《宅门百花杀》 第一章 赐婚(一) 十年来,凌靖雪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info[] 敲得手指失去了知觉,门终于吱呀开了一条细缝,她一瘸一拐扑上去,只看见宦官冷漠扬起的鼻孔:“皇上与皇后娘娘饮酒,公主请先回去。” “等……不……”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无助地摇着门。暗夜中无比清晰地一声嗤笑,将她拖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再睁开眼,血光染红了她的罗衫,撕心裂肺的痛苦伴随着欲哭无泪的迷茫四下弥漫。泪眼朦胧,郑皇后笑靥如花,眼角含着凌厉的冷光,一步一步走近:“她死了,还有你,谁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午夜梦回,泪湿青衫,凌靖雪只恨没能死在六岁那年。 “二公主,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衣裳,请您明日穿着去马场见众位公子。”传话的嬷嬷言语恭敬,却连腰都不曾弯一下,居高临下看着喜不自禁欣赏衣饰的昭林公主。 小字靖雪的昭林公主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匆匆忙忙立起身,娇娇弱弱的声音如初生的小猫:“有劳嬷嬷费心。.info[]”右脚缠在衣裾里,一个趔趄险些绊倒。 嬷嬷撇了撇嘴,还未退出雅蝶居就对身边人道:“二公主也十五六岁了,怎么还是一副小家子气?哪像咱们长公主,端庄稳重,真正的天之娇女。皇后娘娘开恩,让二公主跟着长公主会见各府公子,我真是捏一把汗哪!” 声音不大亦不小,堪堪让凌靖雪听得明白。她保持着欣喜的表情,眼皮也不曾跳一下,目送几人离开。待四下静寂,贴身宫女荷澜警惕地阖上门,压低声音:“奴婢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静待公主示下。” 适才温顺浅笑的凌靖雪面寒如霜,只问了一句:“你可准备好了?” 荷澜满面凝重,回答掷地有声:“奴婢陪在公主身边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凌靖雪唇角含笑,脸上却丝毫没有松快的表情,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日子长得很,明天只是个开始。如果抓不住这次机会,只怕我一生都要任由他们摆布。” 另一厢的延明宫灯火通明恍若白昼,身着孔雀金线织锦对襟襦的长公主朝阳嘴撅得高高的,满脸鄙夷看着宫女们将堆积如小山的衣裙一件件展开,皱眉道:“银丝闪红早是去年的款式了,司衣库怎么还叫人送来?” 跪在一旁的嬷嬷赔着笑,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都是奴婢的错,皇后娘娘原说这件不好,是奴婢看着鲜亮,污了公主的眼。” 宫女捧起一件金银丝线滚边的桃粉长衫,朝阳的贴身侍女翡翠笑道:“皇后娘娘说上面的芍药是双面绣的,色泽鲜亮,花纹活泼,最衬公主的花容月貌。” 朝阳公主点点头,翡翠一边为她捶着肩,一边附耳:“二公主那边,皇后娘娘赏了您的苏绣旧衣,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朝阳掩口浅笑:“没有她,我还有什么趣儿。”弯腰抚弄着脚边浑白如雪的小狗,扑哧一笑,嘱咐道:“你盯紧司珍房那边,珍珠以上首饰一概不许给她。” 翡翠想着凌靖雪寒酸的样子:“奴婢觉得素银典雅,最适合昭林公主。” 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是朝阳公主选婿的日子。身为开国皇帝凌风龙与郑皇后的长女、掌上明珠,朝阳长公主择驸马自然是头等大事。皇帝大笔一挥,三品以上官员年纪适合的嫡子,不管有无婚约,都必须参加秋场比试。郑皇后率诰命夫人们亲临马场,场面盛大,只为替公主择一位如意郎君。 同是挑驸马,昭林公主凌靖雪只能用顺便来形容。其实她的年纪比朝阳还要大上一岁,却被宫中上下不约而同遗忘了。她的年龄是皇帝心上一块疮疤,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避过不提,久而久之,除了她自己和荷澜,没有人记得她真正的年纪。 “不过给朝阳做个陪,免得让人看破朕的意图。你随便择一户差不多的人家,嫁妆不必太好亦不可太差,把她嫁出去便是。” 夜深人静,歇在榻上的郑皇后回忆起皇帝不耐烦的态度和冷漠的话语,唇边不觉漾起心满意足的笑容,与心腹嬷嬷闲话家常:“为朝阳的婚事皇上和本宫花了多少心血,倒让她借了个东风,所幸今日探明了皇上的态度。” “皇后娘娘操劳半生,只为了朝阳公主。”嬷嬷感慨万千:“只是奴婢不明白,娘娘为什么要故意提到昭林公主惹皇上不高兴?” 昭林谨小慎微的模样仿在眼前,她不禁厌恶地拧着眉头:“就算我不提,皇上身边难保不会有人吹风,索性断了她的念想。” “若不是娘娘开恩,她岂能活到今天!”嬷嬷不以为然撇撇嘴,附和着主子的情绪:“就算她再不知好歹,也该记着娘娘的恩情。” 郑皇后哂笑着摆摆手:“听说云贵总兵的公子年少气盛,喜欢性格绵善的女子,倒和她正好相配。远远嫁到西南,也省了我一番手脚。” 嬷嬷嗤地一声笑:“娘娘真是良善人!依着奴婢说,干脆找个身子骨不爽利的,嫁过去守活寡不说,日日侍疾也够受的。” 郑皇后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似乎看到凌靖雪蓬头垢面照顾重病丈夫的场面,掩袖而笑:“你倒给我提了个醒,合适的驸马人选多得很哪!” 第二章 赐婚(二) 皇帝在前殿与百官见礼,郑皇后则带着两位公主在后殿接见诰命夫人们。低眉顺眼跟在翡翠身后,凌靖雪不似身娇肉贵的公主,倒像个刚进宫的小丫头。 “儿臣给母后请安!”郑皇后看着鲜艳娇媚如花儿一样的女儿,再瞟一眼跪在地上打哆嗦的她,只觉说不出地惬意。母女二人揽臂说着体己话,故意对请安的凌靖雪视而不见。膝盖渐渐发麻,欣赏着母女情深的场面,她心底止不住冷笑:且倒数着,看你们还能说几日话! 自母亲去世一直长在太后身边,后来又被拘在宫里,甚少出来见人。诰命夫人们见到这位传说中不受皇上待见的二公主拱肩缩背,与朝阳气度天差地远,俱是一惊。嘴里虽一套阿谀奉承的话,眼中不约而同露出鄙夷的神情。 凌靖雪看在眼里,余光扫到郑皇后得意的表情,背弓得更低,神色愈恭。越是不受重视,越要懂得把握机会,懦弱无能绝不能保得一世平安,她早就明白了生存的法则。朝阳背脊挺得笔直,唇畔挂着浅浅的微笑,看起来端庄大方,越发衬得她畏畏缩缩。凌靖雪立在二人身侧,细心观察着一个个上前行礼的夫人。 领头的是太子太师、晋国公夫人马氏,太后宫里曾有过一面之缘,然后几位开国元勋夫人依次问安。凌靖雪耐着性子看着她们一个个上前与郑皇后闲话,大加赞美朝阳公主的美貌,终于听到宦官高声报信:“彭郡公、辅国大将军府。” 来了!她心中一动,头微微一侧,不动声色打量着辅国大将军徐庭仪的母亲魏氏和夫人赵氏。徐庭仪身为武将,退隐多年,两位女眷一人着深紫、一人着银灰,在花红柳绿的夫人堆里毫不显眼。凌靖雪敏锐地一眼看见赵氏衣袖若隐若现的翠绿玉镯,一汪晶莹纯粹,成色丝毫不逊郑皇后腕上的昆仑碧玉。 据说徐庭仪与昔日幕僚从来没有断绝往来,所谓归隐只是做给皇帝看的。凌靖雪收回视线,在郑皇后身上顿了一顿,低头在心底冷笑:奢华低调的徐家,教导出来的子弟必非池中物吧。天下没有更合适的了,自己果然眼光不差。 宦官们竖起一道细纱绡帐屏风,将女眷与外臣一分为二。她们将马场风景尽收眼底,那边却只看到些影影绰绰的人形。凌靖雪坐在郑皇后与朝阳身后,抬眼望去,二十余名年级不等的青年男子骑在马上,紧握球杆,各个斗志昂扬。.info[] 皇帝喜打马球,连长公主选婿也用马球决定,传到民间大约又是一桩笑话。凌靖雪明显看到朝阳公主嘴角撇了撇,颇有不屑之色。她素来认为男子以入阁拜相为荣,瞧不上武力取胜之人,只碍着父皇不敢异议罢了。 凌靖雪扬扬眉:既然你无意,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隐约感受到郑皇后余光一荡,她驼下背坐在二人身后,保持一副担惊受怕的表情。 一声锣响,二十余匹骏马如奔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当先一个身着白色盔甲,头戴红色长巾的男子大手一挥,红色气毬高高跳起,冲着西侧球门方向射去。身后的礼部尚书夫人一声低呼,又喜又惊,不用问也知道是她的儿子。 紧追在白衣公子身后的青衣男子不甘示弱,足下一点从马鞍上激射而起,右手握在球杆低端,笔直朝着气毬探出去,堪堪拦住去势。众人正在惊叹,只见他手腕使力,反将气毬击往相反的方向。 中书侍郎夫人得意地笑了笑,靠在座位上与身边人说话,眼睛不住瞟着礼部尚书夫人,颇有示威的意思。看样子她们都对长公主驸马势在必得,凌靖雪打量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朝阳,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略一走神,一位身着银色盔甲的男子又挡在了气毬之前,看来他应该与白衣男子同队,偏偏非要等到同伴失了颜面才肯出手。凌靖雪心里暗暗给三人各打了一个叉,锋芒太露、心思浅薄,皆非她要找的人。 凌靖雪垂下头,目光落在贴身宫女荷澜粉红玉兰绣花鞋上,见她立起脚尖,轻轻点了三点,不由一凛,转眸对上她的目光。 荷澜却不看凌靖雪,抬头目光悠远,在场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着黑灰盔甲的男子身上。他不远不近地跟着两方队伍,既不积极亦不袖手,时刻将球杆握在手中,似乎急着出手又找不到机会。若非细心察觉到他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容,凌靖雪亦险些被他骗了过去。 他就是徐庭仪之子、年纪轻轻就官居三品的徐寒。看来情报不爽,他果然无意公主。凌靖雪抿抿唇,这样最好,他越不愿意,越能显出她的手段。她右手拇指、食指、无名指环成一个圈,慢慢在膝头敲击了三下。荷澜看在眼里,朝着远殿举起左手,缓缓抚了抚头顶的发髻。 忽然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场外直奔到场中,叼起红色气毬就跑。众人猝不及防,好一阵子才发现搅局的竟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白衣男子正蓄势待发打算挽回局面,气毬竟被狗叼了去,不禁勃然大怒,拍马追上。 众人不甘示弱,快马加鞭围攻捣乱的小狗。可怜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蒙头蒙脑四处逃窜,慌不择路,恰恰徐寒的方向略有空当,一头钻了过去。 几人并排而立,球杆高挥,眼看就要把白狗打成筛子,忽听绡帐里传来女子的惊慌失措的呼喊:“是我的白珠儿!我的狗!快救它!” 虽然不知是谁在叫喊,但绡帐里坐的非富即贵,甚至有可能是郑皇后。众人手上动作不约而同缓了一缓,徐寒迅速环视一周,突然举起球杆,朝着白狗的头狠狠击了下去,不偏不倚正中后脑。小狗瞬间一阵抽搐,慢慢不动了。 场外一片面面相觑,屏风后更是死一般的沉寂。众夫人瞧得分明,喊叫的不是别人,正是此次选婿的朝阳长公主!徐寒打死了公主的狗,莫说驸马无望,能不能安然无恙离开马场还不一定!赵氏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瘫软在婆婆魏氏身上。 第三章 赐婚(三) 凌靖雪本意引起混乱,没想到徐寒出手毫不留情,竟然把狗活活打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愣了愣,她情不自禁勾起唇角,看来他比她料想得更狠辣果敢,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厢朝阳公主眼看心爱的小狗横尸马场,撕心裂肺惨呼一声,软倒在郑皇后肩头,泣不成声:“白……白珠儿!母后,我的白珠儿!” 回过神的魏氏搀起赵氏,双双跪倒。赵氏吓得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待要说话,却被婆婆魏氏暗暗捅了一肘,示意她不要多言。魏氏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试图缓和气氛:“寒儿并非故意,还望公主网开一面……” 朝阳怒骂打断魏氏的话:“不是故意?你当本公主没长眼睛么?旁人都住手了,他偏偏不,明明就是与本公主、父皇母后过不去!” 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赵氏又是一晃悠,魏氏却岿然不动,不卑不亢回应:“寒儿不识公主豢养的娇犬,怕扰乱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看马球的心情,因而一时错手。徐家即使寻遍京城,一定赔公主一条一模一样的狗。” 朝阳毫不买账:“我的白珠儿聪明伶俐,哪里寻去……”郑皇后素手一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阳只得讷讷不语。“一只狗罢了,徐公子也是一时情急,皇上和本宫绝不会因此责备公子,二位夫人请起。” 赵氏常常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婆婆魏氏年事已高,此事本该自己出面,不禁羞红了脸。凌靖雪将徐家二人表现看在眼里,赵氏外强中干、胸无城府,是个不堪大用的绣花枕头。魏氏老成持重、临危不乱,难怪能养出徐庭仪这样的儿子。 看着赵氏梨花带雨的楚楚眼眸,凌靖雪默默叹了口气。徐庭仪常年征战在外,娶个浅薄无知的美艳女子倒也说得过去。照此情景,徐府大小事务应是魏氏一手做主,要完成自己的计划,须得先拿住徐府太夫人才是。 朝阳本就忿忿不平,听到郑皇后言语中全是对徐家的回护,倒怪她的白珠儿出现得不合时宜。她眼圈一红,扯着母后衣角扁嘴撒娇:“我的白珠儿!” 郑皇后颇觉得女儿不知轻重,目光带着三分凌厉斜了她一眼。朝阳从来是父母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心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故意大声抽泣了一会儿,却见母后仍是不理不睬,她一跺脚,转身绕过了屏风。 郑皇后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朝阳奔了出去。她深谙女儿心思,知道她要去向皇帝告状。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娃在众位外臣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展目一望,诰命夫人们大眼瞪小眼,显然被朝阳的任性妄为惊住了。(..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下去谁还敢娶朝阳,虽然不妥,郑皇后亦顾不得许多,略点点头起身追去。 皇后和公主都跑了,另一边全是外臣,跟过去也不是,等着也不是,夫人们顿时手足无措,赵氏和魏氏更汗流浃背。凌靖雪环视一周,含着微笑起身,朝群龙无首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母后和皇姐有要事与父皇商议,请夫人们稍候片刻。” 本来一件小事,徐家赔朝阳些贵重玩意也就是了,偏生这刁蛮公主仗着备受宠爱,不管不顾把事情闹到了朝臣面前,该怎么收场?郑皇后不舍得责备朝阳,狠狠瞪了翡翠一眼。 凌靖雪瞧得分明,嘲讽在眼中一闪而过。事情闹成这样,还死活惯着女儿,除了把弄得更糟别无好处。转眸打量众夫人,绝大多数都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想必都在心里打着退堂鼓。 想透了这一层,凌靖雪面上挂着和煦温暖的浅笑,缓步走到徐家两位夫人面前,柔声安慰:“姐姐一时难过,二位夫人千万不要介怀。父皇见到徐公子英勇果敢,喜欢还来不及,定然不会怪罪的。” 朝阳的行为等于当众打了徐府的脸,二人唯有忍气吞声。眼看郑皇后追了出去,赵氏惴惴不安,魏氏亦失了把握。昭林二公主屈尊纡贵的安慰,等于圆了徐府颜面,二人心神大宁,恭恭敬敬回礼:“多谢昭林公主!” 锋芒不宜过露,凌靖雪浅笑回礼,返身落座。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她满心畅快,打了个手势示意宫女上茶,静静听着屏风另一头的动静。 皇帝皱眉望着满脸是泪的朝阳公主,又看了看郑皇后,眉宇间颇为不悦。 郑皇后看出皇帝的心思,暗暗捏了捏朝阳的手,笑着打圆场:“朝阳记挂着您,臣妾亦觉得应当与各位大人公子见礼,还望皇上勿怪。“边说边福了福身。 气氛大大缓和,皇帝展颜一笑,安慰朝阳道:“放心吧。” 短短三字,尽显他与郑皇后的默契。凌靖雪暗咬唇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扳倒郑皇后果非易事。 打马球的公子们见势不妙,收了装备上殿赔礼,徐寒拎着狗走在最前。虽然低着头,眉目间傲气凛然,生生撞进了凌靖雪的心里。皇帝与郑皇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神色愈缓,显然没有追究的打算。朝阳指缝中看得清楚,哭得更伤心了。 徐寒一身黑灰盔甲威风凛凛,衬出剑眉朗目,面如冠玉。他拱一拱手,语调沉稳:“微臣失手打死了朝阳公主的爱犬,请皇上责罚。” 莫说他们有意招徐寒为婿,打死一只不合时宜窜出的狗本就算不得大罪。徐寒微一沉吟,续道:“微臣唯恐它四处逃窜惊了圣驾,贸然出手,思虑不周。” 好一招以退为进!凌靖雪暗赞一声,掩饰住欣赏的表情。这样一来,皇帝纵然不满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人家是为了保护他。 徐庭仪唯恐皇帝不好下台,越众而出:“终究是犬子的错!臣愿意自罚三月俸禄,送三只灵犬进宫陪伴公主,弥补小儿的过错。” 朝阳看出场面不对,渐渐收敛了哭声,老老实实立在郑皇后身边。 一场风波化作无形,皇帝哈哈一笑:“徐爱卿言重了!令郎威风八面,颇有爱卿昔日的风采,罚俸就不必了,你好好选几只伶俐的送给朝阳吧。” 郑皇后笑吟吟做了个手势,宫女端上早准备好的两杯酒:“徐公子敬朝阳一杯,化干戈为玉帛,就此揭过不提。” 好手段,凌靖雪含怒赞叹:不愧是纵横后宫的皇后!既表明了皇帝对徐家的宽容,又表现了对徐寒的青睐。朝臣们都不是吃素的,焉能不明白皇帝纳婿的心思? 徐寒不好拒绝,神色端凝与朝阳饮了一杯。郑皇后看在眼里,忽然余光一瞟,眼中寒光穿过屏风,正正落在凌靖雪脸上。 第四章 姐妹(一) 时隔几日,凌靖雪想起来仍觉后怕,她终究还是怀疑了!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切不可将郑皇后想得太过简单,她暗暗提醒自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公主,田贵妃那边派人送信来,皇上和皇后娘娘选中下月十五派人去徐府过定。”荷澜递上一杯茶气袅袅的碧螺春,附在凌靖雪耳边道。 想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徐庭仪战功赫赫,在军中的威望比凌风龙还高。若不是他懂得激流勇退,只怕早成了刀下鬼。如今两人成了亲家,一边软硬兼施拉拢,一边名正言顺监视,徐家再有能耐也逃不出皇帝掌心。 他倒算计得不错,正好方便她复仇,凌靖雪勾唇微笑。可惜千算万算,忘了宝贝女儿朝阳是个不堪大用的花架子。 “这么快?朝阳那边知道了吗?”凌靖雪扬一扬眉,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 “珍珠没动静,应该还不知道。”荷澜边回答边警惕地环视四周:“公主打算什么时候递话?若让皇后娘娘抢先说服朝阳公主就不好了。” “不急,徐府应该收到了风声,且看他们的反应。”凌靖雪从容不迫饮了一口茶:“皇后对我有所怀疑,不宜轻举妄动。” 没过几天,徐府里徐庭仪与二夫人赵氏正在太夫人魏氏房里喝茶,一个小厮忽然满头大汗闯了进来:“老爷,夫人,外面都说皇上要把公主嫁给二少爷呢!” “公主?”二夫人惊慌失措叫了一声:“谁说的?哪位公主?” 徐庭仪与母亲对视一眼,暗暗扯了扯妻子的衣角,不动声色打赏了报信小厮几两碎银子,方道:“自然是朝阳公主。那天的架势你还看不出来么?” 二夫人面色阴晴不定,她虽然愚笨,也看得出朝阳嫁进徐家不是好事。莫说当日二人已经结下了梁子,就算公主当真温柔娴淑,徐寒也一样不愿意。一想到皇家气势,她顿时没了主意,眼睛直盯着丈夫:“这该怎么办?” “圣旨还未下来,或许有希望。”徐庭仪沉吟道:“寒儿在哪里?” 太夫人叹了口气:“还能在哪里,上朝回来就进了梧儿的房,你还不知道为什么?” “大祸临头,他只惦记着儿女情长的私事。”徐庭仪勃然大怒,抬高声音吩咐丫鬟:“把二少爷叫来!” 徐寒大步流星踏进房中,对三人依次行礼,态度冷静:“父亲有何事叫我?” 二夫人唯恐丈夫再发怒,忙把儿子拉到身边,言简意赅告诉了小厮的话。见他眉头紧锁,好言安慰:“市井传言罢了,你莫太紧张。” 徐寒皱眉道:“那日我表现恶劣,朝阳公主理应瞧不上我,怎会起了下嫁的心思?” 忆起当日之事,徐庭仪气不打一处来,重重一掌拍在炕桌上:“你还有脸说!还好皇上不追究,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徐家?” 徐寒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方道:“公主也好,驸马也好,我没兴趣。父亲教训的是,当日是我莽撞了。” 太夫人护着孙子劝道:“朝阳公主的性子咱们都瞧见了,哪有半分媳妇的模样?府里养了尊说不得动不得的大佛不说,万一子嗣上有困难怎么是好?这桩婚事旁人趋之若鹜,咱们却避之唯恐不及。” 徐庭仪重重点了点头:“去年及笄礼的排场有目共睹,皇上有多偏爱朝阳公主大家都心里有数。这几年我好不容易退出了朝廷,结这么一桩亲等于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钻,前功尽弃不说,只怕皇上还有其他打算。” 二夫人越听越急,忍不住插话:“干脆给寒儿和五娘办了婚事,赶在圣旨之前。” 太夫人恨铁不成钢斜了她一眼:“消息既然传了出来,咱们这会子急火火给寒儿成亲,岂不等于打皇上的脸?到时候随便找个罪名,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寒沉思道:“朝阳公主是皇上皇后的掌上明珠,从来众星拱月百依百顺。我想若是公主坚决不愿意,皇上也不会勉强,或者还有转机。不妨先让人探探公主的态度,再吹吹风让她更厌恶我。只要公主有心拒婚,一切自然与徐家无干。” 徐庭仪却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朝阳公主小孩儿家,会不会打定主意违抗皇上旨意未可定论。此事宜分两步,一是公主,二是方家。法理不外人情,只要我们拿出指腹为婚的誓约,皇上总不好勉强徐家悔婚。” 赐婚圣旨未下,若徐方家能私下过了订亲文书,证据在手,便可名正言顺拒绝皇帝。有了徐庭仪的授意,次日二夫人便提着各色礼品以走亲戚为名到方家坐了一天。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给徐寒说亲的节奏。一时京城贵妇们议论纷纷,有的动心思想抢朝阳,有的嘲笑徐寒没担当,有的替徐府暗暗捏一把汗。 郑皇后收到了线报,婉转地和皇帝抱怨:“徐家二夫人大张旗鼓拜访方家,似乎另有心思,不知皇上有何打算?” 凌风龙只是冷笑:“他们越害怕,越显出朕的威仪。到时候既娶了朕的女儿,又得罪了方家,岂非一举两得?” 郑皇后微笑赞叹:“皇上圣明!”眼珠瞟了瞟,话题一转:“臣妾看着户部尚书的三公子不错,与昭林郎才女貌,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凌风龙并不将凌靖雪的事放在心上,挥挥手道:“昭林的事与朝阳一起办了,也可分散众人视线,你看着合适就好。” 荷澜一五一十告诉凌靖雪各种坊间流言,皱眉道:“公主料得不错,徐家果然想拒绝。但他们行事如此谨慎,恐怕敌不过皇上的圣旨。” 凌靖雪眉头紧锁,沉默了一会儿道:“现在唯有从朝阳着手,或能打开僵局。无论成与不成,我姑且一试。” 第五章 姐妹(二) 虽然明知此举必会引起郑皇后怀疑,她也顾不得了。.info眼看朝阳一行人越走越近,低低叹了口气。凌靖雪背对着朝阳,好整以暇与荷澜闲话:“天气渐渐转暖了,咱们也该多出来走走。最近我总觉得心口闷,不知什么缘故……” 朝阳连日来心里不痛快,好容易出门走走,一转眼却看到凌靖雪坐在凉亭里,笑容满面地品着茶,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她倒舒服!联想到前日被母亲责备了一场,朝阳更不舒坦,上前冷冷斜了她一眼:“怎么不给皇姐行礼?” 皇姐两字如一根尖刺扎在凌靖雪心中。(..info)掩饰着无尽翻滚的恨意,她恭恭敬敬福了福身,面上一红,偷偷与荷澜交换了个眼神。 朝阳自诩冰雪聪明,本能地觉得有古怪,眼珠一转道:“几日不见,妹妹越发羞怯了。有什么事尽管说,皇姐自为你做主。” 她深知朝阳的个性,越掩饰她就越好奇,连连摆手,一张俏脸愈发涨得通红:“赏花而已,有劳皇姐挂心。” 朝阳不信她的解释,顿了顿,唇边挂着嘲讽的微笑:“莫非妹妹有了心事?” 女孩儿家的心事还能是什么?凌靖雪顺理成章羞红了脸,扭着身子撒娇:“皇姐惯会取笑,我年纪还小,哪来的心事。” 荷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陪笑道:“启禀朝阳公主,奴婢和公主谈了谈御花园风景,绝不敢闲话是非。”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朝阳待要追问,翡翠忽然咳了一声,眨眨眼睛:“公主,皇后娘娘还等着您一起用膳呢,去迟了恐怕不大好。” 朝阳明白从凌靖雪口中问不出什么,故作惆怅起身:“可惜时间紧,真想与皇妹好好聊聊。”凌靖雪松一口气,面上堆笑直送她出了凉亭。 刚出了视线,朝阳急不可耐向翡翠追问:“怎么回事?” 翡翠掩口而笑:“皇后娘娘看中了户部尚书三公子,打算说给昭林公主呢!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胡混被人打折了腿,偏生公主不知道,以为捡了个如意郎君。” “人傻,以为什么都是好的。”她一边跟着笑,一边心里嘀咕。说是为自己选婿,怎么好几天过去了不见动静,反而轮到了昭林那死丫头? 她虽然任性胡闹,却一点不傻,静下心来一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对。猛然停住脚步,目光如电逼问翡翠:“不对!母后选了谁做我的驸马?” 翡翠万没想到朝阳忽然问出这么一句,惊慌失措忘了第一时间否认,张口结舌辩解:“公主怎么问起这个,奴婢怎么知道……” “真的选好了?”朝阳半威半吓一问,答案竟是如此出乎意料,不禁脸色惨白,五指如钩钳住翡翠肩膀:“是谁?” 凌靖雪与荷澜藏在暗处,点头微笑,朝阳果然没让她失望。以她的性子,必会闹得天翻地覆,就看徐家如何见招拆招了。 宫女急急来报:朝阳公主把延明宫摆设都砸了,一整天不吃不喝。郑皇后心急如焚,催着抬辇的宦官一路小跑。延明宫满地杯盘狼藉,价值千金的珠宝瓷器摔了一地。她暗叫一声不好,冷冷发问:“公主知道了?” 除了翡翠,无一人敢在这个当口接话。她硬着头皮施了一礼:“公主听说择了中州别驾徐二公子为驸马,大发雷霆。” 郑皇后心中有数,继续追问:“谁透露的?” 翡翠颇为无奈:“公主起了疑心,奴婢们依着娘娘吩咐不说。后来公主动了真怒,叫了外面服侍的公公来问。奴婢们来不及叮嘱,这才穿了帮。”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她下意识为独生爱女的聪明机智自豪,不禁和缓了语气:“公主用膳了没有?” 翡翠急着将功补过:“午膳和晚膳虽然没用,但奴婢送了公主爱吃的银丝卷进去,刚收了空盘子出来。” 朝阳在里面听到动静,知道母亲来了,咬咬唇伸手拨乱一头秀发,蓬头垢面坐在地上。偏偏是徐寒!一只狗还倒罢了,她最恼恨徐寒的态度,半分不将她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怎么能嫁,难道以后要她低声下气过日子? 郑皇后一进门,朝阳便大哭着扑上前。细一端详,她心疼万分,一边亲手为女儿绾好头发,一边柔声细语安慰:“徐家满门忠烈,徐寒风度翩翩,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难道你还信不过父皇和母后的眼光?” 朝阳听郑皇后还是向着徐寒,唯有撒娇:“可是他打死了我的白珠儿,是个恶人!我看到他的模样就不喜欢,如何举案齐眉?” 郑皇后心知她一下转不过弯,好言相劝:“是你们不了解罢了。依你的花容月貌,他徐寒怎能不感激涕零?他唯恐被你小瞧了,才故意装得冷漠。” 就算徐寒喜欢,她还不愿意呢!朝阳不是三岁小儿,宫里不得宠的妃子见得多了,迟迟不松口:“母后,您就依女儿一次,不嫁给徐家好不好?” 软的不行,只好摆明利害关系。郑皇后收起笑容,认真教训她道:“这桩婚事不仅为了你,也为了你父皇。徐庭仪深得军心,徐寒子承父业,满朝上下没一个得力的将军。徐家势力越来越大,不收为己用必留后患。你是母后和父皇最心爱的女儿,也是最信任的人。有你看着徐寒,父皇才能高枕无忧。” 朝阳渐渐明白过来,所谓天作之合,不过是政治联姻的手段。若说方才眼泪七分是假,如今她确是十分伤心:“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难道为了笼络徐家,您和父皇就要送我过门吗?我的幸福难道您一点都不在意?” 郑皇后没想到她竟如此问,嘴唇翕了几翕,化作一个苦涩的笑容:“男女之事,其实不似你想象。当初我也不喜欢你父皇,相处久了却十分倾心。就算你现在不喜欢徐寒,以后也会爱上。有母后在,绝没有人能欺负你。” 郑皇后的话大约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朝阳望着母亲,怔怔流下两行清泪。 第六章 姐妹(三) 从延明宫里出来,郑皇后心力交瘁。(..info无弹窗广告)往事历历浮现眼前,一夜之间她似乎老了十岁。看着朝阳伤心欲绝的模样,她仿佛看见了十六年前的自己。一个瞬间,她几乎要答允取消婚事,话在口中绕了几绕,终究还是回到腹中。 十六年前,身披大红嫁衣的她同样满腹委屈。容颜苍老的母亲抚着她的背,语重心长:“凌风龙少年英武,深得你父器重。娘不争气,连累你们被姨娘欺侮。只要你嫁过去,从今再没人敢欺负你弟弟,只当娘最后求你一次!” 她还记得泪流成河的自己搀扶起憔悴不堪的母亲,忍痛起誓:“放心,女儿一定为娘争气!不管凌风龙心在哪里,我一定将他抢到手,一定替娘讨个公道。” 于是她拼命地争、发狠地搏,终于将凌风龙从发妻怀里夺了过来。登基大典上,他亲手为她戴上凤冠。转眸浅笑,她看不到旁人眼里的恨,只看到父亲唇边的微笑与母亲身上的诰命朝服。 原以为登上了皇后之位,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勾心斗角已成了习惯,斗倒了一个,又有新人前仆后继,如今对手竟是她的女儿。 朝阳含悲带怨的目光似在眼前,郑皇后摇摇头,尽力收回思绪,沙哑着喉咙问道:“皇上歇下了没有?” 皇帝正在大发雷霆:“徐庭仪老匹夫,竟敢与朕对着干!” 郑皇后拾起散落的奏章,好言相劝:“徐庭仪敢耍花枪,自有他的苦头吃,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亲手递上一杯热茶,见他神色渐和,循循善诱:“不知徐庭仪又做了什么惹皇上生气的事?” 凌风龙余怒未消:“徐庭仪和方之汶联名上奏,说两家儿女从小指腹为婚。而今年龄渐长,恳请朕为两人赐婚!他们明知朕的意思,竟敢联合起来违拗朕!” 指腹为婚?郑皇后愣了愣,皱眉道:“理由倒是不错。圣旨未下,徐家抢先一步,看样子他们不愿与皇室扯上关系。臣妾以为此事不宜再拖,皇上可有打算?” 皇帝哼了一声:“他们想得倒美!朕已经复了折子:天狗食月,钦天监为国运卜卦,半月内不宜婚娶。你把朝阳的嫁妆准备妥当,不必等到下月十五,三日后便送到徐家,看徐庭仪还敢说什么!” 郑皇后本想说说朝阳的事,看到皇帝冷峻的脸色,终于放弃了。(..info好看的小说) 此刻的徐家阴云密布,徐庭仪与方之汶面色铁青,瞪着跪在地上的一双儿女。徐寒仰起脸,毫不畏惧对父亲道:“一切由我独立承担,与五娘无干。” 跪在他身后的方五娘身形娇小,窄窄的脸儿衬得一双大眼晶莹澄澈,楚楚可怜。听得徐寒为自己开脱,她忙磕下头去,哀哀道:“都是我的主意,徐二哥根本不知情!是我求了哥哥帮忙,不小心惹了大祸。求伯父不要怪罪徐二哥!” 方之汶闻言拍案而起:“没有脑子还到罢了,偏偏自作主张!你可知闯了多大的祸?皇上同时收到两份奏章,必然以为我和彭郡公联手施压。倘若皇上发怒治一个结党营私之罪,抄家灭族亦非不可能。” 方五娘魂飞魄散,面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她听姐姐说徐家上了奏折,只想着锦上添花,好说歹说才求了长兄以父亲名义也上了帖子。结交朋党的罪名有多严重她不是不知道,吓得浑身哆嗦。 徐寒面上隐隐浮起一层怒气,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沉声道:“事已至此,侄儿认为不如将计就计。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了我和五娘的婚约,干脆把动静弄大。” 方五娘感受到他的关心,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徐寒看在眼里,热血上涌,粗声续道:“既然打定主意不娶公主,早晚得罪皇上。与其被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不如趁机大造舆论,逼得皇上顾忌公主的颜面。” 方之汶不是不愿意与徐家结亲,也愿意成全女儿的一片痴心。但他生性胆小,凡事避之不及,怎敢卷进徐家与皇室的纠葛。即使二夫人亲自上门,他仍抱观望态度以观后效。而今闹成这般,再想装聋作哑也不能了。 既然如此,干脆与徐家站成一线,至少有个倚靠。主意已定,他放缓了语气与徐寒商量:“贤侄所言甚是,但皇上性子刚烈,只怕难为民心所左右。不如多联合几位大人劝劝皇上。”边说边用眼睛瞟着徐庭仪,意思很明显,让徐家说服人出面调停。 徐庭仪很不喜方之汶的态度,亦怪徐寒一味护着方五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凌风龙,越多人调解,反而更引起他的疑心。两相对比,他倒更赞成徐寒的意见。 转头对上方之汶热切的神情,徐庭仪更觉不悦,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推辞道:“奏折刚上,不如先等皇上的批复。如若皇上允了婚事,倒免了我们一番折腾。” 方之汶嘴唇动了几动,显然不同意他的话,却让一个手势生生拦住。“方大人不如回去等消息,眼下徐府是非之地,不宜惹人口实。” 方之汶惊觉自己在徐府已经坐了一下午,不禁暗呼大意。不知多少皇宫影卫盯着徐家,他逗留半日之久,岂非坐实了结党的罪名?眼神示意方五娘,他拱手道:“多谢彭郡公提醒,方某先行一步,如有消息请即刻告知!” 方五娘恋恋不舍望着徐寒,欲言又止。他明白她的忧虑,趁方大人不注意,附耳道:“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放心!” 方五娘泪光楚楚,缓缓点头,含着笑与方之汶一同去了。 两人一走远,徐寒立刻严肃了神情,低声与父亲商议:“方大人只怕靠不住,父亲是否另有安排?” 总算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徐庭仪略感欣慰,叹道:“我不担心民心无力,只怕皇上以为徐家挟民众以令天下。方家公子行事鲁莽,方大人胆小怕事,徐家孤掌难鸣,不得不兵行险着。” 徐寒眉头紧锁:“迫不得已,儿子还有最后一招。” 第七章 拒婚(一) 一年多以来,每日卯时徐寒总是横穿大半个徐府,立在徐梧夫妇居住的洛湘阁门前的古槐下等待,等待一个单薄而柔美的身影。徐梧娶方家四娘为妻,方五娘与胞姐感情深厚,时常过来暂住,后来结识了徐寒,暂住变成了常住。 方五娘迫不及待跳出院子,唤道:“徐二哥,”话音未落已是泪水涟涟。 徐寒只觉心脏一抽,仿佛被她的泪水刺中,痛不可言。大步将她搂在怀中,他低语呢喃:“莫担心,一切有我。今生今世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方五娘的伤心渐渐变成感激,抬头望着他认真的眼眸:“我……” 徐寒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什么都不要管。我和父亲已经商量好了对策,明日朝上便有定论,你只管放心。” 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却希望看到她甜美娇艳的笑容。方五娘果然没有令他失望,靠上他宽厚的胸膛,半闭着眼,痴痴地嗯了一声。 幸福的时光稍纵即逝,第二日上朝,徐庭仪与方之汶看着奏折上皇帝的批复,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徐寒面上阴云密布,不必看内容便可猜得八九不离十。 皇帝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唇角扬起愉悦的笑容。徐庭仪在军中的威望始终是他的心头大患,越是拒绝与皇室联姻,越可见其包藏祸心。而今朝阳的婚事已不是她与徐寒两个人的问题,变成了皇帝与徐庭仪的政治角逐。 徐寒亦明白,这场角力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要么徐家接受皇帝的监视,从此过上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要么态度明确与皇帝摊牌,借助朝堂势力暂时赢下一局。无论成败,皇帝都不会对徐府放心,这是一场漫长战役的前奏。 他与默默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叹了口气。皇帝看得有趣,装作漫不经心地插话:“朕记得两年前徐三公子娶了方爱卿的大女儿,皇后与朕还送了贺礼。短短几年,你们又要亲上加亲了?” 徐三公子,不说是徐庭仪的三儿子!徐庭仪听得心惊肉跳,不为别的,皇帝竟将徐家人物关系调查得一清二楚!徐梧是徐庭仪长兄徐庭广的次子,排行第三。徐庭广在战场上英年早逝,为掩人耳目他将兄长一双儿子收入房中,对外都称自己的骨肉,此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 方之汶注意力却在后半句,皇上明显对两家婚事不满,顿觉手中奏折重逾千钧。[..info超多好看小说]勉强挤出一个苦笑,附和道:“皇上说笑了。” 皇帝眉梢一挑,不由坐直了身子,方之汶大有退却之意!当即趁热打铁,他索性当着众臣把话挑明了:“朕的公主最欣赏年少有为的才俊,若不是此次天狗食月耽误,朕正想为公主指婚。徐爱卿急着办喜事,倒是与朕想到一出去了。” 徐庭仪未来得及答话,皇帝又对方之汶道:“听闻方爱卿次女美貌无双,天下男子无不趋之若骛,竟已配了人家?”语气一顿,似笑非笑捋着稀疏的胡须,眼睛直直钉在徐寒脸上:“算起来,朕也该选秀了。” 方之汶急急分辩:“臣女之事全是贱内做主……”忽觉不对,皇帝意在试探他与徐庭仪的联盟关系,不宜太快倒戈,迅速转口:“徐家公子一表人才。” 为了徐家,他竟起了纳方五娘入后宫的心思?一阵天旋地转,徐寒勉力稳住心神。方五娘巧笑嫣然的温柔模样浮现脑海,再无犹豫,他越众而出,一抱拳:“启禀皇上,微臣有一件私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坐直了身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微臣年幼的时候,曾请一位道士卜卦,说臣命犯孤星,或在姻缘上有阻碍。臣母自然不信,十年前便为微臣说了一门亲事,正是刘大人的千金。”余光一瞟,颇有深意望着礼部侍郎刘大人,一副要他证明的样子。 刘大人脸色不善,闷声回应:“臣为小女和徐公子合过八字,确如公子所言。” 当年订亲的时候,徐庭仪不过是个小小团练使,徐寒更是个看不出前途的小娃娃。一次宴饮酒酣脑热,两人冲动之下许为婚姻,回家刘大人就后悔了。刘夫人更是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不得已借八字的理由退了亲。 这件事说起来是刘家理亏,徐寒当着皇帝的面故意提起,分明是在要挟。但事实如此,刘大人唯有忍气吞声,算是同意了他的话。 徐寒却不善罢甘休,皱眉续道:“后来臣母又奔走了几次,定下洛阳李家的三小姐。谁知过定前半个月,李小姐忽染重病离世,从此再无人敢于微臣结亲。” 此事不假,五年里但凡遇到纠缠不休的,徐家都以李家为理由回绝,既不得罪人又落了个好名声。但徐寒没有说明的是李小姐自小身子不好,订亲是为了借徐寒八字压压煞气,而徐家则是为了报李大人的恩,并不打算真的成亲。 偏偏两桩都确有其事,皇帝亦有耳闻,脸色不禁变得很难看。徐寒视而不见,恭恭敬敬朝方之汶作了个揖:“说起来还要多谢方大人与方夫人,允准了微臣与方家五小姐的婚事,大恩不言谢!” 徐庭仪眼见事情越来越朝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果断站在儿子一边:“贱内与微臣担忧方小姐的健康,有意将指腹为婚之事揭过不提,谁知方大人侠义心肠,说什么也要遵守当初的诺言,甚至愿意同上奏章。” 方之汶不得不点头应和。如此一来,所有事顺理成章,让皇帝半点挑不出错。朝臣们各自噤声,徐家父子并肩而立,胸有成竹,只等着皇帝下旨指婚。 但皇帝已从最初的震怒中恢复过来,早有了自己的盘算。他懒洋洋抬眼望着徐寒眼中跳动的火苗,似笑非笑:“方爱卿大义,朕深感其诚!朕乃天子,万民之表率,焉能置之不理?朕之公主,天之骄女,必能克制徐二公子命中之劫。” 他立起身,袍袖一挥,语气中带着无可置疑的气势:“朕即刻下旨,徐家二公子配为驸马,下月十五完婚!” 第八章 拒婚(二) 听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朝阳公主在御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最终被郑皇后亲自拉走,始终没能见到父皇。 扯着母后的衣襟,她哭得撕心裂肺:“母后,儿臣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儿臣!怎么办?母后,我不能嫁啊!”被男人厌弃的女子有多惨,后宫一张张未老先衰的容颜足以说明。想着未来独守空闺的日子,朝阳不寒而栗。 荷澜细细描述了母女痛哭的场面,凌靖雪低低叹息:“她一辈子被人捧在手心里,我呢?”收起哀伤的目光,沾湿的帕子揩了揩脸,她立起身,语调清冷如腊月寒冰:“你把我的话带给珍珠吧。” 郑皇后唯恐朝阳伤心过度有个好歹,令后宫妃嫔日夜不断到延明宫陪她说话,独独吩咐凌靖雪留在殿中。田贵妃接到荷澜的讯息,拎着朝阳最喜欢的豌豆黄,殷勤地宽慰阖宫上下:“你们辛苦了,公主近来可好?” 左不过想着法子拍皇后的马屁,索性卖个人情,翡翠明知她抱着打听消息的目的,亦大倒苦水:“公主三天不吃不喝,皇后急得几乎发疯,刚请了太医来瞧。”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田贵妃嘴里嚷嚷,面上毫无焦急的神色:“太医怎么说?可惜刚出炉的豌豆黄,想着公主最爱吃,这才趁热拿来。.info” 翡翠心中一动,公主刚服了药精神不好,闻到香味愿意吃点也未可知。但自己要给皇后报信腾不出空,她犹豫了一下:“娘娘稍等片刻,奴婢回来陪您一起进去。” 田贵妃笑得客气,随手指了个宫女:“翡翠姑娘有的是要紧事,陪着本宫做什么?这个丫头生得伶俐大方,她陪着本宫便是。” 名为陪伴,其实是监视她对朝阳公主做了什么。田贵妃头脑愚笨,失宠已久,每每掏心挖肺巴结皇后和公主,想必不敢做出格的事。.info翡翠瞟了珍珠一眼,点头吩咐:“既然贵妃娘娘喜欢,你且小心伺候着。” 珍珠搬了椅子在朝阳床边,田贵妃亲手呈上热气腾腾的豌豆黄。朝阳只看了一眼,虚弱地摇了摇头:“拿走,本宫不想吃。” 田贵妃双眼一眯,两行清泪如珠滚落:“公主可要爱惜身子。就算您不想嫁,总要吃点东西,否则怎能说服皇上收回成命?” 朝阳听她话中有话,眼睛一亮,反手攥住她的纤柔玉腕:“父皇答应了?” 田贵妃无限怜悯望着她,别过头轻轻啜泣着:“本宫陪着皇后劝了几个时辰,皇上却说圣旨已下驷马难追,万万不能更改。” 朝阳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气若游丝:“走,都出去!” 田贵妃忙道:“公主勿要多思,男女之事本就难说。本宫有个侄女,被父母许配给一个病怏怏的秀才,亦是好说歹说不愿意,一横心竟以死相逼,迫使家人回绝了亲事。后来秀才高中进士,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在往常,听到她漫无边际的闲扯,朝阳早就掉头而去。此刻她却精神大增,咬紧她的话追问:“你说她以死相逼?用的什么法子?” “小孩子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蠢得很!”田贵妃轻蔑地撇撇嘴,为朝阳掖好被角,又把话题荡了开去:“皇后娘娘相中了兴和苑的一块地,打算给您盖一处宅子……” 朝阳忽道:“把刚才的豌豆黄拿来。” 田贵妃喜不自禁,亲自服侍朝阳用了好些,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话。临走还不忘叮嘱珍珠:“公主想吃尽管告诉本宫,什么时候都方便。” 翡翠松了口气,笑吟吟送她出门,又赶着给皇后报讯。午后又有几位妃嫔过来问好,见朝阳精神大好,各个喜不自禁。朝阳听着外间人语喧哗,似多了不少服侍的人,定了定神,暗暗攥紧手里的白绫。 “本宫歇息一会儿,你们都去外面服侍。”她面无表情吩咐,想了想又补充道:“莫要走远,在门口守着便是,本宫叫你们随时进来服侍。” 翡翠不在,小宫女们不敢提出异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躬身退了出去。她们不敢大意,屏气凝神听着房里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砰地一声闷响,似一本书落在地上,又似桌椅翻倒。迟疑着正想推门看看,忽然一声叫喊划破长空:“不好了,着火了!来人啊!” 顿时四下乱成一团,人人都随着声音奔了过去,提桶、打水、找人帮忙,忙得焦头烂额。翡翠一会指挥这个,一会责骂那个,竟将朝阳的事忘在了脑后。 妃嫔们得信陆续赶来,凌靖雪亦在其中。她瞟了瞟朝阳的房门,垂下头,面有不忍之色。荷澜看得分明,悄悄捏了捏她的衣袖。 郑皇后闻讯而来,问明火是从小厨房燃起来的,离朝阳寝殿甚远,略略放心:“公主今日可用了膳?现在怎么样了?” 小宫女猛然想起方才奇怪的闷响,哆哆嗦嗦遮掩道:“早上田贵妃娘娘送的豌豆黄公主吃了好些,想休息一会儿,吩咐奴婢们不准打扰。”不敢抬头看皇后,用眼睛瞟着翡翠,拿不定主意。 田贵妃笑着邀功:“本宫想着公主爱吃,一早便让人送了好些,还陪公主聊天解闷……”这么一打岔,小宫女便把话咽进了肚里。 郑皇后不喜地斜了凌靖雪一眼,语带讽刺:“一场小火,该来的不该来的怎么都来了?时候不早,各自散了吧。” “儿臣随处转转,想着朝阳姐姐身子不爽利,这才过来瞧瞧。”算算时间,凌靖雪眉头一紧,微微福了福身:“不知皇姐好些了没有,儿臣想去看看她。”她始终不忍心置朝阳于死地,绕了个弯子提醒。至于皇后能不能听懂,全看天意了。 郑皇后听她不软不硬顶了回来,诧异地扬起眉毛:“朝阳好得很,无须你费心。本宫吩咐你不得外出,全当耳边风么?本宫且不与你计较,还不回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一步步走远,不禁黯然神伤:但愿朝阳不要太恨她。 第九章 拒婚(三) 马声嘶鸣,徐寒纵身跳下,来不及乘车,足不沾尘一路直冲洛湘阁。(..info好看的小说)徐庭仪远远跟在后头,脸色阴沉,对方之汶拱手道:“多谢方大人仗义相助,日后五小姐出阁,徐家必厚礼相赠。”这么一折腾,还有多少人家敢上门求娶方五娘还未可知。 方之汶却不甚沮丧,皇帝一道圣旨将徐家逼上绝境,恰好给了他一个拒婚的理由。相比冒天颜不悦与徐寒结亲,方五娘难嫁实在算不上什么。 徐寒自然不这么想,他了解方五娘的性子。外柔内刚,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女子。听说了圣旨的内容,她会作何反应?晕倒?痛哭?还是寻死觅活?他不敢想象。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怦怦乱跳,双腿却阵阵发软。 “二哥且慢,”院门紧闭,徐寒抬脚待要踢门,一个身形婀娜的少妇从古槐后转出身形:“五娘没事,妾身有几句话想说与二哥听听。” 方四娘语气平淡,徐寒慌乱的心不知不觉平静下来,听得方五娘无事,他长舒了一口气:“近来事多,五娘有劳三弟妹照料。” 方四娘听他一副夫君口吻,抿唇浅笑,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五娘好福气。”顿了顿,她解释道:“刚才太夫人唤我过去,说了朝上的事。我让小竹几个陪着五娘刺绣,旁人不许靠近。妾身守在这里,只想听听二哥的打算。” 条理清晰,头脑清楚,徐寒暗暗叹息:“若五娘像弟妹一般,我也不必如此担心。” 方四娘听他口气已经黔驴技穷,心里接受了圣旨赐婚,不由感到微微的失落。但她身为徐府的儿媳,当然不希望自家妹子给整个徐家带来灾祸,很快振作精神:“朝阳公主下月进府,我打算与父亲商议,后日便将五娘送到扬州休养。” 徐寒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有劳了。” “关于五娘的未来,妾身还想讨二哥一句话。”方四娘目光灼灼,略含凌厉望向徐寒:“妹妹待二哥如何,没人比我更清楚。她自小是个实心孩子,喜欢的玩具旧了破了也好好收在身边,何况是痴心爱着的人?” “如果非逼着与旁人订亲,以她的性子,只怕……”方四娘瞟到徐寒瞳孔猛然收缩,满意地续道:“但朝阳公主岂是好相与的?左右为难,妾身不敢擅作主张,悄悄瞒着父兄,想求二哥一个意见。” 说得客气,其实是逼他给方五娘一个交代。徐寒知道她们姐妹情深,不仅不以为忤,反而颇为动容,回应的话语掷地有声:“如果公主容不下五娘,我也容不下她!弟妹放心,今生今世我徐寒绝不会对不起方家五娘!” 他平日总是不苟言笑,不想竟深情如此!方四娘联想起自家丈夫不冷不热的神情,百感交集,长长福身:“妾身替五娘谢过二哥!” 方五娘与丫鬟们玩闹了几个时辰,隐隐觉得不对。往日这个时辰徐寒早该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影?不仅徐寒,姐姐和姐夫也不知去了哪里。小竹一边心不在焉说着话,一边神色紧张瞟着门厅,一定出了事! 难道是徐寒?她越想越不安,提着裙子便往外跑,不偏不倚与走进的徐寒撞了个满怀。伸臂一把捞住她的腰身,他眼角含笑,打趣道:“想我了?” 方五娘见他神色如常,略略放心,忽然发觉自己被他大手搂住,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嗔怪道:“还不放手,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徐寒不仅不依言松手,反左手一勾将她横抱在怀里,眉宇间柔情浓得化不开:“你把眼睛闭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方五娘又羞又喜如在云端,轻轻合上眼,头埋进他的温暖的怀抱,嗯了一声。 丫鬟们臊得无处可躲,偏偏掩不住好奇,一路追着看徐寒大步将方五娘抱上了油壁小车。方五娘侧躺在他怀里,仿佛做了场不真实的梦,头脑一片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觉车吱呀几声停了。 待要睁眼,他附耳道:“再等一会儿。”原来不是梦!甜蜜霎时溢满了心房,她含羞带嗔应了一声,紧紧闭着眼睛。 似乎在柔软的草地中,四面八方飘散着花木的芳香。徐寒轻轻将她放在身旁,牢牢握着她的小手。方五娘睁开眼,原来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床边摆满各色鲜花,香味四溢,她最爱的鹅黄芍药摆在正中,娇艳欲滴。 徐寒眉目情深,张臂将她揽在怀中,吻着她的秀发,低低道:“喜欢吗?” 方五娘脸烫得几乎要喷出火,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有与他如今亲近过。虽说徐府上下早就默认了两人的关系,下人们也当她未来少奶奶一般看待,两人却始终恪守礼节,很少有动情的表现。 “五娘,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只要记得,我心中唯有你一人。”他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只要相信我,其他都不要管。” 怎么回事?她想发问,却贪恋此刻的温存,不忍打破甜美的幻梦:“我自然相信,其实……其实我也是一样。虽然咱们……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徐寒知道她生性羞怯,能说出这番话不知鼓起了多少勇气,更加感动。微微侧头,望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他认真地说:“五娘,皇上下旨让我迎娶朝阳公主,但我心里放不下你。天涯海角,我带你走,好不好?” 方五娘大惊失色,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这怎么行?你走了,徐家岂不是……还有姐姐、姐夫,我爹会怎么想?” 他神色黯然:“皇上早晚都要治徐府的罪,拖着又能如何?他故意要拆散咱们,我怎么舍得?五娘,难道你放不下荣华富贵?” “自然不是,可是……可是我们不能……”她心乱如麻,坚定认为此事不妥,但应该怎么办,她半分没有主意。 “如果我们回去,我就只能迎娶公主。”徐寒狠了狠心:“就算你愿意委屈做妾,我也不愿意。但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嫁给旁人。” 方五娘如遭雷击,面色灰败,颤抖着嘴唇,良久道:“我们不能走。” 恍惚间,她似乎觉得徐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第十章 父女(一) 花香醉人,蜜语温情,方五娘沉沉睡去。徐寒将她抱出院子,方四娘早在车上等候。他无限怜惜地望着她,痴痴道:“请弟妹好好照顾她。” 方四娘擦着眼睛点头:“有二哥的心意,五娘必能振作起来。住在二姐家里,行动皆有人照料,我派了贴身的人照顾,二哥只管放心。” 徐寒点点头,恢复了冷静:“下月公主进府,要忙的事还有很多,五娘就托付给弟妹了。”转头吩咐小厮:“大夫人申时三刻进门,你们速把房间打扫干净。” 若说徐府这厢是生离,皇宫此刻无异是惨烈万分的死别。郑皇后望着昏迷不醒的朝阳公主,哭得肝肠寸断,不停唤着女儿的乳名。 身边的嬷嬷看不下去,厉声质问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公主什么时候能醒来?” 面如死灰的太医哆哆嗦嗦地回答:“娘娘节哀……公主耽误了时辰,怕是……” “一派胡言!”郑皇后蹭地立起身,足下摇摇晃晃,抬起右手指着太医骂道:“你敢诅咒朝阳!本宫杀你全家!” 嬷嬷见她面容扭曲,精神已不堪负荷,忙做了个手势让侍卫把软倒在地的太医拖了出去,好言劝慰:“娘娘勿要心急,公主过会儿醒来,看到您的憔悴的模样一定心疼。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看在公主份上多少吃一点吧。” 郑皇后充耳不闻:“把昨天的事再说一遍!”声音冷得让人发抖。 翡翠眼前一黑,明白大限将至,支撑着磕了个头:“公主不让人在屋里服侍,我们都在外面守着。小厨房起火,大家赶着过去,没想到公主在房里……” “全部杖毙!”郑皇后目眦欲裂:“一个都不许留!” 延明宫惨呼震天,整个皇宫弥漫在哀伤凄厉的气氛中。皇帝下旨封锁消息,郑皇后守在朝阳床前七天七夜,等来的却是女儿冰冷的尸身。 “公主,您歇歇罢。”荷澜眼眶红红的,心疼地望着诵经不止的凌靖雪:“您当初也劝过,皇后不听反而训斥了您一顿。都是天意!” “我知道,但她毕竟是我的姐姐。”她手指不停拨动着佛珠:“但愿她投生一个好人家,皇室无情,我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 “好歹她过了十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您还要继续受罪。”荷澜眼泪夺眶而出:“徐家态度冷漠,皇上对您不像朝阳公主般怜爱,奴婢真怕您嫁过去受气。” “受的气再多,还能比得上在宫里么?”凌靖雪凄然一笑,抬头望望天色,喃喃自语:“再等三日就该与徐家过定了。” 比传旨的公公来得更快的,是悲愤交加的郑皇后。她不问青红皂白,一个耳光重重劈在凌靖雪脸上,嘶哑着喉咙:“是你,是你害了朝阳!” 凌靖雪仿佛被吓得呆了,动作缓慢擦去嘴角的血渍:“母后……” 郑皇后一口唾在她脸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她脸上,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一定是你!你哪有那么好心让本宫去看朝阳,是你害的!” “本宫想去看看朝阳,你不让,如今倒来怪本宫?”凌靖雪痴呆的眼眸瞬间变得清亮冷静,嘴角微挑毫不畏惧望着她:“若非你处处看我不顺眼,怎会害了朝阳?” 郑皇后被她的变化惊得瞠目结舌,步子一晃软倒在嬷嬷身上:“你……你一直是装的?本宫早就怀疑你,原来你一直在装傻充愣!” “若非如此,本宫的尸首早就被你喂了狗,焉能活到今日?”语气中毫无悲伤,更多的是庆幸,她凝视着郑皇后:“你一步一步走上皇后之位,还不明白生存之道?” 郑皇后一眨不眨瞪着她,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朝阳……” 羽翼未丰,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凌靖雪忍着恶心柔和了表情:“皇姐去世本宫与母后一样伤心。”边说边扬了扬手里的念珠:“本宫沉默寡言只为求个安安稳稳归宿,其他断不敢想,更不敢与皇姐争。” “争?”郑皇后恍然大悟:“你以为朝阳去了皇上就会怜惜你?想得美!就算后宫子嗣都死光了,你父皇也不会正眼瞧你一下!” 她当然不了解凌靖雪心里的恨。雨夜里冰冷的眼神、十几年来的不闻不问,早已摧垮了她对父亲的全部期待。除了身体里残存的孽血,她与那个男人再无关联。她强力掩饰着厌恶的表情,淡淡道:“儿臣不敢。” 或许她恭顺的态度激起了郑皇后的愤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咬牙切齿地吩咐:“将这个贱种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 嬷嬷十分为难,刑不上大夫,何况凌靖雪公主之尊。皇帝虽然不喜欢这个女儿,亦不会允许郑皇后用极端手段将她处死。她犹豫着劝道:“娘娘,是不是与皇上商量一下?等查清了公主的死因再处理她也不迟。” 几日来水米不进让郑皇后精神恍惚,凌靖雪一张脸浮在眼前,眉眼渐渐变形,嘴角上扬,重叠,放大,竟然变成了陈蝶的脸。 她干嚎一声,如一头发怒的母狮,扑向凌靖雪的方向,嘴里叫骂着:“陈蝶!果然是你这个贱人!要报复冲本宫来,你敢动朝阳?” 力量大得惊人,嬷嬷眼疾手快抱住她的腰肢,她丧心病狂地挣扎着,眼看就要挣脱。凌靖雪退了一步,嘴唇抿成一条线,略显紧张地望着她。 “将皇后带回宫。”明黄的身影负手而立,阴鸷而残忍的表情丝毫看不出丧女的伤感:“朕已下旨,昭林公主下嫁徐家二公子。” “什么?”郑皇后脑中嗡的一声,难以置信望着皇帝:“朝阳她……” “朝阳公主意外身亡,敕封和静朝阳长公主,七七四十九日后发丧。”凌风龙打断她的话,看得她心底寒凉:“朕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郑皇后“啊”地惊呼一声,双眼一翻就地晕了过去。凌靖雪咬着嘴唇,充满戒备望着凌风龙越来越近的身形。他唇角一扬:“朕救了你,你如何报答?” 第十一章 父女(二) 一瞬间,对着癫狂失控的眼眸,凌靖雪几乎以为郑皇后要将她撕成碎片,后悔一时激动暴露了装傻充愣的事实。朝阳是她捧在手心的独生爱女,莫说一个遭人白眼的公主,即使面对太后,郑皇后亦不曾退让半分。 尖利的指甲就要触到她的喉管,没想到救她于水火的竟是凌风龙!那个十年未曾召见过她、记不得她年纪的、所谓的“父皇”。除了震惊,她没有其他的感觉。 而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竟然让发狂的郑皇后就地晕了过去。 这些年来郑皇后虽无宠,始终与皇帝相敬如宾,是天下臣民心目中的和睦夫妻。宴席上温馨的一家三口,令多少妃嫔恨酸了牙。直到此刻,凌靖雪才知道原来郑皇后一直从心底畏惧凌风龙,根本不敢违抗他的任何命令,以至失望昏厥。 凌风龙,她到底看不透他。他究竟是何样的人? 他的唇角高高向两旁扬起,对她伸出右手,和蔼微笑:“怕了吗?没事了。”离得太近,深入肌理鱼尾样散开的皱纹清晰可见,挥斥方遒的青年将军已成了老练成熟的君王。她望着高高在上、永远冷漠孤傲的父皇,一阵眩晕,忘了行礼。 皇帝不在意她的失礼,反而微笑着抚了抚她的秀发。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千百次重复过相似的举动,仿佛她从来都是他心爱的女儿。“时候不早了,朕明日再来看你。放心,有朕在,无人敢欺侮你。” 看着嬷嬷扶走了晕倒的郑皇后,他细心安排了侍卫,这才一步三回头离去。 十六年来,凌靖雪没有享受过一时一刻的父爱,忽然到来的幸福不真实得让她颤抖。目光流转,她不经意留意到脚边一方素白的手帕,是他遗落的吗? 帕子上绣着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针脚细密,她眼睛一花,泪水止不住滚落。荷澜见她神情有异,好奇地探头望了一眼,不由惊呼:“宁妃娘娘!” 母亲姓陈名蝶,常用的帕子上总是绣着起舞的蝴蝶,她早就看得熟了。母亲早早失了宠,却始终惦记着他,临终前亦轻轻呼着他的名字。 她恨母亲傻,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死心塌地。母亲总是摇摇头,面上挂着温柔的微笑,让她气得发狂。 他为什么会有母亲的帕子?难道他一直惦记着她?凌靖雪只觉心中最柔软的一角瞬间被击中了,温热的泪模糊了她的眼睛。难道她一直错怪了他? 一夜的梦冗长的混乱,她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漫步河边。(..info无弹窗广告)母亲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失落,不时凝望北方飞过的大雁,心事重重。 她明白,母亲在想念父亲。幼小的她摇着母亲的手:“娘,爹虽然不在家,还有雪儿陪着你。娘,莫要难过,雪儿陪着你。” 一语成谶,果然只有她陪着母亲。即使母亲再度怀孕,那个令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也再没有出现。年幼的她听说父亲新纳了三位美人,承瑛殿里夜夜笙歌,欢乐的笑声远远传到雅蝶居,母亲的脸如死灰一样惨白。 梦境飘转,她跪在殿外,不间断地拍着门,呼喊着父亲的名字。小小的身影在暗沉的夜色下化成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衬托出她的绝望。 梦里的她叫的嗓子又干又痒,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面容模糊的宫人们步履匆匆掠过她的身边,没有人敢停下来问她一句。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又累又饿,甚至没有力气讨一口水。 “你要吗?”清脆的童音天籁般悦耳动听,她转过脸,小男孩漆黑似星的眸子熠熠生辉,撞进了她的心:“我不喜欢吃苹果。” 他手里攥着一个红红的苹果,递给她。她盯着苹果,心里渴望得发疯,却不敢伸手去接。妃嫔的白眼、姐妹的欺负她受过太多,表面上红艳艳的苹果,其实是含有剧毒的砒霜,下一刻便置她于死地。 小男孩不知她想些什么,只觉举着苹果的手臂又酸又麻,干脆大着胆子塞在她怀里,嘟着嘴抱怨:“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 她的注意力全在苹果上,小心翼翼试探着咬了一口,甜美的甘液滋润了她干涸的喉咙。有毒也认了,她狼吞虎咽连苹果核一起吃下,缓了口气,抬头想道一声谢,却只看到小男孩遥远的背影。 “你别走,你是谁?”凌靖雪嘴唇动了几动,声音越来越大:“你别走!” “公主,发恶梦了?”荷澜披着衣服匆匆赶来,递上一杯清水。望着她疲惫的模样暗暗叹息:快十年了,公主总是在睡梦中惊醒。 重新睡下,好不容易一觉到天亮。凌靖雪发现素白的手帕被她攥了一夜,变得皱皱巴巴,唯有一对蝴蝶色泽鲜亮、栩栩如生。 荷澜一边为她梳妆,一边附耳轻道:“皇上身边的苏公公天一亮就来了,奴婢要带话他说什么都不肯,现在还在院里候着呢。” 今非昔比,皇帝眼风一变,奴才们的脸变得比走马灯还快。她不慌不忙选好衣衫,施施然落座,方抬手示意传话。 苏公公满脸堆笑,恭恭敬敬打了个千:“皇上赐了十五匹杭绸、十五匹云锦、十五匹丝光锦、十五匹印花绸,给公主裁制四季衣衫。”衣裳素来是女子挚爱,何况都是上好的品种。他知道凌靖雪被郑皇后排挤,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新衣,故意顿了顿,等待着大喜过望的她丰厚的赏金。 进进出出的光彩夺目的绸缎落在凌靖雪眼里,仿佛对过往无情的讽刺。她只觉眼睛酸胀得难受,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只给了几两碎银子。 苏公公有些不满,但想到皇帝对昭林公主的重视,不敢表现在明处。“皇上还说请公主过了午时到御书房请安,商议婚事。” 凌靖雪诧异地抬了抬眉,御书房对她向来是禁地,难道凌风龙真的转了性?莫非朝阳的离世勾起了他的父女天性,令他心生愧疚? 目光不自觉落在蝴蝶帕子上,她唇边带上了一缕微笑:“请苏公公替本宫多谢父皇。”随手抛过一锭银子,几乎是她一月的份子钱。 苏公公喜不自禁,忙跪下磕了个头。 第十二章 父女(三) 十丈开外,宫女宦官们纷纷屈膝行礼,脸上堆满卑微讨好的微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凌靖雪含笑摆手让众人起身,表情和煦如三月暖阳。荷澜跟在身后,看着她掩饰不了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忍不住低声抽泣。 父女连心,皇上终究心疼公主。十年了,公主有多想念宁妃娘娘,就有多渴望皇上的爱。虽然她从来不说,总会在望向御书房的时候阵阵失神。人间五伦,公主已失去得太多,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苏公公守在门边:“荷澜姑娘稍候片刻,皇上请昭林公主说话。”凌靖雪眼角眉梢洋溢着笑,颔首示意荷澜不必担心,步履轻快绕过门厅。 御书房一派庄严,凌靖雪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屏气凝神垂下头。面对陌生的环境,她紧张而兴奋,唯恐失了公主应有的气度。 皇帝凌风龙不在,书案四处散落着奏章,一卷帛书摊开,依稀可见明黄的布面。凌靖雪识得圣旨的颜色,不禁起了好奇,小心地望了一眼。 前面的字被挡住了,中间几行小楷字迹分明:赐昭林公主凌静雪采邑一千、田庄两千、公主府一座……明显是赐婚的诏书。 她没看到具体的数额,注意力全在前几个字上,悸动欢喜的心仿佛被利箭穿过,痛得喘不过气,只有“凌静雪”三字不住放大、跳跃,怎么会这样? “昭林来了?”皇帝浑厚的声音中掩饰着欢愉,看着她的神情,半责备半怜惜地挑了挑眉,并无愤怒的意思:“怎可偷看朕的圣旨?” 凌靖雪大梦初醒,回过神来,大大的眼睛中满是难以置信,怔怔望着他,许久一字一句缓缓道:“儿臣斗胆,多谢父皇苦心安排。” 皇帝目中闪过一丝冷酷,维持着慈爱的面容:“还满意你的嫁妆吗?” 看着他虚伪造作的笑容,凌靖雪恨不得一口唾在他的脸上。勉强维持着福了福身,强忍着恶心不去看他,冷冰冰回应:“父皇言重了。” 凌风龙察觉到她口气不自然,以为二人之间不熟悉所致,伤感地扶额感慨:“郑氏善妒,朕唯恐一个不周全害了你,这才故意疏远你。其实朕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和你娘,不得不做出冷漠的样子。你莫要怪父皇无情。” 若在半个时辰之前,她听到他动情的表白,非感动得涕泪涟涟扑上去亲吻他的靴尖不可。十年孤苦伶仃的生活,她太渴望亲人一星半点的关爱。但此刻的她,除了反胃作呕,只想一拳打散他惺惺作态的脸。 多年的隐忍让她迅速冷静下来,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百般讨好她,甚至不惜搬出母亲。无事献殷勤,他究竟有何图谋?对她而言,装模作样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很快感激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盈盈拜倒:“父皇!” 皇帝满意颔首,亲手扶她到书案边,摊开地图不厌其烦地讲解着采邑、田庄的方位与公主府的布置。凌靖雪含着热泪连连点头,似乎感动得说不出话。 终于,凌风龙幽幽叹息,抚着她的头发:“朕之所以做这么多,其实是担心你受气。徐家……”一副欲言又止的愧疚表情,深深望着她。 她胃里一阵翻滚,从善如流地回应:“父皇难道怕徐寒对儿臣不好?” “徐寒年少方刚不成气候,朕忧心的是徐庭仪。”他转过头,故意让她看清楚眼角的皱纹:“半壁江山都是徐家打下的,徐庭仪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胜于朕。现下他虽然安分守己,始终不肯放手兵权。朕恐怕他一直在谋划起事。” “怎么会?”凌靖雪大大的眼中满是惊讶:“彭郡公徐大人忠君爱国,徐寒子承父业,父皇对徐家一向恩宠有加,他们怎会恩将仇报?再者儿臣即将下嫁徐寒,如果他们有不臣之心,怎会同意婚事?” “昭林,你还年轻,不懂人心欲望的可怕。” 望着他故作沧桑的眼眸,嘴唇一动,她什么都没有说。 “徐庭仪韬光养晦,家风严谨,百姓交口称赞,再加上军心所向,朕时常觉得无力。偏偏皇后品性浅薄,朕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他长叹一口气,望着她痴痴出神:“最近朕越来越经常想起蝶儿。”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跪下,埋着头道:“儿臣愿为父皇肝脑涂地!” 凌风龙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一边慌张地扶她起身,一边嘴唇高高扬起一个弧度。“你是朕和蝶儿的掌上明珠,让朕如何舍得,可是……” 等了许久,她依然不接话,他只好续道:“朝阳骤然薨逝,或许是天意!你嫁入徐府,只要拿到徐庭仪谋反的证据,朕就有把握一举歼灭徐家。到时候你看中了谁,朕另外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凌靖雪装作迷惑不解:“若是没有证据呢?” 皇帝眼中闪过寒光,笑容奸邪:“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有心,还怕拿不到证据?放心,朕自会助你。” “儿臣有个主意,不知父皇意下如何。”她猛地一抬头,眸光清寒直射皇帝心底。猝不及防,他竟被惊得后退了两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干脆把朝阳的死嫁祸在徐寒头上,以大不敬为名满门抄斩。”她顿了一顿:“这样儿臣也就不必出嫁了。” “万万不可,”凌风龙急急道:“东西没有到手,万一徐庭仪狗急跳墙……” 她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东西?莫非徐庭仪有兵符在手?” 眼见瞒不下去,凌风龙一狠心:“徐庭仪手里有三道丹书铁劵,是朕当年打江山赐下的,可保徐家三代无恙。你到了徐家,须得想法子弄到手。” 狡兔死,走狗烹,没度量容人,连撕毁约定的勇气都没有,竟然想用盗贼的下作手段,不惜赌上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凌靖雪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毫无人性、不讲信誉的渣滓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戏演的差不多了,她再也装不下去,深吸一口气:“父皇恕罪,儿臣实在做不到。”闷闷笑了几声,续道:“所以父皇不必演戏了。” 凌风龙身子巨震,慈爱渐渐变成了愤怒。 第十三章 父女(四) 凌靖雪眼中的蔑视无须隐藏,看着他尴尬发青的面孔,越发觉得讽刺,指了指桌上的圣旨:“一招棋错满盘皆输,父皇步步算计,可惜栽在了一个错字上。” 从怀里掏出蝴蝶手帕,她一扬手摔在地上:“好计策,想用娘打动我,号脉精准,不愧是只手打江山的开国皇帝。可惜,你从未将我娘放在心上。” “娘名蝶,最爱蝴蝶绣品不假,但她从来不绣成双成对的蝴蝶。娘曾说:彩蝶双宿双飞之时,也是相离相弃之期,所谓化蝶之说只是人们一厢情愿。我十年没见过娘的东西,虽然觉得不对劲,一时却想不起来。” “何况绣工精细,像极了娘的手笔,想必父皇费了不少心思吧。”她挑眉斜睨,满满皆是嘲讽:“朝阳薨逝,父皇以伤心过度之名三日未出宫,难道在忙着找娘的旧物?还是四处寻技工精巧的苏杭绣娘?” 皇帝渐渐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听她娓娓道来,神色平静。 凌靖雪已经看透了他的为人,亦不觉得失望,继续道:“若非父皇一道圣旨,我还以为您心里真的记挂着我们娘俩。昭林公主凌静雪,您只记得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忘了岳飞靖康耻犹未雪的典故吗?” 凌风龙努力搜索记忆,始终一片空白,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对他的情感不抱任何希望,自说自话解释:“娘希望我个性宁静,故取名为静,您是知道的。但郴州大败,您被俘江夏,历经千辛万苦逃回荆州。娘为了激励您东山再起,私下为我改名为靖,这您恐怕就不知道了吧?” 凌风龙玩味着她的话,笑道:“蝶儿真是用心。” 凌靖雪抱着手臂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冥冥之中天意注定,若非他卖弄亲情过了头,故意将名字和封号一起写进圣旨,她险些被骗了过去。 他毫无羞愧之意,反而欣慰地打量着她,感慨道:“女儿长大了,与你外公一模一样,果然没叫朕失望。早知道不用朝阳的名义打幌子,直接把你嫁给徐寒,也免得郑氏鬼哭狼嚎一通折腾。” 凌靖雪不由被他的语气触动:“朝阳她……你一点都不在意?” 皇帝不耐烦地撇撇嘴,仿佛谈起一件令人生厌的旧东西:“一点小手段都经不住,怎好意思做朕的公主?幸好没耽误了朕的大事。” 记忆中朝阳常腻在他膝头撒娇,他慈爱抚着她的头,郑皇后立在一旁眉目含笑,一家三口一派其乐融融,难道都是假的? 皇帝斜了她一眼:“少在朕面前装姐妹情深,你的谋划旁人不知道,朕却明白得很!不亲自出手就轻轻巧巧收拾了朝阳,敲山震虎,倒有几分朕的风范。” “若非朕暗中帮忙,白珠儿能突破侍卫圈?朝阳身边的宫女能退得干干净净?”他重重哼了一声:“在朕面前,你不过是个羽翼未丰的毛丫头!” 她不由浑身颤抖,不为自己的计谋被拆穿,而是他轻描淡写承认朝阳之死出于他的授意。想起郑皇后悲痛欲绝的眼神,他简直不配为人! 皇帝不理会她震惊的态度,缓缓坐在案边,居高临下望着她。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阴沉可怖:“既然话都说开了,朕的吩咐你可明白?” 凌靖雪猛然醒悟,恨恨啐了一口:“白日做梦!” “其实朕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你。”皇帝忽然变了脸色,目光柔和而深情“朕的孩子里,最爱的就是子渊。为了他,朕做什么都愿意。”他已经摸透了她的个性,吃软不吃硬,使出了杀手锏。 “谁?”变化来得太快,凌靖雪莫名觉得四肢发冷,凉意从脚底慢慢升腾。皇帝痛苦的表情悬在眼前,她的心越收越紧,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上咽喉。 “子渊,朕的好皇儿,你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宝。”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头埋进手臂:“你的嫡亲胞弟。除了朕,世间还有谁救得了他?” 她怎会不记得母亲怀着身孕的辛苦。郑皇后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日日派人挑衅,下药、放蛇、使绊子,若非太后一力护着,早已一尸两命。 若非母亲临盆大出血,她怎会跪在殿外三个时辰,以至昏厥了一夜?高烧的她昏昏沉沉说着胡话,醒来却只见到母亲冰冷的尸身。 郑皇后扬着头,止不住地笑:“孩子一出生就断了气,你母妃受不了打击也死了。本宫将雅蝶居赐给你一个人住,好不好?” 她只发得出野兽般嗬嗬的叫声,恨不得扑上去用尖牙利齿咬断她的喉管。荷澜死死抱住她,一边哭一边重复:“皇后娘娘开恩。” 后来她就成了皇宫人人厌弃的呆子,整日浑浑噩噩发怔,怯懦胆小。偌大的世间只剩她一人,孤零零面对冷眼与嘲笑。她不止一次地设想:如果母亲还活着,如果外公还活着,如果弟弟还活着…… 皇帝语调柔和,似乎带着说不尽的哀愁:“朕赶到的时候子渊已经不见了。郑氏说他生下来就死了,但朕不相信。广派人手查找十年,终于在郑氏的家乡发现了子渊的踪迹,但郑氏咬死不承认。朕为了子渊的安全,不得不忍耐着她,难道你看不出来,朕对她从来没有过真心?” 他的话半真半假,她只死死咬住一句:“子渊还活着?” 他重重颔首,浑浊的目中滚着泪水:“朕一生无子,唯得了子渊一个,难道不比你更疼爱他?朕的江山就是子渊的,你帮朕就是帮子渊!你帮朕打垮徐庭仪,朕从郑氏手里解救子渊。雪儿,你愿不愿意?” 凌靖雪已经无力追究他话的真实性,子渊还活着的消息击溃了她好不容易武装起来的坚强,对付郑氏、摧垮徐家根本无足轻重,只要能换回他。 “子渊,子渊!”她终于泪流满面,闭上眼睛,只觉疲惫不堪:“我答应你!” 第十四章 成亲(一) 皇宫这厢天翻地覆,徐府亦是家宅不宁。尽管皇帝悬而不发,徐庭仪仍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朝阳公主自缢身亡、郑皇后悲痛昏厥、昭林公主代为下嫁等消息。 一桩接一桩的变故噎得太夫人和二夫人喘不过气,饶是徐庭仪身经百战,徐寒沉稳老练,也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徐家四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二夫人率先打破了沉寂,试探着问道:“这么说,咱们寒儿娶的媳妇变成了昭林公主?” 徐庭仪嗯了一声,忧心忡忡:“昭林公主一向深居简出,据说性子怯懦、沉默寡言,宫里人都偷偷叫她‘木疙瘩’,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徐寒眉头拧成一个结,良久方道:“这样也好,胆小便不易招惹是非。徐家不需要借公主名头光耀门楣,我只求她老实本分。” 二夫人刚松了口气,太夫人又道:“上次我们曾与昭林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并非传言那般不堪。我瞧着是个知书达理、沉着温厚的姑娘,比朝阳公主更配寒儿。”边说边眼望二夫人:“你觉得如何?” 二夫人犹豫了一会儿:“模样不如朝阳公主生的好,性子倒不十分看得出来。” 太夫人一听就不高兴:“娶妻娶贤,你管模样做什么?” 徐寒忙护着母亲:“公主娇生惯养,能有什么好脾气,不过装模作样罢了。.info古人云貌由心生,可见昭林公主不是个好相与的。” 徐庭仪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心中烦闷,打断他们的话:“无论昭林公主是何样人,进我们家门是进定了。与其浪费时间议论她的人品,倒不如好好安排婚事。时间紧迫,来不及另起房舍,也得好好装潢一番。” 太夫人仍是看着二夫人:“你觉得呢?” 庶务本应由当家主母打理,大夫人马氏自夫君离世不问世事,二夫人是个空看不中用的漂亮花瓶,太夫人手把手教了几年,始终不能独当一面。 二夫人一阵慌乱,结结巴巴道:“绍琴馆还空着,要不给公主住?” 太夫人果然不满意:“绍琴馆紧邻你大嫂的广陵堂,进进出出难免打扰她的清修。何况绍琴馆年久失修,怎能入得了皇家的眼?”叹了口气,不得不替她安排:“索性把寒儿的宁阑馆和后面的水凝居打通,体面又宽敞。” 二夫人忙连声附和:“娘的主意极好,我这就安排人去。” 太夫人脸一沉,顾忌着徐庭仪和徐寒父子的面子,哼了一声。徐庭仪知道母亲一向对他妻子不满意,心生烦闷,将话题绕了开去:“所说皇室私隐不可过问,毕竟关系到寒儿的未来。儿子打算派人打探一下昭林公主的来历,母亲觉得可好?” 太夫人知道他有心为二夫人开脱,亦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点点头。 徐寒看太夫人脸色不善,连忙找了个借口将母亲带了出去。太夫人叹了口气,对徐庭仪感慨:“当初我不同意你娶赵氏为妻,你偏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肯听我劝说,如今怎地?进门这么多年了,一点小事都要来问我。” 徐庭仪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木已成舟,二夫人好歹是徐寒和徐岭的母亲,太夫人想着,甚是无奈:“我想着干脆把庶务收回来,你大嫂身子不好,让你媳妇帮着我就是了。” 徐庭仪挑挑眉:“娘担心昭林公主?” 太夫人欣慰地笑着点头:“总算你是个明白人!论理寒儿已经成年,公主位高权重,理当接手庶务。若你媳妇把持着不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有我拼着一张老脸。只要徐家安然无恙,老身不怕流言蜚语。” 如果庶务交给了公主,徐家对皇帝再无秘密可言,显然是徐庭仪不愿意看到的。他沉默半晌,缓缓道:“劳烦娘费心了。” 徐寒安抚了母亲,心中记挂着方五娘,正想送个信问问。拿着笔思索了好一阵,只觉万语千言无从说起,心头焦躁万分。待想出去走走,徐庭仪的贴身小厮来报:“老爷在太夫人房里,请少爷过去说话。” 徐寒下意识觉得有事发生,丢了披风匆匆赶去。徐庭仪脸色凝重,递过一个信封:“这是宫里的回话,关于昭林公主的。” 徐寒接过并不打开,等着他续话。 “昭林公主是已故宣宁妃所出,一直住在雅蝶居,这些咱们早就知道。”徐庭仪看了看太夫人,又望了望徐寒:“皇上有五位公主,只有她深居简出,十年间除了此次选婿未参加过任何宴会场合。莫说性子旁人摸不透,连年龄也不清楚。” 徐寒闻言眉头拧成结:“十年前她至多七八岁,小小年纪便懂得明哲保身,可见不是寻常人物。” “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徐庭仪凝视着儿子:“皇后与宣宁妃不和,本打算将昭林公主嫁给户部尚书冯大人的三公子。谁知皇上刚下了你的赐婚诏书,朝阳公主就骤然薨逝,这才不得已换成了昭林公主。” “你的意思是……”太夫人心惊肉跳,紧紧按住胸口。 徐庭仪重重颔首:“皇后娘娘怒气冲冲进了雅蝶居,皇上尾随而至。之后皇后昏厥被人抬了出来,昭林公主领了赐婚的圣旨。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心里有一个怀疑,朝阳公主之死或与昭林公主有关。” “如此蛇蝎妇人怎可为妻!”徐寒勃然大怒,一拳捶在腿上。 幸而太夫人阅历丰富,迅速给徐庭仪递了个眼色,温言安慰徐寒:“只是猜测罢了,你父亲不过提个醒。倘若猜得不错,你更不能让她瞧出了端倪。” “你祖母所言极是。她能对亲生姐妹下手,心思狠毒计谋深沉均非常人。来日方长,她既然嫁进了徐府,便不愁没有对付的法子。你须得装作若无其事,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她周旋。“徐庭仪谆谆教诲儿子。 想起方五娘,徐寒更恨得咬牙切齿,对上太夫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不得已点了点头,右手却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第十五章 成亲(二) “公主,您总算醒了!”荷澜握着她的手,涕泪涟涟:“您已经昏迷了七天,后日就是大婚之日。您一直病着,皇后娘娘也没提过一句改期。” 虽然皇帝出马消除了一切证据,郑皇后依旧不肯放过她。凌靖雪揉揉针扎般疼痛的太阳穴,第一句话便是:“皇上有没有提起子渊?” 荷澜含泪摇头,她却松了口气。郑皇后藏着子渊,一来为了报复陈蝶、要挟凌靖雪,二来未必不是给自己寻一个倚靠。她膝下无子,多年来用铁腕手段治理后宫,早引得众人不满。再加上皇帝与她离心离德,万一哪位妃嫔诞下皇子,必然动摇她的地位。而今子渊在手,子以母贵,记挂着养母的恩情,绝不会薄待与她。 一想到亲生弟弟认贼做母,她气得心口一阵绞痛。荷澜来不及拭去泪水,急急端茶倒水,搓着她的手心,劝道:“只要公主找到了大皇子,姐弟同心,一定能为宁妃娘娘讨个公道。来日方长,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凌靖雪深呼吸调匀气息,面色惨白,咬牙道:“想找到子渊,只有从凌风龙着手。眼下除了徐庭仪,没有旁的能打动他。为了子渊,我必须取得徐家信任。”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握住荷澜:“你放心,一日找不到子渊,我一日不会死。” 荷澜知她言出必行,果然一日接一日好了起来。到了成婚前一天,凌靖雪已行动如常。披上双面绣金线牡丹大红嫁衣,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美得浓艳。 郑皇后托病,婚事一概交由田贵妃打理。看着她袅袅婷婷立在眼前,像极了当年的陈蝶,田贵妃不禁潸然泪下。 “姐姐若看到……”她唯恐凌靖雪伤心,说了半句便不敢再提,换上一副笑容:“过几年昌宁也该出嫁了,你们姐妹有了归宿,本宫也宽心了。” 昌宁四公主是田贵妃所出,也是她最大的软肋。凌靖雪微笑着安慰道:“昌宁皇妹聪明伶俐,必能嫁得如意郎君。” 田贵妃知道来龙去脉,叹了口气:“本宫瞧着徐寒是个有担当的青年才俊,只要你与他心意相连,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徐家势大业大,如果他能帮你寻到子渊,一切迎刃而解。你们两夫妻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凌靖雪心中一动,继而黯然:“我这样恶毒的女子,只怕他瞧不上。” “怎么会呢?”田贵妃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泪光盈盈:“你从小命苦,本宫只盼着你和徐寒琴瑟和鸣,也算对姐姐有个交代。” 琴瑟和鸣?她从来不敢想象。太多的悲剧令她失去了憧憬幸福的能力,唇边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就算他不嫌弃,上天会放过我吗?” 成亲礼节繁琐冗杂,好不容易花轿进了徐府,喧闹的人群次第退去,只留了凌靖雪孤零零覆着盖头,默然无语等待着徐寒的到来。 还是荷澜心疼她,悄悄送上一个苹果:“公主,其他人都被奴婢打发出去了,还有好几个时辰,您吃点垫垫肚子吧。” 苹果?自从六岁那年,她就疯狂爱上了这种红艳多汁的水果,仿佛小男孩红润朝气的脸庞。一阵失神,他的模糊的面孔在她眼前浮现,笑容温暖。 她一个激灵,暗暗责怪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妇人讲求三从四德,新婚之夜想着旁的男子,实在有违德行。尽管如此,她禁不住在心底揣测:他到底是谁?今生今世她是否有机会见到他,亲口向他道一声谢? 觥筹交错的声响渐渐停了,徐寒也该进来了。她忙收敛心神,端端正正坐好。上次惊鸿一瞥,记得他是个英朗潇洒的男子,黑灰的盔甲掩藏不住眉宇的锐气,令人一见难忘。第二次相见,他竟成了她的夫君。红烛摇曳,辉映着醉人的氤氲,她不禁痴痴幻想:他会不会喜欢她? 砰地一声,房门洞开,几个家丁抬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徐寒径直走进房中。荷澜一惊之后气得脸色发白:“公主在此,好大的胆子!” 家丁们漠然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掠过她身边,细心将徐寒放在床上。荷澜见几人完全不将凌靖雪和她放在眼里,气得想跺脚叫骂,碍于礼貌勉强忍住,语气凌厉:“徐府高门大户,难道一点礼仪廉耻都不讲么?” “哎呀呀,姑娘说的哪里话!”一个婆子急匆匆进门,看样子是陪着徐寒的。“老爷夫人亲自将二少爷送来正房,千叮咛万嘱咐好好照顾公主,怎会不懂礼节。” 这么说是徐寒的意思了?凌靖雪心中有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去。荷澜习惯了忍气吞声,调匀了气息,冷着脸道:“多谢妈妈,还请您向老爷夫人说一声:这里有奴婢照顾着公主和二少爷,大可放心。” 方才举动有多失礼,婆子心知肚明,却没料到凌靖雪这般好说话。愣了一阵子,她喜不自禁地福了福身:“这个自然,有劳姑娘挂心。” 荷澜气稍平,吩咐宫里跟来的嬷嬷将早已备好的合卺礼具端了上来。领着众人走到床边,她不由犯了愁。徐寒烂醉如泥瘫在床上,如何能行礼?礼不成不算入徐家大门,明日如何拜见翁姑? 正在犹豫,凌靖雪指了指外面,做了个手势。荷澜与她相处久了心意相通,忙唤了徐府家丁进来,静待她的示下。 新娘子掀开盖头之前不得出声,凌靖雪攥住荷澜手腕,做了个抬的动作。 荷澜恍然大悟,指挥几个家丁将徐寒扶起来,将喜称硬生生塞进他的手中。一人握住手指,一人擎住手腕,两相配合,借徐寒之手挑起了盖头。 荷澜抢先一步挡在凌靖雪身前,待徐寒重新躺倒,朗声道:“有劳各位,都到后院领赏去罢。”新娘子面容岂可随意让外人看见,何况凌靖雪公主之尊。 “你先去歇着吧,”凌靖雪语调波澜不惊:“明日再陪我见过徐家长辈。” “这……”荷澜并非不懂男女之事,但徐寒烂醉至此,她实在不放心凌靖雪。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赖在房中不走未免有听床的嫌疑,又见她神色泰然,狠了狠心,弯身附耳:“公主有事只管叫奴婢,奴婢就歇在门边。” 夜色愈深,声息渐悄,凌靖雪忽然挑眉冷笑,斜睨着醉卧的徐寒:“二少爷堂堂三品中州别驾,装醉功夫未免太不入流。” 第十六章 成亲(三) 徐寒一动不动,时不时发出一声半点鼾声,似乎睡得极熟。(..info无弹窗广告)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凌靖雪语调平静:“徐二公子有‘武太白’之称,一来赞赏公子文治武功,二则比喻酒量过人。李白酒醉尚能吟,公子浅浅几盅就不省人事,未免坠了徐家的威名。” 她语气笃定,再装下去也没意思,徐寒身子一转,眸光清冷而明亮,正正对上她落寞的眼眸。他故意视而不见,懒洋洋伸展身子,毫无羞愧之意,反勾唇笑道:“其实这样对你我都好,公主何必非要戳穿?” 新婚之夜自然要圆房,他故意装醉无非是不想碰她罢了。凌靖雪不是不明白,也曾犹豫顺着他搭的台阶演戏,终究过不了心里的坎。她是个女人,大婚之夜被夫君嫌弃,还有何颜面在徐家立足? 在宫中多被人厌弃她都忍了,没想到嫁进徐府第一日,徐寒便给了她这样一个难堪。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她只觉心痛如绞,却流不下半滴眼泪。不愿让他看出端倪,她垂下眸子,一字一句问:“为什么?” 徐寒看她伤心却努力撑着的模样,一瞬间不禁后悔自己的冷漠。(..info)再想到泪光楚楚的方五娘、忧心忡忡的徐庭仪,硬了心肠,粗声道:“公主运筹帷幄,难道不知微臣心有所属?微臣虽然不才,亦非薄情寡性之人。” 字字落在凌靖雪心上,仿佛一块块大石骤然落下,激起千层巨浪不休。原以为徐府怀疑她是奸细才冷淡以对,谁知还有这么一层!新婚之夜,夫君坦诚相告情之所钟,将她置于何地?她怔怔出神,震惊伤感渐渐化成一个苦涩的笑容。 如果换成方五娘,一定会大哭崩溃,梨花带雨发泄心中的愤懑。徐寒没想到凌靖雪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坐着,面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具失去了感情的躯壳。 坚忍冷静、城府深沉,徐寒暗暗给她下了评断。这样的女子,莫说寻常妇孺,男子也未必看得透她的心机,可怕甚至可怖。她眉目越静,他心肠越狠,索性打破沉寂,将皮球踢给她:“现下这般,公主打算如何收场?” 说得好像是她不对,他给她一条退路,偏偏她不知好歹地堵死了。.info[]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调侃,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羞耻难堪只是她一人的事,凌靖雪彻底明白了他对她的厌恶。但她不明白,只见过一面,他们怎会弄成这样? 早知如此,索性让他装下去倒好了。她低低叹了口气,是自己想得简单了。以为他怕她端着公主架子不肯低头,试探虚实而已。结果她先低了头,摆出求他圆房的态度,却被他一个心有所属伤得体无完肤。 “其实妾身小月未竟,既然如此,驸马早点歇息吧。”凌靖雪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忍气吞声,难道让她扯了徐寒衣裳圆房么。她身心俱疲,只求早点熬过今日。未来不知还有多少艰难困苦,她不禁微微颤抖。 应变倒快!徐寒一歪身靠在大红弹墨鸳鸯迎枕上,好似松了口气,眼中满是戏谑:“娘子何不早说?倒让为夫好一阵担心。” 她一退再退,他却步步紧逼。洞房花烛之夜,不看着她痛哭流涕、遍体鳞伤,难道他真的不肯罢休?到底她做错了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凌靖雪一扬脖,苦涩的泪水直往心里倒灌,换上坚强潇洒的笑容:“驸马真是怜香惜玉。本来妾身还不好意思说,如今看来倒是妾身见外了。” 徐寒看她故作坚强正看得有趣,忽听口气有变,警惕地扬起眉:“什么?” 凌靖雪展臂探到他靠着的迎枕下,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其实匕首藏在她的衣袖里,只是个小玩具。她巧笑嫣然,故意煞他的锐气,姿态娴熟转着匕首:“请驸马伸出右手食指,闭上眼睛。” 哪有人在床上藏匕首的!她动作太快,徐寒一时没看清楚,不由沉了脸:“还请公主自重。新床暗藏刀剑,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凌靖雪撇撇嘴:“堂堂将军,连小孩儿家的匕首也害怕么?” 徐寒诧异地瞪大眼睛,定定望了她好一阵子,方才表情绝望、一言不发,转瞬间怎换了一副脸孔?他不知道她在宫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装模作样对她而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觉此女子城府深得恐怖。 她隔着衣袖扯住他的手腕,徐寒没料到她突然动手,只觉寒光一闪,指尖阵阵疼痛,再看时已然鲜血淋漓,不禁勃然变色。 她却面不改色拉过床上的素帕,顺着血流的方向,端端正正接了三滴,嫣然一笑:“成了,多谢驸马体谅!”边说边用自己的手帕为他包扎。 她有自己的骄傲,得不到他的爱,至少不能让他看不起。公主的尊严,或许是她目前唯一拥有的武器、最后的遮羞布。 徐寒不是不知道落红的重要,却被她的自作主张所激怒。一把扯掉止血帕子,沉着脸粗声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身为公主怎能失礼至此?” “若说失礼,妾身倒想问问驸马,以何为礼?”凌靖雪目光凌厉,毫不畏惧迎上,声色清越激昂:“子曰:齐家治国平天下。驸马不敬妻子,何以齐家?不敬公主,何以治国?惦记儿女私情,何以平天下?” 徐寒武将出身,不善言辞,被她一问顿时讷讷无言,表情越发愤懑。 反正已经闹开了,索性趁热打铁,挽回几分颜面,凌靖雪语气一顿,嘲讽之意更足:“且不论身份,我至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难道驸马不能委屈一下?天下传言徐家公子风度翩翩,竟是个只会欺凌女流之辈的野蛮男子?” 两人目光相接,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愤怒、不安、斗志,甚至稍纵即逝的钦佩。她一阵失神,所谓的婚姻生活,就要这样开始了吗? 第十七章 拜见(一) “二夫人,来了!”丫鬟话音刚落,二夫人就蹭地立起身,紧张地快步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转了个圈子重新坐定。(..info) 太夫人很看不惯她的样子,重重顿了顿拐杖,忍耐着怒气教导:“她虽是公主,也是你的媳妇。他们来拜见你,倒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老二不在,你更不可让她小瞧了去,否则日后如何相处?” 二夫人点点头,眼睛还是忍不住飞快向门边瞄了一眼。太夫人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沉下脸不愿搭理她,心中暗叹:小门小户出身,享二十年福也改不了。 其实徐家亦算不上高门大户,不过祖上出了几个秀才、举人罢了。当初徐庭仪随凌风龙打天下,受伤避难无意间结识了赵氏。或许是生病的人情感脆弱,徐庭仪竟对赵氏一见倾心,不顾母亲反对将她娶为正妻。 寒门薄祚在乱世中看不出优劣,等到徐庭仪封了彭郡公,贵为一品诰命夫人的赵氏在为人处世方面的劣势,立刻显露无疑。若非她接连生了徐寒、徐恬和徐岭,太夫人几乎要劝说徐庭仪另娶他人。 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还倒罢了,偏偏媳妇贵为公主,二夫人明明坐立不安,还非得摆出婆婆的架子。太夫人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手,不禁头疼。 一路走来,凌靖雪心思却在徐寒身上。清晨起床,他瞬间像换了个人,笑容满面软语温存,若非不经意的冷漠眼神,几乎令她以为昨夜的斗法不过是一场梦。牵着她的手,他眉目含笑,她亦附和着暗送秋波。落在旁人眼里,真似一对神仙眷侣。 二夫人知道儿子对方五娘一往情深,唯恐被凌靖雪拿住了把柄,心中惴惴不安。待见两人并肩而入,十指相扣,不由松了口气。 从踏进太夫人慈心堂起,凌靖雪的精神就高度集中。马球场只言片语,她已看出太夫人的沉着老道。若说徐家外靠徐庭仪和徐寒打江山,内则依赖太夫人安定家宅,二夫人不过是名义上的女主人罢了。 凌靖雪穿着一件桃红金线绣蝴蝶图样的短袄,下配浅粉曳地长裙,喜庆而不失大方,与寻常的俗艳不同。杏目高鼻,肤白如玉,衬出一张线条硬朗的嘴。若说方五娘是清秀佳人,凌靖雪则明艳照人。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美女,却令人一见难忘。 两人不约而同立起身,依着宫廷之礼福了福身,口称公主。凌靖雪亦不推辞,含笑受了。丫鬟端过茶盘,荷澜躬身放上蒲团,茶碗高举过头,凌靖雪语调轻柔,恭恭敬敬服侍二人饮下,又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与二夫人对视一眼,皆感释然。原以为凌靖雪公主之尊,不颐指气使也就罢了,断不会依着百姓家礼下跪敬茶,没想到她竟毫无架子。 徐寒看在眼里,眉头渐皱。一夜相处下来,他已认定凌靖雪不是简单好拿捏的,如此低声下气,在他看来不过惺惺作态,为日后打入徐家内部做准备罢了。 太夫人斜了徐寒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在她看来,凌靖雪模样虽不如方五娘,却比她大方得体,甚有天家气度。木已成舟,她在宫里如何斗与徐家无干,针锋相对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长辈不说话,凌靖雪垂手立在徐寒身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太夫人递上一支凤凰累丝步摇,二夫人则是一对翡翠玉镯,算是见面礼。两件首饰式样简单,选用最好的材料,做工考究,显示实力而不过分张扬。 见过长辈,徐家众人一一过来见礼。一个略显丰腴的美艳妇人是徐家大公子徐严的妻子,二夫人的侄女大奶奶赵氏,有着与她相似的眉眼。她上来就要行大礼,凌靖雪急忙示意荷澜搀住,温言道:“都是一家人,大嫂不必多礼。” 大奶奶忙送上见面礼,一对赤金手钏,满满镶了一圈珍珠,光彩夺目。她凭着自己的揣测,认为只有这样的东西衬得上公主的身份,却没想到礼物价值越过了二夫人。凌靖雪余光扫到太夫人微皱的眉头,大略掂量出了这位大奶奶的分量。 另一位梳着双刀髻的夫人神情淡淡的,与大奶奶的热切形成鲜明对比。大奶奶见她不说话,只是颔首微笑,不解地望了她一眼,代为介绍:“这是三奶奶,母家姓方,刚嫁进来两年,算起来比公主还小着两岁。” 第一次见面哪有连年纪都说了的?凌靖雪明显感觉方氏有些不自在,但她不愿拂了打奶奶的好意,附和道:“原来如此,多亏大嫂说明,我差点要叫妹妹了。” 她态度和善,大奶奶眉开眼笑,方氏目光则一暗。电光火石间,凌靖雪猛然想起田贵妃转达的徐庭仪、方之汶联手拒婚之事。方之汶懦弱怕事,个中必然涉及利益纷争,她隐隐感觉其中大有文章,不冷不热地与三奶奶点了个头,接过见面礼。 除了徐庭仪,大公子徐严和三公子徐梧亦在衙门未回。四公子徐岭年纪尚幼,乳娘领着怯生生对凌靖雪施了个礼,立刻缩到太夫人身后去了。凌靖雪不以为意,细细问了几句徐岭的功课,送上赤金长命锁作见面礼。 大小姐徐恬约莫十一二岁,行动举止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两人过了礼,她拉着凌靖雪的手,亲热笑道:“公主才是真正的天家气度,那些自诩大户出身的女子如何比得上?”边说边有意无意瞟了瞟三奶奶,大有示威之意。 同仇敌忾,或可引为倚靠,凌靖雪笑着回应:“大小姐活泼开朗,倒叫我好生羡慕,宫里规矩多,姐妹们各个屏声静气,有个大小姐这样的多热闹。” 她已看出三奶奶是个捂不热的,与其费心调和,不如把事情放在明面上。无论当初徐方两家如何计划,现在嫁给徐寒的是她,讨好奉承倒失了身份。况且她是真心羡慕徐恬活跃的个性,话语间透着真诚。 一家人正亲亲热热聊着天,管家忽然来报:“皇后娘娘赐了东西给昭林公主。” 第十八章 拜见(二) 凌靖雪不用想也知道郑皇后的不安好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专门挑她拜见徐家众人的时候把东西送来等于把宫廷矛盾公开化,往轻里说抹了凌靖雪的面子;重了说则置皇家颜面于不顾。这个节骨眼上给她穿小鞋,等于打了皇帝的脸,郑皇后即使伤心过度,也不会做出这等蠢事。想到这一层,她反而坦然,摆摆手示意将东西呈上来。 二夫人笑容满面,大奶奶、徐恬等人表情兴奋,伸长脖子看着宦官捧上大红锦盒,三奶奶依旧淡淡的。而太夫人与徐寒对视一眼,并无喜色。凌靖雪不动声色将众人表现尽收眼底,心中有了数。 看来真正得到徐庭仪信任,引为左膀右臂的唯有太夫人和徐寒,因而只有他们知道她在宫里的尴尬地位。想要打入徐家内部,须得从此三人核心入手才是。 锦盒开启,两只水晶雕成的梨子光彩夺目,折射着灿烂的阳光,亦映出徐家人惊诧的表情。梨谐音“离”,乃不吉之兆。虽然雕工精细、制作精美,仍掩盖不了重重的煞气。这哪是新婚燕尔该收的礼物! 凌靖雪早想到郑皇后的把戏,挑了挑眉,勾唇笑道:“麻烦公公了,请您转告父皇母后,昭林很喜欢他们送的贺礼。[..info超多好看小说]”收回目光,却发现徐家人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徐寒嘲讽地扬了扬唇角,徐恬甚至带着几分同情。 不妙!如果她在皇后面前落了下风,等于失去了最后的防身武器。在徐家人眼里她只是个两头不讨好的奸细,如何得到徐庭仪的器重?与皇后斗法事小,落了徐家的面子事大,两相对比,从前装傻的法子只怕行不通。 宦官施了个礼,正要退下,凌靖雪突然道:“慢着!”抓起一只水晶梨,掂了掂,吟道:“‘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桃花徒照地,终被笑妖红。’昭林觉得,这样冰肌玉骨、清丽脱俗的东西,最衬大夫人,不知道太夫人以为如何?” 徐寒一怔,太夫人亦惊讶万分。大夫人马氏是徐庭仪兄长徐庭广的孀妻,整日诵经念佛不问世事,已算个方外之人,就连徐寒成亲这等大事都不愿参与。凌靖雪不仅知道有马氏这个人,还知道她的近况甚至用她解围,对徐家可谓了若指掌。 借花献佛,不仅解了郑皇后的诅咒,也给了徐家一个下马威。凌靖雪已成了徐家媳妇,当此情景,太夫人自然不好向着外人,唯有颔首:“公主想得十分周到,老身替大儿媳谢过公主和皇后娘娘。(..info无弹窗广告)” 宦官懂得其中利害,察言观色,应了几句抽身退下。徐寒目光晦暗不明,瞟了瞟凌靖雪,又望了望太夫人,抿紧嘴唇。 虽然凌靖雪巧妙化解了尴尬,气氛依旧大不如前。太夫人见状轻轻咳了一声:“庭仪下朝该回来了,都去准备准备吧。” 众人松了口气,唯有徐岭腻在太夫人身边,撒娇道:“爹又要查我功课,祖母救我!岭哥儿要去投壶,不要背《论语》。” 徐家连出了两位武将,文采却一无建树,大约徐庭仪把希望放在了徐岭身上。毕竟小孩儿心性,整日拘在房里念书怎么忍得住。他知道太夫人最疼自己,又能镇得住父亲,抓住机会一个劲儿撒娇耍赖。 太夫人抚着他的头,满是宠溺:“好好好,让他们带你去投壶,祖母和你爹说。不过你要答应祖母明天好好读书,不能再玩儿了。” 老人家都疼孙子,老道如太夫人亦不例外。凌靖雪颇有兴味看着天伦之乐的场面,无意中余光瞥到徐恬表情落寞地咬着唇,不禁心中一动。 如果说徐家有谁地位重要而不引人注目,无疑徐恬莫属。与她交好不会惹人怀疑,却是一把开启徐家人心的钥匙。况且方才她态度友善,投桃报李顺理成章。凌靖雪暗暗打定主意,不由得留意起徐恬的举止来。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凌靖雪便发现了个中奥妙。徐恬虽穿着一袭簇新的淡蓝飞鸟纹苏绣短袄,腰身略大了半寸。下配月白撒花洋绉裙,素雅是素雅,却不太符合今天的场合。可见她在徐府吃穿不愁,但少了一个嘘寒问暖的人。 凌靖雪不禁联想起了自己,黯然神伤。母亲去世,皇帝对她置若罔闻,郑皇后极尽欺侮之能事。太后虽将她收在宫里,其实不管不问。若非田贵妃私下照应,荷澜尽心服侍,她早不知成了何种样子。 原本怀着私心观察徐恬,此刻她情不自禁起了同病相怜之情。犹豫了间,她步子一顿,对徐恬笑道:“我哪儿有些宫里新送的飞鸟花样,与妹妹身上的图纹甚是相配。不知妹妹有没有兴趣看看?” 女孩儿都喜欢漂亮衣裳,徐恬诧异地抬了抬眉,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眸,不觉心动。凌靖雪第一次邀请,拒绝未免不礼貌,她想了想道:“那就打扰二嫂了。” 皇帝出手大方,田贵妃更舍得置办,满满一箱各色花样,看得徐恬眼都直了。她嘴唇动了几动,终于忍不住问:“我可不可经常来?” 若说之前三分利用七分真心,如今凌靖雪却是全心全意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几年来谨小慎微的自己。搂住徐恬的肩,她语气亲热:“自然可以,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妹子昌宁,巴不得你经常来呢。” 徐恬喜上眉梢,又带着几分戒备,笑道:“我也一直希望有个姐姐。” 姐姐?凌靖雪不由想起朝阳,眸光微暗。恰在此时,一个婆子端着汤药进门:“二少爷说公主昨儿伤了身子,特地让厨房熬了一碗补药。” 凌靖雪眉头一扬,面色冷了几分。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徐寒却大张旗鼓煎药,故意让她难堪,当真小肚鸡肠。 她不肯落了下风,微一沉吟,将婆子叫到一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最初婆子惊讶得张口结舌,继而尴尬,最后一脸郑重,对她行了个大礼:“奴婢这就去办,劳烦公主为二少爷费心了!” 凌靖雪微笑颔首,暗中好笑。看样子徐寒是个不肯服输的主,越低声下气反而越让他瞧不起。也好,她苟且偷生了十年,该挺起腰杆斗一斗了。 第十九章 斗法(一) 傍晚时分,徐寒提着个食篮怒气冲冲闯进门,凌靖雪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咣”地一声,他重重顿在桌上,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好整以暇放下手里的书,抬眼望着他,无辜地耸耸肩:“驸马惦记着妾身,投桃报李是应该的。妾身想起宫里老人的嘱咐,这才吩咐了府里妈妈。莫非驸马喝了药身子不舒服?还是嫌药太苦了?” 徐寒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脸色黑的像炭一样:“吩咐?现在整府下人都知道你派人四处寻虎鞭汤给我补身子,又是怎么回事?” 凌靖雪托着腮想了一会儿,烦恼地敲着头:“妈妈们互相交好,惦记着府上恩情,四处帮忙打听也未可知。我只说要最好的药,谁知他们上哪里弄去?” 徐寒恨不得把笑靥如花的凌靖雪掐死,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看到昨晚的伤口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故意让人送补药讽刺她。本以为能赢下一局,谁知她竟将计就计吩咐送药的婆子给他熬一碗上好的虎鞭汤。 他迟迟未定亲本是因为顾虑着皇帝,府中人不知长短早已议论纷纷,他只当没听见。如今被她这么一闹,简直明着宣布他不娶亲是因为身子不好。就算到时候未圆房被人发现,也只会认为是他的原因。 当真自作孽不可活,他一回府就觉得府里下人眼神都怪怪的。本以为圆房的事被人发现了,正觉得出了口气,转头丫鬟便红着脸端上一碗虎鞭汤,气得他倒仰。 凌靖雪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饮了一杯陈年佳酿,只觉通体舒畅。她忍气吞声十几年,在宫里被皇后算计,嫁了人受丈夫的气,终于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刻!反正她与徐家早晚要决裂,何必委屈自己? 徐寒兴师问罪而来,她却毫无歉意。自己挑事在先,对方既是女子又是公主,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唯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甩手欲离去。 凌靖雪却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抬头对上他眸子,表情倔强眉目含笑:“夜深人静,驸马饮了补药还在外面睡,旁人会怎么想?”指了指外间的大榻:“妾身替驸马着想,不如就在榻上歇了,明早再走不迟。” 饶是徐寒气度颇佳,才能品出她所言不差。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眼光不停,亦不表示同意,转身便往榻上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凌靖雪与他交往不深,印象中的徐寒不是冷静自持便是孤傲严肃,从未见过他如小孩儿一般生闷气,觉得甚是有趣。细细思量,似乎自己做得有些过分。 看他侧身靠在榻上,衣衫单薄,她不免微微内疚。想唤荷澜,又怕他不好意思让人看见。思前想后,她只得从自己床上抱了一床薄被,轻轻放他脚边,亦不多言。 徐寒长年习武身子康健,倒不在乎一时的寒凉。卧在床上,脑中不知不觉浮起方五娘温柔的倩影,唇边噙上了一抹微笑。凌靖雪蹑手蹑脚靠近,余光恰恰扫到他温存甜蜜的神情,联想到刚才的怒发冲冠,不由心头微微一酸。 徐寒满腹心思记挂着方五娘,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不知过了多久,想换个姿势躺好,右足一踢,才发现脚边多了床被子。大约是原本就有的吧,他不以为意,随手扯过搭在身上,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第二日,徐寒脸色明显改善了不少,陪着凌靖雪同去太夫人房中拜见徐家几位掌事的男人。徐庭仪沉默持重,英气逼人,隐约可见率领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风采。凌靖雪按捺住内心的翻涌,规规矩矩对他施了个媳妇礼。 徐庭仪十分意外,不禁望了望太夫人,见她并无惊讶神色,猜想昨日凌靖雪亦如此行事,心中定了几分。除却皇帝的原因,他对凌靖雪本人并无成见,见她稳重大方,觉得比小鸟依人的方五娘强上许多。 凌靖雪不愿多看徐庭仪,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大少爷徐严和三少爷徐梧身上。徐梧与徐寒外貌相似,剑眉朗目,亦在兵部任职。虽然做的是文官,毕竟出身将门,举手投足间更像个武将。他对凌靖雪点了点头,显得十分疏离。想到三奶奶昨日的神色,她心中了然,也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徐严却与徐家所有人都不同。倘若不是徐寒介绍,她几乎以为他是个过来做客的文官。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极好地诠释了腹有诗书气自华。但他只在翰林院任个闲职,既无功名也无政绩。 “二弟妹,”徐严啪地收起手上的折扇,对她作了一个揖。 时间虽短,她已看到徐严扇子上的书法是米芾的真迹,价值连城,暗暗心惊。据她观察徐家人生活富裕而不奢华,吃穿用度上等而非顶级。除了二夫人佩戴的首饰,徐严的折扇可算得上徐家难得的值钱东西。 徐寒问起父亲的身体:“前儿王太医怎么说?” 太夫人叹了口气:“云贵多瘴气,说是当年伤了身子再也难好,只有用药拖着罢了。年纪渐渐大了,也该歇下来好好调养身子才是。” 徐严等人连声附和,徐寒却扫了凌靖雪一眼,若有所思。她恍然大悟,太夫人的话是说给她听的。看来徐庭仪已经打算向朝廷请辞,以皇帝的多疑,必定怀疑他另有所谋,到时候她便是最好的证人。 既然认定了她是奸细,多说无益,她表情忧虑伤感,不理会徐寒探寻的目光,似乎一心为公公身体担心的贤惠儿媳。 徐寒摸不透她的想法,转而与太夫人闲话了一阵,拉着她便要告辞。凌靖雪冷眼观察,知道他还未放下昨晚的事。 小气!她默哼一声,不动声色甩开他的手,笑着对太夫人道:“昭林有件小事想求祖母的恩典,不知方不方便?” 众人皆是一惊,徐寒顿时沉下脸色:“什么事?” 她上前一步牵起太夫人的手,笑语盈盈:“我只求祖母一人。您若是不答应只悄悄告诉了我,好不好?” 太夫人犹豫了一下,慈爱地笑了笑:“公主见外了。” 第二十章 斗法(二) 凌靖雪丝毫不让,徐家人亦知趣地退去。(..info好看的小说)徐庭仪惊讶但不甚担心,反正无论她说了什么,太夫人都会一五一十地转告,料想她刚进门不至提出过分的要求。 徐寒却忧虑不已,他早就凌靖雪定位成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人。就算她提出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的小事,也难保日后酿成大祸。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对付她这样城府深重的女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几个兄弟里徐梧最看重徐寒,见他心事重重,不禁皱眉,低声问道:“听说公主专门给你买药补身子?觉得怎么样?” 徐寒一怔,顿时火冒三丈,不好对他发作,只简短道:“无事。” 徐梧见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更加担心。不好当面强迫他回答,打定主意好好和方四娘谈谈。兄弟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 这厢凌靖雪微微笑着,对太夫人开门见山道:“昭林初来乍到,难免有不周到之处,偏生诸事缺人指教。不知老太太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妈妈、丫鬟,暂且借来一用,好让昭林尽快熟悉家里情况。” 说是借,其实就是想让太夫人拨几个人到他们屋子使唤。(..info无弹窗广告)她出嫁时虽然陪了不少丫鬟婆子,但不是郑皇后身边的就是皇帝指派的,除了荷澜竟无一个可信之人。与其让他们在身边碍眼,让徐家担忧,不如干脆让他们安几个人。 太夫人亲自挑选的人放在屋里,一来让他们放松警惕,二来顺理成章盯着徐寒。只要出了院子,他便做出举案齐眉的假象,显然是为了瞒住家里人的眼睛。身边有了太夫人的眼线,他再想吹胡子瞪眼也得顾忌几分。 太夫人沉吟着回答:“公主莫急,徐家上下人手虽多,一时也寻不出几个合适的。且容老身好好想想,改日再给公主答复。” 料想他们还得好好盘算一阵,她也不着急,笑着道了谢。 刚出了院子,荷澜亟不可待拉住她的衣袖,不解地问道:“公主不怕他们趁机安排人监视么?还是担心奴婢忙不过来?为何要遂了他们心意?”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直接把话挑明了,免得有人下招暗算。”她深深呼吸,神色凝重:“往后的路还长着,让自己日子好过些罢了。” 夹在皇帝与徐府间两头为难,她身心俱疲。(..info好看的小说)如果徐家人觉得有耳目能放心些,失去点自由亦不是坏事。无论她今后如何行事,获取徐家人信赖都是第一步。而徐家三人智囊团中,最容易击破的便是太夫人。 凌靖雪前脚刚走,太夫人后脚就派人把走了一半的徐寒两父子叫了回来,仔仔细细转述了她的话,连表情都不放过。 徐寒冷笑道:“既然如此,老太太索性指两个贴身丫鬟给她,正好看看她每日谋算些什么。”顿了一顿,眉头拧成一个结:“老奸巨猾,切不可小看了她。” 太夫人觉得他这样说一个女子未免刻薄,不满地扬扬眉:“公主倒比我想象的胸襟坦荡,不愧是天之骄女。木已成舟,你不妨好好与她相处。退一万步说,安抚好了她让皇上放心,对我们徐家百利而无一害。” 徐寒不以为然悄悄撇嘴,太夫人又道:“我先挑几个机灵可靠的送过去,留心观察她的态度,从长计议不迟。” 徐庭仪沉吟良久,缓缓望向太夫人:“我担心的不是这一层。公主向徐家要下人,皇上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公主陪嫁的至少有二三十人,难道还不够使?” 被他一语提醒,太夫人一愣:“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各赐了公主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怎么会没有贴身的人?” 徐寒皱眉抱怨:“院里院外密密麻麻,她还不肯消停,到底想干什么?” “只怕公主不仅要宽我们的心,还要向皇上示威。”徐庭仪越想越觉得复杂:“只怕我们只记得她是皇上的女儿,却忘了另一桩。” 太夫人与徐寒不约而同望着他,徐庭仪续道:“昭林公主是宣宁妃娘娘的独生女儿,自小丧母,被收在太后身边抚养。宣宁妃娘娘跟皇上时间最久,感情深厚,论理皇上应该对公主百般怜惜,怎会十年不让她出来见人?况且此次代替朝阳公主嫁给寒哥儿,处处透着古怪。我只怕公主另有打算,将徐家做了棋子。” 徐庭仪宦海浮沉多年,目光长远,一席话毕,徐寒与太夫人只觉背上冷汗阵阵。“到时候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徐家的丫鬟挤走了皇上派来的人,把罪过都推到我们身上,坐收渔人之利。”徐寒攥紧拳头:“好一招一石二鸟!” “但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太夫人毕竟是女人,一时半会转不过弯:“她是徐家的儿媳,又是皇上的女儿,无论哪一方失势对她都没有好处。”她始终觉得凌靖雪真诚的模样不似有诈:“会不会真的丫鬟不顺手?” 徐寒想起凌靖雪进门以来二人的争执,脸色越发难看:“不管她什么打算,不可不防!她心思细密狠毒,万万不可小瞧。” 徐庭仪听他语气不善,抬头望了望:“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另外我听说她与恬姐儿走得甚近,你们也多留个心眼。恬姐儿性子单纯,难免被人利用。” 太夫人想了一会儿:“既然如此,我想着送两个二等丫鬟、一个梳头婆子过去,要不要升做一等,让她自己拿捏便是。” 一等二等丫鬟月例虽然差别不大,个中却大有讲究。一等丫鬟实际上是各院的管事人、主子的心腹,二等只是做些复杂活计罢了。至于梳头婆子,地位虽然不高,却能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是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内宅的弯弯绕绕徐庭仪他们不懂,凌靖雪却十分清楚。望着太夫人送来的人,她挑了挑眉,吩咐道:“先带下去安置,明儿再指派。” 荷澜咬咬唇,忍不住抱怨:“太夫人明知公主的意思,还……” “左右是不放心罢了。”凌靖雪长叹一口气,烦恼地揉着太阳穴:“我带来的人是奸细,他们又不敢送,到底要我怎么办?” 第二十一章 生日(一) 凌靖雪给两个新进的丫鬟起名墨梅和墨竹,连同雅蝶居带来的一个小丫鬟茜桃,总算凑够了四个一等的名额。本来一桩小事,没想到引起了徐家的猜疑,她不禁自己后悔思虑不周。 按规矩出嫁三日回门探亲,皇帝却下了一道圣旨免了她和徐寒回宫,理由是朝阳大丧。皇帝对朝阳之死的态度她一清二楚,大丧想必是郑皇后软磨硬泡的结果。无论真假,凌风龙常哄着朝阳玩耍,总比对她感情深得多。 虚情假意演戏罢了,不回就不回吧。凌靖雪歪倒在榻上,随手抓起一本《孙子兵法》,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呵欠。 除了晨昏定省,徐家人对她一应淡淡的。原本热情的大奶奶或是受了徐严的吩咐,亦不与她多说话,更不必提串门了。一时间除了徐恬偶尔过来看看花样,房里冷冷清清,她不得已从柜子里翻了不少书看。 “二嫂?”徐恬笑盈盈探出身子:“我想寻几张花样子绣一幅插屏,又来麻烦二嫂了。”嘴里说着麻烦,却一路朝她走来,丝毫不觉得拘谨。 凌靖雪笑着给她挪了个座,顺手丢开看了一半的书:“花样是有,但是你得告诉我打算送给谁。若是不小心流了出去,我可担不起。” 徐恬见她眉眼都是笑意,知道她打趣自己,嘟着嘴回答:“不怕二嫂知道,本月二十八是老太太生日,我想绣一幅百花绣屏做寿礼。” 还有十天!凌靖雪“啊”了一声,坐直身子:“老太太生日?你想送什么尽管开口,和我还见外不成?”太夫人是徐家长辈,生日礼能重不能轻。徐恬只打算送一份轻飘飘的绣品,凌靖雪顺理成章地以为她手头不宽裕。 徐恬面上一红,心里感激她的好意,摇摇手:“过九不过十,老太太去年大宴宾客,今年不方便再办。我悄悄问过娘,爹也是这个意思。” 为老人家积福,确实不宜大操大办,凌靖雪一边点头,一边琢磨起自己应该送什么来。徐恬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不待多问便道:“娘送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大嫂送一串前朝念珠,三嫂那边还没动静,岭哥儿好像送个镯子。” 说是不贵重,其实这几件东西个个价值不菲。凌靖雪嗯了一声,侧头笑眯眯地望着她:“所以你打算送一幅插屏?” 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徐恬的礼物虽不值钱,却是其中最费心思的。几日接触下来她知道徐恬绣艺平平,一幅绣屏恐怕要花去一月时光,尤其还挑了百花图样。 她仔细回忆,太夫人对徐恬态度并无特别之处,不似徐寒深得器重,也不似徐岭真心疼爱,何以她愿意费这么大功夫? 以她们的交情还不到打听太多的地步,凌靖雪微微一笑,转了话题:“百花的图样费时费力,不如绣一幅百寿图,横平竖直更好下手。” 徐恬又摇头:“老太太说书法硬朗刚劲,是男人家的东西。”顿了一顿,颇为不屑地撇撇嘴,显然不同意:“二哥也这么说。” 凌靖雪默然无语。她在宫中长日无聊,每日练字读书自娱,时间长了写得一手遒劲有力的好书法。难道她与徐寒当真八字不合,以至事事不入眼?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徐恬便有告辞之意。凌靖雪吩咐荷澜取出一叠花样让她带走临摹,托着腮靠在窗台发愣。 成亲之前,她也幻想过郎情妾意的美满,憧憬着离开皇宫,过上舒心如意的生活。谁知她嫁来不过半月,已与徐寒闹得水火不容,惹来徐家上下的猜忌。再过个一年半载,倘若她一无所出,他大可以名正言顺纳妾,到时候…… 事已至此,徒生烦恼而已。她叹了口气,收回思绪,计划起太夫人的生辰贺礼来。荷澜帮着出谋划策:“既然太夫人喜欢花,公主不如送几盆蝴蝶兰,既珍贵又淡雅。奴婢记得田贵妃宫里有一些,讨几盆也方便。” 凌靖雪觉得她主意不错,随口支应了几句,便看见徐寒沉着脸走进房。 新婚燕尔,他不得不每日在正房留宿。不过除了第一日两人同床而眠,其他时候他都歇在外间大榻上。荷澜忙福了福身退下,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凌靖雪上前为他宽衣,余光瞥到墨竹一闪而过的身影,心思飘转,手指一顿,徐寒已经不耐烦地自己扯下了外袍。 “怎么?堂堂金枝玉叶做不惯侍候人的事?”他挑眉冷笑。 整天没个好脸色,她也惯了,垂下眼一言不发,轻轻将他的外袍搭在椅上。下意识中她觉得他的抱怨无不道理,她个性刚烈,女儿家的玩意向来是软肋。世家千金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将夫君照顾得无微不至,而她什么也不会。 徐寒见她不答话,似有愧色,渐渐也消了气。两人相对默然,他百无聊赖四处搜寻,无意间看到了她丢在一边的《孙子兵法》。 他精研兵书,最爱的就是《孙子兵法》,忍不住翻开读道:“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凌靖雪不由自主续道。 “你也看过?”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徐寒眼中的惊诧远远大于她。他是领兵打仗的武将,研读兵书不足为奇,她一个深闺少女怎会感兴趣? 凌靖雪犹豫了很久,低声回答:“小时候和外祖父学过一点。”因为偷着玩哥儿的东西,她从小被人嘲笑得多了,不安地绞着手指,忐忑不安偷眼望着他。 他脑中闪过方五娘掩口浅笑的模样:“谁是孙子?怎么起了这么个名!”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他忽然想考考她。 凌靖雪脱口而出:“不知战之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忽觉失态,脸上一阵发烫。 志同道合,徐寒不禁和缓了语气:“你外祖父是哪一位?” 她悚然一惊,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第二十二章 生日(二) 徐寒将她的局促不安尽收眼底,唇角一扯,语带嘲讽:“外祖父也是秘密?” 凌靖雪犹豫不为别的,只是回忆起外祖父的音容笑貌心里难过。被他语气激怒,想着反正一查便知,不再隐瞒:“怕吓着你罢了。我外祖父姓陈,名讳上慕下广。” 他果然吃了一惊:“号称‘赛李靖’的陈老国公?” 她点点头,低低叹了口气。靖雪之名除了“靖康耻犹未雪”之意,也是为了纪念外祖父。她幼时随母亲在外祖父身边长大,祖孙感情深厚。 徐寒猜到她伤感的原因,亦叹息不止。传说唐国公陈慕飞得到李靖手书兵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帮助凌家筹谋了半壁江山。十年前云贵苗寨叛乱无人可挡,陈慕飞暮年出征,不幸感染重病身死异乡。 徐庭仪对陈慕飞极其崇拜,徐寒自小听过不少他的事迹。想到一代英雄壮志未酬身先死,唏嘘不止。见她目光凄怆,大约勾起了伤心事,心中微歉,没话找话欲缓解气氛:“唐国公是你的外祖父,这么说宣宁妃娘娘是国公的女儿?” 凌靖雪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难不成外祖父还有别的解释?” 徐寒甚是尴尬,挠挠头,索性单刀直入问道:“你可知道唐国公的兵法现在何处?”陈慕飞来不及交代后事便撒手人寰,膝下唯有一个女儿。据说皇帝派人将唐国公府掘地三尺,始终未能找到李靖的兵法。若宁妃把东西传给凌靖雪,现在她嫁入徐家……顺着联想下去,他一阵激动。 凌靖雪神色微变,摇头道:“没有,外祖父从来没看过什么兵法。” 徐寒大失所望,却未注意到她越来越低落的情绪。坐了一会儿,他实在找不到话说,起身便要歇在外面,忽然听到她轻轻唤了一声。 难道想起了藏兵法的线索?他急急回头,却看到她眸中含着挥之不去的感伤。心一沉,他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有问出口,只嗯了一声。 她望着他的眼睛,渐渐从中看到了一丝不耐烦。心里空空落落,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挤出一个笑容:“听说二十八日是太夫人生辰,驸马打算送什么贺礼?” 连这点小事都拿不定主意,真是个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徐寒想着,头也不回摆摆手:“你看着办便是了,何须来问我。” 她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外厅,一点一点瘫软,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日,凌靖雪全副心思放在太夫人的生日贺礼上,与徐寒关系不好不坏,时而争吵几句,倒也没有大动干戈。 转眼到了二十八,凌靖雪命侍从抬着半人多高的大盒子,午时到了太夫人的慈心堂。门口遇上大奶奶和三奶奶,二人行宫礼,她急忙搀住:“一家人何须多礼。” 大奶奶笑了笑,顺势亲亲热热挽住她胳膊。三奶奶淡淡点头,与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凌靖雪微笑着与大奶奶闲话家常,三人一同进门。 二夫人和徐恬陪在太夫人身边说话,太夫人笑呵呵环搂着徐岭,一派其乐融融。见她进来,三人起身又要行礼,被荷澜及时止住。凌靖雪笑道:“长辈们天天这般客气我可受不了,老太太和娘只当疼我,替昭林积福吧。” 太夫人与二夫人表情很是受用,笑着答应了。几人分主次坐下,徐恬迫不及待开口:“二嫂送的是什么?好大一个盒子。” 三奶奶不咸不淡接话:“皇家气魄,咱们自然比不了。” 凌靖雪对徐寒和方五娘的事略有耳闻,不与她多计较,笑着回答徐恬:“小东西而已,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可别笑话我。” 众人闲话了一阵,等徐庭仪和徐寒下朝回来,徐严和徐梧也从衙门告假。太夫人吩咐厨房摆饭,徐岭闹着要看大家送的礼物。 徐严捧上一卷经文:“昨儿去了庙里,母亲身体不适,嘱我把礼物带给老太太。母亲亲手为您抄写了经卷,还让我多给老太太磕几个头当作赔罪。” 太夫人哈哈大笑,眼里满是怜惜:“她身子不好合该多休息,有空咱们一起去瞧她,莫让她为一点小事奔波劳碌。” 凌靖雪不由侧目,听语气太夫人对大夫人马氏甚是爱护,与看二夫人处处不顺眼成鲜明对比。不知因为大爷徐庭广早逝还是太夫人偏爱徐庭仪? 二夫人、大奶奶等人分别送上贺礼,与徐恬所言分毫不爽。凌靖雪悄悄与徐恬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奶奶挑眉问道:“二嫂送了什么好东西?大家都等着呢。” 太夫人觉得她话里小家子气颇重,略感不喜。徐寒将话题转开,催促凌靖雪:“老太太想看,你大大方方拿出来便是。” 这么说来倒是她故意藏着了?荷澜表情有异,太夫人亦觉得他回护方四娘太明显。虽然是方五娘的缘故,其中隔着徐梧总是不妥,咳嗽了一声,替凌靖雪说话:“公主初来乍到,不习惯咱们没上没下开玩笑罢了。” 这个时候如果她再不拿出来,简直成了众矢之的。盒子打开,凌靖雪笑吟吟地介绍:“听说老太太喜欢花,昭林特寻了几盆蝴蝶兰给您祝寿。”话音未落,却看到徐家人神色有异,大奶奶和三奶奶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 徐寒狠狠瞪了她一眼,箭步挡在太夫人面前,徐严、徐梧、徐恬紧随其后。徐庭仪急忙吩咐二夫人:“快将娘扶到内堂去。”大奶奶和三奶奶跟着各自的夫君,不忘拉着徐岭。转眼间热闹的厅堂只剩下了凌靖雪与荷澜面面相觑。 “公主,这是怎么了?”荷澜几乎要哭了,扑通跪倒可怜巴巴望着她。 凌靖雪同样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徐家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本想跟过去看看,想起徐寒愤怒的表情,心里打了个突,步子不由得停了下来。她转身扶起荷澜,温言安慰:“没事,没事。”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忽听脚步声起,转头只见徐寒面色铁青,大踏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表情尴尬的徐恬。 第二十三章 生日(三) 徐寒怒目圆瞪,却不看凌靖雪一眼,转头对家丁喝道:“还不搬走?” 徐恬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瞟了她一眼,怯生生绞着手指:“二嫂,都怪我没有说清楚。老太太花粉过敏,喜欢花儿却不能碰,所以我才想送绣品……” 凌靖雪恍然大悟,唯恐徐恬自责,忙安慰道:“怪我思虑不周,未能事先与你商量。老太太怎样了?是否要请御医?”其实她身边根本无人可商量,墨梅、墨竹终日唯唯诺诺,梳头婆子凡事只说好,徐恬拘在房里刺绣亦不好打扰。 徐寒听她不为自己开脱,反替徐恬着想,诧异地抬了抬眉。转瞬间想起方才惊险一幕,刚刚松缓的眉头重新拧在一起,不客气地瞪了徐恬一眼:“娘让你取药,说那么多干什么?”大踏步转身而去。 他连责备的话都不愿说一句,大约是与她彻底决裂了吧。凌靖雪虽然与他无夫妻感情,心仍被微微刺痛。同床异梦莫过如此,但她还能说什么呢? 徐恬听她丝毫不怪自己,又见徐寒的冷漠态度,愈发抱歉:“外面人送来了贺礼,二哥去照应着。二嫂别担心,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定向老太太和爹解释清楚。”却巧妙地绕开不回答她的问题。 不让她知道太夫人的情况,连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么?凌靖雪默然,她与徐家实在没有缘分,做什么都弄得一团糟。事已至此,她不愿徐恬心里愧疚,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拍拍她的手:“老太太安好给我报个信。” 太夫人靠在床上,面色略显苍白,声音沉稳有力问徐寒:“公主什么反应?” 徐寒哼了一声,回答颇有几分不情愿:“吓得脸都白了,看样子不是有心的。”脑中闪过她嘴唇颤抖强撑微笑安慰徐恬的模样,心头一动,添上一句:“说到底是个历世不多的女流之辈,倒是我们高估她了。” 太夫人沉吟着问徐庭仪:“你还记得我上次发病的情况吗?” 徐庭仪点点头:“前年中秋宫宴,西域舞女持花而舞,诱发了娘的病。”顿了一顿,目光渐沉:“当时皇上与皇后都在,亲自为您传召了太医。” “这么说来,公主与皇上的关系并不似我们猜想的亲密。”徐寒道:“皇上生性多疑,知情必定会追问蝴蝶兰的用处,从而提醒公主。” 太夫人抬头望着徐庭仪,表情困惑:“皇上送昭林公主进徐家,又对她不管不问,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就算过去皇上对她疏于照顾,毕竟父女连心。我瞧着公主对贴身丫鬟甚好,不似无情无义之人。” 徐寒思索着,良久方道:“莫非公主与皇上之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矛盾?但皇上意图击溃徐家,才让昭林公主嫁进来,绝不会有错。” 徐庭仪感慨良多:“当年与我一同作战的五位将军中除了去世的唐国公、卢郡公,处斩的郑国公,只剩赵郡公与我。如今赵郡公病势缠绵,皇上正好腾出手对付我。”长叹一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三块丹书铁券又如何!” 徐寒不似父亲悲观,咬牙道:“我们为皇上出生入死,到头来竟换得这等下场?既然他能利用公主刺探情报,我们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他们父女联手对付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一举击溃他二人的阴谋?” 太夫人连做了几个噤声的手势:“切莫冲动,你与公主日日相对,万不可让她瞧出了端倪。就算要从她身上探消息,也不可由你亲自动手。” 徐寒担心她的身体,无奈点头,太夫人总算放下了心。 这厢回到房中的凌靖雪,仍记挂着太夫人的身体。荷澜一边服侍更衣一边开解她:“要不奴婢亲自去打听打听,不知请的是哪位御医。” 墨竹刚被叫来递衣服,不由暗暗吃惊。荷澜怎么还在公主身边?上次大奶奶房里的香兰误伤了太夫人的狗,被大奶奶打了个半死不说,当下就发落到外院当差。 记得小竹偷偷告诉她,其实逗狗的是大奶奶,后来惹得狗发了怒,香兰为了护主不得已。大奶奶一心巴结太夫人,把罪名都算在香兰头上,连药钱都没赏。 太夫人过敏的罪名可比一条狗大多了,公主就算继续留荷澜在身边,也该好好罚一顿显示公主的威风,怎么好像没事一般?墨竹留心观察了几天,又与墨梅等丫鬟讨论,始终不得要领。 凌靖雪不知道府里丫鬟们的议论,只觉得徐家人对她的态度比从前更冷了几分。徐寒出现得越来越少,连争吵都不屑为之,干脆对她视而不见。 凌靖雪倚在榻上,想着徐寒甩来的冷漠眼神,不禁叹了口气。 “二嫂想什么呢?”徐恬笑嘻嘻地闪进门:“我有个好消息。” 凌靖雪回过神,笑着示意她坐到身边。大概是心里内疚的缘故,徐恬最近越来越经常找她说话,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什么?”她挑眉笑盈盈望着徐恬。 徐恬故作神秘附耳道:“我刚刚去给老太太请安,听月蔻说老太太近来吃多了油腻之物,想吃新鲜水果。不如二嫂从宫里弄些稀罕少见的,老太太一定高兴。” 凌靖雪觉得徐家人对她的成见根深蒂固,根本不是几盘水果能抵消的。但看徐恬神采飞扬的模样,不忍伤了她的兴致:“好啊,你说什么水果好?” 徐恬侧着头想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我记得上次老太太喜欢荔枝,只是难得,大哥寻了许久都未能弄到,不知道宫里……” 凌靖雪就算再不受宠,毕竟是正派公主,几个荔枝不在话下。徐恬劳心费力出主意,不过希望她讨得太夫人欢心罢了。凌靖雪感激她的好意,语气真诚:“不如用你的名义送上去。只要老太太欢喜,谁的心意不一样呢?” 她早注意到徐恬对太夫人的用心,联想到当年小心翼翼讨好太后的自己,同病相怜,希望帮她得到与徐岭一般的关爱。“我这就派人进宫,你等消息便是。” 徐恬惊讶万分,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 第二十四章 弥补(一) “二嫂,”徐恬忍了又忍,眼泪依然夺眶而出:“我……你不必这样……” “我都懂得。”凌靖雪细心为她擦着泪水,语气中满是感慨:“你看太夫人的眼神和我当年一模一样,旁人看不出来,我怎会不明白!” 徐恬仰起头,大大的眼中满是困惑:“公主身份尊贵,谁不是奉承巴结,怎会……” 凌靖雪苦笑着摇摇头:“不禁妃嫔,公主也有得宠与不得宠,我恰恰就是那个最不招父皇喜欢的。如果不是皇祖母发善心收我在身边,只怕我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皇祖母与外祖父是老相识,曾答应外祖父好好照顾我。”她眼中隐约泪光闪动:“虽然她不喜欢我,但是个重信守诺之人。母亲去世之后,她知道皇后意欲对我不利,一直让我住在宣禧宫,不与外人接触。” “我整日与宫女宦官为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皇祖母为了表示关心,每十五天过来看我一次。我趴在日晷上数时间,盼着见她一面,可是好不容易皇祖母来了,我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 徐恬慢慢止住了哭泣,震惊地望着凌靖雪。徐家只有她一个女孩儿,母亲一颗心扑在父亲身上,老太太眼里只有几个孙子,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可怜的人。没想到她想象中金枝玉叶的公主,日子竟过得比她还不堪! “记得有一次我和宫女学刺绣,她们怂恿我绣一幅花开富贵送给皇祖母。当时我只会绣牡丹,用了十六色丝线,足足绣了三十七朵,拆了又绣,没日没夜折腾了一个月。”凌靖雪轻轻闭上眼睛,沉浸在回忆中。 “太后一定很喜欢,是不是?”徐恬满怀期待。 她缓缓摇头,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失落哀伤:“我鼓起勇气拿着绣品去找皇祖母,还没进门就被嬷嬷拦了下来。她看我的眼神充满蔑视,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她说皇祖母正在用燕窝粥,明日通传了才能见我。” “狗仗人势的奴才!”徐恬情不自禁怒火上涌:“你是公主,她们怎么敢!后来呢?太后知道了有没有狠狠罚那个老刁奴?” “她是皇祖母娘家陪嫁的丫鬟,岂是我能比的?”凌靖雪嗤地笑了一声:“我不敢和她理论,乖乖回到宫里命人通传。等了三日,皇祖母派人传话说她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我求传信的嬷嬷把绣品带过去,痴痴等着,始终没有消息。” 徐恬表情复杂,同情地望着她,听她续道:“后来皇祖母去世,我和荷澜被皇后从宣禧宫赶出来。皇祖母身边有个善心的嬷嬷,偷出几本皇祖母常看的书给我做个念想,包书的布就是我绣的花开富贵。” 徐恬仍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太后对公主的绣品爱不释手,一直放在身边。奴才们不懂事,顺手拿来包东西也未可知。”书还倒罢了,珍藏的绣品婆子绝不敢乱动。徐家规矩尚且如此,宫中更不必提,她只想安慰凌靖雪罢了。 凌靖雪从小被人嫌弃,徐恬一点点好意她就迅速感觉到了,反而笑着牵过她的手:“是太后赏给那位嬷嬷的,我也没有告诉她。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动过针了。”不好意思地摆弄着衣角:“论理说我也该给你二哥做个荷包什么的。” 徐恬觉得她云淡风轻的态度简直不可理解:“后来呢?你有没有告诉皇上?” 凌靖雪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我更见不到他。”甩甩头,似乎想把不愉快的回忆从脑中赶走,打起精神笑道:“其实皇祖母待我不薄,我怎会因这点小事记恨?同是天涯沦落人,只随便和你聊聊罢了。” 徐恬明白她是为了开导自己,感动万分,紧紧咬着唇唤了一声:“二嫂!” 凌靖雪一抬头,隐隐看到徐寒的身影一闪而过。怕他听到刚才的话,她急忙岔开话题:“你莫急,过两日我就把东西送去。天色不早了,你且放宽心歇着。” 说话间,丫鬟为徐寒打起帘子,他微微挑眉:“妹妹还在?” 徐恬思绪被他打断,一个激灵立起身,表情似有一丝慌乱:“我先回去了。” 徐寒点点头,目光落在起身送她的凌靖雪身上,若有所思。刚才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对她产生了些许怜惜。如果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能有勇气忍受多久?如果是方五娘,大约不到三日就哭得眼睛都瞎了吧。 想到方五娘温柔的眼眸,不知不觉噙了微笑。正好对上凌靖雪疑问的眼神,他掩饰着咳了几声,语气甚是和缓:“妹妹找你做什么?” 凌靖雪怕他扰了徐恬献孝心,轻描淡写:“她记挂着老太太身体,与我聊聊罢了。” 徐寒嗯了一声,神色颇有几分不忍。她观察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试探着开口:“恬姐儿很关心老太太,可老太太好像更疼岭哥儿。你只告诉我一句,我好有个数。” 徐寒思索了一会儿,见她态度真诚,联想起刚才的对话,叹息道:“妹妹与老太太八字相冲,出生当日恰好老太太的亲姐离世,不免有些忌讳。” 他说得简单,凌靖雪已恍然大悟。就算太夫人不信徐恬克死了她的姐姐,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随后徐岭出生,她对徐恬的心也就愈发淡了。 徐寒亦多感慨,破天荒用一家人的口吻与她商量:“如能多开导开导妹妹,让她多放心思在旁的事上,对大家都好。我看她与你甚是投缘……”忽然惊觉自己的失言,顿了一顿,他勉强续道:“公主若觉得烦,便当我醉后多话。” 凌靖雪不理会他的嘲讽,慢慢道:“你放心,我必尽力帮她。” 徐寒颇感意外,愣愣盯了她半晌,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院子。 好不容易正常说几句话,怎么又拂袖而去?她被他的变化无常弄得莫名其妙,并不出声阻拦,侧头望着他一路出了远门,向西折去。 徐寒孤身一人进了徐庭仪的书房,拱拱手,声音低沉而兴奋:“父亲,好消息!” 第二十五章 弥补(二) 徐庭仪挑了挑眉,淡淡一笑。 徐家父子商量至深夜,凌靖雪却一夜多梦难安。昌宁四公主娇柔可爱的面庞不断闪现在她的脑海,与徐恬俏丽活泼的眉眼相重叠,勾起了她的回忆。 “田贵妃娘娘,昌宁妹妹在吗?”八岁的凌靖雪穿着深红色长摆对襟襦裙,脚步踉跄,笨拙地紧紧抱着一只小兔子,怯生生地问道。 田贵妃收起如花笑靥,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漫不经心瞟了她一眼,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要打发她:“昌宁不在。”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田贵妃碍于郑皇后的威势,故意与她保持距离。应了一声,她试探着问:“昌宁皇妹去了哪里?昨天皇妹说想看皇祖母赏我的小兔子……” 田贵妃不耐烦地摆摆手:“延明宫。”转身不再多看她一眼。 她早被冷落习惯了,丝毫不觉难过。一心记挂着昌宁公主想看兔子,急匆匆行了个礼,提起裙子便向延明宫方向跑去。荷澜大步跟在后面,边跑边低声劝说:“昌宁公主又去找朝阳公主了,要不您先回宫吧。” 八岁的她只知道大家都是公主,却不懂得得宠与失宠的区别。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提着裙子,她跑得飞快。成天闷在宣禧宫,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与昌宁玩耍,她根本听不出荷澜话里的意思。 “四皇妹,昌宁!”远远看见昌宁手里提着两个沙包,亦步亦趋跟在朝阳身后,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她一边跑一边举起手里的兔子:“你看!小白兔!” 只见朝阳停下步子,与身后的昌宁咬耳朵说了什么。昌宁满脸兴奋,朝着她的方向咧嘴一笑,突然跟着朝阳奔跑起来,将她远远甩在后面。 她急得大喊:“昌宁!你看!昌宁!”捞着裙子跌跌撞撞跟着跑,心中渐渐浮起一阵悲哀。步子越来越慢,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视野中。脸上一片冰凉,她举袖抹了抹,堪堪湿了一大片。 扑通,长长的衣裾绞成一团,终于把她绊了一跤。手里的兔子摔得老远,回过头无辜地望着她。荷澜气喘吁吁扶起她,泪流满面不顾避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抽泣道:“公主,咱们回宫,奴婢带您回宫。” 她似懂非懂跟着流泪点头,蹒跚地抱起兔子,牵着荷澜的手,一瘸一拐离去。回头一望,昌宁踮着脚尖附在朝阳耳边,指着她的背影,笑容灿烂而清晰。 昌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一字一句敲击着她的耳膜:“朝阳皇姐,那是你去年中秋家宴穿的那件衣裳么?怎么换了她穿就显得又老又矮?裙子都拖到地上了,哎呀呀!真是暴殄天物!” 朝阳哼了一声:“饮茶的时候不小心污了一块,不然怎么轮得到她?那可是上好的苏锦,母后说不要浪费东西,否则我才不依哪!”顿了顿,略略压低了声音:“她专门送兔子来讨好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昌宁死死扯住朝阳的衣角,甚是紧张:“皇姐莫生气,我只是随便说说,谁知她就认了真。太后嫌兔子味道不干净,顺手丢给她罢了,谁稀罕!” 朝阳似是不太相信,昌宁急急赌咒:“真的,我是小狗才和她玩!谁都不喜欢她,我才不惹人嫌呢!皇姐,我丢沙包,你来踢好不好?” 凌靖雪一觉醒来,泪湿枕头,昌宁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她擦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吩咐荷澜:“咱们去瞧瞧恬姐儿。” 因昌宁生得甜美可人,亦因着田贵妃的缘故,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妹妹。虽然昌宁总是黏在朝阳裙边,她始终不气馁地把自己最好的东西与她分享。但她从来不屑一顾,甚至当着她的面践踏只为讨好朝阳,令她黯然神伤。 而徐恬有着与昌宁一样明媚的微笑、活泼的个性,仿佛冥冥之中给了她一个弥补缺憾的机会。起先她还带着三分试探的私心,后来却全心全意喜欢上了徐恬。所以她愿意放弃讨好太夫人的机会,就像当初她愿意把心爱的小白兔送给昌宁。 徐恬的院子不大,正房左右各两间耳房,结构简单而清爽。院子四角栽着几株芭蕉,院中一大盆火红的虞美人鲜艳夺目,枝叶纤尘不染。凌靖雪第一次来她的院子做客,不由细细多看了几眼。 天色尚早,徐恬大约还在梳洗打扮。打扫院子的粗使丫鬟一片慌乱,正要通报。凌靖雪连忙打了个手势,悄悄绕进门厅,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我瞧她对你甚好,找个机会应当不难。你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公主心思细密阴毒,万不可被她发现了你的意图。”声音清冷浑厚,不是徐寒是谁? 徐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害怕:“她是公主,就算不想说我也不好逼问,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我与她聊了好些日子,只有昨天她提到宫里的事。” “你只需装作天真烂漫,就算她起疑也好唬弄过去。”徐寒尽力安慰着她:“爹与我都觉得公主对皇上似乎颇多怨恨,只要你旁敲侧击得当,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徐恬大概是点了点头,只听徐寒续道:“无论你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上次我让你用荔枝试探她,结果如何?” 徐恬颇有些不自在:“她答应了,但是说以我的名义送。”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勇气不足:“其实我觉得公主心地纯良,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既然她和皇上关系不善,又怎会帮他对付徐家?毕竟她现在是徐家的媳妇。” “你小孩儿家不懂,被她的表象骗了!”徐寒耐心地开导她:“她与皇上父女连心,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她连亲姐姐都不放过,怎么会对你好?” 徐恬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二哥放心,我一定帮爹和老太太好好盯着公主。她现在很信任我,套话也许不是难事。” 凌靖雪脚下轻飘飘地走出门厅,对荷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荷澜深知事关重大,装作无事吩咐丫鬟:“大小姐还没起来,一会儿给公主报个信。” “荷澜,为什么?”回过神的凌靖雪眼中充血,指甲深深攥进肉里:“我真心诚意,她却……荷澜,我……我……” 荷澜表情凝重:“公主有何吩咐?” 第二十六章 病发(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忍得够久了。”凌靖雪恢复了冷静,吩咐荷澜:“你进宫一趟,把我的话细细传给李太医,然后再去见父皇身边的苏公公。” 荷澜领命而去,不多时带回一个装满水果的箱子。凌靖雪看了看,命人请徐恬过来,拉住她的手,满怀歉意道:“今儿早晨想去看你,刚进门就被宫里的人叫回来了,有没有吵着你休息?” 院子里都是徐家的人,势必不会瞒着她去过的事,干脆坦坦荡荡说出来。徐恬见她神色自若,不疑有诈,笑道:“二嫂哪里话,我巴不得二嫂常去坐坐呢。” 凌靖雪微微一笑,指着地上的箱子:“父皇赐了这些新鲜水果给我,你看着什么好,尽管拿去给太夫人,千万别说是我从宫里拿的。” 徐恬没想到她这样放在心上,愣了愣打开箱子,鲜红的荔枝、金黄的梨子各式各样堆了满满一箱,看得她眼花缭乱。凌靖雪在一旁趁机道:“我不爱吃水果,这一箱全都给妹妹拿去。要送人,要自己吃,妹妹尽管看着办。” 徐恬注意力却被一个灰黄色、约莫拳头大小的东西吸引了。小心翼翼拿在手里,她好奇地打量着:“这是什么?” “叫做猕猴桃,据说猕猴儿最喜欢吃,妹妹要不要尝尝?” 徐恬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看起来有趣,不知什么味道。” 荷澜替她剥开果皮,切成小块。徐恬一点一点慢慢嚼着,笑容可掬叫起来:“甘甜爽口,二嫂也尝尝吧。” 凌靖雪依言吃了一小块,同样大加赞美。两人说笑玩闹了一阵,她便以水果不宜久存为由将徐恬劝了回去。望着徐恬欢喜的背影,她不禁黯然神伤。 第二日一早,徐寒和凌靖雪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二少爷、公主,不好了!太夫人又晕又吐,二夫人急得不得了,请您快过去帮忙。” 徐寒呼地跃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老爷知道了吗?” 凌靖雪却道:“拿我的对牌从东南角门进宫,直接请御医进府为老太太瞧病。”说话间套上一件云锦百蝶穿花长衫,荷澜简单为她挽了一个发髻,递上帕子擦了脸。整个过程迅捷而不慌乱,徐寒不由暗暗点头。 二夫人的成色没人比徐寒更清楚,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太夫人决定。而今太夫人病倒,她必然慌了手脚,否则也不用大清早急火火来讨主意了。大夫人超然物外,二夫人和大奶奶毫无谋算,三奶奶清高自持不接地气。想到一团糟的徐府庶务,他情不自禁多看了凌靖雪几眼,叹了口气。 凌靖雪心中豁亮,却装作不解劝道:“老太太身子一向康健,或是偶感风寒,必无大碍。御医医术精湛,你莫要太担心。” 徐寒想到她进府以来循规蹈矩、待人和善,语气不觉和缓了几分,叹道:“我担心的不是老太太,而是徐府的一大摊子事,恐怕娘应付不来。” 凌靖雪没想到他接了自己的话,好一阵子才回过神,略显紧张地回答:“其实我心里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徐寒想起她的身份,猛然一惊,转眼却对上她小心翼翼打量自己的眼神,仿佛受惊的小猫,令他的心变得柔软。顿了顿,他沉声道:“你说便是。” “我想着恬姐儿渐渐大了,也该跟着老太太和娘学学理家。过两年恬姐儿出嫁,岭哥儿也该订亲了。等岭哥儿媳妇进门,老太太正可顺理成章把庶务交出去,外人亦无话可说。”她字字分析到位,却独没有提自己。 徐寒故意考她:“干脆交给三弟妹岂不方便?” 她望了他一眼,似乎想要判断他是真心不懂还是故意装傻,过了一会儿方十分为难地回答:“三弟妹是大房的,行事多有不便。而且她性子恬淡,恐怕对钱财琐事看得不是十分之重,下面丫鬟婆子们容易捣鬼。” 她与三奶奶只见过两三面,已将方四娘的个性行事看了个一清二楚,徐家上上下下只怕都在她眼中。徐寒想着不由沉了脸,粗声道:“知道了!” 凌靖雪察言观色,明白他又起了疑心,亦不辩解。两人一前一后刚走进慈心堂,二夫人便含着泪迎上来:“寒儿,你父亲上朝去了,老太太她……” 凌靖雪余光瞥见徐寒眉头一皱,声音冷静:“已经派了人去请御医,等父亲下朝回来再告诉不迟,老太太现在如何?” 他说一句话,二夫人的心就定了一分,抹着眼泪道:“你大嫂和三弟妹在里面照拂着,恬儿和岭儿也快到了。我派人去给你父亲和两位兄弟传信,大概也知道了。” 徐寒听她闹得人尽皆知,忍不住皱眉:“御医还未看过,怎地把他们都叫了来?” 凌靖雪冷眼打量,二夫人虽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衣裳却穿的整整齐齐,发髻珠钗一丝不乱。这样抓不住轻重的媳妇,也真难为了太夫人。她掩饰住无奈的表情,好言劝道:“驸马来得匆忙,不知老太太有没有现成的点心,好歹填填肚子。我进去陪着大嫂和三弟妹,娘和驸马且放宽心。” 徐寒再对她有成见,听到一席条理分明的话也禁不住连连点头。二夫人记挂着儿子身体,忙吩咐丫鬟端了热腾腾的碧粳粥和几碟小菜。凌靖雪轻声对徐寒说:“你不方便进内室,我先去瞧瞧。” 太夫人靠在榻上,大奶奶拿着一条雪白的手巾为她拭着额角的汗,三奶奶柔声问道:“老太太吐了一夜,可想吃些温热的东西?” 太夫人无力地摇了摇头,看到凌靖雪掀帘进门,嘴唇动了动。 她怕太夫人多礼,忙做了个手势:“御医立即进府,请老太太好生歇息。” 太夫人缓缓点头,忽听一个女子带着哭腔叫道:“老太太,老太太!”一阵风似地直奔向太夫人床前,果不其然正是徐恬。 太夫人被她叫得心慌意乱,沉了脸色,凌靖雪忙把她搀起来,温声道:“恬姐儿莫急,老太太身子虚,你且坐一坐。”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正被三奶奶看得分明。 第二十七章 病发(二) 众人服侍着太夫人,丫鬟急匆匆来报:“老爷回来了,”大奶奶等急急起身到外厅迎接。徐庭仪已大步迈了进来,满脸焦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太医。 大奶奶等女客不便出面,凌靖雪思忖着李太医是自己叫来的,隔着屏风任他向见了礼,从容不迫地吩咐:“老太太昨晚起身子不适,具体情形请月蔻姑娘详细说说。” 徐寒低语了几句,徐庭仪心神稍定,客气地与李太医点点头:“家母身体就劳烦李大人了。”徐寒摆摆手示意丫鬟上茶,气度从容。 李太医忙推辞:“太夫人身子要紧,驸马不必客气。” 太夫人年纪大,诊脉过程简单,不多时李太医神态轻松便从内堂出来,对徐庭仪父子拱拱手:“太夫人吃了不适宜的食物,其他一无大碍。李某已经开好了方子,三剂药可保太夫人无恙,请彭郡公和驸马放心。” 徐庭仪谢过李太医,皱眉问月蔻道:“老太太昨儿吃了什么?” 月蔻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昨儿大小姐送来些水果,老太太吃了好些。四少爷送了一碗海鲜粥,老太太也用了。” 李太医满脸恍然大悟,徐寒顺势追问:“可有不妥?” “太夫人略显过敏症状,忌食生冷刺激之物,所以……”李太医说的含蓄。 徐庭仪听着,冷冷一挥衣袖,眉宇间显出几分凌厉,口气亦不似之前和缓:“多谢李太医提醒。”摆出一副送客的模样。 毕竟是徐府家事,点到为止也就够了。李太医估摸着向凌靖雪的方向望了一眼,对送出门的徐寒道:“驸马请留步,恕微臣不方便向公主告辞。” 徐寒在外人面前十分维护凌靖雪的徐家儿媳身份,拱拱手:“在下替公主谢过李太医。家中有事,恕在下不能远送。” 回到慈心堂,徐恬和徐岭一边一个立在徐庭仪面前,脸色灰败。徐恬死死咬着嘴唇,强忍住泪水,眼圈儿已然红了。徐岭瘪着嘴,哭丧着脸,分辩道:“我病了都吃粥,老太太最喜欢海鲜粥,我怎么知道……” 徐庭仪一拍桌子,喝道:“李太医亲口所说,你还敢狡辩!” 二夫人忙护着儿子:“岭哥儿也是一番好意。他还小不明白事,心意却难得。”见徐庭仪气稍平,又补上一句:“其实若非李太医说明,谁也不知道娘不能吃海鲜,我也差点做了娘爱吃的送去,怪不得岭哥儿。” 大奶奶跟着劝道:“可不是么,岭哥儿最关心老太太,弄成这样比谁都难过。”半感慨半安慰地摸着徐岭的头,她笑盈盈续道:“若是我能有岭哥儿这样懂事孝顺的儿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哪还舍得怪他!” 月蔻亦从内堂步出,端端正正行了礼:“老太太说,此事与岭哥儿无关,是她自己不小心。说起来昨儿中午吃了海鲜粥并无不适反应,下午又吃了恬姐儿的水果才不舒服的。老太太吃了药已经歇下了,请老爷息怒。” 听太夫人护着自己,徐岭得了意,撅着嘴嘟嘟囔囔:“我就说不是我的粥……” 太夫人口口声声不怪徐岭,责任自然落在了徐恬身上。徐庭仪含着责备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二夫人的话紧随而至:“恬姐儿你这么大了,行事也该多加注意,莽莽撞撞送了水果上来,万一吃出个好歹怎么办?” 二夫人偏心儿子是出了名的,唯恐徐庭仪再责怪徐岭,干脆先下手为强把过错都推到了徐恬身上。所料半分不差,二夫人果然是个好拿捏的。凌靖雪唇边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与荷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众人注意力皆在徐恬身上,无人关注凌靖雪的反应。大奶奶永远与二夫人统一战线,嘴唇抿得紧紧望着徐恬,略显薄责。三奶奶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一切与她无干。凌靖雪知道她素来与徐恬不睦,倒也不以为意。 徐寒虽然喜欢这个妹妹,亦不好驳了母亲的话,唯有沉默以对。凌靖雪环视一周,见徐恬嘴唇微微沁血,时不时抽抽鼻子,知道她已十分伤心。 思忖片刻,她越众而出,昂首对徐庭仪道:“恬姐儿的水果是我从宫里弄来的,全是我的错,请您不要怪罪恬姐儿。” 徐恬没想到替她说话的竟是凌靖雪,惊得止了哭泣,定定望着她。 凌靖雪对她颔首微笑,示意不用担心,续道:“恬姐儿记挂老太太身子寝食难安。为了全她的孝心,我特地从宫里弄了一箱新鲜水果,没想到……说来说去都是我擅自做主,只求您不要责怪恬姐儿,伤了她的一片心。” 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处境有多艰难,徐恬一清二楚。望着凌靖雪明亮坚定的眸子,再看看幸灾乐祸的大奶奶、三奶奶,她感动万分,不知不觉增添了勇气,擦掉眼泪抢着道:“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求了二嫂。” 水果的事徐寒略有耳闻,本想趁机测试凌靖雪对徐恬的态度,没想到引得太夫人发病。他正思索着找个机会与父亲说清情况,不想凌靖雪当众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一力为徐恬开脱,气度胸襟令他暗暗赞叹。 这样的女子若非对手,倒是个合适的红颜知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转而忆起方五娘泪光楚楚的哀伤面容、如泣如诉的软语温存,虽然他的心如往常一般柔情似水,却第一次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徐庭仪见凌靖雪坚定地为徐恬说话,碍着她的公主身份,只好小事化了,摆摆手吩咐二夫人:“既然娘已经无事,你且好生侍候着。”起身走过凌靖雪身边,不由得认真多看了她一眼。 她将徐恬揽在怀里,好言安慰:“老太太知道你的好意,莫担心。赶明儿老太太大好了,你再过来瞧她,好好陪个不是。” 徐恬哽咽着点头,紧紧攥住她的手:“你陪我一起来好不好?我算是看清了,全府上下,只有二嫂你真心对我好,我……我……” 凌靖雪余光扫到众人神色有异,忙用话岔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身孕(一) “你看,公主对恬姐儿可是真心?”徐庭仪负手背对着徐寒,沉声道。 “水果的事其他人并不知晓,她却当众直言。儿子实在看不出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就算她有心拉拢恬姐儿,也不该与长辈争执。”徐寒分析道。 徐庭仪不接他的话,沉思良久,反而抛出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她,想要打入徐府内部,会从谁入手?” 徐寒一愣,皱着眉头道:“若是我,大嫂和娘都是不错的人选。但与娘走得过近容易引起我们怀疑,倒不如先从大嫂处打开娘的缺口。” “你为什么不择恬姐儿?”徐庭仪继续追问。 “恬姐儿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能对徐家产生什么影响?”徐寒下意识回答,神色却渐渐变得凝重:“难道父亲怀疑……” 另一厢荷澜将一盏雨前龙井递到凌靖雪手边,压低声音道:“大小姐那边剩下的猕猴桃,要不要找人处理?驸马思虑深沉,奴婢有些担心。” “不必,花粉过敏者忌食猕猴桃,是胡太医从古书上翻查到的。连李太医都不知,驸马如何能发现?”凌靖雪低低叹了口气:“只怕恬姐儿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水果全扔出去,根本用不着咱们动手。” “公主也是迫不得已,”荷澜安慰她:“若大小姐真心以待,咱们何必如此。” 凌靖雪摇摇手:“反正我做的恶事已经够多,不在乎多下一层地狱。反正我与徐家早晚要决裂,说是一家人,其实相互算计罢了。” 她对徐恬下手,一则为了出一口胸中恶气,二则看中了她的作用。尽管在旁人眼中,徐恬只是个不经世事、无足轻重的小丫头,来日出嫁别家,亦是泼出去的水,对徐家起不了任何作用。但凌靖雪却不这样想。 当年郑皇后也是这样看待她,结果如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如果与徐恬连成一线,便有机会从内部击破徐家坚不可摧的联盟。再者,只要她为徐恬安排一桩好姻缘,就算不能掌握徐家的过去,也可控制徐家的未来。 荷澜心里记挂着的却是她的幸福。这些年公主心里有多苦,只有她知道。如果驸马是个情深意浓的,即使拼着性命不要,她也要拦着公主为复仇绝了夫妻情分,偏偏遇到个冷心冷面人。 凌靖雪无意中瞟了她一眼,微微发怔。主仆多年,荷澜什么想法她一清二楚。待说几句话调和气氛,墨竹急急忙忙撞了进来:“公主,大奶奶,大奶奶她……” 荷澜斜了她一眼,轻声斥道:“毛毛躁躁的,有话好好说。” 相处渐长,墨竹摸清了凌靖雪与荷澜的脾性,并不畏惧,只应了一声:“奴婢听月蔻姐姐说,大奶奶刚才去同太夫人说,她怀上身孕了。” 凌靖雪闻讯不急不躁,反而饶有兴味望着墨竹,微微笑道:“大奶奶有孕是好事,太夫人想必高兴得不得了。倒是你为什么急成这个样子?” 墨竹一怔,结结巴巴回答:“奴婢……公主……” 凌靖雪望了荷澜一眼,缓缓点头。荷澜了然于胸,笑容温和安抚墨竹:“公主问话,你心里怎么想的,只管老老实实说。” 墨竹见她和颜悦色不似发怒,胆子大了几分,说话也完整了:“万一大奶奶生的是小少爷,奴婢替公主着急,绝对没有挑拨的意思,公主明鉴!” 徐庭广英年早逝,兵荒马乱中徐庭仪唯恐寡嫂幼子遭人暗算,对外将徐严和徐梧暂时记在自己名下。皇帝却利用这一点,将彭郡公的爵位赐予徐家世袭罔替,并未指定由徐庭仪家的儿孙继承。 大奶奶若为徐家生下长房长孙,将是徐家爵位有力的竞争者。未来几方势力权衡,有的是一场恶斗。凌靖雪与荷澜自然明白其中的要害,却没想到墨竹也看得分明。她着急上火的样子不似假装,凌靖雪暗暗点头:或许墨竹是个可用的人才。 荷澜观察到凌靖雪唇角满意上扬的弧度,索性上前拉住墨竹的手,言语亲切得仿佛邻家大姐:“公主知道你一片忠心,莫要害怕。太夫人听说大奶奶有孕什么反应?老爷怎么说,二夫人怎么说?咱们全靠你呢!” 墨竹受宠若惊,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大奶奶怀孕对公主不妙,全没想到这么多。听荷澜一条条道来,她跟着小鸡啄米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去问。” 聪明不老练,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凌靖雪更觉得她合适。招招手示意她到身边,诚恳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既有公主的威仪亦有朋友的亲善:“太夫人把你拨给我,你就与荷澜一样。本宫初来乍到,凡事都须倚仗你们。” 墨竹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二等丫鬟,跟在月蔻身边学了几年做事,还未来得及做一等的梦,就和墨梅一起被拨到了凌靖雪房里。本来惴惴不安的她,见识了凌靖雪对荷澜的照护,便起了依附的心思。 凌靖雪房里的一等丫鬟空着两三个名额,待遇身份都比普通丫鬟高。若能有幸入了她的法眼,前途无可限量。墨竹暗暗留了心,做起事来也格外卖力。 左思右想,和太夫人身边人的关系是她最大的资本,因而她无事便往月蔻身边凑。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抢先一步打探到大奶奶怀孕的事。墨竹望着凌靖雪温和的笑脸,激动得手足无措:“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为公主办事!” 点到为止,不宜太过,凌靖雪颔首浅笑,荷澜取了两个金锞子塞在墨竹手里:“公主赏你件新衣裳。” 望着墨竹欢天喜地的背影,荷澜眉头皱了皱:“心思太浅,公主当真看中了?” 凌靖雪抿唇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不比安插人手更方便?我看她足够无知天真,更让人意想不到。一等丫鬟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再深处就要看她自己的悟性了。” 第二十九章 身孕(二) 荷澜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话题一转:“大奶奶有孕,二夫人那边会作何反应?奴婢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知公主如何打算?” 凌靖雪沉默良久:“二夫人那里须得我亲自去,你且把恬姐儿的事安排妥当。”附耳低语一阵,荷澜点头:“奴婢现在就进宫。” 二夫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忽听丫鬟回报昭林公主来见,急急起身相迎。凌靖雪见她强颜欢笑,更多了两分把握,拉着她的手道:“我刚听说大嫂子有孕的事,不敢贸然打扰,先来给娘道喜了。” 二夫人虽然不聪明,也明白大奶奶怀孕对二房不是好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公主太客气了。她是大房的人,我何喜之有?” 凌靖雪顺水推舟叹了口气:“娘急着抱孙子,岭哥儿还小,我又……” 二夫人深知徐寒对她的态度,后悔失言,忙忙补救:“公主福禄双全,生下的孩子亦是人中龙凤,难免波折些,未尝不是福分。” 凌靖雪闻言诧异地抬了抬眉,二夫人口齿倒比她想象得伶俐。转念一想,既然二夫人已有了心,倒不必过分提醒。她略显羞涩掩口而笑:“我不求其他,子嗣上只要有娘和老太太一半福气就够了。” 二夫人听得身心舒畅,凌靖雪趁机问起徐寒日常的生活习惯,摆出一副贤惠妻子样。二夫人记挂着儿子,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凌靖雪此来本为在她和大奶奶之间埋下钉子,见火候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荷澜已在门外等候许久:“一切安排妥当。” 凌靖雪点点头,绕进院门,正见徐恬百无聊赖摆弄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心中一动,留心观察徐恬神态并无异样,大略有了主意,方提高声音打招呼:“恬姐儿。” 徐恬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二嫂你可回来了!我听她们说荷澜姐姐进了宫,还以为二嫂有事,吓了我一跳!” 荷澜只去了一个时辰,连徐恬都得到了消息,徐府对她的监视可想而知。凌靖雪不动声色笑着反问她:“你怎么来了?” 徐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是特来谢谢二嫂的。上次……只有二嫂一个人为我说话,差点惹父亲生气,我很是不安。” 凌靖雪与荷澜快速对视一眼,唇边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嘴里却客气道:“妹妹说的哪里话!若不是我弄来那些水果,也不会累得老太太发病。妹妹一片孝心,当时大家心急如焚,一时误会了也是有的。” 徐恬嗯了一声,笑容灿烂:“后来老太太让月蔻姐姐送了只翡翠镯子过来,赞我有心。”她性格开朗,当时虽然伤心,几日后也就放下了。 凌靖雪亦不觉得失望,徐恬与徐家的关系自然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破坏。她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都是自家骨肉,老太太心里孙子孙女一样疼。” 徐恬闻言神采飞扬,话题一转:“二嫂还没告诉我有什么新鲜事呢?方才听说荷澜着着急急进宫,可把我唬了一跳,到底怎么回事?” 若非听到上次她与徐寒的一番对话,凌靖雪几乎要相信她的关心发自肺腑。微一凝眸,凌靖雪故作轻描淡写:“没什么,不过是父皇罢了。” 果然徐恬眉心一跳,张了张嘴想追问,却没有问出口。凌靖雪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叫一个小丫头来套话,未免太小瞧了我在宫里十几年的磨炼。 徐恬好不容易把话问到了这个份上,不舍得半途而废,鼓足勇气挤出一个笑容,撒娇般摇着她的手:“我从来没见过皇上,二嫂能不能给我说说?” 她挑了挑眉,徐恬倒有几分随机应变的能力。她懒得多周旋,干脆把早就准备好的谎话摆出来:“上次请李太医进府是求的父皇恩典,荷澜送对牌回去罢了。” 徐恬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信以为真,略显失望哦了一声。至此凌靖雪对水果一事的愧疚之情基本消失殆尽,徐恬套了半晌话,她亦不甘示弱,索性不再顾及徐恬感受:“大嫂有了身孕,我正要去给老太太道喜,妹妹可要同去?” 徐恬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道:“大嫂有了身孕?” “可不是么!”凌靖雪亲热地挽住她的臂膀:“老太太就要有重孙子了,不知得多高兴,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好不好?”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一边浑若无意添上一句:“老人家最疼孙子。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老太太病也能好个大半。” 祖母的病因自己而起,却因重孙而痊愈。饶是徐恬个性开朗,也忍不住怀疑:有了重孙,老太太是不是更不记得自己了? 慈心堂内,太夫人看着双颊如晕、笑靥如花的大奶奶,几乎乐成了一朵花,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咛:“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不管什么时辰,我都叫人给你弄!你肚子里可是我们徐家第一要紧的大孙子,万万不能马虎。” 凌靖雪有意无意地瞥了立在墙角的徐恬一眼,笑着附和太夫人的话:“听说碧栖庵的观音灵验,祈福求签都是极好的。徐家长房重孙,大嫂定能求得上上签。” 凌靖雪嫁进徐家不过月余,怀不上孩子情有可原。况且她贵为公主,徐家人纵不满亦不好说什么。大奶奶一怀孕,压力全落在了进门一年多的三奶奶身上。 听太夫人与凌靖雪口口声声重孙长孙,三奶奶顿觉无比刺耳,但她生性淡泊,不愿表现太过明显,只淡淡添上一句:“不仅庵堂,佛寺也该多去去。” 凌靖雪等得就是她这句话:“其实女儿也好。都说女儿家是娘的贴心小棉袄。”顿时把三奶奶的话转成了去佛寺沾染阳气之意。 大奶奶不爱听,无暇细思便张口反驳:“我倒盼着生个如二少爷一般的英勇男儿,为徐家光耀门楣,接老爷的班。老太太您说好不好?” 简直是意外之喜!大奶奶如她所愿得罪了徐恬不说,还在二夫人伤口上重重撒了一把盐。等有心之人把话传到二夫人耳朵里,徐家有的是好戏看。凌靖雪目光流转,在众人身上挨个扫过。 第三十章 简宴(一) 不过半日,徐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奶奶怀孕的事。太夫人高兴得在绫波阁大摆筵席,徐庭仪等皆早早从衙门赶了回来。凌靖雪换上水红掐金线芍药纹长衫,语气寻常与徐寒商量:“咱们送什么给大哥大嫂做贺礼好?” 她早就发现徐严讲求风雅、一掷千金,等闲东西看不入眼。徐庭仪看在亡兄的面子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想必多有微言。她不愿夹在徐家人中间,更不愿让徐寒觉察到她观察入微,只装作不通事务。 徐寒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她身上一停而过,口气中含着几分试探:“公主有何看法?”轻而易举将皮毬踢给了她。 果然不是好相与的主!凌靖雪眼眸低垂,咬着唇似乎十分为难:“从前都是皇祖母身边的张嬷嬷替我做主。要不咱们送个赤金长命锁?” 徐寒虽然觉得长命锁太过平常,一时却也挑不出错来。大约她是个年轻姑娘,凡事无人教导,自然只敢拣些平淡无过的东西。想到同样少不更事的方五娘,他心中一荡,言语间含了温情:“大哥不喜欢这类俗物,不如送些风雅之物。” 凌靖雪觉察到他的不同寻常,抬眸正撞上他微微出神的温柔眼眸,心里仿佛有一个东西轻轻碎裂,稍觉刺痛。她急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那就送一幅石榴花开的画吧,寓意吉祥,大嫂想必喜欢。” 徐寒仍在出神,嗯了一声:“你觉得好就好吧。” 眼角眉梢间情意绵绵,她如何瞧不出来?看着看着,心酸渐渐变成了怒火。她好歹也是他名义上的正妻,当面思念旁的女子,未免太不将她放在眼里。但她自觉没有立场争吵,略一沉吟,扬眉道:“不如妾身将两样一起送去,让大嫂自己选。” 待徐寒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凌靖雪早已翩然出门。他忍住怒气,抽身跟上。即使贵为公主,亦不该反抗夫君的意志,她到底懂不懂礼数!可随便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不能明点她会错了意,徐寒越想越觉得气闷不已。 凌靖雪看着他气鼓鼓而不好发作的模样,简直比喝了一斤美酒还要畅快!想到即将上演的好戏,她暂时收敛了笑容,小鸟依人般跟在徐寒身后。 论理主客应该最后出现,大奶奶一家却按捺不住寂寞早早到了绫波阁。太夫人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大奶奶满面娇羞地微笑着,徐严则坐在旁边与徐梧说话。三奶奶一人搬了凳子坐在窗边,自顾自饮着茶,姿态清冷。 凌靖雪环顾一圈,先向太夫人问了好,与大奶奶寒暄几句,接着便走到坐在太夫人身后嗑瓜子的徐恬身边,笑着揽住她的肩:“妹妹在这里,吃什么好东西呢?” 徐恬望了望大奶奶的方向,压低声音冷笑道:“我能吃什么,左不过几个瓜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人家,想吃星星只怕都派人摘去。” 凌靖雪笑笑,附在她耳边道:“妹妹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就算弄不来星星,好歹也掰两块月亮让妹妹尝尝鲜。” 徐恬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唬了大奶奶一跳。太夫人脸一沉:“恬姐儿年纪越来越大,也该学着些女孩儿的行为举止。像你三嫂沉静内敛,才是大家女子的风范。” 太夫人无心一句话,既让徐恬看大奶奶愈发不顺眼,又勾起了她与三奶奶的旧怨。凌靖雪却乐得做好人,替徐恬辩解:“是真名士自风流,恬姐儿现在率性活泼,以后自然文静持重。可见老太太真心疼恬姐儿,巴不得一步登天呢。” 她进门以来安分守己,太夫人的态度亦不似从前紧张,呵呵笑道:“以后你们都添了重孙,我可没空再管她了,到时候由她闹去!” 徐恬既然多了心,太夫人任何一句话落在她耳中,都有了异乎寻常的意味。不知不觉减了笑颜,拿一枚瓜子放在齿间,也不咬破,怔怔想着心事。 太夫人未来得及注意徐恬,一阵喧响,徐庭仪与二夫人双双走了进来。徐庭仪眉目间喜色淡淡的,拍了拍徐严的肩膀:“告诉你母亲了吗?” 徐严神色一肃:“定了明天的车马,我与夫人同去,亲口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徐庭仪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一类的话。二夫人早已不耐烦,维持着端庄的笑容,示意丫鬟奉上一个两尺见方的大盒子:“这是我前几年怀着岭哥儿的时候,宫里娘娘们赏的绣品荷包,你且收着,图一个吉祥。” 话里话外分明在敲打她,就算生了儿子也越不过二夫人的位分。大奶奶接过盒子,略略有些尴尬,仍屈膝回礼:“多谢姨母。” 徐恬偏偏不放过机会,缠着大奶奶撒娇:“宫里的好东西,大嫂可不能自己藏着,拿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说着故意瞟了凌靖雪一眼,嘟着嘴道:“老太太和二嫂想必不稀罕看,大嫂就当给我和三嫂赏个脸吧。” 三奶奶听不下去了:“恬姐儿爱玩,可别拉扯上我。我福薄缘浅,只怕当不起!” 徐恬却不放过揶揄她的好机会:“三嫂哪里话!永安方家世代书香,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见过,莫非瞧不上娘的玩意儿?再者说,三嫂何必自轻自贱!” 二夫人轻声斥道:“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你三嫂心气高罢了。” 三奶奶气得俏脸惨白,二夫人哪里是在说徐恬,分明就是在骂她!但她自诩不屑争口舌之短长,福了福身闪到一边去了。 徐寒瞪了徐恬一眼,徐恬却对他吐了吐舌头。凌靖雪看的好笑,索性折腾到底,让墨竹墨梅并排立着打开盒子:“时间紧,我也不知送什么好,大嫂喜欢哪个?” 一卷古画纸张微微泛黄,静静躺在盒中,映得另一只盒子的赤金璎珞镶红宝石长命锁闪耀夺目。大奶奶看了一眼,没注意到徐严伸手去拿古画,就满脸堆笑一把将长命锁盒子抱在手里:“怎么好意思,公主破费了。” 徐严讪讪然收回了手,徐寒脸黑的像铁,凌靖雪半示威半得意地斜了他一眼。却没有注意到太夫人与徐庭仪相交的目光。 第三十一章 简宴(二) 大奶奶父亲本是开医馆的平庸郎中,若非沾了二夫人的光,绝无可能嫁给徐严。年幼时缺衣少穿,看到富贵之物未免失了方寸。她喜孜孜翻来覆去欣赏长命锁,徐严唯有表情尴尬立在一旁。 徐严为人风雅,对她从来和颜悦色。让他如此难堪,凌靖雪心中抱歉,忍不住瞪了徐寒一眼:若非他不留情面,她怎会这般行事! 徐寒本就强压着怒火,她竟敢大喇喇地甩眼色,不由怒发冲冠。若非顾虑着太夫人和徐庭仪,他几乎就要当场发作。不知为什么,他素来冷静沉稳的性子,遇到她偏偏点火就着,仿佛命里相克一般。 幸而丫鬟传话开宴,徐寒收起思绪,与众人分了主次,团坐在太夫人身边。大奶奶生性喜食海鲜,却见面前清一色都是鸡鸭一类菜色,不由嘟了嘴,悄悄拉着徐严的衣袖道:“把你桌上的虾子挪一点给我。” 偏生徐恬耳尖,眨着眼笑道:“看把大嫂馋的,一点虾子还要偷偷摸摸地吃。” 大奶奶羞得耳根通红,恨得瞪了她一眼,分辩道:“我说着顽罢了。” 太夫人问明了前因后果,正色嘱咐大奶奶:“如今你有了身孕,断不能由着性子来。莫说海鲜是生冷刺激之物,且不洁净,切不可贪嘴。” 大奶奶满面通红应了一声,徐恬趁机把一大盘虾子端到自己面前,还不忘卖乖:“我替大嫂拿远些,免得看了心烦。” 二夫人本就看大奶奶不顺眼,并不阻止徐恬。凌靖雪抿着嘴笑,三奶奶表情冷漠低头拨弄着衣角的南珠,男人们则根本不放在眼里。大奶奶恨得牙痒,苦于势单力孤,唯有含笑道:“多谢大小姐关心。” 太夫人怕大奶奶心情不快影响了孩子,岔开话题:“近日风冷,你院子正朝东南,万万不可贪凉少穿了衣裳。头几个月尤其要注重保养,孩子才生得健壮。” 徐恬看来做了不少功课,处处与大奶奶过不去:“大嫂最爱美,房里到处都是镜子。我在书中看到镜子对胎儿不吉,大嫂快移走吧。” 太夫人连连点头,欣慰地望着徐恬:“恬姐儿心细如发,倒提醒了我。不仅镜子,其他需要注意的也不少。” 凌靖雪自然不会放过到手的机会,顺理成章接口:“从前宫里妃嫔怀孕,皇祖母常请钦天监占卜问相,求的就是一个心安。” 大奶奶果然迫不及待,望向太夫人:“我什么也不懂,老太太看是否请人来瞧一瞧?”若非徐严提醒过,她几乎就要拜托凌靖雪请钦天监的人了。 太夫人与徐庭仪对视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徐梧心中有数,事关徐家子嗣,为求保险不可与凌靖雪扯上关系:“不如请大伯母庵里的师父来看看。” 大奶奶想到大夫人对她嫌弃的态度,连带不喜欢大夫人身边的人,摇手拒绝:“她们只知诵经念佛,哪里懂得风水!” 徐寒武将出身,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皱眉不语。徐严护妻心切,忙道:“我与钦天监张大人略有交情,求他帮忙想必没有问题。” 徐庭仪沉默不言,算是同意了他的话。大奶奶眉开眼笑,挑衅般望了望三奶奶和徐恬,依偎在徐严身上:“多谢相公!” 太夫人本就看不上大奶奶,见她当众撒娇全无庄重之态,更觉不悦,只碍着孩子不发作罢了。凌靖雪一一记在心里:徐家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对付这样的大户人家,外部一时杀不死,只有让他们自相残杀。 众人随便聊了几句,大奶奶便推说身子发困早早要告辞。玩得兴起的徐恬忿忿斜了她一眼,悄悄拉着徐岭嘀嘀咕咕。徐岭小孩儿心性,哪里经得住徐恬挑拨,嘴一瘪就要哭。二夫人连忙哄着,有意无意不满地望了望大奶奶。 看来大奶奶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她和二夫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凌靖雪唇边漾起一抹微笑:徐家状态越乱,越难齐心协力对付她。思忖间,总觉得一道目光翻来覆去在她周围打转,回望过去原来是徐严。 他看的不是她,却是墨竹手里装着古画的匣子。唯恐大奶奶发觉,他不敢明目张胆盯着不放,过一会儿瞟几眼,可怜巴巴的模样就像望着骨头流口水的小狗。 凌靖雪哑然失笑,她与徐寒斗气,却害苦了徐严。将心比心,她太明白求而不得的感受了,笑盈盈对大奶奶道:“方才的长命锁是我的一片心意,画却是二爷惦记着长兄长嫂,总觉得一份礼太轻了。大嫂切莫让二爷伤心啊!” 大奶奶本就是个贪多嚼不烂的,再看徐严的神色,哪里还不明白?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丈夫一眼,手却接过了盒子:“既然如此,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凌靖雪已经达到了压徐寒一头的目的,不与她多费唇舌。朝着徐寒一歪头,挑了挑眉,神色俏皮可爱,倒把徐寒闹得气也不是,喜也不是。 他想着凌靖雪进门以来二人的斗法,不由吃吃笑了起来。他向来神色严肃,不欲让人瞧见,转向墙边竭力掩饰,肩膀一耸一耸的。 偏生徐岭眼尖,拉着他的衣角连声问道:“二哥你怎么了?”童音洪亮,把众人的目光全引到了徐寒身上。 凌靖雪知道前因后果,弯腰附在徐岭耳边说:“你二哥想起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一个人偷着笑呢,就是不告诉你。” 徐岭哪里依,扭股儿糖似的粘着徐寒:“二哥我要听,我要听!” 太夫人笑呵呵地看热闹,其余人不好插话,凌靖雪继续推波助澜,拉着徐岭的手:“瞧,你二哥脸都憋红了,不知多好笑!” 徐寒眼看混不过去,眉头紧锁憋了许久,忽然一把将徐岭高高抱起:“笑话就是,高屋建‘岭’,二哥把你抛到房顶上好不好?” 凌靖雪一阵恶寒,太夫人和二夫人却已被逗得哈哈大笑:“难为老二了!” 徐寒不好意思挠头傻笑,与平时的冷漠孤傲迥异,透出一股憨厚可爱劲儿。凌靖雪抿唇而笑,望着他英武的侧影,心中蠢动。她忍不住凑上前,附在他的耳边:“你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 第三十二章 赌约(一) “什么赌?”徐寒眉头一耸,望着她的眼中满是戒备。 凌靖雪为他瞬间冷淡的神色所刺激,唇角上勾:“怎么?堂堂三品中州别驾,领兵打仗的将军,怕了我一个弱质女流?” 徐寒明知她故意相激,亦忍不住生气,横眉侧挑:“你尽管说!” “我能一句话让恬姐儿笑,一句话让她哭,一句话让她追着我跑,你信不信?” 他思索了一会儿:“如果我不信呢?” “如果我赢了,你得为我做一件事,绝对不牵扯到徐家利益,如何?”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歪着头笑道。 “如果你输了呢?”他不甘示弱。 “那你可以随便问我一个问题,如何?”她胸有成竹。 徐寒缓缓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绕到徐恬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徐恬瞬间又惊又喜,笑容止不住从脸上溢出。真有几分本事!他不禁讶然。 紧接着她又补上一句,徐恬盛放如花的面庞刹那间变了。眼眶泛红,嘴唇颤抖,虽然没有哭出声,但泪水马上就要落下来。徐寒惊讶莫名,凌靖雪却依旧神态自若,挑衅般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趁着无人注意徐恬的异样,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徐寒眼看着徐恬面色通红呀了一声,娇羞地作势要打凌靖雪。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凌靖雪脸颊红扑扑的,喘着气十分得意:“怎么样?愿赌服输吧。” 他无可抵赖,不甘心地追问:“你和她说了什么?” 她神秘地眨着眼睛:“女孩儿家的秘密,哪能告诉你!”一副诡计得逞后的俏皮。 徐寒无话可说,抖抖衣衫摆出大义凛然从容就义的模样:“你尽管说!” 凌靖雪却不答话,反而指指太夫人的方向:“老太太和大嫂要走了,咱们先去送。” 他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过去。徐庭仪处理公务已经走了,太夫人拉着大奶奶的手谆谆嘱咐,徐严在旁一个劲点头。二夫人笼着手恭顺立在太夫人身边,颇显冷淡。 徐恬附在徐岭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果然叫嚷起来:“娘,我累了,要睡觉!” 二夫人愣了愣,大声吩咐丫鬟:“四少爷困了,你们还磨什么?” 大奶奶就算再没心眼,也听得出二夫人的话对她而发,脸上一红,娇娇怯怯对太夫人道:“时候不早了,老太太早点歇着,改日我再过来看您。” “有空我也过去瞧大嫂,”凌靖雪笑语盈盈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脚下打滑,“啊”地一声惊叫,左手顺势乱捞,正扯住了三奶奶的衣裳。三奶奶亦是连声惊叫,冷不防被她扯到,堪堪压在身下,做了人肉垫子。 众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她二人摔倒,不及救护。徐梧最先冲上去,却见凌靖雪压在方四娘身上,不好伸手搀扶,急得团团转。徐寒目瞪口呆,并没有扶她的意思。凌靖雪瞧得分明,暗恨在心,将方四娘压得更紧了。 方四娘几乎喘不过气,哎哟哎哟直叫,凌靖雪配合着呻吟。荷澜好不容易绕过众人,与徐恬一边一个搀起她,徐梧才解救出了方四娘。 凌靖雪半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咬着嘴唇,右手捂着脚腕,扭得很严重的样子。荷澜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好?隔壁永康侯府刚刚遣人来说车子不够用,老爷把府上的全派出去帮忙了,公主可怎么办?” 凌靖雪没料到这一出,不过俗话说得好,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她半闭着眼睛,气若游丝道:“那还不容易,随便找谁把我背回去就是了。” 她本是金枝玉叶,寻常人近不得身。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转来转去,最后不约而同落在了徐寒身上。他一个激灵,本能地想拒绝,话在嘴里绕了几绕,最终没有说出口,却听她续道:“难道还要麻烦驸马不成?” 此言一出,不麻烦也得麻烦了。二夫人虽然心疼儿子,也别无他法,唯有反复叮咛:“天黑路滑,慢点走。”转而觉得走得越慢徐寒越累,改口吩咐跟着的小厮们:“你们好生侍候,别让二少爷失了脚。” 她躲在徐恬身后,得意洋洋对他眨眨眼睛,食指竖在唇边,仿佛奸计得逞的小孩。徐寒哑然失笑,无奈地俯下身。 凌靖雪觉得舒服快意,时不时晃荡几下身子,徐寒怄得恨不能将她扔到地上。但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太夫人她们眼神再怪异,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起初他还故意颠簸了几下,算是报复,无意间却对上她柔情似水的眼神。 她再凌厉嚣张,只是个小姑娘罢了,他轻叹一口气,心不知不觉变得柔软,步子也变得轻盈。她吐气如兰,呼在他的耳际,痒痒发麻,仿佛春日微风拂过。 凌靖雪趴在徐寒厚实的肩上,初时的羞怯不安随着他沉稳的步伐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欣喜与踏实的感觉。无论他心里有没有她,无论他是否是她一生的倚靠,现在他都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小时候她去给皇帝请安,正见他把朝阳负在背上。围着雕花的柱子一圈圈转,郑皇后含笑在一旁护着,好一副天伦之乐的画面。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着朝阳清脆甜美的笑声,如根根尖刺准确刺入她的心脏,血肉淋漓。 十六年了,她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安心宽厚的肩膀。无论徐寒是真心还是被胁迫,只要片刻的幻象,她便知足了。闭上眼睛,她仿佛回到了童年,母亲、外祖父,所有人都在她的身边,世界温暖而安全。 回到房里,他做了个手势让丫鬟们退下,耸一耸肩,含着几分戏谑低声道:“还不下来?莫非等我拆穿你不成?” 她却不答话,呼吸如常,他余光侧扫:这家伙,居然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如展翅的蝴蝶覆上眼睑,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像只无辜善良的小梅花鹿。 徐寒心神微荡,弯腰将她放在大床上,待要离开。忽转念一想,蹑手蹑脚在她身边躺下,吹熄了灯。 第三十三章 赌约(二) 许是睡得太早的缘故,凌靖雪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仍是一片夜幕沉沉。 两支即将燃尽的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四下沉寂无声。昨晚值夜的是墨梅,想必还窝在墙角打瞌睡。她想着进门以来林林总总的琐事,一边叹气一边翻了个身。 不翻还好,一回头却把她吓得不轻!一个人半明半暗的侧脸朝内,看不分明五官轮廓,呼吸粗重,依稀可听出是个男人。 谁?她本能一声低呼,迅速掩住口,唯恐惊动了他。 徐寒?绝对不可能!他向来与她泾渭分明,何况今天她大大戏弄了他一把,怎么会?她屏住呼吸,左肘支起身子,右手探到枕头下,摸索半晌却一无所获。匕首明明每晚都放在枕头底下,怎么不见了? 她心中愈惊,索性抄起床边小桌上喝完的茶碗,照准身边人的面门砸了过去。 只差两寸,她的手腕却猛地被牢牢攥住,夺下茶碗:“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恩人动手,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么?”声色低沉有力,居然真的是徐寒。 凌靖雪随后的反应是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徐寒毕竟是她的夫君,万一……从头到脚细细查验,盘云扣一个不错扣得整整齐齐。她松了一口气,想起来反驳他:“你好端端的睡在正房做什么?我如何知道!” 他习惯了枕戈待旦的兵营生活,晚上睡觉亦十分警醒,她叫第一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本意吓她一吓,谁知转瞬间一个茶碗便飞了过来。幸而他眼疾手快,差点被砸得头破血流,不禁带了几分怒气。 听她振振有词反驳,他更加火大:“这是我的房间,凭什么不能睡觉?” 他住了十几年,她才嫁来几天,凌靖雪一时想不出话反驳,又不甘心认输,嘟嘟囔囔:“反正我也没砸着。”忽地想起一事,顿时变得底气十足:“我的匕首怎么不见了?堂堂将军也偷女人的东西吗?” 徐寒被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绕得头晕,干脆破罐子破摔:“匕首是荷澜拿走的,我怎么知道!我还没怪你意图谋杀亲夫,你倒有理了!” 凌靖雪狠狠啐了他一口,满面红晕。徐寒记起她急急检查衣裳的模样,忽然有心逗她一逗,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咱们是过了合卺之礼的正式夫妻,同床共枕本是寻常。公主难道还害怕我这个驸马不成?” 凌靖雪再胆大,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未与男子有过任何亲密举动。他靠近一寸,便觉得周遭气息温热一分,闷得她喘不过气,支支吾吾直往后缩:“你……你……要做什么?” 平时的她坚强勇敢,打赌的时候俏皮聪慧,怎地这时变成了手足无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徐寒想起赌约吃的亏,促狭之心更盛了几分,索性伸出左臂作势要揽她的腰:“为夫要做的,自然是夫君应当的事。” 她声音尖利“啊”了一声,继续后退,冷不防已到了床边。瞬间失去重心,惊呼变成了闷叫,眼看就要从床上直直摔到床下。 徐寒本是虚意相搂,这么一来不得不变成了实际相救,将她抱回了床上。凌靖雪知他一片好意,恨得牙痒亦不好发作,只在他手碰过的部位狠狠用被子蹭了蹭。 徐寒看她撅着嘴气鼓鼓的模样,哑然失笑,倒有些不忍心。他思索片刻,话题一转:“你还没告诉我,今天与恬姐儿说了什么。” 凌靖雪默默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猜呀!” 徐寒扶额长叹:“你们女儿家的小心思,我如何猜得?说起来我今天总共救了你两次,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肯说?” 她哼了一声:“说就说,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真像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他不禁想着,手肘支起头,饶有兴致望着她。 “我说,太夫人悄悄告诉我,徐家儿孙里最喜欢她,恬姐儿自然乐得合不拢嘴。” 徐寒知道徐恬与太夫人的心结,点点头,暗暗惊讶她将徐恬心思摸得透彻。 她没注意他的反应,续道:“我又补充说:‘不过是在岭儿哥出生之前’。”有些不好意思,她急急解释:“我并非故意惹她伤心,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将想赢两个字说出口,她一瞪眼:“还不都是你害的!” 打赌是你提议的,赌约也是你定的,和我什么相干?徐寒深知不能和生气的女人讲道理,从善如流:“是,然后呢?” 凌靖雪对他的随和略感惊讶,顿了顿:“我说,太夫人最后强调了一句:等恬姐儿有了小娃娃,一定是我捧在手心的宝,你们谁也比不过!” “就这么简单?”徐寒顿时觉得负重长行十分不值:“我也会!” 她撇撇嘴,充满蔑视地望着他:“就算你会,恬姐儿也得信。” 这话说的分毫不爽。徐寒素来沉默持重,哪像个说笑话的角色!未等他开口,徐恬只怕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哪里收的到任何效果。他想了一会儿,嘴上却不肯承认:“大国公主,净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凌靖雪一个激灵跃起身,不服气地昂着下巴:“就算比你们男人的玩意,你还不是一样输!我好心给你留着面子罢了!”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徐寒亦不甘示弱:“随便挑!我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凌靖雪眨眨眼睛,黑漆漆的眸子如黑曜石闪闪发亮,衬得肤白如玉,眉目灵动。徐寒看着看着,心神一荡,不由微微发痴。 她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只觉全身斗志都被激起了,仿佛变成了从前那个爱玩爱闹的疯丫头。低头想了想,她忽然一击掌,又惊又喜叫道:“有了!你敢不敢和我比射镖?比射箭更难,你会吗?”后一句则是赤裸裸的挑衅。 徐寒回过神,摆出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懒洋洋摆了摆手:“随便你!” 凌靖雪气结,对他扮了个鬼脸,两人同时哈哈大笑。恍惚间,她觉得一切美好的不真实,他真的是那个与她不共戴天、离心离德的徐寒吗?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不愿拆穿这份假象,只想沉溺得再久一点…… 第三十四章 赌约(三) 凌靖雪对徐家地理不熟悉,只得跟着徐寒东绕西绕,不一会儿就迷了方向。夜幕黑沉铺天盖地而来,周围静得诡异,她不禁感到一丝寒凉不适。一把扯住他的后襟,她一脸怀疑:“你要带我去哪儿?” 徐寒鄙夷地望着她:“不是胆大得很么?还怕我拐卖公主不成?” 凌靖雪生平最恨被人看不起,当即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怕你使诈罢了!”鼓着嘴一扭身,挡在他身前:“我来瞧瞧路。” 徐寒哑然失笑,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不服输的角色,没想到她更倔强不止一分。他常在军中打拼,接触的女子除了二夫人、大奶奶这种自恃美貌的,便是方四娘、方五娘这类温柔清丽的,从未见过她一样坚强独立的。 回忆他与方五娘谈情说爱,除了花前月下、听曲饮茶一类风雅的事,她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更不必说像凌靖雪大半夜要和他比试武功了。 若说方五娘是一朵清雅芬芳的雏菊,凌靖雪则是绚烂艳丽的玫瑰。虽然多刺,但美得惊心动魄,让人流连忘返。他望着她微微颤抖却故作坚强的背影,联想到她对徐恬提及的童年种种,心头微微一酸:她本是娇贵的金枝玉叶,若非遭受过太多的不公平待遇,怎会用尖刺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他大步踏前,不待她反应过来,五指如钩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动作虽大,语气却云淡风轻:“夜深路滑,公主摔了我可承受不起。” 她本能地反抗,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他结实的指力。习武出身的腕力本就大于常人,何况他膂力过人,自然不是一介女流敌得过的。 若换了寻常女子,装模作样挣扎几下,也算是尽了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屈服在大男人的淫威之下也算不得丢人,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夫君。 但凌靖雪偏偏是个不认输的主,徐寒握得越紧,反而越激起她争强好胜的心。连拉带拽,使足了全力,若不是碍着身份,她简直恨不得上牙咬。徐寒冷眼旁观,愈发觉得有趣,不动声色又多加了几分力道。 她隐约感觉腕上越来越紧,转眸对上他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眸,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被泼了一桶油,蹭地冲到头顶,点燃了全身的斗志,眼神亦变得坚毅。 他瞧着她整个人斗志昂扬,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换成方五娘,早就泪光楚楚依偎在他胸口,软语央求说他弄疼了她;退一万步,至少也会说几句好话求他放手。哪会像她一般死硬着不开口,,满满鱼死网破的模样! 原先二人就为了打赌而来,如今正好看看,她如何应对现在的局面。他一边想着,一边不厚道地使上了七八成气力。 黑漆漆一片,凌靖雪看不到紫红发胀的手腕,只觉得相交处越来越烫、越来越紧,越来越使不上力。徐寒是指望不上了,要求饶也不会等到这一刻。现在她就算砍掉一只手,也不愿意对他赔笑脸。深吸口气,她渐渐恢复了冷静。 看样子他使了五成以上力道,势必分心不浅。硬抗不是办法,她细细思忖,《淮南子》有云:故用兵之道,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或有奇效。 徐寒看她突然停止了抗争,一双大眼如潭沉静清澈的湖水,倒映月影重重,瞬间由烈性女子变成了清秀佳人,不禁心神荡漾。她瞧得分明,忽然扬起下巴,另一只手朝他身后猛指,露出惊诧至极的表情:“谁!” 徐寒不熟悉她的为人,虽有提防,以防万一仍回头张望。她看准时机,抬脚既快又狠朝他裆部猛踹下去,丝毫不留情面。 他耳边风声阵阵,猛地弓身回缩,前襟堪堪擦到她的鞋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却不提防她公主之尊突施暗算,用的还是下三滥的招数。 情急施救,他手上的力度不觉放松了大半。她本没有偷袭的意思,借着他回收之力,用力一拉,手腕火辣辣地疼,总算逃出了他的挟制。 两人皆惊魂未定,边大口喘气边不甘心地瞪着对方。凌靖雪使了全身气力,用计又费力,早已累得满身大汗。徐寒被她迅捷快速的攻击弄得措手不及,加之想到后果惨重,躲闪间亦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妻子应当对丈夫做的事吗?他怒发冲冠,恨不得将她骂的狗血淋头。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恰恰撞上她得意地挑眉,眨着眼睛勾唇欢笑,仿佛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儿,天真可爱,让他的愤怒不知不觉化作一抹苦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一国之公主?怎么会是他的妻子?徐寒只觉头痛欲裂,偏生她俏皮活泼的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 两人经过一场打斗,精疲力竭,都没了射镖的兴趣,并肩回房梳洗。徐寒看她小人得志的喜悦样,忍不住皱眉:“你的阴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凌靖雪不服气地反唇相讥:“技不如人,就想在口头上占便宜?啧啧……军中人都是这样么?再者说,何为阴招?明明是声东击西的妙招!” 他哭笑不得:“我练的武比你过的桥还多,难道分不出阴招妙招?” 她夸张地哦了一声:“大将军,不禁分得清,而且躲得过呢!” 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世间女子无不以柔顺温和为美德,她怎会刁蛮泼辣一至如斯?他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眼前与他斗力的女子,真是皇帝派来监视父亲、谋害亲姐的公主? 其实凌靖雪早已想得明白,与其像宫中一样畏畏缩缩过日子,不如率性自在地活一次。反正她在徐家人心中已是个十恶不赦、城府深重的女魔头,表现在明面还是暗里已经不重要了。从小到大受朝阳和其他姐妹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做梦都想痛痛快快打一架。 两人各自更衣洗澡,徐寒靠在木盆上,心头汹涌澎湃。回忆着她进门以来的一举一动,他愈想愈觉得摸不透。这女人,真有意思!唇边浮起一缕似有若无的微笑,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贴身小厮书剑紧贴墙根一溜小跑,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得:“二少爷,方家五小姐回来了!” 第三十五章 重逢(一) 任由墨竹等人服侍着换上云锦织金长裙,凌靖雪仍然沉浸在思绪之中。短短一日,她与徐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调笑的眼神、轻松的话语,仿佛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与新婚之夜两相对比,尤其让她难以置信。 荷澜察言观色,看出她神色有异,做了个手势屏退众人,扶她到榻上坐好。一边动作轻柔为她换上重瓣牡丹藕粉绣花鞋,一边浑若无意问道:“公主似乎有心事?” 就算凌靖雪瞒得过天下人,也瞒不过荷澜的眼睛,何况她正需要个说话的人。整理了一下思潮,她诚恳道:“昨夜我与驸马外出散步,他的态度好像不一样了!” 荷澜先是心中一喜,继而无数疑窦浮现,偏偏她说的不清不楚。但想到自家公主在这方面只是个毫无经验的小女孩,唯有循循善诱:“驸马与公主相敬如宾,确与常人不同。您不妨细说来听听?” 她面红如霞,吞吞吐吐地讲了昨晚发生的事,荷澜越听越哭笑不得。世间哪有这样相处的夫妻?偏生最后凌靖雪还骄傲地仰着头,满脸天真问:“你说,他没有占了我的便宜去吧?” 荷澜赞同也不是,否定也不是,她知道凌靖雪不服输的性子,只得含含糊糊点点头,暗地里无奈地耸耸肩。 凌靖雪意犹未尽:“可惜天色渐渐亮了,大家都起来了,扰了我射镖的兴致。”她性子野且烈,自小爱玩男孩的东西,一提起舞剑射箭就兴致勃勃。荷澜看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哪有半分心机谋算的模样,不由扶额。 “奴婢心里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靖雪回神牵住她的手,垂眸黯然:“咱们多少年的情分,难道还有顾忌不成?你莫担心,子渊和母亲的事我一刻都不曾忘却。就算与徐寒关系缓和,不过虚与委蛇罢了,断断不会失了分寸。” “其实奴婢想说的恰恰相反。”荷澜反手握住她,半跪于地,眼中泪光盈盈:“奴婢看着公主长大,看着您为宁妃娘娘殚精竭虑,在皇后指缝间游走心力交瘁。而今嫁进徐家,奴婢斗胆希望您能抛弃过往,好好生活。” 她悚然一惊,腾地立起身,目光清冷而愤怒:“你让我放弃?” “不,不,”荷澜膝行两步,泪如雨下:“奴婢不忍心看着您为了从前的仇恨,毁了与徐家的关系。皇上待您如何,奴婢心里清楚,除了驸马,您还能依靠谁?” “依靠?”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是怎么防着我的,难道你不知道?不说一时给了几个好脸色,怎能引为倚靠?” “人心都是肉长的,公主与驸马已成夫妻,没有解不开的误会!”荷澜听她口气松动,连忙补充:“奴婢瞧着驸马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凌靖雪只觉心乱如麻,长长叹了口气:“你真这般想?” 荷澜颔首:“宁妃娘娘生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要奴婢好好照顾公主。”郑重其事磕下头去,她面容坚毅:“有一句话奴婢憋在心底,今日斗胆说出来:宁妃娘娘希望您过得幸福快乐,不会愿意您为报仇毁了自己。” 她倒吸一口凉气,四肢发软,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荷澜的话有几分道理。母亲那样温柔善良,直到临死都喊着凌风龙,怎会愿意女儿与生父反目成仇?勉强稳住心神,她只问了一句:“那子渊怎么办?” 荷澜声若蚊蚋,头埋得低低的:“您曾提过,皇上只有这一个儿子……” 不错,凌风龙不会坐视江山落入旁人之手。倘若他所言不虚,只会比她更急着找回这个儿子。她并非不明白道理,但这些年来,除了仇恨,她再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朝阳死了,她与郑氏两讫了,子渊是她继续存在的唯一意义。 她沉思不语,荷澜又劝道:“公主给驸马一个机会,也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摆摆手,抬眸望着荷澜殷切的眸子:“你去问问驸马更衣好了没有。” 荷澜欢天喜地地去了,她抚着泛红的手腕,不禁回忆起昨夜他手掌的温度。与朝阳不同,她不喜欢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更欣赏血气方刚的铮铮男儿。 如履薄冰的皇家马场,他毫不畏惧地打死了朝阳的爱犬,气得她七窍生烟而无可奈何。凌靖雪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他当真胆大妄为,难怪凌风龙对他如此忌惮。 新婚之夜,他认真坚定地告诉她:“微臣心有所属。”她虽然伤感羞愤,却忍不住钦佩他的仗义执言。这样的男子,难道不是难得的良伴? 无论如何,她已经成了他的妻子,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他总不能避免与她相处,天长日久耳鬓厮磨,只要她诚心以待,他总会忘了曾经的爱人。他昨夜的眼神、话语,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她忽然觉得全身充满了勇气,荷澜说得对,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幸福活着?如果徐寒真心帮她,未必不能找到子渊,何须受凌风龙摆布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她主意已定,不等荷澜回来,起身便往正厅去。 隐隐传来徐寒说话的声音,她猛地停下了步子,摸摸发鬓,抖抖衣裙,似乎打扮得太过素淡了。女为悦己者容,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敷衍? 但她平素不喜奢华,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会不会引起他的疑心?仿佛被人识破了心意,她脸上一阵热辣辣发烫,想必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人多眼杂,她唯恐被人瞧见,忙避到窗边,却听一句话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她欺侮了你。” 难道徐恬的事发了?她心下一惊,忙乱了两日,倒将此事忘到了脑后,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往窗根靠了靠,女子抽泣之声断断续续,不甚分明。 反正早晚徐恬也会告诉她,不如当面问清楚,偷听被人看到反而不好。犹豫片刻,她大步进门:“新到的雨前龙井,驸马要不要试试?” 徐寒正与一个身着水蓝衣衫的女子紧紧相拥,三人顿时呆立当场,凌靖雪微笑凝在唇边,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第三十六章 重逢(二) 相依相偎的场面被人撞个正着,对方还是徐寒明媒正娶的妻子,方五娘就算再舍不得,也只好迅速从他怀里爬出来,面红耳赤立在一旁。 徐寒一个箭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望向凌靖雪的目中满是寒意,如雪亮的尖刀刺进她的心房:“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凌靖雪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张口结舌望着面前的一对鸳鸯。她本怀着绵绵情意而来,打算与徐寒尽释前嫌,从此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怎地转眼就成了破坏恩爱场面的恶人?面对他的质问,她唯有茫然摇头。 方五娘带着哭腔喊道:“公主,都是我不好,与寒哥无关!” 徐寒又急又痛将她揽在怀里,横眉冷对凌靖雪:“公主要怪罪尽管冲着我来!” 她什么都没说,他们何必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悲情?她木然望着情难自己的二人,观察到徐寒眼中纠结着的疼惜、愧疚、爱恋,被情绪冲淡了的理智一点一滴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微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方家五小姐了。” 虽然方五娘是徐家人避免在她面前提起的禁忌,她仍从下人们不经意的言谈间探知了大概。再结合赐婚时徐寒的托词,往事一点点浮出水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私定终身,好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竟被她生生破坏了! 方五娘无论如何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大小姐,见凌靖雪如此说,很快从失态中回过神,敛袖行了一礼:“民女方氏五娘参见昭林公主。” 凌靖雪点点头,摆出微笑的表情虚扶了她一把:“早听闻方家五小姐才貌双全、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话里话外暗暗讽刺她与徐寒的亲密举动有违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如何听不出来? 但凌靖雪公主之尊,又是徐寒的正妻,于情于理她都无从辩驳。她心里发急,不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回答:“我……” 徐寒语气淡漠反问道:“公主急匆匆过来,可有什么事?”一句话便解了方五娘的困境,反把责任推到了凌靖雪身上,仿佛怪她搅了他们的情意绵绵。 凌靖雪本就不悦,听他的话更心生恼怒。初次见面,她不愿在方五娘面前落了下风,笑盈盈地顶了回去:“妾身恰好路过正厅,听到里面有响动,自然要进来瞧瞧。”全然女主人的口吻,边说边斜了徐寒一眼。 徐寒脸色虽然不好看,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接话。方五娘略略一怔,抢过话头替他解释:“民女昨日回府,惦记着姐姐过来看望,公主万万不要误会。” 看姐姐怎么看到了徐寒房里?越说不要误会,越是故意描黑。凌靖雪听她话中充满了挑衅之意,颇感意外。徐家人的描述里方五娘温柔腼腆,永远轻声细语。略一思忖,她不愿显得盛气凌人,顺着点头:“原来如此。” 三人相对无言,徐寒黑着一张脸,目光冷漠,不满意地斜睨着凌靖雪。方五娘一会望望她,一会儿看看他,可怜巴巴咬着唇,显得手足无措。 就算凌靖雪有心离去,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输了气势。她含笑做了个手势,三人分主次坐下,关心道:“三弟妹一切可好?” 方五娘忙回话:“姐姐很好,谢公主挂念。” “方小姐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她轻描淡写摆了摆手:“方小姐既然来了,不妨在府里多住些日子,多陪三弟妹说说话。” 方五娘又惊又喜,徐寒亦是惊讶,两人对视一眼,摸不透她的意图。凌靖雪看在眼里,垂下眼眸转了转手腕的玉镯,缓缓道:“怎么,驸马不愿意?” 徐寒抿紧嘴唇,沉默不语。方五娘生怕凌靖雪反悔,忙道:“多谢公主。” 恰在此时,荷澜急匆匆从门口经过。凌靖雪心念一转,立起身:“既然如此,驸马与方小姐请自便。”深深望了徐寒一眼,翩然离去。 荷澜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含泪道:“公主,都怪奴婢……”她好不容易找到徐寒的贴身小厮,却得到了方五娘回府的消息,急急赶来通知凌靖雪,不想迟了一步。回思自己之前的一番话,羞愧而痛悔。 凌靖雪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拍拍她的手安慰:“没事,没事,我没在他们面前丢人,你放心。”她维持着坚强,泪水却在眼眶来回打转。 人虽然走了,徐寒与方五娘亦没了倾诉相思的心情。反正凌靖雪已经松了口,不急在一时。徐寒嘱咐了几句,便吩咐小厮将方五娘送到洛湘阁。 三奶奶方四娘已经得到了风声,急急迎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舒了口气:“如何?你见到昭林公主了?” 方五娘低着头,抽泣着嗯了一声,却道:“公主对寒哥自称妾身。” 方四娘知道这个妹妹对徐寒死心塌地,叹息着将她揽在怀里:“圣旨赐婚,还能如何?昭林公主不是好惹的,你万万不可大意。” 方五娘温顺地应了,疑惑道:“原先不是说朝阳公主?我刚到南京,就听说昭林公主下嫁徐家,姐姐可知为什么?” 方四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将她拉到墙角,压低声音:“朝阳公主暴毙,昭林公主替姐姐出嫁。莫说是你,整个徐家都措手不及。” 方五娘挑了挑眉,表示知道了。 见未引起方五娘的重视,方四娘顿了顿,加重语气:“听说昭林公主原本要嫁的是户部尚书冯大人的公子,因为朝阳公主卒亡才来了徐家。” “冯公子?”方五娘尽力回想,忽然惊呼:“难道是……” 方四娘急急掩住她的口:“此事蹊跷,切不可宣扬。我猜想二哥也对公主起了疑,因而态度冷淡。但我瞧着近来他们关系颇有缓和的迹象,可见昭林公主心机手段非比寻常。你记住我的话,万不可轻举妄动!” 方五娘答应了姐姐,心思却放在了她前一句话上,来来回回转着念头。 久违的上架感言 好久没上架了,正如前几天发的评所说,写得差的文上架骗钱,我很不好意思,干脆送给大家免费读。 但是这一本,我真的费了很大功夫,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推敲过,人物语言也经过多次锤炼。 当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我用心改正,努力奋斗,希望呈现给大家一个值得回味的故事。 我一直都是单更,除了懒,没有人看倍受打击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但到目前为止,本文的读者已经突破了我的期望,还有人前所未有地希望我快些更。 作为一个不成熟的小写手,我非常珍视每位读者的意见,一定会加快更、认真更。 顺便透露,我现在还有存稿,可以一边更一边改,保证质量。作为一个有待成长的写手,我目前能为大家做的只有这么多,希望大家经常讨论、提意见,我也好随时发现自己的不足,拜谢之……至于怎么充值,我就不废话了,相信大家不会单看我的文,早已烂熟于心。 不想花钱的,欢迎写评换币。啦啦啦,有人看是最高兴的,挣钱其次。 飘雪一定好好完成这本,再度拜谢…… 《宅门百花杀》久违的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风中枯蝶:陈蝶凌风龙番外(后文情节必看) 爹爹常常爱怜地摸着她的头,笑她是个傻姑娘。有一次她赌气地跑到池塘边,谁知就遇上了他,开始了一生的宿命纠缠。 他亦笑她单纯得傻气,但每次总会添上句:“我就喜欢你的天真无邪。“她自觉自愿沉溺在单纯的梦境中,甚至看不到他眼底的轻蔑。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短短的瞬间就足以击碎她的世界,迫使她长大。 那一日,朱大哥终于送她到龙哥哥军队驻扎的城边,含笑与她告别,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他把她当作妹妹般爱护,担心她被人欺负。但她却笑他傻,龙哥哥宠她爱她还来不及,怎会舍得欺侮她? 熟悉的红顶大帐,他总是坐在帐中处理军务。所有人都不得入内,除了她。对旁人惊诧的眼神视而不见,她如往常一样掀开帐帘,重逢的喜悦笑容却生生凝结在脸上,化成震惊哀伤的苦笑。 “蝶儿,你……你还……”凌风龙勉强压住活着两个字,改口道:“你还好么?” 一抹红霞从眼前掠过,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怔怔望着他张开的双臂护住的女子,她木然望着他的眼睛:“她是谁?” 女子悄悄从后帐溜走,回过神的凌风龙一把将她扯进怀抱,满脸身不由己的痛苦:“事情并非如你所想。”每每回忆起他深情的眼眸,她恨透了蠢笨愚钝的自己。 “我与郑家父子携手抗敌,你是知道的。”凌风龙双目紧闭,面容扭曲显得无比哀痛:“与朱镇堂决战时郑老爷子为了保护我,被朱镇堂手下刺中心脉。重伤之际他将女儿托付于我,我岂能拒绝伤了众将士的心?” 心乱如麻,来不及分辨对错真假,他的情话绵绵而至:“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如果你不喜欢,我立刻把她送到乡下去,今生今世再不见面,好不好?” “那怎么行!”她下意识反对,却不知道自己的善良早已成了他的武器。“既然你已经答允,从今往后她便是我的妹妹。以后咱们日子安定了,为她择一户好人家。” 他感动莫名,紧紧搂她在怀里,掩饰着唇边的冷笑:“蝶儿,我知道你懂得。” 她亦以为自己懂得他,直到郑氏跪在她的面前,哭着说出怀孕的事实。她抚着自己六个月大的肚子,呆呆地看着凌风龙拉起哀哀哭泣的郑氏,对她怒目而视。她的心仿佛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凑不出从前那个善良单纯的陈蝶。 既然成了共侍一夫的姐妹,争斗嫉妒不如好好相处。所以当郑氏端着精心烹调的汤羹,梨花带雨哭求她原谅的时候,她又一次轻易地信了。 “你肚里的孩子,到底是我的还是朱镇堂的?”她永远忘不了他狰狞的面孔和尖利刺耳的语调:“你说与他共处一月时光,竟然是清白的?哈哈!” “朱大哥与我相敬如宾,从来没有逾越规矩。”百般解释只换来他越来越冷的态度,情急之下她终于叩响了郑氏的大门:“妹妹,求你帮我告诉龙哥哥,我与朱大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误会我了!” “妹妹?”郑氏嗤之以鼻,扬起下巴居高临下望着她:“我为什么要帮你?” 战争突然爆发,她被送到父亲处养胎,而郑氏则留在了他的身边陪伴。十月怀胎,她终于诞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眉眼像极了龙哥哥。 于是往后的时光,她总是抱着女儿坐在两人初遇的池塘边,幻想着他骑着高头白马,望着她的眼中全是笑,灿烂如炽烈火热的日光,点燃她内心的悸动。 但最终她只等来一纸封妃诏书,皇后是曾经的“妹妹”郑氏。父亲雷霆震怒,她却凄然苦笑,牵起女儿的小手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傲天寨,踏进了暗无天日的宫门。 三百五十七块青砖,一千四百二十七个日夜,她终于等来了酒醉的他。粗暴地将她揽在怀中,他低语呢喃:“玉兰,”她的心痛得滴血,却将他搂得更紧。 太医诊出身孕时,他不在身边,亦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孤寂的她只好夜夜抱着女儿,一遍遍重复故事:“雪儿知不知道,父皇和母妃是怎么认识的?” 难产痛得死去活来,她口口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他的半点垂怜。幼小的女儿哭着奔出门向父皇求助,三个时辰后被田贵妃手下背回雅蝶居,衣衫沾满尘土和眼泪。“娘,雪儿没用!”她抚抚女儿的头,所有希望终于破灭。 “姐姐,是一位小皇子!”田贵妃握着她的手:“皇上没有儿子,姐姐定能重获宠爱。姐姐,你睁开眼看看啊,是一位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雪儿,”视线一片模糊,她费力地寻找着女儿的影子,紧紧攥住田贵妃的手:“求妹妹照顾我的雪儿,这个孩子,就请皇后收了他吧。” 母爱终于让她变得聪明,可惜一切来得太迟。匆匆望了一眼哇哇大哭的新生儿,他的孱弱身体和越来越低沉的哭声交织在她的脑中,盘旋回转。眸光散乱,呼吸微弱,女儿抱着她失声痛哭,她嘴唇颤抖,最后只说出一个字:“龙!” 后记 有缘千里来相会 写了两个多月,终于完本了。这是我目前为止写得最好的文,也是读者最多的。我终于有进步了,小小写个后记表示纪念。 本文到今天彻底完结,原先还想写番外,但是我仔细梳理了一下剧情,主角配角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番外的人选。之前的番外是为了介绍背景,否则我也不爱写。我觉得现在的情节挺完整,给墨竹等枝节人物编故事没啥意义,再把前文的情节拿出来更没意思,所以就不写了,免得浪费大家的岩币。 结局和背景是一早就想好的,其他剧情反而是倒推出来的,所以公主在我心里始终是个变态,尽管她干了一些好事。徐寒也不差,腹黑加无情,好歹最后良心发现了一把。我自己爱看悲剧文,写起来也是绝对的后妈,并深深以此为荣。原先构思是想把公主搞死的,但写着写着忽然没有了弄死她的必要,再加上大家的愿望,实在令人很不忍心。现在的开放式结局留有余味,十分凄美,自我感觉好极了,不知大家怎么看? 宅斗素来没完没了,总不能让公主继续和徐牧楷的媳妇儿斗吧,见好就收才是美德,何况此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宅斗文。我自己看文超过50万就没了兴趣,写文也以短小精悍为主。一则因为写得差看着心烦,二来剧情拖沓写着心烦,所以现在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还节省岩币,鼓掌! 我真是穷疯了,张口闭口全是岩币,大家主动忽略。本文原先打算40w,但是后来觉得为拖字数写宅斗剧情没意义,战争戏我又不太会写,不如现在这样,大家觉得仓促么? 人生从来没这么多读者搭理过我,实在太激动了!有人问我之前还写过啥文,我非常谢谢大家的支持,但是不得不说希望大家不要去搜,保持对我的良好印象吧!我写文之前不长,一直在努力进步中,早期的东西不堪入目,我深深引以为耻。可惜都签了约,实在不能除之而后快。大家如果非想看,不妨去搜个盗版。人穷不能志短,那种玩意儿还要骗钱,我实在良心不安。 新文打算开现言婚恋,因为有个初步的想法。原本桃子编辑建议我继续努力写古言,我也深以为然,但是实在没有灵感,硬挤是杯具,还是现言吧。 按照惯例在此要感谢支持的读者,但是若初列表显示不全,漏了谁都不好。我是一路走上来的,从没有一个人到有几个人,再到更多,每一份支持我都记在心上。希望每一个看到这篇后记的人都能感受到我的诚意,写文不为赚钱,只是一个兴趣。对于支持我的梦想的人,怎样感谢都不为过。 废话是我的专长之一,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暂且说到这里。未来的路很长,有缘再相见!飘雪拜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