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变身少女开始斩妖除魔》 第1章 百妖谱 本书单身。 彦祖亦菲打卡处。 ---------------- 风里带着腥气。 破败的荒野,枯草连天,不见人烟。 姜月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还是没能接受,自己怎么就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穿越到一个陌生女子身上。 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神州大地,大唐王朝。 妖魔横行,食人血肉,祸乱天下。 可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何会置身于这荒郊野岭? 姜月初站起身,环顾四周。 遍地尸骸。 多数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与她身上这件别无二致。 另一些人则身着黑衣,衣襟与袖口绣着赤色云纹。 视线尽头,一个庞大的身影斜斜倚着一块巨岩。 当那身影的轮廓清晰,姜月初的呼吸一滞。 人身,虎头,体魄雄壮如小山。 即便已经没了声息,凶煞之气依旧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发紧。 它的胸膛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黑色的妖血流了一地。 是妖魔! 还好......还好是死的。 她松了半口气,目光又被虎妖不远处的另一个人影吸引。 那人也穿着黑衣赤纹的劲装,身形挺拔。 只是此刻,他半跪在地,一把断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支撑着没有倒下。 他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起伏微弱,显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荒野上,风声鹤唳。 除了这个黑衣人和她,再无活口。 姜月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下悄悄向后挪了一步。 那半跪着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头颅艰难地转了过来。 他的脸庞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 只是现在看去,面色惨白,唇嘴干裂,显然状态并不好。 他看到了姜月初,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过来。” “......” 你说过来就过来? 姜月初在心里嘀咕一句。 她想起来了。 自己这具身体的前身,本是京城里一位高官的独女。 奈何父亲一朝获罪,满门牵连,她被没入贱籍,发配边疆。 而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正是押送他们的官差。 镇魔司。 谈及镇魔司,大唐境内,无不色变。 有传闻说,镇魔司的缇骑一旦登门,便是阎王爷亲至。 小儿闻其名,夜不敢啼。 况且此行边疆,下场生不如死。 不如趁现在跑了,兴许还能寻条生路。 姜月初打定了主意。 她悄然后退,转身,刚要迈出步子。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乍起。 “咻!” 半截断刀没入她身前半步的地上。 姜月初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好猛的将死之人! 如此情况,随手一掷,还能有这般手段! 若是起了杀心,自己这颗脑袋,怕是比地上的死人多不了几分热气。 姜月初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是郁闷。 罢了。 过来就过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僵硬地转过身,小步挪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这番小鸡似的动作,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他刚才掷出那半截断刀,确实是用了最后几分气力。 若是她铁了心要跑,自己还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好在这番动作,已经唬住了眼前的少女。 “扶我起来。” 许是怕她不从,那人又补充道:“在下裴长青,陇右镇魔都司队正。” 自报家门,算是示之以诚。 他喘了口气,视线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 “我知道你想跑...可你跑的掉么......一个没有户籍路引的贱籍逃犯,就算侥幸活到下一座城镇,又能如何?” “若是你按我说的去做,事后,我保你脱了贱籍,还你自由身。” 姜月初听着,心里已经翻起了白眼。 靠! 画大饼画到老子头上来了? 前世被老板灌了多少鸡汤,许了多少空头支票。 结果呢? 还不是福报没修够,提前见了阎王。 不过,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自己现在这情况,跑路确实是下下策。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古代女子,想在妖魔横行的野外生存下来,概率约等于零。 何况,这家伙现在虽然半死不活,可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万一恼羞成怒,一刀把自己给劈了,那才是真亏。 权衡利弊,姜月初咬牙点头。 “......好。”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手去扶裴长青的胳膊。 入手处一片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高得吓人的体温。 血腥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这边。” 裴长青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没受伤的右臂。 姜月初只好绕到另一边,将他的右臂吃力地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好沉! 男人的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那重量让姜月初一个趔趄,差点俩人一起滚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裴长青的身形很高大,此刻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她身上,双脚在地上拖行,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 “往......往哪儿走......”姜月初喘着粗气问。 “往南。” 姜月初不再多言,专心拖着狗男子,一步一步向他指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二人刚走出几步。 身后,却传来一阵异响。 “咳...咳咳......” 这一刻,无论是姜月初,还是裴长青,身子都是一僵。 紧接着,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呼......” “别跑了。” “这荒郊野岭的,你们要跑哪儿去?” 姜月初只觉得老天是一点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都说人死不能复生...... 可没人告诉她,妖死不可啊! 她手上蓦地一松,忘了扶着。 “呃!” 身旁重伤的裴长青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可他已无心怪罪。 裴长青脸上血色尽褪,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缓缓站立起来的身影。 虎妖胸前那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窟窿依旧可怖。 可它就像一个没事人......或者说没事妖,扭了扭粗壮的脖颈,发出一阵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它看着呆傻的二人,咧嘴一笑。 “很意外么......” “当真以为,就凭几个不入流的镇魔卫,加上你一个区区队正,便能杀了我?” 裴长青的后背渗出层层冷汗。 这怎么可能! 他方才那一刀,分明已经捅穿了这虎妖的心脏。 他斩妖多年,绝对不可能分辨错。 可眼前这虎妖,除了胸前那个依旧狰狞的血窟窿,竟无半分颓势。 除非...... 一个念头自裴长青心底升起。 此妖,已半只脚踏入了鸣骨之境! 传闻妖物修行,与人族武者不同。 一旦筋骨齐鸣,便可觉醒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 或滴血重生,或操纵幻术,诡谲异常。 可这等大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区区一队发配边疆的囚犯,如何值得它亲自出手? 劫人? 它又显然不在乎这些囚犯的死活。 电光石火间,裴长青已来不及多想。 他强行催动体内翻涌的最后一缕气血,也顾不得事后会留下何等暗伤,俯身捡起脚边一柄不知哪个同僚的横刀。 “死!” 一声暴喝,裴长青合身扑上,手中横刀怒斩而出,直劈虎妖脖颈。 然鹅。 那虎妖却是不闪不避,抬起右腿,后发先至,一脚蹬出。 砰! 一声闷响。 裴长青的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姜月初的脚边,手中横刀亦是落在边上。 这一幕,让姜月初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草! 刚穿越过来,成了个弱女子也就罢了,现在竟是要直接丧命于妖物之口? 这算什么? 那虎妖舔了舔硕大的手掌,肥厚的舌头上卷着倒刺。 他并不着急,反而有心思劝道: “人身多苦厄,早些解脱,岂不美哉?莫要再反抗了。” “安心去也,日后,我会为尔等掘坟立碑,也算是行善积德。” “......” 去你的! 她才穿越几分钟? 若是就这般死了,绝对能排入番茄最拉胯穿越者榜单。 并且是榜首。 就在姜月初彻底绝望之际。 一副古朴绘卷,在姜月初眼前徐徐展开。 金色的字迹,一行行浮现。 【宿主:姜月初】 【境界:凡境】 【武学:无】 【道行:零(斩杀生物,可获得对应道行。 消耗道行,可以妖魔之血为墨,以百妖谱为卷,可摹画其形,夺其神通。 亦可用以自身招式,一次性发挥相对应年数道行威力。)】 这......这是...... 金手指?! 前世翻阅无数网文的她,自然对其不陌生。 可现在,这金手指有何用? 斩杀生物?获得道行? 她去哪获得道行?!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去斩杀那头虎妖吗? 姜月初深深吸了口气,俯身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横刀。 刀柄尚有余温。 “咳......” 地上的裴长青竟是又醒转过来,他睁开眼,恰好看到少女持刀而立的背影。 他脸上满是苦涩。 这女子倒是有几分勇气。 只可惜,终究是螳臂当车。 凡人之躯,又如何能在这方妖物手中,求得一线生机。 虎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蝼蚁尚且贪生,你莫不是还想......” 姜月初却是没有去看那头虎妖。 她低着头,长发盖住大半面庞。 手臂微微颤抖。 脑海里,那一行字迹无比清晰。 斩杀生物,获得道行。 这荒野之上,除了那头杀不死的虎妖,唯一还活着的生物... 便只剩下脚边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抱歉......” 低低的话音,让裴长青一愣。 “什么...?” 可他还未来得及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 噗嗤。 长刀没入他的胸口。 横刀 -------------- 凡尘三境:闻弦-鸣骨-成丹 第2章 收录:虎山神 刀锋入肉的阻滞清晰地从掌心传来。 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脸颊。 裴长青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错愕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少女,会对自己出手? “你......” 一个字堵在喉间,再无声息。 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姜月初握着刀柄的手抖得厉害。 鼻腔里全是浓郁的血腥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杀了人。 她亲手杀了人。 即便前世在网络上见惯了生死,键盘敲得比谁都响。 可当一个生命真真切切地断送在自己手中时。 道德的重压,喷射的鲜血。 无一不在碾压着她身为现代人的心理。 “啧。” 那头虎妖也是愣在原地,歪着虎头打量着姜月初。 “本以为你们人族虽是血食,却也讲几分同袍之义,手足之情,倒不想竟是这般凉薄。” 它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齿,似乎连立刻动手的兴致都淡了。 它同样想不通,这少女杀一个将死之人,于眼下局面,能有何益处? 难不成以为如此,自己就会大发慈悲? 便在此时。 姜月初的脑海里,那副古朴绘卷上的字迹骤然一变。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二十年】 心神被强行拉回了这片尸横遍野的荒野。 是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对错,道德,良知...... 在能活下去之前,都是空谈。 她漠然地松开一只手。 另一只手用力,将那柄横刀从裴长青的胸膛里拔了出来。 噗。 血花再次溅起,染红了她衣物。 无论如何。 这便是她的,唯一生机! 下一瞬,她不再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道行,才能博取一线生机。 二十年? 三十年? 还是说,即便有百年道行。 在这头神通诡谲的虎妖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蝼蚁? 思绪万千,只在一瞬。 此刻,刚到手的二十年道行,全然灌入体内。 荒野之上,夕阳的余晖将枯草与尸骸染上一层凄冷的血色。 奔跑的少女身形瘦弱,手中那柄横刀反射倒映着晚霞。 仿佛如火烧。 虎妖见状,也是不再多想,猛然张开血盆大口。 “吼——” 一声咆哮,卷起地上的沙石枯草。 别看它如今这般气势汹汹,可实则在最初与那队镇魔卫的厮杀中,自己着实受了不小的伤。 若不是天赋神通让自己逃过一劫,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 可就算如此,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片子,能够挑衅的。 虎妖抬起利爪,带着一股腥风,朝着那道冲来的身影狠狠拍下。 姜月初双眼死死盯着那只落下的巨爪。 手中横刀,此刻却变得无比沉重。 二十年道行。 尽付一刀。 她不懂刀法,只是将那股蛮横的力量尽数灌入刀身。 循着一种求生的本能,横斩而出。 刀光一闪。 血线迸现。 人与妖的身影,交错而过。 姜月初踉跄几步,单膝跪地。 横刀脱手飞出,插在远处泥地里。 她猛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七窍之中皆有血丝渗出。 那二十年道行,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便消耗得一干二净。 虎妖依旧保持着挥爪的姿势,僵在原地。 风吹过,野草摇晃。 仿佛成了这场搏杀的看客,此刻也为这死寂而惊骇。 一息。 两息。 噗。 硕大的虎头滚落在地。 ... “喝......喝......” 姜月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脱力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来。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一百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脑海中古朴绘卷的字迹再次浮现,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细看。 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可浑身上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指尖都动弹不得。 收录? 什么意思? 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泥土,实在无心去思考太多。 罢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 哪有时间去研究这些。 “收录。” 念头落下,眼前的古朴绘卷无风自动,竟是凭空悬浮起来。 摹画其影,定其妖形。 下一刻,面板上的道行飞速流逝。 不过眨眼的功夫,竟是一下子便消耗了大半。 绘卷之上,笔走龙蛇,勾勒出一头栩栩如生的吊睛白额猛虎。 当最后一笔落下,画卷上的猛虎像是活了过来,一双眼瞳亮起幽幽的红光。 【成功摹影虎山神,获得妖物馈赠。】 【猛虎快刀(圆满)】 轰—— 一股力量,自绘卷中倒灌而回,瞬间充盈了她的身体。 方才的脱力与伤势一扫而空。 甚至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舒坦。 与此同时,无数关于刀法的感悟、招式、发力技巧,凭空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一炷香后。 姜月初满脸不可思议,缓缓站起身来。 修长的五指,此刻却蕴含用不完的力气。 她走到那柄插在远处的横刀旁,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无比契合。 仿佛她这双手,天生就该握刀。 原来,这才是道行的真正用法。 直接消耗道行,不过是换取一瞬间的爆发,效用低下。 唯有收录妖物,才是长久之计。 心念一动,面板再次展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闻弦初境】 【武学:猛虎快刀(圆满)】 【道行:二十五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摹影)】 “闻弦初境?” “摹影......又是什么意思?” 姜月初若有所思。 闻弦初境...莫非便是这方世界的修炼体系? 而摹影... 又是否意味着,眼下自己所获,不过是那虎妖神通的冰山一角? 若是继续消耗道行,能否让这摹影更进一步。 看了一眼仅剩的二十五年道行。 光光摹影,便耗去了足足七十五年。 天晓得下一阶段,会是何等夸张的消耗。 罢了。 如今这二十五年道行,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为好。 想通了此节,姜月初收敛了心神。 她转过身,走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边,默默蹲下。 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睁着的双眼。 “抱歉。” “若有来日,我杀够了妖魔,攒够了道行,说不定能想办法,为你重塑肉身,还你一命。” “当然,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般世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说不定哪天我就下来陪你了,到时候在地府相遇,你可别揍我......” 可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 一个人到了身不由己的时候,已经无所谓忍不忍心。 虎山神 第3章 那我还活鸡毛了,跳了兄弟 月色凄冷。 姜月初拖着裴长青的尸体,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土坡,用横刀挖着。 挖了半天,也只是个浅坑。 罢了。 这荒郊野岭的,能入土为安,已经算对得起他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身,走向那些镇魔卫的尸体。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可人死了,身上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她耐着恶心,在尸首身上摸索起来。 碎银几两,干硬的肉脯,一个牛皮水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具身材与自己相仿的尸身上。 那人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姜月初沉默片刻。 “......得罪了,兄弟。” 她低声说了一句,动手剥下了他身上那件黑衣赤纹的劲装。 囚服是肯定不能再穿了,那玩意儿走到哪都是个活靶子。 换上这身镇魔司的衣服,同样凶险。 可两害相权,她宁可选那个看起来更不好惹的身份。 至少,能唬人。 衣物上满是血污和破口,穿在身上又冷又硬。 她将长发束起,按着记忆里的样子,胡乱扎了个马尾,又将横刀挂在腰间。 镜子是没有的,但她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样子。 不伦不类。 可当她的手握住刀柄时,一种莫名的安定感涌了上来。 她不再停留,辨明了方向,踏上了官道。 镇魔司制服——黑衣赤纹 ...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孤月相伴。 姜月初默默走着,脑子里飞速盘算。 好在这个世界的大唐,疆域地理与她记忆中的历史大差不差。 按照记忆,自己如今身处的陇右道,大致便是后世的甘肃一带。 自古陇右,民风彪悍,与西域诸国,草原部族接壤,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大唐在此地屯驻重兵,设都护府,以震慑四方。 可饶是如此,马匪流寇依旧横行,再加上妖魔作祟,寻常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解决户籍路引的问题。 按照这具身体破碎的记忆,大唐的户籍制度,名为户帖。 由尚书省户部统一制发,再由州、县、乡、层层下发。 一户一帖,载明户主、家眷、年龄、田产,甚至连样貌特征都会有简单描述。 此为籍。 有了户籍,方能向官府申领路引。 凭路引,才能于大唐境内通行无阻,入城过关,投宿住店。 无籍者,是为黑户。 无引者,是为流民。 两者一旦被官府查获,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本是京城高官的独女,自然是有户籍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 随着姜家获罪,她的户籍也被打上了贱籍的烙印。 裴长青死前许诺,还她自由身。 所指的,便是替她消了这贱籍。 姜月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 啧...... 这叫什么事儿。 刚解决了生存危机,转头就掉进了身份的死局里。 如何解决? 虽说有这金手指傍身,在这荒郊野岭,杀些野兽妖物,换取道行,提升实力,混个温饱甚至逍遥快活,并非难事。 可她这辈子不想当个野人。 找个偏远村落,隐姓埋名? 风险太大。 大唐这户籍查得严,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迟早会被盘问出来。 伪造户籍路引? 更是天方夜谭。 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去哪找这门路? 思来想去,条条都是死路。 姜月初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孤月。 罢了...... 还能咋样。 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如此想着,前方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嘚嘚嘚—— 十数骑卷着烟尘,直奔而来。 姜月初瞳孔一缩,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马队越来越近,为首之人似乎也发现了官道中央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猛地一勒缰绳。 “吁——” 十几匹健马齐齐停下。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那是一群劲装武人,个个风尘仆仆,神色焦急,腰间都配着刀剑。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一脸虬髯,眼神锐利。 他本是满脸戒备,可当火光照清姜月初身上那件黑衣赤纹的制服时,神色骤然一变。 那汉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几步,抱拳躬身。 “敢问......可是镇魔司的大人当面?” 姜月初心中咯噔一下。 靠!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本想着先穿着这身皮应急,等找个安生地方再寻机换掉。 可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大半夜,都能撞上人。 而且看样子,对方还把自己当成镇魔司的官差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这群人。 个个精气神十足,显然不是寻常之人。 胯下皆是高头大马,想杀人灭口,难以保证不走漏一个。 念头急转,姜月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装! 必须装下去! 言多必失,最高冷的逼格就是不说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汉子。 这般沉默的压迫,果然让那汉子愈发恭敬。 过了足足半晌,姜月初才瓮声瓮气道:“何事?” 虽说刻意压低了几分,可本身便是妙龄少女,此刻听来,竟是有些喜感。 那汉子也是有些诧异。 这么年轻? 还是个女子? 而且镇魔司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 要知道,镇魔司各道设有都司,可其下各州县,却并无分布。 而最近的镇魔都司,远在凉州。 难不成...... 他摇了摇头,挥散脑中的杂念。 “大人容禀!在下陈青源,广武县飞鹰门的门主,我等是奉了广武县令的手令,星夜驰援上盘村。” “上盘村?” “是!”陈青源脸上满是急色,“三日前,有一伙狼妖闯入村中,屠戮百姓,占据了村子!我等接到县令求援,本欲前往剿杀,奈何那伙妖物数量凶悍异常,我飞鹰门折损了七八个好手......” 他说着,脸上浮现一丝愧色。 “我等实在是没办法了,正准备回县城向县令复命,另想他法......不曾想,竟能在此地遇上大人您!” “镇魔司威名赫赫,大人既在此处,定是为追查要案,只是上盘村百十口百姓危在旦夕,恳请大人出手相助,救百姓于水火!” 说着,陈青源竟是单膝跪了下去。 “恳请大人出手!” 他身后那十几个飞鹰门的汉子,也是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势浩大。 “恳请大人出手!” 姜月初:“......” 她彻底麻了。 好好好...... 老天爷,你要这样玩我是吧? 那我还活鸡毛了。 跳了兄弟。 见她久久不语,陈青源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镇魔司的人,大多性情古怪,这他是知道的。 可眼下上盘村的惨状,让他实在没工夫去揣摩这位大人的心思。 起初,他们也以为不过是寻常妖物过境,袭扰百姓。 可待他们一头撞进去,才发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那群畜生,竟是占了村子不走! 它们将活下来的人像猪羊一样圈养在祠堂里,每日拖出几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生吞活剥。 男人被开膛破肚,女人和孩子更是沦为玩物。 县令手下兵丁不过百余,剿匪尚可,对上这等妖物,与送死无异。 而广武县离最近的州郡,乃是兰州府。 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到那时候,上盘村早就变成一座死村了。 也就是说...... 眼前的镇魔司大人,便是唯一的希望。 第4章 上盘村 十几个铁打的汉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单膝跪在官道上。 姜月初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去? 还是不去? 这他妈的还用想吗? 疯了才会去! 她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上盘村的百姓是很惨。 可这世道,谁不惨? 她要是就这么死了,谁来可怜她? 况且,她对那群狼妖的实力,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有金手指傍身,最好的计划,也该是从软柿子捏起。 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刷怪升级,一步一步变强,这才是穿越者的生存王道! 冒然前去,风险太高,收益太低。 蠢货才干。 以她现在这身唬人的皮,随便扯个“公务在身”、“另有要案”的借口,就能把这事儿搪塞过去。 眼前这群人,就算心里再不甘,也绝不敢当着镇魔司的面,多放一个屁。 可话到嘴边。 却看着跪在身前的陈青源,眼中的神色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身后那些汉子,同样如此。 姜月初的沉默,在他们看来,已是无声的拒绝。 是了。 镇魔司何等存在? 些许山野妖物,屠戮村庄,在这等大人物眼中,怕是连卷宗都上不了的寻常事。 自己,终究是奢求了。 陈青源缓缓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是在下......唐突了。” 身后,亦是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操。 这破世道。 一股无名火,毫无征兆地从姜月初的心底蹿了上来。 烦。 真他妈的烦。 她不是圣母,更不想当英雄。 可看着这群人的样子,就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着嗓子,“说说情况。” 短短四个字,让原本已经绝望的陈青源猛地一怔。 “大人...大人您...您答应了?!” 姜月初撇过头,不去看他。 “废话那么多作甚?” “是!是!” 陈青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从地上爬起,对着姜月初又是一个长揖。 “谢大人!谢大人救上盘村百十口百姓!” 他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亦是纷纷起身。 “谢大人!” 倒也不是他们真就这般侠肝义胆,非要为了不相干的百姓拼上性命。 广武县下辖四乡,分别是上、中、下、大盘四村。 这十里八乡的村落,抬头不见低头见,乡里乡亲,盘根错节,谁家还没个沾亲带故的。 说到底,都是在救自家人。 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反应最快,赶紧从牵过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将缰绳毕恭毕敬地递到姜月初面前。 “大人,您请。” 姜月初也不客气,翻身上马。 前世她偶尔也骑过马,虽说不算得心应手,但也勉强说的过去,不至于露怯。 一行人不再耽搁,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来路奔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 陈青源策马与她并行,一边赶路,一边将情况细细道来。 “那伙狼妖,约莫有七八头,为首的是一头通体青色毛皮的巨狼,已经开了口,能说人言。” “它自称青面郎君,身手矫健,气力绵长,爪牙锋利无比,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我门中两个使刀的好手,一个照面,便被它撕了。” “我与它交过手,拼尽全力,也只在其胁下留下一道口子......此獠,怕是已入了闻弦之境。” 陈青源的语气里满是忌惮。 闻弦? 又是闻弦? 姜月初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她对这个世界的境界划分一窍不通。 可她心中有了对比。 那虎妖,便是闻弦境的妖物。 若是同境界...... 自己如今身怀二十五年道行,更有圆满境界的《猛虎快刀》傍身。 未必,就不能一战。 想通了此节,心中大定。 陈青源还在继续说着:“至于其余几头,不过是些刚开了灵智没多久的小妖,虽也凶悍,但远不如那头青面狼妖难缠,我们飞鹰门的人合力,倒是能勉强应付。” 姜月初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将所有信息记在心里。 ... 马蹄飞驰,一夜无话。 天边泛起鱼白。 上盘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村前还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本该是处鸡犬相闻、风景不错的安生之地。 一行人勒住缰绳,缓缓停在了村口。 村口那块刻着上盘村的石碑,倒在一旁,断成了两截。 往日里孩童追逐打闹的村道上,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凝固发黑的血迹和散落的破布衣衫。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村里家家户户的屋舍外,都竖着一排排的木架子。 那本是乡民们用来晾晒衣物和腊肉的。 此刻,架子上却挂满了残缺不全的人体。 断臂,大腿,开膛破肚的躯干。 饶是陈青源已经见过一次。 可此刻也是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眼中满是血丝。 “大人......这......便是上盘村。”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胃里在翻江倒海,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村口不远处,有两头狼妖正靠着一堵土墙。 它们赤着上身,下身只围着一条破烂的短裤,显然也是瞧见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其中一头仰起脖子。 “嗷呜——” 陈青源一行人面色凝重,纷纷握紧了兵刃。 很快。 村道深处,几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头狼妖,与众不同。 它身上竟穿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青色长衫,两只爪子负在身后,学着读书人那般踱步。 可它身形高大,那件长衫穿在身上,紧绷绷的,显得不伦不类,格外滑稽。 那青衫狼妖眯起一双绿油油的眸子,打了个哈欠,满脸不耐。 “我还当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还是你们。” “昨日让尔等逃脱,已是天大的运气,怎的,今日还敢回来送死?” 陈青源身后,一个年轻人再也忍不住,面色涨得通红。 “畜生!” 他怒骂道:“屠我乡亲,占我村落,今日我等便与你拼了!” “......” 陈青源一把扯住想要下马的年轻人,目光却是落在了姜月初身上。 闻言,青衫狼妖咧嘴笑道,“怎么,只准你们吃得,不准我们吃得?” “人吃猪羊,狼吃人,天经地义,尔等口中所谓的乡亲,在我看来,与那圈里的牲口,并无二致。” “不过是血食罢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飞鹰门众人皆是目眦欲裂,按捺不住。 便在此时。 一声轻响。 姜月初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满是尘土的村道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一步。 一步。 朝着那头青衫狼妖走去。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青衫狼妖,也止住了话头。 它的目光,终于从陈青源身上移开,落在了那道走来的瘦弱身影上。 当它看清那身黑衣赤纹的制服时,站直了身子,负在身后的爪子也缓缓放了下来。 脚步声停了。 姜月初就站在那儿,站在晨光与村落的阴影交界处。 青衫狼妖的一双绿眸死死盯着她,试探着问道:“镇魔司?”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 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冷白的面庞。 “青面郎君?” 她非但没有回答,而且还反问。 那狼妖喉结滚动,下意识回答道:“是。” 回答之后,它便觉得不对。 妈的。 气势上,自己竟是弱了一分。 不等它多想,姜月初却是冷笑起来。 “很好。” “杀一头会说人话的畜生,算是值了。” 青衫狼妖勃然大怒:“你若不是穿着这身皮,我也懒得与你废话!” 它吼出这句话,却觉得有些不对味。 这话虽也狠戾,可听起来,倒像是学着眼前这少女的腔调。 念及此,青衫狼妖心中愈发烦躁。 它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一只爪子,五根利刃般的指甲弹出。 “杀了她!” 青面郎君 第5章 战狼妖 随着青衫狼妖那一声令下。 它身后那几头蓄势待发的小妖,再无半分犹豫。 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四肢着地,朝着姜月初猛冲而来。 晨风萧瑟,卷起尘土。 陈青源等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便在此时。 少女修长的五指,已然握住了刀柄。 锵—— 横刀出鞘。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来的狼妖,一双清冷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只盯着那头青衫狼妖。 《猛虎快刀》圆满之意,在这一刻,再无保留。 自上而下,一刀直劈。 刀锋起于晨光,落于尘埃。 此刀一出,一股猛恶至极的杀伐之气轰然散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寒。 陈青源和他身后那十几个飞鹰门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耳畔竟隐约听闻一声虎啸风雷! 那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青衫狼妖,更是惊骇无比。 生物的本能告诉他。 这一刀,他接不下! 电光石火间,它甚至来不及躲闪,只是下意识地伸出爪子,抓住身边一头刚刚冲至的同伴,猛地向前一扔。 那头小妖被一股巨力推着,迎上了那道雪亮的刀光。 刀光一闪而逝。 被当做肉盾的狼妖还没反应过来。 自它的天灵盖起,直至胯下。 一道血线迸发。 下一刻,整具身体,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妖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好凶的刀。 好快的刀。 好一个镇魔司! 陈青源等人呆立当场,竟是一时间忘了上前帮忙! 几头正欲前扑的狼妖,亦是在尘土中急急刹住身形。 四爪刨地,带起一溜烟尘。 呜咽声自喉间发出,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狼尾,不自觉地紧紧夹在了两股中间。 可那持刀少女,一刀落下,竟是并无半分停留。 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度冲出。 刀锋挽起一抹凄厉的弧度。 横扫! 噗!噗!噗! 又是三颗硕大的狼头冲天而起。 腔子里滚烫的妖血喷出数尺之高。 从头至尾,不过眨眼之间。 那青衫狼妖眼睁睁看着,转眼间,自己的崽子,便已死了大半。 余下那几头狼妖被那柄刀吓破了胆,瑟缩着,再不敢上前。 他愣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心中已是又惊又怒。 妖族修行,本就艰难。 除去那些得了机缘,从山野精怪开智演化而来的。 似他们这般有血脉传承的妖族,生殖繁衍,却尤为困难。 一路夭折,几十年间,他这一脉,算上他,拢共也就这几只。 今日,竟是折在了此处! “给我住手!!!” 可那持刀的少女,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刀尖斜斜垂下,一滴妖血自刀锋滑落,渗入脚下尘土。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晨间的雾,自她唇边散开。 “弱肉强食,不是天经地义么?” 姜月初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刚刚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很认可这个道理。” “现在,却为何如此恼怒?” 闻言,青面狼妖的长衫,被骤然贲起的筋肉撑得撕裂。 “你——找——死!!!!” 下一瞬,狼妖俯下身,四肢着地,后腿猛然发力。 砰! 地面龟裂。 一道青色的影子,挟着一股腥风,直扑姜月初面门。 当那青影扑至半途,身上竟是弥漫出滚滚黑色煞气。 显然,这一击不是寻常妖物的手段。 然,少女面对如此一击,却是不闪不避。 一声怒喝,整个人高高跃起。 半空中,一身气血,仿佛如本能般轰然蒸腾。 身后,竟是凝出一头斑斓血虎的虚影! 吼—— 一声虎啸,震彻荒野! 一高一低。 一上一下。 两道身影,于那村道中央,悍然撞上! 噗。 刀锋没入肩颈。 砰。 狼爪撕裂皮肉。 浓烈的黑煞与血色虚影,一触即分,而后交融,最终一并消散。 两道身影各自倒飞出去,重重落地。 姜月初闷哼一声,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腹部那件黑衣,已被三道爪痕撕裂,鲜血正不断渗出。 她并没有学过什么精妙武学,这门从虎妖身上得来的刀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却也仅限于此。 那头青衫狼妖踉跄起身,左边肩胛骨几乎被那一刀劈断。 可眼神中的暴虐,却让他忘记了这般伤势。 直至此时,身后那十几个飞鹰门的汉子,才如梦初醒。 陈青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吼了一声:“护住大人!” 呼啦啦一声。 十数人拔出兵刃,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将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护在里面。 刀剑出鞘,如临大敌地对准那头青衫狼妖。 而村道远处,仅剩的几头小妖,见了这般惨状,早吓破了胆。 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躲得更远,再不敢上前分毫。 说到底,趋利避害,是生灵的本能。 鸟兽如此,妖魔亦是如此。 可人,是会为了某些东西,去克制那份趋利避害的本能。 这便是人与畜生的区别。 借着众人的掩护,姜月初终于有时间在心中盘算。 眼前这头青衫狼妖,虽也入了闻弦,却没有那头虎妖神通诡谲。 实力...定然是在虎妖之下。 当初能一刀斩了那头虎妖,怕是有一大半的运气,是托了它本就重伤的福。 可即便如此。 如今一战,方知这闻弦境的妖物,当真不可小觑。 仅仅凭借如今的实力,就算能杀了对方,自己显然也要受不小的伤。 若是寻常也就算了。 她现在身份敏感,断然不是能受重伤的。 心念微动,古朴绘卷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道行:一百五十二年。】 原本剩下二十五年,加上斩杀的几只小妖。 如今道行,又是来到一个可观的数目。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啧...... 还得开挂。 姜月初不再犹豫,心神一动。 一百五十二年道行,如开闸泄洪,尽数涌入那幅虎妖画卷。 轰——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陈青源的呼喊,还是那狼妖的咆哮,都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天地,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 第6章 虎妖赠神通 姜月初的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一年,你出生了,你是南山的一只幼虎,生来孱弱,被母虎弃于山涧,若非一场山洪将你冲到下游,你本该是其他野兽的口粮。】 【第二年,你已经能熟练捕食,渐渐在这南山活了下去。】 【第五年,你遇到了一个披着白色长毛的怪物,他坐在瀑布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你饿了,想吃了他,结果被揍了一顿。】 【第六年,你趴在那怪物身边,看他读书。他没赶你走,偶尔会把吃剩的桃子丢给你。你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白猿公。】 【第七年,你跟着白猿学认字,你的爪子太大,捏不住笔,时常将竹简戳破。白猿很有耐心,它说,万物皆可为笔,天地亦是文章。】 【第八年,你学会了三百个字,白猿很高兴,给你讲故事。它说,天地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人是万物之灵,妖是天地之秽。】 【第十年,你已经能自己看书了,你最喜欢看那些侠客的话本,尤其喜欢里面所描述的刀,一刀断江,一刀开山。】 【第十五年,白猿公开始教你别的东西,他说:“妖,不能只懂杀戮,否则与野兽何异?人之所以为人,在于知礼义,懂廉耻。”你觉得他说的是屁话,白猿公气得用书卷敲了你三天脑门。】 【第二十年,你将南山瀑布,一刀断流。白猿公在岸边抚掌而笑。你收刀而立,看着奔流的瀑布因你一刀而断,心中第一次生出快意。】 【第二十五年,你开始觉得烦躁,每日练刀,读书,听老猿讲那些道理,你觉得这山太小了。】 【第三十年,你刀法大成,白猿公问你,这般霸道的刀,可有斩不了的东西?你自信的摇了摇头。】 【第三十五年,你遇见了一个上山采药的姑娘,她见你不躲,还分了半个饼给你,你觉得奇怪,没吃那饼。】 【第三十九年,那姑娘再没上山,你听山下的妖物说,她被嫁给了一个财主,不出半年,就被活活打死了,你提着刀下了山。】 【第四十五年,白猿公要走了,他坐在你身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你问他去做何事?他笑而不语。】 【第五十年,你站在南山之巅,俯瞰人间。风吹过,觉得自己也应该下山了。】 ... 意识回拢。 一点朱红,凭空而现。 如血滴入水,自虎瞳处,轰然晕开! 【消耗一百零二年道行,虎山神进度已达染朱】 丹朱入画,血肉新生。 绘卷之上,那头猛虎的轮廓再次被飞速填满。 【成功染朱虎山神,获得妖物馈赠】 【猛虎快刀(无上)】 【天赋:寅法天授(虎山神钟爱用刀,其毕生所学,皆在于此,刀法修习速度、威力,皆有所提升。)】 【神通:虎煞血沸(此乃虎山神天赋神通之一,可耗费自身气血,瞬息之间,恢复伤势。)】 字迹缓缓隐去。 姜月初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血肉翻卷,鲜血淋漓。 她心念一动。 虎煞血沸。 一股灼热感自四肢百骸涌起,气血翻滚,仿佛要沸腾燃烧。 腹部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狰狞的伤口便只剩下三道浅浅的红痕。 姜月初握紧了刀身。 一种说不出的变化,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懂得都懂,不提也罢。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一瞬。 在陈青源等人眼中,这位镇魔司的大人只是在硬抗了一记杀招后,身形晃了晃。 可那头青衫狼妖,却看得分明。 方才那一爪,它用了全力。 这女子,分明已经受了不小的重伤! 可为何...... 那女子只是眼睛一闭一睁,那伤势便恢复了?! “你......” “你究竟......是人是妖?!” 青衫狼妖满脸惊惧,竟是被骇得后退了一步。 众人还没明白这狼妖什么意思。 却见一双小手,拨开了挡在最前方的陈青源。 陈青源回头一愣,“大人......您......” 这位镇魔司的大人,刚刚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可现在......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姜月初,却是提着刀,如风般冲向那头已然胆寒的狼妖! 这一刻,《猛虎快刀》,再次发出。 刀未至,风先起。 一声虎啸,仿佛自九天而来,震彻山林! 那青衫狼妖吓得脸都绿了。 两股战战。 舌头都吐了出来。 怎么可能! 为何这一刀,竟比方才还要凶上三分?! 早说你有这种实力,老子早特么跑路了?! 非得装模作样是吧! 好歹毒的心思!!! 恐惧,瞬间盖过了心中的仇恨。 它想也不想,转身便逃! 可才刚扭过头去。 便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身后猛烈的刀风,已经贴上了它的后脑勺。 “饶......” 一个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 话未开口,它的世界,便从中间,被一道雪亮的白线给分开了。 青衫狼妖的身子僵在原地,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而后,整整齐齐地分作两半,朝着左右两边倒去。 脏腑流了一地。 热气腾腾。 “......” 姜月初缓缓收刀,紧皱的眉头舒卷开来。 不错。 无上层次的刀法,加上寅法天授,她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斩杀此等妖物。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七十五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姜月初并未理会,目光一转,落向村道远处。 那几头侥幸存活的小妖,早已吓破了胆,正欲夹着尾巴逃窜。 “哦...光顾着杀你们家大王了,倒是差点忘记你们了。” “嗷——” 众妖四散而逃。 可却一个个被那道身影追上。 身后。 众人已经呆傻了。 这... 方才还凶悍异常,屠戮村庄的一窝狼妖。 就这么没了? 究竟是这少女出身镇魔司,才有这般手段。 还是有了这般手段,才能加入镇魔司? ... 日头升高。 飞鹰门的汉子们将一具具残缺的尸首从木架上解下来,用破布盖上。 另一些人则从祠堂里,搀扶出一个个眼神空洞的活人。 待到看清村道上的妖物尸体,看着满地的狼藉。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飞鹰门的人磕头。 有人抱着亲人的残骸,哭得昏死过去。 姜月初抱着胳膊,靠在村口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上。 心神沉入脑海。 崭新的面板徐徐展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闻弦后境】 【武学:猛虎快刀(无上),青崖回影(圆满)】 【道行:二百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染朱),青面郎君(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 闻弦后境...... 姜月初皱起眉头。 先前虎山神摹影晋升染朱,她的修为,便已经踏入中境。 如今收录这头狼妖,境界竟是再度拔高。 可这境界,究竟是怎么算的? 是因为收录妖物,还是因为获得了武学? 至于摹影一头青面狼妖,只耗去了五十年道行,倒是比那虎山神少了些,也算意料之中。 只是...... 那几头被她顺手斩杀的小妖,除了化作道行,竟是再无半点反应。 姜月初若有所思。 这般小妖,怕是连金手指也看不上。 至于那青崖回影,却是一门拳法。 与猛虎快刀的刚猛霸道,大开大合截然不同。 这门拳法,更重身法与招式的变化。 如狼行于青崖,忽左忽右,踪影不定。 村子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前。 姜月初睁开眼。 是陈青源。 他走到姜月初跟前,没有说话,只是撩起衣袍,便要再度跪下。 “免了。” 陈青源动作一顿,终究是没跪下去,只是躬着身,抱拳长揖到底。 “大人再生之恩,陈青源与广武县百姓,没齿难忘。” 姜月初不置可否。 随后。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事情解决了,自己也得上路,想办法解决身份的问题。 陈青源见她似乎要走,心中一急,连忙道:“大人!您这就要走?不如先回广武县城休整一番,也让我等聊尽地主之谊......” 姜月初有些犹豫。 能去县城,自然是好的。 不仅可以打探更多的消息,也能让她休整一二。 可自己这身份...... 见她犹豫,却见陈青源又道:“大人可是因要案在身,不便大张旗鼓?若是如此,我等绝不多言,大人放心,今日之事,便是县尊问起,也只说是我飞鹰门侥幸,绝不泄露大人行踪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腰腹间一扫而过。 “况且......大人一路风尘,衣衫......怕是也需换洗,广武县城虽小,总能为大人备上一二。” 姜月初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腹部那件黑衣早已被狼爪撕开,虽有虎煞血沸神通愈合了伤口,可那几道裂口仍在。 晨风一吹,便能瞥见几分雪白肌肤。 她倒是没什么察觉。 上辈子打球,光膀子也是常事,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自己到底是个女子之身。 这般行于世间,确实不妥。 姜月初抬起头,看了眼一脸诚恳的陈青源。 罢了。 如今自己手握二百年道行,又拥有两门武学。 区区县城,能奈自己如何? 她终是点了下头。 “带路。” 第7章 广武县 广武县的城墙不高。 青灰色的石砖之下,被风沙磨去了棱角,露出内里斑驳的土黄。 广武县 一行人打马而来,停在城门前。 城门口的兵丁,挎着刀,站得不算笔直。 瞧见陈青源,其中一个像是认得,上前一步。 “陈门主,从上盘村回来的?” 陈青源翻身下马,脸上不见半分倨傲,朝着那兵丁拱了拱手,“辛苦兄弟了。” 那兵丁的视线越过他,落在端坐于马背上的姜月初身上。 “这位是....” 陇右道风沙大,此地的女子,肌肤多是麦色,轮廓也深。 马背上这位... 细皮嫩肉,眉眼清淡,着实是少见。 好在陈青源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件宽大的麻布袍子,披在她身上,遮住了那身惹眼的黑衣赤纹。 陈青源压低了声音,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不忍,“这丫头被那妖物不知从何掳来,是个可怜人,我寻思着带回城里,看能不能在门里寻个活计。” 那兵丁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倒也没多少意外。 这年头妖魔过境,破家灭门,并不罕见。 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嘀咕一句。 倒是便宜这老小子。 早知道上盘村有这等货色,他也跟着去剿妖了。 说不定也能捡个回来暖床。 入了城。 街上行人不多,一个个神色匆匆,低着头,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 两旁的铺子大多开着,酒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却没什么吆喝声,显得冷清。 偶尔能见到墙角贴着发黄的符箓,或是谁家门楣上,挂着一把桃木剑。 权当是个心里安慰罢了。 毕竟妖魔行凶,谁特么管你这些。 死气沉沉。 这是姜月初对这座县城的第一印象。 众人停在一座宅院前。 门脸不大,瞧着干净。 陈青源率先下马,对着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一挥手。 “都散了。” 汉子们轰然应诺,各自牵马离去,不多问半句。 陈青源这才转身,对着马背上的姜月初躬身道:“大人,此处是我飞鹰门的一处落脚地,平日里招待些走南闯北的朋友,还算清净。” 他推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月初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院门,里头是个干净院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领着两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丫鬟,早已等在屋檐下。 见了陈青源,只是躬身,并不言语。 陈青源咳了一声,对着老妇人嘱咐道:“备好热水,备一身干净的女子衣物,再备些酒菜。” 老妇人应了声是,抬头看了眼自家门主身后的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低下头去。 陈青源转过身,对着姜月初,又是一个长揖。“在下还要去县尊那里复命,将上盘村之事说个清楚,您且在此处歇息,万万不要客气,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姜月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青源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带上。 院子里,便只剩下姜月初与那主仆三人。 老妇人虽然诧异姜月初的身份,可见自家主人都对其恭敬无比,也是躬身道,“姑娘,这边请。” 不多时,雾气氤氲的房间里,摆上了一只巨大的木桶。 热水一瓢一瓢地倒进去,撒了些不知名的草药,有股淡淡的清香。 “大人,衣物稍后便送来。” 老妇人说完,便带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姜月初却没有动作,依旧默默站在原地。 一个丫鬟抱着叠好的衣物,探头进来,瞧见姜月初还穿着那身袍子,愣了一下。 “姑娘......” 姜月初转过半张脸,“放这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 门被轻轻带上。 姜月初这才有所动作。 她拖过一旁用来搁置脸盆的条凳,横过来,死死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解下身上那件宽大的麻袍,随手丢在地上。 袍子下,是那身血污斑驳的黑衣赤纹。 她解开腰带,取下横刀,而后一件件脱下衣物,露出瘦削却匀称的身体。 抬脚跨入木桶。 “嘶~~~” 热水烫得她肌肤一麻。 “哦~~~~~~” 缓缓坐下,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只留一个头在外面。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究是有了丝松懈。 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模糊轮廓。 瘦削,苍白。 长的倒算是不错。 更难得可贵的是,这具身子胸前并无大志,不过堪堪包子般大小,跑跳厮杀起来,倒也算不上碍事。 只是一双腿,好像比记忆里的要长。 难不成... 练武还能长高? 她闭上眼,默默搓洗着身子。 压下莫名的躁动,思绪渐渐清明。 户籍的事情还没有眉目,暂且不谈。 另一件事,却也值得说道说道。 她的父亲,究竟犯了什么罪? 姜家在京城虽算不上顶尖的权贵,却也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清贵之家。 原身的父亲名叫姜洵,官拜礼部侍郎,从三品。 姜洵此人,在记忆里,是个有些古板的读书人,平日里最爱侍弄花草,手不释卷。 姜月初皱起了眉。 不对劲。 大唐律法森严,株连之罪,必是谋逆、通敌这等泼天大案。 可姜洵一个礼部侍郎,管的是祭祀、礼仪、科举,上不沾兵权,下不碰钱粮,他拿什么去谋逆? 退一万步说,即便姜家真的获罪。 按大唐律,女眷当没入教坊司。 可为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大费周章地押送边疆? 更不对劲的,是押送她的人。 寻常押送流放的犯人,从来都是刑部下发文书,由地方衙门的差役负责。 即便是天大的案子,罪犯凶悍,需要动用兵卒,那也该是兵部的事。 可偏偏,她这一批,是由镇魔司亲自押送。 镇魔司的人手,什么时候这么宽裕了?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滑落。 妈的。 本以为,自己眼下面临的最大难题,不过是户籍路引。 只要解决了这个,凭着金手指,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可如今看来,原身的身份,处处都是古怪。 “诶...难啊,真难......” 第8章 狼行千里 凉州府。 风沙总是很大。 城头的旗子,卷了边,懒洋洋地耷拉着。 此地不是陇右道的治所,却比治所更紧要几分。 只因那座矗立在城北,终年不见天日,檐角挂着镇邪风铃的衙门。 都司府衙,后堂。 堂内很静。 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黑衣赤纹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形笔挺如枪,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缠着一圈圈细密的皮绳。 年轻人走到案前三步,停下,抱拳躬身。 “大将军。” 魏合的视线没有离开书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何事?” “兰州急报。” 年轻人沉声道,“半月前,兰州金城县下辖六个村落,一夜之间,尽数屠绝,无一活口。” “妖气勘验如何?” “妖气冲霄,三日不散,据当地幸存的兵士回报,那妖物出手,剑气纵横,不似寻常妖魔的路数,而且,那妖物自称......” 魏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抬起头,看了刘沉一眼。 “自称什么?” 年轻人的表情有些古怪,“自称...黑衣剑仙。” “......” 魏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剑仙?” “这年头,妖魔的口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大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妖气能三日不散...此妖,已入了鸣骨。” 年轻人心头一凛。 鸣骨境! 那等大妖,筋骨齐鸣,神通自生,已非寻常缇骑能够应付。 “将军的意思是......” “点一队人马,你与许年亲自带队,去兰州走一趟。” “属下遵命!” 魏合看着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前些时日,京城送来的那个犯人,出关了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谁。 “您是说...裴长青押送的那一趟?” “嗯。” 年轻人思索片刻,“按脚程算,他们昨日便该抵达广武县。” “广武......倒是离金城县不远。” 他顿了顿。 “希望裴长青那小子,运气好点,别一头撞上。” 年轻人皱起了眉。 裴长青,队正之职,身手在都司里也算得不错。 可若是对上鸣骨境的大妖...... 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姜家一案,早已定性,为何要动用我镇魔司的人,亲自押送?” 后堂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 魏合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是为什么?” “......属下不知。” “那就不要问。” “......” ... 夜深。 窗外的风,没个停歇的时候。 姜月初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躺在床上。 横刀放在身边,虽然偶尔会压到刀鞘硌得难受。 可比起自身安危,这点不适,倒也不算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愣是睡不着。 良久。 她猛地坐起身。 啪。 一声脆响。 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姜月初啊姜月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想东想西,能想出个花来? 念头一动,古朴绘卷在脑海中应声而开。 【道行:二百年】 目光落在那两幅已收录的妖物绘卷上。 如今手握如此多的道行,竟是第一时间没想好怎么用。 是继续灌注那头虎山神,还是去试试青面郎君? 虎山神已至染朱,再往上,也不知是何等光景,又需耗费多少道行。 这两百年道行,再砸进去,万一不够,卡在半道上,那岂不是难受? 至于那头青面狼妖...... 姜月初的心神,落在了那头青面獠牙的摹影上。 同样是收录,虎妖耗去七十五年,狼妖只用了五十年。 显然,这狼妖的底子,比那头虎妖薄了不少。 可薄也有薄的好处。 这意味着,提升它所需的道行,也会更少。 届时,自己便能再得天赋神通。 是求精,还是求广? 罢了。 还是稳妥一些。 姜月初心念一定。 道行如长河决堤,尽数灌入那头青面獠牙的摹影之中。 轰—— 周遭的一切,尽数远去。 ... 【第一年,你生于黑风山,是一头狼妖所诞,你的母亲在你睁眼那天,便被别的妖物吃了。】 【第五年,你修炼得比任何一个兄弟都慢,它们嘲笑你,欺负你,便是身为妖王的父亲,亦是十分厌恶你,你心中暗暗发誓......】 【第十年,你偶然得知,你的兄弟们之所以修炼如此之快,是因为吃了人,吃人可以加快修行,你试了试,果然如此。】 【第十五年,你杀的人越来越多,你开始觉得,妖,生来就该杀人,人是万物之灵,是天地钟爱,杀了他们,便是夺了这天地的气运。】 【第二十年,你杀了你的父亲,成了黑风山狼妖之首,你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青面郎君。】 【第三十五年,你觉得自己陷入了瓶颈,你开始寻找如何才能突破。】 ... 意识自无边血色中抽离。 姜月初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那轮残月,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消耗八十年道行,青面郎君进度已达染朱】 绘卷之上,那头青面獠牙的狼妖,双瞳之中,亦是燃起一点朱红。 【成功染朱青面郎君,获得妖物馈赠】 【青崖回影(无上)】 【天赋:狼行千里(青面郎君生性狡诈,其身法如鬼魅,速度有所提升。)】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手,五指在黑暗中张开,而后猛地一握。 指尖,隐隐有利爪的虚影一闪而逝。 拳法,愈发得心应手。 新的天赋,也让她觉得身子骨轻快了许多。 可惜,并未获得神通。 姜月初眉尖轻轻一蹙,随即舒展开来。 也罢。 没必要在这里纠结。 有所提升,便是好事。 心神再动,绘卷之上,仅剩一百二十年道行。 接下来定然是不够了。 嗯? 等等。 姜月初的眉头再度皱起。 【境界:闻弦后境】 “怎么回事?难不成我的猜想是错的?” 她先前以为,收录妖物,或是提升妖物绘卷,便能带动自身境界。 可眼下,却是没有分毫变化。 啧。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 “真是麻烦...这丫头的脑子里,对武道是一点有用的记忆都没有,全都是些什么玩意......” 算了算了。 明日去问问那个陈青源。 飞鹰门好歹也是武人门派,对于这修行一事,总该知道些门道。 想罢,她重新躺下,将那柄横刀搁在枕边。 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晚风徐徐穿过窗户,偶尔吹起少女的发丝,撩过嘴角。 每当这时,她便会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第9章 《武道正解》 天光未亮,只是窗纸上透着一层朦胧的青灰色。 姜月初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陌生的房梁,听着院外隐约传来的几声鸡鸣。 缓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不是做梦。” 她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瘦削的锁骨。 晨间的凉意袭来,人也彻底清醒了。 掀被,下床。 将衣服换上,又寻了根布带,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 她带上横刀,推门而出。 吱呀一声。 院子里站着个小丫鬟,似乎等了许久。 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姑娘。” 很快,又端来一盆水。 姜月初走到盆边,掬起一捧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丫鬟又从一旁托盘里,递来一截柳枝和一小罐青盐。 姜月初瞧着那东西,愣了一下。 古人洁牙,用的便是这柳枝。 一头嚼烂了,散成细穗,蘸上盐,便能刷牙。 她接过来,学着记忆里的样子,试了试。 一股子苦涩的木头味混着咸味,在嘴里散开,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罢了,早晚也得适应。” 心中嘀咕一句,刚将柳枝丢回盆里。 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青源站在门外,对着那丫鬟挥了挥手。 丫鬟见状,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端着铜盆快步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青源走上前来,抱拳道:“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 “还行。” 姜月初的回答很简短,惜字如金。 她拿起边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陈青源虽说与姜月初接触时间不长,可也大概摸清了这位镇魔司大人的脾气。 对方的态度是冷了点,可并没有听出什么不满的意思,这也让他心中稍稍松口气。 “大人,昨夜在下已经去过县衙了。” 姜月初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陈青源见状,不敢卖关子,连忙接着道:“上盘村之事,我已经向县尊禀明,只说是我们飞鹰门侥幸,拼死剿灭了那伙狼妖,折损了不少弟兄......” 他偷偷觑了一眼姜月初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波澜,才稍稍放了心。 对方是外冷内热不假。 可若是真特么蹬鼻子上脸,觉得镇魔司的人好说话,那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姜月初将布巾丢回铜盆里,心里给这陈青源点了个赞。 上道。 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一夜休整,足够了。 她随手拎起一旁用布包好的,换下来的那身镇魔司衣物。 此地不宜久留。 先不说姜家那桩案子处处透着古怪,便是眼下这冒牌的身份,也经不起细查。 见姜月初拎起包袱,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陈青源一愣。 “大人,您这就要走了?” 姜月初点了点头,“公务在身,耽搁不了。” 她顿了顿,想起了昨夜的事。 “还有一事。” 陈青源一愣,连忙道:“大人请讲!” 姜月初转过身,晨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关于武道的书?” “......啊?” 陈青源懵了。 这位大人......是要他飞鹰门的武技绝学? 可飞鹰门有个屁的绝学! 别说跟镇魔司那等手段比,便是放在这陇右道的江湖上,也只是不入流的庄稼把式。 这位大人瞧着年纪不大,莫不是刚入镇魔司不久,想要收集些民间武学,以作参考? 陈青源心中念头百转,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是愈发恭敬。 “大人说笑了......我飞鹰门这些粗浅功夫,不过是些强身健体,防身御敌的把式,哪里入得了大人的法眼。”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我门中,倒是有几本代代相传的拳谱刀谱,一本是《飞鹰十三爪》,算是本门的根本,讲究的是个快、准、狠,出手如电,攻敌要害......” “还有一本《迎风刀法》,是祖师爷早年间从一位行商手中换来的残篇,只有寥寥三式,没什么精妙变化,全凭一股子蛮力,与人搏命时,倒也还算好用。” 说到这,陈青源的老脸都有些发红。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越想越是心虚,连忙又补了一句:“这些粗鄙之物,实在......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大人不嫌弃,在下这就去取来,供大人一观......” “......” 姜月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脑仁疼。 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这些。” 陈青源又是一愣,彻底被搞糊涂了。 不是要武功秘籍?那是要什么? 姜月初只觉得头疼。 她不知道境界之间,究竟有何等天差地别的差距。 这才是最要命的。 就好比一个手握屠龙之技的绝世猛人,却连龙长什么模样,有什么习性都一无所知。 可这话,没法明说。 她总不能对着陈青源说:兄弟,我摊牌了,我其实是个菜鸟,你给我从头讲讲? 这话说出去。 和直接说明老子这镇魔司的身份是假的,有何区别?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了一会,这才说道:“我最近,隐隐觉得要破境了。” 陈青源浑身一震,瞳孔都放大了几分。 破境?! 这位大人瞧着不过双十年华,一身修为已然深不可测,竟是又要破境了?! 这便是镇魔司的底蕴么? 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揣度的。 姜月初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只是根基打得太快,恐有疏漏。万丈高楼平地起,若是地基不稳,楼起得越高,便塌得越快。”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青源。 “我需要一些最粗浅的武学总纲,用以对照自身,查漏补缺。你可明白?” “......” 陈青源脸上满是恍然神色。 原来如此! 这位大人竟是在为破境做准备! 而且还是以这等返璞归真,回溯本源的法子! 寻常武人,哪个不是得了更高深的武学,便将基础弃如敝履? 唯有这等真正有望登顶之人,才会如此重视根基! “明白!在下明白了!” “大人稍待!在下......在下这就去取!” 他连忙告罪一声,转身便往院外跑。 姜月初也不急,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度由远及近。 陈青源去而复返,手上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上面用正楷写着四个字。 《武道正解》。 陈青源双手将书册奉上,气息还有些不匀。 “大人,您看......此物可还合用?” 姜月初睁开眼,伸手接过。 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掂了掂,目光落在陈青源身上。 陈青源连忙解释道:“大人,此书是我大唐兵部与国子监一同编撰,用以给军中将士与江湖武人启蒙的读物。” “从凡境到闻弦,再到鸣骨之境详尽阐述,包括每一境的特征,气血搬运的法门,乃至一些粗浅的妖物辨识之法。” “此物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只是在下先前愚钝,竟没想到大人您需要的是这个......” 姜月初满意地点点头。 新手指导手册! 还他妈是朝廷发的! “多谢。” 陈青源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他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道:“大人此次前来,可是为了......金城县的事?” 金城县? 什么金城县? 姜月初头顶出现三个问号,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化的冰山模样,只是淡淡地瞥了陈青源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却看得陈青源心中猛地一突,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草! 真是昏了头了! 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去打听镇魔司的要案? 镇魔司办案,向来是机密中的机密。 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江湖门主,便是这广武县的县尊大人,见了镇魔司的人,也得恭恭敬敬,不敢多问半个字。 传闻中,镇魔司在外,遇有阻拦办案者,可先斩后奏。 自己这一问,万一触了这位大人的霉头,被当场一刀劈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在下多嘴!在下多嘴了!” 陈青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请罪,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 “大人恕罪!在下绝无打探的意思!只是......只是那金城县与我广武县,相距不过百里之遥。” “半月前,金城县下辖的六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鸡犬不留!如今,金城县那边的人四处逃难,不少人逃到了我们广武县,城里城外,人心惶惶,都在议论此事,说迟早会有镇魔司的大人前来查办。” “在下......在下也是因此,才斗胆问了一句,绝无他意!”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低着头,再不敢看姜月初的眼睛。 第10章 境界之说 风沙颇大。 马蹄踩在黄土上,不快不慢,像是丈量着这片了无生趣的土地。 姜月初半靠在马背上,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捧着一卷书册,认真研读。 好在前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书上的内容虽然晦涩,可略一思索,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意思。 此方世界,武道为尊。 凡境搬运气血,熬炼筋骨,是为武道之始。 所谓凡境,便是搬运气血,修炼武技。 在不断打磨筋骨的过程中,强壮体魄,为日后做准备。 这一步,没什么玄乎的,就是个水磨工夫,靠时间和汗水去堆。 江湖上大多数人,皆是此境。 再往上,便是闻弦。 所谓闻弦,便是武者在修炼武技过程中,身上的气血达到一定的量,便内可听己身心跳血流,外可闻草木风声鹤唳。 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的门槛。 而且按照书上说,在闻弦之境,所修习的武技越是玄妙,对气血的搬运效率越高,修行速度也就越快。 姜月初若有所思。 她如今便是闻弦后境。 而之所以狼妖的功法,并未让她破境。 说不定是狼妖所授之法,品阶太低? 她并未在此过多纠结,继续往下看去。 而闻弦圆满之后,便是鸣骨。 看到这两个字,姜月初的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鸣骨,鸣骨。 气血通达四肢百骸,淬炼骨骼,使其发出金石般的嗡鸣之声。 到了这一步,肉身强横,寻常刀剑难伤,已非凡俗手段所能抗衡。 只是,想要从闻弦突破至鸣骨,却难如登天。 除了自身武学要足够精湛,更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或是......妖魔血肉为引,方能点燃气血,一举冲关。 “啧。” 姜月初合上书,揣进怀里。 看来,往后自己修炼,对于这些外物,也要多留意才是。 这般想着,心里也就有了计较。 无论如何,都与妖魔二字绕不开。 看来,自己天生便是要斩妖除魔了.... 姜月初自嘲地笑了笑。 “诶......” “若是我真是镇魔司的人,那该多好。”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那样一来,不仅身份问题迎刃而解,斩妖除魔更是名正言顺。 朝廷发俸禄,天下妖魔任我杀。 哪像现在。 就算有心斩妖。 却又不知妖所在何处? 还得处处小心自己的身份问题。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专心赶路。 目标,自然是那金城县的妖物。 虽说对那妖物了解甚少,甚至连对方的实力也不知道。 可时间不等人。 如今的她,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 妖物虽然肆虐,却也不像她前世游戏里的npc那般,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等着人去杀。 许多狡诈的大妖,一听到朝廷要来剿灭自己,便会立刻溜之大吉,寻个深山老林躲起来。 等人一走,再出来为非作歹。 这也是她想混入镇魔司的理由之一。 ... 官道之上,偶尔有人,皆是背井离乡。 姜月初一身寻常江湖人衣物,骑着马,逆着人流而行,显得格格不入。 没了那身黑衣赤纹,她便只是个寻常的江湖女子。 逃难的百姓见了,大多只是麻木地瞥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这姑娘,长的是俊俏,可脑子似乎有些不好? 毕竟,所有人都往外逃,唯独她一人反向而行。 姜月初骑在马上,脸色毫无变化。 她随手一勒缰绳,拦住了一个正领着孙儿,步履蹒跚的老汉。 “老丈。” 那老汉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骑马的年轻女子,才稍稍定了定神。 “姑娘......有事?” “金城,还有多远?” “金......金城?”老汉愣了一下,指了指前方,“不远了,再走个十几里地,就到了。” 十几里。 姜月初默默盘算着脚程,天黑前,应当能到。 见她不说话,那老汉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你这是......要去金城?” 姜月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老汉的脸上顿时写满了不可思议,他连连摆手,像是生怕她想不开。 “姑娘,听老汉一句劝,如今的金城,去不得啊......” 姜月初自然知道为何去不得。 不过自己正愁没什么消息,正好问问情况。 她故意一脸疑惑,“哦?为何去不得?” “妖!有大妖啊!” 老汉一拍大腿,哆哆嗦嗦道,“金城左近的几个村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听说那妖物......哎哟,那场面,血流成河,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如今城里的人都跑光了,连......连县太爷,都弃了官印,带着家眷跑路了!” “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个人进去,那不是给妖魔送吃食嘛!” 老汉说完,也不管她听没听进去,拉着孙儿,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匆匆逃命去了。 只留下姜月初一脸古怪。 连县令都跑了? 这妖物是有多猛?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大唐律令,官员守土有责。 一县之长,遇灾祸匪患,可上报求援,可闭城死守,唯独不可弃官而逃。 此举与临阵脱逃的将官无异,罪同谋逆。 一旦被朝廷查实,轻则革职流放三千里,重则满门抄斩,祸及三族。 能让一个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才爬到一县之主的读书人,连身家性命和满门荣辱都不要了,也要卷铺盖跑路。 妖物的棘手程度,怕是已经到了让那县令觉得,被朝廷追杀,都比留在金城要有生路的地步了。 明白这点,她不禁有些犹豫。 自己还要不要去? 正在她思索之际。 官道尽头,忽地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皆是一身黑衣,身形异常魁梧,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 姜月初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手按在了刀柄上。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们的模样。 说是人,却又不像。 两人脸上都生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短毛,鼻子向前凸起,嘴巴咧开时,能看到森白的獠牙。 猪妖 第11章 杀猪妖,镇魔司来人 猪妖! 姜月初的心猛地一沉。 为首的那个猪妖,挠了挠裤裆,抱怨道:“大哥,父亲也太不够意思了!” “说是带咱们出来历练,结果呢?他老人家一个人杀了个痛快,咱们兄弟俩,连块人皮都没沾到!” 另一个猪妖哼了一声,赞同道:“可不是!那些死掉的两脚羊,肉都凉了,血也凝了,吃起来有什么劲?” 它舔了舔獠牙,“还得是在这官道上碰碰运气,总能遇上些活的,吃活的,才叫痛快!”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似乎完全没把众人放在眼里。 直到那为首的猪妖,视线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咦?” 官道上,那些逃难的百姓见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这女人,却是依旧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而且那眼神...... 高高在上,仿佛看它俩,像是在看两头畜生。 妖物,最恨的便是这种眼神。 它们自诩为天地间的猎食者,视人为猪羊,生杀予夺,理所应当。 可眼前这女子,一个在它们看来孱弱不堪的血食,竟敢用看牲口的眼神看着它们。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轰然爆发。 “找死!” 两道壮硕的身影如肉弹般冲了过来,卷起一股腥臭的恶风。 可就在它们动身的一瞬间,姜月初也动了。 迅速翻身下马,腰间的横刀已然出鞘。 锵—— 刀鸣清越。 《青崖回影》不仅仅是一门拳法。 可这是现实,又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武学招式,活学活用,才是正理。 更何况,这门拳法本就重于步法,如狼行崖壁,忽左忽右。 再加上【狼行千里】的天赋加持,她的速度,早已今非昔比。 那两头猪妖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失去了那女子的踪影。 “人呢?!” “在你后面。”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贴着它的后颈响起。 那猪妖浑身一僵,脖子上的鬃毛根根倒竖。 它还没来得及回头。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猛虎撩爪,悍然划过。 噗嗤! 一颗硕大的猪头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惊愕。 腔子里滚烫的妖血喷出数尺之高,如同喷泉。 “......” 官道上,瞬间一静。 另一头猪妖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转身便逃。 可它才刚跑出两步。 那道持刀的身影,便已挡在了它的面前。 姜月初挽了个刀花,刀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锋刃滑落。 “跑什么?” “你......你......” 猪妖吓得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囫囵。 姜月初漠然地看着它,刀锋忽然抬起。 乌黑的长发,与雪亮的刀身,让她此刻看上去,有种莫名的威慑。 “现在,轮到你了。” “饶...饶了我!”猪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爹是鸣骨大妖,你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姜月初有些意外,“鸣骨啊......” 猪妖抬起头,满脸希冀。 噗。 刀锋自天灵盖而入,破开颅骨,直没至柄。 姜月初握着刀柄,用力一搅。 那猪妖的身子抽搐两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那些逃难的百姓,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两头妖物。 就这么......没了? 这姑娘究竟是何人?! 姜月初缓缓将刀从猪妖的脑袋里拔出,在它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三十年】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三十年】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姜月初看了一眼面板上新入账的六十年道行,心中毫无波澜。 【道行:一百八十年】 果然是废物。 连收录的提示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还刀入鞘。 不过,她忽然觉得,现在的感觉......还真不错。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在虎妖面前瑟瑟发抖。 可现在,闻弦境的妖物,在她面前,已与土鸡瓦狗无异。 半晌。 还是那个被姜月初问过路的老汉,第一个反应过来。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多谢女侠!” “女侠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呼啦啦一下,官道上跪倒一片,全是磕头拜谢的百姓。 姜月初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摆了摆手。 “行了,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闻言,这才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搀老扶幼,头也不回地继续逃命。 姜月初却没有立刻上马。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具庞大的猪妖尸体上。 从闻弦突破至鸣骨,需海量天材地宝,或是......妖魔血肉为引,方能点燃气血,一举冲关。 妖魔血肉...... 姜月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玩意儿,该怎么用? 她走到一具猪妖尸体旁,伸出靴子踢了踢那肥硕的肚皮,手感还挺q弹。 难不成......要吃么? 想到这里,犹豫了片刻,姜月初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秉承着穿越前从不浪费一滴可乐的优良传统,她转过身,朝着还没走远的难民队伍喊了一嗓子。 “老丈!” 那老汉闻声一愣,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女侠......还有何吩咐?” “借根绳子。” “......啊?” 老汉懵了,可也不敢多问,连忙从自己的行李里解下一条捆东西用的麻绳,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姜月初接过绳子,道了声谢。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走到那两头猪妖尸体旁,将绳子的一头分别绑在了它们的后蹄上。 做完这一切,她翻身上马,将绳子的另一头往马鞍上一挂,一抖缰绳。 “驾。” 马儿迈开步子,拖着两具庞大的猪妖尸体,在黄土官道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继续朝着金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 夜。 残月如钩,挂在天上,照着脚下无垠的荒野。 官道上,十几骑人马正卷着烟尘,沉默赶路。 马上之人,个个身着黑衣赤纹的劲装,神色肃穆。 就连他们座下的马匹,也与凡马不同。 通体毛皮漆黑如墨,一双眼瞳却在黑暗中亮着赤芒,奔行间不见半分疲态,口鼻中喷出的气息都带着几分灼热。 “吁——” 为首的一名年轻人勒住缰绳,胯下马驹嘶鸣一声,缓缓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拧开,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身旁的中年男人。 “许哥,喝点水。” 被称作许哥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接过水囊,同样灌了一口。 “这赤瞳驹的脚程就是快,照这个速度,再有三日,咱们就到金城县了。” 年轻人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许年闻言,却是嗤笑一声。 “快?快有什么用。” 他将水囊丢了回去,“这世道,妖魔杀人的速度,可比咱们快多了。” 年轻人神色一滞,脸上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默。 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想了,早一日到,兴许还能多救几个人。” “驾!” 一声低喝,十几匹赤瞳驹再度迈开四蹄,刺破夜色,朝着那座已被妖魔盘踞的县城,疾驰而去。 第12章 妖化能力 天色渐渐暗了。 官道上,昏黄的余晖将一匹马和它身后的两具尸体,拖出长长的影子。 “驾,驾!” 姜月初催促了两声,可身下的马儿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步子越来越慢。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头猪妖的尸体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一路烟尘。 本想着天黑前能赶到金城。 可如今看来,怕是赶不到了。 “罢了罢了。”姜月初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她走到马儿跟前,拍了拍它湿漉漉的脖颈。 “难为你了,老兄。” 马儿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姜月初解开绳子,将那两具尸体丢在路边,又把马鞍卸了下来。 “自己找点草吃吧,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她环顾四周,官道旁不远处,有座破败的土地庙,墙塌了一半,神像也倒了,正好可以避避风。 她将东西搬进破庙,自己则靠着一堵断墙,一屁股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凉意。 姜月初却没心思去管这些。 她心念一动,那副古朴的绘卷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道行:一百八十年】 看着这个数字,她忍不住咧了咧嘴。 辛苦奔波,刀口舔血,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如今手握一百八十年道行,自然是要狠狠地挥霍一下。 她的心神,落在了那两幅已经达到染朱之境的妖物绘卷上。 是继续提升《虎山神》,还是《青面郎君》? 《猛虎快刀》是她眼下最趁手的功夫,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 《青崖回影》则更重身法,诡谲多变。 思来想去,还是先紧着一头薅羊毛比较稳妥。 毕竟,贪多嚼不烂。 “就你了,大老虎。” 姜月初打定了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绘卷。 下一瞬,那一百八十年道行,便如开闸的洪水,尽数涌入那头吊睛白额猛虎的画卷之中! 轰—— 绘卷之上,血光大盛! 那头猛虎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筋骨,都在发生着难以言喻的变化。 道行的数字,飞速地往下掉。 一百七十年。 一百五十年。 一百年。 五十...... 最终,定格在了零。 一百八十年道行,消耗得一干二净。 姜月初只觉得一阵肉疼。 可还没等她心疼完。 绘卷之上,一行崭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消耗一百八十年道行,虎山神进度提升】 【当前绘卷:虎山神(点睛)】 轰—— 一声巨响。 姜月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似炸开了锅。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绘卷之上,那头吊睛白额猛虎的眼瞳中,被点上了一抹猩红的朱砂。 仿佛活了过来。 【成功点睛虎山神,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妖化·虎山神(消耗自身气血,可短暂半妖化,获得其能力。此神通凶险异常,慎用。)】 “我操......” 姜月初看着面板上那一行行崭新的字迹,半天没说出话来。 妖化? 短暂化身虎妖? 姜月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心念一动。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心脏处轰然爆发。 体内的气血,仿佛被点燃的火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消耗。 姜月初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的视线里,自己的右手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 皮肤下的肌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紧,变得坚韧如铁,却又没有过分膨胀,只是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流畅线条。 一头乌黑的长发,自发根处开始,迅速被一层血色浸染,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燃烧的火焰。 最恐怖的变化,发生在她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拉扯、扭曲,瞳孔在瞬息之间,变成了一对冰冷无情的金色竖瞳。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自四肢百骸中狂涌而出! 仿佛只要她愿意,便能一拳打碎身旁的断墙。 可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处传来的剧痛。、 像是有个无形的黑洞,在疯狂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气血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息,自己就会被活活抽干! 停! 姜月初在心中疯狂呐喊。 嗡—— 那股灼热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缕发丝垂落在眼前,已经变回了黑色。 她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掌心,那股爆炸性的力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 姜月初吐出一个字,只觉得浑身脱力,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招...... 强是强。 可若在时间之内,没有解决战斗。 自己怕不是也会当场任人宰割。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用。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墙上。 便在此刻。 咕—— 肚子里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 姜月初捂着肚子,一脸无奈。 没办法,武者便是这样。 气血消耗,全靠吃食来补。 刚刚那一下妖化,几乎将她抽干,如今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从怀里摸出陈青源送的肉脯,又干又硬,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破庙外那两具庞大的尸体上。 猪妖...... “也是猪吧?” 她舔了舔嘴唇。 “管他娘的,饿都快饿死了,还挑三拣四。” 她站起身,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又抽出横刀,大步走到猪妖尸体旁。 刀光一闪,一条肥硕的后腿便被她干净利落地卸了下来。 血腥气扑鼻,但姜月初眉头都没皱一下。 很快,破庙里升起一堆篝火。 剥了皮的猪腿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发出一阵爆响和奇异的肉香。 姜月初撕下一大块烤得焦黄的肉,也顾不得烫,吹了两下便塞进嘴里。 肉质粗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膻味,算不上好吃。 可随着血肉下肚,一股暖流却自胃里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方才因妖化而亏空的气血,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盈起来。 姜月初眼睛一亮。 还真是大补之物! 她不再犹豫,抓着猪腿,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此刻,她忽然觉得。 妖物..... 真是个好东西啊...... 第13章 提升实力 其实姜月初是不爱吃猪肉的。 可随着一块块烤肉下肚,胃里升起的暖流愈发汹涌。 饥饿感在飞速消退。 她掰下另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动作却猛地一顿。 嗯? 她停了下来,闭上眼,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腹中的饥饿感早已消失,按理说,身体的气血也该补充得七七八八了。 可那股暖流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像一条条温顺的小蛇,在她经脉中游走,不断冲刷、拓宽着原本的河道。 这...... 姜月初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手里那块还滴着油的烤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妖魔血肉,不仅能恢复气血。 还能......增长修为的上限?! 一个大胆到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斩杀妖魔,得道行,用以提升百妖谱。 食用妖魔,涨气血,用以强化自身根基。 我操! 她再也顾不上那股恶心的腥膻味,抓起剩下的半条猪腿,狼吞虎咽起来。 吃! 只要能变强,别说是猪妖肉,就是......算了,那个不行。 一条后腿很快见了底。 姜月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满是油光的手指,目光落在了破庙外那两具庞大的尸体上。 她站起身,拎着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今晚,谁也别想睡! ... 最后一根猪骨被丢进火里,化为焦炭。 姜月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清冷的晨风中散开。 整整三日。 两头闻弦境的猪妖,连皮带骨,除了几根实在啃不动的,全被她吞入了腹中。 此刻,她只觉得体内气血奔腾,如长江大河,冲刷着经脉。 她甚至有感觉,自己的境界似乎马上就要触及下一个门槛。 姜月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错。 有所提升,便是好事。 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头虎山神和青面郎君的尸体,那么大两坨,就这么扔在荒野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惜了那一身好肉......” 她摇了摇头,将这点小小的遗憾甩出脑海。 罢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往后注意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金城县的妖物。 自己在这耽搁了三日,也不知那家伙还在不在。 可也没办法。 若是拖着剩下的尸体赶路,又太过累赘,目标也太大。 挥散脑中的杂念,姜月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老兄,上班了。” 那马儿闻声,抬起头,嚼着草根的嘴停了下来。 它瞥了姜月初一眼。 “嘿,你个畜生还敢给我脸色看?” 姜月初乐了,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脸,“吃饱喝足了,也该动弹动弹了,不然真成猪了。” 马儿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算是默认了这悲惨的命运。 一人一马,再次踏上了前往金城的官道。 ... 金城县的城门,大敞四开,像是死人张开的嘴。 十几骑通体漆黑的赤瞳驹踏入城中。 为首的,是两个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来岁,神色沉稳。 另一个则年轻得多,眉眼间带着几分锐气。 “这味儿......” 年轻人皱起眉,勒住缰绳,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风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饶是他见识过不少骇然场面,可这番味道,着实还是让人不太好受。 许年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闻习惯就好了。” 街道两旁,屋舍的门窗大多破败不堪。 墙角,路边,随处可见凝固发黑的血迹。 年轻人亦是握紧了刀柄,沉声道:“都小心些,据说此妖自称黑衣剑仙,剑气纵横,已入鸣骨。” 鸣骨。 这两个字,让身后那十几个缇骑的呼吸,都微微一窒。 “分头搜。” 许年下了命令,“三人一组,发现任何异状,立刻发信号。记住,别逞强。” “是!” 众人应诺,很快便分作数队,朝着不同的方向策马而去。 许年与年轻人,则领着一人,沿着主街,缓缓向前。 “许哥,你说这妖物,图什么?”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不解道:“屠村,占城,它又不吃,难不成是想占山为王?” “谁知道。” 许年摇了摇头,“妖魔的心思,你别去猜,猜来猜去,最后无非就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寻死。” 年轻人沉默。 是了,这便是镇魔司存在的意义。 无论你是何等大妖,何等神通,敢在人族的地界上这般放肆,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眼前是一座私塾。 门已经塌了,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小小的尸体,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被人用一杆毛笔,从眼眶钉死在了墙上。 他身下的墙壁上,用血淋淋的字,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年轻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正准备看看那两行字写的什么。 可便在这时。 一阵令人牙酸的拖拽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三人猛地抬头。 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从弥漫的烟尘中,缓缓走出。 猪首人身。 硕大的猪脸上,血水弥漫,眼中满是暴虐的猩红。 它的肩上,竟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顶端,用铁链倒吊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那女子还在挣扎,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显然是被割去了什么。 “畜生!” 刘沉怒喝一声,当即就要拔刀。 一只手,却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刀柄上。 许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街尽头那道身影上。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声音平淡。 “黑衣剑仙?” 那猪妖没有否认,咧开嘴,露出满口獠牙。 “本想来瞧瞧我儿的踪迹,无意嗅到了味道,这才进来看看。” 它猩红的眸子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许年身上。 “没想到......还真是镇魔司。” 年轻人面色古怪。 儿子? 这妖物,还有儿子? 许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我不知道你什么儿子,我也不在乎你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 “现在,松开她,我会让你死得好受些。” 猪妖的目光,也是彻底冷了下来。 它没有再说什么。 也不需要再说什么。 镇魔司的人出现在附近。 它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滔天的杀意,自它身上轰然散开。 第14章 虎啸风雷,震彻长街! 长风悠悠,黄沙弥漫。 一名穿着寻常江湖人打扮的少女,骑着马,缓缓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细腻如玉的肌肤,与这周遭的昏黄尘土格格不入。 姜月初皱起眉头,催着身下的马,悠悠入了金城县。 虽说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方世界的城池,定然没有前世那般繁华。 可眼前这般死寂如鬼城的场景,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铺子门窗洞开。 若不是县城外那金城二字,她还真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莫非,妖物已经走了? 这念头刚一升起。 一声怒喝,伴随着金铁交鸣之声,从长街深处传来。 姜月初瞳孔一缩,翻身下马,将马匹随意拴在一旁的柱子上。 自己则按着刀柄,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 锵—— 一声刀鸣,清冽如龙。 许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手中横刀,在昏黄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气血翻涌,灌注刀身。 那猪妖见状,竟是狞笑一声,反手一抽,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找死!” 刀至。 剑迎。 铛! 火星四溅。 下一瞬,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竟是应声而断。 半截剑身飞了出去,哚的一声钉在远处的墙壁上。 许年落地,横刀斜指,身形纹丝不动。 “好!” “许大人威武!” 街角处,几名闻讯赶来的镇魔司缇骑恰好看到这一幕,顿时面色大震,忍不住高声喝彩。 “这便是鸣骨境高手的威势么......寻常妖物,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可许年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身后众人想要上前的动作。 “都别过来!” 众人一愣,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 “此妖不是寻常的鸣骨......” 许年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 “刘沉,你立刻带人撤!回凉州府禀报大将军,金城县的妖物,已非我等能够应付!”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那猪妖咧开嘴,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真当我朱厌,是泥捏的不成?” 话音落下。 它缓缓将手中断剑的剑柄扔在地上。 下一刻,它浑身的肥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涌动起来,本就庞大的身躯再度膨胀了一圈,撑裂了身上那件破烂的衣物。 一股粘稠腥臭的血雾,自它周身的毛孔中缓缓渗出,弥漫开来。 血雾之中,腥气刺鼻。 刘沉等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何许年这位鸣骨境的高手,会毫不犹豫地下达撤退的命令。 “这......这是......” 妖物修行,踏入鸣骨,筋骨齐鸣,便可觉醒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 可妖族虽受天地垂怜,却也并非个个都是天之骄子。 能得神通者,万中无一。 要么是身负上古大妖遗脉,血脉尊贵。 要么,便是得了天大的机缘。 寻常妖物,便是侥幸入了鸣骨,也不过是皮糙肉厚些的畜生。 而眼前这头猪妖...... 它身上弥漫开来的血雾,显然便是那万中无一的诡谲神通! 猪妖看着眼前这群如临大敌的镇魔卫,竟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学人执剑,学人吟诗,久了,倒是忘了......” “我猪妖一族,生来便该用爪牙撕碎皮肉,用獠牙嚼烂筋骨。” 它猩红的眸子,扫过众人。 “尔等身为镇魔司走狗,助纣为虐,此乃一罪。” “无故杀我孩儿,断我血脉,此乃二罪。” “双罪并罚。” “今日,尔等,皆要死!” 话音落。 那弥漫长街的血雾,轰然倒卷。 凝聚成无数条粗壮的血色触手,铺天盖地,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啊——” 一名镇魔司缇骑躲闪不及,被数条血色触手缠住手脚,凌空吊起。 他拼命挣扎,手中横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救......” 一个字还未喊出口。 猪妖咧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 咔嚓。 头颅离体,鲜血喷涌。 刘沉双目赤红,怒吼一声,手中横刀劈出,斩断数条袭来的触手。 可那触手断了又生,无穷无尽。 “草!” 许年暗骂一声,体内气血轰然转动,周身骨骼发出一阵金石交错般的嗡鸣。 鸣骨之境,全力施为! 他一步踏出,手中横刀之上,竟是燃起一层淡淡的金色气焰。 “镇狱刀!” 一声暴喝,刀光如匹练,横扫而出。 此刀法,乃是陇右道镇魔司不传之秘,专为斩妖除魔所创,刀意刚猛霸道,破邪荡秽。 金色的刀光一闪而过,数十条血色触手应声而断。 断口处,竟是发出滋滋的声响。 仿佛滚油泼上冰雪,冒起阵阵黑烟,久久不能愈合。 可即便如此,对上那漫天席卷而来的血色触手,依旧是杯水车薪。 许年尚且如此吃力。 他身后那些不过凡境、闻弦境的镇魔卫,更是难以抵挡。 不过转瞬之间,又有两名缇骑被触手卷起。 朱厌狞笑着,如法炮制,将二人头颅生生咬下,嘎嘣嘎嘣地嚼着,满嘴血污。 “杀我孩儿时,可曾想过今日?” 许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疯狂催动体内气血,刀光愈发炽盛,护住仅剩的几名手下。 可他终究只有一人,一刀。 血雾无穷无尽。 妖物的神通,便是这般不讲道理。 可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才显得拥有神通的妖物,究竟有多么稀少。 刘沉拼尽全力,一刀劈开血色触手,自己却被另外三五条钻了空子,死死捆住。 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拽离地面。 血盆大口就在眼前。 腥臭的唾液滴落在他脸上,混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眼中只剩下绝望。 完了。 可就在此时。 猪妖动作猛地一滞。 捆住刘沉的血色触手也随之松开。 砰—— 刘沉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他顾不得疼痛,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那头猪妖竟是没有再理会他们,一双猩红的兽瞳,死死盯着众人身后。 许年也察觉到了异样,强撑着回过头。 长街的尽头。 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完整面庞。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这里,怎会出现这样一名少女? 众人心中的疑惑还未散去。 刀光起。 一道血色虎影,自她身后冲天而起。 吼—— 虎啸风雷,震彻长街! 第15章 战猪妖 刘沉五岁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年来不敢有半分懈怠。 十八岁被镇魔司选中,自觉已是人中龙凤。 可方才,在那头猪妖铺天盖地的血雾神通之下,他才知道自己不过坐井观天。 但...... 刘沉抬起头,看着那道沐浴在虎影血光中的少女,心中翻江倒海。 那身影瘦削,瞧着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可她...... 她又是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孤身一人,直面鸣骨大妖? 不止是他,就连一旁苦苦支撑的许年,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过,他的关注,不在少女本身。 而在于少女腰间的佩刀。 猪妖死死盯着那道走来的身影,方才的嚣张与残暴荡然无存。 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姜月初,上上下下,好像要将姜月初看个干净。 总觉得这少女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 等等...... 想明白了什么,它的眼睛悍然睁大。 “是你!!!” “是你杀了我的孩儿!” 锵—— 没有半分试探,更没有一句废话。 刀锋扬起,身后那头血色猛虎的虚影随之咆哮。 体内气血轰然鼓荡,尽数灌入刀身。 《猛虎快刀》,无上之境! 下一瞬,一道凄厉的血色刀光,便如猛虎下山,携着万钧之势,悍然斩向朱厌的脖颈! 生死本能之间,那无数条血色触手竟是团团收缩,在朱厌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厚重粘稠的血肉之盾。 轰—— 血色刀光与血雾触手悍然相撞。 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像是刀锋陷入了某种粘稠的胶质之中。 无上之境的《猛虎快刀》,加上【寅法天授】的加持,便是寻常山石,也该被一分为二。 可斩在那血色触手之上,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砍瓜切菜的感觉。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自刀身传来,竟是让姜月初身形一晃,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下。 她略微撇眉,虎口有些发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般诡异的手段。 可当看到这猪妖的第一眼,她便知道。 眼前的猪妖,定然便是先前那两头蠢货口中的父亲。 虽然斩杀那两头小妖时,对方并不在场。 可谁知道,妖物之间,有没有什么追踪索敌的诡异手段? 眼下自己身份本就尚未解决,不仅要躲避官府的追查,更不想再被一头死了儿子的大妖给盯上。 漫天血雾触手缓缓舒展开来,露出毫发无伤的猪妖本体。 “如此手段...如此刀法......” “原来,你便是...这般,杀了我儿。” 姜月初默默地,将刀锋又抬高了几分。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好......” “好!!!” 朱厌仰天嘶吼,本就肥硕的身体再次鼓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肉虫在疯狂蠕动。 周遭的血雾触手,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霎那间。 长街之上,血雾滔天。 无数条猩红的触手如狂蟒出洞,铺天盖地,向姜月初激射而来! 几个幸存的缇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这般阵仗,便是再来十个他们,也不过是给这妖物多添几道下酒菜。 可下一瞬。 许年却是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将身旁受伤的刘沉推开,整个人不退反进,竟是悍然冲向那头已然癫狂的猪妖! “许大人!” 刘沉大惊失色。 可许年却是没有听见。 自古以来,哪有在妖物面前,让一个江湖人独自面对,镇魔司的人却在一旁看着的道理? 没了需要护住的部下,许年再无半分顾忌。 体内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周身骨骼的鸣响,竟是连成一片,清越如钟! “给我死来!” 这一刀,倾尽了他鸣骨境的全部修为,势要一击破敌。 金色刀光再起。 这般疯狂举动,同样是在给众人提醒。 若是自己能杀了这头猪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不能...... 希望这丫头和刘沉小子,能聪明一点,趁机逃命吧。 刀光如奔雷,直劈猪妖面门。 朱厌却只是狞笑一声,分出数十条血色触手,如一张大网,迎向那道金色刀光。 铛! 朱厌眼中满是轻蔑,不等许年反应,抬起一条粗壮的腿,后发先至。 砰! 一声闷响。 许年整个人如遭重锤,倒飞出去。 可就是这一瞬的空当。 姜月初动了。 她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道离弦之箭,身形在长街上拉出一道残影。 随后用力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于半空中,双手握住刀柄,高举过头。 “死!” 一声清喝。 这一刀,自上而下,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猪妖脖颈! 朱厌显然没料到这女子的速度竟快到如此地步,仓促间只来得及扭动脖子。 噗嗤! 血光迸现。 数十根血色触手应声而断,刀锋余势不减,深深地劈进了朱厌肥硕的脖颈! “吼——” 剧痛让朱厌发出一声震天嘶吼。 可姜月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刀入肉,竟是被死死地卡住了! 那猪妖脖颈处的筋肉猛然一夹,竟是让她的刀再难寸进半分! 吃痛之下,朱厌眼中凶光更盛,竟是全然不顾脖子上的刀,抡起拳头,带起一阵恶风,直直砸向姜月初的面门! 姜月初瞳孔一缩。 她来不及拔刀,索性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猛地一压刀柄,借着这股力,抬脚狠狠踹在了朱厌的猪脸上。 砰!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她整个人向后倒翻出去,在空中一个旋身,堪堪落地。 草! 姜月初稳住身形,看着那头脖子上插着自己横刀,却依旧凶性不减的猪妖,心中暗骂一句。 这猪妖,不仅手段诡异,肉身竟也强横到了这般地步! 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刀,甚至都没能将它的脖子斩断! 刘沉强忍着浑身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来到倒地的许年身边。 “许大人!许大人!” 许年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自口鼻中涌出。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那头癫狂的猪妖,“撤......” “大人!” “带着弟兄们......撤!” 巨大的无力感,将刘沉彻底吞没。 若是... 若是自己能再强一点。 哪怕仅仅是在此时此刻,能替许大人分担一二...... “啊啊啊啊——” 暖阳下。 他仰天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一拳重重砸在地上,终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远处。 少女却是缓缓支起身子,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站直身子。 恍惚间。 几名胆战心惊的镇魔司缇骑竟是看见。 一只虎爪,凭空探出,与少女的手,十指相扣。 朱厌 第16章 凉州? 长街之上,风声忽止。 凭空出现的虎爪,扣住了姜月初的手,而后,竟是缓缓融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嗡—— 眨眼睛。 姜月初的外貌,竟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皮肤下的肌肉贲起,细密的赤色虎纹,自她手腕处向上蔓延,直至肩头。 乌黑的长发,自发根处开始,被一层血色浸染。 瞳孔也在瞬息之间,变成了金色竖瞳。 蛮横、暴虐。 仿佛来自洪荒的凶煞之气,自她身上轰然散开! 猪妖愣住了。 它竟是在眼前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妖? 不! 不是妖! 却又胜似妖?! “你...你究竟是个甚么东西?” 姜月初没有回答。 自己的气血,怕是难以支撑几息。 必须,速战速决! 下一秒。 轰! 她的脚下,仿若惊雷炸响。 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面,竟是赫然被踏出一个大洞! 整个人如一道赤色的流光,撕裂空气,朝着那头尚在震惊中的猪妖激射而出。 太快了!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头猪妖,都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 右手五指紧攥,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杀你的东西。” 冰冷的话音,仿佛贴着猪妖的耳朵响起。 拳至。 砰—— 拳锋之下,猪妖身上的肥肉,荡漾开层层涟漪。 它面色一变,瞬间感受不对劲。 “饶了我!!!” 不愧是父子,便连求饶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可回答它的,是下一拳。 轰! 空气被再次撕裂。 这一次,再无阻碍,硬生生撕破皮肉,贯穿厚实的胸膛! “呃......” 几息之后。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长街之上,尘土飞扬。 “......” 刘沉跪在地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身后那几个幸存的缇骑,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这......” “刚刚发生了甚么?!” 方才还让他们束手无策,甚至连鸣骨境的许大人都重伤濒死的恐怖大妖。 就这么...... 死了? 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姜月初身上的赤色虎纹缓缓隐没,一头血发也恢复了乌黑。 她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击杀鸣骨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三百五十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是......” 脱力感与剧痛席卷全身。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不远处,那几个镇魔司缇骑惊疑不定的目光。 下一秒,眼前一片黑暗。 ... 长安。 天下首善之地,大唐之心。 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坊墙高筑,泾渭分明。 皇城,大明宫。 新皇登基已逾一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仿佛已是前尘旧事。 宫墙之内,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一如往昔。 内侍宫娥们低着头,脚步细碎,穿行在空旷的宫道上,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御书房。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 他约莫三十岁,面容俊朗,身形挺拔。 在其身后,一名老太监躬着身,不知在说些什么。 良久。 “还是没有?” “回陛下......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还是......还是没有消息。” “......” 都说伴君如伴虎。 此刻的老太监,亲亲切切算难受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沉默是什么意思? 你倒是说句话啊! 过了一阵,老太监觑了一眼,咬牙道:“倒是......倒是奴才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听闻......太后娘娘近来身子大安,时常在佛堂礼佛,抄了许多经卷,说是要为天下苍生祈福。” 年轻男子拿起桌上一枚玉制镇纸,在指尖把玩着,漫不经心道:“她倒是清闲。” “陛下此言差矣,太后娘娘能有今日,还不是全仰仗着陛下的仁孝宽厚?想当年......” “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老太监后半截的马屁,硬生生卡死在了喉咙里。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请罪,只是闭上了眼睛。 “传朕旨意。” 老太监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奴才在。” “继续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凉州府。 风铃在檐角下响着,声音清脆。 姜月初睁开了眼。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她眨了眨眼。 嗯? 等等... 我不会又穿越了吧? 心中念头一动,古朴绘卷悄然展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闻弦圆满】 【...】 还好。 面板还在。 说明人没换。 她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虚弱感。 正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门被推开了。 一名身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端着一只汤碗,走了进来。 她瞧见姜月初睁着眼,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醒了?” 姜月初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是......” 那女子见状,连忙放下碗,上前几步,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扶着她慢慢靠坐好。 “别急着动。” 女子笑了笑,眉眼弯弯,“我叫魏清,这里是凉州府。” “凉州?” 姜月初瞳孔微微一缩。 她怎么跑到凉州来了? 魏清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过来,一边解释道:“是镇魔司的人把你送回来的,你气血亏空得厉害,昏迷了整整五天,若不是你底子好,怕是已经......”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汤匙递到姜月初嘴边。 姜月初这才回忆起来。 自己最后动用了妖化之力,杀了那头猪妖,之后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有张嘴,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好在,镇魔司的人到底还算有点良心,没有把自己丢在原地喂野狗。 等等...... 镇魔司? 卧槽! 老子身份不会暴露吧?! 第17章 掉进狼窝里的哈士奇 凉州府,镇魔司。 都司府衙坐落在城北,黑瓦高墙,檐角挂着黄铜风铃。 常年风沙吹过,铃声沉闷。 凉州府镇魔都司 后堂。 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堂内大半空间,上面细致地描绘着整个陇右道的山川地貌。 魏合正负手立于沙盘前,神色不明。 堂内,另有几名身着黑衣赤纹劲装的男子,皆是镇魔司实权人物,个个神情肃穆。 “玉门关的守军,说看见一座山活了过来,自己长腿跑了。” 一个下颌留着短须的郎将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 另一人皱眉道:“山长腿跑了?是不是沙暴太大,看花了眼?” 魏合并未抬头,声音平淡,“还有呢?” 短须郎将继续道:“还有,张掖那边,黑河的水倒流了三日,河里飘满了死鱼,腥臭百里。” 堂内气氛有些沉闷。 当今世道,妖魔横行,怪事频发,本是常事。 可这最近,却隐隐有些不对劲。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将话头引向了另一件事。 “大将军,许校尉那边......” 此话一出,堂内瞬间一静。 许年,鸣骨境武者,在陇右这般地界,已经算是好手。 可就是这般人物,前几日,竟是被人抬回来的。 “死不了。” 魏合终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经脉尽断,气血枯败,就算能救回来,这身修为也废了。” “嘶——” 堂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个鸣骨境的高手,就这么废了? “那妖物,当真如此厉害?” 那名下颌留着短须的郎将叹了口气,“妖族有神通者,确实难缠,当年河西的那头妖物,口吐人言,操纵幻术,便让我镇魔司折损了十五位校尉,三百多名弟兄。” “金城县的妖物,能操纵血雾,化为己用,这等神通,闻所未闻,许校尉败得不冤。” “若非......” 话说到一半,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目光齐齐汇向了角落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刘沉。 他也在那场血战中受了不轻的伤,此刻站在这里,身子都有些摇晃。 魏合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刘沉,与你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刘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大将军。” “你再仔细说说,那头猪妖,究竟是怎么死的。” 刘沉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忆那颠覆了他认知的一幕,眼中至今还残留着几分骇然。 “回大将军......属下......属下也不知那是什么手段。”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女子出手,刀出如虎,身后有血色虚影相随,刀法刚猛至极,可即便如此,也只是伤了猪妖。” “真正致命的......是她最后......” 刘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最后,她身上浮现出赤色虎纹,一头黑发尽数化为血色,双瞳......双瞳化作了竖瞳......凶煞之气,比之猪妖,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拳。” “仅仅一拳,便贯穿了猪妖的胸膛。” “......”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精彩至极。 “闻所未闻!这是何等邪功?!” “莫不是妖物伪装的?”另一人立刻附和,“她既有这般手段,为何不早些出手,反而要等许校尉他们拼到油尽灯枯?”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猜测四起。 刘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为什么? 他当时也被那股凶煞之气骇住。 可后来,那女子力竭昏迷,被他们带回凉州府,一路诊治,分明是个人族,气血虽然虚浮,但绝无半点妖气。 “够了。” 魏合的声音再次响起,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吩咐道:“传令下去,金城县之事,到此为止,所有前去调查的缇骑,即刻撤回。” “大将军?!” 众人大惊。 “那女子的身份尚未查明......” “我自有决断。” 魏合摆了摆手,不再给众人追问的机会。 “都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是不敢违逆,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很快,后堂内,便只剩下魏合一人。 他看着沙盘,沉默了许久。 “姜家......” ... 药很苦。 姜月初皱着一张脸,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良药苦口。”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魏清用丝帕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 “这是用雪参和百年黄精熬的,你气血亏空太甚,寻常药石无用。” 雪参?黄精? 姜月初心里咯噔一下。 听着就贵。 就算她斩妖有功,可至于这般阔绰么? 还是说...... 镇魔司不差钱?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魏清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眉眼温婉,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 “魏姑娘,我倒是忘记问了,这地方是......” 魏清眨了眨眼睛,笑道:“自然是镇魔司的后院。” 姜月初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个杀了镇魔司才苟活到现在的人,如今身在镇魔司的大本营,跟掉进狼窝里的哈士奇有什么区别? 万一暴露,怕不是要被当场做成雪参黄精炖哈士奇。 “多谢姑娘告知。” 她挤出一抹笑容,“不知......救我回来的那些大人,现在何处?老子......小女子还未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魏清笑了笑,“他们有公务在身,你不必挂怀,你且安心养伤便是,我兄长吩咐了,要好生照看你。” 兄长? 姜月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正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对方的兄长是何方神圣。 吱呀——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不算魁梧,面容儒雅,可身上的气息,却让人难以轻视。 魏清站起身,对着来人盈盈一拜。 “兄长。” 魏合的目光,没有在自己妹妹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落在了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姜月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头皮发麻。 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 良久。 魏合才缓缓开口,“姜洵之女,姜月初?” 第18章 入镇魔司 很多时候。 人自以为把握了命运,其实是命运把握了你。 “姜洵之女,姜月初?” 此话一出。 姜月初直接懵了。 她想过自己身份会暴露,可没想到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草! 草! 草! 瞬间。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跑? 怎么跑? 这里是镇魔司的都司府衙,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杀人灭口? 别说她现在这副鬼样子,就算是全盛时期,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给她的感觉,也只比那头鸣骨境的猪妖更加深不可测。 装傻? 大人,您在说什么?小女子不明白...... 这不仅把对方当傻子。 更容易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电光石火间,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惊骇,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看着那张儒雅的脸,心中竟是平复了下去。 仔细想想,她这具身体的前身,本就是镇魔司亲自押送的犯人。 从京城到陇右,一路的文书、档案、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她的来历,甚至可能还有她的画像。 只要她还需要斩妖除魔,只要镇魔司还存在于这世上。 她与他们,终究会遇上,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通了这一节,姜月初莫名有些轻松。 就好比一个罪犯,天天东躲西藏。 突然被抓住了,或许还真会觉得松快吧? 她没有回答魏合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这般反应,倒是让魏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旁的魏清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床上沉默不语的少女,满脸都是茫然。 “兄长,你......你们认识?” 魏合摇了摇头,道:“认识说不上...清儿,你先下去吧。” 不认识? 魏清心里泛起了嘀咕。 自家人最知道自家人的脾气。 她这位兄长,平日里除了公务就是练刀,言语简吝,不苟言笑,府里养的狗都嫌他身上煞气重,见了他就绕着走。 可从他嘱咐自己,亲自照顾眼前这个少女的那一刻起,魏清就觉得不对劲。 不仅让她亲自照顾,用的药,也全是都司库房里压箱底的珍品。 雪参,黄精...... 这些东西,便是寻常校尉受了重伤,也未必舍得用。 如今,竟是流水似的往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身上砸。 难不成......这姑娘是兄长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 魏清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就他这块木头,哪懂什么风流。 胡思乱想间,她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中,便只剩下姜月初与魏合二人。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魏合不开口,姜月初便也不说话。 良久。 魏合才悠悠开口道:“半月前,裴长青率一队镇魔卫,于凉州出发,直至如今,却是突然没了音讯,生死不明。” “唯独你,活了下来......” 话说到这般份上,事已至此,再多的辩解都是徒劳。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魏合的眼睛。 “你想如何?” 魏合看着她这副光棍的模样,反倒是笑了。 “我想怎样?” “姜月初,你是个逃犯,本该流放至边境,私自脱逃,罪加一等,更别提疑似谋害镇魔司之人,按律当斩。” “不过......” 魏合话锋一转。 “你斩杀鸣骨大妖,救下许年、刘沉等七名镇魔卫,此乃大功。”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功过相抵,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姜月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她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镇魔司的人,会因为你立了功,就放过一个可能杀了他们同僚的逃犯? 魏合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你这一身诡异的本事,从何而来,我很好奇,不过,我也可以不在乎。”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留给姜月初一个背影。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派人将你押送回京,你这一身古怪的本事,还有裴长青的死,都交给刑部、大理寺,还有......皇城司,去慢慢查个一清二楚。” “你放心,镇魔司的犯人,没人敢动私刑。” 姜月初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回京? 父亲的案子本就透着诡异,她如今实力不过堪堪闻弦圆满。 若是被送回去,怕是九死一生。 “那第二个选择呢?” 魏合转过身,“很简单。” “我镇魔司,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手段。” “加入镇魔司。” “从今往后,你的事,我可一笔勾销,包括姜家的案子,也无人会再追究于你。” “你为镇魔司斩妖,镇魔司,为你提供庇护。” “如何?” 此话一出,姜月初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 这还用选么? 一个没有户籍路引的逃犯,在这妖魔横行,官府严苛的世道,本就寸步难行。 可加入镇魔司,不仅能解决户籍问题,还能名正言顺地斩妖除魔,刷道行,提实力。 天底下,还有这般好事? 魏合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见她脸色古怪,还以为她是被加入镇魔司这提议给吓到了。 其实这也正常。 天下武人如过江之鲫,可真正愿意入镇魔司的,少之又少。 天赋异禀者,更是凤毛麟角。 原因为何? 怕死罢了。 入了镇魔司,便意味着余生皆与妖魔为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正常人,无论是去投靠一方大派,还是寻个富贵人家做个供奉护卫,甚至是去军中博个前程,都远比来镇魔司要安稳得多。 虽说镇魔司的俸禄与抚恤,冠绝大唐各部。 可命都没了,要那些黄白之物,又有何用? 可他哪里想得到。 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是正常人。 魏合还想多说什么。 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先是威逼,言明若是被押送回京的后果,而后是利诱,讲明镇魔司的种种好处,俸禄、功勋、武学、神兵......只要有能耐,一切唾手可得。 他甚至想好了,若是这小姑娘还是犹豫,便再加一把火,将姜家案子的内情,透露一二,让她明白,除了镇魔司,这天下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却听见床上那少女,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这番果断,倒是把魏合整不会了。 “......你说什么?” 姜月初抬起眼,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选择加入镇魔司。” “......” “咳......” 魏合轻咳一声,掩饰了少许失色,“既然你答应了,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陇右道镇魔堵司的镇魔卫。” “镇魔卫?” “镇魔卫,正九品,乃我镇魔司最末等的职官,月俸五两,另有米三石,肉十斤,入司即配发制式横刀一柄,玄铁打造,吹毛断发,换洗衣物两套,腰牌一枚。” “伤有抚恤,死有追封,若有家眷,可入司内学堂,免一应束脩。”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还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按理来说,你能斩杀鸣骨大妖,还是天生神通,最低可任八品队正,可哪怕是我入镇魔司,也是当了几年的镇魔卫,靠着功勋一路上升,弟兄们虽不愿同僚受难,却也不愿见人一步登天,你可明白?” 姜月初却不以为意。 九品镇魔卫,虽是末等,可好歹也是官。 前身记忆里,大唐一个七品县令,便是一方土皇帝。 她一个戴罪之身的逃犯,摇身一变成了九品官差,而且还是镇魔司的身份,怎么看,都不算亏。 而且月俸五两,已经算是不错。 按照原主的记忆,哪怕是在京城,一个寻常五口之家,一月开销也不过二两银子。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俸禄,听他这意思,显然还有别的进项。 “多谢大人提点。” 见她这般,魏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体内的气血亏空,虽有灵药吊着,但根基已损,想要恢复,非一日之功,这几日,你便安心在此养伤。” “伤好之后,我会派人带你任职。” “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你为镇魔司效力,镇魔司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终于再次开口。 “你父亲姜洵一案,牵连甚广,远非寻常朝堂党争那般简单。” “此案如深渊之涡,以你如今之力,莫说探究,便是稍稍靠近,亦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欲伐参天大木,必先利其器。” “你可明白?” 姜月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大人教诲,月初谨记。” 叽里咕噜这么多,总结起来很简单:你父亲的案子牵连太大,你现在太菜了,别去送。 “明白就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又顿住脚步。 “对了,裴长青祖籍广武,如此也算是落叶归根。” 姜月初愣在床上。 她自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对方不是不知道,对于镇魔司而言,查清裴长青等人的死因,易如反掌。 可不管怎么说,眼下最大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身份有了,靠山有了,连斩妖除魔都变得名正言顺。 她心念一动,古朴的绘卷在脑海中应声而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闻弦圆满】 【武学:猛虎快刀(无上),青崖回影(无上),血食功(圆满)】 【道行:一百二十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点睛),青面郎君(染朱),朱厌(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 【妖化:虎山神】 斩杀那头鸣骨境的猪妖,获得了三百五十年道行。 但光是收录摹影,就花掉了足足二百三十年。 这消耗,简直离谱。 不过...... 姜月初的目光,落在了武学那一栏。 除了《猛虎快刀》与《青崖回影》这两门已经达到无上之境的武学外,竟是多出了一门她从未见过的功法。 【血食功(圆满)】 这是什么? 她心念一动,那行字迹的下方,缓缓浮现出几行更小的注解。 【血食功(圆满):吞噬妖魔血肉,可极大提升炼化效率,将其转化为自身气血,补益根基,此功法无品阶之分,乃朱厌一族血脉天赋所化,因宿主收录朱厌,故得此馈赠。】 姜月初先是一愣,随即才恍然大悟。 难怪... 在金城县外,她斩杀那两头猪妖后,曾将它们的血肉烤了吃。 妖魔血肉,本就是大补之物. 寻常武人食之,也能强壮气血。 可若没有专门的功法去炼化,其中蕴含的驳杂,也会一同侵入体内。 其效率,也远远不及。 她先前吞食那两头猪妖时,实力虽有提升,但大部分的精粹,都因为没有炼化法门而白白流失了。 而如今修为能达闻弦圆满,想必是这门功法到手之后,便如本能一般,将她体内积攒的那些未曾炼化的妖魔血肉精华,尽数转化为了最精纯的气血,一举冲破。 念及此,她愈发愉悦。 人人都对妖物避之不及,唯独她对妖物越来越有所依赖。 这《血食功》虽说对正面战斗没有半分帮助,可它的珍贵程度,甚至还在那门妖化神通之上! 只要有足够的妖魔给她杀,给她吃...... 鸣骨? 甚至鸣骨之上! 未来可期! “嘿嘿嘿......” 姜月初躺在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魏清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走了进来,恰好看到姜月初一个人躺在床上傻笑,不由得一愣。 “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姜月初立刻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只是想到能为镇魔司效力,心中欢喜。” 魏清:“......” 我信了。 她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赶紧喝吧,刚熬好的,里面加了鹿茸和枸杞,补气血的。” 姜月初坐起身,接过碗,闻着那股香气,食指大动。 “对了,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魏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牌。 衣物是镇魔司那身标志性的黑衣赤纹劲装,料子摸上去比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件要好得多。 而那块木牌,入手微沉,不知是何木料所制。 一面刻着镇魔二字,龙飞凤舞,另一面则刻着她的名字。 姜月初。 “这便是你的腰牌,在大唐境内,可免去一切盘查,出入城池,畅通无阻。” 魏清解释道,“衣服也是按你的尺寸选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姜月初捏着那块腰牌,心中五味杂陈。 折腾了这么久,担惊受怕,刀口舔血。 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可当这东西真真切切地握在手里时,却又觉得有些不真实。 第19章 不想嫁,那便不嫁 这几日,是姜月初自打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每日睡到自然醒,睁眼便有热腾腾的汤药和精细的米粥。 药汤里加了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身体的伤势,也以一种喜人的速度恢复着。 魏清是个好姑娘,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身上总带着一股好闻的药香。 她会耐心地将粥吹凉了再递过来,会细致地为她擦拭嘴角,会像个邻家姐姐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些凉州府的趣闻。 “你这皮肤底子真好,就是太不爱惜了。” 魏清一边替她梳理着长发,一边心疼道,“等伤好了,我带你去城里最好的铺子,买些胭脂水粉,女儿家,总要打扮的。” 姜月初撇了撇嘴,并不搭话。 “对了,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吧?”魏清像是想起了什么,捂着嘴轻笑起来,“等你以后在镇魔司站稳了脚跟,若想寻一门好亲事,咱们凉州府的青年才俊,可不少呢。” 姜月初默默地喝着粥,胃里那股暖意,却好像变了味道。 若还是个爷们,该多好。 凭着这一身本事,在这异世界建功立业,赚他个盆满钵满。 然后,娶几十个老婆。 不,不用几十个,就照着魏清这样的,来七八个就够了。 天天醉生梦死,醒掌杀人剑,醉卧美人膝。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可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汤碗里的倒影。 眉眼清丽,唇红齿白。 她以后会不会嫁人? 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盘旋在她脑海里。 穿越至今,她一直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 生存的压力,让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这具身体带来的改变。 她依旧用男人的方式思考,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去解决所有问题。 可这个世界,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你是个女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从心底涌了上来。 妖魔再强,一刀杀了便是。 可这深入骨髓的错位感,她要如何挣脱? “怎么了?粥不合胃口吗?” 魏清见她半天不动,关切地问道。 “没有,很好喝。” 姜月初回过神,将碗里剩下的粥一饮而尽,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同吞了下去。 算了。 想这些有的没的,能想出个花来? 她姜月初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车到山前必有路。 反正自己眼下,并未需要考虑这些。 大不了,以后谁敢逼她嫁人,就一刀砍了。 她刚把碗递还给魏清,房门便被推开了。 魏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 他一出现,屋子里那点温馨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兄长。” 魏清连忙起身行礼。 魏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姜月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好多了。” 他说话,从来没有多余的废话。 “看来,是时候让你挣回你吃掉的那些药钱了。” 姜月初挑了挑眉。 这话说的...... 虽然是事实,但听着总算感觉有些怪怪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但凭大人吩咐。” “嗯。”魏合很满意她的态度,“伤好了,也是该入职了,去镇魔司,报上自己的名字,该走的流程,会有人带你走。” “是,大人。” 她应了下来,也不含糊,当即便要下床。 “哎,你慢点。”魏清连忙扶住她,又忍不住对自家兄长抱怨道,“兄长,她伤还没好利索呢!” “死不了。” 魏合说完,转身便离去。 魏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一旁取下崭新的黑衣赤纹劲装。 “我帮你换上。” 当冰凉的衣料贴上皮肤,当腰牌与横刀挂在腰间。 姜月初看着铜镜里那个英气逼人的少女,心中那股烦躁,竟是消散了大半。 镜中人,束着高马尾,眼神冷冽,腰杆笔直。 “在镇魔司当差,万事小心为上,”魏清将一个绣着青竹的锦囊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求来的平安符,你贴身放好。” 锦囊入手温热,还带着淡淡的体香。 姜月初捏了捏,感受着上面精致的绣工,心中一动。 她抬起头,看着魏清那双满是关切的眸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魏姑娘,女子若是......一辈子不嫁人,会如何?” 魏清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认真道:“若是不想嫁,那便不嫁,身为女子,靠自己,一样能活得很好。” 说完,她又促狭地眨了眨眼。 “再说了,以后你功劳大了,官职高了,说不定还能学京城里的安乐公主,养几个面首呢。” 姜月初:“......” 她默默地将锦囊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推门而出。 ... 镇魔司。 高大的旗杆上,黑底赤纹的镇魔大旗猎猎作响。 随处可见身着劲装,腰挎横刀的镇魔卫,一个个神色冷硬,步履匆匆。 姜月初对着镇守大门的一名镇魔卫报上了名字,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殿。 “王老,人来了。” 那老吏闻声,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瞥了姜月初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 “姓名。” “姜月初。” “年龄。” “十八?” “籍贯。” “......”姜月初顿了一下。 那老吏似乎早就知道,自顾自提笔写了起来。 “京兆府,长安人氏。” 他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入了镇魔司,以前的事,就都过去了,莫要多想。” “镇魔司最低一级,是为九品镇魔卫,斩杀妖物,可得功勋,独自斩杀闻弦妖物,十点功勋,鸣骨大妖,可得百点功勋。” “积攒百点功勋,可晋八品队正,统领一队镇魔卫......” 老吏的语速不快,却十分清晰。 姜月初默默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也就是说,自己杀一头鸣骨妖物,就可升官了? “这是你的告身文书,收好了。” 老吏将一份盖着镇魔司大印的文书,丢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陇右道镇魔司,玄字营的镇魔卫。” “出去吧,你的队正,在外面等你。” 姜月初挑了挑眉。 在外面等她? 可是明明进来的时候,没看到门外有人啊? 魏清 第20章 她算什么东西? 殿外,一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站在廊下。 他也穿着一身黑衣赤纹的劲装,腰间的刀柄上,缠着一圈圈细密的皮绳。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是一愣。 还真是个老熟人。 正是那日在金城县见过的。 此刻的他,伤势显然也已痊愈,脸上没了那日的狼狈,眉宇间自有一股锐气。 可当他看到姜月初的那一刻,那股锐气,瞬间就散了。 魏合是说过,今日有一名特殊选拔的新人入队。 可没说,是这位啊! 时隔多日。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一拳打死了鸣骨境大妖! 而且还是天生神通的鸣骨大妖! 这样一位猛人,现在成了自己的手下? “嘶......” 见眼前的年轻男子,只顾着倒吸凉气,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姜月初有些无奈,率先开口道:“在下姜月初。” “刘......刘沉。” 他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我乃玄字营的队正,刘沉。” 这番自我介绍,却让他有些羞愧。 在一个能一拳打死鸣骨大妖的怪物面前,强调自己区区一个八品队正的身份,跟耗子在猫面前显摆自己爪子利,有什么区别? “刘队正。” 姜月初点了点头,倒是没什么想法。 ... “大唐立国至今,已有八百载,开国太祖以武立身,横扫六合,定鼎天下,然,人族兴盛,亦引来天地间无数妖魔邪祟觊觎,太祖晚年,感念天下苍生不易,遂集天下奇人异士,于皇城之东,立起一座衙门。” “此衙门不归三省六部,不入中枢,由皇帝直辖,上可斩祸乱朝纲,勾结妖魔的奸佞,下可诛为祸一方,残害百姓的妖邪,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姜月初心中微动。 镇魔司镇魔司,听起来像是专为斩妖除魔而立。 可实际职责,却并不仅仅如此。 镇魔司之权,高于百官,重于王法。 上可监察文武,下可弹压江湖。 凡有与妖魔勾结者,无论官居几品,无论世家门阀,皆可监察。 几百年来,死在镇魔司刀下的,有为祸一方的千年大妖,亦有位极人臣的当朝宰相。 黑衣赤纹,横刀在侧。 这八个字,便是镇魔司在大唐的底气。 “除了皇城总司,我大唐十五道,各设一都司,咱们陇右道都司,便统管着陇右之地的所有妖魔事宜。” “都司之下,设天地玄黄四营。”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前方豁然开朗。 “黄字营负责情报、勘探,乃镇魔司之耳目。” “地字营,负责各州府的驻防与巡查,清剿些小妖小怪,护卫城池。” 姜月初听着,心里大致有了谱。 黄字营负责情报,地字营则是城管。 那自己这个玄字营...... “黄字营发现妖踪,地字营无法处理,便由我等出手,我们的职责只有一个。” “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姜月初,一字一顿。 “斩妖,除魔。” 姜月初的眼睛亮了。 好。 太好了。 不用巡街,不用站岗,不用处理鸡毛蒜皮的破事。 上班就是杀怪。 绩效全看杀怪数量。 “平日里,你无需做别的事,只需在营中待命,一旦有任务,我会通知你。” 刘沉见她没什么反应,还以为她是给镇住了,又补充道,“当然,你若想去演武场练练手,或是去藏书阁看看典籍,也无人会管。” “明白。” 姜月初点了点头。 不过,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那......天字营呢?” 刘沉正走在前面,闻言,身形一顿。 “天字营......” 他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等该想的地方。” 见姜月初依旧看着他,刘沉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能入天字营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天纵之才,入天字营,最低便是从六品郎将做起,咱们整个陇右道都司,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人。” “而天字营要面对的,也是最为凶险,最为恐怖的大妖。” 说到这里,刘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姜月初的脸上。 如此年轻。 如此实力。 一拳轰杀鸣骨大妖,这等战绩,便是放眼整个镇魔司,也足以自傲。 说不定,她未来,真有可能...... 他看着姜月初,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天字营,也不只看天赋与实力,更看重功绩。” “若是未来,你能独自斩杀妖王,或许,也有机会能入其中。” 姜月初显然没有听出对方的话外之意。 “妖王么......”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玄字营的营房前。 这里倒是安静许多,三三两两的汉子或坐或立,大多在擦拭自己的兵刃。 见到刘沉领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走来,不少人为之侧目。 镇魔司,从不养闲人。 玄字营,更不收废物。 一个看起来细皮嫩肉,还没长开的小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了谁的门路? 刘沉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氛,他清了清嗓子。 “这位是姜月初,今日起,便是我玄字营的弟兄。” 弟兄...... 姜月初心中还没来得及怀念这般称呼。 便听一阵声音传来。 “咱们玄字营,什么时候改招女娃娃了?” “莫不是怕咱们整日打打杀杀,阳气太重,找个姑娘来调和调和?”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刘沉面色一沉,道:“你我皆知,镇魔司招人素来严苛,既然能入镇魔司,自然有其本事,是女子又如何?” “更何况,那位闻名天下的右镇魔使大人,也是女子之身!” 此话一出,众人的哄笑也随之一停。 显然那位右镇魔使的名号,在场之人皆是清楚。 可话是如此...... 那位是什么人物? 年仅二十多,便能于东海之滨,独自斩杀一众大妖,在妖族之间,亦是凶名赫赫,万妖闻之而胆寒。 眼前这位女子...... “她算什么东西?也能与那位相比?” 第21章 不服? 大唐立国八百载,虽说风气早已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女子亦可读书习武,甚至入朝为官。 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封建王朝。 女子天生体弱,气血不足,在武道一途上,本就输了男子一筹。 寻常江湖门派,收些女弟子,大多也是点缀,或是另有他用。 更遑论镇魔司这等刀口舔血,与妖魔搏命的所在。 “住口!” 刘沉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刘队正,我老赵没别的意思。” “咱们玄字营的弟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小娘们细皮嫩肉的,让她跟着咱们去跟妖魔拼命?” “是让她去送死,还是让她拖累咱们?” 这话虽说得糙,却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姜月初侧眸望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 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嘿嘿一笑,眼中满是挑衅。 刘沉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姜月初越过他,走上前,平静地看着汉子。 “不服?” 赵虎一愣,随即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服!” 周遭的镇魔卫们,见二人气氛紧张,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议论起来。 “这......这是要打?” “老赵可是闻弦中境的好手,一手劈山拳,寻常壮汉挨着一下,也得筋断骨折。” “诶,小姑娘年轻气盛是好事,可惜,眼神不太好......” 众人七嘴八舌,还没议论几句,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 唰——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可原本站在原地的少女,身影竟是凭空消失。 赵虎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抗,脖子上,已经有一股巨力传来。 下一瞬,天旋地转。 轰—— 一声巨响。 人高马大的赵虎,竟是被那只手提着,狠狠地掼在了院中的一根廊柱上! 廊柱剧震,撞掉了屋檐上的几片黑瓦。 啪嗒—— 瓦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也惊得院内那十几个看热闹的汉子,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满脸的惊悚。 赵虎整个人如同挂画一般,贴在廊柱上,缓缓滑落,瘫软在地。 他骇得面无人色,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从头至尾。 不过眨眼之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姜月初拍了拍手上的污渍,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 方才还起哄的那些汉子,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巨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营房里的其他人。 “什么逼动静?” “操,哪个狗日的把房子拆了?” 一扇扇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个精悍的汉子鱼贯而出。 很快,人群自发地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着玄衣黑袍,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在一众汉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景象,微微皱起眉头。 “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的声音清朗温润,与这院中一众糙汉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可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那十几个汉子,一见到这少年,立马躬身抱拳,神色恭敬。 “徐大人!” 被问到话,众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谁也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他们十几个爷们,被一个新来的小丫头片子给镇住了吧? 那俊美少年见无人回答,也不动怒,目光再次落回姜月初身上。 姜月初也在看他,毫不避讳地迎上了对方探究的视线。 “......” 还是刘沉硬着头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少年一抱拳,“弟兄们平日里切磋惯了,一时没收住手,惊扰到大人了,不算什么大事。” “哦...魏大人说的女子,便是她?” 此话一出。 方才从屋里冲出来的那些汉子,一个个满脸懵逼。 可那些原本就在院中的人,心中却是咯噔一下,瞬间一片雪亮。 难怪! 难怪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手段却如此狠辣! 原来,人家是魏大将军亲自点头送进来的人! 刘沉点点头,“正是这位姜姑娘。” 俊美少年颔首,目光漠然,重新停留在姜月初身上。 “镇魔司不问出身,只看手段,魏大人既然看重你,想必有你的过人之处,莫要荒废了这一身本事。” 见周围汉子们对这少年如此恭敬,甚至连刘沉都垂首侍立,姜月初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多谢大人教诲。” “嗯。” 少年应了一声,似乎懒得多言,摆了摆手。 “既然没什么事,便都散了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根被撞出裂纹的廊柱。 “损坏公物,照价赔偿,这根柱子的修缮费用,从他们两个的月俸里扣。” 言罢,他便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负手,径自离去。 “......” 姜月初抽了抽嘴角。 得。 上班第一天,便被扣钱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那汉子往地上摔。 随着那俊美少年离去,院子里那股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刘沉吩咐了几个汉子,将那瘫软在地的赵虎抬去了药房。 院子里的人,这才陆陆续续散了。 刘沉转过身,看着姜月初,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入了镇魔司,以后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过命兄弟,赵虎那人,嘴巴是臭了点,但本性不坏,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多担待,莫往心里去。” 姜月初点点头,语气平淡,“我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刘沉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带你去领些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前往府库。 库房里,一个独眼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不耐烦地睁开眼。 刘沉递上文书,那老头瞥了一眼,才慢悠悠地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丢了过来。 刘沉在一旁解释道:“此乃血潜丹,乃总司用妖魔血肉,辅以数十种灵药提炼而成,对闻弦乃至鸣骨境的武者,都有精进气血之效,你如今是九品镇魔卫,按例,一月可领一瓶。” 说着,刘沉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按理说,新入司的镇魔卫,都可去藏书阁,领一本基础的斩妖武学用以傍身,可......” 他看了看姜月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可我观你刀法已自成一道,镇魔司那些基础武学,想必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大用。” 姜月初点了点头,对此倒没什么所谓。 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心里清楚。 若是没有百妖谱,真让她自己去学那些武功,哪怕是最基础的,也不知要练到猴年马月。 更何况,既然有金手指,又何必去浪费时间,自己钻研这些? 吃饱了撑着。 第22章 新的妖患 不出几日,镇魔司里消息活络些的人,都知道玄字营来了个新人。 按理来说,镇魔司每年都有新人入伍,也总有老人死去,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新人,却不一样。 不仅是位女子,传闻更是魏合大将军亲口点的。 想往上爬的,自然是休息之余,便是努力精进武学,打磨境界,早日往上爬。 可大多数人,自知自己天赋一般,过的也是多活一日算一日的生活。 如此这般,大多数人,便皆在议论此事。 玄字营的营房里,几个汉子正凑在一块,就着一碟盐水煮豆,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魏大人会亲自过问一个新人的事?” “千真万确!当日我听到徐大人亲口说的!” “嘶......难不成,是哪家大人物的千金,下来历练的?” “历练?跑咱们镇魔司来历练?嫌命长了?”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 镇魔司,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的地方。 便在此刻。 脚步声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姜月初抱着横刀,从门口经过。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气氛,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 众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操......吓老子一跳。” “她刚刚......是不是看我了?” “看你?看你长得丑么?赶紧吃你的豆子吧!” ... 屋内气氛有些沉闷。 姜月初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除了刘沉,剩下那几个,也都有几分眼熟。 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见到她,立马站了起来。 正是那日被她掼在柱子上的赵虎。 时隔几日,他身上的伤瞧着已经好了大半。 好在当初姜月初收了几分力,否则,别说下地走路,这会儿能不能睁开眼都是两说。 此刻再见,那汉子脸上挤出个笑,竟是主动迎了上来。 “姜......姜姐。” “......” 姜月初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赵虎见状,嘿嘿干笑道:“那日......那日是我赵虎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姜月初摇了摇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她的目光越过赵虎,落在了刘沉身上。 在镇魔司里待了好几日,又人生地不熟,实在说不上好过。 今日,总算是有了动静。 见她看来,刘沉点点头,对着空位道:“先坐。” 姜月初依言坐下。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条板凳,坐了七八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 刘沉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才缓缓开口。 “甘州张掖郡,半月前,黑河倒流三日,河水腥臭,鱼虾死绝,此事,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凝重。 这等异象,镇魔司之人,自然是听过的。 “司里先前派了黄字营的一队弟兄前去勘察,可如今,却没了音讯。” 屋子里,瞬间一静。 黄字营虽以探查为主,可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论正面搏杀或许不如玄字营,可论起隐匿、追踪、逃命的本事,个个都是好手。 等闲的匪寇,便是百十来号人,也留不下一整队人马。 显然。 此事,十之八九,与妖魔有关。 “头儿,司里就派咱们一队人去?” 角落里,一个瞧着年纪最大,约莫四十来岁的老卒,忍不住开了口。 “刘队,不是我老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连对方是什么东西,什么境界都不知道,就这么让咱们一头撞过去,司里这是让咱们去送死不成?”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去跟妖魔拼命,他们不怕。 可这么不明不白地去送死,谁心里都犯嘀咕。 刘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如今咱们都司人手捉襟见肘,各路突然出现的妖患不谈,光是几处大妖出没之地,便需要不少人手镇压。” 他叹了口气,将如今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更别提各州府的要地,都需要人手巡查镇守,防止有妖物趁虚而入。”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虽说陇右道地处偏僻,人丁稀少。 可如今整个大唐的局势,同样如此。 哪怕是京城总司,人手相比于妖魔的数量而言,也是不够看。 姜月初并未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旁人听到的是危机。 她听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妖魔越多,意味着她能斩获的道行越多。 道行越多,自身的实力提升的也越快。 当然,对于这天下苍生而言,身处在这么一个妖魔横行的世道,自然是苦不堪言。 可便如前世某句话所言。 正因为明白实际上无能为力,所以更不能如此轻易地让无能为力成为事实。 见众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士气低落,刘沉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桌上。 “张掖的百姓等死,黄字营的弟兄尸骨未寒,咱们就坐在这唉声叹气?” “头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老王叹了口气,“只是......咱们总得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吧?” “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屋子里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了角落里的姜月初。 刘沉也愣住了,张了张嘴,竟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姜月初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既然要去,宜早不宜迟,在这里干耗着,妖魔也不会自己死掉。” “......” 刘沉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卯时出发。” “都回去准备吧,此去张掖,路途遥远,备足干粮、伤药、还有......记得给家里留封信。”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可镇魔司如今的情况,便是如此。 哪怕对方是什么妖魔,实力如何,一概不知,依然得硬着头皮上。 若因来历不明就按兵不动。 那镇魔司,又何必叫镇魔司? 或许,他们运气好,碰到的只是些小妖小怪。 亦或者,用他们的命,来换取情报——此地大妖出没。 “......是!” 第23章 如此隐忍 长安,大明宫。 天下权柄之巅,四海万方来朝。 此地的一砖一瓦,都浸透了八百年的风霜与血色。 长乐宫内,一个身着明黄宫装,云鬓高耸的妇人,正端坐于凤榻之上。 她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只是眼角的几缕细纹,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正是当朝太后,柳氏。 “母后,儿臣新得了几块上好的端砚,特来献给母后。” 榻下,一个身着亲王蟒袍的年轻人躬身而立,眉眼间与太后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阴柔。 太后并未去看那几方被内侍呈上来的名贵砚台,只是淡淡地呷了一口茶。 “你有心了。” “母后若是喜欢,儿臣再去搜罗些来。” “不必了。” 太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哀家如今礼佛诵经,早已不用这些了。” “倒是你,整日里不是斗鸡走狗,便是搜罗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可有半点长进?”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色,“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 “儿臣什么?”太后打断了他,“如今是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便可自甘堕落了?” “儿臣不敢!” 宫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旁侍立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 太后才幽幽一叹,“起来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那些砚台收下去。 “哀家不是在怪你。”她的声音缓和了些,“只是......哀家见你如此,心中难安。” “当年......若不是为了他,你又何至于此?你生来便是太子,这大唐的江山,本该是你的。” “母后......慎言。” “慎言?”太后忽然笑了,“时至如今,还有什么话是哀家不能说的?” “哀家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哀家自问,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可他又是如何回报哀家的?” 年轻人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自然是有所不甘。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罢了......” 太后眼中的厉色渐渐敛去,只剩下疲惫。 “退下吧。” “儿臣...告退。”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宫娥内侍都退下。 空旷的宫殿里,只剩下她一人。 “进来吧。”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地开口。 一道影子,缓缓出现。 “娘娘。” “说。” “姜洵之女,姜月初,非但未死,如今......已成了陇右道镇魔司的人。” “嗯?” 太后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会如此?押送她的裴长青呢?” “裴长青及其麾下一队镇魔卫,尽数失踪,陇右道都司那边派人查过,只说是......遭遇了大妖。” “遭遇大妖?”太后冷笑一声,“裴长青好歹也是闻弦境的武者,他那一队人,更是镇魔司的精锐,便是遇上鸣骨大妖,也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传不回来。” “此事......确有蹊跷。” “镇魔司似乎还在追查,可据我们的人回报,陇右道都司并未因此事大动干戈,反而......将那姜月初,直接招入了玄字营。” 太后皱起了眉头。 奇怪。 镇魔司向来护短得紧。 如今一整队镇魔司之人消失的不明不白,姜月初作为唯一的活口,不被抓起来用十八般酷刑审问个底朝天,已是天大的侥幸。 可她,不仅没事,反而还进了镇魔司? 能让镇魔司的人,放下追究同僚惨死之仇,破格将其招入麾下...... 这丫头,怕是有几分古怪。 说起姜月初,她自然是有印象的 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些诗词,画几笔丹青。 性子也是怯懦柔顺,见了生人都会脸红。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在那等必死之局中活下来的? 又是凭什么,能让镇魔司另眼相看? 何况,一身本事,不可能是一蹴而就。 此女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一直在隐忍。 太后眯起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姜月初......如此隐忍......究竟所谋哪般?” ... 甘州。 官道之上,八匹赤瞳驹卷着烟尘,一路疾驰。 赤瞳驹乃是镇魔司专门培养出的妖马,脚程极快,可即便如此,从凉州府赶到甘州张掖,也足足花了三日。 三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 饶是镇魔司的汉子们个个身强体健,此刻脸上也难免带上了几分疲色。 刘沉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转过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队伍末尾的身影上。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少女一身黑衣赤纹的劲装,衬得身形愈发瘦削,仿佛风再大些,便能将她吹走。 可她偏偏就那么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身形笔挺如枪,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风沙拂过她白皙的脸,却没能留下半分痕迹,反倒将她几缕被吹乱的碎发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咳......” 刘沉清了清嗓子,故意落后几个身位,与姜月初并行。 “可还习惯?” 毕竟是第一次出任务,这般日夜兼程,便是镇魔司的老人,也是有些吃不消。 更何况一名少女。 可他突然想起来,就是这样一具看似羸弱的身躯,一拳,便将鸣骨大妖,活活打死。 自己问这话,实在是多余...... 一时间,竟是有些脸红。 姜月初漠然答道:“还行。” 态度不咸不淡。 刘沉点点头,也不为意,已经习惯了她这般姿态。 队伍继续前行。 沉默中,姜月初忽然开了口。 “那日金城县,出刀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正闷头赶路的几个汉子,下意识地放慢了马速,支起了耳朵。 刘沉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他没想到,姜月初会主动问起别人的事。 “你说的是......许大人?” “嗯。” 刘沉脸上的那点意外,很快便被一抹黯然取代。 “废了。” 废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道尽一切。 “经脉尽断,气血枯败,都司里最好的药都用上了,命是保住了,可这身修为......” “魏大人去看过他几次,想让他留在都司里做个文书,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 “可他不愿意。” 刘沉苦笑一声,“前几日,已经递了文书,辞官还乡了。” 队伍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就连赵虎,此刻也是一脸的唏嘘。 许年在陇右道镇魔司,也算是个人物。 二十多岁入闻弦,四十岁破鸣骨,一手《镇狱刀》不知斩了多少妖魔,救了多少百姓。 可就是这般人物,一朝不慎,也是落得这般下场。 第24章 龙王 黑河的水,其实并不黑。 非但不黑,在陇右道这片终年被黄沙笼罩的地界,能有这么一条清澈见底的河,已是上天的恩赐。 河水自西向东,蜿蜒流淌,滋养着两岸的良田与百姓。 可就是这般一条河,如今却是变了模样。 离着河岸还有半里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饶是镇魔司众人早已见惯了各种场面,此刻闻到这股味道,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可即便如此。 该查的,还是得查。 众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匹,一步步走向河床。 越是靠近,那股恶臭便越是浓烈,熏得人头昏眼花。 曾经清澈的河水,如今泛着一种诡异的颜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鱼肚,大大小小,一眼望不到头。 “我操......” 赵虎第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抬起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刘沉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摆了摆手,“都忍着点,仔细查探,看看有没有线索。” 众人应诺,各自散开,沿着河岸仔细搜寻起来。 很快。 众人一无所获。 别说妖气,便连黄字营的踪迹,也未见着。 按理说,妖物作祟,必有妖气残留。 可此地,除了恶臭,再无其他。 要么是妖物手段高明,能将自身气息尽数敛去。 要么...... 便是这河水变成这副模样,另有他因。 正思索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竟有炊烟袅袅。 河岸边上,竟还有个小小的村落。 村子不大,瞧着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土坯墙,茅草顶,显得破败不堪。 “这些百姓......还没跑?” 这河都臭成这样了,住在这边上,人还能活?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提着两只木桶,颤颤巍巍地从村里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河边走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老汉走到河边,将木桶沉入那泛着油光,漂着死鱼的河水里。 “......” 赵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娘的,这些人疯了不成?!” 他想也不想,几个大步便冲了过去,一把夺过老汉手里的绳子,将那刚打上来半桶的污水,又倒回了河里。 “老丈!你不要命了?!” “这水都成这样了,喝了会死人的!” 那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等看清是个穿着镇魔司服饰的壮汉,浑浊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倒满是怨怼。 老汉白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从地上捡起木桶,又要去打水。 这一下,不止是赵虎,连跟过来的刘沉等人都看傻了。 “哎!你这老头!” 赵虎气得直跳脚,又一次拦住了他,“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这水喝不得!” 老汉终于不耐烦了,“不喝这个,喝什么?” “喝这河里的水,兴许是慢慢死。” “可要是不喝......” “不出几日,便得渴死,你来选?” “......”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陇右道,千里黄沙,十年九旱。 凡人想在这片地界活下去,只有两个指望。 要么,指望天。 要么,指望河。 大多数地方掘地百尺,未必能见一滴水。 刘沉沉默不语,只是将手里的水囊,递给了那老汉。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水囊,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多谢。” “老丈,我等是镇魔司的人,前来调查黑河异变一事,还请行个方便。” 镇魔司三个字一出,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众人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们腰间的横刀上。 “官爷啊......” 老汉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河边的石头上。 “不是我不配合,是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咱陇右本就缺水,咱们这黑河沿岸的村子,吃水用水,全靠这条河。” “半个月前,不知怎的,就自己倒着流了三天。” “三天后,水是顺过来了,可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河里的鱼全死了,水也变得又腥又臭。” “陇右地龙翻身是常事,可这水脉断绝......八成,是龙王爷发怒了。” 龙王? 姜月初眉梢一挑。 众人也是一愣。 刘沉皱起了眉,“此话怎讲?” 老汉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咱们陇右道,靠天吃饭,可天上不下雨,就只能靠地,这地里的水,便是龙王爷赏的。” “附近各村各镇,都供奉着龙王爷的香火,每年祭祀,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年来,风调雨顺谈不上,可也从未有过这般水脉尽断的怪事。” “若不是前些日子......” 话说一半,老头忽然又闭口不谈,一副怕说多的表情。 刘沉皱起眉头。 这种情况,在大唐并不少见。 所谓龙王,本质大多便是妖物。 当地百姓愚昧,将其奉为神明,以求风调雨顺。 许多深山大泽之中,都有此等“山神”、“河伯”,受一方香火,庇护一方水土。 只要不曾害人,镇魔司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这般光景...... “那之前,可有一队与我等着装相似的人来过?” 刘沉换了个问题。 “好像......是有这么几个人,也是官爷的打扮,来问过几句话,后来便顺着河岸,往上游去了。” 往上游去了? 刘沉与众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黄字营的人,定然也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前往上游探查。 “多谢老丈。” 那老汉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众人。 他自顾自地将两只木桶打满,绳子在肩上一勒,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慢悠悠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赵虎看着那道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说几句。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水囊。 他们一行八人,从凉州府日夜兼程而来,身上带的水,只够支撑到任务结束。 如何有多余的,分给这一整个村子的人。 刘沉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都说说吧,怎么看?” 老王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看。” “那老头说的龙王爷,十有八九,便是盘踞在此地的妖物。” “先前风调雨顺,想必是百姓的香火供奉得足,如今这般光景,怕是那妖物出了什么变故。” 赵虎呸了一口。 “什么狗屁龙王爷,不过是头占着水脉的畜生。” “依我看,直接杀过去,剁了它的脑袋便是!” “剁了脑袋?” 老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知道那妖物在哪么?你知道它是什么境界么?” “黄字营那帮人,个个都是探查的好手,如今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当是闹着玩的?” “你......” “行了行了。” 刘沉低喝一声,止住了二人的争吵。 与其在这里凭空猜测,不如循着前人的踪迹,去上游一探究竟。 刘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所有人,上马!” 八匹赤瞳驹调转马头,沿着河床,向上游奔去。 第25章 阿水 越是往上游走,河水里的腥臭便愈发刺鼻。 两岸的草木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河岸上,连一只虫蚁都见不到。 赵虎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骂道:“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 “闭嘴。” 队伍最前方的刘沉低喝一声。 赵虎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烦躁愈发浓重。 老王勒住马,凑到刘沉身边,压低了声音,“头儿,不对劲。” “怎么说?” “黄字营那帮人,最擅长的便是留下记号,可咱们这一路走来,连半点痕迹都没发现。” 刘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是了。 镇魔司内部,自有联络暗号。 黄字营的人若是追查过这边,定会留下线索。 可这一路,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那老汉在说谎? 队伍继续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河道渐渐收窄。 又走了几里地,众人眼前豁然一亮。 腥臭的气味,竟是在这里戛然而止。 前方不远处,是一处断崖,清澈的泉水自崖壁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汇成一汪清潭,再往下,便是那条臭气熏天的黑河。 源头的水,是干净的。 “......”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源头无事。 那这满河的污秽,又是从何而来? “分头找!” 刘沉翻身下马,当先一步,朝着断崖走去。 众人也纷纷下马,在附近仔细搜寻起来。 一炷香后,众人重新聚拢,皆是摇了摇头。 “头儿,什么都没有。” “我这边也是,连根毛都没看着。” 刘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边。”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月初正站在不远处的一片枯林前,指着林子深处。 刘沉心中一动,立刻带人跟了上去。 穿过枯林,一座小庙,出现在众人眼前。 庙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 可庙前的空地,却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见不着。 刘沉当先一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 门内,同样干净。 只是供桌上空空如也,不见半点香火贡品。 正对着门口的神龛里,神像更是被人砸了个稀巴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 “小心些。”刘沉拔出半截横刀,目光警惕地在屋内扫过。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散开,在小小的庙宇里仔细搜寻起来。 可搜了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头儿,什么都没有。” “连个耗子洞都翻过了,干净得很。” 刘沉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此干净,定然是有人经常清理。 可为何没有香火贡品,便连神像也被砸了? 就在此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庙门口。 那是个女童,瞧着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件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脸上黑一道灰一道。 女童似乎也没想到庙里会有人,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手里还捧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水。 众人的目光与之相对。 下一瞬,女童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见了鬼一般,丢下破碗,转身就跑。 哗啦——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别跑!”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赵虎想也不想,拔腿就追了出去。 “小兔崽子,跑什么跑!给老子站住!” 一个营养不良的幼童,如何能跑得过镇魔司的好手。 不过片刻功夫。 赵虎便回来了,腋下还夹着那个拼命挣扎的女童。 “这丫头,力气倒是不小。” “哎呦呦,还他娘的咬老子。” 他走到庙前,随手便将那女童扔在了地上,自己则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检查着上面的牙印。 女童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 “赵虎!” 刘沉瞪了他一眼。 他快步上前,在女童身前蹲下,放缓了声音。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女童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刘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脯,递了过去。 女童看着那块肉脯,咽了口唾沫,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们是镇魔司的人。” “来这里,是为了查清黑河为何会变成这样,你可知道些什么?” 女童的身子猛地一僵。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孩子,显然知道些什么。 刘沉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站在一旁的姜月初时,眼睛忽然一亮。 他快步走到姜月初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姜......姜姑娘,你看......要不,你去问问?” 姜月初眉梢一挑,眼神里有几分古怪。 她才刚入司,第一次出任务,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盘问。 刘沉见她不解,老脸一红,连忙解释起来。 “我们这几个......都是些粗人,整日打打杀杀,身上这股子味儿,别说小孩,连耗子见了都得绕道走。” 姜月初的目光从那几个糙汉子脸上一一扫过。 一个个要么满脸横肉,要么神色冷硬,腰间的横刀更是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子凶煞之气。 论卖相,确实不如她这般让人心生好感。 可姜月初却觉得头更疼了。 她这辈子确实是个女的,可骨子里,还是上辈子那个活了二十多年的爷们。 让她去跟妖魔拼刀子,她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让她去哄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丫头...... 她哪知道该怎么哄? 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女童,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盼的几个糙汉,只觉得一阵烦躁。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僵持下去。 罢了。 她压下心头那股怪异,走到女童身边缓缓蹲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甚至尝试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是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姿色,还是女子的身份让对方少了些戒备。 那女童竟是真的没那么怕了,她偷偷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月初。 “我叫......阿水。” “阿水......” 姜月初重复了一遍,试着伸出手,想摸摸对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别扭,便收了回来。 “阿水,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也是镇魔司的人?” 阿水怯生生地问。 她心中纳闷,这般好看的姐姐,怎的也是镇魔司的人? 镇魔司的人,不都该是旁边那些凶神恶煞的男子一样吗? 第26章 龙王爷想要个儿子 “姐姐,你们......也是来抓龙王爷的吗?” “龙王爷?”姜月初重复了一遍,目光瞥向那被砸烂的神龛,“这里供奉的,便是你说的龙王爷?” 阿水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以前是的......可是现在,龙王爷不在这里了。” “那它在哪?” “我也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赵虎也顾不得许多,凑上前来。 他那番心急的样子,配上腰间的横刀,却让阿水下意识地往姜月初身后缩了缩。 老王看得直撇嘴,“你别吓着人家孩子。” 赵虎:“......” 姜月初有些无奈,只能继续问道:“阿水,你慢慢说,别怕。” 在她的安抚下,阿水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些,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附近的村落,世世代代都供奉龙王爷,求个风调雨顺。” “以前的龙王爷,不是现在的这个。” 众人一愣,不过随即了然。 对于妖物而言,人族的香火供奉,乃是大补之物。 能享受一方大香火的地方,自然成了妖物眼中的香饽饽,彼此争斗,再正常不过。 反正对于百姓而言,谁当龙王都一样,只要能保佑风调雨顺,供谁不是供? “几十年前,现在的龙王爷来了,打跑了以前那个,就成了咱们的龙王爷。” 赵虎忍不住插嘴:“那还不是一丘之貉?有区别吗?” “有!”阿水立刻反驳,声音都大了几分,“现在的龙王爷,比以前的好多了!以前那个,每年都要村里送一对童男童女当祭品,现在的龙王爷来了之后,就再也没要过!” 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这头新来的妖物,倒还算有几分妖德? “那后来呢?”姜月初问道。 提到后来,阿水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龙王爷......龙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就是太孤单了,它想......想要个孩子。” 想要个孩子? 一屋子的糙汉子,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妖物生子,本是常事,可听这丫头的意思,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然后......然后村长家的杏儿姐,有一回去河里洗澡,回来之后,肚子就......就大了。” “......” 饶是镇魔司众人见多识广,此刻也是被这番操作给震住了。 隔空取物听过,隔水播种...... 这他娘的是什么神通?! “村里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杏儿姐在外面跟人......跟人......” 她年纪太小,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村长气坏了,要把杏儿姐的腿打断,后来还是村长婆娘心疼女儿,偷偷去镇上请了个走江湖的道士来看。” “那道士一瞧,就说杏儿姐肚子里怀的,不是人......是妖胎!” “村长当时就气得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带着人就要去龙王庙,说咱们供奉它,是敬它,可它不能这么糟蹋咱们村里的人!” 众人听得也是一阵唏嘘。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炸毛。 “那后来呢?那姑娘......” 刘沉忍不住问道。 阿水摇了摇头,“杏儿姐不知道怎么了,跟疯了一样,死活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谁劝都不听。” “村里人都骂她,说她被妖魔迷了心窍,是个不知廉耻的脏东西,连村长都说......没她这个女儿。” “最后......最后村里的几个族老做主,说杏儿姐怀了妖孽,败坏了村子的名声,再留着,会给村子招来灾祸。” “就把杏儿姐......把杏儿姐装进猪笼里,沉到黑河里去了......” 说到最后,众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妖魔固然有错。 可村民...... 诶。 良久。 刘沉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从那之后,黑河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阿水点了点头,“杏儿姐死后第二天,龙王爷大怒,河水就开始倒着流,三天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又腥又臭,鱼也全都死了......” 姜月初看着那被砸烂的神龛,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她忽然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水擦了擦眼泪,道:“我......我没爹没娘,从小就在村里讨饭吃,是龙王爷心善,村里人送来的供品,它不吃,就会让我拿去吃。” “龙王爷不是坏妖怪,它只是......只是太想当爹了。” “杏儿姐死了,它的孩子也没了,它心里难受,才会发脾气的。” 她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众人,眼神里满是哀求。 “官爷,姐姐......你们能不能......能不能放过龙王爷?” “它已经很可怜了......” “......” 放过它? 众人面面相觑。 镇魔司的职责,便是斩妖除魔。 如今妖物作祟,水脉断绝,沿岸百姓民不聊生,他们奉命而来,岂有放过的道理? 赵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可怜?那些喝不上水,只能喝这臭水等死的百姓,就不可怜了?” “黄字营那帮弟兄,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可怜了?” “一码归一码!妖就是妖,害了人,就该杀!” 这话虽然糙,却也是事实。 刘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赵虎的说法。 他转过头,看向姜月初。 却发现,姜月初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默默地看着庙外。 “你怎么看?”刘沉问道。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想听听这个新人的看法。 “职责所在,自然该杀。” 此话一出,阿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月初。 “......坏人。” “你们都是坏人!” 女童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庙外跑去。 赵虎下意识地想去追,却被刘沉抬手拦了下来。 “让她走吧。” 刘沉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姜月初一眼。 他本以为,同为女子,姜月初或许会对此事多几分感触,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果决。 不过...... 也好。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做事的方式自然不同。 既然已为镇魔司之人,自然有着镇魔司该有的思考方式。 百姓动用私刑固然有错,可这是朝廷该管的事。 镇魔司向来便只有一条准则。 斩妖,除魔。 第27章 黑水村 事情有些眉目。 可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黄字营的人在哪? 那头所谓的龙王爷,现在又在哪? 这才是他们所关心的。 “他娘的,早知道刚才就该多问那小丫头几句!” 赵虎一脸懊恼。 斩杀妖魔固然重要。 可调查黄字营的下落,也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 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问?你怎么问?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问?若不是你这般着急,人家能跑么?” “你......” “行了。”刘沉低喝一声,止住了二人的争吵。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孩童之言,本就当不得真,她说的话,咱们也只能信一半,既然此事与村子有关,那便去村里看看。” “这附近村子可不少,咱们一个一个找过去,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刘沉摇了摇头。 “一个村子,出了这等女子怀上妖胎,又被沉塘的丑事,想打听出来,不难。”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这等事,在乡野之间,足以当成谈资说上十年八年。 只要那女孩说的不是假话,稍微打听打听,便能知道是哪个村子。 “都收拾一下,走吧。” 刘沉挥了挥手,当先一步走出了庙门。 众人也纷纷跟上,不再多言。 ... 黑水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像是趴在黄土地上的一块块烂疮。 村口的老槐树早就死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是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村长家里。 屋子比别家大了些,墙也砌得更齐整,可依旧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爹!” 正在屋里编着草绳的老汉抬起头,不耐道:“慌什么?” “他们......他们又来了!” “谁?” “镇魔司的官爷!还是那身黑皮裳,往村里来了!” 老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编了起来。 “来了就来了,你怕什么?” “爹!”年轻人急得直跺脚,“这能不怕吗?万一......万一他们跟上次那些人一样,到处乱转,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啪。 草绳被老汉一把摔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查到什么?咱们黑水村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个鸟!” “以前那畜生,年年要童男童女当祭品的时候,镇魔司的人在哪?” “黑河断流,田地干裂,咱们跪在地上啃树皮的时候,镇魔司的人又在哪?” “既然他们不管,那咱们为了活下去,自己想办法,又有何错?!” 年轻人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说是这么说...... 可那是镇魔司啊。 镇魔司的人怎会听你说这些? 若是被发现与妖魔勾结...... 下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过了许久。 老汉颓然地坐了回去。 “只是......只是苦了你妹妹......” “谁能想到,那妖物......竟有那般邪门手段......” 年轻人身子一颤,不敢再接话。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官道上,八匹神骏的黑马,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村口走来。 马上的人,个个腰挎横刀,神色冷硬。 “爹......他们......他们进村了。” ... 众人略微打听一番,便找到了黑水村。 一行人打马而入。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屋子破败不堪,泥坯墙上满是裂纹。 偶有几个村民见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事。 赵虎勒住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村里的人,眼睛都瞎了?” 镇魔司在百姓之间,名声算不上好,可也绝不至于被人这般无视。 老王骑在他旁边,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 村子深处,一间瞧着比别家大了些的土屋里,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手里都拎着锄头、草叉之类的农具。 老汉走到队伍前,站定,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为首的刘沉身上。 “几位官爷,风尘仆仆,想必是为黑河一事而来吧?” “你是何人?” “回官爷的话,老汉便是黑水村的村正,姓张。” “哦...我等奉命前来调查黑河异变一事。” 刘沉开门见山,“顺便,找几个人。” “官爷们辛苦了,快......快屋里坐。” 刘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不必了,我们只问几句话。” 老汉也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官爷想问什么,便问吧,咱们这些泥腿子,知道的都告诉官爷。” 这般配合的态度,倒是让刘沉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了回去。 他顿了顿,才开口问道:“半月前,可有一队与我等着装相似的人来过?” “有,有。” 老汉连连点头,“也是为了黑河的事,来村里问了几句话,后来......便说是去找那作祟的妖魔,再也没见着人影。” 这话一出,刘沉身后的几个汉子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可曾说过,要去何处抓妖?” “说了。” 老汉点了点头,“官爷们说,那妖物就在这黑河里。” “......”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黑河从东到西,绵延上百里。 妖物在河里,又如何寻找? 就在此时,姜月初忽然开了口。 “我等来时,曾在上游的龙王庙,见过一个叫阿水的女童。” 她声音清冷,目光平静地落在老汉脸上。 “她说,村里曾有个叫杏儿的姑娘,怀上了妖胎,被村里人沉了塘,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 老汉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身后那几个拎着农具的年轻人,更是脸色大变,握着锄头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过了许久。 那老汉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啊......” “不瞒各位官爷,那杏儿......便是我那苦命的女儿......被妖魔迷了心窍,不清不白地......怀上了妖胎。” “我张家在黑水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这等事,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村里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说我养了个不知廉耻的脏东西!” “我气啊!我恨啊!我把她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不给饭吃,想让她把那孽种打掉,可她......她宁愿饿死,也要护着那妖孽!” “后来......后来村里的族老做主,说此等妖邪之女,留不得,会给村子招来灾祸。” “我......我亲手......亲手把她装进了猪笼,沉进了这黑河里......” 第28章 报仇 说到最后,他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几个镇魔司的汉子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虎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可看着那老汉涕泪横流的模样,却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良久。 还是姜月初开了口,“所以,那妖物,是为了替她报仇?” “报仇?” 老汉一愣,忽然笑了起来,“是啊!报仇!” “它毁了我的女儿,毁了我张家的名声,如今,又断了我们全村人的活路!” “这水,喝不得!地,种不了!我们一村子老小,就只能活活等死!” “官爷!”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刘沉等人连连磕头,“求求你们,杀了那畜生!求求你们了!” 刘沉翻身下马,将他扶了起来,脸色凝重。 “老丈,你先起来。” “那妖物藏在水底,我等不善水性,又如何......” 老汉擦了擦脸上的泪,忽然开口道:“官爷放心,那畜生......虽是妖魔,却也是个痴情种,我那苦命的女儿,便是被沉在了村西头的回水湾里,那妖物......那妖物时常会在深夜,去那湾子里徘徊。” “只要官爷们在回水湾设下埋伏,定能等到那畜生现身!” 刘沉与老王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这确实是个法子。 守株待兔,总比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河边乱转要强。 而且,黄字营的人来过这里,定然也问出了杏儿沉塘一事。 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必然也会循着线索,去那回水湾一探究竟。 可如今,他们却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妖物,十有八九,便是在那回水湾! 刘沉看着眼前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汉,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众人道:“我等即刻出发,前往回水湾。” 那村正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众人连连作揖。 “多谢官爷!多谢各位官爷为我黑水村除此大害!” “老汉这就去准备些酒肉,为各位官爷践行!” 刘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酒肉就不必了。” “我等乃镇魔司之人,斩妖除魔,是我等的职责,尔等不必言谢。” 村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是是是,官爷说的是。” 可刘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过......” 刘沉的语气,陡然转冷。 “你女儿杏儿一事,虽是因妖而起,可尔等动用私刑,将其沉塘,此乃大唐律法所不容。” “此事,待我等了结了那妖物之后,自会如实上报县衙。” “到时候,该当何罪,自有朝廷公断。” “你们......好自为之。” 村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刘沉那双冰冷的眼睛,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驾!” 刘沉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赤瞳驹嘶鸣一声,当先朝着村西头奔去。 姜月初等人,亦是默默跟上。 只留下黑水村的村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八道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 回水湾,离黑水村不过七八里地。 说是湾,其实就是黑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水流变缓,形成的一处深潭。 众人翻身下马,将赤瞳驹拴在远处,各自拔出横刀,小心翼翼地向潭边靠近。 潭边的泥地湿滑泥泞,踩上去软塌塌的,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都仔细点,看看有什么线索。” 众人应诺,两人一组,散开搜寻。 没走几步,赵虎忽然停了下来。 “头儿,你看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围了过去。 只见泥地里,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瞧着像是某种皮靴的靴底。 刘沉眉头一皱,对身旁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上前,用刀鞘拨开烂泥,而后伸手一拽。 噗嗤一声。 拽出来的,不只是一只镇魔司制式的黑靴。 还有一条连着靴子,已经泡得发白肿胀,从膝盖处被齐齐斩断的小腿。 “......”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窜了上来。 “是咱们的人......” 赵虎深吸一口气,几步冲到潭边,也不管那烂泥,徒手便在水边的淤泥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又翻出了一截断臂。 断臂的手上,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刀柄。 “草!” 赵虎一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镇魔司的制式横刀,皆由玄铁打造,便是与妖魔硬撼,也少有断裂。 可这柄刀,却是被人硬生生从中断开。 黄字营的人,究竟是遭遇了何等恐怖的妖物? “头儿,这边也有!” 不远处,老王指着一棵枯树。 只见那枯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片早已被泡得褪色的黑红色布料,正是镇魔司劲装的一角。 刘沉走到那截断臂旁,蹲下身,看着那半截刀柄,细细查看。 “是黄字营的队正,王显。” 他认得那刀柄上用细绳缠出的独特花纹。 “王显也是闻弦后境的好手,一手追风刀,便是闻弦后期的妖物,也无可奈何......可如今......” 一个闻弦后境的武者,连同他手下一队人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片烂泥潭里。 不过。 眼下倒是确定了一点。 那妖物,定然会在此出没!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汉子忍不住问道。 “等。” 刘沉眯起眼睛,看向腥臭的河水。 “既然黄字营的弟兄是在这出的事,那妖物自然会在此出没。” “所有人,后退十丈,各自找好位置隐蔽!” “刀出鞘,丹药含在嘴里,一有动静,立刻动手!” 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八名镇魔卫迅速散开,各自寻了枯树、岩石作为掩体,将身形藏匿在阴影之中。 锵—— 一声声清越的刀鸣,在死寂的潭边响起,又很快消散。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太阳渐渐西沉,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潭边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 就在众人等得几乎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咕噜...... 咕噜...... 一阵细微的声音,从潭边的浅水区传来。 浑浊的泥水里,冒起一连串拳头大小的气泡。 一股腥臭中夹杂着腐烂水草的气味,随之弥漫开来。 来了! 第29章 血战龙王 残阳如血,将浑浊的潭水映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刀柄被汗水浸得又湿又滑。 咕噜......咕噜...... 泥水翻涌得愈发剧烈,浑浊的潭面上,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上浮。 首先破开水面的,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头颅。 头颅上没有毛发,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黑色黏液。 两颗灯笼大小的眼球凸起,没有眼睑,只有一层浑浊的白翳,冰冷地扫视着岸边。 紧接着,庞大的身躯自水中钻出。 那是一头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 似泥鳅又似鲶鱼,浑身布满黏滑的鳞片,腹部生着数十对细密的肢足,在烂泥中蠕动着。 浓郁的妖气轰然散开,腥臭的狂风席卷而来。 “鸣......鸣骨境......” 赵虎的声音都在发颤。 此等威势,定然是鸣骨大妖,才能拥有! “都别动!” 刘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妖物似乎并未发现藏匿在暗处的众人,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这片死寂的泥潭。 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声音悲怆,如泣如诉。 它缓缓地爬上岸,数十对肢足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沟壑。 庞大的身躯下,压着一具早已被泡得不成样子的女尸。 那女尸的腹部高高隆起,四肢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妖物小心翼翼地将女尸放在岸边,而后伸出湿滑的头颅,在女尸冰冷的脸上轻轻蹭着。 “杏儿......” “杏儿,我给你带了吃的......” 它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堆还沾着黏液,早已腐烂发臭的鱼虾。 “你怎么......还不醒......” “你醒醒......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快出世了......” 众人听得心中五味杂陈。 妖物多情,何其荒诞。 可就是这荒诞的一幕,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了眼前。 刘沉心中一凛,再不迟疑。 哪怕是鸣骨大妖...... 他们,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更何况,相比于金城的猪妖,眼前的妖物,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他们八名镇魔卫,其中还有姜月初那般实力强劲的武者...... 有机会! “动手!” 一声暴喝,八道身影自不同的方向同时杀出。 刀光在昏暗的暮色中亮起,朝着那头怪物当头罩下! “吼——” 妖物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声浪滚滚,竟是将几名实力稍弱的镇魔卫震得气血翻涌,身形一滞。 它猛地一甩尾,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势,携着腥风,横扫而出!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镇魔卫,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巨尾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远处的岩石上,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草!” 赵虎双目赤红,不退反进,手中横刀之上,竟是燃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气焰,整个人不闪不避,一刀劈向那横扫而来的巨尾! 铛—— 火星四溅。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自刀身传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好硬的皮! 刘沉与老王从左右两侧攻上,两柄横刀狠狠地劈在妖物的背脊上,却也只是砍出两道浅浅的白印,连鳞片都没能破开! 这怎么打?! 众人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惊骇。 一道血色的虎影,却在此时冲天而起。 吼—— 虎啸风雷,震彻四野! 姜月初没有选择攻击背脊,而是将目标,对准了它腹下那些相对柔软的肢足! 凄厉的刀光一闪而逝! 噗嗤!噗嗤! 鲜血混杂着青黑色的黏液,冲天而起! 数根肢足应声而断! “吼——” 剧痛让妖物彻底陷入了癫狂,它猛地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水箭自口中喷射而出,直射姜月初面门! 姜月初瞳孔一缩,脚下发力,整个人在间不容发之际向旁侧闪去。 轰—— 水箭落空,狠狠地轰在她身后的岩石上,竟是直接将那半人高的岩石轰得粉碎! 碎石四溅! 姜月初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地,看着那满地狼藉,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这要是被射中,仅凭自己的肉身,怕是不死也残。 “区区闻弦境,也配来讨伐本座?!” “你们...怎么敢的?!!!” 要知道,妖魔也是有讲究的。 许多妖魔,也将追杀自己的镇魔司强者,当做吹嘘的谈资。 若是两头大妖在山头偶遇。 一妖问,兄台混哪条道上的? 另一妖便可抚须长叹,唉,别提了,在下不才,前些年不过是吃了几个城的人,便惹得镇魔大将军亲自追杀,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如此一说,对方必然高看几分,肃然起敬。 可眼下,区区闻弦境,也敢来讨伐鸣骨大妖? 这话说出去,都嫌丢人。 可更丢人的是什么? 更丢人的是,自己堂堂鸣骨大妖,还真就被一个闻弦境的武者给伤了! “好!好得很!” “本座已有百年,未曾尝过这般滋味了!” 妖物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长时间的压抑,令它浑身黏滑的皮肤下,伤口崩裂的刺痛,竟带来一种病态的愉悦。 它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发出一道刺耳长吟。 “吼——” 它猩红的眼球死死锁定在姜月初身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轰! 整个回水湾,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泥浆冲天而起,如一道道黑色的墙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小心!”刘沉怒吼着,横刀护在身前。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鸣骨大妖全力施为的威势。 砰! 泥墙撞在刀身上,刘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疯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连他都如此,剩下几人更是狼狈。 一时间,惨叫声,骨裂声,不绝于耳。 唯有一道身影,如狂风中的一叶孤舟,在那铺天盖地的泥浆缝隙中,辗转腾挪。 姜月初握紧横刀,双眸古井无波,心思皆在那头冲来的怪物身上。 显然,这妖魔的手段,已经超出了那些仅凭肉身逞凶的妖物。 不仅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更是能操控这水泽泥沼,占据了天时地利。 硬碰硬,是找死。 “吼——” 那妖物见一击竟未得手,张开巨口,又是一道水箭喷吐而出! 水箭破空,发出刺耳的呼啸。 姜月初不敢硬接,脚下发力,身形再度拔高,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可不等她喘息。 那妖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肢足在泥地里疯狂刨动,竟是顶着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她直冲而来! 腥风扑面,光是那股气势,就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 “姜姑娘!小心!” 不远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刘沉,惊声呼喊。 可他自己都已身受重伤,根本来不及救援。 眼看那血盆大口就要将姜月初吞噬。 便在此刻。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不退反进,竟是迎着那妖物冲了上去! 黑河水怪 第30章 斩龙王! 这一幕,不仅让倒在泥地里苟延残喘的刘沉等人目瞪口呆。 便连那头鸣骨大妖,也是一愣。 一股比之前被断足更甚百倍的怒火,轰然自它胸中炸开! 先前轻敌,被一个闻弦境的蝼蚁所伤,已是奇耻大辱。 如今,这蝼蚁非但不逃,竟还敢主动朝自己发起冲锋?! 她怎么敢的?! “吼——” 震天的怒吼,化作实质的音浪,将潭边的烂泥都掀起一层! 妖物猩红的眼球里,满是暴虐。 然。 就在妖物张开巨口,准备将那道身影彻底吞噬的瞬间。 姜月初的动作,忽然快了。 不是快了一星半点! “嗡——” 脑海中,那古朴的绘卷之上,【道行】一栏的数字,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锐减。 一百二十年。 九十年。 六十年。 ... 零! 积攒了许久的道行,在这一瞬间,尽数清空!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暖流,自丹田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 她体内的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 “轰!” 她身上的气息,在瞬息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头乌黑的长发,自发根处开始,被一层浓郁的血色浸染,在昏暗的暮色下,宛如燃烧的火焰! 皮肤之下,细密的赤色虎纹,自她手腕处向上蔓延,直至肩头。 清亮的瞳孔在瞬息之间,化作暴虐的金色竖瞳! 妖化! 这是她如今,压箱底的,最强的一招! “那......那是什么?!” 不远处,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赵虎,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那股凶煞之气,比之眼前的鸣骨大妖,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妖魔?! 就在二者身影即将相交那一刻。 轰—— 少女的身躯,竟是凭空弹跳而起,已然出现在了妖物的头顶! 她于半空中,双手握刀,高举过头。 身后那道血色的猛虎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凝为实质! 嗡—— 刀身之上,燃起一层妖异的血色气焰,整柄刀,仿佛都活了过来! “死!” 一声清喝。 这一刀。 不仅是妖化状态下的全力一击,更是附带了一百二十五年的道行! 下一秒。 悍然斩落! 噗嗤—— 血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呃......” 妖物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响。 下一瞬。 哗啦—— 血线,自它硕大的头颅正中,缓缓浮现。 堪比磨盘的巨大头颅,竟是自中间,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腥臭的血液混合着脑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回水湾的地面,都随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溅起漫天泥浆。 “......” 众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鸣骨大妖...... 就这么...... 一刀,没了? 不是,大家都是闻弦境,凭什么你这么超标啊?! 哪怕是刘沉已经见过一次,知道她的手段。 可此刻,亦是小脑有些萎缩。 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姜月初身上的赤色虎纹缓缓隐没,一头血发也恢复了乌黑。 她收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脱力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身子微微一晃,但总算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昏过去。 【击杀鸣骨境生物,获得其道行四百二十年】 姜月初皱起眉头。 嗯? 没有收录的提示? 这不应该。 按理说,这头鲶鱼精实力已达鸣骨,还能控水驱泥,手段诡异,绝非凡品,怎么会连被收录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是百妖谱的品味太高,看不上这种水产? 她心念电转,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连之前那头猪都能看上,不至于看不上眼前这头凶悍妖物。 那问题出在哪?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结果。 “罢了罢了,以后多杀点妖物,总能找到其规律的......” 如此这般安慰自己过后。 她看着那具庞大的妖尸,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血食功》! 可眼下之际,这么多眼睛看着,她反倒不好施展。 不远处,刘沉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 “刘队正,你没事吧?” 赵虎也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他伤得倒是不重,只是被那股妖气震得七荤八素,这会儿脑子还嗡嗡作响。 “死不了。” 刘沉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姜月初。 注意到他的关注,赵虎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姜......姜姐......” 赵虎小心翼翼地凑到姜月初身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也没事吧?” 他现在是彻底服了。 心服口服。 什么细皮嫩肉,什么小娘们,去他娘的。 这位姑奶奶一根手指头,怕是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没事。” 她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挣扎着爬起来的刘沉。 “这妖物的尸首...如何处理?” 刘沉一愣,“按照规矩......若是方便,需将其完整运回都司府库,妖魔身上,有不少东西都是炼丹制器的上好材料。” “那若是不方便呢?” “若是不方便......”刘沉苦笑一声,指了指这片烂泥潭,“便只能取下些紧要的部分,比如妖丹、筋骨,或是些特殊的鳞皮,其余的,也只能就地抛弃了。” “哦......” 姜月初有些郁闷。 老子辛辛苦苦,又是烧道行又是开妖化,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战利品,结果还不归自己? 日了狗了。 她的眼神在妖尸和刘沉之间来回扫视,一个尽地唉声叹气。 刘沉在镇魔司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见她如此神色,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非常贴心地主动开口:“此地偏僻,这妖物尸身又太过庞大,想要运回去,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伤员,一脸沉痛地继续道:“弟兄们伤得不轻,需尽快返回凉州府医治,实在不宜再耽搁。” “姜姑娘。” 刘沉忽然看向她,语气郑重,“你此次斩杀鸣骨大妖,居功至伟,但如今弟兄们都受了伤,不如再劳烦你,将这妖物尸首处理了?” 众人皆是一愣。 不是。 刘沉这是何意? 若不是姜月初,他们这队人,今天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这。 如今还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去处理这血肉模糊、腥臭熏天的妖尸? 赵虎瞬间不乐意了。 “这等粗活,怎能劳烦姜姐亲自动手?姜姐您歇着,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便从腰间摸出一柄专门用来处理妖尸的小刀,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架势。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拳头紧了几分。 刘沉见状,眼皮跳了跳,赶紧给赵虎使了个眼色。 不是。 平时怎么没见这小子这般傻逼? 赵虎被他瞪得一愣,挠了挠头,后知后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老脸一红,连忙对着旁边几个同样懵逼的汉子招手。 “都愣着干嘛?没听见刘队正的话?赶紧的,搭把手,把那几个伤得重的弟兄先抬到干净地方去!” “哦哦哦......”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同僚抬离了这片泥潭。 刘沉也顺势带着剩下的人,以“警戒四周,防止有其他妖物被血腥味吸引”为由,非常识趣地退到了几十步开外。 很快,回水湾的泥潭边,便只剩下姜月初一人。 第31章 入鸣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日头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紫红。 姜月初望着脚下那头庞大的尸首,心中愈发激动。 这可是鸣骨大妖的尸体! 先前那两头不成器的猪妖,光是靠她自身的消化能力,便让她受益匪浅。 如今,身负《血食功》,又会是何等光景? 眼看周围那些镇魔司的差役都已退至远处,她倒也没有把事情做绝。 毕竟,她如今,到底是在镇魔司手底下当差,一点东西都不留,也说不过去。 思索片刻,她手中横刀一转,刀锋在那妖物尸身上划过,轻易便剖开了坚韧的皮肉。 她忍着恶臭,从中取出些许器官,又割下几条最为粗壮的妖筋,一并放在了旁边的干净石头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血食功,发动! 下一刻。 她周身的毛孔之中,竟是喷涌出无数血色的雾气。 血雾在半空中凝聚,化作数十条粗壮的触手,如饥饿的毒蛇,瞬间将那庞大的妖尸缠绕。 “嘶......” 见此一幕,姜月初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 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妖魔了? 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很快,那头鲶鱼精庞大的尸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一股股精纯至极的气血,顺着血色触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体内的气血,再度翻涌起来。 “嗝......” 姜月初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一股前所未有,庞大到几乎要将她撑爆的精纯气血,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冲刷奔涌! 忽而,在自己体内,仿佛有一道壁垒,死死地拦住了气血洪流。 姜月初心中一凛。 这大概便是闻弦境与鸣骨境之间的天堑! 寻常武者,想要突破此境,需常年累月地打磨气血,水滴石穿,一点点地去消磨这道壁垒。 天赋好的,或许三五年,天赋差的,一辈子都未必能成功。 可姜月初却不同。 大量精纯的妖魔气血,开始转化成自身。 她要做的,不是水滴石穿。 而是......大坝泄洪! “给老子......开!” 她心中怒吼一声,不再压抑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 姜月初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汗珠自额角滚落,一张俏脸瞬间惨白如纸。 可她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而有些疯狂。 不够! 还不够! 她能感觉到,那道壁垒,在那狂暴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纹! 再来! 她一咬牙,调动起体内所有的气血,发起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冲击。 轰!轰!轰!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也在一次次的冲击下,裂纹遍布,摇摇欲坠! 终于。 在不知第几十次冲击之后。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在她体内响起。 嗡—— 刹那间,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 她的骨骼,在这股力量的淬炼下,开始发出一阵阵奇异的声响。 咚...... 像是寺庙里悠扬的钟声。 锵...... 又像是刀剑出鞘的清鸣。 金石交错,清越入耳。 筋骨齐鸣! 这便是鸣骨之境! 【宿主:姜月初】 【境界:鸣骨初境】 鸣骨境,成!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紧握双拳。 不仅力道翻了几倍有余,体内的气血总量,更是相较先前,有了巨大提升。 若说先前是一口潭水,此刻便是一片巨湖。 若是此刻再对上那头鲶鱼精,她甚至有信心,不动用妖化,光凭《猛虎快刀》与这一身鸣骨境的修为,便能将其斩于刀下! 再看眼前。 除去早就被她放置在一边的妖筋与几块内脏,原本如小山般的妖物尸首,此刻竟是丝毫不剩。 “我滴个乖乖......” 姜月初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血食功》,竟是霸道如斯。 吞噬血肉,炼化气血,顺带着连骨头都给化得一干二净。 如此功法,简直是毁尸灭迹,杀人越货的必备神通。 也不知道......这功法,能不能对人使用? 这念头刚一升起。 姜月初便猛地一激灵,下意识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姜月初啊姜月初,你还是个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又在原地坐了一阵,直到后半夜,体内那股激荡的气血彻底平复,这才起身,朝着远处喊了一声。 “可以了。” 听到动静,刘沉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空空如也的泥潭时,一个个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惊疑。 “这......这妖物的尸首呢?” 赵虎瞪大了眼睛,他几步冲到近前,用脚在烂泥里踩了踩,除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什么都没有。 刘沉的目光,落在了姜月初脚边那堆血肉模糊的妖物器官上,又看了看她。 他没有再多问。 人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 哪怕是出于好奇的询问,在被询问的人看来,或许已经是一种冒犯了。 “将这些东西收好。” 他对着身旁一名汉子吩咐道,随即转过身,看向众人。 “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还有...黄字营的弟兄......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吧。” “头儿!” 赵虎忍不住开了口,“那......那黑水村的事......” 刘沉摇了摇头,“妖物已除,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黑水村村民动用私刑一事,我会如实上报,自有县衙的人来处理。” “若是事事皆要镇魔司亲为,那还要这官府做甚?” ... 几日后。 当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重回凉州府时,已是黄昏。 八人,八骑。 去时满编,归来,亦是满编。 对于一次讨伐鸣骨大妖的任务而言,无疑有些不可思议。 几名汉子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飘向队伍最后的少女身上。 所有人,脑子里都还回荡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若不是她,他们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 想到此处,众人看向姜月初的眼神,愈发尊敬。 第32章 《虎啸镇魔刀》 前文已修改 ------------ 进了城,众人直奔镇魔司府衙。 刘沉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几个虽然狼狈,却终究都活着回来的弟兄,心中百感交集。 “都回去吧,伤重的立刻去医馆,没事的也回去好好歇着。” 众人默默应诺,各自牵着马,朝着后院走去。 路过姜月初身边时,一个个都停下脚步,或是不自然地抱拳,或是笨拙地躬身。 待到人都走后,刘沉走到姜月初面前。 “姜姑娘......多谢。” 说罢,他对着姜月初,深深一躬。 “在下会将此次任务的所有细节,包括姑娘的功劳,一五一十,如实上报。” “斩杀鸣骨大妖,乃是大功,司里的赏赐......定然不会少。”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神色愈发复杂。 对方如此年轻,却有如此手段。 只是一个区区九品镇魔卫? 刘沉心中苦笑。 他自然明白,魏合大将军为何会这般安排。 归根到底,金城一事,发生在其入镇魔司之前。 哪怕魏大人再如何看重她的本事,也不可能无视司里的规矩,更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如今...... 又是斩杀一头鸣骨大妖。 这般功绩,怕是不出几日,晋升的文书,便会下来。 十八岁。 还是女子之身。 一个十八岁的八品女队正...... “姑娘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姜月初倒是没听出对方的话外之意,只是漠然点头。 “嗯。” “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 她也不等对方回话,转身便朝着自己的营房走去。 只留下刘沉一人,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 入了镇魔司,她自然不能再住在魏清的院子里。 好在,司里许是考虑到她是女子,给她单独安排了一处小小的院落。 穿过演武场,绕过几条青石小径,一间独立的清静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院角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 比起魏清那雅致的绣楼,这里无疑简陋了许多, 但姜月初倒不是那般贪图享受的人。 眼下虽勉强有了几分自保之力,可心头的警惕,却一直未放下。 无论是自己的直觉,还是魏合所言,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世,定然在日后会引出不小的麻烦。 如今提升实力,刻不容缓。 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她随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当啷。 横刀被解下,随意地扔在桌上。 她踢掉脚上那双沾满了泥浆的黑靴,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盘腿坐到了床上。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斩杀鸣骨大妖,百里奔袭,突破境界...... 这几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在脑海中复盘。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姜月初睁开眼,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光,在小小的房间里摇曳。 是时候,继续开挂了。 【宿主:姜月初】 【境界:鸣骨初境】 【武学:猛虎快刀(无上),青崖回影(无上),血食功(圆满)】 【道行:四百二十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点睛),青面郎君(染朱),朱厌(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 【妖化:虎山神】 四百二十年! 这可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一笔巨款。 穷了这么久,乍然暴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要花在刀刃上。 道行,自然也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虎山神,青面郎君,朱厌。 虎山神,代表着她的主攻伐手段,《猛虎快刀》。 如今她已入鸣骨,气血远胜从前。 无上境界的刀法,此刻威力已是恐怖无比。 若是继续提升,她的《猛虎快刀》或许能再上一个台阶,妖化之力也会更强。 至于青面郎君,倒是暂时不用考虑。 《青崖回影》虽然诡谲无穷,可想比于极致的力量,显然有些不够看。 至于最后一个......朱厌。 这头猪妖给了她《血食功》这等堪称逆天的辅助功法。 若是继续投入道行,又会得到什么? 是那诡异的血雾触手,还是更强的肉身天赋? 姜月初的意识,在三幅图卷之间来回游移。 是选择稳妥,将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亦或是......赌一把大的? 她看着面板,陷入了沉思。 良久。 姜月初睁开了眼。 如今《血食功》已然够用,杀伐之力,才是重中之重。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犹豫。 “提升,虎山神。” 嗡—— 古朴的绘卷,在这一刻,竟是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画卷之上,那头盘踞山巅的血色猛虎,仿佛活了过来。 它缓缓睁开那双威严的竖瞳。 紧接着,它竟是自画卷中一跃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冲入了姜月初的眉心! 轰!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洪流,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那幅虎山神的图卷,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的点睛二字,已然模糊。 【天成】。 【虎山神(天成):此妖已臻至完美,浑然天成,如天地自生,可短暂将其妖影化虚为实,召之对敌。】 化虚为实! 姜月初心中剧震。 这岂不是说,自己以后与人对敌,除了妖化,又多了一张底牌? 相当于凭空多出一个堪比鸣骨大妖的帮手! 这......这简直是离谱!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目光继续向下扫去。 【《猛虎快刀》晋升至鸣骨境武学。】 【武学:虎啸镇魔刀(精通)......】 《猛虎快刀》,也随之晋升了。 新的刀法,名为《虎啸镇魔刀》。 无数关于这门刀法的感悟、招式、发力技巧,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与她自身的武学经验飞快地融合。 一招一式,仿佛与生俱来。 相比于《猛虎快刀》的刚猛霸道,《虎啸镇魔刀》无疑更加完善,也更加恐怖。 刀出,不仅有虎影相随,更有虎啸之音,可震慑心神,乱人血气。 可...... 姜月初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精通? 不是,这什么意思? 就好比氪金无数,抽了个满命角色,结果天赋技能还不是满的? 这合理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精通。 按照《武道正解》上所言,武学境界,从入门、精通、小成、大成、圆满,再到无上,一步一登天。 她先前那两门武学,可都是无上之境。 如今这《虎啸镇魔刀》,威力固然远胜从前,可境界却只是区区精通? 这算什么? 第33章 我升官了? 那剩下的境界,该如何提升? 难不成......要靠自己一刀一刀地去练? 想到这里,姜月初的脸瞬间就黑了。 开什么玩笑。 她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 是天赋吗?是努力吗? 都不是! 是开挂! 现在金手指告诉她,挂开完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靠! 她越想越气,正准备在心里问候一下这不靠谱的百妖谱。 就在此时。 面板之上,那行【虎啸镇魔刀(精通)】的字迹下方,竟是缓缓浮现出一行全新的小字。 【宿主境界已达鸣骨,可耗费道行,直接灌注武学,提升其境界。】 “......” 姜月初愣住了。 嗯? 还能这样? 可注意到自己所剩的道行。 【剩余道行:十三年。】 “......” 升级【虎山神】到【天成】,花掉了四百零七年。 如今,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十三年。 别说提升了,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过...... 郁闷归郁闷,这个新功能的出现,无疑是给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说明,从今往后,她提升实力的方式,又多了一条。 不再是单纯地依靠收录妖物来获得新能力。 她完全可以将道行,用在某一个方向,将其堆到极致! 比如这《虎啸镇魔刀》,若是能提升到无上之境,威力又该是何等恐怖? 无上之上,又是什么?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姜月初的心,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穷点就穷点吧。 只要能杀妖,道行总会有的。 她强压下立刻就想出去找头妖物试试刀的冲动,将目光落在了那仅剩的十三年道行上。 虽然不多,但也不能浪费。 “灌注,《虎啸镇魔刀》。” 蚊子再小也是肉。 嗡—— 随着她心念一动,那十三年道行,瞬间消失。 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然如此。 姜月初叹了口气,倒也不觉得意外。 罢了。 这般巨大的提升,已经足够让她满意。 她吐出一口浊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抛开。 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 陇右道的夏日,毒辣得不讲道理。 黄沙被日头烤得滚烫。 风一吹,便糊人一脸。 一连几日,姜月初都未曾踏出过院门半步。 这几日,她除了吃,便是睡。 反正闲来无事,她索性拔出横刀,在院中比划起来。 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自己如今已是鸣骨境,又有【寅法天授】这等天赋在身,练上一练,总归是有些进益的。 然,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姜月初停下动作,站在院中,微微喘着气,脸色有些难看。 她略微估算了一下。 哪怕有着【寅法天授】的加持,想要将这门刀法从“精通”练到“小成”,怕也得花上几十年不眠不休的苦功。 几十年...... “操......” 姜月初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合着没了外挂,自己就是个练武的废物? 就在此时。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 “姜姑娘,你在吗?” 是刘沉的声音。 姜月初收刀入鞘,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刘沉一身干净的劲装,气色已经恢复,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 “刘队正,有事?” “徐大人找你。” 徐大人? 姜月初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日初入玄字营时,见到的那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 那日见过周围人的态度,其必然是身处不小的职位。 可这般人物。 忽然找她作甚? 见她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刘沉苦笑一声,解释道:“徐大人乃是陇右镇魔司的偏将,统管整个玄字营的大小事务。” “此次召见你,大抵是为了你晋升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斩杀鸣骨大妖,功劳已经上报,司里批下来了,你如今,已是八品队正。” “按照规矩,凡是新晋的队正,都要去见他一面,听些训示,我当初晋升时,也是如此。” 啊? 姜月初一愣。 我升官了? 不是,我连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拿过! 那这个月的工资,是按先前的九品镇魔卫给,还是现在的八品队正给? 她默默地想着,倒也没那么傻乎乎地问出来。 只是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横刀挂在腰间,跟着刘沉的步伐,朝着玄字营的后堂走去。 路上,刘沉似乎是怕她紧张,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些话说,便主动与她介绍起那位徐大人。 “徐大人的名讳,叫徐长风。” “徐家在京城,乃是将门世家,其父更是当朝的左骁卫大将军,从二品的大员。” 刘沉说起这些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艳羡。 “徐大人自幼天赋出众,听闻早年还曾得过纯阳宫的高人指点,年仅十五,便入了闻弦。” “二十一岁那年,便已是鸣骨境的高手,如今......如今不到三十,怕是已经......半步成丹了。” 半步成丹? 姜月初脚步一顿,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头。 想来,便是鸣骨之后的境界了。 再想想对方。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半步成丹。 这等天赋,确实算得上是天纵奇才,妖孽中的妖孽。 自己若不是有百妖谱傍身,这会儿怕是还在闻弦境的门槛上苦苦挣扎,连人家车尾灯都看不见。 人比人,气死人啊。 刘沉并未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徐大人虽是世家子弟,却并无那些纨绔的习气,只是性子冷了些,平日里不喜言笑,也不喜旁人打听他的家事。” “待会儿见了大人,你莫要紧张,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切记,莫要多嘴。” 姜月初点了点头。 不就是见领导么。 少说话,多点头,领导说的都对,有事我来背,有功领导领。 这套流程,她自然熟悉。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玄字营的后堂。 比起外面那些镇魔卫们居住的营房,这里明显要清净雅致得多。 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铺地,廊下挂着几盆兰草,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刘沉在院门口站定,对着里面躬身行礼。 “大人,姜月初带到。” “进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刘沉对着姜月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自己进去,他则躬着身,退到了一旁。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第34章 升官发财 屋内的陈设,比她那小院还要简单。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柄长剑,再无他物。 徐长风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连头都未抬。 姜月初依着规矩,抱拳躬身。 “卑职姜月初,见过徐大人。” 徐长风没有立刻应声,依旧自顾自地翻阅书籍。 姜月初就那么躬着身,一动不动。 她不急。 对方这是在给她下马威呢。 官场上常见的老套路了,无非是想敲打敲打她这个新人,让她知道谁是老大。 果然。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翻书声才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 姜月初依言,缓缓直起身子,抬眼望去。 徐长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一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正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谈不上审视,也谈不上好奇,就只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可就是这般平淡的目光,却让姜月初寒毛竖起。 这家伙......很强。 哪怕现在已经踏入鸣骨之境,若不动用特殊手段,自己恐怖连对方一招也撑不下来。 “姜月初。” 徐长风缓缓开口,“你可知,本将为何要见你?” 这特么纯属废话。 可领导的废话,自己是万万不能自作聪明的。 姜月初垂下眼帘,“卑职不知。” “呵。” 徐长风忽然轻笑一声,俊美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按理来说,我玄字营,本不该收女子。” “你是第一个。” 姜月初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魏合看重你,想必,你有你的过人之处。” “金城县,你一拳轰杀猪妖。” “黑河畔,你一刀斩了水怪。” “两次出手,皆是鸣骨大妖,一次比一次干净利落。” 徐长风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比姜月初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 “......” 姜月初心中暗叹一声。 自己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哪怕魏合懒得追究,可不代表,其他人也懒得追究。 对于旁人而言,一个京城大小姐,忽然摇身一变,有了如此本事,实在是天方夜谭。 她抬起头,迎上徐长风的目光,不卑不亢。 “家传。” “家传?”徐长风挑了挑眉,“据我所知,你父姜洵,乃是文官出身,手无缚鸡之力,你这一身刚猛霸道的刀法,又是从何而来?” “家母所传。” 姜月初面不改色地胡扯。 反正记忆里,她那便宜老娘早就死了,死无对证。 “哦?” 徐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你母亲,师承何人?” “卑职不知。” “不知?” “家母早亡,许多事,都未曾与卑职说起。” “......” 屋子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徐长风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少女亦是倔强地昂起头。 良久。 徐长风忽然转身,走回了书案后。 “罢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看了一眼,随手丢了过来。 “这是你的告身,八品队正,月俸十两,米五石,肉二十斤,另配一处城内独立的院落。” 姜月初接过文书,看着上面那鲜红的官印,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月俸十两! 翻倍了! 发财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将文书收好。 “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徐长风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这是你应得的。” “镇魔司,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 “你的本事,配得上这个位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如今陇右镇魔司人手不足,你手下的人,都是些新招募的江湖刺头,能不能让他们服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姜月初挑了挑眉。 刺头? 她最喜欢对付刺头了。 不服? 打到服为止。 “卑职明白。” “嗯。”徐长风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多言,“下去吧,去账房领了这个月的俸禄,再去寻你的队里的人。” “是。” 姜月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直到那扇门被重新关上,徐长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姜家......” 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那卷书。 ... 姜月初走出院子,一眼便看到了等在廊下的刘沉。 见她出来,刘沉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如何?大人没为难你吧?” 姜月初摇了摇头,“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刘沉松了口气,“徐大人就是性子冷了些,人还是不错的。” 姜月初不置可否。 她亮了亮手里的告身文书,“刘队正,以后,怕是不能再叫你队正了。” 刘沉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我同级,以后,便以姓名相称吧。” 他看着姜月初,神色复杂。 这才几天功夫? 对方就已经从一个新人,变成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同僚。 不。 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得反过来,称呼她一声“大人”了。 “走吧,我带你去账房。” 姜月初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账房?” 说起这个,她还有些纳闷。 按理说,镇魔司发俸禄,都是每月十五。 今日才初十,自己这新官上任,总不能提前预支工资吧? “这你有所不知。” 刘沉见她一脸疑惑,,笑着解释起来。 “这也是司里的规矩,算是给弟兄们的奖赏,凡是晋升者,当日便可去账房,支取一笔与新官职月俸等额的银钱。” “司里管这叫‘升官钱’,不算在月俸里,纯当是给弟兄们的彩头。” 姜月初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 嚯! 还有这好事? 不就是奖金么! 果然,镇魔司别的不说。 这待遇,绝对是大唐三百六十行里的头一份。 想通了这一节,她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刘沉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便有劳了。” “谈不上劳烦。”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廊道。 或许是因为官职相同,没了上下级的束缚,刘沉的话也多了起来。 “徐大人平日里就是那般性子,你莫要放在心上,他虽说看着冷淡,但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有本事,他从不吝啬赏赐。” “至于你手下那队人......我倒是听人说过......” 刘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第35章 全是刺头?! “我手下那队人......怎么了?” 姜月初有些好奇。 刘沉闻言,脸上那丝古怪的神色愈发浓重,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 “麻烦倒也谈不上,只是......不好管。” “你也知道,咱们镇魔司如今人手短缺,为了补充人手,司里这几年放宽了招人的门槛,只要有些本事,无论是军中退伍的悍卒,还是走投无路的江湖人,三教九流,皆可入我镇魔司。” 姜月初点了点头,这她倒是知道。 毕竟,她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那些从军中退下来的弟兄,或是其他来路的人,倒还好说,给了饭吃,便肯卖命,守规矩。” 刘沉叹了口气,“可那些混迹江湖的......就难办了。” “一个个桀骜不驯,自视甚高,满脑子都是所谓的江湖规矩,快意恩仇,压根没把自己当成朝廷的人。” “哦?” 姜月初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值得你留心的,有三个。” 刘沉一边走,一边说,“第一个,叫刘珂,是落雁山庄庄主刘博仁的私生子。” “落雁山庄?” “嗯,在咱们陇右道,也算是一方名门大派了。” 刘沉解释道,“这刘珂自幼天赋出众,二十出头便入了闻弦,在陇右年轻一辈里,也算小有名气,可他毕竟是私生子,在山庄里处处受排挤......” “他来镇魔司,一半是为了赌气,一半也是想闯出个名堂,让他那老爹看看。” “虽说我镇魔司行事,不必看那些江湖门派的脸色,可落雁山庄在陇右根基深厚,刘博仁与各州府的不少官员都有些交情,这刘珂若是在你手底下出了什么事,怕是会有些不必要的麻烦。” 姜月初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一个背景不俗,心高气傲的豪门弃子。 “另外两个呢?” “另一个,叫陈通,是个老江湖了,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才来的镇魔司。” 刘沉的语气凝重了几分,“这种人,性子暴躁,只认拳头,不认官职。”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 这个好办。 不服就打,打到他喊妈妈为止。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 刘沉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古怪,“听说是从金刚寺出来的......法号不戒。” “和尚?” 姜月初愣住了,“和尚也来镇魔司?” 刘沉苦笑道,“金刚寺乃佛门大宗,只是这不戒和尚,喝酒吃肉,打架逛窑子,除了不杀生,什么戒都犯了个遍,最后被他师父一脚踹出了山门。” “他下山之后,不知怎的就来了咱们镇魔司,说是......要在红尘中修行,斩妖除魔,证自己的金刚怒目之道。” 姜月初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神仙阵容啊。 “徐大人让你去带这队人,怕也是存了让你去镇镇场子的心思。” 刘沉看着她,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同情,“总之,万事小心。” 姜月初扯了扯嘴角。 小心? 她现在只想赶紧见到这三位大才,然后亲切地跟他们交流一下人生理想。 两人说话间,库房已经到了。 还是那个独眼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不耐烦地睁开眼。 姜月初将文书递过。 那老头接过文书,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倒是认了出来。 毕竟,整个陇右道镇魔司,就这么几个女娃。 还是个生得这般俊俏的。 他懒洋洋地扫过文书,本以为又是来领些伤药之类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文书上的官职与姓名时,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那只独眼,骤然睁大。 “八品队正......姜月初?” 他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才......这才几天功夫?” 刘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何止是这老吏,便是其他人听闻,也觉得不可思议。 老头盯着姜月初看了半晌,像是要从她脸上瞧出朵花来,最后啧啧称奇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后生可畏”,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他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丢在桌上。 “升官钱,十两,点点吧。” 姜月初接过布袋,入手一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块崭新的官铸银锭。 她默默将钱袋揣进怀里,对着那老头一抱拳。 “多谢。” “谢我作甚,这是司里的规矩。” 老头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了眼,嘴里却还在嘀咕,“他娘的,老子在镇魔司干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升官这么快的......” ... 领了钱,两人出了府库。 “你那队人,就在前面的营房。” 刘沉指了指不远处一排看着有些破旧的屋子,“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姜月初点了点头。 刘沉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叮嘱几句,可最后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刘兄。” 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 刘沉脚步一顿,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姜月初对着他,郑重地一抱拳,深深躬身。 “今日,多谢。”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 “......” 刘沉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行此大礼。 自打黑河一战之后,他便清楚,自己与眼前这位少女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今日所为,一半是出于同僚之谊,另一半,又何尝没有几分提前结个善缘的心思。 可对方,却似乎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当成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情谊。 “这......这算什么!” 刘沉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你我皆是司里弟兄,说这些,岂不是生分了?” 姜月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肯这般推心置腹地将其中关窍一一告知,这份情,她姜月初记下了。 ... “来来来!押大押小!买定离手了啊!” “我押大!” “操!又是小!不戒你个秃驴,是不是出老千了?” “阿弥陀佛,贫僧乃是出家人,赌桌之上,全凭佛祖保佑,施主输了钱,可莫要污蔑贫僧的清白。” 姜月初还未走近,一阵喧哗声便传了过来。 第36章 在下姜月初 院子里,七八个汉子正围着一张石桌,吆五喝六,赌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着身不伦不类的僧袍的胖大和尚,正抱着个酒葫芦,笑得满脸通红,身前堆着一小堆铜钱。 在他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汉子,正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院子另一头,一个身穿锦衣,手持长剑的年轻人,正一脸嫌恶地看着那群赌徒,自顾自地擦拭着手中的剑,仿佛与这群人为伍,都脏了他的眼。 姜月初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默默磨着一柄短刀的汉子,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姜月初的目光在院中扫过。 不用人介绍,她也大概能把那几个刺头跟刘沉的描述对上号。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抱着刀,静静地站在门口。 终于,那名擦剑的锦衣年轻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看了过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竟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时,眼中满是疑惑。 这女子好看是好看,可来这做甚? 赌桌上,那输了钱的横肉汉子正一肚子火,见姜月初盯着他们,当即把火气撒了过来。 “哪来的小娘们,滚一边去,别在这碍你家爷爷的眼!”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姜月初身上。 “阿弥陀佛......”那胖大和尚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这位女施主,莫不是走错地方了?此乃镇魔司重地,可不是你这般娇滴滴的女菩萨该来的地方。” 闻言。 姜月初只是冷笑一声,并未理会那汉子的叫骂。 自顾自道:“刘珂,陈通,不戒,都在这吧?” 赌桌上的铜钱还散落着,那胖大和尚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也是一愣,随即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他娘的是谁?怎么知道爷爷们的名号?” 角落里,那一直擦着剑的锦衣年轻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戒和尚放下酒葫芦,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女施主,找我们兄弟三人,所为何事?莫不是......化缘化到咱们镇魔司来了?” 众人闻言,又是哄笑起来。 只是这次的笑声,明显弱了许多,带着几分试探。 就在此时,人群里一个汉子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等等......我想起来了!她不就是前些日子,在院里把老赵按在柱子上打的那个女娃吗?” 此言一出,院中再次一静。 “哪个老赵?” “就刘沉手下的那个,听说也是个闻弦中境的好手,结果在那姑娘手里,一招都没走过去!”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不少人并未见过那日的光景,可闻弦中境的分量,他们还是知道的。 另一个知情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何止啊!我可听说了,这位是魏大将军亲自挑的人,当时徐大人亲口说的!” 魏大将军!徐大人! 这两个名号一出,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轻佻和不屑的目光,瞬间就变了味道,多了几分惊疑。 镇魔司里,竟有这么一号女子? 但...... 可就算对方也是镇魔司的人。 还是个有些背景和手段的狠角色,那又如何? 一个女人,跑到他们这伙糙汉子的地盘来,点名道姓,到底想干什么? 刘珂缓缓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长剑收回鞘中,神色倨傲地看着姜月初。 “就算是我镇魔司的同僚又如何?” “姑娘无故闯入我等营房,还直呼我等名讳,未免也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吧?” 本来这种互相串门的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不是一个队里的弟兄,私下也时常有所联系。 可在场的是什么人? 江湖人! 江湖人最重什么? 面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闯进他们的地盘,点着他们的名字。 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还未等姜月初有所反应。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然抄起了扔在地上的腰刀。 呛啷—— 刀光乍起。 他几步便跨至姜月初身前,雪亮的刀锋,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爷爷们面前指手画脚?信不信老子今天就给你开了瓢?!” 院中众人面色皆是一变。 他们知道陈通这人脾气暴躁,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镇魔司的营房里,对一个同僚动刀。 几个想劝的,看着那刀锋,又看了看陈通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终究是不敢,也没那个实力去劝。 而有实力去劝的...... 那胖大和尚只是将葫芦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口,眼中是看热闹的笑意。 而锦衣公子,则是抱着剑,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在众人或惊或惧,或玩味的目光中。 姜月初却像是没看见那柄指着自己的刀。 她视若无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靴尖上沾染的一点尘土。 而后,轻薄的红唇微启,声音平淡。 “把刀放下。” 陈通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他妈......”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柄腰刀便带着风声,朝着姜月初的脸上拍了过去! 然,就在这一瞬。 姜月初挑了挑眉,握紧了怀中的腰刀。 下一秒。 连带着刀鞘,轻描淡写地朝对方肩膀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陈通满眼不可置信。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双膝狠狠砸在地上,将青石板都砸出了两道裂纹! 当啷。 长刀脱手,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哪怕用尽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依旧无法起身。 而导致这一切的,仅仅是那柄还未出鞘,轻飘飘压在他肩上的腰刀! “......” 胖大和尚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端着酒葫芦的手,停在了半空。 角落里,锦衣年轻人脸上的讥诮,化作了浓浓的惊骇。 陈通的实力,他们都清楚。 可如今...... 竟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用刀鞘压得跪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陈通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双干净的黑靴,赤红的眸子,艰难地斜着向上看去。 只见少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淡。 “忘了和你们介绍......” “在下姜月初,以后,是你们队正。” 不戒、陈通、刘珂 第37章 当官好啊,这官得当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队正?!” “一个女人,也能当队正?!” 角落里的刘珂,面色更是一变。 镇魔司的队正,皆是八品官职,统领一队人马,手握实权。 他自诩天资出众,二十出头便入了闻弦,如今更已是半步鸣骨的修为,在整个陇右道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翘楚。 可即便如此,他至今仍是一名普通镇魔卫。 全因镇魔司向来不看出身,只看功绩。 可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 一个初入镇魔司,甚至连功绩都未曾积累的新人,就能一跃成为队正?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不成,对方单独斩杀了鸣骨大妖? 开什么玩笑! 鸣骨大妖是什么概念? 寻常闻弦境武者,哪怕是半步鸣骨,面对鸣骨大妖也只有被碾压的份。 就在此时。 姜月初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在众人眼前展开。 在场之人,皆是武者,眼力自是不凡,自然能看清其上的字。 一个眼尖的汉子,下意识地念出了声。 “奉陇右道都司徐长风偏将之令,兹任命姜月初为陇右道镇魔司玄字营八品队正,统领一队镇魔卫。” 这下,众人皆是恍然。 怪不得这少女敢孤身闯入营房,怪不得她敢点名道姓,原来以后是自己上司。 原本喧哗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姜月初身上,带着几分惊疑。 这般年纪,这般手段,这般背景...... 那胖大和尚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抱着酒葫芦便凑了上来。 “贫僧不戒,见过姜队正!” “瞧瞧,瞧瞧贫僧这眼神,就知道姜队正绝非池中之物!您看,这陈通也是个粗人,平日里就这脾气,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先把刀放下来,可好?” 他一边说着,手已经搭在姜月初那压在陈通肩上的刀鞘之上,想将其抬起。 下一秒。 却面色一变。 他暗中使了全部力气,可那刀鞘却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他这才知道,陈通遭受的是如何恐怖的力道?! 这小娘们看着纤细,竟有如此巨力! 姜月初侧眸望去,清冷的目光落在和尚的手掌上。 “你在教我做事?” 那和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渗出细汗,连忙收回手。 “不敢,不敢,贫僧绝无此意!” 姜月初收回目光,淡淡地扫过院中众人。 “都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人,瞬间噤声。 “我姜月初,不喜多言,也不喜多管闲事。” “你们平日里,是斗鸡走狗也好,饮酒作乐也罢,我一概不管。” “但......丑话说在前头。” 姜月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管你们是江湖豪杰,还是世家子弟,是和尚,还是杀手......到了我这里,只有一个规矩。” 她抬起手,将压在陈通肩上的刀鞘抽回。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那便是......我的规矩。” “谁若是不服,不认,便趁早滚蛋。” “若是不想滚,又想在我手底下作妖......那便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她的目光,在刘珂、不戒和陈通三人身上,各自停顿了片刻。 “听明白了吗?” “......” 没有人敢说话。 姜月初皱起眉头。 “嗯?” 胖和尚连忙喊起来:“听明白了!都听明白了!” “听......听明白了!” 众人纷纷开口。 可稀稀拉拉的声音,着实有些难绷。 姜月初“啧”了一声。 她拇指抵住刀,出鞘一寸。 嗡——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颤鸣。 众人吓的一个机灵,方才那点敷衍瞬间烟消云散。 “听明白了!!!” 这一次,院中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便连刘珂,也是下意识大声喊了起来。 可这一喊,瞬间面色一红。 草! 自己怎能如此失态,竟被一个女人吓得这般不堪!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可他确确实实,在这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 既然与手下已经见过。 她也没兴趣在这里看这群大老爷们继续赌博喝酒。 况且,自己待着,不仅自己难受,手下这些人也难受。 何必找不自在? 出了营房,姜月初想起司里给她分配了城中的房屋,不禁有些感慨。 短短时日,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囚犯,到如今的八品队正,鸣骨境武者。 现在不仅银子有了,连房子也有了。 只能说,未来可期! 当下,便决定去新家看看。 她循着记忆中那独眼老头的所言的地址,不自觉地哼起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往镇魔司外走去。 凉州地处陇右腹地,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自有其一番气象。 长街之上,商贾云集,叫卖声不绝于耳。 各色旗幡招摇,酒肆茶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镇魔司都司设于此,刀剑之声,妖魔之气,皆被其镇压,故而城中百姓,尚能安居乐业,不为妖邪所扰。 姜月初行走其间,倒也觉出几分久违的市井气息。 此地虽比不得记忆中京城长安的巍峨气派,却也让她真切感受到这方世界的生机。 金城县的腥风血雨,黑河畔的恶臭泥泞,仿佛都随着这熙攘的人潮,渐行渐远。 镇魔司分配的屋舍,位于凉州城东,毗邻城墙。 此地名唤靖妖坊,顾名思义,乃是专为镇魔司所设。 毕竟,镇魔司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总不能一大家子都挤在都司内。 故而特设此地,八品及以上,皆在此免费分配。 至于九品镇魔卫,则可以极低的价格购入。 算是镇魔司给手下的一大福利。 坊内街道宽阔整洁,两侧栽种着高大的乔木,即便在炎炎夏日,也投下一片片荫凉。 坊间宅院错落有致,虽不奢华,却也青砖黛瓦,颇显规整。 偶有镇魔卫身着便服,挎刀而过,神色间少了都司内的冷硬,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姜月初循着地址,来到坊内一处小院前。 还未走近,远远便看见有人在门口等候。 那人身着一袭青色小褂,瞧着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瘦,两撇鼠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见了姜月初,那人赶忙迎上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姜大人当面?” 姜月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纳闷。 这人,如何识得她? “你是......” 那人闻言,连忙自我介绍,点头哈腰道:“卑职乃是靖妖坊的小吏,姓李,单名一个福字,早就收到都司的吩咐,说今日有位大人要迁入,特在此等候,为大人引路。” 姜月初听了,心中不禁感慨。 要说都想当官呢。 自己不过一个八品队正,便有专人等候。 若是今日自己不来,这人岂不是要白等? 第38章 妖兽血肉的珍贵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有劳了。” 李福连称不敢,小跑到前头,取出钥匙,将院门推开。 “大人,请。” 院子不大,却也干净整洁。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中一口水井,几丛翠竹,十分雅致。 “大人可还满意?” 姜月初扫了一眼,这环境,比营房好了不知多少倍,哪里有不满意的道理。 “嗯。” 她颔首,示意还算满意。 李福见状,脸上笑意更浓,又絮絮叨叨地介绍起院里的各项设施,乃至城中何处采买方便,何处饭菜可口。 姜月初听得有些不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好了,你先下去吧。” 李福识趣,立刻送过钥匙,躬身告退。 待他走后,姜月初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 这便是她的家了。 在这个异世,头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虽然这安身之所,来得有些曲折,有些血腥。 可那又如何? 她环顾四周。 “这么大的屋子,是不是该雇点丫鬟下人帮忙打理一二......” 不不不。 她猛地晃了晃小脑袋。 姜月初啊姜月初,你怎能如此堕落? 这才八品小小队正,就想着找人伺候自己了? 而且,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自己一个月不过十两,大唐王朝,十两纹银,或许足以让寻常三口之家,衣食无忧半载。 若是省着些,一年也勉强过得去。 可这些,对姜月初而言,却只是杯水车薪。 都说穷文富武。 可实际上,读书要钱,习武,更是要钱。 穷人家的孩子,能温饱已是奢望,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去买些滋补气血的药材,又或是请个武师教导? 便是那最粗浅的把式,没有个十年八载的苦练,也难登堂入室。 而世家子弟,自幼便有良师指导,珍馐补益,药浴淬体,筋骨自是远胜常人。 这其中消耗,何止千金? 百妖谱固然逆天,能让她在短时间内,跨越常人几十年的苦修。 然而,这金手指并非万能。 就平日的消耗,她如今已是鸣骨境,身体对能量的需求更是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这意味着,往后仅仅是吃饭,便要花掉自己大半的工资。 什么? 你问之前她是如何解决的? 自然是腆着逼脸,去魏清那蹭饭了。 可如今自己好歹已经升到八品队正,怎么好意思再去? 想到这里,她瞬间打消了拿俸禄享受的念头。 什么丫鬟下人,什么雅致生活,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当下便决定先出门采购。 毕竟以后自己一人居住。 吃的用的,都得自己准备。 ... 凉州城东,靖妖坊外,便是坊市。 姜月初先是去了布庄,裁了两身常服,又找裁缝定做了两套劲装。 买齐了生活所需的东西,又寻了处米铺,称了五石精米。 镇魔司的升官钱并不包括每月的米肉,故而这些天的消耗,还得自己先垫上。 米是买完了,接着是肉。 武者吃食,与常人大有不同。 寻常的猪肉羊肉,不仅难以饱腹,想要增进修为,也是杯水车薪。 像有钱的武者,大多会专门购买一些妖兽的血肉。 妖兽并不是妖魔,乃是身负一丝妖魔血脉的奇珍异兽。 镇魔司的赤瞳驹,便是此类。 对武者而言,妖兽的血肉,乃是大补之物。 姜月初寻思着,自己如今已是鸣骨境,寻常的血肉,怕也难以满足她的需求。 既然是采购,那便去顺道看看,所谓的妖兽血肉。 打听了一番,她便朝着城中最大的肉铺走去。 ... “什么?这点肉,你卖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肉铺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却被姜月初吼得脖子一缩,一脸的委屈。 他看了看姜月初的镇魔司制服,最终还是不敢多言,只是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妖兽肉,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个价格,寻常猎户,根本不敢指染,只有一些江湖人,才会专门去猎杀妖兽......”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草! 五十两纹银,就买这么一小块肉? 抢劫都没这么快! 她如今一个月十两月俸,买一块肉,就得花掉她五个月的薪水,这谁受得了? 她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妖兽肉虽然好,但眼下囊中羞涩,也只能先退而求其次了。 郁闷归郁闷,买不起还能咋整? 总不能真去抢吧? 那是土匪行径,她姜月初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八品队正。 “罢了,给我切五斤牛腱子肉,再来两只肥鸡。” 她指了指案板上的普通家畜肉,语气带着一丝不甘。 肉铺老板松了口气,麻利地切肉,捆扎。 姜月初从怀里掏出钱袋,正要付钱,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这肉包起来罢,我替她付钱。” 姜月初一愣,转头看向来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沉稳如山。 不是魏合,又是谁? 她心中咯噔一下。 世上最尴尬之事,莫过于出门逛街,碰到自己的领导。 “魏......魏大人!您怎么在这?” “恰好路过罢了。” 姜月初赶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怎能让大人您破费......” 魏合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几斤普通肉食上,“这点钱对我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你如今踏入鸣骨,正是需要补益气血的时候,这些普通肉食,于你而言,杯水车薪。莫要省这些身外之物,耽误了修行。” “......” 姜月初有些讶然。 自己踏入鸣骨,可是从未与人提起过。 便连徐长风,当时也没说什么。 等等...... 或许对方已经知道,只是懒得提罢了。 “多谢大人。” 她抱拳道谢,语气真诚了几分。 她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当着肉铺老板的面,跟自己的顶头上司争执吧? 那岂不是显得她小家子气,又驳了领导面子?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魏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多言,随手从怀里掏出银子,付了钱。 那老板接过银子,连连称谢,手脚麻利地将姜月初要的肉食打包好。 魏合见她收下,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 他并未久留,交代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仿佛真的是恰巧路过。 看着魏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姜月初提着手中的肉食,心中百感交集。 对方如此照拂自己,究竟所求为何...... 罢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这份好意,她记下了。 第39章 成丹大妖! 回到了靖妖坊的小院,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下,先是把布料和劲装收好,又将精米放进米缸。 最后,才拎着那几斤沉甸甸的肉食,走到院中的水井旁。 打水,清洗,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她并非不善厨艺。 前世自己一个人居住,没少下厨,只是如今换做女性的身体,到底还是有些怪怪的。 “若是自己真的嫁人,说不定还是个贤妻良母......” 摇摇头,驱散脑中古怪的念头,赶紧料理起来。 灶房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铁锅架在上面,很快便热气腾腾。 姜月初将切好的妖兽肉倒入锅中,伴随着滋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又加入一些寻常的佐料,大火翻炒,小火慢炖。 肉香渐渐溢出小院,引得坊间几家住户的狗儿,都忍不住趴在墙根下,嗅着鼻子,发出低低的呜咽。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这熟悉的烟火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她用木勺舀了一勺炖得酥烂的肉,放入口中。 肉质软糯,汁水饱满,咸香适口。 仅仅一口,瞬间感受到体内的气血增长了一丝。 那股暖流,丝丝缕缕,汇入丹田。 虽不似吞噬妖魔血肉那般狂暴而立竿见影,却胜在细水长流,日积月累。 “唉......” 姜月初叹了口气。 妖兽血肉,毕竟不是妖魔血肉。 妖魔血肉,乃是妖物吞噬天地灵气,或炼化生灵精魄而成,蕴含着磅礴的气血与妖气。 而妖兽,只是沾染了一丝妖魔血脉的异兽。 其血肉虽比寻常牲畜更具灵性,却也远不能与真正的妖魔相提并论。 但按照大唐律法,私自贩卖妖魔血肉,乃是大罪。 镇魔司对此管控极严,只有都司府库才有资格储存与炼化。 而她又不可能天天遇到妖魔。 这妖兽肉,也算是不错。 可惜了,就是贵了点。 姜月初看着锅里剩下的肉食,第一次对自己的钱包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看来,以后也要想办法多挣些钱财了。 ... 翌日一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姜月初便已起身。 她简单梳洗一番,穿上制服,腰间横刀,背脊挺直,来到镇魔司。 想了想,还是决定在自己手下面前露个面。 毕竟自己是他们的上司,不经常露个面,怕是以后更难管束。 她迈着步子,刚走入都司,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姑娘,且慢。” 刘沉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姜月初回过头,眉梢微挑:“怎么了?” 刘沉喘了口气,摆了摆手:“徐大人有吩咐,今日所有玄字营的队正及以上人马,皆需前往都司正殿,有要事通告。” 哦,开会了。 姜月初点了点头,跟上刘沉的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 “姜姑娘,你......昨日去见了你手下的那队人,可还顺利?” 刘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姜月初摇摇头。 “没什么事,江湖人嘛,都硬气,我昨日过去劝劝,就软了。” 刘沉脚步一顿。 “姜姑娘。” “嗯?”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 ... 两人穿过几道长廊,最终来到一处宽阔的大殿前。 殿门敞开,殿中早已站满了人。 皆是身着镇魔司的制式黑衣,赤色纹路。 姜月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除去普通的黑衣赤纹,有几个人的服饰上,竟是纹着不知名的凶兽,栩栩如生,似要择人而噬。 “这些人乃是镇魔司的中郎将。” 刘沉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们服饰上绣着的,是陇右金猊,金猊者,乃镇魔辟邪之神兽金狮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各道镇魔司的图章皆有所不同,按照图章,便能知道所属何道都司,当然,只有郎将以上的职位,才有资格穿这般服饰。” 姜月初了然地点点头。 队正之上,便是校尉。 而校尉之上,才是中郎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殿前方身着普通黑衣,却气度卓然的俊美少年身上。 他却是穿着普通黑衣,没有任何额外的纹饰。 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也如鹤立鸡群,自成一方天地。 刘沉见她如此,又耐心解释道:“当然,对于徐大人这般人物,若无要事,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姜月初懂了。 说白了,就是领导特权。 以后自己若是到了那般职位,怕是穿个裙子来都可以。 她心中恶趣味地想着,面上却不露半分。 殿中众人,已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 一个女子,出现在这镇魔司的正殿,实在太过惹眼。 不过或许是惧怕某人,众人倒是没有交头谈论。 姜月初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末尾。 又等了片刻。 徐长风缓缓合上手中书卷,将其放在案桌一侧。 “既然人已到齐,那便直入正题。” “此次召集尔等,只为一事。” 殿中众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玉门关,疑似有新的成丹大妖出没。”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成丹大妖! 那等存在,已是行走于人间的灾厄。 呼风唤雨,抬手便能覆灭一座小城! 徐长风却并未理会众人的惊异,只是继续道:“天字营已亲自前往探查,过些时日,便会有确切消息。” “若消息属实,玄字营上下,预计将调派过半人手,随同魏大将军,亲自前往玉门关,镇压妖魔。” 姜月初心中一凛。 过半人手,这几乎是玄字营的倾巢出动了。 魏合大将军亲自带队,可见此事的严重性。 这也意味着,她这个新晋的八品队正,很可能也会被卷入这场大战。 “故而,让尔等先行做好准备。” “这些时日,务必将陇右道内,已知的所有妖患,悉数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玉门关一旦开战,陇右道大军调动,各路妖魔必闻风而动,趁虚而入,届时,后方若乱,前线必溃,此乃大唐安危,百姓存亡之战,容不得半点疏忽。” 殿中众人,皆是神色凝重,齐声应道:“是!” 声音如雷,震彻大殿。 姜月初亦是抱拳躬身,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妖魔越强,道行便越多。 若能参与此战,斩杀更强大的妖魔,她的实力,定能再次突飞猛进。 只是...... 那可是成丹大妖啊! 虽然不知道与鸣骨究竟有何差距。 可自己区区鸣骨初境,这般实力,过去绝对是送菜。 徐长风见众人领命,挥了挥手:“散了吧,各队队正,领了任务便去执行,其余人留下。” 第40章 黑熊精 姜月初与刘沉并肩走出大殿,殿外阳光刺眼,恍如隔世。 “成丹大妖......”刘沉喃喃自语,“若是咱们陇右道的指挥使大人还在,哪轮得到那劳什子成丹大妖,在玉门关外放肆?” 指挥使? 姜月初脚步一顿。 刘沉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见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便明白过来。 “指挥使,乃是三品大员,执掌一道镇魔司,权柄滔天。” 刘沉顿了顿,下意识地朝着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 “可去年......因为新皇登基的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你从京城来的,有些事,应该比我更清楚。”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个锤子! 前身纯纯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对于朝堂之上的事,如何清楚。 不过对方不说,她自然也不会问。 当今世道,可不堪比前世。 暗下私议皇权,可是要被砍头的! 见她不语,刘沉只当她默认了,便继续道:“新皇登基,至今才将将一年,朝堂之上,自然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咱们镇魔司按理说,不该干涉皇权更替之事。” “可毕竟是在官场里混饭吃,树欲静而风不止,又如何能真的脱身于外?” “总之,如今咱们陇右指挥使一职,一直空缺到现在,大小适宜,皆暂由魏大将军负责。” 话尽于此,已不必再说。 姜月初默然。 心中也对这方世界的皇权,有了新的认知。 堂堂一道指挥使,说没就没...... 若是未来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又能否保全自身? 刘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这些底下人,还是少沾为妙,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比什么都强。” “嗯。” “行了,不说这些......” 刘沉又道:“你初升队正,虽说本事不小,可咱们镇魔司,到底还是看功绩说话的地方,你的资历尚浅,怕是轮不到什么好差事,你第一次独自带队,除了要小心妖魔,更记得要提防其他人人。” “人?” 刘沉摊了摊手,压低了声音:“如今局势动荡,新皇初立,这江湖之中,总有些心怀不满,不服王化之辈。” “前些日子,便有一位偏将,外出办案时,遭了几个江湖门派的联手坑杀。” “若是真遇上什么化解不了的风险,别犹豫,扭头就跑。” “大不了回来挨一道罪罚,总好过把小命丢在那。” 这话等于白说。 真碰上绝境,又有几人能逃得掉? 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多余,刘沉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不过还是继续道:“当然,只要你不是死得无声无息,最多不出半月,司里自会派人,替你把仇报了。” “就拿那位偏将来说,出事之后,魏大人亲自点了一千玄字营精锐,只用了三天,便将那几个门派上下,屠了个干干净净。” 相比于镇魔司行事的狠辣,姜月初心中,倒是默默多长了个心眼。 本以为眼下只需提防妖魔鬼怪,却没想,这江湖之人,竟是比妖魔还要凶险几分。 ... 告别了刘沉,姜月初抱着刀,径直回了自己那队人所在的营房。 还未进院,便察觉到里头的气氛有些不对。 昨日还乌烟瘴气的院子,今日竟是安静得出奇。 几个昨日还围着石桌吆五喝六的汉子,此刻都跟鹌鹑似的,各自在院里找了块地方待着。 见到姜月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院门口,一个穿着文吏服饰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摞卷宗,焦急地等候着。 见她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姜队正。” 他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抽出,双手奉上。 “这是您队下的差事。” 姜月初伸手接过。 那文吏似乎知道她刚升队正,又是个女子,忍不住多提点了一句:“姜队正可是第一次带队出任务?” 也不等姜月初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出任务前,需凭此卷宗,去后院马厩登记,领取赤瞳驹,一人一骑,皆有备案。” “另外,司里有规矩,斩杀妖魔后,若有余力,尽量将尸首完整带回,府库会按妖物等阶,折算成功勋与赏钱。” “若是不便,也需取下筋骨、头颅等关键之物,作为功绩凭证。” 姜月初点点头,态度也是客气。 “在下知晓了,多谢提醒。” 文吏也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便抱着剩下的卷宗,匆匆离去。 院子里,安静无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姜月初手中那份卷宗上。 他们大多都是刚入镇魔司不久的江湖人,别说出差事,就连正经的妖魔都没见过几头。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出差事。 如何能不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 昨日陈通被人家像按小鸡仔一样按在地上的一幕,现在还烙在他们脑子里。 谁又敢出言询问? 姜月初却没理会这帮人的小心思,自顾自地看着手里的卷宗,一目十行。 卷宗上的内容,倒也简单。 【叠州合川县,官府上报,郡城外山上,有黑熊成精,体型硕大,力能开山,近日常下山游荡,于山下村落设坛讲法,言称已悟得佛法真谛,能度化世人,免受轮回之苦。】 【已有不少愚夫愚妇受其蛊惑,上山供奉,听其讲经,不事生产,妖言惑众,恐有大乱。】 【据报,此妖疑似有半步鸣骨境修为。】 姜月初看得眼皮一跳。 黑熊精? 还他娘的讲法? 开什么玩笑? 不过,半步鸣骨...... 实力倒是一般。 看来,这趟差事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凶险。 她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将卷宗朝着院子中央一扔。 “都看看吧。” 卷宗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去拿。 还是不戒和尚机灵,他嘿嘿一笑,腆着个大肚子凑了过去,一把抓起卷宗。 “让贫僧来,让贫僧来!贫僧识字!”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将卷宗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当听到黑熊成精、设坛讲法时,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我操,这熊瞎子成精了不去找个母熊,跑去当和尚?” 可当不戒念到半步鸣骨境修为时,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半步鸣骨! 那是什么概念? 虽说在场几人,刘珂等人,皆是半步鸣骨。 可妖魔修为缓慢,但动辄十年百年,根基浑厚无比。 同境界下,妖魔的实力,远远不是武者能与之相比的。 “头......队正......” 一个汉子结结巴巴地开口,脸色煞白,“这......这差事,是不是搞错了?咱们这才刚......” 墙角的陈通猛地站起身,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怕个鸟!不就是头熊瞎子么?老子当年连......” 他本想吹嘘一下当年的战绩,可话到嘴边,一触及姜月初那平淡的目光,后半截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梗着脖子,闷声道:“干就完了!” 众人对视,心中依旧忐忑。 便在此刻。 “岂有此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戒和尚一声怒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这胖大和尚满脸悲愤,痛心疾首。 “佛门乃清净之地,三藏十二部,字字珠玑,岂容一头披毛戴角的畜生肆意玷污?!” “不行!贫僧今日,定要替天行道,为我佛门清理门户!” 周围几个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忘了对方为什么被赶下山。 姜月初也懒得跟这群人废话,只是淡淡地开口。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后院马厩集合。” “干粮,伤药,兵器,自己都备齐了,谁要是迟了......” “自己滚蛋。”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只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 合川县,因有两条大河在此交汇而得名。 靠着水路,县里倒也算得上富庶。 码头上终日人来人往,镇上的茶楼酒肆,也总是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 可这几日,县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茶楼里。 “城西王屠户家的婆娘,昨儿个半夜,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 “跑了?往哪跑?” “还能是哪?山上呗!” “又是那熊妖......” 邻桌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这都这个月第几起了?” “谁说不是。” 短褂汉子咂了咂嘴,“王屠户今儿个一早报了官,在县衙门口哭天抢地的,说他那婆娘是中了邪,被那头熊瞎子给迷了心窍!” “什么熊瞎子,人家现在是黑熊大师!”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脸上带着几分狂热,“大师说了,尘世皆苦,唯有皈依我佛,方能得大自在,脱离苦海!” “我呸!” 账房先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一头畜生,也配谈佛法?它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把石头变成金子,分给城里的穷人?” “你......你这是污蔑大师!” 年轻人涨红了脸,“大师的法力,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我亲眼见过,大师一掌,便能劈开山石!那等神威,不是佛法是什么?” 茶楼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劈开山石......真的假的?” “那熊瞎子,本就力大无穷,成精了,有这本事也不奇怪。” “可......可它会讲经啊!听上山回来的人说,那黑熊大师盘腿坐在石头上,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比县里广济寺的主持讲得还好呢!” “放他娘的屁!”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货郎,将担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骂骂咧咧地开了口,“我昨日从山下过,好家伙,那山道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对着山顶磕头。” “我那表弟媳妇,也在里头!家里的娃儿发着高烧,她不管不问,把家里最后一点米都背上了山,说是供奉给大师,能求个福报!” “这叫他娘的什么福报?!”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 这世道,本就艰难。 陇右苦寒,天灾人祸,从未断绝。 百姓们活得不易,有点念想,本也无可厚厚非。 可如今这念想,却寄托在了一头熊妖身上,未免太过荒唐。 第41章 我们在这儿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十匹赤瞳驹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背上的人,神色各异。 “他娘的,这鬼天气,热得鸟都快熟了!” 陈通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满脸烦躁地抱怨着。 “阿弥陀佛。” 一旁的不戒和尚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陈施主此言差矣,心静自然凉。” 陈通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秃驴,你那葫芦里还有没有酒?给老子来一口!” 不戒和尚闻言,宝贝似的将酒葫芦往怀里一揣,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此乃贫僧修行之物,凡人喝了,是要折寿的。” “我操你......” “再敢多嘴,全都给我走着去。”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此话一出,陈通和不戒和尚瞬间闭上了嘴,就连其他几个原本还在低声闲聊的汉子,也立刻噤若寒蝉。 姜月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群江湖出身的手下,从凉州府出发,一路上嘴便没停过。 饶是她这般性子,此刻也生起了将这群聒噪的家伙挨个暴打一顿的心思。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官道的尽头,终于渐渐看见了一道轮廓。 “吁——” 姜月初一拉缰绳,赤瞳驹人立而起,停在了合川县的城门外。 众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走入城内。 城里的百姓一见到他们这身黑衣赤纹的装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炸开了锅,一个个皆是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是镇魔司的人!” “镇魔司的官爷来了!” “快看,他们往县衙的方向去了,定是为了那头熊妖来的!” 很快,还不等他们走到县衙,前方街道上便冲出一群人,不由分说地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身满是油污的短褂,脸上涕泪横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官爷!求求你们,救救我婆娘吧!”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哭喊声响成一片。 “官爷,我儿子也上山了,三天没回家了!”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镇魔司是何等存在? 寻常人见了,躲都来不及。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敢上前拦路。 可见,这些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刘珂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本就是名门子弟,自幼便被灌输行侠仗义的念头,此刻见百姓受苦,心中那股侠义之气顿时涌了上来。 “各位乡亲,你们......” 他正想开口安抚几句,许下什么承诺。 “闭嘴。”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姜月初只是漠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百姓。 刘珂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陈通和不戒和尚等人,也是面露异色,心中皆是生出几分不满。 他们虽然桀骜,却也自诩江湖好汉,见百姓有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姜月初的眼神,却只是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众人心中那点不满,瞬间便被一股寒意浇灭,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姜月初不再理会众人,径直牵着马,从那群呆若木鸡的百姓身旁,走了过去。 刘珂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毕露。 该死! 这姓姜的,当真是铁石心肠不成?! 如今百姓跪在面前,哭诉求救,她竟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走了过去? 这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妖人,又有何异? 一股无力感,混杂着屈辱,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只肥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珂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不戒和尚。 那胖大和尚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 县衙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风沙侵蚀得面目模糊。 皂隶一见他们这身黑衣赤瞳驹的行头,腿肚子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内堂。 不多时,一个顶着乌纱帽,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便在一群衙役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迎了出来。 “下官合川县令,钱有为,不知几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姜月初没理会他的客套,径直往里走。 钱有为在前面引着路,点头哈腰,一行人穿过前堂,来到后衙的厅堂。 茶水很快奉上。 钱县令擦了擦额头的汗,“几位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不知各位大人来我这小小的合川县,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众人便愣住了。 这县令什么意思? 姜月初皱起眉头,漠然吐出二字:“妖物。” “哦哦,大人说的是那件事啊......这熊妖作祟一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钱县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干笑着开口:“大人,那黑熊......不知为何,前几日自己便下了山,不知所踪,如今百姓已经安然无恙,再无妖物作祟,下官正准备再写一份文书,上报都司!” “我操!” 陈通第一个没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他娘的放屁!老子们一路过来,城门口还跪着一地的人哭爹喊娘,你跟老子说没事了?” 不戒和尚也放下茶杯,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钱大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官家人,怎的也满口胡言?” 钱县令被这两人一吓,身子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够了!” 刘珂猛地起身,一声冷喝。 他本就对姜月初先前无视百姓之举心怀不满,此刻见这县令又在此胡言乱语,心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他几步走到钱县令面前,手按剑柄,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中满是鄙夷。 “上报镇魔司的是你,如今说妖物已去的也是你!”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耍我镇魔司!” “说!你是不是与那妖物有所勾结,欺上瞒下,祸害百姓?!” 与妖魔勾结?! 这顶帽子扣下来,钱县令脸色瞬间白了。 “没有!绝对没有!下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妖魔为伍啊!” 他连连摆手,一张胖脸惨白如纸,“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 姜月初眯起眼睛,语气平淡。 “那便说实话。” 钱县令知道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难以收场,一咬牙,压低了声音。 “是......本来......本来是有妖的......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几位大人可知,咱们陇右江湖上,有三大派?” 刘珂眉头一皱。 他自己便是落雁山庄出身,对此自然清楚。 “落雁山庄,惊涛门,还有......宝刹寺。” “正是宝刹寺!” 县令连忙道:“就在昨日,宝刹寺的僧人忽然找上门来。” “他们说......说那头黑熊精,本是他们寺中护山灵兽,不知怎的,偷跑下了山,这才惹出这番祸事。” “如今......正主找上门来,要将它带回山门,严加看管......” 话音落下。 方才还暴躁的陈通,此刻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吹着茶水,一言不发。 不戒和尚脸上的脸色也收敛了许多,只是摸着自己的大光头,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刘珂更是面色难看。 别说是个小小县令,便是镇魔司,也不愿轻易去招惹宝刹寺的僧人。 毕竟,陇右偏远,如今陇右镇魔司又无指挥使坐镇,遇到些小门小派也就罢了,一巴掌拍死,也无人敢多言。 可宝刹乃陇右大宗,门中高手如云,在陇右经营数百年,信徒遍布各州府,门下弟子与各路官员、豪绅大族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 说它是江湖门派,倒不如说,算是陇右道一方霸主。 与宝刹寺这等庞然大物为敌,以陇右镇魔司眼下的实力,怕是讨不到半分好处。 钱县令见众人这般反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脸上的惊恐褪去,连忙补充道:“宝刹寺乃是佛门圣地,在咱们陇右道威望极高,常年布施粥米,救济灾民,那寺里的高僧,个个都是慈悲为怀......” 刘珂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姜月初。 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姓姜的,先前对百姓的哭求不闻不问。 此刻听到宝刹寺之名,怕是更要退避三舍。 此事,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本是落雁山庄的少庄主,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可自幼受的,也是名门正派的教导。 之所以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加入镇魔司,一是为了挣个前程,让他那瞧不起自己的老爹看看。 二来,也是念及镇魔司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乃是真正的侠义之举。 可如今...... 镇魔司,当真有自己想的那般光明磊落么? 先是无视百姓,如今又要对一方大派退让。 那他们此行,算什么? 走个过场? 就在堂中气氛愈发凝滞之时。 姜月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垂下眼帘,开口道:“宝刹寺的人,在哪?” “我们在这儿。” 话音从门外传来。 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皆是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僧袍,面容俊朗,宝相庄严。 只是那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 见众人看来,其中一人脸上带着笑意,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贫僧在此等候各位施主多时了。” 第42章 镇魔司,又能奈我宝刹寺何? 钱县令心里那叫一个苦。 他娘的,好不容易把镇魔司这帮瘟神安抚下来,眼看就要送走了,你们这群和尚凑什么热闹? 还嫌场面不够乱是吧?! 可心里骂归骂,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 为首那僧人无视了县令的窘迫,只是将目光落在姜月初身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宝刹寺慧明,见过大人。”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同样双手合十,却一脸桀骜的年轻僧人。 “这是贫僧的师弟,慧远。” 按理说,对方乃是宝刹寺高僧,又主动行礼,于情于理,她怎么也该起身还礼。 可她就那么坐着,稳如泰山。 这般姿态,已不是无礼,而是压根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慧远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宇间怒意一闪,便要开口呵斥。 “你......” “师弟。” 慧远脸上的怒意一滞,终究是强压了下去,只是冷哼一声,将头偏向一旁。 慧明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笑意,转头看向钱县令。 “钱大人,贫僧想与这位女施主,单独说几句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这......”钱县令为难地看向姜月初。 一边是镇魔司,一边是宝刹寺,哪边他都得罪不起。 姜月初终于抬起眼,平静地看了慧明半晌。 良久。 她开口道:“都出去吧。” 此话一出,刘珂等人皆是一愣。 “队正......” “走走走,大人说话,咱们在旁边杵着像什么样子?” 不戒和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刘珂,又推了一把愣在原地的陈通几人,连拖带拽地将人往外拉。 众人心中虽有疑虑,可见姜月初神色如常,也只能跟着不戒和尚,与那县令、慧远和尚一道,退出了厅堂。 吱呀一声。 厅门被缓缓关上。 院子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相比于其他人的沉默,刘珂却是面沉如水,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同样一脸不爽的慧远。 “宝刹寺真是好大的威风。” “圈养妖物,为祸一方,如今东窗事发,便想仗着佛门的名头,将此事轻轻揭过?” “你们这修的,是哪门子的佛?” 慧远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他上下打量了刘珂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我道是谁,原来是落雁山庄那位见不得光的野种。” “怎么?在庄里受了气,没地方发泄,跑到我这来撒野了?” 此言一出,刘珂怒不可遏,当下拔出剑来,“你找死!” “哎哟!两位!两位大人!”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钱县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张开双臂拦在中间。 “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可是在县衙!和气生财,以和为贵啊!” ... 相较于屋外那剑拔弩张的嘈杂,屋内倒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慧明自顾自地走到姜月初身旁坐下。 他也不嫌弃,端起眼前不知谁人喝过的茶杯,仰头便饮了一口。 “好茶。”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仿佛品的不是那粗劣的茶末,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让大人见笑了。” “此次之事,确是我宝刹寺管教不严,让那头畜生私自下山,惊扰了地方,更劳烦了镇魔司的各位大人,贫僧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贫僧此番前来,一是奉师门之命,将那孽畜带回,严加看管,二来,也是为了向大人赔罪。” 他从僧袍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推至姜月初面前。 “此乃白银五百两。” “知道大人与手下弟兄,自凉州府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点银钱,便当是贫僧的一点心意,为各位大人接风洗尘。” “另外......” 慧明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宝刹寺,欠大人一个人情。” 人情。 这两个字,比那五百两纹银,分量重了何止千百倍。 陇右道江湖门派林立,三教九流,盘根错节。 宝刹寺作为三大魁首,屹立数百年不倒。 其底蕴之深厚,人脉之广博,早已超出了寻常江湖门派的范畴。 这一份人情,便意味着在陇右道这片地界,无论惹下多大的麻烦。 只要不是谋逆造反,宝刹寺都能替你摆平。 慧明看着眼前少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左右不过一个小小队正,能得到宝刹寺的人情,已是天大的机缘。 然而。 姜月初却没有去看那张银票,反而平静问道:“你门下那头畜生,可在此地害人?” 慧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出这般不合时宜的话。 随即,他摇头失笑。 “畜生嘛,野性难驯,下山之后,腹中饥饿,总是免不了要开些荤腥。” “不过大人放心,都是些山野村夫,死不了几个人,绝不会惊动上头,更不会让大人您难做。” 姜月初终于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死了几个。” “......” 慧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良久。 “每年天灾人祸,死去的百姓何止千万,大人又何必执着于这区区几人?” 他叹了口气,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与先前那张叠在一起,推了过去。 “罢了,是贫僧考虑不周。” “贫僧再加五百两,凑个整数,一千两白银,再加上我宝刹寺的一个人情,大人此行,不仅能向都司交差,更能得一笔横财,结一份善缘,何乐而不为?” “......” 姜月初深深吐了口气。 一千两白银。 外加一个宝刹寺的人情。 对方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在虎妖面前,她亲手杀了那个半死不活的裴长青,才换来金手指开启的一线生机。 她不后悔。 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可那是没的选。 若是不那么做,自己早就葬入虎妖的肚子,此刻的她,估计早就化作一坨粑粑。 但如今,选择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是委曲求全,同意对方的条件。 还是....... 姜月初忽然笑了起来。 人活一世,道义不能讲太多,可总该有那么点儿。 否则,那样活着,忒没意思。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桌上那两张银票,缓缓推了回去。 慧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姜月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觉得,你这人情,不太值钱。” 慧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为了几个不相干的泥腿子,与我宝刹寺为敌,值得么?” ... 厅堂之外。 钱县令夹在刘珂与慧远中间,一张胖脸满是哭相,只恨自己不能拔腿就跑。 “两位大人,两位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刘珂哪里听得进劝,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剑意却已凛然,他怒视着慧远,一字一句道:“镇魔司办案,何时轮到你一个方外之人在此指手画脚?!” 慧远闻言,却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讥讽。 “怎么?拿镇魔司的名头来压我?” “我宝刹寺在陇右立足数百年,便是曾经你镇魔司的指挥使在此,也要给我佛三分薄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今日,我师兄在里头与你家大人好言相商,已是天大的面子,你等若识趣,便该夹着尾巴,乖乖滚回凉州府去,别说只是纵容妖物吃了几个人,就算真是我亲手杀的,你镇魔司,又能奈我宝刹寺何?” 这话一出,不仅刘珂气得浑身发抖,一旁的陈通等人,亦是火气上涌,个个怒目而视。 一个江湖门派,竟敢在他们镇魔司面前,说出这般狂悖之言! 这已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他娘的找死!”陈通怒喝一声,便要拔刀。 “莫要冲动!” 不戒和尚肥硕的身子一晃,竟是后发先至,死死拉住了陈通的手腕,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莫要给姜大人惹麻烦。” 陈通的动作一僵,眼中怒火翻涌,可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当下便泄了气。 他们怒的,不是慧远贬低镇魔司。 而是慧远所说的便是事实。 宝刹寺,他们得罪不起。 此事,大概率便会如对方所说那般,不了了之。 慧远看着众人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嘴角的讥讽愈发浓重。 刘珂看着慧远那张狂悖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黑衣赤纹的镇魔司制服,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我混迹江湖,和加入镇魔司...说到底,究竟有什么区别......” 不戒和尚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区别还是有的。” “一个是家猫,一个是野猫罢了。” 钱县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娘的,这宝刹寺,竟是霸道到了这般地步! 看来,回头得赶紧去庙里多烧几柱高香。 不,得在后院给宝刹寺的佛爷们专门立个牌位,日日供奉! 就在院中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忽然,一道炸裂之音响彻院落! 咔嚓! 厅堂那扇厚实的房门,瞬间四分五裂! 漫天木屑之中,一道白色身影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喷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那身影被一股巨力裹挟着,轰然一声,砸裂了院中的青石地板,连连翻滚数圈,才将那股恐怖的力道泄了个干净。 只见一白衣僧人,此刻正狼狈地趴在地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丝,再无半分先前那宝相庄严的模样。 刘珂呆立当场,陈通握着刀柄的手一松。 不戒和尚的酒葫芦掉在地上,钱县令更是两眼一翻,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院中所有人,包括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慧远。 此刻皆是满脸骇然,齐齐朝着那破碎的屋门看去。 在那漫天飘落的木屑与烟尘之后。 姜月初整理着微乱的袖口,神情漠然,缓缓踏了出来。 第43章 如果他们能杀我,就尽管来 “你......” 慧远满脸的难以置信。 若不是师兄言明,要给镇魔司一个面子,他们哪会在此地浪费口舌? 可对方,非但不领情,竟还敢对自己师兄出手! “你知不知晓他是谁?!你知不知晓我们是谁?!” “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慧远指着姜月初,嘶吼道:“今日之事,我宝刹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等着!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姜月初没有理解他的嘶吼,只是缓缓扫过自己那一队神色各异的手下。 “擅自干涉镇魔司办案,阻挠公务,按我大唐律法与司内规矩,该当何罪?” “......”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这位新上任的队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尤其是刘珂。 他此刻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先前这姓姜的,对百姓哭求不闻不问,他只当对方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可怎么一转眼,就与宝刹的和尚动起手来了? 这又是为何? 难不成...... 是没谈拢? 见无人应答,姜月初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 一个站在墙角的汉子被她这眼神一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开口。 “回......回大人,按司里规矩,情节严重者......可就地格杀!” “很好。” 姜月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僧人身上。 “那还不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 院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无人动弹。 相比于姜月初那份理所当然的漠然,刘珂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拿下? 这可是宝刹寺的人! 是那个在陇右道根深蒂固,连曾经的指挥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宝刹寺! 自己先前与那慧远针锋相对,言语冲撞,不过是少年意气,仗着身上这层皮,说些场面话罢了。 可如今,这位姜队正,竟是要动真格的?! 他心中大骇,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劝阻。 “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宝刹寺在陇右根基深厚,若是贸然得罪,恐会引来天大的麻烦!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院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胖大的不戒和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慧远面前,一个大逼兜,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年轻僧人脸上。 慧远整个人都被扇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不戒。 “你......你敢打我?!”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收回手掌,宣了声佛号,脸上满是悲天悯人之色。 “贫僧看你魔障了,特帮你醒醒神,不必言谢。” 这一巴掌,直接把所有人都给抽懵了。 陈通见状,眼睛一亮,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操你娘的秃驴,敢跟我们耍横!” 他一脚将慧远踹翻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 院中其他几个汉子见状,也是如梦初醒,嗷嗷叫着便扑了上去。 “打他!” “让他跟老子们装逼!” 一时间,院子里拳脚相加,惨叫连连。 慧远虽说也有些修为,可哪里架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汉子围殴。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被揍得鼻青脸肿,再无还手之力。 钱县令瘫在地上,已彻底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唯有刘珂,还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不知所措。 姜月初缓缓走到他面前。 “刚刚,不是你叫得最凶么?” 她看着刘珂那张涨红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 “怎么真让你动手的时候,反倒在这跟我叽叽歪歪?” “我......” 刘珂张了张嘴,一个字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姜月初懒得听他解释,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可这般沉默,却比任何一句刻薄的言语,都更让人难受。 ... 很快,两个和尚便被五花大绑地押送到了姜月初面前。 陈通等人下手极黑,方才还宝相庄严的两个僧人,此刻鼻青脸肿,僧袍上满是脚印,狼狈不堪。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慧远还在不依不挠地嘶吼着,眼中满是怨毒,“我师父是宝刹寺戒律院首座!你们今天动了我,我保证,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师弟,住口!” 地上,慧明挣扎着抬起头,厉声喝止了他。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以往打过交道的那些镇魔司官差。 她不讲规矩,不看情面,更不吃威胁。 自己不过是刚刚在屋里流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便被对方一脚踹了出来,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心中那份被压抑的愤恨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强忍着脸颊的剧痛,对着姜月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大人息怒,是我师弟年轻气盛,口不择言,冲撞了大人,贫僧......贫僧代他向您赔罪了。” “今日之事,是我宝刹寺不是,我等既不插手,还请大人看在佛祖的面上,高抬贵手,放我师兄弟二人离去,我宝刹寺上下,定感念大人恩德,日后必有厚报!” 只要能活着回去,将今日之辱禀明师门。 哼...... 一个区区八品队正,就算有些手段,在宝刹寺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只稍大些的蝼蚁。 然而。 姜月初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缓缓地,将腰间的横刀,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 锵—— 慧明面色僵硬,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 这女人真要就地格杀他们?! “你......当真要与我宝刹寺鱼死网破不成?!” 慧明再也顾不得伪装,“我宝刹寺在陇右立足数百年,门中鸣骨境高手不下数十,更有成丹境的长老坐镇!我师兄弟二人今日若死在此地,不出三日,我寺中高手便会亲至要你偿命!” “你这身皮,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有本事,你一辈子都躲在镇魔司里别出来!” 姜月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 阳光落在她那张冷白的脸上,宛如冬日风雪。 她薄唇微启,声音平淡。 “如果他们能杀我,就尽管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刀光乍起。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第44章 要开就大胆开 【斩杀闻弦境生物,获得道行十五年。】 【斩杀闻弦境生物,获得道行十年。】 两道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 姜月初收刀入鞘,摇了摇头。 人族武者修行,本就比妖魔快上许多。 对于人族,或许是好事。 可对于她的收入而言,却着实有些不太友好。 两个闻弦境,加起来,还不如一头妖物来的多。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两具无头的尸身,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血。 陈通等人,彻底傻了。 不是...... 他们以为,最多也就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教训教训,煞煞宝刹寺的威风,也就过去了。 可...... 可她真他娘的把人给杀了?! 她怎么敢的啊!!! 他们看着姜月初,想要得到一个解释。 姜月初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此事从一开始,便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收了对方的好处,就此离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么,直接斩杀二人。 从来没有第三个选项。 难不成,放了这两人,他们就不会记恨于她? 宝刹寺就不会追究此事? 左右都是得罪。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 人生苦短,她不欺人,却也绝不容人欺她一分。 既然有了这份实力,又有金手指傍身,就是要活出那份嚣张来! 就好比你在游戏里开了个挂。 要么就大胆开。 要么就别开。 唯唯诺诺,演来演去,开个屁挂! 她看都未看地上的尸首一眼,径直走到了那瘫软在地的钱县令面前,皱了皱眉,抬脚在那胖大的身子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该醒了。” 钱县令纹丝不动,嘴角甚至还流下了一丝口水。 “......” “此事与尔等无关,若宝刹的人来问,你只管如实相告便是。” 眼见装不下去,钱县令也只好悠悠醒来。 他略带狼狈地起身,理了理衣袍,偷偷又瞅了眼两具尸体,眼皮子直跳。 姜月初蹙眉,淡然道:“那头黑熊,如今在哪?” “在......还在山上......” “还在?” 似乎是宝刹的人已经死了,钱县令没了担子,直接骂起来:“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帮秃驴,昨日便到了合川县,下官还以为那黑熊会有所收敛,可结果呢?” “他们是上了山,可转头就下来了!” “下官去问,他们怎么说?说是那熊妖本是他们寺中护山灵兽,要带回去,需得设坛做法,斋戒沐浴,让下官等着!” “我看他们就是巴不得那熊瞎子多吃几个!好像多吃一天,他们就能占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 “......” 姜月初了然。 自己若是收了钱就此离去,这黑熊,怕是还要在此地,替他们“讲法”好些时日。 “哪座山?” “北......北山!就在城北外十几里!山上早年间有座寺庙,早就破败了,那熊瞎如今就占了那寺庙当洞府!” 姜月初点点头,随手指了指两个离尸体最近的汉子。 “你们两个,把尸体处理了,其他人,随我上山。” 言罢,转身便走。 “是!” 众人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不戒和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酒葫芦,拍了拍上面的灰,嘴里小声地念叨着:“阿弥陀佛,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走咯,走咯,斩妖除魔去咯。” 很快,方才还挤满了人的院子,便只剩下刘珂依旧站在原地。 一股灼热的羞耻感,烧得他面皮滚烫。 他自诩名门正派,心怀侠义。 可真遇到宝刹那般庞然大物,他除了动动嘴皮子,又做了什么? “还愣在这里作甚?” 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 刘珂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抬头望去。 院门口,去而复返的少女正斜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还杵在这儿当门神?”她挑了挑眉,“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是准备唱戏给我看?” “我......” 少女不耐地啧了一声。 “矫情。” “赶紧跟上。” 刘珂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缓缓垂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是。” ... 北山,破庙。 庙前空地上,乌泱泱跪着上百号人。 在其之上,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人立而坐,身上竟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扒下来的破烂袈裟,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何为苦?” “腹中饥饿,是苦!身上无衣,是苦!求而不得,更是苦上加苦!” 黑熊口吐人言,声音洪亮如钟,在山间回荡。 “可尔等可知,这苦,从何而来?” 台下众人皆是茫然摇头。 “痴儿!痴儿啊!” 黑熊大师痛心疾首地摇着头,“这苦,便来自于尔等的贪嗔痴!你们贪恋这红尘的米肉,嗔怒于旁人的富贵,痴迷于那虚无缥缈的俗世之乐!” “放下!要放下!” “只要尔等舍了那身外之物,一心向我,日日供奉,本座......贫僧自会度化尔等,往生西天极乐,永享安康!”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狗屁不通。 可台下那群愚夫愚妇,却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大师说得对!” “我悟了!我悟了!” 黑熊看着台下这般景象,心中愈发得意,又故作高深地讲了几句,便摆了摆手。 “今日便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明日记得早些来,莫要误了修行。” 众人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待到人都走光了,黑熊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破袈裟,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庙宇后殿。 后殿里,一间禅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还是大哥脑子好使。” 他抓起桌上一块分辨不出是何等生灵的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想当初,自己在山里当妖,那叫一个惨。 不仅要跟其他妖魔抢地盘,抢血食,还得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镇魔司的疯狗就摸上了山。 哪像现在。 披上一身袈裟,扯起宝刹寺的大旗,只需在这动动嘴皮子,胡咧咧几句,就有吃不完的供奉自己送上门。 吃人了,也有宝刹寺那帮秃驴在后面帮忙擦屁股。 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嗯......再待个七八天,把这附近油水榨干了,就回宝刹寺去,这次吃了这么些,也该够消化一阵子了。” 黑熊一边啃着肉,一边盘算着。 就在此时。 笃笃笃。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大师。” “进来。” 一个干瘦的老汉推门而入,正是先前人群中磕头最响的那个。 “大师,今日的功课......” “哦。” 黑熊像是才想起来,随口道:“就让王麻子家那个刚过门的小媳妇来吧。” 所谓功课,便是由他亲自为人族女子开悟,点化她们的俗身,再将其血肉吞食。 “这......”老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大师,王麻子家那婆娘......昨日已经被您......开过光了......” “嗯?” 黑熊眉头一皱。 老汉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不过!不过大师放心!那婆娘还有个妹妹,生得比她姐姐还要水灵!小老儿这就去让他给您送来!” “去吧。” 黑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禅房内,只剩下黑熊独自一人。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渍,眼中满是淫邪。 第45章 破庙 一行人离了县城,便一路绝尘而去,直奔城北。 官道之上,只留下一线滚滚黄龙。 偶有几伙藏在林中,准备做些没本钱买卖的山匪,见着烟尘滚滚,本以为是来了肥羊,一个个眼中放光。 可当他们看清那身黑衣赤纹的制服时,脸色一白。 “瞎了狗眼!是镇魔司的官爷!” 一群人连滚带爬,屁都不敢放一个,瞬间便消失在了林子里。 北山的山道,本是香火鼎盛。 山上的庙宇虽已破败,可山下百姓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求子求财,总习惯来此拜上一拜,求个心安。 可如今山道上早已落满了枯叶。 沿途还能看到些散落的香烛,被踩烂的供果,混在泥里,透着一股腐烂的酸臭。 偶尔有几只野狗在林间穿梭,见了人,也只是夹着尾巴,远远地呜咽两声,便钻进草丛深处。 很快,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众人翻身下马,将赤瞳驹拴在路旁的歪脖子树上。 姜月初率先踏入院中。 “进。”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跟着她踏入那黑漆漆的庙门。 院中杂草丛生,一座断了头的石佛像倒在地上,半张脸埋在泥里,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抱着酒葫芦,停下脚步,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竟是供奉着这位爷。” 陈通讥讽道:“管他什么爷,今儿个都得给熊爷腾地方。” 有人好奇,问道:“这佛有什么来头?” “这位管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事。” 不戒和尚灌了口酒,笑嘻嘻地解释道,“传说中,便是那十恶不赦之辈,只要诚心悔悟,跪在这位面前,便能洗清一身罪孽,重获新生。” 陈通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什么破神仙,放下屠刀就能洗清仇怨,照你这么说,我改天去灭几个寺庙,再皈依佛门,我看他收还是不收。” 不戒和尚耸了耸肩,“你要是真能诚心悔悟,他老人家慈悲为怀,说不定还真就收了你。” 姜月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 陈通和不戒和尚的拌嘴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讪讪,乖乖闭上了嘴。 “搜。” 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散开,在这破败的庙宇中搜寻起来。 大殿蛛网密布,佛像蒙尘,除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再无他物。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穿过大殿,朝着后院走去。 就在此时。 一阵细微的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后殿一间紧闭的禅房断断续续内传来。 众人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脚步放轻,缓缓朝着那间禅房围了过去。 刘珂附耳在门上听了片刻,面色一变,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里面确实有人。 陈通眼中凶光一闪,当即便要抬脚踹门。 不戒和尚却一把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禅房内,那女子的哭声似乎大了一些。 紧接着,一个粗粝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在外面?不是说了,明日再来么?别来打扰本座的功课!滚!” 显然,将门外的他们当成了那些前来听经的愚夫愚妇。 众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为首的姜月初,等待着她的指示。 姜月初漠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看我作甚?” “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做?” 众人瞬间明悟! “操!” 陈通怒骂一声,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后退两步,而后一个前冲,右脚携着千钧之势,狠狠地踹在了那扇禅房的木门上! 轰——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如何经得住这般巨力。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扇门板四分五裂,朝着屋内倒飞而去! 禅房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众人定睛看去,饶是陈通这等在江湖闯荡多年之人,此刻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床上,一个意不bi体的nv子,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构造的姿态,被死死地按在那里。 她的四肢被硬生生折断,反向扭曲。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鲜血将身下的床榻浸染得一片暗红。 “谁?!” “谁他娘的敢坏了本座的好事?!”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黑熊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扯过旁边一条破烂的袈裟,胡乱地围在腰间,遮住那丑陋的部位。 黑熊怒吼着,转过身来。 可当它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几个身着黑衣赤纹的身影上时,瞬间愣住。 镇魔司?! 镇魔司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黑熊愣了片刻,随即竟是呵呵笑了起来,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我道是谁,原来是镇魔司的大人,怎么?慧明没和你们说清楚么?” “我操你祖宗!!!” 陈通双目赤红,甚至来不及将刀完全拔出,便连着刀鞘,整个人如炮弹般朝着那黑熊狠狠撞了过去! “畜生!纳命来!” 刘珂的长剑早已出鞘,剑光森然,如一道流光,直刺黑熊面门! 院中其余几个汉子,也是怒吼着,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出!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黑熊只是眯起了眼睛。 “看来,是没说清楚。”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妖气,自它体内轰然炸开。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陈通,连熊妖的皮毛都未曾碰到,便被那股妖气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 紧接着,是其他几个汉子。 不过是一个照面,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众人,便被那股狂暴的妖气尽数震飞。 “一群废物。” 黑熊不屑地冷哼一声,“滚吧,滚吧,本座今日不与你们计较,莫要不识抬举。” 倒不是他惧了这些人。 左右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卒,便是来再多,也不够他塞牙缝的。 只是自己如今名义上算是归顺了宝刹寺,若无必要,他倒是不想杀了镇魔司的人,惹得一身骚。 黑山熊妖 第46章 刀斩熊妖 禅房内,一片狼藉。 陈通等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个口角挂着血丝,眼中满是骇然。 尤其是刘珂。 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怎么会...... 自己可是半步鸣骨! 放眼整个陇右道年轻一辈,也算得上是天赋不错,怎么会被如此轻易地击败?! 他死死盯着那头黑熊,对方身上妖气虽磅礴,可那股气息,始终未曾真正踏入鸣骨之境。 最多......最多与他一样,是半步鸣骨! 虽说同境界之下,妖魔实力本就胜过人族武者。 可也不至于差距如此之大! 更何况,自己这边可是占用人数优势! 不说其他人,便是那胖和尚,也是实打实的半步鸣骨修为,陈通虽稍逊一筹,可也是闻弦后境的好手! 这般阵容,竟被对方一招击溃! “怎么?还不走?莫不是还要我请你出去?” 黑熊等了一会,却见门口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有些不耐。 然而。 站在门口的身影,却仿佛没有听见。 少女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微微颤动着。 作为穿越者,她见过死人,也亲手杀过人。 更是曾在上盘村清楚见识过在妖魔肆虐下的惨烈。 可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还是无法平易地接受这般景象。 她真的很想吐。 不是因为那血腥的场面,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 但她必须控制住。 只有冷静,才能将眼前这头畜生,一刀一刀地,剁成肉泥。 良久。 她才长长地,释怀般地吐出一口气。 微微颤抖的手,在这一刻,彻底平稳下来。 她缓缓向前走去。 黑熊见她不退反进,竟是朝着自己踏出了一步,眼中凶光大盛。 轰—— 比之前更为狂暴的妖气,再一次自黑熊体内轰然炸开! “不知死活的东西!” “本座自得道,于闻弦之境蹉跎几百年,为的便是将根基打磨至完美无瑕!” “如今,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鸣骨!” 换言之。 鸣骨之下,他无敌! 话音落下。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整个人朝着姜月初直冲而来! 可姜月初,已然拔刀出鞘。 嗡—— 刀身轻鸣。 鸣骨境的修为,再无半分保留,轰然爆发! 咚......锵...... 清越入耳的声响,自她体内传出,仿佛金石交错,又似寺庙钟鸣。 筋骨齐鸣! 鸣骨境! 这一下,不止是那头黑熊精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便连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的陈通、刘珂等人,也是一脸震撼。 气血通达,百骸齐鸣。 这是实实在在的鸣骨境! 可...... 可这位姜队正,看上去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 一个十七八岁的鸣骨境?! 这他娘的......开什么玩笑! 黑熊精心中警铃大作,可此刻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它怒吼一声,利爪之上妖气翻涌,朝着姜月初的头颅狠狠抓下! 便在此刻。 虎啸镇魔刀! 这一刀斩出,刀势刚猛,身后那道猛虎虚影竟是比先前凝实了数倍有余! 更骇人的是,伴随着刀锋破空,竟是响起一声震人心魄的虎啸! “吼——” 音浪滚滚,直冲神魂! 草! 黑熊心中怒吼,只觉得被那虎啸一震,体内妖气都为之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它再也不敢有半分托大,四散的妖气猛然一收,双爪交叉,死死护在胸前! 当—— 刀锋,与利爪,悍然相撞! 火星四溅! 黑熊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自爪上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 还未等它稳住身形。 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然如影随形,欺身而上! 第二刀。 悍然斩落! 噗嗤—— 血光一闪。 黑熊粗壮的右掌,连带着半截手臂,被齐齐斩落! 腥臭的妖血,如喷泉般涌出。 “呃啊啊啊——” 它抱着断臂,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眼中那份自得与狂傲,在这一刻,被恐惧彻底取代。 “饶......饶了我!!!” 它惊恐地嘶吼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面对那头熊妖的疯狂求饶,她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她只是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了那头跪地求饶的黑熊面前。 然后,举起了刀。 “别......别!” 黑熊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后退。 噗嗤! 又是一道血光。 黑熊仅剩的左臂,亦是冲天而起。 “啊啊啊——” 剧痛之下,黑熊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翻滚,腥臭的血液将地面染得一片漆黑。 姜月初充耳不闻,手中横刀再次斩落。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熊大妖,此刻已然变成了一截在血泊中蠕动的肉块。 鲜血从它四肢的断口处疯狂涌出,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它的神智彻底淹没。 可最让它感到绝望的是。 少女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半分停顿。 她蹲下身,手中的横刀,如庖丁解牛般,在自己身上,不疾不徐地,一片一片,割下血肉。 黑熊的惨叫,已经变得嘶哑。 “杀......杀了我......” “有种就杀了我!” 血珠溅落在少女白皙的面庞上。 她抬起眼,面带微笑,声音轻柔,“我以为,你们妖物会很喜欢这样。” 若是不喜欢,这群妖物,又为何要这般折磨人族? 陈通等人喉结上下滚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从未见过,有谁能像眼前这少女一般,在做这等事情的时候,脸上还能带着笑。 那是何等的平静,又是何等的......理所当然。 “阿弥陀佛......”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不戒小声念叨着,缓缓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多看。 血泊中,黑熊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得如同蚊蚋。 它那双本该凶戾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哀求。 姜月初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滩烂肉,终于一刀,劈在其脸上。 噗嗤。 刀光一闪而逝。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三百六十年。】 第47章 《封口固气法》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禅房,卷起浓郁的血腥气。 姜月初缓缓将腰间的横刀插回刀鞘。 就在此时。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嗯? 姜月初的眉头挑起。 又有新妖物可以收录? 她没有半分犹豫,心念一动。 “是。” 下一刻,面板之上,刚刚获得的道行,正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流逝。 不过眨眼的功夫,二百年道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功摹影黑山熊君,获得妖物馈赠。】 【《封口固气法》(圆满)。】 【《封口固气法》:此乃黑山熊君独门横练功法,修习时需深吸一气,存于胸腹之间,而后运劲发力,破敌摧坚。】 竟是横练功法! 姜月初心中一动。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这方世界一无所知的菜鸟,自然知晓横练功法的珍贵。 所谓横练,便是淬炼肉身,使其坚如铁石,刀枪不入。 这类功法威力极大,一旦练成,同境界之下,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可其修炼之难,更是远超寻常武学。 寻常武者,很少会选择修习一门横练功法。 无他,太苦,也太慢。 非但需要忍受非人的痛苦,日复一日地捶打肉身,更需要海量的珍稀药材辅助,否则极易留下暗伤。 “咕咚。” 陈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打破了禅房内的死寂。 他看着那具被肢解得不成样子的熊尸,又看了看站在血泊中,神色平静的姜月初。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狠人他见过不少,可像姜月初这般的,还是头一回见。 姜月初扫了一眼现场,终究还是按下当场试试功法效果的心思。 “收拾一下。” 几个汉子如蒙大赦,忍着恶心,将那熊妖的尸块归拢到一处。 姜月初亲自上前,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硕大熊首,血水顺着脖颈的断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思索片串,转身将熊首递给了旁边的不戒和尚。 “拿着,回去交差。” 不戒和尚瞬间明白了姜月初的意思。 熊首是功绩凭证。 至于剩下的,自然是归了这位新上任的队正大人。 他也没多问,伸手接过那颗沉甸甸的头颅,顺手便从地上那堆烂肉上,扯下一块破损的袈裟,三两下将其包裹起来,往肩上一扛。 “队正,这还有一个......” 一个汉子上前,指了指床上那早已没了声息的女子。 另一个汉子走过去,伸手在她鼻尖探了探,随即颓然地摇了摇头。 “没气了。” 禅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杀了妖又如何? 镇魔司可以斩妖除魔,却终究无法救下所有人。 刘珂站在角落,看着那具被摧残的身躯,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姜月初在县城外,面对那些跪地哭求的百姓时,会是那般冷漠。 镇魔司能做的,只有杀妖。 至于救人...... 很多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也救不了。 那份冷漠,或许只是不想给人带去无谓的希望罢了。 姜月初却没有那么多愁善感。 她看了一眼天色,皱眉道:“天色不早,你们先下山,回县衙等着。” 陈通一愣,“队正,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姜月初摇摇头,“此地妖气未散,我再探查一番,免得还有其他妖物藏匿。” 这借口合情合理,众人也并未多想。 “是!” 一行人不敢多言,抬着那女子的尸身,扛着熊首,鱼贯而出。 很快,血腥的禅房内,便只剩下姜月初一人。 她反手将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望着地上那堆积如山的血肉,她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血食功,发动! 下一刻,无数血色雾气自她毛孔中喷涌而出,化作数十条狰狞的触手,瞬间将那堆血肉包裹。 一股股精纯至极的气血,顺着血色触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轰! 体内的气血巨湖,瞬间掀起骇浪! 论起效果,比之前魏合送的那些妖兽血肉,强了不知多少倍! 良久。 “呼......” 姜月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她打开面板。 【宿主:姜月初】 【境界:鸣骨中境】 【道行:一百八十五年】 【......】 鸣骨中境! 姜月初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比先前又强盛了数分的力量,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那头熊妖临死前,还真没说大话。 闻弦境蹉跎百年,根基确实打磨得完美无瑕。 不仅道行给得比之前遇到的鸣骨猪妖要多,血肉的质量,更是高得离谱。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鸣骨后境,也只差临门一脚。 “要是这天下的妖魔,都像它这么会修炼,那我这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 陈通等人没回县衙,而是在破庙门口等候。 见她独自一人回来,众人皆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队正!” “走,回去吧。” 姜月初翻身上马,语气平淡。 “是!” 一行人牵着马,回到了合川县衙。 钱县令早已备好了酒菜,一见众人回来,便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不戒和尚肩上那颗还在滴血的熊首,眼皮子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我滴个亲娘...... 真杀了! 姜月初没兴趣与他周旋,只让众人各自去歇息,自己则寻了间干净客房,将门一关,再未出来。 ... 翌日。 天色一亮,众人便踏上了回凉州府的路程。 至于其他后事,自然有县衙出面解决。 相比于来时的喧嚣,回去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十匹赤瞳驹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除了马蹄声,再无半点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队伍最前方的背影。 杀了宝刹寺的僧人,又虐杀了一头半步鸣骨的大妖。 这位新上任的队正,行事之狠辣,手段之酷烈,早已超出了他们想象。 姜月初默默骑在马上,心中正在盘算。 如今道行还剩一百八十五年。 看着不少,可实际上根本不够用。 可论功法,有《虎啸镇魔刀》需要提升。 论妖物画卷,除了虎山神,狼妖,猪妖,熊妖皆是嗷嗷待哺。 “诶,道行还是太少了......” 就在她感慨之余,两骑快马从队伍后方赶了上来,与她并行。 正是处理宝刹僧人尸体的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双手递了过来。 “队......队正,这是......这是从那两个秃驴身上搜出来的。” 姜月初有些意外。 她倒是忘了这一茬。 伸手接过,入手颇为厚实。 展开一看,皆是几张大额的银票,可在大唐各大钱庄兑换。 略一细数,足足有三千两之巨。 她扫了眼身后众人那略显疲惫,却又故作镇定的神色。 虽说此次杀妖,这些人也没帮上什么忙,全程都在旁边看戏。 可到底也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何况以后都是自己的手下,未来还需要他们为自己办事,没必要做的那么吝啬。 当下,她从中点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随手丢了回去。 “拿着,给弟兄们分了吧。” 众人一愣。 尤其是递钱的那个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银票,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按规矩,一队人得了意外之财。 带头的拿大头,分些汤汤水水给手下喝,便已是仁至义尽。 可哪有人......有这般手笔? 一千两拿出来,犒赏手下?! 就算是他们九个人分,每人也有百两之多。 何况,他们还真没帮上什么忙。 “队正,这......这太多了......”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一把抢过银票,笑嘻嘻地揣进怀里。 “队长赏的,拿着便是!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的,是看不起咱们姜队正,还是怎的?”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道谢。 神情之中,难掩欣喜之色,对姜月初的好感提升不少。 不戒提议道:“这钱咱们九个也不好分,不如这样,每人一百两,剩下的,待回了凉州府,咱们兄弟们就去醉花楼喝花酒,每人点一个,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陈通一听醉花楼,眼睛瞬间就亮了,嘿嘿直笑。 “他娘的,这些天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正好听人说醉花楼新来了几个胡人娘们,一个个红毛绿眼的,奶比头还大。”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声。 就连先前那些略显拘谨的汉子,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男人都懂的猥琐笑意。 唯有刘珂,依旧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 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群嬉笑打闹的粗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好这口,我不用。” “没事!” 不戒和尚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刘公子是斯文人,不喜欢庸脂俗粉,我懂,到时候我用两个就是!” “......” 刘珂面色一黑,却又拿这没脸没皮的和尚没办法,只得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理会。 不戒和尚也不在意,又转头对着姜月初,“姜队正,您看......要不也一起?咱们醉花楼除了姑娘,那小倌也是一绝,听说个个唇红齿白,身娇体软,保管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滚。” “得嘞!” 第48章 先锋营校尉 凉州府地处陇右,按理来说,雨水并不多见。 可这两日,老天似乎是喝醉了酒,竟是难得下起暴雨来,便如醉花楼的顾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沟壑间的泥泞水渍。 靖妖坊的小院内,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 【《虎啸镇魔刀》(圆满)】 一百八十五年道行砸下去,《虎啸镇魔刀》终于从精通,来到了圆满之境。 她从桌上拿起横刀,在自己手臂的皮肤上用力划过。 皮肤丝毫不破。 她又加了几分力,依旧如此。 直到用上了十成力道,那锋利的刀刃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倒是刀口本身,竟是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破损。 啧...... 镇魔司发放的制式横刀,皆由军中匠作坊统一锻造。 虽说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也是千锤百炼,寻常生铁难伤其锋。 这般刀具,之前对付妖物都不曾有所破碎,竟是折在自己身上。 这《封口固气法》,确实好生霸道! 惊叹之余,姜月初心中又有些满意。 有了这般横练功夫傍身,日后再与人对敌,便是站着不动让人砍,怕是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正如此想着。 屋外却是传来了敲门声。 嗯? 姜月初微皱眉头。 这靖妖坊里,住的皆是镇魔司的人,平日里除了刘沉,她与旁人并无什么交集。 这般雨天,谁会来找自己? 疑惑之际,起身走到院内,拉开院门。 门外,雨幕如帘。 一道身影静立于雨中,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常服,俊美如玉。 不是徐长风,又是谁? 在他身旁,一个面容冷硬的汉子正为他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倾斜,大半都遮在了徐长风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早已被雨水打湿。 姜月初一愣。 自己与这位顶头上司,除了那日述职,便再无交集,他怎么会找到自己家里来? 不过疑惑归疑惑,该有的礼数也是有的。 “徐大人。” 姜月初抱拳行礼。 “嗯。” 徐长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屋内说话吧。” “是。” 姜月初侧身让开。 徐长风迈步而入,身后的汉子将伞收起,亦是跟了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入目一目了然。 “大人请坐。” 姜月初指了指屋里的椅子。 她本想去烧些热水沏茶,可转念一想,自己这院里连茶叶末子都找不出一两,便也歇了心思。 只是拿了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凉白开,放在桌上。 徐长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你这里倒是清净。” “卑职一人居住,清净些好。” 姜月初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她摸不准对方的来意,便只能少说少错。 徐长风端起那碗凉水,抿了一口,也不说话。 屋子里,一时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 徐长风才放下碗,随口问道:“你平日喜欢做什么。” “......” 不是。 这上司不至于大下雨天的,跑自己这里来拉家常吧?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不露声色,淡淡应道:“无非是练练武,看看书。” 徐长风挑了挑眉,似是来了几分兴致:“哦?你还喜欢看书?不知都看些什么书?”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看。” “那可曾听过‘镜花水月’四位奇女子?” “不曾。” “那‘岁寒三友’呢?” “不曾。” “那......“ “大人,您说的这些,卑职都未曾听闻。” 姜月初的额头青筋跳动,压下心中的不耐。 徐长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一闪而逝,却为他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鲜活。 “你倒是个有趣之人。” 姜月初不置可否。 徐长风也不在意,收敛了笑容,语气又恢复了清冷:“罢了,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闲聊。” 终于说正事了。 姜月初心中松了口气。 再这般聊下去,她还真忍不住要以下犯上了。 打不打得过另说,主要忒烦人了些。 “说说吧,宝刹那边,是什么情况。” 此话一出,场面有些安静。 徐长风身旁的汉子,此刻也是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姜月初倒是没觉得意外。 合川县令钱有为,只要不是个傻子,为了自保,也定然会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上报。 镇魔司不问,宝刹寺也会问。 她甚至能猜到,此刻或许已经有宝刹寺的高手,在来凉州府的路上了。 “卑职在合川县,杀了两个宝刹寺的僧人。” “为何杀人?” “他们二人,阻挠卑职办案,勾结妖魔,言语间,更对我镇魔司,对朝廷,多有不敬,按律当斩。” 姜月初答得干脆利落。 “呵。” 徐长风轻笑一声,“好一个按律当斩。”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姜月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知,宝刹寺在陇右道,是何等存在?” “知道。” “你就不怕?” 姜月初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声音平淡。 “卑职是镇魔司的人,杀的,是勾结妖魔之徒。” “若是司里护不住我,那卑职也无话可说。” “......” 徐长风面无表情,转身走回桌边,从怀里取出一份卷宗,丢在桌上。 “看看吧。” 姜月初有些疑惑地拿起卷宗,展开一看,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兹任命,玄字营八品队正姜月初,为此次玉门关之行,先锋营校尉。】 校尉?! 七品校尉!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徐长风。 “宝刹寺的事,魏大人已经压下去了。” 徐长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清冷,“至于你,与其在凉州府等着他们找麻烦,不如去玉门关,避避风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手下那队人,也一并划入先锋营,归你调遣。” “先锋营,死伤最重,当然,功劳,也最大。” “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将卷宗合上,抱拳躬身。 “多谢大人提携。” 徐长风没有再多言,径直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他身后的汉子连忙撑起油纸伞,为他遮住雨水。 徐长风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姜月初,淡淡地开口。 “你这院子,太过清净,总归是少了些人气。” “若是不嫌弃,明日可去我那,领些花草树木,装点一下院子。” “是......” 第49章 姜月初的身世 徐长风没有再说话,只是迈着步子,缓缓消失在雨幕之中。 姜月初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自己既然能被任命为先锋校尉,玉门关有成丹大妖一事,怕是已经证实了。 先锋营校尉。 说白了,就是拿命去换前程。 不过,她不在乎。 富贵险中求。 对她而言,风险越多的地方,道行便越多,实力提升得也就越快。 徐长风此举,将她调离凉州府这个是非之地,送去玉门关,既能让她避开宝刹寺的锋芒,又能让她在战场上历练。 一箭双雕。 虽说不知是魏合的意思,还是徐长风的意思,但这份情,她算是记下了。 镇魔司校尉,乃七品之职。 月俸四十两,米二十石,肉八十斤。 除了这些,还有一笔不菲的升官钱。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校尉之职,可调动百人。 这意味着,她姜月初,如今也算是一方主官了。 想到这里,姜月初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妈的。 太快了! 自己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未领,就已连升二级。 这般际遇,若是放在前世,怕是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 “未来可期啊......” ... 雨还在下。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映出天边昏沉的铅灰色。 徐长风走在前面,身后的汉子为他撑着伞,两人踩着积水,不急不缓。 街上没什么人,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见了这两人,也只是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 “一晃,来这陇右,已经七年了。”徐长风望着眼前被雨幕笼罩的凉州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七年前,他十八岁,鲜衣怒马,一头扎进了这风沙漫天的西北。 本以为凭着一身本事,总能在这妖魔横行的地界,杀出个朗朗乾坤。 可如今,乾坤未朗,自己却被困在了这四方城里。 “大人。” 身后那撑伞的汉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府上前些日子又送了信来,老爷和夫人......都很想您,问您今年除夕,可要回京一趟。” “回京么......” 徐长风的脚步顿了顿。 “可如今有好多人盯着我呢,我若是一走,他们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你说......”徐长风忽然愣愣地开口,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我还有机会回去吗?” “......” 汉子不敢接话。 若是这位爷真生出了就此回京的念头,莫说京城总司那边答不答应,怕是那位魏合大将军,第一个便会亲自将他摁住。 原因无他。 镇魔司,太缺人了。 尤其是陇右这般苦寒之地,妖魔遍地,油水又少。 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江南那等富庶之地钻,谁又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天跟妖魔鬼怪打交道? 可一旦入了镇魔司,寻常人还好说,对于徐长风这般被寄予厚望的天才之辈,很多事,便由不得自己。 从一开始享那么多特权,势必有责任要担,在其位就要谋其事,行其道,当其责。 镇魔司将他奉养着,拿镇魔司的供奉不说可恨身不由己,要担着身上的责任时却来说可恨身不由己。 若是如此,就委实是可恨了。 似乎也没指望身后的汉子能回答什么,徐长风摇了摇头,忽然又问道:“你说,我将她升为校尉,可否不妥?” 撑伞的汉子叫周大牛,跟了徐长风多年,从京城到陇右,名义上是亲卫,实际上更像个管家。 他闻言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大人,姜姑娘虽颇有些功绩,实力也不错,可毕竟资历尚浅,身为女子,又是罪臣之后,这般忽然提拔到校尉之位,怕是......难免会有人不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便是在京城,卑职见过许多达官贵胄的子嗣,下放到各司镀金,也不见得有这般升迁的速度。” 这话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何止是难免有人不服,简直是骇人听闻。 从九品镇魔卫到七品校尉,寻常人就算功劳足够,没个三五年也别想。 这姜月初,满打满算,才多久? 怕是第一个月的俸禄都没发吧? 徐长风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但你可知,我一开始,甚至向魏大人提议,将其直接升为郎将。” 周大牛手一抖,伞差点没拿稳。 什么? 郎将?! 那是六品官职!统管一营,手下校尉数名,兵卒近千! 你可真敢升啊! 他看着自家大人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荒唐的念头。 难不成......这位姜姑娘,与大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可能! 大人不是那般徇私之人! 徐长风看着周大牛脸上那古怪的神色,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只是淡淡一笑。 “最后,魏大人也是与你这般考虑,觉得太过惊世骇俗,这才委屈她,暂任校尉一职。” 周大牛彻底懵了。 合着......您二位还真就商量过这事? 一个敢提,一个还真就认真考虑了? 他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这究竟是为何?” 徐长风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溅在青石板上。 “此女确实不错。” “心性,手段,天赋,皆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我镇魔司又一员大将。”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周大牛更懵了。 这还不够关键? 那什么才算关键? “是其身份。”徐长风淡淡道。 身份? 周大牛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姜月初的身份,他身为徐长风的亲卫,自然是知道的。 其父姜洵,官拜礼部侍郎,从三品的大员。 这官职听着不低,可谁都知道,礼部就是个养老的清水衙门,没半点实权。 更何况,姜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 甚至如今,那姜侍郎还在京城天牢里关着。 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还请大人明示......”周大牛躬着身子,满脸不解。 徐长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与你说说也无妨。”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魏大人也并未与我言明。” 周大牛竖起了耳朵,不敢漏掉一个字。 “我父亲早年,与那姜洵有过几分交情。” 徐长风缓缓道,“我曾听父亲酒后提起过一桩秘闻。” “姜洵在姜月初出生前两年,曾因一次意外,伤了身子,早已......失去了生育子嗣的能力,还向我父亲寻求过宝药。” “啊?!” 徐长风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而自从姜月初出生之后,先皇便对姜洵一路提拔,短短十数年,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官,坐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上。” “虽说只是个虚职,可终究是入了朝堂中枢。” 周大牛瞬间明白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个不能生育的臣子,忽然有了一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出生之后,他便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几分。 “难不成......难不成那姜月初,是......是先皇的......”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徐长风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或许是那姜洵后来又治好了隐疾,又或许是他当真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本事,得了先皇青睐,也未可知。” 周大牛磕磕巴巴地应着:“是......是......” “这桩秘闻,你听过便是,莫要外传。” 徐长风的语气重了几分,“如今新皇登基,先皇旧事,再多嘴,便是自寻死路,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卑职明白!卑职烂在肚子里,绝不多说一个字!” 雨,似乎小了些。 徐长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靖妖坊的方向,雨幕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天字营传回的消息,那头成丹大妖,并非寻常妖物,而是来自关外妖国,血脉不凡。” “她若能在玉门关活下来,往后,这陇右道,乃至整个大唐镇魔司,都将有她一席之地。” 徐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倒是很期待,她能走到哪一步。” 周大牛看着自家大人脸上那许久未见的笑意,心中一动。 或许,大人将她提拔起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结个善缘。 更是因为,在这少女身上,看到了某种同类的影子。 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身不由己。 第50章 姜校尉 一夜暴雨,终是停了。 翌日,天光大亮。 经雨水洗刷过的凉州城,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可镇魔司都司府内,气氛却如昨日的阴雨,有些沉闷。 三三两两的镇魔卫聚在一处,皆是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天字营的人回来了,玉门关的事......是真的。” “我操,还真是成丹大妖?!” “千真万确!听说天字营折了两个兄弟,才勉强探清了那妖物的底细,从关外妖国来的,血脉尊贵,不是咱们陇右这些山野精怪能比的。” 一个刚入镇魔司不久的年轻人,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问道:“成丹......成丹境,到底有多厉害?”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正用独臂擦拭着腰刀的老卒闻言,冷笑一声。 “多厉害?” 他抬起头,浑浊的眸子望向天边,“这么说吧,鸣骨境的妖魔,顶天了,也就是占山为王,祸害一县之地,可一旦入了成丹,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呼风唤雨,搬山填海,虽说有些夸大,可抬手之间,覆灭一座没有高手坐镇的小城,却非虚言。”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年轻人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那......那咱们这次,岂不是......” “怕个鸟!”老卒将刀插回鞘中,啐了一口,“咱们镇魔司,吃的就是这碗断头饭!魏大将军亲自领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得到你在这哆嗦?” “......” 相比于成丹大妖带来的震撼与忧心。 另一则消息,则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都司府这潭深水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了没?咱们玄字营,新提了一位校尉。” “校尉?谁啊?哪个队正立了大功,升上去了?” “是个新人。” “新人?!” “就是前些日子,刚入司的那个,叫......叫姜月初的。” “姜月初?没听说过。” 旁边一人连忙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古怪。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女娃!”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刚来就把刘沉手下的老赵按在柱子上打的那个?” “何止啊!” 另一人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可听说了,这位主儿,前几日去合川县出差事,不仅宰了头半步鸣骨的妖物,还顺手把宝刹寺的两个和尚给剁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杀了宝刹寺的和尚?!她疯了不成?!” “疯没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仅没事,还他娘的升官了!七品校尉!直接统领先锋营!” “什么?!” 一个资历颇深的老队正,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开什么玩笑!老子在镇魔司卖了十年命,身上刀疤摞着刀疤,到现在还是个八品!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 “谁说不是?功绩?她有个屁的功绩!资历?她连第一个月的俸禄都还没领吧?” “一个女人,当校尉?还是先锋营?上头是怎么想的?!”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 便在此刻。 一个面容阴柔的青年校尉,听到周围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凭什么?或许......是凭那张脸蛋吧。”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阴柔男子身上。 “是宋仁,宋校尉!” 宋仁乃是老牌校尉,在镇魔司待了近十年,修为早已是鸣骨。 更重要的是,他出身陇右大族宋家,在凉州府根基深厚,人脉广博。 “宋校尉,此话何意?” 宋仁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捏着兰花指,轻轻掸了掸衣袖,斜睨着众人。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杀个把不成气候的妖物,便能一步登天,坐上校尉的位子,还统领先锋营?诸位心里,就没点想法?” “......” 想法?当然有! 可谁敢说? 宋仁敢说,是因为他有那个资本。 他们这些无根无萍的底层镇魔卫,拿什么去说? 宋仁见众人不语,自顾自道,“我可是听说,昨日那场大雨,徐大人亲自去了她那靖妖坊的小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 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众人神色各异,有恍然的,有鄙夷的,也有不信的。 “不可能!徐大人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谁又知道?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一个初来乍到的丫头,摇身一变,成了七品校尉,咱们拼死拼活,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姑娘在床上卖力。” “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什么?宋校尉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宋仁听着周围压低了声音的附和,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 “咱们这镇魔司,我看啊,迟早要......” 他话还没说完。 “你他娘的嘴里喷什么粪?!”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院中! 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骂给吼懵了。 宋仁是谁? 鸣骨境的老牌校尉,背后更是陇右宋家。 在凉州府里,除了那些大人物,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院子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在他身后,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面沉如水,手亦是搭在剑柄之上。 还有一个胖大的和尚,正抱着个酒葫芦,脸上笑嘻嘻的,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些是何人?” “我知道...是姜月初手下那队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几个煞气腾腾的汉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宋仁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怒发冲冠的陈通,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姜校尉养的狗啊。” “怎么?主子还没来,你们这群狗东西,倒先跑出来吠了?” 陈通哪里受得了这般言语,怒吼一声,呛啷一声便将腰刀拔出半截。 “我操你妈了个臭逼!” 第51章 算什么东西 “你......你说什么?” 宋仁脸上的讥诮之色瞬间凝固。 “我说我操你妈!” 陈通将腰刀彻底拔出,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背后嚼我们大人的舌根?” 对于陈通等人而言,本就是江湖人出身,在镇魔司内不受人待见。 放在平时,他们见了宋仁这般人物,绝不敢如此放肆。 但听闻对方如此说道自己的上司,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窜出。 姜月初虽初入镇魔司,还是个女子之身,可面对宝刹那般庞然大物,亦是敢拔刀而上,丝毫不给其面子。 反观眼前这位宋校尉,平日里人五人六,威风八面,可真要是让他去碰一碰宝刹寺,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就是这般软骨头,在人家姜队正凭着真本事挣来前程后,却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人家是靠着皮肉上位。 就在陈通即将拔刀的瞬间,一只肥厚的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不戒和尚。 “阿弥陀佛,我等弟兄,不过是些粗人,说话直了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们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陈通往后拉了拉,随即对着宋仁,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只是,姜校尉如今乃我等顶头上司,更是玄字营先锋校尉,乃是徐大人亲命。” “您这般在背后非议,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刘珂亦是冷着脸,上前一步。 “我等敬你是校尉,还请收回方才的话,给我们姜大人,道个歉。” 宋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群人,竟敢当面顶撞自己。 尤其是那个胖和尚,看似恭敬,话里话外,却拿徐大人来压他。 道歉? 给他娘的一个女人道歉? 若是姜月初当面,他或许还会顾忌一二。 毕竟,对方如今也是校尉,更是徐大人跟前的新贵,面子总要给的。 可什么时候,轮到一群不入流的镇魔卫,也敢在他面前狂吠了? “我便站在这里,你待如何?” 宋仁背着手,下巴微抬,斜睨着陈通,眼中满是轻蔑。 “如何?” 陈通狞笑一声,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踏,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宋仁面门! “找死!” 宋仁一声冷喝,却是不闪不避。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才慢悠悠地探出手。 叮! 一声脆响。 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 陈通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 宋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精钢锻造的腰刀,竟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通的脸上。 啪! 一声闷响。 陈通壮硕的身子,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张嘴便是一口血沫喷出,其中还夹杂着几颗碎牙。 “陈通!” 刘珂与不戒和尚见状,皆是面色大变。 宋仁掸了掸衣袍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一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羞辱,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出现在陈通脸上。 可更多的,是面对绝对实力差距时的无力。 就在此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身后响起。 “都在这做什么?点卯在即,怎还在此处乱逛?”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院门口,少女一袭崭新的黑衣,赤色云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姜月初略带疑惑地看着众人。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满嘴是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陈通身上时,眉头微微蹙起。 “你这是......” 陈通连忙爬起,一张横肉遍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实在没脸说出事情原委。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刀,支支吾吾地开口:“没......没事,方才......方才与人切磋,不小心......输了。” 姜月初点点头,见对方不肯说,倒也没多问,只是淡淡道:“打输了又不丢人,技不如人,回去多练便是,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怎么这般小家子气?” “......”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随我去营房,我有事与你们说。” “是!” 三人如蒙大赦,正要转身离去。 便在这时,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宋仁,却是呵呵一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姜校尉,你这手下,可了不得。”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们方才,甚至还敢问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姜月初的脚步一顿,眉头皱起,转身看向他:“你是何人?” “在下宋仁,忝为玄字营校尉。” 宋仁脸上挂着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傲慢,“家父,乃是陇右宋氏家主......” 陇右宋家! 那可是在凉州府盘踞了上百年的大族! 三人心中,皆是涌起一股无力与懊悔。 本想在新上司面前挣个脸面,替她将那些流言蜚语压下去,结果却被人当众折辱,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姜大人刚刚上任,本就因升迁太快而饱受非议。 自己等人不仅没帮上忙,反倒是在这节骨眼上,给她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对方毕竟是老牌校尉,资历深厚。 于情于理,怕是都要先给对方面子,低头赔罪...... 姜月初挑了挑眉,看了眼自己那三个跟鹌鹑似的的手下,又看了看眼前这满脸倨傲的阴柔青年,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是么......” 宋仁见她神色平淡,只当她是准备服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客套道:“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之人,姜校尉初来乍到,手下人不懂规矩,也是难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只是,这司里,终究是要讲个长幼尊卑,今日是我脾气好,不与他们计较,若是换了旁人......” 他话还没说完。 姜月初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下一秒。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砰! 一声闷响,如重锤擂鼓! 宋仁整个人身子弓成一坨,倒飞而出! 轰然一声,狠狠砸在院墙之上,将坚硬的青砖撞出一个人形大坑,碎石四溅! “噗——” 宋仁滑落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骇然地望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只见少女不知何时,已收回了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讥诮。 “所以...” “你算什么东西?” 第52章 姜大人心性高洁 “......” 在场之人,此刻小脑都萎缩了。 虽说平日里,弟兄们血气方刚,因一时火气,在营房里动起手来,也是常有的事。 可那毕竟都是些底层的镇魔卫。 何曾有过两名校尉,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的时候? 更让众人匪夷所思的是,姜月初这么一个看上去纤细柔弱的少女,竟然一脚,便将宋仁给踹飞了出去?! 那可是宋仁! 在镇魔司待了多年的老牌校尉! 是实打实的鸣骨境! 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新上任的姜校尉,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个人形大坑之中。 “咳......咳咳......” 宋仁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咳嗽一声,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胸口那道被踹中的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断了几根。 可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头那份骇然。 自己是什么实力,自己最清楚。 他靠着宋家的资源和镇魔司这些年的历练,才在几年前,勉强挤进了鸣骨的门槛。 虽比不上所谓的天骄。 可他娘的,自己好歹也是个鸣骨啊! 便是与营里那些鸣骨圆满的校尉对练,也从未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回想起方才那一脚...... 那股力道,根本不似寻常武者气血勃发。 对方的肉体强度,绝非正常鸣骨境武者所能比拟! 想到这里,宋仁心中最后一丝想要起身再战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打不过。 完全打不过。 再打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反正对方已经被编入了先锋营。 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还是两说。 自己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在此一般见识? 想到这里,他皮笑肉不笑道:“呵呵......不愧是徐大人看重的人,姜校尉实力高强,在下......佩服。” “服就把嘴闭上。” 姜月初收回目光,点点头,转身便走。 “还愣着作甚?迟到扣你们俸禄。” “啊?哦!是!” 陈通等人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去想宋仁的事,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只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镇魔卫,和一个脸色铁青,在风中凌乱的宋仁。 ... 营房之内。 几名汉子,平日里还敢吆五喝六,今日却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首座身影之上。 姜月初升任七品校尉,统领先锋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都司。 身为她手底下的这群人,自然是知晓的。 同样也知道今日,她要说什么。 姜月初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 “玉门关,有成丹大妖出没,玄字营将倾巢而出,魏大将军亲自领队。” “而我被任命为先锋营校尉。” 先锋营。 这三个字一出,底下几个汉子,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先锋营是什么地方,不用我多说。” “我不是神仙,妖魔无情,我也不能保证,能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囫囵个儿地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想留下的,以后便是我姜月初的弟兄。” “想走的,我也不拦着。” “现在就可以去文吏那报备,我会批了条子,将你们调去别的队伍,没人会为难你们,更没人会说你们是孬种。” “毕竟,命是自己的。” 话音落下,营房内更是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左右不过江湖出身,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会来镇魔司混口饭吃? 可就算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着赴死的觉悟。 成丹大妖...... 那等存在,光是听着,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沉默了许久。 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姜队......不,姜校尉!”他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小的怕死,实在是......实在是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娃儿......”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大人,我......我婆娘刚怀上,我想......我想活着看我儿子出世......” “大人......” 一时间,跪下了一半人。 陈通看得火冒三丈,当即便要破口大骂。 可他刚张开嘴,却被姜月初冷冷扫了一眼,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姜月初漠然地看着众人,倒没有觉得这些人丢人。 趋吉避凶,本就是人之常情。 “行了。” 姜月初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哭诉。 “想走的,去吧。” 那几个跪着的汉子一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就......就这么简单?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营房,仿佛生怕姜月初会反悔。 转眼间,原本还算人多的队伍,便只剩下寥寥五人。 除了陈通,刘珂,不戒,还有两个平日里不怎么言语的汉子。 营房里,显得有些空旷。 “操!”陈通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不戒和尚摇摇头,叹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 姜月初看着眼前这仅剩的五人,沉默了片刻。 “从今日起,至出发前,你们不必再来司里报道。” “该陪婆娘的陪婆娘,没家没口的,就去喝酒赌钱,去逛窑子,怎么快活怎么来。” “我先预支你们三个月的俸禄,钱不够,再来找我。” 言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放在桌上,转身便走,只留给众人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营房内,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门被关上,屋内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良久。 陈通挠了挠头,一脸纳闷地开了口。 “你们说,大人平日都做什么?”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大人让咱们去快活,自个儿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就不怕?那可是成丹大妖!” 确实...... 无论是平日里在营房里,还是前些日子得了那笔横财,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姜大人有过半分与他们同乐的意思。 不戒和尚灌了一口酒,砸了咂嘴,“贫僧倒是从未见过大人有过什么消遣,昨日贫僧舍了老脸,请大人去听个曲儿,大人也是一脚把贫僧踹出了门。” “哼。”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珂,忽然冷笑一声。 “一群粗鄙匹夫。” “大人乃女子之身,心性高洁,岂会与尔等为伍,沉迷于酒色财气?” 陈通闻言,脖子一梗,便要发作,却被不戒和尚一把按住。 刘珂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大人闲暇之时,或许是在品茗读书,抚琴作画,这等雅事,你们又岂能懂得?” 第53章 平天真君 不同于营房那边终日弥漫的煞气与汗臭。 此地倒是清净雅致,院墙的一角,几竿翠竹长得正盛,叶尖还挂着昨夜雨后未干的水珠。 不过十几天未见,看着这熟悉的院落,姜月初竟有些恍惚。 门口的亲卫见了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早早便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魏清便提着裙摆,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长裙,瞧见姜月初,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却故作不悦地将脸一板。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新上任的姜大校尉。” 魏清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称奇,“怎么?当了官,架子也大了?连我这儿的饭菜,也入不了您的眼了?” “若不是我兄长今日唤你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登我这门了?” 一连串的抱怨,带着几分娇嗔,砸得姜月初有些发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 “魏姑娘说笑了,这几日......公务繁忙。” “噗嗤。” 魏清见她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 “行了行了,知道你忙,大忙人。”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起姜月初的手,将她往院里拽。 “先进来吧,我兄长他还在外有公事,待会便回来了。” 二人走进院子,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 魏清一边走,一边还在絮絮叨叨。 “你瞧瞧你现在,哪还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进了屋,魏清便拉着姜月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秀气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满脸都是心疼。 “还有这几道口子,是练刀留下的吧?你也是,好歹是个姑娘家,怎能如此粗糙?” 姜月初有些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魏清死死攥住。 “别动!” 魏清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椅子上,转身便去翻箱倒柜。 很快,她便拿着一只精致的瓷瓶走了回来,打开瓶塞,一股清雅的药香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这是我用玉容花和雪蛤膏配的,最是滋养皮肤。”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挑了些乳白色的膏体,细致地涂抹在姜月初的手心和指节上的薄茧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几分痒意。 “好了。” 魏清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姜月初的脸,啧啧称奇,“你这丫头,底子这么好,偏偏一点都不知道爱惜,平日里也不见你用些胭脂水粉。” “唔......” 姜月初有些无奈。 她天天要么待家里,要么在镇魔司。 有什么必要化妆? 更何况,她本就不是女子,更是对这些东西抗拒的很。 魏清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去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不过是懒罢了。” 姜月初捧着温热的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没有反驳。 魏清见她不说话,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屋子里的气氛,总算是安静了片刻。 可这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你的事,我听说了。” 魏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姜月初捧着茶杯的手一顿。 “我兄长他......他怎么能让你去玉门关?!” “先锋营是什么地方?成丹大妖......又是何等存在,便是鸣骨境的武者去了,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姜月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却也只是平静地开口。 “魏姑娘,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魏清猛地站起身,“你才来镇魔司几天?凭什么让你去冒这种险?!” 说实在的,姜月初入镇魔司才寥寥几天,连这个月的俸禄都还没见着影,又不是像其他人那般,享受镇魔司资源许久,实在没道理去搏命厮杀。 可姜月初自己清楚。 对别人而言,或许是吃力不讨好。 对自己而言,那便另当别论了。 姜月初悠悠一叹,放下了茶杯。 “不怪魏大人,是我惹了事,大人许是想让我去避避风头。” 魏清听闻此言,非但没有半点宽慰,反倒是气得翻了个白眼。 什么麻烦,能比得上去玉门关送死更麻烦? 可对方都这么说了,她还能如何? 只能恨铁不成钢道:“你怎的比我兄长那块木头还要倔?” 话音刚落,屋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恰好走了进来。 魏合刚一进门,便听见自家妹妹那句满是怨气的话,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怎地自己平白无故,又被骂了? 姜月初见了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魏大人。” 魏清却是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没好气道:“你们镇魔司的大人物们有正事要聊,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在这碍眼了。” 说完,她瞪了魏合一眼,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便离去。 魏合莫名其妙,看了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姜月初,眉头皱起。 “我又怎惹她了?” 姜月初哪里敢直说,只是摇了摇头,不敢言语。 “罢了。” 魏合叹了口气,也懒得去计较,径直坐下,示意姜月初也坐。 “此次唤你过来,是为两件事。” 他向来不喜废话,开门见山。 “其一,便是关于玉门关一事。” “玉门关那头妖物,并非我大唐本土的山野精怪,乃是从西域妖庭流窜过来,真身是一头白猿。” 白猿? 姜月初微微一愣。 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是升级虎山神之时,自那头虎妖记忆中,窥见的一角。 是巧合么? “此妖不知为何,孤身流窜至我大唐境内,在玉门关外,立起了一座妖府,自号‘平天真君’,手下聚集了数十头大小妖物,声势不小。” “因其来自西域妖庭,背景不凡,天字营曾派人前去交涉,想探探它的口风。” “结果,去的人,一死一伤。” 姜月初的眼帘,微微垂下。 天字营,镇魔司最精锐的部队,其中的成员,无一不是天纵之辈。 可就算如此,也被当场格杀。 那头成丹大妖的实力与跋扈,可见一斑。 “与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魏合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你为先锋营校尉,职责所在,是为大军开道,扫清那些小妖。” “真遇上了那头白猿,你无需出手,更不可擅自出手。” “自有我等顶在前面。” 这话,是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姜月初自然听得出来。 她一个刚升上来的校尉,论资历,论实力,镇魔司都不可能让她白白去送死。 “卑职明白。” 她点了点头。 “至于其二......” ----------- 被人说短了tvt 加更一章 第54章 合丹之术 “至于其二......” 魏合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张卷籍,放在桌上。 “此乃《万壑归元经》。” “你入司时日尚短,未曾享过镇魔司多少俸禄与供奉,却要让你去玉门关那等九死一生之地,做马前卒,司里......总归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门合丹之术,便算是提前赐予你的赏赐。” 《万壑归元经》? 合丹之术? 姜月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魏合见她这般模样,也是一愣,随即却又释然了。 这丫头天赋惊人,一身本事来得古怪,可说到底,并无师门传承,算是半个野路子出身。 对于武道修行不甚了解,也情有可原。 他当下便解释起来。 “武道一途,闻弦、鸣骨,说到底,不过是熬练气血,淬炼筋骨的功夫,靠的是水磨工夫与天材地宝的堆砌。” “可若想更进一步,迈入成丹之境,便不是光靠苦修与外物能达到的。” “最为关键的,便是这‘合丹之术’。” “所谓合丹,便是要将武者一身的精、气、神三宝,以秘法熔于一炉,炼化为一颗武道金丹,此丹一成,方可称之为成丹,举手投足,皆有莫大威能,与鸣骨境,已是云泥之别。” 魏合的语气平淡,可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姜月初的心神,掀起了滔天巨浪。 “像这等合丹之术,除了我大唐朝廷,便只有那些传承百年的名门大派、玄门世家手中,才有所掌握。” “可以说,任何一个无根无萍的江湖武者,无论其天资如何惊艳,鸣骨境,便是他们此生的顶点。” “想要迈入成丹,除了向朝廷效力,便是依附于那些大派世家,成为其附庸走狗。”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听到这里,姜月初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方世界,对于真正的晋升之路,竟是垄断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想想也觉得正常。 若是人人皆可修炼至顶点,那这世道,怕是早就乱了套。 王朝又如何维系安稳,世家又如何维持地位? 说到底,这与前世并无本质区别。 谁掌握了晋升的渠道,谁便掌握了话语权。 她抬起头,平静道:“多谢大人。” 魏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这是你应得的,你为其效力,镇魔司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这些日子,你好生准备,若有时间,将这合丹之术参详一二,对你日后修行有好处,至于出发的时机,徐长风会通知你。” “是。” 魏合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让她退下,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屋外那空荡荡的院子,神色罕见地柔和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客套。 “今日......便留下吃顿便饭吧。” 见姜月初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他轻咳一声,解释道:“清儿那丫头,随我自京城来到这风沙之地,性子又静,平日里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你与她年岁相仿,她倒是很喜欢你。” 京城? 姜月初倒是没想到,他们兄妹,竟也不是陇右人氏。 不过转念一想,魏清那姑娘性子温婉,待人亲厚,留下吃顿饭,倒也不错。 “那......便叨扰了。” 饭菜很快便备好了,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 席间,魏合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顾着自己吃饭。 魏清却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说的话都补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劲地往姜月初碗里夹菜。 “月初,多吃些,瞧你瘦的。” “习武之人,气血最是重要,这些都是补身子的。” 姜月初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够了,够了,魏姑娘,再夹就吃不下了。” “那怎么行!”魏清把眼一瞪,又转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兄长,月初好不容易来吃顿饭,你怎地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光顾着自己扒饭?” 魏合夹菜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该说些什么。 良久。 他终于是憋出一句话。 “玉门关风沙大,多备些干粮和水。” 屋子里温馨的气氛,瞬间一滞。 魏清柳眉倒竖,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扫兴!” “......” 魏合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默默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再言语。 ... 回到靖妖坊的小院,已是黄昏。 推开院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魏合那院中饭菜的温热,恍如两个世界。 姜月初关上门,回到屋里,没有耽搁,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万壑归元经》,缓缓摊开在桌上。 说实话,对于魏合给的这门合丹之术,她心中也没什么底气。 自己的武学,从《猛虎快刀》到《封口固气法》,无一不是靠着斩杀妖物,从面板上直接馈赠所得。 她实在不知道,除了金手指给予的武学外,自己能不能将这门功法,也录入到面板之上,用道行去灌注。 若是不能,光靠自己去练,以自己这悟性,少说也要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可偏偏,要想踏入成丹境,就是绕不开这所谓的合丹之术。 “统子,给力点啊......”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而后便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那卷书册之上。 书册并没有几页,上面的内容也是玄之又玄,讲的是如何观想内天地,如何引气血为火,神魂为引,熔炼三宝于一炉。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看得她云里雾里。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将整篇功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 直到最后一字落入眼中。 姜月初缓缓合上书册,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面板之上,一片沉寂。 她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草...... 不会真不行吧? 就在她以为此次要空手而归时。 一行崭新的小字,终于缓缓浮现。 【《万壑归元经》(未习得)】 有用! 姜月初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中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如此一来。 未来通往成丹的路上,最大的关隘,算是迈过去了。 第55章 玉门关 姑臧,古称武威,乃是前朝凉州府治所。 而自姑臧往西八百里,便是玉门关。 此关乃大唐西陲门户,隔绝中原与西域。 不知多少年来,抵御北蛮,镇压妖邪,关墙之下,早已被鲜血浸透,黑中泛紫。 数十匹赤瞳驹日夜不休,四蹄翻腾,在荒凉的戈壁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队伍最前方。 姜月初忽然一勒缰绳。 “吁——” 一声长嘶,数十骑赤瞳驹应声而停。 马蹄声骤歇,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烟尘缓缓散去,前方地平线的尽头,一道延绵不绝的黑线横亘于天地之间。 即便是隔着数十里,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与苍凉,也足以让任何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那便是......玉门关了......” 饶是陈通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看着那座雄关,脸上也只剩下震撼。 传说中,此关乃是初代镇魔大将军以无上神通,搬来西域神山,熔炼百炼玄铁而成,镇压着关外妖国数千年,使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关墙之上,旌旗猎猎。 隐约可见无数身着甲胄的士卒往来巡视,森然的杀伐之气,即便是隔着数里,依旧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发紧。 “走吧。” 姜月初一夹马腹,率先朝着那座雄关行去。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离得越近,那股压迫感便越是强烈。 城墙高不知几许,站在其下,人便如蝼蚁般渺小。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一行人来到关下,早有守关的士卒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 姜月初一言不发,自怀中取出一块玄铁腰牌,屈指一弹。 那腰牌划过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落入城头那喊话士卒的手中。 士卒低头一看,手一抖,险些没拿稳。 玄铁为底,赤云为纹,正中四个龙飞凤舞的“镇魔校尉”。 “镇魔司,先锋营校尉,姜月初。” 清冷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城墙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士卒身旁一个看似百夫长的军官,一把夺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重。 “校尉?这么个女娃娃?” “令牌是真的,镇魔司的制式,错不了。” “娘的,如此年轻的七品校尉?怕不是京城里哪位王公贵胄的亲闺女,来咱们这鬼地方镀金的?” “别他娘的胡咧咧!”百夫长一巴掌拍在那多嘴的士卒后脑勺上,压低了声音,“上头下的军令,你敢怠慢,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腻了?” “开城门!快!”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沉重无比的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城门在一阵轰隆声中,向内打开。 姜月初一夹马腹,当先而入。 陈通等人紧随其后,一进入关内,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宽阔得足以容纳数十骑并行的主道两侧,是高耸的箭楼与营房,无数身着黑甲的士卒往来奔走,神情肃杀。 就在此时,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快步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都尉。 那都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为首的姜月初身上,抱拳行礼。 “可是镇魔司先锋营的姜校尉?” “是我。” “末将乃是玉门关守将麾下都尉,姓周,在此等候多时了。” 周都尉的态度很是恭敬,“营房已经备好,还请姜校尉随我来。” “有劳。” 在周都尉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最终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营区。 此地显然是军营重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姜校尉,此处便是先锋营的驻地。”周都尉指着前方一片营房,“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来中军帐找我。” “多谢。” 周都尉又客套了几句,便抱拳离去。 待那周都尉走后,场间的气氛,才算真正沉寂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月初身上。 此次讨伐成丹大妖,先锋营率先抵达,身后这些,便是先锋营的所有人手。 除去她手下那五个老面孔,剩下的大多都是些闻弦境的镇魔卫,此刻皆是坐于马上,不敢言语。 唯有队伍最前方的两名汉子,气息沉凝,与不戒、刘珂相仿,显然是半步鸣骨的修为。 这二人,便是先锋营除了姜月初之外,官职最高的两名队正。 “姜校尉。”其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率先抱拳,“先前走的急,未来得及介绍,在下王贺。” 他身旁另一个身材稍显瘦削,的汉子,也跟着抱了抱拳,只是态度,便没那么恭敬了。 “李贵。” 姜月初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心中了然。 “大军未至前,我等职责,便是守好这玉门关,严防任何妖魔潜入城中。” “待到大军抵达,我先锋营,便为大军开路,扫清沿途一切妖邪。” “擅动者,斩。违令者,斩。” “都听明白了?” “明白!”王贺声音洪亮,毫不犹豫。 李贵却是眉头一皱,“姜校尉,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那妖物既然敢在关外立府,手下必有探子,我等在此枯坐,岂不是坐以待毙?末将以为,不如主动出击,去探探虚实,也好过在此睁眼瞎。” 此话一出,他身后不少镇魔卫,皆是露出了认同之色。 陈通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便要上前。 不戒和尚却是不动声色地将他拦住,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军营,不是江湖。 姜月初看着李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校尉,还是我是校尉?” 李贵脸上的笑意一僵,想说些什么,却闻少女又开口道: “军令,是等,你想违抗军令?” 李贵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将头低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敢。” “很好。” 姜月初点点头,不再看他,转头对着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贺吩咐道:“王队正,休整片刻,你带一半人,负责东城的巡防。” “是!” “李队正,你带剩下的人,负责西城。” “......是。” “其余人......”姜月初的目光,落在了陈通等人身上,“随我居中策应。” “都去吧。” 众人不敢再有二话,在那两个队正的带领下,很快便散去,各自入了营房安顿。 第56章 吾儿不归,便踏平玉门,血洗陇右 玉门关,西城墙下。 李贵领着一队人,沿着城墙根,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满是阴沉。 “我呸!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身后几个亲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李贵心中那股邪火,却是越烧越旺。 他父亲乃是陇右军中参将,自幼将他安插进镇魔司,又费尽心力送来这先锋营,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让他在这场大战中,挣一份泼天的功劳,好为日后的前程铺路! 可如今倒好,被一个女人压在头上不说,竟还让他带人在这城里干等着。 等着? 能等来什么功劳? 更别提,届时大军一至,先锋营为大军开路,沿途斩杀的那些妖魔,功劳怕不是全都要算在那娘们一个人的头上! 他们这些人,拼死拼活,最后就落得个摇旗呐喊的份。 凭什么?! 便在此刻,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李队,咱们何至于在这儿干等着?” 李贵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等还能怎的?那是校尉,官大一级压死人,军令如山,你想抗命不成?” “李队,您误会了。” 那汉子嘿嘿一笑,“姜校尉只是让我等巡防西城,严防妖魔潜入,可她没说,若是真在城里发现了妖魔踪迹,咱们不能追啊?” 李贵眉头一皱,示意他继续说。 “您想啊,咱们大可以找个由头,就说在城中发现了潜伏的妖物,一路追击,那妖物狡猾,逃出了城去。” “咱们为防妖物走脱,泄露了关内虚实,这才迫不得已追出城外,事急从权嘛!” “到时候,就算那姜校尉问起来,咱们也有说辞,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妖魔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还罚咱们吧?” 李贵眯起了眼睛,心中已是意动。 这法子,听着确实可行。 可...... “军令终究是军令,擅自出关,若是被抓了把柄......” 另一个亲信也凑了上来,“若是真有所获,那功劳便是咱们自己的!若是没什么发现,咱们再悄悄回来,谁又知道?” “是啊李队!咱们出去转一圈,就算没碰上妖魔,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几人一言我一语,李贵心中那杆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他娘的,干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点上十个机灵点的弟兄,就说西城墙根下发现妖物留下的痕迹,咱们去追查一番!” “是!” 汉子脸上露出喜色,转身便去点人。 李贵望着关外的戈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姜月初? 等老子在关外抓了妖魔,立下大功,看到时候,你又能奈我何? ... 玉门关外,妖气冲天。 一座不知何时拔地而起的妖府,盘踞在戈壁之上。 府内,群妖乱舞。 有狼头人身的妖物,正将一个不知从哪掳来的人族女子撕成两半,分而食之。 有长着八条手臂的蜘蛛精,正用蛛网将几个哀嚎的商队伙计吊在半空,当做存粮。 血腥与恶臭,混杂着妖物们放肆的狂笑,在妖府中回荡。 主座之上,一个身披白色长毛,身形枯瘦的老猿,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卷破旧的书册,对周遭的血腥与嘈杂,恍若未闻。 就在此时,一个头生双角,面容丑陋的牛妖,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真君,咱们在这儿,动静闹得太大了。” “不出三日,那镇魔司的大军,定然会到。” “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回妖庭,再做打算?” 老猿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声音沙哑。 “吾儿尚未归来,如何回去?” 牛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在场的一众妖物,皆是面色古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牛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劝道:“真君,不过是一头小小虎妖,侥幸开了灵智,您又何必如此挂念?” “咱们在此地立府,声势浩大,早已传遍了整个陇右道,若是那虎妖还活着,听闻您的名号,定然会主动前来投奔。” “可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那虎妖,怕是早就死了。 牛妖见老猿不语,只当他是在犹豫,胆子也大了几分。 “真君,您何必如此执着?似这等山野精怪,虽说开了灵智的不多,可若是您有心,咱们再去寻一头便是,何必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畜生,在此与那大唐朝廷死磕?” “您乃是妖庭贵胄,身份尊贵,若是因此出了什么差池......” 话音未落。 一只干枯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按在了它的天灵盖上。 牛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咔嚓—— 那颗硕大的牛头,便如西瓜一般,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老猿随手将那无头的尸身丢开,伸出猩红的舌头,将手掌上沾染的脑浆与血肉,细细舔舐干净。 满殿妖魔,噤若寒蝉。 良久。 老猿将那卷书册缓缓合上,抬起头,浑浊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头妖物。 “你们有过这种感觉么?” “当年我于南山瀑布下读书,初见它时,不过一头寻常走兽。” “我看着它,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开智,教它识字,教它读书,教它刀法。” “你们知道,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看着他青出于蓝,是什么感觉?” “我与他,未有师徒之名,可我早已将他视若己出。” 老猿的声音很平静,似乎陷入了回忆。 满殿妖魔,尽皆茫然。 妖物之间,弱肉强食,除了血脉相近的族群,何曾有过这般情感? “我此次奉妖庭之命,重返故地,本该了却一桩旧事,便回转西域。” “可若是连自己的孩儿都寻不回来,便是回到妖庭,位列高位,又有何意趣?” 白猿站起身,走下主座。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门口,望着玉门关的方向,妖气冲天而起。 “吾儿不归,吾如何能归?” “便是将这陇右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若是死了,我便在此,踏平玉门,血洗陇右。” 第57章 狗老二的收获 狗老二很郁闷。 相当郁闷。 它本是这陇右道山间一头野狗,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些日月精华,一朝开了灵智,成了精。 几百年岁月,风餐露宿,东躲西藏,好不容易修到鸣骨境,正以为自己也算是一方妖王,便被那自称白猿公的老东西一巴掌拍在地上,收为了麾下走狗。 这一干,便是十几年。 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好不容易熬到老东西要卷铺盖回妖庭的日子了。 那可是西域妖庭啊。 传闻中,那是妖族的圣地,是真正的乐土。 在那儿,妖族行走于世间,再不必遮遮掩掩,更可将人族当做猪狗一般圈养,生杀予夺,全凭一心。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白猿公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在此地,等他那个不知死活的孩儿。 说起这孩儿,狗老二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不过是一头走了狗屎运的老虎,与自己一样,侥幸开了灵智,与那白猿公有些渊源罢了。 凭什么? 明明都是山中走兽成精,凭什么那头畜生就能得白猿公青睐,被视若己出,倾囊相授? 自己兢兢业业十几年,到头来,还不如一头虎? 莫非这世道,当真是狗不如虎? 可笑。 大家都曾是四条腿走路,一个脑袋吃饭,说不得几万年前,祖上还是一家呢。 狗老二心里腹诽着,又探头朝那关口望了望。 白猿公让它来打探关内消息。 可这玉门关,便如一个铁王八壳子,别说是他,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还打探个屁。 就在狗老二准备回去复命,随便编个由头糊弄过去时。 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忽然从关门的方向传来。 嗯? 狗老二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眯起眼睛,只见那厚重的城门竟是开了一道缝,十几骑人马,正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溜了出来,朝着戈壁深处行去。 ... 十几骑赤瞳驹在戈壁上拉开一道稀疏的阵型。 “还是李队您高瞻远瞩!” 先前那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此刻正跟在李贵身侧,满脸谄媚,“咱们要是真听那娘们的话,傻乎乎地在城里巡街,别说功劳,怕是连根毛都捞不着!” 另一个亲信也跟着附和:“一个女人家,懂个屁的行军打仗?让她在后院绣绣花还差不多,这玉门关外的功劳,合该是咱们爷们来挣!” “哈哈哈!” 队伍里响起一阵哄笑。 李贵听着这些奉承,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只觉得无比畅快。 确实。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黄毛丫头能骑在他们头上? 他李贵不服! 他父亲在军中摸爬滚打一辈子,才混到个参将,他自己更是从小便被送入镇魔司,吃的苦,受的罪,哪一样少了? 到头来,却要听一个女人的号令。 “都他娘的别掉以轻心!” 李贵沉声喝道,脸上做出一副凝重的模样,“那平天真君乃是成丹大妖,咱们此行,只在外围探查,切不可深入!” “是!都听李队的!” 众人轰然应诺。 一个汉子问道:“李队,那咱们要是真碰上落单的妖物,是杀还是不杀?” “废话!送上门的功劳,哪有不要的道理?” 李贵冷哼一声,“那白猿再厉害,难不成手底下的妖物都是成丹?更何况,咱们动作快些,宰了就走,对方岂能反应过来?” “是...” 马蹄翻飞,烟尘滚滚。 一行人又往前行了十数里,眼看天色渐晚,戈壁上的风也变得愈发寒冷。 “李队......咱们都出来快一个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要不......先回去?” 一个汉子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李贵眉头一皱。 他娘的,还真就这么点背? 他心中不甘,嘴上却是不动声色:“慌什么?再往前走五里,若是还没发现,咱们便回去,不差这一时半刻。” 众人不敢有异议,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就在此时,队伍最前方的一个镇魔卫忽然一勒缰绳,指着不远处,高声喊道:“李队!快看!那里有人!”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之上,一道瘦削的黑影,正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眺望远方。 这个时候,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忽然出现这般身影。 怎么可能是人? “是妖物!” 李贵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他娘的,总算没白跑一趟! 况且,看那瘦小的身形,定然是妖府里不入流的小角色! “散开!围上去!”李贵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别让它跑了!” 十余骑人马瞬间散开,呈一个半月形,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道黑影包抄过去。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黑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近了。 更近了。 李贵甚至已经拔出了腰刀,准备亲自拿下这头功。 就在包围圈即将合拢的瞬间。 那道一直背对着众人的黑影,却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皮肉干枯,紧紧地贴在骨骼上,两只眼睛是浑浊的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嘿......还真是镇魔司......” 李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再蠢,此刻也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 轰—— 妖物的气息再不遮掩,冲天而起。 鸣骨境!! 此妖,竟是鸣骨大妖!!! “跑!” 李贵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当即便要拨转马头。 可晚了。 瘦削的黑影,瞬间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啊——” 一声惨叫。 一名镇魔卫,连人带马,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鲜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别慌!结阵!结阵!” 李贵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可话虽如此,自己却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见他如此,其余的镇魔卫哪还有心抵抗? 所有人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玉门关的方向亡命奔逃。 “一群废物!” 李贵气得破口大骂。 然。 那狗妖却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身后,仿佛猫戏老鼠。 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十几骑人马,便只剩下李贵一个还在亡命狂奔。 他甚至不敢回头,只能疯狂地催动着身下的赤瞳驹,耳边是戈壁滩上凄厉的风声,与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终于。 一股腥风自身后袭来。 李贵只觉得后心一凉,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风干的狗脸,已经近在咫尺。 第58章 擅自出关? 玉门关,都尉府。 周都尉正对着一卷发黄的地图,愁眉不展。 “报——” 门外,一个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说。” “大人,城门的弟兄来报,方才......镇魔司有一队人马......出关了。” 周都尉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眉头皱起。 镇魔司的人? 这个时候出关作甚? “可是那姜校尉带队?” “不...不是......” “那是何人?” “是......是李贵,李队正。” 李贵。 周都尉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与李贵的父亲,同为陇右军中之人,自然是有几分交情。 可眼下既不是姜月初带队,又在这个时候出城...... 难不成...... 周都尉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不已。 按理说,这是镇魔司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本不该插手。 可如今,大战在即。 那伙人若是擅自出关,惊动了那头成丹大妖,打草惊蛇,坏了镇魔司的全盘计划,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周某人,担不起。 “走!” 周都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断,“去镇魔司营区!” ... 镇魔司营区。 陈通拿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正骂骂咧咧地擦着桌子,满脸不耐。 “他娘的,老子是来杀妖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不戒和尚放下手中的扫帚,笑嘻嘻道:“大人乃是女子之身,闺房之内,岂能与我等糙汉的狗窝一般?咱们替大人拾掇干净了,大人住着舒坦,咱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刘珂冷哼一声,“马屁精。” 陈通擦桌子的动作一顿,脖子上的青筋瞬间就鼓了起来。 不戒和尚却是面色古怪,“阿弥陀佛,刘公子,你说这话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手里?”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刘珂怀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他自己手里正捏着一块雪白的细棉布,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床板。 床板之上,已经光洁如新,他却还是不满意,擦了又擦,那架势,比伺候自家祖宗牌位还要上心。 “......” 刘珂擦拭的动作猛地一僵,一张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姜月初靠在门边,闭目养神,对这几个活宝的吵闹充耳不闻。 她倒是无所谓,可这伙人想做,那便由着他们去便是。 就在此时。 “报——” 一个守营的士卒快步跑到门口,单膝跪地。 “何事?” “启禀姜校尉,周都尉求见!” 嗯? 姜月初睁开眼,有些疑惑。 她与此人不过一面之缘,对方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很快,身形魁梧的周都尉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 “姜校尉。” 周都尉抱拳行礼,省去了所有客套,开门见山,“末将冒昧打扰,是想问问,校尉这边,可接到了什么新的军令?” 此话一出,院中正在打闹的陈通等人,动作皆是一僵。 姜月初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魏大将军有令,大军未至前,我先锋营只需在关内驻守,清查内患,严防妖物潜入。” 此话一出,周都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 那李贵,是擅作主张! 姜月初何等敏锐,见他这般神色,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周都尉此言何意?” 周都尉深吸一口气,不再拐弯抹角,沉声道:“姜校尉,事关重大,末将便直说了。” “就在先前,末将手下的人来报......” “贵部麾下,队正李贵,带了十余人,出关了。” 什么? 出关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姜月初更是面色一沉,眼底闪过寒意。 李贵这伙人,竟敢违抗军令,擅自出关? 他们想做什么? “周都尉,此事当真?” 周都尉面色凝重,抱拳道:“末将不敢妄言,此事千真万确!城门守卒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我操他娘的!”陈通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怒骂道:“这帮狗娘养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怕李施主......想去抢功了。”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先锋营,先锋营,顾名思义,便是要第一个冲锋陷阵。 可如今大军未至,只能在此枯等。 李贵那伙人,显然是坐不住了。 “什么时候出的关?”姜月初问道。 周都尉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约莫一个半时辰之前。” 一个半时辰,便是三个小时。 姜月初抬起头,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即将被黑暗吞噬。 一个半时辰,到如今还未归来。 关外妖魔环伺,那自号平天真君的成丹大妖但凡不是个傻子,定然会在关外布下眼线。 这伙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陈通,不戒。” “在!” “你们去西城营区看看,还有几个弟兄。” “是!” 二人不敢怠慢,转身便快步离去。 “姜校尉,此事......”周都尉欲言又止。 “此事与你无关。” 姜月初打断了他,“若是都司问责,皆由我一人承担。” 周都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抱拳道:“末将明白。” ... 送走了周都尉,姜月初看了一眼刘珂几人,道,“你们在此候着,若不戒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是。”刘珂抱拳应道。 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那间刚拾掇干净的营房。 姜月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有些无奈。 先前还觉得当个官不错,手握权柄,行事方便。 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是几十号人的队伍,便有几十种心思。 这些事务,远比面对一头妖魔,要让人头疼得多。 这也让她愈发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自己,实在不是块当领导的料。 姜月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心累。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在虎妖面前,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日子,似乎都要比现在来得纯粹些。 那时候,目标很明确,就是活下去。 可现在呢? 她要考虑军令,要考虑人心,要考虑手下这群人的死活,更要考虑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 太烦了。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诶,若是有个什么职位,不用管人,不用理会这些。” “只管杀妖,那该多好......” 第59章 狐妖献策 妖府之内,血腥气与酒气混杂。 自打那头不开眼的牛妖被白猿公捏碎了脑袋后,殿内一众妖魔都老实了不少。 虽依旧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可那放肆的笑骂声,却是再也听不见了。 主座之上,老猿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捧着一卷破书,看得入神。 就在此时,一阵腥风自殿外卷入。 “真君!真君!小的回来了!” 正是狗老二。 它身后,还拖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早已晕过去的人。 其人身上,赫然穿着镇魔司的制服。 殿内瞬间一静。 群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镇魔司的人?” “活的?!” “狗老二这厮,竟真抓了个活的回来?!” “真君。” 狗老二上前几步,咧开嘴,露出笑意,“您让小的去关外探查,正好碰上了一队不知死活的镇魔司官差,小的便顺手,给您抓了个活的回来。” 它偷偷瞥了一眼主座上的老猿. 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一个闻弦境的废物罢了,有何用处?” 一头狼妖酸溜溜道,“便是扒了皮,也填不饱肚子。” 狗老二闻言,顿时急了:“你懂个屁!这可是镇魔司的队正!官职不小,从他嘴里,定能问出关内的虚实!” “问出来又如何?” 狼妖嗤笑道,“那玉门关设有大唐镇魔大阵,你我这般修为,离着几里地,便觉得妖气不畅,手脚发软,便是知道了虚实,难不成你还敢去攻城?” “额......” 狗老二有些讪讪。 确实。 玉门关乃天下雄关,大唐为此,甚至在此处修建一座镇魔大阵,别说是它,便是真君亲至,怕是也有些头疼。 就在此时,一个身段妖娆,长着一对狐狸耳朵的女妖,扭着腰肢,从妖群中走了出来。 “真君,奴家倒是有个想法。” 老猿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哦?” 那狐妖娇笑一声,继续道:“咱们在此地兴建妖府,声势浩大,镇魔司的大军不日便至,届时,咱们除了与他们硬拼,便是退回西域,再无他法。” “可如今......天赐良机啊。” 她指了指地上的李贵,“咱们何不借着此人,潜入那玉门关内?” 此话一出,殿中再次议论纷纷。 “潜入关内?那玉门关乃是人族雄关,据说关墙之上,刻有镇魔法阵,我等妖物靠近,便会妖力大减,如何潜入?” “不错,真君先前以神通搬运山石,欲要试探,不也是在靠近关墙百丈之时,便神通溃散,无功而返么?” 那狐妖掩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强攻自然不行。” “可若是......咱们能毁了那关内的镇魔之物呢?” “只要毁了那东西,玉门关便是一座死城!届时,咱们便可鸠占鹊巢,据雄关而守!那镇魔司的大军再多,又能奈我何?” “待到那时,咱们进可攻,退可守,再也不必看人族脸色行事!” 群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与其在这戈壁上等着镇魔司来剿灭,不如反客为主,夺了那天下雄关! 老猿浑浊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合上书册,沙哑地开口。 “如何潜入?” 狐妖见真君意动,脸上的笑意更浓:“这便要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咱们只需稍加拷问,问出关内布防,再寻些机灵些的弟兄,用奴家的幻术,伪装成其他人的模样,由他领路,混入关中,神不知鬼不觉。” “待到毁了那镇魔之物,咱们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老猿沉默了片刻。 他倒不在乎什么雄关霸业。 可若是能将这陇右搅得天翻地覆...... “真君!此计大妙啊!” “请真君定夺!” 一时间,群妖激昂,纷纷请命。 狗老二听着众妖的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娘的,明明是老子抓回来的人,怎么风头全让这骚狐狸给占了? 可它也不敢多言,只能将目光投向主座。 最终,所有妖物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道枯瘦的身影之上。 成与不成,还得这位爷点头。 良久。 “准了。” 老猿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妖。 狐妖脸上笑意更浓,媚眼如丝,正要上前领命,将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族拖走。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话要问他。” 狐妖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媚笑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盈盈一拜,退到了一旁。 狗老二见状,立刻会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起爪子,对着地上那昏死过去的李贵,便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李贵被抽得一个激灵,悠悠醒转。 他茫然地睁开眼。 这是什么地方? 殿内火光摇曳,映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 狼头人身、牛首蛇尾、蛛腿人面......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恶臭,疯狂地涌入鼻腔。 地上,到处都是啃食剩下的残肢断臂,森白的骨头茬子混在暗红色的血污里,几只拳头大的苍蝇嗡嗡地盘旋着。 “啊......啊......” 狗老二不屑地啐了一口,抬脚便要再踹。 “退下。” 老猿缓缓走上前,步履很慢,那干枯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可他每走一步,殿内群妖便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几分。 直到来到其身前,才淡淡开口道:“我且问你,你在镇魔司,几年了?” 李贵心惊胆战,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搞不清楚对方的意思。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十......十二年......” “十二年......” 老猿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那......你镇魔司,可曾斩过一头虎妖?” 虎妖? 李贵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他心中百般疑惑,却也下意识道。 “斩......自然是斩过的......” “哦?” 老猿的眼中,终于爆出一团精光。 “那虎妖是如何模样?” “啊......?” 李贵有些懵了。 这些年死在镇魔司手下的虎妖,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了...... 谁知道你要问的是哪一头?! “......” 老猿似乎读懂了李贵的想法,抚上了李贵的头颅,森然道:“无妨......你与我细细说来,一头......都不能漏。” 白猿公 第60章 李贵回来了? 荒原之上,烟尘如龙。 数千骑黑甲,如一条沉默的黑龙,蜿蜒于荒凉的官道。 队伍正中,魏合一身玄色长袍,外罩一领宽大的黑色大麾。 任由风沙扑面,眉头却始终紧锁。 在他身侧,簇拥着十数骑,与寻常镇魔司之人不同,这十几人身上衣物,皆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金猊,气息沉凝如渊。 显然,这些人,皆是镇魔司郎将以上的核心人物。 “大将军。” 一个面容粗犷的郎将驱马靠近了些,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可是还在为那头白猿忧心?” “那妖物虽入了成丹,可您也已在此境浸淫多年,更何况,此次我镇魔司倾巢而出,精锐尽出,便是龙潭虎穴,咱们也能给它踏平了!” “不错!”另一名身形稍显清瘦,气质儒雅的郎将亦是点头附和,“石郎将所言甚是,我镇魔司镇压陇右百年有余,何曾怕过区区一头妖物?它若识趣,早该夹着尾巴滚回西域,如今还敢盘踞关外,不过是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郎将皆是露出赞同之色。 在他们看来,此战,必胜无疑。 成丹大妖是强横不假,可对方此次面对的,乃是一道镇魔司的全部力量。 哪怕没有指挥使坐镇,亦不是区区一头成丹妖物所能抗衡的。 魏合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玉门关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 魏合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一头成丹妖物,我还不放在眼里。” “我只是想不明白,它为何不走。” 众人皆是一愣。 魏合继续道:“我镇魔司大军开拔的消息,从未刻意隐瞒,它若真是西域妖庭派来的探子,此刻早该功成身退,可它非但不退,反倒在关外大肆收拢妖魔,摆出一副要与我等决一死战的架势。” “这不合常理。” “除非......” 魏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它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经他这么一提,众人脸上的轻松之色,也渐渐收敛。 是啊,那白猿是成丹大妖,不是山野里的蠢货。 它这般反常的举动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图谋? “大将军是担心......西域妖庭?”那儒雅郎将试探着问道。 “西域妖庭与我大唐,素有约定,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可这约定,不过是一张废纸。” 魏合冷哼一声,“那群盘踞在西域的畜生,亡我之心,从未死过。” “当年若非先帝御驾亲征,将那妖庭之主斩于天山,怕是这大唐,早就换了主人。” “可即便如此,这些年,关外的小动作也从未断过,如今大张旗鼓地派来一头成丹大妖,若是说背后没有妖庭的影子,你们信么?” 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罢了......”魏合叹了口气,“传令下去。” “大军全速前进,三日之内,必须抵达玉门关。” “是!” ... 翌日。 天色已经大亮。 可李贵那伙人,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姜月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心烦。 李贵死了,她一点都不在乎。 这等人擅自违抗军令,私自出关,便是死在妖魔口中,也是咎由自取。 此事就算捅到魏合那里,她最多也就是担一个失察之罪,不痛不痒。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草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尽数摒除。 蒜鸟。 再有两日,魏合的大军便该到了。 到时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自己只需安安稳稳地杀妖,赚取道行便是。 这等勾心斗角,谁爱玩谁玩去。 她的人生,不该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刚打定主意,营房的木门便被砰的一声撞开。 “大人!” 陈通满脸急色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神色凝重的不戒与刘珂。 姜月初抬起眼,眉头微蹙。 “何事?” “大人,李贵......李贵那伙人,回来了!” 嗯? 姜月初有些意外。 不是,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人在哪?” “还在城门口!”陈通连忙道,“周都尉派人过来传的话,说是请您过去清点一二。” 说是清点,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想,此番用意,一目了然。 放人进来吧,这伙人擅自出关,一夜未归,第二天突然就囫囵个儿地回来了,若说里头没什么猫腻,谁信? 可若是不放人进来,万一真就没什么事,又是平白得罪了镇魔司一号队正。 左右都是为难,索性把这烫手的山芋,直接丢到自己这个正主手上。 “走,去看看。” “是!” ... 玉门关,西城门。 周都尉领着一队亲兵,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而在他们对面,李贵正领着十几个手下,一个个风尘仆仆。 “周都尉,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贵脸上带着几分虚弱,“我等在关外与妖魔厮杀一夜,九死一生才逃回来,您不让我等入关修整,反倒将我等堵在此处,是何道理?” 周都尉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李队正,非是周某不近人情,只是此事体大,贵部的姜校尉马上就到,还是等她来了,再做定夺吧。” “你!”李贵气得脸色涨红。 就在此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街道尽头传来。 周都尉精神一振,连忙抱拳迎了上去。 “姜校尉!” 姜月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伙人身上。 李贵见到姜月初,先是一愣,随即抢先开了口:“姜校尉!我等昨日巡查之时,发现妖物踪迹,为防其走脱,便擅自带人追了出去,还请校尉责罚!” 姜月初没有理会他的说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都回来了?” “是!托校尉洪福,弟兄们一个都不少!”李贵说得一脸庆幸。 一个都不少? “哦?”姜月初挑了挑眉,“那倒是奇了。” “我听说,关外妖魔环伺,更有成丹大妖坐镇,你们十几号人,在关外逛了一天一夜,竟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李贵的脸色一僵,连忙解释道:“校尉有所不知!那妖物厉害得紧,我等不是对手,幸得我等拼死,才勉强逃脱!” “只是后来风沙太大,我等在戈壁上迷了方向,躲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找到回来的路!” 这番说辞,倒也算得上是天衣无缝。 第61章 狗老二的耻辱 “是么。” 姜月初不置可否,目光从那十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身上衣甲确实有些破损,脸上也满是风沙留下的痕迹,看上去狼狈不堪。 可偏偏,所有人都只是看着狼狈。 没有伤口。 一个都没有。 便是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 姜月初缓缓踱步上前,走到了李贵的面前。 “这么说,你们是立功了?” 李贵心中一喜,只当是对方要揭过此事,连忙道:“不敢说立功,只求无过!” “很好。” 姜月初点点头,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城门洞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贵整个人都被扇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月初。 “违抗军令,擅自出关,致使十几名弟兄身陷险境。” 姜月初收回手,声音冰冷,“这一巴掌,是替司里打的。” 她顿了顿,不等李贵反应,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巧言令色,蒙骗上官。” “这一巴掌,是我打的。” 姜月初看着他那张又惊又怒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两记耳光,又重又响。 ‘李贵’那张本就沾满风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他眼中的惊愕,很快便被一闪而逝的狰狞凶光所取代。 屈辱! 奇耻大辱! 他狗老二,堂堂鸣骨大妖,便是在白猿公那,也未曾受过这般羞辱! 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人族女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扇了两个大逼兜! 麻辣隔壁的! 本想自告奋勇,化坐李贵模样,这样一来,一旦得手,自己便是头功。 可若早知道这头功,要受如此大辱,还不如让别的妖上。 杀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一想到此行的真正目的,狗老二又强行将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妖气,死死按了回去。 忍! 必须忍! 只要能混进这玉门关,今日所受之辱,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心中念头百转,狗老二脸上的狰狞,却渐渐化作了惶恐。 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抱着姜月初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卑职知错了!求校尉再给卑职一次机会!卑职愿受任何责罚,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无二话!”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别说是周都尉和陈通等人,便是李贵身后那十几个妖物所化的镇魔卫,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刘珂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对方毕竟是镇魔司的队正,这般毫无尊严地跪地求饶,实在是丢尽了镇魔司的脸面。 姜月初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哭得涕泗横流的李贵,脸上那丝讥诮,愈发浓重。 她缓缓抬起脚。 李贵下意识地松开手。 姜月初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踹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周都尉,借你的人一用。” 周都尉一愣,随即立刻会意,一挥手。 “来人!” 身后一众甲士轰然应诺,上前一步。 “将他们,都给我拿下。” 姜月初漠然道,“卸了兵刃,关进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李贵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身后的那些“镇魔卫”,也是一片哗然。 “姜校尉!你这是何意?!” “我等犯了错,认打认罚,为何要将我等下狱?!” “我们是镇魔司的人!不是犯人!” 李贵更是急了,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想要再次抱住姜月初的大腿。 “校尉!校尉三思啊!我等......” “聒噪。” 姜月初懒得再听他们废话,反手拔出腰间横刀。 锵—— 刀光一闪。 李贵那只伸到一半的手,齐腕而断!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城门。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姜月初一身。 她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只是用那双毫无情绪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剩下的那些人。 “谁再多说一个字,如此手。” 城门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鼓噪不已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一个个脸色煞白,再不敢有半分言语。 狗老二捂着断腕,疼得浑身发抖,可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进来了! 终于进来了! 不管是被关入大牢还是怎的,只要......只要能混入城中! 攻守之势,将逆转也! 周都尉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也是眼皮子直跳。 好狠的女人! “还愣着做什么?” 姜月初收刀入鞘,看都未看地上的断手一眼,“带下去。” “是!” 周都尉的亲兵如梦方醒,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将那十几个早已吓破了胆的“镇魔卫”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走吧。” 姜月初转身,朝着关内走去。 陈通和不戒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唯有刘珂,看着那被拖走的一行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 玉门关,大牢。 厚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火把在墙壁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一道道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湿漉漉的墙壁上。 随着脚步声远去。 牢房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哭天抢地,狼狈不堪的“李贵”,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抬起那只被齐腕斩断的手,再也忍不住了。 “我操你妈!!!” 他猛地转身,一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贱人!那个小贱人!!!” 狗老二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发抖,“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对我?!” 囚室内的其余十几人,此刻身上也不再遮掩,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妖气。 “狗哥息怒!狗哥息怒啊!”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狗老二一把甩开。 “息怒?我息你娘的怒!” “狗爷!” 一个妩媚的声音自一名镇魔卫口中传出,听着着实有些诡异。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您此番忍辱负重,方能让我等顺利入关,此乃头功,待到大事一成,真君他老人家定然不会亏待了您。” “不错!” 另一个身上妖气颇为雄浑的壮汉也跟开口,“那娘们现在威风,等咱们毁了这镇魔大阵,破了玉门关,第一个就把她抓来,是杀是剐,还不是由着你处置?” “就是!到时候,让她跪在您面前,给您舔干净脚上的泥!” “狗爷霸气!” 一时间,囚室内马屁如潮。 狗老二听着这些吹捧,胸中的那股邪火,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些许。 “行了。” 就在此时,一个看上去颇为年轻,气质阴柔的男子,皱着眉开了口。 他环顾四周,冷声道:“入了关,不过是第一步,如今你我皆在笼中,高兴得太早了些。” 见他开口,方才还嘈杂不堪的囚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年轻男子走到囚室中央,压低了声音:“都听好了,等到三更天,看守最为松懈之时,便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狐三娘,那小子呢?” 有人忽然看向角落里一个身影,那人自打一开始,便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目无神。 狐妖掩嘴一笑,眼中满是得意:“放心,他中了我的‘牵丝引’,不仅能改变外貌,神智亦与行尸走肉无异,等到了时候,我自会解开一丝束缚,让他带我们去找那镇魔大阵的阵眼。”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关内有大阵压制,你我一身妖力,能用上四五成,便已是极限,万万不可大意。” “在大阵被毁之前,一旦行踪暴露......” 第62章 我这人实在是太贪心了 夜半三更。 梆子声遥遥传来,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气质阴柔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时候到了。” 此话一出,囚室内的十几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终于!” 狗老二,也就是“李贵”,捂着自己那只光秃秃的手腕,恨恨起身,“老子要将那贱人碎尸万段!” “狗哥,别忘了正事。” “哼!”狗老二冷哼一声,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运起妖力,猛地一推。 铁门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 阴柔男子走了过来,声音平淡,“这玉门关大牢,外墙乃是特质青砖,内里浇筑百炼玄铁,别说你我,便是真君亲至,也休想轻易破开。” “那怎么办?”一个妖物急道。 阴柔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瘦小汉子。 “该你了。” 那汉子点点头,身子猛地一缩,骨骼发出一阵脆响。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个大活人,竟是化作了一条不过拇指粗细的黑色小蛇。 黑蛇吐了吐信子,身子一扭,便顺着门下那道狭窄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囚室内,一众妖物皆是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 咔哒。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 那条黑蛇又从门缝里钻了回来,重新化作人形,只是脸上,却带着几分古怪与疑惑。 “奇怪......” “奇怪什么?还不快走!”狗老二早已等得不耐烦。 那瘦小汉子挠了挠头,指了指门外空荡荡的走廊:“这外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狗老二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哈哈!好事!定是那群人族官差,以为这铁牢万无一失,便跑去偷懒了!” “就是!”另一个妖物附和道,“他们哪里想得到,咱们有蛇老弟这般手段!” “走走走,莫要再耽误了,待破了那封魔大阵,老子今晚便要将那小贱人活剥了皮,挂在城头!” 一众妖物鱼贯而出。 然。 当众妖狗狗祟祟将大牢之门推开一条缝,走在最前头的几个妖物,面色皆是一变,竟是又面色古怪地转身,往囚室的方向走去。 “怎么?”狗老二正要踏出门口,被这几人一挤,险些撞在门框上,顿时勃然大怒,“你们他娘的又回来作甚?” 那化作瘦小汉子的蛇妖挤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惊恐,指着门外,结结巴巴道:“狗......狗爷......我......我觉得这牢里挺好的,冬暖夏凉,还管饭,要不......咱们还是别出去了?” “滚你娘的!”狗老二一脚将他踹开,满脸不耐,“你特么犯什么诨?” 他自顾自扒开众妖,大步踏出了牢门。 “赶紧跟上,莫要再......” 话音戛然而止。 死寂的牢外,一圈明晃晃的火把,骤然亮起。 火光下,一道道黑衣赤纹,或是披着黑甲,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陈通扛着刀,满脸狞笑。 刘珂手扶剑柄,一脸冰寒。 在他们身后,是周都尉和他手下那群披坚执锐的甲士,一张张拉满的强弩,对准了牢门。 而在所有人之前。 一张椅子,被随意地摆在空地正中。 姜月初就那么坐着,一手支着侧脸,一手轻轻搭在膝头的横刀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落在门口那张表情彻底僵住的脸上。 “怎么?诸位这是要去哪啊?” ... 时间往前拨上几个时辰。 玉门关,先锋营驻地。 陈通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脸都是想不通。 “大人!那李贵分明是违抗军令,您为何还要将他放入关内?依我看,就该将他那伙人晾在关外,让他们自生自灭!” 不戒和尚摇了摇头,叹道:“阿弥陀佛,陈施主此言差矣,他们毕竟是镇魔司的人,若是真将他们拒之门外,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名声有损。”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陈通脖子一梗,“那狗东西在背后编排大人,如今又擅自出关,差点坏了大事,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珂,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姜月初抱拳。 “大人,卑职有事启禀。” 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姜月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刘珂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卑职自幼记性尚可,但凡见过一面之人,其相貌神态,大致都能记得七七八八。” “方才那李贵一行人,卑职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李贵的左耳垂下,本该有一道极为浅淡的黑痣,可今日那人没有。” “还有,其麾下有个汉子,名叫张三,我记得他左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可方才那人,刀疤却是在右脸。” “还有他们的身高、步态、说话的口音......都有些许出入,若是不仔细分辨,确实难以察桑,可若是放在一处对比......”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大人,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原先那伙人!” 此话一出,营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通脸上的抱怨之色,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他娘的,你的意思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了姜月初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姜月初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她只是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 “啊?” 刘珂彻底愣住了。 你知道? 陈通更是不解,“大人您既然知道他们是妖物假扮的,为何还要放他们进城?!” “这不是......” 他本想说胡闹,可毕竟对方是自己上司,他反倒不好意思责怪起来。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营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这人,有个毛病,实在是太贪心了。” 众人皆是不解。 “在城门口动手,地方开阔,万一乱起来,跑了一两个,” 姜月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我岂不是很心疼?” 至于她如何知晓?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脸上那丝笑意愈发诡异。 《血食功》,果然好用口牙~ 第63章 虎啸惊天,宛如地龙翻身 狗老二愣愣地看着眼前。 火光,人影,刀锋,强弩。 不是......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按着狐三娘的计策,他们此刻,不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那镇魔大阵的阵眼,而后合力将其毁去,再发信号,引真君大军入关,将这雄关屠个干干净净么?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女人,还有她身后这群人,怎么会在这里? 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一样。 就在此时,那气质阴柔的年轻男子,死死盯着那张椅子上的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从城门口那两记羞辱至极的耳光,到后来那干脆利落的断手,再到这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毫无防备的大牢...... 这女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妖物了! “我们......被耍了。” “什么?” 狗老二还没反应过来。 “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妖!” 阴柔男子猛地转头,“她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此话一出,身后那十几个妖物,无不骇然。 故意放进来的? 这是何意? 瓮中捉鳖? 可...... 可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觉得,入了城之后,就有能力将他们十几头妖物,全部剿灭? 要知道,他们这十几头妖物,大多早已踏入鸣骨,剩下的,也是闻弦圆满。 虽说在这玉门关内,受那镇魔大阵影响,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五成。 可若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十几头妖物不计后果,悍然赴死,那瞬间爆发出的破坏力,足以将这大唐雄关都搅得天翻地覆! 关内驻军虽有数万,可不过是些寻常闻弦,有的甚至不过是普通人,对上他们这群妖物,与土鸡瓦狗何异? 而镇魔司的大军,还远在几百里之外。 换而言之,眼下这玉门关内,真正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便只有眼前这区区二三十号镇魔司的人! 她凭什么敢冒这个险? 更何况,玉门关乃大唐西陲门户,是边境重地,战略意义非同小可,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风险的! 她如何敢这般? 她拿什么来赌? “大人,还跟他们废什么话?”陈通扛着刀,满脸不耐,“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宰了他们便是!” 姜月初没有理会。 她只是缓缓地,从那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而后,将膝头的横刀抽出半寸。 嗡—— 刀身轻鸣,清越入耳。 “周都尉,可看清楚了?” 她的话语,传入一脸呆滞的周都尉耳中。 他娘的,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火光之下,十几个白日还穿着镇魔司制服的“人”,此刻身上妖气弥漫,似乎觉得反正要动手,也没继续维持伪装。 有的脸上长出了细密的鳞片,有的背后鼓起狰狞的骨刺,更有甚者,半边身子已经化作了狼首人身的怪物模样。 这他娘的,全是妖物?! “我滴个乖乖......” 周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大半夜的被姜月初从被窝里喊起来,说是让他带人来做个见证。 他还以为是那李贵犯了什么军法,要当众处置。 可谁知道,特娘的是这般情况?! 他很想冲过去,拎着姜月初的衣领问一问。 你早知道是妖,拒之门外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放进这玉门关内? 还让他做见证,做个屁的见证啊!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们这些驻守玉门关的普通军士,去跟这十几头妖物拼命?!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姜月初缓缓转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 “放心。” “此事,尔等皆无需插手。” “啊?” 此话一出,不止是周都尉,便连她身后的陈通、刘珂等人,也是一脸不解。 无需插手? 什么意思? 眼前这可是十几头妖物,其中不乏鸣骨境的存在! 虽说被大阵压制,可困兽犹斗,一旦发起疯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大人这是......要一个人,单挑他们全部? “吼——” 狗老二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只被斩断的手腕处,血肉蠕动,竟是重新生出了一只狰狞的利爪! “一起上!杀了这个贱人,冲出去!” 阴柔男子亦是厉声嘶吼,他很清楚,今日之事,已无半点转圜余地。 唯有死战! 轰—— 十几股狂暴的妖气,在这一瞬间,同时爆发! 牢门前那狭窄的空地,瞬间被浓郁的妖气所笼罩,阴风怒号,鬼哭神嚎。 周都尉和他手下的甲士,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吓得腿肚子发软,下意识地便要后退。 可姜月初,却是在这妖气狂潮之中,不退反进。 她向前踏出一步。 锵—— 横刀,彻底出鞘。 刀锋之上,血色流转。 一股比那十几头妖物加起来,还要狂暴凶戾的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今日。” 她抬起眼,脸上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兴奋笑意。 “谁也别想走。” 虎啸镇魔刀! 圆满! “吼——” 一声虎啸,如九天惊雷,骤然炸响! 声音仿佛自九幽之下而来,又似从云端之上坠落,裹挟着无尽的凶煞,席卷八荒! 嗡—— 附近的建筑,竟是在这一声虎啸之下,微微颤动起来。 墙壁之上,无数灰尘石子落下。 乍一看,仿若遭受地龙翻身! 周都尉和他手下的甲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中紧握的强弩,竟是再也拿捏不住,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便连陈通等一众镇魔卫,亦是齐齐面色一白,体内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十几头正朝着姜月初疯狂冲杀而来的妖物,更是如遭雷击! 冲在最前面的狗老二和那阴柔男子,体内本就行将喷薄的妖气,竟是为之一滞! 也就在这一滞的瞬间。 一头惊天巨虎,自那少女背后,轰然升起! 其形巍峨,蹲踞于少女身后。 白额吊睛,毛发根根倒竖。 斑斓王纹,深邃如渊。 不再是先前那般模糊的虚影。 而是以气血为基,凝神意为魂,化刀势为骨,所铸就的杀伐之相! 第64章 菊部中箭 刀势凝虎,煞气冲霄。 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以至于让狗老二恍惚间,想起了一段早已被抛到脑后的陈年旧事。 很多年前。 它还只是一头刚开了灵智,在山里刨食的野狗。 那一日,它运气好,碰上个落单的赶路书生,三两口便吞了果腹。 吃饱喝足,闲来无事,它便将那书生遗落的行囊翻了出来。 里头除了几件破衣烂衫,便是几卷被浆洗得发白的书册。 其他的书,它翻了两页,只觉得狗屁不通,味同嚼蜡。 可其中有一本,书皮都烂了,上头写着《江湖异闻录》。 它当时识字不多,连蒙带猜,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书里写的,无非是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哪个门派出了个天骄,哪座山头出了个魔头,写得也算有趣。 可其中有一句话,它至今还记得。 那书上说:行走江湖,有三种人,万万不可招惹。 和尚、女人、小娃娃。 书里解释说,这世道,妖魔横行,民不聊生。 敢孤身一人在外面行走的和尚,若不是得了道的高僧,那便一定是杀了人的魔头,手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都多。 而一个女人,敢独自行走在这吃人的世道,要么是艺高人胆大,一身本事通了天,要么,便是她背后站着的人,是你一辈子都惹不起的存在。 至于那些瞧着不起眼的小娃娃......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肠之狠,手段之毒,远超常人想象。 它嗤之以鼻。 这写书的人怕不是鬼迷倒三,竟写出这等无稽之谈。 什么狗屁倒灶的女人小孩,还能比它这般餐风饮露、茹毛饮血的妖物更可怕? 可如今。 它看着眼前那道纤细身影。 只得感慨一句:古人诚不我欺!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见姜月初一步踏出,身后的猛虎亦随之而动,人与虎,在这一刻,仿佛合二为一!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一刀斩落。 噗嗤—— 狗老二未来得及施展凶威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 腥臭的妖血,如喷泉般涌上数尺之高。 一刀。 仅仅一刀! 一头鸣骨境的大妖,就这么......死了? 剩下的妖物,肝胆俱裂! “散开!快散开!” 众妖物纷纷一个急刹,便想四散而逃。 第二刀。 刀光如匹练,裹挟着猛虎的咆哮,后发而先至,瞬间便将一头想要跑路的妖物斩得粉碎! 噗! 血肉爆开,化作漫天血雾。 一个化作蛇妖的汉子,见状不妙,身形一缩,便要钻入地缝。 可下一秒。 刀锋贴地划过,竟是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了一道深达数寸的沟壑! 嗤啦—— 那条刚钻入地下一半的黑蛇,被齐腰斩断,后半截身子还在疯狂扭动,前半截却已化作一滩烂肉。 “我操......” 陈通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在妖群中挥刀的身影。 这...... 这真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能拥有的力量? 就算是寻常鸣骨境,也他娘的没有这般威势吧?! 等等! 这人不会开了吧?! ... 草! 草! 草! 阴柔男子再也忍受不住! 剩下的妖物,还在被那道刀光与虎影无情地吞噬。 此刻,也不是管这群废物的时候了! 若是再不撤,自己都要在此殒命!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身上妖气轰然炸开,竟是硬生生将身旁两个同伴震飞出去,为自己争取了刹那的空隙。 下一刻,他身上的皮肉猛地撕开,瞬间化作一头翼展近丈的巨大秃鹰,振翅便要冲天而起! 就在此时,一道香风袭来。 “救我!” 那一直躲在后方的狐妖,竟是不知何时扑了过来,死死地扒住了他的鹰爪! “给我松手!” 秃鹰怒吼,爪子猛地一甩,便想将这累赘丢下。 “我若是死在这里,涂山氏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想清楚后果!!!” 草! 涂山氏...... 秃鹰怒骂一声,却终究不敢真的将她甩开。 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秃鹰猛地扇动翅膀,卷起一阵狂风,拔地而起,朝着漆黑的夜空亡命逃去。 “啧......” 地面上,姜月初一刀将最后一头妖物的脑袋斩飞,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消失在夜色中的黑点,心中骂了一句。 草了。 倒是没想到,还有畜生会飞...... 来不及多想,她猛地回头,朝着那还在发愣的周都尉喝道:“周都尉!” “啊?” 周都尉如梦初醒,仿佛刚刚看完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此刻却忽然被点到,说还有自己的戏份那般惊愕。 “哦哦哦,是是!” 他一个激灵,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指着天空嘶声大吼,“快!给我射!把那头妖物给我射下来!” 缩在一旁的军士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强弩,对着那两个已经快要变成小黑点的身影,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划破夜空。 半空中,秃鹰察觉到身后的破空声,连忙扭动身子躲闪。 大多数弩箭都落了空,只有寥寥几根,勉强擦着它的翅膀飞过,带下几片羽毛。 可就在此时。 “嗷——” 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自他爪下响起。 秃鹰心头一跳。 莫不成这骚狐狸,真被这群凡人的破烂玩意儿给射死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一根精钢弩箭,竟是直挺挺地,从狐妖两瓣丰腴的臀丘之间,贯穿而入。 “这......你没事吧?” “放我下来!!放老娘下来!!!你们这群天杀的断子绝孙的狗东西!老娘要将你们扒皮抽筋!啊啊啊——” 狐妖的咒骂声,已经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妩媚,只剩下无尽的怨毒。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叫骂,秃鹰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拼了老命地扇动翅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地面之上。 姜月初拄刀而立,抬头望着那两道黑影消失的夜空,眉头紧锁。 还是算漏了一步么...... 与妖物贴面搏杀久了,倒是忘了其中总有一些可以驰骋天空的存在。 终究是自己的手段,还做不到真正的天衣无缝,面面俱到。 不过仅仅过了一瞬,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罢了。 心头默默呼出面板。 面板之上。 【道行:三千四百二十五年】 如此收获...着实,让人苦恼不起来。 第65章 孤月长公主 长安。 大明宫。 宫城深处,有一座园子,名唤“思月”。 传闻,此园乃是先帝倾举国之力,为一位无名无分的妃子所建。 园中一草一木,皆从万里之外的陇右蜀地移植而来,亭台楼阁,更是仿着西北的风貌,耗费的金银,不计其数。 只是,园子的主人早已香消玉殒。 这“思月”二字,与那位妃子的名讳一般,成了宫中无人敢提的禁忌。 何人是明妃? 无人敢言。 只知是当今圣上生母,本是西北一介民女。 先帝御驾亲征,讨伐西域妖庭之际,于沙场之上,万军之中,带回了这么一个女人。 ... 园中,湖心亭。 一尾尾肥硕的锦鲤在水中追逐着鱼食,搅起一圈圈涟漪。 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临栏而立,将手中的鱼食,一把一把,不紧不慢地撒入水中。 良久。 他手中最后一把鱼食撒尽,拍了拍手。 “有消息了?” 老太监躬着身子,点头道:“是......” “说吧。” “......额......” “嗯?” 男子皱起眉头,心头猛的一沉。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说。” 湖中的锦鲤受惊,四散而逃。 老太监身子一软,颤声道:“回...回陛下,根据下面的人所言,前些日子,一路追查到明妃娘娘的故乡,可那处村落......早已在几月前,便被妖魔所屠,如今......如今已是一片荒芜,再无人烟......” “奴才......奴才斗胆......” “若是当年......孤月长公主被送回陇右,怕是......” 后面的话,男子已经听不清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战战兢兢的老太监,望向那满池被惊扰的锦鲤。 他用力攥着手,指骨发痛,极力压抑着心中的苦痛。 心里的情感快要压抑不住,难过的情绪不断灼烧着内心。 “陛下!陛下息怒!” 老太监见状,魂都快吓飞了,连忙膝行上前,不住地磕头。 “陛下,当年孤月长公主是否当真被先帝送回了陇右,并不确切,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或许......或许长公主福泽深厚,并未在那村中......或许......” “......”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石柱。 轰然一声巨响,惊得满池锦鲤四散奔逃。 “一村百姓,被屠戮殆尽!他镇魔司是干什么吃的?!!” “朕养着他们,每年耗费无数金银,便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我大唐子民,被妖魔当做猪狗一般宰杀吗?!” “一个村子!他都护不住!这便是镇魔司,护我大唐的法子吗?!” 怒吼声在空旷的园林中回荡,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他想下旨。 他想立刻下旨,将陇右镇魔司满门抄斩! 可理智,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良久。 年轻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陇右道镇魔司指挥使是谁?” “回......回陛下,陇右指挥使一职,自......自裴风云之后,便一直空悬至今......” 人特么是你自己杀的。 这话,老太监自然不敢说。 裴风云,前任陇右道镇魔司指挥使。 因在一年前那场宫变中站错了队,早在新皇登基的第三日,便被暗中抹去。 一方指挥使对于镇魔司而言固然珍贵,可不忠于皇帝的指挥使,其本身的价值如何,早已不重要了。 “那现在是谁在管事?” “是......是魏文达之子,魏合。” “魏文达......” 老太监见天子情绪稍缓,连忙接话,“正是前朝的大理寺卿,先帝在时,便以铁面无私著称。” “魏大人如今年迈,只是......只是还挂着个大理寺少卿的虚衔。” “如今姜洵一案,便是魏大人在负责督办。” 闻言,年轻男子皱起眉头。 “姜洵一案......不是早在数月之前,便已人证物证确凿,盖棺定论了么?怎么,还没结案?” “额......这......这奴才便不知道了。” 年轻男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说不清的讥诮。 “这魏氏一族,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似是懒得再提此事。 “罢了。” “尔等继续追查,任何行踪马迹,皆不可放过,当年伺候过孤月的人,无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的,都给朕拉出来,细细地审问。” “是!” 老太监连忙应声,心中却是苦涩。 死了的,也要拉出来审? 年轻男子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告诉魏文达,案子早些结了,莫要再耽搁了。” “退下吧。” “奴......奴才告退。” 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园子,连头都不敢回。 偌大的园林,便只剩下他一人。 看着这满园风景,他忽然明白父皇曾经与自己所说的话。 皇帝,并不是为所欲为的存在。 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反而是最为身不由己的一个。 即便他希望某些事发生,在表面上也有权这样做,但他未必就会成功。 目光落在园中那一草一木上,这些,都是从陇右移植而来。 父皇啊父皇。 你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在母妃死后假惺惺悼念,为她建了这座园子,告诉天下人你有多思念她。 可她活着的时候,你给了她什么? 你又为何,将我留在这宫中,却将孤月,送离皇宫? 是了。 你是皇帝。 皇帝,总是有自己的顾虑。 但这一切,皆与他无关。 天下人皆以为他有野心,可叹那些人都不明白,他其实什么都不缺。 他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孤月......” 他喃喃自语,伸出手,仿佛想抓住水中那虚无的倒影。 “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缓缓收回手,攥紧成拳。 “为兄如今,已是这大唐的皇帝,时至以后,至少要宠你到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我一样宠你才行。” 其实这还不够。 要宠到,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受得了她才行。 ... 玉门关外。 砰—— 一声巨响,一团黑影从殿外撞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带起大片烟尘。 正是那化作秃鹰的阴柔男子。 他此刻已经恢复了人形,只是脸色惨白。 在他身旁,另一个身影更是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衣衫破碎,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尤其是走路的姿势,屁股撅着,走一步便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处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重创。 “怎么回事?!” “就你们两个回来了?狗老二他们呢?” 殿内群妖见状,皆是哗然。 阴柔男子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 “败了......” 他声音嘶哑,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恐惧,“除了我二人,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那可是几乎十几头鸣骨境的大妖! 虽说在关内受了压制,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狐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怨毒,“那个女人,实力恐怖,仅仅是一人,便能独斩十几名弟兄。” “一派胡言!” 一头狼妖当即便反驳道,“你莫不是打了败仗,在此胡乱寻个由头?!” “由头?”阴柔男子惨笑一声,“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刀......仅仅一刀!” “狗老二连她一刀都没接住,脑袋就飞了出去!” “还有蛇老三,鼠大......全都是一刀!一刀一个!” “我们十几号人,在她面前,便跟崽子一样!”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一刀一个鸣骨大妖? 这是什么概念? 难不成,是成丹境高手?! 狐妖补充道:“这还没完,她出刀之时,身后会浮现出一头猛虎的虚影!” “那虎影,几乎凝如实质,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我等一身妖力,本就被封魔大阵压制,在那虎影面前,更是连运转都觉得滞涩!” “虎?” 主座之上,一直捧着书卷,恍若未闻的老猿,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比斯派修姆光线还要可怕的亮光。 第66章 世人遮掩之事,往往是旁人最不愿窥见之秘 牢门前,一片狼藉。 十几具妖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周都尉和他手下的甲士,一个个脸色煞白,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虽是镇守玉门关的将士,可职责不过是在关内巡防,甚至出关都少,自然不像那些天天在外征伐之辈,见怪不怪。 如此多的妖魔尸首,着实让他们产生震撼。 姜月初收刀入鞘,看向周都尉。 “周都尉。” “在!” 周都尉一个激灵,连忙抱拳躬身。 “今日之事,你已亲眼所见。” 姜月初的语气很平淡,“这些妖物,伪装成我镇魔司的人,潜入关内,意图不轨,如今,已被我尽数诛杀。” “是!是!末将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很好。” 姜月初点点头,“剩下的,便是我镇魔司的家事了,有劳周都尉,带着你的人,先行回去吧。” 这话的意思,便是驱客了。 周都尉如蒙大赦,他巴不得早点离开。 “是!末将告退!” 他一挥手,带着亲兵,很快便离开了此地。 随着甲士们离去,场间便只剩下姜月初和她手下的先锋营。 “操......” 陈通看着满地的尸骸,终于从那骇人的虎影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这......这就完了?” 回想起对付那熊妖时,少女的身手......他知道自家上司很强,甚至在十八九岁的年纪,踏入了鸣骨境。 可...... 可今天对方所展现出的实力,还是让他心惊胆战。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所以当初在合川,甚至没让这位少女使出全力? 等等! 谁又能保证,今天的姜月初,有没有手段尽出? 还是说...这特么的也不是她的极限?! 姜月初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些手下在脑补什么,皱了皱眉道:“还愣着做什么?打扫一下。” “啊?哦!” 陈通几人如梦初醒,连忙上前。 “将他们的头颅都割下来,码放在一处。” “是!” 陈通应了一声,拔出腰刀便要动手。 “剩下的......找辆板车来,都装上,运回我营房。” 此话一出,陈通的动作猛地一僵。 不只是他,便连不戒和尚与刘珂,也是一脸不解。 割下头颅,充作功绩凭证,这无可厚非。 可......可剩下的尸身,却要带走? 她想干什么? 鞭尸? 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大人,这些妖物的尸身......” 刘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带回去,怕是......不太符合司里的规矩吧?”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 甚至连话也没说,便让刘珂的脸瞬间涨红,将头低了下去。 行... 你老大,你说了算! 姜月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 懂事了。 至于风险? 呵。 做人嘛,总要贪心一点。 比起被人怀疑的风险,这些妖魔血肉能带来的收益,才是她真正在乎的。 不过这些妖魔也真是的...... 这么多头,竟然无一头能入的了百妖谱的眼。 何等废物。 见姜月初主意已定,众人不敢再有二话。 很快,一辆板车被推了过来。 陈通几人忍着恶心,将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碎肉,一具一具地搬上板车。 十几颗死不瞑目的妖物头颅,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牢门口。 “走吧。” 姜月初丢下两个字,率先便朝着营区走去。 陈通和另一个汉子在前面拉着车,刘珂与不戒跟在后面。 板车沉重,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见姜月初走的很快,陈通故意落下一段距离,忍不住扭头。 “啧,诶,诶!” 不戒见他挤眉弄眼,远远看了眼远去的背影,面色不变,往前悄悄走了几步,耳朵竖起。 “和尚,你说......大人要这些尸体做什么?” “大人心思,深如渊海,贫僧这点道行,如何能看得穿?” “你这秃驴,平日里就你鬼点子多,现在倒装起糊涂来了?” 陈通压低了声音,“你说,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我可听说江湖上有人用妖魔血肉,来练什么邪功......你说大人不会也......” 然,话未说完,便已经被打断。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十。 “世人遮掩之事,往往是旁人最不愿窥见之秘。” “强求真相,便要做好被真相所伤的准备。” “莫要多问,莫要多问。” ... 吱呀—— 终于,板车被拉进了先锋营最里侧的小院。 也就是姜月初专属的临时住所。 “行了。” 姜月初挥了挥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都是聪明人,且算是一路跟着自己的手下。 提点一句,相信他们知道取舍。 不过,就算宣扬出去,自己也不怕。 妖魔血肉都进了自己肚子,难不成还要她拉出来搜寻? 更何况,就算传到魏合耳朵里...... 呵。 “是。” 陈通几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直到院门被缓缓关上,姜月初这才走到板车前。 浓郁的血腥气与妖气扑面而来,血肉模糊的残肢让她身体蠢蠢欲动。 强压下内心的躁动,转而先打开了面板。 《血食功》如今是圆满之境。 可若是先将功法提升,再来吞噬这些血肉,效果是否会更好? 【宿主:姜月初】 【境界:鸣骨中境】 【武学:虎啸镇魔刀(圆满),青崖回影(无上),血食功(圆满),《封口固气法》(圆满)】 【道行:三千四百二十五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青面郎君(染朱),朱厌(摹影),黑山熊君(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 姜月初的目光,在面板上一一扫过。 三千四百二十五年的道行。 自穿越以来,她从未有过这般充裕。 不过相比于功法,她更在意的,是那几头被百妖谱收录的妖物。 虎山神已至天成之境,暂时无法提升。 至于那头青面郎君...... 说起这个,姜月初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 这狼妖实力低微,没什么特殊之处,也不知这废物,当初是如何入了百妖谱的法眼。 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两个。 朱厌,黑山熊君。 第67章 成丹,迫在眉睫! 朱厌,黑山熊君。 姜月初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黑山熊君,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单看名号,便知是走刚猛路数的妖物。 至于那朱厌...... 《山海经》有云:其状如猿,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可一头猪妖,如何能与传说中的凶兽朱厌扯上关系? 罢了。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她心念一动。 “灌注,朱厌。”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一切,再度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姜月初倒是没有惊慌,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如今她也摸索出了些规律。 当妖物从摹影提升至染朱,自己便能看到,或者说经历其生前的一些记忆。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当个消遣,也无妨。 【第一年,你出生了,你是福陵山的一头小野猪,你很弱小,但很能吃。】 【第三年,你依旧很能吃,你的同族都觉得你是个饭桶。】 【第十年,山里下了场大雨,你躲在山洞里,被一道落雷劈中,你没死,还开了灵智,你觉得,可能是因为你皮糙肉厚。】 【第十五年,你学会了化形,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郎,去山下的镇子偷包子吃,结果被一个老道士追着打了三条街。】 【第三十年,你听说苏庄的剑法冠绝陇右,你想去偷学,你混进了苏庄当杂役,每天偷偷摸摸地看人练剑。】 【第三十一年,你认识了苏庄庄主的小女儿苏晚,她总喜欢在后厨给你偷些点心,你觉得这姑娘人不错,就是有点傻。】 【第三十二年,你和苏晚在后山私会,她教你认字,给你讲山外的故事。】 【第三十三年,苏庄庄主发现了你们的事,他要打断你的腿,苏晚跪在地上求他,你看着她哭,心里难受,你第一次有了带着她逃跑的念头。】 【第三十四年,你喝多了,在苏晚面前现了原形,她吓坏了,但没有离去,她只是抱着你那颗硕大的猪头,哭了一整晚】 【第三十五年,你被苏庄的人发现了妖身,他们把你打得半死,丢下了山,你趴在山涧里,听着他们骂你是玷污了苏晚的畜生。】 【第三十六年,你发誓,要学会苏庄的剑法,要用他们的剑,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 【第三十七年,你承认,自己不是那块料】 【第三十八年,你渐渐发现,你的血脉似乎与众不同,每当运起妖力,背后便会生出无数猩红的触手,坚韧无比,不仅能帮你对敌,更能让你修行的速度,远超同侪。】 【第五十年,你凭着血脉神通,成了附近有名的大妖。】 【第五十一年,你回到苏庄,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你听说,苏晚在你走后不久,便被活活烧死了,因为她生下了一对猪妖。】 【第五十二年,你找到了你的两个孩子,他们被一个老猎户收养,你杀了老猎户,带走了他们】 【第六十三年,你觉得天地不仁,凭什么妖族生来便要被当做邪魔外道,任人宰割?人既然能杀妖,妖为何不能驭人?】 【第七十年,你对人族厌恶至极,对剑,却痴迷到了疯魔的地步。】 【第一百五十年,一个自称来自西域妖庭的妖物找到了你,他告诉你,你的血脉很特殊,天生便该执掌兵戈,祸乱天下,不该在这穷乡僻壤浪费光阴,他劝你加入妖庭,他说,若无妖庭秘法相助,你此生都无望踏入成丹。】 【你拒绝了,你不想离开这片土地。】 【第三百年,你疯狂修炼,却发现那使者所言不虚,你的修为,停滞在了鸣骨,越到之后,越是难以增长半分。】 【第三百五十年,你坐在山巅,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忽然觉得,那妖庭的使者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你决定,等你的大儿子再长大些,便去那西域看一看。】 ... 意识回拢。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丹朱入画,血肉新生。 绘卷之上,猪妖的轮廓,被猩红的笔墨飞速填满。 【消耗三百五十年道行。】 【成功染朱朱厌,获得妖物馈赠】 【《血食功》已达无上】 【获得天赋:秽土金身(此乃猪妖一族天赋,其身如秽土,不惧刀兵水火,提升皮肤防御。)】 【获得神通:血肉兵装(此乃朱厌血脉神通,可催动自身血肉,附着于兵刃之上,极大增强兵刃之锋锐与坚韧。)】 字迹缓缓隐去。 姜月初猛地睁开眼。 浓郁的血腥气让她腹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伸出手,按在一具残缺的妖物尸身上。 《血食功》,发动! 轰—— 毛孔之中,瞬间喷涌出血色的雾气。 血雾在半空中凝聚,化作数触手,瞬间缠绕上板车上的妖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一具尸体,便化作了飞灰。 姜月初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除了速度增长,便连转换的效率,似乎也有所提升! 她不再犹豫,双手齐出,按在了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上。 吱呀—— 整辆板车都在剧烈地颤动。 一具又一具的妖物尸身,在血色触手之下化作飞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板车之上,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分不清是何物的血污。 姜月初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之中,竟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下一瞬。 轰—— 体内的气血,在此刻疯狂嘶鸣。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窜动,将她的血管撑得根根暴起,整个人看上去,都大了一圈。 仿佛下一刻,她整个人便会如一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囊,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操......” 她低骂一声,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盘膝坐下,顺带瞥了一眼面板。 【境界:鸣骨圆满】 果然。 鸣骨圆满。 武道一途,到了这一步,便算是走到了一个关隘。 一身气血,已是熬练到了此境的顶点。 再想往前,便唯有合丹一途。 若是不赶紧踏入成丹境,这满溢而出的气血,便如决堤的洪水,终将白白流逝,浪费一空。 姜月初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成丹,迫在眉睫! 第68章 成丹境!血肉兵装! 心中没有任何犹豫。 灌注,《万壑归元经》! 脑海中,那代表着道行的数字,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流逝。 【消耗四十五年道行,《万壑归元经》已达入门】 【消耗一百十五年道行,《万壑归元经》已达精通】 道行还在疯狂燃烧。 姜月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心一横。 “直接灌到顶!” 【消耗八百三十年道行,《万壑归元经》已达无上】 姜月初却顾不得心疼。 无上之境的《万壑归元经》,其功法奥义,已如掌上观纹,尽数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 她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合丹之法,开! 一瞬间。 姜月初只觉得神魂一轻,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之中,她的肉身,化作了一座顶天立地的烘炉。 一身筋骨,为炉壁。 四肢百骸,作炉基。 而那奔腾不休,几欲破体而出的狂暴气血,便是那足以焚山煮海的熊熊烈火! 火已燃起,炉已烧红。 以身为炉,以气血为火,以神魂为锤! 接下来,便是在这座内天地中,生生锻出一颗武道金丹! 骨骼在哀鸣,筋膜在撕裂。 可紧接着,又被那精纯无比的气血,飞速修复,而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破而后立!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杂质被淬炼而出,那汇聚于丹田的气血洪流,已然化作了一团粘稠如汞的赤色液滴。 神魂之锤,再度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狂暴的捶打,而是轻柔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敲击。 叮...... 仿佛是铁匠铺里,老师傅在为一柄即将出世的神兵,做最后的开锋。 叮...... 那团赤色的液滴,在一次又一次的敲击下,缓缓旋转,不断压缩,凝实。 渐渐的。 一点金芒,自那赤色液滴的最深处,悄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点金芒,由内而外,如雨后春笋,不断浮现。 最终。 当最后一记神魂之锤落下。 轰然一声! 那团赤色的液滴,彻底化作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布满玄奥纹路的...... 金丹! 武道金丹! 金丹一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其中轰然爆发! 周遭天地间,空中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一道金光,自她眸中,一闪而逝。 她缓缓抬起手,握紧成拳。 白皙的拳头,指骨纤细,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可... 真是如此么? 一念至此,她缓缓抬起手,朝着空无一物的身前,轻轻一握。 嗡—— 她身前的空气,竟是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曲,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这便是成丹。 内外交感,与天地相合。 “原来如此......” 姜月初喃喃自语,心中却想得更直白些。 以前打架,用的是气血,就好比自己兜里的钱,花一分少一分,打完了还得想办法去挣。 现在,用的是天地之气,等于是直接连上了朝廷的国库,只要这朝廷不倒,钱便是源源不断。 而《万壑归元经》这等合丹之术,便是影响自己从国库里拿钱的效率。 她镇魔司的这门功法,说不上顶尖,却也绝对算不上差。 再加上无上境界,别看她刚入成丹,但若是对上一些稍弱的成丹老怪物,怕是也不会落下风。 细细感悟完成丹之后的变化,姜月初又抽出腰间的横刀。 心念一动。 血肉兵装。 只见她握刀的手臂之上,皮肉竟是诡异地蠕动起来,一条条猩红的血肉触须,如活物般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而上,迅速将整柄横刀包裹!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那柄平平无奇的制式横刀,已经变成了一柄造型狰狞,通体暗红,布满诡异纹路的魔刃! 刀身之上,甚至还能看到一根根血管般的纹路在微微搏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姜月初挥了挥刀。 重量并未增加多少,可那股锋锐与坚固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她对着院中的青石地面,随手一划。 嗤—— 没有半点阻碍。 坚硬的青石板,便如豆腐一般,被轻而易举地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切口光滑如镜。 姜月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滴个乖乖! 这仅仅是镇魔司派发下来的制式横刀,百炼钢所铸,算不得什么神兵利器。 可眼下,在这门神通的加持之下,却仿佛脱胎换骨。 若是日后,自己能寻来一柄真正的神兵,再以此法加持...... 那威力,又该是何等光景?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姜月初收回思绪,心念一动,手臂上蠕动的血肉触须如潮水般褪去,手中的魔刃,也重新变回了那柄平平无奇的制式横刀。 她将横刀归鞘,心神沉入脑海。 方才一番消耗,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家底。 【宿主:姜月初】 【境界:成丹初境】 【道行:两千二百四十五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青面郎君(染朱),朱厌(染朱),黑山熊君(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秽土金身,血肉兵装】 两千二百四十五年。 她心中默算了一下。 为了将那猪妖提升至染朱,耗去了三百五十年。 而那门《万壑归元经》,从无到有,再到无上之境,更是烧掉了她足足八百三十年道行。 加起来,便是一千一百八十年。 用一千多年的道行,换来一个如此实力,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 还剩下两千多年的道行,足以让她再做许多事情。 是继续提升猪妖?还是将熊妖也一并...... 嗯...... 就在姜月初思索之际。 咚,咚咚。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姜月初眉头一挑,收回心神,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院门。 门外,一个负责守夜的镇魔卫,正满脸焦急地站在那,见到姜月初,连忙单膝跪地。 “大人!” “何事?” “关外......关外有军报!” 那镇魔卫喘着粗气,“魏大将军亲卫,八百里加急!” ---------------- 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写到现在,其实心里也没多少底。 有好多老粉让我把这本书停了,觉得不好看,一度让小作者陷入自我怀疑。 但看着这么多人的支持,诚惶诚恐,实在是愧疚。 明天六更打底! 第69章 急报 哗啦——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将混沌的意识撕开一道口子。 “咳咳...咳咳......” 李贵猛地一个激灵,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潮湿的石壁与昏暗的火光。 “我......这是在哪......” 旁边传来两声不屑的嗤笑。 “自然是在玉门关大牢。” 李贵一愣,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下意识地问道:“玉门关?我......我回来了?” “哼。” 看守他的两名镇魔卫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懒得与他多言。 虽说眼前这位是队正。 可私自出关,违抗军令,还险些引妖魔入关,酿成泼天大祸。 这般罪责,便是他爹是陇右军中的参将,日后也保不住他。 李贵脑中一片空白,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模糊不清。 可残存的记忆,还是让他想起了些什么。 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大喊:“对了...妖魔!有妖魔!快......快去禀报姜大人!” 其中一名镇魔卫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妖魔?早就被姜大人一个人杀完了,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操心?” “你若识趣,便乖乖待着,等候姜大人什么时候想起你这号人,再给你定罪。” “杀......杀完了?” 李贵脸上的惊恐之色,瞬间凝固。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自心底疯狂涌起。 怎么可能? 那可是十几头妖物! 其中不乏鸣骨境的大妖! 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得完?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旁边一个稍显年轻的镇魔卫好心解释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姜大人提着刀,一个人,把那十几头伪装成你们队伍的妖物,全给剁了。” 他咂了咂嘴,脸上满是敬畏。 “那场面......啧啧,跟砍瓜切菜似的,一刀一个,凶得不像话!” “如今姜大人刚刚回营休息,待到明日,估计就会来见你了。” “......” 李贵愣愣地跪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可那两个镇魔卫脸上的神情,却不似作伪。 难不成...是真的? 可是...... 妖物死了,他还活着。 活着,还不如死了。 违抗军令,擅自出关,这是死罪。 引妖魔入关,险些酿成大祸,更是罪上加罪,死一万次都不够! 他死了还不算,怕是还要牵连到家族。 一股悔意,涌入心间。 若是...... 若是当初老老实实地听从军令,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那两名镇魔卫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世家子弟,向来便是这般德行。 顺风顺水时,一个个眼高于顶,以为天老大他老二,真碰上事了,便只剩下哭爹喊娘的本事。 二人不再理会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自顾自地闲聊起来。 牢内,便只剩下李贵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就在李贵心如死灰,万念俱灰之际。 一道轻柔的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如梦似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魅惑。 下一秒。 李贵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可那双眸子,却早已失去了焦距。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 看守的镇魔卫察觉到不对,当即便要上前呵斥。 可晚了。 咔嚓—— 那镇魔卫甚至来不及拔刀,喉骨便被一只手硬生生捏碎! 另一名镇魔卫骇然欲绝,刚张开嘴。 “呃......” 李贵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两具尸体软软倒下。 ... 姜月初接过对方递上的密信,眉头微挑。 “魏大将军的亲卫给你的?” “是!” “他人呢?” “额...那人交下此信,便匆匆离去了......” “哦。” 姜月初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几行字。 让她即刻出关,前往关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孤峰,自会有人接应。 信末,还特地嘱咐了一句。 只身前往,切莫声张。 姜月初将信纸缓缓折起,心中疑窦丛生。 算算日子,魏合的大军,最多明日便能抵达。 有什么事,是急到连一天都等不了,非要让她一个先锋营校尉,独自一人出关去办? 更何况,魏合此人,她虽接触不多,却也知其行事向来沉稳谨慎。 这般没头没尾,近乎命令的口吻,实在不像是他的手笔。 她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单膝跪地的人。 夜色虽深,可借着营房门口挂着的灯笼,依旧能看清对方的脸。 确实有几分眼熟,依稀记得是先锋营内另一名队正的手下。 “辛苦了。” 姜月初将信收好,面上不动声色,“你先下去吧。” “是!” 那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姜月初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对方的左耳之上。 灯火摇曳。 一点极为浅淡的黑痣,若隐若现。 ... 玉门关外,孤峰之巅。 崖边,白猿背负双手,任由夜风吹拂,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远方那座雄关。 “我说......这法子,真能成么?” 一头狼妖终于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那道盘膝而坐的妖娆身影,满脸都是怀疑,“相隔如此之远,当真有法子让镇魔司的人乖乖从关内出来?” “就是就是,该不会是这厮为了讨真君欢心,在此胡言乱语罢?” “闭嘴!” 另一头气息稍强的豹妖冷哼一声,“你们懂个屁!” “狐三娘乃是涂山氏嫡系,其幻术之精妙,岂是尔等能够揣测的?” 狼妖脖子一梗,兀自不服:“幻术再精妙,还能隔着几百里地施展不成?” 豹妖嗤笑一声,“莫说几百里,哪怕是相隔万里,又有何妨?” “那李贵被擒之时,便已被狐三娘种下了引子,如今虽被那女人关在大牢,可他的神魂,早已被狐三娘所控。” “甚至......” “她们还能借着那缕引子,扭曲其在旁人眼中的样貌,这等手段,神不知鬼不觉,防不胜防。”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妖物,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第70章 你还敢站在我面前 夜风渐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良久。 那盘膝而坐的狐妖,身子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抬起头,看向那道枯瘦的背影,脸上满是苦涩。 “真君......我......失败了。” “......” 此言一出,众妖面面相觑。 狼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 意思很明显。 你妈的,刚吹得天花乱坠,眼下脸疼不疼? 豹妖老脸一红,梗着脖子,扭头望向天空。 “诶,这天可真黑啊......” 似乎是为了挽回几分颜面,那狐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白猿身后,急声解释道:“真君,非是奴家手段不济,实是那人族女子,疑心太重!” “奴家已借那李贵之口,传了假信,可她......她根本不为所动!” “这等人,仅凭一道信,怕是根本引她不出......” 白猿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半分怒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没有。 “无妨。” 他摇了摇头,“人族狡诈,最善权谋诡计,与尔等生于山野的妖物,本就不同。” “此计,我未曾指望能成。” 啊? 众妖皆是一愣。 “真君,您这是何意?” 狐妖亦是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那......那咱们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 白猿看着众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我在此立府,大张旗鼓,不过是想让我儿......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如今,既然有了一个可能知晓他下落的人,我已无心与镇魔司周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传我令,妖府散了。” “尔等各自寻个地方,潜伏起来,莫要再露了行踪。” 此言一出,群妖哗然。 “那您......” 白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妖。 “玉门关内有封魔大阵,只要她一日不出,我便一日奈何她不得。” “我等只需销声匿迹,待那镇魔司大军无功而返......” “她一个人,总有落单的时候。” “......” 既然真君都这般说了,无人敢否决。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想与镇魔司大军正面交锋。 毕竟,仅仅为了真君所谓的儿子,而且还特么不是亲生的,如何值得他们拼命。 当下,各路妖魔领了命,各自散去。 白猿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斑斓猛虎,刀法凌厉。 若不是对方是人族,猛虎仅是虚影,还当真让他以为,那便是自己的孩儿。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也想不通,为何一个人族身上,会出现这般势态。 他默默注视着远处的雄关。 良久。 正准备转身离去,忽而一愣。 他乃成丹大妖,目力极好,眯起眼睛细细望去。 只见远处的雄关,忽有一人一骑出关。 那道身影,在苍茫的夜色下,渺小如豆。 ... 夜空安静而平和,皎洁的月光在云层的分合下不断变换,恬静地流泻过无边的荒野。 蹄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不是踏在沙石之上,而是踏在老白猿的心间。 “吁——” 蹄声骤歇。 一骑一人,停在孤峰之下。 马背之上,黑衣少女抬起头,望向峰顶那道枯瘦的身影。 峰顶之上,白猿漠然地看着少女,风吹起他身上长袍,也吹起了他花白的毛发。 “你来了。” 少女不语。 她只是提刀朝着峰顶走去。 白猿看着她,浑浊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我没想过你能来。” “更没想过,明知是计,你还敢站在我面前。” 姜月初抬起眼,“你引我来,不就是想见我么。” “......” “呵呵......呵呵呵呵......” 白猿失笑,摇头道:“倒是我矫情了。” 他收敛了笑意,转而正色道:“既然来了,我且问你一句......” “你可见过我儿?” “不曾。” 姜月初答得干脆利落。 这是实话。 她斩了的妖也算不少,可其中,确实没有一头是猿妖。 “不曾?” 白猿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那你这一身刀法,这刀势凝虎的手段,又是从何而来?!” 姜月初的眉头,微微蹙起。 虎? 脑海中,瞬间闪过虎妖的记忆。 “你的孩儿......是头老虎?” 白猿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你见过他?” “......虎山神,是么?”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妖气,自白猿体内,轰然炸开! 孤峰之巅,飞沙走石! 姜月初静静地站在那,任由狂风吹拂着她的衣袍与发丝,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原来如此。 她本就疑惑,自己不过是区区校尉,对方何必要设计引自己出去。 杀了自己,难不成镇魔司就会伤了元气?玉门关便会被攻破? 这一切,都说不通。 可凭白被一头成丹大妖给盯上,这种感觉,让姜月初有些难受。 身在如今世界,姜月初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法则:永远只是被动的等待,就会被人一点点的蚕食掉。 唯有主动出击,方是正道。 哪怕,明日大军便至...... 可若是其中出现一点差错,放跑了这群妖物,她都无法接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她亲自找上门去。 只有亲眼见了对方死去,她方才能安心。 “啊——” 白猿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 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与恨,干枯的身形猛地一动,瞬间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一爪朝着姜月初的天灵盖抓来! 这一爪,看似平平无奇,却引得周遭天地之气为之共鸣! 山石化作流矢,草木皆为利刃! 方圆百丈之内,尽是杀机! 这便是成丹大妖的威势!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爪,少女却是闭上了双眼。 如樱花般的嘴唇微微抿起,她缓缓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座孤峰的夜风都吸入了肺腑,囤居于胸前。 下一瞬。 拔刀! 锵—— 一声轻鸣。 如虎啸八荒。 雪亮的刀光,自那无边夜幕中猝然绽放! 第71章 白猿公! 刀光起。 一道凝如实质的斑斓猛虎,自少女身后咆哮而出。 “吼——!!!” 其形巍峨,其势滔天,竟是将那漫天飞沙走石,尽数震的粉碎! 刀光与爪影,在孤峰之巅,悍然相撞! 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宛若惊雷,恐怖的音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 远在数百里外的玉门关。 城墙之上,负责守夜的士卒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摇晃,耳边嗡的一声。 下一秒。 一声巨响。 “我滴个亲娘嘞!咋啦这是!?” 众人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一座山峰,一团刺目的金光与血色轰然炸开,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什么?!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个百夫长才从那无边的骇然中惊醒,指着远方,嘶吼道:“快!快去通报——!” ... 呼—— 姜月初散出一口气,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眉宇间,有些讶然。 自己方才凭借《封口固气法》圆满,又有无上层次的合丹之术,其力道之精纯,远超寻常。 可即便如此,与对方硬撼一记,竟是与对方不分伯仲?! 不...甚至是,隐隐落了下风。 她这边惊讶,老白猿心里,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眼前的少女,不仅年纪轻轻便踏入成丹之境,更是能以人族肉身,与它这般在成丹浸淫了数百年的大妖正面角力? 不过...... 那又如何? 先前不过是试探,如今略一交手,他也算是摸清了少女的底细。 确实强横。 可也仅此而已。 “我道如何,如此年纪,便迈入成丹,又有这般威能。” 白猿缓缓收回了爪子,浑浊的眸子里,竟是带上了一丝释然,“我儿死于你之手,不冤。” 姜月初不语。 下一秒。 再度横斩而上。 打就打,磨磨唧唧话这么多? 什么毛病? “可......” 白猿干枯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纹路。 “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面前用刀!!!” 话音未落。 它猛地呲牙,发出一声尖啸! 轰—— 无数沙石自地面冲天而起,如离弦之箭,铺天盖地朝着姜月初激射而去! 他并没指望这一招,能对姜月初造成多大的伤害。 如此招式,不过是拖延而已。 身为成丹大妖,对敌之策自然老练如火,深知绝不能让对方抓住自己的时机。 就在那漫天沙石遮蔽了少女视线的瞬间。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竟是将那只干枯的手掌,径直伸入了自己喉中! 下一秒。 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自它体内响起。 老白猿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可眼中,却满是疯狂! 它竟是硬生生从自己的喉咙里,一截,一截地,往外拔着什么东西! 而另一边。 面对那漫天飞石,虽未对姜月初造成什么伤害,可到底也是拖延了她一段时间。 烟尘散去。 待姜月初再度抬眼望向那老白猿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老白猿的身形,早已变得骇人无比。 它的整个上半身,软绵绵地耷拉着,仿佛一团被抽去了骨头的破布,无力地垂在腰间。 而它那只干枯的手中,却握着一柄通体森白,节节分明的长刃。 不... 不对...... 这是它的脊骨!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嘶吼,自那瘫软的胸腔中炸响。 下一瞬,老白猿的身影,跌跌撞撞朝着她猛然冲来。 虽步履凌乱,却是速度骇人! 手中那柄森白骨刃,当头劈下! 姜月初面色一沉。 心念一动,手中横刀瞬间被蠕动的血肉包裹,化作狰狞的魔刃。 她没有半分犹豫,举刀格挡! 锵!!! 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来,姜月初只觉得手臂剧痛。 还未等她稳住身形,那道疯魔般的身影,已如跗骨之蛆,再度欺身而上! 那双本就赤红的眸子,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它彻底疯了。 修长的手臂疯狂舞动,手中那柄森白的骨刃,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一击快过一击,一击重过一击。 锵!锵!锵!锵! 姜月初面色凝重,连连挥刀抵挡。 火星四溅,骨屑纷飞。 她只觉得对方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是一座山岳当头砸下。 震得她气血翻涌,双臂发麻。 我草! 又一次勉强荡开那柄骨刃,姜月初借力后退,拉开数丈距离,心中已是骇浪滔天。 特么的脊椎都没了,不仅还能动弹,力道竟是比先前还要夸张! 玄幻世界,果然不能讲科学! “蝼蚁小儿!” “吾白猿公,一生纵横九百载,上可搬山覆海,下可镇压群峰!” 它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姜月初。 “你,如何敢挡我!!!?” “你,如何能挡我?!!!” 老猿发出沙哑的咆哮,身形再度欺近,手中骨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姜月初面门。 轰—— 这一刀的速度,竟是直接带起了音爆之声。 其上,更是隐隐有金光闪烁。 姜月初紧皱眉头。 这老东西的攻势,简直如同狂风骤雨,连绵不绝。 这般被动挨打,迟早要被磨死! 她心念电转,不再闪避,刀锋一改先前格挡之势,尽是也朝着对方面门席卷而去。 显然是要自损八百,杀敌一千! 白猿公看出了她的想法,面色满是讥讽。 呵。 这骨刃乃是它以自身脊骨辅以千年寒铁,日夜淬炼,最终以妖庭秘法祭炼而成。 这一击,更是它拼尽神通,足以开山,便是西域赫赫有名的点墨境妖王,也不敢轻易接下自己这一击。 以伤换伤? 你也得有命来填! “给我死来!!!” 骨刃带着开山断岳之势,狠狠劈向少女的左肩。 然而。 噗嗤—— 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连人带骨,一刀两断。 骨刃只是砍入少女肩头几寸,便死死卡在皮肉之中,再难寸进! 老白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第72章 白猿公跑路了 这怎么可能? 他的脸上闪过惊骇,茫然,怀疑,不甘...... 很难想象,在一头妖身上,能同时出现这么多表情。 相对于姜月初肩头那不过数寸的伤势。 她手中的魔刃,却已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入了老白猿的胸口! 魔刃锋锐无匹,直接从老白猿的背心透体而出! 嗤—— 双方的鲜血,几乎在同一时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 可比起老白猿胸口那汹涌而出的血柱,姜月初肩头那点伤势,显然不够看。 她的血,只是顺着刀锋滑落。 而老白猿的血,却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向外喷洒。 姜月初的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被老白猿清晰地捕捉到眼中。 不是... 你特么惊讶什么?!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伤,再看看你的? 你特么到底是在惊讶什么?! 姜月初确实有点惊讶。 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秽土金身这门天赋,加上《固气法》,再加上自己本就浑厚的根基,已经将她的防御堆叠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那骨刃砍入血肉,竟是连骨头都未曾伤到半分,便被那层层叠叠的血肉筋膜死死卡住。 她低头,看着肩头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那我刚刚挡什么? 念此,她拔出刀刃,又是一刀砍去。 老白猿心头大骇,想要拔出骨刃退后,可对方的皮肉,却死死夹住他的刀,让他动弹不得。 刺啦。 又是一刀。 这一刀,直接从它原本的伤口贯穿而入,搅碎了它残存的脏腑。 “草!!!” 剧痛之下,老白猿再也顾不得什么为儿报仇,也顾不上自己那被卡在少女肩头的脊椎骨刃了。 它猛地松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身形瞬间暴退,宛如一头被吓破胆的野狗,疯狂逃窜。 “......” 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 姜月初有些错愕。 不是...... 说跑就跑? 还有没有一点成丹大妖的骨气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拔出骨刃。 虎煞血沸。 伤口瞬间愈合。 “算了。” 姜月初轻轻吐出一口气。 跑就跑了。 可她姜月初,又不是没长腿。 ... 老白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耷拉着身体疯狂在跑。 它甚至不敢回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心中还是不敢置信。 万物生灵的肉体强横程度,与力道自然分不开联系。 这是铁律! 那少女的力道,虽在人族之中,算是恐怖。 可对于它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但为何对方身体之强横,如此诡异? 它活了九百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人!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正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跟在它身后。 老白猿的心中,怒火焚烧。 它堂堂成丹大妖,纵横西域,便是妖庭之主座下,也有一席之地。 如今,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族女娃,追得如丧家之犬。 念及此,老白猿耷拉着的身躯猛地一颤。 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渐渐被一股阴冷所取代。 ... 玉门关。 天色已近黎明,地平线上泛起一抹鱼白。 荒凉的戈壁之上,一条沉默的黑龙,终于抵达了这座雄关。 玉门关守将方振国,一身明光铠,领着一众都尉,早已在城门下恭候多时。 “末将方振国,恭迎大将军!” 先前不过是先锋营入关,方振国是自然不会来的。 可如今来的,乃是当今陇右镇魔司的一把手。 于情于理,都得自己亲自接见。 魏合翻身下马,对着方振国略一抱拳。 “方将军,不必多礼。” 一番简短的寒暄过后,魏合的目光,落在了边上神色有些忐忑的镇魔卫身上。 细细数了数人数,魏合眉头微皱。 “先锋营,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他环顾一周,又问道:“姜校尉呢?” 立刻有一名镇魔司汉子上前,单膝跪地。 “启禀大将军!末将王贺。”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李贵违抗军令,擅自出关,再到妖物伪装潜入,被姜月初识破,尽数诛杀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魏合身旁,一众金猊卫郎将听得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魏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看着王贺,继续问道:“既然妖物已除,她人又在何处?” 王贺的身子猛地一颤,“回......回大将军,昨夜子时,关外忽有异动,声传百里,地动山摇......” “我等去寻姜校尉,却发现她......她已不在营中。” “城门守卒来报,说......说姜校尉一人一骑,早已独自出关了。” 此话一出,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闹!” 石郎将终于忍不住,怒声道:“区区一个七品校尉,竟敢无视军令,擅自行动!她将帅令当做什么了?!” “此战关乎我陇右安危,岂容她一个黄毛丫头意气用事?!” 另一名面容清瘦的郎将亦是皱眉,沉声道:“此女行事乖张,不顾大局,擅自放妖入关,已是犯下大错,如今又夜半出关,怕是......” 站在角落的周都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斗胆,为姜校尉辩解几句。”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姜校尉行事虽雷厉风行,但绝非莽撞之人,况且若非姜校尉心思缜密,识破妖物伪装,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人之力,独斩十数头妖物,其中不乏鸣骨境大妖,如此胆魄与实力,擅自出关,怕是有不得的理由。” 石郎将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又是何人?” 周都尉心中一凛,却仍硬着头皮道:“末将乃玉门关都尉周虎,与姜校尉这几日多有接触,算是有几分交情。” “左右不过接触几日,如何能看清一个人?更何况你区区一个都尉,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 方振国见自己手下被教训,连忙上前打圆场,抱拳道:“魏大将军,诸位郎将,在下虽未与姜校尉接触,却也听闻姜校尉行事,识破妖物伪装,又独自处置了那批妖物,可见其能力不俗,独自出关...怕是确有蹊跷。” 魏合挥了挥手,制止了身后一众郎将的争论。 “昨夜的动静,在何处?” 周都尉连忙指着关外远方的一座孤峰,颤声道:“回大将军,就在......就在那座孤峰方向。” 魏合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赤瞳驹长嘶一声,朝着孤峰方向疾驰而去。 第73章 好久不见,义父 赫......赫......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戈壁上回荡。 老白猿耷拉着半截身子,一边疯狂奔逃,一边咳着血。 终于,它停下了脚步。 见它停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也随之停在了数十步外。 “你当真以为,本君......怕了你不成?!” 老白猿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少女面色古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头,看了眼天色。 意思很明显。 若是不怕,你跑这一晚上,是在锻炼身体? 白猿脸上的皮肉一抽,随即恼怒道:“你若是就此离去,本君可以答应你,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永不追究!我儿之死,也与你再无干系!” 然而。 姜月初却是嗤笑一声,“你当真觉得,我是三岁小孩么?” 老白猿怒道:“本座乃成丹大妖!若是强引妖丹,殊死一战,你也未必能活!至此收手,何至于两败俱伤?!” 姜月初摇了摇头,“放你走,于我而言,又有何益处?” “在我眼中,两败,可要好过让你单赢。” “你!!!” 老白猿气得浑身发抖。 老白猿心中甚至有了一丝悔意。 如此油盐不进的女子,自己为何要去招惹她? 可...... 可若不是当初奉了妖庭之命,来这陇右道,帮那黑河的女娃娃巩固根基,耗去了自己本源妖丹近半的功力...... 若不是因此,导致自己如今连压箱底的本命神通,都无法轻易动用...... 它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区区一个成丹的人族,便是再妖孽,自己全盛之时,翻手便可镇压! 想到此处,老白猿心中的悔意,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好......好......好!” “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本君......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金色的妖气,自老白猿那残破的身躯内,轰然喷发! 妖气冲天而起,竟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高达十数丈的狰狞猿魔法相! 老白猿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凶光,那本就干枯的皮肉,在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 一身花白的毛发,在几个呼吸间,尽数化作了死寂的灰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可与之相对的,是它身上那节节攀升的气机。 它在燃烧自己的妖丹,燃烧自己九百年来的一切! “吼——!!!” 一声咆哮,自那萎缩的胸腔中炸响。 声浪滚滚,竟是震得周遭戈壁上的砂石,都为之离地而起! 似乎是这孤注一掷的决绝,给他带来了几分底气。 它缓缓抬起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 “本座平天真君,幼观沧海,长悟神山,掌搬山之神通,握碎岳之权柄!”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伴随着他的话语,方圆百丈之内,无数碎石,巨岩,竟是无视了重力,缓缓地,缓缓地悬浮而起! 就连姜月初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剧烈地颤动,龟裂! “如今的我,同境无敌!” 老白猿的声音,已近癫狂。 “何所惧也?!” 听着那癫狂的咆哮,姜月初心中只剩下一个字。 草! 不是她不想打断对方这般装神弄鬼的架势。 仅仅是对方气息变化的瞬间,她便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除此之外,无数悬空而起的巨岩,已然隔断了她所有快速前进的路线。 不再犹豫。 眨眼之间,姜月初的身体,便已然完成了妖化! 一头赤红的长发无风自舞,狰狞的虎纹自她白皙的右臂飞速蔓延,直至肩头。 她缓缓抬起脸,一双琥珀般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眼前那道已然疯狂的身影。 下一秒。 “吼——!!!” 白猿嘶吼一声,双臂猛地向内一合! 那漫天悬浮的巨石,仿佛得了军令的士卒,竟是飞速向着姜月初所在的位置,疯狂包裹而去! 姜月初想闪避,可四面八方,皆是呼啸而来的巨岩,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轰!轰!轰!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座由无数巨岩堆砌而成的石山,便已拔地而起,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死死镇压在了其中! “嗬......嗬嗬......” 老白猿耷拉着上半身,支起身子,眼中满是病态的快意。 没有直接砸死她。 它要将她困住,然后,亲手一寸一寸,吃掉她的血肉! 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自己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唯有如此,方能解它心头之恨! 拖着残破的身躯,缓步走到那座石山之前。 可预想中那惊恐绝望的眼神,却并未出现。 透过岩石的缝隙,它能看到,那双金色的竖瞳,依旧平静。 “你有什么底气?” “你凭什么,到了如今这般境地,还敢保持这般镇定!!!” 无尽的恨意,强行引燃的妖丹,早已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心中的暴怒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他根本注意到身后。 “你......” 它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秒。 噗嗤—— 一柄刀,毫无征兆地,从它身后穿过了喉咙。 “呃......” 老白猿的身子,猛地一僵。 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自喉下透出的,沾满血污的刀尖。 怎么...... 可能? 它艰难地转动眼珠,仔仔细细地看了眼那石山缝隙中的少女。 她依旧被困在里面。 是谁?! 这女子,还有帮手?! 冰冷的刀锋,自它喉间抽出,带起一蓬滚烫的妖血。 身后的人,亦是缓缓走到了它的身前。 终于,让它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白额吊睛,斑斓王纹,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煞气。 只是那张脸上,再无往日的孺慕,只剩下漠然。 “虎...虎儿......?” “好久不见,义父。” 第74章 自己是怎么死的?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九百二十一年】 随着脑海中这道冰冷的提示音响起,老白猿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早已不成人形的残破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半点生机。 不用姜月初提醒。 轰—— 坚硬的巨岩,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硬生生撕开。 虎妖的身影,出现在裂口之外。 他默默地伸出手,将姜月初从废墟中恭敬地扶了起来。 “属下虎山神,见过主人。” 呼~ 姜月初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一时间有些感慨。 自打得了这百妖谱,这还是她第一次,尝试召唤被收录的妖物。 先前倒也不是没想过。 可总觉得,自己亲手杀死的妖物,忽然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有些古怪,再加上身边一直有镇魔司的人,凭白多出一头大妖来,实在不好解释,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看着眼前这头虎妖,她心中满是好奇。 更让她好奇的,是对方先前说的那句话。 “你有自己的神智?” “有。” “记忆呢?” “亦有。” “.......” “记忆都在?”她试探着问道。 “是。” 虎妖点了点头,并未隐瞒,“虽有些破碎,想不起太多细枝末节,但生前种种,大致都还记得。” 姜月初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头虎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虎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便平静地开了口。 “自然记得。” “是死于主人刀下。” 这番话,说得如此坦然,反倒把姜月初给整不会了。 “你不恨我?” 虎妖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为何要恨?” “若非主人,我如今,怕是还如那山野精怪一般,浑浑噩噩,不得解脱。” “你这般说辞,倒是有趣。” 姜月初收回目光,似笑非笑,“被我所杀,如今却成了再造之恩?” “主人此言差矣。” 虎妖摇了摇头,道:“谱外之妖,为七情六欲所困,为血脉本能所驱,看似逍遥,实则浑噩,不过是天地间一走兽,与那山间豺狼,林中野兔,并无不同。” “入得妖谱,方才斩去一身尘根,明悟本心。” “此乃点化之恩,与再造之德,又有何异?” 然而,话未说完。 锵—— 刀光闪过。 横刀在虎妖的瞳孔中极速放大。 最终,刀锋堪堪停在了他眉心之前。 锋锐的刀气,已在他眉心割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虎妖的身躯,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平静地迎着姜月初的目光。 姜月初眼睛微微眯起。 足足过了十数息。 终于,手腕一振,刀刃倒转,还刀入鞘。 她收回了手,心中的戒备,也算是暂时放下。 不过,也不至于完全信任。 姜月初不是那三言两语便能糊弄过去的人。 妖物狡诈,最善蛊惑人心。 百妖谱只提到可短暂将其妖影化虚为实,却并未标注其是否忠心。 还是得多留一个心眼。 她看着眼前这头妖物,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扯了扯嘴角。 “姑且,信了你这鬼话。” 虎妖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一丝笑意,躬身抱拳。 “多谢主人。” 就在此时,他忽然眉头一皱,猛地抬头,“主人,有人来了。” “人很多,来得很快。” 姜月初闻言,亦是抬眼望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如一条黄龙,正朝着此地,席卷而来。 “散了吧。” 虎妖躬身一拜,身形便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在晨风之中。 她这才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具早已没了声息的尸骸,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可惜了。 一头成丹大妖的血肉,若是能尽数吞了,自己的修为,怕是又能精进不少。 可眼下这光景,显然是不成了。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脑海中,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收录。 她心中默念一句,便不再理会,缓缓站起身,静静地等待着来人。 ... 烟尘之中,魏合一言不发。 在他身后,一众郎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石郎将,你说......大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名郎将驱马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个七品校尉私自出关,便是要罚,也该等战后再说,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石郎将瞥了一眼前方魏合的背影,嘀咕道:“我怎知道?我是听说,这姓姜的女娃娃,邪乎得很。” “邪乎?” “可不是邪乎么?” 石郎将撇了撇嘴,“我听闻这娃娃,不过入司短短一月不到,便已经从九品镇魔位,连升二级,坐到了如今的校尉之职...这事儿你听着,不觉得跟听天书似的?” 旁边那名气质儒雅的郎将闻言,亦是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我倒是觉得,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哦?李郎将有何高见?” 李郎将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可还记得,指挥使是如何死的?” 此话一出,周遭几名郎将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老李!慎言!” 石郎将低喝一声,下意识地朝魏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并无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这事你也敢提?不要命了?” 李郎将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 众人沉默着继续赶路。 这姜校尉,究竟是什么来头? 又与魏大人,究竟是何关系?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队伍最前方的魏合,忽然猛地一勒缰绳。 “吁——” 众人应声而停。 烟尘缓缓散去。 荒野戈壁之上,碎石遍地,沟壑纵横,仿佛被天雷犁过一遍。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正中,一具早已看不出人形的妖物尸骸,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女,拄刀而立。 她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平静地望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可还没来得及细看。 有人惊呼出声。 “这...这.......尸首是......”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那具尸体。 我尼玛! 这气息...成丹大妖?! 难不成是平天真君?! 这这这...... 发生甚么事了?! ----------- 六更奉上。 卡审核卡麻了! 免费的礼物,求求大家送一送! 我什么都会做的...... 第75章 我想要什么? 视野尽头的光景,被升腾热浪所扭曲。 众人脸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他们的目光,在那个拄刀而立的少女,与地上那具残破的妖尸之间,来回逡巡。 石郎将更是拼命地朝着四周望去。 似乎想从这空旷的戈壁滩上,找出另一位绝世高手的影子。 否则,这一切,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可是成丹大妖! 便是大将军亲至,怕不是也得费上一番手脚。 怎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 还死在了一个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娃娃手里? 难不成... 这妖物本就重伤,被这少女捡了漏? 很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松了口气。 至于姜月初也是成丹境...... 呵。 笑话。 若是这娃娃真是成丹境,他石某直接跪下来喊娘。 魏合默默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到残破的猿妖尸体边。 他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先是探了探尸骸喉间的致命伤口,又捻起一点沾着血的沙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很新鲜。 显然,刚死没多久......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姜月初的脸上。 “你杀的?” 姜月初抱拳道:“侥幸。” “......” 侥幸? 这两个字,让场间陷入了一片安静。 魏合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许久。 他才缓缓开了口。 “你入成丹了?”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 姜月初想了想,随口道,“夜里突然来了感觉,便顺势破了境。” “......” 饶是魏合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嘴角也是忍不住狠狠一抽。 说得如此轻松,未免也太不把成丹当一回事了。 天下武人何其多,穷尽一生,能从鸣骨破境,合丹而成的,已是凤毛麟角。 多少人被困在这一步,最终气血衰败,抱憾而终。 可到了她这里,竟成了饭后消食一般随意? 不过,即便是迈入成丹,想要斩杀这头老猿,也绝非易事。 魏合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少女,究竟还要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二人说得风轻云淡。 可听在周围一众郎将的耳朵里,不啻于九天惊雷。 斩杀成丹大妖固然令人震惊,可其中缘由,可以有很多。 兴许是那妖物本就受了重伤,兴许是它大意轻敌,兴许......是这妖物运气不好,走两步把自己摔死了...... 可踏入成丹,这便完全是两码事了! 这是实打实的境界! 一个十七八岁的成丹境?! 这他娘的,说出去谁信?! 石郎将一张粗犷的脸,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咦,石郎将,你的脸咋啷个红?” “太热了!老子中暑了,不成么?!” ... 仗还没开始打,便已经结束了。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魏合的大军在玉门关驻扎了三日。 以玉门关为中心,将附近扫荡了几遍,零零散散地剿灭了几窝不成气候的小妖,也算是聊胜于无。 姜月初倒是难得清闲。 她没有被分派任何任务,只是被魏合客客气气地“请”回了玉门关内。 一来,独自斩杀成丹大妖,这已是泼天的功劳,镇魔司上下,无人能及。 再让她去跟那些小鱼小虾抢食,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毕竟,手下的弟兄们总不能白跑一趟。 都要靠功劳恰饭的嘛~ 至于二来...... 这日。 都尉府,临时征用的大堂。 姜月初默默走了进去。 “大人。” 魏合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幅巨大的陇右堪舆图。 闻言,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 姜月初依言坐下。 堂内很安静,只有魏合手中那支朱笔,在地图上圈点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许久。 魏合终于放下笔,转过身,走到了主座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目光却一直落在姜月初的脸上。 “此次斩杀成丹大妖,你当居首功。” “可你这功劳,太大了。” “大到,我不知该如何赏你。” 姜月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魏合继续道:“寻常的郎将一职,于你而言,都已是屈才,可再往上,便是统领一营的偏将,只是如今陇右地玄黄三营,皆已有偏将在位,实在是无空缺。” “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太年轻了。” 十七八岁的成丹境。 若是传回长安,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长安之中,又有多少眼睛,会就此盯上她。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魏合的身子微微前倾,“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 姜月初抬起眼,反问了一句。 魏合点了点头。 “只要我镇魔司给得起。” “......” 姜月初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要什么? 钱财? 她如今已是成丹之境,想要弄些黄白之物,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为这点东西,浪费这份功劳,未免太蠢。 要官职么? 可一想到此次在玉门关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实在不是当官的料。 更何况,官当得再大,又能如何? 凉州府那位指挥使,权势滔天了吧? 不还是说没就没了。 当官有个屁用! 还不是得靠拳头说话。 至于武学秘籍...... 她如今身怀海量道行,还有一种妖物嗷嗷待哺,百妖谱的玄妙,远比镇魔司的武学库要来得实在。 她缺什么? 回想当初,什么都缺。 缺一个安稳的身份,缺一个能让她肆无忌惮斩妖的理由。 可这些,在她加入镇魔司的那一刻,便已经得到了。 那她还想要什么? 姜月初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她一一否决。 她忽然有些迷茫。 就在此时。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自她心底深处,悄然浮现。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 “大人。” 魏合端起茶杯,正欲饮茶,闻言动作一顿。 “怎么?” “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未入镇魔司,您与我说过的话?” 魏合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话?” “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欲伐参天大木,必先利其器。” “如今我已是成丹之境,不知...可能告诉我,我父亲,姜洵一案的内情。” 第76章 登堂四境 魏合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张平静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是真没想到,姜月初竟然提出这般要求。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道:“你如今已迈入成丹,有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 “不过,我知道的,也并不多。” 姜月初立刻乖乖坐好,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魏合迟疑片刻,道:“你可知,当今太后?” “太后?” 姜月初愣住了。 和太后有什么关系? 魏合摇了摇头,解释道:“若只是太后柳氏,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其背后的柳家。” “柳家,十世豪门,千年世家,其起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朝,其族中,更是有燃灯境的老祖坐镇,论及天下,也只有天家李氏,亦或者清河崔氏那等传承了数千年的门阀,可与之比拟。” “你父亲姜洵一案,明面上是党争倾轧,可背后,大抵便是柳氏的手笔。” “......” 姜月初心头咯噔一下。 飞速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前身的记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是与柳家这等庞然大物有所接触,便是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原本还想着,毕竟自己白白占据了这具身体,若有能力,帮其姜家做些什么,也无可厚非。 可如今看来...... 与这般庞然大物扯上关系。 老爹啊老爹。 怕是短时间,救不了你了。 不过,她很快便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 “大人,您方才所说的......燃灯境,又是什么?” 魏合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寻常人听闻自己家里惹上这般世家,早就该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可眼前少女,怎么关注点如此奇怪? 不过他还是解释道:“闻弦,鸣骨,成丹三境,武者炼己身,熬气血,凝武丹,说到底,不过是在凡尘之中打滚。”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缓缓划出三道横线。 “此三境,被称作凡尘三境。” 说着,又画了一个圈,将这三道横行包住。 “而在其上,武者内外交感,窃天地之机,方可登堂入室。” 他又在那三道横线之上,划出了四道。 “此为登堂四境。” “成丹之上,为点墨。” “点墨之上,为种莲。” “种莲之上,乃是观山。” “而燃灯,便是登堂最后一境,亦是我大唐之内,武道顶点。” “一入燃灯,寿元千载,坐观沧海桑田,与国同休。” “这等人物,已非凡人。” 听闻此话,姜月初的脑海里,却只有两个字。 我草。 寿元千载...... 她越听,眼睛反而越亮。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能活到七老八十都算得上是福气。 可如今,竟有人能活上千年? “大人。” “整个大唐,有多少燃灯境?” “不知。”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不问世事,非国朝存亡之际,绝不会轻易现身。” “那柳家,当真有?” “有。” 魏合的回答,斩钉截铁,“此事,乃我镇魔司曾耗费极大代价查证,绝不会有错。” “啧...老王八......” “?” 魏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姜月初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老......老王八? 你管燃灯境的老祖叫老王八? 姜月初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了摆手,“口误,口误,大人您继续说。” “......” 魏合只觉得一阵心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 “姜月初,我与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你父亲的案子,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以你如今的实力,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你父亲一案,正是由家父负责。” 此话一出,姜月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魏合继续道:“我父魏文达,一生铁面,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若是栽赃陷害,他绝不会让案子就这么草草了结。” “更何况,你如今身处陇右,又在我镇魔司麾下,柳家势大,手眼通天,却也不敢对我镇魔司的人轻举妄动。” “你现在要做的,便是脚踏实地,安安稳稳地待在陇右,斩妖,立功,提实力。” “以你这般成长速度,未来,未必不可入总都司的眼。” “总都司?” 姜月初疑惑。 “不错。” 魏合道:“届时,你若能入了总都司,再得总指挥使大人赏识,区区一个柳家,又算得了什么?” 此话一出,姜月初心中一动。 区区一个柳家? 一个有燃灯境老祖坐镇的千年世家,在他口中,竟成了“区区”二字? 那这位总指挥使,又该是何等人物?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脸好奇地问道: “咱们总指挥......很强么?” 魏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傲然。 “燃灯圆满。” 姜月初点头。 那是很强了。 “行了。”魏合似乎也不愿再多言,他摆了摆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 “你只需记住,安心待在陇右,活着,一切皆有几乎。” “多谢大人。” 姜月初起身,抱拳一拜,而后转身,默默退出了大堂。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魏合缓缓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 叽里咕噜这么多,其实说了个寂寞。 走在都尉府的院子里,姜月初心中默默吐槽。 魏合透露的消息,除去成丹之上的境界。 其余的,除了让她知道了对手是谁,有多强大之外,于案子本身,竟是半点细节也无。 不过她也明白。 魏合远在陇右,能知晓这等辛秘,已是极为不易,又如何能清楚远在京城的案情细节。 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还是得等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长安,亲自去查。 诶。 姜月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心累。 就怕...... 就怕等她有本事杀回长安的时候。 她爹姜洵的人头,早就已经落地了。 第77章 巨大提升 回到自己的小院,姜月初随手将门带上。 眼下知道对手强大,更是要抓紧时间提升实力。 随意弄了点水擦了擦脸。 坐回到床板上,心神沉入脑海。 古朴的绘卷,应声而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成丹初境】 【道行:两千五百一十六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 青面郎君(染朱) 朱厌(染朱) 黑山熊君(摹影) 白猿公(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秽土金身,血肉兵装】 【武学:虎啸镇魔刀(圆满) 青崖回影(无上) 血食功(无上) 《封口固气法》(圆满) 《万壑归元经》 (无上)尽无骨(圆满)】 面板非常豪华。 可说起这白猿公,姜月初心里便是一阵心疼。 斩杀那头成丹境的老猿,得了九百二十一年道行。 可光是收录这头老猿,便花掉了她足足六百五十年。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武学那一栏新多出来的功法时,这点心疼,便也烟消云散了。 【尽无骨(圆满):此法首重身姿舒展,应变灵活,功成者柔若无骨,动如妙舞,于是千般变化皆在我手,十方来敌皆可应对。】 这门功法,乃是收录那白猿公所得。 先前与那老猿交手,对方那身子软得跟没长骨头似的,脊椎都抽出来了还能活蹦乱跳,想来便是仗着这门诡异的功法。 姜月初心中一动。 她试着按照那功法奥义,缓缓舒展身子。 咔。 一声轻响。 她那本该笔直的脊背,竟是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弯折下去。 没有丝毫的痛楚,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泰。 她继续向下。 很快,她的后脑勺,便轻而易举地贴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 她甚至还能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屁股。 “......” 这他娘的...... 姜月初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满是古怪。 她又试着抬起自己的右臂,心念一动,手臂的骨骼仿佛瞬间消融。 整条胳膊如同一根柔软的麻绳,在她自己身上缠了一圈。 最后从腋下钻了出来,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个中指。 “......” 姜月初默默地将手臂恢复原状。 这门《尽无骨》,当真是邪乎得可以。 虽说对正面杀伤没什么帮助,可若是与人对敌,这般柔若无骨的身段。 光是想想,便觉得对手会很头疼。 重新盘膝坐好,目光落在武学那一栏。 《虎啸镇魔刀》还停留在圆满之境...... “没事,现在我不差钱!” “灌注,《虎啸镇魔刀》。” 【消耗二百六十年道行,《虎啸镇魔刀》已达无上】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随之下移,落在了那几头已被收录的妖物之上。 青面郎君不过染朱,实力低微,不值一提。 剩下的,便只有黑山熊君,朱厌,以及......那头刚死不久的老白猿。 罢了。 白猿公首先被她从心里划掉。 光是收录,便花掉了她六百五十年的道行,这要是再往上提升,天知道要烧掉多少。 性价比太低。 不如先将其他两头妖物加满。 她心念一动,绘卷之上,那代表着道行的数字,开始疯狂地跳动。 刷刷刷—— 两千...... 一千五百...... 一千三百九十六年。 足足一千一百二十年的道行,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尽数灌入了那头猪妖的绘像之中。 【消耗一千一百二十年道行】 【朱厌进度已达天成(解锁召唤)】 【解锁妖化·朱厌】 【神通“血肉兵装”已提升为“血肉魔装”】 【血肉魔装:可催动自身血肉,化作甲胄兵刃,随心而动,攻防一体。】 “哦?” 这次,《血食功》竟然没有发生进化? 反倒是天赋进化了...... 难不成是因为《血食功》没有品级? 罢了罢了。 她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手臂上的皮肉瞬间蠕动起来,猩红的血肉触须如活物般蔓延而出。 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只狰狞的臂铠,将她整条右臂包裹。 她五指张开,血肉再度延伸,凝聚,化作一柄造型夸张的暗红长刀。 她试着挥了挥。 很好。 收回长刀,那血肉魔装随之化作一道道血线,缩回了她的右臂之中。 仅仅是覆盖一条手臂,便有这般威力。 那若是......全身呢? 她站起身,心念再动。 滋溜—— 这一次,不再是局部。 猩红的血肉自她体内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如潮水般瞬间覆盖了她的四肢、躯干。 没有想象中那般狰狞可怖,也没有化作什么造型夸张的魔神甲胄。 那层血肉,很薄,很细腻。 它紧紧地贴合着姜月初的每一寸肌肤,将她那本就匀称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从远处看,便仿佛穿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无缝紧身衣,表面甚至还带着几分皮革般的光泽。 姜月初试着动了动。 非但没有半分迟滞,反而让她有种如鱼得水般的畅快。 更让人欣喜的是。 自己在这身魔装之下,肉体强度,提升了不仅仅是一截! “唔......” 姜月初乐了。 眼下自己除了速度差点,缺少远距离杀伐手段。 已经隐隐有点六边形战士的风范了...... ... 黑河。 河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两岸的百姓也终于敢靠近河边,小心翼翼地打上一桶水,尝上一口。 久违的甘甜,让不少人喜极而泣。 没了妖物作祟,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只有上游那座破败的龙王庙,依旧无人问津。 庙里,比上回更乱了。 神像的碎块被踢得到处都是,墙壁上,地上,溅满了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供桌被人掀翻在地,几只苍蝇绕着一堆碎骨嗡嗡作响。 角落里,一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女童,正抱着什么东西,大快朵颐。 她身上穿着破破烂烂,一张俏脸倒是干净,只是嘴边沾满了血渍。 “该死的畜生......该死的镇魔司......” “差点坏了本公主的好事......” 她手中的,赫然是一条人的大腿。 “不过......” 女童舔了舔嘴唇,满足地吞下滑腻的皮肉。 “这么多年的血肉,加上白猿公先前予我巩固根基,不出三日,本公主便可凝聚龙珠。” 她将吃剩下的腿骨随手一扔,砸在墙角那堆碎骨之上。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短短瞬间。 不过七八岁的女童,赫然变成一名美丽少女。 玲珑有致的身段在昏暗的庙宇中,勾勒出一道妖异的曲线。 她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晴朗的天,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这大唐地界,人族的血肉如此鲜美,当真是个快活的好地方,早就该放我来了。” “实在不知,父皇为何要如此小心......” ----------- 卡了一会文.... 删了两章重写。 抱歉。 昨日已经被诸位的礼物灌满。 今晚会加班的,明天还爆更(6章以上)。 请大家,继续狠狠地灌满在下吧~! 第78章 搞鸡毛啊?!又升?! 凉州府又下了场暴雨。 雨丝细密,带着热气,将整座府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姜月初撑着不知从何人那顺来的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回到了靖妖坊。 推开自己那方小院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里石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几片被雨打湿的落叶,孤零零地贴在上面。 堂屋的门窗紧闭,可推开门,桌椅板凳上,依旧是肉眼可见的尘埃。 她皱了皱眉。 成丹成丹,成丹有个屁用! 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打扫卫生?! 姜月初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挽起袖子,找了块抹布,沾了水,开始擦拭桌椅。 倒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丫鬟仆役。 可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自己身上秘密太多,院里多出个外人,总归是不方便。 什么? 她是因为没钱? 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打从合川县回来,她姜月初,如今也是妥妥的小富婆一枚。 兜里那两千两银票,足以让她在凉州府这地界,买上几座小院,都绰绰有余。 湿漉漉的抹布划过蒙尘的桌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姜月初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都未曾放过。 将整个屋子都拾掇干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点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在微风中摇曳。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与芭蕉。 姜月初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中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石阶,听着雨,有些出神。 这般安宁,倒是久违了。 “......” 砰砰砰——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满院的宁静。 院外,一个陌生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请问......可是姜校尉家?” 草! 姜月初脸上的惬意,瞬间荡然无存。 她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从门槛上站起身,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门栓。 门外,一个身着镇魔司制式黑衣的男子,正举着伞,恭恭敬敬地站在雨里。 见到姜月初,他连忙躬身。 “姜校尉,徐大人有请,让您去一趟司里。” 姜月初倚着门框,眉头一挑。 “徐大人?” 自己这刚从玉门关回来,不过才歇了几个时辰的功夫,又喊自己过去? 真把我姜月初当牛马不成?! 这小子,最好真有什么事嗷。 ... 镇魔司都司府。 姜月初跟着那名镇魔卫,一路穿过回廊。 “大人,姜校尉到了。” “进来吧。” 堂内,传来徐长风清冷的声音。 闻言,姜月初自顾自地迈步而入。 徐长风正伏在案上,批阅着什么公文,头也未抬。 姜月初走到案前数步,站定。 “徐大人。” 徐长风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至今还记得,就在几个时辰前,魏合召集了所有偏将,宣布一个消息。 一个让他直到现在,都觉得荒谬无比的消息。 姜月初,踏入成丹了。 他甚至觉得是魏合在说笑。 可当眼前的少女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又与天地隐隐相合的气息,无一不在证明—— 这是真的...... 可... 想他徐长风自幼天赋出众,十五岁入闻弦,二十一入鸣骨。 如今二十有五,也才将将摸到那半步成丹的门槛。 就这般履历,放眼整个大唐,也足以让无数同辈望尘莫及! 可她呢?! 十七?还是十八? 成丹! 呵。 徐长风忽然觉得,活得忒没意思。 “徐大人?” 姜月初看着眼前发呆的男人,面色古怪。 这小子喊自己来,也不说话,就这么干看着,做甚? 难不成...... 念及此,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在姜月初胡思乱想之际,徐长风开口。 他像是从某种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莫再叫我大人了。” “嗯?” 姜月初一愣。 什么意思? 徐长风没有解释,只是从案上抽出一纸早已拟好的文书,推了过来。 “你如今已是成丹,更是独自斩杀了一头成丹大妖,若是还屈居于一个七品校尉之职,传出去,岂不是要让我镇魔司,被天下人笑话。” “今日魏大人一回都司,便召集我等,商议了你的去留。” 姜月初拿起那份文书。 借着灯火,一目十行地扫过。 【......擢升玄字营校尉姜月初,为从六品镇魔郎将......】 嚯。 姜月初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魏合还挺大方。 她还以为,先前在玉门关,对方回答了自己那个关于父亲案子的问题,便算是抵了这次的功劳。 没想到,官还是照升。 不过...... 就算是郎将,品级也依旧在徐长风这个偏将之下。 那他方才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看出了姜月初的疑惑,徐长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淡淡道:“除去升任郎将一职,魏大人还有另一个打算。” “将你,调离玄字营。” 姜月初眉头一皱,“那我去哪?” 徐长风抬起眼,清冷的眸子,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天字营。” ... 翌日,清晨。 雨过天晴,空气里满是清新。 姜月初起了个大早,直奔司里的库房。 还是那间熟悉的屋子,还是那个独眼的老头。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嗯?又是你这女娃娃。” 老头坐直了些,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这才消停几天,又来作甚?” 姜月初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崭新的文书,递了过去。 看到这般动作。 老头心中咯噔一下。 荒谬的念头油然而生。 莫非...... 接过文书,颤颤巍巍地展开。 “......” 下一秒,独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那满是褶子的眼眶里蹦出来! 不是? 搞鸡毛啊?! 六品郎将?! 他娘的,十来天前,这女娃来领升官钱的时候,不才刚刚升到八品队正? 这才几天功夫?! 老头放下文书,舌头都快捋不直了,颤抖道:“你你你你你你...你可知...伪造司内文书,该当何罪?” 第79章 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苦战 “......”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伪造你个锤子啊! 她正要解释。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莫要为难她了。” 姜月初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着镇魔司郎将服饰,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站在门口。 她倒是记得,对方乃是先前在玉门关时,跟着魏合身边的几名郎将之一。 老头显然也认识此人,一见他进来,脸上的怀疑瞬间消失了。 “李......李郎将,您怎么来了?” 李郎将走到桌前,笑道:“此事乃魏大人亲自定下,不会有假。” “日后,姜郎将便是我天字营的人了,她的腰牌衣物,都要重新置办,你这边,先把该走的流程走了吧。” “天......天字营?!!!” 听闻此言,老头脸都绿了。 舌头都差点吐了出来。 李郎将摇了摇头,也不再与他多言,“还请快些吧,误了时辰,魏大人那边,可不好交代。” 老头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喊来几人,细细吩咐。 很快,两套崭新的衣物,一枚玄黑色的腰牌,便被送了过来。 “郎将制服,肩绣金猊,所用乃是火浣布,水火不侵。” 李郎将在一旁适时解释道。 姜月初接过那套比寻常制服厚重不少的衣物,又拿起那枚入手冰凉的腰牌。 随后,小老头又捧着一个托盘,颠儿颠儿地跑了出来。 托盘上,是一张崭新的百两银票,一小堆碎银,以及两贯用麻绳串好的铜钱。 “姜大人......” 老头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这是您升任校尉的月俸四十两,加上此番擢升郎将,月俸百两,一并给您补上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怕您平日里要用,小的自作主张,给您换了些零散的,免得再跑一趟钱庄......” “姜大人......您点点......” “多谢。” 姜月初倒也懒得清点,随手接过,将那张百两银票与碎银子塞入怀中,又顺手将那两贯沉甸甸的铜钱,挂在了腰间。 见她都处理完了,李郎将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郎将,请随我来吧。” “好。” 随着二人远去,只留下那独眼老头,愣愣地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口。 良久。 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软。 乖乖。 这陇右道,怕是真要出个不得了的女娃娃了....... ...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库房。 “在下李清远,忝为天字营郎将,往后,你我便是同僚了。” 身旁的儒雅男子含笑开口,“天字营内,不怎么看重职位高低,同袍之间,大多以兄弟相称,我年长你几岁,若是不嫌弃,往后喊我一声李大哥便是。” 似乎是怕她误会什么,李清远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咱们营里的规矩,若是出门在外,亦或者碰上其他营的郎将偏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姜月初:“......” 我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么? 她心中默默吐槽一句,出于礼数,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姜月初。” “姜姑娘大名,如今司里谁人不知。” 李清远看着她一手抱着两套崭新的衣物,腰间两贯铜钱叮铃当啷直响,走起路来颇为不便,不由失笑。 “姜姑娘,我看......不如先回去收拾一下?在下陪你走一趟。” “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 李清远摇了摇头,“靖妖坊本就离都司府不远,来回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今日是你第一天入我天字营,身上的衣物,总归是要先换上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这般抱着东西,确实也不方便,她便也没再逞强。 “那便有劳李大哥了。” ... 玄字营,某间营房。 陈通一脚踹开房门,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娘的,这雨下了后也忒闷了些,裤裆里都快长出蘑菇了!” 不戒和尚正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个骰盅,摇得不亦乐乎。“阿弥陀佛,陈施主心浮气躁,不如来两把?” “滚你娘的,上次输的钱还没给你,又想套老子的?”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年轻汉子,满脸堆笑地从门外探进头来。 “几位大哥,都在呢?” 陈通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那汉子嘿嘿一笑,整了整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队正服饰,走上前,对着几人抱了抱拳。 “在下王小二,新来的队正,以后还请几位大哥多多关照。” 队正? 陈通、不戒、刘珂三人,动作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去。 “新来的?” 陈通皱眉道,“那我们姜校尉呢?” “姜校尉?”王小二一愣,随即嘿嘿一笑。 “嘿嘿,几位大哥怕是还不知道吧?哪还有什么姜校尉。” “如今,该叫姜郎将了!” 郎将?!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小二见成功镇住了场子,愈发得意,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 “我可是听我舅舅说了,司里的任命都下来了,姜大人如今早已迈入成丹之境,前些日子在玉门关外,更是独自一人,斩了那成丹大妖平天真君!” “功劳太大,直接破格提拔成了郎将,还被调去了天字营!” 迈入成丹? 独自斩杀平天真君? 调入天字营?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三人脑子里轰然炸开。 每一条,都比前一条,更加匪夷所思! “真的假的?” 陈通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满脸都是不信,“你舅舅谁啊?吹牛不上税是吧?” 王小二被他一呛,顿时急了,脖子一梗。 “地字营校尉王大牛,是我亲舅!骗你我是你孙子!” 他一脸傲然地挺起胸膛,“如今这事儿,上头的郎将偏将们,基本都知道了,我估摸着,过不了几日,消息就该传下来了。” 说到这,他忽然愣住了,脸上满是古怪。 “不对啊......我记得你们不是当初跟着姜大人的么?怎么会不知道?” “......” 此话一出,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嘶—— 如此看来,这消息,竟是真的。 刘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当初他们还奇怪,也没听闻何时讨伐了成丹大妖,怎么就忽然回来了。 再加上托姜月初的服,整个先锋营,在后几日皆是在关中休整,连外面都未曾去过...... 他们几人,自然是不清楚消息的。 所以...... 是那一晚? 十七八岁的成丹境......独自斩杀成丹大妖...... 想到这里,刘珂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 若是...... 若是做出这些事的人,是自己...... 那落雁山庄,那父亲,瞧不起自己的族人,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娘的......”陈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姜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摇了摇头,默默地将骰盅收好,长长地叹了口气。 “姜大人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与我等,终究不是一路人。” 王小二未曾注意到三人脸色不对,还在继续道:“我听我舅说,当时姜大人与那平天真君,在关外足足大战了一天一夜!想来,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苦战......” 第80章 你,想清楚了么? 靖妖坊内。 坊内多是青石铺就的小路,雨水冲刷过后,石缝间生出的青苔愈发鲜亮。 “天字营,算是咱们陇右镇魔司最精锐的一营。” 李清远的声音温和,与这雨后清净的坊巷很是相称。 “营中弟兄,最低也是鸣骨圆满,郎将起步。” “魏大人将你调入天字营,一来是看重你的实力,二来,也是想让你少些俗务缠身,好专心修行。” 二人一言一语间,便已到了那方小院门口。 “到了。” 姜月初推开院门,侧身道,“李大哥,进来坐坐?” “不了。” 李清远笑着摇了摇头,立在门外,“我就在此处等你,不急。” 姜月初点点头,抱着东西走了进去,随手将院门虚掩。 李清远站在屋檐下,听着院里传来的些许动静,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将门之后,书香门第,他李清远自问见过的女子不少。 有金枝玉叶的公主郡主,有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亦有江湖中英姿飒爽的女侠。 可没有一人,能像这姜月初一般。 十七岁的成丹境。 独自斩杀平天真君。 这般履历,便是放在长安城中,也足以让那些自诩天骄之流,黯然失色。 他正思忖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从内拉开。 李清远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便愣住了。 雨后的天光,自云层缝隙间洒落,带着几分柔和。 少女一身玄黑色的崭新制服,剪裁得体,将那本就匀称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不再是寻常镇魔卫那般朴素的黑衣赤纹。 郎将制服,以火浣布织就,色泽更深,质感更沉。 肩头以金线绣出的神兽金猊,在天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从那衣料上扑出,择人而噬。 这身象征着镇魔司六品权阶,象征着杀伐与威严的郎将服,穿在她的身上。 却仿佛本就该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是她穿上了这身衣服。 而是这身衣服,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李大哥?” 少女清冷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李清远猛地回过神,清咳一声,连忙拱手,借着行礼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姜......姜姑娘。” 他张了张嘴,本想夸赞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发自内心的赞叹。 “很合身。” 姜月初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我也觉得。” 李清远失笑,摇了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并肩,朝着都司府的方向走去。 “咱们天字营,算是陇右镇魔司最精锐的一营,接手的,也大多是些棘手的差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只是,说来惭愧,咱们陇右天字营,在十五道都司之内,人手最少,实力......也是公认的末流。” “这是为何?” 姜月初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一点。 按理来说。 妖魔么,自然是朝廷越管不到的地方,越是活跃。 可朝廷却好像对这里妖魔并不上心。 事到如今,甚至连一道指挥使的位置,都空悬至今。 可见不上心到什么地步了。 李清远闻言,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问出了一个问题。 “姜姑娘对这陇右地界,如何评价?” 姜月初想了想,实话实说。 “穷山恶水,不怎么宜居。” “正是如此。”李清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便连陇右的江湖大派,世家望族,大多也都扎堆在靠近剑南道的州郡,鲜少踏足凉州以西。” 他抬起手,虚虚一划。 “陇右道以陇山为界,东边尚有几分人烟,西边,便只剩下黄沙戈壁,再加上百年前,西域妖庭建立,断我大唐河西走廊,这陇右,便成了真正的边陲之地。” “妖魔修行,大多喜食人,尤其是武者,一身气血,于妖魔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越是境界高的武者,对于妖魔的修行,便越是大有裨益。” “故而,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妖,甘愿冒险,也要往中原那等人口鼎盛,资源丰厚的地界去,大妖如此,顺带着,生下的子嗣也是越多,如此往复,便成循环。” “所以,别看咱们陇右偏远,反倒是受妖魔迫害最轻的几道之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一头成丹大妖,便可在此处自立山头,称王称霸,可若是将他丢到中原腹地,莫说真君,便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姜月初了然。 这番话,倒是解了她心中不少疑惑。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我记得朝廷在此屯驻重兵,按理来说,人口总归是不少的。” 李清远闻言,道:“陇右与西域诸国、草原部族接壤,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大唐在此地屯驻重兵是不假,人口自然也算不得少。” “可你莫要忘了,军营之中,煞气冲天,寻常小妖,莫说吃人,便是靠近都难,真要是惹了,便是捅了马蜂窝,成千上万的兵卒围剿,便是鸣骨境,也得脱层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若是换了姜姑娘你来选,一边是中原腹地,遍地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另一边是这鸟不拉屎的荒野戈壁,还得提防惹到军营里的煞星,你选哪个?” 额...... 好像也是。 姜月初想了想,若是换了自己,大概也会选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毕竟,谁会跟自己过不去呢?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回了都司。 天字营的驻地,在都司府最里侧,占着最大的一片院子,与玄、地、黄三营泾渭分明。 眼看着就要走到院门前,李清远忽然停下了脚步。 “姜姑娘。” 姜月初转过头,看着他。 李清远脸上的温和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入了天字营,有些话,我须得提前与你分说清楚。”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沉声道:“天字营,接的都是一道最为凶险之差事,司里其他营啃不下的硬骨头,都得咱们来啃。” “进了这扇门,朝不保夕,是常有的事,很多人,都是意气风发进去,最后躺着出来。” “没人不想往上爬,可平坦的路好走,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寻常路。” “只有泥泞之路,才可留下自己脚印。” “但凡能从天字营走出来的,便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总都司的门槛。” 李清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清楚了么?” 姜月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迈开了步子,径直走进了那扇院门。 第81章 我与她九一开 天字营的院子,比想象中要冷清许多。 没有玄字营那般,时常有人在院中操练,三三两两聚着闲聊,整个院落空旷寂静。 姜月初正打量着,一侧厢房的门被推开,两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气势汹汹,姜月初对此有印象。 好像是姓石? 而他身旁的另一人,却是个瘦弱男子。 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走起路来微微佝偻着,时不时还抬手捂嘴,低低地咳嗽两声,瞧着弱不禁风。 “老李,老李!我正要找你......” 那石郎将嗓门极大,一见李清远,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可话说到一半,这才注意到其身边的少女,声音戛然而止。 “额......” 李清远上前一步,替他引荐道:“石兄,这位是姜月初,姜郎将,如今已是我天字营的同僚,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都是自家人。” 石郎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神躲闪,不敢与姜月初对视。 他僵硬地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开口。 “在下石崇岳,天字营郎将。” 末了,像是为了找回几分颜面,他又猛地挺起胸膛,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 “半步成丹,半年之内,定会突破!”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姜月初有些不解。 李清远却是心中了然,嘴角扯了扯。 这石崇岳,无非是见到姜月初一介少女,如此年轻便已踏入成丹,心中失衡罢了。 可却不想想为何一介女子,能超越无数天骄之辈,在这般年纪,迈入成丹? 对在自己境界之上的人,保持一颗谦敏之心,抱有足够的尊重,这才是该有的心胸。 他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只是看向那一直未曾出声的瘦弱男子,笑道:“姜姑娘,这位是赵一,也是咱们营里的郎将。” 叫赵一的男子闻言,对着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一双眼睛却始终在她身上打量。 石崇岳见无人搭理他那句豪言壮语,脸上更是挂不住,干咳两声,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 “老李,你来得正好,魏大人刚传下话来,黑河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黑河?” 李清远眉头一皱,思索片刻,缓缓道:“先前我倒是听闻,黑河倒灌三日,河水腥臭,鱼虾死绝......可我记得,此事不是早已了结了么?如今河水早已恢复清澈,怎会还有异动?” 姜月初闻言,心头也是一动。 黑河? 自己入镇魔司的第一件差事,可不就是去的黑河么? “我怎知道?” 石崇岳撇了撇嘴,一脸不耐,“魏大人只是说,前两日,有个黄字营的探子恰好路过,说那黑河上游,妖气又冒出来了,隔着老远都能观望到,还说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世的光景。” 他扭头看向李清远,瓮声瓮气道:“反正如今手里也没差事,走一趟便走一趟,老李,你去不去?” “好巧。” 不等李清远回答,姜月初忽然开口。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三人,“当初黑河之事,正是我处理的,那河中的妖物,乃是一头黑鳞水怪,已被我斩了。” 此话一出,石崇岳与那病恹恹的赵一,皆是齐齐朝她看来。 “哦?” 李清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失笑道:“竟有这般巧合?” “既然如此,姜姑娘对那处颇为熟悉,不如......我等同去,就以此事,作为你入我天字营的头一桩差事,如何?” “好。” 姜月初干脆地点头。 正愁没妖杀。 她自然是巴不得。 可石崇岳却好像不太乐意,支支吾吾,脸上满是不情不愿。 “去便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又说不上来。 见他这般模样,李清远与赵一皆是眉头微皱。 赵一忽然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这么说定了,石兄,你我便去备马,李兄与姜姑娘先行一步,我等领了坐骑,便在都司外集合。” 李清远点了点头,“有劳二位了。” 赵一也不多言,又对着姜月初微微颔首,便扯着还想说些什么的石崇岳,朝着院外走去。 待到二人走远,李清远这才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姜姑娘莫要见怪......” “没事,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 另一边。 刚走出天字营的院门,赵一便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确定李清远与姜月初还未跟上来,这才松开手,皱眉看着身旁一脸不忿的石崇岳。 “石兄。” “咋了?” “你似乎......对姜姑娘有些意见?” “我......” 赵一不等他辩解,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武道一途,向来是达者为先,何曾有过男女之分?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其他人笑话?” 石崇岳嘴角狠狠一抽。 草! 他能怎么说? 难不成当着赵一的面,说自己当初心里头发过誓。 如今人家可算是自己半个老娘? 这话说出去,他石崇岳以后还怎么混! 当下,他脖子梗得更厉害了,矢口否认道:“放屁!你莫要胡说!我石崇岳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哦?” 赵一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便是......你怕她?” “我怕她?!” 石崇岳猛地一挺胸膛,“笑话!” “别看她入了成丹,可终究经验尚浅!真要动起手来,我跟她,九一开!” “九一开?” 赵一闻言,停下了脚步,扭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 “人家孤身一人,在关外斩了成丹大妖平天真君。” “就这份战绩,你所谓的九一开,怕不是她出一拳,你下九泉,与那平天真君做伴了。” “......” 第82章 再回黑河 甘州。 不同于先前的黄沙漫天,一场雨过后,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雨水洗去了官道上的浮尘,连带着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只是这地界,本就生得一副穷山恶水的模样。 便是雨水冲刷,也伪装不成江南那般烟雨风光。 官道之上,四骑赤瞳驹不紧不慢地走着。 石崇岳一勒缰绳,胯下的赤瞳驹烦躁地刨了刨蹄子,溅起一片泥浆。 “走得比龟爬还慢,等咱们到了,那妖物怕是连娃都生一窝了!” 赵一闻言,笑道,“石兄若是嫌马慢,可以下来自己走,想来是比马快的。” “......” 李清远打了个圆场,“倒不是咱们想磨蹭,实在是这雨后的地,不适合骑行。” 他指了指前方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官道。 “咱们如今在甘州西段,这地方,算是陇右道上少有的膏腴之地,雨水一泡,便成了这副模样。” 李清远苦笑一声,“赤瞳驹脚程再快,陷在这泥里,也是有力使不出。” “左右不过多花半日功夫,正好,姜姑娘也与我们说说,当初黑河发生了何事,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姜月初略一思索,便将当初黑河之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当初,我初入镇魔司......” 从河水腥臭,到老汉所言,再到龙王庙中的阿水,以及黑水村村民的所作所为,最后到回水湾斩杀那头黑鳞水怪。 她说的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听在其余三人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唉......” 李清远长长一叹,脸上满是复杂,“亲手将女儿沉塘......何其悲凉,又何其愚昧。” “愚昧?” 石崇岳却是不赞同,嗤笑一声。 “老李,你这书读多了,脑子也读傻了不成?那杏儿肚子里怀的,是妖胎!我看那村正,非但不蠢,反而果决得很!” 李清远眉头紧锁,正欲反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咳......咳咳......” 赵一抬手捂着嘴,缓了缓,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石兄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那村正再果决,黑河不还是臭了?百姓不还是没水喝?到头来,不还是得靠咱们镇魔司去给他们擦屁股?” “妖物作祟,百姓求生,咱们斩妖,亦是为功,各取所需罢了,哪来那么多的是非对错。” 他这番话,说得石崇岳一愣一愣的。 李清远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同赵一的说法。 “赵兄此言差矣,我等身为镇魔司之人,奉的是朝廷王法,行的,亦是护佑百姓之职,那村民滥用私刑,已是触犯大唐律法,与妖魔何异?” “若人人都只为自己活命,便可肆意妄为,那这天下,与炼狱又有何区别?” “行了行了。” 石崇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夹马腹,催着赤瞳驹往前走了几步,扭过头道:“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甚用?还是说说眼下光景。” “当初娘......姜姑娘斩了那妖物,如今又有妖气出现,莫不是先前斩的那头是公的,如今怕是那母的,带着一家老小回来报仇了?” 姜月初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刚刚说什么?娘?” “什么娘?听错了吧?”石崇岳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狂扇自己嘴巴子。 石崇岳啊石崇岳,天天记挂此事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说出口了?! 赵一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先不说先前那妖物若有配偶,何必借人族女子欲诞下妖胎,且水泽精怪,大多独居,领地意识极强,少有成群结队。” “那你说是如何?” “依我看,倒像是......老妖死了,来了头新妖。” 李清远沉吟片刻,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二位所言,皆有可能,又或者......是当初那头妖物,留下了什么后手,也未可知。” 言罢,他又转过头,问向姜月初。 “姜姑娘,当初那名唤作杏儿的女子,她的尸身......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姜月初一愣。 尸身? 她皱眉回想。 当初......当初自己光顾着吸收妖魔血肉,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这等收敛尸骸的善后之事,自然是当时的队正刘沉一手操办。 她想了想,如实道:“此事我未曾经手,当时我不过一介镇魔卫,这等善后之事,皆由当时的队正处置。”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他素来行事稳妥,想来,不会遗漏什么。” ... (本段被申鹤麻了,自行脑补吧) 黑河上游。 龙王庙。 庙里,原本的神像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被浓重的阴影笼罩。 ...(本段300字,总之就是你想的情节) 庙内,终于恢复了死寂。 少女缓缓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衣衫。 衣衫之下,隐隐有龙鳞闪过。 她伸了个懒腰,赤着脚,轻盈地从供桌上跳下,一步步走到那汉子身前。 汉子似乎恢复了神智,眼中满是恐惧,想要向后挪动,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汉子惊恐的目光中,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而后,用力一撕。 刺啦—— 伴随着一声血肉分离的闷响,一条还算健壮的胳膊,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啊————” 少女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将那血淋淋的断臂凑到唇边,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上面的血渍,随口咬下一块皮肉,细细地咀嚼着。 “如今龙珠刚成,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待我在此地休养些时日,定要去那大唐的中原看看。” 想到这里,她眼中满是期待。 听闻那里人烟鼎盛,物产丰饶,武道高手更是数不胜数。 想来,血肉的味道,定是比这等边陲之地的凡夫俗子,要鲜美百倍。 第83章 龙王庙 四人抵达黑河边时,天又阴沉了下来。 先前那场雨,像是没下够,憋着一股劲,又卷土重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被更多的雨点吞没。 众人刚一踏近此地。 一股阴冷粘稠的妖气,盘踞于上游方向。 “......” 李清远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这是......” 石崇岳也是没了寻常的不正经,他愕然地看着前方,“这妖气...怎会如此雄厚?此地的妖物,定然不是寻常之辈!” 这话等于是废话。 莫说是武者感知敏锐。 哪怕是寻常人在此,也会觉得莫名的心悸。 姜月初平静地坐在马背上,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无人注意到,握着缰绳的手,正隐隐地颤抖着。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渴望。 便是当初面对那头老白猿的尸首,也未曾有过这般失控的感觉! 不仅不是寻常之辈...... 起码是头成丹大妖! 甚至,在老白猿之上...... 李清远一夹马腹,驱使着座下已经抖得不行的赤瞳驹,向前走去。 “走,去上游看看。” 石崇岳一愣,“真要去?” 李清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这等妖气,岂能放任不管,探探情况,若是成丹大妖,再回去通报都司。” “......” “走吧。” 姜月初声音沙哑,催动赤瞳驹,与李清远并肩而行。 赵一轻咳着,也跟了上来。 只剩下石崇岳一人,在原地骂骂咧咧地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 越是往上游走,那股妖气便愈发浓郁。 四人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马蹄踏在泥泞里的声音。 终于。 那座破败的龙王庙,出现在视野尽头。 庙还是那座庙。 可盘踞在庙宇上空的妖气,却已然化作肉眼可见的黑云,翻滚不休。 四人翻身下马,将赤瞳驹远远地拴在林子里,各自拔出兵刃,一步步向着庙门靠近。 庙门虚掩着。 李清远走在最前,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 就在即将推门的瞬间,盘踞于天空的妖气,竟是毫无征兆地消失。 “......” 四人皆是一愣。 “什么情况?” “妖呢?” 话音未落。 虚掩的庙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个俏生生的女童,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赤着一双小脚,脸上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泪痕,正哆哆嗦嗦地看着门外的四人。 “官......官爷......” 三人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女童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妖气残留。 不是她。 李清远收起兵刃,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小姑娘,别怕,我们是镇魔司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怯生生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李清远身后的姜月初身上时。 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是......是你!” 众人下意识地瞥了眼姜月初,却见她面无表情,并未开口。 可结合先前在路上姜月初所言,三人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此女,怕不就是姜月初路上提起过的阿水? 李清远对一旁的赵一使了个眼色,一边继续温和地安抚道:“小姑娘,别怕,我们没有恶意,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方才这庙里,可还有其他人?” 赵一会意,借着李清远与女童搭话的功夫,身形一晃,侧身闪入了庙内。 “我叫阿水......” 女童抽了抽鼻子,眼眶又红了,“龙王爷......龙王爷已经被你们杀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 这番话,让众人不知如何接。 便在这时。 石崇岳上前一步,喝道:“小丫头片子,少他娘的跟老子装神弄鬼!此地刚才妖气冲天,如今却消失不见,这庙里又只有你一人,依我看,你哪怕不是妖物,也定然与那妖物有所勾结!” 说罢,他便作势要拔刀,恶狠狠地朝女童逼近过去。 “给我死来!” 锵—— 横刀出鞘。 在阴沉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直直朝着女童的面门斩去! “啊——”女童发出一声尖叫,吓得闭上了眼睛。 李清远瞳孔一缩。 身为同僚,他自然知道石崇岳什么意思。 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亦是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嗡。 刀锋,堪堪停在了女童的鼻尖前。 “......” 预想中的妖物现身,并未出现。 女童只是浑身发抖,紧紧闭着眼,连哭都不敢哭了。 石崇岳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有些尴尬。 这都没反应? 难不成......真是个普通的乡野丫头? 就在此时,赵一的身影,从庙里走了出来。 他对着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里面没什么问题。” 石崇岳骂骂咧咧地收了刀,却是不信邪,大步流星地便闯进了庙里。 “老子就不信了,连个鬼影都找不着!” 李清远与赵一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着走了进去。 姜月初的目光,在门口那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童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迈步而入。 很快。 庙内,里里外外被几人翻了个底朝天。 确实没什么异常。 “他娘的......真见了鬼了不成?” 石崇岳一脚踢开一个破烂的瓦罐,骂了一声。 几人走出庙门。 李清远看着依旧蹲在门槛处,抱着膝盖低声抽泣的阿水,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石崇岳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李,我还是觉得这丫头有古怪。” “妖气如此弥漫,她凭什么不死?难不成妖魔也尊老爱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我说,干脆一刀劈了得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不可。” 李清远摇了摇头。 石崇岳不忿道:“怎么不可?难不成我说得没有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等镇魔司之人,行事需有法度,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如何能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童下手?” 他天性如此,自诩行的是人间正道。 滥杀无辜这种事,做不出来。 赵一轻咳了几声,慢悠悠地开了口:“此事,确实太过古怪。” “先前妖气冲天,我等刚一靠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庙里又只剩下这么一个女童......” “若说这女童与那妖物没有半点干系,我是不信的。” 李清远沉默不语。 他又何尝不信? 可信,是一回事。 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月初,忽然走到了那女童身前,缓缓蹲下。 她的动作,让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第84章 她......想吃我?! “姜姑娘,你这是......” 然,姜月初并未理会他们。 只是伸出手,缓缓放在了那女童的脑袋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别怕......没事......”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摸着那女孩乌黑的头发。 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李清远见状,心中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果然,女子心细,到底是见不得这般光景。 石崇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什么。 良久。 “......” 李清远脸上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 就连一直病恹恹靠在门框上的赵一,也缓缓直起了身子,眯起了眼睛。 只见随着姜月初的手缓缓抚摸过,那丫头的身子,非但没有因为安抚而平静下来,反而......抖得愈发厉害了。 ... 蛟姁死死地咬着牙。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温热,动作轻柔。 可...... 可那股让她忍不住发抖的寒意,又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 对方居高临下,露出了柔媚万千的笑容。 她的眼睛在笑,她的湿润的嘴唇在笑。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让她觉得恐惧?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又是什么眼神? 等等...... 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眼神......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每当自己饥肠辘辘,想要捕食人族,用他们的血肉来填补自己空虚的时候。 自己的眼中,便会流露出这种神情。 一个荒谬的念头,轰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不成...... 她......想吃我?! 念及此处,怒极反笑。 不是...... 区区人族小儿,凭什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呵......呵呵......” 下一瞬。 蜷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子,猛地舒展开来。 瘦小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 不过眨眼之间。 先前那个衣衫褴褛,楚楚可怜的乡野女童,便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段妖异的少女。 额有双角,脸边与手臂裸露出的皮肤,皆带有淡白色的鳞片。 那股先前消失的磅礴如海妖气,在此刻,轰然再现! 她缓缓站起身,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依旧蹲在那里的姜月初。 “你...怎么......敢吃我?” “你怎么胆敢想吃我?!!!” 吼——!!! 话音未落,一声咆哮,自她喉间轰然炸开! 声音尖锐高亢,竟带着几分龙吟之威! 李清远三人面色剧变。 锵!锵!锵! 三柄刀刃,几乎在同一时间出鞘! 这等威势...... 此妖,绝对是成丹大妖!!! 然而。 面对这般威势。 姜月初却缓缓站起了身子。 身上的黑衣涌动,肩头以金线绣出的神兽金猊,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滔天妖气扑面门,吹地她发丝扬起,唯有那道纤细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有些聒噪。 下一秒。 一只白皙的手,便已然按在了妖异少女布满鳞片,仍在咆哮的脸上。 猛地向下一贯! 轰—— 碎石与泥浆四下飞溅。 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 “......” 天地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人呆立当场。 什么情况?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成丹大妖,眨眼间,整个脑袋都被硬生生按进了地里,只剩下脖颈之下的身躯,还在抽搐着。 “呼——” 一口气,自粉唇边逸散。 姜月初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 终于,还是李清远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姜......姜姑娘......” 姜月初背对三人,平静开口。 “黑河边,有一座村子。” “你们去那里等我。” “什么?” 石崇岳猛地回过神,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可是成丹大妖,我等岂能......” 他话未说完,姜月初便缓缓转过头来,平静的眸子,扫过三人。 她的嗓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柔和。 “乖,听话。”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坑轰然炸开! 泥浆与碎石冲天而起。 妖异的身影,自坑中爬起。 她满身泥污,额前的长发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脸上,那张俏脸此刻再无半分魅惑,只剩下扭曲的狰狞。 “啊!!!!!!” “我,要,杀,你...一万遍!!!!!” 石崇岳吓得一哆嗦。 三人也终于明白。 他们虽是鸣骨圆满,半步成丹,在陇右道,也算是一方高手。 可在这等真正的成丹境的争斗中,他们的存在,确实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成为拖累。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可偏偏,他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李清远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对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抱拳躬身。 “我等......在村中,恭候姜郎将。” ... 随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这座破败的龙王庙前,便只剩下了对峙的两人。 对于三人的离去,蛟姁丝毫不在意。 在她眼里,只剩下站在雨中神情漠然的少女。 本不想在这蕴养龙珠的关键时刻,与这群黑皮计较。 可她现在,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了。 死! 眼前的女人!必须得死!!!! 轰—— 蛟姁再也忍耐不住,脚下青石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五指成爪,直取姜月初咽喉! 利爪划破雨幕,带起尖锐的呼啸。 姜月初没有闪避,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嗤—— 猩红的血肉自她手臂皮下疯狂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化作一面狰狞的臂铠,将她整条右臂连同五指,尽数包裹。 当——!!! 利爪与臂铠悍然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蛟姁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 这是什么手段? 这还是人族? 没等她多想。 只见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下一瞬。 覆盖着血肉魔装的五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了蛟姁的手腕。 “滚啊!!放开我!!!” 蛟姁心头大骇,便要抽身后退。 可那只手,却如铁钳让她动弹不得。 下一秒。 轰——!!! 蛟姁那妖娆的身段,如同一条破麻袋,再一次砸进了地面! 大地龟裂,泥浆冲天而起! 第85章 徒手镇白蛟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从蛟姁的脸颊滑落。 她无助地望着阴沉的天空。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堂堂白蛟一族的公主,血脉高贵,自诞生起便受万千水族朝拜。 便是那西域妖庭之主,见了她父皇,也得以礼相待。 如今,她更是凝聚龙珠,踏入成丹,假以时日,定能化身真龙,重现父辈荣光! 可眼前的女子...... 她身上的气息,明明不过是人族武者刚刚踏入成丹,左右不过初境。 可为何,力道竟是如此恐怖? 还有那诡异的血肉......那是什么东西?! 那绝不是人族该有的手段!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蛟姁挣扎着,声音嘶哑。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像是拎着一条死鱼,将她从泥坑里提了出来。 “食物,不需要问这么多问题。” 话音未落。 她抡起蛟姁,再一次,狠狠砸向地面! 轰——!!! 大地再度哀鸣。 这一次,蛟姁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觉得浑身骨骼欲裂。 她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金色的鲜血。 不行...... 再这样下去,自己定会被活活砸死! 一想到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食欲......她的心底,便是一片深寒。 可如今龙珠未蕴养完全,若是强行动用神通,怕是...... 忽然。 她感觉到自己脚踝被人握住。 草! 又来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 若是今日不动用龙珠,自己定会死在对方手里! “吼——!!!” 姜月初只觉得手中抓住的脚踝猛地一震。 一股巨力轰然爆发,竟是让她虎口一麻,险些松手。 下一瞬。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中。 蛟姁妖娆的身躯,竟是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寸寸拉长,节节暴涨! 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一条通体雪白,身长十数丈,头生双角,腹有四爪的狰狞蛟龙! 磅礴的妖气冲天而起,竟是搅得那漫天雨水都为之倒卷! 蛟龙一族,之所以血脉尊贵,生来便比其他妖族高出一等,便是因为龙珠。 一旦凝聚龙珠,踏入成丹,便可借此引动天地之力,施展控水神通。 随着境界提升,更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 此刻,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龙珠,正在蛟姁的体内疯狂流转! 轰隆—— 一旁的黑河,河水猛地暴涨,掀起滔天巨浪,狠狠拍向岸边!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水,骤然变得狂暴,化作倾盆之势,砸得人睁不开眼! 白色蛟龙盘踞在破败的庙宇之上,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死死地盯着下方那道渺小的身影。 雨水顺着它森白的鳞片滑落,在下颌汇聚成溪。 顷刻间。 暴涨的黑河之中,竟是冲出一条完全由河水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龙,咆哮着朝着姜月初当头砸下! 面对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势,姜月初抬起头,轻轻呵出了一口白气。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一缕黑发紧紧贴在额前。 下一瞬。 嗤—— 猩红的血肉自她体内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如潮水般瞬间覆盖了她的四肢躯干。 血肉很薄,紧紧地贴合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将她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冰冷的雨水冲刷而过,更是让她身上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滑嫩光泽。 她没有去看那当头砸下的水龙。 只是双腿微微弯曲,而后重重一踏。 轰——!!! 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整个人,如一枚离弦的炮弹,不闪不避,悍然朝着那巨大的水龙,逆流而上! 轰隆—— 水龙终于砸落! 蛟姁瞳孔中,闪过一丝讥讽。 硬抗? 简直是笑话! 真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河水? 此乃她以龙珠引动的天地之威,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她成丹的妖力,这一砸之力,足以将一座小山都夷为平地! 便是同境以肉体强横著称的大妖,也不敢如此托大,以肉身硬撼! 大地剧烈地震颤,无数泥浆被掀起十数丈高。 又被狂暴的雨水拍下,方圆之内,已然化作一片泽国! 可下一瞬。 蛟姁表情忽然愣住。 只见那浑浊的洪流之中,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竟是硬顶着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水压,逆流而上! 磅礴的水压,足以压垮一切。 可落在她的身上,却仿佛无能的丈夫。 “......” 蛟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它疯了似的催动龙珠,黑河之水再度沸腾,化作无数道水箭,铺天盖地朝着那道身影攒射而去! 可依旧,毫无用处! 眼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它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惊恐的脸。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族?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般恐怖的人族?! 到底...... 到底谁才是妖啊?!! 念头还未落下。 哗啦—— 水龙炸开,化作漫天水雾。 可那水雾之中,却不见那道渺小的身影。 蛟姁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 嗤——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悍然撕裂水幕。 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出现在它的眼前! 蛟姁心头大骇,来不及施展任何神通,只能凭借本能,挥动前肢,狠狠朝着对方拍去! 刺啦—— 利爪撕裂了那层诡异的血肉甲胄,深深嵌入了少女的肩胛骨中,带起一蓬猩红的血雾。 剧烈的撕裂痛楚,自肩头轰然传来。 姜月初眼角噙着一丝痛楚,但却也只是闷哼一声。 蛟姁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明明在神通面前,毫发无损。 为何现在,却是如此...轻松? 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只见对方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身子猛地向前一欺。 任由那锋利的龙爪,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你......” 一个字,刚刚出口。 一只拳头,便已在它的瞳孔中,极速放大。 轰——!!! 拳峰与龙躯接触的刹那。 白色蛟龙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咔嚓......咔嚓咔嚓...... 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引以为傲的森白龙鳞,竟是寸寸开裂起来。 无数鳞片伴随着血肉,如暴雨般四下飞溅! “吼——!!!” 它惊惧地想要推开对方。 可那只撕裂了它鳞甲的拳头,死死地陷在它的血肉里。 而它的前肢,也被对方肩胛处的血肉与筋骨,死死卡住! 进退不得! 蛟姁 第86章 控水神通 “放......放开我......” 蛟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哀求。 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人族,被这种方式,打到毫无还手之力!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雨水冲刷着她平静的脸。 肩头的剧痛,让她眉头微蹙。 下一瞬。 在蛟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她缓缓抽出了那只血肉模糊的拳头,再一次,高高扬起。 “不......不要......” 轰——!!! 又是一拳。 这一次,正中伤处。 大蓬大蓬的鲜血,混杂着破碎的内脏,自它口中狂喷而出。 庞大的身躯在泥浆中疯狂翻滚窜动,试图将身上的身影甩脱。 可少女依旧一拳,又一拳。 血雾飞舞。 拳拳到肉,骨裂声不绝于耳。 剧痛与恐惧之中,蛟姁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硬生生承受自己的爪子。 仅仅是为了防止自己脱手,所以甚至不惜再上一层保险么?! 此时此刻,无论它如何翻滚,如何挣扎,那道身影都如附骨之蛆,死死地钉在它的身上,甩不掉,挣不脱。 终于。 疯狂翻滚的身躯,渐渐没了力气。 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雨水冲刷着它满是血污的鳞片,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偏向一旁,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我父皇乃是西域妖王......我......我是西域妖庭白蛟一族的公主!”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姜月初皱起眉头,终于控制着肩头的皮肉,缓缓松开龙爪。 “啧...” 不愧是蛟龙,生命力倒是强横无比。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全身的血色魔装如潮水般褪去,尽数涌向右臂,化作一柄修长的暗红刀刃。 咔嚓—— 血红的刀光闪过。 【斩杀成丹境生物,获得道行六百四十五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是。” 心中默念。 眨眼之间,道行飞速流逝。 直到扣除了一千一百年的道行,方才堪堪停下! 姜月初心中一紧。 靠! 怎么回事? 统子,你不会是吃回扣了吧? 心中骂归骂。 可这也是头一回,收录妖物所耗费的道行,竟是比斩杀后获得的还要多! 若不是先前还留了家底,此刻岂不是只能干看着? “为何会如此.......” 是因为对方是蛟龙,血脉潜力不同? 还是...... 来不及多想。 古朴的绘卷之上,新的字迹已然浮现。 【成功摹影白蛟蛟姁,获得妖物馈赠。】 【获得神通·控水(此乃白蛟一脉神通,可引动周遭水汽,化水为兵,随心而动。)】 嗯? 姜月初一愣。 给的奖励也出乎意料。 按理来说,刚收录妖物的第一阶段,都是应该给功法才对。 怎么这次直接给神通了!? 字迹缓缓隐去。 姜月初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罢了。 有什么好纠结的,只要有所提升,那便是好事。 她缓缓抬起手,雨滴落在她的掌心。 一瞬间。 那些落在她掌心的雨滴,竟是如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悬浮而起,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不断旋转的水球。 “有点意思......” 姜月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五指微张,那团水球随之散开,化作数十道细小的水箭,悬停在半空。 指尖轻点。 咻咻咻—— 水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 威力倒是一般。 姜月初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那条奔流不息的黑河。 再次抬起手。 “......” 一息,两息...... 河面之上,竟是凭空生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哗啦—— 一条粗壮的水柱自漩涡中心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蜿蜒扭曲,如一条活过来的水蛇。 姜月初试着将心神延伸,想要操控更远处的河水。 可很快,她便感觉到了一股力不从心之感。 最远,不过百米。 超过这个距离,那股与水之间的联系,便会变得若有若无。 “所以,极限距离,便是一百米么......” 姜月初喃喃自语,心中倒也谈不上失望。 百米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用得好了,足以在战局中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脑海中,闪过先前那白蛟化作水龙,毁天灭地的场景。 那一招...... 自己,是否也能复刻?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对周遭水汽的感应之中。 轰隆—— 整条黑河,在此刻骤然沸腾! 无数河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 一条狰狞的水龙,正在飞速成型! 龙首,龙身,龙爪...... 眼看着那条水龙便要凝聚成形。 “唔......” 姜月初的脸色,却猛地一白。 脑海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轰然一声! 半空中那条已经凝聚了一半的水龙,失去了控制,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暴雨,倾泻而下。 “原来如此......” 姜月初扶着额头,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满是恍然。 这门神通,消耗的竟不是气血。 那是什么...神魂么? 思考了一阵,她摇了摇头。 先暂时将此事放一边。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一步步朝着那具尸骸走去。 先是斩下龙首,算是交差。 随后没有半分迟疑,手掌按在了那巨大的尸骸之上。 《血食功》,发动! 轰—— 无数血色的雾气自她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猩红的触手,瞬间将那十数丈长的蛟龙尸身尽数包裹! 那庞大的蛟龙尸身,在血色触手的缠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最终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雨幕之中。 下一瞬。 轰—— 姜月初只觉得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 丹田之中,那颗龙眼大小的金丹,在此刻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精纯气血。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金丹便壮大了整整一圈。 【宿主:姜月初】 【境界:成丹中境】 成了。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过...... 她缓缓抬起手,有些讶然地握了握拳头。 怎么感觉...... 力气比先前大了不少? 修为的提升,固然会带来肉身的增强。 可这种增幅,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是因为这头蛟龙的血肉特殊? 还是说......《血食功》在吞噬了龙尸之后,触发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化? 一念至此,她不再犹豫,对着空无一物的身前,随意挥出一拳。 嗡——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竟是被生生打爆。 雨水都被拳风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真空! 力道,确实比先前强了不止三分。 虽说仅仅是三分,可于她而言,这便是白捡的便宜! 修为突破,肉身增强,还得了门新神通。 简直是赢麻了!!! 第87章 因为我是最美的 凉州府。 前几日的雨,像是老天爷打了个盹,醒了,便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死气沉沉的日头。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晒得人发昏。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耷拉着脑袋,守城的士卒靠着墙根昏昏欲睡,就连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也失了精神。 忽然。 人群之中,忽然起了骚乱。 “妖魔!有妖魔!!” “救命啊!” “快跑!” 原本懒散的人群瞬间炸开,可没等他们跑出多远,便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不是妖魔!看清楚了,是妖魔的尸体!” 这话一出,众人脚步一顿。 凉州府乃是镇魔都司所在,方圆百里,妖魔绝迹。 大多数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活的妖魔。 此刻听闻有妖魔尸体,那点子恐惧,瞬间便被好奇心给冲得一干二净。 胆子大的,已经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很快,一辆板车,在四骑之后,缓缓驶入城门。 板车上,一颗狰狞的头颅,死不瞑目地对着天。 森白的犄角,狰狞的口器,巴掌大的鳞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人群中连成了一片。 “我的乖乖......这是......这是龙?” “镇魔司的大人们,连龙都给斩回来了?!” “你懂个锤子!” 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行商,唾沫横飞,“那叫蛟!离着龙,还差得远!不过......能斩了这等凶物,也当真是通天的手段了!” “快看!快看那几位大人的衣裳!怎么和寻常镇魔司的人不一样?” 有人眼尖,指着护送板车的四人。 那老行商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瞧了半晌。 “肩绣金猊,玄黑为底......这......这他娘的起码是郎将!六品的大官!” “郎将?!” 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 “那走在最前头的女娃娃......也是郎将?瞧着......瞧着也太年轻哩?!” 众人循声望去。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汇聚在了那道纤细的身影之上。 “我滴个乖乖,本以为镇魔司的大人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没想到,还有这般好看的女子?” “好看有甚用?你瞧她肩上的金猊!真是郎将!卧槽,要是这般人物嫁给我,让我大富大贵一辈子也值得!” “嘁~” 众人鄙夷。 随着四人缓缓入城,看热闹的百姓,也是一路跟着。 没走多远,队伍竟是越来越壮大,将整条主街堵得水泄不通。 石崇岳骑在马背上,只觉得浑身舒坦。 虽说那头蛟龙不是他杀的,可这般被万众瞩目,跟在后头喝汤,也是天大的风光。 他甚至还挺了挺胸膛,好让道旁的姑娘们,能看得更清楚些。 李清远默默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相比于当初在玉门关外,得知她独自斩杀平天真君时的震撼。 如今,再看她斩了一头成丹境的蛟龙,心中竟是觉得理所应当。 自己是不是病了? 不过.......仔细想想。 对方如今才十七八岁,便已经迈入了成丹境。 相比之下。 杀一头同境的妖魔,很难么? 他驱马上前,与她并行,扫了眼姜月初那不知为何有些紧绷的背影,温声道:“姜姑娘,无需紧张,寻常百姓,不过是瞧个热闹,并无恶意。” “我不紧张。” “不紧张?”石崇岳在另一边撇了撇嘴,“那你的脸绷得跟张驴皮似的......” “我高冷。”姜月初嘴硬。 一直没说话的赵一,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高冷也无用,你看,自打咱们进了城,这满街的目光,十成里倒有八成,还是落在你身上的。” “因为我是最美的。” 姜月初敷衍地说出实话。 “......” 说话间,镇魔都司已是遥遥在望。 门口,两个负责守卫的镇魔卫正靠着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一个年轻些的镇魔卫伸长了脖子,看着街上那乌泱泱的人群,有些疑惑。 “今日是怎么了?跟赶大集似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打了个哈欠。 “还能是咋了,瞧见没,前头那几个,肩上绣着金猊呢。” “郎将?” 年轻的镇魔卫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酸味,“不就是几个郎将么?跟一辈子没见过官似的,至于么?” “呵,你懂个屁。” 老镇魔卫哼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郎将出行,自有威风,你小子哪天要是能混上个队正,出门都能横着走。” “队正算个球,我要当就当偏将!” 年轻镇魔卫一脸自得,话还没说完。 “闭嘴。” 身旁的老镇魔卫忽然直起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沙哑。 “咋了?” “你他娘的自己看!” 年轻的镇魔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队伍缓缓靠近,跟在四骑之后的板车,也终于露出了全貌。 车上,一颗硕大狰狞的头颅,正对着天空。 年轻镇魔卫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良久。 “我......草......” ... 一日之间。 姜月初在凉州府火了。 虽百姓不知她姓甚名谁,可她的样貌,像是一阵风,吹遍了凉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达官显贵的府邸,到贩夫走卒的巷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斩蛟,本就是天大的奇闻。 更何况,听镇魔司的人亲口说出,斩蛟之人,还是个年岁不过十七八的绝色少女。 这等事迹,简直是天方夜谭! 唱大戏都不敢这么唱! 于是乎。 凉州府内,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但凡有个说书的台子,那惊堂木一拍,说的,便都是同一桩奇闻。 城南,悦来茶楼。 二楼雅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就连楼梯口都站满了伸长脖子的人。 台子上,一个山羊胡的老先生,正说到兴起之处,手中折扇一展,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话说那荒野之上,妖气冲天,黑云压城城欲摧!一头千年恶蛟,自河中探出头来,那头颅,比咱这茶楼还大!那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亮!一张口,便是腥风血雨,能吞下一整座村子!” 满堂看客,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天边一声清喝,一道金光自天外而来!众人定睛一看,乖乖,哪里是什么金光,分明是一位仙子,脚踏七彩祥云,身披月光纱衣,飘然而至!” 角落里,一个身着寻常布衣,正端着一碗劣茶猛灌的壮汉,噗的一声,将满嘴的茶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陈通一边剧烈咳嗽,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仙子? 脚踏七彩祥云? 姜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模样了? 他身旁,一个同样打扮的光头和尚,默默地摇了摇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但这说书先生,怕是要下拔舌地狱了。” 台上的老先生可不管这些,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愈发来劲。 “只见仙子柳眉一竖,杏眼圆睁,指着那恶蛟斥道:‘孽畜!我一眼便看出你不是人!还不速速受死!’” “那恶蛟哪里肯依?勃然大怒,张口便喷出三昧真火,要将仙子烧成灰烬!那火,非同小可,连石头都能烧化了!” “仙子手捏剑诀,背后锵的一声,飞出一柄三尺青锋,此剑,名曰斩龙!乃是天外陨铁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只见仙子脚踏飞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长虹,绕着那恶蛟的脖子,只那么轻轻一转......” 老先生顿住话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满堂看客急得抓耳挠腮。 “先生,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是啊,快说啊!” 老先生放下茶杯,嘿嘿一笑,将那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一颗比水缸还大的龙头,咕噜噜,滚了下来!” “好——!!!” “杀得好!” “先生说得好!赏!” ------------ 十更奉上 码了个通宵,已燃尽。 后面几章已经有些昏头了,质量稍微差一点。(从昨天晚上6点开始坐在电脑前,到今天早上11点结束) 求求打赏呜呜呜呜~~~~ 第88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姜月初很无奈。 非常无奈。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镇魔司,何等威严之地? 往日里,寻常百姓路过门口,都得绕着走,生怕沾上半点煞气。 可现在。 镇魔司的大门外,俨然成了凉州府一景。 每日清晨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人聚集。 有摇头晃脑,自诩风流的年轻书生。 有身穿绫罗,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的公子哥。 甚至还有些膀大腰圆,却满脸羞赧的汉子。 他们也不喧哗,就那么守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只为能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传说中的斩蛟仙子。 这日,姜月初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 刚走到镇魔司大门口,便听见外面一阵小小的骚动。 “来了来了!姜大人出来了!” 姜月初面色一沉,抬步便要走出去。 “大人!大人留步!” 一个白面书生挤到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姜大人,在下不才,为您画了一幅丹青,还请仙子......”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锦衣公子哥便嗤笑一声,一把将他挤开。 “画个画算什么本事?”锦衣公子手里托着一个锦盒,满脸傲气,“姜仙子,我爹是福运楼的掌柜!这颗东海夜明珠,价值千金,赠予仙子,聊表心意!” “大人,别听他的,他爹就是个开酒楼的!我家是开绸缎庄的!” “大人看看我!我......我活好!” 守门的镇魔卫脸都黑了,拔出腰刀,厉声喝道:“都退后!此乃镇魔司重地,再敢喧哗,一律拿下!” 可这帮人,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是半点不怕。 “官爷,我们就是仰慕姜大人,没有歹意啊!” “是啊是啊,见一面,我们就走!” “......” 守门的镇魔卫脸皮抽搐,手背上青筋毕露,却又无可奈何。 “头儿,真就这么看着?” 一个年轻的镇魔卫咬着牙,低声问道。 年长的校尉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然呢?真把他们全抓了?这些人里没犯什么大罪,最多打几板子,罚些银钱,总不能全砍了吧?” 这话,说得几名镇魔卫一阵牙酸。 是啊,总不能全砍了吧? 但此时的姜月初,脑子里却实实在在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草...... 真想全特么砍了。 可一想到魏合今日还特地派人过来传话。 “我知道你烦,但忍一忍,千万莫要冲动,这风头一过,百姓们也就忘了。” 显然,魏合怕是真的怕她一怒之下,在镇魔司门口开无双了......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沸腾的杀意。 她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薄唇轻启。 “滚。”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让开了一条道。 姜月初没再多说半个字,径直穿过人群,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可她人还没走远,身后又开始议论起来。 “你......你们听见没?仙子......仙子跟我说话了!” “放你娘的屁!” 旁边的锦衣公子哥一把将他推开,神情倨傲中带着一丝狂喜,“她明明是对我说的!她看的是我!” “是我!她这是让我滚到她心里去!” “......” 守门的镇魔卫们面面相觑。 这帮人......是不是脑子真有病? ... 回到自己的小院,姜月初脱下身上玄黑衣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换了身干净的寻常衣物,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端起粗瓷碗,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饮尽,喉咙里的那点燥热才算彻底压了下去。 念头一动。 画卷徐徐展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成丹中境】 【道行:六百八十一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 【武学:《虎啸镇魔刀》(无上) 《青崖回影》(无上) 《血食功》(无上) 《封口固气法》(圆满) 《万壑归元经》(无上) 尽无骨(圆满)】 如今她的面板,已经是十分豪华。 可是...... 她有些纠结,究竟要不要留些道行备用。 搁在以前,她肯定得留着。 倒不是说她有道行不用,喜欢临时报佛脚。 她终究是害怕哪天真冒出个不可匹敌的敌人,自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到时候,管他什么境界,什么来头,成百上千年的道行直接一次性砸过去,她就不信还砸不死对面。 可现在...... 姜月初眼神有些微妙。 她好像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实力已经到了一个颇为夸张的地步。 不说跨境战斗,单是在同境之内,似乎还真没遇到哪个能让她觉得棘手的存在。 那...... 要不还是先用了? 不过转念一想。 万一又碰到先前白蛟那般情况,怎么办? 到时候自己道行不够,难不成真要白白放弃收录一头大妖? 六百多年的道行,看似不少,可真要用起来,左右也就够给那头黑熊和狼妖加点。 两头成丹大妖的画像,光是收录,便是将将千年,下一阶段,只多不少。 再者说,她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 百妖谱这玩意儿,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些功法武学,而是妖物的神通天赋。 可无论是血肉魔装,还是妖化,召唤妖物,皆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 故而,武学方面,同样不能落下! 说起武学,姜月初又有些头疼了...... 别看她如今掌握的武技不少,可掰着指头数数,也就《万壑归元经》勉强算是一门成丹境的功法武学......这还是一门合丹之术。 至于虎啸镇魔刀,《封口固气法》这些,仅仅也不过是鸣骨境的武学。 以成丹境的修为,去用鸣骨境的武学对敌,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想到这,姜月初端起茶碗,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还是得找几门正经功法。” 第89章 讨要武学 翌日。 天光大亮。 姜月初推开院门,外头已经有了些烟火气。 靖安坊的街,平日里多是镇魔司的弟兄与家眷,少有外人。 摊贩也都是些熟面孔,卖些吃食营生。 随意挑了个摊子停下。 “老伯,来五个火烧。” “好嘞!”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曾听谁说起过,他的儿子早些年在镇魔司任职,出了意外,只回来了半个。 至于是哪一半,姜月初也没细问。 反正没什么区别。 姜月初摸出十几个铜板,丢在案板上,又补了一句,“多加肉,酱也多些。” 迈入成丹,她的饭量也跟着水涨船高,寻常三五人吃的,才将将够她垫个肚子。 五个火烧入手,热气腾腾。 她也懒得顾及什么形象,撕开油纸袋,抓起一个滚烫的火烧,一边往镇魔司走,一边往嘴里塞。 刚走到街口,身后便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熟悉声音。 “姜......姜大人?” 姜月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动作一顿,回过头。 竟是刘沉。 他还是那般模样,只是瞧着神色憔悴,整个人沧桑了几分。 姜月初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了动,总算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去司里?一起?” “好......” 刘沉连忙抱拳,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顺道,一前一后地朝着镇魔司的方向走去。 刘沉看着走在前半步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他早就知道对方不是池中之物,当初黑河一别,便晓得这丫头将来定会走得比自己远。 可他娘的... 未免有些太远了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少女肩头。 郎将...... 已经是六品郎将了。 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 好像还在为入镇魔司沾沾自喜...... 更别提,司里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前些天亲手斩了一头成丹境的蛟妖! 这般神仙似的人物,自己如今,竟还能跟她并肩走着。 刘沉越想,越是手足无措,脚下的步子都慢了几分,与她隔开了些距离。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前却冷不丁地递过来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 刘沉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少女。 只见姜月初又咬了一大口自己手里的火烧,一边嚼着,一边挑了挑眉,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嫌弃啊?” “放心,这个我没咬过。” 刘沉一愣,随即老脸一红,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拿着吃吧。” 姜月初没再多言,自顾自地又掏出一个,塞进嘴里。 刘沉看着手里的火烧,心中那股莫名的隔阂与压力,竟是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满嘴油香。 他跟了上去,声音里,多了几分往日的熟稔。 “近来过的可好?” 姜月初随口道:“就那样凑合过呗,只是最近被人扰得有些烦。” 刘沉闻言,自然是知道她的意思,不由苦笑一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百姓们也是头一回见着这般阵仗...说起来,也是好事,曾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说我等白吃皇粮,如今,怕是不少人会闭嘴了。” 姜月初不置可否。 她对这些虚名,向来没什么兴趣。 又咬了一大口火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刘沉。 “对了,刘兄。” “我想从司里,讨几门武学,该走什么章程?” “武学?” 刘沉思索片刻,缓缓道:“若是寻常的武学,倒是简单,直接去府库,寻那老吏,花些银钱,便能换来抄本,不过大多是些闻弦境的武学。” “再好些的呢?” “鸣骨境的?那便要用功绩来换了......” 他顿了顿,看着姜月初,犹豫了下,还是低声问道:“不过......姜姑娘如今,已是成丹之境了吧?” “嗯。” 刘沉摇了摇头,“那便不一样了,成丹境的武学,皆由魏大人手中,下面的人想要换取......怕是得魏大人亲自点头才行。” 魏合啊...... 姜月初点点头,心中默默盘算。 今日便抽空去魏合那看看。 况且,好些日子没去魏清那蹭饭了。 若是空闲,那便顺道去看看她吧。 二人说话间,便也到了都司。 门口依旧是那般景象,一见到姜月初的身影,又是一阵骚动。 “姜大人来了!” “我说白,我说到家了我说实话,姜大人,你是我的余生!” 门口的镇魔卫一见姜月初,皆是神色一黑,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姜月初懒得理会这些苍蝇,对着刘沉摆了摆手,“我先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 “啊?哦...好......” 刘沉看着背影消失,一时间有些失神。 找她? 是了,她如今已经是成丹境! 足以解决那件事。 可真的......要找她帮忙吗? ... 都司。 某间书房。 魏合临窗而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咚咚。” 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将军,天字营姜郎将求见。” “哦?” 魏合有些意外地转过身。 这丫头,怎么突然来找自己了? 难不成......昨日自己让人带的话,还不够明白? 他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让她进来。” “是。” 很快,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一身玄黑色郎将服,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清冷。 “魏大人。” “嗯。”魏合走到主座坐下,抬了抬手,“坐,说吧,何事?” 姜月初也不客气,依言坐下,开门见山。 “我想向司里,讨几门武学。” 魏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入了成丹这么时日,才想起来这事?我还以为,你看不上司里这点东西。” 姜月初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想来,也得有那个功夫不是? 不过嘴上还是说道:“大人说笑了。” 魏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些正色。 “你入司时日虽短,可功绩却是有目共睹,独自斩杀平天真君与那头白蛟,两头成丹大妖,皆是泼天的功劳,别说是几门武学,便是向上求几次点墨机会,也未尝不可。” 第90章 点墨?抽卡! 点墨机会? 成丹之上,便是点墨境,这一点,她早就听对方提过。 姜月初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这点墨,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自然有。” 魏合笑了笑,“你可知,为何闻弦、鸣骨、成丹,被称作凡尘三境?” 见姜月初不语,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三境,武者炼的,终究是肉身,可自点墨始,便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缓缓划出一道横线。 “此线,便是凡尘与登堂的天堑。” “点墨,便是渡过此天堑的第一步,以意御气,点染万物,神意为笔,真气为墨,于天地万灵之中,求得一丝印记。” 姜月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神意为笔,真气为墨...... 嘶~ “什么意思?没听懂......” 她老老实实道,丝毫没有脸红。 不懂就问! 这不丢人! “......” “罢了。”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你将成丹境的武者,看作一张白纸。” “而点墨,便是在这张白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只不过,这墨,非你所有,而是自天地万灵处,借来的。” “天地万灵?” “山川河岳,草木鱼虫,乃至古籍中记载的古兽神祇,皆有其灵。” 魏合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它们存在于天地之间,或亘古,或磅礴,或渺小,或凶戾,皆蕴含着一道独属于自身的印记。” “点墨境,便是以你自身神意为引,去感应这天地间的万灵,求得其中一道,在你这张白纸上,落下印记。” “这印记,便是你的第一笔墨,也是你登堂之路的根基。” 魏合看着她,神色严肃了几分,“山岳之灵,其印记厚重,得之者,肉身坚不可摧,江河之灵,其印记绵长,得之者,气血悠长,生生不息,凶兽之灵,其印记霸道,得之者,杀伐无双。” “可天地万灵,何其浩瀚?如蜉蝣撼树,似井蛙观天,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感应到其中之一。” 姜月初若有所思。 魏合继续道:“我人族有我人族的传承,妖族,亦有妖族的法门,可归根结底,都是想方设法,从这天地间,借来一道理,化为己用。” “我大唐立国八百载,于此事上,自然也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法子。” “各大世家大派不谈,便拿我朝廷来说,在我大唐境内,共立有八座武庙,其中供奉的,便是我大唐历代先贤耗费心血,自天地间寻得的,愿意回应人族的百八十道灵印。” “只是......” 魏合话锋一转,“这机会,也并非十拿九稳,你入得武庙,放开神意,究竟是哪道灵印会回应你,甚至,会不会有灵印回应你,皆是未知之数。” “总之,唯有成功点上这万灵之墨,才算真正有了叩开后续武道大门的资格。” 魏合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这丫头能理解多少,便看她自己了。 姜月初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中已经默默地总结完毕。 懂了。 说白了,就是去抽卡么! 至于能抽出个什么玩意儿,全看脸。 运气好,抽个ssr,一步登天。 运气不好,抽个r卡,聊胜于无。 脸再黑点,可能就直接谢谢惠顾了。 可是...... 问题来了。 她前世,就是个大非酋啊! 就拿某款游戏来说。 所有金光全保底,钟离池子歪刻晴,尤拉池子歪迪鲁克。 想抽的全不中,up池子4星保底全垃圾,不是垃圾就是垃圾西风武器。 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病根。 凡是跟抽卡沾边的游戏,她一概不碰! 如今倒好。 换了个世界,还要玩这套?! 玩尼玛! 不玩了! “......” 魏合看着眼前少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平静,到古怪,再到铁青。 很难想象,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表情能变得如此之快? “怎么了?” 魏合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子怨气压了下去,“没......没什么。”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别的法子?”魏合一愣。 “就是......不用去那什么武庙,靠自己,也能点上墨的法子。” 魏合闻言,失笑道:“自然是有的。” “哦?”姜月初眼睛一亮。 “只是......” 魏合摇了摇头,“那得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方能于这天地间,自行寻得一道灵印,并让其甘愿为你落下印记?我大唐立国八百载,这般人物,也只出过寥寥数人。” 他看着姜月初,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天赋惊人,可这登堂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非一人之力可为,朝廷设下武庙,便是为了让你我这等后辈,能少走些弯路。”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解惑......”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况且,说不定百妖谱就给她解决了呢? 以前收录妖物,只给功法。 现在呢? 白蛟可是直接给了门神通! 以前给功法,现在给神通,以后给什么...她都不敢想! 这般怨气地想着,她却也没再纠结此事。 “大人,我明白了。” 姜月初点了点头,不再提此事,转而问道:“那这武学......” “说吧,想要什么?” 姜月初早有想法,没有半分犹豫。 “刀法,拳法也可,最好,再有门身法。” 这些,乃是她早就想好的。 从一开始,她便用刀,用到如今,已经颇为习惯。 再加上【寅法天授】这门神通,刀法,无疑非常契合她。 至于拳法...... 这便是次要的选择。 她肉身强横,拳法也能发挥她的优势。 若是没有刀法,拳法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身法,更是她如今最大的短板。 天赋【狼行千里】虽能提升速度,可终究仅仅只是速度,于方寸之间的辗转腾挪,并无太大助益。 先前所得的《尽无骨》虽能让她身段柔韧,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却也算不得正经的身法武学。 --------- 缓一天,明天继续。 关于感情线的问题... 在此再说明,本身单身无cp。 但...主角不喜欢别人,却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上主角吧?(况且,主角如此逆天,长的又好看,妈的没人喜欢,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听听大家的意见,如今其他人喜欢主角,大家不能接受,我以后就当这其他人痿了便是。 第91章 魏清要回长安? “刀法,拳法,身法......” 魏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都司里的武库中,确实有几门不错的成丹境武学,与你所求相符。” 他看着姜月初,缓缓道:“明日,我会让人整理成册,送到你府上。” “多谢大人。” “不过,有言在先。” 魏合的脸色严肃了几分,“这些功法,皆是我大唐镇魔司耗费无数心血,自天下间收录而来,你可自用,却绝不可外传,否则,便是叛司之罪,神仙难救。” 姜月初点点头,这等规矩,她自然是懂的。 “我明白。” 见她应下,魏合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堂内的气氛也随之松快下来。 “对了,近日你可去寻过清儿?” 姜月初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先前没什么时间......” “有空,便多去看看她吧。”魏合摇摇头,“再过些时日,她怕是就不在凉州了。” “嗯?” 姜月初抬起眼。 “她要去哪?” 魏合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丫头当初非要跟着我来这陇右,说是要见见世面,涨涨见识,可过了这么多年,家里总归是不放心的,长安那边,已经替她寻好了门路,不日便要启程。” 长安么...... 姜月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魏合见她这般模样,也只当她是听进去了,便摆了摆手,“去吧。” “那我先走了。” “嗯。” ... 魏家宅院,还是那般雅致。 门口的亲卫见了她,早已没了当初的生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请她进去。 “姜姑娘,小姐正在后院的亭子里看书呢。” “好。” 姜月初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亭子里,魏清正歪在美人靠上,手里捧着本不知是什么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傻笑。 姜月初走上石阶,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 “咳!” 魏清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一抬头,瞧见是姜月初,先是一喜,随即又把脸一板,将那话本子往身后一藏。 “你这丫头,走路怎么没声的?吓死我了!” 姜月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身后,“看的什么?这么入神?” “要你管!” 魏清脸颊微红,起身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啧啧称奇。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倒好,几天不见,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她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姜月初的胳膊。 “斩蛟仙子?脚踏七彩祥云?还人剑合一?” “......” 姜月初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魏清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她笑够了,才摆了摆手,“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姜月初默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我来干嘛,你心里没数? 魏清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吃!等着,我去厨房亲自下厨。” 过了片刻。 饭菜便被端了上来,依旧是那般精致可口。 二人坐在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大多是魏清在说,姜月初在听,偶尔应上一两句。 酒足饭饱,姜月初放下筷子,看着身边言笑晏晏的女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听你兄长说,你过些时日,便要回长安了?” 魏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良久。 魏清才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池塘里,有些失神。 “我兄长,都与你说了?” “嗯。” “其实,也没什么。” 魏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有些勉强的笑意,“实不相瞒,我当初跟着兄长来这陇右,也是想习武,想着话本里写的,什么侠女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 “可来了才发现,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 她转过头,看着姜月初那张平静的脸。 “这天下,对女子,终究是苛刻了些,虽说早没了前朝那般动辄三从四德的束缚,可提刀习武,天生要比男子难上太多。” “想要出人头地,便要有顶天的天赋,压过所有人的天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我试过了,也努力过了,可我......终究不是那块料,我这辈子,怕是都摸不到闻弦的门槛。” “所以啊,认命了。” 她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意里,再没了方才的明媚。 “回长安挺好的,家里都安排好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也挺好么?” “不像你。” “看到你,我才晓得,原来女子,真的可以走到这一步,甚至走得比天下九成九的男儿,都更远。” 姜月初默默地听着。 院内,只剩下风拂竹叶的沙沙声。 “长安的东西,好吃么?” 魏清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却是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前俯后仰,将那点子离愁别绪,笑得烟消云散。 “自然!”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等你将来去了长安,我带你吃遍全城的好东西!” 姜月初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第92章 三门成丹功法 翌日。 姜月初难得没有早起。 日上三竿,她才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 正寻思着要不要去司里点个卯,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姜大人,魏大人命小的送些东西来。” 姜月初趿拉着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魏合的亲兵,正恭敬地捧着一个木盒。 “有劳。” 姜月初伸手接过,那亲兵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没有半句废话。 将木盒抱回堂屋,随手放在桌上。 打开盒盖。 三本线装的古籍,静静地躺在里面。 姜月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页泛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金猊霸王刀》。 她随手翻了翻,书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配着些许晦涩难懂的人体经络图。 看不懂思密达...... 她又拿起另外两本。 《阴阳纵横手》。 《弹腿缩地》。 同样看不懂。 姜月初将三本书在石桌上一字排开,也不着急去都司。 如今她已是天字营郎将,便是晚去半日,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先各加一点,看看成色。” 【消耗三十五年道行,《金猊霸王刀》已达入门】 成了。 姜月初心中一动,果然,自己身怀【寅法天授】,修习刀法,消耗的道行远比寻常武学要少得多。 她没有停顿,心念再动。 “灌注,《阴阳纵横手》。” 【消耗八十年道行,《阴阳纵横手》已达入门】 “灌注,《弹腿缩地》。” 【消耗一百六十年道行,《弹腿缩地》已达入门】 嘶—— 饶是早有准备,姜月初还是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门身法,光是入门,便花掉了一百六十年道行。 想来,也是因为自己从未正经修习过身法武学,一张白纸,从头开始,自然是要费些功夫。 拢共两百七十五年道行,就这么没了。 不过,当那三门功法的奥义,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时,这点心疼,便也烟消云散了。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站起身。 拿起椅背上的横刀缓缓摆出一个起手式。 与《虎啸镇魔刀》不同,这《金猊霸王刀》的刀势,更沉更绝。 此刀法,仅有一刀两式,却辅以十种截然不同的用劲法诀。 刀一出,便如破釜沉舟,再无退路,好似有万夫不当之威。 姜月初默默感受着体内的气血流转,心中了然,这门刀法,确实比《虎啸镇魔刀》要精妙了不止一个层次。 她收刀归鞘,又试着打出一式《阴阳纵横手》。 一掌推出,看似缓慢,平平无奇,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了几分。 大开大阖,举轻若重。 最后,是那门《弹腿缩地》。 她心念一动,脚下微微发力。 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推,身形一晃,人已经来到了院子。 落地无声,宛若鬼魅。 步若弹出,缩地成寸。 姜月初站在院子中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近战有刀,亦有拳法,身法短板也已补齐,再加上先前所得的控水神通,可以远程对敌。 如此一来,自己总算是有了几分六边形战士的模样。 姜月初顺道坐在院中石凳上,陷入了沉思。 【道行:四百零六年】 还剩下四百零六年的道行。 四百多年,听着不少。 可她如今已是成丹,这三门功法,也皆是成丹境的武学。 光是入门,便花掉了两百七十多年。 想来,后续的提升,只会更加夸张。 “唉......” 她叹了口气。 穷,真他娘的是一种病。 前世缺钱,现在缺道行。 “就不能给我整个什么签到系统么......” 默默吐槽一句,想了想,还是先将刀法加上。 “灌注,《金猊霸王刀》。” 【消耗六十一年道行,《金猊霸王刀》已达精通】 【消耗一百三十三年道行,《金猊霸王刀》已达小成】 【消耗二百一十年道行,《金猊霸王刀》已达大成】 【道行不足,无法继续灌注】 【道行:两年】 “......” 道行不够了啊......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一阵头大。 如今她家大业大,嗷嗷待哺的妖物还有好几头,每一头都是吞金巨兽。 她托着下巴,看着院门的方向,有些出神。 诶...... 若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惹我,那该多好...... ... 凉州府,钱家。 作为凉州府排得上号的富户,钱家的宅子,占了小半条街。 身为钱家之人,不说其他,至少在这凉州地界,这辈子无忧无虑,不成问题。 可钱家二公子钱少游,却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最近过得,很不如意。 “砰!”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钱少游指着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家仆,破口大骂,“养你们有什么用?送个礼都送不出去!连人都见不着!”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连忙上前,陪着笑道:“二公子息怒,息怒啊......那镇魔司的大门,小的们是真进不去,门口那些黑皮,一个个跟活阎王似的......” “滚!” 钱少游一脚将他踹开,胸口剧烈起伏。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着步,脑子里,全是那道玄黑的身影。 自打那日在街上惊鸿一瞥,他便再也忘不掉了。 他钱少游活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妖娆抚媚的青楼花魁,只要他勾勾手指,哪个不是投怀送抱? 可偏偏这个女人...... 他送去的金银珠宝,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派去的人,连镇魔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郎将......” 钱少游咬着牙,眼中满是阴鸷与不甘。 可对方虽是女子,却已经是镇魔司六品郎将。 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他根本无从下手。 正发着火,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身着锦衣,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的青年,皱眉走了进来。 “大哥。” 钱少游脸上的怒意一滞,连忙收敛了几分。 来人正是钱家大公子,钱伯庸。 钱伯庸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下人,眉头皱起。 “大清早的,吵什么?” “没......没什么......” 钱少游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又是为了女人?” “......” 见他默认,钱伯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废物。 为了个女人,便在家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不过......也好。 这般废物,将来才对自己构不成半点威胁。 想到这,钱伯庸也懒得再管,转身便要离去。 走了两步,他却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终究是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身旁的管家。 “是哪家的姑娘?” 管家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 钱伯庸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哑巴了?” “不......不是......”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道:“是......是最近城里风头最盛的那位......姜姑娘。” “姜姑娘?”钱伯庸眉头微蹙,“哪个姜姑娘?” “就是......就是镇魔司的那位......” 话未说完,钱伯庸的脸色,猛地变了。 第93章 宝刹来人 “你说......哪个?” 管家吓得一哆嗦,几乎要跪在地上,“就是......就是前几日,当街斩了蛟龙的那位,姜......姜郎将......” 啪—— 一声脆响。 钱伯庸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钱少游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直接将钱少游抽得一个踉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钱少游被打蒙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大哥,你打我?为了一个女人,你打我?!” 钱伯庸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当真是疯了!!!” 他气的发昏,若不是今日多嘴问了一句,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惦记那等人物! 钱少游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却依旧梗着脖子辩驳。“我......我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今满城上下,哪个男人不惦记她?凭什么我就不行?!” “凭什么?” 钱伯庸怒极反笑,他松开手,猛地一脚踹在钱少游的肚子上。 “你知不知道镇魔司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郎将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她斩的是什么东西?!” “你先前在外面如何胡来,花了多少银子,我钱家都能帮你摆平!可镇魔司!那是镇魔司!” 钱少游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我......我没想做什么......我就是......就是想送些东西,表表心意......” “心意?”钱伯庸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厌恶,“最好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莫让我听到你提她的名字,也莫要再去惦记。 “否则,不用等镇魔司动手......” ... 这几日,姜月初往魏府跑得勤了些。 倒也没什么旁的事,就是去蹭饭。 魏清似乎也乐得如此,每回都备好一桌精致饭菜,二人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看云,听风,闲聊。 这方小天地,仿佛与外界的杀伐隔绝开来。 姜月初时常会想起前世。 那个世界,有电话,有网络,天南海北,不过是一串信号的距离。 离别,似乎也没那么沉重。 可在这里,不一样。 长安与凉州,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别,也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年何月。 这日,魏清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架古琴,擦拭干净,摆在亭中的石桌上。 “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弹琴吧?” 姜月初挑了挑眉,看了看那古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刀倒是顺手,弹琴...... 她试着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琴弦。 “铮——” 由于力道太大,一声刺耳的杂音传出。 魏清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弹琴不用这么用力。”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魏清笑着摇了摇头,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一放在琴弦上。 “你看,手要放轻,心要静......”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姜月初的手指,拨弄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姜月初看着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润,有些出神。 她闭上眼。 脑海深处,前身模糊的记忆,竟是悄然浮现。 好像......是会弹一点的。 她再次睁开眼,试着按照那模糊的记忆,将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起初,有些生涩。 音节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可渐渐地,指下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自她指尖缓缓流淌而出,清越悠扬,回荡在小小的庭院里。 魏清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魏清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幽幽叹了口气。 “你会弹?” “略懂。” “......” “人跟人,是真的不一样.......武道天分高得吓人也就罢了,怎么连这等风雅之事,都信手拈来?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天生的,没办法。” “......草!” 魏清难得爆了句粗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姜郎将。” 姜月初侧眸望去,认出了对方是魏合身边的亲兵。 “怎么了?” “魏大人吩咐,让您即刻去一趟都司。” “知道了。” 姜月初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她看向魏清,对方眼中的那点失落,清晰可见。 “我走了。” “嗯......你小心些。” 姜月初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跟着那亲兵,走出了院子。 ... 镇魔司,都司府。 还是那间熟悉的书房。 姜月初迈步而入,一眼便瞧见了魏合脸上的凝重。 “大人。” 魏合的声音有些沙哑,开门见山。 “宝刹的人,来凉州了。” 姜月初一愣。 “宝刹?”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抬起眼。 “找我寻仇?” “明面上,他们不敢。” 魏合摇了摇头,“你如今是镇魔司六品郎将,便是宝刹寺再势大,也不敢公然对一名郎将动手。” 姜月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魏合继续道:“不过,你这些日子,需多加小心,宝刹的人,行事向来阴暗,他们不可能平白无故来这里。” “来的是什么人?” “戒律院首座,忘尘。” 魏合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踏入成丹境,你当初杀的两个宝刹僧人,其中一位,便是此人弟子。” “忘尘......” 姜月初的眸子里,泛出冷意。 自己与宝刹结了仇,她还没抽空去解决,对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 “我知道了。” 她缓缓站起身。 魏合看着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此行,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别的事,犹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你切莫主动与人起冲突。” “但,你终究是镇魔司的人,是大唐朝廷的人,若是对方真不知死活,司里...不会袖手旁观。” ---------- 下班晚了,加上有点小卡文。 今日先更三章。 明天不上班,今夜通宵 第94章 送行 历代唐王,皆抑佛崇道。 然,自西域胡僧白马驮经来到中原,凭借其轮回因果之说佛门便如燎原之火,在中原大地上,得到了极为广泛地传播。 虽中途亦有盛极而衰。 可自前朝大兴佛法之后,香火遍地,寺庙林立。 佛门,早已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庞然势力。 时至如今,大唐立国八百年,哪怕朝廷刻意打压,佛门依旧根深蒂固,与道门分庭抗礼,于这世俗王权之外,自成一方天地。 凉州府,西城门。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两个身披陈旧袈裟的僧人,正一前一后,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面容枯槁,神情肃穆,手中捻着一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佛珠,每走一步,便低声诵一句佛号。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年轻些的僧人,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眉目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戾气,只是在那老僧面前,却显得恭敬无比。 守城的士卒本想上前盘问,可不知为何,当他们的目光与那老僧对上时,心中便是一寒,竟是不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二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城门,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寺庙前。 庙很小,甚至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可当二人走到门前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挺着个大肚子的胖大和尚,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对着那老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佛礼。 “首座一路辛苦。” 老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径直迈步而入。 年轻僧人跟了进去,那胖大和尚连忙将门关上,哈着腰跟在二人身后。 “首座,禅房已经备好了。” 老僧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那名女子,可在城中?” 胖大和尚闻言,连忙道:“在,在,此女如今在城中风头正盛,几乎无人不晓。” 老森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一瞬。 “查清她的底细,住处,日常行踪。” “首座放心。” 胖大和尚拍着胸脯保证,“我早已派人盯了数日,她平日里,除了去都司点卯,便是往魏家那宅子跑,其余时间,皆是待在靖妖坊的院中,深居简出。” “魏家?”一旁的年轻僧人眉头一皱。 “正是陇右镇魔司大将军,魏合的府邸。” 胖大和尚解释道,“听闻那魏家小姐与此女关系匪浅,时常邀她过府小聚。” 老僧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知道了。”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多言。 ... 靖妖坊,小院内。 姜月初收刀而立,额上已是见了细密的汗珠。 一遍,又一遍。 一下午的苦练,虽说比不上道行灌注那般立竿见影,却也让她对这门刀法的领悟,又深了几分。 她正准备收功歇息。 院门,却被人轻轻叩响。 姜月初眉头一皱。 “谁?” “姜大人......是我,魏府的下人。”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怯懦的男声。 魏府? 姜月初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栓。 门外,一个家仆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那,见到姜月初,连忙躬身行礼。 “姜大人,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托我给您带句话。” 那家仆喘了口气,急急道:“小姐说,她今日,便要启程回长安了,车马......车马就在西城门候着,让您......让您不必相送。” 姜月初一愣。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家仆跑远的身影,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今日......便要走了? 她缓缓关上院门,转身回到屋里,沉默了许久,忽而摇头一笑。 终究还是换上了衣物,推门而出。 ... 凉州府,西城门。 几辆算不得奢华,却也足够宽敞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旁。 魏合一身便服,负手而立,正低声与车窗边的魏清嘱咐着什么。 “......路上莫要任性,到了长安,也莫要惹是生非......”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念叨一路了。” 车窗里,探出一张带着几分不耐,却难掩失落的俏脸。 魏清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城门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魏合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叹,也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他目光一凝,看向城门的方向。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魏清也瞧见了,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她掀开车帘,便要跳下车。 “你这丫头!” 魏合一把按住她,“像什么样子!” 姜月初已是走到了近前。 她先是对着魏合抱了抱拳,算是行礼,而后目光才落在那马车上的女子身上。 “不必相送?又何必托人告诉我?” 魏清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她面前,理直气壮道:“我那是客气客气,你还真信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塞到姜月初手里。 “喏,给你的。” 姜月初低头看了看,锦囊上绣着几片竹叶,入手温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又是什么?” “安神的。” 魏清背着手,仰着脸,有些小得意地说道,“看你平日里杀气那么重,怕你晚上睡不着觉,我特地找人配的方子。” 姜月初捏着那只小小的锦囊,指尖能感受到里面包裹着的药材颗粒。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 “路上小心。” “嗯。” 魏清的眼圈,有些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你......你也是,别老是打打杀杀的,好歹是个女孩子家......”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算了,当我没说,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到姜月初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相信,凭你的本事,一定会到长安,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姜月初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魏合在一旁看着,终究是没再催促,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那我......走了?” “嗯。” 魏清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最后一刻,她探出头,对着姜月初用力地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卷起一阵尘土。 姜月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她也想不明白。 两世为人,她其实都没什么朋友。 前世独来独往惯了,觉得人情往来是世上最麻烦的事。 这一世,更是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可与魏清相处,好像......很自在。 不用盘算什么,不用提防什么。 就是坐着,吃着,听着她说些趣事,偶尔被她拉着,摆弄那些自己一窍不通的瓶瓶罐罐。 很无聊。 却又不觉得烦。 她缓缓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锦囊。 身后,是喧闹的城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魏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人世离愁别绪,最是沧桑难言,却又无处不在,你还年轻,此类事情经历得少,心生感慨理所当然,但也不要看太重。” “......” 姜月初将锦囊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抬起头时,清冷的眸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漠然。 第95章 宝刹寺,戒律院首座,忘尘大师 钱府。 铜镜里,映出一张颇为狼狈的脸。 “草......” 钱少游摸了摸脸,已经高高肿起。 兄长那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还有那句警告,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宿。 可他越想越气。 他钱少游,堂堂钱家二公子,在这凉州府,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不就是个女人么? 虽然是什么镇魔司的郎将...还斩了头畜生...... 可说到底,不还是个女人?! 还有他那个好大哥,钱伯庸! 不帮着自家兄弟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教训自己?说什么镇魔司,说什么郎将...... 不让我惦记? 我偏要惦记! 他越想,心里的那股邪火便烧得越旺。 最初那点子惊鸿一瞥的爱慕,早已被屈辱和不甘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烦闷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不行,这股气,憋在心里,迟早得憋出病来。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推门而出,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平日里狐朋狗友聚集的酒楼楚馆,一路向西,脚步越来越快。 最终,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他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寺庙前。 这庙,是他的一处清净地。 钱家信佛,是受了老夫人的影响。 钱少游自小顽劣,没少被他娘拎着耳朵,去各个寺庙里听经。 说是能静心,可他哪里是能静得下心的人。 倒是偶然间,跟这庙里的住持,混得极熟。 这里的胖大和尚,法号慧圆,说话又好听,三言两语,总能说到他心坎里去。 故而每当心情郁闷,或是跟家里置了气,他便会来此地,寻这和尚开解开解。 钱少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上前叩了叩门。 吱呀—— 门从内打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大和尚,满脸堆笑地探出头来。 “哎呦,二公子,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慧圆一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将钱少游迎了进来,眼尖地瞧见了他脸上的红肿,故作惊讶道:“二公子,您这是......” 钱少游一挥手,没好气道:“别提了,晦气!” “得得得,不提。” 慧圆连忙将门关上,哈着腰,引着他往院里走,“看您这脸色,定是又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来,与贫僧说说,这世间之事,就没有一个缘字解不开的结。” 钱少游跟着慧圆往里走着。 可走了一阵,忽然皱起眉头,有些纳闷。 往日里,这庙虽小,香客不多,可总有几个僧人在院中扫地、念经。 今日却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慧圆,你这破庙今日怎的这般清净?连个念经的虫子叫唤都听不见。” 慧圆闻言,连忙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压低了声音。 “嘘——二公子,小声些,今日庙里来了贵客,正在禅房静修,莫要惊扰了贵人清净。” “贵客?” 钱少游嗤笑一声,一脸不屑,“能有多贵?难不成是皇帝老儿来了?” 慧圆只是哈着腰,神秘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钱少游也懒得多问。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慧圆平日里会客的禅房。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个蒲团,一尊半旧不新的佛像。 “二公子,坐。” 慧圆笑眯眯地替他倒了杯粗茶,“您瞧您,这脸上的火气,都快把贫僧这庙给点着了。” 钱少股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将那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别提了!还不是为了个女人!” “哦?二公子这般人中龙凤,竟也有为情所困之时?” “情?” 钱少游冷笑一声,“算个屁的情!那娘们,油盐不进!我那好大哥,还为了她,动手打我!” 他越说越气,将先前在府中的憋屈,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告诉你们,那姓姜的女人,我早晚要让她跪在我面前求我!” 姜月初? 慧圆心中咯噔一下。 真他娘的巧了。 怎么最近一个两个,都和这女人扯上关系了? 不仅戒律院的首座是为了她而来,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也是为了她神魂颠倒? 这女人,是狐狸精转世不成? 他心中纳闷,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姜郎将......” 慧圆捻了捻自己那并不存在的佛珠,摇头晃脑道:“贫僧也曾听闻,此女有倾城之貌,又有通天之能,如天上谪仙,凡人见之,心生爱慕,乃是人之常情。” “况且,二公子您风流倜傥,乃是人中龙凤,像你这般人物,合该配得此女......” 钱少游被慧圆这么一通吹捧,心里的那股邪火倒是消散了不少。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先去上个茅房。” 说罢,他便推门而出。 慧圆长长地松了口气,正要端起茶杯润润嗓子。 一道枯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对面。 慧圆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也顾不得擦,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首......首座。” 老僧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少游离去的背影。 “此人是谁?” 慧圆吓得一个激灵,冷汗瞬间便从额角滑了下来。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低声道: “回首座,此人乃是城中富户钱家二公子,钱少游,与本寺......有些香火情。” “哦......方才,他都说了些什么?” 慧圆哪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便是如此,那钱二公子,对镇魔司那位姜郎将,心生了些执念,又被他兄长教训,心中郁结,这才来这里,发发牢骚......” 慧圆说得小心翼翼,可他越说,却发现对方的眼睛,竟是越听越亮。 待到慧圆说完,他竟是缓缓走到那蒲团前,盘膝坐下。 “阿弥陀佛。” “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此子与那女施主既有因果纠缠,又与我佛门有此香火之情,我佛慈悲,岂能坐视不理?” 他捻动着佛珠,缓缓道:“他心中既有魔障,贫僧便出手,帮他了却这桩心事,渡他回头,亦算一桩功德。” “啊?” 慧圆彻底懵了。 您老人家是什么身份? 宝刹寺戒律院首座,成丹境的大能! 犯得着去管一个纨绔子弟的破事?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正想说些什么。 恰逢此刻,钱少游骂骂咧咧地从外头走了回来。 “他娘的,你这破茅房比官厕还臭......” 他一进门,便瞧见屋里多了个枯瘦老僧,正盘腿坐在那,动作一顿。 “这是?” 慧圆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介绍道:“二公子,这位便是我方才与您提起的贵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敬畏。 “宝刹寺,戒律院首座,忘尘大师。” 第96章 我佛愿意助你 宝刹寺? 钱少游眉头一挑。 这名头,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陇右道上,谁人不知宝刹寺? 传闻那寺里的高僧,个个都有通天的手段,便是官府,也得给三分薄面。 可那又如何? 说到底,不还是一群吃斋念佛的和尚? 他钱少游又不是真的信佛,求神拜佛,不过是哄老娘开心罢了。 不过,花花轿子人抬人,他面上还是挤出几分笑意,对着那老僧拱了拱手。 “原来是宝刹寺的大师,失敬,失敬。” 慧圆见他这般敷衍,生怕惹恼了身边这位,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二公子,您是有所不知,首座他......他听闻您的事,心中不忍,方才......方才决定,要出手助您一臂之力,了却这桩心事!” “帮我?” 钱少游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怎么帮?” 他爱听奉承话,可不代表他傻。 这群秃驴,无非就是念几句经,哄他几句。 有个屁用? 老僧却不恼,淡然一笑,“施主与那姜姓女子,乃是前世宿缘,今生纠缠,此乃因果,非外力可解。” “只是,这缘,有善缘,亦有恶缘,施主如今心魔丛生,怕是要将一桩善缘,化作恶缘了。” “我佛慈悲,贫僧不忍见施主误入歧途,愿以佛法,为二位结一个善缘。”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此物,名曰‘合欢菩提露’。” “将其融入酒水,让意中人饮下,便可心意相通,明了施主一片赤诚,自此情根深种,成就一段佳话。” 钱少游一听,瞬间明白了。 草。 这不就是媚药么? 没想到这帮浓眉大眼的秃驴,还搞这玩意? 他拿起那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满是怀疑。 “大师,你莫不是在消遣我?这玩意儿,对付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那姓姜的可是镇魔司郎将,一身修为,怕是不低,寻常的药,对她根本无用。” “阿弥陀佛。” 老僧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一丝精光。 “此物,乃我宝刹寺秘传,与世间凡物,自然不同。” “一旦饮下,神魂亦是会受到影响,自此便会把你当成其心上之人,哪怕是成丹境的高手,也无力抵抗。” 哦? 这么牛逼? 钱少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凑上前,脸上满是兴奋。 “大师,这东西......多少钱?” “......” 这话问得,让老僧捻动佛珠的手,都微微一顿。 一旁的慧圆连忙打圆场,满脸堆笑道:“二公子,出家人不谈俗物,谈缘,谈缘。” “对对对!” 钱少游也自知说错了话,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瞧我这嘴,该打,该打!那......大师,不知需要多少缘,才能结下此物?” 慧圆偷偷瞅了眼老僧,见其没什么表示,便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比了个手势字。 “不多,不多,只需十八万八千缘。” “十八万八千......” 钱少游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万八千缘,那就是十八万八千文了。 一千文铜钱是一贯,一贯可换一两银子。 一百八十八两? 好家伙! 这哪里是结缘,这他娘的是打劫! 不过,一想到那姓姜的女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银票,往桌上重重一拍。 “好!十八万就十八万!” “拿去。” “哎呦!” 慧圆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连忙将那两张银票宝贝似的收进袖中,还不忘找了碎银子,恭恭敬敬地推了回去。 “二公子敞亮!” 钱少游将那小瓷瓶紧紧攥在手里,心中一阵火热,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淫邪的笑意。 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来。 老僧皱起眉头,问道:“施主,还有烦心事?” 钱少游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老僧,又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 “大师......” 钱少游一咬牙,脸上满是苦闷,“就算......就算有这宝贝,我也没机会下啊!” 他越说越是烦躁,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大师,你是不知,那姓姜的女人,清高得很!别说请她吃顿饭,便是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我连她的人都见不着,怎么下手?” 老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既是结缘,我自当帮人帮到底。” “大师能帮我?” 钱少游猛地抬起头。 “我该如何做?” 却见老僧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神情很是神秘。 ... 钱少游心满意足地揣着瓷瓶,哼着小曲离去。 禅房内,老僧依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捻动着佛珠。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老僧的身后。 “师尊,您这是何意?” “此女坏我宝刹大事,又杀了慧明、慧远两位师弟,您为何不直接出手,取了她的性命,反倒要用这等下作手段,去帮一个纨绔子弟?” “下作?” 老僧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 “师尊,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 老僧摆了摆手,“你觉得,为师为何要如此?” 年轻僧人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弟子愚钝,只知此女乃我宝刹之敌,既是敌人,便该以雷霆手段,将其诛杀,以儆效尤!” “那你可知,她如今是什么身份?” 年轻僧人冷哼一声,“不过是镇魔司一个六品郎将,我宝刹寺,何时怕过区区一个六品官?” “镇魔司......” 老僧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我等宝刹,在陇右江湖,与落雁山庄、惊涛门并称三派,受万千信徒供奉,便是州府官员,见了你我,也要以礼相待。” “可你莫要忘了,这天下,姓李,镇魔司,是朝廷的镇魔司。” “她如今是镇魔司的郎将,在这凉州府杀了她?你是想让我宝刹寺,与大唐朝廷,彻底撕破脸皮么?” “......” 年轻僧人脸色煞白,可还是有些不甘。 “我......可难不成就这般看着?” “杀她,不难。” 老僧摇了摇头,“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凉州府,只要她还是镇魔司的人,便总有外出公干的时候。” “等她离了这凉州城,到了那荒郊野岭,是死是活,便是她自己的造化,朝廷的手再长,也管不到一具尸体。” “可等着,终究是无趣了些。” “那钱家公字若是成了,让她身败名裂,岂非一桩趣事?” “若是不成,就算对方将此事说出去,口说无凭,又与我等何干?” 年轻僧人沉默了。 也算是明白了老僧的想法。 杀人,固然解气。 可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沾上一身洗不掉的污泥......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 “师尊高见。” 老僧不再理会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已听得呆若木鸡的慧圆。 “行了,去吧。” 慧圆一个激灵,连忙躬身,“是,是,小的这就......”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卡住了,脸上满是茫然。 “首座......小的......该去何处?” 老僧缓缓闭上眼,声音飘忽。 “去城中那些商贾豪绅的府上,挨家挨户地走一趟。” “告诉他们。” “我如今,正在此地。” 第97章 幻想时刻 钱府,书房。 钱伯庸正临窗而立,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伯庸!伯庸!” 一个与他年岁相仿,身着华服的青年,连门都忘了敲,便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钱伯庸眉头微皱,“张兄,何事这般惊慌?” 来人是城中另一大户,张家的公子,张恒。 张恒几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天大的机缘!” “哦?” “宝刹寺!宝刹寺来人了!” 张恒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是寻常僧人,是真正的大人物!” “谁?” 张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戒律院首座,忘尘大师!” “......” 钱伯庸的瞳孔,微微一缩。 忘尘! 这等高僧,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会突然来了凉州府? 张恒见他这副模样,愈发得意,仿佛这消息是他独家所得。 “我刚从我爹那听来的,千真万确!刘家、孙家,还有我们张家,已经凑在一块,商议着要合办一场接风宴!” “就在明晚,福运楼,帖子已经递了过去,大师那边......已经应下了!” 钱伯庸的心,猛地一跳。 能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狐狸们,如此兴师动众,联手操办,可见此事分量。 张恒凑上前,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伯庸,你家向来礼佛,这等盛事,你们钱家,可不能落于人后啊。” 钱伯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张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一声,“我......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你可别不当回事......此等机会,若是错过,怕是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多谢。” “我先走一步。” 说罢,他也不管张恒,径直推门而出,步履匆匆。 ... 钱家,正堂。 钱家老太爷早已过世,如今府中的主事人,是钱伯庸的父亲,钱鸿。 此刻,钱鸿正陪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品着新到的茶叶。 那老妇人,便是钱家的老夫人,钱伯庸的祖母。 “父亲,祖母。” 钱伯庸迈步而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什么事,这般急匆匆的?”钱鸿放下茶杯,有些不满。 老夫人倒是满脸慈爱,“伯庸来了,快,坐下陪祖母说说话。” 钱伯庸没有坐,只是沉声道:“祖母,父亲,宝刹寺戒律院首座,忘尘大师,如今就在凉州府。” “什么?” 钱鸿一愣。 老夫人更是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激动。 “阿弥陀佛......当真是佛祖显灵!这等高僧,竟会驾临我凉州......” 钱鸿毕竟是生意人,震惊过后,很快便冷静下来,眼中精光一闪。 “消息可准?” “千真万确。” 钱伯庸将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城中几大家族,已在筹备洗尘宴,就在明日晚上。” “好!好啊!” 钱鸿一拍大腿,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宝刹寺在陇右道是何等存在? 那是连官府都要礼敬三分的佛门圣地! 平日里,他们这些商贾,便是散尽千金,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如今,人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夫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快,去库房取我珍藏多年的绘卷珍本,不,不行,将那尊前朝的和田玉佛请出来!我钱家礼佛之心最诚,断不能让别人比了下去!” ... 姜月初从都司出来,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 “姜大人,请留步!” 她侧眸看去。 是个穿着家仆服饰的年轻人,手里还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那家仆见她看来,连忙躬身,将帖子高高举过头顶。 “小的乃是张府下人,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姜大人送上请柬。” “张家?” 她想了想,脑子里没有认识姓张的人。 “一边去,莫要烦我。” “......” 那家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解释道:“大人息怒!并非是在下冒昧,实则是城中几大家族,联名设宴......” 家仆不敢再卖关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是为宝刹寺来的高僧接风洗尘!就在明晚福运楼!” “那位大师听闻您年纪轻轻,便能斩蛟的壮举,赞不绝口,说是定要见见您这般人物,这才......这才嘱咐我等,务必将您请到!” 宝刹的人? 姜月初的脚步,停了下来。 既已结仇,对方不仅不来寻仇,反而指名道姓,邀请她赴宴? 鸿门宴么? 那家仆见她停下,却迟迟不语,心中愈发忐忑,试探着开口。 “大人......您看......” 姜月初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请柬。 “我知道了。” ... 钱少游一回府,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玉瓷瓶从怀中掏出,放在桌上,借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 瓶身温润,入手细腻。 “合欢菩提露......” 他嘿嘿一笑,却又有些苦恼。 “也不知大师是何意思,究竟怎么帮我?”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房门被人不耐烦地敲响。 “少游,出来。” 是钱伯庸的声音。 钱少游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将瓷瓶揣进怀里,这才不情不愿地拉开门。 “大哥,什么事?” 钱伯庸扫了他一眼,瞅了一眼他的胯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只是淡淡道:“父亲吩咐,明日府中所有嫡系,都必须去福运楼。” “福运楼?去做什么?” “为宝刹寺的忘尘大师接风洗尘。” 钱伯庸顿了顿,补充道,“城中几大家族都去了,你明日放机灵点,莫要丢了钱家的脸。” “啊?” 钱少游懵了。 给大师接风洗尘? 什么意思? 钱伯庸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深,冷冷道:“对了,这次宴席,镇魔司那边,也请了人。” “谁?” “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那位,姜郎将,丑话说在前头,你给我老实安分一点,切莫做出什么荒唐事。” 说完,钱伯庸便转身离去,懒得再与他多说半个字。 钱少游紧皱眉头。 姜月初......也要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冰凉的瓷瓶。 脑子里,忽然多出了些画面。 ... 福运楼,灯火通明,高朋满座。 凉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 钱少游一袭白衣,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在一众脑满肠肥的商贾与粗鄙不堪的武夫之间,宛如鹤立鸡群。 角落里,那姓姜的女人独自坐着,一身黑衣,清冷如月,对周遭的阿谀奉承,不屑一顾。 钱伯庸在他身边,神色紧张:“我警告你,此等人物,非是你我能够招惹的,离她远点!” 钱少游只是轻蔑一笑,端起两杯酒,径直走了过去。 “姜姑娘,一个人喝酒,多无趣?” 那女人抬起眼,眸子里满是冰霜,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 他却是不慌不忙,将其中一杯酒推了过去,折扇轻摇,悠然开口:“在下钱少游,姑娘若是跟了我,这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何等霸气!何等直接! 姓姜的女人愣住了。 她那冰冷的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动容。 想来,也是被自己这番王霸之气给折服了。 她看着眼前的酒杯,有些犹豫。 他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柔:“姑娘放心,酒里没毒。” 那女人终于不再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成了! 钱伯庸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脸都白了。 满座宾客,也都停下了交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过片刻功夫。 那女人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一双清冷的眸子,变得水汪汪的,满是春意。 “钱......钱公子......” 她站起身,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他钱少游长笑一声,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那温香软玉,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大哥。” 他抱着美人,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呆若木鸡的钱伯庸,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笑容,“我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便在满堂宾客艳羡嫉妒的目光中,抱着那斩蛟仙子,扬长而去。 只留下他那个好大哥,在原地风中凌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作一声屈辱的叹息。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 “嘿......嘿嘿......嘿嘿嘿嘿......” 钱少游靠在门框上,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痴笑,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他赶紧擦擦口水,晃了晃头。 啧啧...... 他钱少游,马上就要让整个凉州府的男人,都体会一下,什么叫羡慕嫉妒恨! 第98章 我想借点人 翌日,清晨。 姜月初在院中站定,缓缓拔刀。 几日没有差事,总不能让自己的身体懈怠下来。 “呼...呼......” 练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浑身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只觉得体内气血奔涌,畅快淋漓。 收刀归鞘,她这才推门而出。 天色尚早,靖妖坊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她随意寻了个摊子,丢下几个铜板。 “老板,十个肉包子,十个素的。” “好咧~” 接过包子,她一边吃,一边思索。 宝刹寺费尽心思,指名道姓地邀她赴宴,不可能仅仅是想请她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不过,对方既然想让她去,那她便去就是了。 如今正愁道行不够用,这不就有人把枕头递过来了么? 只是,杀人,尤其是在这凉州府城内,当着满城权贵的面杀人,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她不能给魏合,给镇魔司落下口实,更不能让那群秃驴死了,还占个理字。 去之前,总得做些准备。 思忖间,镇魔司已在眼前。 姜月初没有往里走去天字营。 反倒是熟门熟路地一拐,径直走向了玄字营的某间院子。 “他娘的,又输了!不戒你个贼秃,是不是又出老千了?” “阿弥陀佛,陈施主,我告你诽谤啊!赌品,知道什么是赌品吗!?” “......” 姜月初的出现,让院中的喧闹声,为之一静。 陈通、不戒、刘珂三人,动作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去,皆有些发愣。 新上任的队正王小二更是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姜......姜大人!您怎么来了?” 姜月初对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中,“弟兄们练得不错。” “额......” 王小二一脸惶恐,不知道对方如此阴阳怪气,是想做什么。 姜月初摆了摆手,“行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今日我找他们有事。” 说完,便径直向三人走去。 不戒和尚手脚麻利地将骰子和碎银子收进怀里,双手合十,一脸正经。 “阿弥陀佛,不知姜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姜月初走到几人跟前,将手里的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 “客气什么,吃早饭没?” 陈通看着那一大包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看姜月初,脸上满是古怪,“郎将......也吃这个?” “不然呢?吃龙肝凤髓啊?” 姜月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不戒和尚眼睛一亮,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上前便抓了两个,“阿弥陀佛,多谢姜大人布施,贫僧正好腹中空空。” 刘珂站起身,看着姜月初,神色有些复杂,抱了抱拳,却没有动桌上的东西。 “怎么?”姜月初挑了挑眉。 “不......不饿。” 姜月初懒得理他那点小心思,慢悠悠开口道:“问你们个事,今儿晚上可有事?” 陈通摇了摇头,“没,闲得蛋疼。” 不戒和尚道:“贫僧今晚准备去观音巷,参悟参悟红尘禅。” “哦......无事啊。” 姜月初点了点头,“那正好,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啊?” 此话一出,三人又是一愣。 刘珂皱眉道:“大人如今已是天字营郎将,是何等要事,竟需我等陪同?” 另外二人也是点头。 是啊。 如今的姜月初,都已经是成丹境的高手了,整个凉州府都能横着走,什么地方,还需要他们几个鸣骨境去撑场面? “不是什么要事。” 姜月初摆了摆手,说得含糊,“一个饭局,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饭局? 不戒和尚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道:“大人,那地方......可有酒喝?” 姜月初想了想福运楼那等地方,不确定道:“应该......有吧?” “有酒有肉?” “想来是有的。” 不戒和尚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如此神秘,还要他们几个大老爷们陪着,又有酒有肉......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某些挂着红灯笼的场所。 乖乖。 姜大人这是......要去喝花酒? 还带他们一起? 他连忙双手合十,一脸肃穆地躬身道:“阿弥陀佛,既是大人相邀,贫僧自当舍命陪君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通和刘珂虽没想那么多,但见不戒都答应了,也只得应下。 “行,那就这么定了。” 姜月初拍了拍手,“晚上我来寻你们。”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陈通看着不戒和尚,满脸疑惑,“你这秃驴,不是今日要去观音巷么?怎么还有空答应?” 不戒和尚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你们懂个锤子。 去观音巷...是要自掏腰包的,哪有白嫖来的香? ... 大堂内,徐长风正批阅着公文。 听到亲兵通报,他头也未抬。 “让她进来。” 姜月初迈步而入,自顾自地走到案前数步,站定。 “徐大人,近来可好?” 徐长风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他没有回答,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肩头那只栩栩如生的金线神兽上,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如今已是天字营的郎将,与我分属不同营,便莫再叫我大人了。” “哦?” 姜月初像是才反应过来,侧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金猊,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这茬了。” 看着她这般明知故问的嘚瑟模样,徐长风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 说来也是可笑。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此女是块璞玉,想着若能好生雕琢,将来必成大器,甚至觉得她与自己在某些方面,颇为相似。 可没想到,短短数十日,对方竟已一路爬到了六品郎将,快要与他平起平坐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语气恢复了清冷。 “说吧,来我这,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姜月初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 “我很忙。” “忙什么呢?” “......” 徐长风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陇右道下辖十八州五十四县,每日呈上来关于妖魔异动的文书,数不胜数,桩桩件件,皆需批阅。” “哦......那是很辛苦了。” 姜月初拖长了声音,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大人可曾批阅到什么有趣的案子?” 徐长风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姜,月,初!!!你究竟想做什么?” 见对方终于有些破防,姜月初心中甚是满意。 让先前你喜欢没事找事,问东问西。 现在知道是何滋味了? 不过,她面上还是很快恢复了正经,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 “我想借点人。” 第99章 我也很不好惹 借人? 徐长风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天字营,皆是司里精锐,郎将起步,还需要到我这玄字营来借什么人?” 姜月初眯起眼睛,双手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 “借人么......自然是要动手。” “和谁?” 徐长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可话刚出口,他便猛地反应了过来。 能让这丫头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要拉上旁人,纵观整个凉州府,除了前日来的宝刹寺,还能有谁? “你疯了?!” “疯了?” 姜月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当初在合川县,我便发现宝刹寺与妖魔勾结,其门下弟子,更是阻挠我镇魔司办案,言语间对我大唐朝廷多有不敬。” “杀了又如何?” “唉......” 徐长风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可如今的陇右都司,不比当年,指挥使一职空悬至今,光凭魏大人一人,在这凉州府,已是举步维艰。” 他看着姜月初,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宝刹寺在陇右立足数百年,根深蒂固,寺中明面上的鸣骨境高手,不下十位,更有成丹境的高手坐镇,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 “你若是对其动了手,无论对错,便是将魏大人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姜月初,算我拜托你,切莫冲动,莫要让魏大人难做。” “......” 姜月初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无奈。 良久。 她缓缓站起身。 “徐大人,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宝刹寺势大,不好惹。” 她一步步走到徐长风的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微微错愕的脸。 “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很不好惹?” ... 是夜。 福运楼。 整座酒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小半条街都照得纤毫毕现。 楼外车水马龙,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座驾。 楼内,更是热闹非凡。 二楼早已被整个包下,往日里能摆下三十桌的宽敞大堂,今日只摆了十桌,赴宴之人,无一不是凉州府内叫得上名号的商贾豪绅。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主座那空着的位置瞟。 “老钱,你家老夫人信佛最诚,今日这般盛事,准备了何等厚礼?” 邻桌,一个胖得流油的绸缎庄老板,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钱鸿放下酒杯,脸上挂着几分自得,却又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许心意罢了,家母将那尊供奉多年的前朝玉佛请了出来。” “嘶——” 周遭几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前朝和田玉佛? 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钱鸿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心中愈发舒坦。 角落里,钱伯庸安静地坐着,只是时不时地,将冷厉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桌的钱少游。 钱少游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手里摇着折扇,正与几个年轻公子吹嘘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浪笑,显得与这满堂的阿谀我诈,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兄长的目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就在此时。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福运楼的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来了!来了!大师来了!”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 两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走在前面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身披陈旧袈裟,面容枯槁,神情肃穆,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步履缓慢,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一出现,满堂的富丽堂皇,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年轻僧人。 “忘尘大师!” 钱鸿为首的一众豪绅,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个个躬着身子,脸上满是敬畏。 忘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在堂内扫过一圈,径直走向了那张一直空着的主桌。 待他落座,其余人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便闭上了眼,仿佛这满堂的珍馐美味,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越是如此,众人便越是觉得高深莫测,心中愈发敬畏。 钱鸿端起酒杯,满脸恭敬:“大师驾临凉州,实乃我凉州百姓之福,我等备下薄酒,为大师接风洗尘,聊表心意,这杯酒,我敬大师!” 满堂宾客,纷纷附和。 忘尘缓缓睁开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有心了。” 他身旁的年轻僧人,却是轻哼一声,“师尊不喜俗务,诸位的心意,我宝刹寺心领了,只是这酒肉,还是免了吧。”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还是张家家主反应快,连忙打圆场。 “是是是,是我等俗人考虑不周,快,给大师换上最好的素斋!” 一番忙乱后,气氛才重新热络起来。 钱鸿使了个眼色,钱伯庸会意,连忙起身,端着一个锦盒,恭敬地走到忘尘面前。 “家母礼佛至诚,听闻大师法驾光临,特让晚辈将家中供奉多年的前朝和田玉佛请来,赠予大师,以表我钱家一片赤诚向佛之心!” 锦盒打开。 满堂皆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玉佛通体洁白无瑕,雕工精湛,在灯火的映照下,竟是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 年轻僧人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难以掩饰的贪婪,可他很快便收敛神色,双手合十,一脸肃穆。 “阿弥陀佛,钱施主有心了,此等宝物,沾染红尘,于师尊修行无益,不过......宝刹寺正欲扩建大殿,若有此佛像镇殿,亦可光耀佛法,普度众生。” 有了钱家开头,其余人自然是不甘落后。 张家家主紧随其后,献上了一株用玉盒装着的千年老山参。 “我张家不比钱家财大气粗,只有一株偶然得来的千年老山参,听闻有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效,愿献给大师,助大师修为精进!” “阿弥陀佛,我佛门中人,早已看淡生死,不过,此物药性浑厚,若制成丹丸,分发给山下贫苦百姓,亦是一桩无量功德。” 话音未落,玉盒便被收走了。 接下来,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流水似的被呈了上来。 “此金,可为我佛重塑金身。” “此画,可于藏经阁中,供后人瞻仰。” “此物......” 主座上,那老僧忘尘自始至终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捻动佛珠的速度,却在不经意间,快了几分。 枯槁的脸上,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满堂的阿谀奉承,与那故作清高的姿态,形成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终于,献礼的环节告一段落。 张家家主眼珠子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忘尘道:“对了,大师,听闻您此次,还特地点名,要见一见咱们镇魔司的那位姜郎将?” 这话一出,满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忘尘身上。 钱少游更是身子一挺,耳朵都竖了起来。 忘尘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不错。”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声音平淡。 “听闻凉州出了位斩蛟仙子,年纪轻轻,便有通天之能,护佑一方百姓,实乃我凉州之幸。” “贫僧心中向往,故而想见上一见,结个善缘。”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的,却没几个是傻子。 宝刹寺的人,和镇魔司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张家家主眼珠子一转,连忙笑道:“大师慈悲,那姜郎将虽说有些功劳,可在您这等得道高僧面前,终究还是个晚辈,能得您一句夸赞,已是她天大的福分了!” “是极是极!” 一旁的孙家家主连忙附和,“年轻人嘛,得了些许成就,便不知天高地厚,正需要大师这般长者,好生点拨点拨。” “哈哈,孙兄此言差矣,依我看,是那姜郎将运气好,入了大师的法眼,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善缘!” 满堂的恭维声此起彼伏,话里话外,皆是贬低姜月初,以此来抬高忘尘的身份。 钱少游听得心中暗爽,只觉得这帮老家伙说得太对了,那女人,就该被好好教训一番! 忘尘依旧闭着眼,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 可左等右等,眼看着桌上的菜都快凉了,却还是不见姜月初的身影。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满脑肥肠的盐商,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脸上满是不耐。 “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师法驾亲临,她一个区区六品郎将,竟敢如此拿大?这镇魔司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可不是嘛!”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话,“人家可是斩蛟仙子,我等凡夫俗子,多等等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堂内响起一阵哄笑。 主座上,忘尘缓缓睁开眼,轻叹一声:“阿弥陀佛,或许是公务缠身,耽搁了,无妨,无妨。” 他越是如此,众人便越是觉得镇魔司不知好歹。 “大师慈悲,可那镇魔司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就是!仗着朝廷撑腰,连佛门都不敬了!” “行了行了,”钱鸿站起身,打了个圆场,“再等等,再等等便是。” 就在此时。 楼梯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满堂的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地朝楼梯口望去。 一个身穿不伦不类僧袍的胖大和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一个身背长剑,神色倨傲。 三人身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拾级而上。 玄黑为底,肩绣金猊。 她一出现,满堂的灯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第100章 我亲自喂你喝 玄黑为底、肩绣金猊的衣袍,衬托着清冷绝美的脸。 加上三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汉子。 这哪里是赴宴,看起来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先前还满是阿谀奉承的喧哗大堂,此刻,却是安静无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道纤细的身影之上。 姜月初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商贾豪绅,最终,落在了主座之上。 须发皆白的老僧,也在此刻,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二人不说话,其余人也不敢吱声。 良久。 满脑肥肠的盐商,仗着几分酒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姜月初厉声喝道:“大师当面,你区区一个晚辈,竟敢如此姗姗来迟,毫无敬意!还不快快上前,向大师赔罪!” 他话音刚落。 陈通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森然开口。 “你想死?” 那盐商被他煞气所慑,吓得一个哆嗦,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却依旧梗着脖子。 “你......你们镇魔司,还想当众行凶不成?!”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对着那盐商,笑眯眯地行了个佛礼,“这位施主,此言差矣。” “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岂会在意这等俗礼?你这般咋咋呼呼,反倒是落了下乘,扰了大师的清净。” 他顿了顿,又瞥了眼主座上的忘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再说了,我可不曾听说,还要靠你们这些嘴碎的,来替佛祖出头。” “你!” 盐商被他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偏偏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就在此时,另一个清冷倨傲的声音,响了起来。 “镇魔司六品郎将,官身在此,便是见了凉州刺史,亦可不拜。” 刘珂手按长剑,缓步上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对朝廷命官,大呼小叫?” 三道截然不同的压力,齐齐压在那盐商身上。 他脸色煞白,汗珠从额角滚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满堂宾客,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这斩蛟仙子还没开口,她带来的三个手下,竟是如此的...... “诸位,诸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钱鸿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打起了圆场。 他快步走到姜月初面前,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姜大人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快,快请上座!” 说着,他便引着姜月初,往主桌旁一个空着的位置走去。 那位置,早已备好。 就在忘尘老僧的正对面。 姜月初也不客气,径直落座。 陈通三人,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她的身后,与那老僧身后站着的年轻和尚,遥遥相对。 主座上,忘尘捻动佛珠的手,缓缓停下。 “先前便听闻施主大名,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只是可惜,施主的杀心,有些重了。” 姜月初呵呵一笑,“我镇魔司之人,奉王法,斩妖魔,手上若是没点杀气,岂不是让这满城的百姓,睡不安稳?” “倒是大师,身为出家人,六根清净,却能一眼看穿我这皮囊下的杀心,想来,是对这杀伐之事,颇有心得?” “放肆!” 忘尘身后的年轻僧人厉喝一声,“竟敢对师尊如此无礼!” 姜月初的目光,从老僧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年轻僧人身上,眼神平淡。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你......” 年轻僧人脸色涨红。 “哼。” 一声冷哼,自老僧鼻腔中发出。 年轻僧人脸色一白,连忙垂下头,止住了嘴,退回了老僧身后。 钱鸿见状,心中苦涩。 这他娘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左右不过请人来吃顿饭,怎么就这么多屁事! 却依旧满脸堆笑地张罗起来。 “吃菜,吃菜,来来来,都动筷子!” 随着钱鸿的招呼,堂内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又恢复了先前推杯换盏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是,再无人敢将目光,投向姜月初,更无人敢上前敬酒攀谈。 开什么玩笑?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抱着这样的心思,众人心照不宣地将她当场了空气,重新将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到了主座上的忘尘身上。 便在此刻,角落里的钱少游,动了。 在满堂宾客或诧异,或惊恐的目光中,他竟是端着一个酒壶,径直朝着姜月初那一桌走了过去。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这又是谁家的虎逼玩意儿? 还敢去给这女煞星敬酒? 钱伯庸的脸色瞬间一变,钱鸿脸上的笑容也是僵住。 钱少游却浑然不觉,他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走到桌前,提起酒壶,便要给姜月初斟酒。 “姜姑娘,在下钱少游,素来仰慕姑娘风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特来敬姑娘一杯!” 然而。 姜月初却缓缓抬起眼帘,侧眸望去。 “你配吗?” “......” 钱少游的笑容,彻底僵住。 满堂宾客,更是炸开了锅。 如此嚣张!如此张狂! 镇魔司的人,也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钱鸿的脸色,瞬间阴沉,怒火攻心,险些晕倒。 一方面,他恨不得当场掐死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种时候,这种人物,也是你能去招惹的? 还嫌不够乱? 另一方面,这姓姜的也未免太过狂妄! 这般说辞,打的是钱少游的脸吗? 这特么分明打的是钱家的脸! 可他心中再如何愤恨,此刻也只能忍着。 他对着姜月初,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犬子无状,冲撞了姜大人,我这做父亲的,代他赔个不是,这一杯,老夫与犬子一同敬大人,不知大人可否卖我钱家一个面子?” 姜月初缓缓叹了口气。 “你这做父亲的,倒是煞费苦心,诶,谁让我心善呢。” 钱鸿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开口。 “只是,我这人吧,平日里滴酒不沾。” 她转头看向钱少游,眉眼弯弯一笑。 “这样吧,我亲自喂你喝,如何?” 第101章 有敢反抗者.....格杀无论 此话一出。 满堂死寂。 亲自喂他喝?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再到古怪,最后,化作了一抹心照不宣的了然。 钱鸿脸上的怒意一滞,也有些发懵,可他终究是人老成精,瞬间便品出了些别的味道。 不管对方是何意,只要给了台阶,他钱家的面子,就算是保住了。 而钱少游,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颇为英俊的脸。 这......这药还没下呢,怎么......怎么她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难不成...... 难不成,自己的魅力,已经大到了这般地步?连这斩蛟的仙子,都为之倾倒? 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先前那般冷漠,不过是故作清高,以此来吸引自己的注意罢了! 想到这里,钱少游心中一阵狂喜,将酒壶放在桌上。 他也懒得再去想那药不药的了。 反正自己杯子里的酒,是干净的。 钱少游脸上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既然姑娘都这般说了,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将手中的酒杯,往前递了递。 站在姜月初身后的刘珂三人,面色更是精彩。 陈通和刘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方才还剑拔弩张,怎么一转眼,就跟打情骂俏似的? 唯有不戒和尚,眯着眼,有些意味深长。 姜月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笑容明媚如春光,看得钱少游心头一荡。 可她却没有去接那只酒杯。 “来,张嘴。” 钱少游的脑子,已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便张开了嘴。 下一瞬。 姜月初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酒壶。 嗡—— 那只青瓷酒壶,竟是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 在满堂宾客惊骇的目光中,一道纤细的水线,自壶嘴中激射而出。 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便要射入钱少游那张开的嘴里! 这......这是何等手段! 钱少游猛地瞪大了眼睛,立刻闭嘴。 不对! 这酒里......有药! 可姜月初含笑的眸子,却在此刻变得冰冷。 “给我把他的嘴掰开。” 话音未落。 陈通与刘珂一左一右,瞬间出现在钱少游身侧! 陈通大手死死箍住钱少游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刘珂则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颌,用力一掰! 咔! 一声脆响。 “啊——呜呜呜——” 钱少游发出痛苦的闷哼,拼了命地挣扎,四肢疯狂摆动,可在那两个镇魔卫手中,却如同一只待宰的小坤。 这一下,满堂宾客,终于品出些不对劲了。 就算喂你的手段特殊了些,也不至于反应如此激烈吧? 难不成...... 钱鸿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几步冲上前,噗通一声便要跪下。 “姜大人!手下留情!犬子无状,我......我钱家愿意赔罪!” 姜月初看也未看他,只是对着陈通二人,歪了歪头。 陈通与刘珂会意,同时松手。 钱少游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疯了似的用手指抠着自己的嗓子眼,发出阵阵干呕。 满堂宾客,大气都不敢喘。 姜月初缓缓起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再无半分笑意,“说吧,酒里有什么?” 钱少游浑身剧颤,只是拼命地摇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不说?” 姜月初轻笑一声,也不催促。 她忽然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不戒和尚,轻轻点了点头。 不戒和尚心领神会,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大堂。 这番举动,让众人愈发摸不着头脑。 姜月初的目光,重新落回钱少游身上,“你若不说......”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酒壶,声音轻柔,“那我就让你爹喝,问问是何滋味,如何?” 钱鸿的脸,瞬间绿了。 草! 关我毛事啊! 这坑爹的玩意儿! 钱少游浑身发抖。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的设想里,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喝,那他自然抱得美人归。 要么不喝,大不了当无事发生。 可现在....... 他惊恐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主座。 却见那老僧忘尘,不知何时,也正冷冷地看着他。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钱少游心神崩溃之际。 楼下,忽然传来福运楼掌柜的一声惊呼。 “大人,大人,你们这是何故?” 紧接着。 哗啦—— 整齐的脚步,铁链拖行的摩擦声,自楼梯口,由远及近。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乌泱泱一片玄黑赤纹的身影,手持腰刀,腰挎铁链,如潮水般涌入这富丽堂皇的大堂。 不过眨眼之间,便将整个二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先前离去的不戒和尚。 他此刻早已没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张胖脸,满是肃杀。 手中提着一柄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戒刀,对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咧嘴一笑。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没吓着吧?” 满堂宾客,脸色煞白,哪还敢说半个字。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缓缓响起。 “凉州府豪绅钱少游,意图谋害朝廷六品命官。” “在座诸位,皆是赴宴之人,与此事,或有关联。” “我以镇魔司天字营郎将之名,怀疑尔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现将尔等,全部带回司里,协助调查!”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先前那满脑肥肠的盐商,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怒。 “姜大人!你这是何意?他钱少游吃了熊心豹子胆,与我等何干?你不能血口喷人!” “是啊!我等皆是良善百姓,岂能与这等狂徒为伍?” “大师还在此地,难不成,你连大师也要一并带走审问不成?!” 有人壮着胆子,将忘尘抬了出来。 姜月初却只是冷笑一声。 “当初请我来的是你们,饭是你们备的,人也是你们喊的,如今出了事,便想撇得一干二净?” “我怎知,你们是不是与他串通一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主座,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讥讽。 “至于大师......” “呵,大师佛法高深,想来,更不会介意去我镇魔司的大牢里,坐上一坐,与我等讲讲佛法,论论禅机吧?” “阿弥陀佛!” 忘尘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枯槁的脸上,肌肉抽搐,压抑着怒火,沉声开口。 “姜郎将,你这番行径,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些!” “镇魔司奉朝廷王法,维护凉州安宁,如今却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凉州府一众士绅豪商尽数拿下,如此行径,与那草寇又有何异?” “贫僧知你年少气盛,可凡事皆有因果,切莫执迷不悟,可得想清楚后果。” 随着他的话,成丹境的威压,也在此刻爆发。 众人只觉得心惊胆战,站都快站不稳。 可姜月初面色冷漠,居高临下看着众人。 “后果?”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而后对着满堂的镇魔卫,轻轻往前一挥。 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给我全部拿下。” “有敢反抗者......” “格杀勿论!” ------------- 虽然是八章,但有几章都是大章,合起来差不多两万多字了。 码了一个通宵。 求求为爱发电!!! 第102章 一把年纪了,学什么歪嘴笑 魏合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静。 与福运楼那边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只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书房内。 魏合并未批阅公文,而是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临摹着一幅山水古帖,神情专注,落笔沉稳。 亲兵通报之后,徐长风迈步而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魏大人。” “何事?” 魏合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手中的笔,依旧在宣纸上游走,勾勒出连绵的山峦。 “卑职......有要事禀报。” 徐长风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是卑职失察,擅自调动玄字营镇魔卫,由姜郎将调遣,若因此酿成大祸,卑职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说完,他便深深地低下了头。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 魏合终于停下了笔,他端详着自己的字,似乎颇为满意,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徐长风。 “这么说,人确实是你批的?” “......” 徐长风的脸色,难得地热了起来。 说来也是可笑。 他徐长风自诩智珠在握,竟会被一个丫头片子三言两语,说得稀里糊涂,鬼使神差地便应了她借人的请求。 “卑职......有罪。” 徐长风再度躬身,声音沙哑。 魏合却摇了摇头,将那幅刚刚完成的字帖吹了吹,随手放到一旁。 “无妨。” “嗯?啊?” 话音落下,徐长风疑惑看去。 无妨? 今日,那丫头很有可能要与宝刹寺的成丹境高僧对峙,甚至可能直接动手...... 这叫......无妨? 魏合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悠远。 “长风,你来陇右,多久了?” “回大人,七年零三个月。” “七年了啊......”魏合轻声感慨,“那你觉得,如今这陇右都司,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闻言,徐长风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人手不足? 还是缺了一位都司指挥使坐镇? 魏合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刀钝了。” “钝到玄门世家,早就敢对我等阳奉阴违,钝到连佛门的狗,都敢在我镇魔司的头上,狺狺狂吠。” 徐长风的瞳孔一缩。 他哪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细细想来,那丫头最早是魏合亲自挑选入队的,关系比与他熟络不知多少倍。 姓姜的既然能来找他,怎么可能没去找过魏合? 哪还要他多嘴? 将徐长风神情变化收入眼底,魏合微微一笑:“自我朝立国,太祖皇帝设镇魔司,监察天下妖魔,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何等威风?” “可你看看现在。” “指挥使一职空悬了多久?不过一年。” “这一年里,陇右道上上下下,从官府到江湖,从世家到宗派,有几个还记得我镇魔司?” “他们只记得,我都司如今人手不足,捉襟见肘,他们只记得,我都司无指挥使坐镇,上头无人,他们只记得,如今的都司,见了宝刹寺,也要客气三分。” “镇魔司镇魔司,镇的是妖,除的是魔,可他们似乎都忘了后两个字......” ... “拿下!” 话音未落,姜月初身后数十名玄字营的镇魔卫,便如出闸的猛虎,轰然散开! “锵!锵!锵!” 腰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哗啦——” 冰冷的铁链被甩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镇魔司办案!都他娘的给老子抱头蹲下!” “啊——!” “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官爷!官爷饶命!此事与我无关啊!” 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平日里在凉州府作威作福的豪绅,在镇魔司真正动手的时候,方才想起来—— 眼前这伙人,乃是朝廷最为凶煞的鹰犬! 钱鸿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 其他人下场如何,他不知道。 但钱家出了钱少游这么一个魔丸,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到主桌前,一把抱住忘尘的小腿。 “大师!大师救我!救救钱家啊!” “我钱家对佛祖一片赤诚,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师!!” 其余几个还未被拿下的豪绅,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哭喊起来。 “大师,您说句话啊!” “求大师为我等做主啊!” “......” 忘尘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女。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这丫头,怎么敢如此大胆?! 杀了慧明、慧远两个不成器的闻弦境小辈,也就算了。 自己堂堂宝刹寺戒律院首座,成丹境的大能,亲自坐镇于此,她竟还敢如此放肆! 真当他宝刹寺无人? 真当他这成丹境是摆设?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滔天背景。 否则,区区一个六品郎将,哪来的胆子,敢在陇右地界,与他宝刹如此撕破脸皮? 眼看有几个镇魔卫,已经向他走来。 他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无论如何,是不能被带走的。 真进了镇魔司,黑的白的岂不是由对方随便说? 念头至此,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张圆桌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木屑! 轰——! 成丹威压,如山崩海啸肆虐。 “贫僧就坐在此地,我看今日,谁敢动我宝刹?!” 几个靠得近的镇魔卫,只觉得胸口一闷,被骇得连连后退,脸色涨红。 刚想发作,却听闻对方所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 “我滴个乖乖......” 他们得了徐长风的调令,知道今日一切听姜月初行事。 本以为不过是配合郎将抓几个不开眼的百姓,杀鸡儆猴,立个威风。 可谁他娘的能想到。 这饭局上,竟坐着宝刹寺的人?! 一时间,所有镇魔卫都犹豫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眼看无人敢动。 忘尘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 一个初入成丹的黄毛丫头,就算再如何无法无天,又能怎样? 在这凉州府,除了魏合这般老牌成丹境亲自前来,否则,谁能动他?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弧度完全扬起。 一碗带着热气的汤羹,兜头盖脸地朝着他的面门砸了过来! 速度之快,甚至让他都来不及反应! 啪! 滚烫油腻的汤汁,混着菜叶,糊了老僧满头满脸。 他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少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一把年纪了,学什么歪嘴笑,真当你是龙王?” 第103章 宝刹威风! 黏稠的汤汁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老僧僵在了原地,脸色满是不敢置信。 他......宝刹寺戒律院首座,竟被一个小辈,当着如此多人的面,用一碗剩汤给泼了? 比起被羞辱的惊惧,更让他心神俱颤的是对方的实力。 虽说有对方突然出手的成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没能反应过来。 若是方才那碗汤换成其他能伤人的东西...... 一念起,心中的惊惧更加浓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踏入成丹境之时,这丫头怕不还是个胎盘! 怎么可能有这般骇人的实力?! “你敢辱我师尊?!” 老僧身后的年轻僧人勃然大怒,双目圆睁。 他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这女人不讲武德,竟用这等下作手段搞偷袭。 “住口。” 老僧寒声打断,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姜郎将,你当真要与我宝刹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姜月初森然一笑。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威胁朝廷命官?我今天就是斩了你,又能如何?” “你!!!”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丫头,今日就是冲着他来的! 姜月初侧眸对着身后几人淡淡道:“你们先带人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此话一出,刘珂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大人,此人毕竟是宝刹寺首座,您一人......” 他话未说完,一只肥硕的手掌,便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上。 “诸位施主,走吧。” 不戒咧嘴一笑,“镇魔司的牢饭,虽说比不上这福运楼,但管饱。” 陈通狞笑一声,一脚踹在一人腿弯上,后者惨叫一声,当即跪倒在地。 其余镇魔卫如狼似虎,上前便将这群养尊处优的豪绅,一个个反剪双手,用铁链串了起来。 钱鸿面如死灰,任由那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腕,只是绝望的看了一眼老僧。 完了。 真的完了。 大师,好像也救不了自己...... 钱少游被镇魔卫推搡着,路过姜月初身旁时,脚步一顿,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当他对上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过片刻功夫。 先前还高朋满座,富丽堂皇的大堂,便已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与那剑拔弩张的三人。 “......” 老僧缓缓吐出一口气,“贫僧修行近百年,自认也见过些许天赋惊人的后辈,可不得不说,像你这般的......当真是平生仅见。” 姜月初冷笑一声,懒得多言。 锵—— 横刀出鞘。 冰冷的刀锋,遥遥指向老僧的眉心。 “来。” 下一瞬。 二人脚下的地板,同时炸开! 老僧身形猛地窜出,双臂一展,身形竟是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扭曲起来。 四肢箕张,摇头晃脑,一瞬间,竟好似生出了四臂二首! 五怒手! 宝刹寺镇寺绝学之一,乃是观想五大金刚忿怒之相,化为己用。 一旦施展,掌风、拳风、指风、肘风,齐齐而至,犹如狂风骤雨,无孔不入! 也是在同一时刻。 姜月初的身形悍然前冲,完全不理会对方的攻势,半空中长刀翻转,一记横斩,直劈老僧面门。 飒—— 楼内刀光一闪! 老僧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五怒手,讲究的便是以繁乱的攻势,扰乱对方心神。 使其手忙脚乱,自露破绽。 可眼前这少女,竟是全然不顾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掌风拳劲,只攻他中路本体! 这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疯了?! 老僧心中惊怒,却也只得强行收回攻势。 双臂交叉,于身前一架,硬撼那当头斩落的一刀! 当——!!! 刀锋与手臂接触的刹那,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之声! 巨力自刀锋上传来。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直至撞碎一张八仙桌,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袈裟早已碎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一道浅浅的白痕,自小臂处浮现。 忘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入了成丹境多年,又背靠宝刹寺这般大宗,所修功法,自然不是寻常野路子可比。 除去宝刹绝学《五怒手》,他自年轻时,便主修一门唤作《四谛金身》的半步横练功夫。 之所以是半步横练,只因真正的横练功法,无一不是艰涩难懂,进境缓慢。 其修炼之法,更是讲究内外兼修,打熬筋骨皮肉的同时,亦要淬炼五脏六腑,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成。 于是,便有了《四谛金身》这等取巧的法门。 此法,舍弃了对最难修炼的躯干脏腑的打熬,专攻头颅与四肢。 虽是半步横练,可一旦功成,四肢便如神兵,头颅可比精钢。 凭此绝学,忘尘横行陇右多年。 便是同境之中,也少有能在他手上讨到便宜的。 这也是他的底气之一。 可现在...... 自己引以为傲,足以硬撼神兵的肉身,竟被一个黄毛丫头,一刀便斩出了白痕? 对方的力道,究竟有多恐怖? 姜月初面无表情,看了眼手中已经浮现出细密裂痕的横刀,眉头微微皱起。 先前还未觉得。 如今对上同境且肉身强横的对手,镇魔司发的制式横刀,还是差了点意思。 血肉魔装...... 不行。 虽说在场仅有她与对方二人,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可毕竟是在凉州府内。 更别提,她早早便与魏合交代过此事。 说不定魏合已经在暗处盯着这里。 念及此处,又是一刀斩去。 当——!!! 一声比方才更加刺耳的巨响。 咔嚓...... 老僧瞳孔中倒映出的横刀,竟是在接触的刹那,破碎开来。 他心中一喜,忍不住放声大笑,“小小年纪,不仅步入成丹,更有如此骇人听闻的力道,当真是惊才绝艳!” 他缓缓放下双臂,那上面,又多了一道更深的白痕。 可他毫不在意。 “可惜,没了兵刃,你这小丫头,又如何挡我这对铁臂?” 话音未落! 老僧怒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踏。 “死!!!” 第104章 老狗 迈入成丹,变化的便不止是筋骨皮肉,更是那一口存于金丹内的真气。 只是,较之那登堂四境,成丹境武者的真气,无论是在数量,还是在质量上,都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故而,成丹境武者对敌之时,动用真气的时机,也十分谨慎。 老僧这一拳轰出,拳锋之上,空气已然隐隐扭曲。 显然。 这一招,算是彻底动用了他武道金丹中的真气。 然。 少女却是毫无闪避的念头,随手扔下那截断裂的刀柄,同样一拳轰出。 老僧心中气极反笑。 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横练功法的强横之处。 他这《四谛金身》虽说只是半步横练,可他这双臂四肢的强横程度,与那真正的横练功法,差也差不了多少。 就算对方的力道是比自己大,可又如何? 便好似一个鸡蛋,与一块顽石相撞,哪怕鸡蛋的力道再大,二者接触的瞬间,也唯有蛋碎的下场。 一念至此,老僧眼中杀机毕露,拳势再快三分! 下一瞬。 一大一小,一枯槁一白皙。 两只拳头,悍然相撞! 砰——! 只是接触的一瞬间。 老僧脸都绿了。 怎么可能? 想象中对方皮开肉绽的画面,并未出现。 巨力顺着他的手臂,悍然涌入体内,反倒是自己差点没喘过气来。 这不可能! 自己这一招,可是动用了真气! 凭什么对方能接下?! 难不成...... 这丫头同样练过横练功法?! 电光石火间,少女收回拳头,顺势拧腰,侧身一记鞭腿,朝着他的腰腹,横扫而出! 空气中响起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显然这一招,也同样附带了真气。 老僧眼神老辣,从刚刚对轰那一下,就看出了姜月初肉身的古怪,自知再打下去,自己绝非对手,当下强行提起一口气,竟是主动朝着那呼啸而来的鞭腿迎了上去! 他想借这一腿之力,顺势飞出二楼的窗户,往远处逃遁! 老僧想法没错,也算达成了目的。 可惜的是,他远远低估了这一腿的威力。 借的力,有点太多了! 姜月初一路上都未曾遇到过修习横练武学的对手,如今又不能轻易动用百妖谱的神通,刀也没了,丝毫不敢大意。 这一脚不仅动用了真气,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 福运楼下,陈通三人,领着几个镇魔卫守在门口。 虽然姜月初让他们先回去,可总不可能真的把对方扔在这里不管。 此刻,众人正闲聊着。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自众人头顶的二楼轰然炸开! 轰—— “怎么了?!” 众人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临街的墙壁,竟是被人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那道身影自那窟窿中激射而出,划过一道夸张的弧线,朝着远处的夜幕中直直飞去! 那速度之快,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化作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瞬间便能飞出几百米? 这便是成丹境的身法么? 众人还未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 那破开的墙壁窟窿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出现。 姜月初低头,俯瞰着楼下目瞪口呆的几人,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下来。 “楼上还有一个活的,抓了。” 说完,她也不等众人回应,脚步一踏,径直朝着老僧消失的方向,奔驰而去。 ... 夜色下,一道身影重重砸落在百丈之外的巷弄里,激起一片尘土。 噗—— 忘尘一口鲜血喷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双臂森白的骨头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里。 断了。 竟是全断了! 他修行《四谛金身》数十年,一双手臂早已锤炼得堪比神兵,便是同境高手,也休想轻易撼动。 可在那少女面前,却不堪一击。 这般年纪......迈入了成丹,不仅刀法不俗,力道恐怖,更是也修成了横练功法! 难不成......这丫头是从娘胎里开始修炼吗? 忘尘眼中满是惊骇,他顾不得双臂的剧痛,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地面,蠕动着,拼了命地想爬起来。 只要......只要能逃回宝刹寺......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 一道阴影,便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纤巧的皂靴,从天而降,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背心。 砰! 忘尘再度被死死地踩回地面,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 “差点让你跑了。” 忘尘艰难地扭过头,“你......你不能杀我......” “我乃宝刹寺戒律院首座......” 不等他说完。 姜月初的脚,缓缓抬起,又重重落下。 这一次,是踩在了老僧的脖颈上。 咔嚓——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一百二十九年】 伴随着提示,宣告着这位在陇右道上威名赫赫的宝刹寺首座,就此陨落。 然鹅姜月初却高兴不起来。 她皱起眉头,看着脚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有些不满。 “成丹境才一百多年么......” 如今,她也大致摸清了这道行究竟是什么玩意。 无论是妖,还是人,给予的道行,大致都是按照其修习的时间,以及境界综合结算。 人族修炼快,所耗费的时间远比妖物要少,这也导致,杀一个同境的武者,远不如杀一个妖物来得划算。 不过也有好处。 人么,自然是比妖多的。 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那点不满。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有的赚,总比没有好。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老僧,像是拖着畜生,转身便朝着福运楼的方向走去。 尸体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拖行,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 福运楼。 先前跟在忘尘身后的年轻僧人,此刻正被陈通等人死死按在地上。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尝试过反抗。 只不过被这群汉子的无情铁手给镇压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梗着脖子,双目赤红地嘶吼着。 “放开我!你们这群朝廷的鹰犬,等我师尊回来,定要将尔等......” 他话还没说完。 一阵沉闷的拖拽声,自远处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道纤细的玄黑身影,缓缓出现。 待到走近,众人才看清了来人。 姜月初皮肤本就很白,她又不喜脂粉,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她的皮肤有一种白宣纸般的脆弱。 鸦羽般的漆黑头发柔柔的散了几丝在鬓边,如同一丛堪堪长出花苞般秀丽明媚。 而当今叱咤陇右江湖的宝刹戒律院首座,此刻却被少女拖行着。 乍一看去,好像是一条死去的老狗。 ----------- 今日三章,休息一天缓缓。 爱你们。 第105章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师......师尊......” 年轻僧人的瞳孔,瞬间涣散。 周遭的镇魔卫,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可是宝刹寺戒律院的首座! 成丹境的大能! 就这么死了? 陈通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在入镇魔司前,做的便是收钱杀人的勾当,自然知道哪些势力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别说死一个成丹境的戒律院首座,便是死一个内门弟子,宝刹寺都敢叫整个陇右江湖不得安宁。 先前杀两个年轻弟子,或许对方还会忌惮镇魔司的名头,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眼下...... 这死的可是成丹啊!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整个陇右江湖,怕不是要震上三震? “你......你杀了师尊......” 年轻僧人双目失神,嘴里喃喃自语。 忽然,他像是回过神来,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状若疯魔地朝着姜月初扑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陈通吓得一个激灵。 草! 走神了! 眼看那年轻僧人就要扑到姜月初身前,他正想赶紧上前。 砰! 一声闷响。 年轻僧人,已然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姜月初缓缓收回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还有别的老东西帮你撑腰么?” “......” 众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年轻僧人死死按住。 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流下。 姜月初懒得再看他一眼。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把这老秃驴的尸体带上,回司。”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抱拳。 “遵命!” 姜月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镇魔司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起她玄黑的衣角。 那肩头的金猊,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 狰狞的兽瞳,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地界。 陈通与刘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事已至此,还能咋滴? 就算闹出什么事。 他们一个月不过五两俸银,瞎操什么心。 陈通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拎起忘尘的尸体,甩在了肩上。 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镇魔司大门口,灯火通明。 先前被拿下的那群豪绅,早已被押入了大牢。 待到姜月初一行人回来时,一个个在那哭爹喊娘。 “大人,大人冤枉啊!” “我等敢对天发誓,此事我等实在是不知内情,还请大人明辨!!!” 负责看守的镇魔卫一见这行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姜大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除了钱家,其余人该审的审,该问的问,若真与他们无关,那便放了吧。” “是!” 她又将目光落在陈通三人身上,“把那活着的秃驴也关进去,明日我亲自来审问,至于死的......” 一个年长的镇魔卫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接话:“姜大人,按照司里的规矩,这......这尸首,一般都先送往停尸房暂存......” 姜月初点点头。 “那就扔那儿去。” 刘珂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开口道:“大人,那......毕竟是宝刹寺的首座......” 他话未说完,不戒打断了他。 “阿弥陀佛,刘施主莫要担心,这秃驴既然死了,那便是一具尸体,与寻常的死人,没什么分别,扔停尸房里正好,说不定还能跟别的尸体聊聊佛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熟练地在忘尘尸身上摸索起来。 “你做什么?”刘珂眉头皱得更深了。 “找找盘缠啊。” 不戒和尚理直气壮。 “出家人四大皆空,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是累赘,我便替他了却这桩尘缘,也算一桩功德。” 刘珂的脸皮抽了抽,终究还是没再多言。 很快,他便从老僧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姜月初面前。 “大人,您过目。” 姜月初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随手扔了回去。 “赏你们了。” “额......” 不等三人还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打断道:“行了,今夜辛苦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改日请你们吃饭。” 刘珂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此乃我等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 “当得!怎么当不得!” 不戒和尚一把将刘珂挤开,“大人,不知是去何处吃?今日那福运楼贫僧瞧着就不错。” “......” 这秃驴,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知道了。” 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句,不再与这几个活宝多言,转身便朝外走去。 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刘珂才忍不住低声对不戒道:“你这和尚,怎的如此不知礼数?” 不戒和尚撇了撇嘴,随即打开钱袋仔细检察起来,嘴里嘟囔道:“你懂个屁,这叫人情世故,傍上姜大人,说不定你那破山庄的庄主之位,日后都是你的。” “......” 陈通在一旁听着,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刘珂肩上,“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吵个什么?走了,走了,喝酒去,秃驴,那钱袋子里有多少数目?” 不戒和尚满脸古怪,从钱袋里倒出十几枚铜板。 “草,这老东西,怎的比我还穷?” ... 夜风凉爽。 姜月初默默走在路上,吸了吸鼻子。 事情既然已经结束。 于情于理,都该去与魏合说一声。 不过,从宝刹寺的嚣张,到满堂豪绅的谄媚,甚至是底下镇魔卫的犹豫可以看出,陇右镇魔司如今的处境,确实如徐长风所言那般不太好过。 可即便如此,魏合依旧同意了她今夜的所作所为。 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可对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本就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 魏合有魏合的想法,她亦有她的目的。 哪怕是她自己。 如此热衷于斩妖除魔,真的是为了这官身么? 还不是为了道行。 可即便如此。 对于那些被妖魔所害,家破人亡的百姓而言,她为何拔刀,又有什么要紧? 他们只看见了有人挥刀,妖魔授首。 只看见了天日重开。 摇摇头,挥散了脑中这些无用的思绪。 脚步,加快了几分。 第106章 啊?我吗? 后堂。 灯火依旧亮着。 亲兵守在门口,见了她,躬身行礼道:“姜郎将,魏大人正与徐大人在里面等您。” 徐长风也在? 姜月初有些意外。 那亲兵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解释道:“傍晚时分便已经来了,一直待到现在也没走。” 姜月初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迈步而入。 走到门口,一眼便瞧见了两个人。 魏合坐在主座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徐长风坐在一旁,俊美的脸上满是凝重。 见她进来,徐长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魏合抬了抬眼皮,笑道:“来了?坐。” 姜月初也不客气,依言在徐长风身边坐下。 “解决了。” 她言简意赅。 魏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嗯,辛苦了。”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徐长风,似笑非笑。 “长风,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徐长风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对着姜月初,拱了拱手。 “姜郎将,好手段。” 这话,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讥讽。 “只是......” 徐长风深吸一口气,终是没忍住,“魏大人,忘尘一死,宝刹寺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怕是整个陇右道的江湖都要翻天!” 魏合轻笑一声,“那便让它翻!这天,早就该翻一翻了!” “宝刹寺戒律院首座忘尘,勾结凉州豪绅,意图谋害我镇魔司六品郎将,事败之后,更是负隅顽抗,当众袭杀朝廷命官。” “我镇魔司天字营郎将姜月初,不得已当场将其格杀。” 他转过头,看向姜月初,“这个说法,你可还满意?” 姜月初抿了抿嘴,道:“还行。” 一旁的徐长风愣住。 不是...... 合着你俩一唱一和,我倒像是个外人? 魏合的目光,重新落回徐长风身上,脸上的笑意敛去。 “长风,你现在便去拟一份公文,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写清楚,着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 “另外,传我将令,自明日起,陇右镇魔司严查境内所有寺庙,但凡发现与妖魔勾结,一律先斩后奏!” “这......” 徐长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彻底和宝刹寺撕破脸了? “大人,这般做法,是否着急了些?” 这也不是他怂。 他自入武道以来,死在他手上的妖魔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便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他也杀过不少。 只是实在没必要。 在他看来,此事本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今日姜月初杀了忘尘一事,本就没多少人知晓。 控制住知情之人,待事情传到宝刹,不知都什么时候了。 届时,就算对方是知道了,镇魔司大可以咬死不认,虽说依旧会结下梁子,却远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直接将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人杀了,还要写份公文昭告天下。 这哪里是杀人? 这分明是在指着宝刹寺的鼻子,告诉他们——你的人,我杀了,有本事,你来咬我? “长风。” 魏合的声音,将徐长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却见魏合一脸平静。 “你觉得,杀一个忘尘,很难么?” 徐长风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听的昏昏欲睡的少女。 难么? 莫说魏合出手,哪怕是眼前这丫头都能做到。 “不难。”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难的是什么?”魏合又问。 徐长风皱眉思索片刻,缓缓道:“难的,是如何在杀了人之后,应对宝刹寺狗急跳墙,以及...其背后的佛门信徒。” “说得不错。” 魏合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镇魔司,要怕他宝刹寺的怒火?为何我等朝廷之人,要去安抚一群被秃驴蒙蔽的愚民?” 他站起身,走到姜月初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那只栩栩如生的金猊。 “我从来没觉得她做错过,更没觉得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有什么不对。” 不等徐长风开口,他叹了口气,继续道:“长风,我知道你的担忧,也知道你是为司里考虑,说来说去,无非是我陇右都司,如今无指挥使镇守。” 徐长风沉默不语。 “指挥使一职空悬,我陇右都司,看似爪牙锋利,实则群龙无首,那些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镇魔司的底线。” “世家阳奉阴违,宗派桀骜不驯,就连这满城的商贾,都敢在背后对我等指指点点......” “但这般局面......总要结束的。” 徐长风满脸苦涩。 结束? 又如何能结束? “大人,陇右终究是偏远之地,朝廷素来重心皆放在中原,再下去,也是江南那般富饶之地。”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如今,不止是我陇右镇魔司人手稀缺,便是整个大唐,亦是如此。” “下一任指挥使调任,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魏合却笑了起来。 “无需这般忧愁,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考虑。”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我敢保证,要不了多少时日,这般局面,便将不复存在。” 嗯? 此话一出,不仅徐长风呆愣住了,便连一直事不关己,听得昏昏欲睡的姜月初,也在此刻,微微睁开了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虽然听得困,可到底是在认真听。 诚然,她现在实力算是不错。 可她也不会傻兮兮地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镇压整个陇右。 如今的局面,没有指挥使坐镇,又如何能压得住陇右道上这群牛鬼蛇神? 她侧眸望去,却见魏合紧紧盯着自己。 “......” 她心里咯噔一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徐长风也是发现了魏合的动作,他顺着对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姜月初。 瞬间,他明白了什么。 一个荒诞的念头,出现在脑海。 “大人......你是说......她?” 姜月初也是懵了。 啊? 我吗? 第107章 指挥使?! “疯了!魏大人,你当真是疯了!” 徐长风猛地站起身,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冷静,“她才多大年纪?入司不过一月!如今不过是个六品郎将!您......您竟想让她去坐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陇右镇魔司,指挥使! 正三品的大员! 姜月初的脑子,嗡的一声。 草! 真他娘的疯了! 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大人,莫要开玩笑......” 魏合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是看着情绪激动的徐长风,慢悠悠地说道:“长风,你觉得,一个指挥使,最重要的是什么?” 徐长风想也不想便道:“自然是实力,资历,是人脉,手段!需懂得权衡各方势力,周旋于朝堂江湖之间!她......她会什么?” “她敢杀。” “......” 徐长风被这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敢独自在玉门关,斩平天真君。” “敢孤身一人,于黑河之上,斩白蛟大妖。” “她更敢在这般局面,杀宝刹寺的戒律院首座。” 他一步步走到姜月初面前,“资历?人脉?手段?” “我镇魔司,什么时候需要跟一群藏污纳垢的江湖宗派,一群阳奉阴违的地方世家,去讲这些东西了?” 姜月初扯了扯嘴角,再次重复:“大人,你莫要开玩笑了,我连一个先锋营都管不好,别说整个陇右都司了......” 这倒是实话。 不过短短几天,管个几十人,就出了半数叛徒。 嗯... 也不能说是叛徒。 反正她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 比起当个指挥使,头疼这堆破事,不如只需要顾着杀妖,偶尔杀杀人来得舒服。 魏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你当真以为,今夜之事,是我点头的?” 姜月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然呢?” 魏合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缓缓展开。 “当然是因为有了此物。” 那卷轴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印章之下,是一行龙飞凤舞,却又霸道至极的朱批。 “准奏。” “着,天字营郎将姜月初,暂代陇右镇魔司指挥使一职......” 魏合将卷轴递到她面前,“恭喜你,姜指挥使。” “这是上京的旨意。” “在你动手之前,便已经到了。” 姜月初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不是......玩真的?! 她下意识地接过那卷轴,摊开。 上面的字,她倒是都认得,可是那印章代表着什么,确看不明白。 她看得一头雾水,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了徐长风。 徐长风一把将卷轴夺了过去。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眼珠子塞到卷轴上。 “......总司的朱批......是真的......真是总司......疯了......” 疯了。 真的是疯了! 魏合疯了也就算了! 怎么连总司那边,也跟着一起胡闹?! “当然,如今只是暂代,算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总司那边,也不是真的疯了。” “你的境界,终究还是低了些。” 他看着姜月初,缓缓道:“所以,总司那边的意思,待至少你入了种莲境,这暂代二字,方可抹去。” 种莲...... 点墨之上,方是种莲。 姜月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 “大人,我......” 魏合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知道你不想管事,也懒得管事,但先别推脱,如今,这不过是个名头,甚至......都不会告知都司里的弟兄们。” “那...这又是何意?”徐长风愈发不解。 魏合没有理会他,接着与姜月初解释道:“况且,就算你日后真入了种莲,也还需得完成总司那边设下的历练,到那时,你若还是不想做,大可直接撂挑子不干,总司那边,还能绑着你不成?” 说白了。 现在就是挂个名呗?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子里那团浆糊压了下去。 她看着魏合,表情很是认真。 “那...有什么好处么?” 魏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好处?” “自然是有的。” 他看着姜月初,缓缓道:“你如今,是总司那边挂了名的人,若真被宝刹寺的人杀了,总指挥使,会亲自为你报仇。” 此话一出。 徐长风的呼吸,猛地一滞。 总指挥使......亲自报仇? 这是何等天大的承诺! 整个大唐镇魔司,能得此殊荣的,怕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然而。 姜月初沉默了片刻,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草! 报仇有个屁用啊!!!! 人死了,你就是把整个宝刹寺都扬了,关我屁事! 我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鼓掌不成?! 见少女这般表情,魏合自然知道她心中的不忿。 他解释道:“我知道这般承诺,在你听来,或许无用,可你入司时日实在太短,本该有的优待,如今总司给不了你......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总司有总司的考量。” “寻常人想坐到这个位置,起码也是要熬上数十年,便是天纵之辈,少说也得三五年,三五年的时间,足够朝廷将你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足够总司那边有了判断。” “否则,谁能作保,你不是妖魔派来的奸细,亦或者吃干抹净,转头就脱离朝廷?” “你能如今便有这个机会,实在是你的天赋太过难得。” 姜月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情有可原。 哪怕前世上班,都有试用期呢。 她现在才来了多久。 司里怎么可能把什么好处都给她? 哪怕她天赋再妖孽,可若不是自己人,又有何用? 只要朝廷一日手握资源,就不愁没有其他天才为其效命。 “我明白了。” 魏合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莫要外传,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 待到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内,再度陷入了死寂。 “......” 徐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俊美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 他终是再也忍不住,“魏大人,我实在不解,为何总司那边会同意此事?” “莫非...是因为这丫头的身世?” “身份来历?”魏合轻笑一声,“长风,你徐家乃是将门世家,你父更是当朝左骁卫,权柄赫赫。” “便连你,都未曾有过优待。” “你觉得,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天大的背景?” “更何况,”魏合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那丫头出自哪个姜家,你又不是不知,姜家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还需要我多说?” 徐长风下意识地反驳。 “我说的不是姜家......”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一白。 “慎言!” 魏合的声音,陡然转冷。 徐长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额上已是见了冷汗。 “卑职......卑职失言,还请大人恕罪!” 魏合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 “你还记得,这丫头刚入我镇魔司时,是什么境界么?” “......” 徐长风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 当初,他根本没怎么在意这丫头,哪里会去刻意探查对方的修为。 至于如今...... 呵呵。 对方修为已经在他之上,他想探,也探不出了。 不过按照如今的成丹境推测,一个月前,大概也在鸣骨后境左右吧? 就算天赋再妖孽一点... 中境? 然而,随着魏合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怀疑人生。 “闻弦。” ------------- 再睡一会。 晚上通宵码字。 求求支持555555~ 第108章 发俸 翌日,天刚蒙蒙亮。 姜月初难得起了个大早。 左右睡不着,索性起了身,在院中打了一套《阴阳纵横手》,拳势舒展,缓缓吐纳,直到体内那股燥热完全平息,才收功站定。 刚要回屋,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姜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姜月初有些疑惑,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挑着扁担,抬着箱笼,恭恭敬敬地候着。 为首的,是个瘦高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 “姜大人,小的乃是都司府库的人,特来为您送上这个月的俸禄。” 说着,那瘦高男子便躬身行礼,示意身后的汉子们将东西抬进来。 “俸禄?” 姜月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今日好像确实是发俸的时日。 关于郎将的俸禄,她倒是没怎么关注过,只依稀记得,当初升官钱领了百两。 至于其他的东西,想来也不会太少。 可当那几个汉子将东西全部抬进院子时,姜月初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好家伙。 百两纹银,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雪亮的光泽。 四十石米,堆成小山般,足足占据了院子小半个角落。 这方世界的度量衡,与她前世略有不同。 一石约莫百斤重,四十石,便是四千斤。 除此之外,还有一百二十斤上好的猪肉、牛肉,另有十几匹上好的绸缎,几坛老酒,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油盐酱醋等物。 姜月初的院子,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俨然一副过年景象。 瘦高男子见姜月初面露惊愕,连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姜大人,您如今乃是六品郎将,每月百两纹银,米四十石,肉一百二十斤,以及这些时令的绸缎酒水,皆是例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寻常镇魔卫,皆需自行去府库领取,姜大人身份尊贵,自然由小的们亲自送上府来。” 姜月初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瘦高男子见她没再多问,便又躬身行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合上,姜月初看着满院的财物,一时有些无奈。 寻常人家,一个月三五两银子,便已能过得有滋有味。 她这百两纹银,四十石米,一百二十斤肉,再加上那些绸缎酒水,足够养活十户人家一年半载了。 哪怕她如今身为成丹,是比较能吃,可一个人哪吃的了这么多。 更何况,平日里待在家中吃饭的时候也不多,要么在外执行公务,要么就去魏清家蹭饭。 如此多的数目,怕是够她吃个小半年了...... 姜月初叹了口气,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开始收拾这些东西。 反正靖妖坊治安不错,从未有过什么毛头小贼敢来这地界光顾,她随手百两纹银扔进了屋里一个半旧的木箱。 随后,又将那四十石米,一袋袋地搬进了柴房。 然后是肉。 她将肉切成大块,用盐腌好,一部分挂在屋檐下风干,一部分则用刀剁碎,准备熬些肉酱。 至于那十几匹绸缎,还有几坛老酒,她也一并搬进了屋里。 绸缎可以留着自己穿,或是拿去换些银钱。 酒......她不怎么喝,留着待客倒是可以。 一番忙活,小院总算恢复了些许清净。 姜月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眼天色,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罢了。 今天就不出门吃早饭了。 挽起袖子,姜月初走进厨房,架起锅,舀了两瓢米,又从肉里切下一大块,剁成肉糜,丢进锅里,又随手抓了两把青菜。 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肉粥,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姜月初端着碗,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口一口地扒拉着。 粥很烫,肉很香,至于菜...是她半月前买的,都有些蔫了,口感不是很好。 她一边吃,一边思索。 指挥使一事,倒是不用操心。 如今只是名头,况且还不对外公布,等她到了种莲境,都不知要多久了。 眼下,最重要的,唯有两件事。 其一,便是该出门找妖物杀了。 若不是宝刹的人突然来,也不会停留在此这么多时日。 她清楚自己的底细,若无道行支撑,所谓的天赋,不过是空中楼阁。 如今以她成丹境的修为,一对一,或许能轻松应对一个同境强者。 可若是一对十呢? 或者再夸张些,敌人丧心病狂,派了百个成丹来对付自己...... 思及此,姜月初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这天下,从不缺以多欺少的例子,如今这点修为,远不足以让她高枕无忧。 起码,也得先步入点墨境。 其二,宝刹寺的虚实,也该早些打探清楚了。 如今她杀了忘尘,彻彻底底与宝刹再无转圜余地。 她姜月初,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既然有仇,又怎么可能等着对方找上门来? 与其被动接招...... 不如先下手为强。 想到这里,姜月初三两口将碗里的粥扒拉干净,起身收拾完毕。 该出门了。 ... 天字营。 姜月初迈步而入,注意到今日有不少生面孔。 见她进来,那些人也只是投来一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专注于各自的事。 能入天字营的,实力、天赋、运势,缺一不可,很少有人会因为对方是个女子,便会没事找事。 李清远与石崇岳正准备出营,见了她,立刻迎了上来。 “姜姑娘。” 李清远抱拳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姜月初客气地回了一句,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去......” 李清远笑了笑,解释道:“陪同石兄走一趟,他准备突破成丹,需要些特殊的物件,我陪他去寻。” 闻言,姜月初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哦...那你们忙。” 她敷衍地应了一句。 原来不是去斩妖的...... 李清远见她似乎意兴阑珊,想了想,忽然开口道:“姜姑娘可有时间,关于上次黑河白蛟一事,司里查出了些线索,还未与姑娘说明。” 姜月初脚步一顿,转过头,眉梢微挑:“白蛟?” 第109章 羌江龙王 “白蛟?” “正是。” 李清远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此地不便,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月初看了看四周,点头道:“请。” 三人走到一旁僻静的角落。 李清远这才接着道:“姜姑娘或许不知,那黑河白蛟,来头可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在西域妖庭那边,有一条大河,横贯数千里,白蛟一族,世代盘踞于此,血脉纯正,势力庞大,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涉足中原,故而司里对它们了解甚少。” “不过,也正因如此,一旦有白蛟出现在大唐境内,其踪迹便很好查,那黑河白蛟,大抵便是从西域而来。” 姜月初眉头微蹙。 李清远继续道:“我镇魔司的典籍记载,早些年,白蛟一族便有一头大妖,盘踞在剑南与陇右的交界处,自称‘羌江龙王’。” “此妖性情凶悍,曾一度搅得两道生灵涂炭,后来被我陇右与剑南都司联手围剿,却也只是让其逃回了羌江深处,并未彻底斩杀。” “这头白蛟,与那羌江龙王有何关联?”她问。 李清远摇了摇头,叹道:“司里查不到确切的关联,但白蛟一族素来稀少,血脉又极尽珍贵,如今平白被人斩去一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西域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那些白蛟大抵也顾不上这边,但那羌江龙王......如今依旧盘踞在羌江,怕是不会坐视不理,姜姑娘,你还是要多加当心。” 姜月初闻言,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来了精神。 “那龙王,实力如何?” 李清远沉声道:“具体境界不详,但当年能与数位成丹境的高手周旋而不死,想来境界不低......” 姜月初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多谢李大哥提醒。”她淡淡道。 “姜姑娘客气了。” 他抱拳道,“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与石崇岳便转身离去,留下姜月初一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 “你要去剑南?” 魏合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脸上满是错愕。 他实在搞不懂,这丫头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宝刹寺的麻烦还未解决,她竟又想着往剑南道跑? 姜月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怎么,去不得么?” 魏合陷入了沉思。 镇魔司的规矩,倒并非死板到不许司中官员离开自己所属的地界。 陇右与剑南毗邻,两个都司也素有往来。 只是,跨道行事,终究是麻烦了些。 更何况,她如今官职不低,一个陇右郎将,平白无故跑去别人的地方,难免会引人非议。 魏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心中忽然一动。 不对。 这丫头行事,向来是无利不起早。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要去剑南。 “为了那头白蛟?”他试探着开口。 姜月初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是。” 魏合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丫头杀了黑河白蛟的事,如今怕是已传遍了整个凉州府。 此事迟早会传到那畜生的耳朵里,她有所担心,倒也正常。 可担心归担心,也不至于这般...... 魏合皱起眉头,沉声道,“那羌江龙王盘踞剑南道多年,自有剑南都司的人盯着,它但凡敢有异动,剑南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 “退一万步说,就算它真有本事,从剑南都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路跑到我陇右来寻仇,难不成我陇右都司是吃干饭的?” 闻言,姜月初一脸狐疑,也不说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魏合。 魏合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试图挽回几分颜面。 “是,如今陇右都司指挥使一职空悬,人心浮动,比不得当年鼎盛之时!下面的人,是有些懈怠了......可若是区区一头妖物,司里还是能对付的。” 姜月初叹了口气。 倒不是不相信对方的话。 只是,一路走来,好像每次,都是自己来扮演兜底的角色。 魏合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有些挂不住。 “怎么?你不信?” “信。” 姜月初语气平淡。 可她越是如此,魏合便越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了当初在金城,若不是这丫头,刘沉那一整队人,怕是早就喂了猪妖。 又想起了玉门关内,若不是她,怕是早被妖魔混入城中。 再到前些日子的黑河,如果不是有她在,天字营的三位郎将,怕是也要折在那头白蛟手里。 可他堂堂陇右镇魔司大将军,总不能当着一个小辈的面,承认自己这边无人可用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合的声音,终究是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姜月初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我才要去。” 宝刹寺再如何势大,终究还是人。 是人,便要讲规矩,要顾忌朝廷的颜面,行事总有迹可循。 可妖魔不同。 尤其是那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占山为王,自成一方气候的大妖。 其行事,从来只凭喜好,不讲道理。 如今,既然知道那所谓的羌江龙王,迟早会盯上自己。 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凉州府,等着对方找上门来? 姜月初从来没有指望过别人,也不习惯指望别人。 如果每一个人都向别人要一份安全感,谁又能多一份给别人? 良久。 魏合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 “罢了,罢了,你这丫头,跟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我分明很讲道理的...... 姜月初想了想,还是没说出这句话。 魏合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从书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公文。“只是...你如今终究是六品郎将,代表的是我陇右都司。” “一个陇右郎将,无缘无故,跑到剑南道去,剑南都司那边,会怎么想?是觉得剑南无人,要你一个丫头去替他们斩妖除魔?” “剑南都司如今的指挥使,姓赵,最是护短,也最重规矩。” “这样...你此去,算是公务。” “我以陇右都司的名义,正式行文剑南都司,言明黑河白蛟一事,与那羌江龙王或有关联,特派你前去,与他们互通有无,共商对策。” “如此一来,你便是奉命行事,名正言顺,那赵指挥使再如何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魏合一边说,一边写,不过片刻功夫,一份措辞严谨的公文便已写就。 他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又从一旁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印,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泥,烙印在黑字之上,平添了几分肃杀。 “喏,拿着。” 他将那份公文推了过去。 “到了剑南地界,万事小心,莫要与当地的镇魔卫起了冲突......有什么委屈,回来再说,日后等你坐上指挥使的位置,不用你表示,他们自然会来巴结你。” 姜月初接过公文将其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而后,对着魏合,抱了抱拳。 “谢大人。” 第110章 剑南道 晨雾浓重。 雾自山谷间升腾而起,将连绵的青峰尽数吞没。 只留下几抹模糊的黛色轮廓,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点。 前几日的雨,早已将官道冲刷得不成模样。 一行三马,踏在官道上,行进缓慢。 马蹄踩在泥里,溅起水花,声音沉闷。 三人皆是玄色黑衣,身披狼毛大氅,腰挎刀剑,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默默又往前走了一阵,前方官道,现出个三叉路口。 就在此时。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右侧的岔路口,不紧不慢地传来。 为首的青年皱起眉头,身后的二人,亦是瞬间停住,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霎时变得凝重。 锵。 三人不约而同,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雾气涌动。 一道身影,缓缓自雾中行出。 待到身影逼近,看清来人,三人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 来人同样骑着一匹黑马,只是那马瞧着寻常,并无神骏之处。 马上坐着的,是个少女。 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黑色衣物,长发随意地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虽未施粉黛,可那张脸,实在是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在这荒郊野岭,官道之上,忽然冒出这么个绝色少女,多少有些诡异。 “......” 三人没有搭话的意思,少女同样也没开口。 她只是斜睥了三人一眼,随即,轻轻一磕马腹,黑马便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从三人身旁行过。 姜月初默默赶路。 日头渐高,晨雾开始散了。 先是山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笔锋,带着湿漉漉的墨意。 紧接着,整座连绵的山脉,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眼帘。 不得不说,剑南道与陇右,当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陇右的天,是灰黄的,地是焦褐的,便是有山,也多是光秃秃的,像是剃了头的和尚。 可这里的山,青得能滴出水来,一层一层,叠得没了尽头。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前世她倒是想去川蜀旅游,可惜一直忙于工作,没有机会。 此番,倒也算是了却心中一番念想。 山如利剑,直插云霄。 水如长蛇,潜伏于野。 如此地方,想来,妖魔绝对不会少吧? 真羡慕剑南都司...... 这样想着,前方官道已到了尽头。 一条大江,横亘于前。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即便是隔着老远,也能听见那轰隆隆的水声。 江边,有个简陋的渡口。 几根烂木头搭了个码头,旁边停着一艘颇大的船。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船夫,正蹲在渡口。 见她牵马而来,老船夫只是抬了抬眼皮。 “过江?” 姜月初点了点头,“马能过么?” 老船夫嘿嘿一笑,“能过,怎么不能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朝着那艘船一指。 “我这船,是这渡口最大的一张,吃水深,专渡车马,稳当得很。” 姜月初没再多言,只是问道:“多少钱?” “人五文,马十文。” 姜月初从怀里摸出十五个铜板,丢了过去。 老船夫将铜板接住,在手里掂了掂,转身一边解着缆绳,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姑娘一个人?” “嗯。” “这几日江边不太平,一个人走,还是小心些好。” 姜月初牵着马,走上那摇摇晃晃的船板,黑马有些不安,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才渐渐安分下来。 “不太平?” “可不是。” 老船夫嘿了一声,“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斗法,前几日夜里,这江水都快涨到天上去了,吓得人不敢出门。” 他顿了顿,又道,“...许是......龙王发怒了。” 姜月初心头一动。 “龙王?是妖物么?” 老船夫摇了摇头,“这羌江龙王,邪性得很,是妖是神,谁又说得清?” 姜月初站在船头,看着浑浊江水,默然不语。 老船夫解开缆绳,正要将船推离渡口。 “船家,且慢!”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 老船夫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嘿嘿一笑,“今儿个倒是奇怪,怎的都赶着趟儿来渡江?” 姜月初眯起眼。 雾气中,三道身影策马而来,到了渡口前。 正是先前在岔路口遇见的那三人。 为首的青年看了一眼船上的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随手扔了过去。 “我们三人三马,过江。” 老船夫手脚麻利地接住,“好说,好说。” 三人牵着马,依次上了船。 颇大的渡船,因为多了三人三骑,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竹篙轻点,船悠悠地离了岸,驶入宽阔的江面。 三个汉子自上船后,便一言不发,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隐隐将那少女围在了船头。 姜月初倒是神色自若,目光落在宽阔的江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只是抬手将其拨到耳后。 沉默了半晌。 为首的那名青年,忽然开了口,“船家,向你打听个事。” 老船夫闻言,瞥了他一眼。 “客官想问什么?” 青年沉吟片刻,问道:“这羌江边上,可还太平?” 老船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客官也是外乡人吧?前几日夜里,江水涨得老高,淹了好几处沿江的渡口,好在没伤着人,不然,又是一桩麻烦。” “那镇魔司呢?这附近,可有镇魔司的人驻扎?” 青年身后的一个汉子,忍不住插嘴问道。 “镇魔司?” 老船夫思索了一阵,“有倒是有,在下游几十里外的青石渡驻扎着......” “那此地镇魔司,主事的是谁?” “叫...叫什么来着......”老船夫挠了挠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知道这些,只晓得官爷们不常来江边。”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下来。 老船夫见他们这副模样,还当是吓着了,嘿嘿一笑,又宽慰道:“不过客官们也莫要太过担心,这江水也就闹腾了那一晚,这两日,倒是风平浪静得很......” 话音刚落。 “轰隆——!” 整艘渡船,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第111章 十七八岁的成丹境 船身剧烈地摇晃,江水泼溅而上,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袍。 “我这破嘴......我这破嘴!” 老船夫被这一下晃得摔倒在地,也顾不得疼,只是脸色煞白地拍着自己的嘴巴,眼中满是惊恐。 只见方才还算平静的江面,此刻竟是动荡不已。 青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脚下这片诡异的江水。 白蛟一族,与寻常妖物不同,其性情孤高,血脉尊贵,领地意识更是强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地步。 它们极少愿意在自己的境内,允许其他妖物踏足。 也就是说,眼前这番动静,十之八九,便是那头畜生闹出来的。 可剑南都司那边,分明上报,此地的妖魔,早已被镇压躲在暗处,丝毫不敢露面。 这叫躲在暗处?! 青年心中怒骂一声。 可这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眨眼功夫,那翻涌的江水,便又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船身不再晃动,只剩下江风吹拂,水波不兴,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众人的错觉。 可甲板上的水渍,却在提醒着所有人,那不是幻觉。 “老天保佑......龙王爷息怒,龙王爷息怒......” 老船夫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蓑衣,赶紧拼了命地朝对岸划去。 船行得很快。 这一次,再无波澜。 很快,渡船便靠了岸。 “到了,到了,客官们快些下船吧。”老船夫像是生怕这江里再冒出什么东西来,催促着众人。 青年一言不发,牵着马,率先走下摇晃的船板,他身后的两名汉子紧随其后。 三人正欲上马离去,却听闻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船家,青石渡在何处?” 三人脚步一顿,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那少女依旧站在船头,正看着那惊魂未定的老船夫。 老船夫闻言,下意识地抬手,往江水下游一指。 “顺着官道往下游走个二十里,便能瞧见一处大渡口,那便是青石渡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忙补充道:“姑娘,你问那地方作甚?那儿可是镇魔司的地界,听说里头的官爷凶得很,但凡有闲杂人等靠近,问都不问,是要被当场格杀的!” 姜月初摆了摆手,也不解释,牵着马下了船,正欲翻身上马。 “姑娘请留步。” 为首的青年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姜月初动作一顿,侧过头。 青年走上前几步,抱了抱拳,神色郑重。 “敢问姑娘,可是剑南都司的人?” 姜月初摇了摇头。 “我不是。” 不是? 青年一愣。 若不是剑南都司的人,跑去青石渡做什么? 他心中念头急转。 难不成......和他们一样,也是总司派来的人? 可也不对啊。 既然总司已经派了人过来,查探羌江龙王一事,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派他们过来? 青年还想再问些什么,可那少女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翻身上马。 “驾。” 一声轻喝,黑马便迈开蹄子,顺着官道,朝着下游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跑去。 转眼间,那道纤细的身影,便再度没入了尚未完全散尽的雾气之中。 “......”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一时竟都忘了要走。 “顾哥。” 先前插话的那个汉子,上前一步,凑到青年身边,压低了声音,脸色有些难看。 “这丫头,有些古怪。” 青年眉头紧锁,“怎么说?”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凝重。 “方才在船上,我见她气度不凡,便留了个心眼,暗中想探究一番她的底细......” “却......却是什么深浅也看不出来......” “什么?!” 另一名一直沉默的汉子,闻言大惊。 那汉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起初也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可方才她上马之时,我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他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道。 “此人,起码是成丹境。” “嘶——” 最后那名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成丹境?老张,你莫不是看错了?这丫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怎么可能是成丹境?!” 十七八岁的成丹境。 这等天赋,便是放在整个大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与之相比吧? 青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远方尚未散尽的雾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十七八岁的年纪......女子......又在这陇右与剑南的交界地带......”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轻笑一声。 “我大概知道,是何人了。” “顾哥你认识?” 二人皆是一惊,齐齐看向他。 青年摇了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听我阿姐说起过,陇右地界,出了个了不得的天纵之辈。” “其天赋,堪称妖孽,便是比起当年的她,也犹有过之。” “......” 老张和另一名汉子,已经彻底傻了。 这是何等夸张的评价! 要知道,对方口中的阿姐是谁? 那可是......当今大唐镇魔司,右镇魔使是也! ... 姜月初默默赶路,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着。 早在来之前,魏合便特意嘱咐过一番。 像这等盘踞一地的大妖,必有剑南都司的人手镇压。 若是想动它,于情于理,都得先与此地镇守之人,通一声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不是在自家地界,杀个妖,还要如此麻烦。 这要是在陇右,有这通报的工夫,那头畜生都够她来来回回杀上几遍了。 可凡事都要讲规矩。 她可以不在乎剑南都司怎么看,却不能不顾及魏合的脸面。 否则,坏了规矩,她是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魏合那边,怕是要头疼不已。 已经麻烦了人家这么多,若无必要,姜月初还是不好意思再给人添麻烦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官道尽头那片连绵不绝的青山。 “只希望这剑南都司的人,能好说话一些吧......” 第112章 剑南都司的为难 官道沿着江岸,一路向下。 日头渐高,雾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唯有江面上,还缭绕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二十里路,不远不近。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临江而建的简陋木寨。 寨子不大,几排木屋,一座算不得高的哨塔。 寨子口,十几道身着玄衣赤纹的身影,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 有的在擦拭腰刀,有的蹲在地上,就着一块破木板赌骰子,更多的,则是无所事事地靠在栅栏上,看着江水发呆。 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乎是同一时刻。 擦刀的停下了动作,赌钱的收起了骰子,发呆的也站直了身子。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官道来处望去,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霎时变得肃杀。 可待看清来人,众人脸上,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错愕。 什么情况? 来了个丫头? 姜月初勒住缰绳,在寨子外十余步处停下,翻身下马。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伤疤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姜月初一番,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此地,便是青石渡镇魔司驻地?” 一个瞧着年轻些的镇魔卫,没好气道:“明知故问!此乃镇魔司重地,闲人免进,速速退去!” “闭嘴。” 刀疤汉子呵斥一声,止住了身后那人的话。 他混了这么多年,眼光毒辣。 寻常百姓见了他们这身衣服,早就吓得绕道走了,哪有敢主动上前的。 眼前这少女,孤身一人,神色自若。 如此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误闯此地的寻常百姓。 他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姑娘,我等在此地有公务在身,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可去下游三十里的县城衙门报官。” 姜月初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 “在下陇右都司郎将,姜月初。” 此话一出。 众人面色一愣。 郎将? 刀疤脸下意识接过公文,目光落在上面。 公文上的字迹先不提,那枚印记,他却是认得的。 确实是陇右都司的印记。 他脸上的戒备,缓缓褪去,不过心里还是泛起了嘀咕。 先前倒是听说如今陇右都司自指挥使空悬后,便一蹶不振。 可没想到,混到了如今的地步...... 这么年轻的丫头,都能当郎将了? “姜大人,此事实在重大,卑职做不了主,还请您在此地稍候片刻,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刀疤脸将公文双手奉还。 “嗯。” 姜月初点点头,倒是也没不满对方先前的态度。 自己为了不惹人注意,并未穿着官衣出门,一身寻常的黑衣,瞧着与江湖游侠无异。 这般谨慎,情有可原。 刀疤脸转身,步履匆匆地进了寨子。 原本还聚在一处无所事事的镇魔卫们,此刻也不敢再嬉笑打闹,一个个站得笔直,只是那好奇的目光,却总是不住地往姜月初身上瞟。 过了不过片刻功夫,那刀疤脸又从寨子里跑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却满是为难。 “大人,请回吧。” “嗯?” 姜月初眉头一皱。 刀疤脸苦涩道:“是......是关郎将的意思,羌江之事,自有我剑南都司处置,不敢劳烦陇右的同僚,还请大人......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吧。” “......” 姜月初没有说话。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门户之见。 可即便如此,连面都不见一面,便这般赶人,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心中虽有不快,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无妨,此事我一人出手便是,无需你们相助。” 此话一出,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关郎将的意思,羌江龙王,任何人不得擅自插手,更不许......将其惊扰!” “......” 姜月初脸上的最后一丝客气,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抬起眼,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 刀疤脸只觉一股寒意袭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周遭的镇魔卫,更是如临大敌,一个个拔刀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大人......这是关郎将的命令,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闻言,姜月初漠然道:“不见我,也就算了。” “现在,还不允许我动那畜生?” “你们剑南都司,当真是有趣,难不成那畜生是你们亲爹不成?” 这话里的讥讽,不加掩饰。 刀疤脸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虽心中畏惧,可到底也是跟随关郎将多年,如今面对陇右都司之人,更是不可能退缩。 当下,语气也是强硬起来。 “在剑南道,自然是我剑南都司说了算,莫说今日你一个郎将在此,哪怕是你们大将军亲至,关郎将说不准,尔等亦不可插手!” “如今那龙王已被我等镇压于此,你若胆敢插手,惊扰了此地安宁,一律视为与妖魔勾结,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寨子里,也是走出了百余道身影。 人人玄衣赤纹,神色冷漠,皆是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出鞘。 面对众人的威胁,姜月初却是笑了。 你若好言相劝,她还可以和你说道说道。 可若是想给她施压...... 她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既然如此,我今日还非闯不可。” 然而。 话音落下瞬间。 轰—— 一杆丈八大戟破空而至,裹挟着千钧之势,重重地插在了姜月初身前不过三步之处! 戟尾犹自嗡嗡作响,深入地面不知几尺。 一道身影,缓缓自寨中走出。 面容苍老,身形却挺拔如松,眉宇间,满是百战之后的凶杀之气。 同样是玄衣赤纹,身后一袭血色披风,肩头之上,绣着的,却是一头咆哮的金色猛虎。 他看着姜月初,声音沙哑,却如洪钟。 “关某镇压此地十余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胆敢擅闯此地,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念在陇右都司的面上,就此离去,我当无事发生。” “你若是有胆,大可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 五更奉上。 再次跪求为爱发电!给小作者添添币吧! 第113章 巡察使 戟身嗡鸣,如龙吟虎啸。 关游龙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他自二十多岁入镇魔司,至今已有九十四载,大小阵仗,何止千百,征战一生,所见之人无数,狂妄的,不怕死的,他见过太多。 可他从未想过,一个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丫头,在自己如此气势的压迫之下,竟还能这般镇定自若。 周遭的镇魔卫,更是屏住了呼吸,一个个手心冒汗。 他们跟随关游龙镇守此地多年,深知这位关郎将的脾气。 说一不二,杀伐果决。 可下一瞬。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少女,竟真的抬起了脚。 一步落下,她与那杆犹自嗡鸣的大戟,不过咫尺之遥。 “好胆!” 关游龙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他暴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赫然冲上! 在奔跑途中,他身子一侧,右手已然握住那深入地面的戟杆。 轰—— 整杆大戟被他单手拔出,带起大片泥土碎石! 他手腕一转,丈八大戟在他手中竟是轻如无物,回首便朝着少女的头顶,重重拍砸下来! 当然。 他也不可能下死手。 左右都是镇魔司之人......若是寻常镇魔卫也就算了,可毕竟对方身份不低。 这一击,他用的是戟背,而非锋刃。 若是拍重了,最多也就让眼前这丫头重伤,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不至于毙命。 然。 在拍砸的瞬间。 姜月初竟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迎着那落下的巨大戟身张开。 啪! 一声脆响。 “我草!” 众人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想象中骨断筋折的画面并未出现。 只见本足以将一头奔牛砸成肉泥的大戟,竟是在距离少女头顶不过几寸之处,戛然而止。 “......” 关游龙面色一愣。 怎么可能?! 姜月初托着戟身,缓缓抬起眼。 下一瞬。 五指猛地发力。 “给老夫松开!!!” 他怒吼一声,拼了命地想将大戟抽回,可那兵刃却像是长在了对方手里一般,纹丝不动! 姜月初手腕一转,竟是反客为主,抓着那杆大戟,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关游龙猝不及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巨力带着,踉跄着朝前扑去! 他心中大骇,多年的厮杀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便要松开兵刃,抽身后退。 可已经晚了。 少女握着戟杆,右腿膝盖,却猛然朝着对方空门大开的腹部,重重顶了上去! 砰——! 血色披风,轰然倒卷! 关游龙整个人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十几步开外,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 可刚一撑地,便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重达百斤的丈八大戟,此刻,正被那少女单手拎着。 她随意地掂了掂,而后,像是丢一根无用的烧火棍般,随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 随着这一声重响,周遭的镇魔卫,无不骇然,被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为何镇守羌江十余年的关郎将,会不敌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女! 而且,连兵器都被对方缴了,如此大辱,分明就是一边倒的局面! “竖子...安敢辱我!!!” 关游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满脸震怒。 “给我拿下!!!” 早已被吓傻的镇魔卫,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回过神来。 他们跟随关游龙多年,更是知道自己等人在此地所做之事。 今日之事,若是败露...... 关游龙第一个掉脑袋不假,可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念及此处,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低吼一声。 “结阵!!” 锵!锵!锵! 百余名镇魔卫齐齐拔刀,寒气森然。 姜月初眉头皱起。 这阵仗,不像是要驱逐同僚,倒像是要围杀什么大妖。 此时此刻,她哪还能不明白。 所谓镇守,其中必然有鬼。 否则,就算这群人,为的是剑南都司的脸面,也不至于这般死战不退。 不过,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对魏合道了声抱歉。 今日之事,怕是又要给他添麻烦了。 正要动手。 “都给我住手!!!”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自不远处传来! 寨子口的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之上,三骑绝尘,正朝着此地飞奔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先前在渡口与姜月初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 他脸上满是焦急与怒火,人还未至,声音便已再度响起。 “你们剑南都司他娘的疯了不成?!” 关游龙脸色一变。 他扶着胸口,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青年翻身下马,几步便冲到了阵前,挡在了姜月初与众人之间。 他看也未看身后的姜月初,只是盯着关游龙,厉声喝道:“关游龙,你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今日之事,若是上报总司,你就不怕被摘了脑袋?!” 关游龙被他这番话骂得一懵。 可紧接着,便是勃然大怒。 他堂堂剑南都司郎将,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辱骂?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青石渡撒野?!” “我?” 青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手掌拂过腰间,将一块腰牌扔向对方。 “......” 关游龙拿起腰牌,定睛一看,神色忽然变得惶恐。 “对同僚拔刀相向,意图格杀,此乃镇魔司大忌!你镇守羌江十余年,功过暂且不论,今日之举,已是死罪!”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汉子,已上前一步,将一根铁链,哗啦一声,扔在了关游龙的脚下。 “自己绑上。” “莫要我亲自动手,也别让剑南都司,跟着你一起丢人。”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青石渡的百余名镇魔卫,彻底懵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敢让关郎将自缚请罪? 姜月初也有些意外。 她本已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看样子,身份好像不低...... 关游龙盯着地上的铁链,神色阴晴不定。 良久。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关游龙竟真的弯下腰,捡起了那根冰冷的铁链,随后,递向身边的刀疤脸。 “照他说的做。” “关大人!” “您......” “我让你,照做!” “......” 第114章 羌江真相 刀疤脸不敢再反驳,只能默默接过,将锁链缠在关游龙身上。 青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锁链完全缠好,才缓缓开口。 “羌江龙王一事,自即刻起,由总司接管。”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两名汉子使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便要将那关游龙押走。 “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转过身,看向姜月初。 “陇右都司,姜月初?” 姜月初点了点头。 对方拱了拱手。 “在下镇魔总司,黑袍巡查使,顾长歌。” 姜月初入镇魔司虽不久,可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镇魔司下辖各道都司,层层递进,等级森严。 可天下之大,人心难测,难免会有些尸位素餐,甚至是与妖魔勾结之辈。 为防此事,总司那边,特设巡查使一职,权力极大,可巡查天下,监察各地镇魔司,但凡发现不法,轻则上报,重则可先斩后奏。 这些,姜月初都听魏合提过。 只是,她倒是头一回听说,巡察使前面,还带个黑袍二字的。 不过,既然是总司的人,方才又算是替她解了围,她也不至于继续冷着一张脸。 “多谢。” 顾长歌摆了摆手,“关游龙之事,本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地,与姜郎将撞上。” 姜月初眉梢一挑。 她好像记得,自己当初在船上,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号。 “你认识我?” 顾长歌笑道:“像姜姑娘这般年纪,便入了成丹的女子,整个大唐,或许也只有一人了。” “这样......” 姜月初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毕竟她的情况,已经被魏合上报总司。 对方是总司的人,知道的多些,也无可厚非。 她话题一转,忽然问起:“既然如此,那这羌江龙王......” 顾长歌并未多言,只是道:“此地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也是为此事而来,不若你我一道,查个清楚?” 随后,他目光扫过那群早已没了主心骨的镇魔卫,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带我去关游龙的屋房。” ... 屋舍不大。 一床,一桌,一椅。 墙上挂着一张破旧的长弓,角落里放着一捆磨秃了翎羽的箭矢。 顾长歌信步而入,姜月初紧随其后。 刀疤脸跟在最后,低着头,不敢多言。 顾长歌先是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又敲了敲床板。 而后,是桌,是椅。 每一处缝隙,每一寸角落,他都看得极为仔细。 姜月初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他忙活。 半晌。 顾长歌直起身子转过,看向那早已冷汗涔涔的刀疤脸。 “将你知道的,关于那羌江龙王一事,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刀疤脸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声音沙哑。 “启禀大人......” “那畜生,乃是成丹圆满的大妖,早年间,陇右与我剑南都司曾联手围剿,当时出动了数位成丹,却也只是将其重伤,让它逃回了这羌江深处。” “那畜生生性狡诈,受了重伤后,便一直潜伏于这江底,轻易不肯露面。” “赵指挥使如今正带人镇压道内其余几处大妖,实在抽不开身,司里其余几位将军,也各有要务......” “所以,便一直由关郎将,在此地镇压。” 然而,顾长歌却冷笑一声。 “镇压?” “既是镇压,为何这羌江之上,依旧时常动荡?” “......” 顾长歌踱了两步,逼视着他,“莫说那妖物狡猾,不肯露面。左右不过一头成丹圆满的畜生,若真能引得江水滔天,必然已经靠近江面。” “关游龙在此地十余年,他是瞎了,还是聋了?会察觉不到?” “我......” “说。” 顾长歌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意。 “......” 刀疤脸嘴唇动了动,可终究不开口。 顾长歌等了片刻,见他不言,也不恼怒,反倒是自顾自地在这间屋子里踱起了步。 “我记得,关游龙是二十四岁入的镇魔司,如今,已经过去九十多年了吧?” 刀疤脸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 顾长歌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走到那张挂着破弓的墙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弓弦。 嗡—— 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还记得,关游龙自入司以来,拢共去过七次武庙,但皆未求得灵印。” 此话一出。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煞白。 顾长歌缓缓转过身,冷笑一声。 “既然总司派我等过来,你莫不是觉得,总司这边,会对此地情况一无所知?” “尔等追随他镇守此处多年,莫要告诉我,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敢与那畜生动手,你们便也跟着不敢?他让你们在此地不作为,你们便也心安理得地不作为?” “如今,他自身难保,你觉得,他又如何保得了你们?” “我......” 刀疤脸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我等......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顾长歌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声音放缓了些许。 “关游龙犯的是死罪,神仙难救。” “可你们未必。” “如实说来,我可以考虑在事后,向总司求情,放你们一条生路。” 刀疤脸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是傻子。 哪怕赵指挥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总司既然派了巡查使过来,必然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关郎将是真的完了。 可他不想死。 他上有老,下有小,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混到校尉一职...... 良久。 刀疤脸的眼中,满是苦涩。 “关大人他......他大限将至......” 顾长歌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道:“说下去。” “关大人天资不算出众,困在成丹境已有近甲子,始终无法寸进......他......他今年,已经一百一十有七了。” “武庙,他去了七次,可一次都未能求得灵印。” “若是再无法突破,不出几年,便会气血衰败而亡。” 此话一出,站在门口的姜月初,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难怪刚刚交手的时候,她还纳闷。 怎的镇魔司的成丹境武者,实力还不如当初宝刹寺的忘尘。 第115章 如今,你又在守什么? 顾长歌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镇魔司内,前去武庙的机会,是要用功劳来换的。 关游龙年事已高,一身成丹境的实力,早已不复当年。 心中那点与成丹大妖殊死一搏的勇气,怕是也早就随着气血一同衰败了。 “按照司里的规矩,斩杀成丹境大妖,可求得一次入武庙的机会,再者,便是镇压一处妖魔二十载,亦可换得一次。” “关大人他......他年事已高,那畜生也受了重伤,谁也奈何不了谁......” 顾长歌讥讽道:“所以,索性只要那畜生在他镇守期间,不闹出太大动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无事发生?” “......” 刀疤脸沉默了。 这番沉默,显然是默认了顾长歌的说法。 姜月初默默听着,将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撩至耳后。 难怪这老头方才要阻止自己杀妖。 她若是杀了那头畜生,此地的妖患,自然就算是平了。 一个没了妖魔的地界,又哪里还需要人来镇守? 到时候,关游龙这十余年积攒下来的功劳进度,便会戛然而止。 要么,去斩杀一头成丹大妖。 可他怕是早就没了实力与胆气,去斩杀一头成丹大妖。 要么,换一处地方镇守,补齐剩下的年月。 呵。 可天底下,又有几头成丹大妖,会像这羌江龙王一般这么好守? 想来,那畜生也聪明,知道自己重伤在身,若真是闹得天翻地覆,引得剑南都司震怒,换个杀心重的主事之人过来,它怕是早就没命了。 反倒是让关游龙这么个行将就木,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家伙守着,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一个想安稳求功,一个想安稳养伤。 一人一妖,在这羌江之上,竟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这般荒唐的默契。 顾长歌思索了一阵,忽然开口问道:“那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 “因为有约定,那畜生倒也没敢吃太多人......” “没多少,是多少?” “每月......两个......” “......” 顾长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道颤抖的身影。 “每月两个?”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刀疤脸不敢抬头。 显然也自知身为镇魔司之人,说出这般话,究竟有多么荒唐。 下一瞬。 顾长歌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了刀疤脸的肩上! 砰! 后者痛哼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墙角,才堪堪停下。 “就为了他那点苟延残喘的念想,你们便敢拿这羌江两岸数万百姓的性命,去喂那头畜生?!” “拿着朝廷的俸禄,穿着镇魔司的官衣,你们就是这般镇守一方?!” “滚下去!滚下去将关游龙这老匹夫带上来!” “是......是......” 刀疤脸强忍着痛,赶紧起身,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顾长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的不轻。 他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纤细身影,眼中,竟是闪过一丝歉意。 “让姜姑娘......见笑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 倒不是觉得如何,只是觉得有些丢人。 镇魔司镇的是妖,除的是魔。 可如今,这腐烂到骨子里的脓疮,却被一个前途无量,刚入司没多久,还对镇魔司报有滤镜的丫头,看了个一清二楚。 想来,她心中对镇魔司的那些念想,怕是也要碎得差不多了。 少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她确实没什么想法。 人为自己争取利益,这很正常。 关游龙怕死,想多活几年,也无可厚非。 可被那畜生吞入腹中的百姓,何其无辜? 若当真是山穷水尽,没了办法,也就算了。 既然自知不敌,分明可以上报都司,分明可以换个人来处置此事。 如此...这就有些该死了。 不多时。 一阵铁链拖拽的声响,自屋外传入。 原本跟着年轻人身后的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将那披头散发,身上缠满锁链的关游龙,拖了进来。 顾长歌神色平静,淡淡道:“关游龙,你可知罪?” “......” 关游龙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再无先前的桀骜。 “我要见赵指挥使。” 顾长歌摇了摇头,道:“你怕是见不到了,我巡察使行事,有权绕过地方都司,将犯官直接押解回京,交由总司亲自处置。” “可我何罪之有!?” 关游龙猛地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我问你,我何罪之有!凭什么处置我!” “我关游龙,二十四岁入镇魔司,为剑南斩妖除魔九十三年!我妻子死于妖乱,我独子遭妖魔报复!我这一生,都给了这剑南百姓,给了这镇魔司!” “难道这一切,朝廷都忘了吗?!” 顾长歌道:“总司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你斩妖三百七十二,负伤一十九次,功绩是真的,谁也抹不掉。” “既然是真的!那么,以我关游龙九十四载的功绩,以我这一身的伤疤,这羌江两岸的百姓,难道不该让我多活几年?!” “那畜生每月不过食两人!我已在尽力约束!只要再给我几年!只要我能求得灵印,突破境界,我便亲手斩了它!” “我只差几年!只差几年便能再入武庙求一次机缘!” “为何!为何不再给我一点时间!!!” 顾长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般平静,反倒是让关游龙的嘶吼,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良久。 顾长歌才缓缓开口,“关游龙,你镇守此地,多久了?” “......” 关游龙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十七年零七个月!” “十七年零七个月......” 顾长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每月两人。” “一年,便是二十四人。” “十七年零七个月,拢共是四百一十二人。” “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定能突破?你若再失败一次呢?” “他们又该让你多活几年?” 顾长歌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关游龙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二十四岁入司,守的是什么?如今,你又在守什么?” 第116章 龙王来临 羌江,江底。 深不见底的洞窟内。 咔嚓......咔嚓...... 巨大的白蛟盘踞在洞窟中央,正撕咬着一条血淋淋的尸体。 它将最后一点碎肉吞入腹中,巨大的信子伸出,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还是不够。 这点血食,对于它的伤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白蛟抬起头,幽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烦躁。 族中已传消息至此,姁儿已死,凶手便在凉州。 心中怒火翻涌,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无力。 伤势恢复得太慢了...... 必须在今年之前,恢复大半的伤势。 否则,万一让凶手跑路,岂不是无处寻仇? 看来,得再多吃些了。 白蛟默默盘算着。 只是......关游龙那老东西...... 它有些犹豫。 先前答应过他,每月只食两人。 如今,倒是自己先坏了规矩。 罢了。 白蛟甩了甩尾巴,搅起一阵暗流。 总要去知会他一声。 大不了,待他报了仇回来,每月少食一人,补上今年的欠数便是。 想来,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匹夫,也不敢多言。 ... 随着顾长歌的话音落下,关游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整个人重重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这才没有倒下。 四百一十二人...... 他不是不知道这十七年死了多少人。 可他不敢去算,也不愿去算。 他只记得,自己斩妖三百七十二,只记得自己为镇魔司流过的血。 他以为,这些功劳,这些伤疤,足以让他心安理得地去换那几年的苟延残喘。 可当这个数字,被另一个人,用如此冰冷的语气说出来时。 他那点可悲的骄傲,瞬间便被砸得粉碎。 顾长歌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我且问你,如今那畜生,平日待在何处?” “你镇守此地十七年,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 关游龙抬起头,满是落寞与讥诮,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目光扫过众人,“老夫虽年迈,但眼力还是有的。” “你们几人当中,怕是无一人点墨吧?” 话音未落。 顾长歌身边的汉子,已然厉声呵斥道:“废话少说!让你说,你便说!” 他惨笑一声,“当年,陇右与剑南两道都司联手,出动了十七位成丹,围剿那畜生,可结果呢?” “结果,折了两位成丹,那畜生,却还是让它逃回了这羌江深处!” “羌江上下千里,水深百丈,洞窟水道,盘根错节,便是神仙来了,也休想将它从这水里揪出来!” “更何况,它乃白蛟一族,本就是水中大妖,在这江里,便是点墨境,也未必能讨到好!” 他看着顾长歌,讥讽道:“否则,当年它重伤,老夫为何不亲自斩了它?老夫虽老,却还不傻!就凭你们几个,下去,不过是给它填肚子罢了。” 顾长歌的眉头紧紧皱起。 关游龙的话,确实不假。 他此行,虽是奉了总司之命,前来彻查此事,可他手底下,也只有两名成丹境。 他自己,也不过是成丹后境。 “那又如何?”顾长歌身后的汉子,梗着脖子反驳,“难道便怕了它不成?大不了,现在从剑南都司调人过来!” 关游龙只是嗤笑一声,不再多言。 调人? 说得轻巧。 剑南都司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赵指挥使镇压着道内那几头最难缠的大妖,早已是分身乏术。 剩下的几位将军,也各有要务在身。 哪还有空抽身,过来剿一头区区成丹的妖物。 顾长歌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姜月初,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姜姑娘,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姜月初也是有些烦闷。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心中却已是没了多少耐心。 顾长歌挥了挥手,“将这老匹夫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 那两名汉子应了一声,便拖着失魂落魄的关游龙,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顾长歌与姜月初二人。 顾长歌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传信回总司,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擅长水战的弟兄前来相助。” “届时,定能将那畜生的老巢,给翻个底朝天。” 姜月初抬起眼,看着他。 “要多久?” “这个......” 顾长歌被问得一愣,“总司距此地,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月。” “一个月......” 时间太长了。 现在不是能不能杀妖的问题。 若是真能找到那畜生,她自信有几分把握,能单独斩了对方。 可现在...特么的妖物找不到,又该如何是好。 便在此刻。 一股浓郁至极的妖气,从江边的方向,朝着寨子这边靠近。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 寨子外。 江风吹拂,水汽氤氲。 一个身穿白袍,面容俊朗的青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自江边行来。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瞧着不像是妖,倒像是哪家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可守在寨子口的几个镇魔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却齐刷刷地白了。 “几位兄弟,好久不见。” 白袍青年走到寨门前,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几个镇魔卫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青年也不在意,只是探头往里望了望,有些疑惑地问道:“关兄可在里头?怎的今日这般安静?” “关......关大人他......” 一个年轻的镇魔卫,鼓起勇气,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那青年温和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青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想来又是躲在屋里,这老家伙,真是越活越懒散,我早就与他说过,年纪大了,多动动...唉......”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 “我自己进去寻他便是。” 说罢,他竟是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迈步走进了寨子。 那姿态神情,如入无人之境。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第117章 如此莽撞! 屋舍内。 顾长歌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屋外。 “妖气......莫不成,那妖物竟敢来此地?” 话音未落,他便见身旁的少女,眼中竟是闪过一丝兴奋,转身便要出门。 顾长歌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拉。 “姜姑娘,你这是......” 姜月初身形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当然是去斩妖了。” 废话! 我当然知道是去斩妖! 顾长歌心中暗骂一声,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飞快地说道:“姜姑娘,稍安勿躁!这畜生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说明它还不知道关游龙已经出事了!此乃天赐良机!” 他见少女脚步一顿,连忙继续道:“你我,再加上我那两名,便是四位成丹!它如今又是负伤之躯,只要我等设下埋伏,定能将其一举拿下!切莫冲动,打草惊蛇!” 说罢,他也不等姜月初回话,便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同时压低了声音。 “你在此地等我,我先去喊上老张他们二人。” “......” 姜月初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 白衣青年刚走了没几步。 嗡—— 一声轻响,自他侧边响起。 青年脸上的笑意一僵,猛地侧过头去。 哗啦—— 刺耳的锁链之声,撕裂了空气! 一道乌光自屋舍阴影处激射而出,一柄细长链刀,直奔他的双腿关节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手持长刀,自另一侧的阴影中暴起。 刀光森然,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两个成丹境! 青年瞳孔猛地一缩,根本来不及细想。 “吼——!” 华贵的白袍轰然炸裂,皮肤之下,雪白的鳞片疯了一般地破体而出,身形在扭曲中急剧拉长。 不过眨眼之间,那俊朗的青年便已化作一头身长数丈的狰狞白蛟! 白蛟根本不理会那两个偷袭的镇魔卫,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朝着江边的方向,疯狂扭去! 草! 草! 草! 什么情况?! 关游龙那老匹夫呢?! 哪来的两个成丹境?! 难不成镇魔司又派人来了? 白蛟心中又惊又怒,它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逃回江里! 眼看寨子的栅栏就在眼前,只要...... 然而。 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了它的去路。 “滚开!!!” 白蛟怒喝一声,庞大的身躯朝着少女身影,轰然撞去! 刷—— 姜月初侧身躲过。 分毫之差,避开那腥风扑面的血盆大口。 她的双手,却已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死死扣入了对方巨大的眼眶之中! “姜姑娘!小心!” 屋舍阴影处,顾长歌大喝一声,暗暗无奈。 这姜姑娘着实莽撞。 怎敢用肉身去与妖魔硬碰硬? 来不及细想。 他身形已然猛然前冲,双臂一展,十指如轮。 砰砰砰砰——! 十道刚猛无匹的指劲,尽数轰在了那鳞甲的缝隙之间!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几乎连成一片! 这一招,赫然动用了他武道金丹中的真气。 既是伏杀,自然是要全力一击! “吼——!!!” 侧身传来一阵剧痛,可更让它疯狂的,是眼眶处。 少女的五指,竟已扣穿了皮肉,深深地嵌入了血肉之中! 草!!! 剧痛与惊怒之下,白蛟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甩动,试图将那挂在自己头上的渺小身影甩脱。 可那双手,却像是长在了它的血肉里,任它如何翻滚,都纹丝不动! 白蛟猛地昂起头,朝着江面的方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 轰隆——!!! 整条羌江,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 宽阔的江面之上,江水疯狂涌动,冲天而起,竟是在半空中,凝聚成数百支锋利无比的水箭! 箭矢悬于半空,寒光闪烁。 下一瞬。 咻咻咻咻——! 漫天水箭,朝着寨子激射而来! 顾长歌三人,此刻再也顾不上去追那头白蛟,只能各自施展手段,抵挡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顾长歌暴喝一声,双臂一振,十指连弹。 水花四溅,雾气蒸腾。 两个汉子,也是身经百战之辈。 一人持刀,一人用链,刀光如匹练,链影似狂蟒,将大片的水箭卷碎。 三人虽都是成丹境,可在这等攻势之下,也只能勉强护住自身,根本无法脱身。 而那头白蛟,也根本没指望这些水箭能杀了谁。 它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回江里! 只要回到江里! 届时,攻守之势异也! 它忍着眼眶处传来的剧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将沿途的木屋栅栏尽数撞得粉碎。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狰狞白蛟裹挟着挂在它头上的姜月初,悍然撞入了波涛汹涌的羌江之中! 激起的水浪,高达数丈! “......” 随着白蛟入水,那漫天的水箭,也终于消散。 寨子内,一片狼藉。 三人看着那波涛翻涌的江面,一个个脸色煞白。 顾长歌失魂落魄地冲到江边,可江面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如此天纵之才,竟就这么折在了自己眼前?! 若是死在别处也就算了! 偏偏是死在他这个巡察使的眼皮子底下! “顾哥......这......” 老张喘着粗气,凑了上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顾长歌猛地回过神来。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救?” 老张的脸比苦瓜还苦,“顾哥,怎么救?那畜生在水里,咱们下去,不就是给它加餐?” 另一人也劝道,“您身份金贵,万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哥俩怎么跟......跟您阿姐交代......” “......” 他当然知道下水危险。 可...... 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双手抱着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张看着他这幅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了上去,干巴巴地安慰道:“顾哥,你也别太担心......那姜姑娘......瞧着不像是短命的人......” ------ 短短的也很可爱吧?~ 五更奉上! 再次跪求支持onz 第118章 你究竟是人是妖啊! 羌江水险,自古便有剑南黄泉的诨号。 江水发源自极西之地的雪岭,一路裹挟着泥沙碎石,硬生生在剑南与陇右这两道之间,犁出了一条宽达数百里的天堑。 两岸百姓靠水吃水,却也怕极了这水。 每逢初一十五,沿江的渡口便烟雾缭绕,无数百姓渔民,在此地烧买路钱。 更有甚者,往江心抛洒活猪活羊。 只求那浑浊浪涛下的东西吃饱了,莫要再来惦记船上的活人。 在这羌江之上,浪头一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而此刻。 随着一声巨响,江面被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疯狂地往口鼻耳膜里灌。 光线在入水的刹那便被吞噬殆尽,四周只剩下一片浑浊的幽暗。 “咕噜噜——” 巨大的气泡升腾而起。 白蛟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得不可思议,它忍着眼眶处的剧痛,心中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下水了! 它乃白蛟一族,天生的水中霸主!在这羌江之中,它便是神! 人类武者? 哪怕是点墨境,入了这百丈深的水底,一身实力也要去个七八成! 事实上,刚入江中,姜月初确实感觉到一丝不适。 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姜月初的唇角溢出,向着上方那逐渐远去的光亮升腾。 胸腔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憋闷感。 可随着她下意识施展【控水】神通,本还在疯狂挤压着身体的江水,忽然间变得温顺起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就像是游子归乡,像是鱼儿入海。 姜月初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江水顺着鼻腔涌入,却并未带来呛水的痛苦,反而化作了一缕缕清凉的气息。 甚至比呼吸空气还要顺畅几分。 “这就是控水神通么......” 姜月初心中暗道一声稀奇。 她在水中睁开眼。 原本浑浊不堪的江水,此刻在她眼中竟变得清明起来。 暗流的涌动、泥沙的翻滚,甚至是远处游曳的鱼群,都清晰可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黑的衣袍在水中飘荡,宛如水草。 稍微估算了一下体内的消耗。 以如今成丹境的神魂强度,维持这种程度的控水神通,大概能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杀猪都要不了一个时辰...... 此时此刻。 身下的白蛟正在疯狂扭动。 “嗯?” 怎么回事? 竟然没松手? 甚至,它还感觉到那双手在它的眼眶里搅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发力姿势。 我尼玛。 白蛟心中惊怒交加。 莫非这丫头水性极佳? 是了,必然是练过什么闭气龟息的法门。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白蛟竖瞳中闪过恼火。 会闭气是吧? 水性好是吧? 这里可是羌江! 羌江水深百丈,越往下,水压越是恐怖,暗流越是凶险。 既然你不肯松手,那本座就带你去真正的黄泉路走一遭! “吼——” 念及此,白蛟不再试图甩脱姜月初,反而身躯一展,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更加幽深的江底深渊,猛地扎了下去! 六十丈...... 八十丈...... 一百丈! 这里是羌江的最深处,也是白蛟的老巢所在。 到了这里,白蛟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它停下身形,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心中满是得意。 到了这个深度,谁来了都得跪。 这丫头现在估计已经心中后悔了吧? 它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把这丫头嚼得碎碎的,以解心头之恨! “怎么不游了?”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 白蛟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不是....... 你怎么能在水里说话?! 它下意识地侧眸,拼命想看清对方究竟是什么情况。 紧接着。 它感觉到扣在自己眼眶里的那只手,忽然变得滚烫无比。 原本纤细的手指,竟是在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血肉蠕动,指甲暴涨,化作利爪,插进了它的血肉深处! 噗嗤——! “嗷呜——!!!” 一声沉闷至极的惨叫,在江底炸响,激起无数气泡。 痛! 太痛了! “既然下了水,那就别急着上去了。” 姜月初双腿猛地一夹,死死锁住白蛟的脖颈。 左手扣住眼眶借力,右手握拳,轰然爆发! 这一拳,裹挟着沸腾的气血,在水中拉出一道真空的白痕,重重地砸在白蛟的天灵盖上!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水雷炸裂。 白蛟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冒金星,差点当场脑震荡。 “吼!!” 白蛟疯了。 它疯狂地甩动着头颅,身躯在水中剧烈翻滚。 轰隆隆—— 水底泥沙俱下,巨石崩碎。 可姜月初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任凭它如何折腾,就是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 她还抽空又给了它两拳。 砰!砰! 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打得白蛟鳞片崩飞,血肉模糊。 “你是人是妖?!你究竟是人是妖啊!!!” 它活了几千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人族! 肉身强悍,力道恐怖,甚至在水底也丝毫没受影响! 这特么到底谁才是水族大妖?! 它想逃。 它后悔了。 它为什么今日要去找关游龙那厮? 为什么要带这丫头下水来? 必须要摆脱她! 否则今日真要被活活打死在这自家门口! 生死存亡之际,白蛟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自它喉间缓缓浮现。 龙珠! 这是它修行数千年的根本,也是它一身精华所在。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轻易祭出。 但这疯婆娘实在是欺蛟太甚! “给本座......滚开!!!” 龙珠一出,原本幽暗浑浊的江底瞬间被映亮。 一股浩瀚伟力,以那珠子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荡开! 就好似这方圆百丈的水域,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厌恶除了那条白蛟以外的一切活物。 哪怕姜月初双腿夹得再紧,手指扣得再深,在这股仿佛整条大江都在针对她的排斥力面前,也不得不松开了手。 “哗啦——” 她在水中倒飞而出,身形划破水流,带起一串长长的气泡,足足退出去数十丈,才堪堪止住身形。 “嘶——” 姜月初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看着远处那条正在疯狂翻滚的白蛟。 这玩意儿,劲儿还挺大。 此时此刻。 那白蛟终于摆脱了姜月初,巨大的身躯因剧痛和暴怒而微微颤抖。 左眼眼眶处血肉模糊,原本威严的蛟首,此刻看起来凄惨无比,更显狰狞。 它盯着远处那个渺小的人影,仅剩的一只独眼中,满是恨意。 “该死...你......该死啊!!!” 第119章 斩羌江龙王 姜月初身形悬浮于水中,黑衣如墨,在那惨白珠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残留的蛟血。 腥咸且烫。 但入腹之后,体内那《血食功》便如饥渴的野兽般疯狂运转起来。 “味道不错。” “欺蛟太甚!你简直是欺蛟太甚!!!” 白蛟怒吼一声,整个江底都在震颤。 无数暗流被强行牵引而来,汇聚在它身侧。 在这百丈深的水底,借着龙珠之威,它便是无敌的! 周遭的水流瞬间化作水刃。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将姜月初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每一道水刃,都蕴含着足以切金断玉的恐怖力道。 “死吧!!!” 白蛟怨毒地咆哮,驱使着那漫天水刃,朝着姜月初绞杀而去!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绝杀之局,姜月初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慌。 下一瞬。 姜月初轻轻抬起一只手,对着那漫天袭来的水刃,虚空一握。 嗡——! 原本气势汹汹的水刃,竟是在距离她身前三尺之处,齐齐停滞! “???” 白蛟那只独眼中,满是茫然。 怎么可能?! 这可是它借助龙珠施展的本命神通! 在这羌江之中,除了另一头白蛟族人,谁能争夺这水的控制权?! 这丫头......她凭什么?! 姜月初手腕一翻,往前轻轻一推。 咻咻咻咻——! 那漫天水刃,竟是瞬间倒戈,调转锋芒,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白蛟反杀回去! “吼!!!” 白蛟大惊失色,连忙扭动身躯,想要躲避。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 虽未伤及根本,但这却是结结实实地打了它的脸! 用它的神通,打它自己?! 白蛟崩溃了。 肉身比它硬,力气比它大,现在连玩水都玩不过她?! 这还打个屁啊! 它心中萌生退意。 这龙珠虽然厉害,但也极耗妖力,若是再这么耗下去,怕是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必须得跑! 只要能逃回西域妖庭,哪怕丢了这羌江的基业,也好过丢了性命! 念及此。 白蛟不再犹豫,身形一缩,便欲借助水遁逃离。 “想跑?” 姜月初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 她身形一晃,瞬间破开水流,朝着白蛟冲杀而去! 速度之快,竟是在水中拉出了一道真空的白痕! 见到这一幕,白蛟心中一阵憋屈。 这里是它的家!是它的地盘! 被一个人类丫头逼得连家都不敢回,传出去它还要不要脸了?! “你真当本座怕了你不成?!若不是本座有伤在身,你如何能在我面前放肆!!” 它堂堂妖君,成丹圆满,距离点墨不过一步之遥! 就算受了伤,就算这丫头有些古怪,可它还有妖躯! 还有这一身坚不可摧的鳞甲! 还有那一对足以撞碎山岳的龙角! 拼了! “吼——!!!” 它虽不善肉搏,可也确确实实修行了千年。 一身肉身不说无人能敌,但这丫头区区人族血肉之躯,如何能硬抗它这拼死一击?! 然而。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爆裂之声。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少女并未闪避,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水中,面对那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龙角,缓缓抬起了左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甚至透着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与足以贯穿楼船的巨大龙角相比,简直如同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可就是这只手。 轻轻地按在了那锋利的角尖之上。 嗡—— 庞大的龙角没能触及少女的身形,单薄的身影立于下方,玄黑衣袍在激荡的水流中疯狂乱拂,却始终屹立不倒。 两股浩瀚恐怖的力道,在她掌心之间缓缓抵消,竟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 白蛟那疾如奔雷的冲势,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泥沼。 怎么......可能? 它这一撞,足以摧山断岳! 这丫头是吃什么长大的? 就算是专修肉身的横练武者,也不敢这么硬接它这一记头槌吧! “力气不错。” 少女的声音,透过震荡的水波,清晰地传入它的耳中。 白蛟浑身鳞片猛地炸起。 它清晰地看见,少女此刻正微微仰着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戏谑。 下一瞬。 按在龙角上的左手,猛地五指收拢。 姜月初暴喝一声,右臂肌肉瞬间紧绷,体内金丹猛地一抖,浑身气血如汞浆奔涌! 轰! 她竟是抓着那巨大的龙角,以一种极其蛮横霸道的姿态,将那长达数丈的庞大白蛟,硬生生地在水中抡了起来! “吼——!!!” 白蛟发出惊恐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在水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 紧接着。 砰! 这一记过肩摔,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底的岩床上! 白蛟被摔得七荤八素,脑瓜子嗡嗡作响,还没等它回过神来。 一道阴影已然欺身而上。 姜月初骑在它巨大的头颅之上,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脖颈,左手按住龙角,右手迅速变化。 不过眨眼间,竟是生出一柄血肉长刃。 “别......别.......” “本座......我愿降!我愿献上龙珠,愿为奴为婢,只求饶我一命......” 它不想死。 它可是高贵的白蛟一族,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给这个女人当坐骑,也好过身死道消! 姜月初动作一顿。 长刀悬在半空。 白蛟心中一喜,有戏! 只要这人类贪心,它就有机可乘! “为奴为婢?” 姜月初看着身下这头满脸血污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长得这么丑,骑出去我都嫌丢人。” “更何况......”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红光。 “比起当坐骑,我更想尝尝,这一身成丹圆满的血肉,到底是什么滋味。” 噗嗤——! 长刀透过眼眶,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白蛟的头骨,深深地没入了它的大脑之中! 白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后,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独眼中残留的惊恐,渐渐涣散。 最终彻底失去光泽。 【斩杀成丹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六百四十五年。】 羌江龙王 第120章 无妨... 羌江之底。 随着红雾缓缓散去。 长达数丈的庞然大物,便只剩下一颗狰狞硕大的蛟首。 姜月初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掌心。 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珠圆玉润,通体惨白,内里仿佛有水波流转,散发着幽幽寒光。 方才她倒是看仔细了,这畜生便是借着此物,方能这江底作威作福,甚至能操控水域排斥异己。 显然,这是个宝贝。 故而,她特地在吞噬之前,从妖躯中取出了此物。 反正若是最后发现,没有别的用处,再吞噬也不迟。 还是先带回去研究一下吧。 想了想,她反手将其塞入怀中贴身放好。 与此同时。 一整条白蛟的血肉精华,此刻终于在体内彻底消化。 轰——! 腹部金丹剧烈嗡鸣,疯狂旋转。 经脉之中,气血如大江奔涌,发出阵阵雷鸣般的闷响。 姜月初只觉得浑身一轻,原本就已经极为强悍的气息,再度暴涨一截。 成丹,后境。 果然。 如此大妖,没让她白跑一趟。 不过...... 她眉头忽然微微一皱,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虚空。 按理说,对方血脉不俗,明显又带有神通,百妖谱怎么着也该有点动静。 “莫非是因为之前宰过一条白蛟,属于同种妖物,所以只能收录一次?” 姜月初若有所思。 看来这图鉴收集,还得讲究个物种多样性。 罢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光是这一千多年的道行,加上一颗龙珠,还有这一身修为的突破,已经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她不再纠结,伸手拎起那颗沉重无比的蛟首。 双腿猛地一蹬。 整个人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破开重重水压,朝着上方那微弱的光亮,极速冲去。 ... 岸上。 气氛压抑。 原本简陋的木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被水箭射穿的孔洞,木屑横飞,泥泞遍地。 顾长歌瘫坐在江边的烂泥地里,盯着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江面,嘴唇颤抖。 “过去...多久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这江风吹散了架。 老张站在一旁,手里提着刀,刀尖垂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擦拭上面的泥点子。 “顾哥......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莫说是那只有成丹境的丫头,便是点墨境的武者,若无特殊手段,在这羌江百丈深的水底,闭气半个时辰,也是极限了。 更何况,她还是在与那一头占据地利、凶悍无匹的水族大妖搏杀! 人在水中,一身气力能使出三成便是万幸。 而那孽畜却是如鱼得水,此消彼长之下,这就是个必死的局。 “......” 老张看着顾长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 他想要安慰几句,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说什么? 说吉人自有天相? 说那丫头可能已经逃了? 若是真逃了,以那孽畜的性子,早该追出水面,掀起滔天巨浪了。 如今这江面如此平静,连个气泡都不冒。 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行当里混饭吃的人,谁心里没数? 胜负已分。 生死已定。 “顾哥......”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咱们......咱们撤吧?如今那畜生知道关游龙出了事,短时间必然不会再现身...不如先回长安,上报总司,再做定夺......” 顾长歌惨笑一声,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自嘲。 “我就不该......我就不该让她去!我当时若是拼了命拦住她......” 哪怕那丫头是自己要去。 可若是他这个前辈能再强硬一些,能再果决一些,哪怕是用强将她绑了,也好过现在这般结局! 十七八岁啊...... 十七八岁的成丹境。 只要给她时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让大唐再多出一尊燃灯。 可现在,就在这浑浊肮脏的羌江水底,化作了那孽畜腹中的血食,最后变成一堆枯骨烂泥。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就在众人哀悼之际。 轰——!!! 原本平静的江面,豁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花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淋了个透心凉。 “这......” 老张骇然失色,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身形暴退,“那畜生出来了?!” 顾长歌也是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漫天水雾之中。 只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破开重重水幕,朝着岸边重重砸落! 身影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 但在她的手中,却提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东西。 砰——!!! 庞然大物被重重地掼在了烂泥之中。 直到水雾渐渐散去。 顾长歌和老张等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懵逼。 纤细的身影,缓缓直起腰。 一身玄黑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曼妙身姿。 黑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水。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那张白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神情依旧是那般清冷淡漠。 而在她的脚边。 一颗狰狞残破不堪的白色蛟首,正静静地躺在烂泥里。 “......” 老张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 真的是......那头祸害了羌江千年的......白蛟?! 而且......只有个头? 身子呢? 那么大一条身子呢?!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顾大人。” “这玩意儿太沉,身子我就没带上来,扔水里喂鱼了。” “.......” 无人开口。 顾长歌保持着那个瘫坐的姿势,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蛟首大得惊人,断口处血肉模糊,一只独眼虽已灰败,却仍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成丹圆满的水泽大妖,在水里,被眼前的少女给杀了? 他是不想姜月初身死。 可也绝对想不出,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姜月初随手拧了一把衣袖上的水,见几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动,眉头微蹙。 “怎么?这脑袋,不够交差?” 闻言,顾长歌猛地回过神来。 够? 这他娘的太够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撑着地,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 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想在对方面前保持先前波澜不惊地姿态。 可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无......无妨。” ------------- 今天白天有事,去了趟乡下(群里报备了一声)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过去,实在抱歉。 今天只有三章。 明天过后会十更补齐的。 对了,关于更新时间,因为小作者都是当天码字...所以暂时没有固定。 明天过后,会提前存一些稿,固定一下时间。 大家是觉得早上还是晚上比较好呢。 再次跪求道歉 姜月初 第121章 唯有江水滔滔,依旧向东流去 江风腥湿。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衣领,属实让她有些难受。 可直到她拧干了头发,却见三人还站那傻愣着。 “愣着作甚?这脑袋我也带不回陇右,你们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 老张猛地回过神,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也不嫌脏,直接扑在那蛟首上,那眼神,比看见自家婆娘还亲热,“这可是成丹圆满大妖的脑袋!” 说着,他试着想把那脑袋抱起来。 “起!” 老张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竟是纹丝不动。 如此分量...... 好一个成丹圆满的妖首。 更骇人的是。 这般重量,还能从水底带回! 这丫头的力道,究竟有多么恐怖?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也没帮忙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别费劲了,叫几个人抬吧。” 老张讪讪地松开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嘿嘿干笑:“姜姑娘神力,神力。” 这会儿,寨子里的那些镇魔卫也终于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先前那毁天灭地的动静把他们吓得够呛。 这会儿见风平浪静了,又见曾兴风作浪的羌江龙王,只剩下一个脑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死了......真死了......” “这可是成丹大妖啊......” 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鳞片,手指都在抖。 顾长歌此时也缓过劲来,“这白蛟浑身是宝,蛟皮可制甲,蛟骨可入药,哪怕是蛟肉,对于武夫而言也是大补之物,就这么......扔了?” 姜月初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心不跳:“光这一个脑袋,就把我累得够呛,底下暗流又急,那身子一松手就被冲走了,这会儿估计都冲到下游几十里外了,顾大人若是舍不得,现在去追,兴许还能捞着两根骨头。” “既如此......那是这畜生没福气,也是咱们没口福。” 顾长歌也未多想,顺着她的话茬揭了过去。 随即转头看向那群围着蛟首指指点点的镇魔卫,脸色一沉,喝道:“都看什么看!没见过死物?去几个人,弄辆大车来,把这脑袋装上!” “是!” 不一会儿,一辆平时用来拉辎重的板车就被推了过来。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镇魔卫合力,喊着号子,才勉强把那颗蛟首给弄上了车。 顾长歌目光在蛟首停留了许久,这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写进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 “独自斩杀成丹圆满大妖,平定羌江十余年妖患,这桩功绩,若是剑南都司想伸手,我自会帮你挡回去。” 姜月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嚯。 这人倒是挺不错。 她虽不在意虚名,但这并不代表她乐意被人抢了功劳。 “顾大人费心。” 语气虽淡,却也算承了这份情。 顾长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费什么心?若非姑娘出手,又如何除得了这般妖物?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 这倒是实话。 若无她在,羌江龙王必然早就逃窜到江中。 妖物它又不傻。 等缓过神来,知晓关游龙出事,保不定又要逃窜到哪里去。 二人说话的功夫,老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顾哥,姜姑娘!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顾长歌收敛了神色,恢复了那副冷峻模样。 “即刻启程。” 他说完,转头看向姜月初,“姜姑娘,接下来还得劳烦你一路同行,待总司派人接应,妖魔尸首太过贵重.......我怕有不长眼的.......” 姜月初倒也没有拒绝。 反正从这回陇右,也与对方顺路。 “行。” ... 关游龙被两个镇魔卫押着,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披头散发,神情呆滞。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蛟首时。 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这......” 是......那头畜生的脑袋? “不可能......这不可能......” 关游龙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般摇头,“它可是白蛟一族......它是成丹圆满......”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姜月初漠然道:“也没多难杀吧,几拳下去,就差不多了。” “呵......呵呵......” 闻言,关游龙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宛如夜枭。 “早知如此轻松...为何......为何老夫当年这般让步......若是老夫心狠一些,又何至于如此......” 此话一出。 姜月初还未说什么。 老张不乐意了。 “你个老匹夫,姜姑娘客气一句,你还当真了?若是当年你这老骨头下去,坟头草怕不是都已三丈高,哪还有你现在站着说话的份?” “老张!” 顾长歌皱眉呵斥。 老张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姜月初冷眼看着这一幕。 并没有什么快感,只觉得有些悲哀。 摇摇头,翻身上马。 “走吧。” 她一抖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率先迈开蹄子。 顾长歌看着少女挺拔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怕是用不了多久,姜月初三个字,就不止是在这西北边陲响亮了,而是要响彻整个大唐。 一行人马,押着囚车,拉着蛟首,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片狼藉的青石渡。 江风依旧在吹。 只是此地的阴霾,似乎随着蛟首的落地,终于散去了一些。 唯有江水滔滔,依旧向东流去,仿佛无事发生。 ...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走停停,晃晃悠悠过了大半个月,总算是摸到了秦州的地界。 到底是陇右道的治所,虽说也顶着个边陲的名头,可入了秦州,眼前的景致便大不相同了。 黄沙绝了迹,大片大片的青绿,官道宽阔平整,哪怕是并排跑上四辆马车也不显拥挤。 路边种植杨柳,远处阡陌纵横,炊烟袅袅,隐隐有了几分中原腹地的富庶气象。 众人一路行来,回头率那是相当的高。 哪怕蛟首已经被油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可透出来的腥煞之气,还有那偶尔露出来的一角,依旧让路过的商旅百姓既好奇又害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瞅,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姜月初骑在马上,有些百无聊赖。 原本还想着,回去的路上慢慢走着,说不定能遇上不长眼的妖物。 可妖物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傻。 远远见了一队黑衣赤纹的镇魔司之人,早就一溜烟跑路了。 谁特么闲的没事做,在他们眼前犯病。 “前方便是秦州府了。” 老张骑着马凑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感慨,“秦州富庶,被世人称是陇右之江南。” 姜月初抬眼望去。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座大城散发出来的繁华。 比起凉州那种时刻紧绷着神经的肃杀,这里确实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姜姑娘若是得空,不如在秦州多盘桓几日?” 顾长歌也策马跟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秦州的酒不错,虽不如剑南烧春那般烈,却胜在绵长,值得一尝。” 姜月初摇了摇头:“不了,还得回凉州复命。” 她本就不爱喝酒。 更何况,如此安详的城镇,想来也无妖物肆虐。 有个屁好待的。 正说着。 前方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骑兵,正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玄衣赤纹,马蹄声整齐划一,如闷雷滚过地面。 老张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神色戒备。 顾长歌却是眯了眯眼,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放松。 “是总司来接应的人。” 吁—— 那队骑兵在距离众人百步之外,齐齐勒马。 第122章 秦州府 为首的一名校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顾长歌单膝跪地,抱拳大喝:“属下参见巡察使大人!奉命前来接应,押解犯官进京!” 顾长歌翻身下马,神色淡然。 “起来吧。” 他先是走到那辆囚车前,对着随行的几名剑南都司镇魔卫道:“此行辛苦,诸位可以回了。” 几名剑南镇魔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做完这一切,顾长歌才走到姜月初的马前。 “姜姑娘。” 他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女。 “此去秦州,便是分道扬镳了。” 顾长歌声音温和,“我要押着这老匹夫回京复命,怕是不能请你吃顿饭再走。” 姜月初点了点头,“大人公事要紧。” 顾长歌笑了笑,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块似玉非玉的牌子。 “这东西,你拿着。” 他不由分说地将牌子塞进姜月初手里。 “我在长安,虽说不算什么大人物,但顾家多少还是有点脸面。” “以你的性子和天赋,这陇右的一亩三分地,迟早是困不住你的,早晚有一天,你会去长安。” 顾长歌看着她,眼神认真,“到了长安,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是想找人喝酒了,便拿着这牌子来找我。” 姜月初倒也没矫情,随手便揣进了怀里。 “多谢。” 顾长歌见她收下,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对着姜月初郑重抱拳。 “姜姑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咱们......长安见。” 姜月初亦是在马上抱拳。 “后会有期。” 顾长歌不再犹豫,转身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出发!”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一行人押着囚车与大车,浩浩荡荡地朝着那通往京畿的官道疾驰而去。 姜月初勒住缰绳,驻马原地。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耳边似乎清静了不少。 转过头,看向那座近在咫尺的城池。 “秦州......” 姜月初喃喃自语。 若是没记错的话...... 陇右三大派之一,宝刹寺,便坐落在其中。 少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红芒。 如今她刚刚斩杀白蛟,吞噬了那身成丹圆满的血肉精华,一身修为已至成丹后境。 更有一千多年道行兜底,正是杀力最盛之时。 若是此时登山...... 能否将那群秃驴,杀个干干净净? 心中默默盘算着。 忘尘是戒律院首座,入成丹境已久,虽然修了半步横练,但在她手里没走过几招。 但这并不代表宝刹寺无人。 作为屹立陇右数百年的大宗,底蕴深厚,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若是单打独斗,她自认不惧任何人。 可若是独自一人找上门去...... 姜月初眼中的红芒,闪烁了几下,终究是缓缓隐去。 她摇了摇头。 不行。 杀一个成丹和尚,才给一百多年道行。 若是逼得自己使出一次性消耗道行的手段,这就有点亏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州城。 且让你们这群秃驴,再多活几日。 待到自己踏入点墨... 届时,必来此地,取尔等狗命! 不过。 既然来了秦州,若是过门而不入,是不是显得有些......不通礼数? ... 姜月初牵着疲乏的黑马,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挪动。 守门的兵丁不似边关那般盘查严苛,甚至有些懒散,靠在城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过往行人。 只要不带明晃晃的长兵刃,给两个铜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去了。 姜月初随手丢了几个铜板,牵马入城。 街道宽阔,青石板铺得平整,百姓多在街上闲逛,沿街两侧有衣着靓丽的小姐公子,也有手携稚子的少妇夫人。 路边铺面里,时而能飘来勾人香味,以及摊主的吆喝: “上好的秦州老窖,祖传秘方,好喝懵逼不伤脑......” “刚出锅的油糕,热乎的呦——” 姜月初皱了皱鼻子。 好香! 不对...... 她晃了晃脑袋。 重点不是这个。 即便是在这闹市之中,也能瞧见不少身着僧衣的和尚。 一个个昂首挺胸,神色倨傲。 路过的百姓见了,无不恭敬避让,口称大师,甚至还有当街跪下磕头的。 “呵。” 姜月初轻嗤一声,收回目光。 没急着去找那帮秃驴的晦气,眼下肚子里的馋虫闹得厉害。 成丹境的修为固然强横,可那一身气血的亏空,也得靠实打实的五谷杂粮来填补。 一路上不是肉干就是面饼,嘴巴都淡出坤来了。 牵着马,在街上晃悠了一圈。 最后,她在一家名为太白居的酒楼前停下了步子。 倒不是这名字有多雅致,纯粹是那飘出来的羊肉味儿,够膻,也够劲。 “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眼尖,见姜月初虽是一身黑衣,也没佩带什么显眼的饰物,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绝非寻常百姓。 更何况,那匹黑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料子。 “马喂最好的料,加两个鸡蛋。” 姜月初把缰绳往小二手里一塞,随手弹出一块碎银子。 想了想,在对方一脸懵逼的表情中,又抠了回来。 换上一枚铜板,重重拍在其手中。 “赏你的。” “......” 上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此时正是饭点,楼里人声鼎沸。 小二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倒上一碗热茶:“客官,您想吃点什么?咱这儿的羊肉是一绝,还有自家酿的秦州老窖......” 姜月初打断了他,指了指隔壁桌上那一大盆手抓羊肉:“照着那个分量,先来十斤。” “客......客官,您......您几位?” “就我一个。”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怎么?怕我给不起钱?”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小二被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哪还敢多嘴,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不多时。 菜端了上来。 十斤手抓羊肉,冒着腾腾的热气,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姜月初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羊肋排,张口便咬。 没有什么细嚼慢咽的讲究。 入嘴,便是满口的油脂香气。 肉炖得酥烂,却又不失嚼劲,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她吃得很快,却并不显得粗鲁,反倒有一种江湖女子的利落感。 一块接一块。 十斤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若是寻常人,这般吃法,早就撑得翻白眼了。 可对于武夫而言,这就是把柴火往炉子里填。 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呼——” 姜月初吐出一口热气,额头微微见汗。 舒坦。 既然吃饱了,也该准备准备晚上的礼物了。 第123章 巨大提升! 酒足饭饱。 要了间上房,又额外丢了些赏钱,让伙计备足了热水。 关上门,闩上门栓。 她将腰间的刀解下,随手放在桌上,而后便走到了屏风后。 热水早已备好,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褪去那身早已臭烘烘的衣物,少女将整个身子都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呼......” 温热的水包裹着肌肤,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神识却沉入了脑海深处。 心中默念。 【姓名:姜月初】 【境界:成丹后境】 【道行:一千七百七十六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朱厌(天成)、青面郎君(染朱)、黑山熊君(摹影)、白猿公(摹影)、白蛟蛟姁(摹影)】 【功法:《万壑归元经》(无上)、《金猊霸王刀》(大成)、《阴阳纵横手》(入门)、《弹腿缩地》(入门)......】 【天赋:寅法天授、狼行千里、秽土金身】 【神通:虎煞血沸、血肉魔装、控水】 很好。 一千七百七十六年。 她的目光在脑海中的绘卷上逡巡。 心念一定,目光落在了黑熊的绘卷上。 “灌注。” 哗啦—— 意识再度下沉,坠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第一年,你出生在黑山,生来蠢笨,只知道吃,除了力气大些,与其他野兽并无两样。】 【第十年,你在一棵老桑树下,遇到个要饭的乞丐,那乞丐疯疯癫癫,畜生若知羞,可为人乎?人若无耻,可谓兽乎?你听不懂,但大受震撼,一口把他脑袋咬了下来。】 【第二十年,你路过老桑树,却又见到了那乞丐,你十分纳闷,莫非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思索一阵,你决定让他们兄弟俩做个伴。】 【第三十年,你觉得自己可能见鬼了,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万一是三胞胎呢?你如此想着,又加餐了一顿。】 【第三十五年,山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镇魔司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虽被你侥幸跑掉,也受了不轻的伤,你开始害怕,觉得这就不是个头。】 【第五十年,老桑树下的乞丐似乎有很多很多兄弟,每十年便来此地,也成了你的习惯。】 【只是,每当吃下乞丐,你便觉自己好像聪慧一分,你心中默默自嘲,或许只是错觉罢了。】 【第五十五年,你遇上了两头大妖,他们见你有了灵智,有意带着你混,你拒绝了,被揍了一顿。】 【第五十六年,你们在桑树斩鸡头烧黄纸,结拜成了兄弟。】 【第六十年,你又来到桑树下,乞丐终于不再疯疯癫癫,与你说明,你留在此地,不过是与草木同朽,随他去妖庭,才是你的归宿。】 【你拒绝了,你觉得这山里的蜂蜜还没吃够,为何要去那劳什子的妖庭?那乞丐叹息一声,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便破空而去,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惶恐。】 【第一百年,大哥回来了,它带回了一件袈裟,还有一本经书,它说:老二,老三,这世道,做妖没前途,得学会做人。】 【第一百零一年,在大哥的牵线下,你们搭上了宝刹寺,你以前吃人,得偷偷摸摸,生怕被镇魔司发现,现在你吃人,只要披上那身袈裟,坐在莲花台上,底下的百姓就会把肉送到你嘴边,还管这叫肉身布施,你觉得人很有趣。】 【闲暇之余,你难免也会思考,做人做人,什么才是做人?】 【第一百十年,你发现宝刹寺的和尚,经常半夜带着女子回来,房间里总是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你忍了许久,还是耐不住好奇,偷偷窥探。】 【你大惊失色,不知二人在做何事,和尚告诉你,此乃阴阳交合。】 【第一百二十年,你翻阅无数书籍,终于明白什么是阴阳交合,你难得认真思索,阴阳交合,便能让女子受孕......这岂不就是“做”人?】 【第三百一十年,你觉得这日子真他娘的舒坦,不仅越来越会做人,大哥也越发高深莫测,它身上的妖气几乎闻不到了,它告诉你,它快要摸到那层门槛了......】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姜月初猛地睁开眼。 【消耗一百四十年道行,黑山熊君进度已达染朱。】 “继续。” 轰—— 剩下的道行再次燃烧。 【...】 【消耗三百一十年道行,黑山熊君进度已达天成。】 【成功将黑山熊君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妖化·黑山熊君】 【《封口固气法》已达无上。】 【《封口固气法》已进化《混元一气功》(精通)】 【《混元一气功》:混元者,天地未分,造化之始也。混元一气功刚柔相成,阴阳并济,运使者不仅可大幅增强肉体强度,亦可于身前凭空化出三尺气墙,将一切劲气消弭于无形。】 【获得天赋:万钧之力(此乃黑山熊君天赋,力能扛山,一举一动皆有万钧之势,力道提升。)】 一共去了八百七十年道行。 绘卷之上,那头黑熊身形已然栩栩如生。 “呼......” 她长吐一口浊气,气息如箭,竟在水面上吹出一道经久不散的涟漪。 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江河奔涌般的雄浑气劲。 她忽然猛地握紧拳头。 这种感觉...... 力道竟是又提升了五成! 这还不算。 先前的《封口固气法》,虽说防御惊人,可到底只是门笨功夫。 需得先吸一口气,憋在胸腹之间,挨打时还得绷紧了皮肉,若是遇上阴柔劲力,或是隔山打牛的手段,多少还是有些吃亏。 可如今这《混元一气功》却大不相同。 气不仅可存于内,亦可显于外。 姜月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挡飞飞行道具,隔绝劲气...... 这玩意儿,怎么越看越眼熟? 她缓缓抬起沾着水珠的右臂,心念微动。 “哈撒给!!!”(超小声) 嗡—— 一股肉眼难辨的气墙,自她小臂处荡开,将周遭腾腾的热气,尽数逼退。 有点意思...... 虽然没有觉醒什么神通,但这《混元一气功》本身,便已胜过神通。 有了这手风墙,往后若是再遇上如白蛟那般漫天水刃的手段,何须再用肉身硬抗? 她重新靠回桶壁,温热的水漫过锁骨,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还剩九百零六年道行。 既然已经开了头,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 姜月初的目光,从那头威风凛凛的黑熊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幅略显寒酸的绘卷上。 青面郎君。 这头狼妖,自打染朱之后,便一直被她搁置。 天赋【狼行千里】虽说让她的速度快了不少,可在如今成丹境的搏杀中,这点增益已然有些不够看了。 “也不知你这废物,能不能给我点惊喜。” 姜月初心中默念。 “灌注,青面郎君。” 轰—— 【消耗九十九年道行,青面郎君进度已达点睛】 【消耗一百九十年道行,青面郎君进度已达天成。】 【成功将青面郎君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妖化·青面郎君】 “......” 没了? 不是! 你就没了? 姜月初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很好。 屁也没有。 等于说,这两百多年砸下去,就解锁了个妖化与召唤? “何等废物!!!” 不过转念一想...... 好歹晚上用的到。 她低骂一声,从水中站起,带起的水珠滚落,露出大片春光。 细细擦干身子,穿上黑衣。 姜月初推开窗,看着远处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下一秒。 在其身后的阴影角落,四道身影,缓缓从蹲伏中站起...... ---------- 事情办完了! 开始存稿,明天开始,固定更新时间中午十二点。 爱你们,滋溜滋溜~ 第124章 栖陀山 秦州城外,向东三十里。 有一座山,名为栖陀。 山势不高,却极尽宽阔,宛如一尊卧佛横亘于天地之间。 山上林木葱郁,古柏参天,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足有九百九十九级,自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这便是陇右道三大宗门之一,宝刹寺的所在。 陇右江湖有句老话:陇右一千八百里,半数香火归宝刹。 这话虽有几分夸大,却也道出了这尊庞然大物的恐怖底蕴。 夜色已深。 栖陀山上,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山门耸立,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木料,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山门之后,是天王殿。 供奉着怒目金刚,手持法器,脚踏恶鬼,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再往后,便是大雄宝殿。 金身大佛高达数丈,通体鎏金,眉眼低垂,似在俯瞰众生,又似在漠视尘寰。 大殿两侧,香火终日不绝,哪怕是深夜,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混杂着酥油燃烧的甜腻气息,令人闻之欲醉。 然而,这只是宝刹寺的表象。 在这金碧辉煌的前殿之后,才是这庞大宗门真正的核心所在,也是其能在陇右屹立数百年的根基。 依照古制,宝刹寺内设四院一阁。 除了专司刑罚、对外杀伐的戒律院外,尚有罗汉、菩提、知客三院,以及藏经阁。 各司其职,等级森严。 ... 栖陀山上。 借着昏暗的月色,依稀可见十几道光秃秃的脑瓜顶,正撅着屁股,在林子里拼命刨坑。 这群年轻僧人,此刻一个个像是惊弓之鸟,满头大汗,连僧袍沾了泥污也顾不得擦。 “师兄,这......这还要挖多深啊?” 一个小沙弥扔下铲子,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觉,非得来这荒郊野岭遭罪。”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直接扇在了那小沙弥的光头上。 “闭嘴!想死是不是?!” 领头的武僧圆瞪着眼骂道:“若是让监院听见,直接把你扔去喂了菩萨!” 小沙弥捂着脑袋,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泛红,却是一声也不敢吭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 那里堆着七八个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若是细看,还能瞧见里面偶尔会有轻微的蠕动,或是发出一两声被堵住嘴后的呜咽。 “师兄......” 旁边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僧人,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忧色。 “咱们这般做有必要么?距离镇魔司的公文发出,已经有些时日...可都过了这么多天,也不见有人来我宝刹搜查。” 领头武僧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怎么没必要?若是那些官皮一直在暗中盯着,就等我宝刹松懈,到时候,岂不是凭白无故落人把柄。” “况且......” “连忘尘首座......都死了,镇魔司这回怕是动真格了。” 提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僧人,动作都明显僵了一下。 忘尘。 那可是戒律院的首座!成丹境的大能! 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天一般的人物,平日里跺跺脚,整个陇右都要抖三抖。 可就这么一位大人物,说没就没。 领头武僧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又强撑着狠厉。 “也不知道那是哪里冒出来的狠人,连忘尘首座都敢杀!听说那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还要彻查陇右境内所有寺庙,但凡发现与妖魔勾结,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啊......”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届时,你我还不是说杀就被杀?就算事后住持为我等报仇,那又如何?人都死了,报仇有个鸟用。” “......” 周围陷入了一片安寂。 道理确实是那么个道理。 宝刹是陇右大宗,平日里无人敢惹不假。 可镇魔司这次是疯了。 这般公文发出,显然是要与他宝刹撕破脸。 寺中精英与长老们或许不惧,可他们这些小小和尚,免不了被人逮着攥出尿来。 “行了,都别愣着!” 领头武僧见气氛不对,连忙低喝一声:“赶紧把这些处理干净!只要找不到把柄,咱们宝刹寺毕竟是陇右大宗,又有数万信徒护着,他们也不敢平白无故乱来!” 说着,他走上前,一脚踹在一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上。 “呜——” 武僧一脸的不耐烦,“真是麻烦,若不是那头畜生闭关,这些东西何至于还留到现在?” 几个僧人连忙继续埋头苦干。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突兀地在林子里响起。 “谁?!” 领头武僧反应极快,猛地转过身,手中戒刀瞬间出鞘,厉声喝道:“谁在那装神弄鬼?!” 其余僧人也是吓了一跳,纷纷抓起手边的铁铲、木棍,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过了几息。 “嗷——呜——!” 一声狼嚎,划破夜空,在林深处回荡。 听到这动静,小沙弥拍了拍胸口。 “吓......吓死我了......原来只是头畜生。” 周围的几个僧人,也是齐齐长出了一口气。 在场之人,皆是自幼习武,最次的都是半步闻弦。 领头的,更是踏入闻弦多年,寻常野兽,哪怕是豺狼虎豹,也与鸡鸭无异。 除非是成了气候的妖魔...... 可也不看看这是何处? 先不提宝刹之中,有众多高手坐镇。 在其深处,更是有着那恐怖的菩萨在此...... 什么妖魔敢不长眼,混迹到栖陀山? “行了,都别愣着!赶紧干活!别让个畜生耽误了正事!” 领头武僧踹了一脚身边的人。 众僧人干笑两声,也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丢人,纷纷拾起工具,准备继续填土。 唯有那个稍微年长些的僧人,动作顿了顿。 “奇怪......” “奇怪什么?”领头武僧瞪了他一眼。 年长僧人挠了挠光头,小声嘀咕道: “师兄......咱们在这栖陀山上待了也有十几年了吧?” “这山上香火鼎盛,晨钟暮鼓,寻常野兽早就躲得远远的。” “野兔山鸡倒是见过......” “可这栖陀山上,何时有过狼?” 第125章 从前的黑山熊君已经死了! “......” 领头武僧皱了皱眉,侧耳听了一阵。 “大概是别处跑来的,行了行了,赶紧干活!若是误了时辰,监院怪罪下来,你们谁也没好果子吃!” 众人不敢再言。 只得埋头苦干。 那小沙弥本就年幼力弱,刨了半晌,两条胳膊早已酸软得抬不起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满脸的汗水混着泥污。 “呼...呼...” 停下动作,拄着铲子歇了口气。 正当他咬着牙,准备再次铲起一捧土时,身侧的黑暗中,伸来了一只手,一把接过了铲柄。 “累了?” 小沙弥只当是哪位好心的师兄搭手,心中一暖。 他也未抬头,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谢...谢师兄,这土太硬,我是真刨不动了。” “无需客气,你且歇着吧。” 小沙弥动作一僵。 等等... 好像有些不对劲。 这声音...怎么那么奇怪? 小沙弥哆嗦着,慢慢转过脖子。 一寸,一寸。 直到视线与身旁那人对上。 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眸子,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见他看来,长吻裂开,露出一口参差交错的森白獠牙。 腥热的臭气,喷了他一脸。 “......” “妖...有妖......” 温热的液体,瞬间洇湿了灰色的僧裤。 小沙弥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五官扭曲,涕泗横流。 “妖...妖怪!!!有妖怪!!!” 其他僧人听了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 “嚎什么嚎,这哪来的妖怪?” 然而下一瞬。 他们的动作僵住。 周遭密林的重重阴影之中。 三道庞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呈合围之势,将这片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狼妖随手将铁铲扔在一旁。 咧嘴一笑。 轰——! 四道黑影扑杀而下。 甚至都没给这群僧人反抗的机会。 不过是眨眼之间。 林子里,便再次恢复了安静。 ... 夜色深沉。 宝刹寺罗汉院的监院,法号云空,此刻正提着一盏灯笼,在寺内的回廊间巡视。 他眉头紧锁,心情颇有些烦躁。 近日寺里着实有些不太平。 先是忘尘首座身死,接着又是那镇魔司的公文,搞得人心惶惶。 “这群废物,埋几个人都要这么久......” 他低声骂了一句。 正欲往后山方向去催促一番。 忽然。 一阵极其浓郁的味道,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云空脚步一顿,鼻翼耸动。 什么味道......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灯笼往前探了探。 灯火摇曳,照亮了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云空终于看清了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妖......妖魔?!” 他瞳孔猛地一缩,头皮发麻。 这里可是宝刹寺! 是大雄宝殿之后,是佛光普照之地! 怎么会有妖魔闯进来?! 还未等他想明白。 吼——! 那虎妖已然从阴影中扑出,长刀冒着寒光,直取他的面门! 云空到底是罗汉院的监院,一身修为已至鸣骨。 危急关头,他暴喝一声,不退反进,一手抬臂格挡,一手猛地攥拳轰出。 锵! 刀锋斩在左臂,只入肉半分,便再难以寸进。 云空眼中凶光暴烁,浑身筋骨齐鸣,一拳轰出,竟是直接将虎妖轰退几米。 自己这一身半步横练功夫,虽不如几名首座那般已至圆满之境,可到底也不是眼前这几头畜生能破开的。 正准备追击,身后却传来破口之声。 “不好!” 云空心中大骇。 这畜生还有帮手!!! 他狼狈地就在地上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却也被那猛虎抓住机会,又是一刀斩落。 这一刀,砍在他的背部。 众所周知,半步横练,只练四肢头颅,背部如何挡得住这一刀? 噗嗤—— 僧袍碎裂,巨大的豁口浮现,鲜血喷洒而出。 他顾不得伤势,扯着嗓子,吼道:“来人,来人!!!都他娘的死了不成?!有敌袭!!!” 这一嗓子,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异于一道惊雷。 紧接着。 当!当!当!当! 急促的警钟声,骤然响彻整个栖陀山! 原本沉寂的禅房,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僧人披着衣裳,提着棍棒戒刀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 “发生甚么事了?发生甚么事了?” “哪来的毛贼不长眼,敢至我宝刹寺行凶?” 然而。 等待他们的,并非是江湖中人。 而是四头外形各异的妖魔。 其中一头黑熊,还颇为眼熟。 “那是......” 人群中,一个披着袈裟,满脸横肉的中年和尚挤了出来。 他眯着眼,借着火光,盯着那尊黑熊妖物,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熊君?!” 这一嗓子,让周遭原本还要往上冲的武僧们,齐齐一滞。 熊君? 这名号在宝刹寺并不陌生。 这畜生的大哥,便是寺里那位闭关的大妖。 况且这黑熊平日里与寺里的几位监院、首座,关系那是相当不错。 甚至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一同在禅房里,把酒言欢,参欢喜禅。 “熊君!你这是作甚?!” 那横肉和尚见真是熟人,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连忙将手中的戒刀垂下,大步上前。 “我是法财啊!咱俩经常喝过酒,你忘了?!” 他一边走,一边疑惑地指着旁边那几头妖物。 “我不是听说你被镇魔司的人给杀了?莫不是侥幸逃过一劫?” “还有,你带这些个生面孔来闹什么事?若是再闹大,你大哥也保不住你!” 虽然不知传闻早就死去黑熊怎么如今安然无恙站在这里,可眼下的情况,这黑熊八成是发了什么疯,或者是喝多了酒,来寺里撒酒疯来了。 只要搬出他大哥的名头,给个台阶,也就没事了。 法财和尚走到黑熊面前,伸手就要去拍对方的肩膀,“行了行了,都散了,误会一......” 呼—— 一阵恶风,扑面而来。 啪!!! 法财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油光锃亮的光头,直接被这一巴掌拍进了胸腔里。 “......”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法财师兄......就这么被拍死了? 这黑熊不是自己人吗?! “吼——!!!” 回应他们的,是黑熊震耳欲聋的咆哮。 “从前的黑山熊君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 啪—— 一个大逼斗甩在它脸上。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眼冒红光的猪妖,缓缓收回手掌。 “蠢货,废话那么多作甚?” “......” 黑熊捂着脸,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脑袋。 受伤的云空监院,捂着背后的伤口,满脸狰狞。 “杀!给我杀!都愣着干什么!!” “这黑熊已经疯了!结罗汉阵!宰了它们!!!” 第126章 不可能是镇魔司做的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名武僧终于回过神来。 到底是陇右大宗的底蕴,虽惊不乱。 “喝!” “哈!” 数十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迅速散开,又迅速聚拢,将四头妖魔团团围住。 棍影重重,气机相连。 不得不说,宝刹寺的罗汉阵确有几分门道。 这些人左右不过闻弦境的修为,可即便是鸣骨境的大妖,若是深陷其中,也要被那一波接一波的攻势活活耗死。 然而。 今夜来的,可不仅仅是几头没脑子的妖物。 呼哧......呼哧...... 一阵沉重的喘息声,自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野猪妖口鼻中传出。 正是朱厌。 他的眼中红光更甚,随后,猛地张开双臂。 嗡—— 一股浓郁至极的红雾,喷薄而出! 这雾气来得极快,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不过眨眼之间,便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尽数笼罩。 “什么东西?!” “小心有毒!屏住呼吸!” 武僧们大惊失色,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慌乱。 可这红雾,并非毒气那么简单。 “啊——!!!”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是什么?!放开我!!” “救命!有东西......有东西在抓我的脚!” 只见那翻滚的红雾之中,竟是凝聚出无数条如同触手般的血色长鞭。 从雾中探来,无孔不入,死死缠住那些武僧的脚踝、脖颈、腰肢。 一旦被缠住,那血色触手便如蟒蛇般疯狂收紧。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红雾中彼伏响起。 “神通......这是妖族神通!!!” 云空监院看着眼前这一幕,目眦欲裂。 这头猪妖,竟是掌握了神通!!! “破阵!先杀那头猪妖!” 他大吼一声,不顾伤势,带着另外两名闻弦境的执事,朝着朱厌杀了过去。 只要解决了这头放雾的畜生,剩下的就好办了! 然而。 就在他们冲入红雾的一瞬间。 一道斑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它身穿半截破烂的衣物,虎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拟人的嘲弄。 “吼!” 刀光乍起。 不是胡乱挥舞,而是正儿八经的刀法! 猛虎快刀! “这畜生......会武学?!”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侧面恶风不善。 一头狼妖,如同幽灵般从红雾中窜出,利爪直奔一名僧人的咽喉。 “滚开!!!” 僧人挥棍横扫,想要逼退狼妖。 可狼妖身形一扭,竟是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弯,借着那股冲劲,反身一爪抓在了僧人脸上。 噗嗤—— 半张脸皮被生生撕下。 “啊——!!!” 而另一边。 那头最为恐怖的黑熊,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它根本无视那些打在身上的棍棒,一掌下去,便有几名倒霉僧人惨死熊手。 不过片刻功夫。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聚成洼。 除了那十几名有着鸣骨境修为的僧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尚还在苦苦支撑外。 其余数百名低辈弟子,已然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黑山熊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獠牙,正当它准备再进一步时。 轰——!!! 三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自栖陀山深处爆发! 这威压来得极快,且带着滔天的怒火。 “孽障!!!” “安敢在我宝刹行凶!!!” 伴随着若雷霆般的暴喝。 三道身影,已然出现在院中。 砰! 气浪翻涌,飞沙走石。 待到烟尘散去。 三名身披锦斓袈裟的老僧,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居中一人,面如重枣,手持一根镔铁禅杖,乃是罗汉院首座,忘凡。 左侧一人,身形枯瘦,双目却精光四射,乃是菩提院首座,忘觉。 右侧一人,肥头大耳,满面慈悲,此刻却也怒目圆睁,乃是知客院首座,忘念。 除了已故的戒律院首座忘尘。 宝刹寺四大首座,今日齐聚! 皆是成丹境的大能! 居中那名老僧,目光扫过满地的残肢断臂,整张脸都在抽搐。 “你这孽畜,当真是疯了不成?我宝刹待你不薄!每月血食从未短缺!你这是发什么疯?!” “......” 黑熊哪里还敢说话,瞥了眼身旁的猪妖,乖乖闭紧了嘴巴。 随着三位首座的到来,远处更是人影憧憧。 闻讯赶来的其余各院僧众,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之众,将这罗汉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连成一片,将夜空照亮。 面对这般必死的局面,若是寻常妖魔,怕是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四头畜生...... 它们只是稍微顿了顿。 随后,那虎妖缓缓抬起手臂,刀锋直指众人。 “上!” 它低吼一声,手中长刀一震,竟是不退反进,朝着众人,发起冲锋。 其余三妖,亦是紧随其后。 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漠然的平静。 反正...... 死了也不过是回卷里躺着罢了! “不好!” 肥头大耳的忘念首座大惊失色,这群畜生,这是要...... “拦住它们!” 忘凡首座暴喝一声,手中禅杖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众妖前进的路线砸下。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成丹亦是同时出手。 一掌一指,封死了所有前路。 成丹境含怒出手,威势何其恐怖? 可惜,他们似乎低估了这群畜生。 黑熊竟是主动迎向三人的猛攻,硬生生抗了一瞬。 轰——! 下一秒。 它皮开肉绽,半边身子都被砸塌了。 可其余三妖,已经借着这空挡,冲入了人群之中。 “吼——!” 虎妖长刀挥舞,如砍瓜切菜。 猪妖红雾再起,触手疯狂绞杀。 狼妖身形鬼魅,专挑薄弱下手。 不过眨眼之间,又有数十名僧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三位首座心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给我死来!!!” 砰!砰!砰!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三头妖物,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一轮围杀。 “......” 妖物已经毙命。 可看着这满地的狼藉,死伤惨重的弟子,三位首座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良久。 忘念皱着眉,走上前去,想要检查那几具妖尸,看看能否找出些端倪。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头黑熊尸体的一瞬间。 哗啦—— 原本庞大的黑熊尸体,竟是如同风化千年的岩石,瞬间崩解。 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尘,消散在夜风之中。 不仅是黑熊。 其余三头妖物的尸体,亦是如此。 不过眨眼功夫。 地上除了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竟是连半根妖毛都没剩下。 “这......” 忘念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满是惊愕。 “这是什么手段?”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若是妖物,手段再通天,既然是死,总该留下尸首。 可这般诡异的消失...... “会不会是镇魔司?” 忘觉忽然开口,眼中杀机闪烁,“我记得,上个月前,这黑熊不是已经被镇魔司的人给诛杀了?如今忽然又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 忘念摇了摇头,断然否决。 “镇魔司行事,虽说霸道,但毕竟是朝廷中人。” “且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怎会与妖魔勾结?又如何能驱使这畜生反水?”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确实。 要说天底下谁最恨镇魔司,自然是妖魔了。 “死而复生?这般手段,闻所未闻,我看不太可能......如此看来...说不定这畜生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反水......” “我早便说过!” 忘凡首座猛地一顿禅杖,怒气冲冲,“畜生终究是畜生!若不是方丈当初定要留下它们,怎会有如此局面?” “引狼入室!反噬其主!” “不行......我得找这畜生的兄长好好问问。” 忘念赶紧拉住他,摇摇头道:“方丈既然这般做,自然有他的考量...更何况,如今那畜生正在闭关,方丈曾言,任何人不准轻易打扰,还是...先禀报方丈吧......” 第127章 惊鸿一瞥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 秦州城外的官道上,薄雾还未散尽。 清脆的马蹄声,不急不缓地敲打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极有韵律。 一匹通体乌黑、毛色油光锃亮的骏马,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经过一夜的休整,又吃了顿加了鸡蛋的精料,黑马此刻精神抖擞,就连那马尾巴都甩得格外欢实。 马背上,坐着个少女。 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满头青丝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晨风拂过,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侧边,越发衬得那张脸清冷绝俗,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只是小脸面无表情,气质颇为高冷。 路过的行商车队,哪怕是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生人勿近的气场,纷纷勒马避让。 只敢在错身而过时,偷偷用余光瞄上一眼。 好俊俏的姑娘。 就是...看着不太好相处...... 也不知道这般姑娘的夫婿,究竟是该对其羡慕,还是同情。 姜月初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懒洋洋地随着马背的起伏晃动着身子。 到底是秦州,有着陇右小江南的美誉。 离了那座繁华大城,眼前的景致倒也不显得荒凉。 路旁大片大片连绵的青绿麦田,偶尔还能瞧见几株不知名的花朵,在枝头探头探脑,给这肃杀的西北地界,平添了几分旖旎春色。 比起凉州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紧绷日子,这地方,确实适合养人。 不过,也就是看看罢了。 姜月初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昨夜那一出大戏,虽然没能亲眼瞧见,但光是想想那群秃驴气急败坏的模样,便觉通体舒泰。 尤其是黑山熊君。 若是黑熊的兄长,知道自己的结拜兄弟带着外人来砸场子,也不知会是个什么精彩表情。 狗咬狗,一嘴毛。 除去这些。 最让她满意的,是召唤的妖物,斩杀敌人,自己竟然也能获得道行。 虽然每次入账,都是五年十年的。 但架不住量多啊! 如今的道行,更是从原本的六百一十七年,再次暴涨至一千三百五十二年。 足足七百三十五年的收入! 姜月初心情大好,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会意,稍微加快了些脚程。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少女眯着眼,手指在马鞍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节拍,嘴里竟是轻轻哼起了前世的调子。 声音软糯,透着几分慵懒。 在这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寂寞的人,听着伤心的歌~” ... 凉州府外几十里的官道上。 一队人马,正慢悠悠地在官道上晃荡。 这一行人瞧着便不是寻常商旅。 十几骑高头大马开道,马上骑士皆是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挎长剑,目光锐利,显然是练家子。 被护在中间的,是一辆宽大的马车。 车厢内,坐着一老一少。 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 看似不起眼,可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随着马车的晃动,纹丝不动。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年轻公子。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好。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册。 这般模样,不像是来这苦寒之地遭罪的,倒像是哪家世族公子出游踏青。 即便是在这颠簸的马车里,他的坐姿依旧端正。 年轻公子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头那漫无边际的黄沙与戈壁,眉头微微蹙起。 “马伯,这便是凉州府了么?” 老者闻言,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回大公子的话,过了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个三十里,便是凉州城了。” “这地方......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荒凉几分,珂儿......便是在此?” 老者低声道:“镇魔司在陇右道,只设有凉州这一处都司,若是小公子当真入了镇魔司,大抵,便是在此处了。” 年轻公子沉默了片刻,忧愁地望向窗外。 此时恰逢一阵风沙刮过,天地间一片昏黄,几株枯死的胡杨在风中瑟瑟发抖,似是在诉说着此地的艰辛。 “凉州苦寒,风沙漫卷,如何能在这地方生活?” 老者闻言,斟酌了半响,才开口:“凉州虽苦,却也是磨砺心性的好去处,说是遭罪,倒不如说是另外一番修行。” 年轻公子听了这话,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穷山恶水,自古便多刁民。” “珂儿自幼在山庄长大,锦衣玉食,接触的皆是名门正派,如今混迹在这群粗俗不堪的边民武夫之中......若是染上了这一身的匪气,日后回了山庄,怕是要丢尽我落雁山庄的脸面。” 老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自家大公子那副嫌恶的模样,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一声轻叹。 便在此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车队后方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听着并不杂乱,显然是一人一骑,但这蹄声沉闷有力,显见那马力道不小。 “戒备!” 负责护卫的青衣剑客们瞬间警觉。 在这混乱的陇右道,官道上也未必太平,杀人越货的勾当屡见不鲜。 十几名骑士迅速调整队形,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 车厢内,年轻公子也是一愣。 “怎么回事?” 他眉头微蹙,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扰了兴致,有些不耐地伸出手,将那厚重的车帘一把掀开。 黄沙漫卷。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策马而来。 马上之人,并未因前方的车队而减速。 只是微微一扯缰绳,黑马便灵巧地偏过头,准备从车队的一侧超过去。 两车交错。 不过咫尺之遥。 年轻公子下意识地抬起眼。 随即,便愣住了。 那是怎样一位女子。 如同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似这大漠里最冷的一轮寒月。 少女一身玄色劲装,黑发如瀑,随风狂舞。 那张脸并未施粉黛,却白皙得有些晃眼。 在这灰黄单调的天地间,成了一抹最惊心动魄的颜色。 “......” 似是察觉到了车厢内的目光。 少女微微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 随后。 “驾。” 一声清冷的低喝。 黑马嘶鸣,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越过了车队,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道纤细的背影,在漫天黄沙中,渐行渐远。 良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年轻公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缓缓放下车帘,有些颓然地靠回软垫上。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对面一脸茫然的老者。 “马伯......” “怎么了?大公子?” 老者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停下歇息片刻?” “不......不用。” 年轻公子深吸一口气,随后,一本正经地看向老者。 “我忽然想了想,这凉州,虽无江南之秀美,却有大漠之孤烟,长河之落日,如此宝地,若是只看一眼便走,岂不是辜负了这天地造化?” 马伯听得一愣一愣的。 方才不还说是穷山恶水多刁民么? 怎的一眨眼的功夫,这这就成了宝地了? “大公子的意思是......” 年轻公子脸的大义凛然。 “我要在此地,多盘桓些时日。” “一来,是为了照拂珂儿,尽一尽长兄的责任。” “二来嘛......” 他轻咳一声,折扇刷地一声打开,轻轻摇着,以此来掩饰脸上那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我也想借此地之风沙,磨砺一下自己的心性。” “......” 第128章 武庙求灵印的准备 凉州地界,依旧是熟悉的风沙。 可不知为何,姜月初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灰黄色的城池,心里却莫名安定了几分。 可能是习惯了吧...... 如此默默想着,她牵马入城。 进了城,倒没急着去衙门,先回了一趟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那一缸早就存好的水有些浑了,不过她也懒得去换,反正烧开了也能用。 烧水,沐浴。 换了身干净清爽的黑衣,将头发随意束起。 姜月初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清冷的脸,心中默默盘算。 这一去一回,耗了大半个月。 虽说只杀了一头白蛟,可毕竟是成丹圆满的大妖,给了一千六百多年的道行。 更何况,还好好恶心了一下宝刹寺,加上七百多年道行,倒也不亏就是。 收拾妥当,她这慢悠悠地出了门,往都司衙门走去。 ... 陇右都司,正堂。 魏合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公文,眉头紧锁,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似是震惊,又似是意料之中,最后化作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大人。” 门口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魏合抬起头,看着跨门而入的少女。 “回来了?” “卑职幸不辱命,特来复命。” 魏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气血雄浑,神完气足。 不仅没缺胳膊少腿,这精气神,反倒是比走之前更盛了几分。 “你这本事,倒是有够大的...追击成丹水族大妖,于江底将其斩杀...我倒是好奇,你水性有这么好?” 姜月初面不改色。 “略会一点。” “......” 略会一点? 人家那可是白蛟一族!水泽大妖! 难不成还没你个人族水性好? 虽然早就知道这丫头古怪,但这般表现,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还有那总司巡察使顾长歌在信中的溢美之词,什么天纵奇才、国之栋梁、当世无双...... 看得魏合是一阵牙疼。 他板着脸,努力维持着身为上司的威严。 “这次你立了大功,不仅平了羌江妖患,也算是帮了总司那边的忙。” “不过......” 魏合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既然那白蛟已死,你也没了后顾之忧,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待在凉州,别再乱跑了,你是镇魔司的人,不是江湖游侠。” 闻言,姜月初目光微闪,心虚地看向一旁。 本来还想着提前说一声,过段时间自己要去秦州一趟。 但眼下似乎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算了。 等踏入点墨境再说吧。 念及此,姜月初抬起头,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是。” 她应了一声,算是暂且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魏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感觉有点心虚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多想。 只要人在都司,在他眼皮子底下,总归是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行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没什么大事需要你出马,不用来点卯。” 魏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滚蛋了。 姜月初却没走的意思,忽然开口问道:“大人,我想问问......关于武庙的事。” 魏合正准备拿茶盏的手一顿。 “你想去武庙求灵印?” “正是。” 到了成丹境,若想再进一步,跨入那传说中的点墨之境,光靠苦修是不够的。 需得入武庙,求得天地认可,获赐灵印,方能以此为基,步入登堂。 魏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你此次斩杀羌江龙王,又加上之前积攒的那些功劳,虽然换了三门武学,但剩下的,也足矣换取一次去武庙的机会。”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不过......” 魏合抬起头,看着姜月初,语重心长道:“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 姜月初眉头微蹙:“为何?” 魏合叹了口气,“虽然只要是成丹境便可入内,但能否求得灵印,一看机缘,二看底蕴。” “你如今虽已入成丹,且战力不俗,但到底时日尚短。” “若是底蕴不足,贸然进去,极有可能空手而归。” 魏合顿了顿,接着说道:“依我看,你最好是等到成丹圆满,将武道金丹修到极致,再去尝试,把握才更大些。” “你是好苗子,我不希望你浪费这次机会。” 姜月初沉默了。 成丹圆满么...... 她感受了一下体内,吞了那白蛟的一身精华,其实,她距离圆满,也只差那临门一脚了。 “多谢将军提点。” 姜月初抱拳,“不过,卑职如今已是成丹后境。” “噗——” 魏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得擦拭胡须上的水渍,瞪大了眼珠子,“你......后境了?!” 不是...... 他记得,在玉门关的时候,这丫头不是才初入成丹? 就算天赋妖孽,短短时日便能从闻弦踏入成丹,可...... 武道一途,本就是越练越难,越到后面,修炼的难度亦是翻倍。 闻弦鸣骨修炼快,也就算了,毕竟修炼难度与成丹不是一个档次的,丫头天赋妖孽,比常人快些也无可厚非,尚且还在人类的理解范围之内。 可是...... 可是,这可是成丹啊! 吃仙丹了不成?! 你丫的不会登堂四境也这般速度吧? 那岂不是,用不了一年,这丫头就可能到了燃灯? 姜月初神色平淡,“略有所感,侥幸突破。” “......” ... 看着魏合扭曲的表情,姜月初很识趣地先行告退。 出了衙门。 外头日头正盛,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姜月初眯着眼,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心里却是默默盘算开了。 如今已是成丹后境。 按照以往的经验估算,哪怕不再去寻白蛟那种血脉尊贵的大妖,随便宰一头初入成丹的寻常货色,那一身血肉精华也够把自己推上去了。 只是...... 姜月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这年头,成丹境的妖魔,不好找啊。 能修到这个境界的畜生,哪个不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货色? 能祸害一方这么久还活着,别的不说,保命的本事,自然是比那些小妖要强不少。 “若是能去西域妖庭就好了......” 姜月初望向西方,眼底闪过一丝向往。 听闻在大唐西边,有一处属于妖魔的国度。 妖魔遍地走,大妖多如狗,更是能称的上是妖之乐土。 当然。 也属于姜之乐土。 “啧,可惜,现在的实力去,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姜月初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左右也无事可做,又不想自己下厨,正好想起先前还答应过不戒三人请他们吃饭。 择日不如撞日。 姜月初打定主意,脚下一转,朝着玄字营溜达过去。 第129章 以告慰我同族在天之灵 几人的院落,姜月初算是熟门熟路。 只是今日刚走到门口,她便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太安静了。 往日里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头吆五喝六的动静。 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伸手推开院门。 陈通正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块破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那把早已锃亮的腰刀。 不戒和尚则是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既没拿骰子,也没抓着鸡腿,反倒是捏着一串念珠,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钱即是纸,纸即是钱......” 姜月初挑了挑眉,迈步走入。 “怎么?改邪归正了?” 听到动静,两人齐齐抬头。 见是姜月初,陈通连忙把抹布一扔,站起身抱拳。 “姜大人!” 不戒和尚也是睁开了眼,那一脸的高深莫测瞬间垮塌,变成了愁眉苦脸。 “阿弥陀佛,姜大人说笑了。” 和尚叹了口气,拍了拍干瘪的肚皮,“贫僧这是在参悟穷禅。” “输光了?” “哪能啊!” 陈通在一旁拆台,嘿嘿直笑:“这秃驴前几日去观音巷,非要给姑娘的后庭开光,结果被人老鸨带着龟公给轰出来了,连官袍都差点被扒了抵债,这几日正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诽谤!这是诽谤!” 不戒和尚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嚷道:“出家人的事,怎么能说的如此粗俗?我这是......” 姜月初懒得听这花和尚的歪理。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刘珂呢?” 平日里这三人虽说性子迥异,但好歹也是焦不离孟,尤其是在这没差事的时候,基本都在一块凑着。 陈通收起笑意,往外指了指。 “说是来了个亲戚。” “亲戚?” “嗯,今儿一大早,便有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找上门来,看着排场不小,又是马车又是护卫的。” 陈通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有些纳闷。 “咱们都知道刘珂这小子出身不凡,不过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姜大人找他有事?” 陈通问道:“若是有急事,卑职这就去把他找回来?” “不必了。” 姜月初摆了摆手。 既然是家事,她也没兴趣去掺和。 更何况,那刘珂平日里藏着掖着,想来也不愿意让人知道太多底细。 她走到石桌旁,随手掸了掸上面的落叶。 “今日正好闲着,想起上次欠你们一顿饭。” 话音刚落。 不戒和尚那原本还半死不活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石桌上蹦了下来,“吃!怎么不吃!” “姜大人信守承诺,一言九鼎,贫僧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既然是大人请客......” 和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试探着问道:“那这地方......是不是得讲究讲究?” 姜月初没好气道:“今晚,福运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姜大人果真是活菩萨心肠!那福运楼的酱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贫僧馋了许久,也就是在梦里啃过两回。” 姜月初看着这俩货那副没出息的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便是镇魔司的底层。 平日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就换几两碎银子。 去那种销金窟确实奢侈了些。 她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若是刘珂那小子回来了,记得和他说一声。” “若是他不方便,或是家里有什么事走不开,就算了,不必强求。” ... 与此同时。 凉州城内,某处酒楼。 刘珂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公子。 “你怎么来了?” 刘瑾端着茶杯,细细地品着。 闻言,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这是什么话?你我兄弟,我来看看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呵。” 刘珂冷笑一声,“收起你那套吧,又是父亲派你来的?觉得我在这丢了落雁山庄的脸,想劝我回去?” 刘瑾摇了摇头。 “若是先前,为兄确实是存了这般心思。”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嗯?”刘珂眉头一挑。 只听刘瑾一脸正色,语气诚恳道:“凉州虽苦,却是磨砺心志的好地方!你我生于山庄,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更不懂何为家国大义!” “你能有此决心,跳出那方寸之地,来这镇魔司为国效力,为兄心中,甚是欣慰!” “......” 刘珂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是私生子,自幼在山庄受尽白眼。 其余兄弟姐妹,无不是想方设法,让他死在外面才好。 唯有眼前这位名义上的长兄,待他还算过得去。 但也仅仅是过得去。 平日里见面,能点头示意,便已是极限。 何曾有过这般推心置腹? 刘瑾像是没看到他那古怪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为兄决定了!就在这凉州多住些时日,也好照拂你一二,你若是在这镇魔司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什么难处,尽管与为兄开口!” 说着,他还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往桌上一拍。 “这些,你先拿着花。” 刘珂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被妖魔夺舍了?” “嗯咳......” 刘瑾咳了两声,脸皮子到底是没绷住,合拢折扇,有些不自在地轻敲着掌心,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戏码演得有些过了火。 “咳......为兄也是一番好意,你这般揣测,实在是令人寒心。” 刘珂没说话,只是把那叠银票往回推了推。 意思很明显。 有屁快放。 刘瑾见状,也不再掩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不说这个,我且问你,你在这凉州待了这么久,又是镇魔司的人,消息应当灵通......”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抹惊鸿一瞥的倩影,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你可曾在城中,见过一位......一位极其特别的姑娘?” 刘珂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姑娘?” 在这鸟不拉屎的凉州城找姑娘? 有病吧? 谁不知道凉州风沙大,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极少有细皮嫩肉的。 就算有,数量也比不过落雁山庄所在的陇东一带。 刘瑾见他这副表情,连忙摆手解释,那张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竟有些笨拙。 “不是那种庸脂俗粉!我是说......那种......” “她骑着一匹黑马,身着玄衣,虽然不施粉黛,却清冷若广寒仙子,只一眼,便让人觉得这就不是凡尘中人......” 刘瑾越说越激动,甚至抓住了刘珂的手臂。 “二弟,你在镇魔司当差,可见过这般绝色?” 刘珂面无表情地把手臂抽了回来。 骑马。 穿玄衣。 气质清冷。 这几个特征凑在一起,他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蹦出了一个人名。 姜月初。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 姜月初那是何等人也? 镇魔司六品郎将! 若是刘瑾见过,自然是认得其衣服上的纹饰。 更何况。 姜大人要么是在砍妖,要么就是在去砍妖的路上。 若是真见到了姜大人的模样,怕不是要吓得尿裤子。 想到这,刘珂心中一阵恶寒。 肯定不是。 这凉州城虽小,但也不是没别人了。 保不齐是哪家大户的小姐出来遛马,或是路过的江湖侠女。 刘珂摇了摇头,一脸笃定地回道:“没见过。” 刘瑾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不死心地追问:“当真没见过?你再好生想想?如此出众的人物,只要见过一次,断然不会忘的!” “真没见过。” 刘珂有些不耐烦地端起茶杯,“我在司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接触的除了那帮糙汉子,就是只有半截身子的妖魔。” “哪有空去盯着街上的姑娘看?” “再说了......” 他瞥了刘瑾一眼,冷笑道:“这凉州城里,能骑得起高头大马,又有闲情逸致到处乱晃的女子,本来就没几个。” “要是真有你说的这种天仙,早就传遍全城了,还能等到你来问?” 刘瑾闻言,长叹了一口气,神情落寞。 “也是......” “如此神仙中人,自是行踪飘忽,难觅芳踪。” 他又恢复了那副忧郁公子的模样,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着,目光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满脸的惆怅。 “罢了,既然无缘,也不可强求......” ... 大唐以西,出了玉门关,再往西行三千里,便踏入了妖庭的范畴。 大地上植被稀疏,怪石嶙峋。 一处巨大峡谷之中。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人族,正背负着沉重的矿石,在监工的皮鞭下,如蚂蚁般艰难挪动。 他们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锁,背脊被压弯。 稍有动作慢些的,便是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若是倒下了,便再也不会有人去管,自有守在一旁的妖物将其分食干净。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峡谷,连同两侧巍峨的山峰,竟是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那些正在劳作的人类奴隶,一个个惊恐地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紧接着。 腹地正北方的山坡,毫无征兆地裂开。 乱石穿空,轰鸣震天。 待到烟尘散去,一方足有五丈高的石座,赫然显露在天地之间。 王座之上,靠着一道极其魁梧的身影。 身影足有数丈之高,身披金红色的翎羽重甲,头顶之上,鲜红的肉冠如同一顶燃烧的烈火皇冠,直指云霄。 狭长的金色竖瞳,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高傲,正俯瞰着下方犹如蝼蚁般的生灵。 “大王......”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地缝中钻出。 那是一只身形佝偻的鼠妖。 尖嘴猴腮,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长袍,手里捧着一块玉简,连滚带爬地来到王座之下。 它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尊恐怖的身影,只是五体投地,声音颤抖。 “说。” 鼠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白猿公......死了。” 闻言。 那巨大的身影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讥讽。 “那只老猿,平日里最是惜命,怎么?寿元耗尽,老死在哪个洞窟里了?” “不......不是......是被杀了......” “死在了玉门关,据说是......是被镇魔司的人杀的。” “不仅如此......” 鼠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 “白蛟一族的蛟姁丫头,也死了。” 此言一出。 恐怖的身影,缓缓坐直了身子。 “有意思.....短短时日,斩我妖庭两名成丹大妖,这陇右镇魔司,何时变得这般硬气了?” 鼠妖继续道:“白蛟部族震怒,已经去了妖庭......陛下......很烦。” “所以呢?” 鼠妖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风干的人皮。 “陛下有旨,命您即刻动身,前往陇右。” “一则,查清蛟姁之死的真相,若尸首尚存,定要带回,以安抚白蛟部族。” “二则......斩陇右都司成丹两名,以告慰我同族在天之灵......” ----------- 存个屁稿。 加更一章,补个觉。 由于都是铺垫章节,剧情推进较慢,故而整合大章更新。 若是觉得啰嗦,后面节奏加快一些。 第130章 槐树村 是夜。 福运楼。 临窗的位置。 一大盆酱红油亮的肘子,正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是几坛开了泥封的烈酒,酒香混着肉香,在这夜色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宣了声佛号,当下直接伸手抓起一只最肥硕的肘子,也不嫌烫,张嘴便是一大口。 “滋溜——” 满嘴流油。 坐在他对面的陈通翻了个白眼,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我算知道,你当初为何被金刚寺赶出来了...若我是方丈,早就动手清理门户,哪还能容你在世间。” “非也,非也。” 不戒和尚含糊不清地嚼着肉皮,一脸正色。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世人只知修口不修心,贫僧这是在红尘中炼心,这其中的大智慧,你懂个屁。” 姜月初坐在一旁,盯着酒水发呆。 这玩意...... 当真好喝么? 前世她倒不是没喝过酒,但也仅仅尝试过啤酒。 像这般白酒,她光闻着味就想吐。 真不知怎会有人喜欢这东西...... 她抬起头,瞥了一眼身旁。 刘珂这小子,今日倒是反常,一个劲在那喝闷酒,也不知有什么事如此发愁。 “怎么?” 她开口问道:“家里的事,没料理清楚?” 刘珂动作一顿。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遇到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亲戚。” “不想说便不说。” 姜月初也没追问,“入了镇魔司,以前的身份便是过眼云烟,不管是乡野村夫,还是名门之后,在妖魔面前,都是一样的。” 刘珂愣了一下。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大人说的是。”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通喝得有些高了,脸上多了几分酡红。 “对了大人,前两日......我们倒是碰见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陈通打了个酒嗝,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前两日,我们跟王队正——就是王小二那厮,去西边的牛心山斩了头畜生,回来的路上,因为贪近道,没走官道,绕进了一处山沟里。” “那地方偏得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不容易瞧见个村子,大家伙儿寻思着去讨口水喝,顺便歇歇脚。” 不戒和尚在一旁插嘴道:“槐树村。” “对,就是槐树村。” 陈通点了点头,继续道:“那王小二,大人您是不知道,有个当校尉的舅舅,平日里就爱显摆,穿着这一身官皮,恨不得让全天下的都知道他是镇魔司的人。” “到了村口,见几个老汉在树底下纳凉,他便大摇大摆地凑了上去,想摆摆官威,讨碗水喝。”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倒也正常。 镇魔司的人,在外面横行霸道惯了。 虽说不至于欺男霸女,但在这些乡野村夫面前,总有些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结果呢?” 陈通一拍大腿,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结果差点被人给打了!” “嗯?” 姜月初眉头一挑,“打了?” “可不是嘛!” “王小二当时就懵了,刚想解释两句,一坨牛粪就糊脸上了。” “若不是不戒这和尚机灵,拉着人就跑,怕是真要跟那群泥腿子动上手。” 姜月初眉头皱起。 “这倒是奇了。” 镇魔司虽说名声在外,素来以凶煞著称,止小儿夜啼那是常有的事。 百姓见了这身黑衣赤纹的官皮,大多是畏之如虎,或是敬若神明。 毕竟,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镇魔司是唯一能护得住他们性命的衙门。 即便再怎么害怕,也断然没有拿着粪赶人的道理。 “谁说不是呢?” 陈通也是一脸纳闷,“咱们镇魔司对寻常百姓,只要不犯事,谁闲得蛋疼去欺负他们?” “那群泥腿子,见了咱们不跪地磕头求保佑也就罢了,还敢动手?” “事后王小二气不过,想回去找场子,把那村正抓出来问个清楚。” “可走到半道,又觉得跟一群泥腿子计较丢份,再加上天色已晚,也就骂两句算了......” 不戒和尚将手中的骨头扔在桌上,油乎乎的大手在僧袍上蹭了蹭。 “阿弥陀佛。” “实不相瞒,贫僧当时瞧着,当时便觉得那村子......有点邪性。” 姜月初看向他:“怎么说?” “气味不对。” 不戒和尚皱了皱鼻子,“那村子虽然没什么妖气,但贫僧闻着,总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儿......” 和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也不是死人的臭味,倒像是......像是那种刚入土没多久,又被刨出来的土腥气。” 姜月初若有所思。 “倒是有点意思......那王小二回来后,没上报?” “报个屁。” 陈通嗤笑一声,“他那人死要面子,堂堂镇魔司队正,被一群泥腿子撵得抱头鼠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在玄字营还怎么混?” “回来后就警告咱们几个,谁也不许往外说,只当是没去过那地方。” “这样啊......” 姜月初放下酒杯,目光闪烁。 前世翻阅小说无数。 这种情况,十之八九,定有蹊跷! 要去看看么? “具体位置在哪?” 陈通一愣,随即比划了一下:“出了凉州城往西,大概八十里地,过了一线天,往东拐进山沟里,大概再走个十来里山路就到了。” “大人......您要去?” 陈通有些迟疑,“那地方虽然古怪,但也没见有什么妖气......” “我只是问问。” 姜月初神色平淡,“赶紧喝,莫要替我省钱。” “是是是,喝酒喝酒!” 陈通也不敢多问,连忙招呼着几人动杯。 酒桌上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只是姜月初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夹了一块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八十里。 倒也不远。 如今也没有妖物需她出手,闲着也是闲着。 既然那王小二爱面子不敢查,那便由她去看看。 若只是刁民也就算了。 万一...... 有意外之喜呢?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陈通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说着胡话。 不戒和尚虽然还能坐着,但那一双眼睛也早已迷离,手里捏着那串佛珠,嘴里念叨着要把福运楼买下来改成尼姑庵。 唯有刘珂,虽然也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 “大人。” 刘珂看着姜月初,忽然开口。 “那槐树村,若大人想去,属下愿一同前往。” 姜月初看了他一眼。 “擅自离开都司,可是要挨罚的。” 刘珂连忙道:“无妨,我与王队正说一声便是。” 此话倒是不假。 若是听说他要与姜月初去办事,王小二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姜月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你还是老实呆着吧,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你家人既然能来找你,总归是担心你的,况且...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护不住你。” 她随手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 “早点带他们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说罢,她也不管那两个醉鬼,转身向楼下走去。 “......” 刘珂看着她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随后,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 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一身酒气早在一路的夜风中散了个干净。 武夫体魄强横,气血如炉。 何况她已经是成丹境。 这点凡酒,只要她想,便能入腹便化作水汽。 除了留下点口齿间的余香,再无半分醉意。 她没急着回屋歇息,反倒是走到石墩前坐下,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尘。 随后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阵。 再摊开手时,掌心里多了一颗圆珠。 珠子通体惨白,入手生凉,在这夜色下散发着幽幽的寒光,隐约可见内里似有水波流转,颇为神异。 正是从那羌江龙王口中抠出来的龙珠。 先前忙着赶路,一直没得空细看。 如今闲下来,倒是正好研究研究。 姜月初将珠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她试探着调动【控水】神通。 嗡—— 原本平静的珠子,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微微震颤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不行么......” 姜月初眉头微蹙。 依稀记得,前世小说里,天材地宝,往往都是用来吃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有些压不住了。 她樱唇轻启,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啊呜—— 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唔!!!” 姜月初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触电般弹了一下。 原本清冷淡漠的小脸,瞬间扭曲成了一团。 “好硬......” 看来...靠蛮力是不行了...... 算了算了,自己也不是研究的料。 当下红雾出现,将珠子包裹。 很快,原本坚硬的珠子,便化作飞灰。 “嗯?没有变化?” 她疑惑地捏了捏手心。 力道没有增加,修为也没有增进。 难道...这玩意真没用处? 思索一阵,想不出个所以然,当下也作罢。 打开面板。 【姓名:姜月初】 【境界:成丹后境】 【道行:七十二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 【武学:《阴阳纵横手》(大成) 《金猊霸王刀》(无上) 《弹腿缩地》(圆满)...】 眼下,除了两头成丹大妖,其余皆已经加到顶点。 原本剩余的一千三百多年道行,早就在路上被她全加到了三门成丹境武学上。 如今的自己。 数值依旧夸张,甚至更胜从前。 但在这恐怖的数值之上,又加上了令人绝望的操作。 身法鬼魅,刀法霸道,近身更有阴阳手。 她实在不知道,这点墨之下,还有谁能是自己的对手。 不过...... 姜月初摇了摇头,将那点刚刚升起的自满压了下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道,阴沟里翻船的事儿还少么?” “还是得谨慎些。” 第131章 刘沉的请求 翌日。 天蒙蒙亮。 姜月初还没睡醒,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皱了皱眉,将被子往上一拉,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声响。 可外头那人似乎是也不喊话,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敲着。 “......” 姜月初猛地掀开被子,黑着脸下了床。 谁特么这么大清早的找自己? 穿好衣物,一把拉开院门。 清冷的晨风夹杂着些许湿气,扑面而来,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门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衣赤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坛子,应该是豆浆之类的早食。 竟是刘沉。 自打上次在街口偶遇,两人虽同在都司,却也是许久未见了。 见门开了,刘沉脸上堆起几分不太自然的笑,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姜......姜姑娘,起这么早?” 姜月初打了个哈欠,倚在门框上,有些无语。 “若是没记错,是你敲的门吧?” “呃......” 刘沉老脸一红,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 “是......是在下唐突了。” 姜月初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说吧。”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刘沉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热乎的肉包子。 “大人还没吃吧?这家的包子皮薄馅大,味道还成,您尝尝......” 姜月初抬手打断了他。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弯弯绕绕?” “若是想请我吃饭,也不必挑这大清早的。” “说吧,出什么事了?” 刘沉动作一僵。 他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豆浆坛子。 “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姜姑娘,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事相求。” 姜月初挑了挑眉。 “说。” 刘沉苦笑一声,缓缓道:“在下自十八岁入司,在司里摸爬滚打,至今已有七八年有余了。” “前些日子,侥幸有所感悟,一身气血总算是熬到了火候,如今修为也来到了半步鸣骨。” 刘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若是能再积攒些功绩,马上......便能升至校尉了。” 校尉。 对于姜月初而言,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像刘沉这样没背景的底层镇魔卫来说,那便是一道龙门。 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俸禄翻倍,能换取更好的武学,甚至能荫蔽家人。 “哦?” 姜月初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是好事,恭喜刘兄了。” “只是......” 刘沉脸上的喜色瞬间黯淡下去。 “可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你直说便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 若是只为了报喜,刘沉断然不会这般大清早地敲门。 “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刘沉咬了咬牙,沉声道:“本来这等小事,无需劳烦姜姑娘,只是,距离抵校尉的功绩,我还差那么一丝。” “前些日子,接了个差事,本想着是个简单的活计,只要办妥了,这校尉的位置便稳了。” 说到这,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只是后来才发现,这个任务......有些不对,所以才想大人帮忙压压阵。” 姜月初眯了眯眼。 能让一个在镇魔司混了七八年的老油条说古怪,那必然是有几分邪门的。 “是在何处?” “槐树村。” “......” 她抬起眼皮,看着刘沉,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槐树村?” “对,槐树村。” 刘沉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个偏僻的小村子,也没什么名气,姑娘没听过也正常。” 姜月初嘴角微微勾起。 这哪里是没听过。 昨晚那顿酒,可是听了一耳朵。 “具体说说。” 刘沉叹了口气,“说来那槐树村,其实本也没什么。” “起初只是几个司里的弟兄路过,也不知怎的,才刚靠近村口,就被那帮村民泼了一身的污秽。” “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头百姓,弟兄们虽然窝火,但总不能真拔刀砍人,也就懒得计较,只当是那村里出了几个刁民。” “可后来,又有几拨弟兄路过,不论是去办公差的,还是顺道歇脚的,皆是如此待遇。”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镇魔司的官衣,在这凉州地界,虽说不上人见人怕,但也没道理被一群泥腿子这般作践。” 姜月初点了点头。 确实。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沉接着道:“此事引起了司里的注意,便派了黄字营的弟兄前去探查。” “结果呢?” “查了三五日,愣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刘沉摇了摇头,“除了村民确实古怪,可也没见着半点妖气,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姜月初皱眉道,“若是仅此而已,你也不必特意来找我。” “那是自然。” 刘沉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上个月初。” “有个衣衫褴褛的农妇,不知怎么跑出了村,一路跑到了衙门,也不喊冤,就跪在大堂前头,死命地磕头,说村里有妖物。” “司里这才重视起来,当下便立了案,派了剿妖的任务,这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刘沉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眉头紧锁。 “我上月便带人去过一趟。” “那些村民很不对劲,见我等官差上门,不仅不惧,反而堵在村口,死活不让进。” “我当时也是急了,直接带人强行冲了进去。” “然后呢?” “什么也没发现。” 刘沉摊了摊手,满脸无奈。 “我带人把村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别说妖物,连根妖毛都没见着。” “那些村民一口咬定,说那妇人早些年死了男人,受了刺激,疯了。” “既无实证,又无妖气,村民们又群情激奋,在下也只能收队回城。” 说到这,刘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可回来后,我不甘心,便让人暗中盯着。” “没过两日,手下的弟兄便发现,那妇人不见了。” 姜月初瞳孔微微一缩。 “去哪了?” “不知。” 刘沉摇了摇头,“那妇人平日早上都在村口疯跑,第三天一早,却不见人影,手下的弟兄入村问了情况,村民也摇头说不知。” “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便消失不见?何况这么大一个人活人,村子里竟是无一人知晓去哪了。” 刘沉抬起头,看着姜月初。 “如此手段,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能瞒过黄字营的探查。” “若真有妖物,那定然不是寻常货色,手段不俗,甚至......” 他顿了顿,没敢继续往下说。 这种级别的妖物,绝不是他一个半步鸣骨能对付的。 所以,他才厚着脸皮,来求这位如今已是成丹境的大佬压阵。 姜月初心中了然。 反正也闲来无事,何况本就打算去那边看看。 这不凑巧了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走吧。” 刘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去哪?”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想升校尉么?” 第132章 可是与姜大人过过招的 凉州城外的官道,黄土漫天。 一行十余骑,卷起烟尘滚滚。 姜月初骑在赤瞳驹上,一马当先。 身后跟着的,是刘沉与当初的几个老弟兄。 只是此刻,气氛多少显得有些沉闷。 几个平日里吆五喝六的汉子,这会儿一个个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往最前头瞟。 尤其是赵虎。 这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马鬃里,生怕前头那位姑奶奶回头看他一眼。 两月。 仅仅两月啊。 人家已经是六品郎将,成丹境的大高手。 而自己等人呢? 这么多年,还在最底层的镇魔卫混。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比人与狗还大? 赵虎咽了口唾沫,心里既是苦涩,又是后怕。 还好。 还好当初服了软。 若当时真脑子一热,想着去找回场子,或是暗地里使什么绊子...... 赵虎打了个寒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怕是这会儿,坟头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姜月初微微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与众人并辔而行。 “大家以前都是一个队里的,不必拘谨。” 她虽性子冷,却不是那种拿着架子不放的人。 只要不惹到她头上,她向来很好说话。 见她这般态度,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几分。 “那是,那是!” 一个机灵点的汉子连忙凑趣道:“当初姜大人刚进司里那会儿,卑职便瞧出来了,大人其实是面冷心热。” “去去去,马屁精。” 旁边一人笑骂了一句,随即看向赵虎,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姜大人,您是不知道,这赵虎平日里喝多了酒,那嘴就没个把门的。” 姜月初挑了挑眉:“哦?他说什么了?” 赵虎脸都绿了,拼命给那人使眼色。 那汉子却像是没看见,嘿嘿直笑:“这小子逢人便吹,说当初他可是与姜大人您过过招的!虽然最后惜败,但也算是领教过高招的人物,在这玄字营里,那也是独一份的体面!” “噗——” 周围几个汉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赵,你还要不要点脸?当初怕就挨了一招吧?” “那怎么不叫?” 赵虎涨红了脸,“高手过招,胜负本就在一瞬之间!再说了,能与姜大人切磋,那是福气,你们想挨,还没那资格呢!” “哈哈哈哈......” 就连姜月初,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在这插科打诨中,终于活络了起来。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刘沉,忽然轻咳了一声。 他策马扬鞭,指了指前方那隐没在山坳中的几缕炊烟。 “快到地方了,都收收心。” 闻言。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神色肃穆,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其实说实话。 若只是为了升官发财,遇到这种邪门又查不出头绪的案子,大可以草草结案,随便找个由头也就糊弄过去了。 反正这世道,死个人比死条狗还正常。 可刘沉到底不是那般人。 他也怕死,也想升官。 但有些事,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 既然看见了,既然接了手。 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万一这村子里真藏着什么大妖,日后若是害了更多的人命...... 哪怕司里不怪罪,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驾!” 刘沉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赤瞳驹嘶鸣,四蹄翻飞,朝着那座村落疾驰而去。 ... 转过一道如同被斧劈过的山梁,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村落,静静地趴伏在两山夹缝的阴影之中。 土墙低矮,房屋破败,大多是黄泥垒砌的土胚房,有些屋顶上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那棵槐树。 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岁,树干粗壮得需七八个壮汉合抱,老皮开裂,如同干枯的龙鳞。 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几乎将半个村口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姜月初眯了眯眼睛。 槐树村槐树村,听这名头,便知道这村子是因何而名,只是没想到,这树竟长得这般妖异。 众人策马缓缓靠近。 离得近了,才瞧见那老槐树底下,还坐着几个人。 听到马蹄声。 几个老汉转过头来,眼中闪过厌恶之色。 “吁——” 刘沉翻身下马,走上前,拱了拱手。 “几位老丈,在下乃镇魔司之人,前些日子来过,不知村正可在?” 无人应答。 几个老汉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刘沉眉头微皱,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们要入村再查查那疯妇失踪一案,还请行个方便。”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忽然张开了嘴。 “滚。” “你说什么?” 刘沉身后的赵虎眼睛一瞪,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说,滚!” 那老汉猛地站起身,“都说了没有妖魔!没有妖魔!那是她自己跑了!跟野汉子跑了!” “你们这群吃皇粮的,三天两头来折腾我们这些苦命人,还要不要人活了?!” 剩下几个老汉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个神情激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官兵杀人了!官兵要逼死人了!” “没活路了啊!老天爷不开眼啊!” 不过片刻功夫。 村子里便有了动静。 一群衣着破烂的村民,拿着锄头、粪叉,甚至是木棍,呼啦啦地涌了出来。 大多都是壮年或老人。 他们也不动手,就这么乌泱泱地堵在村口,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盯着众人。 “这......” 赵虎握着刀的手有些僵硬。 若是对方是悍匪,或者是妖魔,他早就一刀劈过去了。 可面对这一群看着风吹就倒的老弱妇孺,这刀是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这就是你说的古怪?” 姜月初骑在赤瞳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神色漠然。 刘沉满头大汗,退了回来,苦笑道:“您也看见了......这帮刁民,软硬不吃,若是真动了手,传出去咱们镇魔司欺压良善,这名声......” “名声?” 姜月初轻嗤一声。 她侧眸望向众人,轻轻一夹马腹。 赤瞳驹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缓缓向前逼近。 直到众人跟前。 她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数三声。” “三声过后,尔等若不让开......世上再无槐树村。” 第133章 槐树之秘 “你这女娃娃好大的口气!” 先前那缺牙老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一把推开刘沉,冲到了马前。 他张开双臂,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种你就从老头子身上踏过去!” “反正这世道也不让人活了!死了干净!死了变厉鬼也不放过你们!” 身后的村民见状,更是大声鼓噪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前挤。 “来啊!” “有本事把全村都杀光!” 刘沉脸色铁青,正要上前阻拦。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一道寒光,擦着那老汉的头皮飞过,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老槐树干上。 入木三分。 刀尾还在剧烈颤抖。 “一。” “......” 喧闹声戛然而止。 那缺牙老汉僵在原地,几缕灰白的头发悠悠飘落。 他瞪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马蹄,还有马背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姜月初垂下眼帘,看着那老汉。 “二。” 众人吓得惨无人色,心中不知为何,有了个念头。 她是真敢杀光所有人! 老汉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而村民们,像是被劈开的潮水,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村内的土路。 姜月初一抖缰绳。 “进村。” 赤瞳驹迈开蹄子,从那老汉身边跨过。 刘沉看着这一幕,咽了口唾沫。 这丫头...... 究竟是有了郎将身份与成丹的实力,才有的这般底气。 还是有这般底气,才能短短数月,便有今日的身份与实力? 他很快回过神来,拔下插在树上的横刀,翻身上马,招呼着手下的弟兄。 “跟上!” 一行人马,在村民们怨毒而又畏惧的目光中,强行闯入。 ... 入了村,刘沉将刀递过。 姜月初接过横刀,归鞘之后,微微仰起头,鼻翼轻轻耸动了两下。 确实有不戒说的那股怪味。 “搜。” 刘沉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众弟兄喝道:“两人一组,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一众镇魔卫领命,如狼似虎地散开,冲进那些低矮的土屋。 很快,村子里便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村民们只敢远远在村口杵着,眼神阴恻,去不敢有丝毫阻拦。 刘沉安排完人手,这才转过身,看向姜月初,“姜姑娘,您如今已是成丹境的高手,感知敏锐,可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姜月初摇了摇头。 “没有。” 她是实话实说。 讲实话,对于勘测妖物这种细致活,她本就不精通。 全靠血食功的本能罢了。 既然感知不到,那便只有去源头看看。 “那疯妇住哪?” 刘沉一愣,连忙指了指村东头的一间破败土房。 “就在那边,那是村里最偏的一处,平时也没人往那边去。” “带路。” 姜月初翻身下马。 刘沉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有些泥泞的土路,朝着那间土房走去。 极其简陋的土胚房,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一扇木门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姜姑娘,就是这儿。” 刘沉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破门。 霉烂发潮的味道扑面而来。 姜月初迈步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更是简陋得令人发指。 一张只有三条腿的破木桌,靠墙角堆着一堆发黑的烂稻草,上面铺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这便是床了。 灶台冷冰冰的,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显然,这里已经许久没人动过火。 “那妇人便是一直住在此处?” 姜月初目光在屋内扫视。 “是。” 刘沉点了点头,解释道:“听村民说,这妇人早些年死了男人,受了刺激,便疯了,平日里就在村口疯跑,饿了就去各家讨口吃的,困了就回来睡这草堆。” “疯了很多年?” “说是有些年头了。” 姜月初没再说话。 她走到那堆烂稻草前。 并没有伸手去翻,而是用未出鞘的刀鞘,轻轻挑起那床破棉絮。 一股子酸臭味弥漫开来。 下面压着些破布烂衫,还有半个发霉的窝窝头。 正欲收回目光,却动作一顿。 刀鞘尖端,挑开了一块黑乎乎的破布。 在破布的最底下,紧贴着墙根的泥地里,半掩着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只虎头鞋。 做工很是粗糙,用的布料也是最廉价的粗布,上头的虎头绣得歪歪扭扭,甚至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色发白,沾满了泥垢。 显然是给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穿的。 姜月初用刀鞘将那只虎头鞋挑了出来,举到半空。 “刘沉。” “在。” “她有孩子?” 刘沉一愣,下意识地回忆,“没......没听说啊,村民们都说,这妇人是个苦命人,男人刚成婚不久便死了,她这才疯的......” 说到这,刘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看向刀尖。 既然无儿无女,是个疯了多年的寡妇。 那这床底下的虎头鞋......是谁的? 刘沉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上次来搜的时候,只顾着找那妇人的踪迹,没......没翻得这么细。” “是我疏忽了,若是当时仔细些,也不至于被这群刁民蒙骗至今日。” 姜月初摇了摇头。 “藏在那种角落,又是陈年积灰,你没发现也正常。” “这鞋看着有些年头了,虽说布料粗劣,但这千层底纳得结实,显然缝制的人很用心。” 她眯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这间土屋。 “一个没孩子的寡妇,床底下却藏着一只给刚学会走路孩童穿的虎头鞋。” “你说,孩子去哪里呢?” “额....会不会是......魔怔了?” 刘沉犹豫着开口,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妇人既然是疯癫,保不齐日思夜想,这才自个儿纳了只鞋,藏在床底下,当个念想?” 这种事在乡野间倒也不算稀奇。 寡妇失独,或是久婚不孕,最后抱着个枕头当娃娃养的疯婆子,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 少女转过身,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前。 门外,阳光惨白。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沙沙声。 “我倒是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刘沉一愣,连忙凑上前去,“大人发现了什么?” 姜月初倚着门框,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土墙,落在远处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村民身上。 “你不觉得,这村子......太安静了些么?” 安静? 刘沉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个集市,村民们又被吓破了胆,安静点不也是正常? “方才我们在村口,只见老朽与壮年,如今手下的弟兄在各屋搜寻,却不闻半点动静......” “老朽有了,壮丁也有了。” “可这诺大个槐树村,几十户人家。” “孩子呢?” 刘沉整个人猛地一僵,瞬间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孩子! 对啊! 孩子呢?! 自打他们进村到现在,又是强闯又是搜查,动静闹得这般大。 若是寻常村落,早该有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 而如今,村口未见,村中也未听闻...... “这......” 刘沉脸色煞白,心中不免懊悔。 他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忽略了? 既然有壮丁,有妇人,那自然就会有生育。 生下来的那些孩子...... 去哪了? 再联想到那疯妇床底下的虎头鞋。 那是给刚学步的孩童穿的。 说明那妇人,或许曾经是有过孩子的,或者说,她见过孩子。 第134章 线索 刘沉头皮发麻,猛地转过身,也不顾那扇破门会不会被撞烂,大步冲了出去。 “都过来!!!” “别搜了!都给老子滚过来!!! 这一嗓子,把散在村里各处的镇魔卫都给吼懵了。 不过片刻功夫。 赵虎等人提着刀,气喘吁吁地从各个土屋里钻了出来,一路小跑到刘沉跟前。 “头儿,怎么了?” 刘沉没理会他们的询问,“你们刚才搜的时候......屋里都有什么人?” 赵虎回忆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屋里剩下的,全是些动弹不得的老废物。” “有的瘫在床上,有的瞎了眼,还有的只会流口水......” “......” 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破门发出呻吟。 刘沉脸色彻底灰白。 没有孩子。 这怎么可能? 既然没有孩子,这村子的香火是怎么延续下来的?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倚在门框上没说话的少女。 “姜姑娘......” 姜月初神色依旧漠然,越过众人,望向了村口的方向。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 村口。 老槐树下。 那些村民并未散去,依旧聚在一起,手里拄着锄头棍棒,眼神阴鸷地盯着从村里走出来的一行人。 见刘沉等人面色不善地走来。 先前那缺牙老汉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怎么?官爷们搜完了?” “可搜出那所谓的妖魔了?” 刘沉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到老槐树下。 那只沾满了陈年泥垢的虎头鞋,被他狠狠地摔在了那个缺牙老汉的脸上。 “解释解释。” 刘沉手按在刀柄上,身子微微前倾,“别跟老子说是捡来的。” 缺牙老汉慢吞吞地将那只鞋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随手扔到了一旁。 “那疯婆子想男人想疯了,整日里幻想着自己有个大胖小子,没事就纳鞋底,纳完了就藏着,说是给以后儿子穿,这事村里谁不知道?” “......” 刘沉不再跟他绕弯子,一步跨出,直接揪住老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少他娘的跟老子扯淡!” “一只鞋说明不了什么,那全村的孩子呢?!” “老子刚才带人搜遍了全村!几十户人家!连声奶娃娃的哭声都没听见!” “就算那疯妇没孩子,你们呢?!” “这村里虽然破,但也不至于全是大老爷们打光棍吧?我看村里也有不少妇人,怎么着,这槐树村的风水就这么邪性?一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沉默的村民,身子齐齐一僵。 被提在半空的老汉,脸色却依旧平静。 他只是垂着眼皮,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死了。” “什么?”刘沉一愣。 “都死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妖魔横行,老天爷又不赏饭吃。” “大人若是陇右人,应该知道,咱们这种穷乡僻壤,能养活自己这张嘴就不容易了。” “生下来也是遭罪。” “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 话未说完。 “放屁!!!” 刘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老汉惯在地上。 “一个两个养不活也就罢了!全村几十户,几十年都没一个活下来的?!” “你当老子是傻子不成?!” 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在那虎头鞋旁跪了下来,也不看刘沉,只是在那磕头。 “把我杀了吧......” “反正都没了指望,活着也是受罪,官爷行行好,给个痛快,让我去地下跟那些个短命鬼团聚。” 随着她这一跪。 呼啦啦—— 又有几个老人竟是齐齐跪了下来。 “求官爷赐死!” “求官爷赐死!” “......” 刘沉懵了。 蝼蚁尚且贪生,何曾有排着队求官差杀头的道理? 身后的赵虎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刘沉耳边低声道:“这帮人......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我看这些老人的眼神,都不像是活人......” 刘沉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却见姜月初根本没理会地上的那些人,反倒是径直来到了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下。 她微微仰起头,眯着那双清冷的眸子,细细打量着眼前这颗古树。 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得有些过分。 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难以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叶片,只在树下投出一片浓重阴郁的阴影。 久。 姜月初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 “姜姑娘?” 铮—— 一声轻响。 修长的横刀缓缓出鞘半寸,森寒的刀光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带着他们退远一些。” 刘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这是为何?” “我也只是猜测。” 姜月初瞥了一眼那粗糙干裂如同鬼脸的树皮,淡淡道:“若是猜错了,也就罢了,若是猜对了......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刘沉脸色一僵。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 连成丹境的大佬都要清场,说明接下来的事儿,绝不是他们这群闻弦境能掺和的。 “是!” 刘沉咬了咬牙,也不敢多问,转身冲着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弟兄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姜大人的话吗?!撤!” 镇魔卫们虽然满心疑惑,但见自家头儿这般严肃,也不敢怠慢,纷纷收刀入鞘,赶着众村民往村外退去。 ... 不过片刻功夫。 偌大的村口,便只剩下了姜月初一人。 以及几名跪在地上的老人。 “你们怎么不走?” 姜月初垂下眼帘,看着那个缺牙老汉。 老汉抬起头,“官爷不是要杀妖吗?我们这些老骨头,留在这里,正好给官爷助助兴,若是那妖魔出来,先吃了我们,也省得官爷费力气。”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姜月初却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 忽然。 她讥讽笑道,“若是真想死,何必等到今日?” 缺牙老汉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硬着脖子道:“官爷这是什么话?我们......” “它给了你们什么?” 姜月初突兀地打断了他。 “能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把全村的孩子都送给它当口粮?” “......” 原本还在低声啜泣、或是大声求死的老人们,在这一瞬间,都没了声音。 缺牙老汉猛地抬起头。 “你......你在胡说什么?!” “什么孩子?!什么口粮?!我都说了!这村里没孩子!生不出来!都死绝了!!!” 便在此时。 轰隆隆——!!! 身后那棵一直静默无声的老槐树,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地龟裂。 无数根须,破土而出! 第135章 斩槐树大妖 地面如浪涛般起伏。 原本跪在地上的那几个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唉——” 一声苍老至极的叹息,仿佛穿越了百年的光阴,在众人耳边炸响。 哗啦啦—— 漫天枝叶剧烈摇晃。 只见那粗糙干裂的树干之上,树皮缓缓蠕动扭曲。 最终竟是挤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姜月初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尊庞然大物。 成丹境。 而且气息浑厚,甚至比那头白蛟还要扎实几分。 果然是条大鱼。 “终于舍得出来了?” 姜月初手按横刀,神色漠然。 老槐树眼睛微微转动,道:“既已相安无事多年,何苦要来坏这一方安宁?” “这槐树村,地处偏僻,土地贫瘠,靠天吃饭。” “若是风调雨顺也就罢了,可总有些年头,兵荒马乱,旱灾连连。” “旱灾那年,方圆百里,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老槐树顿了顿,枝叶哗哗作响,似是在嘲弄。 “可这槐树村,活了下来。” “为何?” “因为本座许诺,给他们一条活路。” 随着它话音落下。 那繁茂阴郁的树冠之中,忽然垂下无数根细长的枝条。 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有的袋子破了口,漏出里面精米。 “本座不修杀伐,只修草木枯荣。” “我予他们五谷,保他们不死。” “他们予我血食,助我修行,全凭心甘情愿,从未强求。” 姜月初垂眸而立,到底是听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老婆婆颤抖解释道:“大人......那时候,没吃的啊......与其全家饿死,不如......不如送一个走,换全家活命......” 老槐树盯着姜月初,“女娃娃,你还年轻,不知这世间残酷。” “本座虽食血肉,却也庇护一方水土。” “若无本座,这几十户人家早已成了路边枯骨,哪还有今日的苟延残喘?” “何苦...何苦来哉......” “这世上所有的何苦,都是因为先有人生至苦,才有后来的,无可奈何。” “......” 姜月初悠悠叹了口气。 说有多愤怒,倒也不至于。 在这妖魔乱世,对这群在地里刨食的普通人要求什么道德底线,只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活着,本就是一件极尽丑陋的事情。 老槐树见她沉默,又道:“你走吧。” “本座念你修成丹不易,今日便不与你计较那一刀之过。” 姜月初抬起眼皮,清冷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你说得挺有道理。” 少女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世道想要活下去,总得付出点代价。” 老槐树欣慰地点点头。 “你是个明白人......” 然,话未落音。 姜月初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虎毒尚不食子,为了苟活,将亲子送入妖口,这等人,与禽兽何异?” “既是禽兽,死便死了,有何可惜?” 老槐树皱起眉头:“本座活了两千八百年,见惯了世间疾苦,像你这般锦衣玉食,身居高位,又怎知这其中滋味?若是易地而处,你未必比他们高尚!” “我无法理解他们,我要杀你,更不是为了给这帮把亲生骨肉送进虎口的畜生讨公道。” 姜月初打断了它,往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雄浑霸道的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如狼烟冲霄,竟是硬生生逼退了那漫天的阴霾。 老槐树一愣,露出一丝疑惑:“那你为何......”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手中握刀,心有不平。” “看你不爽,想杀,便杀了。” “这一刀,不为公道,不为苍生。” “只为老子乐意!” 话音落。 铮——!!! 刀鸣如龙吟。 姜月初身形暴起。 脚下的黄土地面瞬间崩碎,炸出一个深坑。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冲那庞大的树干。 “狂妄!!” 老槐树发出一声怒吼。 它虽不想招惹镇魔司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它怕了。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它这修了两千八百年的大妖?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无数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卷起漫天尘土,带着朝着姜月初狠狠抽去! 成丹圆满的威势轰然爆发。 站在远处的刘沉等人,只觉得胸口一闷,那股恐怖的压迫感,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姜姑娘!” 刘沉惊呼出声。 然而。 圆满层次的《弹腿缩地》,加上【狼行千里】的加持。 处于风暴中心的少女,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竟是在那密集的根须攻势中,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条缝隙。 近身。 拔刀。 浑身气血奔涌,金丹震颤,一股刚猛霸道的刀意冲天而起。 “吼——!!!” 恍惚间。 众人似乎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 只见一头金色的狻猊虚影,附着在那刀光之上,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老槐树狠狠咬下! 《金猊霸王刀》! 噗嗤——!!! 那一根根足以勒断岩石的粗壮树根,在这惊艳一刀面前,如同豆腐般脆弱。 木屑横飞。 汁液四溅。 刀光去势不减,狠狠地斩在了老槐树那张扭曲的人脸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巨大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深口,墨绿色的汁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痛!痛煞我也!!” 所有的树根都拔地而起,化作无数条鞭子,毫无章法地疯狂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甚至连那几个跪在地上求死的老人,也被殃及池鱼,直接被抽飞出去,当场骨断筋折,不知死活,也算是求死得死了。 少女身形落地,眼看便有树根砸来,整个人竟是以一种极其诡异且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地折叠成了半圆。 嗖—— 几根粗壮的树根,贴着她的擦过。 其实以她如今的肉体强度,硬抗这两下,顶多也就是气血翻涌。 但姜月初不是受虐狂。 好端端的,为何要凭白挨打? “呼......” 一口浊气吐出。 “两千八百年......” “你这两千八百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老槐树虽然成丹圆满,妖力浑厚。 但它毕竟是草木成精,本体受限,难以移动。 再加上一直窝在这穷乡僻壤,靠着一群愚昧村民的供奉过活,平日里也就吓唬吓唬凡人,何曾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 在姜月初眼里。 这哪里是什么成丹圆满的大妖? 纯纯就是经验包。 “既然你没别的本事了......” 姜月初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可以去死了。” 轰! 她双腿猛地发力,《弹腿缩地》施展到了极致。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老槐树的人脸正前方。 双手握刀,高举过头顶。 “结束了。” 刀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抹璀璨的金光。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两千八百三十三年】 第136章 种莲大妖! 也不知何时起,原本晴朗的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乌云低垂,压在两侧荒秃的山梁之上,将这槐树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晦暗之中。 老槐树庞大的残躯横亘在村口,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墨绿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姜月初垂着眼帘,神情漠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景象。 赵虎等人动作麻利,手里拿着绳索,将那些瘫软在地的村民一个个捆了个结实。 “官爷饶命啊!我是被逼的啊!” “我有罪......我有罪......” 过了一阵。 脚步声响起。 刘沉安顿好了手下,缓步走到树下。 他脸上并没有差事结束后的喜悦,反倒是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姜姑娘。” 刘沉在姜月初身旁站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有个事儿......我想不明白。” “嗯哼?” “我记得司里的卷宗记载,陇右最近的一次饥荒,距今得有四五十年了。” “若是那时候为了活命,跟这妖魔做了交易,倒也说得过去。” “可刚才我看了,这村里头,六七十岁的老人虽然有,但更多的,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三十来岁的壮丁。” 刘沉指了指那群垂头丧气的村民。 “若是那时候就把孩子都送去喂了树,这槐树村......早该绝户了才对,哪还能延续至今?” 姜月初闻言,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的风沙,落在那破败的村落上。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刘沉一愣:“什么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姜月初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风中清晰可闻。 “一开始,或许确实是为了活命。” “易子而食,虽然残忍,但在那种绝境之下,也是无奈之举。” “灾年过了,雨水足了,地里也能长庄稼了。” “可现在却有两个选择,一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还得看老天爷脸色,交朝廷的赋税......” “二是只需要生个孩子,往树底下一扔,便能换来全家的口粮,舒舒服服地躺着过日子。” 刘沉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这......” 姜月初神色平静,“人性本就如此,好逸恶劳。” “一旦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谁还愿意去吃苦?” “生下来,养大一点,送去喂树,换回粮食,继续生,继续换......” 刘沉听得头皮发麻,看着那群村民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那刚才为何还有人求死?” 姜月初拍了拍身下的树干,“这村里的人多了,胃口越来越大,可村里的妇人肚子却跟不上了。” “这一代的孩子,已经被吃绝迹了。” “没了孩子,他们拿什么换?” 她转过头,看着刘沉,“自然是轮到这些没用的老东西了。” “他们知道自己就是下一顿口粮,与其被妖魔吞下去,倒不如求官爷一刀给个痛快。” “......” 刘沉沉默了。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那股郁结之气吐干净。 “行了。” 姜月初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 “事儿都办完了,你也别在这感慨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带着人,先回去吧。” 刘沉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姜姑娘不一起走?” “我还有点事。” 刘沉是个聪明人。 他在镇魔司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的分寸便是——不该问的别问。 眼前这位虽然年轻,但如今已是成丹境的高手,更是郎将身份。 既然大佬都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剩下的边角料,人家想怎么处理,那是人家的事。 他若是多嘴,那才是自讨没趣。 “既如此......” 刘沉抱拳,神色恭敬:“那卑职便先带人押解犯人回司里复命。” “这次多亏了姜姑娘出手,否则凭我们几个,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姜月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 “路上当心。” ... 凉州都司,内堂。 魏合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怪哉。” “这大半个月来,除了几起不成气候的小妖作祟,整个陇右道,竟是如此平静。” 魏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欣慰。 原因无他。 只因两大成丹大妖,短短时日便被镇魔司接连斩杀。 这般雷霆手段,这般赫赫凶威,放眼整个陇右,谁不胆寒? 谁不害怕? 这丫头。 怕是迟早会如当今右镇魔使一样,光是亮出名号,便能震慑无数大妖。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案卷下一份公文。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份公文的瞬间。 魏合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原本轻松的神情,在这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一角。 不知何时。 竟多出了一张纸条。 “......” 魏合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谁? 凉州都司的掌印人,一身修为早已臻至成丹境。 可这张纸条。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谁放的? 他竟是毫无察觉! 魏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猛地站起身,浑身气血紧绷,扫视着四周。 屋内空荡荡的。 除了那些死物,连个鬼影都没有。 “呼......” 良久。 确信周围已无他人之后,魏合这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纸张很普通,就是百姓常用的纸。 只有短短一行字。 【来凉州府北外三十里,我有事问你。】 ... 凉州府北,三十里坡。 此处虽名为坡,实则是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岭。 若是往回倒退个几百年,这地方在凉州地界,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地。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流寇四起。 凉州守将在此地设伏,坑杀了三万流民军。 尸首也没人收敛,就这么草草地堆着,上面盖了一层薄土。 每逢阴雨天,这地底下的土腥味便直往上翻,偶尔还能看见那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白骨。 后来大唐立国,虽说请了高僧做法超度。 但这地方到底阴气太重,平日里连只野狗都不愿往这儿钻。 天色昏暗。 一道人影,踩着满地的碎石与枯草,缓步走上了山梁。 来人一袭寻常的黑色长袍,腰间挎着刀,手掌始终未曾离开过刀柄半寸。 正是魏合。 虽然如今已是成丹境的高手,在这凉州地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可那张莫名其妙出现在案头的纸条,却着实让人心慌。 能在重重守卫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都司内堂,还将东西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般手段,若是想取他项上人头,怕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魏合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稍微平整些的高地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别说人了。 毛都没一根。 “......” 他眉头紧锁,耐着性子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还是无人。 莫非是被耍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此等存在,实力深不可测,若是真有这般闲情逸致来戏耍他,那未免也太掉价了些。 可若不是戏耍...... 人呢? 魏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约魏某至此,阁下又何必藏头露尾?” 声音在空旷的乱石岗上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几只受惊的乌鸦,呱呱叫着从枯树上飞起。 魏合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握紧了刀柄,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正当他有些不耐,准备转身离去之时。 呼—— 只觉得后颈一凉。 一股无法形容的战栗感从心底生出。 “你倒是来的比我要想的早一些。” 声音幽幽响起。 魏合瞳孔骤然,浑身气血瞬间爆发,成丹境的修为催动到了极致。 锵——!!! 长刀出鞘,回身便是一记横扫! 然而。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那人的一瞬间。 两根指甲略显尖锐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他的刀锋。 魏合脸色涨红,拼命催动体内金丹,想要将刀抽回。 可那把长刀,就像是铸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 “这便是凉州都司的待客之道?” 那人轻笑一声。 手指微微一用力。 崩——! 一声脆响。 魏合只觉得虎口剧震,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数步,顾不得翻涌的气血,骇然抬头。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 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 他身披一件金红色的翎羽大氅,面容妖异俊美。 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那一双狭长的金色瞳孔。 以及头顶之上,那一抹鲜红如血,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冠。 “点墨?...不...种莲境妖王?!” 男子并未否认。 他随手丢掉指尖夹着的断刃,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魏大人不必惊慌。” “本王今日请你来,并非是为了杀人。” “只是有些小事,想找魏大人打听打听。” 第137章 神通·搬山填海 待到刘沉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偌大的村口,便只剩下了那一袭玄衣,与那一株参天老槐。 姜月初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庞大的树干。 抬起白皙的手掌,轻轻贴在树皮之上。 “呼——” 无数红雾,自毛孔中散发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 诡异的红雾便化作触手,包裹住了树妖的躯干。 只是...... 怎么感觉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不情愿? 姜月初皱起眉头。 难不成...还不乐意吃素? “不准挑食!” 自言自语了一句,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愿。 滋滋滋—— 红雾翻滚,如长鲸吸水。 良久。 槐树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姜月初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体内。 原本的金丹,此刻已然圆润无暇,通体散发着璀璨的金光。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着周身气血如江河奔涌,发出阵阵雷鸣般的闷响。 成丹,圆满。 只是...... 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并未有多少喜色,反倒是带着几分嫌弃。 按理说,这老槐树乃是成丹圆满的大妖,又活了两千八百多年,一身修为底蕴,怎么着也该比黑河白蛟或者老白猿要强上一大截。 可结果呢? 这一身尸体吞下去,竟是只堪堪将她的修为,从后境推到了圆满。 甚至还差点没够着。 若非她之前吞了羌江龙王,距离圆满本就只差临门一脚。 怕是这一棵树吞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也不知是这草木成精本就虚浮......” “还是我这功法,只认血肉,不认素斋。” 姜月初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不过...... 她心念一动,目光落在脑海深处那张展开的面板之上。 【当前道行:两千九百零五年】 看着那一串令人心安的数字,姜月初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罢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 虽然这树妖身子虚了点。 但这给的道行,却是实打实的豪横。 两千八百三十三年。 加上之前剩下的零头。 这一波,可谓是暴富。 可该如何消费呢......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思索起来。 是白蛟,还是白猿? 白蛟光是摹影,便有神通馈赠...相比之下,白猿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可一想到,白猿临死前施展那般操纵山石的神通,心头又不免有些心动。 况且。 如今身处这大西北,黄土遍地,水汽稀薄。 若是真修了控水,在这干得冒烟的地界,怕是一身本事要打个对折。 反倒是这操控山石之术...... 姜月初看了一眼脚下这厚实的黄土地,还有远处那连绵起伏的荒山。 这不就是天然的主场? “就你了。” 姜月初不再犹豫,心念一定,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卷绘着白猿读书的画卷。 “灌注,白猿公。” 轰——!!! 庞大的道行如洪水决堤,疯狂涌入那幅画卷之中。 姜月初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再次坠入那片无尽的黑暗。 ... 【第一年,你出生在极西之地的妖庭,生来便开了灵智。】 【第二十年,你发现自己是个异类,妖庭之中,弱肉强食,你虽是妖,却见不得同族茹毛饮血的野蛮,你时常看着那些被圈养的人族,觉得他们虽弱小,却比妖更像万物之灵。】 【第五十年,你学会了人族的语言,酷爱翻阅人族书籍,甚至开始像人族学习道理,同族嘲笑你是沐猴而冠】 【第一百年,你读遍了手中的书,你开始厌恶妖庭的混乱,你觉得,妖若要长久,当学人。】 【第三百年,你游历妖庭各部,你见识了太多的杀戮与混乱,你开始思考,为何人族孱弱,却能占据中原最肥沃的土地,受天地钟爱?而妖族强大,却只能龟缩在这苦寒的西域?】 【第三百五十年,你见识了妖庭的繁华与腐朽,那些大妖王高高在上,却不懂你的理论,你试图教化小妖,却被当成疯子赶了出来,你有些心灰意冷,隐居于深山。】 【第五百年,你悟出了搬山之法,你坐于山巅,观云卷云舒,只觉世间之土,皆可为我所用,你虽未入世,名声却渐渐传开。】 【第八百年,你静极思动,一路向东,来到了陇右南山。】 【第八百二十七年,你在瀑布下读书,遇到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虎,它想吃你,被你揍了一顿,你看着它那双充满野性却又透着灵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这便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璞玉。】 【你开始教它读书,教它做人的道理。虽然它总是听不进去,还经常把书撕得粉碎,但你很有耐心。】 【第八百五十七年,那头老虎的刀法已然大成,南山已经困不住它了,你想带它回西域妖庭,那里虽然混乱,却也是妖族的圣地,有着更广阔的天地。】 【可妖庭排外,尤其是对于外来的野妖,更是视若异类,你想给它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第八百五十九年,卯日妖王许诺你,只要你帮白蛟一族的一个后辈,凝练出龙珠,便给你那徒弟一个入妖庭的名额,你答应了。】 【第八百九十四年,你正在为那条小蛟护法,妖庭却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妖皇疯了,竟是带回一个人族女子,还扬言要娶她为妻。】 【整个妖庭为此沸腾,有妖叫好,有妖担忧,你看着东方那隐隐升起的血色,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八百九十七年,大唐的铁骑,踏破了妖庭。】 【大唐皇帝御驾亲征,一人一枪,立于妖庭之上。】 【妖皇重伤,妖庭大受其辱。】 【第八百九十八年,战火稍歇。】 【第八百九十九年,妖皇带回的女子竟是在混乱中逃了,据说,便是往陇右方向逃窜。】 【妖皇雷霆震怒,负责镇守边界的卯日妖王差点被剥了皮,你也收到了卯日妖王的命令,定要留意此女。】 【你虽不愿掺和,但为了虎妖的前程,只能答应。】 【第九百年,大唐退兵,妖庭元气大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第九百零一年,妖庭又传来消息,妖皇竟有一子嗣,遗留在长安,可如今妖庭这般惨状,谁敢去长安找人?】 【你摇了摇头,感叹这世道的无常。】 ... 意识回拢。 【消耗一千六百四十年道行,白猿公进度已达染朱】 【成功将白猿公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尽无骨》提升至无上】 【获得神通·搬山填海:此乃白猿公观天地山川所悟,更可操控周遭土石地形,化山岳为兵,改天换地。】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似有一抹沧桑的白光闪过。 搬山填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不远处。 对着一块村口的巨石,缓缓抬起手。 巨石约莫磨盘大小,半截身子都埋在黄土里,历经风吹雨打,早已与大地浑然一体。 “起。” 她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嗡—— 地面微微一颤。 紧接着。 那块重逾千斤的磨盘巨石,伴随着泥土崩裂的脆响,缓缓脱离了地面的束缚。 一寸,两寸,一尺...... 巨石悬浮在半空,微微沉浮。 姜月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 思索一阵。 又想试试那人白猿公所施展的微型五指山。 刚心念微动。 下一瞬。 那抹弧度便僵在了脸上。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疯狂振翅。 “唔......” 姜月初身形一晃,差点跌坐在地。 她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鼻腔里,都流出了两道温热的液体。 “......”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晌,才从那种几欲昏厥的眩晕中缓过劲来。 抬手抹了一把鼻子下面的血迹,看着指尖那一抹殷红,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卧槽......” 这特么是什么鬼消耗?! 难不成...土石之重,远非水流可比? “大意了......” 姜月初苦笑一声。 原本以为有了这手神通,在这黄土上便能横着走,看谁不爽直接一座大山压过去。 现在看来...... 若是真敢这么玩,怕是山还没搬起来,自己先被抽成人干了。 “呼......” 她长吐一口浊气,调动体内那颗已经圆润无暇的金丹,气血流转,那种眩晕感这才消退了不少。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风沙渐起,呜呜作响。 槐树村,如今已是一座死村。 如今她修为已至成丹圆满。 底蕴已足。 是时候去找魏合问问武庙的事了。 姜月初最后看了村子一眼,一抖缰绳。 “驾!” 赤瞳驹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因为今天满30万字了,想冲一冲新书榜......所以更新的迟一点。(下午四五点才会刷新榜单) 为了弥补,今日八更奉上。(其实差不多10更了,好几章都是3000字的大章) 求求为爱发电,求求支持! 马上就入中原啦! 第138章 卯日妖王 三十里坡。 暮色时分,天边的如血残阳,洒在了满山遍野的乱石上。 魏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两根修长的手指虽已松开,但虎口处的剧痛却时刻提醒着,眼前之妖,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男子慢条斯理收起手帕,负手而立,“魏大人好歹也是一州都司的掌印人,这般胆色,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魏合吐出一口气,松开握着断刀的手,索性不再做出防御的姿态。 在种莲境妖王面前,他这成丹境的修为,与稚童舞剑并无二致。 “阁下既然是妖王至尊,不在西域纳福,却不远万里潜入我大唐腹地,莫非是欺我陇右无人?” 闻言,男子微微仰起头,叹道:“魏大人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本王挑明,陇右苦寒,镇魔都司更是连一位指挥使也无,可若是真没人管,我妖庭何至于还在西域待着?” 魏合眯起眼睛,看向对方。 对方这番话,确实说的不差。 朝廷虽然看似重江南而轻西北,但这陇右道毕竟是西北门户,咽喉重地。 明面上,陇右都司日渐式微,甚至还要指望姜月初这么一个小小丫头成长起来撑起局面,但暗地里...... 若是真无人坐镇,西域妖庭那些个桀骜不驯的妖王,又怎会这般老实? 既然眼前这位妖王敢现身,那便意味着,坐镇陇右的那位,也已经察觉到了。 想到这里,魏合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到底是安逸久了...见了头妖王,差点落了面子。 男子摇摇头,“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本王也承认,若真是动起手来,本王不是那位的对手,实不相瞒,若非妖皇亲自下命,本王甚至懒得来你这凉州府......” “老白猿死了也就死了,哪怕再死两头成丹妖物,妖庭也不在乎,但是......那头白蛟,你们实在不该动它。” 听到此话,魏合心中一动。 “黑河白蛟?” “不错,她乃蛟龙一族的嫡系,虽说还没化龙,但毕竟流着那老龙王的血,她死了,白蛟一族在妖庭闹得很凶,妖皇总得给他们个交代。” 魏合心中一沉。 白蛟一族虽性情孤高,对于害死同族的凶手向来睚眦必报,可到底远在妖庭腹地,再加上先皇曾经的威慑,不敢大张旗鼓地入大唐境内报复。 可死的竟是头嫡系血脉...... “本王入城时,听那些凡夫俗子议论,斩杀她的,似乎是个女娃娃?” “这样吧。” 男子伸出手,漠然道:“本王也不想让你为难,但毕竟要回去交差......交出那女子,我就此离去,如何?” “......” 魏合沉摇头道:“交不了。” “哦?” 见魏合如此果断,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莫不是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手?本王既然敢来,自然是算准了时间。” 轰——! 随着话音落下。 种莲之威,再无保留。 魏合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硬生生地顶住了这股压力,没有跪下。 他咬着牙,沉声道:“......若你觉得妖皇在我总指挥使手中,还能保下你,你大可试试。” 男子眉头一皱,威压稍稍收敛了几分。 总指挥使? 怎么和那般人物扯上了关系? “怎么?那女子......有什么背景?” 魏合喘着粗气,直起腰,冷笑了一声。 “阁下也是活了千年的老妖了,这双招子应该比魏某亮堂。” “既然你打听过,自然也知道那丫头的情况,能在十八九岁的年纪,斩杀成丹白蛟,你觉得...若是没有背景,能养出这般人物?” “......” 男子眯起眼睛,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作为活了六千年的妖王,甚至当年坐镇妖庭边疆,第一个面对大唐皇帝御驾亲征,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靠的可不仅仅是一身修为,更不是什么宁折不弯的骨气。 更是那份审时度势的本事。 也就是俗话说的——怕死。 这世道,骨头硬的,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男子背着手,在乱石堆上踱了两步。 十七八岁,能斩杀成丹妖物,这等实力,放在整个人族之内,确实是屈指可数...... 若是真如这魏合所言,这丫头背后有什么通天背景...... 杀了她容易。 可若是惹出了她背后的势力报复...... 以妖庭现在的处境,还真保不住他。 男子眼中的金芒闪烁不定。 他看着魏合,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心虚。 可惜。 魏合面沉如水,十分平静。 算了。 为了给白蛟一族出气,搭上自己这条命,实在是不划算...... 大不了就此离去,回去挨上一顿责罚,或者是随便找个替死鬼交差。 顶多是被削去几百年道行,受点皮肉之苦。 至于什么人与妖势不两立这些话,对于他而言,更是算个屁话。 想通了这一节,男子瞬间气息一收,伸出手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笑道:“魏大人说笑了,本王不过是随口一问,何必如此紧张?” “既是如此天骄,本王若是扼杀了,倒显得我没有容人之量。” “此番前来,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魏合心中长舒一口气,拱了拱手。 “不过......” 男子话锋一转,“本王虽然不找她麻烦,但白蛟一族心眼可没本王这么大。” “死了个嫡系,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回去告诉那女娃娃,让她自求多福吧。” 说罢。 男子大袖一挥。 轰——!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沙尘。 待到风沙散去。 那道高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根金红色的翎羽,在风中缓缓飘落。 “对了,替我将此物转交给那女娃娃,今日之事,算是她欠本王一个人情,若是日后她真成长起来,登临绝巅......看在这根翎羽的份上,可不能杀本王。” “.......” ... 金红色的身影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的神俊妖禽,浑身流淌着灿烂的金光。 正是卯日妖王本相。 它振翅高飞,转瞬便至高空,隐入云层之中。 只是飞出没多远,心中却还是有些狐疑。 虽然那魏合说的话,不似作伪,可到底也只是他一面之词。 “不行。” “本王得回去看一眼。” “若是真的也就罢了,若是假的......” 卯日妖王双翅一震,正欲调头折返。 然而。 就在它刚刚转身的一刹那。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半空。 只见前方翻涌的云海之上。 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人影。 青色道袍,脚踩芒鞋,满头银丝如雪,却挽了个随意的道髻,插着根枯木削成的簪子。 面色红润,皮肤光洁如婴孩,正是所谓的鹤发童颜。 老道士笑了笑,“你这只小鸡仔,不在西域趴窝下蛋,跑到贫道这陇右地界来公干?” 小鸡仔? 听到这个称呼,卯日妖王气得七窍生烟。 可它却不敢发作。 “前......前辈说笑了,晚辈......听闻陇右风光无限,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仰慕已久,特来一观。” 老道士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哦?只是逛逛?” “千真万确!” 卯日妖王连忙赌咒发誓,“晚辈入关以来,一直恪守本分,从未伤过一个人族百姓,更未动过一草一木!” “哪怕是方才在那凉州都司,也只是找那魏大人叙叙旧,喝了杯茶,便走了。” “前辈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老道士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它的鬼话,“既如此,那倒是贫道错怪你了。” 卯日妖王心中大喜,连忙顺坡下驴。 “哪里哪里,是晚辈不懂规矩,惊扰了前辈清修。” “既然误会解开,那晚辈就不打扰了,这就回西域,这就回西域!” 说着,它双翅一震,就要开溜。 “慢着。” 卯日妖王身形一滞,转过头,“前辈......还有何吩咐?” 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它。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你既有雅兴赏景,正好,贫道那山上的景致也不错,不如随贫道回去,在山中小住个三五日,喝喝茶,论论道,岂不美哉?” “多谢前辈美意,下次!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老道士眯起眼,“真不去?” “真不去!真不去!” 卯日妖王哪里还敢多待。 整只鸡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朝着西域方向疯狂逃窜。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一串惊慌失措的残影。 “......” 老道士看着那道远去的血光,并未追赶。 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若不是看在当年为我大唐带路的份上,岂能真放你走......” 第139章 去长安 翌日清晨。 姜月初起了个大早,在院中打了一套《阴阳纵横手》。 掌风呼啸,却又在方寸之间收放自如,刚柔并济。 一套打完,浑身气血通畅,舒坦至极。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那身标志性的衣物,直奔都司衙门而去。 既然已经成丹圆满,那有些事,便该提上日程了。 ... 都司,内堂。 魏合坐在案后,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公文。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沉思。 魏合猛地回过神,抬头望去。 “来了?” 姜月初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心中泛起了嘀咕。 平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怎么今日却在发呆? 难不成...... 又有妖物出现?! 想到这里,心头一阵火热。 她笑眯眯道:“大人昨夜没睡好?” 魏合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年纪大了,觉少,再加上最近司里事务繁杂,难免有些伤神。” 姜月初微微眯眼。 事务繁杂? 自从两大成丹陨落之后,凉州地界可以说是近来最安稳的时日。 哪来的事务繁杂? 而且。 魏合身上的气息有些乱。 虽然掩饰得很好,对于如今成丹圆满的她来说,并不难察觉。 “大人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姜月初舔了舔嘴角,“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妖魔,卑职虽然不才,但也愿为大人分忧。” “......” 魏合有些无奈。 这丫头,还真没有空闲的时候。 短短入司两个月,不是在斩妖,就是在斩妖的路上。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颇有怨言。 哪怕是像他这般,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在这般操劳下,也难免会生出疲惫之感。 可她倒好,好像除了功绩,杀妖有什么天大的好处似的...... 况且。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被妖庭给盯上了,这丫头性子刚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无妨。” 魏合摇了摇头,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都是些官场上的陈芝麻烂谷子,与妖魔无关,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见他不愿说,姜月初也不再追问。 “大人既然无事,那卑职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去武庙。” 魏合正端起茶盏,准备喝口水压压惊。 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怎么又提这茬?” “我不是同你说过么?” 魏合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你如今虽已是成丹后境,确实难得,但这武庙求印,非同儿戏。” “你年纪轻轻,天赋卓绝,何必急于这一时?” 魏合觉得自己这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 这丫头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急。 这才后境,又想着去冲点墨? 姜月初静静地听他说完。 也不反驳。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 “嗯?” “您看看这个。” 轰——!!! 毫无征兆地。 一股气息自少女体内爆发。 成丹圆满,再无保留。 魏合:“......” 成丹...... 圆满?! 不是...... 前两天不还是后境吗?! 这才过了多久? 两天?还是三天? 就算是吃饭喝水,也没这么快吧?! 魏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你是人啊? 良久。 他麻木地喝完杯中茶水。 “哦。” 平淡得有些过分。 不是他不想震惊。 而是实在震惊麻了。 姜月初收敛气息,内堂重归平静。 “大人,现在可以去了吗?” 魏合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既然已至圆满,那自然是可以去了。” “大唐幅员辽阔,设武庙八座,以镇八方气运。” “按理说,距离咱们凉州最近的,是剑南道的武庙。” 姜月初点了点头。 剑南她倒是去过,来回不过二十多天,就算再深入些,估计也就一个月的功夫。 正好,上次路过剑南,没怎么尝尝那边妖物的咸淡。 这次可要好好为剑南都司排忧解难一番。 “不过......” 魏合却摇摇头,“我不建议你去剑南。” “那去哪里?”姜月初好奇道。 “去长安。” “长安?” “不错。” 魏合沉声道:“虽然天下武庙看似并无差别,但实则不然。” “长安乃帝都所在,龙气汇聚之地。” “其中的气运之浓厚,远非其余武庙可比。” “你若是在那种地方求取灵印,所得灵印的概率,亦可提上一成。” 这当然是理由之一。 但更重要的理由,魏合藏在了心里。 白蛟一族不会善罢甘休。 凉州地处边陲,虽然有那位坐镇,但若是白蛟一族真铁了心要杀人,怕也来不及拦住。 只要这丫头去了长安,若真能步入点墨,总司绝对不会暂时放这丫头回到凉州。 或许... 借此也能在任职指挥使之前,在总司历练一番...... 姜月初并不知道魏合心中所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长安啊...... 哪怕有脑海中前身的记忆,可依旧有些模糊。 更何况,不是亲眼所见,又如何算的上是去过? 不过,姜月初还有疑惑。 “若是长安武庙有这般好处,为何天下成丹不尽数涌向长安?这其余七座武庙,岂不是成了摆设?” 人性趋利。 若真有这等好事,长安城怕是早就被求印的武夫给挤爆了。 魏合闻言,摇头道:“长安乃天子脚下,龙气虽盛,可每月武庙开启,所降下的灵印是有数的。” “想要入庙,先得过筛子。” “背后无靠山引荐者,更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说到这,魏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其余七座武庙,虽说几率低了些,但胜在门槛低,只要是成丹境,功绩够,排上个几月,总能进去碰碰运气。” “可长安......” 姜月初听明白了。 资源垄断。 无论在哪里,好的东西永远是留给一小搓人准备的。 “总之,你天赋惊人,功绩不俗,又是陇右都司代指挥使,于情于理,有足够资格。” 她微微颔首,也不矫情。 既然有这般好处,那便去上一遭。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 “我今日便让人八百里加急,将文书送往长安总司。” “你此番去,是以我陇右道代指挥使的身份,到了那边,自会有总司的人会安排。” 姜月初乐了。 排队都不用排么? 这么爽。 难怪都想走后门呢...... “行。” 少女干脆利落,抱拳一礼。 “那卑职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去。 这凉州虽熟悉,可到底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就在少女即将跨出内堂门槛的一瞬间。 魏合的声音悠悠响起。 “凉州这边,若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或者是未了的私事,都趁着这就去交代了吧。” “此去长安,路途遥远。” “若是你真能求得灵印,踏入点墨之境......想来是要在那边待上一段时日,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 脚步一顿。 姜月初回过头,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疑惑。 “嗯?” 按理说,求得灵印,突破境界,不就该回来继续履职么? 就算是总司看重,要嘉奖一番,也不至于回不来吧?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 案后的魏合已经低下了头,重新拿起了案卷,似乎已经沉浸在公务之中,再无半点解释的意思...... 第140章 下一尊燃灯境 回到院中。 既然要去长安,这一走不知归期,该带的自然得带上。 可真动起手来,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物,往包袱皮里一裹。 剩下的银票、碎银子,则贴身放好。 除此之外,好像还真没东西了。 姜月初提着那个干瘪瘪的小包袱,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说得好听叫潇洒,说得难听点...... “怎么回事...难道变成女子,性格还这般多愁善感了起来?” 姜月初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前世自己远离家乡,独自在外漂泊,不也是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有什么好多想的。 思索了一阵,又忽然想到什么。 自从升了六品郎将,这待遇也是水涨船高。 平日里忙着砍妖,没空开火。 两个月下来。 这院子里的米粮,竟是越堆越多。 “这......” 姜月初看着这满屋子的好东西,心里有些纠结。 若是去个十天半个月也就罢了。 可魏合话里话外都有一种‘你别回来了’的意思。 若是真踏入点墨境。 这一去长安,估计要些时日。 若是把这些东西留在这儿,等再回来,米还好说,肉怎么办? 她又不可能全做成腊肉...... 姜月初咬了咬牙。 浪费粮食,那是遭雷劈的罪过。 卖了? 又找不到门道。 何况她也懒卖。 那就送人吧。 姜月初靠在门框上,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 可思来想去,好像真没什么人可送的。 “这凉州待了这么久,竟是连个能送东西的朋友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狠心把门关上,眼不见心不烦。 脑海中,忽然闪过三张脸。 ... 玄字营。 日头刚爬上树梢。 或许是因为输光了。 院子里,陈通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练着什么。 不戒和尚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顶破草帽,正晒着肚皮,嘴里还打着呼噜。 至于刘珂,则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岁月静好。 直到—— 砰! 一声巨响。 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板都在晃荡。 “谁?!” 陈通吓得手一抖,石锁差点砸在脚面上。 不戒和尚更是直接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烟尘散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姜......姜大人?” 陈通瞪大了眼,看着那两个快把人埋起来的麻袋,“您这是......” 姜月初没说话。 走到院子中间,肩膀一抖。 轰隆! 两个麻袋重重地砸在地上。 袋口松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白得发亮的精米,油汪汪的猪肉,还有那几坛子泥封的陈酿。 “这......” 不戒和尚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这这这......这是去哪打劫了?” “这是给你们的。” “给......给我们的?” 陈通有些发懵,“大人,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您这是唱哪出?” 姜月初摆了摆手,也懒得解释,“我要走一段时间,可能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反正我也带不走,给你们算了。” 刘珂疑惑,“大人是要去哪?” “长安。” “.......” “大人此去,可是为了......武庙?” 姜月初没否认,点了点头。 陈通唏嘘不已。 长安乃天字脚下,龙气汇聚之地。 去长安。 像他这般粗人......想倒是想过,可光是想想,便莫名有些局促。 半晌。 不戒和尚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打破了沉默。 “不愧是姜大人,此去,怕是要真的化龙了。” 姜月初神色平淡,并没有接这句恭维。 目光扫过三人。 她与这三人,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交,甚至连朋友二字,都显得有些勉强。 但这几个月来,也就这几张脸,看着稍微顺眼些。 “行了,我走了,希望等我回来,你们三个还活着。” 清冷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 陈通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心里莫名惆怅。 他们也算是亲眼见证,一介女子,是如何从一个队正,到如今这般地步的。 只是...... 唉。 终究不是一路人。 刘珂愣愣看着远处。 他知道姜月初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成丹圆满,入长安求印。 一旦跨过去,便是点墨。 而他们...... 依旧只能在这凉州城的角落里。 刘珂摇了摇头,道:“大人既然留了东西,那就好好收着,总不能人家在天上飞,咱们在地上连路都走不稳。” 陈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 也是。 人各有命。 何必与人相比。 不戒和尚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随后眼神迷离,望着头顶那一方被高墙围住的四角天空。 长安啊...... 和尚打了个酒嗝,嘿嘿笑了一声。 真他娘远。 ... 半月后。 长安。 细雨连绵。 这座天下雄城,此刻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百官分列。 年轻的帝王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正襟危坐。 只是那双掩在旒珠后的眸子,却满是疲惫。 “陛下!河南道今岁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流民已逾十万之众,如今正往洛阳方向涌去,若是再不拨银赈灾,恐生民变啊!”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走出。 “陛下!边境急报,突厥残部勾结妖魔,近日屡屡犯边,甚至屠戮了两座边镇,守将请求增兵支援!” “陛下!江南道......” “......” 一道道奏折呈了上来。 天灾,人祸,妖患,外敌。 看似强盛的大唐,实则已经内忧外患。 年轻皇帝微微闭上眼,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掌,缓缓收紧。 其实,他从未觉得当皇帝是一件开心的事。 若不是为了孤月......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稚嫩的小脸...... “够了。” 一声低喝。 虽不响亮,却让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年轻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这一早上,朕听到的全是哪里受灾,哪里死人,哪里又要银子。” “怎么?难道我大唐万里江山,就没有一件顺心事?就没有哪怕一个好消息?!” 群臣吓得浑身一颤,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等死罪!” “死罪死罪!整日便是死罪!朕若真砍了你们,你们又该如何?!” “......” 无人敢说话。 老太监讷讷地看着地上。 就连内心吐槽也不敢吐,似乎生怕皇帝有读心术一样。 皇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戾气。 良久。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倒是有个好消息。”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黑底赤纹官袍的老者,从武官列队中缓缓走出。 正是当朝镇魔司的副总指挥使。 皇帝瞥了他一眼,神色稍缓。 “说。”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报,双手呈上。 “陇右都司近日出了一位了不得的英才。” 听到陇右二字,皇帝的眼皮微微一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此女名为姜月初,年方十七八岁,已修至成丹。” “前些日子,更是凭一己之力,于剑南羌江之上,斩杀了一头作乱多年的成丹大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个面露惊色,交头接耳。 “十七八岁?成丹?” “莫不是为了哄陛下开心,镇魔司编的吧?” 皇帝也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成丹境,在朝中或许算不得顶尖,可那是十七八岁的成丹境啊! 这等天赋,即便是在天骄云集的长安,也是闻所未闻。 “有点意思......” 见皇帝有了兴致,老者连忙趁热打铁。 “不仅如此。” “总指挥使大人细细探查过后,特意嘱咐臣,有话转告陛下。” 皇帝皱眉道,“总指挥使怎么说?” “总指挥使言:此女天赋异禀,心性坚韧,若悉心栽培,假以时日......” “极有可能成为我大唐,下一尊燃灯境的镇国柱石!” --------------- (本卷完) 今日休息一天,三章奉上。 有些累了...... 第141章 抵达长安 大唐,长安城。 时值九月,一场秋雨刚歇。 坊市的门楼刚一敲响晨鼓,京城街头逐渐活跃。 “卖甑糕?!刚出炉的甑糕?——!” “桂花酿,陈年的桂花酿!” 在这满街的嘈杂声中,姜月初牵着赤瞳驹,走在街上。 一身玄色劲装,袖口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腰间横挎一柄修长横刀。 她没戴斗笠,任由发梢上残留的雨珠滑落,滴在肩膀金线绣成的金猊神兽上。 少女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可神情冷漠,看着有些不近人情。 这般年纪,这般模样。 却穿着一身让人闻风丧胆的镇魔司官皮,着实惹眼。 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就连那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人,此刻也不敢出声。 “哇...娘,看那个姐姐长得好俏!”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嘘~别乱指,那是镇魔司的大人,小心抓你去做花肥!” 姜月初神色漠然,并未理会周遭的议论。 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望向这座雄城的深处。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虽是雨后初晴,但这天子脚下的繁华,却非陇右可比。 前世见惯了现代都市的高楼大厦,这异世界的繁华虽别有一番滋味,但也仅此而已,倒不至于让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般咋咋呼呼。 只是...... 她皱起眉头,细细感受着体内。 早在前身记忆中,便时常听起长安乃龙气汇聚之地,万法辟易。 如今身临其境,才知传言非虚。 就以她现在来说,一身实力,仅仅只能发挥了七八成,这还是看在她是人族的份上。 若是妖族来此地......怕是能发挥出一成,都算不易。 “那岂不是可以把妖族骗进来杀?” 唔...... 好像妖族也不是傻子。 姜月初摇了摇头,挥散脑中杂绪。 皇城位于长安北部正中,郭城从东、南、西三面环抱。 镇魔总司,便地处于皇城东边,据魏合所言,只要去了那里,第一眼便能瞧见。 说起魏合,姜月初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似乎是真怕她在长安惹出什么乱子。 临行前,特意千叮咛万嘱咐。 长安不比凉州。 往大街上扔块石头,砸到十个人,其中有三个是皇亲国戚,四个是当朝大员,剩下三个还是那几位的家奴。 当然,此话虽然夸张,可也道明了一个事实。 镇魔司直属御前,拥有先斩后奏之权,但若是真像在凉州那般,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只怕到时候连总司那边都难以收场。 姜月初倒是没那么多想法。 只要别惹到她,她还是很和善的。 除了这些絮絮叨叨的废话,魏合还告知了魏府在长安的地址。 若是在总司安顿好了,得了空闲,便去魏府看看。 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或是银钱短缺了,亦可去找她。 犹记得当初分别时,对方的话语。 只怕魏清也想不到,仅仅过去一个多月,自己便来长安了吧? 如今既然来了...... 姜月初脚步微顿,摇了摇头。 叙旧这种事,什么时候都能做。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 越往东行,街面上的行人便越发稀少。 终于。 来到了皇城东侧边上,一座建筑映入眼帘。 姜月初牵着马,立在长街尽头,微微眯眼。 好家伙! 怪不得说第一眼便能瞧见...... 只见那皇城东侧,耸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并非寻常的朱红宫墙,而是以墨玉黑岗岩堆砌而成,色泽沉郁。 檐角飞翘,似苍鹰扑食,又若利剑指天。 大门高达数丈,两扇厚重的玄铁门板上,铸着两颗狰狞兽首,双目赤红,口衔铜环,隐约透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目光下移,落在门前。 十二名身着黑甲的卫士,分列两旁,并非佩刀寻常镇魔卫的横刀,而是手持长戟。 姜月初只是一眼,眼皮便是一跳。 竟皆是鸣骨境。 在陇右都司,鸣骨境,莫说队正,哪怕是校尉一职,也是绰绰有余。 没想到在这长安总司,这等好手,竟只能沦为看大门的? 姜月初心中感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牵着赤瞳驹,缓步上前。 “止步。” 还未靠近台阶,两柄长戟便交叉而下,拦住了去路。 一名看似领头的黑甲卫士跨前一步,上下打量着少女。 金线绣兽......这是起码六品郎将方能穿戴的规制。 再看那绣兽,正是陇右都司的金猊。 领头卫士低下头,客气道:“不知大人,来总司有何公干?” 心中却暗自嘀咕,这般年轻,又是郎将......陇右都司这么好混? 往日里也不乏有世家子弟,仗着家里的荫蔽,去各个道州的都司里挂个闲职,混个两三年资历,再调回京城总司镀金。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 回去自己要不要也向老爹去说说情? 去陇右混个几年......说不定回来都能混个偏将当当。 他脑子胡思乱想着,却听见少女的声音传来:“在下入京,是为求武庙灵印。” 姜月初顿了顿,又道:“敢问,崔偏将可在?” 闻言,领头卫士心中一抖。 “武......武庙?” “有问题?” “没......没问题!” 卧槽! 入武庙,求灵印,起码是成丹后境的境界。 这少女,竟已是成丹境的高手?! 十七八岁的成丹圆满? 这他娘的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了不成?! 当下,他猛地回过神来,原本心中的一点轻视也烟消云散。 “崔将军正在堂内议事,卑职这就去通报,只是今日事忙,怕是要多等片刻。” 说着,他侧身让开一条道,“大人不如先进偏厅稍作歇息,喝口热茶?” “不必了。” 姜月初摆了摆手,并未挪动步子。 若是记忆没错,那武庙并不在这总司衙门之内。 这时候进去,到时候还得再折腾出来。 多麻烦...... “快去吧,我就在这等。” 卫士不敢耽搁,转身一溜烟走了进去。 长街寂寥。 姜月初伸手抚了抚赤瞳驹的鬃毛。 没过多久。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姜月初抬眼望去,几道身影大步跨过了门槛。 一个个面色凝重,脚下生风,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为首一人,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身披玄色大氅,脸上满是肃杀之意。 “见过副指......” 守门的人正要行礼。 “滚滚滚......” 老者大袖一挥,脚下步子未停。 守门的几个,只能苦笑着退到一旁,连个屁都不敢放。 门外的台阶下,早已有人牵来了几匹赤瞳驹。 显然,排场不小。 姜月初牵着马,往边上挪了几步。 倒不是心中发怯......继续站在门口堵着,有没事找事的嫌疑...... 为首的老者上了马,一抖缰绳,正欲扬鞭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人,一只脚刚踩进马镫,目光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有些迟疑。 “姜...姜姑娘?” 第142章 鬼金妖王 姜月初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那说话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俊朗,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惊讶。 “顾大人?” 姜月初有些意外。 没想到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刚到总司门口,便碰上了这位老熟人。 骑在最前头的那位黑氅老者,听闻动静,此刻也勒马回首。 目光落在姜月初肩上的金猊,开口道:“你就是陇右都司的姜丫头?” 顾长歌闻言,连忙介绍道:“回副指挥使的话,正是姜月初姜姑娘,当初斩杀羌江龙王,便是她出的手。” 老者微微颔首,却也没多说什么废话。 “既然赶巧碰上了,那便别愣着了,一起去吧。” 说罢。 也不等姜月初反应,老者双腿一夹马腹。 “驾——!” 胯下骏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那几名随行的几人也不敢怠慢,纷纷扬鞭跟上。 姜月初牵着赤瞳驹,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什么意思? 这老头谁啊? 好大的官威...... 正愣神间,落在此后的顾长歌策马来到她身旁,语速飞快。 “姜姑娘,既是副指挥使之意,那便别问了。” “事出紧急,路上再与你细说。” 姜月初皱眉,指了指身后的大门。 “可我还在等人......” 她可是让人进去通报了,若是此刻走了,岂不是放了崔偏将的鸽子? 顾长歌有些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回来再说!回来再说也不迟!快上马!”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一抖缰绳,朝着前方的大部队追去。 “......” 姜月初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 她转过头,看向守门的几名汉子,带着几分歉意道: “劳烦这位大哥,待会儿若是崔将军出来了,替我说一声。” “好......” 姜月初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驾!” 赤瞳驹撒开四蹄,化作一道红黑色的流光,朝着长街尽头那滚滚烟尘追去。 不过片刻功夫。 长街之上,便只剩下那几个看大门的卫士,面面相觑。 过了一阵。 先前进去通报的那名卫士,领着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汉子,急匆匆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人呢?” ... 出了春明门,便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官道,直通关中腹地。 两侧古树参天,枝叶在秋雨后显得愈发苍翠深沉。 马蹄踏破积水,溅起泥浆。 一行十余骑,如狂风过境,惊得路旁林中飞鸟四散。 顾长歌与姜月初并辔而行,落后队伍最后。 姜月初微微侧头,终于是忍不住道:“顾大人,这般火急火燎,究竟是去何处?” 顾长歌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泾阳。” “泾阳?” 姜月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 也就是前世咸阳所在...离长安倒是不远,以赤瞳驹的脚力,也就半日功夫。 “你也知道,长安乃天子脚下,龙气汇聚。” “寻常妖物,别说进城,就是靠近这京畿之地,都会被龙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身修为十不存一。” “所以......” 顾长歌叹了口气,“总司这边,其实并没有多少人驻守。” “大部分点墨境以上的武者,皆被分派到了附近几道,或是镇守关隘,或是巡视四方。” “留在总司的,除了几位副总指挥与镇魔使,剩下的也就是些处理文书的文官,还有些寻常的镇魔卫......至于其余世家大派,也不愿多掺和这些剿妖之事......” 姜月初听明白了。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最安全的地方,防备反而最松懈。 一旦真出了事,若是几位大佬不在,还真有些捉襟见肘。 “那这次......” 姜月初目光投向最前方那道背影。 “这次运气不好。” 顾长歌摇了摇头,“几位副总指挥恰好皆不在京中,总指挥使更是与左右镇魔使跑到江南去了,如今只剩下这位副指挥使坐镇。” “就在半个时辰前,泾阳县那边传来急报。” “鬼金妖王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知道总司无人,竟敢屠了泾阳县下辖的三个村落。” “鬼金妖王?” 姜月初眉头一挑。 原本被莫名其妙拉壮丁的那点怨气,在听到妖王二字时,瞬间烟消云散。 妖王啊。 这要是宰了,得给多少道行? 三千年? 还是五千年? “那畜生实力如何?”姜月初直截了当问道。 顾长歌神色凝重,沉声道:“敢自封妖王,实力起码也在点墨之上,又敢在长安眼皮子底下这般叫嚣......一身实力,怕是种莲境都不止。” 姜月初闻言,眼中的火热稍稍冷却了几分。 点墨之上。 甚至更高。 她虽然自信,但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一个成丹圆满,能去硬刚这种级别妖物。 那老头看着倒是气势汹汹,又是副总指挥使,想必是个高手。 可拉上自己做什么? 难不成看他老头子装逼么?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顾长歌左右看了看,确定那老头没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那种级别的战斗,咱们确实插不上手,不过,那鬼金妖王并非独行......” “它麾下还有几头妖崽子,虽然实力不如那老妖,但也都有了成丹境的火候。” 顾长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些小畜生最是狡猾,若是见势不妙,必然四散逃窜。” 听到这话,姜月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所以,那妖王的归副指挥使,剩下小的,归咱们?” 顾长歌点了点头,看着少女这般模样,怕是到了长安,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被召来赶这趟差事,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姜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副总指挥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实在是......这京中确实抽不出得力的人手......” 姜月初摆了摆手,一脸的大义凛然。 “顾大人这就见外了。” “我既是镇魔司的人,斩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麻烦一说?”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听得顾长歌是一愣一愣的,心中更是升起一股敬佩之意。 看看。 这就是觉悟! 这就是格局! 难怪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光是这份心性,便不知胜过京中多少天骄之辈。 第143章 寻妖盘 泾阳县位于长安之北,恰似一道锁钥扼守关中腹地。 此地地势北高南低,泾河水浑,自西北黄土高原奔涌而下。 两岸台塬起伏,土厚水深,自古便是秦川粮仓。 所谓“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便是如此。 秋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扬起,甩出一连串土黄色的泥浆。 赤瞳驹脚力惊人,半日狂奔,此时已入泾阳地界。 “泾阳县下辖五乡十余里,咱们现在脚下踩的,是云阳乡的地界。” 顾长歌策马靠近,面色难看。 “再往北,过了那道梁子,便是崇文乡和永乐乡。” 姜月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阡陌纵横,本该是秋收的时节,田地里却看不见几个劳作的农人。 大片大片的庄稼倒伏在烂泥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远处的村落死气沉沉,连一丝炊烟也无。 “吁——” 最前方的黑氅老者猛地勒住缰绳。 胯下妖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马蹄声骤停。 老者眯着眼,扫视过前方。 “先前的急报,说那鬼金妖王最后便是消失在这一带。” “咱们紧赶慢赶,跑了半日,按那畜生的脚程和习性......怕是已经吃饱喝足,正找地方反刍。” 老者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几人。 “那鬼金老妖,交给我。” “它手底下那几头成丹境的崽子,若是见势不妙,定会四散逃窜。” “这泾阳县人口稠密,若是让它们跑了,钻进百姓堆里,那就是虎入羊群,后果不堪设想。” “徐峰。” “卑职在!” “你带两个人,守住东边的口子,剩下的人,守西边,莫让它们钻进河里。” 老者最后看向姜月初。 目光在她肩膀上的金猊纹饰上停留了一瞬。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姜月初的实力。 十七八岁的成丹圆满。 确实是个好苗子,放在大唐也是凤毛麟角。 但到底没见过她真正出手,不知深浅...... “顾长歌,你与这丫头守在北边。” “若是老夫动手,那老妖不敌,定会往远离京城的方向跑,它手下的小妖或许也会往那边窜。” “只要你们能把它们堵在山口一炷香的功夫,等老夫腾出手来,自会收拾它们。” “若是守不住,便发信号,别把命搭进去。” 姜月初坐在马背上,微微仰头。 拖住? 那可不行。 若是让你个老头子收拾了,我这大老远跑来吸一肚子风,岂不是白跑一趟? 她抬起头,神色恢复了那副清冷漠然的模样。 “副指挥使放心。” “卑职......” 姜月初的眼中红芒一闪而逝。 “定让它们,有来无回。” 老者并未察觉异样,只当是年轻人心气高。 “好!” ... 泾阳以北,便是嵯峨山。 这里是关中平原向北过渡的屏障,山石裸露,怪木横生,几条古道如羊肠般穿插其中,正是往北的必经之路。 两匹赤瞳驹喷着响鼻,在一处隘口前停下。 姜月初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四周。 此处地势狭窄,两侧皆是陡峭石壁,若那群妖崽子真往北逃,此处是绝佳的伏击点。 “就在这儿吧。” 顾长歌翻身下马,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托在掌心。 那物件通体青铜铸造,呈八角形,正中间,悬着一根赤色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却并未指向特定的方向。 姜月初有些好奇,翻身下马,凑近了些。 “这是何物?” 顾长歌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哑然失笑。 “也是,你在陇右待久了,没见过这玩意儿也正常。” “此物名为寻妖盘,乃是司里最近捣鼓出的新奇玩意,虽然还没普及,但我姐姐有些关系,侥幸分得一个。” 姜月初挑了挑眉,“寻妖?” “不错。” 顾长歌神色颇为自得,“这世间妖魔,虽善于伪装,但一身妖气却是极难彻底掩盖。” “方圆数十里之内,只要有妖物现身,哪怕它藏得再深,这指针也会有所感应,以此预警。” 姜月初微微颔首。 数十里...... 虽然只能预警,得不到确切位置,但也不错了。 “若仅仅只是预警,倒也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 顾长歌话锋一转,手指在那盘面上拨动一番。 “它最大的用处,在于追魂。” “若是能在妖魔身上截取其一丝气息,哪怕只是一缕妖气,将其打入这盘中......” “只要那妖魔还在千里之内,这指针便能将其锁定位置。” “任凭它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摆脱追踪。” 说到这,顾长歌叹了口气,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若无这东西,咱们这点人手,撒进这茫茫秦川八百里,想要围剿那群一心想逃的妖物,无异于痴人说梦。” 姜月初听得眼睛发亮。 好东西啊! 这简直就是为了她量身定做的。 自打入了镇魔司,她最头疼的不是杀妖,而是找妖。 但凡妖物往山里一躲,根本没什么办法。 若是有了这寻妖盘...... 岂不是可以去进货? 顾长歌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姜......姜姑娘?” 姜月初回过神来,收敛了眼中的贪婪,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这东西,贵么?” 顾长歌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除了总司配发,有钱也买不着。” “不过......” 他看了姜月初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如今虽是陇右的人,但这趟差事结束,回头我去与我姐姐求求情,帮你申请一个,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大人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 姜月初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暗自琢磨。 这寻妖盘既然是总司配发,想来申请的流程必然繁琐,甚至还要动用不小的人情关系。 这顾长歌,倒是有些过于热情了。 不过转念一想。 或许人家只是报答自己上次在剑南的事呢? 这也说得过去。 想通了这一节,姜月初便也受得心安理得。 到底是京城子弟,讲究。 知恩图报,是个好人。 第144章 羊妖来袭 两人牵着马,寻了一处避风的岩壁凹陷处。 此处地势略高,刚好能俯瞰下方那条蜿蜒狭窄的古道。 几株枯死的酸枣树横斜在石缝间,正好做了遮掩。 山风呼啸,夹杂着些许未干的雨气。 姜月初靠在岩壁上,伸手掸了掸身上的水珠。 顾长歌站在一旁,目光有些飘忽,时不时偷偷瞥向身侧的少女。 少女侧颜清冷,鼻梁高挺,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即便是在这肃杀的伏击之地,也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咳......” 顾长歌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姜姑娘初入长安,感觉如何?” 姜月初目光始终盯着北边的山口,头也不回。 “大。” “还有呢?” “感觉东西挺贵的吧......” 顾长歌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确实,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不过以姑娘的本事,若是想在长安扎根,倒也不难。” “总司那边对于人才向来大方,哪怕只是个闲职,每月的俸禄加上各种津贴,也足够在京中置办个小院子了。” “顾大人说笑了。” 姜月初淡淡道,“我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哪敢奢求什么高官厚禄。”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顾长歌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姜姑娘。” “嗯?” “待会儿若是那几头妖崽子来了,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姜月初挑眉:“怎么?很难杀?” “倒也不是难杀......” 顾长歌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这鬼金妖王,本体乃是山羊。” “羊?” 姜月初一怔。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那种温顺,只会咩咩叫的食草牲畜。 “莫要小瞧了这畜生。” 顾长歌神色肃然,“上古星宿之中,便有鬼金羊一席。” “这妖王虽是羊身,却生性残暴,喜食人心。” “而且......” “这畜生极善蛊惑人心,最爱披着人皮,装作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混迹于市井之中。” “它手底下的那些个崽子,也多是些山羊,野绵羊成精。” 姜月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披着羊皮的狼她听过。 这披着人皮的羊,倒是头一回见。 正说着。 嗡——! 顾长歌怀中的寻妖盘,忽然发出一声轻颤。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 顾长歌连忙掏出罗盘。 “来了!” 姜月初并未去看罗盘。 目光穿过层层乱石,锁定了那处昏暗的山口。 过了许久。 几道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来。 看起来像是几个衣衫褴褛的逃难百姓。 有老有少,互相搀扶着,脸上满是惊恐。 其中一个老汉,背着个大布袋,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顾长歌眉头紧锁,有些犹豫。 “是百姓?” 虽然早就知晓这群畜生善于伪装,可真到了眼前,一时之间,竟是真分辨不出真假。 若是真的百姓...... 自己贸然出手,不仅伤及无辜,万一真正的妖孽恰逢目睹这一幕,必然会闻风而逃。 虽然也不指望这次能立什么功劳,可也不愿意到手的功绩飞走...... “姜姑娘,你看......” 话未说完。 顾长歌只觉得眼前一花。 身侧那原本靠着岩壁的黑色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缕还未散去的淡淡冷香。 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搏兔,自数丈高的岩壁上一跃而下。 几名正在奔逃的百姓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一个个僵在原地。 姜月初面无表情,清冷的眸子里,红色的雾气闪过。 呛——!!! 长刀出鞘。 浑身气血如江河奔涌,尽数灌注于那修长的刀身之上。 金光璀璨,恍若大日初升。 金猊霸王刀! 吼——!!! 震耳欲聋的狮吼之声,响彻云霄! 没有任何试探。 出手便是杀招! 下方的几个百姓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蒙了。 哪里来的疯婆娘? 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砍?! “草!” 为首那个背着布袋的老汉,双目瞬间变得赤红。 既然装不下去了,那便不装了! 撕拉——!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几张人皮,竟是被硬生生从里面撑破。 黑毛丛生,筋肉隆起。 不过眨眼功夫。 几个瘦弱的灾民,竟是迎风见长,化作了四五头足有两三米高的直立怪物。 羊首人身,蹄爪如钩。 尤其是为首羊妖,身形最为魁梧,头顶两根盘旋弯曲的黑角,隐隐寒光闪过。 “不知死活的东西!” 羊妖心中恼火至极。 本还想仗着这就这身人皮伪装,哪能想到这女人这般不讲道理! 眼见横刀已至头顶。 羊妖不退反进,双蹄猛地踏碎地面。 低吼一声,竟是低下头颅,巨大的黑角横横向着少女撞去。 然。 见少女却并未退避,羊妖心中更是恼火。 它这一双羊角,千锤百炼,坚硬程度堪比金刚,哪是区区凡铁可以比拟?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羊爷心狠!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谷。 下一秒。 果然如羊妖所料,横刀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碎片。 “嘎嘎嘎~” 羊妖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见对方兵刃已毁,顿时发出怪笑。 “没了刀,看你如何......” 话音未落。 少女已经扔下刀柄,身形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似那无骨的灵蛇。 借着刀身破碎的反震之力,整个人顺势一转。 左手画圆,右手成掌。 原本刚猛霸道的气机,在这一瞬间变得深不可测,阴阳二意在掌心流转。 蓄力。 发力。 《阴阳纵横手》! 轰——!!! 这一掌,直接拍在了羊妖脸上。 巨大的身躯如同被蹴鞠踢飞的皮球。 嗖的一声。 整头羊往后倒飞出去,在碎石遍地的古道上疯狂翻滚。 这一滚,便是几十圈。 直到撞碎了一块巨石,才堪堪停下。 “咩......” 羊妖挣扎着爬起来,原本黑角断了一截。 狭长的羊脸更是直接被打歪到了脖子根,下巴脱臼,舌头耷拉在外面。 第145章 拔头掼脑 说来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 顾长歌愣愣地看着下方这一幕。 先前在剑南,虽知少女怒斩羌江龙王,顾长歌心中也曾有过诸多猜测。 许是借助了什么,亦或是那白蛟本身便已重伤...... 可到底是没亲眼所见。 如今,这般恐怖的实力,这般不讲道理的蛮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顾家在京城也算不俗,他姐姐更是当朝右镇魔使,自小耳濡目染,见过的天骄不知凡几,见过的成丹境高手更是数不过来。 可他从未见过,有什么成丹境,能有这般恐怖的力道。 人乃万物之灵,练的是技与法。 而妖物,得天独厚,肉体本就强横,同境界之下,人族武夫若是不动用兵刃武学,单凭肉身气力去与妖物硬撼,那纯粹是找死。 这是常识。 可这少女...... 这......这是成丹境该有的力道? 不对吧...... 这一击,除了顾长歌,剩下三头原本还想跟着冲上来的羊妖,此刻也是惊疑不定。 实力最强的大哥都被一巴掌打成这样。 若是这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那得多疼啊? 被拍飞出去的羊妖伸出手,一把托住自己脱臼的下巴。 咔吧——! 歪到脖子根的下巴被生生正了回来。 到底是成丹境的大妖。 只要没被打碎了脑袋,这点伤势,算个屁! 它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见那三头羊妖还在踌躇,眼中凶光毕露。 “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 “若是现在不冲出去,等那个老匹夫赶上来,谁都别想活!” 听到这话。 原本还有些畏缩的三头羊妖,身躯齐齐一震。 前有狼,后有虎。 此时若是不拼命,那就是死路一条! “吼——!!!” 念及此,三头羊妖同时暴起。 四蹄蹬地,犄角低垂,呈品字形,裹挟着腥风,朝着姜月初疯狂撞去。 与此同时。 被打飞的羊妖双眼赤红,低下头颅,再度发起了冲锋! 四头成丹大妖全力一击! 这般声势,哪怕是初入点墨境的武者见了,也得暂避锋芒。 岩壁之上。 顾长歌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的震惊早已抛诸脑后。 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姜姑娘虽然强横,可面对四头拼死反扑的困兽,若是稍有不慎,便是香消玉殒的下场! “姜姑娘!莫慌!我来助你!” 他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整个人自岩壁上一跃而下。 人在半空,双臂已然振起,十指如轮,体内武道金丹嗡鸣,朝着三头羊妖怒拍而去。 姜月初虽然贪图这几头畜生的道行,但也绝非那种为了贪功而不知死活的蠢货。 有人帮忙分担压力,何乐而不为? 眼见那独角已至身前三尺。 少女深吸一口气,胸腹之间金丹如有雷鸣。 左手猛地怒拂而出。 轰——! 一股气浪,自她身前凭空炸开。 足有三尺厚的气墙,瞬间横亘在她与独角羊妖之间。 原本只是用阻挡远程手段的风墙,在她全力施展下,竟是硬生生地挡住了那一记势大力沉的冲撞! 砰——!!!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它那庞大的身躯顿住。 虽然仅仅只是阻滞了一瞬,气墙便轰然破碎。 但高手过招,这一瞬,便是生死之隔! 姜月初借着这一瞬的空档,脚下发力。 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后面!” 另一头羊妖反应极快,见状怒吼一声,低头便是一记野蛮冲撞,直奔姜月初落脚之处而去。 避无可避? 也不看看姜月初是何人? 她腰肢一扭,整个人向后折叠。 刷—— 羊角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带起几缕断发。 若是换做旁人,这一下哪怕腰不断,脊椎也得废了。 可她却像是一条滑腻的无骨蛇,身子一缠一绕,竟是顺势攀上了那羊妖宽厚的背脊。 “我也来!” 恰在此时。 顾长歌已然落地。 他正好落在剩下两头羊妖身后。 “着!” 顾长歌暴喝一声,双臂猛震。 十指连弹,快如幻影!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十道凌厉至极的指劲,尽数轰在了两头羊妖身上。 两头羊妖背上炸开几团血雾,吃痛之下发出闷哼,前冲的势头一滞。 皮糙肉厚,没死。 反而激起了凶性。 “找死!” 顾长歌心中一凛,根本不敢分神去看姜月初那边,只能强提一口气,与这两头疯兽缠斗在一起。 至于姜月初? 此刻。 她正骑在那头羊妖的背上。 双腿如铁钳,死死夹住身下妖物任凭那畜生如何疯癫跳跃,身形纹丝不动。 姜月初面无表情,双手探出,五指如钩,分别扣住了那两根粗壮的羊角。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中红芒大盛。 双臂发力。 浑身大筋崩鸣,发出弓弦拉满的恐怖声响。 起! “啊——!!!” 羊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滚啊!你给我滚啊!” 它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离家出走。 噗嗤——! 漫天血雨喷洒。 硕大的羊头,竟是被她连皮带骨,硬生生地从脖腔上拔了出来!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六百五十五年】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衬得清冷的面容,如修罗恶鬼。 不远处。 独角羊妖正欲继续追击。 见到这一幕,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徒手拔头? 你踏马是人是鬼啊! “你......” 独角羊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刚想开口。 却见骑在无头羊尸上的少女,已经猛然转身。 下一瞬。 轰——!!! 脚下的无头尸身被那恐怖的反震之力踩得飞远。 这一点距离,不过眨眼便至! 待到二者接触那一瞬间。 姜月初拎起羊头,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地掼向了独角羊妖的脑门! 嗤拉—— 羊妖的羊角本就坚硬,在少女恐怖的力道下,两根羊角,轻易破开了独角羊妖的头骨,腥臭的血浆倾洒而出。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七百四十二年】 “呼......”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欲解决剩下两头羊妖。 轰隆隆——!!! 南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 姜月初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远处,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朝着这边而来。 --------- 高估我的时速了..... 今日五更奉上。 跪求为爱发电!!!! 第146章 观山境! 泾阳以北,十里旷野。 狂暴的气浪如涟漪般炸开,将地面的积水震成漫天白雾。 黑氅老者脚踏虚空,手中提着一柄四棱镔铁锏。 锏身乌沉,无刃无锋。 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 在他对面百丈开外。 一个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正凌空而立。 只是那儒衫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底下黑毛丛生的身躯。 原本斯文的面皮像是融化的蜡油般挂在脸上,一只狰狞的羊眼从中挤出。 文士手里还抓着半颗未吃完的人心,还在微微搏动。 他随手将那人心塞进嘴里,咀嚼得汁水四溅,一脸的意犹未尽。 “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本王不过是路过此地,腹中饥饿,顺手借了几个两脚羊打打牙祭。” “拢共也就几百多口人,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值得你这般穷追不舍?” 黑氅老者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镔铁锏。 “既然吃了,那就把命留下,算是饭钱。” 鬼金妖王闻言,却是笑了起来。 “本王承认,若是在三十年前,本王见了你,定是纳头便拜,有多远滚多远。” “可如今...你这一身观山境的修为,还能剩下几成?” 老者并未动怒,手中铁锏兀自嗡鸣。 “杀你。” “足够了。” 话音落。 只见一袭黑氅涌动,身形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鬼金妖王头顶三尺。 寒光四射的铁锏,已经狠厉地砸了下来。 “老疯子!” 鬼金妖王怪叫一声,面色骤变。 它虽嘴上说得轻巧,可面对这一锏,却是不敢有丝毫托大。 双臂瞬间膨胀,黑毛疯长,化作两只漆黑如铁的羊蹄,交叉护在头顶。 当——!!! 尘土当即左右分开,出现一条丈余宽的真空地带。 又被气浪裹挟,化为一条黄龙,风卷残云般压向四周。 仅仅坚持了一瞬。 它的双臂,已然坍塌下去,身躯更是如同陨石般坠落。 轰隆! 大地震颤。 地面被砸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深坑。 “噗!” 深坑之中。 鬼金妖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它眼中满是惊骇。 “你不要命了?!” 按理说,到了观山境这般地步,又身居高位,哪个不是把自个儿那条老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更何况,对方早在三十年前,就落了一身伤病,能不能安稳活过这两年,还不好说。 可没想到,这老东西竟是不顾自己重伤之躯...... 半空中。 老者无视嘴角溢出的黑血,悠悠叹了口气。 “年轻时候怕死,遇事总想着留三分力,想着以后日子还长。” “可到了这把岁数,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颓然。 “若是临死之前,还能拉几头妖王垫背,也不枉我......赵中流此生。” 手中的镔铁锏再次举起。 周身气血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燃烧得愈发炽烈。 连带着那满头的白发,都在这股气浪中狂乱飞舞。 “你这老疯狗......” 鬼金妖王咽了口唾沫,心中那一丝战意瞬间烟消云散。 它活了上千年,好不容易修成种莲,还没活够。 谁他娘的愿意跟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同归于尽? 眼见那镔铁锏又要落下。 “你这老匹夫不要命!本王还要命!!!” 嗤拉—— 那残破的儒衫被彻底撑裂。 一头足有小山般大小的黑山羊,赫然显现。 “咩——!!!” 一声怪异至极的羊叫,震荡四野。 巨大的身躯猛地一缩,四蹄在地面疯狂踩踏。 轰隆! 深坑再次炸裂。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那庞大的身躯竟是化作一道黑色残影,贴着地面,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朝着侧方窜了出去。 嘭——!!! 铁锏砸空。 大地剧烈摇晃,一条足有百丈长的裂缝,顺着落点蜿蜒蔓延,仿佛要将这地界一分为二。 再看鬼金妖王,早已窜出千丈之外。 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妖王的威风? 一身黑毛凌乱不堪,嘴角挂着血沫,四蹄如飞,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咳咳咳......” 老者拄着铁锏,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强提的一口气。 如今气机一泄,强撑出来的威势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虚弱。 若是再年轻十岁...... 不。 哪怕是再年轻五岁,今日这头畜生,也绝不可能活着躲过这一招! “......” 几息之后。 老者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痛意按下去。 若是让这畜生逃了,不管是窜入其他地界,还是躲在附近蛰伏起来,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拄着铁锏,缓缓站直了身躯。 下一秒。 原本衰败下去的气息,竟是在这一瞬间再次暴涨。 轰——!!! 随着一声暴鸣,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朝着那道远去的妖气死死咬去。 ...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土。 姜月初仰起头,微微眯眼。 只见远处,两道恐怖的气机一前一后,如长虹贯日,瞬间划破长空。 前者妖气滚滚,黑云压城。 后者乌光璀璨,杀意沸腾。 “那是......副总指挥?” 不远处,正与两头羊妖缠斗的顾长歌,骇然抬头。 剩下那两头羊妖,此刻也是昂着脑袋,望着天边远远而来的两道身影,眼中满是惊恐。 果然...... 果然父王不是那老匹夫的对手! 两妖对视一眼,再无半分战意,极有默契地虚晃一招,逼退顾长歌。 随后四蹄蹬地,转身便要朝着深山老林里钻去。 然而。 它们想走,有人却不答应。 姜月初立在原地,并未太过理会远处那两道气息。 虽然很馋妖王...可捡漏这种事,本来就看运气。 若是运气好,那鬼金妖王被老头子打个半死,自己上去补最后一刀,那便是泼天的富贵。 可若是捡不着...... 也不能亏了本钱。 眼下这几块到了嘴边的肥肉,若是让它们飞了,那才是遭天谴。 先吃了再说! 第147章 妖王之威 念及此。 轰——! 脚下的岩石瞬间崩碎。 姜月初身形暴冲而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两头落荒而逃的羊妖。 恰逢那两头畜生慌不择路,正巧一前一后,挤在一处狭窄的山道口。 “好机会。” 少女眸中红芒闪烁。 体内金丹疯狂嗡鸣,成丹圆满的所有真气,再无半点保留。 哗啦啦—— 大筋崩响,全数真气,尽数灌入右手之中。 《阴阳纵横手》! 只见她右手五指捏拢,指尖微曲,状若毒蛇,黑白二气在指掌间疯狂流转。 “死!” 一声低喝。 姜月初的身影瞬间欺近两妖身后。 手臂如枪,猛地刺出! 噗嗤—— 纤细白皙的手,瞬间洞穿了最后那头羊妖的后心。 然,去势未减! 紧接着,又裹挟着漫天血雨的碎肉,竟是又硬生生地扎进了前面那头羊妖的胸膛! 一箭双雕! 就像是串糖葫芦一般,将两头成丹大妖串在了一起。 “呃......” 两头羊妖身躯剧震,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胸口的血洞。 姜月初面无表情,不顾血浆顺着手腕染湿了袖袍,在那温热腥臭的胸腔之中,准确无误地握住被血肉牵连的心脏。 “啊......啊!!” 直到噗嗤一声。 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心脏,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是一颗...... 只因落在后方的羊心,由于第一时间受到这股冲击,早已炸开。 哀嚎声戛然而止。 两具庞大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六百八十年】 【击杀成丹境生物,获得其道行六百九十五年】 【道行:四千零三十七年】 恰逢此刻。 两道流光,已至近前。 前头那道妖气森森的黑风,硬生生在半空止住了身形。 黑烟散去。 显露出鬼金妖王狼狈不堪的身躯。 “老三......老四......” 它之所以往这逃,便是想着汇合这几个成丹境的子嗣。 哪怕只能保下一个...... 可如今...... 死了? 都死了?! 不仅仅是两头。 不远处,还有两具尸体,躺在地上。 好歹毒的人族! 连根苗都没给它留啊! 暴虐杀意瞬间冲垮了它的理智。 它看着那玄衣少女,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刚欲仰天长啸,宣泄心中怒火。 “啊啊啊啊啊啊......” 呼——! 脑后恶风不善。 鬼金妖王只觉后脊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 砰——!!! 一根铁锏,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它的后背之上。 鬼金妖王被砸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 刚到嘴边的咆哮也被硬生生砸回了肚子里。 “草!” 它痛呼一声,眼中的疯狂瞬间被这一棍子打醒了大半。 哪怕再恨,哪怕再想杀人。 若是再不跑,今日这条老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借着这一锏的推力,它身形猛地前窜。 在窜出的瞬间,猛地回过头,羊眼怨毒地看着姜月初。 噗嗤—— 只见它头顶两根盘旋弯曲的羊角,竟是在这一瞬间,连根脱落。 下一秒。 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朝着姜月初与顾长歌怒射而去! 射出这一击后,它看也不看结果,身形再次暴起,朝着远处群山疯狂遁去。 “......” 看着向自己射来的羊角,姜月初略微抿唇。 心中有种预感,以如今自己的手段,怕是挡不下这羊角的威力。 果然...... 以成丹境的修为,哪怕再逆天,也无法面对妖王的全力一击。 思绪翻涌间,绘卷已经打开。 倒是可惜了,刚刚得到的道行。 在生死面前,姜月初不敢丝毫保留,正欲消耗道行,挡下这一招。 一道黑影,后发先至。 黑氅随风狂舞。 瞬息间挡在了二人身前。 当——!!! 当——!!!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声响,炸响在天际。 老者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双腿深深陷入地面半尺有余。 可终究还是稳住了身形。 尘土渐渐落定。 而后,两根羊角力道耗尽,失去光泽,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 顾长歌脸色惨白,快步上前。 方才那一瞬,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 若非这老者挡在身前,哪怕是有九条命,此刻也该去见阎王了。 “赵老......”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职位之别,当下喊出了对方的名头。 喊完这一嗓子,顾长歌才惊觉失言,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惶恐。 赵中流却并未在意。 他缓缓直起腰,摆了摆手,“无妨。” “倒是你们两个,没缺胳膊少腿吧?” 姜月初目光在老者微微颤抖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卑职无碍,多谢副总指挥救命之恩。” 赵中流多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是个沉得住气的。 随后。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那鬼金妖王消失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只受惊盘旋的孤雁。 “这畜生......” 赵中流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惋惜。 为了救下这两个小辈,不得不收回追击的势头。 顾长歌此时也回过神来,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块八角形的寻妖盘。 “副总指挥使,那畜生刚刚离去,此地存留的妖气......” 然,话未说完。 赵中流嗤笑一声,像是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觉得能追上?” 顾长歌一愣,“这寻妖盘乃是总司......” 赵中流打断了他,语气淡漠。 “老夫知道这东西。” “可这东西极限不过千里,你当那种莲境的妖王,是这地上跑的野兔子不成?” “只要那畜生想跑,哪怕是重伤之躯,它也能一口气遁出千里开外。” “到时候,你这罗盘便是个摆设。” 妖王之所以能被称为妖王,搏命的实力先不说,逃窜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手。 先前之所以还留在这附近,不过是没把镇魔司放在眼里罢了。 顾长歌张了张嘴,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虽出身世家,但到底年轻,对于那种传说中的大妖王,缺乏最直观的概念。 如今被赵中流一点拨,顿时心里拔凉。 千里之地。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是半月的脚程。 对于那种飞天遁地的妖魔来说...... 赵中流将镔铁锏挂回腰间,紧了紧身上的黑氅。 “一旦出了这关中地界,往北便是茫茫大漠,往西则是崇山峻岭。” “天大地大。” “它若是一心想躲,随便找个耗子洞一钻,收敛了气息。” “哪怕是总司倾巢而出,想要再把它揪出来......尚要花费一番手脚。” 老者抬起头,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吐出一口浊气。 更别提,总司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头种莲妖王,倾巢而出? 第148章 大礼? 顾长歌颓然垂下手,将罗盘塞回怀中,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是卑职无能...若是我实力再强一些......哪怕只是能挡住那畜生的一击,您也不必分心,放跑了那老妖。” 身为右镇魔使的亲弟弟,京城顾家的嫡系,他自幼便是在无数赞誉声中长大。 虽说未曾骄纵跋扈,但也自视甚高。 可今日..... “行了。” 赵中流随手掸了掸大氅,平淡道:“莫要做出这副小儿女姿态。” “您......” “你们还年轻,十七八岁的成丹,二十出头的成丹......哪怕是在老夫那个年代,也是不多见。” “是我们这代人没本事,没能把这世道清理干净,没能给你们争取到足够成长的时间。” 顾长歌愣在原地,眼眶微红。 姜月初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看着老者微微佝偻的身影,心中微微颤动。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身居高位者,又有几人能说出这番话? 大多是让底下人去填命,去铺路,好成就自己的功名利禄。 像赵中流这般...实在太少了。 姜月初垂下眼帘,将这份触动压在心底。 “姜丫头。” 赵中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月初回过神,连忙拱手。 “卑职在。” 赵中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很不错,不管是心性,还是手段,都比这小子强。” 顾长歌在一旁苦笑,却也没反驳。 “虽说跑了那头老的,但这几头小的,皆死于你手,此次泾阳之行,虽未能全功,但你当居首功。” 虽未看到其余两头是怎么死的,可那般惨烈的死状...显然也是知道是谁的手笔。 “回去之后,该有的赏赐,一分都不会少你的,老夫会亲自在功劳簿上给你记上一笔。” 姜月初抱拳:“多谢副总指挥。” 对于这种实打实的好处,她向来不会推辞。 赵中流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此次来长安,是为武庙一事吧?” 姜月初并未隐瞒,“正是。” “十七八岁的点墨......” 赵中流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哪怕是自己已经到了观山之境,此刻也不免有些唏嘘。 “好好把握。”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这丫头,心够狠,手够黑,这一点,倒是颇对老夫的胃口。” “只要你能从武庙中求得灵印,踏入点墨之境。” “老夫送你一番大礼。” 姜月初一愣。 大礼? 能让一位副总指挥使称之为大礼的东西,想来绝非凡品。 “卑职定当竭力。” “嗯。” 赵中流不再多言,转身看向顾长歌,“还愣着干什么?叫人来把这几具尸体运回去。” “这几头畜生虽然死了,但一身皮肉骨骼都是炼器制药的好材料,莫要浪费了。” “是!” 姜月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 喉头微动。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四头成丹境啊。 若是换做平时,在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赵中流。 若是当着他的面施展血食功,怕是下一秒,那根铁锏就要砸在自己脑门上了。 况且...... 姜月初感受着体内那颗已经圆润无暇、进无可进的金丹。 再往里灌,也只是溢出来罢了。 除非踏入点墨,打破瓶颈,否则这几具尸体吞了也是白吞。 甚至可能因为体内气血过盛,反受其害。 “罢了。” 姜月初收回目光,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就当是喂狗了。” ... 几个时辰后。 陆陆续续有镇魔卫赶到,开始清理战场。 赵中流因有伤在身,也不愿多做停留,带着原本几人,先行一步回京。 一路无话。 待到那座巍峨的长安城墙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天色已晚。 城门早已关闭。 但对于镇魔司的人来说,这自然不是问题。 亮出腰牌,守城校尉连忙命人打开侧门,恭敬放行。 入了城。 赵中流也没废话,直接在朱雀大街的路口勒马。 “行了,今日便到这儿吧。” “你们也都累了,各自回去歇息。” “至于功赏之事,明日自会有文书下达。” 说罢,老者一抖缰绳,带着几名亲随,径直朝着总司衙门而去。 “恭送副总指挥!” 待到赵中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歌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软在马背上。 “姜姑娘,还好今日有你,否则还真得让那几天小畜生逃了去。” 姜月初神色平淡,“顾大人言重了,同僚之间,理应互助。” 顾长歌苦笑一声,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眼下已是深夜,总司那边除了值夜的卫兵,其余人怕已经回去休息了,若有什么事,也得明日再去。”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也是正理。 这一路奔波,又是杀妖又是赶路,哪怕她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觉得有些乏味。 主要是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袍角,尽是干涸发黑的血渍,混杂着泥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膻味...... “姜姑娘初来乍到,在这长安城中,可有落脚之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没有,顾某在京中倒是有几处别院,虽算不得豪华,但胜在清净,姑娘若是不嫌弃......” 话未说完,便被姜月初抬手打断。 “不必劳烦顾大人。” 既然决定明日再去总司,倒不如趁着现在空闲,去魏府拜访一二。 当初在凉州,自己就没少蹭饭。 如今到了长安,去蹭顿饭,借宿一宿,想来那丫头也不会拿着扫帚赶人。 念及此,姜月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我已经有了去处。” “既如此,那顾某便不强留了。” 顾长歌爽朗一笑,冲着姜月初抱拳一礼。 “待过两日,姑娘在总司安顿好了,顾某定在平康坊摆上一桌,请姑娘好好喝上一顿,算是给姑娘接风洗尘!” 姜月初并未拒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说。” “那便......告辞。” “等等......” “姑娘还有其他事?” “寻妖盘......”姜月初侧过头去,小声道。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第149章 再见魏清 是夜。 刚下过一场秋雨。 长安城的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浅水,倒映着坊间零星挂起的灯笼,光影摇曳。 永兴坊。 紧邻镇魔总司,乃是这长安城中一等一的富贵地界。 住在此处的,非富即贵。 且不是一般的富贵。 要么是家里有人在朝中身居紫袍玉带的高位,要么是祖上积攒了泼天的功勋。 坊门一关,这里便是另一个世界。 连坊内巡街的武侯,走起路来都得踮着脚尖。 生怕踩重了青砖,惊扰了哪位贵人的清梦。 寻常百姓,别说住,便是路过,若是衣衫不整,都要被坊丁盘问上半天。 略显沉重马蹄声,打破了长巷的寂静。 姜月初牵着赤瞳驹,停在了一座朱红大门前。 她抬头,借着门口微弱的灯笼光晕,看了看牌匾。 “是这儿了。” 姜月初松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 原本白皙精致的面庞,此刻被风干的暗红血渍糊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幽光。 这一路从泾阳杀回来,又马不停蹄地进城。 着实让她此刻没有几分人样。 笃笃笃。 姜月初抬手,扣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 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哪位大人深夜造访......” 吱呀—— 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提着灯笼的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 灯笼的光晕昏黄,照亮了门前三尺之地。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顺着那门缝,直冲脑门。 “呕——” 老门房猝不及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团黑乎乎的人影。 原本的玄色官袍,此刻已经被血泥糊住,上面还挂着些不明所以的碎肉沫子。 头发略微散乱,面容可是一言难尽。 老门房愣住了。 这是哪? 这可是曾经大理寺卿魏公的府邸! 平日里往来的,哪个不是鲜衣怒马,熏香扑鼻? 难不成是叫花子? 可也不对啊。 这永兴坊乃是京畿重地。 日夜都有人巡逻,莫说是叫花子,便是一只狗若是长得寒碜了些,都要被赶出去。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去去去!” 门房眉头一皱,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哪里来的乞儿,也不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要饭去城南的悲田坊,跑到这永兴坊来撒野,也不怕被巡街的抓去打断了腿!” 说着,他就要将门关上。 姜月初也不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确实是有些狼狈了些。 在泾阳那一战,哪怕身法再好,也难免沾染一身腥臊。 一只手,稳稳地抵住了即将合上的门板。 门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门板却像是铸死了一般,愣是关不上分毫。 他心头一跳,睡意醒了大半。 是个练家子? “我不讨饭。” 姜月初声音平淡,透着几分沙哑。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门房狐疑地打量着她,捂着鼻子往后缩了缩。 “找谁?我家老爷早就歇下了,不见客。” “我找魏清。” “......” “你这乞儿,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门房气极反笑,“我家小姐那是何等金枝玉叶,岂会认得你这等......” 话音未落。 一块腰牌,被轻轻抛了过来。 门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总算是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样。 下一秒。 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把灯笼给扔了。 这是镇魔司的腰牌?! “这......这......” 门房结结巴巴,双腿有些发软。 姜月初收回手,淡淡道:“劳烦通报一声,陇右姜月初,前来拜访。” ... 不过片刻功夫。 寂静的深宅大院,瞬间鸡飞狗跳。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急促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中间还夹杂着丫鬟婆子的惊呼声,以及不知是谁撞翻了铜盆的咣当声。 没让她等太久。 “哪呢?人哪呢?!” 一道倩影冲了出来。 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御寒的外衣,脚下甚至趿拉着一双绣鞋,连后跟都没提上去。 正是魏清。 她举着灯笼,在那漆黑的夜色中一阵乱晃。 直到光晕落在如同血葫芦般的身影上。 魏清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秒。 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月初!” 魏清把灯笼随手往旁边丫鬟手里一塞,朝着姜月初就扑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来长安了?!” 姜月初微微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这久违的热情。 然而。 就在二人马上靠近的一刹那。 吱——! 像是紧急勒马。 魏清的身形猛地顿住。 “呕——!!!” 姜月初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嗅了嗅手臂。 “有......那么臭吗?” 魏清直起腰,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在那扇风,满脸嫌弃地后退了两步。 “你......呕......你是掉进茅坑不成?” “......” ... 魏府后院,香闺之中。 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巨大的红木浴桶里,撒满了花瓣。 姜月初整个人泡在热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清驱散了丫鬟,亲自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块丝瓜瓤,正站在桶边,一脸认真地帮她搓着后背。 原本清澈的热水,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这次又是什么妖物?” 姜月初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伺候,“几头成了精的羊妖,稍微费了点手脚。” “在陇右就是天天斩妖,来了长安,还要斩妖,镇魔司也太不把人当人用了......” 魏清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 “......” 姜月初倒是没什么怨言。 有其职斯有其责。 无论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身上穿着的这身官皮,斩妖除魔,便是她分内之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肉好像结实了不少啊?以前那是干瘦,现在......啧啧啧......” 魏清把手伸进水里,捏了捏姜月初的手臂,随后目光顺着锁骨往下移,最后停在某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这怎么连这里也长了?!” “......” 姜月初黑着脸,一把将湿漉漉的布巾甩在她脸上。 “闭嘴!” “好嘞,大人~” 浴桶中,水波荡漾。 窗外,夜色沉沉,秋雨又起,淅淅沥沥。 第150章 唯有实力 魏府。 书房。 一位身着常服的老者,正端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发黄的古籍,神色沉静。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虽显苍老,却不怒自威。 正是这魏府当家之主,如今大理寺少卿,魏公,魏文达。 “老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魏公头也未抬,翻过一页书卷,淡淡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一身寒气的老管家躬身走了进来。 他先是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门关好,这才快步走到桌案前,低声道:“老爷,方才小姐那边,闹出了些动静。” “动静?” “是......是有客到了。” 魏公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书卷。 “深更半夜,哪里来的客?” 这永兴坊乃是皇城根下,到了这个时辰,除了巡夜的武侯,谁还会在此刻登门? 管家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词句道:“是个......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镇魔司的官皮,不过看那模样......倒是狼狈得很,浑身是血,也不知是从哪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是......说是小姐在凉州时的旧识。” “既是清儿的朋友,又是镇魔司的人,那便好生招待着。” “不过是个小辈,也不必特意来报我,让下面的人警醒着点,莫要失了礼数便是。” 管家点了点头,正欲退下。 可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老爷。” “那女子自称......姓姜。” 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说她......姓什么?” “姓......姓姜!” “全名。” “姜......姜月初。” 一声脆响。 不知传了多少年的孤本古籍,竟是被魏公硬生生撕下了一角。 书房内,陷入平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 管家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他伺候老爷几十年了,从未见过老爷这般失态。 那个名字......有什么禁忌不成? 良久。 魏公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指。 他闭上眼,手指揉了揉眉心,似乎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关于她来过府上的消息,让下人们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 “若是谁敢在外面多嚼舌根子,传出去半个字......” “直接乱棍打死!” 管家浑身一颤。 “是!老奴明白!” ... 桌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吃食。 水晶龙凤糕,牛乳酥酪,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碧粳粥。 姜月初换了一身干净素白的寝衣,头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脑后。 她坐在桌前,端起粥碗,也不用勺,仰头便是大口吞咽。 甚至连那精致的糕点,也是两三口一个,吃得毫无仪态可言。 奔波了一天,早已是饥肠辘辘。 更何况,自踏入成丹之后,胃口更是难以满足。 魏清单手托腮,趴在桌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唔......” 姜月初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不过片刻功夫。 桌上的盘子便见了底。 姜月初放下粥碗,长舒一口气,感觉疲惫终于散去了几分。 “饱了?” “七分。” 姜月初擦了擦嘴,“差不多了,再吃积食。” 魏清起身,唤来丫鬟将残羹撤下。 随后。 她走到那张挂着纱帐的雕花大床前,拍了拍松软的锦被。 “时辰不早了,睡吧。” 姜月初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我睡哪?” 这闺房虽然宽敞,但除了这张床,便只有一张贵妃榻。 魏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身下的床铺。 “自然是睡这儿啊。” “......” 姜月初身子一僵。 “这......不合适吧?” 魏清有些莫名其妙。 “有什么不合适的?” 姜月初嘴角微抽。 虽然这辈子是个女儿身,可那颗心...... 终究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我那一身杀气,怕冲撞了你。” 姜月初试图挣扎,“要不,让人在隔壁收拾间客房?” “不行!” 魏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跳下床,几步跑到姜月初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这深更半夜的,折腾下人做什么?” “再说了,我好不容易盼到你来,有一肚子话想跟你说。” “快点快点......” 说着。 也不管姜月初愿不愿意,硬是拖着她往床上拽。 姜月初叹了口气。 罢了。 两个大姑娘睡一张床,那是闺蜜情深。 若是自己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身子一松,任由魏清将自己按在了床上。 吹熄了灯烛。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锦被下。 一股淡淡的女儿香萦绕在鼻尖。 那是魏清身上的味道,混着熏香,软糯甜腻。 姜月初平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腹部,身体绷得笔直。 像是一具入殓的尸体。 身旁。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 一条温热的手臂伸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随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也凑到了她肩膀处蹭了蹭。 “月初......” “嗯。” 姜月初目不斜视,盯着头顶昏暗的承尘。 “你身子好硬啊。” “练武练的。” “哦......” 魏清往她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次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武庙。” “武庙?你是为了点墨境的灵印?” “是。” 姜月初回答得干脆。 对于武者而言,成丹之后,便是点墨。 哪怕天赋再高,若是没有灵印,也终究是卡在门槛之外。 “那......以后呢?” 魏清的声音很轻,“若你真的求到了灵印,成了点墨境的大高手,甚至以后成了那种莲,观山......” “除了继续待在镇魔司,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想做什么? 姜月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细想过。 前世为了生活奔波,为了房贷车贷,活得像个陀螺。 这一世...... 似乎除了杀妖...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不知道。” 良久。 姜月初缓缓吐出三个字。 “或许,是想活得更久一点,更自在一点吧。”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惊受怕。” “想去哪就去哪,谁惹我......我就杀谁。” 这话着实有些骇人。 魏清却并没有害怕,只是低声喃喃道:“真好。” “我要是有你这般本事就好了......” 姜月初偏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身旁少女那张恬静的侧脸。 “各有各的好,你这般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知多少人羡慕。” “也包括你吗?” “......或许吧。” 曾经,或许还真想过。 若是自己吃喝不愁,当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也未尝不可。 可越是接触到不同的妖魔,越是感受大妖的恐怖之后,才渐渐明白。 唯有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实力,才是根本。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虚空。 “睡吧。” “明日还要去总司。” “嗯......” 魏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姜月初却久久未眠。 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在泾阳一战。 她一路顺风顺水,可直到今日面对鬼金妖王,才明白,与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仅仅是对方一招。 若是没有用道行换取临时的实力,哪怕施展全力,也无法抗衡。 这就是陇右之外的世界么...... 姜月初缓缓闭上眼。 在这温香软玉的被窝里,她的手,却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仿佛手中,还握着刀柄。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晨鼓还未敲响。 姜月初便已睁开了眼。 她轻手轻脚地挪开魏清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与大腿。 起身,换上一件包裹里的换洗衣物。 待到推门而出时。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姜月初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姜姑娘?” 一个有些诧异的声音传来。 姜月初转头。 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清扫院子。 见到姜月初出来,老管家连忙上前。 “姜姑娘起得这般早?” “习惯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还要去总司报到,就不打扰魏清歇息了。” “早膳已经备好了,姑娘不如......” “不必。” 姜月初摆了摆手,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若是魏清醒了,替我说一声。” “这几日我在总司那边还有些琐事,等忙完了,再来看她。” “是,老奴记下了。” 看着那道雷厉风行离去的背影。 老管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 再次说明,不会百合!纯粹的闺蜜之情!!! 今日五更奉上! 如果有为爱发电的话,我会...滋溜滋溜...... 第151章 武庙之说 出了魏府,随意在路边吃了早饭,姜月初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牵着马来到总司。 领头的卫士还是昨日那个,见了姜月初,面色一僵,立刻神色恭敬地迎了上来。 “姜大人?您这是......歇过来了?” 姜月初点点头,道:“我找崔偏将。” “崔将军吩咐过,若是您来了,直接去功过堂,他从晨鼓响过就在那等着了。” 是生怕自己又乱跑,所以索性直接大早上就开始等了么...... 姜月初脸上莫名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也没有多言。 “带路。” 跨过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黑石铺地,冷硬硌脚,偶尔有抱着文书的吏员或三五镇魔卫匆匆走过。 “姜大人,到了。” 卫士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姜月初整了整衣领,跨步而入。 映入眼里的,是巨大的案桌,此刻正有一位汉子坐着,只披了件宽大的衣袍,并未身穿镇魔司制式服饰。 姜月初心中泛起了嘀咕。 怎么感觉这些大人们,都不爱穿官服? 徐长风是如此,魏合是如此,就连昨日见的副指挥使,好像也是如此。 摇摇头,挥散脑海中胡思乱想,当下主动开口。 “崔大人?” 汉子一愣,抬起头,在姜月初身上扫视一圈。 只一瞬间。 她便感觉到一阵压力,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在掂量实力。 “可是姜月初姜郎将,来来来,坐。” 姜月初抱拳一礼,“卑职姜月初,见过崔大人。” “行了,不必这么多虚礼。” 崔偏将名为崔远,看着凶神恶煞,给姜月初倒茶的手法却极为稳当。 “茶是粗茶,比不得外面的精细,姜郎将凑合着润润嗓子。” 姜月初双手接过,轻抿一口,神色平静。 “崔大人客气,有水便好。” 崔远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少女,心中也是暗自咋舌。 这便是十七八岁的成丹圆满么...... 看着倒是挺温顺的丫头。 不过,一想到昨日的事...虽未亲眼所见,可亲手连杀四座成丹大妖,且自身毫发无损。 这份本事,早就不是单纯的境界所能衡量的了。 “既是魏将军举荐,又是总司看重的人,那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崔远从案桌下拖出一个木箱,往桌上一放。 “入武庙,求灵印,乃是武者一辈子的大事,也是朝廷卡得最严的一道关。” “长安武庙不同于地方,盯着的人太多,哪怕免去排队一事,但也得照章办事。” 说着,他打开木箱。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书卷宗。 “核验出身、查证三代、清算功绩、测骨龄、验正身......” “按照正常流程,光是这一套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连武庙的大门朝哪开你都摸不着。” 姜月初看着那一箱子文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麻烦? 本以为免去排队,就可以快速入庙求灵。 却没想到还有这般弯弯绕绕。 “都要填?” “那倒不必。” 崔远摆了摆手,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张帖文,推到姜月初面前。 “只签这一张便是。” 姜月初有些意外。 “这是......” 崔远左右看了看,虽是在自家地盘,却还是压低了声音,“昨儿个夜里,赵副总指挥连夜来了趟总司,亲自为你作保。” “既有赵副指作保,其余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崔远指了指那张帖文,“你只需在此处按下手印,签上名字,再去验个身,确认不是妖族混进来的奸细,这事儿就算成了。” 姜月初不再犹豫,刷刷两下便签上自己的名头。 崔远收起帖文,也不含糊,“走吧,趁着时辰还早,还得去验个身,那是死规矩,谁也免不了。” ... 出了偏殿,穿过几条幽深的回廊。 总司内部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偶尔遇到的巡逻镇魔卫,身上的气息都极为凝练。 “这验身台,其实就是总司的宝具——照妖镜。” 崔远一边带路,一边随口解释道。 “你也知道,这世上有些妖魔擅长变化,皮囊甚至比人还像人,若是不小心放进去一只,污了武庙气运事小,若是被其求得真灵,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姜月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 自家的东西,被妖族嫖了去,任谁也接受不了。 很快。 两人来到一处开阔的石台前。 石台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模糊,却隐隐有雷光在其中游走。 负责看守的,是两名老者。 见崔远带人前来,其中一人抬了抬眼皮。 “何人?” “陇右都司,姜月初,入庙求印。” 崔远将帖文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看了两眼,神色稍缓。 “上去吧。” 姜月初依言走上石台。 嗡——! 刚一站定,那铜镜便发出一声嗡鸣。 一道青色的光柱瞬间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姜月初只觉得浑身一暖。 体内的金丹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自行运转起来,发出阵阵欢快的轻鸣。 并没有什么不适。 片刻后。 光柱散去,铜镜恢复了平静。 “人族,骨龄十七,成丹圆满。” 老者收回目光,在手中的名册上勾画了一笔,“过。” 崔远松了口气。 毕竟这丫头的天赋实在是妖孽,这么多人看重,万一真是妖魔,那后果...... “行了,最麻烦的一关过了。” “接下来,便是等。” “等?” “武庙开启,需得阳气最盛之时,也就是午时三刻。” 崔远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一点点爬上中天,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两人也没回偏殿,就在这石台附近的凉亭里坐下。 崔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或许是想结个善缘,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些武庙的规矩。 “这武庙的规矩,说繁琐也繁琐,说简单,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武庙之内,供奉着大唐历代先贤搜罗来的百八十道天地灵印,进去之后,只需放开神意,去感应那些灵印。” “若是你心性合,自会有灵印回应,落下印记,助你踏入点墨。” “若是运气不好,那便是枯坐三日,也是白搭,只能灰溜溜地出来。” 姜月初若有所思,“全凭运气?” 第152章 求取灵印的第三条路 “也不全是。” 崔远摇摇头,“还是有些说法的,这第一条,便是敬。” “入庙之前,不说需得焚香沐浴,但总归是要收拾干净,入庙之后,静心凝神,切不可有丝毫杂念,更不可对庙中灵印有半分不敬。”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一点她倒是理解。 求人办事还得递根烟,何况是求那天地万灵的一丝真意? “这第二条,便是量力。” “武庙之中,灵印众多,虽说都是咱们人族先贤从天地间求来,但也分个三六九等。” “有的温和,有的暴烈,有的更是凶戾异常。” “你神意一开,那些灵印若是感应到了,自会做出回应。” “若是那温和的也就罢了,若是惹来了那等凶戾的......” 崔远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个儿的脑门。 “若是本身底蕴不够,神意不坚,强行去接那等大机缘,轻则神魂受损,变成了痴呆,重则......身死道消。” 姜月初眉头微挑,“还有这等说法?” “自然。” 崔远叹了口气,“每年总有些自命不凡的天骄,眼高于顶,非要去求那等最顶尖的灵印,结果......嘿,好好的苗子,还没长成大树,就先夭折了。” “所以,若是感觉到不对,切记,立马断了那念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姜月初点点头。 “那这第三条呢?” “第三条......” 崔远咧嘴一笑,“嘿嘿,便是听天命。” “哪怕你前两条都做到了,能不能求得灵印,还得看运气。” “有时候,你相中了人家,人家看不上你,有时候,人家相中了你,你又觉得差点意思。” “这玩意儿,跟找媳妇一样,讲究个缘分。” 姜月初:“......” 不是...... 说来说去,不还是讲运气么?! 靠! 崔远也自知说的有些不对,咳嗽一声,赶紧扯开话题,“有没有觉得朝廷查验,太过繁琐,甚至有些折辱人?” “并没有。” 姜月初摇摇头,倒没这个心思。 在她看来,朝廷既然开了这道门,有所防备,也是正常。 崔远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姜郎将是个明白人。” “朝廷虽然查得严,规矩多,但这武庙的大门,只要你身家清白,功绩足够,便是敞开的。” “而且,一旦你求得灵印,成了点墨境,朝廷除了让你继续履职,并无其他苛刻的约束,一身本事,是你自个儿的。” 说到这,崔远冷笑一声,指了指远处城内几座高耸入云的楼阁。 “看见那几处了么?” “那些个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族中皆供奉着类似于灵碑之类的传承之物。” “里面封存的,是他们自家先祖,或是花费大代价从天地间拘来的灵印。” “只要你肯点头,凭你的天赋,任何一家都不会拒绝,甚至会敲锣打鼓地把灵印捧到你面前,助你立刻破境。” “甚至,还能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助你日后种莲,乃至观山。” 姜月初眯起眼,“代价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若是真有这等好事,这世上的武者,还不都去给世家当狗了? “代价?” 崔远嗤笑一声,摇摇头,“你的命,甚至你的子孙后代的命,便都是主家的了,一旦你生出二心,或是想要反噬主家,只需主家一个念头......” “懂了。” 姜月初淡淡吐出两个字。 她这人虽然爱占便宜。 但这辈子好不容易活得有点人样。 若是为了这点墨境,去给人家当狗...... 崔远见她神色平淡,并无半点意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每年不知有多少心高气傲的天才,在武庙碰了壁,转头就跪在了世家的大门口,求着给人当狗。” “可他们也不想想......” “脊梁骨都断了,就算修为再高,也不过是条看起来凶一点的看门犬罢了。” “武道一途,修的是身,更是心。” “若是心都跪下了,这武道之路,也就走到头了。” 姜月初也跟着站起身。 这番话,倒是说得透彻。 “多谢崔大人解惑。” ...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 崔远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日头已然爬上了正中,拍了拍膝盖上的袍角,站起身来。 “时候差不多了。” “若是错过了吉时,哪怕你运气再好,那武庙的大门也是不开的。” 姜月初闻言,也不敢怠慢,起身跟上。 出了偏厅,穿过几道回廊。 总司的后门,正对着巍峨皇城的东侧偏门。 门口并未像总司那般站着许多人,仅仅只有两人。 但这两人,身着金鳞重甲,面覆兽首铜面,手持长戈,一身气息凝而不发。 姜月初打量了二人一眼,心中有些郁闷。 好家伙...... 自己在陇右也算顶尖的一小撮,可到了长安,怎么感觉谁都比自己强。 哪怕是崔远这等在总司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到了这儿,也不自觉地收敛了散漫之色。 他从怀中掏出令牌,双手递上。 卫士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又看了看姜月初。 并未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皇城。 虽是偏门,却也气象森严。 姜月初眯起眼,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大唐的皇城。 崔远压低了声音,“武庙虽然设在皇城之内,但位置偏僻,在西北角的太液池旁。” “这一路上,咱们得穿过好几处禁地。” 他神色严肃,叮嘱道:“莫要东张西望,更莫要乱打听。” “这皇城里,住的可不仅仅是陛下,还有后宫的娘娘们,若是冲撞了哪位贵人,或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姜月初神色淡然,目不斜视。 “卑职明白。” 她对那些所谓的皇家秘辛,没有半点兴趣。 只要不耽误她求取灵印,别说是娘娘,就是皇帝在她面前裸奔,她也懒得多看一眼。 两人沿着宫墙根,快步疾行。 偶尔遇到巡逻的羽林卫,也只是远远避开。 或许是觉得太过无趣,崔远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了口。 他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身旁的少女。 玄衣劲装,身姿修长挺拔。 虽说常年混迹在镇魔司里,沾染了几分杀伐气,但这副皮囊,确实是生的极好。 尤其是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在这脂粉气浓郁的皇城里,更是独树一帜。 “其实......” 崔远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笑道: “除了武庙求印,或者投靠世家,这世上还有第三条路,能让你一步登天。” 姜月初脚步微顿,有些疑惑。 “第三条路?” “不错。” 崔远指了指不远处,“以姜郎将这般姿容,若是能被陛下看中,选入宫中,封个皇妃什么的。” “到时候,这一国之气运加身,什么灵印求不得?” “哪怕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那也是几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话未说完。 崔远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看去。 见身旁的少女,脸色黑沉。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对于姜月初而言。 哪怕是为了变强,为了活命,有些底线可以灵活调整。 但...... 给皇帝当妃子? “崔大人。” 姜月初咬着牙,皮笑肉不笑道:“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 崔远也自知失言,老脸一红,干笑两声,“咳咳......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年轻人火气就是大...... 他讪讪地转过身,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 “快走快走,马上就到武庙了。” “莫要误了时辰!” 第153章 偶遇陛下 五彩缤纷的花卉映入眼帘,争奇斗艳,一条朱红游廊架在碧绿湖水之上,蜿蜒曲折。 微风拂过,花瓣如雨纷飞。 无数身着彩衣的妙龄宫女在其中穿行,嬉笑声隐约传来。 “前头便是太液池。” 崔远指了指前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武庙就在池子北边,太液池附近常有贵人赏景,若是冲撞了......” 话音未落。 前方游廊的转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 崔远身子猛地一僵。 我尼玛! 怕什么来什么! “臣,镇魔司偏将崔远,叩见陛下!” 崔远想都没想,侧身让到路旁,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这番姿态,恨不得要将脑袋埋进裤裆里。 姜月初神色微动。 大唐皇帝? 好在按照大唐律例,武官见驾,甲胄在身者不跪,镇魔司巡查天下妖魔,有先斩后奏之权,亦只需行军礼。 她学着崔远的模样,也抱拳躬身,神色不卑不亢。 “臣,陇右都司姜月初,参见陛下。” 年轻皇帝脚步一顿。 目光并未在崔远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姜月初身上。 “陇右来的?” 崔远冷汗直流,连忙抢答道:“回陛下,正是,姜郎将因功勋卓著,特许入京求取武庙灵印。” “哦......” 皇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缓缓踱步上前,在那两人身前三尺处站定。 “抬起头来。” 崔远身子一抖,拼命给姜月初使眼色。 姜月初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缓缓直起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老太监在一旁眼皮狂跳。 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这般情况,竟敢直视龙颜? 皇帝盯着那张脸,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 总感觉这女子有些熟悉...... 就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搜遍记忆,却又想不起这号人物。 “你叫姜月初?” “是。” “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崔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起了方才自己开的那个玩笑。 卧槽! 完了...... 不会成真了吧?! 一旁的老太监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这......” “闭嘴。”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姜月初的脸。 “......” 姜月初面无表情,声音平淡。 “回陛下,臣从未入过皇城,想来是陛下记错了。” “也是。” 皇帝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朕这几日批折子批得头昏眼花,看谁都觉得眼熟。” 说罢,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月初,指着她的脸,扭头对身旁的老太监笑道:“你看,这丫头眼神跟个虎崽子似的,朕跟她说话,她心里指不定在骂朕。” 老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此女大不敬!老奴这就让人拿下......” “行了行了,动不动就拿下,朕就是随口一说。” 皇帝翻了个白眼,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话音落下,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姜月初。 虽然这丫头眼神淡漠,但不知为何,看着倒也不讨厌。 甚至...... 还有点想再多看两眼。 “行了,去吧。” 皇帝挥了挥袖子,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武庙那地方阴气重,你这煞气正好冲一冲。” “若是求得灵印,别急着离开长安,朕改日若是有空,再宣你进宫说说话。” 说罢。 也不等二人说什么,皇帝背着手,带着一行人,晃晃悠悠地朝着远处走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 崔远这才长舒一口气,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我的姑奶奶哎......” 崔远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也就是陛下今儿个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换做旁人,敢这般眼神直视龙颜,早就......” 姜月初神色平淡,并未接茬。 她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 “崔大人,时辰不早了。” 崔远一愣,随即看了看头顶的日头。 “对对对,正事要紧。” ... 绕过太液池,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御花园。 原本随处可见的宫女太监,到了此处,竟是一个也瞧不见了。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荡。 又行了数十步。 “到了。” 崔远脚步一顿,神色肃穆。 姜月初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巍峨高楼。 楼高五层,通体由黑岩堆砌而成,檐角飞翘,挂着铜铃。 人站在下方,仰头望去。 那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远领着姜月初,来到台阶之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黑衣少女,收起了表情。 “姜郎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崔远指了指那高高在上的庙门。 “这最后一段路,得你自己走。”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在那虚空中晃了晃。 嗡—— 原本紧闭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幽暗。 “姜郎将,这一步踏过去,便是天差地别,你可得上点心。” 姜月初双手抱拳,对着崔远深深一礼。 “多谢崔大人提点,卑职记下了。” 崔远摆了摆手,侧过身子,让开了通往台阶的道路。 “去吧。” 姜月初直起腰。 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浊气尽数吐出。 她伸手一撩衣袍,大步迈上台阶,向庙中走去。 ... 随着两扇厚重的黑岩大门合拢,最后一丝日光被无情地切断。 并没有预想中的漆黑一片。 大殿极其空旷,穹顶极高,隐没在昏暗之中。 姜月初站在门口,并未急着迈步。 她眯起眼,待到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才看清这大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 桌上空无一物,既无牌位,也无神像。 只有一个蒲团,还有一道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子,不知在做什么。 姜月初瞳孔微缩。 她如今已是成丹圆满,感官何其敏锐? 方才初进门之时,竟是丝毫未察觉到此人的气息! 是个高手。 而且是那种高到没边的高手。 姜月初屏住呼吸,收敛了浑身气机,不敢有丝毫造次,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 那身影转过身来。 “现在的年轻人,耐性倒是不错。” 第154章 求取灵印 借着微光,姜月初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破旧灰布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若是放在外头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将死的老头。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双手抱拳,恭敬一礼。 “晚辈陇右都司姜月初,见过前辈。” 老者看了她几眼,“陇右来的?” “那地方苦寒,能养出你这么个水灵的女娃娃,倒是稀奇。” “额......” 姜月初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在长安长大的。 不过转念一想。 在长安长大的是原主,与现在的姜月初又有什么关系。 说是出自陇右,但也算是实话...... “前辈谬赞。”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老者指了指供桌前的那个蒲团。 “既然来了,就是为了求印,坐吧。” 姜月初依言上前,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蒲团有些破旧,里面的草梗扎得腿有些痒。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慢吞吞地走向阴影深处。 “静心,凝神,放开思绪。” “至于能求得什么,全看你的造化。” 闻言。 姜月初闭上双眼。 调整呼吸。 体内那颗圆润无瑕的金丹,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律动。 一呼一吸之间。 杂念渐消。 黑暗中,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缓缓升起。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忽然亮起了一点星光。 紧接着。 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这无尽的虚空中浮现。 有的如烛火般微弱,摇曳不定。 有的如皓月般清冷,高悬天际。 更有甚者,如烈日般灼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这便是......灵印? 姜月初心中微动。 她试探性地将自个儿的一缕神意,朝着最近的一团光点探去。 那是一团淡青色的光晕,柔和温顺。 刚一接触。 一股清凉之意便顺着神意传来。 脑海中,浮现出一株青松傲立悬崖的画面。 一道若有若无的意念传来,带着几分亲近与讨好。 似乎只要姜月初点点头,这枚灵印便会立刻落下,助她踏入点墨。 姜月初没有丝毫犹豫。 神意一震,直接将其弹开。 废物。 勾勾手就来了,想来也就是路边一条。 继续。 她掠过那些微弱的光点,径直朝着更高处探去。 越往上,光点越发稀少,但气息也越发强大。 一道熊熊烈火之意,在脑海中浮现。 紧接着,又是一道山岳顽石之相,印入脑海。 姜月初像是个挑剔的买家,在一堆货物中挑挑拣拣。 那些被她拒绝的灵印,有的黯然离去,有的则是恼羞成怒,似乎在指责她的不识抬举。 姜月初对此充耳不闻。 不够。 还是不够。 她的神意继续向上。 那里是这片虚空的顶端。 只有寥寥数颗光点,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每一颗,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姜月初感觉自个儿的神意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差不多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她。 再往上,真的会死人的。 可姜月初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来都来了。 若是不看一眼最好的,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轰——! 终于。 她来到了那最高处。 眼前,只有三团光芒。 左边一团,金光璀璨,隐约可见一条金龙盘旋,散发着皇道威严。 中间一团,紫气东来,透着一股缥缈出尘的道韵。 而右边那一团......隐约可见一尊虚影,手持长刀,脚踏尸山血海。 一股滔天的煞气,扑面而来。 仅仅是看了一眼。 姜月初便觉得身体莫名抖动起来。 恐惧? 不。 是兴奋。 姜月初没有任何犹豫,操控着神意,朝着那团黑光狠狠撞去。 就要你了! 轰——!!!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黑光像是被激怒的凶兽,猛地膨胀开来。 一股恐怖的意志,顺着神意倒灌而入。 “滚!!!” 大殿之中。 盘坐在蒲团上的姜月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黑暗中。 老者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死活......” 他叹了口气,正欲出手打断。 若是再这样下去,这丫头的怕是真要碎了。 然而。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 动作却又停住了。 只见那个看似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竟是硬生生地挺直了腰杆。 “怎么?”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看不上我?” 轰——! 又是一股更加狂暴的煞气反扑而来。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颤,七窍之中,皆有血丝渗出。 可她眼中却有红芒闪过。 “我这一路走来,杀过虎,宰过狼,屠过白猿,斩过蛟龙。” “不过是个死物......” “也配看不起我?!” “给我......过来!!!” 嗡——!!!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股近乎疯狂的意志。 又或许是被这股同源的凶煞之气所触动。 那团原本抗拒的黑光,竟是猛地一滞。 紧接着。 那尊手持长刀,脚踏尸山的虚影,缓缓低下了头。 成了! 阴影深处。 老者看着这一幕,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好霸道的性子......” 老者摇了摇头,正准备上前,替这丫头护法,助她完成最后的融合。 然而。 就在那灵印即将彻底融入姜月初体内的瞬间。 异变突生。 姜月初脑海深处。 一直沉寂的百妖谱,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轰——!!! “嗯?!” 老者面色骤变。 他只觉得冲天而起的妖气,瞬间充斥了整座皇城。 不好! 有大妖出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在皇城上空。 ... 殿外。 日头正毒。 崔远背着手,在台阶下焦急地踱着步子。 “这都多久了?”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那两扇紧闭的黑岩大门。 按照以往的经验。 寻常武者入庙求印,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若是无缘,进去转一圈就出来了。 若是有缘,得了灵印认可,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当年他求得灵印,不过才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美滋滋地出来了。 可现在...... 这都快半个时辰了! “这丫头该不会是在里面睡着了吧?” 崔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有些发毛。 “还是说......因为贪心,强行去求那几道顶尖的灵印,结果神魂受损,变成了傻子?” 十八九岁的成丹境,入武庙成了痴呆...... 若是真是如此,那乐子可就大了。 第155章 妖谱为笔, 万妖为墨。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嗯?” 崔远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大中午的,怎么......” 话音未落。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金针菇大小。 只见长安上空。 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 厚重的云层疯狂翻涌,仿佛有人将一缸墨汁,倾倒在了这长安城的天幕之上。 整个长安城,瞬间从白昼陷入了黑夜。 “这是......天狗食日?!不对......” “这......这究竟是......” 崔远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在镇魔司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景象没见过。 可这般覆盖整座长安城的异象,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慌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身旁响起。 崔远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头。 只见那个原本应在武庙之内的老人,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他身侧。 “前......前辈?” 崔远结结巴巴,“这......这是什么情况?这般异象,难道是有绝世大妖,潜入了长安?!” “大妖?” 老人喃喃自语,“若是大妖,这般动静,怕是那传说中的妖圣亲临,也弄不出这等气象......” “那这是......” 话音未落。 墨海翻涌。 一幅横亘于天地之间,遮天蔽日的古老画卷,正在长安城的上空,徐徐展开。 紧接着。 昂——!!! 一声龙吟,响彻九霄。 只见那画卷之中,墨色流转。 一道巨大的白色虚影,自画卷东侧破墨而出。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 它盘旋于云海之上,俯瞰苍生。 周身水汽弥漫,每一滴落下,便化作一场甘霖。 “那是......龙?真龙?!” 崔远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吼——!!! 西方云层炸裂。 一头通体雪白,身形如山岳,周身庚金之气缭绕的猛虎,踏碎虚空而来。 杀伐之气,直冲斗牛。 紧接着。 北方黑雾翻滚。 一尊足有千丈高的巨熊虚影,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却又充满暴虐之意。 如神如魔。 一尊尊恐怖的虚影,接二连三地从那画卷中走出。 虽是墨色勾勒,却栩栩如生。 仿佛上古洪荒时期的百妖,跨越了时间的长河,降临于此。 天空中不断浮现文字,却又消散。 【白虎啸西风,庚金主杀伐】 【白龙翻云雨,四海皆臣服】 【黑熊镇万古,一念间】 ... 长安城内。 乱了。 彻底乱了。 无数百姓丢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着天空。 “妖魔进城了!快跑啊!” 就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巡街武侯,此刻也是面如土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在这般煌煌天威面前,凡人如蝼蚁,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各大世家府邸,大派山门之中。 无数闭关多年的老祖,此刻纷纷破关而出。 “这是何人在此显圣?!” “如此异象......莫非是有大妖要在此地化形?!” “查!给老夫去查!究竟是谁引动了这般天地异象?!” ... 武庙前。 崔远已经彻底傻了。 “前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扇紧闭的黑岩大门。 震惊,羡慕,不可思议,种种神色,同时出现在眼中。 “了不得啊。” “前辈,您就别卖关子了!” 崔远急得直跺脚,“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老人摇摇头,叹道,“了不得,这女娃娃真了不得......” 女娃娃? 与姜郎将有关? 崔远一愣,随机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坏了,姜郎将是妖魔?” 啪—— 一个大逼斗甩在他脸上。 老人理了理衣袖,没好气道:“你可知,天地灵印,除了去武庙求取,去世家继承,还有第三种法子?” 崔远委屈地捂着脸,闻言,又是一愣。 “嘶......当皇妃?” “?” 老人黑着脸,不再理会这憨货,自顾自道:“寻常武者,是人求印。” “而这一种,是印求人。” “无需卑躬屈膝,无需祖荫庇护,仅凭自身一道神意,便引得天地共鸣,让那灵印甘愿为你落下印记,化作登堂入室的基石。” 崔远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张大了嘴巴。 “啊?” 老人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这榆木脑袋有些无奈,幽幽一叹,“总而言之,这般惊才绝艳,能以自身意志强行折服天地灵印的人物......” “整个大唐立国八百载,就算加上前朝,满打满算......” “也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话崔远听懂了。 加上前朝,拢共都快两千年了。 两千年之中,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岂不是说,平均三四百年才出一个? 而如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此时。 天际的异象开始消散。 遮天蔽日的百妖画卷,重新化作漫天流云。 久违的阳光,再次洒落在长安城。 ... 武庙之内。 原本充斥着凶戾煞气的虚空,此刻竟是安静下来。 姜月初盘膝而坐,意识深处,却早已翻江倒海。 仅仅是一瞬间。 轰——!!! 脑海深处,金光大作。 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那道持刀黑影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画卷中涌出的磅礴气息,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 “......” 姜月初嘴角微抽。 玩呢? 老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这刺头给驯服了,眼看就要入洞房......不是,入神魂了。 你这破书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时候出来搅局? 百妖谱并未回应,只是缓缓铺陈开来,横亘在这片虚空之中。 墨色流转,似有生命般涌动。 紧接着。 吼——! 一声虎啸。 一头斑斓猛虎,自画卷中跃出,手持长刀,身披金甲,正是那最早收录的虎山神。 嗷呜——! 狼嚎凄厉。 青面獠牙的巨狼紧随其后,利爪森森,寒光逼人。 再之后。 身披袈裟的黑熊、浑身长满触手的野猪、翻江倒海的白蛟、还有那手捧书卷的老白猿...... 一道道身影,接二连三地从画卷中走出。 不过眨眼功夫。 这片原本空旷的虚空,竟是被挤得满满当当。 群妖环伺。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姜月初却皱起了眉。 这些妖物,并未像生前那般凶神恶煞,反而一个个低眉顺眼,围在她身周,如同众星拱月。 “这是什么意思?” 姜月初有些没看懂。 难不成这百妖谱觉得那道持刀黑影太垃圾,配不上自己,所以特意出来捣乱? 还是说...... 它不让自己求取这天地间的灵印? 如果不求灵印,那这点墨境,又该如何去破? 正当她惊疑不定之时。 漫天妖影,忽然齐齐动了起来。 它们并没有扑向姜月初,而是化作了一道道精纯至极的墨色流光,重新汇入那卷百妖谱中。 嗡—— 画卷震颤。 庞大的信息灌入脑海。 点墨点墨,便是以神意为笔,真气为墨,于天地万灵之中,求得一丝印记,落在自身这张白纸之上。 这印记,是借来的。 既然是借的,那便终究隔了一层。 可如今...... 为什么要借? 这万古妖魔,皆在谱中。 何须向外求? 何须看天地万灵脸色? 轰——!!! 思念落。 横亘虚空的百妖谱,瞬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墨柱,裹挟着万妖之威,对着姜月初的神魂,狠狠灌下! 姜月初只觉得浑身一轻。 体内那颗早已圆润无暇的金丹,在这股墨色洪流的冲刷下,竟是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纹路。 原本单纯的真气,开始发生质变。 妖谱为笔。 万妖为墨。 落笔。 点墨! ----------- 感谢大家的礼物支持 呜呜呜呜,小作者无以为报。 明天给大伙拉坨...不是,搞波大的! 第156章 天妖演武 墨色洪流在体内奔腾,最后尽数汇入丹田。 呲—— 一声轻响。 如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宣纸上落下。 原本金光璀璨的武道金丹之上,竟是多出一道漆黑墨纹。 轰——!!! 随着这道墨纹成型,金丹再次转动。 外界浩瀚如海的天地元气,顺着姜月初的周身毛孔,疯狂涌入体内。 原本只占丹田一隅的真气,竟是以一种恐怖速度暴涨。 一倍。 两倍。 五倍...... 金丹定,墨痕生。 姜月初只觉脑海中轰然一震,一行古拙的文字,伴随着那百妖谱的翻动,缓缓浮现于心间。 墨染金丹开混沌,笔走龙蛇惊鬼神。 万灵俯首归一窍,从此凡胎化圣身。 “呼......”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这就是点墨境么?” 垂眸看向双手,肌肤之下,隐隐流光转动,白皙细腻,宛如羊脂白玉。 略一握拳,力道倒是并没有增长多少。 然,最大的变化,便是体内奔涌的真气。 先前成丹境,金丹脆弱,容纳不了多少,每次打斗,还要斟酌着使用。 而现在所储存的真气,节省点用,足够坚持半个时辰。 难怪世人都说,不成点墨,不知其中滋味。 这一步跨出,确实是天壤之别。 心念一动,视野之中,那熟悉的面板再次浮现。 【姓名:姜月初】 【境界:点墨(初境)】 【道行:四千零三十七年】 【功法:《万壑归元经》(无上)、《金猊霸王刀》(无上)......】 目光下移。 在原本的天赋与神通栏之后,多出了一行崭新的字样。 【妖化能力已升级:万妖灵印】 【说明:既以此谱点墨,谱中万妖皆可为印。】 【解锁特殊功能:天妖演武】 【说明:画中自成天地,可耗费道行,置入已收录之妖魂,令其日夜推演修习指定功法。】 【注:置入妖魂需与功法相性相合,且当前仅限天成进度之妖魂。】 姜月初眉头微挑。 万妖灵印? 寻常武者,入庙求印,求得什么便是什。 若是求了个主防御的灵印,那这辈子也就是个挨打的命。 可自己...... 嘶...... 想到这里,倒吸一口气。 再看天妖演武。 思绪念及,识海之中,画卷翻涌。 一方古朴武台凭空浮现。 台下是茫茫云海,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石柱。 “这是......” 姜月初若有所思。 若是没理解错,这便是让被收录的妖魔,出来帮自己推演武学? 她如今身虽负数门武学,可除了三门司里换来的成丹功法,其余皆不过鸣骨武学。 甚至,还有《青崖回影》这种闻弦境的武学...... 可谓是拉完了。 她还正愁,自己如今踏入点墨,又要去满大街找点墨境的功法武学。 就算有镇魔司背书,可总归需要耗费时日,且得来的功法,可能还不称自己心意。 可现在...... 姜月初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那演武台旁的选框上。 那里列着一排头像,正是百妖谱中收录的几头大妖。 当然,白蛟与白猿皆是灰暗的。 姜月初略一思索,目光锁定在了虎妖身上。 “就你了。” 姜月初意念一动,将虎山神的头像拖入那演武台之中。 紧接着,又在功法栏里,将两门刀法都拖入其中。 演武台上,光芒一闪。 一头身披儒衫、手持长刀的斑斓猛虎,一脸茫然地出现在台上。 它左右看了看,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是否投入道行开启推演?(十年道行/时辰)】 “十年?” 姜月初嘴角微抽。 别看她现在道行颇为丰厚,可也架不住这般花销。 一个时辰便是十年,一天十二个时辰,那便是要烧掉一百多年的道行。 罢了...... 道行本就是要花的。 姜月初大手一挥,没有任何犹豫。 随着数值跳动,演武台上,那原本茫然的虎山神,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它浑身虎毛炸起,双目赤红,手中长刀猛地扬起。 吼——!!! 一声虎啸。 刀光如瀑,倾泻而下。 不同于姜月初施展时的霸道刚猛,这虎妖使来,虽少了几分人气,却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野性与凶戾。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月初竟看到那虎妖一边挥刀,一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仿佛在参悟什么深奥的经义。 面板之上,一行细小的文字出现。 【虎山神正在推演......】 左右等了一会,却没见丝毫动静。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思绪,算是搞懂了天妖演武的机制。 只要道行足够,她甚至可以同时让几头大妖一起开工。 虎妖练刀,狼妖练身法,熊君横练...... 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吗? “再试试别的。”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头青面郎君身上。 这狼妖虽是废物,可自己好像也没有收录其他适合身法的妖物。 没有任何犹豫,姜月初再次投入一百年道行。 演武台上,光芒再闪。 一头青面獠牙的狼妖出现在虎妖身侧。 它刚一出现,便化作一道青烟,在演武台上疯狂穿梭,留下一道道残影。 【青面郎君正在推演......】 看着二妖吭哧吭哧努力的模样,姜月初心中大定。 有了这天妖演武,只要不停地杀妖,攒够道行,自己连未来的功法都不用找了?! 随手又将熊妖与《混元一气功》扔了进去。 刚想为猪妖挑选功法,却在看到那亮起的适配列表时,微微一怔。 《血食功》亮起,这在情理之中。 此法本就是斩杀这猪妖所得,可在那《血食功》旁,竟还有一门功法赫然亮着金光。 《万壑归元经》。 姜月初眉头微蹙。 《万壑归元经》乃是实打实的人族正统合丹之术,这等功法,就连自己都是靠系统加点,你一头猪看的懂么? “啧。” 姜月初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忿,还是将猪妖也扔了进去。 至此,四大天成进度的妖物,尽数归位。 看着四头大妖便不知疲倦的努力,姜月初心情大好。 “呼......” 收回心神,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视周围。 嗯? 那老头呢? “走了?” 姜月初眉头微蹙。 本还想着临走前多少该道个别...... 不过转念一想。 这皇城大内,卧虎藏龙。 能守在这武庙之中的,定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哪有时间一直关注自己这等刚入点墨的小辈。 “罢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也不再纠结。 既已求得灵印,此行圆满,也是时候出去了。 念及此。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大步走向那两扇紧闭的黑岩大门。 双手按在门板之上。 轰隆隆——!!! 久违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下,有些刺眼。 姜月初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一步跨过了门槛。 “崔大人,久等......” 第157章 崔大人的警告 话音未落。 姜月初脚下一顿,目光越过崔远,落在他身侧。 那里站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人。 正是方才在武庙之中的那位。 姜月初收敛心神,不敢托大,拱手抱拳。 “前辈?” 老人没应声,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 摆了摆手道,“既然印已入体,事已办成,那便莫要在此地多留。” “是,晚辈告退。” 姜月初也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既然人家下了逐客令,那便走就是。 一旁的崔远早就如蒙大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侧身引路。 “姜郎将,这边请,这边请!” 那模样,竟是比来时还要急切几分。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向皇城外走去。 一路上,红墙黄瓦,宫柳垂金。 原本随处可见的巡逻禁军,此刻竟是少了大半,偶尔遇见几队,也是行色匆匆,神色慌张,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姜月初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只是...... 她能明显感觉到,身旁这位崔大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自打出了武庙大门,崔远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终于。 在即将走出皇城偏门的那段甬道里,姜月初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崔远。 “崔大人。” “啊?哎!在!” 崔远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姜月初眉头微蹙,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这一路盯着卑职看,可是卑职脸上有花?还是说......有什么不妥之处?” 崔远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敢说话:“姜郎将,今日武庙之事...莫要声张。” 姜月初挑眉:“这是自然,卑职不是多嘴之人。”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崔远往前凑了一步,“今日之事,如今这世上,只有你,我,还有那位皇高祖知晓。” “皇高祖?” 崔远神色肃穆,“正是方才那位前辈,早已不问世事多年,也就是武庙这等重地,才需他老人家亲自坐镇。” 姜月初心中微惊。 原来那灰衣老头来头这么大? 可还是没明白对方之意。 自己十七八岁入点墨,虽然惊世骇俗,可也没必要闹得这般谨慎的地步吧? 见姜月初还没明白,崔远也是反应过来。 “也是,你在里头闭关求印,哪里晓得外头已经翻了天。”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就在你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长安上空,有白龙破云而出,猛虎踏碎虚空,甚至还有一尊千丈高的黑熊,就在这皇城顶上......” “那等威势......啧啧。” 崔远摇着头,脸上满是后怕。 “如今,怕是整个长安城都已经乱了套了......” 姜月初愣在原地。 她虽知道百妖谱动静不小,却也没想到会闹得这般大。 合着自己在里面突破,外头也有如此大的动静? “这......” 姜月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皇高祖既然没留你,甚至连话都没多问一句,说明不想让这事儿见光。” 说到这,崔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告诫的味道。 “姜郎将,我痴长你几岁,在司里也混了些年头,也就是你是总司看重的人,换作旁人我定不会多嘴。” “你如今年纪轻轻便入了点墨,这本是好事,可今日这动静太大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让外界知晓,今日这异象是你引来的......” 姜月初沉默片刻。 这道理她懂。 不管在哪里,天才总是遭人嫉恨的。 尤其是那种能打破平衡的怪物。 “崔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装傻?” “倒也不用装傻,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就当正常求了灵印,踏入点墨便是。” 姜月初点了点头,可眉头却并未舒展。 “崔大人,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今日入武庙的,只有我一人。” “前脚进去,后脚天上就出了异象。” “只要不是傻子,稍微一琢磨,谁猜不到我有古怪?” 崔远闻言,却是笑了。 “姜郎将,你斩妖除魔是一把好手,可这官场上的门道......你还是嫩了点。”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外走去。 “谁告诉你,今日入武庙的,只有你一人?” 姜月初一愣,快步跟上,“难道还有别人?” “总司说有,高祖说有,那便是有。” 崔远淡淡道,“武庙那地方,每日求印的卷宗堆积如山,想要在里面添几笔,改几笔,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再说了......” “朝廷养了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 “明日一早,这街头巷尾传的,指不定就是哪位隐世不出的老神仙路过长安,或者是陛下洪福齐天,引来祥瑞降世。” 姜月初若有所思。 这就是所谓的......官方辟谣? 不管真相如何,只要上面一口咬定是祥瑞,那底下的百姓也就只能信是祥瑞。 至于那些个真正的大佬...... 有皇高祖那尊大佛压着,谁敢去武庙求证? 想通了这一节,姜月初心中大定。 “卑职明白了。” “多谢崔大人提点。” “哎,提点谈不上。” 崔远摆了摆手,“都是为镇魔司做事,指不定未来还得靠你这般人物撑着......” “走走走,这折腾了一晌午,连口水都没喝,此时正是饭点,我知晓这附近有家铺子......” ... 大明宫。 年轻皇帝眉头紧皱。 “查得如何了?” 阶下,老太监躬着身子,“回......回陛下。” “手下的人查遍长安城,除了几处地界,其余各处......皆无异样。” “无异样?” 皇帝冷笑一声,“那么大的动静,你跟朕说无异样?” “这......” 老太监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无能!奴才这就让人再去查!就算是把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源头找出来!” “不必了。” 一道苍老淡漠的声音,突兀地在殿内响起。 “谁?!” 老太监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尖叫护驾。 “闭嘴!” 皇帝猛地站起身,快步起身,对着那老人躬身一礼。 “孙儿,见过皇高祖。” 第158章 风起云涌 老人并未理会那瑟瑟发抖的太监,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是......是!” 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皇帝直起腰,神色恭敬,却难掩眼中的焦急。 “高祖,方才那异象......” “不必查了。” 老人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那是从武庙里出来的动静。” “武庙?” 皇帝一愣,随即脸色大变,“莫非是有绝世妖魔,潜入了武庙?!”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大条了。 武庙乃是大唐武运之根基,若是出了差池...... “妖魔?” 老人嗤笑一声,抬起眼皮,看了皇帝一眼。 “哪来的妖魔,不过是个小丫头。” “......” 皇帝彻底懵了。 人能弄出这般动静? 白龙翻云,猛虎踏空,黑熊镇世......这哪一点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丫头?是姜......姜月初?!” “正是她。” 老人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了不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大唐竟是又走出一位于天地间,自行寻得一道灵印的麒麟儿。” 皇帝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万灵共鸣,印求于人。 这不仅是天赋卓绝,更是身具大气运之象! “我大唐......” 皇帝喃喃自语,“竟出了这般人物?” “好好用她。” 老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或许,未来大唐千年便要靠她了。” “若是用不好......” 老人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 身形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殿内重回平静。 皇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全是那个少女的身影。 清冷,孤傲。 这般人物,若真能忠于朝廷,何愁大唐不兴? “来人。” 皇帝忽然开口。 殿门被推开,老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陛下?” 皇帝抬起头,目光幽深。 “姜洵一案,如今是魏文达在审吧?” 老太监一愣。 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了? 前些日子,陛下不是还嫌魏文达办事拖沓,迟迟不肯结案,甚至还让他去传旨催促了吗? 想到这,老太监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陛下又要问责? 他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话,甚至还想替魏公稍微开脱两句。 “回......回陛下。” “魏公那边......似乎是有些新的线索要核查,所以......所以至今还未曾结案。” 说完,老太监把头埋得低低的,准备挨骂。 然而。 预想中的怒骂并未传来。 “没结案?” 皇帝的声音里,竟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喜。 “没结就好......没结就好啊!” 老太监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年轻的天子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笑意。 “传朕旨意。” “姜洵一案,兹事体大,疑点重重,切不可草率定罪!” “让他给朕细细地查!慢慢地审!” “若是缺人手,便从刑部调!若是缺银子,便从内库拨!” “总之......” 皇帝眯起眼,眼中精光闪烁。 “这案子,先给朕压着。”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结案!” 老太监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前几天还催命似的让人家快点砍头。 今儿个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要细查慢审了? “还不快去?!” 见老太监发愣,皇帝眉头一皱,呵斥道。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老太监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伴君如伴虎。 古人诚不欺我! ... 经历了前几日那一出遮天蔽日的异象。 长安间的喧嚣非但未减,反而更甚。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编排着祥瑞降世的段子。 百姓们交头接耳,争论着那白龙与黑熊究竟是哪路神仙的坐骑。 就在这满城沸腾之际。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自城外官道传来。 城门口的卫兵刚要喝止,待看清那马背上的身影,到了嘴边的呵斥瞬间咽了回去,慌忙搬开拒马。 “让开!都让开!” 路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卷起的烟尘。 只见一行数十骑,如黑色的利箭般射入城门。 这些人皆未着甲胄,而是穿着清一色的玄色锦袍。 胯下皆是玄黑赤瞳的高壮妖马。 面容冷峻,风尘仆仆。 “这是......镇魔司巡察使?” 有人认出了那身行头。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道道身影,或单骑独行,或三五成群皆涌入城内。 其服饰,或黑,或白,或银。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耸立在皇城东侧如巨兽般的——镇魔总司。 ... 随着最后一名身着白袍的身影跨过门槛,两扇重逾千斤的玄铁大门,缓缓闭合。 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阳光被挡在门外,偌大的正堂内,光线骤然一暗。 唯有几盏长明灯,在墙角静静燃烧。 此刻,大厅之内,上百道身影分列两侧。 大厅尽头,高台之上,坐着个老人。 一袭宽松的黑色常服,领口微敞,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眼皮半耷拉着,神情漠然。 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听着下首的汇报。 不知过了多久。 赵中流缓缓睁开眼:“不错。” 听到这话,紧绷的气氛似乎松缓了几分。 不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 几名站在前排的银袍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微蹙。 若仅仅是为了述职。 为何突然将所有在京城附近的巡察使,无论品级高低,皆尽数召回?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时。 台上的赵中流忽然直起了身子。 原本慵懒随意的姿态瞬间消失。 “召你们回来,还有一件事。” “老夫准备,提拔一位银袍巡察。” 闻言,众人瞬间骚动起来。 不同于驻守各地的镇魔司,大多巡察使,皆是独立行动,最多也不过几人结伴。 且巡察使监察天下,不仅要处理那些地方上解决不了的棘手妖魔,更是要纠察各道镇魔司的渎职之罪。 而在这巡察使的体系之中,等级森严。 黑白银金。 到了银袍这一级,非得有独当一面,以一人之力镇压一处祸乱的恐怖实力,方可担任。 放眼整个总司,银袍也不过双手之数。 如今,竟是要再添一位? 台下,一名身着银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 他眉头微蹙,拱手道:“敢问副指挥使,是哪位白袍同僚?” 能升任银袍的,必然是在白袍位置上熬了数年,积攒了足够资历和功勋的老人。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目光在人群中几位资深的白袍巡察使身上打转。 几位白袍也是挺直了腰杆,眼中隐隐透着期待。 然而。 赵中流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 众人一愣。 那名银袍男子也是有些错愕,“不是白袍?难不成......是哪位黑袍立了泼天大功,要连跨两级?”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连跨两级? 镇魔司立司数百年,这种事虽有,但也是极少。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搜肠刮肚地思索着最近有没有哪位黑袍同僚冒头。 赵中流似是懒得再看这群人猜谜。 他抬起眼皮,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姜月初入内。” 第159章 银袍巡察使 随着这一声令下。 两扇刚刚闭合不久的玄铁大门,再次缓缓向两侧推开。 一道刺目的天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将原本昏暗的大堂劈成两半。 光影交错间。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 众人纷纷侧目,眯起眼打量着来人。 随着那人影走入阴影,容貌逐渐清晰。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一身玄色衣袍,肩上绣着狰狞的金猊。 未施粉黛,却肤白胜雪。 清冷的眸子扫视过处,竟让人觉得脖颈微凉。 漂亮。 确实漂亮。 可这也......太年轻了吧? 大堂内瞬间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这是?” “看着面生得很,这是陇右都司的金猊?” 不少巡察使眉头紧锁,眼中透着几分不满。 银袍巡察,那可是仅次于金袍巡查的存在,非大功勋、大实力者不可居之。 眼下,却是个区区丫头? 这不是胡闹么! 人群中。 顾长歌站在一群黑袍身后,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 听到姜月初这三个字时,他身子便是一僵。 待看清那走进来的少女时,整个人更是差点当场高潮了。 “卧......槽?!” 姜姑娘? 银袍巡察? 虽然战力确实彪悍,手段确实狠辣。 可银袍......哪个不是同样如此? 而此时。 处于风暴中心的姜月初,心里也是一脸懵。 这两日,因着崔远的嘱咐,她便一直待在魏府,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琢磨那天妖演武的门道。 今儿个一大早。 刚喝完一碗粥,还没来得及擦嘴,便有总司的人上门传唤,说是副总指挥使有请。 火急火燎地赶来,一进门就瞧见这般阵仗。 姜月初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犯嘀咕。 这是作甚? 怎么这么多人? 穿过人群让开的甬道,径直走到高台之下。 “卑职姜月初,见过副总指挥使。” 高台之上。 赵中流垂下眼帘,脸上出现一丝笑意:“免礼。” 姜月初直起腰,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然。 仿佛周围的目光,全是空气。 赵中流微微颔首,也不废话。 “即日起,擢升陇右都司郎将姜月初,为总司银袍巡察使。” “赐银袍,佩金令。” “位同四品,监察天下。” 轰——! 此言一出,大堂内彻底炸了锅。 虽然方才已有猜测,可真当这任命从副总指挥使口中说出来时,众人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四品大员! 十七八岁的四品! 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没这么升官的吧? “副总指挥使!” 终于。 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站在前排,身材魁梧的白袍汉子迈步而出。 “卑职斗胆,敢问这位姜大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越过我等数十位白袍同僚,直升银袍之位?” 他这一站出来,不少人眼神便是一变。 只见那人继续道:“卑职并非质疑大人的决断,更不敢对总司的调令有半句怨言。” “只是......” “镇魔司立司数百年,规矩便是规矩,银袍巡察,位同四品,非有定鼎一方之能,不可居之。” “这位姜姑娘,虽是镇魔司之人,可毕竟......不在咱们巡察使的体系之内,若是仅凭上面一句话,便让一个外人,一步登天,卑职斗胆直言,这般做法,怕是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闻言,不少人暗暗点头。 若是连晋升公平都没了,那大家伙儿拼死拼活杀妖,图个什么? 赵中流依旧是一副慵懒模样。 他静静地听完慷慨陈词,待到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开口道:“说完了?” “卑职......说完了。” “说完了就听老夫说一句。” 赵中流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竖起一根手指。 “十七岁。” 紧接着,老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点墨境。” 简简单单六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却让众人眼中满是骇然。 十七岁的点墨?唱大戏呢?! “够吗?” “......” 白袍汉子缓缓低头,抱拳退下:“卑职...无话可说。” 人群中。 顾长歌也是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震撼。 虽知道姜月初已步入成丹,忽然来到长安,除了去武庙求印,还能有什么事。 可当亲耳听闻,却依旧难掩惊骇。 十七岁啊! 点墨! 踏马自己十七岁在干嘛?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姜月初,此刻却是眉头紧锁。 她并未因众人的震惊而感到丝毫得意,反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银袍巡察使? 这官听着是大。 可问题是...... 自己不是陇右都司的人么? 甚至,如今还身负代指挥使一职,等自己踏入种莲,怕不是就要当那陇右的一把手。 怎么这一转眼。 自己就成了巡察使? 有牛啊老魏! 见无人再敢出声,赵中流重新靠回椅背,“既无异议,来人,带姜巡察去更衣。” 一名青衣文吏早已候在侧旁,闻言快步上前,“姜大人,请随下官来。” 姜月初并未多言,只是冲着高台微微拱手,随即转身。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她神色淡然,脚步沉稳,跟着那文吏走向偏厅。 偏厅内,早已备好了一应物件。 紫檀托盘之上,银袍折叠整齐,那做工用料,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旁边还放着一枚金令,上书巡察二字。 将人带到,文吏躬身退至门外守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脚步声再次响起。 大堂内,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巡察使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投向侧门。 光影交错间,一道身影大步踏入。 只见少女内着银丝滚边的紧身锦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腰束玉带,挂着金令。 外披一件银鳞将领大氅,领口处是一圈雪白的狐裘,在这略显阴暗的大堂内,随着她的走动,银鳞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披散的长发被一顶银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姜月初一手按着腰间,一手轻扶大氅边缘,行至大堂中央,抱拳一礼。 “卑职姜月初,谢副总指挥使提拔。” 第160章 江东妖患 赵中流目光在她身上寸寸扫过。 良久。 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抹满意。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身皮穿在你身上,倒是比穿在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顺眼得多。”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却也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姜月初神色平淡,并未因这夸赞而露怯。 赵中流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既然都就位了,那便说说此次召集尔等之事。” “江南东道,出事了。” 几名资历颇深的银袍巡察使眉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江南素来便是鱼米之乡,烟柳繁华地。 对于大唐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那地方对于镇魔司而言,却不太友好了。 妖魔混杂,世家盘踞,再加上漕运、盐帮各方势力...... “几日前,江东都司发来求援文书。” “总指挥使与左右镇魔使如今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所以......” “老夫打算,从京中巡查抽调半数人马,即刻南下驰援。” 半数?! 众人心头一震。 竟要抽调一半的精锐南下,足以说明那边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姜月初。” “卑职在。” “你既领了银袍,受了皇恩,便不能只在京城里享福。” 赵中流看着台下的少女,意味深长道:“这把刀既然铸好了,总得见见血,开开刃。” “此次南下,你也一起去吧。” 众人的目光落在姜月初身上,神色复杂。 宝刀出鞘,必先饮血。 姜月初虽然天赋惊人,可天赋归天赋,功绩是功绩。 直接空降银袍,位同四品,若是没有实打实的战绩压阵,哪怕他们不说,外人知道,也是要多嘴的。 姜月初微微垂眸,心头沉思。 江南...... 妖多吗? 应该很多吧? 下意识地感应了一下识海深处。 虎妖练刀,刚猛霸道;狼妖练拳,身法诡谲;熊君横练,不动如山;猪妖...... 这场面看着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可姜月初的心都在滴血。 经过这两三天的消磨,她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天妖演武,不是一蹴而就的。 每一头妖物开启推演,每个时辰便要消耗十年道行。 四头妖物全开,一个时辰便是四十年。 一天十二个时辰,便是四百八十年。 整整四百八十年啊! 短短三天时间,已经硬生生砸进去了一千四百多年道行! 一开始抱着‘已经投入四百多年总不能浪费’的想法,直到醒悟过来,想要暂停,却更加舍不得了。 一千四百多年都砸进去了,若是此刻停手,岂不是前功尽弃?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肉疼。 不能停。 既然家里这四口吞金兽要吃饭,那就只能去外面抢了。 长安城虽大,可毕竟是天子脚下,想要大规模杀妖赚道行,还得顾忌颇多。 可江南就不一样了。 既然乱成了那样,那岂不是......遍地都是行走的道行? 念及此。 她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卑职,领命!” 那语气中的急切与渴望,听得周围众人皆是一愣。 这...... 赵中流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出声。 “好!” “要的就是这股子锐气!” “既如此,那便无需多言,尔等,尽快出发!” ... 官道之上,细雨蒙蒙。 此时已入深秋,江南的雨却比长安多了几分缠绵与阴冷。 官道两侧,枯黄的芦苇在风雨中摇曳,远处水田连绵,却少见农人身影,只有几只白鹭惊起,掠过灰蒙蒙的天际。 姜月初独自一人,策马而行。 不再是赤瞳驹,而是一匹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妖马。 此兽名为云驳,乃是总司专为银袍以上的巡察使配备。 四蹄奔行间,隐有云雾缭绕,遇水不湿,踏雪无痕,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镇魔司的巡察使,向来独来独往。 哪怕是同一目的地,若是没什么深厚交情,大多也是各走各的。 毕竟,大家都是去杀妖立功的,若是凑在一起,狼多肉少,到时候还得费心思分润功劳,麻烦。 “吁——” 姜月初勒缓缰绳,云驳打了个响鼻,乖巧地放慢了脚步。 她单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青铜圆盘。 盘中央的赤色指针正微微颤动,却始终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指不出个确切方向。 “啧。” 姜月初眉头微蹙,有些嫌弃地用手指弹了弹盘面。 自从离开长安前拿到此物,经过这几日赶路,她算是摸透了这玩意的脾性。 若是没有截取到妖气注入其中,这东西也就是个大号的预警铃铛。 方圆百里内只要有妖气,它就震。 可到底是东边的耗子精,还是西边的黄皮子,它是一概不知。 这一路走来,为了不错过道行, 没少被这盘子带着绕路。 结果呢? 要么是几只还没化形的小妖,要么就是些刚开了灵智的精怪。 费半天劲,宰了也就给个几十年道行,连塞牙缝都不够。 姜月初看着那微弱的震动,叹了口气,没了探查的兴致。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将罗盘塞回怀里,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面板之上,那鲜红的数字看得她心惊肉跳。 【当前道行:一百二十年】 只剩一百二十年了。 “若是再没进项,怕是只能停了......” 姜月初有些烦躁。 这就好比赌徒上了牌桌,眼看着就要开出豹子,结果手里没筹码了。 “起码给我推演出一门来啊......” 姜月初咬了咬牙,愤闷不已。 不过好在,前面便是润州地界。 过了润州,再往东南百余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苏州府。 到了苏州,摸清了此地的妖患,届时便能有目的的动手了。 江南富庶,人口稠密,想来这边的妖魔,应该也会肥硕一些吧? 一定要肥硕一些! 正想着。 吼——!!! 一声嘶吼,穿透重重雨幕,自远处的山林间炸响。 哪怕隔着数里地,姜月初都能感觉到一股腥臭的妖气,扑面而来。 胯下的云驳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差点崴了脚。 姜月初先是一怔。 随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红芒。 大货。 绝对是大货! “总算......是让我碰上了。”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 “驾!” 双腿猛夹马腹。 云驳嘶鸣一声,四蹄生云,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那妖气冲天的方向,狂飙而去。 第161章 火力全开的姜月初 润州,丹阳。 此处北临大江,南接苏杭,乃是运河咽喉之地。 丹阳城外十余里。 秋雨连绵。 数十名身着镇魔司制衣的汉子,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却无人敢抬手去擦。 在这群人的身后,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里挤满了从附近村落逃难出来的百姓,妇人的啜泣声和孩童的惊啼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听得人心烦意乱。 “头儿......那东西,还在吗?” 领头的郎将是个独眼汉子,半边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爪痕。 “那畜生还没吃饱,如何肯走?” 若是换做平日,遇到这等凶物,丹阳自有镇魔大将出手镇压。 可如今...... 独眼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三日前。 两头点墨大妖联手设伏,丹阳郡大将拼死杀出重围,虽斩了一头,却也身受重伤,如今正在城中,生死不知。 眼下,又出现一头大妖。 这可如何挡得住? 至于求援...... 江南东道,下辖一十九郡。 除却一位总指挥使坐镇苏州府吴郡,麾下另设十八位镇魔大将军,一人镇一州。 可自打入秋以来,不知那群畜生发了什么疯,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接连作乱。 一时间,各郡自顾不暇,如何还能腾出手来,驰援丹阳? “吼——” 一声低沉的嘶吼,夹杂着风雨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芦苇荡猛地倒伏。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雨雾之中。 体长丈余,通体灰白,生有云纹,四爪着地无声,一双碧绿的兽瞳中,满是戏谑。 “怎么都不说话?” “......” 似乎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 云纹大妖停下脚步,直立而起。 “还以为本君会忌惮你们丹阳大将?” “诶,那厮中了黑白二君的蛇毒,过不了多久,怕是便会烂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连那身皮都保不住。” 独眼汉子身子一晃,仅存的一只眼中,最后那点希冀彻底破碎。 庙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大妖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鼻尖。 “本座今日心情不错,不想大开杀戒,弄得满嘴血腥。” “这样吧。” “尔等跪下,冲着本座磕几个响头,谁磕得最响,喊得最大声,本座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 话音未落。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乌光,自雨幕深处激射而来。 云纹大妖灰毛根根炸立,下意识地向侧方横移半丈。 轰——!!! 乌光落地。 泥浆混着碎石,如暴雨般向四周溅射。 原本平整的地面,竟是被硬生生炸出一个方圆丈余的深坑。 深坑之中。 一柄乌沉长刀,直没至柄。 刀身还在剧烈嗡鸣,震得周围雨水化作白雾。 云纹大妖惊魂未定,死死盯着那柄长刀。 若是方才慢了半拍,自己怕是就被钉在地上。 “谁?!” 众人亦是满脸骇然,循着乌光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灰蒙蒙的雨幕尽头。 一道白影,破开风雨,疾驰而来。 四蹄踏云,额生独角。 马背之上,银袍猎猎。 相隔尚有数百丈。 那银袍身影猛地一踩马背。 云驳悲鸣一声,身形猛地下沉。 借着这一踏之力,那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跨越数百丈距离。 人在半空,右拳已然拉开。 云纹大妖面色大变,体内妖气疯狂涌动。 双爪交叉,护在头顶 “吼——” 砰——!!! 云纹大妖只觉双臂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山岳砸中。 庞大的身躯,竟是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得矮了半截。 双腿深深陷入泥泞之中,直没膝盖。 气浪翻滚,吹散了方圆十丈内的雨水。 独眼汉子瞪大了仅存的一只眼睛,嘴巴微张,看着银袍翻飞的身影。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般恐怖的威势...... 丹阳郡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姜月初身形未停,借着那一拳的反震之力,人在半空,腰身猛地一拧。 大氅翻飞,带起一蓬银光。 右腿若铁鞭,横扫而出。 墨色翻涌。 一尊足有数丈高的巨熊虚影,自她背后轰然浮现。 砰——!!! 硕大的头颅,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抽中。 碧绿的眼珠子差点被踢得爆出眼眶,脖颈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颗脑袋向侧方歪去。 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侧倒,在泥水中砸起丈高的水浪。 大妖心中怒火中烧,仅存的一丝理智在剧痛中疯狂跳动。 如此歹毒的人族! 竟是不讲武德!搞偷袭!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四爪扣入泥土,想要借力反扑。 姜月初落地生根,双脚踏碎地面,一只手已然握住了那柄直没至柄的乌沉长刀。 嗡——! 刀身剧颤。 随着她拔刀出鞘,身后那尊巨熊虚影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彻荒野的虎啸。 吼——!!! 金光乍现。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虚影,盘踞于刀锋之上,随着她手腕翻转。 乌光如泼墨,在这灰蒙蒙的雨幕中,拉出一道黑色圆弧。 噗嗤——! 云纹大妖刚抬起一半的身子,被这一刀硬生生劈了回去。 胸口处,一道伤口横贯而过,腥臭的妖血喷涌而出。 姜月初丝毫没有停留,左手成爪,虚空一握。 周遭落下的雨滴瞬间凝滞,随后拉长,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箭。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万千水箭,如过江之鲫,尽数钉在云纹大妖的身上。 水箭虽是水做,却在神通之下,锋利无匹。 千万水箭炸裂之间,一道凄厉乌光,已至颈间。 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半空翻滚数圈,滚烫妖血泼洒在泥泞雨水中,瞬间腾起大片白雾。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一千八百五十年】 “呼......”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一振,震落刀身残血。 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乌沉长刀,手指轻抚过冰凉的刀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到底是临行前在京城里花了足足两千两购入的百炼精钢,斩了这般皮糙肉厚的大妖,刃口竟无半点卷曲。 愉悦地收刀入鞘,刚想抬手吞噬妖魔血肉,却才想起身旁还有其他人。 姜月初侧头看去。 只见众人噤若寒蝉,竟是不敢与这银袍少女对视。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骇人。 先是巨熊,再是猛虎,最后竟还能御水为兵,万箭齐发。 这般手段,驳杂且霸道,哪里像是个人? 难不成...又是一头大妖化形? “......” 姜月初见众人表情,无奈开口:“在下镇魔总司银袍巡察使,姜月初。”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点墨境。” 若是换做以前,尚未点墨之时,使出这般手段,或许还要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可如今...... 既已点墨,那便一切好说。 万般神通,皆源自灵印。 既然灵印乃是向天地所求,那求来个既能抗又能打还能控水的灵印,又有什么稀奇? 第162章 丹阳之危 雨幕凄迷。 一袭银袍在泥泞中有些扎眼。 总司的人。 还是位银袍巡察使! 朝廷没忘了江东! “卑职江东都司郎将,王水乡。” 独眼汉子顾不得满身泥水,单膝跪地,抱拳嘶吼。 “参见姜大人!” 身后数十名汉子齐齐跪倒。 “参见大人!” 破庙内的哭声止住了。 衣衫褴褛的百姓,虽不知这巡察使是何官职,可见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军爷们都跪了,一个个也都慌忙跪伏在地,只敢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位神仙般的人物。 姜月初神色平淡,微微颔首。 “免礼。” 她没心思跟这群人寒暄。 目光落在那具庞大的无头妖尸上,眼中红芒微闪。 但此处人多眼杂,不好当众施展《血食功》。 念及此。 她单手抓住粗壮的妖尾,另一只手拎着妖首。 “既无事,那我便先走了。” 眼看少女渐行渐远,白色的妖马乖乖跟在身后,王水乡猛地抬头。 “大人且慢!” “求大人救我丹阳百姓!” 姜月初身形一顿,转过身来。 “如今丹阳大将被大妖重创,身中剧毒,生死不知。” “城中群龙无首,妖魔环伺。” “若是那头畜生再来,这满城数十万百姓,怕是要沦为血食!” “这丹阳城......” 汉子重重磕头。 “守不住了!” 听得这声嘶吼,身后那数十名汉子才如梦初醒。 哪还有半点迟疑。 噗通连声。 泥浆飞溅。 “求大人救救丹阳!” 声浪盖过了雨声。 在这绝望的关头,这位从天而降的银袍女子,便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死死抓住。 姜月初眉头微蹙。 她素来不喜这般场面。 更何况。 她本就正愁找不到妖物,现在忽然得知两头的大妖的消息,如何会袖手旁观。 念及此。 姜月初清冷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温和。 “都起来吧。” 她晃了晃手中沉重的妖尸,淡淡道:“你们带着百姓先回城安顿。” “我处理一下这畜生的尸首,随后便到,届时,你再细细与我说说城中局势。” 王水乡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看着那道傲立雨中的身影,心中虽是一百个想即刻请这位神仙入城坐镇。 可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人行事,自有高人的道理。 “是!” “卑职在城门口,恭候大人大驾!” 言罢。 他也不磨叽,起身喝令手下,护着那一庙老小,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丹阳城方向撤去。 直到那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 姜月初这才收回目光。 拎着妖尸,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 随手将那几千斤重的肉身往地上一扔。 纤白的手掌,按在那尚有余温的胸膛之上。 《血食功》。 轰—— 无数红雾散发开来,包裹着妖魔尸首。 原本饱满紧实的妖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体内金丹疯狂旋转。 竟是在妖魔血肉精华的淬炼下,又生出了一道墨纹。 如今姜月初也不是以前的练武小白,关于点墨境的一些修行事宜,自然早就了然于胸。 点墨之境,每三纹算一境。 直到九纹后境之后,再生一纹,便为点墨圆满。 “呼......” 姜月初长舒一口气,脸上泛起一抹红润。 相较以前,同境的妖魔血肉,似乎对于修行速度,提升已经开始逐渐变小。 “也不知道那头猪妖能不能悟出什么东西,让提炼的效率再增加一些......” 随手震碎手中的残骸,待到其化为飞烟。 她这才翻身上马,轻抚云驳鬃毛。 目光望向远处风雨中飘摇的孤城。 “走。” “去吃大户。” ... 王水乡带着众人,将一庙老小安顿好后,便领着两名校尉,匆匆赶回北门。 三人皆是浑身泥水,衣物残破,腰间横刀更是崩开了好几个口子。 丹阳乃江东重镇,富庶繁华,即便城外妖魔环伺,这城里的日子,还得照过。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积水映着两侧酒楼高挂的红灯笼。 几个身着锦衣玉袍的世家公子,手里撑着描金油纸伞,拥着几位身姿曼妙的姑娘,嘻嘻哈哈地踩水而过。 “方才听见城外好大一声响动,也不知又是哪路妖魔在作祟。” 其中一位公子哥摇着折扇,即使在这阴冷的雨天,也要做出几分风流姿态。 旁边一位郎君嗤笑一声,满脸不在乎。 “管它作甚?昨儿个我听家里老祖说了,若是那些畜生真敢破城,咱们便举家迁往苏州府。” “正是正是,这丹阳待腻了,换个地界也是好的,听说苏州的姑娘更是一绝,到时定要一同去看看。” 几人相视一眼,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浪笑。 至于这满城数十万百姓的死活? 与他们何干。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 城破了,不过是换个宅子。 人死绝了,再招一批佃户便是。 只要老祖还在,世家依旧是世家。 王水乡听着身后的动静,沉默不语。 身旁一名校尉咬着牙,低声道:“头儿,这群......” “走吧。” 王水乡深吸一口气,茫然地抬头,盯着城外的雨幕出神。 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他们拼了命去守。 护住的,却是这么一群东西。 可那又能如何? 身后还有几十万手无寸铁的丹阳百姓...... 丹阳城北,城门洞开。 秋雨未歇,顺着青黑色的砖墙淌下,洗去城头经年累月的积灰。 清脆的马蹄声,穿透雨幕,自远而近。 王水乡身躯一震,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 “来了!” 只见灰蒙蒙的天地间,一道白影破开风雨。 云驳神骏,踏水无痕。 马背之上,银袍少女神色清冷,大氅随风轻扬。 王水乡见那白马银袍到了近前,几步跨出,伸手就要去牵那马缰。 云驳打了个响鼻,有些嫌弃地避开那双满是污泥的大手。 王水乡也不尴尬,顺势抱拳,腰杆弯下去,“大人。” 姜月初素来不爱摆架子,当下直接跳下马,顺手给了云驳一个脑瓜崩。 “走吧,先去你们大将那看看。” 第163章 黑白二君 不同于陇右只在凉州府设了一座总衙,这江南东道,到底是泼天的富贵地。 除了苏州都司总衙坐镇中枢,麾下十八郡,郡郡皆设分衙。 进了城,雨势稍歇。 姜月初牵着云驳,走在丹阳显得有些拥挤的长街上。 不得不说,这副皮囊,加上这一身行头,确实扎眼。 银袍胜雪,玉带缠腰,再加上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在这灰扑扑的乱世里,便是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 “乖乖,这是哪来的丫头?” “嘘!没见着身旁的人么?八成是镇魔司的......” “啧啧,这般模样,斩什么妖啊,随便找个富贵人家嫁了不好么。” 沿街的茶楼酒肆里,不少人探出脑袋,窃窃私语。 几个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摇着扇子,目光灼灼,似是想要上前攀谈两句。 可待目光落在其神骏的妖马上,再看看跟在少女身后的镇魔司之人。 到了嘴边的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于这些目光,姜月初早已习以为常。 只要不挡着她,便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与她无干。 不多时。 一座气派非凡的衙门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铜钉灿灿,门口两座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威风凛凛。 甚至连那门楣上的匾额,都似乎是鎏金的。 姜月初脚步微顿,抬头打量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便是丹阳分衙?” 王水乡有些尴尬地赔笑道:“正是。” “......” 姜月初心中暗叹。 到底是江南富庶地。 区区一个郡级的分衙,竟是修得比凉州府总衙还要阔气三分。 进了衙门,穿过两道回廊。 姜月初也不废话。 “你们那位大将呢?” 王水乡脚步一沉,原本还在强撑的精气神,瞬间垮了大半。 他指了指前方。 “在里面。” “不过......”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屋内光线昏暗。 床榻之上,躺着个老人。 面色青黑,气若游丝。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臂,整个袖管空空荡荡,断口处并未结痂,而是流着黑水。 皮肉外翻,隐隐可见白骨。 即便是在昏迷中,脸上也满是痛苦。 “这就是那两头大妖干的?” 王水乡跟了进来,开口道:“是黑白二君,皆是点墨境的大妖,黑君本体乃是一条黑鳞蛇毒性阴寒,白君则是一头成了精的蛇医,毒性火烈。” 说到这,汉子叹了口气。 “单拎出来,咱们将军拼了命也能斗上一斗。” “可坏就坏在,这两毒混在一起,便十分棘手。” “咱们将军拼死斩了那头黑蛇,却也被那蝾螈偷袭,咬中了一口......” 姜月初闻言,若有所思。 虽然是点墨,既然能把一位大将毒成这样,这毒性确实霸道。 “没人能救?” 王水乡摇了摇头,惨笑道: “若是寻常毒伤,城里或许有人还能吊住命。” “但这黑白二君的混毒,唯有苏州总衙的指挥使大人,以种莲境的修为,辅以秘药,方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江东一十九郡,群妖四起,仅凭咱们这点实力,如何能送将军过去......” “何况听说苏州府那边更是艰难,连种莲境妖王也出现了,总指挥也无法离开苏州,来丹阳治病。” “......” 姜月初倒是没想到,江东的情况就是恶化到这般地步。 可为何...为何总司那边,仅仅只是派了巡查使过来? 其余几位呢? 不是说总司手中的点墨境,大多数都到地方去了么? 怎么不见总司的兵马? 虽心中有疑虑,却也知道,这些事情,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摇摇头挥散脑中思绪,道:“总司抽调了京城左近半数巡察使,即刻南下驰援,再过些日子,大队人马便到了,会好起来的。” 王水乡灰败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火苗。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汉子又要磕头。 姜月初抬手止住,心中叹了口气。 果然啊,没有足够的实力,在那些大妖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蝼蚁罢了。 “那头黑蛇既已死了,剩下那头畜生,如今在哪?” 王水乡连忙道:“自从偷袭伤了将军后,它便盘踞在城西三十里的白鹭江中。” “大人若是要去宰那畜生,卑职这便去召集城中剩下的弟兄!” 然,只见姜月初转身向外走去。 “不用。” “你们留着命,守好这丹阳城便是。” “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 人已出了门廊。 云驳打了个响鼻,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中涌动的杀意,四蹄生云,躁动不安。 姜月初一抖缰绳。 “驾!” 白影如电,瞬间冲破雨幕。 ... 姜月初伏在马背上,神色愈发冷峻。 唤出面板。 【宿主:姜月初】 【境界:点墨初境】 【道行:一千九百七十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朱厌(天成)青面郎君(天成)黑山熊君(天成)白猿公(染朱)白蛟蛟姁(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秽土金身,血肉魔装,控水,万钧之力】 【武学: 《虎啸镇魔刀》(无上) 《青崖回影》(无上) 《血食功》(无上) 《混元一气功》(精通) 《万壑归元经》(无上) 《尽无骨》(圆满) 《阴阳纵横手》(大成) 《金猊霸王刀》(无上) 《弹腿缩地》(圆满)】 先前那一千八百五十年进账,加上兜里剩下的那点零头,看着倒是颇为丰厚。 可姜月初眉头并未舒展。 前方不远,便是那条名为白鹭江的大河,水浪滔天,妖气隐隐。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几门功法之上。 江东局势糜烂至此,一方大将一着不慎,都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可见此地妖魔凶险异常。 若是只指望天妖演武慢慢磨,怕是还没等神功大成,自个儿先成了那大妖腹中的血食。 只有把拿到手的道行变成实打实的战力,才是正理。 念及此。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留够那四头畜生一日口粮便是。” 剩下的...... 【消耗道行四百五十年,《阴阳纵横手》提升至无上层次】 【消耗道行六百三十年,《混元一气功》提升至无上层次】 【消耗道行三百九十年,《弹腿缩地》提升至无上层次】 第164章 徒手裂大江 白鹭江。 江水滔滔。 水面之下数十丈,却是一片幽暗。 一头通体雪白,生有四足,体长足有数丈的巨大蝾螈,正趴在一具残破不堪的黑色尸首上,大快朵颐。 “阿姆阿姆~” 白蝾螈仰起头,将一截黑色的碎肉囫囵吞入腹中,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人性化的惬意。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黑君。 这肉,就是劲道。 丹阳大将确实是个硬茬子,拼着一身性命,硬是斩了黑君的头颅。 可那又如何? 如今那老匹夫身中剧毒,一身气血正在溃烂,怕是此刻正躲在城里苟延残喘,连那身皮都要保不住了。 至于这黑君...... 白蝾螈瞥了一眼身下的残尸,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平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不就是拿来挡刀的么? 死得好啊。 若是不死,本君又哪来的这般口福? “嗝——” 它打了个饱嗝,一缕精纯的妖气自鼻孔喷出,搅得周遭江水一阵翻涌。 感受着体内不断攀升的妖力,白蝾螈眼中绿芒大盛。 除了黑君的尸首,还有丹阳一方大郡的存粮。 丹阳下辖六县,数百万细皮嫩肉的两脚羊,足够它大吃特吃上一整年! 若是运气好些...... 说不得便能借着这泼天的血食,一举打破桎梏。 种莲境啊...... 那是何等逍遥的大自在? 想到此处,白蝾螈心中一片火热,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撕扯起地上的血肉。 正吃得欢实。 嗡—— 原本平静的江底,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嗯?” 白蝾螈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这白鹭江乃是它的地盘,方圆百里内的水族,哪个敢这般没规矩? 难不成是那老匹夫临死反扑,想要拉个垫背的? 不对。 那老匹夫中了毒,此刻怕是连床都下不来,哪还有力气下水? 正思索间。 那一缕波动,已然变成了轰鸣的雷音。 哗啦啦—— 头顶那厚重的水幕,竟是如同沸腾了一般,疯狂向四周排开。 白蝾螈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浑浊的江水,向上望去。 下一秒。 它那一双碧绿的竖瞳,宛如绿豆。 四目相对。 美丽的少女眼中红芒闪烁。 “卧槽?!什么人族能在水中这般速度?!” 它刚喃喃完这句话,整个身体,已经被砸入江底淤泥之中。 轰——!!! 淤泥翻涌,浑浊不堪。 “嗷——” 白蝾螈从淤泥深坑中昂起头,发出一声狂啸,怒不可遏。 身为点墨境的大妖,它也是有自己的尊严的。 如今竟被一人族女子,当头一脚踩进烂泥里? 碧绿的竖瞳中凶光毕露,腮边两道肉须疯狂颤抖。 咕噜噜—— 一团墨绿色的毒雾,瞬间在水中炸开。 伴随着它妖力催动,周遭江水瞬间沸腾,裹挟着那剧毒浓雾,化作一道暗流,朝着那悬浮在水中的少女席卷而去。 姜月初神色平淡。 在那剧毒暗流即将触身之际。 她缓缓抬起左手。 嗡—— 原本狂暴冲来的水流,竟是瞬息停住。 紧接着。 倒卷而回! 白蝾螈瞪大了眼睛。 什么玩意? 它感受的清清楚楚,对方分明不是靠点墨之后的真气推动水流。 是白蛟一族的控水神通! 白蝾螈下意识地收敛了妖气,有些迟疑地喊道:“前辈?” 然而。 回应它的,是一抹凄厉的乌光。 手中长刀震颤,金光在浑浊的江水中乍现。 破水而来,直取白蝾螈眉心。 白蝾螈头皮发麻,哪里还顾得上对方究竟是什么玩意。 这疯婆娘分明是要杀妖! 它拼了命地扭动身躯,体表那层厚厚的粘液瞬间分泌而出。 呲溜—— 这一刀,快准狠。 却在触及它头皮的瞬间,被那层滑腻至极的粘液卸去了大半力道。 噗嗤! 刀锋偏转,贴着头骨划过,削下大片连着白皮的血肉。 浑身痉挛,妖血染红了江水。 虽然未曾致命,但这一下,也彻底把它打清醒了。 这女人拥有控水神通,继续待在水下,便是自缚手脚,死路一条! 逃! 去岸上! 到了岸上,没了这控水之利,凭借自己这一身皮糙肉厚,未必不能博出一线生机! 念及此。 白蝾螈再无半点战意。 四足猛地蹬踏江底,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白影,不管不顾地朝着上方那抹光亮冲去。 白影破水,快若惊雷。 姜月初立于江底淤泥之中,并未追击。 她微微仰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凶芒闪烁。 锵—— 乌沉长刀归鞘。 在这浑浊激荡的深水之下,少女双手空空,衣袍随着水流飘动。 往日施展神通,需耗费神魂,精打细算。 而今体内真气浩瀚,墨纹金丹一转,足以代替神魂催动这画中万妖之能。 丹田深处。 两道墨纹的金丹骤然爆旋。 嗡——!!! 沉闷的轰鸣声自她体内炸响。 周遭江水瞬间沸腾,无数气泡翻滚而上。 姜月初面无表情,双手抬起,以此方天地为布,以满江之水为帛。 十指如钩,狠狠扣入虚空。 开! 少女双臂猛地向两侧一撕。 轰隆隆—— 整条白鹭江仿佛发出了一声哀鸣。 千万吨重的江水,竟是在这一瞬间,被纤细白皙的手,硬生生撕裂开来。 恐怖的气机自江底爆发,直冲云霄。 原本浑浊不堪的水域,瞬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淤泥翻卷,水壁高耸。 一片毫无水流的真空地带,自江底极速蔓延至江面。 白蝾螈四足狂蹬,拼了老命地往上窜。 近了。 头顶那抹光亮越来越近。 只要出了水面,离了这该死的江底,凭借自己这一身横练的皮肉,定能在那疯婆娘手底下逃出生天。 它心中狂喜,尾巴摆动得愈发欢快。 哗啦—— 就在它即将破水而出的瞬间。 白蝾螈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原本包裹在周身,给它提供浮力与阻力的江水,竟是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 它有些茫然地睁大竖瞳。 只见四周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半滴江水? 没等它脑子转过弯来。 惯性已尽,重力袭来。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尴尬的弧线,随即重重坠落。 轰——!!! 白蝾螈数丈长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底淤泥之中。 泥浆四溅。 哪怕它皮糙肉厚,这一下也摔得它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嗷——”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刚想挣扎起身。 一只银白云靴,已然踏在了扁平的脑袋上。 第165章 横练是这样的,你不修你不懂 锵—— 听闻到长刀缓缓出鞘的声音,白蝾螈身躯猛地一颤。 “饶命!” “小妖修行不易,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把这神通收了去!” 它费力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 十数丈的水墙,江水奔腾咆哮,天光自那狭长的一线垂落。 视线越过那一袭纤尘不染的银袍,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只能看见那一双眸子,红芒隐隐,淡漠得令人心悸。 这疯婆娘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既不给活路。 那便同归于尽! 腮边两道肉须剧烈震颤,喉头瞬间鼓胀如球。 也就是在姜月初拔刀的那一瞬。 猛的发力,强行抬起头来。 “去死!!!” 噗——!!! 浓郁腥臭的墨绿毒液,自它口中喷射而出。 距离太近。 根本避无可避。 毒液瞬间糊满了姜月初的面门。 滋滋滋—— 大股大股的白烟升腾而起,瞬间遮蔽了少女的面容。 白蝾螈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中了! 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百炼精钢,沾上一星半点,也要化作脓水。 任你神通盖世,没了脑袋,还能活? 然而。 下一瞬。 它却感觉不对劲。 踩在头顶的那只脚纹丝未动。 甚至连力道都未曾减弱半分。 什么情况? 待到白烟消散。 白皙细腻的面庞之上,毒液正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滋滋作响。 却连那一层皮都未曾烫破。 “......” 见此情况,白蝾螈茫然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究竟是甚么东西.......” 姜月初眨了眨眼。 有些嫌弃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残液。 “横练功法是这样的,你不修你不懂......” 铮——!!! 长刀彻底出鞘。 身后的黑熊虚影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 吼——!!! 虎目圆睁,煞气滔天。 咔嚓! 脚下力道骤增。 白蝾螈的头颅,竟是被硬生生踩得凹陷下去。 姜月初面无表情,左手探出,覆于右手之上。 双手紧握刀柄。 体内那颗墨纹金丹疯狂嗡鸣,浩瀚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 乌光暴涨,刀意森寒。 “上路。” 一声低喝。 少女腰腹发力,带动手臂,裹挟着身后猛虎扑食之威,对着脚下那颗硕大的头颅。 怒斩而下! 噗嗤—— 刀锋过处,再无阻碍。 那层滑腻厚皮,此刻却根本挡不住。 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没了动静。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其道行两千七百年】 “呼......”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散去神通。 轰隆隆——!!! 失去支撑的江水,如两座倾塌的山岳,自两侧轰然合拢。 浊浪滔天。 一道白影破水而出,稳稳落在江畔。 云驳嘶鸣一声,快步迎上。 姜月初随手将两具尸体扔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银袍上的血迹。 “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虽说没了头颅,身躯也被这白蝾螈啃食得七零八落,露出森森白骨,但这身妖躯到底还在。 也不嫌那蛇尸上沾满了蝾螈的口水黏液,更不在意那扑鼻而来的腐臭血腥。 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只要是能转化为实力的东西,便是生吞活剥也未尝不可,何况只是些许卖相上的瑕疵。 姜月初上前一步,双手分别按在两具庞大的妖尸之上。 心念微动。 浓郁的红雾喷薄而出,瞬间将那一白一黑两座肉山笼罩其中。 雨幕被红雾隔绝在外,发出滋滋的声响。 原本饱满的妖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姜月初面色潮红,双目微闭。 体内的金丹正如饥似渴地旋转起来。 嗡—— 嗡—— 金丹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好似龙吟虎啸,在丹田气海内炸响。 随着海量的气血涌入,原本圆润的金丹表面,接连两条墨纹,正如墨梅绽放,缓缓舒展,最后彻底成型。 四纹。 点墨中境!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那奔涌如大江大河般的真气,比之初境,雄浑了又是数倍。 短短一日功夫,便有如此收获。 只是。 姜月初站在江畔,任由大氅被风吹起。 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反而眉头紧锁,长长叹了口气。 仅仅是一个丹阳。 却已有三头点墨境的大妖盘踞,甚至逼得一位镇魔大将垂死,满城数十万百姓如待宰羔羊。 而像丹阳郡这般情况的,还有十八郡。 丹阳正好有自己路过,还算运气。 其他郡,又该如何...... 姜月初望着那浑浊的江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茫然。 在这般大势面前,个人的勇武,哪怕是点墨境,似乎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吁——” 身旁的云驳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姜月初回过神来。 她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想这些做什么? 这般多愁善感,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用处。 既然生在这般世道,便只有不断拔刀,不断拔刀。 倘若有一天,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诺大的天下,可有谁能拉自己一把? 江畔风雨凄迷。 姜月初翻身上马,云驳四蹄不安地踏着泥泞。 “走。” 姜月初一抖缰绳。 正欲策马回城。 嗡——! 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涟漪。 姜月初瞳孔微缩。 意识瞬间沉入。 古朴的演武台上。 身披儒衫的斑斓猛虎,此刻正拄着那柄乌沉长刀,大口喘着粗气。 一身原本整洁的儒衫,已被汗水浸透,甚至还崩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虎毛。 即便如此,这头老虎依旧昂着头,用爪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凌乱的胡须,脸上挂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另外三头大妖正蹲成一排,大眼瞪小眼,满是不可置信。 【虎山神日夜推演,幸不辱命——点墨·《白虎庚金刀》】 【《白虎庚金刀》(入门)】 轰——! 庞大的信息流,顺着神魂倒灌而入。 姜月初身躯微震,闭上双眼。 几息之后。 锵——!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深处,一抹金芒稍纵即逝。 溢散而出的一缕刀意,将身侧落下的雨珠,尽数切碎! ------------- 十更奉上 第166章 《白虎庚金刀》 白鹭江畔,风雨如晦。 姜月初静立雨中,任由刀意在识海中横冲直撞,最后如百川归海,温顺地淌入记忆深处。 丹田之内,墨纹金丹嗡鸣一震。 一缕真气顺着经脉奔涌,再无半点阻滞,透体而出。 “刀罡......” 这便是点墨武学最大的不同么。 未入点墨,哪怕气血再旺,真气再足,终究脱不开肉体凡胎的限制。 可一旦点了墨,真气化罡,便可离体杀人。 百步之外,取人首级,不再是虚言。 “好东西。” 姜月初赞了一声。 心念一动,面板浮现。 方才斩杀白蝾螈所得的两千七百年道行,尽数灌入。 【消耗道行四百年,《白虎庚金刀》提升至精通层次】 【消耗道行五百二十年,《白虎庚金刀》提升至小成层次】 【消耗道行六百八十年,《白虎庚金刀》提升至大成层次】 瞬息之间。 一千六百年道行,瞬间蒸发。 姜月初只觉得脑海就是一阵刺痛,头一次出现身体吃不消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不适。 哪怕她身负【寅法天授】这等与刀法契合度极高的天赋,在这等高深的点墨武学面前,也终究是有些力不从心。 还剩下一千多道行。 还要加吗? 按照这个递增的规律,想要从大成推至圆满,怕是至少得七八百甚至一千年道行。 而想要达到无上之境...... 姜月初摇摇头。 罢了。 能提升一点是一点。 先加了再说。 继续灌入。 【消耗道行八百七十年,《白虎庚金刀》提升至圆满层次】 【道行:六百一十年】 再次睁眼,整个人的气息,霎时间发生变化。 若是有人在身旁,怕是只是看一眼,便心生颤意。 圆满境界的《白虎庚金刀》,配合她如今四纹点墨的修为,再加上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神通。 在这江东地界,只要别遇上种莲大妖,横着走应该是没问题了...... 念及此,姜月初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鬓角,轻喝一声。 “驾。” 云驳嘶鸣一声,四蹄生云,朝着丹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丹阳城头。 雨势虽歇,风却更紧。 王水乡带着几名镇魔卫,一直在城门口等待。 虽然知道姜月初实力惊人,可到底那白君算是半头水泽大妖,躲入江底,寻常同境武者,如何能是其对手...... 正当众人心神不宁之际。 清脆的马蹄声,穿透雨幕,自远而近。 王水乡身躯猛地一震。 来了! 只见灰蒙蒙的天地间,一道白影破开风雨,如离弦之箭,瞬间便至城下。 云驳神骏,四蹄踏水无痕。 马背之上,银袍少女神色清冷,大氅随风轻扬,丝毫没有与大妖搏斗的痕迹。 吁—— 姜月初勒住缰绳,在城门口停下。 王水乡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前,目光有些惊疑不定地在少女身上扫视了一圈。 “大人?”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就算是杀猪,还得褪毛放血呢。 何况是杀妖? 莫非是那畜生太过扎手,大人暂避锋芒,回来从长计议? 想到这,王水乡心中一沉,却也不敢表露半分,连忙赔笑道:“这雨大路滑,大人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若是缺什么,卑职这就让人去取......” 姜月初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死了。” “死...死了?” 王水乡下意识地往少女身后看去,却见空空荡荡。 “那......尸首呢?” 按理说,斩杀这等大妖,总得带回尸首,既是用来安定民心,也是请功的凭证。 “沉江了。” 姜月初面不改色。 “那畜生体型太大,带着麻烦,我嫌腥气,便一脚踹进江底淤泥里去了。” “若是你想要,自个儿带人去捞便是。” “......” 王水乡嘴角抽了抽。 可想起方才在破庙前,那如同般的手段。 既然大人说死了,那便是死了。 何况是巡查使,犯不着拿这种事来消遣他一个小小郎将。 “大人神威盖世......” 说着,他又要跪下磕头。 “行了。” 姜月初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这便要启程去苏州府,既是顺路,便护送你们一程。” 此言一出。 王水乡猛地抬头,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便是狂喜。 如今江东局势糜烂,丹阳去往苏州,数百里路途,不知潜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凭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想要护送重伤的大将去苏州求医,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若是有一位能随手斩杀点墨大妖的银袍巡察使坐镇...... “大人......此言当真?!”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怎么?不愿走?” “愿!愿!一百个愿!” “卑职这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不!一刻钟!一刻钟内,定然整装待发!” ... 自丹阳向东南,行百余里,便是吴郡。 世人皆言,江南锦绣,吴郡独占七分。 此处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便是那乡野村夫,也能哼上两句吴侬软语唱的小调。 雨后的官道,泥泞渐少,青石铺就的路面自脚下延伸,直通那座巍峨的府城。 姜月初端坐在马背上,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四周。 这一路行来,自出了丹阳地界,初时还能撞见几头不开眼的小妖。 可越靠近这吴郡,周遭便越是清净。 莫说是成了气候的妖物,便是那寻常的小妖,也绝了踪迹。 风吹稻浪,白鹭低飞。 太平得有些不真实。 “大人。” 身后,王水乡策马赶上两步,神色间多了几分轻松。 “再往前十里,便是苏州府城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这附近,倒是干净。” 相比于丹阳那般妖魔环伺的惨状,此地竟无一丝妖气。 王水乡咧嘴一笑,独眼中满是敬畏,朝着那府城方向遥遥拱手。 “那是自然。” “这江东一十九郡,哪都可以乱,唯独这苏州府乱不得。” “只因咱们江东都司的总指挥使大人,便坐镇在此。” 姜月初若有所思。 种莲境。 点墨之后,碎开金丹,化作一株道莲,花开见我,不仅寿数大增,更是一身真气生生不息。 有这般人物坐镇,方圆百里,妖魔避易。 哪怕是点墨大妖,也不敢在这位眼皮子底下撒野。 王水乡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只可惜......” “指挥使被种莲妖王牵制,分身乏术,否则这江东局势,何至于此。” 第167章 苏州府 苏州城北。 镇魔都司总衙。 正堂之内。 七八道身影坐落。 巨大的舆图挂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的圆点。 红色为人族城池,黑色为妖魔盘踞之地。 放眼望去。 黑色已呈燎原之势,将那一颗颗红点分割包围。 一名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图前。 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消瘦,两鬓微霜,眼角带着疲惫。 正是江东都司总指挥使,陆景春。 “陆大人。”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堂下响起。 说话之人,坐在左侧首位。 年纪极轻,约莫二十出头。 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 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从容,与这满堂的焦灼格格不入。 然而。 堂内众人,看向此人的目光中,却无半点轻视。 甚至带着几分忌惮。 龙虎山,小天师,张道玄。 年仅二十七,便已是点墨圆满,更身负龙虎山秘传法,放在整个大唐年轻一辈,亦能称得上是顶尖。 此次下山,便是为了援助苏州而来。 张道玄缓缓开口道:“那孽畜虽受了伤,但并未伤及根本,如今它躲进太湖深处,借那八百里水域疗伤,若是不能将其逼出来......” 陆景春转过身,长叹一口气。 “张天师所言,本官何尝不知,只是那太湖水深千尺,水族妖魔无数,若是贸然入水,便是再来一尊种莲,也无必胜把握......” 如今江东之乱,皆由此妖引发,本体乃是一头异种鼍龙。 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数日前,陆景春联手张道玄,设伏于太湖之畔,可终究还是让它逃入了太湖。 如今。 那畜生龟缩不出,却驱使其他大妖,疯狂冲击江东各郡。 意图很明显。 就是要耗死江东镇魔司。 “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张道玄忽然问道。 陆景春揉了揉眉心。 “赵副总指挥已经传信,抽调了京中半数巡察使南下。” “算算日子,先头部队应该快到了。” 张道玄微微颔首,却并未有多少喜色。 “远水难解近渴。” “且不说那些巡察使良莠不齐,便是全到了,面对那头藏在水底的妖王,又有几人能派上用场?” 他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情。 水战不同于陆战。 一身本事,到了水里,能发挥出五成就不错了。 除非...... 是那种专修水行功法,或是身负水泽灵印的异人。 可这等人才,便是放眼整个大唐,也是凤毛麟角。 陆景春沉默不语。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代表太湖的巨大黑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再过几日,那畜生还不出来。” “本座便亲率都司精锐,强攻太湖水寨。” “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把那畜生填平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强攻太湖? 那是下策中的下策。 就在此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报——!” “丹阳郡郎将王水乡求见!” 陆景春眉头微皱。 丹阳那边的局势他是知晓的。 两头大妖联手,丹阳大将重伤濒死,按理说,如今那丹阳城应当是只能龟缩防守...... 这王水乡不过是个郎将,如何能跑到这苏州府来? 莫非...... 丹阳城破了? 念及此,陆景春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 “卑职王水乡,参见总指挥使大人!”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 陆景春上前一步,虚扶一把,“丹阳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可是城破了?” 众人也是看了过来。 王水乡抹了一把脸,连连摇头:“没破!没破!” “卑职此番前来,是送我家将军来苏州府求医的!” “求医?” 陆景春愣住了。 “你家将军身中剧毒,经不起颠簸,且丹阳至苏州,百里之遥,沿途妖魔无数,更有丹阳的大妖虎视。” “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若是半道上遇了伏击,岂不是白白送了你家将军的性命?!” 况且... 与其死在半道上,还不如死在丹阳城头,至少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王水乡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息怒,卑职......卑职也是没办法,何况如今丹阳大妖已死,我等也是被人一路护送而来......” “护送?”陆景春一愣,试探道:“可是京城来的?” 闻言,王水乡点点头,“正是京城来的大人!镇魔总司,银袍巡察使,姜大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银袍巡查使?! 京城虽远,但总司的规矩大家都懂。 能披上那身银袍的,皆可一人镇压一处危乱! 对于眼下的江东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 “人在哪?” “就在门外。” “快请!” 王水乡闻言,连忙转身离去。 不多时。 两道脚步自回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就连那位一直端坐品茶的小天师张道玄,此刻也是微微侧目。 光影交错。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门槛。 银袍胜雪,玉带缠腰。 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庞愈发清冷出尘。 大氅之上,还带着些许未干的雨渍。 这么年轻?! 看着那少女的脸庞,众人感到一阵恍惚。 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座的各位大多都有子侄,在这个岁数,怕是还在为了鸣骨境苦苦打熬气血。 可眼前这位...... 陆景春到底是种莲境的高手,养气功夫极深。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回过神来,快步迎上前去。 “姜巡察,久仰久仰。” “本官江南东道都司指挥,陆景春,未曾远迎,还望姜巡察莫怪。” 嘴上说着久仰,心里却在犯嘀咕。 姜月初是谁? 总司的银袍巡查之中,他大多都听闻过其名号。 可何时出了这么一位? 姜月初也不托大,抱拳一礼,神色平静。 “奉总司之命,南下驰援。”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身份的金令,递了过去。 陆景春接过金令,确认无误后,双手奉还。 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是真的。 货真价实的银袍巡察。 “姜巡察一路辛苦。” 陆景春侧过身,指了指左侧首位,“请上座。” 姜月初并未推辞,大步上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第168章 太湖水患 待到姜月初坐定,陆景春拱手道:“姜巡察稍坐,本官需去看看那位老兄弟的伤势,去去就来。” 说罢,他又侧头看向一旁的随侍校尉,眼神凌厉:“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了贵客。” 校尉心中一凛,连忙点头称是。 随着陆景春脚步匆匆离去,正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窗外秋雨淅沥,堂内茶香袅袅。 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银袍少女身上。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沉寂。 张道玄目光在姜月初身上转了一圈:“贫道龙虎山张道玄,见过姜巡察。” 姜月初侧过头,看了那年轻道人一眼,微微颔首:“久仰。” “......” 张道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便消散,“贫道二十七岁踏入点墨圆满,自问这天赋,放眼大唐也算得上是翘楚。” “可今日见了姜巡察......年纪轻轻,便已经是银袍巡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话音未落。 一股真气,自那素白道袍之下弥漫而出。 堂内众人皆是陆景春麾下偏将,自然感应到了这股波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小天师心高气傲,如今被一个丫头压了一头,心里不服气也是正常。 姜月初神色未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体内,四纹墨丹仅仅是微微一颤。 下一秒。 张道玄差点站起身来。 仅仅是一瞬间。 但他感觉到了。 确是点墨无疑! 而且,其气息之恐怖,绝非普通灵印! 张道玄收敛了气息,再看姜月初时,眼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姜巡察好本事,是贫道孟浪了。” 恰逢此时。 陆景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的官袍沾了些许药味。 “陆指挥使...丹阳大将如何?”有偏将问。 陆景春坐回主位,灌了一大口凉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毒已入骨髓,想要彻底拔除,非一日之功。” “而且......”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姜月初。 “听王郎将说,姜大人在丹阳,斩了两头点墨大妖?” 姜月初点了点头。 “顺手宰了。” 顺手...... 陆景春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这位银袍巡察使的含金量,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 “姜大人既然来了,有些话,本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如今江东之患,看似遍地开花,实则根源只在一处。” 说到正事,姜月初的面色也是一肃。 “是何?” “太湖。” 说到这,陆景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盘踞其中的,乃是一头异种鼍龙,自号翻江妖王,一身皮甲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更是修成了种莲境。” “前些日子,本官与张天师联手,在那太湖边上设伏,好不容易重创了那畜生。” “可谁知那厮狡猾至极,拼着硬挨了张天师一记雷法,直接潜入太湖水底,做了缩头乌龟。” “它不仅自个儿躲着不出来,还发号施令,驱使江东各郡潜伏的大妖,疯狂冲击各处城池。” “意图很明显。” 陆景春深吸一口气,“它是要用这满城百姓的性命,拖到它伤势痊愈的那一天。” 姜月初眉头微蹙。 原来如此。 是怕镇守其他郡的大将一同参与围剿么...... 如今闹到这般地步,自然也无人手前去共伐太湖。 一名黑袍郎将苦笑道:“太湖水深千尺,暗流涌动,我等人族武者,未修避水之法,入水之后闭气尚且艰难,更遑论与那等水生大妖搏杀。” “便是张天师......” 众人看向张道玄。 张道玄也是无奈摊手:“贫道的雷法虽然刚猛,可入了水,容易敌我不分......” 陆景春看着姜月初,眼中带着几分希冀。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这位来自总司的银袍,既然能以十七岁之龄身居高位,或许...... “敢问姜巡察......如今修为几何?” 此言一出。 堂内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一众偏将校尉,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那一脸淡然的小天师张道玄,也是竖起了耳朵。 虽然早已感知到对方是点墨境,可点墨亦分三六九等。 初境与圆满,那是两个概念。 若是这位姜巡察已至圆满,凭借总司的底蕴与手段,或许真能强行与那种莲妖王碰上一碰。 “点墨中境。”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个答案,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陆景春苦笑一声。 十七岁的点墨中境,放在哪里都是惊世骇俗的天骄,是未来的种莲,甚至是燃灯。 可对于眼下的江东而言。 不够。 贸然卷入太湖之战,怕是连自保都难。 堂下众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神色复杂。 有惊叹于少女天赋的,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可惜了。 若是再给她十年,不,五年。 或许这江东之困,真能迎刃而解。 陆景春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 “姜巡察天赋异禀,这般年纪便至中境,实乃我大唐之幸,镇魔司之幸。” “既如此......” “江东一十九郡,如今除了苏州府与少数几处大城,其余各县,皆已是妖魔肆虐,民不聊生。” “姜巡察既受总司之命南下,又身负斩妖除魔之责。” “本官斗胆,想请姜巡察领一支精锐,巡视各郡,清剿那些作乱的点墨大妖,以解各郡燃眉之急。” 这算是给足了台阶,也是最稳妥的安排。 既然打不了大的,那就去清小的。 以姜月初斩杀丹阳二君的战力,去对付那些散落在各地的点墨妖物,那是绰绰有余。 姜月初闻言,眉梢微挑。 不去打那个大的? 也好。 她如今虽然手段繁多,同境几乎无敌,但面对种莲境,确实心里没底。 “陆大人言重了。” ... 直到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堂中。 陆景春脸上的强撑出的镇定,瞬间垮了下来。 他跌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大人......” 一名偏将上前,欲言又止。 “算了。” 陆景春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人家这般年纪,前途无量,若是本官硬逼着她去太湖送死,别说总司那边没法交代,就是这良心......也过不去。” 堂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听得人心烦意乱。 “可是......”有人忽然开口道:“咱们能等,这江东的百姓能等吗?如今每日都有百姓死于妖魔口腹,若是再拖下去......” 陆景春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属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再等等吧......总司既然抽调了京中半数巡察使南下,定然还有其他银袍巡查......” -------------- 今日三更 实在燃尽了...休息一天..... 抱歉tvt 第169章 余杭郡 江东的官道不比北方宽阔。 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水田与桑林,微风扫过金灿灿的稻谷,可见一波波麦黄色的浪潮,往前蔓延至视野尽头。 哒哒哒—— 一行十余骑,疾驰在泥泞土路上。 为首白马尤为神骏,额生独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将身后的众人甩开了两个身位。 谢听澜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那道银白色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江东都司指挥使陆景春的亲传弟子,二十二岁,成丹圆满,自问也算是一方天骄。 哪怕与龙虎山的张道玄相比,也不过输在年龄之上。 若是自己也与对方同样年纪,点墨圆满,亦非难事。 直到看见了这位来自京城的姜巡察。 年仅十七,点墨中境。 “这就是总司的底蕴么......” 谢听澜握紧了缰绳,心中暗叹。 “吁——” 前方,那道白影忽然勒马。 云驳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虚踏两下,稳稳停住。 谢听澜连忙勒住缰绳,身后十余名亦是整齐划一地停下。 “姜大人?” 谢听澜策马上前两步,“怎么了?” 姜月初并未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前方是何处?” 谢听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舆图,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回大人,沿着官道再行三十里,便是余杭郡的地界了。” “余杭......” 提起余杭二字,谢听澜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沉了下去。 “大人有所不知,这江东一十九郡,若是论起妖患之烈,除了丹阳,便要属这余杭了。” “余杭地处钱塘江入海口,又是运河的南端终点,往日里,这天下财赋,半数出江南,而江南财赋,又有半数经由余杭北上。” “钱多了,人气便旺;人气旺了,自然便被大妖给盯上了。” 姜月初若有所思。 人爱往富贵之地跑,妖魔亦是如此。 荒郊野岭的小妖小怪,也就是吓唬吓唬乡野村夫,真正想成气候的大妖,哪个不是往人堆里钻? “而且......”谢听澜看了姜月初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传闻此地还盘踞着一头点墨圆满的大妖。” 点墨圆满? 姜月初眼神一凝。 “是个什么路数?” 谢听澜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畜生狡猾至极,从未显露过真身。” “就连余杭的那位大将,也只是隔空与它对了一记,便不见其踪影。” 姜月初眯起眼。 藏头露尾,阴险狡诈。 这妖物...怕是有点东西。 “听你这么说,余杭怕是比丹阳还要凶险。” 姜月初淡淡道,“那为何至今还未破城?” 丹阳两大点墨初境联手,便将一位大将逼入绝境。 余杭有点墨圆满坐镇,又有群妖环伺,按理说,早就该沦为死地了。 听到这话,谢听澜挺直了腰杆,朝着东南方向遥遥抱拳。 “因为守在那里的,是岳怀远,岳将军!” 姜月初虽未听闻过这么名号,但从对方的表情可以看出,此人实力应该不差。 “大人久在北方,或许不知。” 谢听澜沉声道,“在我师尊踏入种莲境之前,论实打实的战力,这江东都司第一的名头,一直是在岳将军头上的。” “即便后来师尊破境,也曾亲口说过......” 谢听澜顿了顿,学着陆景春的语气道:“若论杀伐之术,刚猛之气,某不如怀远多矣。” “只要他还活着一口气,余杭的那扇城门,便塌不下来。” 姜月初闻言,眼中倒是多了几分兴趣。 能让那位种莲境的总指挥使如此推崇,这岳怀远,定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猛人,坐镇余杭,都无法将那头妖物斩于马下。 这意味着什么? “这妖物......该有多肥啊......” 姜月初喉头微微滚动。 粉嫩的舌尖探出,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红唇。 “大人?” 谢听澜正说着余杭的凶险,一抬头,却见身前的少女神色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 “谢郎将。” 姜月初忽然开口,“我先过去,你们自己跟上。” 话音未落。 只见前方那道银白身影,猛地一夹马腹。 “驾!” 四蹄生风,云雾缭绕。 原本就极快的速度,竟是在瞬间又暴涨了一截。 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官道上的宁静,朝着东南方向狂飙而去。 只留下一串飞溅的泥点。 “诶?!姜大人!” 谢听澜傻眼了。 这是做什么? 这般急吼吼地冲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是有什么天大的宝贝等着捡! “都跟上!快!” “莫要让姜大人落了单!” ... 钱塘自古繁华。 虽是如今这般情况,但这余杭郡的风貌,依旧与往日并无区别。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运河之水穿城而过,两岸人家尽枕河。 白墙黑瓦,鳞次栉比,即便是在这阴雨连绵的深秋,长街之上依旧是车水马龙。 钱塘江畔,江水滔滔。 “哗啦——” 一声巨响。 浑浊的江水骤然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腥臭的水汽,重重踏在岸边。 身影身高丈余,手持一柄钢叉,丑陋的头颅上长满水草般的绿毛。 “吼——” 妖物仰天嘶吼,手中钢叉猛地挥出。 轰! 岸边一座供行商歇脚的凉亭,瞬间被砸得粉碎。 周围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 妖物咧嘴一笑,也不深入,就在这江边肆虐,或是砸毁房屋,或是掀翻货摊。 不过数息之间。 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穿透雨幕而来。 数百名身着玄色赤纹锦衣,腰佩横刀的汉子,从长街尽头涌出。 面容冷峻,动作整齐。 虽无言语,却尽透萧杀之气。 “杀!” 领头的校尉一声厉喝。 数百把横刀同时出鞘。 妖物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么快就来了...... “真没劲。” 妖物嘟囔了一句,手中钢叉随意挥舞两下,逼退了几名想要上前的镇魔卫。 它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犯不着跟这群不要命的疯狗硬拼。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向小妖王复命了。 念及此,妖物叉转过身,拖着钢叉,迈开大步朝着江水中走去。 然而。 就在它走了两步的瞬间。 一股寒意,骤然锁定了它的气机。 “孽畜!安敢欺我余杭无人?!” 轰——!!! 爆音炸响于天地之间。 雨幕被硬生生撕开一条真空甬道。 一杆通体乌黑、枪身缠绕金线龙纹的长枪,破空而来。 枪尖旋转,带起的气流如蛟龙腾跃,电扫风行。 可带移星陆,升云出鼎湖! 第170章 抢人头? “岳怀远?!” 妖物怪叫一声,大惊失色。 这老匹夫今日怎么来的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钢叉横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遭江水倒卷。 钢叉瞬间崩裂。 长枪去势不减,竟是贯穿它的肩膀,巨大的力道带着身躯向后倒飞,狠狠钉在了江畔的淤泥之中。 “啊!!!岳怀远!杀了我,小妖王定会找你问责!!!”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妖物疯狂挣扎,黑红的妖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江水。 长街尽头。 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显现。 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气势,却让所有镇魔卫心头一热。 “是岳将军!” “岳将军出手了!” 魁梧身影并未多言,只是身形一晃,竟是脚下一踏,贴着地面爆冲至江边。 人在半空,右手虚握。 霸道至极的真气凝聚成形,显然是要给这头重伤的大妖最后一击。 “死!” 一声暴喝。 妖物眼中满是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足以轰碎它头颅的铁拳越来越近。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凄厉的破空声,竟是后发先至。 一道银白色的残影,瞬间掠过江畔。 紧接着。 是一抹金白刀光。 噗嗤—— 没有丝毫阻滞。 原本还在挣扎的妖物,瞬间身体一僵。 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妖血如喷泉般爆发,溅了魁梧汉子一身。 【击杀点墨境妖魔,获得其道行一千六百年】 “呼......” 银白色的身影在尸体旁十步开外停下。 锵—— 清脆的归鞘声,在这安静的江畔显得格外刺耳。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还保持着出拳姿势,此时却僵在原地的魁梧汉子。 “承让。” 岳怀远:“......” 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 抢人头抢得这般理直气壮?! 不过他身为余杭镇魔大将,在镇魔司混了几十年,这点肚量自然还是有的。 虽说被人截了胡,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 尤其是这一身妖血淋漓,着实有些狼狈。 但若非这惊艳一刀,那畜生指不定还能再扑腾两下,到时候这江畔又要多毁几间屋舍,多死几个百姓。 “呼——” 岳怀远长吐一口浊气,将一身黏稠腥臭的妖血尽数震散。 收了架势,这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少女来。 只一眼,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好俊俏的女娃娃。 分明是极美的皮囊,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逼视的清冷煞气。 可看清了其衣物,岳怀远心头一跳。 总司来的巡察使? 还是位银袍?! 可...为何如此年轻?! 岳怀远只觉得牙花子有点疼。 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些,京城那地界,如今都盛产这等妖孽了不成? 就在此时。 哒哒哒—— 一阵略显凌乱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神骏妖马,正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过来。 每走一步,都要打个晃,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显然,方才那一记爆发冲刺,自家主子那一脚借力,差点没把这畜生的脊梁骨给蹬断了。 紧接着。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听澜领着十余名镇魔卫,火急火燎地冲破雨幕。 一个个气喘吁吁,面色焦急。 待看清江畔那具无头妖尸,以及那道傲立雨中的银白身影时,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谢听澜更是滚鞍下马,冲上前去。 先是与岳怀远打了个招呼,又将目光落在姜月初身上。 “姜大人!” “您......您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着姜月初,生怕这位姑奶奶磕着碰着。 虽陆景春没有明说,可派他跟随姜月初这一举动就能说明,对其安危的看重。 如此年轻的银袍巡查使,要是出了事,别说他没法跟师尊交代,整个江东都司都得吃挂落。 姜月初神色平淡,正欲开口。 一旁的岳怀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插话道。 “这丫头好得很哩,刀快得跟鬼一样,老子拳头还没递出去,脑袋就让她给削飞了。” “将军说笑了。” 面对这位余杭大将带着几分幽怨的调侃,姜月初丝毫没有脸红。 “若非将军那一枪惊艳绝伦,先是震碎了那畜生的兵刃,又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钉在江畔......” “在下不过是恰逢其会,仗着刀利,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 “这一战,首功当属将军。” 这般认真的语气,反倒是把岳怀远整不会了。 他瞪着一双牛眼,看了看姜月初。 小姑娘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见底,脸上满是真诚。 “这......” 岳怀远张了张嘴,原本一肚子被抢了人头的闷气,竟是被这番话堵得无影无踪。 怎么感觉心中莫名的舒坦...... “咳咳......” 岳怀远咳嗽两声,摆了摆手,豪气干云道:“嗨!提这些作甚,我是无所谓的......” “......” 姜月初微微颔首,并未纠结对方是不是无所谓。 反正人头到手,道行已至。 被人背后说几句,又有何妨。 谢听澜虽年轻,可跟着陆景春混迹多年,自然也不是不谙世事的愣头青。 只这一眼,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看着岳怀远‘虽然被抢了怪但心里莫名舒坦’的别扭表情,谢听澜心中暗叹。 到底是长的好看。 说点好话,就把这老汉子乐的找不到北了。 “咳咳......” 眼见气氛有些微妙,谢听澜赶紧上前一步,扯开话题。 “岳将军,姜大人一路奔波,咱们是不是......先入城再说?”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妖尸,“这畜生虽死,但这满地的狼藉,还得劳烦将军派人收拾一番,免得惊扰了百姓。” 岳怀远一拍脑门,如梦初醒。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 “姜大人,谢郎将,走走走!进城!” “这余杭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几道地道的河鲜,还是拿得出手的。” 姜月初并未推辞,只是目光落在那具妖尸上。 “......” 算了。 都已经抢了人家的人头。 再惦记尸首,着实有些不要面皮了。 ... 余杭城内,华灯初上。 虽有妖患在外,但这城内的烟火气,却是并未消减多少。 运河两岸,画舫游弋。 到底是大唐的财赋重地,这份底蕴与定力,确实非寻常郡县可比。 临江的一座酒楼雅间内。 推窗便可见江景,雨后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 岳怀远换了一身便服,虽然仍掩不住那一身草莽气,但至少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来来来,姜大人,尝尝这鱼!” 岳怀远拎着酒壶,给姜月初倒了一杯,“这可是正宗的西湖醋鱼,用的便是这楼下江里的草鱼,鲜得很!” 姜月初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 “......” 清冷淡然的小脸瞬间僵住。 “怎么样?鲜不鲜?” 岳怀远一脸期待。 见姜月初脸色不对,一旁的谢听澜赶紧起身。 “岳将军,方才江畔匆忙,未曾细说。” “这位是姜月初姜大人,乃是受总司之命,特意南下驰援我江东都司。” “姜大人年少有为,在丹阳便是一人斩杀了两头点墨大妖,解了丹阳之围。” “此番前来余杭,便是为了助将军一臂之力,清剿此地妖患。” 第171章 饮马川 趁着岳怀远转头看向谢听澜的功夫。 姜月初飞快地低下脑袋。 “原来如此!” 岳怀远听罢,猛地一拍大腿。 他端起酒碗,冲着姜月初遥遥一敬。 “姜大人,既然你是来帮忙的,那老岳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 “这一碗,我先干为敬!” 姜月初抬起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将军客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姜月初也不想墨迹,直奔主题。 “方才来的路上,听谢郎将提起,这余杭地界,还有一头点墨圆满的大妖盘踞?” 听到这话,岳怀远眉头一皱,叹了口气。 “唉......” 姜月初眉头微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以将军的实力,即便杀不了它,也不至于让它在眼皮子底下这般逍遥吧?” 今日一见,岳怀远那刚猛的一枪,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般猛人,同境之中,怕是鲜有敌手。 谢听澜也是一脸不解,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岳将军,家师曾言,哪怕是当年的种莲大妖,也没见您皱过一下眉头,何至于如此?” 闻言,岳怀远眼神飘忽:“这......这个嘛......” “哎呀,谢郎将,姜大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是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说完,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似是想借着酒劲把话咽回去。 谢听澜眉头紧锁。 如今江东局势危如累卵,余杭更是重中之重。 身为一郡大将,说话如此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岳将军,如今姜巡察代表总司南下,便是来解决问题的。” 谢听澜声音沉了几分,“若是连敌人的底细都遮遮掩掩,若是误了大事,这满城百姓的性命,您担待得起吗?” 确实如此。 今日江畔那一幕,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古怪。 那妖物虽也是踏入点墨,但在岳怀远这等点墨圆满的猛人面前,不过是随手可灭。 可它偏偏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登岸入城。 这般现象,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妖魔是个没脑子的傻子。 这显然不对。 没脑子如何活到今日? 要么......这种事,在余杭郡,早就成了常态。 “莫非......” 姜月初身子微微前倾,“这妖物,杀不得?” 岳怀远身子一僵,脸上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若是寻常人这般询问,自然不愿多说。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巡察使监察天下妖魔,亦要纠察各道镇魔司的渎职之罪。 若是自己再遮遮掩掩,被按上一个知情不报,甚至勾结妖魔的罪名...... 那他岳怀远这颗脑袋,怕是不用等妖魔来取,就要先挂在菜市口了。 “也罢!” “既然姜大人问起,老岳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说个痛快!” 他抬起头,苦涩道:“姜大人,谢郎将,其实说实话......若是寻常的点墨圆满,就算是身负神通的异种,老子拼了这条命,就算不想同归于尽,也能把它那身皮给扒下来。” “何至于留它到如今,让它在钱塘江里兴风作浪,搞得满城人心惶惶?” 姜月初眯起眼。 “那是为何?” 岳怀远道:“姜大人慧眼如炬,正如你所言,这妖物,是真杀不得,这不是头普通的妖物,是有背景的妖物。” 一旁的谢听澜眉头倒竖,“它是妖!你是兵!斩妖除魔乃是天职,有何杀不得?!” 然而。 面对这般质问,岳怀远只是吐出三个字: “饮马川。” 三个字一出。 姜月初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谢听澜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年轻郎将,此刻竟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拼命往嘴中送菜。 她看了看一脸颓丧的岳怀远,又看了看装聋作哑的谢听澜。 心中纳闷更甚。 “饮马川?” 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这是何地?” “......” 岳怀远惊疑不定,“姜大人......你......不知道?” 身为总司银袍巡察使,竟然连这般妖族势力都没听说过? 姜月初脸上莫名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虽如今实力强横,可满打满算,来到这方世界也不过数月。 平日里不是在杀妖,就是在去杀妖的路上,对于这天下的格局,确实知之甚少。 “咳。” 姜月初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我久居陇右苦寒之地,且入职时日尚短,对于这些秘辛,确实......未曾耳闻。” 岳怀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算哪门子秘辛? 但凡与妖魔打过几年交道,哪怕是种莲观山境,听到那三个字,也得默不作声。 可一想这位是个十七岁就能点墨的妖孽。 妖孽嘛,有些常识上的缺失,似乎也......合情合理? “还是在下来解释吧。” 一旁埋头干饭的谢听澜,终于放下了碗筷。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所谓饮马川,并非川流,亦非山岳,而在东海之极,扶桑之东。 “扶桑之东,有万顷波涛,云雾终年不散,世人皆以是海角天涯,可对于妖族而言,那里却是无上圣地。” “据说饮马川共有七十二岛,岛岛皆有大妖坐镇,而统御这七十二岛的,乃是八位妖圣。” 妖圣。 姜月初眼皮一跳。 武道之境,点墨之后是种莲,种莲之后是观山。 唯有跨过观山,点燃心灯,照亮前路,方可称之为燃灯境。 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圣。 大唐立国八百载,这般人物,估计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可那饮马川...... 竟有八尊? 似是看出了姜月初眼中的惊骇,谢听澜苦笑一声。 “更棘手的是,那饮马川并非孤立无援,传闻那八位妖圣,皆是上古异种,跟脚深厚,它们身后,站着的是传说中早已隐世不出的......” “仙门。” 仙门? 姜月初略微撇眉。 这世上,当真有仙? 第172章 说什么大局为重,说什么隐忍求全...... “仙门?” 岳怀远摇头道:“都是些写在志怪古籍里的老黄历了,几千年都没露过头的玩意儿,谁知道是死是活?” “所谓的靠山,不过是那群畜生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罢了,真要是有仙,这世道还能乱成这副狗样子?” 姜月初没接茬,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 这世上既然有妖魔,有点墨种莲,更有观山燃灯,所谓的仙,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谢听澜苦笑一声,“仙门一事确实是两说,但那八尊妖圣却是实打实的存在,如今大唐国力虽盛,但北有蛮族扣关,西有西域妖庭虎视眈眈,若是真要为了一个余杭,与那饮马川正面开战......” 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少说也要折损三成国力。”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岳怀远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陆指挥使为了太湖那头孽畜,已经是焦头烂额,我若是再把这事儿报上去,除了让他分心,没有任何用处。” “若非前几日这些畜生太过放肆,我亦难以出手,只能忍着。” “更何况,饮马川大多妖物,极少来到大唐内陆,这几百年来,双方虽有摩擦,但也算相安无事。” “朝廷也是在隐忍蛰伏,或许几百年后,待我大唐再出几位燃灯境的武圣,或是国力再强盛几分,便能腾出手来,将那海外群妖一举荡平。” “姜大人。” 岳怀远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年轻气盛,手里有本事,见不得这般窝囊事,当年刚入镇魔司时,老子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世间没有杀不得的妖。”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萧索。 “可这世道,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趟过去的。” “大唐如今的境地,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姜月初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所谓顾全大局。 用余杭一郡的委屈,换取整个江东乃至大唐的安稳。 用少数人的命,去填那无底的窟窿,好让大多数人能苟延残喘。 “所以......”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余杭百姓何辜?” 岳怀远身子一僵。 似乎想说什么大道理,可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眸,冠冕堂皇的话,却全堵住嘴中。 若是能杀,谁愿意当缩头乌龟? 谁愿意看着自个儿治下的百姓,被妖魔当成畜生一样随意宰杀? 可他是镇魔大将。 大将守城,守的不仅仅是几人的得失,更是整个江东大局。 最后。 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要怪......” “也只能怪余杭运气不好。” 仅仅是运气不好。 余杭便要容忍一尊妖魔在此地作威作福。 仅仅是运气不好。 那些死在妖魔口中的百姓,便成了顾全大局的牺牲品。 姜月初转过头,看向窗外。 运河两岸的灯火依旧璀璨,画舫里的丝竹声隐约传来,掩盖了江畔的腥气。 “死一人总比死多人要好。” 姜月初喃喃自语,“这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岳怀远愣住了。 谢听澜也愣住了。 “可是岳将军......” “在这生死面前。” “又有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生路?” 这话太直白。 直白到像是把那层名为大局的遮羞布,硬生生扯了下来。 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牺牲一郡之地,换取天下安稳。 这笔账在朝堂诸公,乃至镇魔司眼里,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是不得不为的权衡。 可在被送入妖口的余杭百姓眼里。 谁愿意当那个代价? “岳将军的苦衷,我听明白了。” “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将军有将军的难处。” 姜月初神色平淡,缓缓起身,理了理银白大氅。 岳怀远听着,以为这丫头也是要知难而退了。 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毕竟,若是这位银袍巡察使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非要去捅那个马蜂窝,届时惹出滔天大祸,谁也兜不住。 少女抬起眼皮,忽然问道: “那畜生,如今在哪?” 岳怀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城北三十里,钱塘......” 话刚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 浑身汗毛炸立。 等等! 这丫头问这个作甚?! 岳怀远豁然起身。 “姜大人!你......你想做什么?!” 谢听澜也是一脸惊骇,连忙起身阻拦:“姜大人!不可冲动!那可是饮马川......” 姜月初并未理会二人的惊惶。 她拿起桌上的横刀,将其挂回腰间。 转身推门。 外头风雨未歇,湿冷的江风顺着走廊灌入屋内。 吹得那一袭银袍猎猎,领口的狐裘颤动。 少女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只有清冷的声音,伴着风雨声,传入二人耳中。 “我这人,书读得少......” “说什么大局为重,说什么隐忍求全......” “莫说今时今日的我不将这些放在眼里,就算有朝一日,我姜月初战死沙场,辗转落地成泥,这些东西,也绝不会被我放在眼中!” “......” 待到岳怀远与谢听澜回过神来,门口早已空空荡荡。 只余那一句狂傲至极的话语,还在这雅间内回荡。 良久。 岳怀远颤抖道:“疯了...当真是疯了.......” “......” 身旁传来一阵悉索声。 岳怀远转头看去。 只见谢听澜已然起身,默默地抓起了桌上横刀。 “你去哪?” “姜巡察年纪轻轻,已是点墨,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在下无论如何,都要护得姜大人周全。” 言罢。 他不再多言,冲着岳怀远抱拳一礼。 “岳将军,保重。”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只剩下岳怀远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桌前。 “草......” “疯了,一个个都疯了......”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胆子这么大?! 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啊?! 合着就老子一个缩头乌龟? 良久。 岳怀远端起酒碗,送到嘴边,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身。 “去你妈的大局!” 索性将碗扔在地上,大步向外走去。 “等等老子!” ----------- 今日本来五更的。 但是等下要出门办事...... 明天十更。 第173章 不斩此妖,我意难平 钱塘江底。 不同于江面的波涛汹涌,此处一片幽暗。 一座由沉船与不知名尸骸搭建而成的水府,静静卧在江底。 水府之内。 “呼......” 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府内回荡。 一头足有十丈长的蛟龙,静静蛰伏在此处。 墨黑色的蛟鳞,泛着幽幽乌光,两根狰狞的龙角,已经分叉出第三根短刺。 这意味着,它离化龙的距离,又近一步。 硕大的竖瞳,微微睁开,满是不耐。 “死了?” 台阶之下,一头半人半虾的妖物,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回小妖王的话...是死了...连尸首也被那群黑皮拖了去......” 良久。 黑蛟发出一声嗤笑。 “死便死了。” “本王早就说过,虽然那群黑皮忌惮本王的身份,可到底也是镇魔司的人。” “一群蠢货,仗着本王的威慑,闹得如此欢腾,真当人族是泥捏的不成?” 虾妖不敢接话。 黑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道:“也罢。” “是我没有管教好你们,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镇魔司的大将。” 它虽然来自饮马川,看不起人族,但也知道,大唐的底蕴摆在那里。 若真惹急了眼,转头就把自己剿灭了,就算饮马川替它报了仇,又有何用? 难不成能让它复生不成? 想到这,黑蛟思索一阵,缓缓道:“去告诉岳怀远,本王为了两族修好,愿退让一步,从明日起,本王不再纵容手下入城。” 虾妖一愣。 不能吃人? 那咱们跟着你作甚? 当然,这话它没敢说。 黑蛟慢条斯理继续道:“但这么多张口,总得吃饭......这样把,让他自己每日巳时,往江里送百头两脚羊,记住喽,要细皮嫩肉的,老弱病残,就别拿来糊弄本王了。” “另外......”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凡人血气太弱,总归是不大够用。” “除去一百个凡人,再加五个武夫。” “若是凑不够数,那就别怪本王亲自上岸去取了。” ... 余杭城北。 “快!再快点!” 谢听澜伏在马背上,眼看着银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心中焦急不已。 身后十余名镇魔卫亦是如此,一个个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催动坐骑。 可哪怕是赤瞳这种有着一丝妖兽血脉的良马,在云驳这种总司专供,甚至能踏云而行的异种面前,依旧显得笨拙不堪。 “该死!” 谢听澜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恨不得自个儿生出四条腿来。 就在此时。 轰——!!! 身后传来一声雷鸣般的爆响。 谢听澜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道魁梧如黑塔般的身影,并未骑马,而是凭借肉身,在这官道之上狂奔。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是一颤,借着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身形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掠过谢听澜等人的头顶。 “岳......岳将军?!” 谢听澜惊呼出声。 只见岳怀远身着黑铁重甲,手提一杆丈八长的乌金铁枪,浑身煞气滚滚。 “都给老子滚回去!这趟浑水,不是你们能趟的!” 话音未落。 那道魁梧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那道即将消失的银白流光,疯狂追去。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 姜月初只觉身侧风声大作。 侧头看去。 只见岳怀远大步流星,竟是硬生生凭借两条腿,追平了云驳的脚力。 这老匹夫,好强横的身法! “吁——” 姜月初一勒缰绳,云驳缓缓减速,最后停在一处高坡之上。 此处距离钱塘江畔,已不足五里。 涛声隐隐,妖气森森。 岳怀远也随之停下脚步,“姜大人,跑这么快作甚?放心,那畜生跑不了。” 姜月初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这句调侃。 她的目光越过岳怀远的肩膀,看向空空荡荡的身后。 “就你一人?” “怎么?嫌老子不够格?” 姜月初摇摇头:“谢听澜他们呢?” “让他们回去了。” 岳怀远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淌下。 “那头畜生是点墨圆满,若是真的动起手来,除了咱们俩,剩下的人去了也是送死。” 说到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余杭城。 “再说了,这城里还得有人守着。” “若是咱们败了,只要余杭城还在,只要镇魔司的大旗没倒,这满城的百姓,心里头就还能有个念想。” 姜月初沉默片刻。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 岳怀远嗤笑一声:“当兵吃粮,卖命守土,天经地义。” “倒是你......” “丫头,你前程远大,何必为了这余杭的一烂摊子事,把自个儿搭进去?”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么...... 闻言,姜月初伸手接了几滴雨,感受手中冰凉。 如寒梅破雪般的笑容,忽然出现在少女脸上。 “岳将军觉得,我算不算好人?” 岳怀远一愣,没想到这丫头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肯为了这满城百姓去跟饮马川的妖崽子拼命,若还不算好人,那这世上怕是没好人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那滔滔江水,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说实话,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自打来到这方世界,睁眼便是这混乱的世道。 为了活命,为了变强。 若真的是大慈大悲的好人,当初又怎会对裴长青出手? “我这双手,沾的血未必比那江里的畜生少。” 姜月初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掌,“以往救人......不过顺手罢了。” 岳怀远沉默,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却并未觉得反感,反而觉得这丫头真实得可爱。 “可今日这事,不顺手。” 姜月初收回手,重新握住刀柄,声音清冷,“不仅不顺手,甚至还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 “因为我不爽。” 姜月初转过头:“我姜月初练刀至今,求的便是一个念头通达。” “若是今日见了这般事,便要让我把这口心气给咽下去,那我所求的一切,又有什么意味?” 今日退了这一步,承认了这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狗屁道理。 那明日呢? 若是明日那妖魔要吃的是她姜月初,是不是也该为了大局,乖乖把脖子伸过去? 这世上的道理很多。 但在姜月初这里,道理只有一个。 那就是手里的刀。 刀锋所指,便是道理所在。 “不斩此妖,我意难平。” 第174章 一水,难容二蛟 钱塘江畔。 江水滔滔,深不见底。 姜月初勒马江畔,任由江风吹乱了满头青丝。 “便是此处了。” 岳怀远站在她身旁,看着江面,面色凝重。 “那畜生在江底修了一座水府,平日里就缩在里面。” 说着,这位余杭大将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畜生虽然狂妄,却也惜命得紧,深知人族武者不通水性,一旦入了水,一身本事十去七八,还要分心闭气,是以只要不是为了进食,它断然不会轻易离开老巢半步。” “不过......” 他猛地解下身上的黑铁重甲,又开始解贴身的软甲。 “岳将军这是作甚?”姜月初侧目。 “勾引。” 岳怀远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在这凄风苦雨中,竟是冒着腾腾热气。 “点墨圆满武夫的血肉,对那畜生而言,可是大补之物。” “若是平日,我在城中,它自然不敢与我动手,可若是......” 说着,借着枪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 “若是我卸了甲,再收敛一身真气,装作力竭受伤的模样下去扑腾两下,我就不信,送上门的肥肉,它能忍得住不张嘴!” 这哪里是勾引。 分明是以身为饵,拿命去赌。 一旦入水,若是那大妖暴起发难,岳怀远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要它敢露头咬我......” 岳怀远眼中凶光毕露,“姜大人,你在岸上守着,待它破水那一刻,你便出刀!” 说罢。 这魁梧老汉子深吸一口气,就要纵身跃入那滚滚江水之中。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岳怀远身形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那银袍少女不知何时下马,已然站在他的身边。 “姜大人?” 姜月初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容置疑,硬生生将其按在原地。 “何须这般麻烦?” “麻烦?”岳怀远瞪大了眼睛,“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除此之外,咱们还能怎么着?难不成拿根鱼竿把它钓上来?” 他一生练武,偏科严重,专修杀伐之道。 其余门路,算是一窍不通。 若是对付其他陆上妖魔也就算了,可若是遇到水泽大妖,除了这般勾引,还真没什么逼其现身的办法。 姜月初没接茬。 她松开手,缓步走到江畔边缘。 丹田之内,四纹金丹,疯狂旋转。 浩瀚的真气如大江大河般奔涌而出,瞬间流转全身。 “呼......”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眼时,眼底深处,已是一片猩红。 随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银白大氅都未曾解下。 清冷的银色身影,直挺挺地扎入了滚滚钱塘江中。 转瞬即逝。 只留下江面上翻涌的浑浊浪花,以及那一圈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啊?” 岳怀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却只是抓了一把潮湿的江风。 指尖离那银袍的一角,仅仅差了寸许。 “这......这丫头疯了不成?!” 这钱塘江水深流急,暗流无数,更别提对方还是水泽大妖。 就算是自个儿这种在江边长大的,下了水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着了道。 这丫头倒好。 一声不吭,不管不顾,就这么跳下去了? 这哪里是去斩妖,分明是去投江! “妈的!” 岳怀远暗骂一声,也顾不得这么多,赤着上身,猛地纵身一跃。 轰——!!! 巨大的身躯砸入水中,激起丈高的浪花。 ... 江水冰冷。 入水的瞬间,世界变得一片浑浊与幽暗。 滔滔江水裹挟着泥沙,若是寻常人,怕是难以辨别方向。 然而。 姜月初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周遭的水流,并未阻碍她的动作,反而像是无数双手,托举着她,推动着她。 衣袍在水中舒展,鸦羽色的黑发如瀑般散开。 姜月初悬浮在水中,并未急着下潜,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这深邃黑暗的江底某处。 “果然......” 她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注意到我了么?” 凡是水泽精怪,大多独居,领地意识便极强。 尤其是那身怀龙族血脉的蛟龙之属,更是霸道至极。 俗语云,一山不容二虎。 这江水亦然。 一水,难容二蛟。 不知为何,或许是收录了白蛟的缘故。 在入江的瞬间,一股莫名的躁动,便从血脉深处涌了上来。 厌恶。 排斥。 以及一股想要将其撕碎的暴虐欲望。 呼噜噜—— 江底淤泥翻涌。 一股威压,自那水府之中缓缓苏醒。 巨大的黑影,缓缓游出水底。 它并未急着动手,而是有些疑惑地盯着那个悬浮在水中的银袍少女。 人族? 不对。 为何在这个卑贱的人族身上,它嗅到了一股令它极度厌恶,却又隐隐感到忌惮的气息? “哪来的杂种......” 心中嘀咕一句,微微昂起头颅,漠然道:“家里长辈没教过你规矩么?这钱塘江八百里水域,既已插了本王的旗,便是有主之地。” “速速离去,念你年纪尚轻,又不懂事......本王饶你不死。” 倒也不是它惧怕眼前这银袍少女。 左右不过是个杂种罢了,如何比得上它这般正统黑蛟血脉? 真正让它罢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蛟龙一族,血脉本就珍贵至极,且极难繁衍。 相比于人族那种为了所谓正统、嫡庶打得头破血流,甚至父子相残的狭隘, 妖族,尤其是它们这种高等血脉,对于同类的包容度,反倒要高得多。 哪怕是与卑贱人族杂交出来的混血。 只要沾了蛟字,那便算是半个自家人。 这世道,能遇见个活着的同族不容易。 若是随手打杀了,未免有些可惜。 黑蛟心中这般想着,竖瞳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慈爱。 就像是看着一个离家出走,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然而。 回应它的,却是一声轻嗤。 呛啷——! 姜月初反手拔刀。 乌沉长刀出鞘,在这幽暗的水底,划出一道凄厉的金线。 少女眼底深处,猩红愈发浓郁,哪里有半点认亲的意思? 黑蛟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不知好歹的东西!” “本王念及同族之情,给你一条生路,你......” 第175章 三蛟齐聚 浩瀚真气灌入刀身。 轰——!!! 江水炸裂。 姜月初脚下一踏,身后的江水瞬间被踩出一个真空的空洞。 借着这股恐怖的反推之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 无视了水的阻力,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 刀锋所指,直取黑蛟! “找死!!!” 黑蛟彻底暴怒。 没想到这个混血杂种竟敢主动挑衅,甚至一出手便是杀招。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吟,在幽暗的水底炸响。 紧接着。 一道幽蓝色的寒芒,自大口中喷吐而出。 轻冰薄玉状不分,一尺寒光堪决云。 刀身通透,光如满月。 甫一出现,原本暗涌的江水,竟是有了一瞬凝滞。 仿佛星河一净,江海回流。 黑蛟头颅微低,竟是以口衔刀。 借着水势,龙首猛甩。 轰隆隆——!!! 淤泥翻卷。 铛——! 金铁交鸣之声,穿透了厚重的江水,震得人耳膜生疼。 姜月初只觉虎口一麻。 一股极其阴寒霸道的劲力,顺着刀柄倒灌而入。 身形在水中暴退数十丈,双脚在虚空中连踏,踩爆一连串气泡,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看那头黑蛟。 庞大的身躯亦是被反震之力掀翻,在水中翻滚数圈,将那幽蓝长刀死死咬在口中,眼中凶光更甚。 竟是......势均力敌! 姜月初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眼底那一抹猩红微微闪烁。 目光锁定在黑蛟口中幽蓝长刀之上。 以往斩妖,哪怕是点墨境的大妖,仗着的也不过是强横的肉身,或是那天赋异禀的神通。 即便有兵刃,大多也是些粗制滥造的凡铁。 最多也就像白猿公那般,用自己的脊柱化作兵刃。 可这黑蛟口中之物...... 材质非金非玉,内蕴寒煞,不仅坚硬得离谱,竟能硬抗自己《白虎庚金刀》而毫发无损。 “宝具么......有点意思。” 姜月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舔了舔嘴角。 既是宝具。 杀了这畜生。 这刀便是我的了...... 一招错开。 黑蛟心头不敢丝毫大意,身躯猛地一盘。 口中幽蓝长刀光芒大盛。 下一瞬。 崩——! 江水被硬生生撞碎。 庞大的蛟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姜月初狠狠撞来。 口中长刀,直指咽喉! 姜月初漠然绷紧全身,身后的银白大氅如莲花般绽放。 身后,一尊巍峨如山的黑熊虚影,与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同时浮现。 熊君之力,主御与力。 虎神之威,主杀与煞。 两股截然不同的妖力,在这一刻,竟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姜月初双手紧握刀柄,眼底红芒暴涨。 在那幽蓝长刀即将临身之际。 一身怪力,尽数倾泻于刀锋之上。 迎着那狰狞的龙头,一刀劈下! 铛——!!! 黑蛟口衔利刃,眼中满是疯狂,死死顶住那柄乌刀。 想要凭借种妖魔肉身的恐怖力道,将眼前这只杂种硬生生压垮。 然而。 下一刻,它眼中的疯狂化作了惊骇。 只见那银袍少女双臂之上,衣袖瞬间炸裂。 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竟是浮现出一层层细密的黑红鳞甲。 血肉魔装! 更有七八道狰狞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姜月初咬紧牙关,双臂之内,似有万兽齐鸣。 轰——!!! 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自那纤细的身躯中爆发而出。 原本幽静的江底,此刻仿佛化作了修罗妖狱。 黑蛟身上涌动着墨黑色的妖气,腥臭扑鼻,遮蔽水光。 而姜月初身上,却是金光与血芒交织,凶煞无边。 竟是比那大妖还要像妖! 咔嚓! 黑蛟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牙关竟是一阵酸软。 口中那柄衔着的幽蓝长刀,硬生生压得向后倒挫。 刀背狠狠磕在了它的上颚之上。 “你......” 黑蛟心中惊怒交加。 耻辱! 奇耻大辱! 堂堂饮马川黑蛟一脉,竟是被一个人族杂种,在力量上正面压制? 可便在此刻。 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阵寒意。 黑蛟瞳孔猛缩,下意识地想要抬头。 轰隆隆——!!!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陨石坠海,破开重重水压。 枪身剧烈旋转,在水中带起一道恐怖的白色涡流,犹如一条怒龙出海。 枪尖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身如龙蛇起陆。 借着下坠之势,将一身刚猛真气尽数凝聚于那一点之上。 一出手,便是绝杀! 昂——!!!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嘶鸣。 岳怀远赤裸的上身之上,光芒大盛。 一尊通体墨绿,鳞爪飞扬的青蛟虚影,自他背后冲天而起。 那青蛟虽也是蛟,却少了几分妖气,多了几分煌煌军威。 盘旋于那乌金长枪之上,张牙舞爪,与枪势合二为一。 “岳怀远!!!” 到了此刻,黑蛟终于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同族相斗! 这分明是大唐镇魔司要伏杀它! 铁枪狠狠点在黑蛟的颈脖之处。 虽然有坚硬的龙鳞护体,但这蓄势已久的一枪,又岂是那么好接的? 咔嚓! 数片脸盆大小的黑色鳞片瞬间崩碎。 枪尖入肉三寸,带起一蓬猩红的血雾。 “吼——!!!” 剧痛让黑蛟彻底发狂。 它猛地甩动龙首,拼着嘴角被宝刀割裂,硬生生震开了姜月初的压制。 随即龙尾一摆,逼退了想要乘胜追击的岳怀远。 身形暴退百丈,惊疑不定地看着两道身影。 一个,已经足够棘手。 如今两个联手...... “尔等......” “当真要与我饮马川为敌?!!” 闻言。 岳怀远在水中无法开口,只是一双虎目微微侧转,瞥向身侧的少女,想看看她的意思。 同时,心中暗暗吃惊。 这丫头...... 这模样,哪里有半点人族的影子。 双臂覆鳞,青筋暴起,背后更是熊虎双煞缠绕。 若非那身银袍还在,他都要以为是哪头化形的大妖在跟这黑蛟抢地盘。 这般凶戾霸道的手段,到底是向天地求了个什么灵印? 似是察觉到了岳怀远的目光。 姜月初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随后。 红唇轻启。 “杀!” 话音未落。 少女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江水被恐怖的怪力瞬间踩爆,留下一团炸裂的白色气泡。 再出现时,已至黑蛟头顶。 双手持刀,高举过头。 背后黑熊虚影,仰天咆哮。 巨大的熊掌与少女纤细的手臂重叠。 乌沉长刀之上,猛虎环绕。 第176章 控水·鱼腹藏 同一时刻。 岳怀远亦是动了。 这位余杭大将虽心中惊骇,但手底下的功夫却是没有半点含糊。 几乎是在姜月初动的瞬间,他手中的乌金长枪已然如怒龙出海。 身形紧随少女身后,枪尖旋转。 二人皆是斩妖除魔的老手。 虽是第一次配合,但这其中的默契,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般。 一人主攻,一人掩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出手便是绝杀! “吼——!!!” 黑蛟惊怒交加。 危急关头,它猛地一甩头颅。 口中衔着的那柄幽蓝长刀,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 寒煞爆发! 周遭江水瞬间凝结成冰,化作一面厚重的冰墙,挡在身前。 然而。 咔嚓! 一声脆响。 冰墙在这一刀面前,瞬间崩碎成漫天冰屑。 刀锋去势不减,直取龙首! 黑蛟大骇,只能仓促间举起口中宝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黑蛟只觉一股巨力顺着牙关传来,震得它头颅发昏。 还没等它缓过劲来。 一点寒芒,已若毒蛇吐信,自那漫天冰屑与泥沙中钻出。 岳怀远到了! 并未去硬撼那坚硬的龙角与宝刀,而是顺着姜月初劈开的空档,直刺黑蛟最为柔软的下颌! 噗嗤——! 枪尖入肉,鲜血狂飙。 “嗷——!!!” 粗壮的龙尾猛地横扫而出,裹挟着万钧水压。 岳怀远眉头微皱,刚想收枪回防。 却见一道银白身影,竟是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贴着那横扫而来的龙尾,极其惊险地擦身而过。 紧接着。 她左手成爪,猛地探出。 五指之上,黑红鳞甲覆盖。 指尖更是延伸出数寸长的锋利骨刃。 噗! 狠狠扣入了龙尾的鳞片缝隙之中。 “起!” 心中一声低喝。 姜月初竟是凭借着这一抓之力,硬生生止住了那庞大龙尾的扫荡之势。 紧接着。 腰腹发力,猛地向下一掼! 轰隆隆——!!! 黑蛟那长达十丈的庞大身躯,竟是被这个看似渺小的人族少女,硬生生抡了起来,重重砸在江底。 岳怀远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这真的是点墨境? 你踏马在不会是种莲境搁这扮猪吃老虎吧? 但他并未愣神。 趁着黑蛟被砸得七荤八素的瞬间。 岳怀远双脚在水中连踏,身形高高跃起。 手中大枪高举过头顶,一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枪身。 “死来!!!” 然而。 枪尖在距离黑蛟颅前几寸停住,竟是再无法向前半寸。 岳怀远瞳孔猛地收缩。 视线顺着枪杆望去。 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正死死攥住乌金枪杆。 柔弱无骨的手掌之上,此刻却是仿佛蕴含着搬山卸岭的恐怖巨力。 甚至指节间隐约可见黑红色的煞气流转。 岳怀远心头狂跳。 相比于这丫头此刻展现出的恐怖怪力,更让他心惊的是——为何要阻止?! 杀别的妖,或许是大功一件。 但这头黑蛟不一样。 它是饮马川的种。 杀了它,便是彻底与那一海之隔的庞然大物撕破了脸皮。 朝廷为了大局,定然会震怒。 饮马川为了颜面,定然会报复。 这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岳怀远心中苦笑。 他也是抱着这般想法,才抢着出这一招绝杀。 眼前的丫头才十七岁,前途无量,而自己不过是个年过半百,困守一隅的粗鄙武夫。 与其让这丫头背上这口黑锅,毁了大好前程,不如让自己这个老骨头来扛。 不论是朝廷的问责,还是饮马川的怒火。 何必惹上这般因果? 岳怀远嘴唇蠕动,想要开口,却忘了此刻还在水底,只能用眼神疯狂示意。 然而。 面对老将那近乎恳求的目光。 姜月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瞬。 五指松开枪杆,手掌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力道传来,将岳怀远连人带枪,推开了数丈之远。 紧接着。 少女手腕翻转。 乌沉长刀,在水中划出一道半圆。 飒——!!! 水流被刀锋整齐地切开。 长刀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黑蛟头颅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三千二百九十七年】 【道行:五千一百四十七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许久未见的提示终于出现。 姜月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依稀记得,自己上次收录妖物,还是上一次。 没想到,时隔多日,终于是碰到了一头可收入的妖魔。 虽然基本上收录一次妖魔,便等于从这妖身上获得的道行都要砸在其中。 可道行有大把机会去赚。 收录妖魔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念及此,不再犹豫。 “收录。” 面板之上,那刚刚暴涨至五千出头的数字,瞬间如决堤江水般狂泻而下。 转眼间,便只剩下一千三百余年。 画卷缓缓展开。 墨色翻涌,勾勒出龙角峥嵘,鳞爪飞扬。 一头通体漆黑,神态倨傲的蛟龙,盘踞于波涛之中,不可一世。 【成功摹影黑蛟蛟椿,获得妖物馈赠。】 【获得神通,控水·鱼腹藏:黑蛟一脉天赋异禀,腹中藏有须弥芥子,可吞江河,可纳万物】 一股奇异的暖流,停在了胃部。 姜月初只觉腹中一阵温热,紧接着便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那个位置,凭空多出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不大,约莫也就是一座小湖泊的大小。 但这感觉...... 姜月初下意识地伸手,隔着银袍按了按自己平坦紧致的小腹。 “......” 好家伙。 前世看小说,别人主角不是储物戒,就是储物袋。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 储物胃? 这算什么? 不过...... 姜月初感受着腹中那片奇异的空间,心中那点吐槽很快便被实用主义所取代。 怪是怪了点。 但好用啊。 第177章 吞蛟 江水浑浊。 岳怀远提着乌金长枪,借着水流的浮力,缓缓游回。 庞大的黑蛟尸首,静静悬浮在水中,龙血还在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江水。 死了。 真的死了。 这位余杭大将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最后落在了银白身影上。 少女手持乌沉长刀,身姿纤细,在这如山的尸骸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可就是这般渺小的身躯,却蕴含着斩龙的伟力。 岳怀远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若是...... 若是大唐的老一辈能再硬气几分。 何至于让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扛着这般沉重的担子。 心中长叹一声,收起长枪。 他游到姜月初身侧,指了指头顶上方那浑浊的水面,又指了指身旁那具巨大的黑蛟尸首。 随后,摆了摆手。 眼神凝重,带着几分警告。 意思很明显。 这畜生虽死,但这尸首是个大麻烦。 千万不要做出拿这尸首去朝廷领功的念头。 最好是毁尸灭迹,就当它失踪了。 姜月初看懂了那个眼神。 不仅没觉得憋屈,反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正合我意。 姜月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随后。 在岳怀远惊愕的目光中。 少女缓缓张开红唇,对着庞大龙尸,猛地一吸。 嗡——!!! 腹中那团奇异的暖流瞬间转动。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塞满了视野的巨大肉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底空空荡荡,只剩下还在翻涌的泥沙,证明着方才这里确实躺着一头庞然大物。 “???” 岳怀远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么大一头蛟龙,就这么......没了?! 这踏马是什么妖法?! 姜月初并未理会老将那见了鬼般的表情,只是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腹中那片须弥空间内,黑蛟尸首静静躺着,连幽蓝宝刀,也一并收了进去。 当真是方便至极。 以后若是再遇到暂时无法吸收的妖魔尸首,也不用再苦恼了。 当下。 双脚一蹬,身形如游鱼般窜起,朝着水面游去。 ... 哗啦——! 两道身影先后破水而出。 此时雨势已歇,乌云散去,一轮冷月挂在天边,洒下清辉。 两人爬上江畔。 岳怀远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渍,几步窜到姜月初面前。 “姜......姜巡查?!” 他围着少女转了两圈,语气惊疑不定。 “那......那畜生的尸体呢?” 虽然知道有些武学神通诡谲莫测,但这让整条蛟龙凭白消失的场面,实在是超出了他这几十年的认知范畴。 姜月初拧了一把湿透的衣袖,神色淡然。 “一点小手段罢了。” “我那灵印特殊,自成一方空间,可纳万物。” “方才将军不是示意我毁尸灭迹么?” “我想着这江底也不保险,万一被那饮马川的探子寻到了残骸,也是个麻烦,索性便收了起来。” 灵印? 岳怀远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 是了。 这灵印,乃是武者向天地所求,千奇百怪,各有神妙。 既然有人能求得呼风唤雨,有人能求得铜皮铁骨。 这般手段,似乎也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岳怀远喃喃自语,看向姜月初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若是没看错的,方才在水中,少女身后的一虎一熊,杀伐之中,强横无比。 如今连行囊都省了。 这灵印,求得当真是......实用啊。 短暂的惊愕过后,脸上迅速堆起一抹释然。 “这般也好......” 重新将那沉重的黑铁甲胄一件件往身上套,动作麻利,嘴里却也没闲着。 “姜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至于谢听澜那小子......是陆指挥使一手带出来的亲传弟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自然知晓,饮马川虽强,可到底隔着茫茫东海,只要咱们封锁消息,那群海外的畜生想要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少说也得个把月。” “等它们派了探子,跨海而来,再摸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系好最后一根甲带,岳怀远提起那杆乌金长枪。 “怎么着,也得是大半年后的光景了。” 大半年。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两季庄稼的收成。 可对于如今这瞬息万变的乱世,对于拥有百妖谱的姜月初而言。 大半年,足以发生太多事了。 “半年......” 姜月初轻抚刀柄。 若是给她半年时间,届时那饮马川真要来人寻仇......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真不好说。 “走吧。” 姜月初翻身上马。 云驳虽然先前累得够呛,但此刻似是感应到了那头恐怖的大妖气息消散,也恢复了几分精神,打了个响鼻,四蹄生云。 岳怀远将那杆大枪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跟在马侧。 “这雨停了,风倒是更冷了。” “那西湖醋鱼没吃完,可惜了,不过这会儿回去,让厨子热一热,再烫两壶黄酒,正好去去这一身的寒气。” 闻言,姜月初小脸一僵,转过头认真道:“岳将军。” “咋了?” “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日更是刚刚联手斩妖,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为何要害我?” “......” ... 往回走了约莫十几里地。 远远便瞧见谢听澜领着十余名镇魔卫,正焦急地在路口徘徊。 见得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谢听澜身子一震,连忙策马上前。 “姜大人!岳将军!” 谢听澜目光不住地往二人身后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那......那畜生呢?” 岳怀远面无表情:“跑了。” “跑......跑了?” “那可是点墨圆满的大妖,又是水泽妖物,一心想跑,咱们还能拦得住不成?” 岳怀远谎话说得理直气壮:“不过那畜生也不好受,挨了姜大人一刀,又吃了老子一枪,不死也得脱层皮,估计是吓破了胆,钻回东海老家去了。” 谢听澜是个聪明人。 当下便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跑了? 怕是连渣都不剩了吧。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吸一口气。 “既然妖魔已退,那便是余杭之幸。” “夜深露重,两位大人激战劳累,还是尽早回城歇息吧。” 第178章 连破三境!点墨后境! 余杭城内,夜色渐深。 一行人并未往镇魔司或官驿去,而是拐入了一处临河的幽静巷弄。 巷口植着几株老桂,虽过了花期,空气中却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朱漆大门,门环锃亮。 两侧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姜大人,官驿那边人多眼杂,镇魔司那边又太过吵闹,今晚便委屈大人,在我这寒舍将就一宿。” 姜月初抬头打量了一眼,微微颔首。 “叨扰了。” 跟在身后的谢听澜,却是眼皮子一跳。 寒舍? 这可是余杭岳家的祖宅。 岳怀远虽是一介武夫,但这岳家在余杭算是半个世家望族。 虽比不上那些传承千年的江东名门,但也算是家底深厚。 往日里,便是京中来了金袍巡察,或是都司里的高官莅临,也是公事公办,最多也就是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客栈。 毕竟,公是公,私是私。 官场上的面子给足了便是,何至于把人往自个儿家里领? 如今,岳怀远竟是直接把这祖宅大门敞开,用来招待姜月初,足以见这老匹夫对姜姑娘的喜爱。 谢听澜心中暗叹。 啧啧。 自己倒是也沾了光,能住进这平日里旁人难进的岳府。 众人跨过门槛。 入目便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致。 回廊曲折,假山叠翠,一池碧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虽是深秋,却不见萧瑟,反倒透着几分雅致与温婉。 “翠儿,红袖。” 岳怀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两名身着青衣的丫鬟快步从回廊那头迎了出来,虽见着岳怀远那一身煞气,却也不怕,只是盈盈一福。 “老爷。” “带姜大人去西厢房歇息,顺便去备些热水。” 岳怀远转头看向姜月初,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细心。 “姜巡查,这两个丫头是我府里最机灵的,有什么缺的短的,大人尽管吩咐便是。” 姜月初并未推辞。 “多谢。” 随着丫鬟穿过回廊,进了西厢。 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屏风上绣着烟雨江南图。 两名丫鬟手脚麻利,伺候着姜月初宽衣解带。 待到大氅解下。 姜月初低头,看着那一身银丝滚边的锦袍。 原本做工精良的银袍,此刻却是有些惨不忍睹。 尤其是两条袖管。 自手肘往下,早已炸裂成丝丝缕缕的布条。 虽然经过这一路的风干,上面的江水已干,但那破败的模样,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了。 一名丫鬟捧着那炸裂的袖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惊讶,却极有规矩地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 “大人,这衣裳......奴婢拿去给您缝补一番?” 姜月初摇了摇头。 这料子是总司特供,寻常针线哪里补得了。 况且。 都碎成这样了,补好了也是个补丁摞补丁。 堂堂银袍巡察使,穿着百家衣出门,成何体统? “不必了。” 姜月初随手将外袍褪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 等回了京城,再去总司领一套吧。 反正也是公家出钱。 不心疼。 “水备好了吗?我要沐浴。” ... 洗完了澡,两名丫鬟手脚麻利,收拾了一番屋子,又极为恭敬地替那位年轻的大人掩好了门窗,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姜月初只着一身素白的丝绸寝衣,盘腿坐在紫檀木的大床之上。 湿漉漉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 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慵懒与柔和。 “呼......” 她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哪怕自己如今已经踏入点墨,可一桶热水泡下来,也是难得的享受。 姜月初并未急着歇息。 她心念微动,腹中奇异的暖流微微一颤。 嗡—— 幽蓝色的光芒,凭空出现在掌心。 这是一柄通体晶莹剔透,宛如蓝玉铸就的长刀。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刀柄处,雕刻着一条盘旋的蛟龙,龙首吞口,龙尾做环,栩栩如生。 屈指一弹刀身。 叮——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余音袅袅,竟是让这屋内的温度都凭空降了几分。 “好刀!” 回想起先前黑蛟使出的手段,心念一动,体内真气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 嗡——!!! 长刀骤然爆发出一声龙吟。 刀身之上,幽蓝色的光芒暴涨。 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席卷而出。 咔嚓咔嚓—— 以姜月初为中心。 身下的床榻锦被,乃至地面的青砖,竟是在这一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姜月初只觉手心一凉,那股寒意甚至想要顺着经脉反噬。 “好霸道的寒气。” 她不惊反喜。 若是配合自己的庚金刀意。 一金一水,金生水旺。 不仅没有丝毫排斥,反而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姜月初轻抚刀身,爱不释手。 “通体如蓝玉,寒气似冷月......往后,便唤你寒月吧。” 随手将刀横放在膝头。 姜月初闭上眼,意识沉入腹中那片须弥空间。 庞大的黑蛟尸首,正静静悬浮在其中。 “若是放出来吃,这屋子怕是塞不下......”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这黑蛟体长十丈,若是真弄出来,别说这西厢房,就是整个岳家祖宅的院子,怕是都得被压塌了。 可凭白放着尸首不吃,她的心中便有些难耐。 “那能否运转《血食功》,直接在空间之内吸收?” 姜月初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可行,那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暴露?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犹豫。 试一试便是。 心神合一,功法运转。 轰——!!! 白皙如玉的肌肤之下,竟是透出一抹妖异的潮红。 无数猩红色的血雾,疯狂喷薄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雅致清幽的厢房,瞬间化作了修罗鬼域。 浓郁的红雾翻滚涌动,将那素白的身影彻底吞没。 一股恐怖的吸力,直冲那片须弥空间。 “可行!” 腹中空间内。 庞大的蛟龙尸首,在这股霸道的吸力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精华化作滚滚红流,被《血食功》毫无保留地掠夺,提炼,灌入体内。 嗡—— 嗡—— 与此同时,金丹再次旋转。 第五道墨纹,缓缓勾勒而出,宛如水墨晕染,自然天成。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股庞大的药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第六道。 第七道墨纹! 黑蛟毕竟是点墨圆满,又是蛟龙血脉,一身精华何其恐怖? 竟是连跨三道,直接突破了后境! 呼——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她缓缓张口,长鲸吸水。 漫天红雾瞬间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体内。 屋内重归清明。 只有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此刻红润得如同蜜桃。 “点墨后境......” 姜月初握了握拳。 感受着体内那奔涌如海的真气。 现在的她,若是再遇上那头黑蛟。 怕是一套连招,就能直接带走。 “果然......”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姜月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欣喜。 这一趟余杭,来得值! 不仅斩了妖,得了道行,还收录了一头妖物,获得一门储物神通。 更是连破三境! 当然,还赠送一把宝刀! 这哪里是妖魔? 亲人也不过如此吧? 第179章 被抢怪了 翌日清晨。 雨过天晴,晨光熹微。 西厢房内。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一夜的调息,体内暴涨的真气已彻底稳固。 唤了声两名小丫鬟。 很快。 名为翠儿的丫鬟端着铜盆,身后跟着红袖,手里捧着个紫檀托盘。 “大人醒了?” 翠儿放下铜盆,手脚麻利地绞了帕子递过来。 姜月初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目光落在那托盘之上。 并非大唐流行的齐胸襦裙,也并非以往穿的劲装。 而是一件苏绣月华锦衫,下摆是百褶如意月裙。 淡雅的湖蓝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支斜出的寒梅。 好看是好看。 但这玩意儿......怎么穿? 姜月初眉头微蹙,“就没有......利索点的?” 裤子也行啊。 这裙摆层层叠叠的,若是动起手来,岂不是自缚手脚? 翠儿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回大人,这已是府里最素净的衣裳了。” “咱家小姐喜静不喜动,平日里最爱读些诗书,是以府中......并未备有女子的练功劲装。” 说着,小丫鬟偷偷觑了一眼姜月初的脸色。 “若是大人不喜,奴婢这就让人去成衣铺子现买,只是这会儿太早,铺子怕是还没开张......” 姜月初叹了口气。 也是。 这岳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人家闺女也不一定非得舞刀弄枪。 自己那身银袍昨晚已经破破烂烂,总不至于还还穿在身上。 “罢了。” 姜月初摆摆手,神色无奈。 “就这个吧。” 先凑合穿着,待会儿再去街上寻个铺子,买身利索的行头便是。 ... 两名丫鬟伺候着更衣。 待到穿戴整齐,翠儿和红袖皆是眼前一亮,忍不住赞叹出声。 “大人......当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昨日见了姜月初身着银袍,煞气腾腾的模样。 如今换上这身女儿家的裙装,一身清冷孤傲的气质,竟是被这柔和的衣料衬得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姜月初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这袖子有点宽,走路有点不敢迈腿。 推门而出。 回廊之上,谢听澜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年轻郎将正背对着房门发呆。 听得身后动静,他连忙转身。 “姜大人,昨夜睡得可......”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少女,青丝如瀑,仅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 一袭湖蓝色的月华裙,随着晨风微微摆动。 腰肢纤细,肤白胜雪。 若非那双熟悉的眸子,谢听澜都要以为这是哪家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千金小姐。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看我作甚?” 谢听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俊脸上竟是泛起一丝红晕。 “好看...” “嗯?” 谢听澜回过神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般孟浪,成何体统! 他连忙低下头,抱拳行礼,掩饰尴尬:“那个......岳将军已在厅中备好早膳,特命卑职来请大人。” 姜月初并未在意他的失态,大步流星地越过他。 “正好,我也饿了,希望这余杭的早饭,别和那西湖醋鱼一样......” ... 岳府花厅。 圆桌上摆满了各式早点。 蟹黄汤包皮薄馅大,冒着热气;片儿川面汤色浓郁,笋片鲜嫩;还有几碟精致的定胜糕和葱包烩。 岳怀远并未穿甲,只着一身宽松的长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身旁坐着一位温婉的中年妇人,想来便是岳夫人。 另一侧,则是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女,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往门口张望。 “来了!” 见得姜月初进门,岳怀远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姜大人,昨夜休息得如何?” 姜月初点点头:“尚可。” 岳夫人也是起身,满脸笑意地打量着姜月初,眼中满是惊艳。 “这便是姜大人吧?昨夜听老岳念叨了一宿,说是来了位了不得的女巡查,今日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身衣裳倒是合身,是我年前给婉儿做的,只是她嫌颜色太素,一直压在箱底,没曾想穿在大人身上,竟是这般好看。” 一旁的岳丫头不自然地挪过头,脸色泛红。 姜月初虽然杀妖不眨眼,但面对这般家常里短的热情,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夫人谬赞。” 众人落座。 岳怀远显然是没把姜月初当外人,也没搞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一边招呼着姜月初吃那蟹黄包,一边闲聊。 “这余杭的早点,讲究的就是个鲜字,姜大人尝尝,若是吃不惯,我让人去换。” 姜月初夹起一只汤包,轻咬一口。 汤汁四溢,鲜香满口。 确实不错。 “多谢将军款待,味道极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岳夫人时不时给姜月初夹菜,言语间满是关切,仿佛真的是在招待自家晚辈。 唯有谢听澜,埋头苦吃,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再失态。 饭罢。 丫鬟撤去碗筷,奉上香茗。 岳夫人极有眼色,带着女儿先行退下,将这花厅留给了谈正事的三人。 茶香袅袅。 姜月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岳将军,既然余杭之患已解,我也该启程了。” 岳怀远一愣:“这么急?不多留两日?” “不了。” 姜月初放下茶盏,目光看向厅外。 “江东一十九郡,各处皆是水深火热。” “我既领了皇命,受了银袍,便不能在此贪图安逸。” 话说得大义凛然。 实际上算算日子,其他巡查应该也快到了。 再不急着刷怪,怪特么全被队友刷完了。 一旁的谢听澜闻言,放下茶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姜大人,其实......” “行了。” 岳怀远忽然开口,打断了谢听澜的话头。 他看着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作爽朗的笑意。 “姜大人这份心意,老岳我佩服。” “不过......” 岳怀远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几分。 “你也别把自个儿逼得太紧。” “今儿个一早,都司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总司从京城抽调的另外几批巡察使,昨夜已经陆续抵达江东各郡。” “不仅如此,就连几位常年在外游历的金袍大人,听闻此事,也正往这边赶。” 姜月初一怔。 都到了? “你是说......其他郡都有人去了?” “正是。” 岳怀远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丫头,你这一路南下,先解丹阳之围,又斩余杭大妖,这一份功绩,已经够了。” “你如今连轴转了这么些天,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江东的烂摊子,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收拾完的。” 姜月初沉默。 既然人都到了,那岂不是意味着......怪要被抢了? 这怎么行? “既然如此......” 姜月初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那我便去那些还没人去的地方。” “哪怕是乡野小县,只要有妖,便是我的去处。” 岳怀远:“......” 谢听澜:“......” 第180章 我得好好批判批判 岳怀远心中好笑,却还是摇了摇头。 “若是姜巡查真想杀妖,倒不如在我这余杭舒坦待上两日。” “然后......随我去苏州。” 姜月初一怔。 “回苏州?” 她刚从苏州过来,哪能不知道苏州的情况。 除了太湖种莲大妖,苏州附近,哪个妖魔敢露头? 至于种莲大妖...... 似乎是看出了姜月初的疑虑,一旁的谢听澜开口解释。 “姜大人有所不知。” “昨夜除了各郡巡查到位的消息,家师还特意传了一封急信。” 谢听澜神色一肃,眼中隐隐有光芒闪动。 “信中言明,几位在外游历的金袍指挥使,已然动身,估摸着五六日便能抵达苏州。” “一旦金袍大人到位,集结我江东都司精锐......” “即刻强攻太湖!” 强攻太湖? 姜月初眼皮一跳。 这是要决战了。 岳怀远接过话茬,嘿嘿一笑。 “本来咱们余杭这边压力大,我还有些走不开。” “可昨日咱们联手杀......咳咳。” 老汉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 确定隔墙无耳,这才改口道:“咱们联手赶走了那头孽畜。” “它这一跑,余杭地界上那些依附于它的妖物,早就连夜跑路。” “如今这余杭城,哪怕我不坐镇,凭借城中守军,也足以应付。” 岳怀远端起茶盏,牛饮一口,接着道:“余杭离苏州不过百里之遥,咱们这儿既然腾出手来了,自然不能干看着。” “我已派人送信至都司,等三日后前往苏州集结,驰援太湖一战!” 话音落下。 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姜月初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太湖...... 种莲境妖魔啊...... 若是单打独斗,她这点墨后境的修为,若是不燃烧道行,还真不一定能对付。 可若是混战...... 她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若是运气好,在那混乱之中,捡漏补刀...... 甚至,能吞了那妖魔的尸首...... 姜月初喉头微微滚动。 风险虽大。 但收益,却是难以想象的丰厚。 所谓富贵险中求。 怎能不去凑这热闹!? 念及此。 姜月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岳将军盛情相邀。” “那便......去凑个热闹。” 见得少女答应下来,老汉子长舒一口气。 倒不是他不乐意见得少女杀妖。 只是...... 岳怀远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冷,年轻过分的银袍巡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丫头,太拼了。 从北到南,从丹阳到余杭,一路杀伐,连轴转个不停。 便是那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炼。 岳怀远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既是定下了三日后启程,那这几日,姜大人便安心在我这府上住下,养精蓄锐,方能大杀四方嘛。” 姜月初微微颔首,并未反驳。 确实。 昨夜一顿胡吃海塞,借着《血食功》的霸道,强行将一身蛟龙精血化为了修为,连破三境,直入点墨后境。 但体内暴涨的真气,终究还需要时间去适应一二。 这三天,正好用来稳固。 见气氛轻松下来,岳怀远眼珠子一转。 “咳。” “这雨既然停了,余杭的景致便是一绝。”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余杭郡虽不如京城,但这江南水乡的温婉,却是别处寻不到的。” 说着,他转头喊了一嗓子:“婉儿。” 不一会儿。 岳小丫头便从外走来。 “爹。” “你整日待在府里也是闷着,不如便替为父尽个地主之谊,带姜大人去城里逛逛?” “姜大人初来乍到,又不认路,总得有个向导不是?” 此言一出。 岳小丫头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清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姜月初。 心中既是紧张,又是隐隐的期待。 “女......女儿愿意。” 反正闲来无事。 姜月初也不推辞。 “那便有劳岳小姐了。” ... 余杭,长街。 虽说城外妖患肆虐,但这城里的百姓似乎早就练就了一副大心脏。 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 姜月初走在最前。 一袭湖蓝色的月华裙,衬得身姿窈窕。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纷纷打听是哪家的大小姐。 可问了一圈,却没一个人知晓。 “姜姐姐,你尝尝这个!” 身旁,岳婉儿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小丫头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 姜月初低头,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衣,犹豫片刻,还是张嘴咬了一颗。 酸甜适口。 “尚可。” 见姜月初吃了,岳婉儿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 “这可是咱们余杭最有名的张记糖葫芦,平日里要排好久的队呢!” 两人并肩而行,一大一小,一冷一热,倒也是这长街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只是...... 岳婉儿脸上的笑容,在转头看向身后时,瞬间消失。 啧。 狗男人。 谢听澜一身常服,虽也算得上丰神俊朗,但在岳婉儿眼里,怎么看怎么碍眼。 冷不丁接收到这般杀气腾腾的眼神,整个人一愣。 这...... 自己这一路上也没说话啊? 我怎惹她了? 谢听澜也是委屈,身为堂堂郎将,又是陆指挥使的高徒。 如今沦落到跟班护卫的地步也就罢了,还得受这小丫头的白眼。 他只好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三人行至运河边。 此处乃是余杭最繁华的地段,两岸画舫林立,丝竹之声不绝。 姜月初脚步忽然一顿。 鼻翼微微耸动。 这味道...... 有些熟悉,又有些怀念。 抬起头,目光落在一座最为气派的三层高楼上。 朱漆雕栏,红灯高挂。 楼上栏杆处,倚着几位身姿曼妙的姑娘,手持团扇,正嬉笑着朝楼下招手。 莺声燕语,软糯酥骨。 “姜姐姐?” 岳婉儿见她停下,有些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待看清那是何处时,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是......” 她结结巴巴,想拉着姜月初快走。 这种烟花柳巷之地,最是污秽。 若是让姜姐姐这般神仙人物瞧多了,怕是都要脏了眼睛。 然而。 姜月初却是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抬脚便往那大门走去。 “世风日下,成何体统,我得好好批判批判......” 第181章 横山渡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余杭城的雨彻底停了,久违的日头挂在天上,晒得人暖洋洋的。 但这暖意,驱不散离别的愁绪。 岳府大门外。 一袭湖蓝色的月华裙已被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练利落的玄色劲装。 袖口收紧,腰束革带,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身段。 乌发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风轻扬。 “姜姐姐......” 岳婉儿站在台阶下,小脸满是不舍。 姜月初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丫头。 “余杭是个好地方,包子好吃,曲儿也好听......日后若是有空,我定会再来。” “真的?” 岳婉儿吸了吸鼻子,满眼希冀。 “我姜月初从不骗人。” 尤其是骗小姑娘。 说罢,她不再停留,一抖缰绳。 “驾!” 云驳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化作一道白影,冲在最前。 身后。 岳怀远一身乌黑大甲,手提乌金大枪,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看着自家闺女那依依不舍的模样,老汉子心里莫名有些泛酸。 “行了行了,回屋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大手一挥。 “出发!” 这一行队伍颇为壮观。 除了姜月初与岳怀远、谢听澜三人。 还有当初随谢听澜一同从苏州来的十几名都司精锐,以及岳怀远特意从余杭守军中挑选出来的五十名好手。 近百骑人马,浩浩荡荡。 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 出了余杭地界,官道两侧逐渐冷清。 “姜大人。” 岳怀远策马赶上两步,与姜月初并肩而行。 风声呼啸,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开口。 “方才在城里没细说,这回总司那边可是下了血本了。” 姜月初侧过头:“怎么说?” 岳怀远压低了声音,神色却难掩兴奋。 “这次来的金袍巡察使,足足有三位!” 三位金袍。 姜月初眉梢微挑。 在巡查一职的体系中,金袍巡查,已经是顶点了。 “都是什么境界?” “一位种莲境,两位......” 岳怀远伸出两根手指:“观山境!” 姜月初瞳孔微微一缩。 观山。 “好大的手笔。” 姜月初喃喃自语。 仅仅是为了太湖那一头种莲境的妖王,至于出动两尊观山境的大佛? 这哪里是围剿,这分明是碾压。 “那是自然。” 一旁的谢听澜也凑了过来,解释道:“太湖那头孽畜虽然只是种莲,但它占据地利,又有八百里水域做掩护。” “若是一击不死,让它逃走,日后必成大患。” “所以这次,上面的意思是——” 谢听澜做了个下切的手势,眼神凌厉。 “毕其功于一役,绝不留后患!” 姜月初微微颔首,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两尊观山,一尊种莲圆满,再加上原本就在苏州坐镇的陆景春,以及一众镇魔大将。 这般豪华的阵容,打个太湖水寨,怕是连只虾米都跑不掉。 那...... 自己还能捞着什么汤喝? 想到这,姜月初原本因为即将面临大战而有些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松。 甚至还有点小郁闷。 “怎么?姜巡查似乎有些......不高兴?” 岳怀远是个粗人,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情绪的变化。 按理说。 有这般强援,该是欢欣鼓舞才对。 怎么这丫头看起来,反倒像是被人抢了钱袋子似的? “没有。”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真没有?” “真没有。” “我不信。” “......” 谢听澜策马靠近半个身位,接过岳怀远的话头,苦笑道: “姜大人莫要觉得这仗打得轻松。” “三位金袍莅临,固然是泰山压顶之势,但那妖王能在太湖盘踞,也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太湖水域,浩渺八百里,港汊纵横。”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哪怕是观山境的大能,亦难以将这八百里水域皆照料到。” 观山境虽强,能搬山卸岭,断江截流。 可再牛逼,也无法盯着整个太湖水域。 岳怀远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 “没错。” “那畜生本体是异种鼍龙,水性极佳,一旦察觉到观山境的气息,定然会第一时间突围逃窜。” “所以......” 谢听澜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几位金袍大人的意思,是由他们直捣黄龙,强攻水底,逼那孽畜现身。” “而我等江东各郡的兵马,任务便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分守太湖十八处水口要隘,在那孽畜被金袍大人追得走投无路,仓皇逃窜之时......” 听到这里。 姜月初原本有些兴致缺缺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 若是那两尊观山境的大佛正面强攻,那妖王定然不敢撄其锋芒,只能逃。 既然要逃,便要择路。 若是运气好,正好撞到自己守的那个口子上...... 那种莲境的妖丹,岂不是就送货上门了? “那咱们分到的,是哪处地界?” 姜月初问道。 岳怀远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军令,嘿嘿一笑。 “陆指挥使还是照顾咱们的。” “给咱们留了个好位置。” “西山岛,横山渡。” “此处水流湍急,易守难攻!想来,也是轻松的很。” ... 两日后。 苏州府外,太湖之滨。 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浪花,铺陈在湖岸之上。 虽然大战未启,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然让这八百里烟波浩渺的太湖,显得格外压抑。 姜月初一行人并未入苏州城。 而是直接沿着湖岸,绕行至西面。 横山渡。 此处两山夹一水,江面收窄,水流湍急,确实是一处天然的险关。 此刻。 渡口之上,早已立起了一座临时营寨。 “来者何人?!” 辕门之上,守寨的校尉一声厉喝。 数百张强弓硬弩,瞬间拉满,对准了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骑兵。 谢听澜策马上前,高举腰牌。 “江东都司郎将谢听澜,奉命前来协防!” “还有......”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岳怀远与姜月初。 “余杭镇魔大将,岳怀远!” “以及......镇魔总司,银袍巡察使,姜月初姜大人!” 第182章 大唐年轻一辈第二人! 拜丹阳王某人所赐。 姜月初的名声,已经在苏州左近传开了。 如今,但凡是江东都司的人,皆听闻过这位年轻巡察使的名头。 辕门上的守军一阵骚动。 “快!开门!” 营寨虽然是临时搭建,却颇有章法。 拒马林立,巡逻的甲士神色肃穆。 兵刃出鞘,显然已是进入了战备状态。 一名校尉汉子,早已领着几名队正快步迎上。 “卑职江东都司校尉陈宫,参见诸位大人!” 汉子满脸风霜,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是数日未曾合眼。 谢听澜上前一步,虚扶一把。 “陈校尉辛苦,不必多礼,且说说如今这横山渡是个什么光景。” 陈宫也不废话,起身抱拳,侧身引路。 “诸位大人,请随卑职上瞭望台。” 几人登上营寨最高处的木塔。 陈宫指着前方那片收窄的水域,面色凝重。 “大人请看。” “此处名为横山渡,乃是太湖入江的咽喉所在。” 姜月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岸山势如钳,将原本浩渺宽阔的湖面硬生生夹紧。 水流至此,流速陡增。 陈宫接着道: “那翻江妖王本体乃是异种鼍龙,虽已成妖,但到底脱不开水族的习性。” “一旦三位金袍大人自太湖中心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强攻,那畜生若是敌不过,唯一的生路便是入长江。” “入长江?” 岳怀远眉头微皱,心中有些疑惑:“为何不可能往南走?” 陈宫解释道: “往南虽水系众多,但这几日大雨刚过,太湖水位暴涨,正是泄洪之时。” “水往低处流,这横山渡直通长江水道,顺流而下,一日便可入海。” “若是往南,便是逆流而上,且河道狭窄,不利于妖族身躯施展。” 说到这,陈宫叹了口气。 “这也是为何都司将此地列为重中之重的原因。” “一旦让它冲过这横山渡,入了滚滚长江,那便是蛟龙入海,再想抓它,难如登天。” 姜月初微微颔首。 妖魔也是生物,危急关头,本能会选择阻力最小、速度最快的逃生路线。 “防守如何?” 陈宫指了指那湍急的江水。 “卑职已命人在水下十丈处,拉起了三道锁龙网。” “此网乃是掺了玄铁丝绞成,每一根都有儿臂粗细,两端以铁锚沉入江底,再连在两岸的山岩之上。” “哪怕是那大妖力大无穷,撞上这网,只要被缠住片刻......” 他又指了指两岸峭壁上那些被黑布盖着的巨型器械。 “两岸共设了十六架神臂弩,只要它敢露头,或是被网缠住,十六箭齐发,就算它是铜浇铁铸,也得给它身上开几个窟窿!” 虽然对于种莲境的大妖而言,这些手段未必能致命,但只要能阻上一阻,哪怕只是几息功夫。 便足够身后的强者追上,将其围杀。 听着陈宫的介绍,岳怀远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精彩。 陈宫面色肃然,抱拳道:“太湖十八处水口,唯有此处直通长江主道,且水深流急,最利于大妖潜逃。” “其余路口,或是水浅,或是绕远,一旦被观山境的大能咬住,便是死路一条。” 说到这,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看向岳怀远。 “早就听闻岳将军乃是江东第一猛将,如今却是没想到,这最紧要、最凶险的关隘,亦是岳将军来守。” “......” 好你个陆景春! 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拿老子当门栓?! 来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横山渡易守难攻,位置偏僻,也就是去走个过场,顺便捞点功劳。 老子信了你的邪! “岳将军?” 见岳怀远久久不语,脸色阴晴不定,陈宫有些忐忑地唤了一声。 “没事......” 岳怀远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谢听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师父......倒是看得起我。” 谢听澜虽然年轻,但也不是傻子。 听完陈宫的分析,再看岳怀远的脸色,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 “这......家师也是信任将军的武勇......” 岳怀远倒不是怕死。 可问题是...... 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这丫头是自己拉来的。 本想着是带她来这儿见识一下大场面。 谁承想,这一脚直接踩进了风暴眼。 若是真让那发狂的妖王冲过来...... 凭他们这点人手,哪怕加上这些重弩铁网,又能挡得住几息? “姜巡查......” 岳怀远斟酌着语气,刚想开口劝这丫头若是见势不妙,便先行撤退。 却见姜月初上前一步,双手扶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 江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姜月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期待。 “也就是说......” “只要咱们守住这儿,那妖王,一定会来?” 陈宫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十有八九。” ... 苏州府,镇魔都司总衙。 正堂大门洞开。 江东都司总指挥使陆景春,难得穿上指挥使的官袍,赤纹缠绕,肩绣金蛟。 在他身后。 除了小天师张道玄,还有另外几位从周边各郡赶来的银袍巡察。 以及一众镇魔司官员。 一眼望去,竟是不知有多少人。 日头渐渐西斜。 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 呼—— 平地起风。 静止的旌旗,猛地向后飞舞。 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总衙上空。 陆景春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下官江东都司陆景春,恭迎三位金袍巡查!” 随着这声高喝。 三道人影,凭空出现在正堂前的空地之上。 为首一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不知是什么兽骨打磨而成的拐杖,眼皮耷拉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可他身上那件金丝缝制的宽大外袍,却昭示着他的身份。 在他左侧,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 一脸慈孝,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这两位,便是总司此次派来的底蕴。 两尊观山境的大能! 然而。 在场众人的目光,在敬畏地扫过那两位老者之后,却是不约而同地,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看上去年纪极轻,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 面若冠玉,剑眉星目。 同样是一身金袍,却并未像那两位老者一般收敛气息。 如渊如海的气机,肆无忌惮地向外释放。 见到此人。 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小天师张道玄,此刻也是面色微变。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出声。 “竟是......这位?” “谁?” “游无疆!” 三个字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游无疆。 大唐年轻一辈,排名第二的绝世妖孽。 十九岁成丹。 二十三岁点墨。 二十五岁踏入种莲。 如今二十七岁...... 感受着那年轻人身上圆融无漏的气息。 陆景春心头狂跳。 种莲圆满! ----------------- 十更奉上。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祝大家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第183章 游无疆 游无疆。 人的名,树的影。 仅仅是这三个字,便让在场的一众江东豪杰,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二十七岁的种莲圆满。 这是什么概念? 若是按照寻常武者的晋升速度,这个年纪,能在鸣骨境打熬出几分火候,便已算得上是良才美玉。 即便是各大家族倾力培养的天骄,能入点墨,已是极限。 可此人,却已站在了种莲的尽头,只差半步,便可观山。 陆景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快步上前。 “下官陆景春,见过三位金袍巡查。” 他虽也是种莲,且是一方大员,但在这一行三人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不论是那两尊观山境的老牌巡查,还是这位未来必入燃灯的绝世妖孽,都不是他能怠慢的。 “咳咳......” 为首的佝偻老者,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这才开口:“陆指挥使不必多礼。” “我与柳婆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番南下,不过是撑个场面,这具体的排兵布阵,还得仰仗陆大人。” 一旁的那位老妪,也是笑眯眯地点头。 满脸皱纹舒展开来,看着极为慈祥,就像是邻家晒太阳的老奶奶。 “正是正是,老婆子我眼神不好,腿脚也不利索,陆大人指哪,老婆子我就打哪。” 这般和气的态度,倒是让陆景春松了一口气。 心中不免生出一丝钦佩。 到底是司里走出来的观山境。 若是放在江湖世家之中,能到观山境这一步,大多脾气古怪,哪有这般好说话。 “二位前辈折煞下官了。” 陆景春连连拱手,随后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相比于两位老者的随和。 这位游无疆,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让周围之人不禁感慨。 果然是天才傲骨...... 张道玄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金袍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差距实在太大了...... 自己在江东也算天才之辈。 可在人家面前...... 镇魔总司果然底蕴深厚。 前有十七岁的点墨,现有二十七的种莲圆满。 啧...... 陆景春到底是官场老手,短暂的失神之余,脸上立马堆起笑容。 “早就听闻游大人天赋绝伦,十九成丹,二十三点墨,乃是我大唐年轻一辈中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今日一见,游大人这一身气机如渊如海,圆融无漏,怕是距离那观山之境,也不过是临门一脚了吧?” 周围的一众官员将领,也是纷纷附和。 面对众人的吹捧。 游无疆却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陆景春对视。 一秒。 两秒。 足足过了几息。 依旧沉默不语。 “......”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陆景春维持着抱拳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心中已经渐渐生出不满。 好歹自己也是一道都司指挥使,堂堂种莲境武者。 这般低声下气,竟然连鸟都不鸟老子? 然而。 没人知道的是。 此刻的游无疆,心中已是泛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被关在总司密地修行,除了练武便是杀妖,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活人。 师尊曾言,到了外头,少说话,多做事。 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便不说。 只要板着脸,别人自会觉得你高深莫测。 此刻,面对陆景春的热情,还有周围那几十双眼睛。 游无疆大脑一片空白,恨不得当场拔剑斩个妖魔来缓解尴尬。 “咳。” 老者显然是知道自家这位晚辈的性子,适时地咳嗽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便说正事吧。” 陆景春借坡下驴,连忙侧身做引:“是...是,这里确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大人,舟车劳顿,且先入堂内稍歇,具体的布防事宜,下官已命人整理妥当。” ... 总衙正堂,宽敞肃穆。 正中央那张巨大的江东舆图前,此刻已围满了人。 陆景春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点了点舆图中心那片墨色浓郁的水域。 “诸位请看。” “此处便是太湖水寨,那翻江妖王的老巢所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去。 陆景春神色一肃,语气也变得沉稳干练起来。 到底是统领一方的指挥使,谈起正事,自有一股威严。 “那孽畜虽然受伤,但依托这八百里水域,若是铁了心做缩头乌龟,寻常手段确难奏效。” “但如今,有三位金袍大人坐镇,局势便大不相同了。” “依下官之见,此战当分两步走。” “第一步,便是——惊雷。” 陆景春看向那一老一少一婆婆,恭敬道:“需劳烦三位大人,直捣黄龙,以雷霆万钧之势,强攻水寨,不论生死,只求将那孽畜逼出老巢。” 佝偻老者微微颔首,正欲说些什么。 一旁的游无疆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 众人一愣。 那是......横山渡? 陆景春有些疑惑:“游大人,此处有何不妥?” “......” 游无疆手指僵在半空。 他其实只是想指一下那个位置,表示自己看过布防图了。 以此来参与一下讨论,免得显得自己太不合群。 结果陆景春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集中过来。 游无疆心中那个悔啊。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陆景春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 “游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横山渡乃是太湖入江的咽喉,确实是重中之重!” “没想到游大人初来乍到,仅凭一眼便看穿了关键所在,佩服,佩服!” 周围众人也是连连点头,一脸佩服的表情。 不愧是金袍巡察。 虽然年轻,却是一眼便直指要害! 陆景春权当他是默认了,手中竹竿顺势向四周划开。 “这第二步,便是——罗网。” “那妖王一旦离了老巢,为了活命,定然会择路而逃。” “太湖虽大,但能供那般庞大妖躯通行的水道,统共只有十八处。” 竹竿在舆图边缘的十八个红点上依次点过。 “下官已将江东各郡的精锐兵力,尽数撒了出去,在这十八处水口设下重重关卡。” “无论它往哪个方向逃,都会一头撞进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而最为重要的,便是先前游大人所指之处。” “横山渡!” 第184章 太湖计划 就在众人皆对这布防点头称是之际。 一道略显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肃穆。 “且慢。” 说话之人,立于几位金袍之下。 身着一袭银白锦袍,腰悬玉带,面白无须,眼神中透着矜傲。 乃是此次南下的银袍巡察使之一,赵丰。 赵丰上前一步,目光在舆图上那最为紧要的横山渡扫了一眼,随即看向陆景春。 “陆大人,既然游大人金口玉言,点出了这横山渡乃是此次围猎的咽喉所在,那此处之防务,便是重中之重。” “一旦那孽畜真的从此突围,守将若是拦不住,哪怕只是漏了一息,这天罗地网便成了笑话。” 说到这,他双眼微眯,沉声问道: “不知这横山渡的守将,是何人?” 陆景春神色未变,拱手答道: “乃是余杭镇魔大将,岳怀远。” 赵丰眉头微皱,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籍籍无名之辈......什么境界?” “点墨圆满。” 此言一出,赵丰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点墨圆满?” “陆大人,你是这江东的指挥使,应当比谁都清楚种莲境妖王的实力。” “即便那畜生是重伤溃逃,那也是种莲境!区区一个点墨境,哪怕是圆满,在那等凶物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一触即溃。” 赵丰一甩衣袖,朗声道: “既然此处如此重要,为何不派驻重兵?若是人手不够......” 他指了指身侧另外几位银袍,以及自己。 “我等几位银袍,皆是种莲境的修为,此次南下,便是为了斩妖除魔。” “为何不让我等去镇守这横山渡?” “哪怕是派一位过去,也比那什么点墨境的武夫要稳妥百倍!” 这番话虽然难听,却也占着理。 堂内不少江东都司的偏将郎将,虽然听着这京官贬低自家指挥使有些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认。 点墨对种莲,确实是送菜。 面对赵丰的咄咄逼人,陆景春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赵巡查有所不知。” “那翻江妖王生性狡诈多疑,且对气机感应极为敏锐。” 陆景春手中竹竿轻点地面。 “若是我们在那早早便摆上一位种莲境的高手,那畜生隔着十里地便能感知到。” “届时,它必不敢走横山渡,转而拼死冲击其他关隘。” 赵丰眉头紧锁,刚想反驳。 陆景春却并未给他机会,接着道: “况且,我等如今人手,并不足以将十八处水口皆布下一尊种莲境,倒不如将计就计。” 陆景春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横山渡周遭划了一个半圆。 “将诸位种莲境的大人,隐蔽安插在横山渡十里之外周遭水域。” “一来,那畜生见横山渡守备薄弱,且直通长江,乃是求生捷径,十之八九,必闯此地。” “二来,一旦岳怀远与那畜生交上手,动静一起,周遭埋伏的诸位大人,便可第一时间驰援,形成合围之势!” 此乃请君入瓮之计。 说到这,陆景春顿了顿。 “至于岳怀远......” “他虽未入种莲,却是我江东都司,本官之下第一猛将,枪法刚猛无俦,便是寻常初入种莲的妖物,也未必能在他枪下讨得好去。” 赵丰听罢,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虽傲慢,却也并非不知兵之人。 这番布置,确实是目前局势下的最优解。 虽然对那守将而言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但为了大局,为了能毕其功于一役。 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 “陆大人此计甚妙。” 赵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既是诱敌深入,那这岳怀远,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修为太低,那是送死,拦不住一瞬。 修为太高,那是吓唬,鱼儿不咬钩。 点墨圆满,正好是一块不大不小,刚刚能卡住喉咙的硬骨头。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 不少江东都司的人虽然心中替岳怀远捏了一把汗,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法子。 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那位老将命大些。 三位金袍巡查,也是微微眯眼,并未反对。 显然也是默许了这个方案。 见众人再无异议,陆景春心中长舒一口气。 “既已定策。” “那便请诸位大人即刻落位!” “明日之后,正午时分。” “围猎太湖!” ... 随着军令下达,堂内众将鱼贯而出。 原本拥挤喧闹的总衙正堂,顷刻间便空旷下来。 只剩下陆景春与三位金袍巡察使。 陆景春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刚欲开口告退去安排具体事宜。 “陆大人。” 陆景春脚步一顿,连忙转身。 只见那位慈眉善目的柳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景春心中一凛,躬身道:“柳大人,不知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柳婆婆摆了摆手,与身旁的佝偻老者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也不是什么公事,算是一点私事。” “听闻前些日子,总司那边派了位银袍巡察南下,是个年纪极轻的丫头,不知陆大人可见过?” 年轻丫头? 陆景春略一思索,脑海中便浮现出那道清冷孤傲的银白身影。 这般特征,实在是太好认了。 “柳大人说的......可是姜月初,姜巡察?”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陆景春不敢怠慢,连忙道:“自然是见过。” “姜巡察虽年轻,但手段却是了得。” “刚入江东地界,便在丹阳斩了两头点墨大妖,解了一郡之围,此事如今在江东已是传为美谈。” 听到这话。 一直面无表情的游无疆,眉梢微微一挑。 柳婆婆更是笑意更甚,连连点头。 “是个能干的。” “既是见过,那陆大人可知......她现在人在何处?” “这......” 陆景春愣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他是真不知道。 当初自己派了弟子随同,去其他郡斩妖,也是有心想让这位天骄避开风头。 至于后来...... 依稀记得岳怀远的捷报,说是多亏了姜巡查,余杭妖患已解。 “回柳大人。” 陆景春斟酌着词句,如实道:“姜巡察行踪不定,下官......确实不知其确切落脚之处。” 见柳婆婆眉头微蹙。 他连忙补充道:“不过,前些日子余杭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姜巡查在余杭助岳将军斩退了大妖。” “余杭事了,她多半是顺着官道,去往其他受灾严重的郡县,斩妖除魔去了。” 在他看来,这也合情合理。 姜月初既然没来苏州总衙报到,那自然是去别处刷功绩去了。 毕竟,这里即将沦为种莲境甚至观山境的战场。 一个小小的点墨中境,哪怕再妖孽,也没资格掺和进来。 “去了其他地界么......” 柳婆婆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 虽然十分想见见这位资质妖孽的丫头,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既然在外面游荡,那便随她去吧。 若是这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一头撞进这太湖里,那才叫麻烦。 “有劳陆大人了。” 柳婆婆重新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摆了摆手。 “去忙吧。” “是!” 陆景春抱拳一礼,缓缓退下。 直到走出正堂,被外头的凉风一吹,他才长舒一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门庭。 心中暗自嘀咕。 到底是十七岁的点墨,连柳婆婆这般人物,都要特意过问。 不过...... 陆景春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 当务之急,是明日的大战。 至于姜月初去了哪...... 管她呢。 只要别来这太湖添乱就行。 第185章 大战前夕 是夜。 横山渡。 江风呼啸,卷起两岸峭壁上的枯草,发出悲鸣。 渡口之下,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礁石,声如雷震。 为了不惊动那可能到来的大妖,营寨内并未点起太多火把。 只留了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夜色中摇曳欲坠。 最高的瞭望塔顶。 姜月初盘膝而坐,静静地望着那漆黑如墨的江面。 在她身侧不远处。 谢听澜伏在栏杆,借着塔顶微弱的月光,不知在写什么东西。 姜月初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侧脸上。 看了片刻。 她终于开口。 “谢郎将。” 谢听澜手一抖,差点笔吓掉在地上,抬头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大人......还没睡?” 姜月初摇了摇头。 这地方临时搭建而成,环境实在说不上好。 反正以她如今的境界,一天两天不睡觉,也不碍事。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手中的东西。 “写遗书?” “......” 谢听澜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姜大人说笑了......还没到那个份上。” 他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 “是给家师的信。” “陆指挥使?” 谢听澜叹了口气,解释道:“本该早就该写了,只是当时在余杭听闻要回太湖,便想着该经由苏州总衙......” “可谁知岳将军也不去苏州打个照面,直接就把队伍拉到了这横山渡。” “虽说军情紧急,事急从权,但毕竟好些天未联络。” “家师平日里虽严厉,但对我却是极好,若是几日没个消息,怕是又要在那总衙里骂娘。” 说到这,谢听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 “所以我想着,趁着这会儿还没打起来,先写封信让人送回去。” “报个平安,也省得老头子瞎操心。” 姜月初微微一怔。 报平安...... “哦......” 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江风吹散。 姜月初其实不太懂这种感觉。 上一世......也就是个孤家寡人,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亲眷。 这一世醒来,便是这具女儿身,除了妖魔,便是想杀她的人。 一路走来,从北地到江南。 杀的人多了,杀的妖也多了。 实力越来越强,地位也越来越高。 可若是明日战死在这横山渡...... 这世上,似乎也没多少人会在意。 莫名地。 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羡慕。 也就是一丝而已。 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姜大人?” 谢听澜似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异样。 他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 “您......怎么了?” 姜月初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无事。” 谢听澜又不傻,自然听得出这是敷衍。 但他并未拆穿,只是学着姜月初的样子,望着江水出神。 良久。 谢听澜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其实......我很羡慕姜大人。” “羡慕我?” 姜月初挑眉,“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没人管着?” “也不全是。” 谢听澜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 “羡慕姜大人这一身本事,更羡慕大人那份少年意气。” “十七岁的点墨后境,孤身一人,想去哪便去哪,想杀谁便杀谁。” “这般潇洒,这般快意恩仇,才是我辈武人梦寐以求。” 说到这,他低下头,自嘲一笑。 “我自幼生长在苏州府,六岁那年,便被师尊看中,带回了总衙。” “早起练功,日落读书,修什么法门,用什么兵刃,甚至连第一次杀妖,也是师尊亲自掠阵,挑了一头半残的狼妖让我练手。” “旁人都羡慕我。” “说我是陆指挥使的关门弟子,是这江东都司未来的扛鼎之人,年纪轻轻便已是郎将,前途不可限量。” “说来也可笑......长这么大,我甚至连江南东道的地界都没怎么出过。” “师尊说,江东局势复杂,我是块好玉,得细细雕琢,不能轻易涉险,更不能沾染了江湖上的那些野路子习气。” “吃着最好的丹药,练着最上乘的功法,听着周围人的阿谀奉承,却连这外头的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听闻大唐疆域辽阔无垠,远非这一隅江南可比,北有朔方寒土,大雪终年不化,西有黄沙漫天,落日大如车轮,南有十万大山......” 说到这,年轻的郎将声音低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着手中那封折好的家书,喃喃道: “不知......我这一生,可还有机会去亲眼看看。” 姜月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世上之事,当真是围城。 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谢听澜羡慕她独来独往,潇洒自在。 可又有多少人,羡慕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高堂之上,有人遮风挡雨,有人嘘寒问暖? “让姜大人见笑了。” 谢听澜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恢复了往日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 “无妨。” 姜月初摇摇头,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索性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地吹着凛冽的江风。 恰逢此刻。 瞭望塔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粗犷的大笑声,瞬间冲散了塔顶的愁云惨雾。 “哈哈哈哈!姜巡查!姜巡查!” 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岳怀远一身湿漉漉的单衣,裤脚卷到膝盖,显然是刚从水里上来。 他手里拎着一条还在拼命扑腾的大青鱼,那鱼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溅了他一脸的水。 这老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一脸献宝似的冲着塔顶挥手。 “别在那吹冷风了,快下来!” “这太湖水域的鱼就是肥!比咱们余杭的还要鲜亮!正好方才见营中还留着半坛子陈醋,老子这就让人去收拾了,再给你们整一道地道的西湖醋鱼!” “......”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横山渡大营内,伙房早已忙活开了。 昨日岳怀远捉来的那条大青鱼,到底是没能做成西湖醋鱼。 索性连夜炖了一锅浓白的鱼汤,又撒了一把野葱花,香气顺着江风飘出老远。 几百号汉子蹲在地上,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地喝着鱼汤,啃着干硬的干粮。 姜月初并没有搞特殊,她端着碗,坐在瞭望塔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抿着。 热汤下肚,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 “味道如何?” 岳怀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两个馒头,也是吃得满嘴油光。 “尚可。” 姜月初放下碗,目光越过营寨的围栏,投向浑浊激荡的江面。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岳怀远几口将馒头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随后站起身。 原本嬉笑的神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吃饱了,就干活吧。” 随着这一声令下。 整个横山渡大营,瞬间运转起来。 号角声低沉呜咽。 数百名镇魔卫迅速披挂整齐,奔赴各自的战位。 十六架神臂弩被揭去了蒙布,露出狰狞的獠牙,粗大的弩箭上寒光闪烁,直指江心。 绞盘吱呀作响。 沉入江底的三道玄铁锁龙网被拉紧。 虽然看不见,但能明显感觉到江水的流速在经过那片区域时,变得更加湍急。 ... 此时此刻。 不仅是横山渡。 放眼整个江东地界。 环绕太湖的三郡之地,平日里繁华的码头渡口,今日皆是一片死寂。 商船停运,渔舟归港。 所有的百姓都被勒令不得靠近水岸十里之内。 而在那漫长的湖岸线上。 十八处重要的水口要隘,此刻皆是重兵云集。 数以万计的镇魔卫,身着赤纹黑衣,手持横刀,盯着浩渺烟波。 为了这一战,江东都司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底蕴。 日头逐渐升高。 巳时...... 午时。 当那一轮红日,悬挂在太湖正中,将万顷波涛照得金光粼粼之时。 只待惊雷。 落下。 第186章 惊雷落下! 太湖大营。 陆景春身披重甲,手提一对镔铁双戟,立于台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烈,午时将近。 在他身侧,三道金袍身影站立。 虽是同为金袍,但这三人手段,却是各不相同。 为首的那位佝偻老者,乃是出自太原王氏,传闻其灵印,更是武庙之中,极为上乘的【雷木】。 此刻他双目微阖,看似假寐,实则周身气机已引动天象。 那原本晴朗的长空之上,隐隐有雷蛇游走,隐而不发。 一脸慈祥的柳婆婆,手段更是诡异。 手中并未持兵刃,只是袖口之中,隐约有寒气溢出。 至于最后那位年轻的游无疆。 他负手而立,背负一柄通体惨白的长剑。 剑未出鞘,凌厉的剑意,已是隐隐按捺不住。 陆景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双戟。 “时辰差不多了......” 刚想下令准备。 “报——!!!” “何事惊慌?!” 陆景春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 此刻三位金袍在上,箭在弦上,这时候冲上来,若是扰了军心,这罪名谁担得起? 那镇魔卫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双手高举一封书信。 “启禀总指挥使!” “谢听澜谢郎将的信!” “人马已至横山渡,特命卑职快马加鞭,送呈大人亲启!” 横山渡? 陆景春心中一紧。 这小子不是跟着姜丫头么? 怎么跑到横山渡去了?! 莫非...... 陆景春连忙上前,伸手接过信封。 撕开封口。 抽出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 “王德发?!”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甚至带了几分破音。 不仅是周围的亲兵吓了一跳。 就连三位金袍巡查,也是纷纷侧目。 柳婆婆好奇地凑了过来。 “陆大人?可是出了岔子?” “没......没什么岔子......只是...姜巡查......” 柳婆婆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 “哦?那丫头可是有什么消息?” 陆景春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信纸,一脸便秘的表情。 “她......她就在横山渡!” “......” 十七岁的点墨后境,身负总司厚望的绝世天骄。 若是她折在了那里...... “胡闹!” “怎么能让这丫头跑到去那种地方?” 柳婆婆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若是姜月初在其他十七处关隘,倒也好说。 就算运气不好,遇到了妖王,凭借几尊种莲境高手,或许还能保她一命。 可横山渡...... 考虑到其位置,特地只派了岳怀远一人。 如何能护得住这丫头? 别说是点墨圆满,便是初入种莲,稍有不慎也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陆景春也是满头大汗,苦着一张脸。 “柳大人,下官......下官也是刚知晓啊!” “谁知道她竟然跟着岳怀远那老匹夫去了横山渡......” “行了!” 柳婆婆一挥衣袖,打断了他的解释。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佝偻老者,语气急促。 “老王,计划得变!” “那丫头不能死,必须先把那丫头带出来,哪怕老身亲自......” “晚了。” 一道沙哑冷漠的声音,打断了柳婆婆的话。 佝偻老者王漠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漠然。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高悬,正午已至。 “如今十八路已然落位,包围已成,牵引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此刻临时变阵,贻误战机......” 说到这,老者顿了顿。 “老柳,你也是司里的老人了,这其中的轻重,还要老夫来教你吗?” 柳婆婆身子一僵。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那是十七岁的点墨啊! “既是天骄,自然有天骄的命数。” 王漠重新闭上眼,声音淡漠。 “若是连这一劫都渡不过,死在了那妖王口中,那便说明......” “她也就止步于此了。” 话虽残酷,却是事实。 武道一途,本就是与天争命。 这世上夭折的天才不知凡几,能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堂前再次陷入死寂。 柳婆婆深吸一口气,似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却是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身旁那年轻人的衣袖。 游无疆微微侧头。 “婆婆?” 柳婆婆嘴唇微动,声音被真气包裹,凝成一线,只钻入游无疆一人的耳中。 “小子,听好了。” “待会儿动起手来,那畜生若是往别的地儿跑也就罢了。” “若是它真如陆景春所言,一头撞向了横山渡......” “你就给老婆子我死死咬住它!” “到了地头,你先别管那畜生,先把那丫头给我护住了!” “至于那妖王......” 柳婆婆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有我和王老在后面兜着,跑不了!” 游无疆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轰——!!! 毫无征兆。 一声巨响,仿佛天穹崩塌,在太湖中心炸裂开来。 紧接着。 横山渡的众人,即便相隔甚远,亦感到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开始了!” 岳怀远瞳孔骤缩,虎目紧盯远方水天交接之处。 只见极远之处,一道白龙般的洪流,咆哮着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千丈! 即便隔着上百里,恐怖的威压,依如潮水蔓延。 观山境! 这便是观山境的大能! 举手投足间,搬山卸岭,断江截流,已非人力所能及。 紧接着。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那白龙升起的瞬间,乌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雷声轰鸣,电蛇狂舞。 在那乌云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金色的身影,手持拐杖,凌空虚立。 每一次拐杖落下,便有一道水桶粗细的雷霆,狠狠劈入湖水之中。 “吼——!!!” 一声暴虐嘶吼,穿透了雷声与涛声,响彻整个太湖。 哗啦啦—— 横山渡前的江水,忽然开始剧烈起伏。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狠狠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水花。 “来了......” 姜月初眯起眼,手掌缓缓按在寒月刀柄之上。 正如陈宫所预料的那般。 面对两尊观山境与一位种莲圆满的围杀,那翻江妖王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它甚至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而逃亡的方向...... ... 太湖中心,战况正烈。 随着那一声悲鸣,一道庞大得如同山岳般的黑影,猛地破开水面。 那是一头体长足有三十余丈的巨型鼍龙! 体型庞大,背上覆盖着厚重的黑甲。 每一片甲片都如同磨盘大小,上面长满了锋利的倒刺。 而在它的头顶,赫然生着两根峥嵘的龙角。 只是此刻。 这头不可一世的妖王,却是狼狈不堪。 背上的黑甲崩裂了大半,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横贯整个背脊,还在汩汩冒着妖血。 而在它的尾部,更是一片焦黑,仿佛被雷霆硬生生劈断了一截。 “逃!必须逃!!!” 翻江妖王眼中满是恐惧。 踏马的这大唐镇魔司疯了不成?! 自己不过小小种莲境。 竟是派来了两位观山境! 玩尼玛! 疯狂地摆动着残破的身躯,在水中带起一道白线。 慌不择路? 不。 身为开启灵智的大妖,它比谁都清楚这太湖的水系分布。 往南是逆流,往东是死路。 唯有往西! 那里有一处名为横山渡的水口,直通长江主道! 只要入了长江,便是蛟龙入海,哪怕是观山境,也休想在万里的长江之中将它寻出! 虽然它也感应到了,那横山渡口有一股令它厌恶的人族气息。 但那气息并不强。 最强的也不过是点墨境的蝼蚁。 蝼蚁挡路,碾碎便是! “吼——!!!” 翻江妖王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西面疯狂冲去。 速度之快,竟是在水面上拉出了一道残影。 所过之处,波分浪裂,如同战舰犁开水面。 ... 横山渡。 瞭望塔上的陈宫,脸色煞白。 “来......来了!” “它朝这边来了!!!” 其实不用他说。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那太湖的尽头,一条白线正在极速放大。 伴随着那白线而来的,是高达数丈的恐怖巨浪。 “所有人!准备!” 岳怀远一声暴喝,声若洪钟,压下了涛声。 手中乌金大枪重重顿地。 “神臂弩!上弦!” 吱呀—— 十六架神臂弩同时转动,粗大的箭头死死锁定了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 “放!!!” 崩!崩!崩! 十六声弓弦炸响汇聚成一声。 十六支儿臂粗细的巨型弩箭,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 如同十六条黑龙,狠狠扎入了那道白线之中。 噗嗤——! 几朵血花在浪潮中绽放。 紧接着便是愤怒的咆哮。 但对于那体长三十丈的庞然大物而言,这些足以洞穿城墙的弩箭,不过是皮肉之苦,根本无法阻挡它的冲势。 轰——!!! 巨浪狠狠拍在两岸的峭壁之上。 碎石滚落。 那道庞大的黑影,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动能,一头撞进了横山渡狭窄的水道之中。 “起网!!!” 陈宫嘶吼着下令。 绞盘飞转。 江底的三道玄铁锁龙网瞬间绷直。 砰——!!! 整个横山渡两岸的山体都猛地一震。 妖王冲势太猛,竟是一头撞在了第一道网上。 坚韧无比的玄铁网,瞬间勒进了它的血肉之中,将那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勒得停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崩!崩!崩! 铁锚竟是被这股怪力硬生生从江底拔起。 第一道网,破!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不过眨眼之间。 三道足以困死任何点墨大妖的锁龙网,便被这头发狂的种莲妖王彻底撕碎。 但它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而这...... 便是岳怀远要的机会。 “姜巡查!看准了!” 老将一声怒吼,一跃而起。 人在半空。 身后青蛟虚影冲天而起。 手中大枪,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乌光,朝着那妖王的头颅,狠狠刺去! 与此同时。 姜月初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 已是一脚踏在了江面之上。 她逆着那滔天的巨浪,贴着水面,直冲妖王面门。 寒月出鞘。 ---------- 今日四更(虽是四更,但字数已经超过一万字了) 昨天实在太累,今天一觉睡到下午。 抱歉。 第187章 以此换取,一刀之威! 所谓点墨与种莲,虽只隔了一境,却相差甚远。 武道七境,前三境打熬筋骨,强化血肉,已是凡俗之极限。 亦称为凡尘三境。 到了点墨,武道金丹借助天地灵印,生出墨痕,故而真气如海,已经算是掌握天地灵气的使用方法。 可种莲不一样。 真气化液,道种生根。 无论是真气的质量,亦或是数量,皆不是点墨境可相比的。 轰——!!! 江水炸裂。 姜月初脚踏波涛,丝毫没有犹豫。 可越是靠近那头庞然大物,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越是强烈。 不同于以往面对的几头点墨大妖。 眼前这头翻江妖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岳。 “吼——!!!” 妖王狂啸。 面对二人的联手一击,正处于逃亡狂暴状态的孽畜,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没有。 蝼蚁撼树,何须理会? 铛——!!! 乌金大枪狠狠扎在妖王身上。 火星四溅,声如洪钟大吕。 岳怀远只觉虎口剧震,面色一变。 恐怖的力道,顺着枪身,倒袭而来。 咔嚓! 枪杆弯曲,隐隐有崩裂迹象。 “给老子......停下!!!” 老将须发皆张,双目赤红,身后青蛟虚影疯狂咆哮。 然而。 并没有什么奇迹。 那翻江妖王仅仅只是头颅微微一晃。 轰! 岳怀远连人带枪,瞬间倒飞而出。 这便是种莲妖王! 仅仅是肉身的强横,就足以随手将点墨圆满的武者震退! “吼——!!!” 翻江妖王未曾多看蝼蚁一眼。 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只是随意一摆。 轰隆隆——!!! 横山渡那本就湍急的江水,瞬间被这股恐怖的怪力搅动。 一道足有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裹挟着万钧之势,冲天而起! 对于这横山渡口临时搭建的营寨而言,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攻势。 数百名镇魔卫紧握兵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拍下! “完了......” 陈宫面如死灰。 寻常武者,如何抵挡的住这般滔天巨浪?! 逃无可逃! 避无可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难临头之际。 姜月初立于波涛之上,面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巨浪,神色漠然,缓缓抬起了左手。 嗡—— 下一瞬。 原本狂暴肆虐的数十丈巨浪,竟是毫无征兆地凝固在了半空! 翻江妖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嗯?” 为何? 为何在这个渺小的人族身上,它嗅到了同为水族上位者的气息? 还不等它反应过来。 只见原本浑浊狂暴的江水,竟是在那一抬手之间,变得温顺无比。 哗啦啦—— 悬停的巨浪并未落下,反而在空中蜿蜒流转。 这一幕太过诡异。 让岸上必死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呼吸。 姜月初脚下一踏。 轰! 脚下的江浪轰然腾起! 滚滚江水,此刻仿佛成了她的坐骑,托举着玄色身影,掠过长空,直冲天际!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姜月初立于浪头之巅,居高临下,温柔的嗓音,却让妖王汗毛竖起。 铮——!!! 幽蓝色的光芒,自刀身之上暴涨,瞬间染透了半边天幕。 寒气森森,如坠冰窟。 “吼——!!!” 翻江妖王感受到威胁,凶性大发。 身躯在水中猛地一搅,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朝着空中的少女噬咬而去。 无论如何。 眼前的少女身上气息,仅有点墨境。 区区点墨境,哪怕有些诡异手段,难不成还能硬撼种莲妖躯?! 姜月初眸光一凝,眼底深处,猩红如血。 轰! 脚下巨浪炸裂,化作无数冰晶。 身形如一颗坠落的流星,拖着凄厉的幽蓝刀光,直直迎向那张深渊巨口。 半空之中。 少女背后的空气骤然扭曲。 嗷——!!! 吼——!!! 两道虚影,发出恐怖妖啸。 ... 也正在此时。 三道身影,终于是紧赶慢赶,出现在了横山渡的数里之外。 两位观山金袍巡查,身形在高空中拉出两道长长的气浪,宛如流星赶月。 而在下方贴近水面处。 年轻的游无疆背负长剑,脚踏波涛。 刚一临近,三人皆是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只见那浑浊激荡的江面之上,一头体长三十丈的庞然大物,正仰天嘶吼。 而在那妖物上方。 少女背后熊虎双煞缠绕,手中长刀寒光凛冽。 一瞬间爆发出的凶煞之气,竟是比那头妖王还要恐怖。 “这......” 游无疆脚下步法一乱,差点踩空。 身为大唐年轻一辈的执牛耳者,游无疆虽不善言辞,甚至有些社恐。 但不代表不知道,自己这份天赋在大唐的地位。 十九岁成丹,惊才绝艳。 二十三岁点墨,冠绝同代。 哪怕是面对老一辈的强者,他也从未觉得自己弱了半分。 可即便如此...... 游无疆喉头干涩,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哪怕是当年他在点墨圆满之时,面对种莲境的妖物,想的也是如何周旋,如何保命。 若是能拖住对方片刻,便已足以自傲。 越境杀敌? 当看话本呢? 若是初入种莲也就罢了,可眼前这头翻江妖王,乃是实打实的老牌种莲。 这少女,怎么敢这般正面对敌?! 不仅仅是他。 就连身旁那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观山境老人,此刻也是面色剧变。 尤其是柳婆婆。 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间布满寒霜。 “胡闹!简直是胡闹!” 轰——!!! 空气炸裂。 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速度。 “丫头!快退!!!” 声音裹挟着滚滚真气,如雷霆炸响。 然而。 晚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被熊虎虚影笼罩的身影,已然如流星坠地,狠狠撞向巨口之中。 耳畔风声凄厉。 半空之中,姜月初眸光骤然一冷。 柳婆婆的暴喝声,清晰入耳。 退? 姜月初面无表情。 此时若退,这头种莲境的妖物便会被观山境的金袍巡查接手。 届时,无论是妖尸还是道行,都将与她无关。 念及此。 姜月初非但未退,反而身形下坠之势更疾。 嗡—— 浩瀚真气,毫无保留,尽数灌入双臂经脉。 噗嗤—— 衣袖炸裂,化作漫天碎布。 原本白皙的手臂之上,黑红色的鳞片层层叠叠,瞬间覆盖肌肤。 皮肉之下,大筋崩起,发出铮铮鸣响。 还不够。 面对这头种莲大妖,仅凭这些,尚不足以一击必杀。 姜月初眼底猩红流转,心念微动。 面板之上,积攒不易的数字,瞬间清零。 【消耗道行一千三百年】 以此换取。 一刀之威! 第188章 这一刀,一千三百年 翻江妖王亦是感知到了身后的气息。 观山境...... 若是被追上,必死无疑。 它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既已无路可退,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眉心之处,黑光大作。 一颗通体混圆的墨色水珠,忽然出现在其身后。 显然,亦是动用了灵印! 一人一妖。 皆已疯狂。 但...... 相较于姜月初的动静,妖王的声势,实在不够看。 一千三百年。 足以让一名资质平庸的武者,从垂髫稚童修至耄耋老死,轮回十世。 此刻。 却在这一息之间。 尽数涌入少女一刀之中。 轰——!!! 原本只是寒光凛冽的幽蓝长刀,骤然发出一声悲鸣。 天地之间,忽而大亮。 那一瞬间。 横山渡口的所有人,包括那正疾驰而来的三位金袍,都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 只见那半空之中。 一道宽达百丈的凄厉刀罡,凭空浮现。 洁白,耀眼。 锋锐无匹! 带着庚金之气的肃杀,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竟是硬生生盖过了头顶那一轮正午的烈日! 原本喧嚣的浪潮声,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道光芒彻底吞噬。 下方。 本想迅速解决对方的翻江妖王,在那刀光亮起的瞬间,下意识地夹紧了某处。 直到现在。 它怎还能不明白! 这气息...... 这威压...... 这哪里是什么点墨境?! 踏马的,分明是另一尊观山境! 人族! 卑鄙无耻!!! “斩!” 随着少女红唇轻启。 巨大的光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庚金煞气。 怒斩而下! 飒——!!! 数里之外。 正全速赶来的柳婆婆与王老,身形猛地一滞,悬停在半空之中。 两位观山境的大能,此刻皆是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这......” 王老更是觉得,自己小脑都要萎缩了。 “这是点墨境能斩出来的一刀?!” “便是老朽动用雷木灵印,也不过如此声势......” 游无疆亦是猛地停下。 背后的长剑感应到了极致的锋锐,在鞘中嗡鸣不止。 “好霸道的刀法......” 横山渡口。 岳怀远刚刚爬起,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 一抬头,便看到了这毕生难忘的一幕。 “乖乖......” 这这这....... 老子做梦都不敢梦到这般! 这特么是人啊!! 最为绝望的。 莫过于直面这一刀的翻江妖王。 该死! 该死啊! 若早知这横山渡守着这么一尊煞星。 它便是拼着被雷劈死,也绝不会往这边跑半步! “你这魔头!!!” 妖王发出凄厉嘶吼,再也顾不得其他,扭头就想逃窜。 然而。 来不及了。 轰—— 刀光落下。 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毫无阻滞地切开了妖王那引以为傲的强横妖躯。 切开了那长满倒刺的厚重鳞甲。 切开了坚韧的皮肉。 切开了如铁石般的骨骼。 噗嗤——!!! 一道血线,自妖王那狰狞的吻部开始,笔直地向后延伸。 直至尾尖! 哗啦——!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横亘在江面之上的庞大妖躯,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两片残尸,伴随着漫天喷洒的滚烫妖血,重重砸落在江水之中。 激起百丈血浪! 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将横山渡浑浊的江水染得猩红刺目。 而在那翻涌的血浪之上。 一道纤细的玄色身影,脚踏波涛,如履平地。 横山渡大营附近,安静无比。 无论是瞭望塔上的陈宫,还是岸边紧握兵刃的数百镇魔卫。 甚至连远处岳怀远,此刻皆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们仰着头,看着江心那道沐浴在血雨中的身影。 黑发如墨,劲装猎猎。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脚下的滔滔江水仿佛有了灵性。 温顺地托举着她,不敢有半点造次。 江面之上。 翻江妖王虽然肉身被斩作两段,但种莲境大妖那恐怖的生命力,却让它并未立刻死去。 “吼......” 原本狰狞的妖首,此刻竟是在一阵扭曲的妖光中,化作一颗须发皆白的人头。 连带着半截残躯,拼命地想要往水下钻去。 只要...只要能离开此处。 凭借妖族的恢复力,只需千年,便可重回巅峰! “还没死?” 姜月初漠然低语。 她随手一甩,手中寒月长刀在空中挽出一个刀花。 下一瞬。 少女身形骤然消失,化作一阵凄厉的清风,掠过波涛。 铮——! 一道湛蓝刀光,精准无比地划过江面。 噗嗤! 半扇人头冲天而起。 姜月初探手一抓。 扣住了那颗飞起的头颅。 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狠狠刺入。 噗! 直到这一刻。 翻江妖王才彻底失去了生机。 重新化作庞大妖躯,沉入江底。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道行八千六百四十七年】 “呼...到底是种莲境的妖物,没想到还有这般保命手段......” 随后注意到面板的提示。 八千六百四十七年...... 姜月初原本因为消耗巨大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呼—— 远处的高空之中,两道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柳婆婆与王老悬停在横山渡上空。 两位大唐顶尖的观山大能,此刻却是齐齐失语。 ... 苏州府,镇魔都司总衙。 宽敞的正堂内,气氛古怪。 明明是大胜。 按理说该是锣鼓喧天,推杯换盏的庆功场面。 可此刻,却是安静无比。 数十位江东都司的偏将、郎将,以及几位银袍巡察,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大堂左侧的一把椅子上。 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袖口有些许破损,却难掩其下的白皙肌肤。 她正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神色恬静,仿佛是个刚踏青归来的邻家小妹。 若不是那把被随意靠在椅腿旁,还隐隐散发着恐怖寒煞之气的长刀。 谁敢信,就是这么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今日竟是亲手斩了种莲大妖?! 主位之上。 陆景春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自己颤抖的手。 他又一次抬起头,目光越过杯沿,偷偷瞥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这已经是半盏茶功夫里的第十次了。 作为江东都司的指挥使,种莲境的大员,他自问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 可今日这浪,实在是太大了些。 “陆大人。” 少女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噗——” 陆景春手一抖,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姜......姜巡查,有何指教?” 姜月初放下茶盏,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位指挥使一眼。 “我脸上有花?” “没......没有,只是......只是觉得姜巡查这一战,当真是......” 他思索半天,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那一刀的风采,虽然他没亲眼所见。 但听回来的岳怀远绘声绘色的描述,再加上三位金袍大人古怪至极的脸色。 傻子都知道,那绝非寻常手段。 十七岁啊...... 这一战之后,姜月初的名字,怕是真的要响彻整个大唐了。 十七岁的少女。 以点墨之身,逆斩种莲! 第189章 太湖尾声 惊叹归惊叹。 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诸位。” 陆景春站起身,朝着三位金袍躬身一礼,又转身朝着堂下众将抱拳。 “今日太湖一战,大获全胜。” “那翻江妖王伏诛,太湖水患一朝尽除,此乃我江东之幸,亦是大唐之幸。” “此战首功,自当归于三位金袍大人,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逼出那孽畜。” “然......” “若无姜巡查于横山渡口惊天一刀,截断那孽畜退路,将其当场斩杀,今日这太湖之局,怕是还要生出无数波折。” “姜巡查,受陆某,受江东百姓一拜!” 言罢。 这位堂堂种莲境的封疆大吏,竟是真的一揖到底。 随着他这一拜。 堂内数十位偏将、郎将,皆是齐齐起身。 众人面色肃穆,朝着那少女抱拳躬身。 “谢姜大人!” “陆大人言重了。” 姜月初缓缓起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既然领了这一身银袍,斩妖除魔,便是分内之职,何谈谢字?”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 眼看着天色将晚。 姜月初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既然正事已了,她也懒得再待。 提起身旁的长刀,随手挂在腰间,朝着众人微微颔首。 “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说罢。 转身便要离去。 “丫头,且慢。” 姜月初脚步一顿。 回过头。 只见那位慈眉善目的柳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在柳婆婆身旁。 那佝偻老者王漠,以及游无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三位金袍。 姜月初微微一怔。 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几位大人物。 虽然自己这一刀有些惊艳,但也仅此而已。 难不成是因为抢了人头,这几位要来兴师问罪? 不至于吧。 堂堂观山境的大能,心眼能有这么小? 心中虽有疑惑,但面对这大唐镇魔司最顶尖的战力,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姜月初转过身,抱拳一礼。 “不知柳大人有何吩咐?” 柳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吩咐谈不上。” “只是老婆子我眼拙,平日里难得见到这般俊俏又有本事的后生,心里头欢喜。” 她指了指后堂的方向。 “丫头,若是不急着走,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去后头坐坐?” 陆景春极有眼色,连忙挥手招来一名亲卫。 “快!带几位大人去听雨轩!” 那是总衙内一处极为清幽的院落,平日里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入住。 姜月初略一沉吟。 “既是大人相邀,晚辈敢不从命。” ... 听雨轩。 院如其名,几株芭蕉,一池碧水。 虽无雨声,却有风动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幽静。 屏退了左右亲卫。 小院内,便只剩下四人。 石桌旁。 柳婆婆也没什么架子,自顾自地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姜月初依言落座。 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既没有面对大人物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狂傲。 这份沉稳的气度,让一旁的王漠都不由得暗自点头。 游无疆则是抱着那柄惨白长剑,靠在一根柱子上,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蚂蚁。 柳婆婆上下打量着姜月初,目光柔和。 良久。 老妪长叹了一口气。 “像......” “当真是像啊......” 姜月初一头雾水。 “柳大人,像什么?” 柳婆婆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 只是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姜月初的头。 姜月初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 但感受到那手掌上并无半分杀意,只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她强忍着不适,僵在原地没动。 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少女的鬓发。 柳婆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追忆。 “十七岁的点墨......逆斩种莲妖王......” “老婆子我在司里待了一辈子,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 说着,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游无疆。 游无疆身子微微一僵。 “可像你这般......” 姜月初眨了眨眼。 “柳大人谬赞了。” “晚辈不过是运气好,恰逢那妖王重伤力竭,这才侥幸得手。” “若是那孽畜全盛时期,晚辈怕是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柳婆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 “那妖王虽伤,却也是实打实的种莲。” “寻常点墨,在那等威压之下,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出刀?” “......” 姜月初没有再说什么。 过分的谦虚,反倒显得狂傲。 干脆只是静静听着。 良久。 柳婆婆收回手,悠悠一叹: “我们这些人,就像这秋后的荷叶,看着还立在那儿,其实根子早就烂了,也不知还能替大唐撑几年。” “大唐的未来......” 她转过头,目光在姜月初与游无疆身上来回扫视。 “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姜月初默然。 这话听着耳熟。 无论前世今生,老一辈人似乎总喜欢把这话挂在嘴边。 可她只是个想活下去,想变强的俗人。 所谓天下,所谓大唐,对她而言太大了。 大到有些虚无缥缈。 似是看出了少女的心思,柳婆婆神色忽地一肃。 原本慈祥的面容上,柔和的伪装褪去,露出了属于镇魔司金袍巡察的威严。 “丫头。” “今日这一刀,确实惊艳。” “但老婆子我还是要多句嘴。” “日后......” “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行事!” 姜月初抬起眼皮,神色平静:“为何?” “为何?” 柳婆婆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总司如今最为看重的天骄,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个儿的,更是这大唐国运的一部分!” “只要你活着,这大唐的妖魔,早晚有一天能杀尽。” “若是死了......” “便是一抔黄土,时隔多年,谁还会记得你今日的风采?” “往后......” 柳婆婆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千万千万,莫要再像今日这般。” 一旁的王漠听得直皱眉。 武道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不去争,不去拼,如何能打破桎梏,登临绝顶? 在他看来,姜月初今日之举,虽险,却也正是武者该有的血性。 若是前怕狼后怕虎,那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成不了气候。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 可一想到今日少女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王漠咂了咂嘴。 罢了。 这般妖孽,确实金贵。 如此想着,他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喝茶,权当没听见。 姜月初静静地听着。 她并未辩解。 毕竟她有面板在身,每一次看似弄险,实则都有最后消耗道行最为底牌。 但面对老人的善意,她也没必要去抬杠。 “晚辈,受教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态度恭顺。 见这丫头这般表情,以为是自个儿话说重了,柳婆婆语气又缓和下来。 “行了,老婆子也是不想看着好苗子折了,你心里头有个数就行。” 说着。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无疆啊。” 角落里的游无疆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婆婆。” 柳婆婆指了指姜月初,笑眯眯道:“你也别老闷着,年轻人嘛,就该多在一块儿处处。” “你看看这丫头,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 “平日里没事,你们两个多切磋切磋,交流交流心得。” “也好过你整日抱着把破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游无疆低着头,眼神飘忽。 半晌才憋出一个字。 “......好。” 姜月初抿着唇,没有接话。 切磋便切磋,交流便交流。 怎么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没等她多想。 柳婆婆似乎也就是随口一提,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丫头,如今太湖那头孽畜已死,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自有陆景春带着江东都司的人去慢慢收拾,用不着咱们这些外人插手。” “接下来......可是打算回京?” 第190章 白猿公·天成 姜月初心中思索片刻。 确实。 从丹阳到余杭,再到这苏州太湖。 一路杀伐,已是点墨后境。 如今更是斩了种莲妖王。 这江东地界上,够分量的妖魔,死的死,逃的逃。 再待下去,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捞了。 “不出意外的话......” 姜月初抬起头,神色平淡。 “应该是如此。” 柳婆婆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既然你要回京,老婆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柳大人请讲。” 柳婆婆叹了口气:“那翻江妖王虽死,但这尸首却是个大麻烦。” “种莲境圆满的妖尸,浑身是宝,龙角、龙鳞、龙筋,皆是打造神兵利器的上好材料。” “这般贵重之物,若是让其他人押送,实在是不放心...可我与王老,还有其他事物要去处理,若是让无疆一个人去......” 说到这里,柳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小子除了练剑杀妖,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若是让他一个人上路,怕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指不定半道上就被哪个江湖骗子给忽悠了去。” 一旁的游无疆闻言,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 “婆婆,我不傻......” “闭嘴!” 柳婆婆一拐杖敲在他小腿上,“让你说话了吗?” 游无疆吃痛,缩了缩脖子。 柳婆婆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看着姜月初。 “所以,老婆子我想着,既然顺路,不如你们结伴而行?” “有你在旁提点着,老婆子我也能放心些。” “再者......” 老妪语气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这一路上不太平,有这么个免费的打手在,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姜月初略一思索。 反正自己也是回京,既是顺路,倒也无所谓。 “既是柳大人吩咐,晚辈敢不从命。” 见她答应,柳婆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 “好好好,那便这么定了。” “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 ... 辞别了三位金袍。 姜月初在亲卫的带领下,来到了陆景春特意安排的厢房。 到底是江东总衙的配置。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 姜月初并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她反手关上房门,插上门栓。 走到床边,解下腰间寒月,随手放在枕侧。 随后盘膝而坐。 “呼......” 直至此刻,那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下来。 太湖一战,那一刀虽然惊艳,但也几乎抽干了她的所有底牌。 若非有着面板兜底,她断然不敢在那般绝境之下,去贪那一刀。 好在。 得吃了。 姜月初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意念微动。 【姓名:姜月初】 【境界:点墨后境】 【当前道行:八千六百四十七年】 看着那个暴涨的数字。 即便是一向冷静的姜月初,此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急促了几分。 八千六百多年! 这是何等庞大的一笔财富! 要知道,斩杀寻常点墨境妖魔,撑死也不过小千年的道行。 而这一头种莲妖王,除去那一刀消耗的一千三百年,竟是净赚了七千余年! 只是可惜了。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私藏妖魔尸首。 否则,说不定甚至可以直接踏入种莲...... 不过姜月初并不是那般贪心之人。 如此庞大的道行收入,已经是心满意足。 “先提升什么呢......” 姜月初看着面板陷入了沉思。 如今道行充裕,自然要将其转化为即战力。 毕竟。 越是往上走,遇到的敌人便越是恐怖。 今日仅凭自己点墨境的修为,也未必能将其彻底斩杀。 实力。 还是不够。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面板上游移。 最终。 定格在了白猿公之上。 意念微动。 面板之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消耗两千五百年道行,白猿公进度已达点睛】 【成功将白猿公提升至点睛,获得妖物馈赠】 【天赋·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入耳不遗,凡所见之,皆可烙印于心,永不遗忘】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涌入脑海。 姜月初只觉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是...... 她睁开眼,嘴角微微抽搐。 “这玩意有个屁用......” 过目不忘? 这是让她去考状元不成? 姜月初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 两千五百年道行,就换来这么个鸡肋玩意儿,这笔买卖,亏大了。 “罢了。” 既然已经砸了下去,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要么不练,要练就练到极致! “再加!” 心念一动,又是一股庞大的道行洪流,灌入那画卷之中。 【消耗三千年道行,白猿公进度已达天成】 嗡——!!! 识海翻涌,金光大作。 画卷之上的白猿,身形并未变大,反而缩小了几分。 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变得挺拔如松。 一身白毛褪去,露出了似玉非玉的肌肤。 它负手而立,一股宗师般的气度,油然而生。 【成功将白猿公提升至天成,解锁灵印、天妖演武。】 【《尽无骨》(无上)进阶为——《白猿易骨》(精通)】 咔嚓——! 咔嚓——! 姜月初眼角噙着一丝痛苦。 好痛! 但这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功夫,一切归于平静。 姜月初缓缓抬起手。 心念微动。 原本白皙修长的手臂,忽然变得柔软如蛇,竟是可以随意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再一用力。 手臂瞬间绷直。 原本柔软的骨骼,此刻竟是变得坚硬如铁,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 屈指一弹。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指节间回荡。 “这就是......易骨?” 姜月初眼中精光暴涨。 不同于《尽无骨》只能单纯地增加身体柔韧度。 这《白猿易骨》,不仅能让她的身体柔若无骨,更能在瞬间控制骨骼的硬度! 软时如棉,可卸千钧之力。 硬时如刚,可碎金石之坚! 再配上秽土金身这般防御天赋。 若是与另一个自己交手...... 她除了消耗道行这种压箱底的手段,似乎还真的难以破防。 第191章 捡到宝了! 【当前道行:三千一百四十七年】 斩杀种莲妖王所得的庞大道行,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但姜月初并不心疼。 道行这东西,赚来便是要花的。 看着剩下的三千余年道行,她略一思索,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门点墨境的刀法之上。 【消耗道行一千二百年,《白虎庚金刀》提升至无上层次】 嗡—— 一股更加磅礴锋锐的刀意,瞬间流转全身。 姜月初甚至能感觉到。 身旁的寒月长刀,此刻正发出阵阵低鸣,仿佛在与她体内的庚金之气遥相呼应。 “呼......” 姜月初长舒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圆融无漏的刀意,心中大定。 暂时可以了。 此次道行消耗虽巨,但每一笔都花在了刀刃上。 无论是《白猿易骨》带来的变化,还是《白虎庚金刀》的进阶,都让她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不过...... 姜月初眼帘微垂,心神沉入识海,看向那天妖演武。 最大的收获,并非这些。 而是白猿公。 从一开始,她便没指望将白猿公提升至天成后,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战力提升。 毕竟,这猴子生前也不过区区成丹,血脉也一般,再怎么提升,也比不上黑白二蛟。 她真正看重的,是这头白猿的脑子。 根据妖物的记忆推断,白猿公无疑是自己目前收录的一众妖族中,最有智慧的。 其他妖物,或许能凭借本能,掌握不同的神通天赋。 可唯有这头白猿,竟能自行观摩天地,悟出一门搬山填海这等神通。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远超寻常妖魔的悟性! 既然悟性超绝,若是让其进入天妖演武,推演武学,岂不是事半功倍?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犹豫。 意识沉入识海,那方古朴苍凉的演武台再次浮现。 台上,三头大妖正热火朝天地操练着。 “出来吧。” 姜月初意念一动,将那天成进度的白猿公头像,拖入演武台中。 嗡—— 光芒一闪。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演武台中央。 不同于其他妖魔的凶煞。 这头老白猿身着儒衫,负手而立。 它也并未像其他妖魔那般,一出来便茫然四顾。 而是微微仰头,先是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随后目光落在了正在操练的几头妖物身上。 此时演武台上,可谓是群魔乱舞。 青面郎君化作一道残影,虽速度极快,但步法凌乱,时不时还会撞上那虚拟的石柱,发出砰砰闷响。 朱厌正哼哧哼哧地运转《血食功》,浑身血雾弥漫,却总是聚散无常,显得颇为吃力。 至于黑山熊君,则是盘坐在地。 熊脸上满是便秘般的神色。 看着这一幕。 白猿公微微皱眉,人性化地摇了摇头。 姜月初眉梢微挑。 还没等她给这白猿指派功法。 白猿公脚下一踏,已经出现在了那青面郎君身侧。 此时狼妖正欲腾空换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白猿公伸出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那狼妖腰眼处轻轻一点。 啪。 正高速移动的狼妖身形猛地一滞,竟是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改变了发力方向。 原本即将撞上石柱的身躯,以一个极其诡异却又流畅的角度,擦身而过。 狼妖落地,一脸懵逼。 它茫然地回头,看着那头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猿。 白猿公却并未理会它,而是当着它的面,缓缓抬腿,演示了动作。 狼妖虽蠢,但这动作并不复杂,它下意识地模仿着那一脚踏出。 飒——!!! 身形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数丈之外,且落地无声,气息平稳。 比之刚才那横冲直撞的模样,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与此同时。 姜月初视野之中,一行醒目的提示骤然弹出。 【白猿公正在指导青面郎君推演,效率增加......】 “卧槽......” 向来清冷沉稳的姜月初,此刻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要知道,这天妖演武消耗的道行可是固定的。 一个时辰十年道行。 原本这狼妖资质愚钝,这十年道行砸下去,也就听个响。 可现在...... 姜月初目光闪烁。 若是日后收录的妖魔越来越多,功法越来越杂。 若是白猿公还能像这般一样,指导推演。 那岂不是... 捡到宝了! ... 翌日清晨。 苏州府,城外。 姜月初一身玄衣,腰悬寒月,牵着名为云驳,缓步走出。 柳婆婆与王老到底是镇魔司的底蕴,身系大唐安危,昨夜太湖事了,便已连夜御空离去。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这太湖不过是一处烂摊子。 如今烂摊子收拾完了,剩下的扫尾工作,自有下面的人去做。 “姜丫头。” 一声粗犷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岳怀远并未穿甲,只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将油纸包往姜月初怀里一塞。 “拿着。” 姜月初低头嗅了嗅,一股热腾腾的肉香扑鼻而来。 “这是......” “城里头那家百年老店的酱牛肉,还有两只烧鹅。” 岳怀远嘿嘿一笑,脸上满是褶子:“这一路回京,山高水长,若是错过了宿头,这东西顶饿,还解馋。” 姜月初并未推辞,随手将其挂在马鞍旁。 “多谢。” 岳怀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家闺女大不了几岁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丫头。” “京城那地界不比江东,莫要再做出像余杭这般事情。” 老汉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姜月初的肩膀,“若是遇着什么麻烦,写封信回来。” “老子虽然只是个点墨境的粗人,但在京城,也颇有人脉,大不了老子去京城给你撑场子!” 一番话,说得匪气十足。 却也真诚得让人心头一暖。 姜月初看着老汉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好。” 她点了点头:“若真有那一日,定不客气。” 一旁的谢听澜也走上前。 “姜大人。” “太湖余孽尚多,我需协助师尊清剿,便不能远送了。” “山水有相逢。” “待到来日,谢某若有机会入京述职,定当备上好酒,再向大人请教。” 姜月初翻身上马,摆了摆手。 “走了。” 一夹马腹,云驳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生风,绝尘而去。 直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尽头。 岳怀远才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骂骂咧咧道:“这死丫头,心肠真硬,连个回头都不给。” 随即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谢听澜后脑勺上。 “行了,别看了,人都没影了,魂儿也被勾走了?” 谢听澜揉了揉脑袋,有些怅然。 “岳将军......你说姜大人此去京城,会如何?” “如何?” 岳怀远看着北方的天空,嘿嘿一笑。 “自然是...飞龙乘云了。” ... 官道之上。 姜月初并未急着赶路,而是让马儿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小跑。 约莫行出五六里地。 在一处岔路口的枯树下。 一道身着金袍的身影,正如标枪般杵在那里。 游无疆背负着那柄惨白长剑,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听到马蹄声。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俊脸上,见到姜月初的瞬间,似乎僵硬了一下。 姜月初勒住缰绳,云驳打了个响鼻,停在他面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气氛有些尴尬。 良久。 姜月初率先开口:“游大人?” “嗯。” “在等我?” “嗯。” “怎么不在城里待着,要跑这里等。” “嗯。” “......” 这天没法聊了。 姜月初叹了口气,指了指北方。 “那......走吧?” 游无疆点点头。 随后。 在姜月初略显惊愕的目光中。 默默地转过身,迈开两条腿。 跟在姜月初的马屁股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姜月初:“?” “你不骑马?” 游无疆脚步一顿,抬起头,一脸认真。 “婆婆临走前,没给我银子,我没钱买。” “......” --------- 神秘暗号被人举报了,后面会放在作者主页 第192章 哄骗 自苏州北上,渡扬子江,入淮南道。 经扬州之繁华,穿河南道之平原,一路向西,直指关内。 这便是姜月初二人回长安的路线。 此去长安。 路途迢迢三千里。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需得走上小半年的苦旅。 但对于姜月初二人来说,不过是小数月的功夫。 淮南道。 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茶寮。 几根毛竹撑起的草棚,灶台上热气腾腾。 “客官,您的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大把的葱花!” 店家是个佝偻老汉,手脚麻利地将一碗热面端上桌。 姜月初并未嫌弃这桌面的油腻,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在桌上顿了顿。 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热汤下肚,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她吃得斯文,却并不慢。 而在她对面。 游无疆笔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面前空空荡荡。 姜月初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抬起眼皮。 “不吃?” 游无疆目光艰难地从那碗面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荒野。 “我不饿。” 咕噜—— “......” 所谓登堂四境,虽已脱离凡俗之躯,但这并不代表不会饿。 尤其境界越是高深,平日里即便坐着不动,为了维持这强横肉身的运转,所需的精气也是寻常人的数十倍。 哪怕是种莲境的大能,若是真个十天半个月不沾荤腥,哪怕真气不枯,这身子骨也得先熬干了。 餐风饮露? 那是传说中的仙人手段。 姜月初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十文钱一碗,加蛋两文。”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 “我请你?” 游无疆身子微微一震,显然有些意动。 但很快,又被他按捺下去。 “无功不受禄。” 他转过头,一脸正气。 “婆婆说了,出门在外,不能随便欠人人情。” 闻言,姜月初挑了挑眉。 这傻小子。 嘴倒是硬的狠...... “既然游大人不愿欠人情,那咱们做个买卖如何?” “什么买卖?” 游无疆一愣,警惕地看着她。 他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更何况,总觉得眼前的少女,似乎没安什么好心思...... “剑,不能卖...身上的金袍,是司里公物,也不能抵押。” “谁要你的剑和袍子。” “那你要什么......” 姜月初看向他的腰间。 “翻江妖王的尸首,在你这儿吧?” 游无疆一愣,下意识地护住腰间玉佩。 “是......” 姜月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既然在你这儿,那就好办了。” “我要的不多。”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指甲盖大小的一截。 “切这么大一块肉给我,这顿饭,我请。” “???” 游无疆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你......你要妖魔血肉?不行!不行!!” “这可是公物,婆婆说了,是要上交给总司入库的。” 姜月初也不急,默默地夹起煎得金黄流油的荷包蛋。 蛋液流出,香气四溢。 “真香。” 姜月初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声音含糊不清。 “这店家的手艺不错,用的还是猪油,那叫一个地道。” 咕噜——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响亮。 游无疆脸色涨红,口水疯狂吞咽。 见时机差不多了。 姜月初咽下嘴里的食物,再次开口,“那妖王身躯数十丈,少说也有几万斤重。” “这一路颠簸,稍微缩水那么一点点,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 姜月初身子微微前倾,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游无疆。 “那畜生,是你杀的吗?” 游无疆一滞,老实摇头:“不是。” “那是谁杀的?” “是......是你。” “既然是我杀的。” 姜月初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那我拿一点,过分吗?” “这......” 游无疆脑子有点乱。 这逻辑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妖是她杀的。 若不是总司有规矩,这尸首确实该归出力最大的人。 如今她只要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肉...... 还请自己吃一顿饭...... 怎么算,都是自己赚了。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只要......指甲盖那么大?” 姜月初点头,“就这么大。” 游无疆咬了咬牙,手掌一翻。 一块约莫只有铜钱大小的深红肉块,凭空出现在桌上。 即便只有这么一点。 种莲大妖的凶煞之气,依然让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 连那煮面的老汉都打了个寒颤,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 怎么突然变冷了? 姜月初眼疾手快,袖袍一卷。 血肉便已消失不见,被她收入了腹中须弥空间。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有预谋。 “老板!” “再来一碗面!加三个蛋!” “好嘞——!” 片刻后。 热气腾腾的大碗面上桌。 游无疆再也顾不得什么金袍风度,抓起筷子,埋头便是一顿风卷残云。 呼噜呼噜—— 姜月初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绝世天骄。 心里盘算着。 三十丈长的妖尸。 几万斤的肉。 这一路三千里,若是能把这傻小子身上的存货都骗过来...... 她看着对方的目光,愈发柔和。 “慢点吃,不够还有。” 游无疆抬起头,眼中满是感动。 “姜姑娘......是个好人。” “嗯。” 姜月初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 淮南道往北,过了扬子江,风便渐渐硬了起来。 这一路行来,又是数日。 此时已入河南道地界。 官道宽阔,车马如龙。 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在黄昏的余晖中若隐若现。 汴州。 作为扼守运河的重镇,此处繁华虽不及长安洛阳,却也远非寻常郡县可比。 两道身影随着人流缓缓入城。 姜月初牵着马,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神色平淡,只是那双眸子深处,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身旁。 游无疆依旧是一身显眼的金袍,背负惨白长剑。 “游大人。” 姜月初在一处酒楼前停下脚步。 游无疆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玉佩。 “又......又怎么了?” “连日赶路,风餐露宿,游大人身为金袍巡察,身娇肉贵,总是吃干粮怎么行?今日入了汴州,怎么也得好好犒劳一番。” 游无疆咽了口唾沫。 他自幼练武,平日里吃的都是没什么滋味的药膳。 这一路跟着姜月初,虽然总是觉得自己亏了,但也是第一次品尝到各地的特色美食。 “老规矩?” 游无疆身子一僵。 这几日,这种对话已经重复了不下十次。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犹豫,再到如今...... 他竟是生出了一丝熟练感。 “这次......要多少?” 姜月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游无疆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又要涨价?!上一回在扬州,只要了五十斤,怎么到了这儿就要这么多了?!” “那是扬州。” 姜月初理直气壮,“如今河南大旱,物资匮乏,这物价自然就贵。” 游无疆皱眉思索。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行......行吧。” ... 雅间内。 菜过五味。 游无疆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姜月初则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时不时往那须弥空间内感应一番。 这一路上。 借着各种由头。 从最开始的一碗面换指甲盖大小的肉。 到后来。 理由千奇百怪。 但游无疆这傻小子,除了在武道上天赋异禀。 于这人情世故,算术交易上,简直单纯得像张白纸。 只要姜月初说得一本正经,再配上一点小恩小惠。 便也就稀里糊涂地给了。 如今,空间里的妖魔血肉已是堆成了小山。 姜月初略一盘算。 嗯... 数量是足够了。 今晚,或许就能突破至八纹! 此时。 游无疆啃完了烧鸡,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 闲来无事。 他将神识探入腰间那枚储物玉佩之中。 想要看看那头翻江妖王的尸首状况。 毕竟是婆婆千叮咛万嘱咐的公物,这一路上虽说切了一点点出去换吃的,但想来应该无伤大雅。 然而。 下一瞬。 游无疆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 “这......这......” 神识扫过。 那玉佩空间之内。 原本庞大如山岳般的妖王尸首。 此刻...... 竟是凭空少了一大截! 游无疆颤抖着手,指着对面那一脸淡然的少女。 “你......你......” 姜月初放下汤碗,抬起眼皮,一脸无辜。 “我什么我?不是你自己要换的嘛?” 第193章 腥风血雨 马蹄声碎。 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姜月初骑在马上,随着云驳的步伐微微起伏,心情却是难得的舒畅。 不得不说。 种莲妖王的血肉,当真是大补之物。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配合着《血食功》的霸道炼化,金丹之上,第八道墨纹早已圆满深邃。 甚至隐隐约约间,第九道墨纹的雏形,已在丹田气海中若隐若现。 只差临门一脚。 姜月初眯了眯眼,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红唇。 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身侧数丈之外。 游无疆正紧紧抱着那柄惨白长剑,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官道的边缘步行。 察觉到姜月初投来的视线。 这位大唐年轻一辈的绝世天骄,身子猛地一颤。 下意识地单手捂住腰间的储物玉佩。 “你...你想干什么?!” 看着这幅惊弓之鸟的模样。 姜月初心中暗叹一声。 可惜了。 若是能再多骗个百十斤,说不准这第九道墨纹,今日便能彻底成型。 不过...... 凡事过犹不及。 若是真把这妖王尸首给拆得只剩骨架,回了京城,总司那边也不好交代。 念及此。 姜月初收回那令游无疆心惊胆战的目光,淡淡道:“游大人误会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前方风沙大,把衣领紧一紧。” 听到这话。 游无疆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 只要不要肉,你说什么都对。 出了汴州地界,一路向西。 原本还能见到些许绿意的景色,随着深入河南腹地,彻底变了模样。 入目所及。 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淤泥和几具风干的鱼骨。 路旁的树木光秃秃的。 别说是树叶,便是连树皮,都被人扒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惨白的树干,直愣愣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官道两侧,几具倒毙的饿殍还没来得及腐烂,就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白骨。 “这河南道的灾情,竟已严重至此......” 游无疆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因为护住了妖尸而有些放松的神情,逐渐凝固。 虽早就听闻河南大旱,但这般赤地千里的惨状,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姜月初默默地拉了拉衣领,遮住了口鼻,并未接话。 天灾人祸,本就如此。 哪怕是种莲观山,能搬山填海,却也变不出万石粮食。 与其在这悲天悯人,不如多杀几头妖魔来得实在。 正走着。 “吼——!!!” 一声妖啸,自远处而来。 姜月初与游无疆对视一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 游无疆右手已然搭在了背后那柄惨白长剑的剑柄之上。 刚想开口。 却见身旁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驾!!!” 云驳早已通灵,无需多言,四蹄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烟尘滚滚。 游无疆愣了一下,看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才反应过来。 “哎!等等我!” 他暗骂一声,双脚真气灌注。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紧追而去。 ... 轰——! 一块巨石被狠狠撞碎。 碎石飞溅中,几道身着黑色赤纹的镇魔卫,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而在那乱石中央。 两头体型硕大的黑毛恶犬,正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围猎着剩下之人。 这两头畜生生得极为怪异。 通体滑腻的黑毛,四肢粗壮有力,最渗人的,是那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 人群正中。 一名身着白色锦袍的年轻女子,格外醒目。 白袍巡察。 镇魔司中,银袍之下,便是白袍。 “呼......呼......” 纪疏雨拄着长剑,单膝跪地。 身上的白袍,此刻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抬起头,盯着前方两道缓缓逼近的黑影,眼中满是苦涩。 两头点墨大妖...... 若是一对一,凭借自己点墨中境的实力,尚有一搏之力,甚至能将其斩杀。 可一对二...... 这两头畜生配合无间,狡诈异常。 两头黑犬妖并未急着进攻,伸出肥硕修长的紫红舌头,舔了舔湿漉漉的鼻子。 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白袍女子曼妙的身躯上游走。 左侧那头体型稍小的犬妖,忽然开口。 “大哥......这娘们腿长,我想骑。” 右侧的犬妖闷哼一声,语气不屑。 “出息!咱们是妖,是要吃肉喝血的!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事?” 小黑犬有些委屈:“大哥,你就让我骑一回呗,平日里那些村妇太不经折腾,还没骑两下就断气了。” “这可是个修行的娘们,身子骨结实,肯定耐骑。” 大黑犬有些不耐烦,刚想呵斥。 却见那小黑犬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 “要不这样。” “等你结束了......再换我来?” 大恶犬愣了一下,歪着那颗硕大的狗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 它裂开大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狞笑。 “算你有些良心......行,那就这么定了,老子先来!” 听着这两头畜生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纪疏雨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中的羞愤,竟是让原本苍白的脸色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无耻孽畜!” 身旁的一众镇魔卫,更是目眦欲裂。 “护住纪大人!” 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嘶吼一声。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单手握刀,猛然向前爆冲。 “杀——!!!” 剩下的几人,亦是红着眼,拖着残躯,如飞蛾扑火般冲向那两头恶犬。 面对这临死反扑。 大黑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不知死活。” 嗡—— 两头恶犬背后之处,灵印几乎同时亮起。 一青一红。 呼——!!! 平地起风。 风中夹杂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黑色煞气。 冲在最前方的校尉,刚一接触这股腥风,身形猛地一僵。 原本决绝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空洞。 这腥风不伤肉身,专吹神魂。 一旦入体,轻则神智昏沉,重则魂飞魄散。 紧接着。 哗啦啦—— 天空中并未有乌云,却凭空落下了一阵细密的血雨。 雨滴落在皮肤上,发出滋滋声响。 那些原本还在强撑着冲锋的镇魔卫,只觉浑身力气随着这雨水迅速流逝。 筋骨酥软,力气溃散。 几道身影接连倒地,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再也握不住分毫。 只能像烂泥一般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两头恶犬跨过自个儿的身躯。 腥风乱神,血雨蚀骨。 这两头犬妖乃是一母同胞,心意相通。 正是凭借这般诡异狠毒的手段,哪怕是点墨圆满的高手,若是着了道,也得饮恨当场。 第194章 纪疏雨 眼看便要得手。 黑犬口中的腥臭已然扑鼻。 纪疏雨绝望地闭上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地突然震颤。 轰—— “哪来的不怕死的?!” 大黑犬动作一顿,恼怒地转过硕大的狗头。 只见漫天黄沙之中。 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裹挟着滔天煞气,狂飙而来。 马背之上的玄衣少女,面无表情,缓缓抬起了右手。 身影之后,白猿虚影悄然浮现。 原本散落在地的无数碎石,竟是违背了常理,颤巍巍地离地而起。 二妖对视一眼,皆是骇然。 本能告诉它们,马上的少女,绝非寻常善类! 可还没等它们反应过来。 少女清冷的嗓音,穿透风沙,在耳畔炸响。 “起。” 随着这一字吐出。 两头犬妖脚下的大地轰然炸裂。 无数悬浮在半空的巨石、土块,瞬间汇聚。 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足有亩许大小的岩石巨手! 少女身后。 白猿虚影,若隐若现,随着少女的动作,同样伸出了右手。 以此地山川土石为兵。 改天换地! 搬山填海! “落!” 少女手掌猛地下压。 轰隆隆——!!! 亩许大小的岩石巨手,重重砸在荒野之上。 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气浪。 “嗷呜——!!!”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犬妖魔,此刻已被死死拍在地下。 半个身子都嵌进了泥土里,口鼻溢血,模样狼狈至极。 姜月初策马而至,神色漠然。 并没有给这两头畜生喘息的机会。 铮——! 寒月出鞘。 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顺着经脉灌入刀身。 下一瞬。 一道凄厉耀眼的白虹,自漫天黄沙中亮起。 浩瀚的白光瞬间笼罩了那两头还在挣扎的犬妖,横扫而过! 噗嗤——!!! 结实无比的妖躯瞬间皮开肉绽! 姜月初并未留手,又是连续数刀斩出。 两头黑犬仅是被白芒刮去皮肉,露出森白骨骼。 鲜血狂喷而出,虽明显还有气在,却已是疼得浑身抽搐,再无反抗之力。 二妖心中涌起无边的恐惧。 它们兄弟二人,本就仗着腥风血雨这般手段,逞凶多年。 论起真正的肉身搏杀,甚至不及一些成丹境妖魔。 原以为这突然杀出的,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女娃娃。 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在远处,便已经利用搬山手段,将它二妖镇压! 连身都没近!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看着那提刀缓缓逼近的玄衣少女,二妖眼中再无之前的凶戾。 “饶......饶命!!!” 它们拼命想要挪动残躯,甚至想要去舔舐少女的靴面。 然而。 回应它们的。 铮——!!! 两颗硕大的狗头,便已骨碌碌滚落在地。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九百五十年】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九百四十五年】 姜月初神色淡然,反手挽了个刀花,震去刀身上的血珠,还刀入鞘。 呼—— 一道金色身影,这才姗姗来迟。 游无疆身形落地,带起一阵气浪。 看着眼前那两具身首异处的妖魔尸首。 年轻的金袍巡察使,眼角微微抽搐。 从他听到动静,到全速赶来,统共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结束了。 游无疆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少女。 方才他在远处看得真切。 前些日子在太湖,这女人脚踏波涛,操御江水,如今到了这旱地,竟又能操控土石? 游无疆喉头有些干涩。 这女人修的......到底是个什么灵印啊?! 正思索间。 姜月初已经走到了深坑边缘。 她看了一眼那两具庞大的尸首,并未避讳,只是红唇微张,轻轻一吸。 嗡—— 腹中须弥空间流转。 两座肉山凭空消失,连带着那一地的污血,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 游无疆张了张嘴。 按照规定,镇魔司之人斩妖除魔,尸首皆是需要上交...哪怕不方便,也需带上妖首...... 可一想到少女先前哄骗自己的手段,还是打消了说出这话的念头。 幸存的镇魔卫,此刻正相互搀扶着爬起。 纪疏雨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白皙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 她拄着长剑,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就没事了? 游无疆皱了皱眉,觉得这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刚想开口询问。 那白袍女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身影时。 “游师兄!!!” 女子扔下长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甚至顾不得礼数,也顾不得身上那狼狈的模样。 一头撞进了游无疆的怀里。 “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 游无疆身子猛地一僵,双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那张向来面瘫的俊脸,此刻竟是泛起了一丝罕见的红晕。 “那个......纪师妹?你......你先松开......” “我不松!我不松!” 纪疏雨将脸埋在他胸口的金袍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是你晚来一步,我就被那两头畜生给......呜呜呜......” 游无疆手足无措,求助似的抬起头。 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认识?” 闻言,似乎是生怕姜月初误会,游无疆连忙将被手臂往外抽了抽。 “姜姑娘误会了...这是家师十年前收的关门弟子,纪疏雨。” 原来是一窝出来的...... “原来是纪姑娘。”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纪疏雨此时也终于止住了哭声,只是身子还在微微抽噎。 她从游无疆怀里探出头,红肿着一双桃心眼,有些好奇:“师兄......这位是?”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搬山手段,还有那一刀斩双妖的霸道,至今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此年轻,手段却这般恐怖。 她却从未见过。 游无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位是姜月初,姜巡察。” “姜月初?!” 纪疏雨一声惊呼,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十七岁的点墨! 身为总指挥使的弟子,自然是听说过这号人物。 甚至连二师姐也是对其赞不绝口。 没想到,竟是生得比二师姐还要好看...... ---------- 今日三更,整理一下思绪。 明天十更。 跪求为爱发电!跪求点点催更!!! 第195章 机智的游无疆 半晌。 纪疏雨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尤其是旁边还有位生面孔盯着,这才抽抽噎噎地松开了手。 “让......让姜姑娘见笑了。” 游无疆长舒一口气,连忙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姜月初摇摇头。 “无妨。” 简单的寒暄过后。 纪疏雨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期待道:“游师兄,你此番经由河南道,可是去驰援师尊的?” 游无疆一愣,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师尊?” “师兄不知道?” 游无疆摇摇头:“我和姜大人刚从江东太湖过来,正准备回京述职,路过此地罢了。” “诶?” 纪疏雨眨了眨眼,见自家师兄一脸茫然的神色,不似作伪。 他是真不知道。 “呼......” 纪疏雨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是。 自己这位游师兄是个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除了武道,指望他去关注其他动向,当真是比让母猪上树还难。 当下,便开口解释起来: “数月之前,总司那边便收到了江南西道的急报。” “那位数百年前被镇压的老妖圣,疑似...又有了动静......” 妖圣! 二字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姜月初也是眯起了眼睛。 凡尘三境打熬筋骨。 点墨、种莲、观山。 再往上,便是燃灯。 燃灯者,已远远脱离凡俗境界,可称为圣! 燃灯境的妖圣...... 一旦真出世,莫说是一州一郡。 哪怕是整个江南西道,乃至半个大唐南方,恐怕都要沦为一片焦土! “这消息......确切?” 游无疆沉声问道。 “八九不离十。” 纪疏雨叹息道:“若非如此,师尊当初也不会这般急切,连夜点齐了人马,又急调顾师姐与吕大哥随行,火速赶往江南西道坐镇。” “这......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告诉我?” 游无疆有些生气了。 虽然他平日里不通人情世故,甚至有些呆气。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不知轻重的傻子! 若是真让那妖圣破封而出......生灵涂炭,不过是在顷刻之间! 如此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竟然没人告诉他? 怎么?! 看不起种莲境么!? 一旁。 姜月初静静地听着,并未插话。 妖圣...... 虽然如今凭借面板和种种底牌,再加上那庞大的道行储备。 若是拼尽全力,能斩杀种莲境的妖王。 甚至在面对观山境时,或许也有一丝丝胜算。 但燃灯...... 这种明显超出了能力范围,甚至可以说是去了必死的局面。 她是绝对不会凑热闹的。 大唐底蕴深厚,既然能镇压那妖圣数百年,自然也有手段再去对付它。 自己一个小小的点墨境,跟着瞎掺和什么? 还是老老实实回京城,把这身修为提上去才是正道。 纪疏雨连忙摆手,开口宽慰道: “哎呀,师兄,你先别急嘛,事情也没你想得那么糟,虽然那老妖圣确实有了复苏的迹象,但毕竟被镇压了数百年。” “况且......这次师尊不仅亲自坐镇,更是调集了总司大半精锐,就算那老妖圣真的破封而出......也绝对不是师尊对手。” 听到这话。 游无疆紧绷的身躯,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转而问道: “那你......为何会在此地?” 听到这话,纪疏雨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低下头,手指搅着破损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 “这......这不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嘛......” “如今总司精锐尽出,各地人手严重不足。” 纪疏雨叹了口气,指了指四周的荒野,“恰逢河南大旱,我想着既然去不了前线,便主动请缨,来这河南道驰援一二,也算是替总司分忧......” 只是没想到。 分忧没分着,自己却差点成了那两头狗妖的腹中餐。 若非师兄和这位姜大人及时赶到...... 想到这,纪疏雨更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游无疆听罢,沉默了片刻。 就师妹这两下子,若是再遇上什么大妖,怕是还得送菜。 “既然如此...那我便与你一同吧。” “诶?” 纪疏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师兄你不回京了?” 游无疆点了点头。 随即。 他在姜月初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伸手解下了腰间玉佩。 “姜姑娘。” 游无疆上前两步,将那纳元佩递了过来,神色肃然。 “这......” 姜月初挑了挑眉,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似乎是怕姜月初拒绝,游无疆连忙开口解释: “姜姑娘莫要误会。” “这纳元佩虽有须弥芥子之能,可存妖尸,但到底并非那等能完全冻结光阴的神物,也仅仅是减缓腐烂罢了。” 他指了指玉佩,一脸认真。 “那翻江妖王的尸首珍贵异常,若是拖得久了,到时候入了库,怕是不好交代。” “既然我要留在此地协助师妹斩妖,回京之期便又要延后。” “不如......” 游无疆将玉佩往前送了送,硬塞进姜月初手里。 “就有劳姜姑娘,代我将此物送回总司大库。” 姜月初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神识微微一扫。 里面那座肉山,少了一大截,显得有些滑稽。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游无疆。 “游大人......就这么放心我?” “放心,自然放心!” 游无疆一脸正气,“姜姑娘的人品,这一路同行,游某是信得过的。” 实际上。 这位年轻的金袍巡察使,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如今这妖尸少了一大截,若是自己带回去,那帮负责入库的老家伙定要问东问西。 到时候怎么解释? 怎么说都是个麻烦。 倒不如...... 直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这位姜巡察。 到时候总司问起来,自己只推说为了在此地救火,特命姜巡察先行押送。 至于为什么少了肉? 那就不关他游某人的事了。 哼哼。 平日里婆婆总说我傻,不通世故。 其实我机智得一匹! 想到这,游无疆嘴角微微上扬。 第196章 回京 风卷黄沙,枯草折腰。 姜月初勒马回望。 远处的身影已然模糊,最终消失在漫天尘土之中。 收回目光,她幽幽一叹。 如今河南道大旱,妖魔趁乱作祟。 若是能留在此地,半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收获个几千年的道行。 虽然可惜。 但毕竟两人师出同门。 师兄留下相助,天经地义。 这送快递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自己这个外人头上。 何况这一趟太湖之行,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做人不能太贪心。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纠结。 “驾!” 云驳嘶鸣,四蹄生云。 一人一骑,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 出了河南道,过了潼关,便是关内道的地界。 姜月初独自一人,晓行夜宿。 不过十余日的功夫。 雄踞关中,气吞万里的巍峨帝都,便已遥遥在望。 再次见到那高达十丈的青灰色城墙,姜月初心中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离京之时,不过初秋。 如今归来,差不多都已快冬天了。 护城河畔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在寒风中抽打着水面。 城门口。 熙熙攘攘的人群排成了长龙。 虽姜月初的银袍在江南便已破损,此时只是简单的黑色劲装。 但跨下的云驳,却已经替她表明了身份。 守门的兵丁见了,不敢有丝毫阻拦,连忙抱拳行礼,恭敬放行。 姜月初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策马入城。 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略微感受一番,并未多留,径直向皇城东侧而去。 ... 镇魔总司。 十二名黑甲镇魔卫持戟而立,身形如松,纹丝不动。 领头的卫士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落叶,心里盘算着换班后去哪家酒肆暖暖身子。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卫士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长街尽头,一人一骑,缓步而来。 那马通体雪白,额生独角,四蹄生云,行走间不沾尘土。 “云驳?!” 卫士心头一跳。 作为镇魔总司的看门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可是银袍巡察使才有资格配备的坐骑! 整个总司,能骑这玩意儿的主,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哪位大人回京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挺直腰杆,给身后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 待那人马走得近了。 卫士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张脸。 “这......” 卫士愣住了。 这张脸,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在脑海中搜索出对应的名字。 少女勒住缰绳,淡淡开口。 “怎么,不认得了?” 卫士身子一震。 “姜......姜大人?!” “是我。” 姜月初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一旁呆若木鸡的卫士。 “劳烦,把马牵去马厩,喂些好的草料。” 卫士手忙脚乱地接过缰绳。 “是......是!卑职遵命!” 刚跨过门槛。 迎面便撞上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外走。 为首一人,正皱着眉头跟身边人交代着什么。 “这批物资得赶紧发往江南西道,那边催得紧......” “还有,河南道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似是察觉到有人挡路,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 “姜郎将?哦不,姜巡查?!”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姜月初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崔大人,别来无恙。” 崔远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着她。 “你......你回京了?” “刚到。” 崔远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问道: “太湖那事儿......是真的?” 这几日,京城里都传疯了。 说是总司新晋一位银袍巡察,姜月初姜巡查,在江东太湖,一刀斩了种莲境妖王。 起初听到这消息,崔远是一百个不信。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亲自带领对方入的武庙,才过去多久? 斩种莲? 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可随后,江东都司的捷报传入总司。 由不得他不信。 姜月初神色平淡,并未否认。 “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 崔远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想运气好一回,怎么就没这命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脸上堆起复杂的笑容。 “姜大人......过谦了。” “如今这总司上下,谁不知道您的大名?” “十七岁的银袍,逆斩种莲......” 崔远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唏嘘。 “想当初,您刚来长安时,还是下官领着去的武庙......” “这一转眼,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 姜月初并不擅长这种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我还要去向副总指挥使复命,就不多聊了。” “哦哦!对!正事要紧!” 崔远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赵副总指挥在正堂议事,您快请。” 姜月初也不客气,迈步而入。 看着那道挺拔的玄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崔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旁的下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崔大人......这位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姜巡察?” “看着也就和我家丫头差不多大,真有那般本事?” 崔远冷笑一声,回过头瞪了下属一眼。 “你懂个屁,人家可是皇高...” 话说一半,自知失言,连忙咳了咳。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莫要多嘴!” ... 正堂内。 赵中流依旧是一副慵懒模样。 下方,几人正低声汇报着各地的情况。 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老人有些昏昏欲睡。 “报——” 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银袍巡察使,姜月初,回京复命!” 闻言。 赵中流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精光四射。 “让她进来。” 堂下的几人也是面面相觑,纷纷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这几日,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不一会儿。 一道玄色身影跨过门槛,大步走入堂内。 没有多余的废话。 姜月初走到堂中,抱拳一礼,声音清冷。 “卑职姜月初,参见副总指挥使。” 第197章 甩锅 赵中流直起身子,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良久。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 “很好。” “没缺胳膊少腿,也没给总司丢人。”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 这般待遇,让旁边的几人羡慕不已。 要知道,这正堂议事,除了金袍与几位资历深厚的大将,其他人那都是得站着说话的。 姜月初并未落座,反倒是解下腰间的纳元佩,双手呈上。 “翻江妖王已诛,此乃其尸首。” “游大人路遇同门,留在了河南道协助清剿妖患,故托卑职将此物带回。” 赵中流接过玉佩,闭眼探查起来。 下一瞬。 老人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脸坦然的少女。 “这妖尸......” “游大人说了。” 姜月初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诚恳:“这一路山高水长,天气炎热,虽有纳元佩,但也难免有些损耗。” “再者,游大人一路赶路,消耗颇大,取些血肉换取吃食,也是为了更好地为总司效力。” “卑职觉得......这都在情理之中。” “......” 赵中流张了张嘴。 好一个情理之中。 游无疆那傻小子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公物祸祸成这样! 这剩下的肉去哪了,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赵中流看破不说破。 反正只要关键的东西还在,其他的...... 就当是给这丫头的赏赐吧。 “行吧。” 赵中流收起玉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既是损耗,那便不论了。” “至于赏赐......” 老人顿了顿。 “太湖一役,后续扫尾尚未结束,待到司里功勋司核准无误,日后会于你结算。” 姜月初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抱拳。 “是。” 对于所谓的金银细软,姜月初倒也并不在意。 见她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赵中流暗自点头。 “行了,也没别的事。” 赵中流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似是随口一提。 “对了,陛下前些日子召见过你,恰逢你人不在长安,如今回来了,若是得了空,记得去宫中复命。” 闻言,姜月初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虽然依稀记得当初那皇帝确实说过这般话。 可她只当是随口一提。 毕竟那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 哪里会有闲工夫找她聊天? 没想到还真要召自己入宫? 似是看出了她的抗拒,赵中流放下茶盏。 “既是陛下口谕,你便上点心,莫要让陛下久等。” “是......” 姜月初无奈应下。 赵中流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 “卑职告退。” 就在姜月初转身之际,老人的目光落在她那身有些磨损的黑色劲装上。 眉头微皱。 “等等。” 姜月初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疑惑。 赵中流指了指她的衣裳,语气嫌弃。 “堂堂银袍巡察使,穿得跟个江湖游侠似的,成何体统?” “刘偏将,去库房领一套新的银袍,给姜巡察换上。” 一旁的一名汉子连忙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 随后,他快步走到姜月初身侧,“姜巡察,请随下官来。” ... 偏厅的门扇被推开。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落在门槛处。 一只云靴跨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袭崭新的银色锦袍。 姜月初抬起手,理了理袖口。 到底是总司的制式官服,不论是做工还是用料,都非凡品。 “姜大人。” 早在门外候着的镇魔卫,见她出来,连忙牵着云驳快步上前。 “您的马,刚喂了上好的精料。” “谢了。” 姜月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银袍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 “走了。” 双腿一夹马腹。 云驳昂首阔步,朝着总司大门外走去。 离了镇魔总司,便是长街。 此时正是未时三刻,街上行人密密麻麻。 入城时姜月初一身黑衣,混在人群中,虽因容貌出众偶尔引人侧目,但大多也就是看个热闹。 可现在,却是大不相同。 原本拥挤喧嚣的街道,在看到那一抹耀眼的银色时,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镇魔司的银袍巡查!” “快!快让开!” 百姓们面露敬畏,纷纷向两侧退让,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让出了一条宽阔大道。 就连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世家公子,见了这身官皮,也是连忙勒住马头,老老实实地在路边候着,不敢有丝毫造次。 姜月初端坐在马背上,微微侧目,扫过路边那些敬畏中带着艳羡的目光。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么? 十七岁的银袍巡察使。 放眼整个大唐,也是独一份的殊荣。 不过姜月初并未沉溺其中太久。 对于她而言,这些虚名,远不如自身实力来的实在。 穿过长街,拐过两个路口。 熟悉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 不同于上次三更半夜,白日的魏府大门,站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神色肃穆。 见有人策马而来,眉头一皱。 这是魏公府邸,哪怕是朝中大员来了,也得递了帖子在此候着。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 刚想上前盘问。 还没等那家丁开口。 啪! 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老门房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一把将那不开眼的家丁推到一旁。 “姜大人!手下的人眼拙,这日头大,晃了眼,差点没认出来。” “您这是......来找我家小姐的?” 姜月初微微颔首,翻身下马。 “魏清可在府上?” “在!在!” 老门房连连点头,“小姐这两日都在府里闷着呢,说是身子乏,谁也不见,不过若是知道您来了,指不定多高兴。” 说着,老门房侧过身。 那殷勤劲儿,恨不得趴在地上给姜月初当垫脚石。 那一众家丁护院,此刻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还纳闷,为何要如此恭敬。 可眼下离的近了,才看清对方身上的衣饰。 直到那道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老门房这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乖乖...... 上次这姜姑娘深夜造访,一身血污,虽拿着镇魔司的腰牌,他也只当是个郎将偏将之流。 谁曾想...... 竟是位银袍巡察使?! 莫说魏公。 哪怕是六部尚书见了,也得给其面子。 幸好那夜自己虽然嘴碎了些,嫌弃了些,但没得罪死对方。 否则...... 老门房打了个寒颤,只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快步跟上,扯着嗓子冲里面庭院喊道: “贵客到——!!!” 第198章 魏清的烦恼 魏府后院,香闺之中。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姜月初坐在软塌之上。 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 她也不客气。 这一路回京,虽说也带着游无疆那小子到处品尝各地美食,但哪里比得上魏府这般精细? 捻起一块栗粉糕,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魏清双手托腮,趴在桌对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月初看。 “看什么?” 姜月初咽下糕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不够。” 魏清笑嘻嘻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如今外面都在传,说镇魔司有一位新银袍巡查,生得青面獠牙,身高八尺,以点墨之境,一刀将太湖种莲妖王斩了。” “倒是没想到...竟是你呀。” 姜月初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怎么不说她三头六臂呢? 果然,谣言害人不浅...... “不过嘛......” 魏清一把挽住姜月初的胳膊,“咱们姜大人明明生得这般好看。” “若是让那些传闲话的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姜月初偏过身子,躲开某人不老实的手,扯开话题。 “刚才进门时,听那老门房说,你这两日身子乏,谁也不见,连门都懒得出。” “我看你这气色,倒不像是病了。” “那是谁惹了咱们魏大小姐?” 说到这,她顿了顿,半开玩笑道:“若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砍了他。” “哎呀,不是......” 魏清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软趴趴地瘫在桌案上。 下巴磕着桌面,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满是生无可恋。 “是我爹。” “魏公?” 姜月初挑眉。 那还是算了...... 若是砍了魏公,别说魏清了,怕是魏合都要从陇右杀回来。 “也不全是我爹......” 魏清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被她弄得有些凌乱。 “是景王。” 姜月初手中动作一顿。 “景王是谁?” “......你不知道?”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若是什么妖王,或许我还知道,这长安城的权贵多如牛毛,哪有闲工夫去记谁是谁?” “......” 魏清被噎了一下。 想反驳,却又觉得这话从这位银袍巡察嘴里说出来,竟是该死的有道理。 叹了口气,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神色也变得有些神神秘秘。 “这位景王......乃是当今圣上的弟弟。” “不过嘛......” 魏清看了看四周,哪怕这是自家闺房,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语调。 “咱们那位陛下,当年是过继给太后的养子。” “而这位景王,才是太后十月怀胎,实打实从肚子里掉下来的亲骨肉。” 姜月初眸光微动。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用明说,也能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养子坐了龙椅。 亲儿子却成了王爷。 “当年的事儿......咳咳,总之,陛下上位之后,这位景王爷为了避嫌,或者是为了保命,在朝中不领职司,手里也没甚实权,更不沾染兵权。” “但在这长安城,乃至整个关内道,谁不知道景王素有贤名?” “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喜好结交文人雅士,在这权贵云集的长安城,也算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姜月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有钱有闲,还特别会做人的富贵王爷。 “所以呢?” “这么一位贤名远播的大人物,怎么就让你愁成这样?” “难不成......他看上你了?” “......” 魏清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白皙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伸手在姜月初腰间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 “你倒是这般想让我嫁人......是不是嫌我烦了?巴不得把我泼出去,好自个儿独自清净。” “咳咳......” 姜月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瞧你这话说的,若是真嫁了人,我也少了个蹭饭的好去处,我何苦来哉?” 二人一番笑闹,闺房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倒是散去了不少。 魏清重新趴回桌上,叹了口气,这才说起了正事。 “其实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位景王爷,平日里最喜好风雅,前些日子广发请帖,要在府上办个什么流觞宴。” “说是宴请京中权贵,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地笼络人心。” 说到这,魏清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你也知道,如今朝堂上局势微妙,陛下虽然不说什么,但对这位景王,心里头怎可能不防着。” “我爹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这种浑水,他躲都来不及,哪肯亲自去趟?” “可毕竟是亲王的面子,若是不去,又显得太过倨傲。” “于是乎......” 魏清指了指自个儿的鼻子,一脸苦相。 “这倒霉差事,不就落到我头上了?” “让我代父赴宴,既全了礼数,又不算表态。” 魏清不等她说话,继续又道:“若是光吃酒也就罢了,哪怕是拼酒量,我也未必怕了那帮纨绔子弟。” “可这景王,平日里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喜欢搞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到时候宴席之上,免不了弄些诗词歌会。” “吟诗作赋这种事,我虽然不算精通,但也能诌上两句应付过去。” “可这弹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颓了下去。 “......” 难怪当初在陇右,这丫头便忽然开始练琴。 原来根结在这儿。 姜月初乐了,“怪不得当初在陇右就开始练了,原来那时候就知道有这一遭?” 魏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 “这次宴会,听说不仅是各家公子,连各家才女们也都卯足了劲儿,想要在景王面前露脸。” “我爹好歹曾经也是三品大理寺卿,在京中素有名望...” 魏清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绝望。 姜月初听明白了。 “我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原来,就是为了去弹个琴。” 魏清猛地抬头,一脸幽怨。 “什么叫就是弹个琴?” 姜月初摇了摇头。 这种事,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放宽心。” 姜月初伸手,难得温柔地拍了拍少女凌乱的发顶。 “你是魏公之女,代表的是魏家。” “那位景王既然是有意笼络,自然不会让你下不来台。” “哪怕你到时候只是上去随便拨弄两下,只要是个响动,底下那帮人也会拍手叫好。” 魏清吸了吸鼻子。 仔细琢磨了一番。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真的?” “真的。” 魏清哼哼唧唧了半天,这才从桌上爬起来。 脸上的愁云惨雾散去了不少。 她抓起一块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也是,反正到时候若是弹得难听,受罪的是他们,又不是我......” 突然。 魏清咀嚼的动作一顿。 她盯着姜月初,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 “等等......” 魏清把嘴里的糕点咽下,一把抓住姜月初的手,眼中满是希冀。 “我记得...你会弹啊!” 第199章 求见魏公 闻言。 姜月初身子微微后仰,面不改色道:“你记错了。” “你骗人!” 魏清瞪大了眼睛,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一口。 “在凉州的时候,就在我家后院亭子里!你明明弹了一曲,弹的可好了!” 姜月初神色平淡。 “我忘了。” 见姜月初无动于衷。 魏清一咬牙,直接挤到姜月初身边,双手抱住姜月初的一条胳膊。 “好月初......” “你就帮我这一次嘛!” “我知道你最好了,你肯定不忍心看我被那些人嘲笑的对不对?” “求求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脸蛋在姜月初的袖子上蹭啊蹭。 姜月初本身就是吃软不吃硬。 面对这种死皮赖脸的撒娇攻势...... 当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松开。” “我不!”魏清抱得更紧了,“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我就赖在你身上了!” “......” 姜月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确实...... 弹琴这事儿,对她而言,倒真不算什么难事。 前身作为姜洵之女。 自幼便是按照大家闺秀的模子养大的。 更何况...... 想到了不久前才获得的【博闻强记】。 如今,哪怕是再晦涩难懂的曲谱,只需看上一眼,便能烙印在脑海之中,永不遗忘。 只是...... 她现在这暴脾气。 若是真去了那种场合。 姜月初睁开眼,看着挂在自个儿身上的少女,幽幽道: “你可想好了,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 “若是到了那天,有哪个不开眼的惹了我,或者是那景王说了什么我不爱听的话......” “我怕到时候一时没收住手,把你这流觞宴,给变成丧宴。” 魏清身子一僵。 丧......丧宴?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月初拔刀砍人的画面。 鲜血飞溅,人头滚滚...... 在一群文人雅士的尖叫声中,这位女煞星淡定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魏清打了个寒颤。 但转念一想。 如今魏家不比从前。 若是此次在景王府出了丑,那些人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编排自己父亲...... 眼看魏清又陷入纠结,姜月初无奈一叹:“行了,松手吧。” “我不......诶?你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 姜月初理了理被蹭乱的袖口,淡淡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十个百个我都依你!” “我要见你父亲。” “见我爹?” 魏清松开抱着姜月初胳膊的手,原本还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紧张。 “可是为了......公事?” 虽如今与姜月初相处,还是亲如姐妹,可掩盖不了对方如今乃是镇魔司银袍巡查。 如此身份,要见自己父亲,若是公事...... 看着少女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担忧。 姜月初摇了摇头。 “算不得公事。” 听到这话,魏清明显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镇魔司要查我爹呢。” 她拍了拍胸口,大手一挥。 “既是私事,那便好办了。” “我爹近日忙得很,不过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也就该散值回府了。” “待会儿我让人去前院守着,等他一回来,我就带你去。” 姜月初微微颔首。 “好。” 既然事情定下。 当下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出去透透气。” ... 廊下。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 姜月初站在台阶上,双手负后,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其实。 早在初回京城之时,就该如此了。 之所以去了镇魔司,去了武庙,甚至来找了魏清蹭饭。 却唯独没有去过问那桩案子。 倒不是怕被牵连,也不是怕案子有多棘手。 只是...... 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 她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濡慕之情。 甚至感觉很怪。 但...... 姜月初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修长白皙的手。 这双手,如今握得住刀,斩得了妖。 却终究斩不断这血脉里的因果。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承了这份恩情。 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哪怕。 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 长乐宫内。 黑暗如潮水般涌动,将那坐在凤榻之上的身影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黑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晕染开来。 最终化作一道人形,单膝跪地。 “娘娘。” 柳太后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如何?” “已步入点墨,任职镇魔司银袍巡查,于太湖之上,一刀斩了种莲境的妖王。” “......” 良久。 她才喃喃开口,眼神兴奋:“这才多久?不到半载光阴,从一个闺阁弱女,到了如今能斩种莲的银袍巡察......” “看来,此女定然是......”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黑影低垂着头,语气平静:“娘娘,还有一事。” “嗯?讲。” 虽话被打断,可柳太后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族中柳婆婆,在太湖见过她了。” 柳太后眼神一凝。 柳婆婆乃是观山境的大能,若是她见过了...... “婆婆说了什么?” “婆婆让属下给娘娘带句话。” 黑衣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原原本本地复述道: “姜洵一案,包括流放那丫头去陇右,暗中勾结陇右都司之事,这些账,族里头有数。” “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但从今往后......” “切记,切记。” “万万不可再去招惹。” 啪! 手中的佛珠,彻底崩碎。 良久。 “呵...呵......” 一声压抑的低笑,从柳氏的喉咙深处挤出。 木屑刺入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 “哈......哈哈......好一个不去招惹!” 柳太后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凤袍袖摆扫过桌案。 “你是柳家的人,婆婆是柳家的老祖,你们一个个的,都让哀家忍?” “哀家忍了半辈子!” “如今......就因为那个小贱人有点本事,族里就要我收手?!” 黑影沉默不语,并未理会。 柳太后嘶吼道:“当年,谁不知道明妃怀了妖胎?!” “那姜月初八成是明妃所出,若是能证明她是半妖,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堂堂大唐天子,与妖族余孽同母所出,这江山,这社稷,还能容得下他吗?!” “到时候,只有哀家的景儿!只有哀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才是这大唐唯一的正统!” 为了让她那个早已被边缘化的儿子,能够名正言顺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当初将姜月初发配陇右,甚至暗中指使裴长青将其送往妖庭边境。 为的,就是想逼出她体内的妖性。 可如今...... “你告诉哀家,不招惹?” “你们不是要保大唐吗?不是要保柳家吗?” 柳氏指着窗外,厉声质问:“让一个妖孽窃据神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了大唐?!” 第200章 往事种种 面对太后的歇斯底里。 地上的黑影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属于放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遗忘的那种。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 “娘娘。” “您魔怔了。” “婆婆说了,此事,她亲自确认过。” 太后身子一僵,眼中的疯狂渐渐凝固。 “确认......过?” “哪怕她能瞒过镇魔总司的宝具,但在婆婆的天眼神术之下,可以肯定,姜月初,是人,纯纯正正的人族血脉,体内没有半点妖气。” “当初的传闻,不过是捕风捉影,亦或是......其他原因,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姜月初,不是妖魔子嗣。” 太后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凤榻之上。 “是人......” “怎么会是人呢......” 她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若是人。 那她这二十年的谋划,岂不都成了一场笑话? “柳家,乃是千年世家,与国同休。” 黑衣人站起身,身形渐渐隐入黑暗。 “对于我柳氏而言,谁坐那个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唐不能乱,人族的气运不能断。” “姜月初这样的天骄,是人族的未来,也是柳家愿意结善缘的对象。” “至于景王殿下......” 那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微不可闻。 “做一个富贵闲人,吟诗作赋,安享荣华,未必不是一种福分。” “若是因为您的执念,非要去赌那个万一......” “柳家,不缺王爷。” “亦是,不缺太后......” 大殿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某人的身影,呆呆愣坐在那。 ... 年轻的皇帝身着常服,靠在御榻之上。 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虚空。 “陛下。” “姜月初,回京了。” 皇帝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本有些晦暗的眸子,在那一瞬间亮了几分。 “回了?” “回了,听说此女在太湖一役,竟是在两位观山金袍巡查之中,抢先斩杀种莲妖王......” 闻言。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将书册随手丢在案上。 “十七岁,斩种莲......” “朕若是没记错,当初太祖在她这般年纪,也不过如此吧。” 老太监愣了一下。 这种话。 他是万万不敢接茬的。 连忙转移话题,道:“既是回了......要不要......召她入宫见见?” 皇帝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对于这位少女,他心中确实有着几分好奇。 不仅是因为那份足以镇压同代的恐怖天赋。 更是因为......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然而。 仅仅是片刻的犹豫。 皇帝便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软垫之上。 “罢了,不用。” “才刚回京,让她先歇歇吧。” “陛下圣明。” 老太监连忙一记马屁拍上。 可就在这时。 “咳......咳咳......” 皇帝猛地捂住嘴,整个人蜷缩在御榻之上。 脊背弓起,如同正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那咳嗽声听起来极为怪异。 “陛下!” 老太监脸色大变,动作却是熟练至极。 他并未去叫太医,而是飞快地从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密封的玉碗。 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刺鼻的腥甜气息,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老太监捧着玉碗,小心翼翼地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颤抖着手接过,并未用勺,而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咕噜—— 随着汤药入腹。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是涌起了一抹诡异的潮红。 “呼......” 皇帝长舒一口气,将空碗递给老太监,接过帕子,仔细地擦拭着嘴角残留的汤渍。 “这身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自嘲一笑。 “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老太监心疼得眼眶发红,一边收拾着玉碗,一边低声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只需安心调养......” “行了,这种哄鬼的话,留着去骗外面的人吧。”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絮叨。 他重新拿起那卷书册,却有些意兴阑珊。 “除了姜月初的事,可还有其他动静?” 老太监收敛情绪,想了想,开口道:“回陛下,还有一事。” “景王殿下......要在几日之后,于景王府上办流觞宴。” “流觞宴?” 皇帝嗤笑一声,“这时候办宴?各地灾情四起,流民遍地,他倒是有闲情逸致。” “这......”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听说这次动静不小,请帖发遍了京中权贵,各家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甚至......” 老太监从袖中抽出一请帖,双手呈上。 “甚至还给宫里送了一份。” 皇帝接过请帖。 打开一看。 字迹飘逸,辞藻华丽。 满篇的兄友弟恭,恳切言辞。 “啧......” 皇帝随手将请帖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是不想安分啊。” 身为亲王,哪怕是个富贵闲人。 大张旗鼓地办宴会,本身就是在向外界传递某种信号。 更别说还假模假样地给宫里送帖子。 这是在试探? 还是在挑衅? 亦或是......单纯地恶心自己? 大殿内陷入了沉默。 老太监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皇家的家务事。 尤其是牵扯到那位太后心尖尖上的景王,那可是动辄就要掉脑袋的深坑。 良久。 “罢了。” 皇帝忽然站起身,笑道:“整日在宫里闷着,也是无趣。” “既然咱们这位景王爷如此盛情相邀,甚至还把帖子递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 “那朕......” “便去凑凑这个热闹。” “啊?” 老太监猛地抬头。 不是? 你去凑什么热闹? 这不是耗子给猫拜年——没事找刺激吗? “还愣着干什么?” 皇帝斜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准备,朕到时要给景王送一份大礼。” “这......”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叫苦。 有心想劝,可又怕脑袋搬家。 只能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苦着一张脸躬身应道: “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201章 姜洵之案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处城墙吞没。 魏清有些坐立难安。 时不时起身走到窗边,挑起帘子往外张望。 “怎么还没回......” 她嘟囔着,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正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姜月初。 少女神色淡然,呼吸绵长。 这般沉得住气,倒是让魏清心里泛起了嘀咕。 能和她爹有什么私事? 难不成...... 看上自己老哥了? 不对不对! 她老哥虽然也算是一表人才,可怎么配得上月初?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还有下人们迎候的问安声。 “老爷回府——” 这一声长喝,让魏清连忙起身。 ... 魏府前厅。 魏文达一身绯袍,面容疲惫。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随手将帽子递给一旁的下人。 这姜洵的案子,越来越古怪了。 先是陛下那边放了话,说什么尽快结案。 可没想到,前一段时日,又吩咐下来,不准草草结案,要细细的查...... 哪怕他宦海沉浮数十载,也觉得琢磨不透陛下的想法。 更何况今日...... “老爷,晚膳备好了,是您爱喝的鸭汤。” 管家躬身迎上前,手里递过一块热毛巾。 魏文达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不吃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胃口,送壶浓茶到书房来。” 说罢,迈步便要往后院走。 “这......” 管家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 “老爷,小姐那边......有客。” 魏文达脚步未停,眉头微皱。 “让她自个儿招待便是,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我?” “不是......” 管家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 “那位客人......指名道姓,说是要见您。” 魏文达脚下一顿。 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盯着管家。 “见我?何人?” 管家颤声道:“是先前来过的,镇魔司,姜月初姜大人。” 嘶...... 魏文达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这几日在朝中如雷贯耳。 十七岁的银袍,太湖斩种莲。 更重要的是...... 此女,乃是姜洵的女儿。 “她...这个时候,要见老夫做什么?” 魏文达喃喃自语。 良久。 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让她......去书房候着。” 管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魏文达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绯袍官服,又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 这才悠悠叹了口气。 “姜洵啊姜洵......” “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 书房内。 姜月初端坐在客座之上,神色平静。 随着房门被推开,魏文达迈步而入。 他并未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反手关上了房门,直到那厚重的门扇彻底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他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端坐的少女。 四目相对。 姜月初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姜月初,见过魏公。” 这一声魏公,代表着并没有仗着银袍巡察的身份盛气凌人。 魏文达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指了指椅子。 “坐。” 姜月初依言落座。 “喝茶吗?” “不渴。” 魏文达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既然叫我一声魏公,那有些场面话,我也就省了。” “你此次这般急着要见老夫,想必,是为了你父亲姜洵的案子而来,是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 姜月初并未遮掩,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 “家父身陷囹圄已久,身为子女,心中难安。” “还望魏公解惑。” “哎......” 闻言,魏文达长叹一口气。 “丫头。” “你如今也是官身,更是镇魔司的银袍巡察,这大唐的律法,你应该清楚。” “按大唐律例,凡涉及朝廷重案,为防串供、徇私,犯人家属,严禁私下接触主审官员。” “此乃避嫌。” “若是被御史台那帮吃饱了撑着的言官知晓,参上一本......” “老夫丢了这顶乌纱帽事小。” “哪怕你天赋再出众,刚穿上身的银袍,怕是也要受牵连。” 姜月初默然。 这些道理,她自然懂。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 就在她准备开口之际。 魏文达的话锋,却是忽然一转。 “但......” “实不相瞒。” 老人的目光越过姜月初,似乎穿透了这书房的墙壁,看向了那遥远的过去。 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缅。 “数十年前,老夫与你父亲姜洵,曾同窗十载,抵足而眠,也曾一同在曲江池畔饮酒赋诗,指点江山。” 魏文达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虽然后来入了官场,政见偶有不合,渐行渐远,但故人之情,老夫从未敢忘。” 他抬起眼皮,看向姜月初。 “再者。”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丫头,自幼被宠坏了,没什么真心朋友。” “自从陇右回来,经常提及到你的名字。” “老夫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把你当知己。” 说到这。 魏文达深吸一口气,似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于公,老夫不该见你,更不该同你说半个字。” “但于私......” “无论是看在你父亲当年的情分上,还是看在清儿的面子上。” “今日这书房之内,没有外人。”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只要是不违背原则,不泄露机密,老夫......” “知无不言。” 话音落下。 姜月初站起身。 这一次。 她没有抱拳,而是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魏公。” 早在陇右之时,便听闻魏合提起过,魏公治家极严,于公堂之上更是铁面无私,从不徇私舞弊。 可再怎么无私。 如今,时隔差不多半年。 这案子还没结案。 她虽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是有人顶着莫大压力,一直拖着。 拜完这一拜,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敢问魏公。” “家父......究竟所犯何罪?” ------------- 今日七更。 有些卡文了,实在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明天会继续十更的 第202章 勾结妖魔 魏文达看着眼前的少女。 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是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沉默了许久。 终于。 魏文达缓缓吐出四个字。 “勾结......妖魔。” 嗯?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勾结妖魔?”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记忆里。 姜洵此人,古板,守旧,甚至有些迂腐。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不过是侍弄花草,或是读书。 这样的人,会去勾结妖魔? 又如何能去勾结妖魔? “老夫当初看到卷宗时,也与你一般的想法。” 魏文达叹了口气。 “敢问魏公。” 姜月初抬起眼,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是何妖魔?” 魏文达苦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瓶。 咔咔—— 暗格开启。 他取出一卷早已泛黄的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 “十六年前。” “上元夜,万家灯火。” “长安城内,妖气冲天。” “那一夜,有大妖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竟是避开了镇魔司的监察,混入了皇城大内。” 姜月初眉头微皱。 长安境内,乃是天下龙气汇聚之地。 寻常妖魔,莫说是混进去,便是靠近,一身实力也会遭受压制。 怎么可能敢入长安。 还是皇城? 似乎是看出了姜月初眼底的疑惑,魏文达解释道:“这也是当初此案的疑点。” “长安乃是天子脚下,大唐龙脉汇聚之地,自有国运镇压。” “莫说是寻常妖魔,便是妖圣亲至,强闯长安,一身修为也会减去一半,更何况,那是皇城大内。” “那一夜,禁军死伤过半,宫女太监更是无数,甚至......”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甚至连当时的明妃娘娘,也惨死于那场祸乱之中。” “不仅如此,混乱之中,明妃娘娘刚诞下不久的一位公主......亦是下落不明。” 姜月初眉头一皱。 明妃...... 是谁? 没听说过。 姜月初抬起头,疑惑道,“所以......” “这与家父何干?” 魏文达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原本,这桩旧案,伴随着疑虑,早已随着时间被尘封。 “可就在半年前,有人一纸诉状,检举礼部侍郎姜洵,便是当年那场祸乱的罪魁祸首之一!勾结妖魔,乱我宫闱!” 魏文达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卷宗,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力。 “那检举之人,乃是当年宫中的一名老更夫,本已告老还乡,却突然回京。” “据他所言。” “那一夜,妖魔肆虐,火光冲天之前。” “他亲眼看见......” 魏文达顿了顿,目光幽深。 “亲眼看见你父亲姜洵,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匆匆从宫中侧门离去!” “而且......正是从明妃娘娘寝宫方向而出!” “......” 姜月初皱起眉头,细细思索,忽而问道:“仅凭一个老更夫?” “十六年前的旧事,又是黑灯瞎火,或许是那更夫老眼昏花,看走眼了呢?若是仅凭一人之言,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魏文达摇摇头,继续道: “若只是人证,尚可推脱,但物证......却是铁一般的存在。” “物证?”姜月眉心微跳。 “半年前,有人检举之后,大理寺奉旨查抄姜府,在你父亲书房之中,搜出了一样东西。” “何物?” “一枚玉佩。” 魏文达解释道,“通体青碧,内蕴血丝,雕工极为古朴,非是中原常见之法。” “其名为......青鸟龙纹佩。” 姜月初眉头微蹙。 并未听说过。 魏文达苦笑一声,接着道:“你年纪尚轻,且这东西乃是宫中秘辛,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此物,乃是当年明妃娘娘入宫之前的贴身之物,据说是其母族传承下来的至宝,材质特殊,遇水则沉,遇烟则浮,且那雕工乃是已失传的透雕技法,内里的龙纹随着光线流转,仿佛活物......这世间,独此一枚,绝无仿造的可能。” “当年明妃惨死,其玉佩便下落不明,没想到...倒是在你父亲书房中发现。” 听到这里。 姜月初也算是听明白了。 关键就在这里。 明妃的贴身之物,且是入宫前便一直佩戴在身的至宝。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礼部侍郎的书房之中?! 若说是赏赐,断无可能。 宫妃的贴身之物,哪怕是赏赐给娘家人,都要经过内务府造册登记。 更何况是赏赐给一个外臣? 这不仅不合规矩,更是大忌! “更让老夫没法子的是......” “自打入了狱,无论老夫怎么审,怎么问,甚至是私底下暗示他辩解两句。” “你父亲姜洵,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人证物证俱在,犯人又拒不开口,老夫能做的,也只能是顶着压力,借口疑点重重,先这么拖着......” “但也拖不了太久了。” 姜月初沉默了。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这便宜老爹...... 该不会胆子这么大,真特么的给皇帝戴了顶绿帽子吧?! 不对...... 若是仅仅与妃子私通,那为何又要与妖魔勾结?! 完全可以趁乱私奔啊! 何至于让妖魔入宫,还害死了明妃。 除非...... 那一夜,他入宫并非为了私情。 “你且安心在司里办差,这牢里的事,老夫会帮你盯着,若是你父亲松了口,老夫自会想办法传信于你,莫要私底下去见你父亲,切记切记。” “多谢魏公。” 姜月初站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今日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这案子,还请魏公再拖上一段时日。” 魏文达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 ... 离开魏公的书房,深秋的寒风吹过,整个人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 还没等她站稳,一道身影便从廊下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月初!” 魏清显然是在这风口里站了许久,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巴巴地凑上前。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往书房紧闭的门缝里瞅了一眼,确定自家老爹没跟出来,这才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地问道: “怎么样?怎么样?” “我爹那张脸,平日里在衙门里板着也就罢了,回了家也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魏清伸手挽住姜月初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没难为你吧?若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老头子年纪大了,多少有点不正常......”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 姜月初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稍稍散去了一些。 “魏公是个讲道理的人,只是叙叙旧,聊了些陈年往事罢了。” “诶?” 魏清狐疑地眨了眨眼。 叙旧? 说起来。 她还不知道月初的家世。 但看着姜月初那张平静的脸。 魏清也知道,有些事,对方不愿说,自己还是不要去问了。 “行吧行吧,没受气就行。” 魏清吸了吸鼻子,重新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脸。 “既然正事谈完了,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那流觞宴的事儿,走走走,去我房里......” 姜月初任由她拖着往后院走。 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上,心中却是暗自叹了口气。 既然魏氏父子俩都默契地选择没有将自己的身世告知魏清。 那自己,又何必多嘴...... 第203章 点墨圆满 时光匆匆。 转眼间,便已是三四日光景。 自那晚见过魏公之后。 姜月初便在魏清的强烈要求下,一直待在魏府后院的深闺之中。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魏府的伙食极好,顿顿珍馐。 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姜月初也没有拒绝,权当是自太湖一路杀伐归来后的休假了。 只是。 这看似悠闲的日子里,姜月初的心神,却始终分出一缕,注意着绘卷的动静。 归来的路上,为了维持剩下三头大妖日夜不停的推演消耗。 她只要遇见妖物,哪怕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也是顺手宰了。 即便如此精打细算,看着面板上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姜月初还是感到一阵肉疼。 【当前道行:四千一百二十年】 这么些日子,流水般的道行砸进去,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若是再没个结果,她怕是真的要忍不住停了这无底洞。 吃过午饭,魏清似乎有事要办,匆匆出门而去。 姜月初闲的无聊,手里捧着卷游记,看似在看书,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忽的。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震动。 姜月初眉头一挑,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扔下。 来了! 意识瞬间沉入识海。 古朴苍凉的演武台上。 原本那头看着就不太聪明的黑毛猪妖朱厌,此刻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依旧保持着那副姿态,浑身肥肉乱颤。 但在它周身,原本散乱的血色雾气,此刻竟是尽数缠绕在双手之上。 【朱厌日夜推演,幸不辱命——《万妖吞天》(入门)】 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姜月初闷哼一声,紧闭双眼。 这一次的信息灌输,远比前几次来得都要猛烈。 甚至先前虎妖推演而出的《白虎庚金刀》,也只是些许胀痛,却绝无这般仿佛要将脑袋撑裂的恐怖痛感。 这头死猪...... 究竟搞出了个什么东西?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几欲让人昏厥的胀痛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姜月初大口喘着粗气,瘫软在软塌之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顾不得擦汗。 她迫不及待地将心神沉入脑海,去查阅新功法。 【(无品阶)《万妖吞天》:取万壑归元之意,行吞噬血食之实,此法可越过血肉皮囊,直接强行掠夺妖魔体内之本源精气,吞噬之后,妖魔皮肉骨骼外相完好无损,只失其神,不失其形,有极低概率,可直接剥夺并继承该妖魔生前之天赋神通。】 嘶...... 看清了此功法的效果,姜月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以往的《血食功》效果虽然好,但副作用也明显。 那便是毁尸灭迹。 虽然在野外毁尸灭迹是个好习惯,但对于身在镇魔司的她而言,却是个麻烦。 镇魔司论功行赏,讲究的是凭证。 要么是妖首,要么是完整的妖尸。 若是每次都吃个干干净净,次数少了还好,长久以往,免不了引起他人起疑。 可现在...... 只取精华,不伤皮囊。 既能赚取道行提升修为,又能拿着完整的妖尸回去! “呼......” 姜月初长舒一口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而且,这只是仅仅一个好处。 至于第二个特性...... 直接掠夺妖魔天赋神通! 虽然靠着金手指,也能收录妖魔,获取馈赠。 可这百妖谱的收录标准,她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而这门功法,却是直接给了一个吃出来的可能! 虽然说明上写着是极低概率。 但姜月初并不在意。 概率低怎么了? 这世上妖魔千千万,只要杀得够多,吃得够多,总能碰上几个倒霉蛋。 届时...... 集万妖神通于一身。 这天下,岂不是自己横着走?! 当下,也不含糊。 道行如开闸泄洪般,疯狂朝着崭新的《万妖吞天》灌注而去。 数值跳动之快,令人心惊肉跳。 四千。 三千。 两千...... 直至那数值跌破一千大关,终于堪堪停住。 姜月初猛地睁开眼,看着面板上仅剩的三位数道行。 哪怕是以她的定力,此刻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草!” 整整三千二百年道行! 要知道,当初将《金猊霸王刀》这等无上武学推至圆满,也不过耗费千余年。 可如今,这《万妖吞天》砸进去三千多年,竟只是泛起个水花? 【《万妖吞天》(精通)】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肉疼与震惊。 吞不吞天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吞道行,却是看出来了。 不过。 当她细细感受体内那股新生的诡异气机时,原本的肉疼之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迈入精通层次之后。 这功法运转之间,对于妖魔本源的掠夺效率,比之入门时提升了一成。 虽然只是一成,可积少成多,所带来的差距,实在是不容小觑。 姜月初目光闪烁,心中盘算。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此次回京,攒下的道行是要留个两头蛟龙,或是提升一番其他攻伐手段。 抛开其他不谈,光是成丹与点墨圆满的实力,若是能召唤出来,也算是不小的助力。 但现在...... 姜月初摇了摇头,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万妖吞天》乃是日后修行的根基所在。 效率越高,日后滚雪球的速度便越快。 事关境界增加的速度,自然要以此为重中之重! 至于那两头蛟龙...... 只能先委屈它们再睡上一阵子了。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纠结。 心神回归本体。 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腹中须弥空间之内,还躺着两具庞然大物。 正是来时路上,那两头黑犬妖魔。 这两头畜生皆是点墨境的修为,正好拿来试试这新功法的成色。 “呼......” 姜月初调整呼吸,盘膝坐正。 心念一动。 《万妖吞天》轰然运转。 不同于以往《血食功》那般动静极大,红雾漫天。 这一次。 闺房之内,静谧无声。 但在姜月初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下。 却有一道道细若游丝的诡异红线,正如活物般疯狂游走。 仅仅是片刻功夫。 姜月初的面色,便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如同醉酒,又似火烧。 紧闭的眸子更是微微颤动,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致的充盈感。 体内丹田气海之中。 轰隆隆——!!! 金丹疯狂旋转。 呲—— 随着一声轻响。 第九道墨纹,如游龙般蜿蜒而出,瞬间成型! 然而。 这并没有结束。 两头点墨大妖所蕴含的精气,此时才堪堪消化了一半。 剩下那磅礴的精气,如后浪推前浪,再次狠狠撞向金丹。 嗡——! 金丹剧震。 在那第九道墨纹之后,原本光洁的最后一处空白,亦是被那浓郁的墨色迅速填满。 第十道墨纹! 十纹圆满,金丹无漏! 轰——!!! 强横至极的气息,自少女体内轰然爆发。 瞬间横扫整个闺房。 桌案上的茶盏震颤不已,窗纸哗哗作响。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湛。 点墨,圆满!!! 成!! 第204章 《万妖吞天》 闺房之内,气息渐渐平复。 姜月初并未急着起身。 而再次沉下心神,细细感应了一番体内的变化。 以及是否有意外之喜。 半晌。 姜月初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两头黑犬妖魔虽然提供了足以冲破瓶颈的磅礴精气。 但除此之外,并未掠夺到任何天赋神通。 无论是那一手腥风,还是那一阵血雨。 皆未出现在面板之上。 “果然......” 姜月初摇了摇头,倒也并未太过失望。 《万妖吞天》的描述里早已写得明白,极低概率。 她穿越前就是个绝世大非酋。 怎么可能换个时间,运气就变好了? 除去这些之外,真正让姜月初无奈的,是突破的消耗。 从初入点墨,到如今的点墨圆满。 这中间,究竟填进去多少妖魔? 以前吞噬一只同阶妖魔,便能让境界窜上一大截。 可到了现在...... “越往后,这路便越是难走啊......” 姜月初心中暗叹。 若是到了种莲,乃至观山...... 那所需的妖魔数量,恐怕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她这般开挂,都感觉有些棘手。 换作正常人,更是难上加难。 也怪不得世间武者千千万,能登顶者却寥寥无几。 不过...... 姜月初握了握拳。 虽然消耗恐怖,但这提升,亦是实打实的。 十纹圆满。 姜月初眼眸微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是现在的自己,对上半个时辰前的自己。 也就是点墨后境的姜月初。 胜负如何? 推演仅仅在脑海中过了一瞬,便有了结果。 碾压。 毫无悬念的碾压。 不动用燃烧道行那般赖皮手段。 十招之内,必分胜负。 若是生死搏杀,恐怕五招便能取其性命。 仅仅是点墨圆满的差距,便已是天壤之别。 更遑论是点墨之后境界之间的鸿沟? 想到这里,姜月初自嘲一笑。 原本还想着,燃烧几千年道行,对上观山大妖,似乎也不是没有胜算。 可如今看来...... 倒是当时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了。 哪怕再拉胯的观山大妖,似乎也不是光靠道行能抹平差距的。 想到这里,姜月初对于外界的反应,倒也有了几分理解。 以点墨之身,逆斩种莲。 这在常人眼中,确实是违背常理的事情。 正思索间。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几片枯叶,还有某人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同钻了进来。 “月初!月初!” 魏清提着裙摆,像是只欢快的喜鹊,一阵风似的冲到软塌前。 “你猜我在外头听到了什么?” 姜月初收敛起周身还未完全散去的威压,懒洋洋地靠回软枕上,顺手拿起一旁的半块栗子糕。 “听到什么了?又在议论我是什么天仙转世?” “去去去,哪有那么离谱。” 魏清一屁股坐在软塌边上,伸手抢过姜月初手里的糕点,塞进自个儿嘴里,含糊不清道: “不过也差不离了。” “如今这长安城的茶馆酒肆里,那些说书先生的唾沫星子都快把桌子淹了。” “就连那一帮老学究,都在为了你的事儿吵架。” “一拨人说你是大唐之幸,另一拨人非说你杀性太重,有伤天和......” 说到这,魏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要我说,那帮老头子就是吃饱了撑的。” “妖魔都杀到家门口了,还要讲什么天和?” “若是让他们去太湖边上站一站,看着那滔天巨浪拍下来,怕是尿都要吓出来,哪还有功夫在那儿之乎者也。” 姜月初听着这些闲言碎语,神色淡然。 名声这东西,对于她而言,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来提升修为。 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随他们说去吧。” 姜月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静。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管不着。” 魏清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满是崇拜。 “啧啧......” “果然是咱们的姜大人,这份气度,就是不一样。” “不过......” 魏清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虽说你不爱听这些虚名,但有一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 “听说...这次流觞宴,圣上也要去。” 姜月初原本平静的眸子,微微一凝。 皇帝也要去流觞宴? 前世她也没少看史书。 自古以来,身为亲王,若是只晓得吃喝玩乐,欺男霸女。 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多半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赏你个富贵终老。 毕竟,养头猪,总比养头狼让人放心。 可这位景王倒好。 不贪财,不好色。 偏偏喜好结交文人雅士,又是吟诗又是作对,在士林中博了个贤王的美名。 如今更是大张旗鼓,广发请帖,要办什么流觞宴。 这在寻常百姓眼里是风雅。 但在天家眼里...... 这踏马就是把脑袋伸到刀口底下。 还要问刽子手刀快不快。 现在,皇帝也要去...... 其中的深意,倒是有意思了。 “月初,你想什么呢?” 魏清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这副表情?” 姜月初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流觞宴,怕是要成鸿门宴了。” 魏清身子一抖,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看了眼窗外。 “这种话可不兴乱说......毕竟这么多人看着,陛下......不至于吧?” “行了,不说这些。” 姜月初站起身,走到那一架古琴旁,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你今日出门,不是说去借阅曲谱了么?谱呢?” 魏清嘿嘿一笑。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锦盒。 她将锦盒往姜月初面前一推,邀功似的扬起下巴。 “这可是我特地去了一趟太常寺,磨破了嘴皮子,又许诺了那位在此道沉浸了一辈子的老供奉好几坛子我爹珍藏的美酒,这才求来的。” 姜月初微微挑眉。 太常寺的老供奉。 那是专门给皇家演奏雅乐的顶尖乐师。 平日里眼高于顶,哪怕是王公贵族也未必给面子。 能从那种人手里抠出来的东西,定然不是凡品。 “孤本?” “不仅是孤本。” 魏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那老头说,这曲谱乃是前朝遗物,杀伐之气太重,寻常乐师根本驾驭不住,弹出来的调子软绵绵的,反倒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 第205章 余音绕梁 说到这。 魏清眼珠子一转,笑道:“但这东西,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啊!” “你想想,咱们姜大人是谁?” “太湖斩龙,那是何等的煞气?” “若是配上这等曲子,到了流觞宴上......” 魏清握紧了小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一下,恶狠狠道:“到时候,震碎那帮只会无病呻吟的狗眼!” 姜月初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这丫头。 为了让自己在宴会上出风头,当真是煞费苦心。 “行。” 姜月初伸手接过那本破旧的古籍。 “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魏清连忙催促道:“快看看,快看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老头也说了,这曲子指法繁复晦涩,极其难练。” “哪怕是太常寺里最有天赋的乐师,没个一年半载的水磨工夫,也休想弹出个囫囵样来。” 魏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小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愁容。 “离流觞宴统共也就剩下两日了......” “月初,你也别太大压力,咱们能练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就弹个半阙,反正只要气势到了就行。” 姜月初并未接话,翻开书页。 若是换作以前,看到这些东西,她怕是头都要大了。 但现在...... 【博闻强记】的天赋悄然运转。 每一个指法,每一次轻重缓急的顿挫。 甚至连书写者当时留下的批注,都清晰无比地刻在了脑子里。 哗啦—— 哗啦—— 姜月初翻书的速度极快。 几乎是一目十行。 不过几十页的曲谱,在魏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翻到了底。 啪。 书册合上。 姜月初随手将其放在桌案上,闭上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魏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月初。 “完......完了?” “嗯。” “月初啊......” 魏清苦口婆心道:“这可是曲谱,不是文章,得细细琢磨其中的意境......” “意境?” 姜月初眯起了眼。 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是隐隐有一抹猩红闪过。 “你是说......” 她缓缓抬起手。 双手悬于琴弦之上。 “这样么?” 铮——!!!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骤然在闺房内炸开。 这一声。 如铁骑突出刀枪鸣。 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魏清身子猛地一颤,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恍惚间。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抚琴的少女。 而是一位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手持长刀,漠视苍生的杀神。 姜月初十指连弹。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原本安静祥和的闺房,此刻竟是被一股肃杀之气填满。 桌案上的茶盏开始微微震颤。 窗外的枯叶被无形的劲气卷起,在空中疯狂飞舞。 轰——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姜月初双手猛地按住琴弦。 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魏清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像是个见了鬼的傻子,呆呆地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少女。 良久。 才喃喃道:“你...是不是之前便看过?” 姜月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都说了是孤本,我怎么学?” “额......” 也是。 这曲谱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来的,全天下也就独一份,平日里那老头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连看都不让人看一眼。 若是姜月初以前学过,那才是见了鬼了。 可...... 只是看了一遍? 甚至连试手都不用,上手便是这般惊天动地的声势?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魏清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清冷容颜。 眼神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姜月初的脸颊。 “月初,你不会真是仙人转世吧?” “......” ...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长安城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浮躁起来。 魏府后院。 姜月初只觉得脑仁生疼。 她瘫坐在软塌上,看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眼角微微抽搐。 “这件怎么样?” 魏清手里拎着一件淡紫色的留仙裙,在姜月初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这可是蜀锦,上面的绣花都是苏绣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姜月初面无表情,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穿。” “哎呀——” 魏清不依不饶,直接扑上来,抱着姜月初的胳膊就开始晃。 “好月初,你就试一试嘛!” “今晚可是流觞宴,满朝文武,甚至陛下都要去,你总不能穿着那一身杀气腾腾的银袍去赴宴吧?” “再说了,你生得这般好看,若是稍微打扮一下......” 姜月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丫头哪来的这么大劲头。 “我又不去比美......” “我不管我不管!” 魏清使出了杀手锏,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你就当是为了我也好,为了我爹也好,咱们魏家今晚能不能涨脸,全靠你了......” “就试一下,就一下!” 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撒娇攻势。 姜月初到底是心软了。 “......行。” 她揉了揉眉心。 “就这一次。” 魏清欢呼一声,立马把那件紫裙子往姜月初怀里一塞,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去挑配饰。 半柱香后。 铜镜前。 淡紫色的长裙曳地,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原本总是束起的长发,也被魏清强行挽了个流云髻,插上了一支步摇。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煞气。 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美与娇艳。 “啧啧啧......” 魏清绕着她转了两圈,嘴里发出惊叹的声音。 “我就说嘛!咱们姜大人若是肯打扮,这世上还有其他女人什么事儿?” 姜月初只觉得浑身别扭。 “行了没?” 姜月初皱着眉,“赶紧换下来,这东西穿着难受。” “别急嘛,再试这一件,这件红色的肯定更衬你的肤色......” 正当魏清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件衣裳准备往她身上套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姐,姜大人在里面吗?” 魏清动作一顿,有些不悦地回头。 “什么事?没见正忙着吗?” “前厅来了人,说是找姜大人的,挺急。” 第206章 亲自审问 长乐宫外。 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虽说是微服,但天家出行,哪怕再低调,暗处潜藏的护卫亦是将这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护得水泄不通。 车厢内。 年轻的皇帝漠然开口道:“江南西道那边,是个什么光景了?” 角落里,老太监低垂着头。 “回陛下,那头妖圣封印之地,动静越来越大,地脉翻涌,已有数县之地遭了灾。” “不过总司那边反应也快,司中精锐已经撒出去了大半,总指挥与左右镇魔司领头,又有几位金袍坐镇,想来......” 老太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应当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皇帝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最好是翻不起。”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 良久。 皇帝忽然开口:“对了。” “那姜洵的案子,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老太监心头一跳,面露难色。 这几日陛下虽然没提。 但他身为贴身太监,哪能不知这事儿一直在陛下心里挂着。 尤其是那位姜巡察回京之后。 “这......” 皇帝眉头微挑:“嗯?”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在车厢软垫上。 “陛下息怒!” “非是奴才知情不报,实在是......实在是魏大人那边......” 老太监咬了咬牙,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干脆将事情都说了出来:“据手下的人来报,从一开始,魏大人便将好些线索都给压下来了。” “哦?”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 当初那检举的折子递上来,说是礼部侍郎勾结妖魔,祸乱宫闱,他只当是寻常的官场倾轧,或者是真的被妖魔迷了心窍。 毕竟。 左右不过一个三品文官,哪里值得他亲自过问? 若非如今那个叫姜月初的丫头横空出世,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 他甚至不会多问这一嘴。 原本还有些纳闷,为何此案能拖这么久。 没想到是魏文达这般人物,竟是做出这般事情...... “罢了。” “既然魏文达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也要拖,想必这案子,定然是有几分蹊跷。” “姜洵虽说本身没什么大本事,但不得不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个好女儿。”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十七岁的点墨。 更是有着逆斩种莲的恐怖战力。 这般天赋,这般气运。 “这般良才美玉,朕若是寒了她的心,倒是显得朕没有容人之量。” “既是如此......” “那朕,便亲自替她查查。” “若是这姜洵真是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朕,便还他一个清白,也算是卖那个丫头一个人情。” “传朕口谕。” 皇帝理了理身上的常服,淡淡开口。 “转道,去大理寺诏狱。” 老太监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陛下......您要亲自去那种污秽之地......” “废什么话?” 皇帝斜了他一眼。 “是......是!” 老太监连忙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马车缓缓转了个弯,朝着城西驶去。 重新坐回角落。 老太监偷偷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乖乖...... 这姜月初,当真是简在帝心。 陛下竟然为了她,要亲自去那种阴森晦气的地方替其父翻案? 这以后在京城,谁还敢惹这位小祖宗? ... 大理寺,诏狱。 即便外头是艳阳高照,此处依旧是森寒刺骨。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魏文达身着绯袍,面容肃穆,停在了一间特殊的牢房前。 不同于其他牢房的脏乱差,这间牢房虽也阴暗,却收拾得颇为干净,甚至还摆了一张简易的书桌。 只是此刻,那书桌前的人影,背对着铁栏,一动不动。 “如何?” 魏文达收回目光,看向守在一旁的狱丞。 狱丞苦着一张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大人,还是老样子。” “送进去的饭菜倒是吃了,书也看了,可就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说到这,狱丞有些欲言又止。 他心里头也是憋屈得紧。 这里是诏狱,不是客栈。 进了这地方的人,哪个不是剥了一层皮才肯开口? 如今倒好。 既要拿到口供,又要对犯人以礼相待,甚至还要好吃好喝供着。 若是光靠一张嘴去问,能问出个什么来? 指望犯人良心发现? “大人,恕卑职直言。” 狱丞咬了咬牙,低声道:“这般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若是上面催得紧了......” “行了。” 魏文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抱怨。 “老夫心里有数,你先退下吧。” “......是。” 狱丞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礼,带着两名狱卒退入黑暗之中。 甬道内,只剩下魏文达一人。 他负手而立,隔着铁栏,看着里面那道消瘦的背影。 良久。 一声长叹,在死寂的牢房外响起。 “姜兄啊姜兄......你这又是何苦?” 牢房内的人影并未回头。 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位昔日同窗的叹息。 魏文达也不恼。 这半年来,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脑海中,又浮现出先前的猜测。 妖魔乱宫闱,明妃惨死,公主遗失。 偏偏姜洵在那一夜出现在明妃寝宫外,又偏偏在书房里藏着那枚青鸟龙纹佩。 再加上如今姜月初展现出的恐怖天赋...... 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或许...... 那丫头,还真是那位遗失的公主? 可若是这样。 为何,姜洵不肯开口? 只要说出真相,只要能证明那丫头的身世。 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遗失的龙种。 陛下也绝不会治其罪,甚至......这还是泼天的富贵! 难不成...... 早年间的传闻,是真的? 念及此。 魏文达心头猛地一跳。 若是如此,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诏狱的寂静。 一名狱卒慌慌张张地从甬道尽头跑来,脸色煞白,连头上的帽子歪了都顾不得扶。 “大人!大人!” “何事惊慌?” 魏文达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转过身。 “来......来了......” “谁来了?” “陛......陛下!” 狱卒咽了口唾沫,连忙道:“陛下微服亲至,如今......如今已经进了诏狱大门了!” 第207章 升职指挥使 镇魔总司。 比起几日前刚回京时的喧嚣。 今日的总司显得颇为肃穆。 姜月初一路畅通无阻。 刚到正堂门口,便见前些日子见过的刘偏将正抱着一摞卷宗往外走。 见到姜月初,刘偏将脚步一顿,连忙侧身行礼。 “姜大人。” 姜月初微微颔首。 “赵副总指挥可在?” “在的,大人正在堂内批阅公文。” 刘偏将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古怪,“不过......大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方才下官进去时,还听见他在哼曲儿。” 心情不错? 如今局势紧迫,江南那边妖圣将出。 这位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哼曲儿? 姜月初挑了挑眉,迈步跨过门槛。 正堂内。 赵中流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眯着眼。 听到脚步声,老人依旧眯着眼睛。 “来了?” 姜月初抱拳一礼。 “见过赵大人。” 赵中流这才睁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十纹?” 姜月初并未隐瞒,点了点头。 赵中流坐直了身子,啧啧称奇,“我记得前两日回到司里,才八纹左右吧?这才几日功夫?” 毕竟是观山境,能一眼看出她的修为,也不奇怪。 “侥幸。” “好个侥幸。” 赵中流笑了笑,放下茶盏。 “丫头,今日唤你过来,乃是有一件好事。” “当初你在陇右之时,魏合那小子可与你提过?” 姜月初一怔。 魏合提过的事? 她试探着开口。 “陇右都司......指挥使?” 赵中流点了点头。 “不错。” “当初总司提议让你暂代指挥使一职,其实,司里头反对的声音可不小。” “毕竟那时候,你才是个刚入司的新人,虽有点天赋,但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难以服众。” 说到这,赵中流笑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十七岁的银袍巡察。” “太湖之上,一刀斩杀种莲妖王。” “如今更是点墨十纹圆满,离那种莲之境,也不过是临门一脚。” “既然你有斩杀种莲的实力,那这暂代二字......” “也是时候去掉了。” 姜月初眉头微蹙。 她看着赵中流,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大人。” “我如今已是银袍巡察,若是做了陇右指挥使,那我这银袍......” 还要不要了? 在她的认知里。 巡察使是中央特派员,位高权重,自由度高。 而地方指挥使,那是封疆大吏,守土有责。 这两者,分属两个体系。 哪有人既当钦差大臣,又当地方知府的? 这不是乱套了吗? 看着少女脸上的疑惑。 赵中流摇了摇头,“谁告诉你,这两者不可兼得?” 说着,他缓缓抬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衣襟之上。 实则刻意地将那外罩的黑袍又往旁边拨了拨。 那是一抹耀眼至极的金色。 姜月初瞳孔猛地一缩。 金袍?! 赵中流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淡淡道: “实不相瞒。” “老夫在坐这副总指挥使的位置之前......” “亦是总司的金袍巡察。” “......” 姜月初嘴角微微抽搐。 不知为何。 这一刻,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老头,一股子陈年老装逼犯的味道。 “咳。” 似是察觉到少女眼神中的那一抹古怪,赵中流干咳一声,慢条斯理地将黑袍拢好。 “怎么?吓到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 “吓到倒不至于,只是,没想到罢了。” 赵中流啧了一声,自觉无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巡察使乃是总司特派,游走四方,监察天下,而指挥使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守土有责,需得坐镇一方。” “这两者,一动一静,权责冲突,如何能集于一身?” 姜月初点头。 “正是。” “若是做了指挥使,便要被困在陇右那一亩三分地上,处理那些繁杂琐事。” “那我这银袍巡察的身份,岂不是成了摆设?” 相比于一道都司指挥使,姜月初更喜欢如今的身份。 毕竟,这种哪有妖魔,就往哪钻的风格,实在是太合她胃口了。 让她老老实实守着陇右...... 实在是忒没意思。 赵中流嗤笑一声:“谁告诉你,当了指挥使,就得像个老黄牛一样,被拴在磨盘上转圈?” 姜月初眉头微皱。 “愿闻其详。” 赵中流身子前倾,开口解释道:“巡察使,是衔。” “指挥使,是职。” “这两者,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可是......” 姜月初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即便如此,若我去了陇右,难道不需要日日坐堂?” “若是哪里出了妖魔,我又恰好不在......” “你当下面的人都是死的?” 赵中流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指挥使,指挥使,要的是你指挥,是让你镇场子!” “寻常的小妖小魔,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处理,若是事事都要你这个指挥使亲力亲为,那朝廷养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 “你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赵中流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只要你在,或者说,只要你的名头在,陇右的妖魔就不敢太过放肆,下面的世家宗门就不敢阳奉阴违。” “第二,若是出了连下面人都处理不了的硬茬子,或者是像太湖妖王那种级别的祸患,才需要你出手。” 说到这,赵中流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至于平日里......” “你是想在都司衙门里喝茶,亦或是回京城述职......” “只要陇右不乱,只要大局在握。” “谁管你?” 姜月初听明白了。 只要把陇右那片地界管好了,自己并不用一直待在那片地界...... 既享受了一道指挥使的资源供奉,又保留了巡察使的自由之身。 简直是赚麻了。 “而且......陇右那地界,你也去过,是个什么光景,心里应该有数,说句不好听的,大多地界,皆是鸟不拉屎,除非是特殊,一般大妖,谁愿意往陇右地界去?”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这话当初在陇右之时,李清远与自己说过。 相比于陇右,大多数大妖,更喜欢盘踞在中原地带。 但...... “大人。” 姜月初沉声道:“寻常大妖或许看不上,可那里毕竟毗邻妖庭。” “若是妖庭大举来犯......” “妖庭?”闻言,赵中流笑了起来,“那便更无需你操心了,陇右还有那位在,只要他还活着一日,哪怕是观山大妖,亦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姜月初瞳孔微缩。 陇右还有这号人物? 她怎么没听魏合提起过? 草。 这厮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若是再推辞,那就是矫情了。 “既然大人这般抬爱。” 姜月初抱拳,神色肃然。 “那卑职,便却之不恭了。” 赵中流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手从袖中抛出一物。 咻—— 姜月初抬手接住。 是一方巴掌大小的印信。 通体玄铁铸造,上方盘踞着一头金猊,散发着森寒的煞气。 底部刻着八个大字。 陇右都司,镇魔指挥。 “尽快回陇右一趟,总司会派人传信于陇右都司......至于其他东西,临走前,再来找老夫领。” 第208章 妖孽 出了正堂。 姜月初眯了眯眼。 陇右指挥使...... 谁能想到。 数月之前,她还是个被流放边疆,生死未卜的罪臣之女。 如今。 已是一道镇魔指挥使。 若是此时回了陇右。 徐长风那小子得知自己真成了陇右指挥使,会是个什么表情? “呵。” 姜月初嘴角没忍住,有些恶趣味地想着。 摇了摇头,手腕一翻。 印信凭空消失,落入须弥空间。 不急。 回是肯定要回的。 但回去之前,还得把京城的事先解决了。 哪怕救不出便宜老爹,起码...得想个办法见一面。 若是能问出个子丑寅卯。 正思索间。 姜月初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 姜月初身子猛地一僵。 坏了。 今晚可是景王府的宴席。 ... 魏府。 魏清提着裙摆,在门口来回踱步。 “怎么还不回...不会反悔了吧?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 砰。 院门被一股劲风撞开。 一道身影,裹挟着一路风尘,闯了进来。 “回了。” 姜月初勒住脚步,微微有些气喘。 魏清直接扑了上来。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快快快!” 根本不由分说。 魏清拽着姜月初的胳膊,直接往房里拖。 “都愣着干什么?!” “上妆!更衣!” 早已候在一旁的四五个丫鬟,捧着衣裳首饰,一拥而上。 姜月初僵硬地坐在绣墩上。 “快!把那盒西域进贡的螺子黛拿来!” “还有那个!那个胭脂,颜色太艳了,换个淡些的!” 魏清的模样,让姜月初忍不住嘀咕。 好家伙。 这指挥使给你当得了。 “能不能快点?” 姜月初叹了口气,刚想抬手揉揉有些发痒的鼻尖。 啪。 手背被魏清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 “都说了别动!” 魏清瞪了她一眼,“这可是水磨工夫,若是画歪了,还得擦了重来。” 姜月初无奈,只能重新把手放下。 任由那些带着香粉味的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 一旁的丫鬟们虽然动作麻利,可一个个皆是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虽说近看这皮肤白皙细腻得连毛孔都瞧不见,但姜月初自带的冷意,还是让她们心里直打鼓。 尤其是当姜月初偶尔睁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来时。 负责梳头的丫鬟手一抖,差点没把簪子给戳歪了。 “大......大人恕罪!” 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姜月初眉头微皱。 刚想伸手去扶。 却被魏清一把按住肩膀。 “她又不吃人,你们怕什么?”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屋内的烛火被一一点亮,将这方寸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终于。 “好了!” 随着魏清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周围的丫鬟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却没有人说话。 姜月初有些不适应这种安静。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所及。 一众平日里见惯了世面的大丫鬟们,此刻一个个微张着嘴,眼神发直。 “怎么?” 姜月初眉头微蹙,“搞砸了?” 说着。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铜镜。 镜中人影,亦是随之转头。 那一瞬。 姜月初自己也愣了一下。 镜中少女,一袭淡紫色的蜀锦留仙裙,层层叠叠。 却并不显得臃肿,反而将那原本被劲装包裹的身段,衬得愈发修长窈窕。 往日里总是随意束起的墨发,此刻被挽成了一个极为繁复精致的流云髻。 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显慵懒。 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斜斜插在发间,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当然。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张脸。 原本便生得极好,只是平日里总是冷着脸,加上那一身令人胆寒的煞气,让人往往忽略了容貌,只敢敬而远之。 可如今。 恰到好处的淡妆,中和了眉宇间那一抹过于凌厉的锋芒,却又保留了那份独有的清冷孤傲。 姜月初回过神,转头看去。 只见魏清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嘴角甚至有一丝可疑的晶莹。 “看够了没?” 姜月初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妖孽......这才是真正的妖孽啊!” 魏清下意识地喃喃道。 随即猛地回过神,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怎么了?”姜月初疑惑。 “我后悔了。” 魏清一脸痛心疾首,“我就不该让你穿这身,待会儿到了宴会上,那些臭男人的眼珠子怕是都要粘在你身上了,那我岂不是成了陪衬的绿叶?”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 “那我不去了?” “别啊!” 姜月初叹了口气。 反正也就是这一晚。 忍忍就过去了...... ... 夜幕低垂。 长安城西,崇仁坊。 此处乃是皇亲国戚聚居之地,寸土寸金。 平日里便是一片富贵气象。 今日的景王府,更是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巨大的朱红府门洞开。 门前车水马龙,宝马雕车将那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身着锦衣的王府管事,满脸堆笑,正迎来送往。 “户部尚书府,王公子到——” 随着一声声通禀,一位位风度翩翩的才子,或是娇艳动人的佳人,鱼贯而入。 宴厅之内。 为了这一场流觞宴,景王也是下了血本。 竟是令人引了活水入府,在那汉白玉铺就的庭院中,凿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渠。 渠水清澈,上面飘着一只只精致的羽觞酒杯。 杯随水流,停在谁面前,谁便要饮酒作诗。 若是作不出,那便是要罚酒三杯,还得被周围人取笑一番。 水渠上首。 一名身着白衣,手持折扇的青年男子,最为引人注目。 此人面如冠玉,眼神却带着几分狂傲。 正是如今名动京师的大才子,苏青舟。 据说此人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其诗名便已传遍了大半个大唐。 “苏兄!” 一名锦袍公子举杯,一脸谄媚。 “听闻苏兄近日又得佳作?不知今夜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苏青舟轻摇折扇,嘴角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矜持。 “佳作谈不上,不过是有感而发,涂鸦之作罢了。” “若是不嫌弃,待会儿酒过三巡,青舟自当献丑。”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坐在苏青舟身侧不远处的,是一位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 眉目如画,气质温婉。 乃是国子监祭酒之女,薛婉儿。 在这长安城的才女圈子里,若是她说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薛婉儿掩唇轻笑,目光流转。 “苏公子过谦了,谁不知道苏公子才高八斗?今夜这流觞宴,怕是又要成了苏公子的独角戏了。” 苏青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谦逊。 “薛姑娘谬赞,有薛姑娘在此,青舟怎敢专美于前?” 两人这一唱一和,顿时引得周围众人纷纷附和。 满堂皆是阿谀奉承之声。 角落里。 一张红木桌案旁。 顾长歌独自一人,手里捏着酒杯,一脸的不耐烦。 身为京城顾家的嫡系,这种场合,本该是由他那位身为右镇魔使的姐姐来应酬。 可如今,姐姐远在江南西道,为了那妖圣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这活,自然落到了他身上。 “什么狗屁才子......” 顾长歌嘟囔了一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公子?” 旁边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想要套近乎。 “滚。” 那人笑容一僵,讪讪地退了回去。 心里暗骂一句粗鄙武夫。 却也不敢真个得罪这位顾家的小少爷。 就在这时。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宴厅,竟是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入口处。 “魏公府,魏清小姐到——” 第209章 宴席 这名号虽然响亮,但还不至于让满堂皆静。 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魏清身旁的那道身影。 只见两名少女联袂而来。 左侧的魏清,一身粉裙,娇俏可爱。 而在她身侧。 一名少女身着淡紫色蜀锦留仙裙,裙摆曳地,如云雾缭绕。 发髻高挽,步摇轻颤。 仅仅是略施粉黛,便已是倾国倾城。 尤其是那一双清冷的眸子,扫视之间,竟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大厅内,无论是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还是那些争奇斗艳的佳人。 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 这是谁? 长安城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角落里。 顾长歌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抬头扫了一眼。 噗——!!! 一口酒水,直接喷在了对面那人的脸上。 顾长歌顾不得擦嘴,瞪圆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那张脸...... “卧......槽?!” 姜月初?!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倒霉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刚要发作。 却见顾长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也没了声音。 所有的喧嚣,在那两道身影跨入大厅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魏清昂着下巴,挽着姜月初的手臂,感受着四周投来的惊艳目光,得意的不行。 她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我就说吧,这帮男人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姜月初面无表情,懒得理会。 “位置在哪?” “那边,那边。” 魏清连忙引路。 魏家乃是高门大户,位置自然是在前列。 两人穿过人群,衣香鬓影间,带起一阵淡雅的香风。 沿途所过之处,众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纷纷退让。 直到两人落座。 宴厅内凝固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那位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从未见过?” “这般气度,这般容貌......长安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那是魏公府的大小姐,我认得,可旁边那位......” “若是能得知芳名,哪怕是少活十年也值了!” 坐在上首的苏青舟,此刻早已收起了那副狂傲姿态。 他理了理衣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月初,再也挪不开半分。 “妙......当真是妙极!” 若是能为此女赋诗一首,甚至...... 若是能博得美人一笑...... 他苏青舟的大名,必将随着这绝世容颜,流芳百世! 身旁的薛婉儿咬碎了一口银牙,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罢了......看那做派,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丫头,怕是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虽然声音极小。 但在这稍微安静下来的角落里,还是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舟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瞥了她一眼,猛地站起身,面色沉痛地看着薛婉儿。 “薛姑娘,苏某原本以为你知书达理,乃是大家闺秀。” “却没想到,你竟也是这般尖酸刻薄之人!” “......” 薛婉儿懵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哥们? 方才还和我眉来眼去...特么现在翻脸无情?! 你是人啊!? 眼看四周投来怪异的目光。 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 “苏青舟!你好狠的心!” 薛婉儿跺了跺脚,捂着脸,哭着冲出了宴厅。 见人走了,苏青舟转过身,整理了一番并未乱的衣襟,甚至还骚包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 走到姜月初那一桌前,深深一揖。 “让这位姑娘见笑了。” 苏青舟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温醇:“苏某平生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一时激愤,未能控制住情绪,惊扰了姑娘雅兴,实在是罪过。” 姜月初抬起眼皮,有些茫然。 “你谁?” “......” “咳咳......” 苏青舟不愧是混迹情场的老手,脸皮厚度非同一般。 仅仅是一瞬的尴尬,便迅速调整了心态。 这般冷艳的美人,若是轻易就被拿下,那才叫没意思。 越是难以攀折的高岭之花,才越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在下苏青舟,前些日子那首《咏梅》,曾在御前得了陛下夸赞,还......” 姜月初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旁正憋着笑的魏清。 “我应该认识?” 魏清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摆手。 “不认识不认识,一个写酸诗的罢了,咱们姜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记这些阿猫阿狗的名字。” 姜月初点点头,重新转过脸,语气平淡。 “那就滚吧。” 苏青舟:“......” 在这长安城,谁见了他苏青舟不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苏大才子? 就连那些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也以能求得他一首墨宝为荣。 如今倒好。 他主动上前搭讪,竟然被当成了挡路的阿猫阿狗?! “姑娘这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苏青舟勉强维持着风度,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苏某也是一片好意,想与姑娘结识一番,姑娘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是看不起在下?” 姜月初有些不耐烦了。 她抬起眼皮,眼中隐隐有红芒闪过。 “我不想说第三遍,否则,我不保证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苏青舟身子一僵。 不知为何,被那双眸子盯着,他竟有一种被妖魔盯上的错觉。 可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苏大才子的面子往哪搁? 更何况,这不过是个女子罢了。 这般想着,苏青舟心中那点恐惧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恼怒。 “姑娘这是何意?” 他上前一步,折扇轻点桌面,语气咄咄逼人。 “今日乃是景王殿下的流觞宴,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讲究的是个雅字。” “姑娘这般粗鲁无礼,莫非是以为仗着魏府的势,便可目中无人了?” 角落里。 顾长歌本不想在这种场合,与姜月初相认。 毕竟太过引人注目。 可忽然察觉,少女周身,竟是隐隐有真气流转。 坏了! 这位姑奶奶要动手! 在这景王府的大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真让姜月初一巴掌把这姓苏的脑袋给拍碎了...... 想到这里。 顾长歌顾不得其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住手——!!!” 第210章 讲王法 顾长歌一把挤进两人中间。 用并不宽阔的后背挡住苏青舟,同时也隔绝了姜月初那充满杀意的视线。 “哎呀,好巧啊!姜......姜姑娘,你也来了?” 姜月初看着突然窜出来的顾长歌,眼底那一抹煞气缓缓消散。 “顾巡查。” 她微微颔首,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 “你也喜欢凑热闹?” 顾长歌苦笑一声。 “哪里是凑热闹,这不是......被家里老头子逼着来的嘛。” 他指了指四周,一脸无奈。 “我姐不在京城,这种露脸的苦差事,自然只能落到我头上了。” 听到这话,姜月初倒是能理解。 大家族里,总有些不得不去的应酬。 “既然遇上了,那便一起坐吧。” 姜月初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在这满堂虚伪客套之中,能遇上个熟人,倒也算是不错。 “好好好!” 顾长歌如蒙大赦,连忙一屁股坐下,刚好将苏青舟挤到了一边。 苏青舟被挤得踉跄了两步,脸色黑如锅底。 “顾长歌!你这是何意?!” 他咬着牙,怒视着顾长歌。 顾家虽然也是名门望族,但这顾长歌不过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平日里他可是正眼都不带瞧的。 如今竟敢坏他好事? 顾长歌转过头,看着一脸怒容的苏青舟,心里也是一阵无语。 哥们,我是在救你的命啊! 你特么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真以为这位姑奶奶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那可是一刀砍了种莲妖王的狠人! “苏兄,苏兄。” 顾长歌压低声音,一脸诚恳地劝道:“听兄弟一句劝,这位......你惹不起。” “惹不起?” 苏青舟冷笑一声,“她不就是魏府带进来的人吗?怎么?难不成还是哪位公主微服私访不成?” 顾长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就是读书人吗?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吧? 正当他准备再劝两句时。 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轻笑。 “呵。” 姜月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苏才子是吧?” “你若是不服,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聊聊。” 姜月初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惊艳绝伦。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顾长歌浑身汗毛倒竖。 “听说苏才子文采斐然,出口成章。” “正好。” “我也略懂些拳脚。”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淡紫色的裙摆如云雾般铺散开来。 “不如......” “咱们就在这大厅之上,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 全场死寂。 苏青舟面皮抽动,眼角狂跳。 用拳头硬不硬来聊? 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你......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苏青舟涨红了脸,手中折扇指着姜月初,手指都在哆嗦。 “苏某乃是读书人,讲的是圣人教化,岂能与你这等......这等蛮夷女子一般见识?!” 他虽然嘴上硬气,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 姜月初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啧了一声。 “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 淡紫色的裙摆微微扬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轰——!!! 苏青舟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上。 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身形便已倒飞而出。 原本摆在桌上的美酒佳肴,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苏青舟蜷缩在这一地狼藉之中,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口鼻溢血,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眼看是半死不活了。 “......” 魏清麻了。 顾长歌也麻了。 二人虽然知道这位姑奶奶脾气爆,手段狠。 可没想到...... 这特么是在景王府啊! 当着满堂权贵的面,一脚把当今名满京师的大才子给踹得生死不知? 果然。 短暂的死寂之后,宴厅内瞬间炸了锅。 “放肆!简直是放肆!” 一名年长的文官猛地站起身,指着姜月初怒喝道:“天子脚下,王府之中,竟敢行凶伤人?!” “此女究竟是何人?如此无法无天,还有没有王法了?!” “快!叫护卫!把这人拿下!” 群情激奋。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苏青舟交好的才子们,更是义愤填膺。 读书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这嘴皮子却是利索得很。 姜月初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 “既然你们要讲王法,那我便跟你们讲讲王法。” 下一秒。 手腕一翻。 嗡—— 腹中须弥空间流转。 一道银光凭空出现。 银鳞为底,狐裘为领的大氅落在她手中。 哗啦—— 姜月初手腕一抖,将大氅披在肩上。 原本那一身柔美娇艳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本官乃镇魔总司,银袍巡察。” “当众辱骂朝廷命官,按大唐律例,该当何罪?” “......” 此言一出,场面瞬间安静。 银袍?! 这怎么可能?! 在场众人皆是京中权贵,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镇魔司的银袍巡察,那可是真正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大人物! 放眼整个大唐,也不过双手之数。 哪怕是六部尚书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大人。 可眼前这个...... 这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娇滴滴的小姑娘。 竟然是银袍?!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件银鳞大氅。 可无论众人再怎么觉得荒谬。 没人敢在这长安城,冒充镇魔司的银袍巡察。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原本那些还对着姜月初指指点点,或是眼神轻佻的公子哥们。 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底下。 若是早知道这位是这种身份。 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多看一眼啊! “咳......咳咳......” 地上的苏青舟,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胸口的剧痛让他那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扭曲成了一团。 听到银袍二字,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可他是谁? 他是读书人。 是受过圣人教化,即将入仕的清流。 哪怕对方是银袍巡察,也不能这般随意践踏他的尊严! “你......你是银袍又如何?!” “镇魔司管的是妖魔,管不到我读书人头上!” “今日你无故伤人,若是没有个交代,家父苏文炳,乃是吏部左侍郎,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姜月初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还在垂死挣扎的丧家之犬。 神色漠然。 “交代?” “本官行事,何须向你交代?” “况且......” 她缓步上前,不顾地上的污血,俯下身子。 伸出手,在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你莫不是忘了,我镇魔司不仅斩妖,还要除魔。” 苏青舟身子猛地一颤。 瞳孔骤然收缩。 除魔?! 他虽狂傲,却也知道这顶帽子扣下来的分量。 一旦被打成魔...... 那便是人人得而诛之! 哪怕是当场格杀,也无需承担任何罪责! “我......我不是......我是人......我是读书人......” “嘘。” 姜月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打断了他的辩解。 “本官说你是魔,那便是魔。” 第211章 皇上驾到 大理寺,诏狱之外。 一辆并未悬挂任何标识的马车,正孤零零地停在朱红大门前。 几名身着便服的大内侍卫,手按腰刀,神色警惕地。 嘎吱——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魏文达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道身影之后。 那人脚步极快,甚至有些踉跄,全无来时的从容与威严。 “陛下,小心台阶。” 老太监连忙迎上前,伸手去扶。 却被皇帝一把挥开。 借着门口昏黄的灯笼光亮,老太监看清了皇帝此时的脸色。 煞白如纸。 眼神中既有震惊,又有难以置信。 “快!” 皇帝甚至没等马凳放好,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去景王府!” “现在!立刻!” 老太监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这位主子如此失态过。 方才在里面,魏大人究竟说了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 车厢内传出一声暴喝。 “是......是!” 老太监不敢多想,连忙爬上车辕。 “驾——!!!” 马车如离弦之箭,碾碎了诏狱门前的寂静,朝着崇仁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 车厢内。 皇帝脑海中,魏文达的话音,如同惊雷般一遍遍炸响。 “陛下,并非老臣有意欺瞒。” “实在是姜洵的身上的事,太过惊世骇俗。” 女婴。 青鸟龙纹佩。 还有那惊才绝艳,仿佛天授般的武道天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 十七岁。 时间对得上。 太湖斩龙,身负大气运。 这等天资,若非皇家龙种,若非承载了大唐国运,寻常凡夫俗子,如何能做到?! “孤月......” 此为当年父皇还未赐下封号,仅仅是在母妃有孕时,随口取的小字。 意为孤悬天际,清冷如月。 姜月初。 月初为月。 “哈......哈哈......”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神经质般的癫狂。 他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若是真的...... 若是那姜月初,真的是当年遗失的妹妹...... “快点!再快点!!!” ... “你......你胡说!” 苏青舟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我有功名在身!我是读书人!怎会是魔?!” “我要见景王殿下!我要见殿下!”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救。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何人在此喧哗?!” 伴随着一声威严的低喝。 一名身着紫蟒袍,头戴白玉冠的年轻男子,在众星捧月之下,大步而出。 景王,李景然。 此人面如冠玉,自有一股儒雅风流的气度。 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却布满了寒霜。 看到地上一片狼藉,还有那不知死活的苏青舟。 景王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在他的府上,在他的宴会上,把他请来的贵客打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不懂规矩了。 这是在把他的尊严,放在地上踩! “殿下!殿下救我啊!” 苏青舟虽然被打得半死,但脑子还没坏。 哪怕是镇魔司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当众驳了这位贤王的面子! 李景然眉头紧锁。 他并未第一时间理会脚下的哀嚎,而是抬起头,看向少女。 哪怕阅女无数,府中美姬如云。 李景然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少女,有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美。 但紧接着。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少女肩头。 银鳞大氅,在烛火下折射出森寒的光泽。 狐裘领口,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 李景然瞳孔微微一缩。 “镇魔司?” 姜月初神色未变,懒得行礼,只是伸手理了理大氅的领口,淡淡道。 “正是。” 李景然眯起了眼睛。 脑海中,这几日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瞬间浮上心头。 十七岁。 点墨境。 太湖斩种莲。 新晋银袍巡察。 原来......是她。 李景然心中念头急转。 若是换作寻常的镇魔卫,敢在他的流觞宴上闹事,他也定要让其付出代价。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若是能拉拢这么一位绝世天骄...... 李景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能得到这一大助力...... 念及此。 李景然脸上那层寒霜,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原来是姜巡察。” 李景然上前两步,甚至主动拱了拱手。 “本王久闻姜巡察大名,太湖斩种莲大妖,扬我国威,本王心向往之。” “不想今日竟能屈尊莅临寒舍,实乃本王之幸。”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给了姜月初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全场愕然。 地上的苏青舟更是傻了眼。 他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殿......殿下?” “住口!” 李景然猛地回头,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看着苏青舟,眼中满是厌恶。 “姜巡察乃是朝廷命官,更是我大唐的功臣!” “你竟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 “本王平日里敬你有几分才气,以礼相待,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知好歹,狂妄自大!” 苏青舟如遭雷击。 怎么...... 怎么这剧情,好像有点熟悉? 平日里对他推崇备至,口口声声称他为知己的景王殿下。 此刻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呵斥他? “殿下......我......我是青舟啊......” “您不是最爱读我的诗吗?” 李景然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你的诗,辞藻堆砌,无病呻吟,本王看在眼里,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 “比起姜巡察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大功德。” “你那点微末伎俩,连提鞋都不配!” 说罢。 “姜巡察,方才让这狂徒惊扰了雅兴,是本王招待不周。” “来人!” “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莫要污了姜巡察的眼!” 两名王府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拖死狗一般,架起早已失魂落魄的苏青舟,往外拖去。 对于李景然的示好,她也并未表现出丝毫受宠若惊。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客气了。” “既然是误会,解开了便是。” 李景然见状,心中更是赞叹。 这般宠辱不惊的气度,果然非池中之物! “姜巡察说得是。” 李景然笑道:“今日流觞宴,本就是为了结交天下英才。” “姜巡察既然来了,不如上座?” 说着。 他侧过身,将原本属于苏青舟的那个首座,空了出来。 那个位置。 紧挨着主位。 乃是全场最为尊贵之处。 姜月初皱起眉头。 这傻子,莫不成真当我是十七岁小姑娘? 若是真坐了,岂不是明日便要传出,镇魔司银袍巡查姜月初,与景王交好的流言蜚语? 正要拒绝。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通禀,瞬间穿透了整个王府。 “皇上驾到——!!!” ------------ 十更奉上。 燃尽了。 马上回陇右杀杀杀。 求求大大们的为爱发电与催更,灌满我吧!!! 第212章 憋屈的景王 皇上? 听到这动静,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跳。 虽然听闻有消息称,今日的宴席,圣上会来。 但如今时候也不早了,迟迟不见人影,以为不过是谣言罢了。 却不曾这个时候来? 李景然眼中也是闪过一丝错愕。 他当初给宫里送去请帖,只是出于礼节,根本没指望对方会来。 却不曾,真来了? 这...... “恭迎陛下——!!!” 老太监的嗓音再次响起。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离席,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中。 唯有几人还站着。 在这跪倒的一片人海中。 唯有几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姜月初依旧站在原地。 按照大唐律例,镇魔司见君不跪,只行军礼。 顾长歌亦是镇魔司之人,也是抱拳行礼。 脚步声踏着众人的心跳,缓缓逼近。 几息之间。 明黄常服的身影跨过门槛,走入这满堂富贵之中。 皇帝面色苍白,眉宇噙着丝焦急,目光快速扫过众人。 随后,落在身披银鳞大氅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这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在太液池畔,那时候,只觉得这丫头看着顺眼,但也仅仅是顺眼罢了。 可如今再见。 带着先入为主的念头再去细看。 竟是越看越像记忆深处母妃的轮廓。 魏文达的话,又在脑海中出现。 “陛下,青鸟龙纹佩乃是明妃娘娘入宫前的贴身之物,世间独此一枚......” “姜洵虽迂腐,却非大奸大恶之徒,绝不可能勾结妖魔,更不可能会私下窃取此等重宝。” “还有那丫头的天赋......” “十七岁点墨,太湖斩种莲。” “若非承载了大唐国运的龙种,若非天家血脉......” “凡夫俗子,何得此厚赐?!”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孤月...... 是你么? 那个在十六年前那个血火之夜,被遗失的妹妹? 想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想好好看看她。 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苦不苦。 可...... 皇帝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毕竟事关重大。 若是认错了...... 不仅会让李家丢失颜面,更会让这丫头成为众矢之的。 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 只要缺了那一分铁证,他就不敢赌。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将那翻涌如潮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 已是一片清明。 “都平身吧。” “谢主隆恩——” 众人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只是一个个依旧垂着头。 李景然此时也回过神来,快步上前:“皇兄,您怎么来了?” “太医不是说,您龙体欠安,需静养么?若是早知皇兄要来,臣弟定当大开中门,铺红毯,以此迎候......” “行了。”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他缓步上前,在那原本属于李景然的主位旁站定。 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朕在宫里闷得慌,听闻你这儿热闹,便来看看。” “怎么?” “不欢迎朕?” 李景然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臣弟不敢!皇兄能来,是景王府的荣幸,只是这......方才出了点小乱子,怕污了皇兄的眼。” “乱子?” 皇帝转过身,目光越过李景然,重新落在姜月初身上。 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柔和。 “这不是姜巡察么?” 姜月初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臣,姜月初,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皇帝摇头道:“太湖一役,朕看过了折子,干得不错,朕...看好你。” 此话一出。 众人心中更是暗暗吃惊。 看来...这位姜巡察,在陛下眼中,分量不低啊...... 不过转念一想姜月初的名声,倒也觉得正常了。 李景然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刚想开口拉拢姜月初,皇兄这就...... “既然来了。” 皇帝看都没看李景然一眼,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姜巡察,便坐这儿陪朕说说话吧。” “......” 按理说。 陛下前来,落座于主位。 那身旁的位置,自然是属于景王的。 可现在,皇帝直接让一个臣子,还是个女子,坐在自己身边? 这于礼不合! 可谁敢放个屁? 李景然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 这是在打他的脸。 在他的府上,抢他的位置,还要抢他看中的人? “皇兄......” 李景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恐怕于礼不合吧?姜巡察虽有功,但毕竟是外臣,又是女子......” “怎么?” 皇帝转过头,眼神骤冷。 “朕的话,不管用了?” “还是说,这景王府的规矩,比朕的圣旨还大?”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 李景然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臣弟不敢!臣弟......绝无此意!”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 皇帝冷哼一声,一甩衣袖。 然后,拍了拍身旁的软垫。 目光温和地看向姜月初。 “过来。” 姜月初眉头微蹙。 虽然不知道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此时此刻。 感觉到对方目光中莫名其妙的期待。 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没当众驳了皇帝的面子。 她拢了拢大氅,缓步上前,在那软垫上落座。 “谢陛下。” 随着两人落座。 宴厅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皇帝坐在主位,姜月初坐在侧首。 而身为主人家的景王,只能憋屈地坐在了下首的客座上。 至于其他人......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 “继续啊。” 皇帝笑吟吟道,显然心情很好。 “不是流觞宴么?接着奏乐,接着舞,朕就是来看看,你们不必拘束。” 不必拘束? 您老人家坐在这儿,谁敢不拘束? 乐师们颤颤巍巍地奏起了丝竹,舞姬们僵硬地扭动着腰肢。 那原本清澈的水渠上,羽觞再次漂流。 只是这一次。 没人再敢吟诗作对,也没人敢大声喧哗。 整个宴厅,安静得只有那尴尬的乐声在回荡。 第213章 这两人不对劲! 丝竹之声悠扬,舞姬腰肢款摆。 可这宴席之上的气氛,却是十分古怪。 满堂宾客,一个个如坐针毡。 唯有坐在主位的皇帝似乎毫无所觉。 “不必拘谨。” 他笑吟吟地看着身侧的少女,目光落在桌案一碟精致的糕点上。 “朕记得,景王府上养了个姑苏来的厨子,这手琉璃糕做得最是地道,连宫里的御厨都差了几分火候。” “你且尝尝。” 皇帝伸手,竟是亲自将那碟糕点往姜月初面前推了推。 “平日里在宫中,朕想吃这一口,还得看景王的心情。” 这话看似玩笑,却让李景然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在敲打他? 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连忙欠身:“皇兄好记性,正是那姑苏的张师傅。” “这点心选用的乃是今岁新采的莲蕊,佐以晨露和蜂蜜,需得蒸上三个时辰,方能做到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姜月初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不知姜巡察平日喜好什么口味,若是觉得淡了或是腻了,尽管开口,本王这就让人去换!” 看着堂堂一位亲王,此刻竟如跑堂的小二般殷勤。 台下众人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姜月初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块精致的糕点。 对于这兄弟二人的暗流涌动,她并无兴趣。 只是既然皇帝开了口...... 她伸出手指,捻起糕点送入口中。 “可还合胃口?” “太甜。” “太甜了?” 皇帝眉头一皱,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李景然。 “没听见么?” “姜巡察不喜欢太甜的。” “撤了。” 李景然:“......” 他咬着后槽牙,强挤出一丝笑意,冲着旁边的侍女挥了挥手。 “是......撤,快撤下去,换些清淡的来!” 皇帝又问:“这酒呢?可是有些凉了?” 姜月初抿了一口:“还好。” “还好便是凉了。” 皇帝脸色一沉,再次看向李景然。 “大冷的天,让人喝冷酒?” “你这王府若是连这点炭火都供不起,朕明日便让人从内库给你拨几车来!” 李景然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 这酒是特么刚温过! 可面对皇帝那要吃人的眼神。 李景然只能再次躬身,憋屈道:“是臣弟疏忽......来人!换热酒!滚烫的那种!” 妈的! 烫死你丫的! 满堂宾客看得目瞪口呆。 就算皇帝对姜巡查再如何重视,也不至于如此吧? 顾长歌缩在角落里,捅了捅旁边的魏清,压低声音道:“哎,我说......该不会是看上姜大人了吧?” “别瞎说!” 魏清瞪了他一眼,可心底却也是直打鼓。 这般恩宠... 该不会圣上,真看上月初了吧?! 皇帝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就像个话痨一般,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 “听闻你在陇右呆过一段时日,可曾受过委屈?” “那边的风沙大,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倒是没被吹糙了。” “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跟朕说。” 说到这,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姜月初眉头越皱越紧。 她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个过分热情的皇帝。 这货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因为自己太湖一战,展现出的价值太大,所以在拉拢她? 可就算如此。 拉拢的手段也太夸张了吧。 有这功夫,倒不如赏点妖魔血肉给她。 “陛下。” 姜月初打断了他的嘘寒问暖,神色平淡。 “臣乃武夫,皮糙肉厚,陇右虽苦,但也磨砺心性。” “至于受委屈......” “向来只有臣给别人委屈受。” “哈哈哈!好!” 皇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 “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 “......像极了朕年轻的时候。” 老太监在一旁眼皮狂跳。 您今年也就二十有三,怎么就年轻时候了? 就在这时。 蜿蜒的水渠之上,精致的羽觞酒杯顺着水流缓缓飘荡。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酒杯在经过主位前时,打了个转儿,竟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姜月初面前。 全场寂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酒杯上。 流觞曲水。 杯停谁前,谁便要献艺。 或是作诗,或是抚琴。 可眼前这位...... 刚才那一脚踹飞苏大才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要是让她献艺...... 该不会是当场表演一个手撕活人吧? 李景然眼神微动。 刚想开口解围,卖个人情。 却听皇帝饶有兴致地开口道:“哦?看来是天意如此。” “姜巡察,既然杯子停了,那便露一手吧。” “朕也想看看,咱们的大唐功臣,除了武道,还会些什么。” 姜月初看着那只酒杯。 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站起身。 “臣不通诗词歌赋。” “不过......” “前些日子,臣在学了首曲子。” “既然陛下有兴致,那臣便献丑了。” 抚琴? 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煞星......还会抚琴? 魏清在底下猛地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兴奋。 来了来了! 本以为闹成这样,已经没了机会...... 可现在! 总算是没让她白白求谱! “哦?没想到姜巡察还会抚琴?”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大手一挥。 “来人,取琴来。” 很快,便有侍女捧着一张古琴上来,放置在案前。 姜月初重新落座。 她伸出双手,悬于琴弦之上。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宴厅,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姜月初闭上眼。 脑海中,那本杀伐之气极重的古谱,如流水般淌过。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 并非众人预想中的高山流水,亦非那种靡靡之音。 这一声。 如金铁交鸣,如利刃出鞘! 在座的不少人,只觉耳膜一阵刺痛,心脏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铮铮铮——!!! 琴音陡然转急。 如狂风卷过戈壁,如铁骑踏碎冰河。 一股浓烈至极的肃杀之气,以姜月初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案几上的酒杯齐齐震颤,水渠中的流水更是荡起层层涟漪。 恍惚间。 众人仿佛看到战鼓擂动,旌旗蔽日。 一人一刀,立于万军丛中,脚下是累累白骨,头顶是漫天血雨。 “啊——!!!” 一名胆小的书生,竟是被这琴音中的煞气,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皇帝看着那个沉浸在琴音中的少女,仿佛透过这漫天煞气,看到了那个本该在深宫中娇生惯养,却流落民间的妹妹。 心疼。 愧疚。 却又带着骄傲。 这就是朕的妹妹! 这就是李家的种! 哪怕流落荒野,哪怕无皇室教导。 依旧能长成这般模样! 轰——!!! 随着最后一声琴音落下。 如惊雷炸响,戛然而止。 余音未绝,杀意未散。 姜月初缓缓按住琴弦,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中,红芒一闪而逝。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良久。 “好!!!”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皇帝霍然起身,满脸涨红。 他用力拍着手,大声叫好。 “好曲!好气魄!” “比起那些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这才是真正的天籁!” 众人:“......” 可皇帝都叫好了,谁敢不从? “好!好曲!”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姜巡察大才!大才啊!” 一时间,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哪怕一个个吓得腿肚子还在转筋,脸上却不得不堆起僵硬的笑容,拼命鼓掌。 李景然坐在下首,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女,又看了看那个激动得有些失态的皇兄。 心底那一抹疑惑,越来越浓。 这两人...... 怎么看。 怎么觉得不对劲。 第214章 宝刹寺的崛起 陇右,秦州。 栖陀山。 距离镇魔司的搜查已过是三月有余。 如今的栖陀山,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晨钟暮鼓,梵音阵阵。 香客依旧络绎不绝,甚至比往日更甚几分。 由于那晚动静太大,宝刹寺对外的说法是佛法无边,镇压妖邪。 倒也引得不少愚夫愚妇顶礼膜拜。 只当是真有菩萨显灵,护佑一方。 至于镇魔司的搜查。 雷声大,雨点小。 陇右都司如今到底没有指挥使坐镇,魏合虽有手段,可面对数百年大宗,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也只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几番拉扯,搜查了几次外院,抓了几个替死鬼,这事儿,明面上也就这么揭过了。 栖陀山后山。 一间极不起眼的禅房内。 三人围坐。 罗汉院首座忘凡,即便披着袈裟,一身腱子肉也像是随时能撑破衣裳。 他端起茶盏,仰头便是一口闷。 却不似品茶,倒像是饮酒。 “这日子,真是憋屈!” “那群朝廷的鹰犬,这三个月来,三天两头便来山上晃悠,说是搜查妖魔余孽,实则是来恶心咱们!” “前日里,几个队正竟敢在知客院大放厥词,说咱们这金身大佛没塑好,看着像是个吃人的妖怪!” “若是不是忌惮朝廷,早一禅杖把那几个杂碎脑浆子给砸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忘念首座,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师兄,慎言。” “如今这世道,朝廷的脸面还是要给几分的,魏合虽然只是个镇魔大将,可到底也是朝廷命官,咱们若是真动了手,那便是给了他们把柄。” “到时候,理亏的是咱们。” “理亏?!” 忘凡眼珠子一瞪,脖子上青筋暴起。 “忘尘师弟死了!尸骨未寒!” “如今这陇右江湖,谁不在背后蛐蛐咱们?再这么忍下去,怕是连路边的野狗都要来咱们山门撒泡尿!” 提到忘尘,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一直沉默不语的菩提院首座忘觉,缓缓抬起眼皮。 “忘尘步入成丹多年,却被死于那丫头的手上...那丫头,怕是不简单......” 忘念冷笑一声:“镇魔司的人又如何?” “这陇右道上,每年死得不明不白的官差,还少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丫头既然敢杀忘尘师弟,那便是与我宝刹寺结下了死仇,这仇若是不报,我宝刹寺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威名,怕是要毁于一旦。” 忘凡猛地一拍大腿:“可听说那丫头如今去了京城,若是她真躲在京城不出来,咱们难不成还能杀进长安去?” “......” 众人沉默。 是啊。 他们宝刹虽在陇右算是一方大派。 可真若去了长安...... 算个屁! 莫说他们这群成丹境的和尚,哪怕步入点墨,在那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就在此时。 轰——!!! 一声闷响。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自后山禁地轰然爆发。 “这动静......” 屋内三人脸色齐齐一变,猛地站起身,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后山方向。 那个方位...... 是那头畜生的闭关之地! 忘念肥脸上的肉抖了抖:“这气息...莫非是那畜生......迈入点墨了?!” 忘凡与忘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若是步入点墨,在陇右这般地界,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又想到那晚黑熊暴起杀人...... 若是这畜生和兄弟一样,也翻脸不认人,宝刹如何能承受一头点墨大妖的屠杀?! 三人正欲动身前往后山查看究竟。 忽然。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一名僧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首......首座!” “祸事了!出祸事了!” 忘念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不是......” 僧人咽了口唾沫,指着山门方向,哆哆嗦嗦道:“外面......外面来了个和尚!” “和尚?” 忘凡冷笑一声,“来个和尚有什么稀奇的?这栖陀山上,最不缺的就是和尚!哪怕是来挂单的,也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不......不是挂单的......” 僧人眼中满是惊恐,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那和尚......年轻得很,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可......可手段实在是恐怖!” “他在山门外,扬言要见方丈。” “看门的师弟不过是多问了一句,就被他......被他......” “被他如何?!”忘凡不耐烦地追问。 “被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自己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了!” “什么?!” 三人闻言,瞳孔骤缩。 只看了一眼? 这般手段......绝非寻常武夫能做到! 甚至连一般的邪祟妖魔,也未必有这般能耐! “岂有此理!” 忘凡勃然大怒,一把抄起立在墙角的镔铁禅杖,浑身煞气翻涌。 “真当我宝刹寺是泥捏的不成?!” “镇魔司也就算了,如今随便来个阿猫阿狗,也敢在我山门前撒野?!” “走!随老衲去会会他!” “老衲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我宝刹寺行凶!” 忘念与忘觉对视一眼,亦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怒火。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这接二连三的挑衅,若是再不做出点回应,这宝刹寺的名声,怕是真的要烂在大街上了。 三人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流光,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 宝刹寺山门前。 原本庄严肃穆的青石台阶上,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几名守山僧人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殷红的鲜血。 而在那巍峨的山门之下。 一道僧袍身影,正负手而立。 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若非那颗光秃秃的脑袋,说是哪家出来踏青的世族公子也不为过。 他神色悠闲,似是对周围的惨状视若无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山门上那块饱经风霜的匾额。 “宝刹......”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数十年未见,这块牌子,倒是越发显得陈旧了。” 轰!轰!轰! 三道强横的气息,裹挟着滚滚烟尘,自山上呼啸而来。 “何方妖孽!敢伤我弟子?!” 一声暴喝,若平地惊雷。 忘凡首座身形魁梧,手持镔铁禅杖,宛如一尊怒目金刚,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碎石。 忘念与忘觉紧随其后,分列左右,成掎角之势,将那年轻僧人牢牢锁定。 “哦?” 年轻僧人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杀气腾腾的三人。 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忘凡师兄,忘念师兄,还有......忘觉师兄。”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数十年不见,三位师兄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师兄? 忘凡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你是谁?!” “休要攀亲带故!老衲从未有过你这般年轻的师弟!” “哼!装神弄鬼!” 忘念冷笑一声,“不管你是谁,伤我弟子,今日便休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话音未落。 他已然出手。 虽然身形肥胖,可动起来却灵活如狸猫。 一步踏出,脚下青石瞬间龟裂。 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劲力,朝着年轻僧人的胸口狠狠拍去。 这一掌,哪怕是开碑裂石也不在话下。 然而。 面对这足以重创成丹的一掌。 年轻僧人却是不闪不避。 修长的手指,如拈花般随意一点。 噗—— 势大力沉的手掌,竟是在距离对方胸口三寸之处,硬生生地停住了。 紧接着。 忘念脸色骤变。 一股恐怖力道,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而回。 “蹬蹬蹬——” 他竟是不受控制地连退数步,直到退至忘凡身侧,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看那只手,竟是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 忘念眼中满是骇然。 仅仅是一指! 竟然就化解了他八成力道的一掌,甚至还将他逼退! 这般手段......这般修为...... 忘凡与忘觉亦是瞳孔微缩,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年轻和尚,绝非善茬! 其修为...甚至在成丹之上! “阿弥陀佛。” 年轻僧人收回手指,“忘念师兄,这大摔碑手的火候,似乎并未精进多,若是当年师父还在,怕是要罚你去面壁思过了。” “你......” 忘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点评语气,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阁下究竟是谁?!” 忘凡上前一步,将忘念护在身后,沉声道:“既然叫得出我们的法号,又何必藏头露尾?” 年轻僧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看来,三位师兄是真把师弟给忘了。” 他摇了摇头,缓缓抬起眼眸。 “也罢。” “既已相忘于江湖,那便不论旧情。” “忘忧师兄......哦,该说是如今的忘忧方丈......” 他目光越过三人,看向那云雾缭绕的后山。 “他在何处?” ---------- 今日三更(字数与四更差不多) 休息一天。 明天正常更新。 求求为爱发电!求求支持! 第215章 宝刹......当兴! 后山。 一座孤零零的枯木禅房,隐没在云雾深处。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尊被香火熏得漆黑的木佛。 以及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 老僧背对着门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枯瘦如柴,仿佛一截即将燃尽的朽木。 三位叱咤陇右江湖的首座,此刻垂手立在一旁,根本不敢抬头。 唯有年轻僧人,神色自若。 他缓步走到那木佛前,并未行礼。 只是伸手在那香炉中捻了一撮香灰,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师兄,你老了。” 老僧并没有因为年轻僧人的无礼而动怒。 他只是努力地抬起眼皮,在年轻僧人的脸上来回逡巡。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那轻扬的嘴角。 似乎在努力与记忆深处的某张面孔重叠。 良久。 老僧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忘痴?” 此言一出。 站在一旁的忘凡三人,身躯猛地一震。 忘痴?! 怎么可能?! 早在六十年前,此人便已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疯了,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有人说他叛出师门,早已客死异乡。 可无论传闻如何,那个名为忘痴的人,若是活到现在,少说也该有七八十岁的高龄! 怎么可能...... 是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看似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 “不可能!” 忘凡忍不住低呼出声,“方丈师兄!忘痴早已失踪六十年,这和尚分明是个毛头小子,定是易容乔装,来乱我......” “闭嘴。” 忘凡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年轻僧人看着这一幕,并未理会,反倒顺着忘凡的话,感慨起来:“是啊...六十年了。” “这栖陀山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师兄坐在这方寸之地,修了一辈子的枯禅,可曾......” “摸到了登堂之境的门槛?” 忘忧方丈的身子微微一颤。 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又似对某种东西极度的渴望。 “你......” 方丈的声音颤抖着,“你去了?” 年轻僧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皮肤细腻如玉,毫无岁月留下的痕迹。 “大唐立国八百载,朝廷与世家垄断天下武运。” “凡尘武夫,想要登堂入室,或去武庙,摇尾乞怜,或去世家,求得一丝残羹冷炙。” “就这,还得看那天意心情,赏不赏你这口饭吃。” 年轻僧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当年你我师兄弟二人,翻阅古籍,于那残篇断简之中,窥得一丝天机。” “传闻大唐极北之地,有一处绝地,名曰葬仙关。” “那里,没有武庙,不拜神佛,只要你有手段,无论是山精野怪,还是魑魅魍魉,皆可强行炼化,夺其灵韵,化为己用!” “一步登天!” “可惜...当年,师兄你瞻前顾后,舍不得这宝刹寺的基业,更怕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死在路上。” 三位首座听得目瞪口呆。 葬仙关? 强行炼化妖魔灵韵? 这等秘闻,他们身为首座,竟然闻所未闻! 若是真有此等法门...... 忘凡忽然想起,先前还奇怪,方丈为何要允许黑山熊君等妖物仗着宝刹的威名,胡作非为,甚至与之称兄道弟。 当初他们只当是方丈老糊涂了,或是受了那妖物的蛊惑。 如今看来...... “你......” 老僧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像是怕戳破一个做了六十年的梦。 “师弟......你当真......寻到了葬仙关?” 年轻僧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师兄,你且看我这副皮囊,可曾有半点衰老之相?” 闻言。 老僧呼吸急促。 返老还童! 哪怕是迈入点墨,甚至种莲,也不过是延缓衰老,何曾见过这般逆天改命的手段? 除非...... 年轻僧人嘴角含笑。 “不错,正是葬仙逆天改命之术。” “凡人寿元不过百载,即便侥幸求得天地灵印,踏入登堂,也不过是延缓衰老,多活个百八十年。” “便是燃灯境,寿元亦不过千载......” “可是千年?” 他轻笑一声,语气轻蔑。 “于这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又有何用?” “但妖魔不同,妖魔寿元绵长,远非人族可比。” “入葬仙,夺其灵韵,炼其血肉,化灵印为己用!” “它活千年,我便抢它千年!” “它活万载,我便夺它万载!”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嘶—— 禅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妖魔化作灵印也就算了...... 夺妖魔寿元? 简直是惊世骇俗! 忘凡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欲绝。 老僧更是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中缓缓流下泪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错了......当年是我错了......我若是当年与你一同......” 年轻僧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老僧枯瘦的手背。 “师兄,莫要自责。” “如今我既已衣锦还乡,自然不会忘了当年的情分。” 说着。 他缓缓抬起头,“若是我没猜错,后山那头畜生...师兄将它养在寺中,是想等它踏入点墨的那一刻,再行那夺灵之事,借此一步登天,踏入登堂吧?” 忘凡三人明悟。 果然如此! 难怪方丈对那几头妖物如此纵容! 难怪寺里哪怕被搞得乌烟瘴气,方丈也视而不见!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哆嗦! 老僧沉默良久。 终是长叹一声,“师弟......慧眼如炬。” “可惜......老衲终究是资质愚钝,仅仅是依靠残卷的只言片语,没把握能将其炼化。” “若是失败,便是身死道消,成为那畜生的腹中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师弟......” 年轻僧人笑得温润如玉。 “放心。” “既然师弟回来了,那便由师弟来帮你。” 说罢。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朝着门外走去。 声音清朗,回荡在山林之间。 “走吧,师兄,且让师弟,助你踏入点墨!” 三人连忙搀扶着老方丈,跨出门槛,紧紧跟在那年轻僧人的身后。 忘凡盯着前方年轻的背影,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武道艰难,越往上走,路便越窄。 朝廷为何能镇压天下? 不就是因为掌握了武庙,掌握了通往登堂入室的门票么? 各大世家大派为何能高高在上? 不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那一丝天地灵韵么? 可如今...... 掠夺寿元。 强炼灵印! 若是...... 若是真的能成...... 宝刹寺便不再仅仅是这陇右一地的豪强。 百年,千年之后...... 他们能积攒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届时,区区一个陇右都司算个屁? 那所谓的朝廷镇压,又算个屁! 哪怕是长安城里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老儿,恐怕,也要对他宝刹低眉顺眼! 宝刹......当兴! 第216章 充实后宫? 一曲终了。 宴席在古怪的气氛之中,渐渐来到尾声。 皇帝缓缓起身,理了理袖口。 目光扫过下首的李景然,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若是没有其他事,这宴,便散了吧。” 明明是景王设的宴。 如今,却被皇帝一句散了,便要草草收尾......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李景然咬着牙,却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既然皇兄乏了,那臣弟这就恭送......”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淡紫色的身影上。 眼神中的冷冽瞬间消融,化作一抹令旁人看不懂的温和。 “姜巡察。” 姜月初微微颔首。 “臣在。” “随朕入宫,朕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讲。” 此言一出。 原本就死寂的宴厅,此刻更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入宫? 现在? 要知道,此时已是亥时三刻。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哪怕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朝廷命官。 但这其中的意味...... 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往那旖旎处想。 不少人偷偷交换着眼神。 心中暗自咋舌。 这位姜巡察虽然行事狠辣,但这副皮囊确实是世间罕见。 连平日里不近女色的陛下,竟也动了心。 这怕是要直接带回宫去,充实后宫了。 李景然站在一旁,眼角狂跳。 皇兄啊皇兄。 你若是看上了这女人,早说便是。 何必在臣弟这流觞宴上,当众给我难堪? 这般急不可耐,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而在人群之中。 魏清更是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一脸的惊恐。 这怎么可以?! 虽然那是皇帝...... 可......可这也太快了吧?! 连个名分都没有,这般深夜带回去,若是明日传扬出去,月初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魏清急得眼眶发红。 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 却被身旁的顾长歌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你疯了?!” “那是圣旨!你敢拦圣驾?嫌魏家脑袋太多了吗?” “可是......” 魏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姜月初神色未变。 对于四周那些异样的目光,恍若未觉。 只是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今日这皇帝的举止,从一进门开始,就透着古怪。 先是嘘寒问暖,又是当众维护。 如今更是大半夜的要把自己带回宫。 若说只是看重她的天赋和功劳,那这礼遇未免也太过了些。 难不成...... 这皇帝是个好色之徒,想对自己图谋不轨?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低垂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若是这皇帝真敢动什么歪心思...... 真把她逼急了,她不介意给这大唐换个天子。 大不了鱼死网破,亡命天涯。 这世上,还没人能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 不过。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皇帝虽然看着年轻,但眼神清明,并不像那种被下半身支配的蠢货。 或许,他是真有什么话要说。 “臣,遵旨。” 皇帝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好。” “摆驾回宫!” 老太监高唱一声。 皇帝率先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姜月初并未急着跟上。 她转过头,给了魏清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后。 在满堂权贵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一袭淡紫色的身影,裹挟着森寒的银鳞大氅、 大步流星。 跨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 马车宽大,奢华至极。 哪怕是外头寒风凛冽,这车厢之内,依旧暖若三春。 姜月初大马金刀地坐在软塌一侧,身披银鳞大氅,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香炉之中升起的袅袅青烟。 而在她身侧,年轻的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双眸子眨都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角落里。 老太监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板的缝隙里。 平日里,陛下向来不好女色,为何今日,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三更半夜,带个女子回宫。 这若是传出去......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 实在是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屁股,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陛......陛下。” “这马车行得有些颠簸,外头的马夫手生,怕是惊扰了圣驾,要不......奴才出去替他驾车?” 说着。 一只脚已经悄咪咪地往车帘方向挪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他都能当个瞎子聋子。 然而。 还没等他脚后跟落地。 “回来。” 老太监身子一僵,那只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最终。 只能哭丧着一张老脸,默默地收回脚,重新把自己缩回角落里。 “奴才......遵旨。” 姜月初被盯得有些发毛。 她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 “这般盯着臣看,可是臣脸上有花?” 皇帝并未生气。 反而因为她这一声略带嗔怒的质问,眼中笑意更浓。 “朕只是觉得......姜巡察这眉眼,生得极好,像极了朕的一位故人。” 姜月初嘴角微抽。 特么的,没想到这皇帝私底下如此油腻。 “陛下谬赞。” 姜月初别过头,看向窗外晃动的帘幔。 “天下之大,相貌相似者何其多。” “或许只是巧合。” 皇帝并不气馁。 他稍微往姜月初那边挪了挪屁股。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在狭窄的车厢内,却显得格外明显。 姜月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藏在大氅下的手,已经握紧。 若是这皇帝真敢扑上来...... 管他是九五之尊还是什么,先打了再说。 “咳。” 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女眼底的警惕。 皇帝干咳一声,连忙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只是那语气,依旧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殷切。 “姜爱卿啊。” “......臣在。” “你......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姜月初眉头微皱。 “小时候?” “对,就是很小的时候。” 皇帝比划了一下,大概是襁褓那么大的样子。 眼中满是希冀。 “比如说......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画面?或者是......记得什么人?” 姜月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陛下,谁能记得一岁之前的事?” 皇帝被噎了一下。 也是。 哪怕是天生早慧,也不可能记事记得那么早。 但他不死心。 又问道:“那......做梦呢?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比如梦见宫里的场景?” “回陛下。”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臣自幼在姜府长大,并未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角落里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这一连串的问题...... 若是细细品来,怎么听怎么像是...... 寻亲?! 第217章 认亲 老太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姜月初以为这莫名其妙的问话终于结束时。 皇帝忽然又抬起头。 这一次。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许多,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爱卿。” “朕听说,姜洵入狱之时,大理寺从其书房中,搜出了一枚玉佩。” 姜月初眼神一凝。 终于来了。 这才是正题吧? 前面的那些铺垫,不过是为了这一句试探? 她坐直了身子,周身气息微微收敛。 “是。” 姜月初坦然承认。 “那你可知......”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似乎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声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这玉佩......是何来历?” 姜月初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陛下既知此物,又何必明知故问?那是当年明妃娘娘的贴身之物,世间独此一枚。” “家父也正是因此物,才被扣上了勾结妖魔,祸乱宫闱的罪名。” 皇帝摇头道:“你既然知道那玉佩是明妃之物,那你也该知道,私藏宫中重宝,乃是大罪。” “姜洵虽是个迂腐之人,但他不是傻子,更不是疯子。” “若只是为了贪财,他大可将这烫手山芋卖了,何必还要冒着风险,将其藏在书房暗格之中,这一藏,就是整整十六年?!” 姜月初沉默。 这一点,确实说不通。 之前在魏府,她也曾疑惑过。 此玉佩独一无二,一旦被发现,必定遭受牵连,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留着这东西。 除非...... 这东西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可一个妃子贴身之物,又有什么用? 皇帝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朕不跟你兜圈子了。” “十六年前,上元夜,妖乱宫闱。” “明妃惨死,朕的那位皇妹,尚在襁褓之中,便不知所踪。” “而那一夜,姜洵出现在明妃寝宫之外。” “紧接着,姜府便多了一个名为姜月初的女婴。” 皇帝伸出手,指了指姜月初。 “十七岁。” “时间对得上。” “玉佩。” “物证对得上。” “更重要的是......天赋。” “魏文达查过你,你在姜府之时,根本没有练过武。” “可如今,十七岁点墨,太湖斩种莲,更有那如神助般的武学进境。” “哪怕是太祖转世,也不过如此。” “若非天家血脉,若非这大唐国运加身......” “你凭什么?” 角落里的老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贴在车壁上,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姜月初面色一僵。 凭什么? 凭老子有挂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总不能告诉这皇帝,自己脑子里有个百妖谱,只要杀妖就能变强吧? 在旁人眼里,她的崛起确实太过诡异,太过不讲道理。 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到如今威震一方的银袍巡察,中间不过短短半年。 这种速度,若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 确实很难让人信服。 “陛下的意思是......”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臣,便是那位遗失的公主?” “是!” 皇帝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希冀。 “朕几乎可以肯定,你便是朕的皇妹!” 姜月初沉默了良久。 随后,她摇了摇头。 “陛下,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臣自幼在姜府长大,虽说父亲对臣严厉了些,但从未有过半点生分。” “且若臣真是公主......那姜洵为何不说?” “哪怕是进了诏狱,受了那么多苦,他也从未吐露过半个字。” “若是说了,不仅能免去牢狱之灾,更是泼天的富贵,他为何要瞒?” 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自己真是公主,姜洵这就是救驾有功,护佑皇嗣,那是大功一件。 何至于搞到现在这般田地?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也是朕想不通的地方。” “但不管他为何不说。” 皇帝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朕,都要弄个清楚。” “朕今夜带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 “太庙之中,有太祖留下的灵璧,是与不是,一验便知。” 姜月初眉头微蹙。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你且放宽心。” “今夜之事,只有你知,朕知,还有这个老东西知。”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太监。 老太监浑身一颤。 “若是验出来是,那自然皆大欢喜,朕会昭告天下,让你认祖归宗,姜洵的案子,朕也会亲自翻案,还他一个清白。” 说到这,皇帝顿了顿。 “若验出来不是......” “那便当朕今夜喝多了,发了场癔症。” “朕会对外宣称,只是惜才,召你入宫考校武学。” “你是银袍巡察,是大唐功臣。” “朕,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姜月初也没了拒绝的理由。 “既如此。” “臣,遵旨。” ... 马车行过悠长的宫道。 最终,停在一处古朴肃穆的偏殿之前。 此处并非金銮殿,亦非后宫,而是大唐皇室供奉列祖列宗的太庙深处。 “到了。” 皇帝率先下了车,并未让老太监跟随,只是一人领着姜月初,推开了沉重大门。 数百盏长明灯,如星辰般悬浮于半空,散发着幽幽光亮,将这偌大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大殿正中,并未供奉牌位。 而是立着一面巨大的青玉石壁。 石壁之下,早已有人负手而立。 那是一个身着灰布长袍的老人,背影佝偻。 姜月初脚步微顿。 这背影倒是有些眼熟。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老人缓缓转身。 “孙儿,见过皇高祖。” 皇帝快步上前,对着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姜月初不敢怠慢,也是学着行礼。 “见过前辈。” 老人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了姜月初身上。 “丫头,又见面了。” “这才多久功夫,点墨圆满,银袍加身,甚至还斩了一尊种莲妖王。” “当初在武庙,老夫便说你了不得,如今看来,还是说轻了。” “前辈谬赞。” 姜月初神色平静,“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老人笑了笑,并未戳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 能在十七岁走到这一步,除了那惊世骇俗的天赋,必定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 不过,他并不在意。 只要心向大唐,有些秘密又何妨? “行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老人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皇帝。 “既然带她来了此处,想必你是已经有了决断?” 皇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 “朕......想求一个真相。” 老人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露出了身后巨大的青玉石壁。 石壁表面光滑如镜。 隐隐可见内里有金色的丝线游走。 “此乃灵璧。” 皇帝转过身,看着姜月初,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此物乃是太祖当年立国时所留,连通着我李家的大唐龙脉。” “每一次开启,皆需消耗皇高祖的寿元。” “若非有九成把握,若非事关重大,朕绝不敢惊动高祖,更不敢动用此壁。” 姜月初闻言,看了一眼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原来如此。 难怪这老头看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原来搁这被当做充电宝使呢。 “丫头。”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不必有什么负担。” “老夫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年半载。” “以你的天资,若真是我李家血脉,哪怕是折寿十年,也是值得的。” 第218章 入种莲 姜月初沉默片刻。 随后,她大步上前,走到那面青玉石壁之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再矫情,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怎么做?” 皇帝指了指石壁中央,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滴一滴血进去,若是血脉相融,灵璧自会有感应。” “一旦确认是我李家血脉,这灵璧之中积攒了数百年的大唐龙气,便会倾泻而出,为你洗精伐髓,灌顶肉身。” “寻常武夫,苦修数十载,或许也求不来这一丝龙气入体,这对于稳固根基,拓宽气海,有着难以想象的好处。” 姜月初眼皮猛地一跳。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类似于滴血认亲的过场。 没想到还有这等实打实的好处? 难怪。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此时正闭目调息的灰袍老人。 难怪开启一次这玩意儿,要消耗这位皇高祖的寿元。 “若是验出来不是呢?” 姜月初多问一句,生怕有什么后遗症。 皇帝神色一滞。 “若不是......” “那便是无事发生。” “你只需退下便是,朕之前承诺的一字不改,只当是朕带你来长了见识。” 姜月初点了点头。 既有好处拿,又没风险。 当下,她不再犹豫。 抬起右手,送至唇边。 贝齿轻咬。 指尖传来一丝刺痛,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姜月初上前一步。 将那一滴鲜血,轻轻按在那青玉石壁的凹槽之中。 啪嗒。 血珠滚落,瞬间渗入玉石肌理,消失不见。 “退后。”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此刻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是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枯瘦的双手如幻影般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轰——!!! 屋内骤然刮起一阵狂风。 随着老人的动作。 原本就佝偻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干瘪。 嗡——!!! 青玉石壁震颤。 原本光滑如镜的壁面之上。 缕缕金线,仿佛活了过来。 “吼——!!!” 一声龙吟,若惊雷炸响,震得姜月初耳膜生疼。 紧接着。 在她震撼的目光中。 石壁之上,金光大盛。 一条条虚幻的龙影,破壁而出! 赤龙如火,焚烧万物。 白龙如冰,森寒刺骨。 黑龙如墨,深邃莫测。 ... 九条颜色各异的龙形虚影,盘旋在大殿上空。 龙鳞森森,龙须飘动。 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让一旁的皇帝都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这是......” 皇帝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 九龙齐出?! 灵璧通灵,血脉为引。 凡李氏子孙,滴血入壁,皆可引动龙气灌注。 然资质不同,气运不同,所引动的龙影亦有寡众之分。 旁支庶出,资质平庸者,仅能引动一龙,勉强算是入了皇家族谱。 嫡系血脉,或是天资聪颖者,可引三龙齐出,此乃王侯之相。 传闻皇高祖当年天赋妖孽,引动七龙齐出,震惊朝野,已是百年难遇的帝王之相。 九龙...... 皇高祖此刻也是傻了,喃喃自语:“九为数之极,九龙齐出,乃是太祖当年的气象......” “此乃......天命所归,万世之基!” 这丫头的天赋与气运,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吼——!!! 盘旋在空中的九条龙影,似乎是感应到了下方那具身躯的召唤。 它们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随后。 俯冲而下! 轰——!!!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震。 若非她肉身早已远超常人,恐怕在这第一波冲击之下,便要爆体而亡。 “哼......” 姜月初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 一瞬间,眼中红芒大盛。 既然是送上门的好处,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嗡—— 下意识地。 《万妖吞天》疯狂运转。 本用来掠夺妖魔精气的功法。 此刻竟是将这至刚至阳的大唐龙气,当成大药,疯狂吞噬! 丹田气海之中。 早已十纹圆满的金丹,此刻在这股磅礴龙气的冲刷下,正如陀螺般疯狂旋转。 姜月初如今已是点墨圆满,想要再进一步,踏入种莲之境。 最为关键的一步。 便是碎丹。 所谓种莲,便是以身为泥,以丹为种。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只有借助灵印,彻底粉碎苦修而来的武道金丹,才有可能长出一株道莲。 这一步,极为关键。 碎轻了,藕断丝连,前功尽弃。 碎重了,丹田崩塌,身死道消。 随着那磅礴的九道龙气涌入,丹田之中,忽然热闹无比。 嗡—— 金光乍现。 率先出现的,是一头腰悬长刀的斑斓猛虎。 紧随其后的,是一头体型如山的黑熊。 再往后。 青面獠牙的巨狼,满身黑毛的野猪。 通体雪白的巨猿,与两头盘旋游曳的蛟龙。 几头大妖虚影,将金丹团团围住。 下一秒。 丹田气海之中,风云突变。 虎啸、熊吼、狼嚎、猿啼、龙吟...... 万妖齐鸣! 虎妖拔刀,庚金之气森寒。 黑熊拍掌,万钧之力崩山。 白猿搬山,土石之气厚重。 蛟龙吐息,水泽之气绵长。 ...... 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轰击在金丹之上。 轰隆隆——!!! 偏殿之内。 时刻关注姜月初的皇高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皇帝一脸紧张,连忙问道:“高祖,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皇高祖摇了摇头。 “无妨,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竟在这时候碎丹成莲......” 皇帝闻言一愣。 碎丹成莲? 点墨入种莲,乃是武夫的一道鬼门关。 这世间武夫,哪一个到了这般关隘,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需得沐浴斋戒,请来师门长辈护法,备下无数丹药,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尝试。 稍有不慎,便是丹碎人亡,身死道消。 可眼前这丫头...... 借着那狂暴无匹的龙气,就要强行破境? 可若是成了...... 十七岁,十七岁的......种莲?! 放眼大唐八百载。 不。 翻遍史书,纵观千古。 何曾出过这般妖孽?!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自少女体内传出。 丹田气海之中。 承载了姜月初一身修为的十纹金丹,在众妖的疯狂围攻之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炸裂! 碎丹! 轰——!!! 漫天碎片洒落,融入那沸腾的气海之中。 碎丹易。 种莲难。 若是在金丹破碎的刹那,无法聚气成种,无法在那一片混沌中开出一朵道莲。 那一身修为,便会付诸东流! “......凝!!” 姜月初心中一声暴喝。 原本要在体内肆虐的九道龙气,此刻强行按入气海深处。 以龙气为泥。 以金丹为种。 嗡——!!! 偏殿内的长明灯,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齐齐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 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 缓缓探出了头...... --------- 四更9500字,欠500 ovo 最近剧情有些拖,但是不写完又有点难受。 抱歉。(日常求求为爱发电,催更,好评) 第219章 长公主回来了 轰隆隆—— 丹田内,雷鸣阵阵。 随着《万妖吞天》的疯狂运转,九龙之气竟是被那抹绿色尽数鲸吞。 每吞噬一分。 嫩芽便拔高一寸。 原本肆虐的九条龙影,发出一声声哀鸣。 最终化作最为精纯的金色流光,汇入那一株青莲之中。 恍惚间。 一段玄奥至极的口诀,自她心头流淌而过。 碎丹沉渊化劫灰,一点灵光蕴翠微。 昔日墨池腾云雾,今朝莲开化玉髓。 嗡——!!!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 丹田气海之中,青莲终于停止了生长。 它扎根于虚无,茎叶舒展,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 而在那莲茎顶端。 一个花苞,悄然探出头来。 虽然只是含苞待放,紧紧闭合,但其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的十纹金丹,恐怖了何止数倍?! 滴答。 一声轻响,回荡在空旷的丹田之中。 只见那青莲花苞之上,凝聚出一滴金色的露珠。 随后,滑落。 滴入下方早已干涸的气海。 真气液化! 姜月初心中明悟。 点墨境时,体内真气如雾如烟。 虽浩浩荡荡,却终究显得虚浮。 种莲境便是将这一身气态的真气,经过道莲的提纯压缩,化作液态的真元。 一滴真元所蕴含的能量,足以抵得上之前百缕真气! 这就是为何,在常人眼中,种莲能轻易碾压点墨的原因。 滴答、滴答...... 随着龙气不断被炼化,越来越多的金色真元自花苞滴落。 仅仅片刻功夫。 丹田底部,便积蓄了一汪浅浅的金色水潭。 虽然只有浅浅一层。 但姜月初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足以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 而且...... 姜月初内视丹田,目光落在那紧闭的花苞之上。 种莲分九品,花开见真章。 如今这道莲只是含苞待放,便是初入种莲。 随着日后修为精进,这花苞会一瓣一瓣地绽放。 开一瓣,便是一重天。 待到九瓣齐开,莲台显现之时...... 便是道莲大开,窥见观山风景之日。 呼—— 偏殿之内,狂风骤歇。 漫天飞舞的龙影消失不见,青玉石壁上的金光也缓缓敛去,恢复了平静。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深处,似有一朵青莲虚影一闪而逝。 “这就是......种莲么?” 姜月初握了握拳。 感受着体内奔涌如大江大河般的恐怖力量。 若是现在的自己,再遇到太湖那头大妖。 根本无需那般费力算计,也无需燃烧数千年道行。 仅仅凭借肉身,或许便能与之相匹敌! 啪啪啪—— 一阵掌声,在大殿内响起。 姜月初回过神,转头望去。 只见那位皇高祖,正一脸赞赏地看着她,干瘪的老脸上满是笑意。 “好丫头,借龙气碎丹,这般魄力,这般手段......” 一旁的皇帝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灵璧九龙,非嫡系血脉不可引。 龙气灌体,非天家骨肉不可承。 这丫头若不是他妹妹,他当场把这太庙吃了! 皇帝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灵璧已有感应,那你便是朕的亲妹妹,是我大唐的长公主!” “姜洵一案,朕明日早朝便会下旨彻查!” “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敢动朕的妹妹,谁敢动我大唐的功臣,便是与朕为敌,与这大唐国运为敌!” 说到这,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森寒杀意。 “至于那些在背后搞鬼的魑魅魍魉......” “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月初微微颔首。 “多谢皇兄。” 这一声皇兄,叫得极为自然。 既无谄媚,也无惶恐。 仿佛她本就该站在这个位置,受这万人之上的尊荣。 皇帝听得这一声,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 差点高潮。 “好!好!” 他上前一步,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孤月,这些年你在外头......” “行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皇帝即将喷涌而出的长篇大论。 皇高祖摆了摆手,没好气地瞥了一眼。 “以后日子还长着,急什么?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说着,老人指了指少女,又道:“况且,这丫头刚借龙气碎丹成莲,正是稳固境界的关键时刻。” “你要拉着她叙旧,是要毁了她这一身刚刚得来的造化不成?” 皇帝身子一僵。 又不是你妹,你当然不急! 不过这话可不敢说。 况且,孤月刚刚踏入种莲,确实需要清净清净。 念及此。 连忙转身推开太庙大门。 “来人,来人!!都死了不成!!!” 老太监正缩在门口,被那一声咆哮震得一个激灵,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 “去把金玉宫收拾出来,所有的陈设都要换成新的!若是有一点灰尘,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老太监懵了。 金玉宫历来是长公主居住...... 难不成...那位姜巡查....... 还没等他想明白。 皇帝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老太监连滚带爬,扯着尖细的嗓子,一路狂奔。 “来人呐——!!!” “都给杂家起来!出大事了!!!” ... 这一夜。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无数盏宫灯被次第点亮。 一个个早已睡下的太监宫女,被人从被窝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衣裳都来不及扣好,便提着灯笼,火急火燎地往金玉宫方向狂奔。 “快!快!快!” 一名老太监站在甬道上,恨不得拿鞭子抽人,好让宫女太监们的动作再快些。 “把那床云丝锦被拿出来!对!就是江南进贡的那床!” “地龙!地龙烧热了吗?若是冻着了贵人,杂家剥了你们的皮!” 一群人跟没头苍蝇似的。 抱着花瓶、被褥、香炉,在甬道上跑。 角落里。 两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抱着一摞新衣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姐姐......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脸都吓白了。 “这阵仗......莫不是陛下要纳妃了?” 年长些的宫女也是一脸惊惶,压低了声音。 “嘘!别瞎猜!我方才听干爹说了,不是纳妃。” 年长宫女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凑到同伴耳边,声音颤抖。 “听说......是长公主回来了。” 第220章 嚣张跋扈 金玉宫。 此处乃是历代嫡皇女居所。 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哪怕是空置多年,依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此刻。 数十名宫女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姜月初坐在一张宽大凤榻之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孤月,你看看这屋里的陈设,可还喜欢?” 皇帝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这金玉宫虽说是也是极好的,但毕竟有些年头没人居住了......朕本想让你住长乐宫,可太后那边.......” 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罢了,不提那个。” “你且先在这儿委屈一段时间,朕已经让工部去选址了。” 姜月初抬起头,有些无奈。 “此处已经很好了,不必......” “那怎么行?!” 皇帝眼睛一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你是我大唐的长公主!是朕唯一的亲妹妹!” “这十六年来,你流落在外,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朕若是连个像样的住处都给不了你,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朕要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给你修一座公主府!若是宫里住不习惯,日后你便住在宫外。” 闻言。 心中的疏离感,莫名散去了几分。 “多谢皇兄。” 姜月初并未推辞。 有好处不占王八蛋。 既然认了这个身份,那该有的待遇,自然是要照单全收。 况且。 日后要在长安长住,总不能一直赖在魏府。 有个自己的窝,倒也方便行事。 “这就对了!” 皇帝见她答应,顿时眉开眼笑。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 “你刚破境,正是需要稳固修为的时候。” “朕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皇帝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安心睡。” “明日早朝......” “朕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说罢。 皇帝大步跨出门槛。 “摆驾!御书房!” “传中书令、礼部尚书、宗正寺卿,即刻觐见!” “谁敢迟到半刻,提头来见!” ... 随着那一众太监宫女恭恭敬敬地退下。 偌大的金玉宫,终于安静了下来。 姜月初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雕龙画凤的承尘。 身下的床榻,铺了不知多少层名贵的丝绒。 整个人陷进去,连骨头都要酥了。 不得不说。 这宫里的日子,确实是令人堕落。 今日这一整天,过得实在是有些魔幻。 十六年的苦难,一朝散尽。 换作常人,怕是早已沉溺在这泼天的富贵与温情之中。 但姜月初并不觉得自己接下来可以松懈几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的恩宠之上。 着实有些愚蠢。 眼神微动,意念沉入脑海。 【宿主:姜月初】 【境界:种莲初境】 【道行:零年】 如今虎妖与猪妖虽然空闲下来。 可每日,还需要为狼妖与熊妖提供道行。 再加上最近好几日没有进账。 道行消耗一空。 也在她意料之中。 啧。 得出门了啊...... 若是再不赶紧赚些道行回来,怕是连这几头畜生的日常维持都成了问题。 一旦断了供,那推演便要中断。 也不知道...之前的投入会不会打水漂。 反正如今长安城内,已经没有什么事了。 既然皇帝已经认下了她这个妹妹。 那姜洵的案子,便不再是问题。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拉过那床轻软如云的锦被,盖在身上。 闭上眼。 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两日便出发。 回陇右。 ... 翌日。 晨钟敲破了长安城的薄雾。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照品阶分列两旁,个个敛气屏息。 静鞭三响。 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如过江之鲫。 龙椅之上。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此。 比起往日的阴郁,今日的皇帝,眉宇间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神采。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 “启禀陛下,江南西道急报,妖圣封印之地地动愈发频繁,又有三县遭了侵扰,虽有镇魔司竭力镇压,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但流民已现,若是不加以安抚,恐生民变。” 皇帝眉头皱起。 又是江南西道。 那头老妖圣,怕是真的要出来了...... “传旨户部,即刻调拨钱粮,务必安抚流民,不得有误。” “至于妖魔......”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如今镇魔总指挥与左右镇魔使皆已坐镇江南西道,若是真敢出来,定让它有来无回。” 兵部尚书退下。 紧接着又是几位大臣出列,或是奏报各地收成,或是弹劾某地官员贪墨。 皆是些琐碎之事。 皇帝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目光游离,似乎有什么心事。 就在朝堂稍显沉寂之时。 一道身穿绯色官袍的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噗通一声。 跪倒在大殿中央,头冠都有些歪斜,显得颇为狼狈。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众人侧目。 只见那跪地之人,正是吏部左侍郎,苏文炳。 平日里这苏大人最是讲究体面,走路都要迈着方步,今日这是怎么了? 皇帝眉头微皱,身子往后靠了靠。 “苏爱卿,何事如此惊慌?” 苏文炳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昨日犬子青舟,受景王殿下之邀,赴那流觞宴,本是去以文会友,乃是雅事。” “谁曾想......谁曾想竟遭了毒手!” 说到这,苏文炳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犬子被人当众行凶,打得重伤吐血,至今......至今还昏迷不醒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苏青舟的大名,在京城谁人不知? 那是苏家的独苗,更是名满京师的才子。 在这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把苏家的公子打得昏迷不醒? “竟有此事?” 皇帝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谁这般大胆?” 苏文炳咬牙切齿,恨声道: “据随行的下人回报,行凶者乃是一名女子!” “这女子身披银鳞大氅,自称是镇魔司的银袍巡察,行事极其嚣张跋扈!” “犬子不过是与其理论了几句,说了些读书人的道理。” “她便恼羞成怒,不仅出手伤人,还......还当众辱骂犬子是魔!” “陛下啊!” 苏文炳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犬子乃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虽无功名在身,但也知礼义廉耻,怎会是魔?!” “那女子分明是仗着武力,欺压良善,视王法如无物!” “还请陛下为老臣做主,严惩凶手,以正视听!” 第221章 我妹对你儿子又打又骂,只能证明我妹文武双全! 此话一出。 大殿内,议论声起。 银袍巡察? 这可是镇魔司的高层。 可即便是银袍,也不能这般无缘无故把人打个半死吧? 一些不知情的官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而知情的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们消息灵通,自然知道昨夜景王府后来的事。 更何况,昨夜宫里闹出那么大动静,金玉宫灯火通明...... 稍微有点脑子的,这会儿都已经琢磨出几分味道。 龙椅上。 皇帝面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苏爱卿,你且先起来,这事儿,朕知道了。” 苏文炳一愣。 知道了? 这就完了? 不该是雷霆震怒,立刻下旨拿人吗? “陛下......” 苏文炳有些不甘心,“那凶手......” “凶手?”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凶手?” 苏文炳傻了。 满朝文武也傻了。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负手而立,以此俯瞰群臣。 “苏爱卿,你那儿子苏青舟,朕也知道,号称什么京师第一才子,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写些酸词艳曲。” “朕记得,几月之前,他在秦楼楚馆,为了个花魁争风吃醋,被人打破了头,也是你来找朕哭诉,说是有人行凶?” 苏文炳老脸一红,讷讷道:“这......那是市井无赖......” “市井无赖?” 皇帝声音骤冷。 “那你可知,昨夜把你儿子打成那样的,是谁?” 苏文炳一愣:“是......是那镇魔司的银袍......” “那是朕的亲妹妹!” 一声暴喝,如惊雷在大殿炸响。 苏文炳身子一僵,脑瓜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失禁。 满朝文武,无论是低头装鹌鹑的,还是竖起耳朵听热闹的,此刻皆是浑身剧震。 妹妹?! 陛下的妹妹......那岂不是...... “十六年前,上元夜,明妃遇难,公主遗失。” 皇帝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朕找了她十六年。” “苍天有眼,昨夜太庙灵璧九龙齐出,血脉相融!” 皇帝走到早已瘫软在地的苏文炳面前,居高临下,眼神睥睨。 “陛......陛下......老臣......老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 皇帝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朕的妹妹,不仅打你儿子,还骂你儿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朕的妹妹,文武双全!” “......”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这......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可看着皇帝那副‘我妹天下第一’的狂热模样,谁敢触这个霉头? 皇帝环视四周,声音朗朗。 “况且,你那儿子,自诩才高八斗,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朕的妹妹,十七岁,以点墨之境,于太湖逆斩种莲,如今更是步入种莲之境,乃是当世天骄!” “能让长公主亲自出手教训,那是他苏青舟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不回家烧高香谢恩,竟还敢上来告御状?” “苏文炳,你该当何罪?!” “......” “老臣......知罪,谢......谢长公主殿下......赐教。”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龙椅。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长公主回朝!” 一人反应很快,当即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其余百官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 “恭贺陛下!恭贺长公主殿下——!!!” 山呼海啸。 皇帝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恭贺声,只觉得通体舒泰。 “传朕旨意!” “前礼部侍郎姜洵,抚育公主有功,护佑皇嗣,劳苦功高。” “所谓勾结妖魔一案,纯属子虚乌有,乃是奸人构陷!” “即日起,恢复姜洵清白,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太保!” “李孤月,乃朕之胞妹,李氏嫡血。” 皇帝略一沉吟。 既然是月。 便要这世间最清冷,最皎洁,最无人可攀的月。 “册封,昭月。” “另,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着工部即刻择选吉地,按亲王规制,修建昭月公主府!凡公主府所需一应物事,皆由内库调拨,无上限!” 老太监在一旁提笔疾书,生怕忘记落下什么。 心中却是暗自咂舌。 这般恩宠,这大唐建国以来,也是头一份了。 ... 圣旨一下,长安震动。 苏文炳是被家里的小厮抬出皇宫的。 据说抬回去的时候,裤裆还是湿的,一路上嘴里还念叨着谢主隆恩。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吏部侍郎,这是遭了什么孽。 而随着退朝的钟声敲响。 一则比妖魔入城还要惊悚的消息,瞬间飞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昨夜景王府流觞宴,那位姜巡察把苏大才子打了个半死!” “嗨!这算什么?早就传遍了!真正的猛料在后头呢!” “什么猛料?” “那位姜巡察......根本不是姜家的女儿!那是十六年前遗失在外的长公主殿下!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 “嘶——!!!” 茶馆酒肆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摇身一变,成公主了?” “圣旨都下了!昭月公主!听听这封号,昭月!日月当空啊!” “我的乖乖......难怪年纪轻轻就这般生猛,十七岁点墨,太湖斩种莲,原来是龙种!” “我就说嘛!凡夫俗子哪能生出这般妖孽?感情是天家血脉!” 百姓们的议论最为质朴。 在他们看来,一切的不合理。 只要套上皇家血脉这四个字,便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甚至还有不少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当初姜月初出生时的异象。 什么金光漫天,什么真龙护体...... 说得神乎其神,仿佛当时他们就在一旁看似的。 ... 魏府,后院。 “哐当——” 魏清呆呆地坐在绣墩上,看着面前那个气喘吁吁跑来报信的小丫鬟,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你......你说什么?” “小姐......外面都传疯了,说是姜大人......不,昭月长公主,昨夜已经在金玉宫住下了,今日早朝,陛下更是当众册封,还要给姜洵翻案呢!” 魏清眨了眨眼。 还是没能接受。 昨晚看着姜月初被皇帝带走,她还担心了一宿。 甚至都已经脑补出一出霸道皇帝强取豪夺的狗血大戏。 正想着怎么求老爹去把人捞出来。 结果...... 一觉醒来。 好闺蜜变公主了? 而且还是长公主! “这......这也太......” 忽然想起之前在闺房里,自己还拉着姜月初试衣服,还掐她的脸,甚至还...... “完了完了......” 魏清捂着脸,发出一声哀嚎。 “我竟然掐了长公主的脸......这可是大不敬啊!会不会被砍头啊?” 一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您和公主殿下关系那么好,殿下怎么会怪罪您呢?这是好事啊!” “好事......” 魏清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身份变了。 那她们之间...... 还能像以前那样么? 第222章 再回陇右 与此同时。 镇魔总司,正堂。 赵中流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你说什么?那丫头是长公主?!” 老太监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赵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陛下口谕,昭月长公主虽然认祖归宗,但依旧保留镇魔司的职位,甚至......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赵大人照拂呢。” 赵中流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盏。 他总算明白,为何这丫头的天赋如此妖孽了。 感情是龙种啊! “照拂?” 赵中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公公说笑了。” “如今她是昭月长公主,又是点墨圆满......” “咳咳......” 老太监赶紧纠正道:“赵指挥使有所不知,殿下如今已步入种莲。” “......” 赵中流呼吸一滞。 不是? 玩呢? 十七岁种莲?! 踏马的李家血脉真有如此妖孽?! 赵中流深呼几口气,这才平复下心情。 “嗯咳...十七岁的种莲,又是皇室嫡血,这大唐天下,还有谁敢不给她面子?” “哪怕是老夫......” 赵中流叹了口气。 “怕是日后见了,也得行礼叫一声殿下了。” 老太监笑了笑,并未接茬,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赵中流看着远去的身影,目光复杂。 昨儿个才把陇右都司指挥使的印信给了她。 还想好好为大唐拉拢一番这般天才少女。 谁能想到。 人家本来就是一家。 合着自己这老东西...... 才是特么是外人! ... 翌日清晨。 姜月初睁开眼。 刚一动弹。 哗啦啦—— 十几名宫女捧着铜盆、锦帕、衣裳,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地。 姜月初眉头微皱。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如今这般被人伺候,浑身难受。 “都退下。” 宫女们面面相觑,吓得瑟瑟发抖。 “殿下......可是奴婢们手脚粗笨?” “不是你们的问题。” 姜月初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毯上。 “我不习惯。” 穿衣洗漱,不过片刻功夫。 繁复华丽的宫装被她扔在一旁。 反倒是选择了件简单的银白劲装。 刚收拾妥当,皇帝便火急火燎地来了。 显然是刚下了早朝,连龙袍都没换。 “孤月,怎么不多睡会儿?” 皇帝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一皱。 “怎么还穿成这样?那些奴才没送来?” “穿着累。” 皇帝看着面前一身银白劲装,发髻高束,全无半点女儿家柔媚姿态的少女。 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 既然孤月喜欢,那便随她去吧。 在桌案旁坐下,挥退了宫女。 “你也别总绷着那根弦。” “如今回家了,有皇兄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闻言,姜月初有些不太自然,侧过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十六年,苦了你了......” 皇帝絮絮叨叨地说着。 像是个攒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倾诉的老妈子。 从姜洵的案子,说到这些年宫里的冷清。 姜月初静静地听着。 并没有打断这位年轻帝王的碎碎念。 她能感受到。 话语间,一个兄长,对失而复得的妹妹,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良久。 皇帝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姜月初犹豫一阵,还是抬起头。 “皇兄,我要离开长安。” 皇帝皱起眉头。 “这才刚回来一晚上,怎么就要走?去哪里?” “陇右。” 姜月初开口道,“太庙龙气灌体,让我一步登天,踏入种莲。” “但这......” 她抬起手,虚空一握。 “远远不够......” “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 “若是一直待在这深宫之中,享受着荣华富贵,被皇兄护在羽翼之下......” 姜月初顿了顿,摇头道:“到时候,别说斩妖除魔。” “怕是连自保都难。” 闻言,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想开口说,朕是大唐天子,富有四海,只要朕在一天,就能护你一天。 就算你成了废物又如何? 朕养你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丫头...... “况且,赵大人已经将陇右都司指挥使的印信交给了我。” “我既然领了这个职,总不能一直在京城混吃等死吧?” 皇帝苦笑一声。 “你倒是会拿大道理来压朕。” 他站起身,走到姜月初面前。 本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却发现。 对方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尚早襁褓的妹妹了。 最终。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你意已决,那皇兄......不拦你。” 姜月初心中一松。 “多谢皇兄成全。” ... 数日后。 长安城西。 深秋的寒风吹过。 一人一骑,孤零零地立在风口。 其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 额生独角,四蹄踏云。 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而不散。 马背之上。 少女一袭墨色锦袍,袖口衣摆绣着暗红云纹,右肩之上,一只纯金打造的狻猊吞口,狰狞威严。 风起。 红氅猎猎作响,墨发随风狂舞。 姜月初勒住缰绳,回首望去。 自己的便宜老爹,从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太保。 享尽荣宠,门槛都要被贺喜的官员踏破了。 按理说。 临行前,该去见一面的。 哪怕是去诏狱门口接风洗尘,亦或是回姜府吃顿团圆饭,也是为人子女该有的孝道。 但姜月初只是让人送去了一封家书,留下了些钱财。 为何不见? 姜月初垂下眼帘。 不知如何去见。 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姜月初”。 虽然承接了这具身体的因果,脑海中也有着那十六年的记忆。 知道姜洵对这具身体有着怎样深厚的父爱。 但那份父女情深,对她这个穿越者而言,终究是隔了一层。 “罢了。” 姜月初轻吐一口浊气。 案子翻了。 清白还了。 官职升了。 甚至连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替他挣到了,足以保姜家百年无忧。 这养育之恩,也算是报了大半。 若是日后有机会...... 等自己真正适应了,再见也不迟。 “下次吧。” 念及此。 心中最后一丝羁绊,随风而散。 姜月初伸手,轻轻拍了拍云驳脖颈。 “走。” 她低喝一声。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云驳仰天长嘶,声如龙吟,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四蹄生云,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瞬间撕裂了晨雾。 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223章 给我宝刹一个交代 陇右,秦州。 宝刹寺后山,禁地。 本应该是佛门清净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三道身影,呈品字形守在漆黑的洞口之外。 “三天了。” 忘凡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洞口,喉咙发干。 “师兄,那忘痴......当真靠谱吗?” 一旁的忘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肥脸上的肉不住地颤抖。 “不靠谱又能如何?” “方丈师兄本就大限将至,若是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 吼——!!! 一声凄厉至极的兽吼,猛地从洞窟深处炸响。 紧接着。 轰隆隆—— 整座后山仿佛都在震颤。 一股黑烟,伴随着妖气,从洞口狂涌而出。 原本枯黄的草木,在触碰到这黑气的瞬间,竟是直接化作了飞灰。 “这......这是......” 三人脸色齐齐大变,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该死!” 忘念咬牙切齿,“我就说那忘痴是个疯子!夺灵之术,哪有那么容易......” 然而。 就在三人忧心忡忡之际。 “孽畜!还敢逞凶?!” 听声音。 正是那位年轻僧人,忘痴! 紧接着。 嗡—— 原本还在疯狂肆虐的妖气。 竟是瞬间凝滞。 吼......嗷......呜...... 那凄厉的兽吼声,从一开始的暴怒,迅速转为惊恐,再到最后的哀鸣求饶。 最终。 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后山禁地,重归死寂。 “成......成了?” 忘凡吞了口唾沫,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漆黑的洞口。 忘念和忘觉也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几息。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缓缓从黑暗中传出。 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轰然涌出! 轰——!!! 气浪翻滚,烟尘四起。 三人只觉得胸口一闷,竟是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待到烟尘散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立于洞口之前。 “这......” 看清那人的瞬间。 三人如遭雷击。 只见来人身披破烂袈裟,身姿挺拔如松。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行将就木的老朽模样?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皮肤细腻光泽,唯有眉宇间那一抹历经岁月的沧桑,还残留着几分熟悉的影子。 返老还童! “方丈......师兄?” “怎么?” 年轻僧人微微抬眼,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充满力量的手掌,眼中满是陶醉。 “不认得老衲了?” 虽然样貌大变。 但这声音,这语气,分明就是忘忧方丈无疑! “恭喜方丈师兄!贺喜方丈师兄!” 忘觉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 “神功大成!寿元再续!我宝刹寺......当兴啊!” 忘凡和忘念如梦初醒,也是慌忙跪下,头颅深深埋进土里。 “都起来吧。” 忘忧方丈随意地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动作。 吼—— 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在他身后响起。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方丈身后的虚空之中,光影扭曲。 一头通体布满金钱花纹,身形矫健,散发着凶戾气息的豹妖虚影,缓缓浮现! 那豹妖双目赤红,獠牙森森。 灵印! 真的将大妖炼化了! 忘凡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葬仙关的手段? 这就是夺灵?! “点墨已成。” 忘忧方丈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奔涌如江河般的磅礴力量。 “是时候让镇魔司,给我宝刹一个交代了......” ... 陇右道,黄沙岭。 “当——!!!” 几道人影在风沙中腾挪跌宕。 “吼——!” 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铁背苍猿,双目赤红,仰天长啸。 “当!” 随着苍猿一拳轰出。 一道魁梧身影倒退而出,足足数十米,这才堪堪止住身形。 陈通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手中的横刀已是隐隐有裂纹出现。 “草!” “这畜生皮糙肉厚,怕是已有鸣骨后境!老子的刀都快砍卷了,连层油皮都没蹭破!” 不远处。 刘珂身形游走,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专攻那苍猿下三路。 只是这畜生虽然体型庞大,却并不笨重。 每每剑锋将至,便有那如铁石般的尾巴横扫而来,逼得刘珂不得不回剑自救。 “陈通,攻它腋下!” 刘珂面色凝重,气息已有些紊乱。 “攻个屁!” 陈通骂骂咧咧,“这畜生防得滴水不漏,王小二那几废物又躲在后面装死,咱们三个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巨石后。 王小二探出个脑袋,哆哆嗦嗦道:“顶住!都给我顶住!” “我已经派人求援,援兵马上就到!” 陈通怒极反笑:“等援兵到了,咱们哥几个早就变成这畜生的粪了!” “阿弥陀佛。” 不戒和尚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撤吧......” 说话间。 那苍猿似乎被几只苍蝇扰得烦了,仰天又是一声怒吼。 周身妖气暴涨。 双拳猛捶胸口,发出咚咚闷响。 随后。 这庞然大物竟是高高跃起,遮蔽了头顶昏黄的大日,朝着三人狠狠砸来。 阴影笼罩。 “拼了!” 陈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握刀,浑身气血翻涌。 刘珂亦是长剑横胸,面露决然。 苍猿狞笑一声。 可笑。 几个连鸣骨都不是的黑皮,竟敢来寻它的麻烦。 “给我死来!!!” 巨掌落下。 腥风扑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希律律——!!! 一声高亢激越的马鸣,瞬间撕裂了这漫天风沙。 紧接着。 一道虹光,自天际尽头乍现。 众人只觉有黑影闪过。 轰——!!! 大地猛烈震颤。 烟尘四起。 陈通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 待到那漫天烟尘散去几分。 几人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单手按在苍猿粗壮的脖颈之上。 而就是这般简单的动作。 苍猿竟是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按进了沙地之中! “唔......吼......” 苍猿双目暴突,四肢疯狂挣扎,想要摆脱那只扼住命运后脖的手掌。 然而。 明明那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柔若无葱。 却宛如铁铸铜浇,纹丝不动。 那人影低着头。 墨发飞舞,红氅猎猎。 清冷的眸子,漠然地注视着身下挣扎的妖物。 下一瞬。 白皙的手掌微微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 苍猿的挣扎戛然而止。 那颗硕大的头颅,软绵绵地歪向一边,双眼之中的凶光迅速涣散。 “这......这是......” 王小二从巨石后探出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眨眼睛,妖魔的尸首消失不见。 随后。 那道身影才缓缓转过身来。 清冷绝艳的面容下,嘴角微微上扬。 “真巧......” “好久不见。” ---------- 本来想六更的。 腰真的吃不消了。 求求礼物催更ovo (若能催更破万!十更十更!!!!) 第224章 姜月初回来了! 风沙渐止。 一袭红氅,在这黄沙漫天的背景下,刺眼得紧。 “姜......姜大人?!” 陈通三人还以为是在做梦,只顾着揉眼睛。 待到看清少女的面庞。 皆是忍不住心中有些激动。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其余几名幸存的镇魔卫,虽未曾与姜月初共事过。 可又是如此年轻的少女,还姓姜。 哪还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几人面面相觑,连忙躬身道:“卑职......参见姜大人!” 这其中,开口最快的,当属王小二。 这厮第一时间从石头后窜了出来,满脸谄媚。 他是爱显摆,但他不傻。 姜月初是什么地位? 陇右都司郎将! 哪怕他舅舅来了,也得喊上一声姜大人。 “姜......姜大人神威盖世!这一手,当真是......” 话未说完。 红氅已然掠过身侧。 姜月初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径直走向陈通三人。 垂眸扫过三人狼狈的模样。 陈通一身黑衣被撕成了布条,胸口皮肉外翻,看着渗人。 刘珂稍微好些,但也面白如纸,显然是透支了气力。 至于那和尚...... 倒是屁事没有的样子。 “还能动么?” 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了方才杀妖时的森寒。 陈通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死不了。” 姜月初皱了皱眉,随手抛出临走前,皇帝老哥硬塞给她的伤药。 “敷一敷吧。” 陈通手忙脚乱地接住,面色犹豫。 “这......” 不戒和尚连忙上前,夺过他手中的药瓶。 “大人赏的,莫要推辞了。” 说罢,直接倒出药粉,往陈通伤口上抹去。 疼得那汉子又是一阵鬼叫。 刘珂扶着剑,勉强站直了身子。 “大人......是从长安回来的?” 姜月初微微颔首。 “嗯。” 刘珂苦笑一声,眼神有些恍惚。 “方才那动静......大人如今的修为,怕是早已非我等能想象了。” 走时便是成丹圆满,如今归来,随手便能镇压这足以让鸣骨境绝望的铁背苍猿。 那境界...... 不敢想。 姜月初并未解释,忽然话锋一转,“给你们留的东西,可吃完了?” 陈通一边疼得吸凉气,一边嘿嘿笑道:“早没了!这和尚嘴馋,大半都进他肚子里了。” 不戒和尚一边上药,一边反驳,脸上满是宝相庄严。 “出家人不打诳语,陈施主莫要含血喷人,贫僧只是喝了点酒,那肉可都是你和刘施主分的,贫僧不过是喝了点汤。” 几人斗着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日子。 一旁。 王小二站在风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几人谈笑风生,他只觉得好生尴尬。 他才是队正啊! 平日里这几人归他管,怎么现在倒显得他像个外人? 连插嘴的份儿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物,硬着头皮凑上前去,搓着手笑道: “那个......姜大人,您看这妖物已除,要不......咱们先回凉州府?卑职做东,请大人去福运楼,为您接风洗尘。” “不必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径直转身上马,看向陈通三人。 “我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我再找你们喝酒。” 话音落下。 未等三人回话。 一声长嘶。 云驳四蹄生风,撞碎了这漫天的黄沙。 不过眨眼功夫。 鲜艳的红氅,便已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漫天烟尘,与那怔怔出神的几人。 良久。 陈通才回过神来。 “你们说,姜大人此次去长安,可是已经求得了灵印?” 刘珂点了点头。 “大人既然去了,以她的天资,求得一枚灵印,想来并非难事。” “这么说......” 陈通咽了口唾沫,“咱们这位姜大人,如今已经是......点墨境了?” 刘珂沉默不语。 只是望着长安的方向,目光深邃。 十七岁的点墨境。 放眼整个大唐,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 凉州府。 黄沙漫卷,古道西风。 依旧如往昔那般,并没有因为某个人的离去或归来,而有半分改变。 城门口。 往来的商旅百姓排着长队,接受盘查。 守城的兵丁一个个倚着长枪,没精打采地喝着风沙。 忽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午后的沉闷。 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一人一骑,如流星赶月,转瞬即至。 马是好马,通体雪白,额生独角,四蹄生云,神骏非凡。 人更是...... 守城的校尉眯起眼,待看清那马上之人的装束,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身玄色大袍,赤纹如血,风中猎猎。 血氅翻涌如浪。 而在那右肩之上。 一只纯金打造的金猊吞口,狰狞威严。 嘶——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凉州守了二十年的城门。 这身行头,他太熟悉,也太陌生了。 这是...... 一州都司,正三品指挥使的官服! “头儿......那是......” 旁边的新兵蛋子还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道身影。 “闭嘴!” 校尉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压低了声音,“这八成是朝廷派来的大员!陇右镇魔司新任指挥使!” “指挥使?!” 周围的兵丁闻言,皆是浑身一震。 陇右都司指挥使一职空悬已久,这是人尽皆知之事。 如今...... 这是朝廷终于派人来了?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挺直腰杆,列队肃立,甚至不敢直视那道身影。 然而。 随着那白马并未减速,反而越来越近。 校尉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 这一眼。 却是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高坐在马背上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种威严深沉的中年男子,亦或是须发皆白的老者。 而是一个...... 女子? 且看那眉眼,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清冷绝艳,肤若凝脂。 这...... “这......这不是那位姜大人么?” 有人惊呼出声。 姜月初。 这三个字,在凉州府,可谓是如雷贯耳。 斩蛟仙子,天字营郎将...... 可这...怎么和指挥使扯上联系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呼—— 狂风掠过。 云驳并未有丝毫停留,直接越过了长长的队伍,径直冲入城门。 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和漫天飞舞的烟尘。 第225章 指挥使上任 时值十一月末。 凉州苦寒。 冬日相比于长安,来得总是格外早些。 镇魔司的大门口。 几名当值的镇魔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跺着脚。 “真他娘的冷。” 一个年轻些的镇魔卫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团白气。 “不过说来也奇怪,往年这时候,咱们兄弟几个怕是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哪像今年,这一连数个月,竟是连头像样的大妖都没听说。” 旁边年长的老卒瞥了他一眼,“没大妖还不好?” “也就是你小子刚入行没几年,不知天高地厚,咱们这一行,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能闲着,那是祖师爷保佑。” 年轻镇魔卫嘿嘿一笑。 “头儿,我这不是觉得奇怪嘛。” “往年一入冬,那些个山里的畜生没了吃食,都要往人堆里钻,今年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老卒嗤笑一声,“这你就不懂了。” “畜生也是怕死的。”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这才悄咪咪道:“咱们那位姜郎将,前些日子那是杀疯了。” “先在玉门关外宰了平天真君,后又在黑河独斩成丹蛟龙,听说...还宰了头成丹树妖,这凶名早就传遍了陇右。” “这帮畜生虽然没人性,但消息灵通着呢。” “知道咱们陇右都司出了个不好惹的人,这时候谁敢冒头?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么?” 年轻镇魔卫听得两眼放光。 “也是。” “我要是妖魔我也害怕...啧,不过,我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她来都司了,不知她现在......” 话音未落。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几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那是......” 年轻镇魔卫眯起眼,待看清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顿时一声惊呼。 “姜大人?!” “是姜大人回来了!” 几名镇魔卫连忙直起身子,整理衣冠,准备行礼。 毕竟,姜月初这张脸,在凉州镇魔司,那就是活招牌,谁人不识? 然而。 那老卒却是身子猛地一僵。 玄黑官袍,赤纹如血。 最要命的是那右肩之上。 郎将以上的服饰,最多也只是在肩上用金线绣纹神兽。 可......眼前的少女...... ... 咚—! 咚—! 咚—! 沉闷厚重的鼓声,声如雷霆,滚滚荡开,瞬间压过了凉州城上空的呼啸北风。 各个营房还在闲聊打屁的镇魔卫们,一个个脸色骤变。 聚将鼓! 此鼓非大妖攻城不敲,非紧急军情不敲。 除此之外,唯有一种情况。 那是新官上任,召集全司点卯! “快!快!快!” “聚将鼓响,三通不到者,斩!” 无数身穿黑衣的镇魔卫,从各处值房,校场狂奔而来。 正堂之内。 两旁以此列的,皆是陇右都司的高层。 偏将、郎将...... 此时此刻,这群镇魔高层们,目光全都落在门口之处。 魏合站在左首第一位。 他虽然面色平静,垂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早在数日之前,他便接收到了总司那边的文书。 任命姜月初,为陇右道镇魔都司指挥使,统领陇右一切镇魔事宜!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虽然知道这丫头此去长安,必有一番造化。 可当这白纸黑字真切地摆在眼前时,魏合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来了! 众人呼吸一滞。 只见正堂之外,冬日的阳光被一道修长的身影遮挡。 少女并未戴冠,只是将一头如墨青丝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至极。 面容清冷绝艳,肤白胜雪。 若是换身衣裳,说是哪家画舫里走出来的绝世花魁也不为过。 可偏偏。 她身上穿着那一袭象征着镇魔司最高权柄的玄黑官袍。 衣摆之上,赤纹如血,仿佛还在缓缓流淌。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右肩之上。 纯金打造的狻猊吞口,怒目圆睁,獠牙森森,死死地咬住那一袭猩红如血的大氅。 随着她的走动,红氅翻涌,宛如身后尸山血海随行。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月初目光平静,缓缓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竟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终。 她的目光落在了魏合身上。 “......” 看着少女对他眨了眨眼,忍不住面露苦笑。 这丫头...... 怎么还是这般模样。 姜月初并未多言,迈步上前,径直走到首座。 大氅铺开,如血染王座。 “下官魏合......见过指挥使大人。” 这一声,终于让众人回过神来。 哗啦啦——! 堂下众人。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此刻皆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卑职等!” “参见指挥使大人——!!!” “免礼。” 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众人这才敢起身,只是依旧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本官虽受皇命,执掌陇右都司,然......” 姜月初顿了顿,语气平淡。 “我年岁尚浅,且一心向武,对于这案牍劳形之事,既不擅长,也无兴趣。” “魏将军。” 魏合下意识抱拳:“卑职在。” “你在陇右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这都司上下的规矩,你比我懂。” “所以。” 姜月初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即日起,都司内一切军政要务,人事调动,粮草辎重......” “一切照旧。” “无论大小事宜,皆由魏将军先行定夺,无需事事向我请示。” 此言一出。 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看那坐在高位上的少女,又看看一脸懵逼的魏合。 这是放权? 自古新官上任三把火,恨不得把前任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把权力牢牢抓在手心。 可这位倒好。 刚一屁股坐热,就把这滔天的权柄,又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魏合更是急了,上前一步。 “大人!这......这于理不合!您是指挥使,卑职不过是......” “魏将军。” 魏合身子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月初看着他,“你知道我的性子。” “我这人懒,也怕麻烦。” “让我去杀人,去斩妖,哪怕观山境来了,我也敢提刀去砍上一砍。” “可若是让我天天坐在这大堂之上......” 她摇了摇头。 “那还不如杀了我。” 魏合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良久。 他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亦有几分无奈。 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 他重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震彻大堂。 “卑职......领命!” “必不负大人重托!不负陇右百姓!” 见魏合应下,其余偏将郎将哪怕心中再有想法,此刻也只能齐齐跪倒。 “谨遵大人钧旨——!!!” 姜月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 有魏合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在。 她只需要负责镇场子,顺便刷刷道行,何乐而不为? 这才是她想要的指挥使生活。 “行了。” 姜月初站起身,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既然事情都定下了,那便都散了吧。” “各司其职,该干嘛干嘛去。” “若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硬茬子,或者是哪里的妖魔又不安分了......” “再来找我。” 第226章 被白蛟盯上了? 宝刹寺。 阴风怒号,寒鸦啼鸣。 原本清净的佛门圣地,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寒。 禅房内。 忘忧方丈盘膝而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肌肤细腻,隐隐有流光运转,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枯槁老态? 直到如今,还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 “师兄。” 年轻僧人忘痴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嘴角含笑。 “这副皮囊,用着可还顺手?” 忘忧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妙不可言。” “还要多亏师弟带来的秘法,否则老衲这把骨头,怕是早已化作冢中枯骨。” 忘痴摆了摆手,神色随意。 “自家师兄弟,不说两家话。” 说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不过......” “方才师兄们提起,似乎......这陇右镇魔司,与我宝刹有仇怨?” 提到这茬。 忘忧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一股暴戾的妖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出。 “哼!” “那镇魔司欺人太甚!” “先是那镇魔司的丫头,杀我宝刹弟子,更是杀了忘尘师弟,让我宝刹颜面扫地。” “后有那魏合,仗着朝廷的身份,几个月来,三天两头派人上山搜查。” “前些日子,更是借口有人举报,封了我山下的几处庄田,还要查我寺中的账目!” 说到这。 忘忧眼中杀意翻涌,面容竟是隐隐有些扭曲,透出几分兽相。 忘痴听着,眼睛渐渐眯起。 “哦?如今......我宝刹竟然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了么?” 忘忧长叹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老衲如今也已步入点墨,定要让镇魔司给我宝刹交代。” 忘痴微微颔首:“师兄想如何?” “那杀害忘尘之人,如今不在陇右地界,暂时没办法,可那魏合...乃是如今陇右都司掌印之人,既然敢伸手,那老衲便剁了他的爪子!” “我要他一条手臂!” “挂在我宝刹寺的山门之上,以儆效尤!” “让这陇右的江湖看看,惹了我宝刹寺,是什么下场!” 忘痴闻言,却是笑了:“一条手臂么?师兄倒是仁慈。” “既如此,何须这么麻烦,师兄你刚突破,境界未稳,还需要时间炼化体内那残余的妖魂,不宜妄动干戈。” “这点小事......” “便由师弟代劳吧。” 忘忧一愣。 “师弟你......” 忘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莫要担心,土鸡瓦狗罢了,师兄且宽坐,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 人已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在禅房内缓缓消散。 ... 散了众将。 姜月初独自一人,离开都司,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靖妖坊走去。 凉州苦寒,风沙最是磨人。 才离去不过月余光景。 这院中的树木,叶子已然落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石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她伸手摸了摸,自嘲一笑。 这才多久。 怎么还生出了一股物是人非的萧索感。 “这就是所谓的......衣锦还乡?” 姜月初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正想进屋看看。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姜月初并未回头,只是伸手掸了掸手上的灰尘。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门外之人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 魏合的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哪怕是在这私下里无人之处。 这位曾经的上司,如今也是一脸肃容,对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女,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卑职魏合,参见长公主殿下。” “魏将军,这也没有外人。” 魏合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礼不可废。” “总司的文书中,再三叮嘱,您如今身份尊贵,乃是金枝玉叶,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姜月初摆了摆手,走到石墩旁坐下。 也不嫌脏。 “在这陇右都司,没有什么昭月公主,只有指挥使姜月初,若是魏将军觉得不妥,那还是喊我姜大人便是。” 魏合看着少女随意洒脱的坐姿,心中那份因身份差距而产生的隔阂,莫名消散了几分。 “是。” 魏合拱了拱手,也不再矫情,“那卑职便斗胆,还是称呼大人。” 他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院落。 眉头紧锁。 “大人,这院子太久没住人了,又小又破,实在不符合您的身份。” “卑职已经在城中给您安排了一处宅子,三进三出,还带个后花园,环境清幽,要不......” “不必了。” 姜月初打断了他的话。 她拍了拍身下的石墩,“这地儿我住惯了,清净。” “再说了,我也懒得挪窝。” “你只需让人稍微洒扫一下便是。” 魏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 但看到少女的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魏合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神色有些踌躇。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 “魏将军可是还有事?” “若是有屁就放,你知道我不喜欢磨磨唧唧。” 魏合老脸一红。 干咳一声,这才试探着问道: “那个......大人此番去长安。” “可曾......” “可曾去见过那丫头?” 姜月初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在问魏清。 也是。 这当兄长的虽然平日里看着严厉,心里怕是早就挂念得不行。 “见过了。” 魏合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丫头......在京城可好?” “挺好的,能吃能睡,看着比在凉州时还胖了一圈。” 魏合听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胖了一圈? 那丫头平日里最是在意身段,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气得跳脚。 不过既然都这么说了。 那便说明在京城里,确实过得安稳。 “那就好......那就好。” 魏合长舒一口气。 私事聊完。 魏合直起身子,脸上的温情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大人。” “其实卑职此番前来,还有一物,需转交给您。” 姜月初神色微动。 “何物?” 魏合伸手探入怀中。 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随着木盒缓缓打开。 嗡——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弥漫在这清冷的院落之中。 只见盒内,静静躺着一根金红色的翎羽。 翎羽不过半尺长,却通体流转着灿烂的金光。 姜月初眯起眼,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哪来的?” “三个月前。” 魏合沉声道:“当初西域妖庭来了一尊妖王......” 说着。 魏合将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道来。 从妖王降临,到对方听说姜月初背景后的态度转变,再到最后的离去。 “......” 姜月初把玩着翎羽,有些懵逼。 不是。 这是什么终极苟王啊?! 那个时候,自己好像才成丹吧? 魏合神色严肃,继续道:“据那妖王所言,黑河那头白蛟,乃是蛟龙一族的嫡系血脉,这事儿在妖庭闹得很大。” “白蛟一族性情高傲,且极为护短,死了嫡系,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这,魏合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 “大人。” “那卯日妖王虽然走了,但听它的意思,白蛟一族怕是已经盯上您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蛟龙一族底蕴深厚,若是真有族中大妖,亲自来大唐......” ------------ 破万了。 各位大人的恩情,小作者无以回报! 今日三更,下午再去针灸一下后背。 晚上通宵码字! 明天十更打底!!!! 第227章 给我个交代 凉州城内,长街之上。 一个身披破旧袈裟的年轻僧人,正缓步而行。 他模样生得极好,目似朗星,唇红齿白。 哪怕是穿着僧袍,也难掩一身出尘的气度。 “哟,那是哪家的小师父?生得这般俊俏。” 卖豆腐的寡妇倚着门框,手里帕子一甩,眼波流转。 旁边的挑夫酸溜溜地啐了一口。 “哼,瞧那细皮嫩肉的样,怕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扮相骗小姑娘的。” 更有那胆大的大姑娘小媳妇,或是掩嘴轻笑,或是大胆地抛着媚眼。 年轻僧人置若罔闻,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了一座肃穆威严的衙门之前。 “便是此处了。” 年轻僧人抬头。 “站住!” 门口两名镇魔卫腰刀出鞘半寸,厉声喝止:“镇魔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 “贫僧忘痴,特来向贵司讨个......” 话未说完。 便被人打断。 “滚滚滚,讨饭讨到我镇魔司来了?” “......” 忘痴缓缓收敛笑意,面无表情:“贫僧不化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名守卫,直视大门深处。 “叫魏合出来。” “若是他肯自断一臂,挂在我宝刹寺山门之上谢罪,贫僧今日便慈悲为怀,饶了这满司上下的性命。” 两名镇魔卫对视一眼。 魏合? 魏大将军? 莫说是这不知哪来的野和尚。 便是凉州刺史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唤上一声魏将军。 更何况,如今镇魔司不比当初,现在更是有了指挥使坐镇! 这和尚,如何敢如此放肆?! 一位年长些的镇魔卫冷笑一声,拇指一顶。 仓啷—— 腰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好大的口气。” “还要魏将军自断一臂?” “哪来的疯和尚,我看你是念经念坏了脑子,跑这儿来撒野!” “速速离去!否则休怪爷爷刀下无情,管你是不是出家人!” 忘痴闻言,并未动怒。 一步踏出。 咚! 守门的镇魔卫只觉心脏猛地一缩,竟是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煞白。 “那贫僧,便只好自取了。” 话音未落。 忘痴再进一步。 这一步,已然跨过了门槛。 “放肆!” ... 大门内。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正往外赶。 为首的一名校尉,怀里抱着一摞刚写好的告示,墨迹未干。 “快些!都麻利点!” “新任指挥使大人的告谕,今日必须张贴到四城门口,若是耽误了正事,上头要是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吃罪不起!” 身后跟着七八名镇魔卫,手里提着浆糊桶,一个个神色匆匆。 “大人放心,咱们这就去......”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 几道人影裹挟着木屑,滚落到众人脚边。 “什么人?” 校尉吓得手一抖,怀中的告示撒落一地。 恰逢一张告示飘飘荡荡,正好落在门口。 忘痴看也没看一眼。 脚掌落下。 大步踏入大门。 他负手而立,衣衫鼓荡,周身黑气缭绕。 “魏合。” “贫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你若是再不出来,贫僧便拆了你这镇魔司!” 声音裹挟着浑厚的真气,如滚滚冬雷,在整个镇魔司上空轰然炸响。 点墨之威,尽显无疑! 校尉刚想呵斥。 可感受到这般气息,瞬间哑了火。 他在凉州混迹多年,也曾见过魏将军出手。 可哪怕是魏将军那等成丹圆满的修为,也绝无这般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这气息...... 怕是成丹,都不止! 点墨?!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校尉只觉得头皮发麻。 鸟不拉屎的陇右道,何时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你......你是......何人?!” 忘痴懒得理会。 只是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 校尉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当下对身边的镇魔卫吼道:“快......快去请魏大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想一件事。 等等...... 差点忘了那位...... “不!快去请姜大人!” “是!” 身旁的镇魔卫立刻转身跑去。 忘痴也不阻止。 既是要立威,那便要等人齐了,再一巴掌拍死,方能显出宝刹寺的手段。 他微微扬起下巴,感受着体内的真气。 想起下山前,方丈师兄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忘痴不由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呵...... 到底是刚入点墨,眼界太窄。 若是知晓这点墨与成丹之间,有着怎样宛如天堑般的差距。 怕是才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镇魔司? 若是有指挥使坐镇,他或许还要忌惮三分。 但这区区一个成丹坐镇的陇右都司...... 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半炷香的功夫。 密集的脚步,自衙门深处传来。 数百名手按腰刀的镇魔卫,如黑色潮水般涌出,迅速分列两旁。 个个面容肃穆,杀气腾腾。 紧接着。 一道身着玄黑官袍的身影,不急不缓地迈过朱红门槛。 墨发高束,红氅铺地。 而赫赫有名的魏大将军,此刻垂首敛目,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 原本惊疑不定的校尉,此刻看着台阶上那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原本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眼神凶狠地瞪向那年轻僧人。 妈的。 让你装逼。 等下让你飞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校尉的动作,忘痴的眉头微微皱起。 目光越过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镇魔卫。 最终落在那领头的少女身上。 他虽然没见过魏合本人。 但也不至于傻逼到把这少女错认成魏合。 可奇怪的是,在场的黑皮们,似乎又以那少女为主心骨...... “你又是何人?” “贫僧要找的是魏合,让他出来说话,你这女娃娃,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莫要自误。” 四周死寂。 数百名镇魔卫按刀而立,却无一人出声,只是那眼神,古怪得紧。 姜月初微微仰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年轻僧人。 才回凉州第二天,就有人打上门来。 且看这人的模样...... 能在陇右如此嚣张的和尚。 除了宝刹,还有何人? “宝刹寺?” 忘痴神色傲然,并不否认。 “正是。” “贫僧忘痴,今日下山,特来为宝刹,讨个交代。” 第228章 交代在这了 “交代?” 姜月初漠然地眯起眼睛。 下一瞬。 没有任何征兆。 一袭红氅,猛地向后扬起,如鲜血泼洒长空。 咚——! 脚下青石地面,瞬间崩碎。 好快! 忘痴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 “喝——!” 忘痴低吼一声,体内真气如江河倒灌,瞬间汇聚于右臂。 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裹挟着滚滚黑气,隐隐有虎啸雷音炸响。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罡风。 从形势来看,这少女若是硬接,怕是要被这一拳当场轰杀成渣。 然而。 让人没想到的是。 面对这一拳,少女没有躲避。 呛啷——!!! 一声刀鸣,如龙吟九霄,猝然在众人耳畔炸响!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璀璨至极的白练,瞬间撕裂了漫天黑气。 紧接着。 噗呲—— 一蓬血雾,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忘痴整个人倒飞而出! 身上的僧袍,亦是在半空中便已寸寸崩裂,化作漫天蝴蝶。 轰隆——! 身影重重砸在围墙之上。 坚硬的石壁瞬间龟裂。 忘痴狼狈地滑落在地,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煞白如纸。 他捂着右臂,眼中满是惊骇欲绝。 怎么...怎么可能?! 自己可是点墨中境啊! 若不是关键时候,发动灵印。 这一刀下去,自己怕是要当场殒命! 姜月初的身影落地,手中寒月翻转,刀尖直指前方。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忘痴。 “这个交代。” “够不够?” “......” 震惊的不仅仅是忘痴。 魏合亦是微微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魏合步入成丹多年,又在镇魔司混迹良久,眼力自然了得。 那和尚方才那一拳,仅仅是泄露出的真气,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实打实的点墨境。 且并非初入点墨那么简单。 可就是这样一位点墨强者,竟是被这丫头一招给打飞了? 魏合吞了口唾沫。 原以为,总司此次提拔,让这丫头年纪轻轻便执掌一州都司,是因为其长公主的身份。 毕竟,姜月初一来一回,拢共就三两月时间。 总不可能真特么的步入种莲了吧? 可眼下看来。 似乎...... 还真有可能啊...... 恰逢此时。 一阵风卷过。 散落的告示被吹起。 有一张,好巧不巧,正好糊在了忘痴身侧。 忘痴捂着流血不止的右臂,剧烈喘息。 下意识余光一瞥。 瞳孔骤缩。 【姜月初......为陇右都司指挥使......统领一州镇魔事宜......】 什么?! 陇右都司...新上任的指挥使?!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 却见远处的少女,已经提刀向他走来。 当下。 不敢再有所保留。 他双手猛地合十。 周身气势不仅未颓,反而节节攀升。 “葬仙关外埋枯骨,借我虎魂铸金身!” “虎煞!” “起——!!!” 吼——!!! 忘痴身后,虚空扭曲。 一头白色猛虎虚影,凭空浮现。 那猛虎并未扑出,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钻入忘痴体内。 咔咔咔—— 忘痴原本的身躯,竟是凭空拔高三寸。 皮肤之上,生出根根白毛。 双手化作利爪,闪烁着森寒幽光。 “给贫僧死来——!!!” 忘痴怒吼一声。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残影,裹挟着杀意,朝着姜月初扑杀而去。 众人面色大变,刚欲拔刀相助。 就在那森然利爪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 红氅之下,一道腿影闪过。 这一脚,快若奔雷,势如破竹。 砰——!!! 凄厉的虎啸声戛然而止,转为一声濒死的哀鸣。 忘痴只觉胸口仿佛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狠狠撞上。 整个人再次倒飞,重重砸穿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院墙,滚落到长街之上。 “咳......咳咳......” 街上的行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 忘痴挣扎着从碎石瓦砾中爬起,附着在身上的虎煞虚影,明灭不定,竟是淡了三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塌陷下去的胸膛。 草! 这他娘的哪里是点墨?! 自己倾尽全力,甚至动用了葬仙秘术,竟是连对方一脚都扛不住? 这等修为...... 种莲! 绝对是种莲境! 他双腿猛地发力,伏着身子,便要朝着城外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 他刚迈出一步。 一道红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少女神色漠然,仿佛恰好走到了此处。 忘痴只觉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下一刻。 嗤—— 手腕翻转,寒月长刀倏然劈下! 坚硬的脊椎骨骼应声而裂。 肆虐的庚金刀气透过伤口,瞬间钻入体内。 冰霜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还未等他张口求饶。 头颅已经高高飞起,滚落在满是尘土的长街之上。 无头的尸身惯性地向前冲了几步随后重重扑倒在地,溅起一片烟尘。 猩红的鲜血,顺着断颈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地面。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九百七十七年】 嗯? 什么情况? 姜月初讶异地挑了挑眉头。 她并不是没有杀过人。 可人族的道行,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丰厚了? “......” 足足安静一分钟。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如见鬼神。 那和尚先前的气象,分明已经超出了成丹境的界限。 如此人物,放在这陇右武林,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 哪怕是魏大将军亲自出手,怕是也胜负难料。 可就是这般人物。 在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手下,竟如杀鸡屠狗一般简单。 甚至连刀都未曾看清,人头已然落地。 姜月初手腕一振。 寒月刀身之上的血珠被尽数甩落。 长刀归鞘。 她并未理会周遭那些的目光,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 罢了。 人都死了,纠结这些作甚。 猩红大氅在风中一卷。 转身迈步走入都司之内。 “魏将军。” 魏合身子一震,连忙躬身:“卑职在!” “把这和尚的头颅,挂到凉州城门上,让陇右的人好好看看,这便与我镇魔司为敌的下场。” “是!” 魏合大声应诺。 接着。 红氅身影即将消散在众人视线之前,脚步微微一顿。 姜月初侧过头,露出半张清冷侧脸。 “还有。” “传令下去。” “即刻调集所有人,无论在职休沐,三日之内,向栖陀山集结。” 少女回过头,大步向内堂走去。 “把宝刹寺,给我围了。” “一个......都不准放走。” 魏合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要对宝刹寺这传承数百年的大宗,动真格的了? “卑职......” “遵命!” 第229章 宝刹寺的危机 夜色凄寒。 赌坊之内。 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推着牌九,眼珠子赤红,刚要要把面前的碎银推出去。 “啪。”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汉子大怒,刚要骂娘,回头一看,却是镇魔司的同僚。 那人一身黑衣已经穿戴整齐,腰刀挂好,面色凝重。 “别推了,出事了。” “能出甚事?老子这把天牌......” 那人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位指挥使,要杀人。” 汉子手一抖。 天牌落地。 他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类似的一幕,发生在陇右各地。 裤腰带还没系好的,推开粉头便往外冲。 醉得不省人事的,被一桶井水兜头浇醒,提着刀便骂骂咧咧上了马。 官道之上,马蹄声如闷雷滚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若是站在高处俯瞰。 便能见数条火龙,在苍茫的大地上蜿蜒前行。 火把猎猎,照亮了一张张肃杀的脸庞。 赤瞳驹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而不散。 除去留下镇守城池的必要人手。 其余人等,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在干何事。 皆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秦州。 ... 翌日清晨。 秦州城内的百姓一起床,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纷纷缩回家中。 原本热闹的长街,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那一队队疾驰而过的骑兵,卷起漫天沙尘。 老旧的门板后。 一双双眼睛透过缝隙,惊恐地望着栖陀山的方向。 “这是......什么情况?” 旁边的男人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宝刹寺在秦州作威作福数百年,哪怕是官府也得看他们脸色,没想到今日......” “嘘!噤声!” 自家婆娘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不要命了?” ... 秦州,栖陀山。 早在凉州大队人马赶到之前,驻守秦州附近的镇魔卫便已倾巢而出。 仅仅一日功夫。 栖陀山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按刀而立。 强弓劲弩,早已上弦。 泛着幽幽冷光的箭头,直指山门。 山门内。 僧人们看着外头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两股战战,冷汗早已浸透了僧袍。 平日里,仗着宝刹寺的名头,他们下山,谁不是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师? 哪怕是官府的人见了,也得给几分薄面。 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名辈分稍高的僧人走到山门前,双手合十,强挤出一丝笑意。 “阿弥陀佛,诸位官爷,这是作甚?” “我宝刹寺乃是佛门清净地,诸位带着刀兵围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人回答他。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双双冰冷如铁的眸子。 以及。 “仓啷——”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为首的一名校尉,面无表情,只是漠然道:“退后。” 僧人咽了口唾沫,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终究是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只能灰溜溜地缩回了山门之内。 寺内。 数千名僧人聚在一起,人心惶惶。 “首座呢?几位首座为何还不现身?” “这镇魔司疯了不成?真要剿了我宝刹寺?” 有人想要冲出去拼命,却被年长的僧人死死拉住。 “莫要冲动!” “方丈正在后山闭关,如今正是紧要关头!” 众人回头,望向后山禁地的方向。 妖气虽已散去,但却有一股强横的气息含而不露。 “听闻方丈已入点墨,神功大成!” “这群鹰犬如今嚣张,等方丈出关,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错!忍一时风平浪静!” “只要方丈在,我宝刹寺就倒不了!” ... 这一围,便是两日。 起初,寺里的和尚还端着架子。 只当是镇魔司又犯了什么病。 虽然阵仗大了些,但谁敢真动宝刹寺的一草一木?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顺着山风灌进僧袍。 让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师们,终于慌了神。 第三日清晨。 薄雾未散。 山门大开。 数百名武僧手持哨棒,簇拥着几位高层,气势汹汹地涌了出来。 “尔等鹰犬,围我山门,断我香火,究竟意欲何为?!” “这里是栖陀山!是佛门清净地!不是你们镇魔司的后花园!” “叫你们魏大人过来!贫僧倒要问问,大唐还有没有王法?!” “......” 然而。 对面的镇魔卫,完全不理会他的叫嚣。 “崩——” 一声弓弦震颤。 一支狼牙羽箭,擦着和尚光溜溜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朱红的山门之上。 箭尾嗡鸣不止。 “再进一步者,杀无赦。” 一名的郎将,缓缓放下手中的硬弓,眼神漠然。 众僧哗然。 退,又不甘心。 进,又没那个胆子。 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 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灰色僧袍的云游僧人,风尘仆仆,神色惊惶,正试图冲破封锁,却被几名镇魔卫按在地上。 “别动手!别动手!我是寺里的僧人!” 那僧人一边挣扎,一边冲着山门方向喊着。 “出大事了!凉州......凉州那边传来消息...前两日,寺里有位僧人,去了凉州镇魔都司。” 众人一愣。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那僧人继续道:“那僧人扬言要陇右都司给宝刹一个交代...结果......” 立刻有僧人问:“结果如何?” “结果......交代在那了,现在头还挂在凉州城门。” “......” 去了凉州? 还要让一州都司给个交代? 甚至为此送了人头,被挂在城门之上曝尸示众? 这是何等的猖狂,又是何等的找死。 他们是在陇右猖狂,心里也确实没把镇魔司放在眼里。 可这不代表,宝刹寺明面上,真就能骑在朝廷脖子上拉屎。 “谁?”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高僧颤声问了一句。 “是哪个院的弟子?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疯了......简直是疯了!” “这一定是误会!我宝刹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般荒唐举动?!定是其他妖僧,冒充我宝刹之人!” “阿弥陀佛。”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后山方向,几道身影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看起来极年轻。 可他身后,忘凡、忘念、忘觉三位首座,却是亦步亦趋,如众星捧月般低眉顺眼。 “方......方丈?” 有人不敢置信地低呼。 越来越多的僧人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年轻的面庞上流连。 虽然从未听闻过,踏入点墨,与返老还童有什么联系。 可身上的气息...... 宝刹方丈,踏入点墨了!!! 第230章 鱼死网破? 相比于众人的激动。 忘忧方丈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忘痴死了? 眼角微微抽搐,藏在袖袍中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太清楚忘痴的实力了。 不仅步入点墨多年,且身怀葬仙秘术。 哪怕打不过,逃总是没问题的。 可如今。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人头便挂在了凉州城门上? 原本因踏入点墨而膨胀的野心。 在这消息面前。 瞬间如同被戳破的猪尿泡,瘪了下去。 哪怕陇右都司看着没落。 可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是背靠大唐这座庞然大物。 若是真有那般容易拿捏,如何镇的住陇右地界。 忘忧深吸一口气。 既然对方能杀忘痴,那便能杀他忘忧。 如今他掌握了葬仙秘术。 有了这夺天地造化的手段。 只要给他时间,未来,宝刹便能批量产出点墨武者。 甚至...种莲,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是百年,他如今也等得起。 何必争这一时之气,把这刚到手的长生大道,折在这里? 念及此。 忘忧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他双手合十,轻颂一声佛号。 “善哉,善哉。” 忘忧缓步上前,越过众人,站在山门最前方。 “诸位官爷。” “贫僧方才听闻,有我寺僧人去凉州行凶,此事......实乃天大的误会。” “那忘痴,早年间便神志不清,早在六十年前便已被逐出师门。” “此番他突然归来,贫僧本以为他已改过自新,谁曾想竟是魔根深种,竟敢去镇魔司撒野。” 忘忧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此乃他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镇魔司替我佛门清理门户,贫僧还要多谢诸位大人才是。” 说着。 他竟是微微躬身,对着那一众镇魔卫行了一礼。 身后。 忘凡、忘念、忘觉三位首座,听得目瞪口呆。 这...... 这就卖了? 不过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 忘凡率先开口:“方丈所言极是!那忘痴乃是弃徒!与我宝刹寺毫无瓜葛啊!” 其余僧众虽不明就里,但也知道此时该顺着杆子爬。 一时间。 山门前哭声一片,皆是在痛斥弃徒忘痴的累累罪行。 忘忧直起身子,“既然是误会,不知可否撤去兵马?我宝刹寺愿拿出纹银万两,作为劳军之资,权当是给诸位官爷赔个不是。” 然而。 那郎将并未说话。 只是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山下。 原本围在山门前的镇魔卫,忽然有了动作。 哗啦—— 向两侧退去。 让出一条直通山门的青石长阶。 所有的镇魔卫,在这一刻。 齐齐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恭迎指挥使大人——!!!” 忘忧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山脚。 晨曦破晓,金光撕裂薄雾。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猩红。 大红织金大氅,拖曳在地,以此扫过青石台阶上的落叶。 忘忧方丈眼皮狂跳。 哪怕早已步入点墨,哪怕自诩掌握了夺天地造化的长生秘术。 可当那少女目光投来的刹那。 竟生出一种想要转身逃入深山的冲动。 少女脚步不停。 直至走到山门之前。 距离忘忧方丈,不过十步之遥。 红氅翻涌,带起一阵清冷的香风。 姜月初终于停下脚步。 她微微昂首,目光扫过一众惊疑不定的面孔。 随后。 下巴轻抬,向着身侧,微微甩了甩。 站在她身侧半步的魏合,却是瞬间挺直了脊梁。 他大步跨出,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山林。 “秦州宝刹寺,听令!” 忘忧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宝刹寺僧众,身为方外之人,不修佛法,反修妖道!” “勾结黑山熊君,供养妖魔,祸乱陇右。” “此,为其罪一!” 轰——! 此言一出,山门后的僧众一片哗然。 魏合根本不给他们辩驳的机会,再踏一步,气势更盛: “妖僧忘痴,仗势行凶,擅闯凉州都司衙门,公然袭杀朝廷三品指挥使,意图谋反,罪在不赦!” “此,为其罪二!” 忘忧方丈脸色铁青。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魏合目光森寒,环视一周,继续道:“私占良田万顷,隐匿人口,逃避赋税,鱼肉乡里!” “借佛门清净地之名,行藏污纳垢之实!” “此,为其罪三!” 三条大罪,字字诛心。 魏合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苍穹,厉声喝道: “奉陇右都司指挥使,姜大人钧旨!” “宝刹寺上下,罪恶滔天,人神共愤!” “依大唐律!” “当诛!” “当诛——!!!” 山脚下,数千镇魔卫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忘忧方丈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台阶下,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红氅少女。 姜大人... 姜月初...... 如今。 他终于明白...... 原来,杀了忘尘的人便是眼前的少女! 陇右都司的指挥使?! 一上来,便是图穷匕见,便是生死立判! “姜月初!” 忘忧周身黑气翻涌,身后妖影森森。 “你当真要鱼死网破?!” “我宝刹寺立足陇右数百年,底蕴深厚,岂是你一句话便能灭的?!” “老衲如今已入点墨!若是拼死一搏,未必不能让你折损大半人手!!” 姜月初闻言,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起眼帘。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 “点墨?” 她伸手解开大氅系带。 长袖怒拂! 向前扔出猩红大氅,露出内里黑色衣袍。 狰狞兽首闪过寒芒。 “若是你步入种莲,或许还能让我多出两刀。” 手腕一翻。 寒月长刀,无声滑入掌心。 “至于你......” 一步踏出。 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风中回荡。 “也配叫鱼死网破?” 第231章 宝刹陨落 山门骤然卷起横风。 远处的红氅甚至还未落地。 少女的身影已然撞碎了面前的空气。 《弹腿缩地》虽还是成丹境的武学,但在【狼行千里】的天赋加持下,再加上如今种莲境的真气质量。 眼下的速度,在场众人,竟没一人能反应过来。 飒—— 刀风骤起。 庚金之气流转。 犹如白虎入世! 恍惚间。 众人耳畔并未听到刀鸣,反倒是响起一声摄人心魄的虎啸。 姜月初双手持刀,身形低伏。 整个人与手中长刀浑然一体。 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白虹,直取忘忧项上人头。 忘忧方丈寒毛倒竖。 生死大恐怖之间,这位刚刚踏入点墨的方丈,爆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求生欲。 “吼——!!!” 伴随着一声嘶吼。 忘忧体内刚刚凝聚出一道墨纹的金丹,疯狂旋转,甚至有了崩碎的迹象。 滚滚黑气,自他七窍之中喷涌而出。 身后,竟是凝聚出了头体长过丈的金钱豹。 妖气弥漫,腥风大作。 “给老衲滚开!!!” 忘忧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身后的金钱豹妖影,亦是人立而起。 两只巨大的利爪,迎向那道斩来的白虹。 这是他如今最强的手段。 以点墨境的全力修为,催动大妖灵印! 哪怕是点墨中境,也要暂避锋芒。 然而。 他面对的是姜月初。 十七岁的种莲境。 飒—— 仅仅是一个照面。 妖影便瞬间破碎,消散于天际。 璀璨白虹去势不减。 从忘忧方丈的腰间一掠而过。 “......” “呼......” 一口白气,从少女嘴角溢出。 随后直起身子,反手一振,甩落一串血珠。 呛啷。 长刀归鞘。 红氅缓缓落下,遮住了背影。 而在她身后。 忘忧方丈依旧保持着双掌推出的姿势。 他想要转身,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对下半身的知觉。 “你......” 话音未落。 一道整齐平滑的血线,自他腰间缓缓浮现。 紧接着。 在数千双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刚刚神功大成的方丈。 上半截身躯,顺着那道血线,缓缓滑落。 啪嗒。 坠落在地,内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台阶。 “啊——!!!” 惨叫直到此时才从那半截残躯的口中发出。 只是这叫声,仅仅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六百年】 忘凡、忘念、忘觉三位首座。 此刻张大了嘴巴。 方丈......死了? 刚刚返老还童,刚刚踏入点墨,甚至掌握了葬仙秘术的方丈师兄...... 没了? 好消息是 当初忘痴确实没有吹牛。 在葬仙秘术之下,确确实实是踏入点墨境无疑。 坏消息是。 哪怕是点墨境。 也挡不住那位年轻指挥使的一刀。 姜月初微微侧身,仅仅是一个眼神。 噗通—— 忘凡双膝一软。 紧接着是忘念,忘觉。 拿什么反抗? 连步入点墨,掌握了妖魔秘术的方丈师兄,都被像切瓜砍菜一样剁了。 他们这几个连点墨门槛都没摸到的成丹境,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大......大人饶命!” “我等......我等也是受了那妖僧的蛊惑啊!” “一切都是忘忧那老贼的主意!勾结妖魔也好,对抗朝廷也罢,都是他一人独断专行!” “我等......我等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啊!” “听命行事?” 姜月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忘念身子一僵,冷汗如瀑。 他刚想辩解。 却见那一袭红氅微微摆动。 姜月初转过身,背对着山门。 “都拿下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却判定了这三位首座,以及这传承数百年的宝刹寺高层的生死。 “是——!!!” 早已按捺不住的魏合,猛地一挥手。 “动手!” “凡敢反抗者,杀无赦!” 轰——!!! 数千镇魔卫齐声怒吼,如黑色潮水般涌上台阶。 “跟他们拼了!” 有几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武僧,仗着有些武艺,妄图做困兽之斗。 然而。 还没等他们举起手中的哨棒。 乱箭齐发。 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更多的僧人。 在看到方丈身死,首座跪地求饶的那一刻,心理防线便已彻底崩溃。 数千名僧人,如割麦子般跪倒一片。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山门。 “别杀我!我投降!” “我是被逼的!我只想念经礼佛啊!” 姜月初站在台阶之下,听着身后的嘈杂,面无表情。 她并非嗜杀之人。 但...... 大雪崩塌的时候。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魏合。” “卑职在!” “这烂摊子,交给你了。” 姜月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头看了看天色。 “查抄寺产,甄别僧众。” “手上沾了人命的,勾结妖魔的,一个不留。” “至于那些真正吃斋念佛的......” 她顿了顿。 “遣散回家吧。” “是!” 魏合领命,随即又试探着问道:“大人,那这宝刹寺的招牌......” 姜月初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于山门之上,历经数百年风雨的金字匾额。 “拆了。” “还有那尊金身大佛。” “充入都司库房,以此抚恤这些年被妖魔所害的百姓。” 说罢。 她不再停留。 在一众镇魔卫敬畏的目光中,径直往山下走去。 只留下身后。 曾经香火鼎盛,如今却注定要成为历史的百年古刹。 ... 宝刹寺一役,震动陇右。 如今,人人皆知,陇右都司新上任了一位指挥使。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新上任的指挥使,手段竟然如此狠厉。 不仅杀了宝刹方丈,更是将这陇右三大宗之一的宝刹寺连根拔起。 查抄出来的金银珠宝,足足装了几十辆大车,连夜运回了凉州都司。 更有无数被囚禁在寺中密室的女子被解救出来。 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百姓们这才知道。 那所谓的佛门圣地,竟是这般藏污纳垢的魔窟。 一时间。 姜月初这三个字,迅速在陇右传遍开来。 凉州,都司衙门。 姜月初却没心思去理会外头的风风雨雨。 她此刻,正盯着面前发呆。 【道行:三千三百五十七年】 两名宝刹寺的妖僧,还有一头先前杀的苍猿妖物。 除去这些天,两头大妖推演的消耗。 如今,还剩下三千三百五十七的道行。 “呼...奋斗了这么久,终于能加点了。” 思绪一动。 百妖谱缓缓展开。 如今,仅仅有黑白二蛟还未加点过。 但光收录黑蛟,便已经消耗了近四千年的道行。 想要更进一步,怕是不够...... 那么,现在只有白蛟这一选项了。 不再犹豫。 “灌注,白蛟,蛟姁。” 第232章 《化龙经》 轰——!!! 庞大的道行如长河倒灌,疯狂涌入那幅绘着白蛟盘踞的画卷之中。 姜月初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再次坠入黑暗。 ... 【第一年,你出生在极西之地的妖庭,万千水族朝拜,你额生双角,通体雪白,生来便是白蛟一族的公主。】 【第二十年,你父王乃是观山境的妖尊,常常把你放在头顶,巡视浩瀚的大海,他告诉你,蛟龙一族,分五脉。】 【白蛟细尾,善御水;黑蛟恶鳞,主杀伐;青蛟铁脊,力无穷;赤蛟火睛,吐烈焰;黄蛟独角,通土石。】 【五脉之中,原本白蛟最为清贵,奈何一场大战,族中强者凋零,如今地位已大不如前】 【第五十年,你在父王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你学会了呼风唤雨,你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大的快乐】 【第一百年,你不满于只是变幻云雨,你开始偷偷练习杀伐之术,父王发现了,并没有责怪你,只是叹了口气,说这世道,终究是要靠拳头说话的】 【第三百年,妖庭之中,为了争夺资源,各族摩擦不断,白蛟一族因为太过安逸,屡屡吃亏,你看着族人受辱,心中愤懑,你发誓要成为真龙,重振白蛟一脉的荣光】 【第六百年,你的修为卡在了瓶颈,父王让你在族中闭关,你却不想再做那笼中鸟,你不顾父王反对,毅然踏出了白蛟领地,越过万水千山,踏入了大唐境内】 【你选中了陇右道的黑河水域,这里水汽虽不算充沛,却也足够你栖身,当地的黑鳞水怪想要反抗,不过三招,便败于你手,黑河水域,尽归你手】 【第六百一十八年,一个老得掉牙的白猿找到了你,它自称来自妖庭,帮助你凝聚龙珠】 【第六百二十一年,龙珠刚有一丝雏形,天地变色,大唐皇帝御驾亲征,铁骑踏破妖庭,听说连你那不可一世的父王,都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 【你心中虽然担忧族人安危,却根本不敢露头,你潜匿在黑水深处,收敛一身妖气,甚至连附近的百姓都不敢随意吞食,生怕引来大唐的铁拳】 【第六百二十五年,风声渐歇,你听闻老白猿说,长安城内,竟然有妖皇遗留的子嗣】 【可妖皇如今重伤在妖庭,子嗣如何会沦落到长安,你心中大震,隐隐有了猜测】 【你依稀记得,曾经翻阅过族中记载,蛟龙一族有一门神通,以人族女子为炉鼎,借其先天之气,孕育妖胎】 【你不知妖皇此番动作究竟有何深意,但你对这门能让妖族血脉在人族体内延续的秘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六百三十年,你开始暗中抓捕落单的人族,研究那门禁术】 【第六百四十四年,你终于摸透了此术的关窍,找到了黑鳞水怪,将秘术传授于它,让其去寻一人族女子,施展此术】 【你开始期待...这般生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人,还是妖】 画面破碎。 意识回归。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脑海深处,古朴的画卷缓缓合拢。 【消耗三千一百年道行,白蛟蛟姁进度已达染朱】 【成功将白蛟蛟姁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无品阶·《化龙经》(残·一)(圆满)】 【无品阶·《化龙经》(残·一):取蛟龙蜕变之意,炼血化气,强铸肉身,修至大成,可身化真龙,获得真龙种种神通】 嗯? 姜月初眉头微挑。 相比于那《化龙经》带来的法门,记忆碎片里那些零散的消息,反倒让她心头一跳。 依稀记得,当初在黑河时,听闻那水怪借腹生子,本以为只当是那畜生耐不住寂寞。 如今看来。 这竟是妖族为了针对人族,琢磨出来的邪门手段。 借人族先天之气,孕育妖胎。 若是真让那白蛟成了事。 生下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好在,那妖胎并未能活着出生...... 不过,那妖皇子嗣遗留在长安,长安城乃大唐龙脉所在,气运鼎盛,寻常妖魔进去便要被压制修为。 妖皇子嗣,若是真在那儿,能藏得住? 除非...... 姜月初脑海中,忽然闪过魏公提到的十六年前,明妃一案。 当初的大妖忽然现身于皇城,是否与此有关? 姜月初揉了揉眉心。 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 啧..... 想那么多有个屁用! 她本来就不擅长动脑子。 管他什么妖皇鬼皇,若是真敢冒头,到时候一刀剁了便是。 姜月初长舒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抛诸脑后。 目光重新落回新功法之上。 残卷? 若是没记错,那记忆中曾提及,蛟龙一族,分五脉。 如今这白蛟给了残卷一。 莫不是要集齐五脉蛟龙,才能拼凑出一部完整的真龙宝典? 不过...... 毕竟是能化作传说中的真龙。 这般苛刻,倒也说的过去。 心念一动。 气血奔涌,如江河决堤。 一股奇异的波动,自她体内荡漾开来。 姜月初只觉得额头处传来一阵酥麻痒意。 紧接着。 两点硬物,缓缓顶破了皮肉,从额角钻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摸。 触手温润,似玉非玉,似骨非骨。 仅仅寸许长短,掩藏在发丝之间,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龙角? 姜月初愣了愣,随即走到镜前。 镜中少女,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只是眸子深处,原本圆形的瞳孔,此刻竟是微微拉长,化作了妖异的竖瞳。 与此同时。 姜月初缓缓抬起手。 哗啦—— 原本干燥的屋内,竟是凭空生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 水球悬浮在掌心,晶莹剔透。 随着她心意流转,时而化作利刃,时而化作盾牌,如臂使指。 无中生有,凭空生水么?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变化。 姜月初散去掌中水球,缓缓站起身。 并未动用丝毫真气,只是单纯地握紧了拳头。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拳锋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好强的肉身!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以往她的肉身虽强,但毕竟还算是人族范畴。 可发动《化龙经》之后。 哪怕不动用丝毫真气,光凭这气血之力。 怕是也能把寻常的种莲大妖,按在地上锤得叫妈妈。 若是再加上种种神通...... 姜月初实在想不出来,同境之内,谁能破的了自己的防...... 第233章 都是道行啊...... 正思索着。 屋外传来脚步声。 姜月初眉心微跳。 有人来了。 姜月初念头微动,散去《化龙诀》。 体内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气血,也随之平复下去。 抬手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发丝。 虽说变化后的模样,若是不凑近了细看,与常人无异。 但到底还是有些变化。 若是被有心人瞧出端倪,总归是个麻烦。 她随手从案头抓起一卷早已批红的公文。 摊在面前,眉头微蹙,装作一副正为公事操劳的模样。 这正堂宽敞,原本是魏合的地盘。 她虽是个甩手掌柜,将那一摊子烂事都推给了魏合。 可那老小子是个死脑筋。 说什么尊卑有序,非要把这象征着都司权柄的正堂腾出来。 盛情难却。 姜月初便也只好勉为其难,每日来这就坐上一两个时辰。 名为坐镇,实为摸鱼。 哒哒哒。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带进一股子屋外的寒气。 来人身着玄色常服,面容俊美如玉。 正是徐长风。 天地玄黄四营,各有分工 地字营与黄字营因为负责情报及镇守之事,平日里最是忙碌。 唯独玄字营专司斩妖,天字营皆是精锐。 往日里若是无大妖犯境,这两营便是最清闲的去处。 徐长风作为玄字营的偏将,平日辅佐魏合,处理都司大大小小的庶务。 可谓是魏合的左膀右臂。 如今。 姜月初新官上任,魏合成了大管家。 徐长风这个曾经的二把手,自然也就成了向她汇报工作的常客。 只不过...... 当初身为对方的下属,此刻两人的位置,却是调了个个儿。 姜月初高居主位,神色淡然。 徐长风站在堂下,目光扫过少女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徐长风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情绪。 整肃衣冠,弯腰行礼。 “卑职徐长风,参见指挥使大人。” 正堂内安静了一瞬。 姜月初并未第一时间叫起。 她微微挑眉,故作惊讶地看着堂下之人。 “哟。” “这不是徐大人么?” “怎么行如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徐长风嘴角微微抽搐。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还有这般恶趣味? “礼不可废。” 徐长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这才站起身来。 “来来来,坐。” 姜月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多谢大人。” 徐长风也不客气,坐下身来。 目光却是不自觉地在那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 仅仅数日不见。 这位指挥使大人身上的气息,似乎又有变化。 虽然看不太真切。 但隐隐约约间。 竟给他一种面对大海般的压迫感。 错觉么? “徐大人平日里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坐坐?” 徐长风看着少女那副明明是一脸冷淡,眼神里却透着几分促狭的模样。 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大人说笑了。” 徐长风板着脸,语气僵硬。 “此处乃是都司正堂,是大人的办公之所,并非寒舍。”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女面前那卷明显拿倒了的公文。 “大人若是要忙,卑职这就告退,不敢打扰大人......倒着看公文。” “......” 姜月初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公文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抚平了卷角的褶皱。 “说吧,什么事。” 谈到正事,徐长风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面容一肃,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宝刹寺一案的后续卷宗。” 姜月初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 徐长风会意,翻开册子,沉声道: “依照大人吩咐,魏将军带人连夜甄别。” “宝刹寺历年来私吞的田产、铺面,以及地窖中藏匿的金银细软,皆已清点完毕。” “折合白银,共计三百万两有余。” 姜月初眼皮微跳。 三百万两。 这陇右苦寒之地,那一群不事生产的和尚,竟然攒下了这般泼天的家当? 难怪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 “充公,必须充公!” “拿出一百万两,抚恤这些年被妖魔所害的百姓家属,尤其是那些被掳上山的女子,每人多给一份安家费。” “剩下的,充入都司库房!” 徐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敬佩。 “大人仁义。” “钱财乃身外之物。” 姜月初摆了摆手,显然对这些黄白之物并不上心。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人呢?” 徐长风翻过一页,语气变得森寒了几分。 “查清楚了。” “除去那些真正吃斋念佛的外围僧众,参与过勾结妖魔、残害百姓的核心僧人,共计五百四十二人。” “其中,手上沾有人命案子的,一百六十四人。” “剩下的,多是知情不报,或是负责看守、运送血食的帮凶。” 说到这,徐长风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大人,那一百六十四名首恶,按律当斩,并无异议。” “但这剩下的三百七十八人......虽然也有罪,但罪不至死,是否依律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充军?” 大唐律法森严。 哪怕是镇魔司,也不能大批随意滥杀。 姜月初却摇了摇头。 流放? 流放了,谁给她提供道行? 这五百多人,若是全宰了,少说也能凑个千年道行。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况且,这群和尚在栖陀山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享受着宝刹带来的便利。 如今想拍拍屁股当没事了?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必那么麻烦了。” “正好借他们的人头,祭一祭这漫天的亡魂。” “明日,我亲自动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决定了几百多颗人头的落地。 徐长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绝美的少女。 明明只有十七岁。 可这杀伐果断的心性,却比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还要狠辣。 但这狠辣之中,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快意。 “卑职......领命。” 徐长风合上名册,恭声应下。 姜月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子,又有道行进账了。 再加上之前剩下的三百多年。 说不定能将白蛟再往后一个境界推一推。 正盘算着。 徐长风并没有退下的意思。 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大人,还有一事。” “嗯?” 姜月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说。” “在审讯忘凡、忘念、忘觉三名首座之时,他们为了活命,吐露了一个消息。” 徐长风压低了声音。 “是关于那个被大人斩杀的妖僧,忘痴的。” 第234章 葬仙关 听到这名字。 姜月初终于来了几分兴致。 这妖僧还有那个死掉的忘忧方丈,提供的道行,着实诡异。 “他们说了什么?” 徐长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葬仙关。” 姜月初眉头微蹙。 “那是何处?” “据那三人交代,那忘痴六十年前失踪,便是去了这葬仙关。” 徐长风神色凝重。 “据说,那是一处位于大唐极北绝地,忘痴便是在那里,得到了所谓的夺灵之法。” “夺灵之法?” 姜月初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挑。 这名字听着,怎么和自己的百妖谱这么像? 徐长风并未察觉到姜月初的异样,只是沉声道:“所谓的夺灵,便是将妖魔活捉,趁其活着的时候,以秘法炼化,强行融于自己体内。” “不仅可借此化作自己灵印,踏入登堂四境,甚至是......可夺取妖魔那漫长的寿元。” 说到这,徐长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宝刹方丈之所以能返老还童,便是因为他夺了一头大妖的寿元。” 姜月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 听着。 倒像是自己百妖谱的阉割版。 “这般邪术,必然有着极大的代价吧?” 姜月初随口问道。 “不错。” 徐长风点头,“那三个老和尚虽不知具体法门,但也听那忘痴提起过。” “此法逆天而行,受术者有概率随着体内妖气积聚,会逐渐丧失人性......” 徐长风看向姜月初,神色严肃。 “大人,这葬仙关,绝非善地。” “若是让此法流传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卑职建议,应当立刻上报总司,请求朝廷派人彻查此事。” 姜月初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这玩意儿是个祸害。 但这世上祸害多了去了。 她如今连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拾掇干净。 哪有闲心去管那天边的事? “既如此,这折子,便由你来写吧。” 徐长风一愣:“啊?” 姜月初指了指桌案上的笔墨:“把那三个老秃驴交代的东西,事无巨细,整理成册,再修书一封,送往长安总司。” “至于上面是派人去查,还是当个笑话听,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卑职......领命。” ... 西域妖庭。 金碧辉煌,酒池肉林。 数十名身姿曼妙的狐女,身上只披着轻纱,正随着靡靡之音起舞。 而在那张铺着厚厚虎皮的巨大王座上。 卯日妖王正百无聊赖地躺着。 他手里捏着一颗鲜红欲滴的葡萄,也不吃。 就那么抛起来,再用嘴接住。 “大王,再喝一杯嘛~” 一名依偎在他怀里的美艳狐女,端起酒杯,媚眼如丝。 卯日妖王嘿嘿一笑,伸手在那狐女丰腴的臀儿上捏了一把。 “喝!接着喝!” “这世道,活着便是最大的修行,什么争霸天下,什么振兴妖族,都是狗屁!” “唯有这杯中酒,怀中人,才是实实在在的。” 正当他张嘴欲饮之时。 动作忽然一顿。 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滚下去。” 狐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便觉一股妖气席卷,将她连同殿内的那些舞女,尽数推了出去。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 原本干燥的空气,此刻竟变得湿润粘稠。 卯日妖王缓缓坐直了身子。 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消失不见。 视线前方。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气如水波般荡漾。 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左侧一人,身着雪白长袍,面容清瘦阴鸷,颧骨高耸,一双眸子呈现出死灰色。 右侧一人,则是一身儒雅蓝衫,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这两人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威压。 却昭示着二人的实力。 种莲...妖王! “哟。” 蓝衫男子刷的一声打开折扇,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 “卯日老弟这日子,过得可是比咱们滋润多了。” “又是美酒,又是佳人,真叫人为兄羡慕啊。” 卯日妖王眼角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 “不知两位妖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蛟戾,蛟玄。 这二位,在白蛟一族,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尤其是那名为蛟戾的白袍男子。 据传千年前,硬生生将西域边陲的一个小国,吃到绝户。 可谓是凶名赫赫。 “哼。” 蛟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的客套。 “废话少说。” “蛟姁那丫头死了,这事儿你知道,妖皇陛下既然吩咐你去...如今过了这么久了,为何不见你提着凶手的人头回去复命?” 一股森寒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卯日妖王。 卯日妖王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他就知道,这帮长虫最是难缠。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二位有所不知啊。” 卯日妖王苦着脸,一脸的委屈。 “本王确实是去了陇右,也查到了那凶手。” “只是......” “只是什么?”蛟玄笑眯眯地问道,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莫非那凶手有什么三头六臂,连你这堂堂种莲妖王都拿不下?” “三头六臂倒是没有。” 卯日妖王叹了口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但那凶手,是个硬茬子啊!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人族丫头。” “十七八岁?” 蛟戾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卯日,你是在戏耍本王吗?”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杀了拥有成丹修为的蛟姁?甚至还能把你这妖王吓回来?” “你这几千年的岁月,难道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诶,戾兄稍安勿躁。” 蛟玄摆了摆手,打断了蛟戾的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卯日。 “老弟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原因的。” “说说看,那丫头有何特殊之处?” 卯日妖王见状,连忙顺坡下驴。 “二位有所不知,那丫头虽然年纪轻轻,但一身修为诡异莫测!” “而且......” 他顿了顿,神神秘秘道:“而且她背后有人!” 第235章 大妖来袭 “那一日,本王本欲出手将其擒拿,谁知......” “谁知一位人族老道凭空出现!” “那老道气息深不可测,只是一眼,便让本王神魂震颤,甚至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卯日妖王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把那老道士形容得如同陆地神仙一般。 当然。 他也没忘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本王当时就想,若是死战,本王倒也不惧,顶多就是两败俱伤。” “但咱们妖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王这条命还要留着为陛下效力,岂能折损在这种地方?” “于是,本王当机立断,为了保存实力,这才选择了撤退!” 说完。 卯日妖王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满是后怕之意。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蛟戾依旧面无表情。 蛟玄则是皱起了眉头。 “老道士......” “而且......”卯日妖王见二妖不信,连忙继续道:“那老道还让我给二位带句话。” “哦?”蛟玄挑眉,“什么话?” “他说......” 卯日妖王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根本不存在的语气。 “若是不想让白蛟一族绝种,就老实待在西域这泥坑里玩泥巴,若是敢踏入大唐半步,他便亲自来妖庭抽了那条老泥鳅的龙筋!” 轰——!!! 话音未落。 恐怖的妖气瞬间爆发。 “放肆——!!!” 蛟戾双目赤红,仰天咆哮。 “区区人族,竟敢辱我族尊严?!” 蛟玄皱起眉头,仔仔细细盯着卯日妖王。 似乎想看出其心虚的表情。 不知为何。 总觉得这头公鸡在撒谎...... 蛟戾懒得再看这只没卵蛋的公鸡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既然那丫头这么厉害,本王倒要亲自去会会她。” 蛟玄无奈叹了口气,只能跟上。 罢了。 若是凶手真是个小丫头。 他们二妖,一妖拖延,一妖斩首。 足够了。 “告辞。” 两道身影,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间便消失在大殿。 待到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卯日妖王脸上的惶恐和委屈瞬间消失不见。 他重新躺回王座。 “蠢货。” 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最好是都死在那儿......” ... 翌日。 镇魔司大牢。 往日里吆五喝六的狱卒们。 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喘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 里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停歇。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众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只见黑暗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姜月初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拭着修长手指上沾染的血迹。 丝帕很快被染红。 “都处理干净了。” “是!” 镇魔卫们连忙应诺,冲进去收拾残局。 魏合站在一旁,看着少女那张绝美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五百多人啊...... 就这么一个个亲手砍了?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魏合心中暗叹。 看来这位长公主殿下,当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先前便不是在斩妖,就是在斩妖的路上。 如今对于这种勾结妖魔的败类。 也必须要亲手处决方能解恨。 姜月初自然不知道魏合所想。 微微眯眼,默默打开面板。 【道行:六千九百二十三年】 这就是勤俭持家的好处啊。 虽说这些和尚大多没什么修为,单个人提供的道行少得可怜。 但架不住量大管饱。 五百多颗人头,再加上之前剩下的。 硬生生给她凑出了近七千年的道行! 足够将白蛟再推演一波,甚至还能富余不少。 姜月初心情大好。 正欲迈步离开。 忽然。 一阵急促的震动,从怀中传来。 姜月初脚步一顿。 伸手探入怀中,摸出罗盘。 正是顾长歌给她的寻妖盘。 虽然有些废物。 但也一直没扔。 倒不是因为怀旧。 纯粹是觉得,既然算是有点用处,丢了怪可惜的。 留着当个警示也好。 姜月初眉梢微挑。 这震动的频率...... 显然不是寻常小妖过境。 百里之内。 有大货。 她收起寻妖盘,眼中闪过一丝红芒。 “魏将军。” 正沉浸在自我脑补中的魏合一愣,连忙上前。 “卑职在。” “我出去一趟。” 魏合下意识问道:“大人要去何处?可是有什么急事?需不需要卑职调派人手......” 姜月初摆了摆手。 “不必。” 若是带着大队人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况且。 能让寻妖盘有这般反应的妖魔。 寻常镇魔卫去了也是送菜。 “去把云驳牵来。” 魏合见状,也不敢多问。 片刻后。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至门前。 姜月初翻身上马。 红氅一卷。 “我去去就回,司里的事,你看着办便是。” 说罢。 双腿一夹马腹。 “驾——!” 云驳长嘶一声,四蹄生云。 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瞬间冲出了凉州城。 ... 凉州府外,五十里。 黄土岗子村。 这里地处偏僻。 几株枯死的胡杨树扭曲着枝干。 在这寒风中瑟瑟发抖。 村口。 几个孩童正趴在井口边。 手里拿着根芦苇杆子,试图去够着里面的什么。 “捞着没?” “没呢,这井太深了,够不着。” “那你再往下一点。”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直起身子,脸上满是泥垢,吸了吸鼻涕。 “俺爹说,让俺平日里当心些,千万不能让俺家绝后了。” “绝后?” 旁边的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懵懂。 “绝后是啥意思?” “就是俺死了呗。” 小丫头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 呼—— 一阵腥风卷过。 几个孩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贴着地面疾驰而来。 上一瞬还在数里之外。 眨眼间便已到了村口。 “这就是陇右?” 蛟戾漠然开口,目光扫过几个瑟瑟发抖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果然是贫瘠之地,连这血食都看着这般干瘪,没什么嚼头。” 蛟玄淡淡一笑。 “莫要挑剔,咱们一路疾驰,腹中空空,先垫垫肚子便是。” “也是。” 蛟戾舔了舔嘴唇。 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第236章 独战双种莲妖王 村口的孩童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连哭都忘了。 唯有那个稍大点的孩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拉过身边的小丫头,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快......快跑!” “跑?” 蛟戾狞笑一声。 “在本王面前,你们这些两脚羊,还想跑?” 他缓缓抬起手。 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 那几个孩童只觉得身子一轻。 竟是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朝着对方飞去。 “娘!救命啊!” 哭喊声瞬间响彻村口。 村子里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拿着锄头镰刀冲了出来。 可看到两道身影。 以及这诡异的手段。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又不是傻子。 这般凭空摄人的手段,哪里是凡人能做到的? 有的直接扔了手里的锄头,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有的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几个孩童的身子在半空中乱蹬。 眼看着就要落入魔掌。 忽然。 二妖眉头齐齐一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村道尽头。 几个孩童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 大一点的孩子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将几个弟弟妹妹护在身后。 村民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俩妖魔为何停手? 莫非...... 他们顺着二妖的目光,朝路口看去。 满心以为会看到大队的人马。 却只有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一个女子。 而在女子的身后。 蜿蜒的官道显得如此死寂。 风沙漫卷,枯草低伏。 他们伸长了脖子,等了许久。 都没有看到别的身影出现。 蛟玄手中折扇轻摇,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道孤身前来的身影。 如此年轻的少女,却又出现在这里...... “是你,杀了蛟姁?”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无比。 闻言。 姜月初漠然看着对方。 “白蛟一族?” 没头没脑的两句话。 却已经让彼此认清了身份。 不用多言。 也无需多言。 铮——!!! 寒月森然出鞘。 没有任何废话。 红氅翻飞。 姜月初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提刀便冲了上去。 蛟戾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区区一个人族丫头,见了两尊妖王,不跪地求饶也就罢了。 竟还敢主动出刀? “找死——!!!” 蛟戾怒吼一声。 人形瞬间崩解。 原本阴鸷的面容扭曲拉长,森白的鳞片刺破皮肤,疯长而出。 不过眨眼间。 一条足有数十丈长的白色蛟龙,横亘于地。 身躯如蜿蜒山岭,遮蔽了这并不明媚的天光。 与此同时。 一旁的蛟玄亦是叹了口气,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身形一晃,同样化作一条体型稍小的白蛟。 只是比起蛟戾那身充满暴虐气息的鳞甲,他的鳞片更为细腻,泛着幽幽蓝光。 两条种莲境的蛟龙妖王。 此时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威压。 方圆之内,飞鸟坠地,走兽匍匐。 几个本就吓傻了的孩童,更是浑身僵硬。 “吼——!!!” 两尊种莲妖王联手,便是种莲圆满的人族武者,也要暂避锋芒。 轰——!!! 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 枯草被连根拔起,碎石如子弹般激射。 几个孩童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死死抱在一起。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只有一阵猎猎风声,在耳畔呼啸。 他们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只见漫天烟尘之中。 一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挡在他们身前。 红氅如血,在狂风中疯狂翻涌。 姜月初单手持刀,刀锋之上,白色的庚金刀罡吞吐不定。 面对那从天而降的庞大蛟首。 她面无表情。 只是手腕一翻。 飒—— 一道璀璨至极的刀光,逆流而上! 刀光如匹练,狠狠斩在蛟戾那坚硬如铁的鳞甲之上。 蛟戾吃痛,发出一声怒吼,那庞大的头颅竟是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逼退了数丈! 就在此时。 侧翼的蛟玄已然杀到。 姜月初连头都未回。 左手握拳。 《化龙经》运转,气血如汞浆奔涌。 更有妖魔天赋加持,万钧之力汇聚一点。 轰——!!! 一拳轰出。 空气炸裂,肉眼可见的波纹荡漾开来。 “嗷——” 蛟玄惨叫一声,侧飞而出,在大地上梨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烟尘散去。 姜月初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并未追击。 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早已看呆了的孩童。 清冷的声音,透过风沙传来。 “还不走?等着被吃么?” 几个孩童这才如梦初醒。 那大孩子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 “快!快跑!” 他拉起弟弟妹妹,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红色的背影。 在此刻漫天的妖气之中。 显得如此单薄。 却又如此...... 令人安心。 ... 凉州都司。 魏合眉头紧锁,有些烦躁地将笔扔在一旁。 不知为何。 自从姜月初离开,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 呼啸着卷过屋檐。 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报——!!!” 紧接着。 一名镇魔校尉,冲进了屋内。 “魏将军!大事不好!” 魏合心中咯噔一下,几步跨上前。 “发生什么事了?” “城......城外......” 校尉大口喘着粗气,连忙道:“有黄字营的弟兄来报,凉州府五十里外,有妖气...疑似,有成丹之上的大妖出没......” “而且......而且......不止一股......” 魏合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身子竟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两头成丹之上的大妖...... 哪怕是点墨。 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对付的。 这一刻。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难怪,这丫头会孤身一人离开。 以这丫头如今的修为。 怕是早就察觉到了大妖的气息。 可她...... 魏合只觉得眼眶一阵发酸。 她不带人,不是因为托大。 而是因为她清楚。 面对两头成丹以上的大妖。 整个陇右都司,除了她自己。 其他人去了,都不过是去送死。 一句去去就回。 便是她给。 陇右的交代。 ----------------- 十更奉上。 群里的小伙伴应该知道。 小作者从昨天下午六点开始码字,码到现在。 本想再多更一些。 实在是燃尽了。 抱歉...醒来之后看看,能不能爬起来再码几章...... 求求为爱发电、催更ovo 第237章 荒山老道 不知名荒山。 破败道观。 瓦片残破,墙皮剥落。 “师父——!” 一声稚嫩的哀嚎,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正灰头土脸地蹲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半截烧火棍,委屈巴巴地看着躺在摇椅上的老道士。 “没米了!” “真的没米了!” “昨儿个您非要喝酒,把买米的钱都换了那二两猫尿,今儿咱们吃什么? 听到道童的抱怨。 老道士咂了咂嘴,抹去胡须上的酒渍。 “嚷嚷什么?” “肚子饿,那是你心不静,静下来,自然就不饿了。” 小道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您别偷吃我藏的烤红薯啊!” “昨晚我明明藏在神像后面的,今早起来就剩个皮了!” 老道士老脸一红。 坐直了身子,瞪着眼睛:“修道之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我还以为那是祖师爷显灵......” 小道童翻了个白眼。 “反正我是饿不动了,您要是再不想办法,徒儿明儿个就下山去了,听说山下那刘寡妇家在招长工......” “嘿!你个小兔崽子!” 正欲跳起来给这逆徒一点教训。 忽然。 老道士的动作一顿,原本浑浊慵懒的老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深邃如渊。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穿过破败的院墙,穿过层层云海。 “怎么了?” 小道童被师父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师父......您别吓我,我不去了还不成嘛......” 老道士没有理会,喃喃自语:“好重的妖气......” 上次那只小鸡仔来,被他一番敲打,应当是知道厉害了。 本以为妖庭会消停一阵子。 谁曾想。 这才多久。 竟然变本加厉,直接派了两头种莲境妖王入关? 这是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还是觉得...... 这大唐无人,真就任由它们来去自如? “师父......” 小道童壮着胆子,拽了拽老道士的衣角。 老道士回过神。 低头看了一眼自家徒弟,原本严肃的面容,忽然展颜一笑。 伸手在小道童那光溜溜的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好好在观里看着,为师去去就回。” 小道童愣愣地看着老道士。 “师父,您要去哪?” “下山。” 老道士背负双手,一步踏出。 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是变得伟岸如山。 “有些不开眼的东西,不在西域里趴着,非要跑到大唐的地界上来撒野。” “既然来了。” “那就都别回去了。” 话音落下。 咻——! 一道青色长虹,瞬间拔地而起。 撕裂漫天云海。 朝着凉州方向,疾驰而去。 ... 风沙渐歇。 蛟玄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止住颓势。 晃了晃硕大的头颅,幽白的鳞片上,隐隐有一处凹陷。 “难怪蛟姁会折在你手里......这般年纪,竟是步入种莲,又有这般力道,这般体魄,便是放在我妖族之中,也称得上是妖孽了......” 姜月初并未搭话。 只是默默调息,寒月刀身之上,真气游曳不定。 相比于太湖那头种莲妖王。 眼下的两头蛟龙,无论是实力,还是血脉,都要比前者强盛不少。 不过。 既然来了。 那便只有死人,或是死妖。 蛟戾狞笑一声,身形微弓。 方才不过是试探罢了,并未动用全力。 眼下摸清了这丫头的路数...... “吼——!!!” 轰——! 地面炸裂。 蛟戾身形暴起。 与其他白蛟善于控水不同,它多年蹉跎,只专注于肉身的打磨。 同境之内,若是只论肉身强横,它还没遇到过几个对手。 数十丈长的龙躯搅动风云,携带着万钧之势,自半空俯冲而下。 姜月初脚下微错。 身形突兀地横移。 嗤—— 利爪擦着红氅掠过,几缕红絮飘散。 蛟戾变招极快。 一击不中,腰身一拧,布满白鳞的粗壮长尾,已然如铁鞭横扫而来。 黑衫身影并未继续躲闪,手中寒月翻转,刀罡吞吐。 《白虎庚金刀》! 刀锋上撩,直斩龙尾。 当——!!!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姜月初手臂微微发麻。 蛟戾亦是痛呼一声,龙尾之上,几片鳞片翻卷,渗出丝丝血迹。 “动手!” 蛟戾怒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蛟玄,口中吐出龙珠。 璀璨的白芒骤然亮起。 “去。” 轻叱一声。 周遭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 数百道几米长的水箭,凭空浮现。 咻咻咻——!!! 漫天水箭,铺天盖地,朝着姜月初攒射而去。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手中长刀归鞘。 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嗡——!!! 脚下大地轰鸣。 两堵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将她护在中央。 噗噗噗—— 水箭没入土墙,泥沙飞溅。 却始终无法穿透。 这一幕。 让蛟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丫头不仅肉身强横,刀法凌厉,竟还能操控土行? 莫不是... 其灵印,与土石有关? 还未等它想明白。 蛟戾已经按捺不住,怒吼一声。 身形狠狠砸在土墙之上。 “破!” 轰隆—— 土墙崩碎,烟尘四起。 然而。 烟尘之中,已无少女身影。 “不好!” 蛟玄猛地抬头。 只见少女不知何时,身形已然到达自己头顶。 半空之中,红氅猎猎。 身若游龙,倒悬而下。 手中寒月长刀,刀芒暴涨至三丈有余。 “斩!” 清冷喝声,响彻荒野。 蛟玄脸色骤变。 它可不像蛟戾那般,专注于肉身的修行。 若是被这一刀斩实了,怕不是要被劈开脑壳。 蛟玄身形急退,口中喷出一股寒气,试图阻挡刀势。 寒气触及刀芒,瞬间被绞碎。 千钧一发之际。 蛟戾长尾卷住蛟玄腰身,猛地向后一扯。 刺啦—— 刀光落下。 虽未斩中要害,却在蛟玄胸口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如泼墨般喷洒。 “啊——!!!” 蛟戾看着受伤的兄弟,双目赤红,彻底暴怒。 庞大的龙躯如同一座倾塌的山峦,裹挟着漫天腥风与碎石,朝着那抹红影轰然碾下。 面对这般恐怖威势。 姜月初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呛啷—— 寒月长刀,归鞘。 第238章 以暴制暴 二妖脸上同时闪过错愕。 这是... 放弃抵抗? 然而。 下一瞬。 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自那渺小的身躯之中,轰然爆发。 姜月初微微仰头,原本清澈的黑眸,骤然收缩,化作两道妖异至极的竖瞳。 咔嚓。 两声轻响。 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上,皮肉破开。 两根晶莹剔透,宛如玉石雕琢般的龙角,缓缓探出峥嵘。 “这是......” 真龙之相! 蛟玄瞳孔猛缩,还没等它惊呼出声。 二者已然狠狠撞在一起。 下一瞬。 气浪炸开。 “给我......” 姜月初红唇轻启,五指骤然发力,深深扣入龙鳞之中。 万钧之力—— 黑山熊君的天赋神通,叠加此刻化龙后的恐怖肉身。 这一刻。 完全爆发! “跪下!!!” 轰——!!! 姜月初脊椎大龙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 右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长达数十丈的妖躯,竟是被她单手抡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呼—— 巨大的阴影掠过头顶。 紧接着。 轰隆隆——!!! 蛟戾被狠狠掼入地面。 大地如波浪般起伏,烟尘冲天而起。 原本平整的荒野,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坑。 坑底。 蛟戾庞大的身躯痛苦地蜷缩着,身上白鳞破碎大半,渗出殷红的龙血。 明明自己是专修肉身的种莲妖王,如今,竟是不敌一个小小人族...... 究竟是什么怪物...... 还没等它缓过神来。 呼—— 头顶风声呼啸。 蛟戾下意识抬头。 少女从天而降,借着下坠之势,一只脚狠狠踏在蛟戾那硕大的头颅之上。 咚——!!! 刚刚抬起的头颅,再次被狠狠踩进泥土之中。 碎石飞溅,半个脑袋都陷了进去。 妖魔间的厮杀,向来没有人族般那么多花里胡哨。 除了天赋神通。 拼的便是那一口气,那一身肉,一股狠劲! 强便是强。 弱便是弱。 而此刻,在这片荒凉之地。 眼前的这位少女,终于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种莲妖王,知道什么叫做凶悍。 “吼......放肆......” 蛟戾怒吼,长尾横扫,试图将背上的蝼蚁驱赶下去。 然而。 姜月初看也不看,左手猛地向后一探。 指尖刺破鳞片,抓住龙尾。 咔嚓—— 长尾竟是被生生折断。 “嗷——!!!” 凄厉的惨叫声,让一旁正欲扑上来的蛟玄动作一僵。 它看着那骑在自家兄弟头上,宛如魔神般的少女。 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恐惧。 “愣着干什么?!” 蛟戾一边喷血,一边疯狂挣扎怒吼:“帮我!!!” 蛟玄回过神,咬了咬牙。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作为白蛟同族。 哪怕不敌。 亦是不可能抛下同伴独自离去。 张口一吐。 森森寒潮席卷向前。 与此同时,它身形游走,双爪探出,直取少女背后。 感受到身后的寒意。 姜月初甚至未曾回头,身形以后仰之势,右腿如神龙摆尾,裹挟着炸裂的音爆,倒踢而出! 砰——!!! 巨大的力道顺着下颚贯穿而入。 修长的颈骨,竟是被这一记鞭腿,硬生生踢成了九十度的折角! “呜......” 蛟玄双目暴突,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侧边倒去。 还未等它落地。 眼前红影一闪。 姜月初的身影已然凭空消失。 下一瞬。 狂风呼啸。 蛟玄绝望地抬起眼珠,只见那红氅少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它头顶正上方。 她身形舒展,如满弓紧绷。 右臂高高抬起。 屈肘下砸! 轰——!!! 大地再次震颤。 蛟玄的身躯重重砸在深坑之中。 两头不可一世的种莲妖王。 此刻如两条死狗般,挤在同一个泥坑里。 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呼—— 一道身影撕裂烟尘,轰然坠落。 少女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怜悯。 俯身。 握拳。 左手按住蛟玄还在抽搐的龙头,右手握紧。 砰! 砰! 砰! 拳风如雨,势如奔雷。 每一拳落下,都伴随着白鳞炸裂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拳落下。 深坑之中,早已看不出蛟龙原本的面目。 只有两团模糊的红白之物,混杂着碎骨与泥土,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呼—— 姜月初缓缓直起身子,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白皙修长的双手,此刻已染满了猩红与脑浆。 眼中的竖瞳缓缓散去,恢复了原本的清澈与漆黑。 额角之上。 那两根晶莹剔透的龙角,亦是缓缓缩回体内,光洁如初。 姜月初伸手,扯过大氅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动作优雅,神情淡漠。 随着两头大妖生机断绝。 【击杀种莲境白蛟,获得道行九千八百四十七年】 【击杀种莲初境白蛟,获得道行七千六百五十二年】 姜月初眉梢微挑。 不愧是种莲大妖。 这身价,当真是丰厚得令人咋舌。 先前屠了整个宝刹寺,加上那一众首座方丈,也不过才凑了不过七八千年道行。 如今仅仅是两头妖物,便一口气贡献了近一万八千年的道行! 这般奖励,可谓是一夜暴富。 原本还困恼的家底,瞬间充盈起来。 有了这笔巨款。 莫说是将白蛟推演至天成,哪怕是那头黑蛟,似乎也可以提上了日程......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中那股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 只是。 当她的目光从那丰厚的奖励上移开,落在那两团早已看不出原型的烂肉上时。 眉心,却是微微皱起。 方才那一战...... 若是换作平日,她出刀向来是只求杀敌,力求简洁高效。 能一刀封喉,便绝不会多出一拳。 可刚才。 在开启《化龙经》,化作半龙之躯的那一刻。 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碾压一切的破坏欲...... 甚至享受到指尖刺破鳞片,听到骨裂声时的快意。 姜月初抬起手,看着即使擦拭干净,仿佛依然残留着温热腥气的手掌。 《化龙经》确实霸道。 不仅让她的肉身强度暴涨数倍,但这副作用,也同样不可小觑。 若是长期沉溺于这种快感之中,会不会终有一日,被吞噬了理智? 姜月初沉默片刻。 摇了摇头。 罢了。 力量本身并无对错,端看握在谁的手里。 若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谈什么斩妖除魔,登临巅峰?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纠结。 心念一动。 丹田气海之中,那株青翠欲滴的道莲,轻轻摇曳。 《万妖吞天》!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自她掌心爆发。 深坑之中,两头妖尸之上,有点点莹白光点飘散而出。 随着光点不断汇入。 原本紧闭的莲花花苞,此刻竟是微微颤动,似乎有一瓣莲叶,正欲舒展。 第239章 你丫的一人暴走两种莲? 丹田气海之中。 茎叶舒展,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精华。 随着最后一缕精气被掠夺殆尽。 原本只有浅浅一汪的真元,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只见那莲茎顶端,原本紧紧闭合的花苞,此刻竟是缓缓松动。 第一片莲瓣,颤巍巍地舒展开来。 青翠欲滴,道韵流转。 紧接着。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 第二片莲瓣,紧随其后,向着两侧绽放。 花开两瓣! 寻常武者,在种莲境想要开出一瓣,往往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工夫。 可如今。 仅仅是吞噬了两头妖王,便让她连跨两个小境界。 “果然...还是得靠努力与汗水啊.......” 姜月初神色平静地感慨了一句。 心念微动,又查看了一番自身状态。 有些遗憾。 这一次,并未触发那极低概率的掠夺效果。 不过姜月初倒也并不失望。 毕竟《万妖吞天》的掠夺概率本就感人。 做人,不能太贪。 正当她准备起身,收拾这满地狼藉之时。 阵阵马蹄声传来。 姜月初 缓缓直起身子,循声望去。 只见凉州方向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迅速蔓延。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是数千匹快马,正在全速狂奔。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伏在马背上,面色凝重。 正是魏合。 而在他身后。 是凉州都司,四营倾巢而出。 甚至还有不少身上缠着绷带的伤员。 可面对这种莲境的大妖,这些人来了,又能如何? 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罢了。 这道理姜月初都懂。 在镇魔司混迹了大半辈子的魏合,更懂。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整个凉州都司的家底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这片必死之地。 只因镇魔司内,从来就没有让主将独自一人去赴死的道理。 又如能将一道之安危,全托付一个少女身上?! 随着距离拉近。 魏合猛地拔出腰刀,嘶声怒吼。 身后数千镇魔卫齐声咆哮,杀气冲霄。 然而。 当他们冲过最后一道土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希律律—— 魏合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手中的长刀更是差点滑落。 只见前方。 原本平整的荒野,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坑,赫然入目。 而在那巨坑之中。 两头体型庞大,曾经不可一世的蛟龙妖王。 此刻如两条死蛇般,软塌塌地瘫在泥泞之中,早已没了声息。 狰狞的龙头被打得稀烂,白色的鳞片混杂着血肉,铺满了坑底。 而在那尸山血海之上。 一道红氅身影,静静伫立。 少女除了脸色微红,小脸上沾染了些许血迹。 全身上下,竟是连衣角都未曾破损半分。 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们来的正好,这两具尸体,头上的皮肉虽烂了,但其余都还算完整,莫要浪费了,带回去吧。” “......” 闻言。 魏合无措地挥了挥手中的长刀。 哪怕此刻两头妖王已死。 但其尸首之上,散发的威压,无不在告诉他,这两头大妖,生前的境界...... “这......这可是种莲境啊......” 魏合喃喃自语。 他都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拼死也要护送她突围的准备。 可结果呢? 你丫的一个人,吊打两头种莲妖王? “魏将军?” 清冷的声音传来。 魏合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 “在!卑职在!” “愣着干什么?” “是是是!” 魏合慌忙指挥:“快!指挥使发话!你们听不到吗?!” ... 云海翻涌间,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 其实早在魏合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之前,他便到了。 老道士嘴角抽搐,捻断了下巴上好不容易留长的几根胡须。 与妖魔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自然是认得眼下两头妖王的名号。 其中,蛟戾在妖庭也算是凶名赫赫,肉身之强横,同境难逢对手。 哪怕是自己观山之境,也不敢以肉身与之硬碰...... “无量那个天尊......” 可结果,竟是被这丫头按在地上暴锤....... 十七岁的种莲......还是这般蛮不讲理的种莲...... 这就是李家的种? 这就是大唐的气运? 此时。 下方的魏合等人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搬运那两具庞大的尸首。 欢呼声顺着风声传到了天上。 老道士看了一眼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少女。 原本紧皱的眉头,却是渐渐舒展开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凉州方向。 大袖一挥。 “罢了。” “有这般妖孽坐镇,这陇右的一亩三分地,往后怕是不用贫道操心了。” 话音落下。 青衣老道一步跨出。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 凉州府。 地面开始震颤。 街面上的百姓慌了神。 原本熙熙攘攘的长街,瞬间空了一大半。 只有那些胆子大的,或是腿脚慢的老人,缩在那门板后面,透过缝隙,战战兢兢地往那长街尽头张望。 这一看。 却是愣住了。 “是镇魔司的大人们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躲在屋里的百姓们这才稍稍安了心,胆子也大了些,纷纷推开窗户,或是探出半个脑袋。 一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咱记得,方才那会才听见出城的动静,说是城外出了不得了的大妖,这才过了多久,咋就撤回来了?” “莫不是......没打过?” 有人神色惊恐。 “若是连镇魔司都吃了败仗,那咱们凉州岂不是要完了?” “呸呸呸!乌鸦嘴!” “若是败了,哪还能走得这般整齐?” 正说着。 队伍的前锋已然驶入长街。 百姓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那整齐的马蹄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奇怪的摩擦声。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过前方的骑兵,看向队伍的后方。 下一瞬。 整条长街瞬间无人敢言语。 只见队伍中段。 数百匹赤瞳驹,分列两旁。 每一匹马身上,都套着铁索。 战马嘶鸣,口吐白沫,四蹄死死抓着地面,奋力向前拖拽。 而在那数百根铁索的尽头。 两条长达数十丈的巨物。 虽头颅已碎,但残躯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森寒的鳞片刮过青石路面,火星四溅。 所过之处。 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 通完宵脑子昏沉沉的。 实在顶不住了... 今日三更,抱歉。 每日求支持,我什么都会做的....... 第240章 蜃楼息 两条种莲境妖王的尸首,就这么大喇喇地拖进了凉州都司。 这一路上的视觉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般庞然大物。 一个个既是害怕,又是兴奋。 仿佛过年般跟在屁股后头,指指点点。 更有那胆大的,试图趁着镇魔卫不注意,想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龙鳞。 结果自然是被一通好打。 待到那两具小山般的尸首被推进特制的冰窖,封上玄铁大门,魏合这才长舒一口气。 都司大堂内。 魏合看着那位正没事人一样,坐在首座上喝茶的少女,忍不住苦笑。 “大人,这两具妖王尸首......咱们怎么处理?” 姜月初放下茶盏,疑惑道:“怎么处理?不是都拖回来了么?以前怎么处理,现在便怎么处理呗。” 魏合嘴角一抽。 话虽如此。 可那是种莲境的妖王啊! 莫说是那坚硬如铁的龙鳞。 便是那龙皮,哪怕死了,也不是凡铁能割得开的。 魏合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 “大人,这两头妖物虽然死了,但余威犹在,咱们凉州都司的人......怕是有心无力。” “而且......” 魏合顿了顿,神色有些尴尬。 “这般贵重的材料,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暴殄天物。” “放眼整个大唐,除了长安总司那边,怕是没人能料理得了这两具尸首。” “但咱们这凉州......距离长安,何止千里。” 魏合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妖物尸体对人族来说是宝,对妖族亦是如此。 陇右都司现在虽说稍微缓过点气来。 可谁知道会不会引来什么大妖的觊觎? 真要有大妖闻风来截道。 放眼整个陇右都司。 除了那位能把这两头畜生当泥鳅捏的指挥使大人。 谁有这个本事,能把这东西安安稳稳地护送到长安? 可让堂堂一州指挥使,当今的长公主殿下,去干这种押镖的活计? 借他魏合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姜月初摇了摇头:“既然咱们处理不了,那你这就修书一封,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让他们派人来。” 闻言。 魏合点头道:“卑职这就去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 姜月初并未在都司正堂久留,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如今的她的小院,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 她嘴上说是懒得挪窝,只让魏合派人洒扫一下。 可对方哪敢真的只是洒扫? 她如今乃是陇右都司指挥使,更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昭月长公主。 让堂堂公主,住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院? 除非他魏合不想混了。 墙角的杂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耐寒的冬梅,给这肃杀的冬景添了几分生气。 坑洼不平的石板路,被重新铺上了青石,平整光滑。 就连往日里她常坐的那方石桌,上面都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垫子。 姜月初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走到屋门前。 还未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屋内,四个角落里,四盆银丝炭烧得正旺。 这种炭,无烟无味,乃是达官贵人才能用的贡品。 原本窗纸,换成了透光的明瓦。 光线透亮,风却是一丝也灌不进来。 桌案上,一壶热茶正煨在红泥小炉上,冒着袅袅热气。 硬邦邦的木板床,铺上了厚厚的丝绒锦被,触手温软。 姜月初解下大氅,随手扔在架子上。 将那双沾了些许泥星的靴子一脚蹬开。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整个人顺势便往那柔软的锦被里一倒。 虽说平日也不在意外物的享受。 可刚打完一场大仗,谁又能拒绝一张暖和舒适的床榻? “舒坦。” 少女将脸深深埋进锦被里,发出一声极为舒坦的长叹。 又在床上滚了几圈,身上的玄色衣物蹭得有些凌乱。 原本一丝不苟的高束马尾也散落下来几缕,搭在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红晕的小脸上。 片刻后。 才唤出面板。 【宿主:姜月初】 【境界:种莲初境】 【道行:两万四千四百二十二年】 看着那一串长长的数字,姜月初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两万四千多年! 从来没有这般暴富过。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姜月初坐直了身子,盘起双腿。 两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在面板上流连。 如今白蛟一脉的蛟姁已经提升到了【染朱】层次,更是开启了《化龙经》这等逆天功法。 虽然只是残卷,但威力已然恐怖如斯。 若是能再进一步...... “灌注。” 心念微动。 面板之上的数字,如同决堤的江河,开始疯狂倾泻。 绘卷之上。 原本有些呆滞的竖瞳,此刻陡然亮起两点幽光。 画卷震颤,金光流转。 【消耗五千四百二十一年道行,白蛟蛟姁进度已达点睛】 【成功将白蛟蛟姁提升至点睛,获得妖物馈赠】 【神通·控水·蜃楼息:以自身气机为引,强行将敌人拖入蜃楼水界,界内与世隔绝,无法逃脱,无法干涉,唯有一方身死,方可破界而出】 “......” 姜月初皱起眉头。 细细感悟着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 强制单挑,不死不休。 这神通看似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在实战中,却是极其恐怖的杀招。 试想,若是被多位敌人围攻,完全可以拆分成多个1v1...... 而且。 也彻底杜绝了对方打不过就跑的结果。 姜月初轻笑一声,甚是满意。 这神通,倒是很合她的胃口。 看了一眼剩余的道行。 一万九千多年。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索性一鼓作气,将其推至顶峰! “继续!” 姜月初眼中精光暴涨,心中默念。 轰——!!! 近万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尽数燃烧。 【消耗九千二百年道行,白蛟蛟姁进度已达天成】 【成功将白蛟蛟姁提升至天成,解锁灵印、天妖演武】 【《化龙经》(残·一)(圆满)进阶为——《化龙经》(残·一)(无上)】 心念一动。 身后虚空扭曲。 一条通体雪白,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白蛟虚影,缓缓浮现。 第241章 白蛟灵印 经过这么久的摸索。 对于这百妖谱的妙用。 姜月初早已烂熟于心。 不同的妖魔,化作灵印之后,效果可谓是天差地别。 媲如虎山神,加持之下,刀法强度更上一层。 黑山熊君增幅力道,青面狼君增幅速度。 还有猪妖......则是增加防御。 而前些日子刚刚升上去的白猿公,则是增幅搬山填海的威势。 “那么......你呢?” 姜月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 缓缓抬手,五指微张。 此处乃是凉州,地处西北苦寒之地,气候干燥。 在不发动《化龙经》的情况下,御水神通几乎等于没有。 然而此刻。 丝丝缕缕的蓝色水流,如同凭空出现的丝线,缠绕在她指尖。 晶莹剔透,灵动异常。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体内真元,如开闸泄洪般涌入那白蛟灵印之中。 “起。” 清冷一字吐出。 轰——!!! 狭窄的屋内,骤然响起一阵惊涛拍岸之声! 原本细若游丝的水流,瞬间暴涨。 哗啦啦—— 滔天巨浪,凭空而现。 直接冲破了屋顶的束缚,悬停在小院的上空。 浪花翻涌,水汽弥漫。 连带着周围几条街的温度,都瞬间骤降。 这般海浪。 哪怕是发动《化龙经》,亦是不可能做到。 只要她真元不绝,这片汪洋便永不干涸。 若是全力施为,在发动《化龙经》的情况下,又唤出白蛟灵印...... 水淹凉州城,似乎也不是一句空话。 五指缓缓收拢。 水流倒卷,化作漫天晶莹的水雾,最终重新凝聚于她掌心。 “等等.......我好像闯祸了。” 姜月初忽然反应过来。 方才一时兴起,只顾着试演这白蛟神通的威力。 却是忘了收力。 原本遮风挡雨的屋顶,此刻已穿了个巨大的窟窿。 北风夹杂着几片枯叶,顺着窟窿欢快地灌了进来。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收场之时。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紧接着。 轰——!!! 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姜大人!!!” 魏合手持横刀,须发皆张。 在他身后。 徐长风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更有数十名披坚执锐的镇魔卫,如潮水般涌入狭小的院落。 “何方妖孽?!竟敢夜袭指挥使住所!” “......” ... 西域妖庭。 卯日妖王依旧半躺在那张王座上。 只是此刻,他怀里没了美人,手里也没了美酒。 他正盯着殿外那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右眼皮跳个不停。 “怪哉......” “那两个家伙去了也有四五日了吧?” “按理说,以那种莲境的脚程,哪怕是一路游山玩水,此刻也该到了凉州,不管成与不成,都该回来了。” 正嘀咕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大王!大王!不好了!” 一只鼠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甚至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卯日妖王直起身子,连忙问道:“如何了?发生甚么事了?!” 鼠妖回忆起在凉州府的所见,浑身哆嗦:“白蛟一族的两位妖王......死了。” “瓦特?!” 鼠妖哪里敢抬头:“小的亲眼所见,就在凉州城外,两具妖尸,被镇魔司的人用铁索拖着,一路招摇过市,游街示众......” 闻言。 卯日妖王倒吸一口凉气。 鼠妖一族,最擅隐匿气息,打探消息。 既然它敢这么说,那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可是...... 凭什么? 虽然嘴上咒着两条长虫死在那边。 可眼下真发生了,反倒把他整不会了。 那老道士虽然是半步燃灯。 但毕竟寿元将近。 两头正值壮年的种莲妖王,真要跑,不可能一头也跑不掉! 除非......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除了那老道坐镇陇右,大唐还有其他高手! “好险......”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了。 “我就说嘛,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能斩杀成丹白蛟,背后怎么可能没人?” “得亏本王跑得快......” “若是当初本王脑子一热,真的动了手......” 想到蛟戾和蛟玄的下场。 卯日妖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行!” “这里不能待了!” “那两个蠢货死了,白蛟一族肯定会发疯,到时候要是查起来......” “还有那大唐那边,万一杀得兴起,顺手来边界遛个弯......” 卯日妖王越想越怕。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脚踢开那只还在磕头的鼠妖。 “传令下去!” 鼠妖被踹了个跟头,也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跪好,竖起两只尖耳朵。 “大......大王有何吩咐?” “可是要点齐兵马,杀向凉州,为两位妖王报仇雪恨?” “报你大爷的仇!” 卯日妖王没忍住,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道不轻,直接把那鼠妖踹得滚出去好几丈远。 “你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不成?” 他背着手,在殿内焦躁地踱步,华丽的翎羽大氅随着他的动作乱颤。 “如今两条长虫死了,白蛟一族那帮老不死的肯定要发疯,到时候若是倾巢而出......” “咱们待在这西域边陲,那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鼠妖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道:“大......大王,咱们这是要......逃跑?” 卯日妖王眉毛一竖,故作镇静道:“本王离家四千载,岁月悠悠,甚是想念族中父老。” “金鸡岭的日出,梧桐树下的清风......”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还挤出了两滴泪。 “本王决定了!” “即刻启程,率领部众,回族中探亲!” “这一去......怕是要住上一段时日了。” 鼠妖嘴角抽搐。 这就是活了六千年的大妖吗? 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是让鼠辈都自愧不如。 不过它也不敢多言,连忙磕头:“大王英明!大王仁孝感天动地!小的这就去传令!” 第242章 小积雷山。 西域,妖庭深处。 万妖殿。 暗红色的妖气在大殿上空盘旋,经久不散。 大殿中央,正跪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虽化作人形,但额头依旧保留着两根枯败的龙角。 “陛下!” “大唐欺人太甚!先是杀我族天骄蛟姁,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将蛟戾与蛟玄两位妖王当众斩杀!” “这哪里是杀我白蛟一族的妖王?这分明是在打陛下您的脸面,是在挑衅我整个妖庭的威严啊!” 大殿两侧。 伫立着数十尊气息恐怖的身影。 此刻。 这些在外界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妖,皆是垂首敛目。 两尊种莲境妖王,放在哪个族群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陛下!” 见上方久久没有动静,蛟魔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老臣恳请陛下下旨!准许老臣点齐族中兵马,杀入凉州!” “老臣要将那凶手碎尸万段,生啖其肉!为我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 “若是陛下不允,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说罢。 它作势欲冲。 就在这时。 “咳......咳咳......” 王座之上,身影缓缓动了动。 他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 简单的长袍,并未有什么繁复的纹饰。 这位统御西域万妖的无上存在。 看起来,竟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族书生。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剧烈。 他缓缓向身旁探出手。 “啊......” 一名在一旁侍奉的人族侍女,甚至来不及求饶,便被摄入掌中。 下一刻。 鲜血飞溅。 染红了苍白的嘴唇,也溅落在长袍之上。 大殿之下。 无论是叫嚣着要报仇的蛟魔,还是那些冷眼旁观的大妖。 此时此刻。 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十六年前那一战,妖皇确实重伤未愈。 但这并不代表,谁都能在他面前放肆。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大殿内回荡了许久。 直到最后一截残肢被吞入腹中。 苍白的脸色,才稍稍红润了几分。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去嘴角的血迹。 “呼......稍安勿躁......” “蛟魔啊,你若真要撞死了,以后谁来替孤分忧?” 下方的老蛟龙浑身一颤。 “老臣不敢......” “只是...那人族若不杀之,我白蛟一族,还有何面目立足于这西域妖庭?!” 妖皇并未答话,只是漠然地看着下方。 “......” 陛下这是......不允? 也是。 如今人族势大,那大唐更是如日中天,十六年前那一战,陛下伤了根基,至今未愈。 为了区区两个死去的妖王,去招惹那庞然大物,确实不智。 可是...... 白蛟一族,本就是蛟龙五脉最弱的一支。 如今族中精锐尽丧,若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日后在莫说在妖庭,怕是在整个妖界,都要沦为万妖的笑柄。 甚至连族中那些原本依附的小族,怕是也要生出二心。 “陛下!” 蛟魔猛地抬起头:“老臣知晓陛下顾虑!但老臣此去,并非是以妖庭的名义,而是以我白蛟一族私人的恩怨!无论成败,绝不牵连妖庭分毫!” 见上方依旧无动于衷。 蛟魔一咬牙,心一横。 “若是陛下恩准......” “老臣愿献上寒玉优昙!” 此言一出。 大殿两侧原本在那装聋作哑的一众大妖,齐齐变色。 寒玉优昙? 这可是传闻乃是万年玄冰之精,汇聚极寒之地的地脉灵气,历经数千载方能成型。 此物对于疗伤,有着夺天地造化之奇效! 尤其是对于神魂受损,根基动摇的伤势...... 王座之上。 妖皇也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垂下眼帘,看着台下那匍匐的老蛟。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 “你这是何意?” “孤乃万妖之主,岂会贪图臣子的宝物?” 蛟魔身子一颤:“陛下息怒!” “此乃老臣一片孝心,只盼陛下龙体安康,早日重振我妖族雄风!” “寒玉优昙虽珍贵,但比起陛下的千秋大业,不过是沧海一粟!” “还请陛下......笑纳!” 良久。 “唉......” 一声轻叹,在大殿内回荡。 “罢了。” “既然你有此孝心,孤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寒玉优昙,孤收下了。” “至于你想去大唐复仇之事......” “我倒是个法子......” 蛟魔大喜过望,刚要谢恩。 却听那妖皇慢悠悠地说道:“你不必求孤,也无须让族中儿郎去送死,你只需......” “去一趟小积雷山。” 小积雷山? 蛟魔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妖皇并未理会它的错愕,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去告诉那位小王爷,他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本事通天,想坐孤的妖皇之位么?” “既然如此,孤便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能去凉州,杀了此人,这妖皇之位的位子......” “孤,让给他又如何?” “什么?!” 众人惊呼出声:“陛下......这......这如何使得?!” 它虽然想杀人,但也知道,那小积雷山上的,是个什么样存在。 妖皇似乎看穿了它的心思。 “怎么?你不愿意?” 蛟魔浑身一颤:“老臣......不敢!” “既如此,那便去吧。” 妖皇挥了挥手,重新靠回王座,闭上了双眼。 ... 小积雷山。 单看山势,便是险峻非凡,恶气森森。 怪石嶙峋如虎豹,老藤缠绕似龙蛇。 寒鸦噪晚风,野鬼啼荒冢。 除了那有些道行的妖魔,无人敢渡这般绝地。 洞门紧闭,只有两扇在此守门的红毛小妖,正倚着石壁打盹。 忽地一阵妖风卷过。 蛟魔落在洞府之前。 它整了整衣冠,换上了一副恭谨神色。 “劳烦通报一声。” 蛟魔拱了拱手:“西域白蛟一族,蛟魔求见小圣王。” 看门的小妖揉了揉惺忪睡眼。 一见是这老家伙,也不惊慌,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原来是蛟老太爷。” “等着吧,我家大王正在练功,谁也不见。” 若是放在往日,以蛟魔的辈分,哪里受得这般鸟气。 可今日。 它只能赔着笑脸,从袖中摸出两颗散发着氤氲灵气的夜明珠,不动声色地塞到小妖手中。 “事关重大,还请行个方便。” 小妖掂了掂手中的珠子,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 “也罢,既是老太爷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第243章 乾坤妖王 小妖得了两颗夜明珠,喜得抓耳挠腮。 领着蛟魔便往洞府深处走去。 这小积雷山,外头看着恶气森森,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穿过几道蜿蜒的石廊,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寻常妖洞那般阴暗潮湿,反倒是金碧辉煌,瑞气千条。 正当中,一座在那金丝楠木雕就的宝座之上。 端坐着一道身影。 这人并未化作全形,保留着几分妖相。 金睛凸暴,钢喙弯钩。 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 正是这小积雷山的主人。 乾坤妖王。 传闻乃是那上古神兽金翅大鹏雕的嫡系血脉。 生来便是种莲之境,肉身强横无匹,更兼有极速,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厮生性桀骜不驯,自视甚高。 仗着自家老祖宗的威名,在这西域妖庭之中,向来是听调不听宣。 平日里。 作威作福,甚至好几次,竟是直接打上了万妖殿,指着妖皇的鼻子骂娘。 扬言这妖皇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按理说。 以妖皇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早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给生吞了。 奈何。 这厮背景实在太硬。 那金翅大鹏雕虽已避世多年,但余威尚在。 即便是妖皇,也要给那老东西几分薄面。 既然杀不得,又管不了。 便也只能由着他在这小积雷山占山为王,逍遥快活。 听见动静。 乾坤妖王眼皮微抬。 “哟,这不是蛟老太爷么?” “今日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来了?” “莫不是海里待腻了,想来我这小积雷山换换口味?” 蛟魔心中暗恨。 这扁毛畜生,当真是好生无礼。 但面上却是不显,只是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 “小圣王折煞老朽了。” “老朽此番前来,是奉了陛下口谕。” “陛下?” 乾坤妖王嗤笑一声。 “那病秧子还能传什么口谕?” “莫不是快死了,想让本王去给他送终?” 蛟魔眼角狂跳。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怕是整个妖庭,也就这位爷敢随口乱说。 “小圣王慎言。” 蛟魔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神色肃然。 “陛下说了。” “白蛟一族两尊妖王,折在了大唐凉州。” 乾坤妖王闻言,不仅没怒,反倒是哈哈大笑。 “死得好!死得好!” “我就说你们那几条长虫,平日里除了会在水里扑腾,还有什么本事?” “也就是仗着水泽便利,真遇上硬茬子,那就是给人送菜的命!” 蛟魔脸色铁青,强压下心头火气。 “小圣王教训的是。” “但我族妖王死不足惜,可那人族狂徒,杀完之后,更是放言......” 蛟魔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放言什么?” “放言说......妖庭无妖,尽是土鸡瓦狗。” “便是那小积雷山的小圣王去了,也不过是拔了毛的野鸡,炖汤都嫌肉酸。” 轰——!!! 狂风大作。 “放肆——!!!” 乾坤妖王猛地站起身,双目之中金光暴涨,身后双翼猛地张开,遮天蔽日。 “区区两脚羊,安敢辱我?!” 蛟魔见火候已到,连忙抛出最后的诱饵。 “陛下还说......” “他如今龙体欠安,恐难长久。” “若是小圣王能去凉州,斩了那狂徒,扬我妖庭国威。” “这万妖之主的位置......他便退位让贤,拱手相送!” “......” 空气一时安静。 乾坤妖王缓缓收敛了狂态,眯起眼睛。 他虽狂悖,却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自然知道对方刚才是为了激他。 故而陪对方演个戏,想看看对方想干什么。 这十六年来,妖皇虽然重伤不出,可这妖庭上下,哪一处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今,竟舍得拿出这等条件? “蛟老太爷。” 乾坤妖王身子微微前倾:“你莫不是在拿本王寻开心?” “那病秧子把妖皇之位看得比命还重,岂会这般好心,拱手让人?” 明明自己高对方一个大境界。 可面对这般随意的姿态,蛟魔竟生出几丝恐慌之感。 “小圣王明鉴!” “老朽哪怕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来欺瞒小圣王!” “陛下......确是大限将至。” 蛟魔咬了咬牙,继续道:“陛下曾言,放眼这西域妖庭,万千妖众,皆是碌碌无为之辈。” “唯有小圣王您,血脉高贵,神通广大,有那吞天噬地之能。” “这妖皇之位,除了您,还有谁坐得稳?” 乾坤妖王听着这番恭维,虽知其中水分颇多,但心里却也不免有些受用。 他重新靠回宝座,暗自盘算。 这老泥鳅的话,信三分即可。 那病秧子多半是想借刀杀人。 那大唐凉州的人族丫头,既然能连斩两尊种莲妖王,定然有些门道。 甚至背后可能站着大唐的高手。 但...... 乾坤妖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名正言顺的妖皇大位啊。 若是能坐上那个位置,便能号令西域万妖...... 再者说了。 他乃是金翅大鹏雕后裔,身负极速,双翅一展便是九万里。 就算那是个陷阱。 就算那丫头背后站着燃灯境的老怪物。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 这天下,还没人能留得住一心想跑的金翅大鹏! 风险是有。 但这收益......足以让他搏上一把。 念及此处。 乾坤妖王猛地站起身。 哗啦—— 一身黄金锁子甲瑞气千条,金光万道。 “好!” “既然那病秧子有这般诚意,本王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蛟魔大喜过望:“小圣王英明!小圣王神威!” 乾坤妖王大袖一挥,意气风发。 “小的们!” “在!” 洞府外,数百名奇形怪状的小妖齐声应诺,声势震天。 “去!” “将本王的方天画杆戟抬来!” “再备上一桌好酒好菜!” 乾坤妖王目光望向东方,眼中杀意闪过。 “待本王去那凉州城走上一遭,回来正好......” “庆祝本王坐上那妖皇之位!” 第244章 故人前来 光阴迅速。 不觉过了数日。 自从斩了两条孽龙。 凉州城的百姓,除了闲暇之余,偶尔议论此事。 倒也风平浪静。 这一日。 姜月初正于堂中端坐,忽见魏合急匆匆撞进门来,面带喜色。 “大人,京城来人了!” 姜月初闻言,微微挑眉。 这大唐朝廷的反应,倒是不慢。 想必两颗种莲境的妖尸,足以让总司重视。 “是何人?” 魏合挠了挠头,神色古怪:“说是...与大人您相识.....” 姜月初一愣。 熟人? 难不成是顾长歌? 可不是姜月初看不起了。 左右不过一个成丹境。 如何能护送? 况且,陇右都司又不是没有成丹。 何必从总司求人。 “走,去瞧瞧。” 凉州都司,大门洞开。 只见那长街尽头,两骑绝尘而来。 当先一人,身如玉树,气宇轩昂,生得好一副皮囊。 而在他身侧,还跟着一匹赤瞳驹。 马上那女子,身着淡粉罗裙,面若桃花,双眼水汪。 正紧紧盯着身旁男子的侧脸,仿佛是世间最稀罕的宝贝。 姜月初定睛一瞧。 乐了。 这不是游大人吗? 没想到。 总司为了这两具龙尸,竟是将这尊金袍巡察使给派来了。 “吁——” 马蹄扬起。 游无疆勒住缰绳。 一张俊脸,依旧板得死死的。 尤其是看到门口那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有站在最中间,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姜月初。 游无疆的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这般大的阵仗...... 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姜......姜大人。” 游无疆拱了拱手,眼神有些飘忽,尽量不与姜月初对视。 “别来无恙。” 姜月初微微颔首。 随后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刚刚跳下马背,正揉着屁股的少女身上。 “纪姑娘,许久不见。” “姜......姜大人好。” 姜月初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吧。” ... 正堂之内。 茶香袅袅。 游无疆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魏合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传说中大唐年轻一辈第二人,暗暗称奇。 二十五岁的种莲? 确实厉害。 若是放在半年前,魏合怕是要纳头便拜,惊为天人。 可如今嘛...... 魏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端坐主位,正慢条斯理吹着茶沫的自家大人身上。 少女一身玄黑常服,青丝如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未施粉黛,却胜过人间无数颜色。 最要紧的是。 她才十七岁。 亦是种莲境! 二十五岁与十七岁。 这中间差的可不仅仅是八年的光阴。 那是云泥之别! 你总司底蕴深厚,天材地宝无数,名师大能如云。 堆出个二十五岁的种莲,虽说不易,却也并非绝无可能。 可俺这陇右都司是个什么地界? 鸟不拉屎,妖魔横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就在这穷山恶水之地。 愣是让他慧眼识珠,从那茫茫人海中,把这块璞玉给发掘出来了! 是谁? 是谁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凡? 是谁力排众议,给她机会? 若是没有他这双火眼金睛,这等绝世妖孽,指不定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蒙尘呢! 想到这。 心里那个舒坦。 从头顶爽到了脚后跟。 哪怕面对这位金袍巡察使,他也不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魏合在这边心里戏唱得锣鼓喧天。 那边,游无疆却是被姜月初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虽性子孤傲,不善言辞,却也并非不知好歹。 方才,他已经看过两头种莲大妖的尸首。 心中的震撼,至今未消。 “姜大人。” 游无疆放下茶盏,终于打破了沉默。 “此次总司命我前来,一是为运回那两具大妖尸首,二则是......” “临行前,陛下托我带句话给你......” 闻言,姜月初抬起眼皮。 “哦?” 游无疆清了清嗓子。 向来孤傲冷峻的脸上,竟是浮现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 他看了看左右。 魏合是个识趣的,当即就要告退。 “无妨。” 姜月初抬手止住,“魏将军知晓我的身份,不必避讳。” 游无疆见状,也不再矫情。 只是深吸一口气,学着那位的语气,缓缓道来。 “陛下说:朕这几日,食不甘味,寝难安席。” “眼瞅着年关将至,长安城里张灯结彩,可朕这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那丫头离家数月,也不知在外头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若是除夕夜,宫里那张团圆桌上少了一人,这年夜饭......朕是一口也吃不下的。” “告诉那丫头,若是还认朕这个兄长,便赶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回京过个小年。” “若是回不来......” 游无疆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朕便亲自去陇右接她。” 姜月初揉了揉眉心。 有些头疼。 也是。 失散多年,好不容易寻回了唯一的亲妹妹。 还没等他在掌心里捂热乎,自己拍拍屁股溜出了京城。 对方身为一国之君,能把姿态放得这般低,甚至不惜用这种近乎撒泼耍赖的法子来求她回去。 可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确实不低。 自己似乎...理应该回去陪他过个年。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我知道了。” 游无疆听罢,长身而起:“既然陛下口谕带到,公事已了,那我也就不便多留。” “那两具龙尸干系重大,若是久留此地,恐生变故。” “我与纪师妹这便启程,即刻押送尸首回京复命。” 这就走? 一旁的魏合愣住了。 这屁股还没挨着凳子,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就要走?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他陇右都司不懂待客之道? “游大人且慢!” “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这若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便走了,让我等这脸往哪搁?” “况且如今已是日薄西山,这凉州城外风沙大,夜路难行。” “大人不如在城中歇息一晚,让我陇右都司略备薄酒,为您和纪姑娘接风洗尘?” “额......” 游无疆身形一僵。 刚才还抬着准备告辞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拒绝吧,显得不近人情。 答应吧...... 他又实在不想跟这帮陌生人推杯换盏。 “这......” 第245章 身处陇右,皆是长安 正当他搜肠刮肚,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脱身时。 衣袖忽然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师兄——!” 一直乖巧站在他身后的纪疏雨,此刻却是眼睛发亮。 “咱们一路赶得急,我的腿都快磨破了......” 游无疆迟疑道:“这......师妹,公事要紧......” 就在他为难之际。 姜月初亦是开口:“魏将军说得在理。” 她虽然性子清冷,不喜俗务。 但做人做事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且不说上次回京,自己坑了这老实人一把。 光是这次。 人家千里迢迢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带来了皇兄的口谕。 若是连顿饭都不管就让人家滚蛋。 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 游无疆皱起眉头。 若是强行走了,不仅师妹要闹,还得罪了这位大唐长公主。 更是显得他游某人小家子气,不懂人情世故。 “罢了。” 游无疆长叹一声。 他反手拍了拍师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随后拱手一礼,语气无奈。 “既是盛情难却,那便......” “叨扰了。” ... 入夜。 都司后院的花厅之内,已是灯火通明。 虽说是略备薄酒。 但魏合这老江湖,哪能真拿些粗茶淡饭来糊弄京城来的贵客? 早已命伙房宰了两只肥羊,又去城中福运楼。 叫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炙羊肉滋滋冒油,撒着孜然胡椒,香气扑鼻。 几坛陈年的美酒,泥封一拍,酒香四溢。 姜月初换下了一身玄黑公服,着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更显清冷出尘。 她端坐主位。 游无疆与纪疏雨分坐左侧。 魏合则是十分识趣地坐在了末席。 只是看着右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姜月初微微挑眉。 “魏将军,还有一位?” 魏合一拍脑门,连忙起身告罪。 “瞧我这记性!” “徐长风还在处理公事,我这就让人去请!” “徐长风?” 游无疆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可是......左骁卫大将军徐敬业家的那位公子?” 魏合有些惊讶:“游大人也认得?” 游无疆放下酒盏,神色有些复杂。 “京城也就那么大,徐家乃是将门世家,徐长风之名,我亦是有所耳闻。” “听说他当年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自请调离京城,来了这苦寒之地。” 正说着。 门帘挑起。 一阵寒风卷入厅内。 来人身着玄黑常服,身姿挺拔,面容虽俊美,却总是绷着。 徐长风大步入内,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姜月初身上。 抱拳行礼。 “卑职来迟,请大人恕罪。” 姜月初摆了摆手。 “无妨,入座吧。” 徐长风也不扭捏,谢过之后,便在那右侧空位上坐下。 目光与对面的游无疆撞在一处。 两人皆是京中人氏,徐长风自然也听说过游无疆的名号。 此刻在这千里之外的凉州相见。 徐长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游无疆俊脸一绷,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迟迟不敢开口。 一个是个冷面煞星,平日里惜字如金。 一个是个社恐木头,半天崩不出个屁来。 若是任由这两人大眼瞪小眼,这顿饭怕是要吃得比上坟还沉重。 好在。 还有个魏合。 见气氛有些凝滞,连忙起身斟酒。 “来来来!” “今日难得诸位齐聚一堂,也是咱们的缘分!” “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罢。 一仰脖,将杯中烈酒饮尽。 席间的气氛总算是活络了些。 纪疏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也不顾什么淑女形象,正抓着一只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 “唔......好次!” “师兄你尝尝,这羊肉比京城里的香多了!” 游无疆看着自家师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眼角微抽。 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周。 却见姜月初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而那徐长风,也是自顾自地饮酒,目不斜视。 游无疆这才松了口气,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拘谨的气氛,也随着酒气的升腾而渐渐消散。 姜月初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上扬。 魏合正喝得兴起,见状不由一愣。 “大人因何发笑?” 姜月初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有趣......” “咱们这一桌子人,兜兜转转,好像全是京城里出来的,如今却都聚在陇右道......” 众人面面相觑,仔细一琢磨。 还真是这么回事。 一个是当朝长公主,一个是将门世子。 游无疆乃是金袍巡察使,更是大唐年轻一辈第二人物。 至于纪疏雨...能是游无疆的师妹,自然出身不低...... 再加上魏公的儿子,魏合。 若是放在京城。 这几位聚在一起,那便是顶级的权贵圈子。 可如今。 齐齐聚在这边陲之地。 游无疆愣了半晌。 忽然举起酒杯,竟是极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姜大人所言极是。” “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长风亦是举杯。 纪疏雨咽下嘴里的肉,也慌忙举起手里的酒。 “干。” 杯盏相撞。 几颗来自京城的心。 在此时此地。 竟是有了几分莫名的契合。 窗外风沙,依旧。 屋内。 却是酒暖,人安。 ... 妖庭与陇右边境处。 狂风卷沙,冷月如钩。 两道流光,一金一白,正如流星赶月,撕裂了漫天云海,直奔东方而去。 金光在前,势如破竹,双翼鼓荡间,便有那风雷滚滚之声,震得下方群山万壑都在瑟瑟发抖。 白光在后,虽显费力,却也勉强跟得上那金光的遁速。 前方那金光之中,传来一声嗤笑。 “你这把老骨头,不好好在西域等着,非要跟上来作甚?” 后方。 蛟魔化作人形,苍老的面皮微微抽搐。 “小圣王说笑了。” “小圣王神威盖世,乃是我西域妖庭万年难遇的天骄,那人族虽有些手段,但在您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罢了。” “只是......” 蛟魔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 “这陇右地界明面上,还有一位半步燃灯的老道,在那荒山野观之中清修......” 第246章 大妖来袭! 乾坤妖王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半步燃灯?” “便是真燃了灯又如何?” “本王身负大鹏血脉,扶摇直上九万里,这天下之大,就没有本王去不得的地方,更没有本王杀不了的人!” 蛟魔连忙拱手:“小圣王神勇,老朽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是那老道毕竟有些道行,若是他出手阻拦,恐会坏了小圣王的大事。” “故而老朽这才厚着脸皮跟来,虽然本事低微,但这一身老骨头,好歹也能替小圣王挡上一挡,拖住那老道片刻。” “届时......” 蛟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圣王尽管施展手段,斩杀那人族便是!” 乾坤妖王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呵。” “罢了,既然你想看戏,那就跟着吧。” 说罢。 双翅一振。 速度竟是再快了三分。 蛟魔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赔笑瞬间消失不见。 他活了数千年,这眼睫毛都是空的。 哪里会看不出那位陛下的心思? 不仅他看的出来,那乾坤妖王自然也能看的出来。 若是妖皇赢了。 不仅除了一个心腹大患,还能借机让金翅大鹏雕一脉与大唐结下死仇。 可对于白蛟一族而言,却不是一个好消息...... 妖皇陛下如今这般态度,摆明了是不愿,甚至是不敢真正与大唐全面开战。 仅仅凭着白蛟一族的力量,他这观山之境,最多与那老道打个平手,其余白蛟族人,如何能杀的了那人族? 可是...... 蛟魔握紧了拳头。 若是妖皇输了呢? 难不成,真的要将妖庭之主的位置,拱手相让? 亲口所言之事,若是不愿允诺...... 这小圣王便有理由,直接唤来族中长辈,强取妖庭之主的位置,哪怕妖皇背后的仙门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以这小圣王的性子,真坐上那妖皇之位。 整个西域妖庭,怕是要彻底乱了。 对于白蛟一族而言。 同样不是一个好消息...... 草。 心中越想越是烦闷。 怎么想报个仇,这么难呢? “唉......”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中。 蛟魔咬了咬牙,身形化作一道白虹,朝着那金光消失的方向,拼命追了上去。 左右对于白蛟一族而言,都不是个好消息。 那么...... 他宁愿选择后者。 ... 残席将尽。 对于游无疆而言。 这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行径。 确是少有的放纵。 一旁的纪疏雨早已撑得动弹不得,靠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打着饱嗝。 眼看差不多了。 姜月初微微一笑:“既然尽兴了,那便撤了吧,明日二位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众人皆是有修为傍身。 这点酒水,也就是图个气氛。 真要说醉,那是万万不能的。 魏合闻言,连忙起身,招呼着下人进来收拾残局。 徐长风亦是起身,正欲抱拳告退。 忽然。 姜月初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那一双原本慵懒的眸子,此刻猛地抬起。 与此同时。 游无疆也是看向窗外。 “那是......”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爆鸣,在凉州城上空炸响。 “出去看看!” 姜月初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率先冲出房屋。 游无疆、徐长风、魏合等人紧随其后。 刚一冲到院中。 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此刻竟是被染成了一片金黄。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流光,如陨星坠地,撕裂了漫天云层。 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凉州城正中央,狠狠砸落。 “不好!” 魏合失声惊呼。 轰隆——!!! 大地猛地一跳。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落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 烟尘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 瞬间从城中传来。 姜月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脚尖一点,跃上屋顶。 放眼望去。 只见凉州城中央。 方圆十余丈的地面,已然彻底塌陷。 原本密集的民居,此刻化作了一片废墟。 而在那废墟的正中央。 一杆长达数丈,通体赤金,雕龙画凤的大戟,深深插入大地。 戟身之上,金光流转,嗡鸣不止。 “又是大妖?!” 魏合面色一白。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该死。 可怎么感觉...... 自从姜月初回来之后,这大妖三天两头就能遇到...... 呼—— 狂风骤起,卷散了漫天烟尘。 只见那九天之上,云层翻涌。 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那人并未完全化作人形,生得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日。 眼如金铃突暴,喙似钢钩弯曲。 背生双翅,展开足有数丈,遮天蔽日。 那身影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这座在瑟瑟发抖的城池。 眼神之中,满是漠然。 在无数百姓惊骇的目光中。 身影缓缓伸手。 嗡—— 插在地上的方天画杆戟倒飞而回,落入他掌中。 轰! 空气炸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波纹荡漾开来。 乾坤妖王目光扫过全城,声音如滚滚惊雷:“谁杀的白蛟一族?” “冤有头,债有主,本王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若是那人还不出来......” 乾坤妖王狞笑一声,手中大戟猛地向下一顿。 咚! 虚空震颤。 “本王便屠了这凉州城,又有何妨?!” ... 早在金光初现,刚靠近凉州府地界之时。 就已经惊动了荒山破观中的老道。 一步踏碎云头,身化青虹,意欲半道截杀。 “孽畜!休得猖狂!” 一声厉喝,如滚滚天雷,震得云海翻涌。 那乾坤妖王正驾着金光,风驰电掣而来。 听得喝声,却是不躲不闪。 只在那云端之上,发出一声桀骜长笑,完全不理会。 金光陡然大盛,双翼一振,竟是再次提速。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咻—— 只见金光一闪,竟是硬生生从老道手中穿了过去。 甚至那激荡的气流,还将老道士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老道面色一沉。 好快的速度! 眼见那金光直直朝凉州府掠去,甚至已经砸落在城中。 老道心中大急。 若是任由这等凶魔在城中肆虐,那一城百姓,焉有命在? “哪里走!” 老道须发皆张,再顾不得其他。 便要追入城中,先护住那一方百姓。 忽地。 一道森寒白虹,裹挟着漫天腥风,直取老道面门。 老道不得不止住身形,大袖一挥。 袖里乾坤! 一股柔劲卷出,将那白虹生生震碎。 漫天水汽散去。 只见一道苍老人影,负手立于云端,正好挡在了凉州城的方向。 那人一身长袍,额生枯角,面容阴鸷。 “游尘子道长...好久不见。” “我家妖皇陛下,可是念你许久了......” 第247章 妖二代的豪横 “......” 游尘子双目微眯,眼中杀机毕露。 “是你这老泥鳅?” “让开!” “否则贫道今日便抽了你的龙筋,扒了你的龙皮!” 蛟魔叹了口气,却是一步也不肯退。 “道长何必如此动怒?” “那小圣王不过是去城里替我白蛟一族讨个公道,若是那人族丫头肯乖乖受死,这满城百姓自然无虞。” “若是道长非要插手......” 蛟魔眼中寒芒一闪,周身妖气如海潮般涌动。 “那老朽这一把老骨头,今日便只好陪道长,在这云端之上,好好过上两招了!” 闻言。 游尘子心头一沉。 这老泥鳅虽然本事不如他,但毕竟也是实打实的观山境。 若是被它拖住一时三刻...... 下方的凉州城,怕是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游尘子深吸一口气,周身青气缭绕,隐隐有一盏古朴青灯,在灵台之上若隐若现。 “既然你想死。” “那贫道......便成全你!” ... 凉州城内,废墟之上。 烟尘漫卷,哀嚎遍野。 那乾坤妖王悬于半空,手中方天画杆戟遥指下方。 金甲熠熠,正如那下凡的天神。 只是那眼中,却无半点慈悲,尽是暴虐。 “还有半柱香。” 都司后院之中。 魏合早已拔刀出鞘,却因那恐怖的威压,手臂微微颤抖。 “该死......种莲妖王......” 他愈发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 先是两头种莲白蛟妖王。 如今,眼下又是出现一尊。 自己不过一个成丹境...... 真的能为陇右安危分忧么? 徐长风亦是面色惨白,紧握长剑。 唯有游无疆,面色虽凝重,却还算镇定。 下一秒。 周身真气涌动,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剑影,便要出面。 忽地。 一只白皙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游无疆一怔,回头看去。 只见姜月初神色淡然,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来找我的。” 游无疆皱眉:“姜大人,此妖乃是金翅大鹏雕血脉,非同小可,你虽步入种莲......” “无妨。” 话音落下。 身上的月白常服,已经换作玄衣黑纹。 金色的凶手置于右肩。 红氅一卷,扣入兽口。 “魏合。” “卑职在!” “召集镇魔司的弟兄,安置好百姓。” “大人......” 没等他话说出口。 轰! 少女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铮—— 刀鸣如龙吟。 寒光乍现。 没有任何征兆。 再出现时。 已在那乾坤妖王头顶三尺之处。 双手持刀,力劈华山! 《白虎庚金刀》! 璀璨的刀罡长达数十丈,裹挟着斩断一切的锋芒,轰然落下。 “好胆!” 乾坤妖王没想到对方竟敢主动出手,且速度这般快。 不过他虽然惊讶,却不慌乱。 手中方天画杆戟横举过头顶。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下方无数百姓捂耳惨叫。 火星四溅。 乾坤妖王只觉双臂一麻,身形竟是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得下坠了三丈。 “有点力气!” 乾坤妖王眼中凶光暴涨。 不仅没怒,反倒是激起了凶性。 “不过......” “若是只有这点本事,今日你必死无疑!” 轰! 背后双翼猛地一振。 乾坤妖王身形化作一道金线,瞬间消失在姜月初的视野之中。 好快! 姜月初瞳孔微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脑后恶风不善。 乾坤妖王不知何时已绕至她身后,手中大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后心。 “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 姜月初并未回头。 只是背后红氅猛地鼓荡而起。 《化龙经》! 《混元一气功》! 加上秽土金身的天赋。 叮! 大戟刺在背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虽然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但那恐怖的冲击力,依然将姜月初整个人轰飞出去。 如同一颗流星,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大地再次震颤。 魏合等人面色煞白。 怎么可能? 姜月初是何等存在? 就在前些日子,还一人独自力战两大种莲妖王,毫发无损! 可如今。 仅仅是一个照面。 便落入了下风? 高天之上。 乾坤妖王双翅微震,带起狂风呼啸。 他并未急着追击,只是居高临下,金色的眸子里,尽是戏谑。 金翅大鹏雕一脉,本就以极速称雄于世。 哪怕姜月初肉身再强,力道再大。 打不到,便是一场空。 “就这点本事么?” 乾坤妖王嗤笑一声,手中大戟随手挽了个枪花。 “若是只有这点能耐,那今日,你的人头,本王便笑纳了。” 游无疆听得此言。 再也忍受不住。 身为大唐年轻一辈的翘楚,他自有他的傲骨。 岂能容忍这披毛戴角的畜生,在自家国土上如此猖狂? “师妹。” 游无疆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你也去避一避,无论发生何事......” “不可出来。” 纪疏雨小脸煞白,刚想伸手去拉自家师兄的衣袖。 却见游无疆已然爆冲而出。 轰——!!! 刹那间。 他身后虚空扭曲,一道淡淡的剑影浮现。 紧接着。 铮——!!! 背负的长剑出鞘。 惨白色的剑光,如同一条出水的游龙,围绕着他周身盘旋飞舞。 “去!” 游无疆双指并拢,遥遥一点。 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云霄。 剑身震颤,瞬间分化出万千剑影。 最终。 万剑归一。 化作一条长达数丈,晶莹剔透的银色玉龙狠狠噬咬而去。 乾坤妖王正欲俯冲而下。 忽觉身侧恶风不善。 余光一瞥,只见一道银光如电,瞬息便至。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乾坤妖王冷笑一声,手中长戟甚至未曾回防。 只是身躯微震,身上黄金锁子甲,骤然亮起万道金光。 当——!!! 银龙发出一声哀鸣。 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银色光点。 光点汇聚,重新凝结成一柄古朴长剑。 只是剑身之上,光芒黯淡,仿佛受了重创。 咻—— 长剑倒飞而回,重重插在游无疆身前的地面上,入石三分,剑身颤鸣不已。 半空之中。 乾坤妖王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胸口之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也仅仅是一道白痕罢了。 他伸出覆盖着金鳞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处白痕。 叮。 清脆悦耳。 “呵......” “真当本王是那西域山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不成?” 乾坤妖王指了指身上的锁子甲,傲然道。 “本王乃金翅大鹏之后!” “生而神明,血脉高贵!” “家中长辈既放本王出来闯荡,又岂会让本王空着手出门?” “此乃我族宝具,采首山之铜,炼星辰之精,经我族中长辈以真火淬炼七七四十九载方成!” “莫说是你这小小种莲。” “便是那燃灯武圣来了,全力一击,也休想伤本王分毫!” 第248章 半步燃灯 燃灯一击......亦不能伤? 寻常种莲大妖,游无疆自认鲜有是他对手。 可在这等拥有上古血脉,且身怀重宝的妖二代面前。 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乾坤妖王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既知天高地厚,那便......” “上路吧!” 话音未落。 轰! 金光乍现。 乾坤妖王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已出现在姜月初面前。 “死——!!!” 方天画杆戟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然而。 预想中的惨状并未出现。 就像是那奔腾咆哮的江河,在这一瞬,被人硬生生截断了流头。 漫天烟尘之中。 戟刃竟是悬在少女头顶三寸之处。 再难寸进。 乾坤妖王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戟刃之下。 修长的五指,扣住了月牙铲刃。 姜月初微微垂首,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有那一袭红氅,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 “你......” 乾坤妖王心中大骇。 他这一击,可是全力而发。 更是将体内的妖元灌注了大半。 怎么可能被对方如此接下? 乾坤妖王双臂发力,背后双翅更是疯狂扇动,卷起阵阵腥风。 可任凭他如何使力。 依旧是纹丝不动! 下方。 一直低垂着头颅的少女,忽然缓缓直起了身子。 红氅翻涌,如血海生波。 姜月初缓缓抬起眼帘。 只见那少女光洁如玉的额角之上。 两根晶莹剔透的龙角,早已探出峥嵘,闪烁着森寒幽光。 清澈漆黑的瞳仁化作竖瞳。 冷漠。 暴虐。 “终于......” “让我抓到你了。” 乾坤妖王浑身寒毛倒竖,竟是生出了弃戟而逃的念头。 “你这......” 孽障二字还未出口。 少女红唇轻启,声音缥缈,如从那九幽深海之中传来:“蜃楼息......” 嗡——!!! 方圆百丈之内,空气骤然湿润。 原本干燥的西北荒城,此刻竟像是被人凭空搬到了那东海之滨。 无数晶莹的水珠,自虚空中凝结而出。 水珠炸裂,化作漫天白雾。 雾气诡异至极,不似凡间烟火。 倒像是那传说中蜃龙吐出的幻气。 瞬间便将那一金一红两道身影,彻底吞没。 “咳咳......你这畜生,这是什么东西?!” 雾气之中,传来乾坤妖王惊恐的怒吼。 紧接着,便是入水的沉闷声响。 呼—— 一阵夜风吹过。 如梦幻泡影,随风而散。 游无疆连忙冲上前去,四下张望。 除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空荡荡一片。 手持大戟、不可一世的乾坤妖王。 红氅如血、力拔山兮的少女。 皆已...... 不知所踪。 ... 云端之上。 游尘子大袖飘摇,脚踏虚空。 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似有两盏青灯摇曳,明明灭灭。 而在他对面。 蛟魔负手而立,额头两根枯败龙角散发着幽幽寒光。 两人对峙,气机牵引之下,方圆数十里的云海都停下了流动。 “贫道最后说一次。” “让开。” 闻言。 蛟魔皮笑肉不笑道:“若是平日,老朽自当退避三舍......可今日,事关我白蛟一族,这路......却是让不得。” 话音未落。 轰—— 两道气息猛然爆发。 武道修行,种莲圆满,灵台方开。 依附灵台,便可窥探天道冰山一角。 此谓之——观山。 观山之境,亦有阴阳之分。 无论是人族修士,亦或是妖魔异类,皆逃不过这阴阳二路。 阳山者,气血如龙,肉身成圣,力拔山兮气盖世,一拳一脚,皆有崩山断岳之威,修的是那肉身不朽,金刚不坏。 阴山者,神游太虚,术法通神,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一念之间,便可改天换地,修的是那元神出窍,法力无边。 蛟魔身为白蛟一族的老祖,活了数万载岁月,修的,正是那阴山一脉。 只见它大口一张。 呼—— 一股黑气喷薄而出。 那黑气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化作一片汪洋黑海,悬浮于九天之上。 黑海之中,浊浪排空,阴风怒号。 “道长。” 蛟魔立于黑海潮头,居高临下。 “老朽这万鬼噬魂海,乃是取西域极阴之地的黑水炼制而成。” “今日,便请道长品鉴一番!” 说罢。 它大袖一挥。 哗啦啦—— 黑海翻涌,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掌,裹挟着万千恶鬼,朝着游尘子当头拍下。 游尘子看着那落下的巨掌,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下一秒。 手中拂尘怒拂! 唰—— 三千银丝,骤然暴涨。 宛如三千条银色游龙,逆流而上。 瞬间洞穿了黑海。 直取后方的蛟魔。 “嗯?!” 蛟魔面色一变。 它知晓这老道厉害,却没想过,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仅仅是一招,便破了它的术法。 “好个老牛鼻子!” 蛟魔怒喝一声。 也不再藏拙。 只见它身形一晃,显出半妖之相。 原本干枯的手掌,瞬间化作一只布满森白鳞片的龙爪。 寒光凛凛,锋锐无匹。 当当当—— 火星四溅。 拂尘银丝竟是被这一爪硬生生荡开。 蛟魔借势欺身而上。 妖魔比人族还有一个优势。 虽然它主修阴山术法,但毕竟是蛟龙之躯,肉身底子摆在那里。 近身搏杀,亦是不弱。 “死来!” 利爪如钩,直取游尘子咽喉。 游尘子脚踏七星,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 “若只有这点本事,今日怕是要把这身老骨头留在大唐了。” 蛟魔心中本就焦躁。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怎的那小圣王还没有动静? 听得此言,更是怒火中烧。 “狂妄!” 吼—— 一声龙吟,震彻云霄。 蛟魔身后,那片原本被打散的黑海,再次凝聚。 这一次。 黑海之中,缓缓升起一轮惨白的圆月。 “月坠!” 蛟魔双手结印,猛地向下一按。 那一轮惨白圆月,裹挟着整片黑海的威势,轰然坠落。 这一击。 已是拼命的手段。 它不求杀敌,只求拖住这老道一时三刻。 只要小圣王能杀了那人族,它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游尘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那两盏青灯骤然大亮。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一点青芒亮起。 那青芒初时如豆,微不足道。 可转瞬之间。 便化作一轮青色大日,光耀九州。 第249章 我即是浪潮 凡境之后,便是闻弦。 闻弦而知雅意,便是初窥门径。 鸣骨震髓,便是脱胎换骨。 合道成丹,便是窥得登堂。 点墨画魂,便是有了神意。 种莲开花,便是道基已成。 观山望道,便是看见了路。 而在这观山之上...... 便是燃灯! 点燃心灯,照亮前路。 从此我不见天地,天地亦不见我。 唯有那一盏心灯,长明不灭。 游尘子虽只是半步燃灯。 但... 足以灭杀眼前这头观山老蛟! “破。” 一字吐出。 如言出法随。 那轮青色大日,迎着坠落的惨白圆月,缓缓升起。 轰——!!! 没有丝毫悬念。 在青色大日面前,那看似恐怖的圆月黑海,便如那泡沫一般,瞬间崩碎。 “噗——!!!” 蛟魔一口老血狂喷而出。 身上的灰袍早已炸裂,露出里面布满裂痕的身躯。 气息萎靡,狼狈不堪。 “你......” 蛟魔捂着胸口,眼中满是惊骇。 “你......你的心灯......燃了?!”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半步燃灯,与真正的燃灯,虽只差半步。 但与观山,便是天堑! 方才那一击。 虽然还未完全脱离术法的范畴,但其中蕴含的意境...... 游尘子收回手指。 周身青气缭绕,宛如谪仙。 他并未乘胜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蛟魔。 “贫道的心灯,虽未全亮。” “但要杀你,足够。” 蛟魔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凉州城的方向。 没有冲天的火光。 没有凄厉的惨叫。 甚至连那乾坤妖王的气息,都......消失了? “这......” 蛟魔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 那可是金翅大鹏的血脉! 手持族中重宝,身负极速神通。 哪怕不敌,也断然不可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 凉州城里,还有比这老道更恐怖的存在?! 想到这。 它哪里还敢停留?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道长手段高明,老朽甘拜下风!” “告辞!” 说罢。 它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条百丈白蛟。 也不管什么颜面不颜面了。 化作一道白色遁光,朝着西域方向疯狂逃窜。 速度之快,竟是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游尘子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并未追赶。 他微微皱眉,转头望向凉州城的方向,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怪哉......” “怎会消失得这般干净?” ... 前一刻。 乾坤妖王还立于云端,金甲耀日,不可一世,视凉州城如掌中玩物。 下一刻。 天地倒悬,日月无光。 喧嚣的凉州城,不见了。 连那脚下的大坑与头顶的苍穹。 亦是在这一瞬,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这雾,非是凡间晨露之雾,亦非山林瘴气之雾。 乃是那海市蜃楼,虚实难辨,混混沌沌,不知上下,难分东西。 “是何妖法?!” 乾坤妖王心中大骇,眼眸乱颤,却看不穿这迷障分毫。 他猛地将手中方天画杆戟横在胸前,厉声喝道: “狗狗祟祟!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有种与本王来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声音如滚雷,在这白雾之中炸响。 然而。 这声音却不曾传远,反倒是如同被这诡异的雾气吞噬了一般,只在周身三丈之内回荡。 甚至,还有回音传来。 那回音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耳边嘶吼,震得他耳膜生疼。 乾坤妖王慌了神。 他虽狂妄,却也并非全无见识。 这种手段...... 即便是那修习幻术的大妖,也未必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他再不犹豫,背后那对遮天蔽日的金翅,猛地张开。 狂风乍起。 乾坤妖王身形微蹲,双腿发力,正如那离弦之箭,欲要冲破这方天地。 “起——!!!” 一声暴喝。 金光乍现。 然而。 就在他刚刚振翅,身形才不过掠起数丈之时。 咚——!!! 一声闷响。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他硬生生弹了回来。 狼狈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虚幻的涟漪。 “怎么可能?!” 乾坤妖王顾不得疼痛,翻身而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不信邪,又换了个方向,再次振翅。 咚——!!! 又是重重的一撞。 这一次。 他终于看清了。 仅仅只有方圆十丈! 十丈之地!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宽敞。 可对于他这展翅便有数丈宽。 身负扶摇九万里极速的金翅大鹏后裔而言。 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 在这十丈之地,竟是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啊呀呀呀——!!!” 乾坤妖王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挥舞着大戟,疯狂地劈砍着四周的虚空。 当当当当——!!! 屏障之上荡起层层水波纹,却始终未曾破裂分毫。 “开啊!给我开啊!!!” 左冲右突,上蹿下跳。 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出路。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一刻。 这位不可一世的妖王,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呼—— 一阵阴冷的风,忽地从身后吹来。 吹开了少许迷雾。 乾坤妖王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白雾深处。 一道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红氅如血,在白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 乾坤妖王喉咙发干,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却发现背后已是退无可退....... 既然无路可退。 那便不退! 手中大戟一横,怒吼道:“你这迷障确实诡异,不过若是以为凭这就想困住本王,未免太过天真!” “本王这身黄金锁子甲,万法不侵,坚不可摧!” 他猛地一振手中大戟,戟尖直指姜月初,一身妖气如烈火烹油,轰然爆发。 “你纵有千般手段,万种神通,破不开本王的防,又能奈我何?!” 然而。 面对这滔天的凶焰。 姜月初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那双妖异的竖瞳之中,猩红光芒如血月乍现,一闪而逝。 她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轻柔,好似只是在掬起一捧清水。 可就在下一秒。 轰隆隆——!!! 原本死寂的白雾之中,骤然响起惊涛拍岸之声。 仿佛那九天银河决堤,倒灌人间。 乾坤妖王心头狂跳,下意识抬头。 只见少女身后。 迷雾翻涌,虚空扭曲。 一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白蛟虚影,缓缓浮现。 白蛟并未完全显露全部,仅仅是一颗头颅,便有小山般大小。 “吼——!!!” 一声龙吟,震碎了周遭十丈白雾。 随着这一声嘶吼。 四面八方的水汽疯狂汇聚。 化作那足以淹没苍穹的滔天巨浪! 一重接一重,一浪高过一浪。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而那红氅少女,便伫立在那最高的浪头之上。 她居高临下,目光淡漠。 缓缓开口道: “水利万物而不争,而万物莫能与之争。” “此方天地。” “我......” “即是浪潮!” ------------- 十更奉上。 第250章 九州四海,皆是我李家疆土,漫天妖魔,皆是本宫手下亡魂 轰隆隆——!!! 话音未落。 悬于半空的滔天巨浪,已然若天河倒倾。 乾坤妖王被那惊涛骇浪拍得晕头转向。 黄金锁子甲虽能挡住燃灯一击,可在如此连绵不绝的攻势之下,亦是让他不太好受。 “噗——” 一口金色的妖血喷出。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头顶之上,阴影再临。 姜月初立于浪潮之巅,面无表情,只是那根修长的手指再次向下一压。 轰隆隆—— 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若是放在外界,凭借那扶摇九万里的极速,这般手段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可偏偏是在这方圆不过十丈的空间之内。 乾坤妖王眼睁睁看着又一道巨浪,如天倾般压下。 他双臂交叉护住头顶。 一身金羽都被水压得紧贴皮肉,狼狈至极。 “欺妖太甚......” “实在是...欺妖太甚啊!!!” 乾坤妖王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他乃是金翅大鹏之后,生而高贵,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就在那巨浪即将临身的刹那。 乾坤妖王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 “混天——!!!” “出——!!!” 咻——!!! 一道红光,骤然从他口中喷吐而出。 那红光初时不过三尺,迎风便涨。 竟是一条长长的红绫! 红绫色如烈火,艳若朝霞。 在这漫天白雾与浊浪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仿佛有了灵智一般,并未去硬抗那滔天巨浪。 而是如同一条赤色灵蛇,在水中蜿蜒穿梭,灵活至极。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那红绫已然破浪而出,直取浪巅之上的她。 “束!” 乾坤妖王狞笑一声,手中法诀变换。 唰唰唰—— 姜月初身形欲动。 却发现那红绫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异常。 只是一瞬的迟疑。 那红绫便已缠上了她的脚踝。 紧接着是腰身,双臂...... 眨眼之间。 姜月初整个人便被裹成了一个红色的蚕茧,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 见得手。 乾坤妖王猛地跳了起来。 也不顾那一身狼狈,放声狂笑。 “任你手段通天,任你巨浪滔天!” “在这混天绫下,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快意。 “本王这小混天绫,乃是仿造上古至宝所炼!” “虽只是个仿品,且本王如今尚未完全炼化,难以随心所欲。” “但......” 乾坤妖王看了一眼这狭窄的蜃楼空间。 “此处不过十丈之地。” “本王固然躲不开你的浪。” “你......” “又如何躲得开?!” 乾坤妖王单手虚抓,控制着那裹成粽子般的红茧,狠狠往回一拽。 “给本王滚过来!!!” 姜月初只觉浑身一紧,一股大力传来。 身躯不受控制地飞向狰狞妖影。 乾坤妖王一手擎着方天画杆戟,戟尖寒芒闪烁,直指姜月初的咽喉。 “本来还想留个全尸。” “现在看来......” “还是把你剁成肉泥,方解本王心头之恨!” 死吧!!! 大戟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刺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姜月初眸中红光大盛。 数道黑影凭空窜出。 有的斑斓猛虎,有的青面苍狼,亦有那披着袈裟的黑熊,哼哧作响的野猪,高达数丈的老白猿,甚至还有一条白蛟。 虽然实力对于种莲妖王来说,显然不够看,可竟无半点惧色。 “吼——!!!” 群妖咆哮,如飞蛾扑火般,朝着那刺来的大戟狠狠撞去。 噗噗噗—— 没有任何悬念。 方天画杆戟锋锐无匹。 那猛虎苍狼,触之即溃,化作漫天阴煞。 便是那皮糙肉厚的黑熊与野猪,也不过是多撑了半息,便被那狂暴的劲气绞得粉碎。 但。 高手过招,争的便是这毫厘之间。 戟尖微微一顿。 这就够了。 红茧之内。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体内脊椎大龙,发出噼爆鸣。 《化龙经》运转至极致。 更有黑山熊君的万钧之力,加上《混元一气功》的横练功法。 一身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肉,亦是血肉蠕动。 崩——!!! 一声裂帛脆响。 漫天红布纷飞。 姜月初舒展筋骨,一身红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着面前错愕的妖王,微微一笑。 “你莫不是忘了......” “我可不是什么脆皮法师。” 乾坤妖王一戟挑碎白猿与白蛟,满脸茫然。 “甚么法师?” 还没等他想明白。 轰—— 修长的五指,已然扣住了他的面门。 其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颧骨。 姜月初腰身一拧,借着下坠之势,按着那颗狰狞的鸟头,狠狠掼入那虚幻的地面。 咚——!!! 整个蜃楼空间剧烈震颤。 乾坤妖王只觉天旋地转,脑瓜子嗡嗡作响。 但他毕竟是妖王,凶性未泯。 “啊——!!!” 他怒吼着,双手反扣。 疯狂地在姜月初背上撕扯。 嗤啦—— 红氅破碎。 足以开山裂石的利爪,抓在泛着幽光的背脊之上,竟是火星四溅,只留下几道白印。 这娘们硬得离谱!!! 姜月初骑在他身上,根本不理会背后的痛痒。 右手握拳。 血肉蠕动,指骨暴涨,化作锋利的拳刃。 这妖身上的宝甲确实棘手。 但这脸...... 可没遮没拦。 砰! 一拳落下。 乾坤妖王惨叫一声,鼻梁塌陷,金色的鸟喙都被打歪了半边。 砰! 又是一拳。 眼珠爆裂,金血飞溅。 拳风如雨,势大力沉。 金色的羽毛混杂着血肉,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四处纷飞。 起初。 乾坤妖王还能挣扎,嘴里还要骂骂咧咧。 渐渐地。 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看着面前那尊煞神。 这位自诩血脉高贵,视众生为蝼蚁的小圣王。 在死亡面前。 终究还是露出了怯懦的本相。 “别......别杀我......” 声音微弱,混杂着嘴里涌出的血沫,含糊不清。 姜月初并未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染满金血的右手,五指紧握。 见状。 乾坤妖王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瞪大眼睛,嘶声力竭地吼道: “你不能杀我——!!!” “我乃金翅大鹏嫡系血脉!我有大背景!我有大造化!” 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活命的筹码,他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瞬,那拳头便落了下来。 “家母乃是燃灯妖圣!家父更是早已闭关万载,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登楼的绝世大能!” 说到此处。 他眼中的恐惧似乎消散了几分。 仿佛只要搬出这两座靠山,这世间便无人敢动他分毫。 “你若杀了我......后果......莫说你是,哪怕是整个大唐,也背不起!” 闻言。 姜月初动作微微一顿。 见对方停手,乾坤妖王心中一喜。 正欲再趁热打铁,许诺些好处。 却见那红氅少女,缓缓俯下身。 两根晶莹剔透的龙角,在昏暗中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幽光。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乾坤妖王那早已变形的脸颊。 动作轻柔,却充满了羞辱。 “你且听好了。” 姜月初直起身子,破损的红氅无风自动。 “本宫乃大唐昭月长公主,李氏嫡长,承天受命。” “九州四海,皆是我李家疆土,漫天妖魔,皆是本宫手下亡魂。” 说到这。 她眼神陡然凌厉,杀意汹涌。 “莫说是你这扁毛畜生。” “便是你那妖圣老母,登楼老父亲至。” “本宫......” “亦是一拳杀之!” ----------- 浙江忽然降温。 一觉醒来感冒了。 今天请假一天。(一个月一次的请假,今天用掉了,这个月不会请假了。) 抱歉。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第251章 金翅大鹏一脉 话音落下。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姜月初右臂高高抬起。 拳锋之上,隐隐有黑熊怒吼。 “不——!!!” 轰——!!! 一拳落下。 噗嗤。 正如万朵桃花开。 无头尸身抽搐了两下,终是没了声息。 随着生机断绝。 那束缚周遭的蜃楼迷障,亦是如泡沫般缓缓消散。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道行三千两百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嗯? 姜月初微微一愣。 什么情况? 看着面板上浮现的数字,她眉头微蹙。 堂堂种莲境妖王,给的道行竟然比一些点墨境的妖物还要少? 细细想来,这扁毛畜生血脉高贵。 或许修行起来,确实会比寻常妖物快上不少...... 但三千多年就修到了种莲之境。 在寿元漫长的妖族之中,依旧属于惊才绝艳的天骄。 难怪如此狂妄。 可惜。 碰到了她。 姜月初并未多想。 摇摇头,散去杂念。 抓紧时间。 “收录。” 随着道行如流水般泻去。 消耗了整整八千六百年的道行。 脑海深处,古朴画卷缓缓展开。 一尊桀骜不驯的金翅大鹏虚影,在画卷中仰天长啸,最终化作一道流光,烙印其中。 【成功摹影乾坤妖王,获得妖物馈赠】 【获得神通·云程里:云程者,万里之遥也,此神通乃是金翅大鹏一族的不传之秘】 姜月初细细感悟新获得的神通。 半响。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好东西! 云程万里,扶摇直上。 正是金翅大鹏一族引以为傲的极速神通。 虽说以她如今的修为,尚且做不到那一振九万里的夸张地步。 但若全力施展,几个时辰内,横跨一州之地,不过是等闲。 有了此法,日后无论是跑路,还是赶路,皆是一绝。 看了一眼面板。 还剩下五千三百二十一年道行。 这畜生虽然给的道行不多,但听它吹嘘自己血脉高贵。 想来。 一身精气之磅礴,远非寻常妖物可比。 姜月初沉吟片刻,心念一动。 “灌注《万妖吞天》。” 【消耗四千二百年道行,《万妖吞天》提升至小成】 轰—— 随着道行的消逝。 她对于这门掠夺之法的感悟,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这才缓缓蹲下身子,手掌按在那残破的尸身之上。 《万妖吞天》,开! 嗡——!!! 一股比之前那两条白蛟还要磅礴数倍的精气,顺着掌心疯狂涌入体内。 若说白蛟的精气是江河。 那这金翅大鹏血脉的精华,便是狂暴的怒海! 金色的能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丹田气海之中。 那株青莲疯狂摇曳,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精纯至极的力量。 第三瓣...... 第四瓣...... 第五瓣! 轰! 体内传来一声闷响。 气息节节攀升。 直接冲破了种莲初境的桎梏,一步跨入种莲中境! 五朵莲瓣,在气海中熠熠生辉。 直到做完这一切。 周遭禁锢天地的蜃楼水雾,终于因为失去了目标,开始缓缓消散。 ... 外界。 游无疆手持长剑,神色紧张。 自从那诡异的白雾出现,将一人一妖吞没之后。 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怎么回事......” 他虽也算是见多识广。 但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手段。 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魏合显然已是安顿好了城中百姓。 在感受到妖气消失后。 亦是与徐长风带着一队镇魔卫匆匆赶来。 可见到在场的,仅仅只剩游无疆后,魏合的面色瞬间一白。 翻身下马,脚步踉跄。 “游大人!” “那妖呢?我家大人呢?!” 游无疆摇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也不知道......方才还在这...忽然就与那妖王一同消失了。” 魏合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消失了? 难不成,被那妖魔拖入了什么绝地...... “完了......” 魏合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全完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徐长风,此刻也是面色难看。 虽然平日里,自己等人依旧称呼为姜大人。 可消息灵通的,哪个不知道姜月初的另一个身份? 那可是大唐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 这若是出了什么事...... 恰在此刻。 天际忽有青气东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云端之上,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脚踏虚空,飘然而下。 “道长!” 魏合眼睛一亮:“您老人家可算来了!” 徐长风与游无疆亦是神色一肃,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前辈。” 他们虽未见过这老道真容,但也知晓这陇右地界,藏着一位半步燃灯的绝世高人。 游尘子微微颔首,身形落地。 却并未理会众人的行礼。 他眉头紧锁,仔仔细细地探查起来。 过了一阵。 老道手中拂尘轻甩,眼中满是疑惑。 “怪哉......” “那畜生虽是金翅大鹏一脉,天生极速,振翅便在九万里开外。” “可也是遁法,非是挪移。” “只要是遁法,便会有气机牵引,有轨迹可循。” “贫道虽不才,但这半步燃灯的感知,笼罩这方圆百里,不过是一念之间。” “便是那畜生快若闪电,也不可能快到连贫道都感知不到分毫,便彻底离了这片地界......” 一旁的游无疆听得此言,面色骤变。 “前辈...此妖,当真是金翅大鹏一脉?” 游尘子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喙如钢钩弯曲,眼似金铃突暴,背生双翅,风雷相伴。” “错不了。” 得到确认。 游无疆身形微晃。 先前与其交手,虽只是短短一瞬。 但其手段与妖容,皆是让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如今坐实了这妖物的身份。 哪怕他是大唐年轻一辈的翘楚,心中亦是不禁泛起几分寒意。 魏合虽在陇右都司混迹多年,可终究不如游无疆这般见多识广。 见游无疆面色难看。 心中更是焦急。 他顾不得礼数,上前拱手问道:“前辈,这金翅大鹏一脉......究竟是何来历?” 游尘子叹了口气:“魏将军有所不知,这金翅大鹏一脉,非是这凡间寻常妖物可比,老道也是多年前,听某只嘴碎的鸡仔提起过一嘴......” 第252章 游尘子 “自混沌初分,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 “万物有走兽飞禽。” “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 “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 说到此处,老道声音微沉:“大鹏生来便是种莲之境,双翼一展,遮天蔽日。” “更兼有那云程万里的神通,朝游北海暮苍梧,不过是等闲之事。” “这一脉,早已不在凡俗之中打滚,多隐于那极西之地的灵山之土,或是太古妖界。” 魏合听得脸都绿了:“那......那这妖王......” “这妖王,便是那大鹏的嫡系血脉。” 闻言。 游无疆心头猛地一跳。 怪不得...... 怪不得这畜生身上的宝甲如此霸道。 原来背景如此深厚! 游尘子摇摇头,继续道:“若是贫道没记错,金翅大鹏如今的家主,早已是闭关多年的半步登楼,甚至可能已经......” 说到这,老道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登楼。 那是何等境界? 众人一脸懵逼。 游尘子没有解释,只是摇头叹气。 见对方不愿意多说,魏合也无心追究这些。 眼下之际。 是姜月初在何处! 只要人还活着。 哪怕是只剩一口气。 届时,只要往长安一送,往那深宫大内一躲。 以对方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又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 大唐举国之力,怎可能保不住她! 他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连忙道:“前辈!您是半步燃灯,可有办法,找到她如今在何处?” 游尘子话音一顿,微微摇头。 “不知。” 老废物! 魏合心中怒骂,可到底也不敢说出这话。 游无疆深吸一口气:“前辈,魏将军,姜姑娘既然是在这里消失,你们先在此地守着,我即刻启程,回总司求援。” 说罢。 也不等魏合回话,便要转身离去。 游尘子轻叹一口气,并未阻止。 其实,在他心中,姜月初怕是凶多吉少。 金翅大鹏一脉,何其强横? 不仅生来便是种莲之境,肉身强横,速度独步天下。 且这般身份尊贵的嫡系血脉,独自离开族中,外出历练。 其身上,又怎可能没些宝具傍身? 那丫头虽是天纵之才,但到底还是太过年轻。 哪怕有些奇遇,又如何能与这传承可追溯到上古的大妖底蕴相抗衡? 若是真的在什么绝地之中生死相搏...... 游尘子闭上眼,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悲凉。 若是那丫头真折在了这里。 就算大唐震怒,想要为其报仇。 怕是短时间内,也是有心无力。 金翅大鹏的背景,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天才”,去与这等存在开战...... 大唐的朝堂之上,怕是少不了一番扯皮。 想到这里。 游尘子心中不免有些郁闷,更是涌起一股无名火。 真不知道总司与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莫不是脑子里进了水,成了傻子么? 如此惊才绝艳的天骄,又是皇室血脉。 哪怕如今大唐人手紧张,抽不出高手暗中保护。 可也不至于让其跑到陇右这般凶险的地界来吧? 陇右地处偏远,紧邻西域妖庭。 除了他这把老骨头在此坐镇,便再无依靠。 可他毕竟只有一人,哪里能时时刻刻护得周全? 若是在长安那般地界。 天子脚下,龙气汇聚。 区区一头种莲境的妖王,哪怕它是金翅大鹏的种。 又如何敢闯入长安行凶? 游尘子长叹一声,手中拂尘无力垂下。 “或许命数如此......非人力可为。” 话音未落。 嗡——!!! 前方的虚空,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原本消失的蜃楼白雾,竟是凭空浮现,又迅速消散。 众人下意识齐齐侧目。 只见那烟尘散去之处。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红氅早已破碎不堪,身上玄衣亦是多处破损。 只是... 在那少女身旁,却是横卧着一具庞大如山的妖尸。 那妖尸死状极惨,金翎染血,双翅折断,软塌塌地铺散在地面之中。 最为骇人的,是那妖物的头颅。 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面目,只剩下一团红白相间的肉泥。 若是只看这团烂肉,怕是神仙难辨其真身。 但... 那一身瑞气千条的黄金锁子甲。 以及那一杆孤零零掉落在一旁的方天画杆戟。 确是道明了此妖的身份。 正是那不可一世,自诩血脉高贵的小圣王,乾坤妖王。 姜月初微微喘息,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一双双目瞪口呆的眼睛。 姜月初眉心微皱。 倒是没想到,这外面竟围了这么多人。 见众人此刻皆是呆愣着,一个个大张着嘴,看着她身旁的那具尸体,半晌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疑惑道:“怎么?杀个妖而已,没见过?” “......” 魏合呆愣了数秒。 他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眼前这一幕...... 巨大的惊喜与后怕,冲击着他的心神。 此刻竟是彻底乱了方寸。 此般情况,他也忘了姜月初先前的嘱咐:“殿下......您没事吧?!” 姜月初有些无奈地瞥了魏合一眼。 倒也没怪罪。 如今她的身份已经告知于天下。 哪怕大唐境内,各道消息传递需要时间。 可对于眼前几人来说,早已经有所耳闻。 她轻拂袖口,摇头道:“我没事,只不过有些麻烦罢了。” 游尘子微微失神,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着实是怪哉。 此妖乃是金翅大鹏嫡系,速度恐怖,身上的宝甲显然不是凡品。 这丫头以种莲之境,又如何能逮到对方。 这绝非同境人族可以对敌。 难不成...... 这丫头身上,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具? 是了! 一定是这样! 老道捻须沉吟,眼中露出一丝恍然。 毕竟尊为大唐长公主,又是这般惊才绝艳的天赋,那大唐皇室底蕴深厚,怎可能任凭这丫头独自乱跑,身上却无半点保命的手段? 定是那唐皇私下里赐予了宝具。 如此想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游尘子长舒一口气,看向姜月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艳羡。 好大的手笔...... 看来,自己还是错怪了上面。 念及此处。 老道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哪怕姜月初身上并无宝光,他也只当是神物自晦。 “无量天尊。” 游尘子单手竖掌,朝着姜月初微微打了个稽首。 “贫道游尘子,见过长公主殿下。” 第253章 绝世好妖! 姜月初微微颔首。 眸光流转,落在这老道身上。 只见这老道身着普通道袍,手挽拂尘。 虽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无半点龙钟老态。 “道长多礼了。” 姜月初并未托大,亦是回了一礼。 虽不知这老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其身上的气息之强横,却是做不得假。 一旁的魏合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介绍:“这位游尘子前辈,曾经乃是纯阳宫的太上长老。” 纯阳宫? 姜月初眉梢微挑。 这名字她倒是有所耳闻。 先前听刘沉提起过,那徐长风早些年,便是得到过纯阳宫的指点。 只是这纯阳宫远在长安附近的终南山,这老道不在那清修,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作甚? 似是看出了姜月初的疑惑。 魏合接着道:“前辈虽是纯阳宫长老,却是土生土长的陇右人。” “三十年前,便辞去纯阳宫的长老一职,回了这陇右道。” 说到这。 魏合眼中泛起几分崇敬。 “这三十年来,若非前辈照拂,西域边陲的妖物,怎敢这般安分守己。” 姜月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说......” “前辈并非朝廷中人?” 游尘子微微一笑:“贫道乃方外之人,受不得那官场的拘束。” “不过是闲云野鹤,在此了度残生罢了。” 姜月初点头,心中亦是生出几分敬意。 并非朝廷指派,亦无俸禄供养。 仅仅是为了这一方水土,,在这苦寒之地镇守。 这般行径...... 确实少见。 姜月初自穿越以来,也算是见识或听闻了不少所谓的名门正派。 除了当初在苏州,那龙虎山的张道玄主动下山,协助镇魔司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安宁。 其余的大宗大派,哪个不是自扫门前雪? 只要那妖魔没杀到自家山门前,便是那山下洪水滔天,百姓死绝,也不过是冷眼旁观,道一句天数使然。 更有甚者。 如那宝刹寺的秃驴。 不仅不斩妖,反而与妖魔勾结。 在这般浑浊的世道里。 眼前这老道,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稍稍散去了几分。 她整肃衣冠,神色肃然。 对着那青衣老道,郑重地行了一礼。 “前辈高义。” 游尘子见状,连忙侧身避过,连道不敢。 “殿下折煞贫道了。” “贫道生于斯,长于斯,如今老了,能为家乡父老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也是应当的。” “倒是殿下。” “以千金之躯,不远万里,深入险地。” “这般气魄,这般手段,贫道虚活数百岁,也是生平仅见。” “大唐有殿下,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一番互相谦让之后。 姜月初这才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神色复杂的游无疆身上。 “游大人。” “正好,如今又多了一具种莲妖尸,来都来了,你且顺道,一并带回总司吧。” 闻言。 游无疆回过神来,心中生成一丝苦涩。 虽然早就知道这位殿下天赋恐怖,乃是当世罕见的妖孽。 可他游无疆,身为大唐年轻一辈第二人,亦是有着自己的傲骨。 对方在成长。 他同样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成长。 本以为等对方超过自己,还需要一些时日。 可如今看来。 若是换做自己,对上这尊手持重宝、身负极速的种莲妖王。 别说是将其斩杀。 便是连全身而退的把握,都不敢说有五成。 自己这大唐年轻一辈第二的位置,似乎...... 已经名不副其实了。 游无疆心中虽不在意这些虚名,可到底有些郁闷。 不过。 他到底不是那等嫉贤妒能的小人。 游无疆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姜大人放心,此事我会如实与总司上报,定不让大人这番功劳被埋没。” 说罢。 他的目光落在那散落在妖尸旁的兵刃与宝甲之上。 眼神微动。 “不过......” “既然是大人亲手斩杀此獠,这妖物身上的宝具,自当归大人所有。” 姜月初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木头脑袋。 今日竟会主动说出这般话来。 要知道。 按照镇魔司的律例。 斩妖除魔所得,包括妖魔尸首、随身宝具在内,皆需先上缴总司校验。 一来,是为了由专人鉴定,杜绝某些妖族宝具上附着邪祟,对人族武者有极强的侵蚀,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二来,亦是为了防止多人合斩妖物时,因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伤了同袍和气。 虽说她身份尊贵,又是这般泼天的功劳。 这些东西最后八成还是会落到她手里。 但流程终归是要走的。 可这小子的意思。 倒是暗示她直接跳过这一步骤,就地黑下这批战利品? 若说当初在余杭,夺得黑蛟的寒月,岳怀远不提,她倒是能理解。 可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一旁的魏合却是极有眼力见地凑了上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宝光,随后一脸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镇魔卫。 “宝具?” “什么宝具?” “你们看见了吗?” 一众镇魔卫虽然平日里糙了些,但这种时候哪里会掉链子。 一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诶,怎么俺们忽然得了夜盲症?啥也看不清?” “是极是极,弟兄们,回去该吃些猪肝补补......” 更有甚者,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眼睛,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 游尘子老道也是呵呵一笑,手中拂尘轻甩。 “无量天尊。” “贫道年老体衰,这眼神早已不济......”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 那便是真没看见了。 姜月初也不客气。 若是真的送去总司,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日。 况且。 别的倒无所谓。 这头畜生身上的宝具,她是真的眼馋。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 “既如此,那便多谢诸位了。” 说罢。 她缓步走到那妖尸身旁。 只见那方天画杆戟,通体赤金混铁铸,龙吞口里吐寒芒。 再看那黄金锁子甲,瑞气腾腾光灿烂,金鳞片片似龙章。 姜月初伸手一招。 大戟入手,顿觉一股沉甸甸的坠感传来。 随手挽了个枪花。 呼——! 恶风呼啸,寒光森森。 哪怕并未注入真元。 仅凭这兵刃本身的材质,便已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好戟!” 姜月初赞叹一声。 随即将那黄金锁子甲从妖尸身上扒了下来。 虽然这甲胄沾染了不少血污。 但姜月初也不嫌弃。 正好。 她如今虽肉身强横,但还真没什么像样的护身宝具。 这乾坤妖王。 当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送财童子。 不仅送了道行,送了肉身,送了神通。 临了。 还把这一身家当都留下了。 当真是绝世好妖! ------------ 今日先三更。 晚上码多点,明天发。 求求为爱发电,催更ovo!!! 以后一周,十更一次或者两次吧。 第254章 宝具之说 对于所谓的宝具。 其实姜月初并没有多少研究。 这一路走来,她靠的大多数是百妖谱赐予的能力。 至于这等身外之物。 除了从余杭黑蛟手里夺来的寒月长刀,便再无其他。 可即便那把寒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严格意义上而言,也只能算是个半成品的宝具。 也就是俗称的利器。 毕竟。 宝具这玩意儿,在大唐境内,亦是稀罕物件。 譬如总司的那面照妖镜,镜光一照,便叫那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寻常武者,哪怕是到了成丹。 甚至是点墨。 手里能有一把趁手的百炼兵刃,便已是不错。 哪里敢奢求宝具这玩意? 见姜月初提着宝甲,眉头微蹙,迟迟没有动作。 一旁的游尘子倒是有些纳闷。 这丫头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莫非上面仅是私下赐予这丫头宝具,却没将关于宝具的种种关窍,一五一十地嘱咐明白? 游尘子心中虽有存疑。 但念及对方刚刚斩杀大妖。 或许是耗神过度,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是轻甩拂尘,上前一步。 “殿下。” “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姜月初回过神,也不遮掩,坦然道:“确实有些疑惑,这东西......该如何用?” 这甲胄好是好,可问题是...... 这玩意儿是按照那乾坤妖王的体型打造的。 若是穿在自己这身板上...... 怕是跟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松松垮垮。 不仅起不到防护作用,反而成了累赘。 游尘子一愣。 随即哑然失笑。 看来,上面的人当真是心大。 竟是连这最基本的御宝之法都未曾教导。 “也罢。” “既然殿下问起,那贫道便多嘴几句。” “所谓宝具,与凡铁兵刃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其材质有多坚硬,也不在于其锋芒有多犀利。” “而在于......” “其内,是否蕴含着一缕完整的灵印之意。” 姜月初眼神微动。 灵印? 游尘子继续道:“凡兵利器,哪怕千锤百炼,终究是个死物。” “缺了这丝灵印之韵,哪怕再怎么坚不可摧,亦是不可称得上是宝具。” “你也知道,人族武者,或是妖族大妖,穷极一生,往往仅能承载一道灵印。” “若是强行想要再点一墨,轻则神魂错乱,重则爆体而亡。” 说到这。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而宝具之珍贵,便在于此。” “它可以借助天材地宝为载体,将那天地间的灵韵封印其中。” “武者持之,便等同于拥有了第二道灵印!” “故而,这宝具,亦被称之为——外灵印。” 姜月初听得仔细。 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宝具,就是自带灵印的装备。 只要穿上它,便能多出一个手段。 难怪那乾坤妖王如此猖狂。 对方不仅有这宝甲宝戟,亦是还有那诡异的红绫。 也就是说。 这畜生与人对敌,可是比别人多了三道灵印! 也就是被自己拉入蜃楼息的小黑屋,又被自己近身一顿暴揍,完全没什么机会使用。 一般的同境之人,确实拿他没辙。 “多谢前辈解惑。” 游尘子摆了摆手,笑道:“殿下客气了,这些不过是一些常识。” “至于这甲胄的大小......” 老道指了指那流光溢彩的金甲。 “既已通灵,自当随心所欲。” “殿下只需将自身真元注入其中,以此沟通甲胄内的灵印。” “这宝具,自会知晓主人的心意。” “大如须弥,小如芥子,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姜月初闻言,心中了然。 也不废话。 当即调动丹田气海中的真元。 嗡—— 精纯至极的真元,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黄金锁子甲中。 刹那间。 原本略微黯淡的甲胄,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缩!” 姜月初心中默念。 只见那原本魁梧宽大的甲胄,竟是开始收缩。 原本粗犷的线条,变得流畅修长。 不过短短数息。 一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贴身软甲,便出现在手中。 姜月初不再犹豫。 将这身黄金锁子甲披挂上身。 咔咔咔—— 甲叶扣合之声清脆悦耳。 金光流转,瑞气千条。 与此同时。 脑海之中,一段玄奥的讯息,如流水般淌过。 姜月初也是知晓了这宝具的名称。 流金踏云甲。 收了宝甲。 目光落在了手中大戟之上。 方才只是随手一挥,便觉有些坠手。 这妖物身躯庞大,力大无穷。 这兵刃自然也是按着它的体格打造,长达数丈,粗如房梁。 若是就这么提着,倒像是扛着根柱子。 实在是有碍观瞻。 按照先前的流程又来一遍。 嗡——!!! 大戟震颤。 随着心念转动。 那长达数丈的巨兵,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 不过眨眼功夫。 便化作丈二长短。 原本的滞涩感瞬间消失。 脑海中,关于这兵刃的讯息,亦是随之浮现。 【大荒碎星戟】 “好!” 姜月初忍不住轻喝一声,眼中满是喜色。 配合她那【万钧之力】的天赋,以及《化龙经》的加持。 这一戟砸下去。 同境之内,谁挡得住?! “恭喜殿下,喜得重宝。” 游尘子在一旁笑眯眯地拱手。 魏合与徐长风等人,此时若是再装作看不见,那便是真瞎了。 一个个也是连忙上前道贺。 “恭喜大人!” “大人神威盖世,又有宝具傍身,日后定能荡平这西域群妖!” 听着众人的吹捧。 姜月初心情不错,随手将长戟收入腹中空间。 “魏合。” “卑职在。” “天色已晚,城中百姓受惊,尚需安抚,你且带徐长风与游大人先行回去。” 魏合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那位老道,心中顿时了然。 “是!” 魏合也不多问,当即领命。 姜月初目光微转,落在游无疆身上。 “今日之事,多谢游大人出手相助。” 闻言。 游无疆脸色一红。 “游某技不如人,哪里谈得上相助二字?” 说罢。 他也不愿在此地久留。 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 “收!” 一声轻喝。 只见那玉佩之上,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白光,将地上那具庞大如山的无头妖尸笼罩其中。 嗡—— 光华流转间。 那原本如小山般的尸首,竟是凭空消失,被摄入了那方寸玉佩之中。 做完这一切。 游无疆再无颜面多待。 “那游某......便先行告退了。” 第255章 道兵 言罢。 他也不等姜月初回话,转身便走,脚步匆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魏合与徐长风见状,也是连忙向姜月初与那老道行了一礼,紧随其后。 不多时。 便只剩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游尘子手挽拂尘,立于风中,衣袂飘飘,神色淡然。 他活了数百载,这双招子早已炼得火眼金睛。 既然这丫头支走了旁人,独独留他在场。 那定然是有事相求,或是...... 有什么东西,要拿出来让他这老骨头掌掌眼。 待到四周彻底没了动静。 姜月初这才转过身。 也不绕弯子。 心念一动。 红唇轻启。 一条长约七尺,色如烈火的红绫,自她口中喷吐而出,落在掌心。 只是此刻。 这原本应当灵韵非凡的宝具,却是黯淡无光。 绫身之上,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好似那被虫蛀了的破布,处处透着一股子颓败之气。 正是那乾坤妖王临死前祭出的宝具。 先前在蜃楼空间之内。 这畜生欲用此物束缚姜月初,却被她那一身蛮力,不管不顾地强行挣脱。 这般暴力的破解之法。 固然是爽利。 但这宝具,也是遭了殃。 游尘子定睛一瞧,花白的眉毛顿时一挑。 “这是......” 老道上前一步,两根手指捻起那红绫的一角,细细端详。 片刻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倒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一件道兵的仿品。” “道兵?” “正是。” 游尘子也不卖关子,徐徐道来。 “传说之中,有上古大能,以大神通截取天地规则,熔炼于器物之中。” “器成之时,便自成一方天地,蕴含大道法则。” “此等器物,便被称之为——道兵。” 说到这。 游尘子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当然,这也仅仅是传说罢了,那等岁月太过久远,真假难辨,不过这妖物手中的红绫,确是仿照那传说中的样式炼制的。” 老道双手一摊,将那红绫展开。 只见那断裂处,丝线晶莹,隐隐有流光闪烁。 “用料倒是不俗,单论这材质,确实称得上是天材地宝。” “只是......” 游尘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 “这妖族虽得天独厚,肉身强横,但这炼器的手艺,比起我人族,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空有其表,未得其神。” 老道将红绫递还给姜月初。 语气颇为惋惜。 “若是完好无损,倒也算得上一件不错的宝具,用来困敌束缚,颇有奇效。” “可如今......” “经络尽断,灵韵已失。” “想要修复,这代价......怕是比重新炼制一件,还要昂贵得多。”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 姜月初接过那团破布。 并未有什么失望之色。 心中反倒是暗暗点头。 确实。 方才在蜃楼空间之内。 那乾坤妖王将此物吹得天花乱坠。 可结果自己仅仅是凭借着肉身蛮力,稍一挣扎,这玩意儿便成了这般模样。 能被蛮力崩断的货色。 能是什么好东西? 之所以拿出来给这老道掌眼。 也不过是秉着捡漏的心思,怕这错过什么罢了。 如今既有了定论。 姜月初也不再纠结,也没有丢掉。 虽说是个残次品,但这材质倒是实打实的天材地宝。 留着日后哪怕是用来缝补衣裳,也是极好的。 “多谢前辈指点,若非前辈,晚辈怕是还要对着这堆宝具抓瞎许久。” 游尘子却是摆了摆手。 随后深深地看了姜月初一眼。 神色之间,并未因斩妖而有多少喜色,反倒是多了几分忧虑。 “殿下言重了。” “只是......” “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月初神色一正:“前辈请讲。” 游尘子道:“这金翅大鹏一脉,非是寻常山精野怪,如今杀了它们嫡系的苗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陇右之地,毕竟是边陲,龙气稀薄。” “贫道建议......” “殿下还是尽早启程,回那长安城去吧。” “切莫......再在这陇右逗留了。” 姜月初微微一愣。 虽也从那畜生临死前的求饶声中,听出其背景不凡。 却也没想到。 竟是这般通天的背景? 连眼前这位,提及此事,都要这般忌惮。 姜月初沉默片刻。 并未露出什么惊惶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晚辈受教了。” 见她听进去了。 游尘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这丫头是个愣头青,仗着有点本事,非要留在这硬刚。 “既如此,那贫道便也不多啰嗦了。” “人老咯,经不起这般折腾。” 游尘子呵呵一笑。 单手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 话音落下。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 青光一闪。 老道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长虹,扶摇直上,眨眼间便消失在那茫茫云海之中。 姜月初立于原地,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青虹。 许久。 她收回目光。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那又如何? 她有面板傍身,只要有足够的妖魔给她杀。 这修行的速度,便是一日千里。 等那帮老怪物寻到她时。 谁杀谁。 还不一定呢...... ... 长安城。 正是腊月隆冬时节。 彤云密布,瑞雪纷飞。 满城银装素裹,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桃符换旧,爆竹声声辞旧岁。 皇城之内。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如沐春风。 一名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立于窗前。 “唉......” 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仿佛不是一国皇帝,而是那深闺之中,盼不回情郎的怨妇。 一旁伺候的老太监听得这声叹息,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弓着腰,迈着碎步,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参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陛下,可是累了?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皇帝并未接过,只是幽幽道:“你说......这还有几日便是小年了?” “回陛下,今儿个是腊月十八,再过五日,便是腊月二十三......” “只有五日了啊......” 皇帝又是一声长叹。 “你看这雪,下得这般大...长安城里尚且如此冷,那西北苦寒之地,岂不是要冻掉人的鼻子?” “额......” 老太监闻言,心里头却是忍不住犯嘀咕。 你丫的,你妹现在都种莲了,早已是寒暑不侵,水火不避。 莫说是这区区腊月风雪。 便是把她扔进极北之地里,怕是也冻不到她。 哪还需要您在这儿操这份闲心? 可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的。 念及此。 老太监当即顺着皇帝的话茬便接了过去。 “老奴听闻那凉州地界,那是‘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的苦寒之地。” “这风若是刮起来,那可是如刀割面,神鬼难熬。” 说到动情处,老太监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 “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虽说有些修为傍身,但毕竟是女儿家,身子骨弱,这若是真冻坏了,落下个什么病根......” “老奴光是想想,这心里头就疼啊!” 这一番话,可谓是挠到了皇帝的痒处。 “正是!正是!” “你这老货,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第256章 兄友妹恭 “不行!”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大手一挥。 “传旨!” “让尚食局挑十个手艺最好的御厨,带着家伙事儿,即刻启程去凉州!” “还有,去尚衣局,把那几匹新进贡的流光锦,还有那几床火蚕丝的被褥,统统给朕打包送过去!” 老太监听得头皮发麻。 “陛下......这......路途遥远,万一还没送到,殿下打算回京了......已在路上......” 皇帝脖子一梗,嘴硬道:“那朕不管!” 正当这君臣二人在这暖阁里,一个发疯,一个头疼之际。 外头忽传来一声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这一嗓子。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起来。 对于这位出自世家大族的皇后。 他谈不上什么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不过是当初刚登基,根基未稳,为了安抚世家罢了。 平日里相敬如宾,倒也过得去。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朕还在愁自己的妹妹会不会回来,你来添什么乱? 还没等皇帝腹诽完。 珠帘响动,环佩叮当。 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丽人走了进来。 脸若银盘,眼似水杏。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确实是一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好皮囊。 “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虚抬了抬手,语气淡淡。 “免礼。” “大雪天的,皇后不在宫里歇着,怎么跑到朕这来了?” 皇后起身,接过身旁宫女手中的食盒,亲自捧到案前。 “臣妾听闻陛下这两日食欲不振,特意让小厨房炖了些燕窝雪梨,想着给陛下送来润润嗓子。” “方才在殿外便听见陛下龙颜大怒,可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背着手,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老太监见状,心中叫苦不迭,硬着头皮道:“回娘娘的话,陛下这是惦记着凉州那位长公主殿下呢,正张罗着让人送些御寒的物件过去。” “哦?” 皇后微微一怔。 对于那位流落在外十六年的长公主,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复杂的。 毕竟。 自从认亲之后,这位平日里阴沉不定的陛下,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原来是给皇妹准备的。” 皇后笑了笑,语气温婉。 “陛下手足情深,实乃大唐之福。” “只是......”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道:“陛下,臣妾虽是妇道人家,不懂朝政。” “但也知道,这凉州路途遥远,便是快马加鞭,也要十数日。” “如今已是腊月十八。” “这东西送过去,怕是连元宵都赶不上了。” “况且......” 皇后顿了顿,意有所指。 “长公主殿下既然已经踏入修行,听说更是步入种莲。” “这凡俗的寒暑,怕是早已不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大张旗鼓,若是传扬出去,虽是一片好心,却也难免让人觉得......太过溺爱了些。”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听在皇帝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溺爱? 朕的亲妹妹,朕不溺爱谁溺爱? 难不成去溺爱朝堂上的糟老头子? “皇后这话,朕就不爱听了。” 皇帝斜着眼,冷哼一声。 “什么叫凡俗寒暑不放在心上?” “那是朕的妹子!从小流落在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如今在那西北苦寒之地,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朕送几床被子,送几个厨子怎么了?” “若是可以,朕恨不得把整个皇宫都给她搬过去!” 皇后被这一顿抢白,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哪里知道皇帝会有这么大反应? “陛下息怒,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 皇帝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朕还要拟旨,没空跟你在这扯这些有的没的。” 皇后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但也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不敢再多言。 “是,臣妾告退。” 待到皇后一行人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老太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陛下......” “您方才对娘娘,是不是太......那个了点?” “哪个?” 皇帝翻了个白眼。 “朕实话实说罢了。” “整天端着个架子,看着就累。” 说着。 皇帝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 此时。 长安城里,已是年味渐浓。 按照大唐的习俗。 腊月二十三,乃是小年,要祭灶神。 这一日。 家家户户都要把那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谓之扫尘。 也就是要把那一年的穷运、晦气,统统扫地出门。 还要备上那又甜又粘的糖瓜,供奉在灶王爷像前。 为的就是让这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如今这深宫大内。 御膳房里,早已备好了成筐的麦芽糖。 只等着到时候做那糖瓜。 太常寺的官员们,也开始忙着写春联、画门神。 到处都是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可皇帝这心里头,却怎么也喜庆不起来。 皇帝看着那漫天飞雪,声音有些低沉。 “你说......” “游无疆那小子,到底把话带到了没有?” 老太监连忙躬身道:“回陛下,游大人乃是金袍巡察使,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早就见到殿下了。” “那......你说,那丫头...会回来吗?” 老太监闻言,心里也是一阵犯难。 这让他怎么回? 他虽未与姜月初接触过多少。 但光是听闻关于其的消息,又是杀了哪头大妖,又是在太湖硬刚种莲妖王。 这一桩桩,一件件。 哪是个安分的主儿? 若是她不想回来。 别说是游无疆带个口谕。 就算是陛下亲自下了圣旨,怕是也未必管用。 老太监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陛下您这就多虑了,长公主殿下那是谁?那是咱们大唐的金枝玉叶,是陛下的亲妹子!” “殿下在外头漂泊了这么多年,肯定也是想家的。” “如今陛下都开了金口,让游大人去请了。” “殿下就算是再忙,再怎么有事,那也肯定得回来跟陛下过个团圆年啊!” “对!对对对!” 皇帝一拍大腿,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不少。 “她是朕的妹子,朕让她回来过年,那是天经地义!” “她敢不回来?” “她要是敢不回来......” 皇帝哼哼了两声,似乎想放句狠话。 可憋了半天。 最后也只是弱弱地补了一句。 “她要是真不回来......” “那朕这年......” “不过也罢!” 说罢。 皇帝一拂袖子,转身走到书案前。 “磨墨!” “朕要亲自写副春联!” “就贴在金玉宫的大门上!” 老太监连忙上前。 一炷香后。 老太监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只见上联是:金枝玉叶归故里。 下联是:凤舞龙飞庆团圆。 “横批......” 皇帝提着笔,沉吟片刻。 在那宣纸上,挥毫泼墨。 写下四个大字。 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兄友妹恭!” ------------- 早上有事要回乡下一趟。 下午回来还有两章。 第257章 凉州男子的悔恨 翌日清晨。 金乌东升。 凉州府虽经昨夜那一遭大难,却并未显出多少颓败之色。 乾坤妖王虽凶威滔天,但毕竟未在城中肆虐太久。 故而除了那一处被大戟砸出的巨坑周遭遭了殃,其余地界,倒也还算安好。 如今。 凉州城的街头巷尾,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大批镇魔司的人马,配合着城中驻防的士兵,或是在那废墟之上搬运土石,或是帮着修缮房屋。 秩序井然,竟无半分乱象。 在那长街之上,更是设了粥棚和银两发放处。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丈,颤巍巍地接过镇魔卫递来的银两,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 “这......这也太多了......” “咱家只是塌了半间土房,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发银子的镇魔卫是个年轻人,笑得憨厚。 “老人家,您就拿着吧!” “这是咱们指挥使大人的命令,说是让大伙儿拿着这钱,不仅要把房子修好,还得过个好年!” “指挥使大人......” 老丈握着银锭,朝着都司方向就要下跪。 这一幕。 在凉州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一时间。 关于这位新上任不久的指挥使大人的名声,在城中迅速传开。 茶馆酒肆之中。 说书的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 “列位看官,且听我言!” “昨夜那妖王,那是何等凶残?身高万丈,青面獠牙,一口便能吞下半个凉州城!” “眼看着咱们凉州就要遭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咱们那位指挥使大人,挺身而出!” “只见她身披红氅,只一拳!” “嘿!便将那妖王打得是脑浆迸裂,魂飞魄散!” 底下有那消息灵通的茶客,忍不住插嘴道: “我听说,咱们这位指挥使大人,可不仅是手段通天......” “哦?此话怎讲?” 茶客神神秘秘道:“你们可还记得前些日子,黑河一事?” “自然记得!那可是斩蛟仙子!” “嘿嘿,告诉你们个惊天的大消息......” 茶客顿了顿,一脸得意。 “这斩蛟仙子,便是咱们如今的指挥使大人!” “而且......” “她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子,咱们大唐的长公主殿下!” 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什么?!长公主?!” “皇家的金枝玉叶,竟然跑到咱们这苦寒之地来当差?”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那金光冲天,原来是皇家的龙气护体!” 有人质疑道: “这话可不兴乱说啊!妄议皇族,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先前那茶客嗤笑一声。 “这可不是我乱言,秦州地界早就传开了,且你们去外头听听,如今这大街小巷都在传,你看那镇魔司的大人们抓人了没?” 众人细细一琢磨。 还真是。 若是谣言,以镇魔司那雷厉风行的手段,早就把人抓进大牢了。 这便是...... 默认了! “乖乖......长公主给咱们守城门......” 几个平日里自诩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此刻那是捶胸顿足,悔得是肠子都青了。 “哎呀!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若是早知她是这般身份,当初我便是把这脸皮剥下来揣兜里,也要在镇魔都司门口守上个三天三夜!” “若是那时我再坚持坚持,日久见人心,真得那位芳心暗许,哪怕是只求得一夜露水夫妻......” 说到动情处,这厮竟是哈喇子都流了出来,两眼放光。 “那我......我不就是那当朝驸马爷了么?!” “到时候,那荣华富贵,那金山银山,还不是唾手可得?” 周围众人听得这话,非但没人笑话他痴人说梦,反倒是一个个跟着唉声叹气。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晃悠,硬是让你给躲过去了!” 一时间。 这凉州城内,那是怨气冲天,悔意弥漫。 不知多少男儿夜不能寐。 只恨这世上没有那后悔药可买。 却不知。 若是当初真坚持下去。 怕是还没等日久见人心。 就先被姜月初一记黑虎掏心送上西天了。 ... 光阴迅速,不觉已是晌午。 都司大门外。 游无疆立于马前。 身后,纪疏雨忍不住道:“师兄......咱们真走了?我还想在凉州多玩几日......” 游无疆叹了口气:“妖尸事关重大,需尽早送回京城复命,耽搁不得。” 正说着。 只见一道玄黑身影,在一群镇魔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少女未着红氅,只是一身寻常黑色衣袍。 即便如此。 清冷出尘的气质,在这漫天风雪中,依旧是令人不敢直视。 姜月初走到近前,微微颔首。 “路途遥远,风雪载途,二位保重。” 游无疆拱手回礼:“多谢殿下挂怀。” 言罢。 他翻身上马。 可就在那一脚踩进马镫,即将扬鞭策马之际。 游无疆却是动作一顿。 脸上十分少见地浮现出几分犹豫。 若是换做旁人的嘱托。 他自然只负责带个话,其余的,一概不会多管。 可偏偏...... 这人是陛下。 “殿下......” 游无疆硬着头皮,终究还是开了口。 “您......不与我们一同回去么?” 姜月初微微一怔,摇头道:“凉州初定,妖患虽除,但善后之事繁杂,我身为一州指挥使,此时离去,怕是不妥。” 游无疆抿了抿嘴唇。 确实。 少女所言。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依旧道:“如今已是腊月十九,再过几日,便是腊月二十三......” 言下之意很明显。 若是不与他们一同顺道回去。 怕是赶不上日子。 一旁。 一直没敢吱声的魏合,此刻也是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大人......” “依卑职看,如今已有三头种莲妖王折在我陇右,妖庭那边,想来短时间内也不敢轻举妄动...又有老道长暗中照拂,想必出不了什么乱子......” 姜月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先行一步,至于腊月二十三......到时候,我自会赶回去的。” 游无疆听得这话,心中却是泛起了嘀咕。 赶回去? 又不是从城东逛到城北。 这是凉州到长安! 如今已是腊月十九。 满打满算,不过四日。 这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今日再不走。 哪怕你骑着云驳那般妖马,也未必能赶得上。 除非...... 你是那观山境的大能,能够御空而行。 游无疆心中无奈。 只当是这位殿下为了安抚他们,随口说的托词。 罢了。 反正该说的他也说了。 事后陛下问起来。 自己也是问心无愧。 念及此。 游无疆也不再多劝。 “既然殿下已有决断,那游某便不再多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殿下,保重!” 言罢。 他猛地一勒缰绳。 “驾——!” 长鞭脆响,划破长空。 马蹄声碎。 两骑卷起千堆雪,护送着那装着妖尸的玉佩,如离弦之箭,冲入那茫茫风雪之中。 第258章 黑山熊君的困惑 西域,妖庭。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极目之处,皆是那奇花异草,修竹乔松。 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 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 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滚进殿来。 衣衫褴褛,浑身浴血。 那原本威风凛凛的龙角,此刻更是黯淡无光,好似两根枯败的树枝。 “陛下......” 蛟魔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哪里还有半点观山大妖的风采? 妖皇眉头微挑,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将手中的寒玉优昙随手搁在一旁的玉案上,故作讶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随那小圣王去凉州了么?怎搞成这副模样?” 蛟魔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完了......” “全完了......” 妖皇眼皮一跳。 心中却是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甚至连那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但他面上却是一沉,厉声喝道:“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给孤把话说清楚!” “那小圣王呢?” 蛟魔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没......没了。” “没了?” 妖皇明知故问:“什么叫没了?” “小圣王......不见了,老臣本与那老道在缠斗,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小圣王...便消失了,一点气息也未曾找到......” 妖皇闻言,猛地站起身。 “你是说......” “那小畜生......死了?” 蛟魔浑身一颤,趴伏在地,不敢抬头。 “老臣......不敢妄言。” “但那老道士乃是半步燃灯,手段通天,老臣拼了这条老命,才勉强逃得一劫。” “至于小圣王......” “在那般绝地之中,又是孤身一人......” “怕是......凶多吉少。” 安静。 偌大的万妖殿内,只剩下蛟魔的呼吸声。 良久。 “唉......” 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妖皇重新坐回王座,神色哀戚。 “糊涂啊......” “这小圣王,当真是糊涂啊!”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孤早就说过,大唐虽然如今势微,但毕竟底蕴尚在,不可轻敌。” “可他偏偏不听!” “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便以为这天下大可去得。” “如今好了......” 妖皇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 “把自己这条小命都给搭进去了。” 说着。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蛟魔。 “蛟魔啊。” “老臣在......” “你也看见了。” 妖皇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并非孤不愿为你白蛟一族做主。” “实在是......” “孤也没办法啊。” “连那小圣王这般人物,手持重宝,身负极速,去了那凉州都落得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孤这残躯病体......” 妖皇捂着胸口,适时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又能如何呢?” “若是孤贸然出手,不仅报不了仇,怕是还要搭上这整个妖庭的基业。” “你......能体谅孤的苦衷吗?” 蛟魔身子一僵。 他又不傻。 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这是要......撒手不管了? “陛下......” 蛟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如今小圣王陨落在那,若是金翅大鹏一族知晓此事......” 妖皇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便让他们去!” “冤有头,债有主。” “人是那大唐的人杀的,又不是孤杀的。” “他们若是有本事,便自己去找大唐算账!” “与孤何干?” “与我妖庭何干?” 说到这。 妖皇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道:“当然了。” “孤身为妖庭之主,自然也是痛心的。” “这小圣王虽然性子狂了些,但毕竟也是我妖族的天骄。” “就这么折了......” “可惜,可叹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拿起那朵寒玉优昙,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蛟魔啊。” “你也累了。” “且先回去歇息吧。” “至于报仇之事......” 妖皇摆了摆手,面色漠然。 “以后再说吧。” 蛟魔呆呆地看着上方那道身影。 这就是他们如今的陛下么。 什么同族情谊,什么妖族荣辱。 在他眼里。 不过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罢了。 “呵......” 蛟魔惨笑一声。 缓缓直起身子。 “老臣......” “遵旨。” ... 不觉间,又过了两日。 凉州城内,虽经大难,然在镇魔司的一番手段之下,倒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气。 废墟已清,倒塌的屋舍也起了新梁。 都司后堂。 姜月初端坐案前,手中翻阅着最后几份公文。 “呼......” 合上卷宗,她揉了揉眉心。 “魏合。” 一直候在门外的魏合连忙推门而入,躬身抱拳。 “卑职在。” “城中之事,既已步入正轨,剩下的修缮与抚恤,你且盯着便是。” 姜月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 “再过两日,便是小年了。” “我也该走了。” 魏合心中虽有疑惑。 现在走? 赶的上日子么? 不过也没多问,“大人尽管放心回京。” “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这凉州城,便乱不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 既已决断,便不再拖泥带水。 她如今身负【云程里】之神通,虽不似那乾坤妖王般,但要在赶回长安,不过是半天的功夫。 正欲转身收拾行装。 嗡——!!! 脑海深处,沉寂许久的百妖谱,忽地无风自动。 一阵奇异的波动,自识海中荡漾开来。 姜月初脚步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 心神沉入。 只见那演武台上。 原本正不知疲倦的黑山熊君,此刻竟是停了下来。 这头平日里憨傻的黑熊,此刻正盘腿坐在石柱之下,熊掌托着下巴,眉头紧锁,似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谜题。 它时而站起,摆出几个古怪的架势。 时而又颓然坐下,抓耳挠腮,急得嗷嗷直叫。 紧接着。 【黑山熊君偶得灵光一闪,然底蕴浅薄,难以为继,请提供更多相关功法】 姜月初看着这行提示,微微一愣。 “这是...缺乏......素材?” 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自打开启这天妖演武以来,自己除了提供道行,便没有管过其他。 如今这般卡壳,却是第一次见。 姜月初眉头微蹙,细细思索。 片刻后。 眼中露出一丝恍然。 “是了......” “是我想岔了。” 回想先前。 那虎山神之所以能推演出《白虎庚金刀》。 是因为自己不仅投入了《金猊霸王刀法》,还有《虎啸镇魔刀》。 两门不俗的刀法,再加上虎妖本身对于刀法的领悟,这才有了后来那刚猛无匹的《白虎庚金刀》。 反观这黑山熊君。 自己扔给它的,仅仅只有一本《混元一气功》。 确是有些难为熊了。 “推演推演,若无根基,何来推演?” 想通此节。 姜月初心中一定。 既然缺的是功法,那便好办了。 若是放在以前,她或许还要为这功法发愁。 可如今...... 她乃大唐长公主,李氏皇族。 这天下,还有比皇宫大内,藏书更多的地方么? 先前之所以未曾动用这层关系。 一来是行色匆匆。 二来也是觉得这天妖演武的功法更适合自己。 如今看来。 这回京一趟,不仅是为了过年。 更是要去那皇室秘库之中。 好好搜刮一番了。 ------------ 关于大唐没有为主角提供保护的问题。 小作者前面其实写过。 (但是后面卡文的时候,删掉了这一段,我一直以为自己发了......) 后面会补充。 抱歉。 日常求支持!(求求为爱发电!求求催更!) 顺便在这里说一下本周的更新计划,大家觉得哪种更好,明天我看看。 计划一:周二、四,三更;周三、五,十更 计划二:周二至周四,五更;周五十更 第259章 逍遥天地 姜月初并非那种拖泥带水的性子。 既然打定主意要回长安,那便是一刻也不耽搁。 驱散了众人,独自立于庭院之中。 她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穿越至今,纵使种莲境可以一跃百丈,可终究还是在地上爬。 遇山需翻,遇水需渡。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逍遥天地? “呼......” 一口白气吐出。 姜月初缓缓闭上双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自体内升腾而起。 “起。” 一字轻吐。 轰——!!! 原本寂静的小院,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积雪纷飞,如白浪排空。 姜月初脚下的青石板砖,瞬间炸开。 没有任何助跑。 亦不需要任何借力。 嗖——!!!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虹,撕裂了漫天云层。 速度之快。 竟是在虚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尾焰,经久不散。 其声势,宛如流星赶月,又似白虹贯日。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道金虹便已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一圈圈激荡的气浪,在云海中翻涌不休。 周遭的景物,化作了流光倒退。 所谓的千山万水。 不过是那金翅一振之间的事。 姜月初试着调整姿态。 初时还有些生疏,身形在云端有些摇晃。 但不过片刻功夫。 她便已驾轻就熟。 时而俯冲而下,掠过山巅,惊起一片寒鸦。 时而扶摇直上,穿梭云层,沐浴煌煌天威。 这种自由。 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让姜月初那颗向来沉稳的心,亦是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拥有这般极速。 天下之大。 确实大可去得。 ... 长安城。 腊月二十一。 朔风凛凛,瑞雪霏霏。 漫天鹅毛大雪,将这座天下雄城裹得严严实实。 皇城之内,红墙黄瓦皆披白。 唯有那千门万户的红灯笼,在这素白天地间,透着几分喜庆暖意。 可皇帝的心,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二十一了。” “今儿个都二十一了!” “怎的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 一旁伺候的老太监,手里捧着件狐裘,正要去给皇帝披上。 见状,身子也是一颤,连忙弓着腰凑上前去。 “陛下,您消消气,龙体要紧。” 皇帝一把推开狐裘,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这游无疆也是,朕明明早就嘱咐过他,见面第一件事,便是与孤月说明此事,若是实在不愿意回来,也该遣人先一步传个信儿。” “可如今呢?” “音信全无!” “这游无疆平日里看着是个稳重的,怎的办起这桩差事来,如此不知轻重?” “这究竟是回了,还是没回,朕这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老太监连忙道:“陛下,您这是关心则乱。” “如今游大人没遣人送信回长安,不就代表殿下愿意回来么?” “依老奴看啊,指不定游大人此刻正陪着殿下,在回京的路上呢。” 皇帝听了这话,面色稍缓。 确实。 如果姜月初不愿意回京过年。 按理来说,早就有信送到了。 如今没有音信。 可不就是同意回来了么?! 想通此节。 心中大定。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轰隆——!!! 一声惊雷般的爆鸣,骤然在长安城上空炸响。 “护驾!快护驾——!!!”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瞬间穿透了大殿。 ... 与此同时。 万丈高空之上。 一道璀璨的金虹,仿佛是从天外坠落的流星。 若是有人眼力够好,便能看见那金虹前端。 并非什么陨石天降。 而是一道略显狼狈的人影。 惯性卷起的狂暴气浪,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束缚,如海啸般朝着前方疯狂涌去。 轰隆隆—— 云海翻腾,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推出去数十里远。 姜月初立于虚空,捂着胸口,有些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脚下。 “呼......” 【云程里】的神通,确实霸道。 但也正是因为太过霸道,方才那一瞬。 若非她反应快,强行刹住了车。 怕是已经飞过头了。 姜月初正欲平复气息。 忽然。 眉头一挑。 只见那皇城深处。 数道恐怖的气机,骤然升腾而起。 “何方宵小,敢在长安撒野?!” 一声暴喝,如滚滚春雷,震彻天地。 下一秒。 咻——!!! 两道长虹,一黑一紫,瞬间撕裂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云霄。 前者黑气森森,杀意凛然。 后者紫气东来,贵不可言。 姜月初微微一愣。 倒是忘了这茬。 长安乃是大唐国都,龙气汇聚之地,更有无数大阵守护。 自己这般声势浩大地闯进来。 不被当成敌袭才怪。 不过眨眼功夫。 那两道遁光已然冲至近前。 黑光散去。 露出两名老者。 两人呈掎角之势,将姜月初团团围住。 “这般肆无忌惮,莫不是欺我大唐无人?!” 赵中流须发皆张,手中铁锏嗡鸣作响。 只是...... 待看清那罡风中衣袂飘飘的少女面容时。 赵中流一身杀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怎么是你这丫头?!” 一旁的皇高祖也是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置信的惊骇。 方才那股气息。 快若闪电,势若奔雷。 那般恐怖的速度。 哪怕是他们二人,亦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大唐境内的观山燃灯,他们大多知晓底细。 可这金色的遁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方才还在猜测,来者究竟是何人。 谁曾想...... 竟是这丫头?! 皇高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紧:“御空而行?难不成......” “你踏入观山了?!” 此言一出。 赵中流也是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 御空飞行,乃是观山境的标志! 种莲虽能短暂滞空,借力滑翔,可哪能像这般,立于万丈高空,如履平地? 这才多久? 十七岁的种莲,已是惊世骇俗。 若是再从种莲一步跨入观山...... 那他练了一辈子的武,岂不是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面对两人的质问。 姜月初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神色淡然。 “晚辈不过是靠着灵印,借了些外力罢了。” “离那观山......” “还差得远呢。” 第260章 回家! 寒风呼啸。 万丈高空之上。 气氛有些古怪。 赵中流与皇高祖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探究其身上的气息。 姜月初立于虚空,并未反抗。 片刻后。 一旁的皇高祖微微颔首:“确实是种莲境无疑。” 听到这话。 赵中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灵印啊。 那就说得通了......个屁啊!!! 是! 这世间灵印千奇百怪,有的能让人力大无穷,有的能让人御火控水。 从中获得一门能够御空的手段,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问题是......方才那道金虹,快若闪电,势若奔雷。 完全不可能是种莲境能施展出来的手段。 赵中流深吸一口气,指着姜月初,手指都在哆嗦。 “丫头,你莫要诓骗老夫。” “老夫活了这大把岁数,听闻灵印无数。” “便是那能让人肋生双翼的风雷豹印,亦或是那擅长御风的青鸾印。” “撑死了也就是让种莲境短暂滞空,或是滑翔个数十里。” “可你方才那速度......” “哪怕是老夫全力施为,驾驭遁光,怕是也只能在你屁股后面吃灰!” 一旁的皇高祖,神色亦是凝重无比。 确实。 哪怕是不善遁术的燃灯境武圣,若是单论飞遁,怕是也追不上这丫头。 但忽又想起,这丫头当初求取灵印之时,长安上空,龙吟虎啸,百妖朝拜。 这般动静。 所求灵印,必然远超世人所知。 只要这股力量是掌握在李家血脉手中,是用来护佑这大唐江山的。 那便足够了。 “行了行了。” 皇高祖摆了摆手,打断了还要继续追问的赵中流。 “既然人已经回来了,便莫要在这吹冷风了。” “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一,宫里头为了这丫头能回来过个团圆年,都快把那皇城给掀了。” 说到这,老人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 “去吧,莫让你皇兄等急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神色恭敬。 “是。” ... “陛下!”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护卫,瞬间出现,将皇帝团团围住。 个个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皇城之内,无数禁军亦是脚步匆匆,如潮水般出现在皇城各个地界。 “究竟是何方妖孽?!”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统领,大步走到窗前。 只见那天穹之上,残云被撕裂,漫天风雪都在那一瞬间倒卷而回。 好恐怖的威势! 莫不是燃灯妖圣,打到了朕的长安城下? 便在此时。 出门探查情况的老太监闯了进来。 “陛下——!!!” “何事惊慌?!” 皇帝厉声喝道:“莫非...真是有妖魔敢攻入我长安城?” 老太监连忙摇头:“是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是长公主殿下!是长公主殿下回来了!!!” 皇帝身子猛地一僵。 “你......你说谁?” “长公主殿下!” 老太监道:“方才皇高祖亲自领着殿下入宫,说是方才的动静,是殿下赶路太急,如今......正在往这来呢!” “真的?!” 皇帝猛地一拍大腿。 “快!快撤了这些侍卫!” “朕要亲自去迎!” ... 虽是天寒地冻,但这宫里的奴才们,却是个个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冒汗。 几十个小太监手里拿着长竿,正小心翼翼地清扫着屋檐下的积雪与蛛网。 “都利索点!” 掌事的大太监手里揣着暖炉,站在廊下,扯着尖细的嗓子吆喝。 “眼瞅着就要小年了,若是让那灶王爷瞧见咱们宫里有一丝灰尘,上天言了坏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一个小宫女端着铜盆路过,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盆里的热水溅出些许。 “哎哟!作死啊!” 大太监眼睛一瞪,正要发作。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阵阵惊呼。 “陛下!” “陛下您慢点!鞋!鞋还在老奴这呢!” 众宫女太监惊愕抬头。 只见那平日里威严的陛下。 此刻竟只穿着一只明黄色的龙靴,另一只脚上只套着白袜。 全然不顾地上的积雪冰冷,如同那撒了欢的野马,朝着宫门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跟着一群捧着大氅、靴子、手炉的太监宫女,正如那受惊的鸭群,扑腾着往前追。 “这......” 扫雪的小太监看得呆了,手里长竿一歪,一大坨积雪正好砸在掌事太监的乌纱帽上。 “......” 掌事太监顾不得擦雪,也是提着袍角,加入了那追逐的大军之中。 ... 皇城门口。 禁军早已撤去那如临大敌的阵仗。 一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看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 皇帝只觉眼眶一热,竟是有些看不真切了。 赵中流与皇高祖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退至一旁。 少女发髻被风吹得略显凌乱。 但清冷出尘的气质,却是丝毫未减。 她看着面前那个衣衫单薄、只穿了一只鞋的年轻男子。 目光下移。 落在那只踩在雪地里,已被冻得通红的脚上。 微微一怔。 “参见皇......” “免了免了!” 皇帝大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瘦了。” 皇帝眉头紧锁,语气沉痛。 “黑了。” 他又是一叹,满脸的自责。 “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朕这做兄长的,实在是......” 姜月初有些无奈。 她如今已入种莲,肌肤早已是冰肌玉骨,尘垢不染,何来的黑了? “皇兄,我无碍。” 姜月初抽回手,指了指他的脚。 “倒是皇兄,这般赤足立于雪中,若是染了风寒......” 皇帝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嘶——” 刚才光顾着高兴没觉得,这会儿回过神来。 “鞋呢?!朕的鞋呢?!” 后头追上来的老太监,此时已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捧着那只龙靴跪在地上。 “陛下......鞋......鞋在这儿呢......” 一番手忙脚乱的穿戴之后。 皇帝大袖一挥,意气风发。 “走!回宫!” “咱们...回家!!!” 第261章 我以为你当了公主就要砍我的头了 陪着便宜老哥吃了顿饭,又被拉着说了许久的话。 姜月初终于得以喘口气。 一行宫女太监,浩浩荡荡。 簇拥着姜月初往金玉宫而去。 到了金玉宫门口。 姜月初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对联之上。 身旁。 一个机灵的宫女,见长公主驻足,连忙上前一步:“殿下容禀。” “这可是陛下冒着大雪,非要自个儿搬着梯子贴上去的。” “皇后娘娘当时在一旁劝着,说让奴才们动手便是,万莫摔着了龙体。” “可陛下不依,只说这迎殿下回家的喜气,若是假手于人,便显得不诚心了,非得亲力亲为,这才算是圆满。” 姜月初微微摇头,有些无奈。 “倒是难为皇兄了。” 入了殿内。 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 更衣的更衣,端水的端水。 那铜盆里盛着的,是加了百花露的温水,巾帕是那西蜀进贡的云锦,软糯不伤肤。 一番洗漱。 换下了那一身沾染了风雪尘土的玄衣。 着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更显身姿修长,清冷出尘。 姜月初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没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不敢违逆,齐齐行了一礼,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 终于清净了下来。 姜月初走到床榻边,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那柔软至极的锦被之中。 “呼......” 一口浊气吐出。 “快过年了啊......” 不知不觉。 来到这方天地,已有半载光阴。 她缓缓抬起手,借着透进帐幔的昏黄烛火,细细端详着。 有时候。 在这般极度的安逸与静谧之中。 她总会怕这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那所谓的黄粱一梦。 但这半年来。 杀伐果断,鲜血淋漓。 刀刃切入血肉的触感,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战栗,那每一次突破时的欢愉。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姜月初的手指微微蜷缩,虚握成拳。 这般充盈全身的掌控感,绝非虚妄。 她闭上眼。 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就像是被那西北的风沙日夜侵蚀的壁画。 曾经前世的种种。 如今想来。 竟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究竟是做了一场变成少女的梦。 还是这位名为姜月初的少女,做了一场关于那个男人的梦? 谁知道呢。 谁又在乎呢。 既然来了,那便是真。 想那么多作甚? 徒增烦恼罢了。 姜月初嘴角微微勾起。 “啧......” 这一声轻响。 仿若像是对那过往云烟的一声嗤笑。 被窝里的暖意,像是无数只温柔的小手,抚平了这一路带来的疲惫。 躺了许久。 忽然觉得无聊。 “来人。” 守在外头的宫女连忙推门而入。 “殿下。” “本宫记得,魏公府离这皇城,似是不远?” 宫女一愣,随即赔笑道。 “是,若是坐轿子,一盏茶便到了。” “嗯。” 姜月初微微颔首。 昔日里,总是自己去那魏府借宿,吃人家的,喝人家的。 如今自己这一步登天,除了这些个只会磕头请安的奴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去魏府,请魏清小姐入宫一叙。” 宫女闻言,面露难色。 “殿下......这都二更天了,宫门虽未落锁,但这般时辰去宣召外人入宫,怕是不合规矩......” 姜月初眼皮微抬。 眸子里红芒隐现。 宫女浑身一颤,哪里还敢多言,慌忙跪地磕头。 “是!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功夫。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伴随着环佩叮当,一股子外头的寒气也跟着卷了进来。 “臣女......魏清,参见昭月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有些发颤,透着显而易见的拘谨。 姜月初倚在床头,闻言,眉头微挑,缓缓抬起眼皮。 只见魏清低着头,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里那咋咋呼呼、敢掐自己脸蛋的模样? “起来。” “臣女......不敢,殿下乃是金枝玉叶,臣女先前多有冒犯,实乃死罪......” “行了。” 姜月初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丫头。 平日里看着胆大包天,这会儿倒是成了个鹌鹑。 她索性下了床,几步走到魏清面前。 伸出手,就像以前在闺房里那般。 一把拽住魏清的胳膊,稍微一用力,便将这丫头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 魏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却哪里拗得过种莲境的姜月初。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熟悉又清冷的脸庞,凑到自己跟前。 “怎么?” 姜月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伸出手指,在苍白的小脸上轻轻戳了戳。 “那时候敢在我脸上又掐又捏,如今换了个名头,就不认得我了?” 魏清被戳得一愣一愣的。 感受着那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熟悉的语气。 她眨了眨眼,眼眶莫名有些发红。 “月初......” “嗯。” 姜月初应了一声,随手拉着她在软塌边坐下,又将案几上的糕点推了过去。 “这宫里的御厨手艺也就那样,不过这栗子糕倒是做得比外头强些,尝尝?” 魏清看着那精致的糕点,又看了看面前毫无架子的姜月初。 终于。 “哇——!!!” 这丫头嘴一扁,直接扑进了姜月初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我爹说伴君如伴虎,你是老虎的妹妹,那肯定比老虎还凶......” “我以为你当了公主就要砍我的头了呜呜呜......” 姜月初被她撞得身子微晃,有些好笑。 “我是老虎的妹妹,那你是什么?” “我是被老虎吃的小白兔......” “......” 好不容易等这丫头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声。 姜月初这才嫌弃地看了眼自己胸前的那团水渍。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童似的。” 魏清接过姜月初递来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认识也快小半年了,你连这般身世都瞒着我,亏我还为你被陛下召入宫内担惊受怕,生怕你受欺负了......” 说到这,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忿忿不平。 “果然......” “果然什么?” 魏清道:“果然书里说的没错,越是漂亮的女人,便越是喜欢骗人!” 姜月初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魏清身子一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摆手:“没没没!我不是说你!” “那你的意思,是说本宫不漂亮?” “我的意思是,你不骗人!” 姜月初伸出手指,轻轻挑起魏清的下巴,语气幽幽。 “那不就是在说......本宫不漂亮吗?” “......” --------------- 明天十更。 求求为爱发电,催更!!! 这两天后台数据好差喵! 是我写的不好看了喵ovo! 第262章 姜洵 腊月二十二。 长安城。 坊市间的热闹,并未因这漫天风雪而减却分毫。 东市的彩楼欢门上,早已换上了簇新的桃符,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那飞雪都似带了几分暖意。 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厚实的棉袄,在那巷子口追逐嬉戏,手里举着糖瓜,嘴里哼着童谣。 无论是那王孙公子,还是那贩夫走卒。 在这年关将至的时节,皆是被这一股子喜气裹挟着。 姜府。 前些日子,自打姜洵冤案昭雪,官复原职且加封太保的消息传开。 这府上的门槛几乎都要被前来道贺的同僚踏破,送礼的队伍从巷头排到了巷尾。 可随着热闹劲儿一过,这姜府门前,显出了几分寥落。 朝堂之人极擅察言观色。 如今的大唐昭月长公主,自打回京后并未回这姜府一步。 都在暗中揣测这位殿下的用意。 后花园内。 几株腊梅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姜洵身着一件厚实的青布棉袍,双手拢在袖中,立于回廊之下。 他身形消瘦,两鬓的白发在这几日的风霜中,似乎又多了些许。 即便如今官复原职,可他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只是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漫天飞雪。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匆匆走来。 这是姜府的老管家,伺候了姜洵大半辈子,当初也是看着姜月初长大。 老管家走到近前,也不敢大声,只是轻声唤道。 “老爷。” 姜洵身子微微一颤,似是从那久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嗯。” “天寒地冻的,您这身子骨才刚好些,太医都说了需得静养,怎好在这风口上站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 “若是染了风寒,回头......回头殿下若是知道了,定是要怪罪老奴没伺候好您的。” 听到殿下二字。 姜洵长叹了一口气:“你说......这梅花,开得可好?” 福伯一愣,抬头看了眼那满树红梅,赔笑道。 “好,自然是好,这就是那句诗说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正如老爷您如今的境遇,苦尽甘来,正是大好的兆头。” “苦寒......” 姜洵低声呢喃。 “听说昨日,那丫头回来了?” 老管家一愣,随即心中了然。 自家老爷这是想女儿了。 也是。 养了十六年的闺女,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那金枝玉叶的长公主。 虽说是认祖归宗,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心里头,难免会觉得空落落的。 尤其是过了这么久,只有当初宫里头的赏赐送进府来。 而正主,却是听闻跑去了那陇右之地。 甚至连只言片语的家书,都不曾有过。 这也难怪老爷会这般患得患失。 “老爷,您多虑了,殿下如今贵为长公主,但听闻其在镇魔司内亦有职位...当初未曾来看您,许是因为公事繁忙,此番回京,过些时日,便定会回来的......” 姜洵并未接话,只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的幽深。 老管家见状,便又往前凑了半步:“老爷,老奴说句僭越的话。” “这生恩虽大,可那也大不过养恩去!” “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一点,老奴看人看了十几年,绝不会看走眼。” “您且放宽心,等宫里的事儿一了,殿下定会第一时间回来看您的,到时候,还得喊您一声爹呢!” 姜洵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劝慰,嘴角终是扯出一抹苦笑。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世间之事,若真如你所说那般简单,便是好了。” “若是......” 姜洵话音未落,嘴唇嗫嚅了几下。 终究是没把那后半截话吐出来。 福伯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开口再劝。 忽地。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前院的回廊处传来。 只见一名青衣小厮,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脚底下一滑,险些在那雪地里栽个跟头。 “老爷!老爷!” “大......大小姐......” “不!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殿下回府了!” 姜洵神色一愣。 回来了? 真回来了? 福伯却是大喜过望,连忙搀住自家老爷的手臂。 “老爷!您听见没?殿下回来了!老奴说什么来着?殿下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姜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整了整衣冠,又伸手理了理两鬓的乱发。 “走。” 前厅。 朱红大门敞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堂内。 姜月初立于堂下。 并未着那繁复华丽的宫装,只是一袭简单的月白锦袍。 看着熟悉的厅堂。 十六年。 这具身体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 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梁柱,记忆深处都无比清晰。 可如今站在这里。 却又觉得无比陌生。 姜月初垂下眼帘。 这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么? 正思索间。 只见姜洵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脚步匆匆地赶来。 四目相对。 姜洵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明明还是那张脸。 可那周身流转的气度,眼底深处的一抹淡漠与睥睨......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为了背不出书而哭鼻子的丫头了。 姜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一撩衣摆,双膝一软,便要跪將下去。 “老臣......姜洵......” “参见昭月长公主殿下......” 膝盖尚未触地。 姜月初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指尖触碰之处。 能清晰地感受到清瘦身躯的颤栗。 “爹。” 姜洵身子剧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过了良久。 “哎......” “哎......” 姜洵连应了两声,手足无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外头冷,快......快进屋坐。” ... 厅内炭火烧得极旺。 姜月初却觉得这屋子有些空旷。 她拂袖落座,并未坐那象征尊贵的主位。 而是如往常那般,坐在了左手边木椅上。 “坐。” 姜月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洵身子一僵,踌躇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也不敢坐实了,只虚虚地搭了半个屁股在椅沿上。 姜月初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做不得假,残留的情感亦做不得假。 可这一层君臣的名分压下来。 再加上未曾道破的隐秘。 两人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 “爹。” “这一遭,是女儿回来晚了。” “先前诸事缠身,未能第一时间回府探望,让您受惊了。” 姜洵忙是摇头,“不晚,不晚。” “殿下......月初你是做大事的人,能记得这个家,能记得回来看看老臣,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家里的用度可还够?” “够的,宫里赏赐极多。” “身子骨可还利索?太医怎么说?” “都好,都好,只是些皮肉伤,养养便是了。” 话说到这儿,便再也没了下文。 姜月初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记忆里,那个会因为她背不出书而拿着戒尺严厉训斥的严父,那个会在上元节偷偷给她买糖葫芦的慈父...... 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姜月初垂下眼帘,忽然开口道:“爹。” “您就没有什么话,想对女儿说的么?” 她之所以下定决心,回到姜府。 一来,确实是为了替身体的原主尽一份心意。 二来...... 她亦是实在好奇,姜洵为何下了诏狱,却死活不吐露当年的真相。 既然龙纹玉佩是明妃的贴身之物......既然姜洵当年十之八九出现在现场。 那他必然知晓一切。 可他为何不说? 是不能说? 还是......不敢说? 闻言。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浑浊的眼中,闪过恐惧、挣扎、愧疚...... 最终。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姜洵缓缓低下头,避开了姜月初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 亦或者。 什么也不敢说。 第263章 两清 姜月初静静看着老人。 没有暴怒,没有逼问。 甚至连那一丝原本就不多的失望,也被她收敛得干干净净。 以她如今的手段。 身为大唐长公主,又是种莲境的修为。 想要撬开一个凡俗老人的嘴,实在有太多的办法。 但,既然他想守着那个秘密带进棺材,那便守着吧。 她之所以没动用雷霆手段。 你不说,我不逼。 从此以后。 你是大唐的太子太保。 我是大唐的昭月公主。 那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便算在那不曾落下的拷问里,两清了。 至于那个秘密...... 真的很重要么? 或许对于原来的姜月初来说,那是关乎身世、关乎命运的天大之事。 可对于现在的她而言。 只要自身足够强大。 哪怕当年明妃之死的真相再如何惊天动地,哪怕那背后牵扯着神佛妖魔。 到时候。 一拳轰碎便是。 何须去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苦苦乞讨那一点可怜的真相? 良久。 她收回目光,缓缓起身。 随后转身。 大袖一挥,如断沧澜。 “既如此...保重。” 姜洵身子猛地一颤,似是想要伸手去抓天边的明月。 可手在半空中僵了半晌,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恭送......殿下。” 巷弄深处,风雪愈紧。 姜洵在那门槛边伫立良久。 直到长长的队伍彻底融进漫天风雪,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步一挪,穿过那萧瑟的回廊。 推开了后院那间终年紧闭的书房。 屋内灯光昏暗。 刚欲点灯。 啪。 未等他触碰到。 一点豆大的灯火,却是在那书案之后,幽幽亮起。 姜洵身子猛地一僵。 只见那平日里唯有自己独坐的椅子上,此刻正端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极寻常的长袍,双目微阖,似是在神游太虚。 虽无龙袍加身,亦无冕旒遮面。 可与生俱来的气度,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噗通。 姜洵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老臣姜洵......” “叩见陛下。”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风雪似乎也知晓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到了晌午便住了。 久违的日头破开云层。 几个小宫女正踮着脚,往那窗户上贴着精致的剪纸。 红艳艳的福字,衬着窗外的白雪红梅,分外好看。 姜月初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卷闲书,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两日在宫里。 除了那个时不时跑来嘘寒问暖的便宜皇兄。 便是那魏家的丫头偶尔入宫解闷。 日子过得倒是安逸。 不过休息两日,也差不多了。 该办正事了。 “来人。” 姜月初合上书卷,唤了一声。 一直在外头候着的掌事大太监,立刻弓着腰走了进来。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皇兄此刻在何处?” “回殿下,陛下这会儿刚下了朝,正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呢。” 姜月初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襟。 “摆驾紫宸殿。” 紫宸殿内。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得一阵头疼。 年关将至,各地送来的折子比平日里多了几倍。 不是这儿遭了雪灾要钱粮,就是那儿要加固城防要拨款。 总之就一个字——要钱! “这帮老东西,平日里也没见这么积极,一到年底就知道伸手!” 正说着。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昭月长公主驾到——” 皇帝一听,脸上的愁云顿时散了大半,连忙坐直了身子。 “快!快宣!” 话音未落。 姜月初已经跨步走了进来。 “见过皇兄。” “哎呀,都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多礼。” 皇帝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一把拉住她的手。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宫里的奴才伺候得不尽心?”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痛快,朕这就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姜月初有些无奈地抽回手。 “皇兄多虑了,宫里一切都好。” 她顿了顿,直奔主题:“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求?” 皇帝佯装不悦,板起脸来。 “你我兄妹之间,说什么求字?” 姜月初抿了抿唇:“我想去皇室秘库,看看有什么武学。” 皇帝一愣。 显然没想到她特意跑一趟,竟是为了这个。 “朕当是什么大事。” 皇帝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这有何难?” “朕这就让人把秘库里的武学功法,全都搬到你金玉宫去!” “让你躺着看,坐着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不必劳师动众。” 姜月初道。 “我只去看看,若有中意的,再拓印一份便是。” 皇帝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 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递给身旁的老太监。 “你亲自带路,领殿下去天禄阁。” “传朕口谕,阁中一切典籍,除涉及国运之秘辛外,殿下皆可随意翻阅。” ... 天禄阁。 坐落于皇城西北角,乃是大唐皇室藏书重地。 楼高九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四周更是有重兵把守,暗处亦有不少强横的气息蛰伏。 老太监领着姜月初,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阁门前。 两名身着金甲的守将上前验过玉佩,这才合力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铜门。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过后。 一股子陈年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檀木气息,扑面而来。 姜月初迈步入内。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亦是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 只见那宽阔的大殿之内。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森林般耸立,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层书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 “殿下。” 老太监躬着身子,在一旁轻声介绍。 “这天禄阁一层,收录的乃是经史子集,天下文章。” “二层,则是各地的方志、游记,以及一些杂学孤本。” “直到三层之上......” 老太监指了指头顶。 “那便是殿下想看的,武学典籍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 直接登上了第三层。 “殿下,这第三层存放的,大多是些闻弦、鸣骨境的功法,虽然算不得绝顶,但也都是精品。” 姜月初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摧心掌》、《七煞拳》、《流云剑法》...... 确实都是些不错的武学。 但也仅仅是不错罢了。 对于如今已是种莲境的她而言,这些东西,早已入不得眼。 第264章 《完璧不破法》 “再往上呢?” 姜月初放下书卷。 老太监连忙上前带路。 到了第四层,书架明显少了大半。 “这层收录的,皆是成丹点墨境的功法,其中不乏一些曾名震江湖的绝学。” “还有更高的么?” 姜月初目光扫向第五层的楼梯。 老太监面露难色。 “殿下,这......这第五层之上,存放的乃是种莲境以上的秘典。” “而且......”老太监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老太监叹了口气,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大多种莲、观山境的核心功法武学,皆被世家大派视为身家性命,捂得严严实实。” “皇室虽然富有四海,但也不好强取豪夺。” “毕竟......若是逼急了,那些宗门世家若是联起手来,也是个大麻烦。”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点她倒是理解。 法不可轻传。 皇权与世家,既是依附,又是博弈。 若是皇室吃相太难看...... 世家大派们,不介意掀了桌子,大不了谁也没饭吃。 “不过......” 老太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虽说大部分绝学都在外头,但我李家皇室坐拥天下数百年,搜罗来的好东西,倒也不比那些顶尖宗门少。” “殿下,请。” 二人拾级而上。 到了第五层。 这里的空间比下面几层要小上许多,却更加精致。 十几个紫檀木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每个木架上,仅孤零零地放着一两个锦盒。 “殿下,这些便是咱们皇室秘库中,最为珍贵的藏书了。” 姜月初走上前去。 随手打开一个锦盒。 《紫薇帝气诀》。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当年所创的功法,需配合太庙龙气方可大成,威力绝伦,但这门槛嘛......” 老太监赔笑道:“除了历代陛下,旁人修了,怕是有些犯忌讳。” 姜月初合上盖子,兴致缺缺。 得。 合着这是皇帝专武是吧? 又接连翻看了几个。 《寒冰绵掌》、《太乙分光剑》、《乾元燃血功》...... 皆是种莲境的上乘武学。 若是流传出去,足以引起江湖上一番腥风血雨。 可姜月初却只是匆匆扫过,便将其放下。 这些功法虽好,但对于她眼下而言,并没有什么帮助。 反正有博闻强记这种天赋。 日后要用,再加点不迟。 “有没有那种......” 姜月初沉吟片刻,比划了一下。 “锤炼肉身的功法?” 闻言,老太监一愣。 横练功法? 这世间武学,浩如烟海。 可这横练功夫,向来是男子所修。 一来。 这横练功夫入门虽易,想要大成却是难如登天。 需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日以药水浸泡,更有甚者,还需以硬物击打肉身,受尽皮肉之苦。 费时费力不说。 若是练岔了气,稍有不慎便是一身暗伤,临老了也是个瘫痪在床的下场。 二来...... 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普通的横练功夫一旦练深了,那身形样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变化。 皮糙肉厚那是基本。 筋骨粗大,肌肉虬结,那也是常有的事。 更何况是姜月初这般身份尊贵,又是这般倾国倾城的长公主殿下? 若是练成个五大三粗的金刚芭比...... 不过既然殿下问了。 他思索片刻,引着姜月初来到角落里的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前。 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翻阅过了。 “殿下,您若真要找种莲境的横练法门,这皇室秘库之中,怕是唯有这一本了。” 老太监双手捧着古籍,递了过来。 神色之间,却是比方才还要犹豫几分。 “此功名为——《完璧不破法》。” 姜月初接过古籍,随手翻了两页。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癫狂之意。 “完璧不破?” 姜月初眉梢微挑。 “这名字倒是有趣。” 老太监解释道:“此功法并非我李家皇室传承,而是数百前,那上灵宗勾结妖魔,意图谋反。” “当时镇魔司倾巢而出,将其灭门。” “在抄没其宗门宝库时,缴获了这本秘籍。” 说到这。 老太监压低了声音:“据说修至大成,肉身无漏,浑然一体,便是相比于同境妖魔,肉身强度也不逞多让。” “只是......” 姜月初合上书卷,目光扫过老太监那欲言又止的老脸。 “只是什么?” 老太监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 “咳咳......” “只是这门功法,有个极为苛刻的门槛。” “顾名思义。” “完璧,不破。” “无论是男子亦或是女子,若想修习此功,必须保持童子之身,元阳元阴未泄,方能锁住那一身精气。” “一旦破身......” 老太监摇了摇头。 “那这一身横练功夫,便如那决堤的江河,瞬间泻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秘籍虽然品阶极高,却一直被扔在角落吃灰的原因。 对于皇室成员来说。 开枝散叶,乃是头等大事。 哪有为了练个武功,就要当一辈子和尚尼姑的道理? 老太监偷眼瞧着姜月初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您如今年方二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陛下虽然疼爱您,不愿早早将您许配人家。” “但这男婚女嫁,乃是人伦大礼......” “若是练了这劳什子功夫,日后......” 老太监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您可是长公主。 日后总是要招驸马的。 姜月初闻言,却是微微一怔。 完璧之身? 终身不嫁? 这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个需要权衡利弊的惨痛代价。 可对于她而言...... 这算个屁的代价? “这功法太过偏激,实在是有违人伦,殿下还是......” 话音未落。 却见姜月初嘴角微微上扬。 “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代价。” “原来......” “不过如此。” “这功法,本宫要了。” 姜月初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诶?!殿下......” 老太监张了张嘴,连忙追了上去。 心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草! 自己在多嘴什么!? 这可是关乎长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 若是日后陛下知晓,是因为自己给了这本功法,才导致长公主终身不嫁...... 那他这颗脑袋,怕是也不用要了! “殿下,三思啊殿下!!!” 第265章 除夕 回到金玉宫。 姜月初屏退了左右。 心念一动。 自打踏入种莲,她确实有些日子,没好好审视过这面板了。 【宿主:姜月初】 【境界:种莲中境】 【道行:九百六十五年】 【已收录妖物:虎山神(天成)朱厌(天成)青面郎君(天成)黑山熊君(天成)白猿公(天成)白蛟蛟姁(天成)黑蛟蛟椿(摹影)乾坤妖王(摹影)】 【天赋神通:寅法天授,虎煞血沸,狼行千里,秽土金身,血肉魔装,控水(鱼腹藏,蜃楼息),万钧之力,搬山填海,博闻强记,云程里】 【武学: 《白虎庚金刀》(无上) 《青崖回影》(无上) 《混元一气功》(无上) 《万妖吞天》(小成) 《白猿易骨》(精通) 《阴阳纵横手》(无上) 《弹腿缩地》(无上) 《化龙经》(残·一)(无上)】 九百六十五年。 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穷。 太穷了。 先前斩杀那乾坤妖王,虽说得了不少好处。 但为了收录那头金翅大鹏的摹影,便一口气砸进去了八千六百年的道行。 后来为了提升那门掠夺精气的《万妖吞天》,又填进去了四千二百年。 这一来二去。 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底,瞬间便见了底。 如今只剩下这不到一千年的道行。 若是想要让黑山熊君推演,光是记下,远远不够。 还得靠她自己先修习,才可提供给黑熊。 可修习武学,以她的天赋,又如何离的开道行的灌注。 九百多年...... 若是用来提升这门种莲境的《完璧不破法》,撑死也就是入门罢了。 浅尝辄止的感悟,对于推演而言,犹如隔靴搔痒。 若是不能将这些功法融会贯通,黑熊便无法从中汲取到真正的精髓。 与其浪费这仅剩的道行去听个响。 倒不如先攒着。 姜月初叹了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看来这推演新功法的事,一时半会儿是急不来了。 “罢了。” 且等过完这个年。 再去寻那能够收割道行的去处。 至于那黑熊...... 便让它先在那演武台下,多抓几天脑袋吧。 ... 大唐百姓重节庆,尤其是这除夕。 自腊月起,这城中的爆竹声便没停过。 朱雀大街上,更是热闹非凡。 舞龙的,耍狮的,踩高跷的。, 还有那戴着狰狞面具跳傩舞的队伍,锣鼓喧天。 硬是将这漫天风雪都震得退避三舍。 寻常百姓家,哪怕是平日里再怎么精打细算,这一日也要割上二斤猪肉,包顿白面饺子。 若是家里有那顽皮的稚童,还要早早地换上新衣,兜里揣着几块糖瓜,在那巷口追逐嬉戏,嘴里嚷嚷着岁岁平安。 宫里头,更是奢靡到了极致。 按照大唐祖制。 除夕这日,需行大傩之礼。 数千名禁军身披金甲,手持长戈,在皇城内巡游,名为驱除祟气。 到了夜里,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金玉宫内。 十几个宫女围着。 姜月初坐在铜镜前,任由这些人在自己身上折腾。 只见镜中人,云鬓高耸,凤钗斜插。 大红的吉服上,金线绣出的五只凤凰振翅欲飞。 腰间束着流云纹的玉带,更衬得那腰肢不堪一握。 眉心一点花钿,似火般燃烧。 原本清冷的气质,在这般华贵的装扮下,竟多出了几分艳色。 “殿下真美......” 掌事的大宫女看痴了眼,忍不住赞叹道:“便是那传说中的广寒仙子,怕也不过如此了。” 姜月初微微皱眉。 伸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耳边的流苏。 “能不能......” 还没等她开口,宫女便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连忙跪下告饶。 “殿下,这可是除夕宫宴!” “陛下特意吩咐了,绝不能失了皇家的颜面!” 姜月初叹了口气。 先前在魏清面前已经妥协了一次。 这才过了多久。 自己又要妥协!? 果然! 前世所言,女装只有零次与无数次,这话说的不假。 ... 麟德殿。 丝竹悦耳,暖香袭人。 偌大的殿堂内,早已是高朋满座。 按往年来说,除夕之夜,乃是国宴。 需在太极殿大宴群臣,百官朝贺。 礼乐齐鸣,规矩繁琐至极。 光是那叩拜的礼节,便要折腾上大半个时辰。 可今夜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场之人,只有皇室宗亲、诸位王爷、公主以及后宫嫔妃。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虽是低声交谈,但这话题的中心,却无一例外。 景王李景然手里端着玉盏,脸色有些发苦。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轻佻的亲王,端着酒杯,凑到了景王李景然身边。 “我在封地时就听说了,传得那是神乎其神,什么十七岁点墨,什么太湖斩妖......” “您就在京中,想必已经见过那位了?可是真如传闻中那般?” 李景然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点墨? 呵...... 如今人家已经是种莲了! 十七岁的种莲境! 这等天赋,放眼大唐,谁人能敌? “五弟。” 李景然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严肃。 “听为兄一句劝。” “待会儿那位来了,收起你那轻佻的性子,把嘴闭严实了。” “若是惹恼了她......” 那亲王被这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这般厉害?论起岁数,她还得喊我一声皇兄呢!” 李景然目光幽幽,看向殿门方向。 虽然只与那位在流觞宴上见过一面。 可不知怎的。 总觉得以这丫头的性子,若是真有人敢惹她。 哪怕是在今日的宫宴上,亦是敢直接动手。 至于皇帝? 呵! 怕是只会拍手称快。 另一侧。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正与身旁的几位嫔妃说着话。 “娘娘,今儿个是大年夜,怎么不见太后老人家?”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母后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说是头疾犯了,受不得这吵闹,便歇着了。” “陛下仁孝,特意嘱咐了不让去打扰。” 问话的妃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头疾? 怕是心病吧。 谁不知道太后柳氏当年与那位明妃势同水火。 如今明妃的女儿风光回宫。 太后这是眼不见心不烦,索性称病不出了。 “倒是这位长公主殿下......” 另一位容貌娇艳的德妃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架子倒是大得很。” “陛下与娘娘都到了,她却迟迟不露面。” “这才几日,便这般不知礼数,日后若是日子长了,岂不是连娘娘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这话看似是在替皇后抱不平,实则是在挑拨离间。 皇后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德妃慎言。” “昭月是陛下的亲妹子,又是大唐的功臣。” “有些规矩,那是给旁人立的。” “对自家人,何必那般苛刻?” 德妃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了嘴。 只是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却是有些坐立难安。 他频频看向殿门方向,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怎么还没来?” 皇帝眉头紧锁,招手唤来老太监。 “再去看看!” “是不是路上雪大滑了脚?” “还是那金玉宫的奴才手脚太慢,耽搁了时辰?” 老太监刚要领命。 只听得殿外传来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 “昭月长公主到——!!!” 第266章 新年快乐 刷——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风雪倒卷。 一道身影,踏着红毡,缓步而入。 有人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那位传说中以点墨之境,逆斩种莲的长公主,究竟是何等模样。 有人亦是挺直了腰背,准备在容貌礼节之上挑挑刺儿。 然而。 当那道身影真正走进视线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一道红色的身影,跨过门槛,步入这满堂富贵之中。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来人身着大红吉服,金线绣出的五凤振翅欲飞,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高耸的云鬓上,凤钗摇曳,垂下的流苏映着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庞。 眉心一点花钿,似火般燃烧。 美。 极美。 但这美,却并非那种娇柔婉转的美。 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艳。 少女微微昂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被这目光扫过的人。 无论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亲王,还是那些自诩受宠的妃嫔,皆是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这就是......昭月长公主?” 那亲王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勾走了。 李景然瞥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 心中莫名生起一种优越感。 瞧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 这位皇妹,不仅实力恐怖。 这长相,更是祸国殃民的级别。 姜月初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前。 对着主位上的那道明黄身影,微微欠身。 “见过皇兄。” 皇帝早已乐得找不着北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一把拉住姜月初的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朕还担心你不习惯这宫里的规矩。” “快!” “入座!” 皇帝牵着姜月初,直接将她引到那个仅次于帝后的尊贵位置上。 这一举动,更是让底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恩宠...... 看来这位长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传闻中还要重得多啊! 姜月初无奈地抽回手,顺势落座。 “谢皇兄。” “既然孤月来了。” 皇帝回到主位,心情大好,端起酒杯。 “那便开宴吧!” 随着话音落下。 丝竹管弦之声骤起。 如流水般淌过金砖漫地的大殿。 数百名宫女鱼贯而入。 手捧珍馐美馔,如穿花蝴蝶般穿梭于席间。 每一道菜,皆是尚食局呕心沥血之作,不仅色香味俱全,更是用的妖兽血肉,食之可固本培元。 若还是当初的小小队正,姜月初或许还会感叹一番皇家的奢靡。 可如今。 早已习惯了大口吞噬妖魔血肉。 再食用所谓的妖兽。 竟觉得有些寡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李景然犹豫片刻,起身离席,走到姜月初面前。 “皇妹。” “此番回京,一路辛苦,为兄敬你一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姜月初并未起身,只是举杯示意,轻抿一口。 “皇兄客气。” 这般态度,若是换作旁人,定要被说是狂妄无礼。 可对于李景然来说,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这世道,实力便是最大的规矩。 年纪轻轻,已入种莲,又得皇帝如此恩宠。 别说是坐着喝酒。 便是她此刻把脚翘在桌子上,怕是也有人会夸一句真性情。 想到这里,心中大定,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随着景王带头,其余亲王、嫔妃亦是纷纷上前敬酒。 一个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此刻皆是堆着笑脸,说着吉祥话。 姜月初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 那张清冷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疏离。 子时将近。 殿外的爆竹声愈发密集。 “走!” 皇帝有些醉意,脸色微红,一把拉起姜月初。 “随朕去摘星楼!” “今夜,朕特意让人备了万千烟火,要这长安城,为你贺岁!” 众人簇拥着帝后与长公主,浩浩荡荡地出了麟德殿,登上那高达百尺的摘星楼。 寒风呼啸。 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老太监连忙捧着大氅要给皇帝披上,却被他一把推开,反手披在了姜月初身上。 “莫要冻着了。” 姜月初拢了拢领口,感受着那带着体温的暖意。 “皇兄,我不冷。” “朕知道你本事大,不怕冷。” 皇帝站在栏杆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雄城,语气有些飘忽。 “可你是朕的妹子。” “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丫头。” 姜月初微微一怔。 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年轻的帝王。 却发觉对方眼角难掩疲惫之色。 看来。 这便宜老哥,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轻松。 “当——!!!” 悠扬的钟声,从那遥远的钟楼传来。 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第一声。 旧岁除。 紧接着。 咻——!!! 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刺破了漆黑的夜幕。 轰——!!! 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星雨,坠落人间。 赤橙黄绿青蓝紫。 各色光华交织,将这漫天飞雪都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哇——!!!” 城中百姓仰头观望,爆发出阵阵欢呼。 紧接着,无数烟花齐齐升空。 火树银花不夜天。 整个长安,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那传说中的天上宫阙。 皇帝指着那漫天烟火,大笑道:“这就是长安。” “这就是我们的大唐。” 姜月初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坊市间的人潮涌动,看着那长街上的车水马龙。 一盏盏红灯笼,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散发着勃勃生机。 姜月初轻声道:“很美。” “是啊......很美。”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朕希望......” “这大唐的江山,能永远这般繁华。” “朕更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 “你只要开开心心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姜月初并未说话。 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半载光阴。 如白驹过隙。 从一介罪臣之女,到如今大唐长公主。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更是一跃至如今的种莲境。 如今。 已跃出寒池,生出金鳞。 姜月初猛地握紧拳头。 眼中红芒一闪而逝。 种莲不过是个开始。 观山、燃灯...... 她都要一一踏足! “铛——!!!” 又是一声钟响。 宣告着旧岁的离去,新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 姜月初转过头,微微一笑。 这一笑。 如冰雪消融,昙花初绽。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新年快乐!” (本卷完) 第267章 庐陵之危 江南西道。 庐陵郡。 此地山川险峻,林木森森。 往日里便是那烟瘴横行、毒虫遍地的恶地。 如今。 更是被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笼罩。 终日不见天日。 在崇山峻岭之间。 原本荒无人烟的野地,此刻却是旌旗蔽日,戈矛林立。 放眼望去。 连营十里,刁斗森严。 数不清的营帐,好似那地上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散开来,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 寒风呼啸。 除了那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司精锐。 更有大批大批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军中悍卒,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按理来说。 镇魔司专司斩妖除魔之职,却极少与这般军中行伍混迹一处。 毕竟。 军中之人,大多修为一般,练的皆是军阵之法。 对付那同样结阵的人族军队,自是无往不利。 可若是对上那来去如风、手段诡谲的妖魔。 这般笨重的军阵,便成了活靶子。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朝廷怎会下令,让这些并不擅长对付妖魔的士卒,千里迢迢赶来送死? 唯一的解释便是。 那妖魔的棘手程度...... 已经庞大到了...... 仅凭镇魔司,已然处理不过来的地步。 哪怕是用血肉去构筑防线。 也要防止妖祸再往外蔓延半步。 中军大帐之内。 居于首座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着一袭玄色锦衣,其上用赤金丝线绣着繁复云纹,腰束玉带,气度森严。 尤其是左肩之处。 那护肩吞口,既非虎豹,亦非狮象。 而是一头怒目圆睁的獬豸。 此人正是镇魔总司左镇魔使,吕青侯。 在他下首两侧。 分列着数名身着金袍、银袍的巡察使,个个气息深沉。 再往下。 则是几名身披重甲、浑身煞气的镇魔大将。 站在最前列汇报军情的,乃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披血色披风,其右肩之上,爬着一头黑虎吞口。 赫然是一道都司指挥使的装束。 而此刻。 这位江南西道都司的指挥使,却是面色灰败。 袁天罡抱拳拱手,开口道:“吕大人,如今江南西道,东至鄱阳,西达萍乡,南抵赣州,处处烽火,处处告急!” “这般毫无规律的袭扰,实在是......” 座上。 吕青侯冷笑一声,语气淡漠。 “袁老将军,你也算是与妖魔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了。” “莫非还看不出那畜生的伎俩?” 袁天罡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吕青侯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帐外。 “那老妖圣被镇压多年,虽然如今封印松动,有些手段能渗透出来,但此地有总指挥坐镇,难以闹出什么动静......” “它之所以驱使各路妖王,在各郡制造混乱,甚至不惜让它们去送死。” “为的......” “不过是想乱我等阵脚,分我等兵力。” “好施那调虎离山之计,为它破封而出,争取那一线生机罢了。” “这等雕虫小技,若是真着了道,才是遂了那畜生的愿!” 此言一出。 帐内众将皆是微微颔首。 确实。 若是此时将大军分散,去驰援各处。 一旦那封印之地出现变故,这边人手不足,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袁天罡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 “吕大人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妖魔的心思,确实如此。” “这道理......老夫也懂。” “可......” 袁天罡猛地抬起头:“可大人啊!这江南西道,毕竟不是那一纸舆图!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如今仅凭各郡原本驻守的镇魔司,早已是死伤殆尽,力不从心。” “若是再无援军......” 袁天罡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还请吕大人,三思!” 帐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外头呼啸的风声。 吕青侯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那冷硬的面容,终是有了一丝松动。 “唉......” 他轻叹一声,上前两步,伸手将袁天罡扶起。 “袁指挥使,你的难处,本座知晓。” “本座并非那铁石心肠之人,亦不愿见生灵涂炭。” “只是......” “此时此刻,孰轻孰重,需得有个取舍。” 吕青侯拍了拍袁天罡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过,你也莫要太过绝望......总司前些日子已经传来书信,江南东道、淮南道,乃至山南东道的镇魔司精锐,皆已在赶来的路上。” “尤其是总司那边......” 吕青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更是从各处又调来几名巡查使,前来驰援。” “算算脚程......” 吕青侯转头看向帐外那漆黑的夜空。 “不出三日。” “援军必至!” 话音未落。 只听得九天之上,骤起一声惊雷。 轰隆隆——!!! 这雷声并非阴雨晦冥之雷,亦非妖魔作祟之响。 倒似那—— 天崩地裂,山岳崩塌之音! 帐内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吕青侯反应最快,身形一晃,带起一道残影,瞬间已至帐外。 袁天罡与一众巡察使、大将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此时。 原本乌云盖日的苍穹,竟是被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其势之大,犹如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其威之盛,恰似天河倒泻,势不可挡落凡尘。 金光过处。 那漫天阴霾,竟如汤沃雪,消融殆尽。 一名银袍巡察使,仰着脖子,瞪大了双眼:“这......这般遁术......” “莫非是......莫非是哪位燃灯境的武圣老祖,亲自前来驰援了?!” 此言一出,军心大振。 若是燃灯亲至。 加上原本便是燃灯圆满的镇魔司总指挥使。 这江南西道的危局,弹指可解! 唯有吕青侯,依旧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对。 大唐如今的底蕴,他再清楚不过。 皇高祖虽是燃灯,可乃是国之柱石,需镇压长安,震慑四方宵小。 除非到了国破家亡的关头,断无轻易离京的道理。 况且...... 这股气息,虽刚猛无俦,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锋锐。 与皇高祖那中正平和的紫薇帝气,截然不同。 “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思量间。 那金光已至头顶。 并未有丝毫减速之意。 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这中军大帐前的空地,狠狠砸落! “散开——!!” 吕青侯暴喝一声,周身真元鼓荡,护住身后众人。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恐怖的气浪以落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排开,飞沙走石,烟尘漫天。 周遭数十丈内的旌旗被连根拔起,不少修为稍弱的士卒,竟是被这股余波震得连连后退,立足不稳,跌坐在地。 待到那漫天烟尘散去。 众人定睛瞧去。 只见那坚硬的地面之上,赫然多出了一个大坑。 而在那深坑之中,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为首者。 乃是一名身着玄黑锦袍的少女。 身姿修长,面容清冷。 而在她手中。 竟是像提溜小鸡仔一般,提着一名男子。 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无神,发髻散乱。 显然是魂儿都还没追上来。 吕青侯认出了来人,面色瞬间变得古怪。 “无疆...你...你怎么来了?” 第268章 你来凑什么热闹?! 游无疆! 大唐年轻一辈第二人! 年纪轻轻,便已臻至种莲圆满。 在如今这妖魔环伺、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 一位种莲圆满的强援,意味着什么? 虽然对于那位即将破封的燃灯妖圣而言,种莲境或许仍不够看。 但对于眼下这烽烟四起,被各路妖王搅得焦头烂额的江南西道各郡局势而言。 每一尊种莲的力量,皆弥足珍贵! 袁天罡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终于! 终于来支援了! 若非顾忌身份,怕是都要上前去握住游无疆的手,老泪纵横一番。 只是...... 众人的目光,在那一袭金袍的游无疆身上停留片刻后。 又不约而同地移向了旁边。 方才...... 若是没看错的话,游大人是被这位少女提在手里的? 且那撕裂苍穹、瞬息万里的金色遁光,似乎也是出自这位少女之手? 她是何人? 深坑之中。 游无疆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这才缓过劲来。 先前回京时,听闻姜月初竟比他还早到两日,心中还纳闷。 这女人怎么能这么快。 今日。 他算是见识到了。 好不容易平复了体内翻涌的气血。 游无疆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这才朝着不远处的吕青侯拱手一礼。 “吕师兄。” 闻言。 吕青侯眉头紧锁,寒声道:“你不在京城好好待着,准备冲击观山境,跑来这送死作甚?” 游无疆苦笑一声,随即正色道。 “赵副指挥使已经与我说了。” “江南西道危在旦夕,妖圣欲出,生灵涂炭。” “我身为镇魔司金袍巡察,既食君禄,当分君忧。” “既知此处有难,无疆又如何能安坐京中,坐视不理?!” 吕青侯面色稍缓。 虽说这师弟来得鲁莽,但这这份赤子之心,倒也没丢了镇魔司的脸面。 “罢了。” 吕青侯叹了口气,摆摆手。 “既然来了,那便入列吧。” “正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一身种莲圆满的修为,倒也能解那几处郡县的燃眉之急。” 说罢。 吕青侯的目光一转,终于落在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玄衣少女身上。 “这位是......” 游无疆闻言,连忙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少女。 “这位,乃是陇右都司指挥使,镇魔司银袍巡察......” 说到这,他顿了顿。 “更是当今大唐昭月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纷纷吃惊。 这便是前些时日,长安传出的失踪十六年,终是认祖归宗的长公主殿下?! 这般金枝玉叶,不在那深宫大内享清福。 怎么也跑到江南西道来了?! 吕青侯的面色,却是瞬间难看至极。 “胡闹!” “你也就算了,怎能让殿下来此地界?!” “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妖圣一旦出世,莫说是你们,哪怕是我与顾师妹,亦是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 “你把殿下带到这种地方来......” “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 “你游无疆,万死难辞其咎!!!” 面对吕青侯的雷霆之怒。 游无疆缩了缩脖子,一脸的委屈。 这哪里是他带殿下来的? 分明是殿下自己要来啊! 关我毛事啊! 可看着吕青侯那要吃人的眼神,游无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能苦着一张脸,在那低头挨训。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吕大人。” 姜月初上前一步,神色平静,毫无惧色。 “是我执意要来,与他无关。” “呼......” 吕青侯长吐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哪怕他身为镇魔司左镇魔使,位高权重,哪怕如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可面对这位深受陛下恩宠,且本身亦是天资卓绝的殿下。 他也不能真的像训斥游无疆那般,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殿下。” 吕青侯拱了拱手,语气尽量放缓,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劝慰。 “您有报国之心,乃是大唐之幸。” “若是寻常妖患,殿下想来历练一番,我自当派人护卫左右,绝无二话。” “但这江南西道......” “燃灯境的大妖,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届时天崩地裂,我等身负皇命,自当死战不退。” “可殿下您......” 吕青侯抬起头,直视姜月初的双眸。 “您是万金之躯,是大唐的颜面,更是陛下的亲妹妹!” “若您在此处有个三长两短......陛下该如何自处?朝廷该如何自处?” 说到这。 吕青侯再次拱手,身子深深拜了下去。 “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即刻启程,回返长安!” 一番话。 说得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既捧了姜月初的身份,又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围的袁天罡与一众将领,亦是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确实。 长公主的身份太重了。 况且现在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如何分出保护殿下? 闻言。 姜月初并未答话。 恍惚间。 吕青侯苦口婆心的劝诫,竟是与记忆中某个暴跳如雷的声音,渐渐重合。 ... “不行!” “绝对不行!” 皇帝背着手,步履急促,显见心中焦躁。 “你要去哪里,朕都可以依你。” “哪怕是再去一趟陇右,朕也不拦着。” “可那是江南西道!” “一旦那老妖圣破封而出......” “生灵涂炭,不过是在顷刻之间!” 姜月初坐在下首,神色平静,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皇帝也是急了,直接爆了粗口。 “先前朕让你去陇右,那是念在陇右虽然苦寒,但毕竟有一尊半步燃灯的老道长坐镇!” “有他在,只要你不去那妖庭深处,足以保你无碍。” “可江南西道呢?!!” 说道这里,皇帝颓然放下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皇高祖需坐镇长安,震慑天下,轻易动不得。” “其余几位观山燃灯,皆是分身乏术。” “如今......” 皇帝看着姜月初,眼中满是无奈。 “朕,派不出人来了。” “哪怕是一位观山境,朕都抽调不出来去暗中护你周全。” “若是你去了......” “谁来护你?” “谁能护你?!” 第269章 妖圣 其实。 早在除夕那晚,看着那漫天烟火时。 她便动了离京的念头。 无他。 太穷了。 那一晚的烟火虽美,却烧不掉她囊中羞涩的窘迫。 不到一千年的道行。 这点家底,放在以前或许还能听个响。 可如今到了种莲境。 想要推演功法?不够。 想要灌注妖魔?不够。 留在长安,固然安逸。 可这种日子。 对于身怀面板,急需杀戮来填补亏空的她来说。 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恰逢那日去总司闲逛。 正好撞见那游无疆出来,面色忧愁。 这游无疆,天赋虽高,但这心眼子...... 确实是实诚得有些可爱。 她不过是旁敲侧击了两句。 这傻小子便急赤白脸地把老底都抖落了出来。 江南西道。 妖圣破封,妖王云集。 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 姜月初的眼睛都亮了。 这哪里是什么险地? 这分明就是满地的道行。 至于危险? 呵。 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掂量掂量。 可如今。 她身负金翅大鹏一族的【云程里】。 真遇到危险,难道她还跑不过么? 念及此。 姜月初收敛心神。 她上前一步,越过那诚惶诚恐的游无疆。 直面吕青侯。 “正因为我是大唐的长公主。” “正因为我身上流着李家的血。” “此刻......” “我才更不能走!” 吕青侯一愣:“殿下何意?” 姜月初面不红心不跳,豪气万千:“如今妖患当前,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浴血奋战。” “我虽是女子,虽是皇族。” “但亦知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这江南西道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 “如今他们深陷水火。” “我既有斩妖之力,为何来不得?” 一番话。 说得是大义凛然,慷慨激昂。 字字句句,都扣在那家国大义之上。 让吕青侯张了张嘴,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的少女。 恍惚间。 竟是生出了......这长公主,似乎比当今圣上,更适合坐上那皇位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出来。 袁天罡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老眼中满是崇敬。 “殿下高义!” “老臣......惭愧啊!” 姜月初坦然受了这一礼。 心中却是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是...... 忽悠过去了。 “罢了......” 吕青侯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与疲惫。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 “那便......留下吧。” “只是有一条。” 吕青侯神色一肃,紧紧盯着姜月初。 “若事不可为,殿下必须答应我,即刻回返长安!” “绝不可逞强!” 姜月初微微颔首。 “可。” 反正真到了那时候。 不用你说。 我也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 罗霄山脉深处。 寒鸦不啼,走兽绝迹。 唯有一层终年不散的黑雾,将这方圆百里,罩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天光。 在这重峦叠嶂之间,有一处深不见底的幽谷。 幽谷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石台之上,盘膝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好似那路边随处可见的孤寡老人。 在他身侧,立着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青丝如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两人身前,是一口漆黑的深井。 井口不大,不过丈许方圆,却深不见底。 呼—— 井底深处,忽地传来一阵阴风 白衣女子眉心微蹙。 石台上的老者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开口:“莫慌,那畜生翻个身罢了。” 话音刚落。 一潭死水的井口之中,忽有黑气升腾。 “白玉楼......倒是没想到,时隔多年,我们还能相见。”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是啊,一晃眼,便是六百多年了。” “孤还记得,当年你跟在许老怪身后,那时候你是什么境界?点墨?还是刚入种莲?” “唔......记不清了。” “记不清便记不清吧。” 老者眯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淡淡道。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井底那声音轻笑一声。 “好一个昨日死,今日生,当初面对孤,你何曾敢这般与我说话?” 白玉楼并不动怒。 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那漆黑的井口之上。 嗡—— 原本躁动不安的黑气,瞬间被压回井底。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如今坐在这里。” “当年师尊能镇压你一次。” “如今......” “老夫,亦可再镇压你一次。” 井底沉默了片刻。 随即。 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震荡,引得整座幽谷都在微微颤抖。 “白玉楼。” “你可以再镇压孤十年,五十年,甚至数百年。” “可是......” “若是孤没看错,你也快到大限了,这一身气血,早已开始枯败,还能撑几年?” “本圣寿元十万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再过数百年,你白玉楼亦不过是那荒冢之中的一具枯骨,连名字都会被人遗忘。” 说到这。 那黑气再次翻涌。 “等到那时。” “这世间,还有谁能拦得住孤?” “莫非......”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在指望你身旁这丫头?” 一直立于石台一侧的白衣女子,闻言眼帘微垂。 “倒是又是一个轮回......一代接着一代。” “许老怪死了,换了你。” “你若死了,便换这丫头。” 妖圣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带着一丝沧桑。 “这般无穷无尽的消磨,这般毫无希望的坚守......有意义么?” “你这大唐......还能撑得过几个轮回?” “这天下王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待到大唐气数已尽,待到这龙脉崩塌。” “本圣......” “终究还是会出来的。” “到时候,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本圣半步?!” 白玉楼沉默良久,并未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燃灯虽强,却非长生。 人族寿元,终有尽时。 这便是妖族得天独厚的优势。 哪怕不敌,哪怕被镇压。 只要熬。 熬也能把人族最惊才绝艳的天骄,熬成一堆枯骨。 良久。 他才悠悠道:“数百年后的事,自有后人去愁。” “只要老夫还活着一日......” ---------------- 顶不住了哇! 我是废物! 欠两章,明天补上!!! 跪—— 第270章 衡阳郡 衡阳郡。 阴风怒号。 此处北枕衡山,南接五岭,湘水穿城而过。 往日里,本该是那回雁峰前沙似雪,潇湘江上月如钩的锦绣地界。 此刻。 城头之上,大旗飘荡,却在这漫天妖氛之中,显得有些无力。 呼——! 平地里,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风势凄厉。 漠漠遮天蔽日,昏昏闭月无光。 “妖袭!妖袭——!!!” 城墙之上,镇魔卫的嘶吼还未完全落下。 黑风已然越过城墙,如入无人之境,直指城中长街。 “啊——!!!” “妖怪来了!快跑啊!” “救命!娘!救我——” 无数百姓,好似那狂风中的稻草,被卷入半空。 “孽畜!休得猖狂!” 数十名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怒喝着拔刀冲上。 虽明知不敌,却无一人退缩。 然而。 那黑风之中,只是探出一只长满黑毛的硕大巴掌。 啪——! 数十名镇魔卫,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呼......” 黑风散去。 露出一尊高达丈许的魁梧身影。 牛首人身,两根弯角如铁戟朝天。 它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脸上露出一抹陶醉。 “痛快!痛快!” “早该如此了!” “我等妖族,生于天地,长于山川,本就该随心所欲,偏生你们这群人族蝼蚁,将我等驱赶至那穷山恶水之地,受尽凄苦!” “如今妖圣即出,这天道循环,也该轮到我妖族坐一坐这江山了!” 言罢。 它举起对锤,就要再往那人群中砸去。 便在此时。 “呔——!!!” “大胆泼魔!安敢在此逞凶!拿命来!” 半空之中。 一道凛冽寒光,裹挟着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刀身之上,龙纹游走,寒气逼人。 持刀者,乃是一名身披黑甲的大将,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那牛魔却是不慌不忙,冷哼一声,反手举起双锤,架于头顶。 当——!!!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那黑甲大将身形在空中连翻了数个跟头,才堪堪卸去力道,落在地上。 反观那牛妖,不过是身形微微一晃。 “嘿嘿,有点力气。” 牛魔狞笑一声。 却并未乘胜追击。 反而是在那黑甲大将立足未稳之际。 这厮竟是收起双锤,身子一扭,驾起一阵妖风,掉头就跑! 动作之熟练,行云流水,显然是惯犯。 不过眨眼功夫。 那庞大的身躯便化作一道黑烟,钻入那茫茫深山之中,再无踪迹。 “草......” 黑甲大将拄着大刀,一脸郁闷。 这群妖物,实在是恶心至极。 也不与你死磕。 出来掠食一番,或是毁坏几处城防,杀了人便跑。 根本不恋战。 若是怒发冲冠,不管不顾地追杀上去。 正如了它们的意。 一旦城中守备空虚。 马上便会有另外一头大妖,从另一侧杀出,在城中肆虐。 这几日来。 不知有多少郡城,便是吃了这亏。 黑甲大将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还有那哀鸿遍野的百姓。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如今整个江南西道人手捉襟见肘,再加上听闻那庐陵的局势也是岌岌可危...... 这日子。 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叹了口气,面上满是疲惫。 “收拾残局,加强戒备,天黑之前......这群畜生怕是还要再来一趟......” ... 衡山之阴,绝壁千仞。 黑雾如墨,锁住苍松翠柏;腥风似刀,刮过怪石嶙峋。 半山腰一处幽深洞府,门口白骨堆叠如山。 磷火幽幽,映照出几分森罗地狱的惨状。 牛魔的身影刚一出现,便觉数道凶戾目光,自那洞府深处投射而来。 只见那阴暗处,早已盘踞着几尊庞大黑影。 皆是身长数丈,半人半妖的凶恶模样。 左首边一块巨石上,蹲坐着个黄毛怪物。 这厮生得尖嘴缩腮,两耳垂肩。 身披一副不知从哪剥来的破烂铁甲,腰间缠着一根腥臭的肠子。 右侧枯树梢头,立着个黑羽怪鸟。 背生双翅,面如锅底。 一张弯钩铁嘴,泛着森森寒光。 而在正中石椅上。 端坐着个身着残破儒衫的文士。 只是这文士模样着实骇人。 面皮焦黑,好似被雷劈过一般。 头顶生着两根短短的黑角。 显然是刚长出不久。 见牛魔狼狈归来。 那树梢上的乌鸦怪笑一声:“怎的这般模样?莫不是去打秋风,反被人拔了牛毛?” 牛魔冷哼一声,抓起一旁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晦气!” “本想着衡阳是大郡,人口稠密,正好去吃个饱。” “谁知那镇魔司的狗贼看得紧,俺老牛才吃了百十来个,便惹来了那煞星。” 蹲在石头上的老狗妖闻言,吐出一块碎骨头。 嗤笑一声。 “那大将左右不过是个半步种莲,便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牛魔眼珠子一瞪:“你这老狗也就是嘴上厉害,有本事你去试试?” “试试便试试!” 老狗妖猛地站起,一身黄毛炸竖。 “昨儿个俺去那茶陵县,可是生吞了一千八百口!连那还在襁褓里的婴孩都没放过,那才叫一个痛快!” 众妖你一言,我一语。 竟是将那杀人屠城之事,当作了谈资。 一直端坐在中央的那羊妖文士,此刻缓缓合上折扇。 “行了。” 众妖顿时噤声。 羊妖文士瞥了一眼牛魔,淡淡道。 “既然衡阳城是块硬骨头,那便先放一放。” “大唐如今重兵镇守庐陵,若是咱们在这死磕,反倒是让他们能安心继续待在那......” “倒不如在这周边郡县多造些杀孽,杀得他们人心惶惶,逼得那庐陵不得不分兵来救。” “届时......” 羊妖冷笑一声。 “庐陵有了缝隙,老大圣破封而出,不过是迟早的事。” 众妖闻言,纷纷点头。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唯有那牛魔。 抱着酒坛子,闷闷地哼了一声。 “可俺老牛心里头,还是憋着一口鸟气。” 羊妖眉头微皱:“你有何气?” “那衡阳郡的守将,不过是个半步种莲的货色,俺老牛打不过,那是俺本事不济。” “可若是妖王您肯亲自出马......” “凭您这一身种莲的手段,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271章 比赛 此言一出。 原本喧闹的洞府,骤然安静下来。 确实。 这几日来。 这鬼金妖王奉了老妖圣的法旨,来统领这衡山地界的群妖。 可除了发号施令,却是从未见其出过一次手。 连个面都不露。 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 鬼金妖王捏着折扇的手指,猛地一紧。 为何不去? 它之所以千里迢迢,如丧家之犬般逃到这江南西道。 投奔这即将破封的老妖圣。 是为了给老妖圣当马前卒么? 屁! 它就是为了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 是为了借着老妖圣的凶威,苟延残喘,好生将养伤势。 若是能借刀杀人,报了那血海深仇,自然是最好。 若是报不了...... 一旦风头不对,它绝对是第一个抹油开溜的! 让它现在出去抛头露面? 若是被那镇魔司盯上,它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放肆!” 鬼金妖王猛地一拍石案。 轰——! 种莲境的恐怖威压,瞬间席卷而出。 虽然它重伤未愈,但这股子境界上的压制,依旧让洞内众妖心头一颤。 那牛魔更是被压得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本王的用意,岂是尔等蠢物能参透的?” “尔等只需依计行事,去各处骚扰便是。” “莫要再多言!” “若是坏了老大圣的大计......” 鬼金妖王眯起双眼,杀机毕露。 “本王先拿你们祭旗!” 牛魔被这股杀气一激,顿时缩了缩脖子。 虽然心里头还是有些犯嘀咕。 但这到了嘴边的抱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是......” “俺老牛......听令便是。” 其余众妖见状,也是纷纷低头称是。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 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鬼胎。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妖魔聚义。 本就是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若是顺风顺水,自然是称兄道弟,大口吃肉。 可若是遇了逆风...... ... 云海翻腾之处。 一道璀璨金虹,若雷霆乍惊,硬生生在这苍穹之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凄厉的破空之声,竟是被那恐怖的遁速远远甩在身后。 直至过了许久,方才传来滚滚雷鸣。 金光之内。 姜月初神色清冷,强横的肉身,足以无视极速带来的罡风。 只是苦了她手中提溜着的那位。 游无疆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两腮更是一鼓一鼓。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云雾渐散。 两条大江如玉带般交汇。 此处正是衡州与潭州的交界之地。 “到了。” 姜月初轻喝一声。 身形猛地一顿。 轰隆——! 巨大的惯性在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两人如陨石天降,呼啸着朝下方的一处山头坠去。 砰! 尘土飞扬,碎石穿空。 待到烟尘散去。 游无疆扶着一棵老松,干呕了两声,这才看向身侧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负手立于崖边,衣袂飘飘,神色淡然。 “我就送你到这了。” “此处乃是衡州与潭州的交界。” 姜月初抬手一指。 指尖所向,正是那两江交汇之处。 “往北,顺流而下,便是潭州长沙郡。” “往南,逆流而上,则是衡州衡阳郡。” “据吕大人先前所言,这两处地界,乃是如今江南西道妖患最为酷烈之地。” 说到这。 姜月初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去南边,你去北边。” 游无疆张了张嘴,下意识道:“为何?” 姜月初理所当然道:“因为南边的妖魔,似乎更多些。” “......” 旁人避之不及,你倒是挑肥拣瘦起来了? 不过,他也知晓。 自己虽然是种莲圆满,但论战斗力...确实不及面前的少女。 “既如此......” 游无疆神色一肃,拱手抱拳。 “那游某便去那潭州走一遭,定不让那些畜生,踏入各郡半步!” 姜月初微微颔首。 正当游无疆转身欲走之际。 身后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等等。” 游无疆脚步一顿,回过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姜月初看着他,眉头微蹙,似是在思索措辞。 片刻后。 她认真道:“若是不敌,莫要逞强。” “等我腾出手来,自会去救你。” “......” 游无疆立在原地,表情可谓是精彩至极。 这话...... 怎么听着这般别扭? 他游无疆是谁? 曾经的年轻一辈第二人! 虽然现在已经沦落到第三了...... 但自己虚长这位殿下好几岁,论资历,论年纪,怎么也算是个前辈吧! 可如今。 被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这般语重心长地叮嘱。 这就很气人。 但更气人的是。 自己好像还反驳不了。 游无疆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多谢......殿下,游某......记下了。” 说罢。 他再也不愿多待片刻。 脚尖一点,朝着北方潭州方向疾驰而去。 看背影,颇为狼狈。 待那道身影化作黑点,彻底消失。 姜月初才收回目光。 “呼......”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机鼓荡。 嗡——!!! 璀璨金光,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一身玄衣,在金光映照下,猎猎作响。 若说方才带着游无疆时,还需顾忌能否承受得住罡风撕扯。 那此刻。 她便是彻底解开了枷锁。 “起!” 一声轻喝。 轰隆——!!! 碎石滚落,尘烟四起。 而那道玄色身影。 早已化作一道惊世长虹,撕裂苍穹。 直扑衡阳! ... 衡山县。 断壁残垣,焦土遍地。 那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不详的血色。 街道之上。 早已没了往日的熙熙攘攘。 只有那横七竖八的尸首,铺满了长街。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皆是死状凄惨,身首异处。 “五百三十一。” 只见那废墟之中。 忽然转出一头牛妖,一脚踢开挡路的房梁。 看着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一名老翁。 那老翁怀里紧紧抱着个孙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牛妖咧嘴一笑。 “加上这两个......” “便是五百三十三了。” 第272章 杀个尸横遍野,杀个血流成河。 “呵呵......”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自那半截残垣之上飘忽传来。 墙头之上,不知何时已蹲了一只黄毛怪物。 这厮尖嘴缩腮,两耳垂肩,手里正抓着一副心肝。 “你这腿脚,未免也太慢了些。” “俺在那城西转了一圈,连皮带骨,呵呵......可是已经杀了六百四十二个了。” “啧......” 牛魔闻言,颇为郁闷。 虽说它力大无穷,但这身法速度,到底没这老狗利索。 论起这般一个一个去追杀四散奔逃的两脚羊,确实是追不上这厮。 费了半天劲,才攒了这五百之数。 念及此,心中愈发烦闷。 目光落在脚边早已吓瘫的一老一少身上。 “罢了。” “先拿你们这两个垫垫肚子,正好泄泄俺心头这口鸟气!” 言罢。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爷孙二人。 “死!” 便在此刻。 忽闻一阵爆鸣。 赤金色的流光,好似那天外飞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恶风,瞬息而至。 轰!!! 大地剧震。 下一秒。 老狗妖浑身黄毛瞬间炸竖,身形弓起,呲着獠牙。 原本不可一世的牛魔。 此刻竟是向后仰倒。 那宽阔如墙的胸膛之上。 赫然插着一杆丈二长短的大戟! 巨大的惯性带着无与伦比的万钧之力,硬生生将这尊高达丈许的庞然大物,死死地钉在了青石地面之上。 “荷......荷......” 牛魔双目圆睁,口中涌出血沫。 双手死死抓着那戟杆,想要将其拔出。 可那大戟之上,似有万座大山压顶,任凭它如何挣扎,竟是纹丝不动。 老狗妖眼见牛魔都被一戟钉在了地上,哪里还有半点恋战的心思? 怪叫一声,掉头便要往那深山老林里钻。 半空之中。 姜月初神色清冷,眼眸微眯。 下一瞬。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长街。 借着那下坠的万钧之势,手腕翻转。 刷——!!! 一道凄厉至极的寒芒,瞬间撕裂。 老狗妖只觉脖颈处一凉。 紧接着。 看见一具正在狂奔的无头尸身。 咦? 那身子......怎的这般眼熟? 噗通。 斗大的狗头,在空中翻滚了几十圈,这才重重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几十米远。 直至此时。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依旧满是迷茫。 寒风卷着腥气,在长街上呼啸而过。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八百二十年】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七百四十年】 【当前道行:四千五百二十五年】 姜月初扫了一眼,心中并未有多少波澜。 “呼......” 她深吐一口浊气。 手腕一抖。 寒月长刀归入鞘中。 随即。 她迈步走到那牛魔尸首之前。 修长五指握住戟杆。 噗嗤——!!! 大戟被生生拔出。 腥臭的黑血,好似那喷泉一般,激射而出,溅在周遭的断壁残垣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手掌,对准地上的两具妖尸。 万妖吞天! 嗡—— 不过眨眼功夫。 一身血肉精华,尽数被掠夺一空。 随着这股精气入体。 丹田气海之内,莲苞微微摇曳,贪婪地吞噬。 片刻后。 姜月初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充盈了几分的真元。 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并未破境。 “想来......” 姜月初低声呢喃。 “光凭这两头点墨境的妖物,怕是远远不够......” 顺手将妖物尸首收入腹内。 目光扫过长街。 方才只顾着杀妖,未曾细看。 此刻定睛瞧去。 说实话。 妖魔肆虐的场景,她并非没有见过。 可眼下这般惨状。 着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只见那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早已被鲜血染得滑腻不堪。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有的尸首,仅仅是被咬掉了半个脑袋。 有的则是被掏去了心肝,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更有甚者。 只是大腿上缺了一块肉,显然是被那妖物匆匆咬过一口,便随手像扔垃圾一般,弃之于地。 “......” 那老汉从半截断墙后爬了出来。 双腿早已软得像是面条,怎么也站不直。 他只能跪在地上,一把按住身旁呆滞孩童的后脑勺,朝着那道身影重重叩首。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给大人磕头!快磕头!” 那孩童早已吓傻了,只知道木然地跟着爷爷一下下撞向地面。 不过几下,那额头便已是一片淤青,渗出血丝。 老汉却是不敢停。 姜月初垂下眼帘。 看着这一老一少。 心中并无半点斩妖除魔后的快意。 她抬起手,真元外散,托住爷孙二人。 “无需如此,找个地窖,或是结实些的屋子躲着,莫要乱跑。” 老汉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些感恩戴德的吉利话。 可触及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 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得千恩万谢地作了个揖,抱起孙儿,跌跌撞撞地朝还算完整的半间铺子里钻去。 姜月初收回目光。 此次此刻。 无论是出于对道行的渴望,还是心中莫名的烦躁。 唯有继续杀! 杀个尸横遍野。 杀个血流成河。 周身金光再起。 轰—— 玄色身影,已然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足足过了许久。 一道黑影,才颤颤巍巍地扑腾着翅膀,朝着衡山飞去。 ... 金光散去。 姜月初落在衡阳城外五里处的官道之上。 抬眼望去。 只见那一座孤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城墙高耸,皆用那青条石垒砌而成。 到底是有镇魔大将坐镇。 比起先前那如同人间炼狱般的衡山县,这衡阳郡的气象,确实要强上不少。 只可惜。 如今这城头之上,也是愁云惨淡。 姜月初收敛了一身气息。 整了整衣冠,迈步向那城门走去。 刚至城门。 “站住——!!!” 城楼之上,数名弓弩手早已将那强弓拉满,寒光闪闪的箭簇,直指姜月初。 一名身着镇魔司服饰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 “如今是非常之时,衡阳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若无身份凭证,只要再敢上前半步,休怪我等箭下无情!” 第273章 八大妖尊 姜月初停下脚步。 并未因这般无礼而动怒。 如今妖魔环伺,这般严防死守,乃是应有之义。 她心神沉入腹中须臾。 摸索片刻。 掏出一块许久未曾动用的腰牌。 咻—— 那腰牌化作一道乌光,直冲城楼而去。 那校尉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手中。 定睛一瞧。 “嘶——”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 银袍巡察使?! 他连忙抬起头,再看那城下少女时,眼中的警惕已然变成了狂喜。 莫非...... 庐陵那边,终于有余力,来处理这边的妖患了? “快!快开城门!” 校尉一声大吼,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 轰隆隆——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那校尉双手捧着腰牌,一路小跑到姜月初面前。 “卑职有眼无珠,不知是巡察使大人驾到!” 姜月初接过腰牌,随手挂回腰间。 “带路吧,去都司衙门。” 校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是!是!大人这边请!” 一路上。 姜月初目光扫过街道。 虽是白日,但这长街之上,却是行人和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不多时。 两人便至一座肃穆衙门之前。 此时。 衙门外早已候着数道身影。 显是那守城的兵丁脚程快,提前回来报了信。 为首一人。 身披残破黑甲,须发皆张,脸上还带着几道未愈的血痕。 正是镇守衡阳郡的镇魔大将,程铁牛。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上带伤的偏将与校尉。 众人皆是伸长了脖子,往那街口张望。 待看到那校尉引着一名玄衣少女走来时。 程铁牛那双铜铃大眼,猛地一缩。 这就是那位银袍巡察使? 这也太年轻了些吧? 看着不过二八年华,身形单薄,虽说生得是极美,但这细胳膊细腿的...... 但很快。 程铁牛似是想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震。 这般年纪。 又是女子。 还能身佩银袍巡察使的腰牌。 放眼整个大唐,除了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传奇人物,还能有谁? 程铁牛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迎上前去。 离着还有三五步远。 他也不顾身上甲胄沉重,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下。 “可是......” “昭月长公主殿下当面?!” 此言一出。 身后那几名原本还有些疑惑的将领,皆是面色大变。 长公主?! 众人哪里还敢怠慢,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参见殿下——!!!” 姜月初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方的程铁牛身上。 微微颔首。 “正是本宫。” 得到确认。 程铁牛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狂喜。 卧槽! 这可是以点墨之境,逆斩种莲的猛人! 最近,更是听说已经踏入了种莲境! 有这位在此,区区妖王,岂不是手到擒来?! 程铁牛若非顾忌着男女大防,怕是都要扑上来抱大腿了。 “殿下神威盖世,义薄云天!” “不远千里,深入险地......俺老程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姜月初嘴角微微一抽。 “行了...起来说话。” ... 都司衙门内。 程铁牛领着姜月初跨过门槛。 这粗豪汉子似是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这可是长公主殿下! 平日里跟那帮大老粗混在一起,喝的是大碗茶,啃的是硬面饼。 可这金枝玉叶的贵人来了,哪能这般怠慢? “来人!来人!” 程铁牛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去!把老子那罐藏在床底下的雨前龙井拿出来!” “还有!去得月楼买几样精致的点心......” 话没说完。 声音戛然而止。 如今这衡阳城内,莫说是点心铺子。 便是连那卖烧饼的,也都关门歇业。 程铁牛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殿下......如今城中艰苦,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姜月初摆了摆手:“本宫来此,是为了斩妖,并非是为了游山玩水。” “衡阳境内,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提起正事。 程铁牛脸上的尴尬瞬间收敛。 “唉......” 他长叹一口气:“殿下有所不知,自打庐陵的老妖圣封印松动,这江南西道地界,妖魔肆虐,各路大妖齐齐出没,欲逼着庐陵那边分兵!” “若是庐陵不动,它们便在这各郡县大开杀戒,杀到咱们心疼,杀到咱们不得不救!” “若是庐陵动了......” 姜月初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听闻总指挥使坐镇庐陵,需时刻镇压那松动的封印,分身乏术,这倒是能理解。” “可那几位观山境的大能呢?” 姜月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凭观山境的实力,若是肯出手清理这些外围的妖患。” “哪怕是这千里之地。” “也不过是三五日的功夫,便可将这些不成气候的妖魔,屠戮一空。” “为何......” “他们亦是按兵不动?” 何至于让这满城百姓,死伤惨重? 听到这话。 程铁牛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殿下......您还不知道?” 姜月初挑了挑眉。 先前在那军帐之中,只顾着与吕青侯争辩去留,又或是急着寻找妖魔踪迹。 对于这其中的隐秘,确实未曾细问。 “知道什么?” 程铁牛叹了口气,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亲兵。 待到房门紧闭。 他这才苦笑一声,缓缓开口。 “殿下只知那老妖圣被封印多年。” “却不知,那老妖圣之所以能被称为妖圣,除去那一身早已臻至燃灯的恐怖修为。” “其麾下,亦是有着各路追随的死忠。” 说到这,程铁牛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当年老妖圣被封印,其手下虽死了大半。”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到底......还是有些漏网之鱼,带着残部,蛰伏于那穷山恶水之间。” 姜月初眸光微凝。 “你是说......” “不错。” 程铁牛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沉重。 “当初这头老妖圣,其麾下曾有十八尊观山境的妖尊,个个皆是凶名赫赫之辈。” “六百年前,朝廷虽然胜了,但也只诛杀了其中十尊。” “剩下的八尊,皆是带伤遁入深山,蛰伏至今。” 第274章 新仇旧恨 “如今封印松动,那些没死的畜生全跳出来了。” “据已知的消息,已有四头观山境的妖尊,潜入了这江南西道,暗中盯着庐陵。” “只要庐陵那边有一位观山境敢擅离职守,前来驰援周边郡县。” “那四头畜生便会瞬间发难,强攻封印之地。” 闻言,姜月初若有所思。 “所以,庐陵目前起码要有四位观山坐镇,才能勉强维持住这个平衡?” 程铁牛沉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 “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赌。” “一旦察觉到庐陵人手不足,它们必然会不计代价地攻入。” “封印一旦彻底破碎,那老妖圣脱困而出......” 说到这。 程铁牛没再说下去。 姜月初微微蹙眉。 “这还只是现在的局面。” “若是待那剩下的四尊观山妖尊也一并齐聚。” “大唐......能抽调出八位观山境与之抗衡吗?” 程铁牛沉默良久。 “八位观山......” “殿下,这谈何容易?” “大唐虽然底蕴深厚,但四境之地皆有妖患......若真到了八尊齐至的地步......” 程铁牛看向姜月初,眼中满是苦涩。 “光是一个庐陵,便足以拖垮半个大唐。” 八位观山? 大唐疆域辽阔,四境皆敌。 朝廷能抽调出四位观山境大能,齐聚庐陵,已是不易。 若是再抽调四位...... 怕是这边妖患未平,那边又起波澜。 除非...... 再动用一尊燃灯武圣。 但这更是艰难。 “只是可惜。” 程铁牛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懑。 “若说我人族同仇敌忾,万众一心,区区妖魔,何足挂齿?” “咱们大唐地大物博,人口亿万,天骄如雨。” “若是那些世家大派,皆愿意倾囊相助,莫说是八位观山,便是十八位,二十八位,也能凑得出来!” “又何惧这区区这几头观山妖尊?” 姜月初眼帘微垂,并未接茬。 程铁牛摇摇头,继续道:“只是...除了少数几个与国同休的勋贵世家,大多数世家宗门,都是各扫门前雪。” “瞧瞧这江南西道内的那些名门大派们?” “平日里自诩正道魁首,除魔卫道喊得震天响。” “可真到了妖魔压境,大难临头的时候。” “他们早就闻讯,举派搬迁,离开这片地界了!” 程说完这番话,下意识地偷眼去瞧那位殿下的神色。 见其没什么表情。 连忙道:“咳咳......” “那个......殿下,您别往心里去。” “俺老程是个粗人,肚子里藏不住话,这一急眼,这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也就是跟您发发牢骚,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说罢。 程铁牛深吸一口气,神色重新变得肃穆。 “总司有总司的考量,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至于我等,亦是只能做好这分内之事。” 姜月初微微颔首。 并未纠结这般话题。 与其在这感慨世道艰难。 倒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程将军所言极是。” 姜月初语气平淡,话锋却是一转,直奔主题。 “既如此。” “这衡阳境内,那几头作乱的妖魔,现在何处?” “趁着天色尚早。” “本宫去去就回。” ... 衡山深处。 腥风卷过洞口。 那黑羽怪鸟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冲进洞府。 平日里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黑羽,此刻却是凌乱不堪,好似被那狂风骤雨摧残过一般。 落地之时,甚至没站稳,在那满地白骨上滚了两圈。 “祸事!祸事了——!!!” 洞内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鬼金妖王手中折扇一顿。 “那蛮牛和老狗呢?怎的不见回转?” 乌鸦精浑身颤抖:“老牛......还有老狗......都被杀了!” “只是一照面......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啊!” 鬼金妖王眉头微皱。 那牛魔虽是个蠢货,但也是实打实的点墨境,皮糙肉厚。 至于那老狗,更是滑溜得紧。 能让这两个瞬间毙命...... 莫不是派了高手过来? “说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出的手?莫不是庐陵那边,来了援军?” “是个......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子!” 鬼金妖王眼皮一跳:“女子?” “是!” 乌鸦妖比划着,“那女子身着玄衣,使得一杆大戟,还有一口长刀,那蛮牛......连一招都没接住,便被那大戟生生钉死在了地上!” “那老狗见势不妙想跑,却被那女子凌空一刀,直接斩了脑袋!” “那般手段,那般煞气......我若非离得远,怕是也回不来了!” 一人瞬杀两头点墨境的大妖? 女子? 极其年轻? 鬼金妖王拿着折扇的手,猛地一僵。 一个个零碎的词汇,在它脑海中飞速拼凑。 恍惚间。 昔日泾阳之地。 它那四个子嗣,便是惨死在一人手中。 如果不算大唐如今妖孽辈出,满地都是这种怪物的话。 如此人物。 放眼天下。 或许......只有一人了! 鬼金妖王豁然起身。 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爆发。 它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头顶那两根刚刚长出不久、尚显稚嫩的羊角。 丧子之恨。 犹如昨日。 若非后来被那老匹夫追杀,逼得它不得不断尾求生,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到这江南西道。 早在那日,便要将其碎尸万段!!! 鬼金妖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狰狞。 本来。 它只想借着老妖圣的势,在这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养好伤势,再徐徐图之。 哪怕心里恨极,也不敢轻易杀回长安。 可没想到。 如今。 这丫头竟然敢只身踏入这江南西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既然来了。 那便不用走了! 新仇旧恨。 正好趁着这江南大乱,一并算个清楚! ---------------- 今日五更(昨日两更补上了) 关于主角名字问题,开了投票,后续看看要不要改成李孤月 第275章 我还以为是减速带呢 姜月初并未急着动身。 既然知晓了正主是谁,那这肉,便是烂在锅里,跑不掉的。 倒是眼下。 还有一件紧要事需办。 加点! 虽说以她如今的实力,同境之内,鲜少有对手。 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对付任何敌人,她都不会掉以轻心。 万一......对方亦有像她这般燃烧道行的手段。 届时。 阴沟里翻船。 可就让人发笑了。 程铁牛见姜月初起身,以为她要即刻出征,连忙抱拳。 “殿下,可需末将点齐兵马,为您助威?” 这话说的也巧妙。 助威壮胆可以,却未曾允诺出城跟随。 再加上先前那般‘不经意’的吐槽。 这汉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憨厚。 不过。 姜月初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心思。 “不必了,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且守好你的城。” 言罢。 她一步踏出。 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轰—— 金光破空。 转瞬之间。 便已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立于万丈高空之上。 ... 罡风凛冽。 姜月初盘膝悬于空中。 心神沉入。 面板浮现。 【当前道行:四千五百二十五年】 加点。 【消耗道行三百二十年,《完璧不破法》提升至入门层次】 一股暖流,凭空在体内生出。 直接渗入皮膜、血肉、筋骨。 姜月初只觉浑身酥麻。 略微感受了一下。 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继续。” 姜月初面不改色,继续灌注。 【消耗道行六百五十年,《完璧不破法》提升至精通层次】 随着迈入精通。 酥麻之感瞬间消失。 下一秒。 好似全身的皮肉都被拉紧。 仅仅是两个层次,便已去了近千年。 姜月初眉头微蹙。 种莲境的武学,果然是个吃粮大户。 但这门功法,好歹是种莲境武学,不至于这么拉胯吧? “再加!”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消耗道行一千二百年,《完璧不破法》提升至小成层次】 【消耗道行两千一百五十年,《完璧不破法》提升至大成层次】 轰隆隆——!!! 体内仿佛有雷鸣之声炸响。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震。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之下,隐隐有一层淡淡的莹润。 整整四千三百二十年道行! 竟然...... 才堪堪推至大成?! 看着面板上仅剩的【两百零五年】道行。 姜月初只觉一阵肉疼。 原本以为这四千多年,足够将这门功法推至圆满。 未曾想。 这《完璧不破法》越往后,所需的道行简直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若是想要从大成推至无上。 怕是至少还得再填进去三五千年! “穷啊......” 姜月初叹了口气。 不过。 当她细细感受体内变化时。 那股肉疼之意,瞬间烟消云散。 所谓完璧不破,与老太监所说的,并不是一个意思。 合五血为一血。 化五气为一气。 此消则彼助,此缺则彼补。 原本人体也是个漏斗,无论是呼吸吐纳,还是运转真气,总会有所损耗。 可如今。 这具身躯,便好似那混元金斗。 浑浑然如一汪洋。 无缺。 无漏。 无欠。 无余。 这才是......完璧不破! “好东西。” 姜月初赞了一声。 这不仅是防御力的提升。 更是续航能力与恢复能力的质变。 再加上自己身上的种种妖魔神通...... 姜月初忍不住感慨一句: “明明想成为操作怪啊,怎么又全是数值了......” ... 衡山深处。 洞府之内。 鬼金妖王喃喃自语,眼中凶光闪烁。 “那丫头既在那处现了身,想必此刻还未走远。” 只是...... 若是那丫头知晓这江南西道水深,心中怯了,掉头跑回了长安...... 那他这杀子之仇,岂不是又要遥遥无期? 鬼金妖王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坐立难安。 豁然起身。 “本王绝不能给她逃窜的机会!” “必须趁着她尚不知轻重,还在沾沾自喜之际,以雷霆之势,将其镇杀!” 黑羽乌鸦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 “妖王......您这是要?” 鬼金妖王冷哼一声,“本王要亲自走一遭。” “既然知晓了大概方位,哪怕是把这衡阳地界翻个底朝天,本王也要把她揪出来!” 说到这。 鬼金妖王瞥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乌鸦。 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至于你......” “留在这便是。” “若是这洞府有什么闪失,待本王提着那丫头的人头回来,唯你是问!” 言罢。 鬼金妖王不再多言。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 只见那儒雅文士的身形骤然膨胀。 黑烟滚滚,妖气冲天。 不过眨眼功夫。 一头高达两丈,通体漆黑的巨型黑羊,显化而出。 “吼咩——!!!” 下一瞬。 黑羊四蹄生风,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朝着洞外激射而去。 呼—— 腥风过境,卷起漫天尘土。 待到那黑虹消失在天际。 乌鸦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呼......” “吓死鸟爷了......” 回想起先前那惊鸿一瞥。 那玄衣少女一戟钉死蛮牛,一刀剁了狗头的画面,至今还在它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般凌厉的手段,那般恐怖的煞气...... 哪里是它这种点墨妖物能招惹的? 若非它见机得快,且身负敛息神通。 怕是此刻也成了那长街上的一具尸首。 “不过......” 乌鸦眼珠子转了转,心中稍定。 “妖王步入种莲多年!那女子哪怕是再怎么天骄,若是碰上了......” 正如此想着。 轰隆——!!! 碎石崩飞,烟尘滚滚。 一股恐怖的气浪,裹挟着碎裂的血肉,倒卷入洞府之中。 乌鸦瞪大了豆眼,呆呆地看着洞穴深处。 一道庞大的黑影,正镶嵌在石壁之上。 浑身骨骼尽碎,四肢扭曲。 头顶刚刚长出不久的黑角。 此刻。 竟是齐根断裂。 乌鸦看傻了。 这身形...... 这毛色...... 还有这股子熟悉的腥臊味儿...... 这特么...... 不是刚刚才出门的鬼金妖王吗?!! 这才出去几息? 撒泡尿的功夫都不到吧?! 这就......回来了? 还是以这般惨烈的姿势回来的?! 而在漫天尘土飘散的洞口之处。 一道修长身影,正缓缓踏步走进。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减速带呢......” 第276章 绝音尘 呼...... 鬼金妖王喘着粗气。 眼眸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到底是种莲妖王。 哪怕是这般凄惨模样,却依旧未能要了它的性命。 随着血肉蠕动。 气息依旧萎靡。 但这副残躯,终究是勉强站了起来。 直至此时。 它才看清了将自己撞回来的罪魁祸首。 少女负手立于那漫天烟尘之中。 玄衣猎猎,黑发如瀑。 “是...是你!!!” 相比于这丫头敢这般直接找上门来的惊怒。 更多的却是心悸。 方才与那滚滚金光相撞,自己这般种莲大妖的肉身,竟是完全敌不过! 这才距离当初多久?! 如今...... 竟然成长到这般地步!? 面对妖王的惊怒。 姜月初面无表情,修长五指虚握。 嗡—— 一杆大戟,凭空显现于掌心之中。 单手提着,戟尖斜指地面。 随着步伐拖曳,在那地面上划出一串刺目火星。 “种莲之境......怪不得......” 鬼金妖王惨笑一声,周身妖气开始剧烈翻涌。 “怪不得你这丫头,敢只身闯入这衡山绝地,敢如此出现在本王面前!” “原来......这便是你如今的底气......” “可你要知道,我鬼金妖王......” 话音未落。 呼—— 恶风扑面。 姜月初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 已至那妖王头顶。 大戟高举,如那开山巨斧,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劈下! 虽姜月初未曾习得半点戟法。 但大荒碎星戟本就宝具,再加上如今强横无比的肉身。 大道至简。 力大砖飞。 对付这般本就重伤未愈、且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种莲妖王。 杀之。 如屠狗。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沉闷刺耳。 挟着九天垂落的万钧重压,戟刃破开鬼金妖王的皮肉。 自天灵而入,过胸膛,透脊背。 黑血激射。 溅了姜月初一身玄衣。 鬼金妖王双目圆睁。 似乎还想做出什么反抗。 姜月初并未给它这个机会。 她面色平静,手腕一抖。 大戟横搅。 彻底断绝了这头种莲大妖最后的生机。 随着妖王眼中的惊骇渐渐散去,化作一片死灰。 姜月初单臂发力,抽出大戟。 带起一蓬腥臭血雨。 “抱歉。” 姜月初垂眸,看着脚下渐渐失去温度的庞大尸身,语气淡漠。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废话。” 洞口处。 那黑羽乌鸦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这女的究竟是什么妖魔啊!!! 这踏马可是种莲大妖! 竟连一招都未曾走过? 乌鸦怪叫一声,扑腾着翅膀,朝着那洞外苍穹没命地钻去。 下一瞬。 嗡——!!! 空气炸裂。 那杆沾染了妖王黑血的大戟,化作一道流光,后发先至。 不过眨眼功夫。 便追上了那已飞出数十米远的黑影。 黑羽飘零。 如雨落下。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道行七千二百七十七年】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一百二十三年】 【当前道行:八千六百年】 随着两道提醒出现。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微转,掌心向外一摄。 嗡——!!! 不过眨眼功夫。 一点寒芒先至。 随后大戟稳稳落入掌心之中。 巨大的惯性带起一阵狂风,吹得姜月初鬓角发丝狂舞。 戟尖之上。 黑羽乌鸦此刻如同那糖葫芦一般,被死死串在刃上。 姜月初面色平淡。 手腕一抖。 噗嗤。 大戟震颤。 乌鸦尸身瞬间滑落地面。 姜月初并未嫌弃这满地腥臭。 缓缓蹲下身子。 左手按在羊尸之上,右手虚按向乌鸦妖魔。 《万妖吞天》,开! 轰——!!! 刹那间。 两股截然不同的精气,顺着掌心疯狂涌入体内。 那乌鸦不过是点墨境,其精气如涓涓细流,虽不算少,但在姜月初如今看来,不过是用来塞牙缝的零嘴。 但这鬼金妖王......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种莲境大妖。 源自本源的精气,磅礴如江河倒灌! 气海深处。 五瓣莲花,光芒大盛。 青翠欲滴的道莲,疯狂摇曳,贪婪吞噬。 第六瓣...... 缓缓舒展! 但这股势头,并未就此停歇。 轰!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震。 气海翻涌,金莲摇曳。 第七瓣! 开! 种莲后境!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趟江南西道,确实来对了。 收入两头妖魔尸首,正欲转身离去。 忽地。 脑海之中,面板微颤。 【成功掠夺妖魔神通】 【神通·绝音尘:绝音尘者,断绝音信尘缘也,此神通乃是黑鸦一族保命之本,施展之时,可收敛一身气机,融于阴影,若枯木死灰,非大能不可察】 姜月初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嗯? 这只黑毛畜生,本事稀松平常,连自己一戟都接不住。 没想到...... 死了竟还能爆出这般好东西? 姜月初屏气凝神,细细感悟这门新得的神通。 绝音尘。 断绝音信,身化尘埃。 这黑鸦一族虽战力孱弱,这保命藏匿的手段,确有独到之处。 以往她虽也能收敛气息,但那是靠着强行压制。 但只要略微感受,皆能看出她气息的不凡。 “试试。”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心念引动。 只见她周身若隐若现的凌厉锋芒,瞬间消融。 甚至连那肌肤之下流转的莹润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寒风卷过。 衣袂翻飞。 姜月初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此时此刻。 她站在那里。 哪里还有半点种莲境强者的威压? 分明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罢了。 甚至...... 连那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气神,都被这神通抹去得干干净净。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卧槽! 若是顶着这副皮囊,去那妖魔横行的地界走上一遭。 哪怕是大摇大摆地走在那官道之上。 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妖魔,怕是都要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想要尝尝这送上门的细皮嫩肉。 届时。 这哪里是斩妖? 这分明就是进货。 只是...... 姜月初抬头看了眼天色。 摇了摇头。 有些可惜。 如今江南西道局势糜烂,庐陵的局势更是随时可能崩塌。 暂时没有那个闲工夫,去玩这种钓鱼执法的把戏。 “罢了。” 姜月初散去神通。 重新恢复了那生人勿进的清冷模样。 鬼金妖王已死,那蛮牛与老狗亦是伏诛。 这衡阳地界,虽说未必肃清了所有妖邪。 但剩下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妖。 若是那程铁牛连这剩下的残局都收拾不干净。 这镇魔大将的帽子,还是趁早摘了回家种地去吧。 姜月初不再停留。 轰—— 周身金光大作。 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长虹,直冲云霄。 衡州事了。 接下来。 便是长沙郡了。 也不知游无疆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金光撕裂长空。 沿着那蜿蜒北去的湘水,瞬息千里。 第277章 银骨妖尊 潭州。 长沙郡。 湘水北去,在此绕城而过。 橘子洲头,寒林漠漠。 某座幽深溶洞之内。 腥风扑鼻,白骨累累。 洞壁之上,插着数支松明火把,将这偌大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几张石案横陈,上面摆满了血淋淋的吃食。 居中坐着的,乃是一头金狮妖王。 这厮生得阔口獠牙,一头乱发如钢针炸竖。 身披一副不知从哪剥下来的金甲,袒胸露乳,浑身肌肉虬结。 此刻。 它正抓着一条大腿,大口撕咬。 “呸!” 金狮妖王一口吐出块碎骨头,骂骂咧咧。 “妈的,这些乡野村夫,吃起来酸涩无味,一点嚼头都没有!” 左手边。 盘着一条青鳞巨蟒,上半身化作阴柔男子模样,下半身却还是那粗大的蛇尾,在地上缓缓蠕动。 “有的吃便不错了。” 青蛇妖魔阴恻恻一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那镇魔司新派来的种莲武者,手段恐怖,若是大哥落单遇上他,还真不一定是其对手......” 金狮妖王冷哼一声:“他是实力不俗,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要我说,直接强攻长沙郡,一脚踏平了那破城墙,将那满城百姓尽数吞了,岂不痛快?!” “也就是老大圣非要咱们磨磨蹭蹭,着实不爽利!” 坐在角落里的一头黑豹妖魔,也是附和道: “大哥说得是。” “咱们以前也憋屈够久了,如今既然妖圣即出,那便该杀个痛快!” “依我看,明日咱们一同直接杀进城去,哪怕不屠城,也要抓个几千童男童女来打打牙祭!” 众妖闻言,皆是怪笑连连。 一时间。 洞府之内,妖气森森,鬼哭狼嚎。 便在此刻。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那洞口处传来。 金狮妖王正在吹牛逼兴头上,听得这动静,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吼道: “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大王们正在议事?” 只见阴影处。 走出一名身着粉裙的侍女。 这侍女模样倒是俏丽,只是那发髻之间,隐隐露出一对长长的兔耳。 金狮妖王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哟,哪来的?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说罢。 它伸出大手,便要朝那侍女抓去。 然而。 就在那大手即将触碰到侍女的一瞬间。 刷—— 粉裙侍女猛地抬起头。 原本温顺的眼眸之中,竟是寒光乍现。 啪! 一声脆响。 那侍女并未躲闪,反倒是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金狮妖王的手背之上。 “嗷——!!!” 金狮妖王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这小妖!敢打本王?!” “反了!反了天了!” 青蛇妖魔与黑豹妖魔也是豁然起身,周身妖气鼓荡,便要动手。 “瞎了你们的狗眼!” 粉裙侍女冷哼一声,“也不看看是谁来了,安敢在此放肆?!” 原本暴怒的三头大妖,身子猛地一僵。 这股气息...... 并非来自这小小的兔子精。 而是来自......她身后! 众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幽深的洞口处,不知何时,已多了几道身影。 两名身姿妖娆的女子,缓缓走出。 这两女子亦是保留着些许兔子的特征,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透着几分魅惑。 只是此刻。 她们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极清瘦的身影。 一袭素白长裙,不染纤尘。 满头青丝并未挽髻,只是随意披散在身后,直垂脚踝。 “观......观山......” 青蛇大妖妖瞳骤缩,浑身忍不住抖了起来。 “莫非是...银骨妖尊?!” 此言一出。 洞内一片死寂。 银骨妖尊! 那可是老妖圣座下,最为凶残的几位妖尊之一! 传闻其本体乃是银骨冷烟兔,手段阴狠毒辣。 不知有多少大妖,因为多看了她一眼,便被其挖了眼珠。 没有丝毫犹豫。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三头大妖,此刻齐齐跪倒在地。 “小妖......拜见妖尊大人!” “不知妖尊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银骨妖尊并未理会它们。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那正中的石案前。 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满桌的血肉狼藉。 袖袍一挥。 轰—— 石案连同上面的残羹冷炙,瞬间砸在三头大妖脸上。 一名侍女极有眼色地取出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 银骨妖尊这才懒洋洋地坐下。 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垂在胸前的长发。 “都起来吧。” 三头大妖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顾不得满头污垢,躬身候着。 “本尊奉老大圣法旨,刚从海外赶来。” 银骨妖尊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妖。 “这一路舟车劳顿,着实是有些乏了。” “本想着这长沙郡乃是重镇,尔等在此经营多日,应当有些建树。” 说到这。 她语气骤然转冷。 “可方才在洞外听着......” “尔等竟是连个小小的长沙郡都还没拿下?” “额......” 金狮妖王正欲开口辩解,却觉腿肚子一抽,竟是被一旁的青蛇妖魔不动声色地撞了一下。 它可是听闻妖尊大多脾性古怪。 若是硬顶,怕是顷刻间便要成了这地上的碎肉。 当即。 粗大的蛇尾在地上重重一拍,整个人更是五体投地,匍匐在那软榻之前。 “妖尊大人明鉴!” “非是小的们不用命,亦非是贪生怕死。” “大人有所不知,这长沙郡本就有镇魔大将坐镇,城防坚固。” “前两日,更是来了个唤作游无疆的人族天骄。” “此人乃是种莲圆满的修为,手段极其恐怖。” 说到这。 青蛇妖偷眼瞧了瞧榻上那位的神色。 见其并未发作,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虽我与黑豹只是点墨,可大哥他亦是种莲妖王,联手强攻,未必不能拿下长沙。” “只是...必然死伤惨重,若是为了区区长沙郡,坏了老大圣的大计,小的们万死难辞其咎!” 一旁的金狮妖王与黑豹妖魔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对对对!” “俺们也是这么想的!” 第278章 长沙郡 银骨妖尊依旧慵懒地倚在软榻之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缠绕着一缕青丝。 红宝石般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下方那三头痛哭流涕的大妖。 嘴角。 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铮——!!! 一声颤鸣,骤然在这幽暗的洞府之中响起。 只见银骨妖尊那原本还在把玩发丝的右手,忽地抬起。 五指微张。 咻——!!! 五道极细的银芒,自她指尖倒卷而出。 这银芒细若游丝,在这昏暗的火光下,若非凝神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噗嗤—— 正说得起劲的青蛇妖魔,身子猛地一僵。 紧接着。 咔嚓! 咔嚓! 咔嚓! 只见青蛇妖魔的肉身,此刻竟像是那面团一般,被那五道丝线,硬生生地勒了进去。 “呃......荷......” 青蛇妖魔双目圆睁,竖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眨眼功夫。 这头在长沙郡外呼风唤雨、手段阴毒的点墨大妖。 竟是被那五根琴丝,生生勒断了全身骨骼,折成了一团肉球! 银骨妖尊缓缓收回手掌。 那五道银丝瞬间消失不见。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锦帕,轻轻擦拭着手指。 “本尊最讨厌的......” “便是有人在本尊面前,耍点不入流的小聪明。” “......” 空气一时安静。 一旁的金狮妖王与黑豹妖魔,吓得魂飞魄散。 略微犹豫。 二妖连忙道:“杀得好!大人杀得好啊!” “这长虫平日里便是一肚子坏水,最喜阴奉阳违!” “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若非顾念着同在一处做事的几分薄面,不用大人动手,俺早就想一巴掌拍死这厮了!” 一旁的黑豹妖魔亦是反应极快,连忙附和。 “大哥说得对!” “这厮平日里便是个只会耍嘴皮子,每逢战事便推三阻四,说什么保存实力。” “我看他分明就是起了异心,想要坏了老大圣的大计!” 两妖你一言我一语。 对着那团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血肉,极尽唾骂之能事。 只是。 骂着骂着。 那声音,却是渐渐低了下去。 金狮妖王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它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们这般急不可耐地与青蛇撇清关系,甚至往死妖身上泼脏水,以此来讨好妖尊。 这...... 难道就不是耍小聪明了么? “呵......” 一声轻笑,自上方悠悠传来。 银骨妖尊半倚在软榻之上,一手支颐,那双殷红如血的眸子微微眯起。 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 “行了。” “听闻早有四位妖尊到了庐陵附近,它们几个性子急,怕是这会儿正盯着庐陵那边的动静。” “不过......” 她顿了顿,伸了个懒腰,身姿曼妙,尽显妖娆。 “本尊倒是不急。” “在那海外荒岛待了数百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先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 她转过头,瞥了一眼长沙郡的方向。 “正好。” “那便顺手......杀个人族天骄罢......” ... 万丈高空。 一道金虹撕裂云海。 姜月初一边御空,一边默默打开面板。 “加点。” 【消耗道行五千二百年,《完璧不破法》提升至无上层次】 随着这门种莲横练武学臻至化境。 识海深处,那天妖演武台,终是有了动静。 姜月初分出一缕心神探入。 只见那原本抓耳挠腮、坐立难安的黑山熊君,此刻竟是猛地站起身来。 那双憨傻的熊眼之中,爆出一团精芒。 它不再困惑,也不再迟疑。 这头黑熊迈开粗壮的短腿,在那演武台上摆开架势。 原本就皮糙肉厚的熊躯之上,此刻竟也隐隐泛起了一层与姜月初一般的莹润光泽。 有了这门功法打底,这头憨熊推演起武学来,再无阻碍。 姜月初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 这几千年的道行,没白花。 只是...... 目光一转。 落在那演武台边缘。 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正盘踞于此,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自从被收录进这百妖谱后,这白蛟便一直这般懒散。 并非它不愿动。 实在是...... 姜月初如今所学的武学,皆与这蛟龙不合。 既无对应功法,这白蛟便是空有一身天赋,也推演不出个所以然来。 “呼......” 姜月初收回目光。 虽然花费了不少道行,但看着那正在卖力演武的黑熊,以及自身实打实的提升。 倒也值了。 至于这白蛟...... 日后总归是用的上的。 散去面板。 也不再吝惜真元。 轰——!!! 金光骤然暴涨。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速度竟是比先前还要快上三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云雾渐散。 一座雄城,在那湘水之畔,渐渐显露出轮廓。 长沙郡。 此处乃是楚汉名城,屈贾之乡。 湘水自南向北,穿城而过。 江心之中,卧着一座狭长的沙洲,名为橘子洲。 与先前的衡阳不同。 长沙郡虽也在妖魔肆虐下,稍显冷清。 但那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却满是黑衣赤纹的身影,以及披坚执锐的甲士。 更有无数民夫,在镇魔卫的指挥下,搬运着滚木硨磲,加固城防。 显然。 这里的守备力量,要比衡阳强上太多。 再加上游无疆这位种莲圆满的强援刚到。 这长沙郡,短时间内,应当是固若金汤。 ... 城楼之上。 一道修长身影,按剑而立。 游无疆面容有些憔悴。 “唉......” 他刚来长沙,恰逢遇到妖魔肆虐。 凭借种莲圆满的手段,让那金狮妖王吃了一个小亏。 可谁曾想。 这群畜生,立马学乖了。 既然啃不动长沙这块硬骨头,那便不啃了。 它们化整为零,四散而去。 专挑那周边防守空虚的村落下手。 游无疆空有一身修为,却好似那被戏耍的猴子。 往往是这头刚接到急报,火急火燎地赶去。 到了地头。 除了满地的断臂残肢。 哪里还有半个妖魔的影子? 短短半日功夫。 周临已经有两座村子糟了殃。 “该死!” “若是......”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若是我也能有殿下那般瞬息千里的手段......” “何至于让这群畜生,猖狂至此?!” 正当他自怨自艾之际。 嗡——!!! 南面天际,忽有一声雷鸣炸响。 游无疆身子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只见那原本阴沉沉的云层,骤然被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虹撕裂。 金光如龙,横贯长空。 第279章 公孙兰 璀璨金虹,自九天垂落。 没有任何减速,蛮横地砸在了长沙郡城门外的空地之上。 咚——!!! 大地剧烈震颤。 更有那年久失修的墙砖,被这股震动抖落了几块。 城头守军大骇。 “敌袭!又有大妖来袭——!!!” 游无疆看着那漫天烟尘中透出的熟悉金光,嘴角微微抽搐。 这般霸道的出场方式。 除了那位殿下,还能有谁? “莫慌,是自己人!” 游无疆轻喝一声。 随即。 他脚尖一点墙垛,身形如大鹏展翅,自数十丈高的城头一跃而下。 烟尘渐散。 露出一道玄衣身影。 游无疆上前两步,拱手一礼。 “殿下......您这般快便来了?” 算算时间,自两人分开,不过半天功夫。 姜月初微微颔首:“嗯。” 游无疆有些迟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殿下......衡阳那边的局势如何?” “感觉没有大妖给我杀了,我就过来了。” “......” 何等傲慢之词!! 正当此时。 轰隆隆—— 城门大开。 数百名黑衣赤纹的骑兵,瞬间涌出。 为首一骑,更是神骏非凡。 马上之人,身披亮银鱼鳞甲,身后一袭披风,游无疆见状,连忙侧身,对着姜月初低声道。 “殿下。” “这位便是镇守长沙郡的镇魔大将,公孙将军。” 姜月初抬眼望去。 待到人影靠近,马上之人立刻翻身下马,摘下银盔,随手递给身旁亲兵。 一头青丝早已半白,却被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插着根朴素木簪。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满脸横肉,亦或是杀气腾腾。 相反。 这位镇守一方的大将,竟是个中年女子。 眼角虽有细纹。 却难掩眉宇间的温婉。 若非这一身甲胄。 换上一身儒裙,倒像是哪家大户宅院里,慈眉善目的当家主母。 正思量间。 那女子已经一边走来,一边开口: “妈了个巴子的!” “刚才哪个哈卵在外头弄出这么大动静咯?!” “......” 空气突然安静。 姜月初微微一怔。 饶是她两世为人,见多识广。 此刻看着这温婉长相的女子,吐出这一连串含妈量极高的污言秽语。 亦是觉得有些...... 闻言。 游无疆面色一白。 他虽对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不大精通。 但也不傻。 当着当朝长公主的面,说这些话。 若是传回长安...... 哪怕对方是镇魔大将,怕是也要被言官批判的祖坟都给刨出来。 “咳咳咳!!!” 游无疆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打断了那位女将军接下来的话。 他侧身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拼命朝着公孙将军使眼色。 “公孙将军!慎言!” 公孙将军一愣,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明所以。 “慎什么言?游巡察,你眼睛踏马的抽筋了?” “......” 游无疆只觉两眼一黑。 “殿下恕罪!公孙将军性子直爽,并非有意冒犯!” 随即。 他又转过头,对着那还是一脸懵逼的公孙将军,咬牙切齿道: “这位......” “乃是陇右都司指挥使,银袍巡察......” “更是当今大唐,昭月长公主殿下!” 公孙大娘面色一僵。 长......长公主?! 联想到自己刚才那一嗓子...... 啪! 公孙大娘二话不说,抬手便给了自己嘴巴一下。 力道之大,竟是在那白皙的面皮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原本的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脸恭敬道:“末将公孙兰,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知殿下驾临,满嘴喷粪,冲撞了凤驾,还请殿下治罪!” 姜月初并未因那句粗口而动怒。 “没事。” 公孙兰也不扭捏,顺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角,侧身道:“外头风大,殿下,还请入城一叙。” ... 入了城。 即便如今妖患当前。 但这空气里,竟还隐隐飘着一股子辛辣鲜香。 长街之上,虽不见往日熙熙攘攘,但街道两旁的铺子,倒还开了三两家。 只是门板半掩,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公孙兰走在前头带路,一身亮银鱼鳞甲虽然耀眼,可走起路来,却是大步流星,毫无半点女儿家的矜持。 她随手摘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殿下莫怪。” 公孙兰抹了一把嘴角酒渍,嘿嘿一笑。 “这潭州地界,湿气重。” “若不喝上两口烧刀子,再吃点辣子,这身子骨早晚得锈住。” 姜月初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街角。 几个胆大的稚童,正躲在门缝后头,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殿下,都司衙门那破地儿冷清。” 公孙兰脚步一拐,指着街边一家铺面。 “若是不嫌弃,咱们就在这儿凑合一口?” “这家那臭干子,乃是一绝。” 游无疆在后头听得眼皮直跳。 堂堂长公主殿下。 金枝玉叶。 你让她蹲在路边摊吃臭豆腐? 正欲开口阻拦。 却见姜月初已然迈步走了过去,寻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 “客随主便。” 公孙兰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板!” “把你们那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 不多时。 几盘黑乎乎、炸得焦脆的方块豆腐,便端了上来。 淋着红艳艳的辣椒油,撒着翠绿的葱花。 一股子说不清是臭是香的味道,瞬间扑鼻而来。 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粉,上面码着厚厚一层红烧牛肉。 姜月初也不客气。 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外焦里嫩,汤汁四溢。 “不错。” 姜月初给出了评价。 公孙兰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也不用筷子,直接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嗦了一大口粉。 “痛快!” 放下碗。 公孙兰打了个饱嗝,神色也随之肃穆了几分。 “殿下想必也是与游巡查一样,为了妖魔而来吧?” 姜月初点头。 “如今这长沙郡外,最棘手的,便是那橘子洲头的金狮妖王。” “种莲境?” “正是。” 接话的是游无疆。 “今日我刚到长沙郡,便与其交过手,只是可惜...被它侥幸逃脱......” 姜月初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 “这金狮妖王,连你也打不过?” 游无疆一愣。 “额...是.......” 姜月初站起身,摇头道。 “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下次若是出现,我亲自出手便是。” “......” 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连我都打不过就不用担心了? 扎心了啊!!! ----------------- 今天有点事情。 十更不了了.... 呜呜呜抱歉。 跨年给大家整波大的!!! 还有,群里被清掉了的宝宝们,等群27号恢复了,再申请一遍,抱歉抱歉~ovo。 周末正常更新(日常求为爱发电!求催更!) 第280章 李乾元 西域。 妖庭。 琪花瑶草,四时常开不谢。 古柏苍松,历代万载长青。 妖皇斜倚在古树之下。 忽地。 眉头微动。 只见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待到看清来人,苍白的脸色上露出笑意:“当真是稀客,怎得?堂堂大唐先皇,人族至尊,今日竟也有雅兴,来孤这妖庭做客?” “这若是传了出去......” 妖皇啧啧两声。 “届时,天下人该如何看你李家皇室?” 只见来人身着墨绿青衫,两鬓霜白,面容刚毅。 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来人背负双手,并未因妖皇的讥讽而动怒。 他平静摇头:“皇帝......不过是个名号罢了,如今我已卸下重担,斩断尘缘,大唐的兴衰荣辱,与我何干?” 妖皇闻言,抚掌大笑。 “乾元兄,你倒是看得开,那不知......乾元兄不远万里,以此残躯横渡风沙,来此地有何要事?” 李乾元沉默片刻。 并未直接回答。 只是抬起手,掌心之中,隐隐有一团黑气流转。 其中似有婴孩啼哭之声,若隐若现。 “我想问你一件事。” 妖皇目光落在那团黑气之上,眉头微挑。 “何事?” “当年......你在施展妖胎之术时,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妖皇一愣。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乾元兄,这话从何说起?” “孤虽是妖,但向来言出必践。” “当年你我既然立下约定,各取所需,孤又岂会在那功法上做手脚?” “况且......” 妖皇指了指李乾元掌心的黑气。 “那妖胎不是已经成了么?虽然出了点岔子,但终究造就了一具上好身躯,待到其妖性彻底显露,便可借那葬仙秘术,彻底夺舍。” “这难道还不够?” “不够。” 李乾元摇了摇头。 他收回手掌,那团黑气瞬间消散。 “若是只有这般,我自不会来找你。” “可怪就怪在......” “明明被选中作为容器的子嗣,虽然天赋不错,但也还在常理之中......” “但另一个本该是凡胎肉体,其天赋......却远超妖胎百倍?” “如今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是种莲之境。” “......” 妖皇闻言,却是哑然失笑。 “乾元兄,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人族亿万,繁衍之盛,远迈我妖族,你李家既坐拥这万里江山,受命于天,集一国气运于一身,偶尔蹦出个惊才绝艳的妖孽,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乾元漠然道:“若是大唐初立之时,我自然不奇怪。” “可你是知道的。” “太祖起于微末,于灵璧之时,九龙齐出,护佑真身,及至后来,太宗继位,亦有七龙绕柱。” “到了我这一代......” “气运早已被消磨得七七八八,我虽登大宝,却不过勉强聚起五龙之数...甚至于我的子嗣,仅有二三龙气......” “再者。” “明妃出身寒微,毫无根骨可言,更无半点修行底蕴。” “在这般龙气衰微的时代,借着那般凡俗不堪的母体。” “我李家何德何能......” “在这般日薄西山的时候,生出这样一个能以点墨斩种莲,十七岁便踏足种莲境的妖孽?” 古树之下,落针可闻。 唯有远处那几只不知名的妖魔,发出几声低沉的嘶吼。 妖皇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良久。 “嗤......” “乾元兄。” “你是在......怀疑孤?” 未等李乾元开口。 妖皇便已大袖一挥,神色傲然。 “莫要忘了。” “孤乃是妖庭至尊。” “孤这具身躯,乃是天地造化,孤之寿元,亦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他伸出修长手指,指向东方。 “你们人族,寿元不过千百载,肉身孱弱,便是那所谓的半妖之躯......” “在孤眼里,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孤放着这长生久视的大道不走,去觊觎你人族那具短命的皮囊?” “乾元兄,你未免......也太小看孤了。” 李乾元闻言,面色微滞。 确实是这般道理。 妖族寿元漫长,动辄以百数千年记,对于人族这区区数百载光阴,确实未必看得上眼。 况且。 他如今已是孤注一掷。 卸去皇位,斩断尘缘,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与这妖庭勾结。 为的,不就是换躯重修,再活一世,以借此窥得登楼之机? 若是此时生了嫌隙,坏了长生大计,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思付良久。 李乾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上前两步。 伸出手,在那位妖庭至尊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妖皇这是哪里话,你我相交多年,我又岂会真的疑你?” “不过是事关重大,多问一句罢了。” “莫要往心里去。” 妖皇瞥了一眼肩头那只手,并未躲闪。 只是轻哼一声,重新倚回那古树之下。 “既然疑虑已消。” “那乾元兄此番前来,还有其他事?” “若只是无事,孤这妖庭简陋,怕是没什么好茶招待。” 李乾元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幽幽。 “实不相瞒,李某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想改一改当年的约定......我要换人。” 妖皇一愣。 “换谁?” 李乾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孤那儿子,虽是妖胎,可天赋不过是上乘,哪怕日后夺舍成功,哪怕有半妖寿元,以此等根骨,又能走多远?” “可我那女儿,却是不同。” “能在这般年纪,直入种莲,这般天赋,这般才情...若是能得此身躯,哪怕是人族寿元,以此天赋,若是让我来修,必然能窥见那更高一层的风景!” “甚至......踏破登楼,步入执棋,亦未可知!” 妖皇闻言,面色变得古怪至极。 良久。 摇头道:“这葬仙秘术,乃是借血脉之引,行那夺舍之实。” “你那子嗣体内种有妖胎,算半个妖族,且与你血脉相连,哪怕施展秘术,亦能寄托于你之灵印,甚至还能留其一缕残魂。” “可若是换做其余子嗣......想行夺舍,唯有一法。” “那便是彻底碾碎其神魂,将其三魂七魄,尽数炼化为虚无。” “不入轮回,不留来世。” “那可是你亲生骨肉。” “你......当真舍得?” 风过林梢。 古柏苍松发出阵阵涛声。 李乾元立于风中,衣袂翻飞。 他面色漠然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那又如何?” 第281章 妖尊入城 风过疏林,松涛阵阵。 一袭墨绿青衫立于树下,神色淡漠至极。 “呵......” 妖皇忽然笑了起来:“虎毒尚不食子。” “乾元兄,你这心肠,倒是比孤这妖魔,还要硬上几分。” “若非知晓你是人族正统,孤都要怀疑,你是否真是被妖魔夺舍了?” 李乾元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枯叶在他掌心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随风而逝。 “那丫头既是我所出,如今能助我成道,便是她的造化。” “既已决意登楼,便该先斩红尘,再断六亲。” “念完父母念宗庙,念完宗庙念苍生,念完苍生再去念这天地。” “这天地运行,日月盈昃,自有其理,又与我何干?” “我只求长生久视,窥得入圣超脱,为此......” “莫说是区区一个女儿。” “便是要我不惜一切,献祭这大唐亿万生灵,乃至这方天地。” “只要能成道。” “皆可杀。” “皆可舍。” 妖皇静静地听完。 心中不免泛出几丝冷意。 不过并未显于脸上,反倒是抚掌赞叹:“既然乾元兄有此觉悟,孤若是再推脱,便显得不识抬举了。” 妖皇站直了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印:“既要换人,那原本的布置便要改上一改。” “你需要在那丫头神魂最为虚弱之时,以此物为引,强行冲散她的神魂。” 说到这,妖皇顿了顿:“不过,这丫头如今已是种莲,神魂凝练,想要彻底碾碎,怕是不易。” “需得让她先受重创,或是心神大乱。” “此事,我自有计较。” 李乾元接过,并未查看,直接收入袖中。 “多谢妖皇成全。” “待我事成之日,那原本许诺给你的东西,自会双手奉上。” 言罢。 他不再停留。 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此地。 妖皇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良久。 咂了咂嘴:“啧......” “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 ...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长沙郡内。 银骨妖尊带着两名侍女,缓缓踏进长沙郡的街道。 并未急着大开杀戒。 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看着挂着招牌的铺子,看着插着糖葫芦草把的架子,看着还在出摊的馄饨挑子。 眼中。 流露出一丝追忆。 “几百年了......” “这人间烟火,倒是一点没变。” 她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拂过一旁用来拴马的石桩。 坚硬的青石,在其指尖之下,如豆腐般破碎。 三人的出现,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几个眼尖的闲汉,蹲在墙角,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连。 美。 确实是美。 哪怕是在这乱世,这般姿色的女子,也足以让人多看两眼。 可看着看着。 闲汉的眼神便直了。 “这...这是......” 只见那三名女子乌黑柔顺的发丝间,赫然竖着一对对长毛白耳。 “妖......” “妖怪!!!” “有妖怪进城了——!!!” 一嗓子下。 原本还算平静的长街,瞬间炸了锅。 百姓们甚至来不及去细看。 光是听到那两个字,便已是亡魂大冒。 推车的,挑担的。 一个个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朝着反方向狂奔。 “跑啊!” “快跑!妖怪吃人了!” 不过眨眼功夫。 这条长街之上,便只剩下了一地狼藉。 翻倒的摊位,洒落的蔬菜,还有几只跑丢了的鞋子。 面对如此一幕。 银骨妖尊依旧停留在原地。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数百名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好似那黑色的浪潮,瞬间封死了长街的前后左右。 更有手持强弩的射手,占据了街道两侧的屋脊。 “列阵!” 一名校尉厉声大喝。 弓弦紧绷。 刀锋出鞘。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大胆妖孽!” “安敢在长沙郡内撒野?!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面对这般境地。 银骨妖尊微微偏着头,伸出修长手指,轻轻点着下巴。 似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谁......叫那个游...游无枪出来。” “......” 数百名镇魔卫,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却无一人敢开口应答。 虽不知这三头妖魔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竟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长沙郡城内。 可光凭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底气。 便足以说明一切。 要么。 这三头妖魔是傻逼。 要么。 便是强横到了......足以无视整个长沙郡守备的地步! 显然。 不是前者。 只因为傻逼的妖魔,早就死完了。 见无人应答。 银骨妖尊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正欲发作。 身旁一名侍女,却是凑近半步。 怯生生地提醒道。 “是游无疆......” 银骨妖尊微微一滞。 缓缓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身侧的侍女。 侍女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奴婢多嘴,是奴婢多嘴......” 银骨妖尊收回目光。 脸上露出一丝索然无味。 “罢了......” 她叹了口气,慵懒地挥了挥手。 “管他是什么东西,既然来了,索性便全都杀了吧......” 话音落下。 银骨妖尊抬起眼帘。 绝美的眸子里,杀机轰然爆发。 可便在此刻。 铮——!!! 一声凄厉至极的破空尖啸,自那天际尽头炸响。 一柄流光璀璨,若天外飞星,裹挟着风雷之声,瞬息而至。 银骨妖尊尚未反应。 轰! 流光已至。 巨大的惯性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力,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整个人被这道流光硬生生地带飞而出! 直接撞塌了街尾那座厚实的牌坊。 轰——!!! 碎石崩飞,烟尘滚滚。 两名妖侍女,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她们呆呆地看着烟尘弥漫之处。 这... 这是什么情况?! 相比于妖尊被击飞的惊骇。 更多的,竟是恐惧妖尊若是因此恼怒,后果...... 二妖正思考这个问题,忽闻前方有几阵脚步。 再僵硬地转过脖子,惊骇地向前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 三道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第282章 这特么是在训狗啊?! 公孙兰虽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她常年镇守长沙郡,与妖魔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对于妖魔身上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眼下出现的妖魔,绝非种莲境妖王所能拥有的气象。 难不成...是观山? 更让她惊骇欲绝的是。 就在方才。 那位长公主殿下,竟是隔着半条长街,一戟便将那尊观山妖尊,如拍苍蝇般轰飞了出去?! 莫非这位殿下,当真已有了比肩观山的战力? 公孙兰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少女。 “呼......” 一旁的游无疆,却是眉头紧锁。 他并未如公孙兰那般乐观。 身为金袍巡查,时常跟随司中长辈历练,深知一层境界的鸿沟,究竟意味着什么。 种莲与观山。 一境之差,便是云泥之别。 殿下一戟虽强,借着偷袭之利,占了先机。 但若说能一击镇杀一尊观山妖尊...... 怕是痴人说梦。 就在二人心思各异之际。 嗡——!!! 一声凄厉的破空锐啸,自那废墟之中炸响。 一道流光,倒射而回。 直奔姜月初面门而来。 姜月初面不改色,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啪。 一声脆响。 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流光,瞬间凝滞。 稳稳停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戟身微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似是在向主人邀功。 姜月初手腕一抖,大戟斜指地面。 目光穿过那漫天扬尘,落在长街尽头。 下一秒。 轰——!!! 那堆积如山的碎石废墟,骤然炸裂。 原本还有些燥热的长街,温度骤降。 地面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漫天飞舞的冰晶之中。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出。 素白长裙已是破败不堪。 尤其是胸口处。 原本精致的云纹绣花,被生生震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袖口更是撕裂开来,几缕布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看上去狼狈至极,宛如那落魄的疯妇。 然而。 在场众人,却无一人敢露出半点轻视之色。 相反。 那一双双盯着那残破身躯的眼眸中,满是骇然。 只见那裸露在外的肌肤之上。 白皙如玉。 甚至连一丝红印都未曾留下。 更别提什么伤口血痕。 竟是...... 毫发无损! “呼......” 银骨妖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早已没了先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 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抚过胸口那片破碎的衣襟。 “自本尊迈入观山,你是第一个,能让本尊如此狼狈之人......” “不可饶恕......” 银骨妖尊缓缓抬起头。 满头沾灰的乱发,无风自动。 “你......” “当真是不可饶恕——!!!” 轰——!!! 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炸开。 恐怖的气浪宛如狼烟,直冲云霄。 在这股恐怖的气血冲刷之下,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这......” 远处的游无疆,瞳孔骤缩。 “这畜生走的竟是阳山一道?” 不仅是他。 就连身经百战的公孙兰,此刻亦是面色大变。 妖族修行,虽也分阴阳。 但像兔妖这般,本体孱弱的妖族。 大多走的是那吞吐日精月华,修习天赋神通的阴山路子。 姜月初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妖尊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 方才那一戟,自己可是没有半点留手。 大荒碎星戟本身便是兵具。 再加上自己如今宛如怪兽的数值。 这一击的力道。 说是摧山断岳也不为过。 可这兔子精。 除了衣服破了点,发型乱了点。 竟是屁事没有。 “有点意思。” 姜月初嘴角微扬。 “阳山又如何?” 手腕一抖。 大戟斜指。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金光流转,战意升腾。 老子打的就是阳山! 她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二人,淡淡开口。 “剩下的两头畜生,就交给你们了。” 游无疆与公孙兰皆是一愣。 还未反应过来。 轰——!!! 姜月初脚下的大地骤然塌陷。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虹,瞬间拔地而起。 借着那大鹏云程万里的极速,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直刺苍穹。 眨眼间。 便已化作天边的一颗流星,朝着城外遁去。 银骨妖尊缓缓抬起头。 任由那凌厉的劲风,吹乱她满头青丝。 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那道迅速远去的金光。 “呵......” “想引开本尊,以免波及这满城蝼蚁么?” 原本以为。 不过是个人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哪怕有些手段,也不过是随手便可捏死的虫子。 可如今看来。 这丫头无论是那恐怖的肉身怪力,还是这般瞬息千里的遁速。 竟是...... 隐隐有几分观山境的实力了。 不动点真格的,还真未必能拿得下她。 银骨妖尊轻笑一声。 下一瞬。 嗡——!!! 只见那道素白身影,瞬间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寒芒。 如那附骨之疽。 以后发先至之势,朝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疯狂追去! 两道流光。 一金一蓝。 在长沙郡上空一前一后,撕裂云层。 不过眨眼功夫。 便已双双消失在那天际尽头。 唯有那滚滚雷鸣,还在云端回荡。 ... 罗霄山脉。 咻——!!! 破空声传来。 紧接着。 轰——!!! 一道幽蓝色的寒芒,裹挟着滔天怒火,如陨石天降,狠狠砸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之上。 大地剧震。 恐怖的冲击波瞬间横扫四方。 待到那漫天烟尘散去。 原本平整的山腰,赫然多出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坑底深处。 银骨妖尊缓缓直起身子。 “呼......” “呼......” “着实是...该死啊!!!” 堂堂观山妖尊。 竟是被一个人族的小丫头,像遛狗一样,足足遛了几百里! 每当她爆发极速,眼看着就要追上那道金光之时。 那金光便会诡异地提速。 不多不少。 正好比她快上一线。 若是她力竭减速,那金光竟也会慢下来。 好像在等她。 银骨妖尊哪怕是再迟钝,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忽快忽慢,若即若离。 既不让你追上,又不让你跟丢。 这算什么? 这特么是在训狗啊?! ------------ 不要...再.......养书.....了......... 第283章 全力以赴 罗霄山脉。 崇山峻岭之间。 古木参天。 银骨妖尊仰起头。 却发觉是空空荡荡。 什么情况? 一直吊着她的金光,此刻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滚出来!!!” 银骨妖尊咬着银牙:“藏头露尾的鼠辈!” “有本事,你给本尊出来!!!” 怒吼声震碎了周遭的山石。 回音在幽谷之中层层叠叠。 却无人应答。 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正当银骨妖尊额头青筋暴跳之际。 “如你所愿。”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轰——!!! 左侧茂密的丛林之中。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瞬间炸裂。 好似那墨绿林海之中,升起的一轮烈阳。 咻——!!! 空气被蛮横撕裂。 一杆漆黑重戟,裹挟着恐怖的万钧之势,直奔银骨妖尊砸去! 银骨妖尊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左臂,护在头侧。 白皙如玉的肌肤之下,瞬间泛起一层银芒。 咚——!!! 恐怖的冲击波以妖尊为中心,横扫四方。 方圆百丈之内的古木,齐齐折断。 “哼......” 银骨妖尊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右横移了数丈,这才堪堪停下。 她猛地转头,红宝石般的眸中杀机闪过。 好好好...... 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只要你肯出手,那便有了破绽! 届时。 一旦被她抓到,等待这丫头的,只有死路一条。 “死——!!!” 她右手若鹰爪,朝着方才的方向爆冲而出。 然而。 这一爪。 却是抓了个空。 只见少女一击得手,根本没有半分恋战的意思。 轰——!!! 脚下金光再起。 【云程里】发动!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拉开距离。 不过眨眼功夫,已经消失不见。 银骨妖尊怒极反笑。 既然现了身,那气机便已锁定。 这次若是再让你跑了,本尊这几万年的观山算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轰! 幽蓝寒芒乍起。 然而。 没等她追上。 少女的气机,却是又消失了。 “......” 银骨妖尊身形猛地一滞,悬停在半空之中。 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扫视着四周。 没人? 怎么可能没人?! 哪怕是用了什么隐匿的法宝,或是敛息的秘术。 在这般极速的移动之下,那气血的波动,那真元的流转,怎么可能藏得住? 可眼下。 这方圆数里之内。 除了那受惊奔逃的走兽,还有那随风摇曳的树叶。 再无半点属于那个少女的气息。 仿佛整个人。 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这山间的尘埃,融入了这草木土石之中。 百丈之外。 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冠之中。 姜月初屏住呼吸,周身没有半点真元波动。 整个人好似一块枯木,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之中。 这门得自那只乌鸦的神通,确实好用。 断绝音信,身化尘埃。 哪怕是观山境的妖尊,只要不是贴脸,亦是难以发觉。 她透过枝叶的缝隙。 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身影。 这只兔子确实很硬。 方才那一戟,若是换作之前的鬼金妖王,脑袋早就炸成了烂西瓜。 可这厮。 硬扛一击,竟然毫发无损。 阳山妖尊的肉身,果然恐怖。 远处。 银骨妖尊在林海上空盘旋了数圈。 可结果。 依旧是一无所获。 “啊——!!!” “出来!给本尊出来!!!” 银骨妖尊彻底抓狂了。 她发了疯似的挥动双臂。 一道道恐怖的妖气,若狂风骤雨般轰向脚下的丛林。 参天古木被拦腰折断,山石崩碎,大地开裂。 直至...... 那银骨妖尊发泄了一通,警惕心稍稍松懈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 姜月初眸光骤冷。 心念一动。 神通解除。 轰——!!! 蛰伏已久的火山,瞬间喷发。 金光再次炸裂。 但这回。 却是在银骨妖尊的身后! 咻—— 大戟破空,如那毒蛇吐信,直刺后心! “找死!!!” 银骨妖尊反应极快,猛地转身,一掌拍出。 当——!!! 金铁交鸣。 这一次。 姜月初并未遁走。 长腿若鞭,靠着《弹腿缩地》的爆发力,狠狠抽在银骨妖尊的肩膀之上。 砰! 银骨妖尊身形一矮。 还未等她反击。 姜月初已然借力弹开。 “再见。” 随着一声淡淡的嘲讽。 金光一闪。 人又没了。 “......” ... 林海涛涛。 一道金光在那古木树冠之间穿梭,忽隐忽现。 “轰——!!!” 身后数百丈外,又是一片林木倒塌的巨响。 夹杂着那银骨妖尊气急败坏的怒骂。 姜月初身形微顿,回头瞥了一眼后方的狼藉。 默默又放慢几分速度,心中盘算。 方才与这妖魔交手,虽未使出全力,但也试出了这头观山大妖的深浅。 “有些硬。” 姜月初轻声自语。 所谓的肉身成圣,虽然夸张了些。 但这身皮肉骨骼的坚硬程度,确实远非种莲妖魔可比。 不过...... 姜月初眼中并未有半分惧色,反倒是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硬归硬。 却也并非是让人绝望的差距。 更何况。 她如今这般手段,不过是常态罢了。 真正的底牌,还未曾掀开。 若是催动《化龙经》,肉身强度,还要再往上翻一番。 再加上【血肉魔装】这门神通...... “能杀。” 姜月初做出了判断。 更何况。 刚刚这般羞辱,对方却没有丝毫手段能留下她。 若是真有什么变故,或是打不过...... 直接油门踩到底,溜之大吉便是。 反正这兔子也追不上。 可如果能斩杀一尊观山妖尊...... 姜月初眯起双眼,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那该是何等庞大的一笔道行?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体内滚烫的血液,此刻竟如江河奔涌,发出阵阵轰鸣之声。 咔嚓。 一声脆响。 两根莹润如玉的龙角,缓缓顶破皮肉,峥嵘初显。 清冷的黑眸,瞬间被璀璨金芒覆盖,化作两道令人心悸的竖瞳。 但这还不够。 面对观山境的大妖,自然是要全力以赴。 姜月初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神通。 血肉魔装! 在此刻与《化龙经》所带来的磅礴气血,轰然共鸣。 第284章 与观山大妖肉搏! 滋滋滋—— 体表肌肤瞬间翻转开来。 暗红色的肉芽好似触须,疯狂生长蔓延。 不过眨眼功夫。 蠕动的血肉便将原本的玄衣,乃至内里的流金踏云甲,尽数包裹其中。 暗红色的角质层层堆叠,勾勒出少女曼妙身姿。 姜月初握紧手中大戟。 感受着此刻恐怖的肉身。 嘴角微微裂开。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嗡——!!! 大荒碎星戟被舞出一个巨大的半圆。 下一瞬。 原本还在急速遁逃的金光,毫无征兆地折返。 后方。 银骨妖尊察觉前方气机骤变。 紧接着。 便见那道金光,竟是掉头杀了回来! 银骨妖尊微微一怔。 随即。 绝美脸庞上,展露出一抹狰狞笑意。 终于...... 不跑了么? 至于为何不放弃追杀,转头去屠戮长沙城,逼这丫头现身? 呵。 身为妖尊,她可是有自己的尊严。 被一个种莲境的人族丫头,像遛狗一样遛了这么久。 若是不能凭借自身实力,拧下对方的脑袋。 那以后在妖族里还怎么混? 这一次。 只要你敢近身。 那便...... 别想走了! 银骨妖尊猛地停住身形,原本白皙的肌肤,瞬间化作灿烂银色。 抬起双臂,十指箕张,指尖银芒吞吐。 面对那当头砸落的大戟。 银骨妖尊发出一声尖啸。 “给本尊死——!!!” 轰—— 惊雷炸响于幽谷。 仅仅是一个照面,少女的胸口瞬间塌陷。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下。 这便是观山境。 这便是走了阳山路子的观山大妖。 任你千般法术,万种神通。 我自一力破之。 在这般恐怖怪力面前,哪怕是姜月初如今这般各种神通武学加持下的强横身躯。 亦是瞬间受了重创。 “呵......” 银骨妖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抬头想看看对方痛苦的神色。 却见少女眼中一片漠然。 以及一闪而逝的红芒。 姜月初硬顶着胸口传来的剧痛,身形猛地向前。 手中大戟怒砸而下! 嗤—— 利刃入肉。 月牙形的锋刃,切开银骨妖尊左肩,深深没入血肉之中。 直至卡在骨缝之间,发出一声涩响。 鲜血飞溅。 光洁如玉的肌肤翻卷开来,露出内里粉嫩蠕动的肌肉。 砰!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骤然分开。 “呼......” 银骨妖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很疼。 真的很疼。 自从踏入观山境,除去当年被燃灯武圣追着暴打之外,从未再感受过这种感觉。 再看那少女。 暗红色的角质层层堆叠,两根晶莹剔透的龙角,指天而立。 在这昏暗的林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副尊容。 这冲天的煞气。 究竟谁才是妖魔? 正当她惊疑不定的时候。 却见少女忽然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 气血燃烧。 生机倒灌。 【虎煞血沸】加上《完璧不破法》的恢复能力。 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原本塌陷下去的胸膛重新鼓起。 碎裂的胸骨自行复位。 糜烂的血肉瞬间愈合。 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银骨妖尊瞳孔骤缩。 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阳山,肉身恢复之力惊人,也绝无这般瞬息痊愈的道理! 少女面无表情,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 “若是只有这般......” “那你今日,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 轰——!!! 金色光芒暴涨。 大戟撕裂空气,带起一路火星。 银骨妖尊瞬间回过神来。 周身银芒大作,迎面而上。 当——!!! 这一次,姜月初并未退后,借着那恐怖的反震之力,她身形若游龙,瞬间欺身而入。 弃戟。 握拳。 左手画圆,卸去妖尊袭向门面的一爪,右手若毒龙出洞,直奔妖尊面门。 砰! 银骨妖尊反应极快,提膝硬顶。 拳膝相撞。 气浪炸裂。 姜月初借力腾空,身形在半空之中强行扭转。 长腿若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下。 啪——! 这一腿,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银骨妖尊的脖颈之上。 巨大的力道,竟是让这位观山妖尊的身形,都在空中打了个趔趄。 “痛快——再来!!!” 银骨妖尊披头散发,发出一声尖啸。 她猛地探出双手,死死扣住姜月初的小腿。 指尖银芒吞吐,瞬间刺破那层层叠叠的血肉魔装,深深没入皮肉之中。 鲜血飞溅。 少女眼角闪过一丝痛楚,却借着被擒之势,腰腹发力,整个人如一张拉满大弓。 头颅后仰。 随后猛地向前一磕! 噗嗤—— 龙角刺入肩窝。 带起一蓬血雨。 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从半空之中坠落。 轰隆——!!! 又是撞碎了一片古木。 两人在泥土与碎石中翻滚厮打。 没有任何术法神通,只是最原始野蛮的肉搏。 拳拳到肉。 招招致命。 整整一炷香之后。 银骨妖尊眼角微微抽搐。 这般打法,对于走阳山路子的她而言,本该是求之不得的痛快事。 谁的骨头硬,谁便能活到最后。 可...... 对方那不讲道理的恢复力,简直就是在作弊。 换了七八次伤。 自己这边早已是气血翻涌,脏腑震荡,一身银骨都隐隐作痛。 反观那丫头。 每次爬起来,都像是没事人一样。 “呼......” 银骨妖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看着那再次提戟冲来的暗红身影。 心中愈发烦躁。 “罢了。” 银骨妖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身形暴退。 修长五指之上,隐隐有银芒闪过。 铮——!!! 紧接着。 在她身后。 虚空扭曲,光影交错。 只见一尊银兔虚影,缓缓浮现。 那兔子通体银白,毛发如雪,却无半点温顺之意。 赫然是动用了灵印。 虽走的是阳山路子,修的是那金刚不坏的肉身。 但这并不代表...... 她便只会像没脑子的蠢货一样,只会用那一身蛮力去莽。 银骨冷烟兔。 银骨为体,冷烟为杀。 “千丝。” 银骨妖尊红唇轻启。 五指骤然绷紧。 咻咻咻——!!!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银色丝线,自她指尖喷薄而出。 细若游丝,却重若千钧。 柔若无骨,却锋锐无匹。 杀敌,亦不过是在弹指之间。 第285章 你踏马阴不阴啊! 银骨妖尊面容扭曲,五指猛地收拢。 漫天银丝,皆是她这一身观山境的银骨精粹所化。 每一根,更是蕴含着她阳山的恐怖气血。 “你不是能恢复么?” 银骨妖尊眼中满是残忍快意。 “本尊倒要看看。” “若是被绞成了一滩烂泥,你......” “还如何恢复?!” 咻咻咻——!!! 银光瞬间收紧。 没有任何死角。 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姜月初立于原地。 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死局。 面色平静。 甚至。 连一身翻涌的气血,都在此刻平复下去。 就在银丝即将触及她身躯的那一霎那。 “蜃楼。” 嗡——!!! 四周忽地泛起一阵涟漪。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 天地倒悬。 原本苍翠的林海,在那一瞬之间,化作了汪洋大泽。 “这是......” 银骨妖尊身形一滞。 竟是发现自己的银丝也消失了! 这说明什么?! 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境...而是直接换了天地! 滔天巨浪,裹挟着万钧之势,自四面八方拍击而来。 银骨妖尊立于浪潮中心,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丫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又是恐怖的肉身,又是诡谲的遁术,如今竟又使出了这般神通? “装神弄鬼!” 银骨妖尊冷哼一声。 虽然水势浩大。 但在她观山境的阳山妖尊面前,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任由浪潮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 哗啦—— 水花四溅。 一身本就残破的白裙,此刻更是湿透,紧紧贴在身躯之上。 就在此时。 有身形破开浪潮,爆冲而来。 “终于肯出来了?!” 银骨妖尊眼中杀机暴涨。 同样的手段...还想用第二次?! 磅礴的妖元,瞬间灌注右臂。 一拳轰出! 轰——!!! 拳风所过之处,海水瞬间蒸发。 然而。 当一拳轰爆对面时。 银骨妖尊的面色,却是骤然一变。 不对! 定睛一瞧。 这哪里是那少女? 只见一只斑斓虎妖,惨叫一声,瞬间化作灰烟。 “闻弦境?!” 这踏马是一头只有闻弦境的废物虎妖?! 银骨妖尊心头警兆大作。 几乎是同一时间。 身后。 嗡——!!! 金光炸裂。 熟悉的破空尖啸,再次响起。 大戟化作一道闪电,直刺银骨妖尊后心。 当——!!! 火星四溅。 大戟虽未破防,但这股恐怖的冲击力,却是让银骨妖尊身形一个踉跄。 还未等她站稳。 铮—— 寒月长刀出鞘。 白虎庚金刀! 璀璨刀芒若银河倒挂,对着银骨妖尊的脖颈,狠狠斩下。 银骨妖尊怒极攻心,反手一爪抓去。 可身后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那把大戟,在空中打了个旋,自行飞回了远处的金光之中。 “呼......” 银骨妖尊摸了一把脖颈上的血迹。 如此手段...... 着实卑鄙!!!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 这位观山境的妖尊,算是彻底开了眼界。 哗啦—— 左侧水面炸开。 一头黑面獠牙的野猪精,哼哧哼哧地冲了出来。 还没等靠近。 嘭的一声。 直接炸成漫天血雾。 视线受阻,腥臭扑鼻。 银骨妖尊刚一挥袖驱散血雾。 右侧。 一头高达丈许的黑熊精,张开双臂就要给她来个熊抱。 “滚开!” 银骨妖尊一脚踹出。 黑熊倒飞而出。 可就在她出脚的瞬间。 脚下的海水里。 又窜出一条青面獠牙的狼妖。 虽对她没什么效果。 但恶心啊! 而每当她被这些层出不穷、奇形怪状的弱小妖物分神之际。 致命的金光。 便会从各种奇奇怪怪的角度,破开海浪。 或是大戟重砸。 或是长刀冷斩。 一击即中。 绝不贪刀。 又化作金光,躲入浪潮之中。 靠着奇怪的手段,隐匿气息。 根本不给她半点还手的机会。 横练肉身。 极速遁法。 诡异幻境。 控水神通。 召唤妖物。 还有那该死的隐匿之术! 这人踏马修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草......” 银骨妖尊终是忍不住了。 “这一身的旁门左道......” “你就不能......” “像个正常人族一样,堂堂正正地修炼么?!” 远处。 金光散去。 姜月初手持大戟,身披血肉魔装,神色淡漠。 对于妖尊的控诉。 她只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能赢就行。” “你管我练的是什么?” “况且......” 姜月初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群再次从水里冒出来的群妖。 嘴角微扬。 “群殴。” “也是实力的一种。” 话音未落。 吼——!!! 群妖齐啸。 对于姜月初而言。 动用《百妖谱》召唤这些妖魔,所消耗的,仅仅是自身气海内的真元罢了。 至于这些妖魔的实力...... 左右不过是些闻弦、鸣骨境的杂鱼。 即便是其中最强的白猿公与白蛟,也不过堪堪成丹。 说是毫无消耗,亦不为过。 但...... 谁说炮灰就没用了? 蜃楼之内。 空间虽然不大,却已被滔天巨浪填满。 在这般封闭且混乱的环境之中。 再加上那无孔不入的水汽,以及姜月初的隐匿神通。 这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妖尊。 想要精准地揪出她的位置。 着实是...... 有些为难她了。 况且,不仅要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偷袭。 还要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分辨来袭者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 在这方天地隔绝之下。 她先前施展的漫天银丝,早已失去了联系。 没了那大范围的杀伐手段逼其现身。 在这片汪洋之中。 她竟是...... 成了待宰的羔羊? 长久的僵持之下。 银骨妖尊心中愈发烦躁。 这丫头...... 实在是阴得没边了! 虽然每一次偷袭,对自己造成的伤害都算不上致命。 可...... 架不住次数多啊!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再这么耗下去...... 哪怕她是阳山妖尊,哪怕她气血如龙。 迟早也会被这丫头一口一口地咬死在这里! 得先离开此地! 一念至此。 银骨妖尊不再理会扑向她的妖物。 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 璀璨银芒,在她体表凝结成。 随着一声暴喝。 银骨妖尊双腿微曲,猛地发力。 轰——!!! 借着这股恐怖的反冲之力。 那道银色身影,好似那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举起右手。 将这一身观山境的恐怖力量,尽数汇聚于这一拳。 “给本尊......开——!!!” ----------- 冬至,昨天就到了乡下。 今天上坟。 这两章是在网吧码的。 明天回家之后,恢复正常节奏。 更新时间固定在下午五点吧。(十更另算时间,可能会迟一点) 大家冬至快乐!! 第286章 数值的美! 蜃楼息之神通,乃是演化一方虚幻天地。 既入此间,便是与世隔绝。 除非二者其中一人身死道消,否则,便是那笼中之鸟,瓮中之鳖。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 在这方蜃楼幻境之中炸开。 银骨妖尊含怒一拳,裹挟着恐怖伟力,狠狠轰在虚无缥缈的天幕之上。 气浪排空。 海水倒卷。 然而。 待到那狂暴的气劲散去。 除却那空间壁障之上,泛起了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之外。 竟是...... 毫发无损! “这......” 银骨妖尊瞳孔骤缩,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慌乱。 这怎么可能?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 竟是在这不知不觉间悄然调转。 哗啦—— 远处浪潮分开。 姜月初手持大戟,踏浪而来。 神色平静,眸光淡漠。 看着那面露惊惶的妖尊,微微摇了摇头。 心中亦是有些无奈。 蜃楼虽强,能困敌,但这银骨妖尊肉身之强横,确实是硬得让人头疼。 方才手段尽出。 虽能在其身上留下些伤势,却始终无法伤及其根本。 想要彻底斩杀这头阳山妖尊。 光靠这些花里胡哨的操作与磨血...... 怕是有些力不从心。 “呼......” 姜月初轻吐一口浊气。 不再遮掩身形,也不再收敛气息。 既然技巧不够。 那便...... 用数值来凑吧。 银骨妖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踏浪而来的身影。 眼中凶光毕露。 无论这方天地有何古怪。 但这源头,皆系于那一身! 只要宰了这丫头...... 这该死的鬼地方,自会不攻自破! “死来——!!!” 银骨妖尊厉啸一声。 周身银芒大作,如同一颗银色的彗星,撕裂海面,直扑姜月初而去。 面对这般攻势。 姜月初猛地抬起头。 眼中金光暴涨,若烈阳横空。 轰——!!! 在她身后。 那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炸裂。 六道虚影,冲天而起! 虎啸、狼嚎、猪哼、熊吼、猿啼、龙吟! 六声截然不同的妖啸。 在此刻汇聚。 正急速冲来的银骨妖尊,看着六尊魔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这般恐怖的气象...... 这般冲天的妖气...... 这人族的灵印,究竟是什么东西!!!? 姜月初并未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 气海深处。 金莲摇曳。 噼里啪啦——!!! 脊柱大龙发出一阵爆响。 好似真有一条巨龙,在她体内苏醒,欲要腾空而去。 “不够......”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心神沉入。 【消耗道行三千二百五十年】 轰——!!!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怖力量,凭空在她体内炸开。 姜月初紧握大戟。 大荒碎星戟亦是开始剧烈颤抖。 宝具之所以为宝具。 便在于其内封印的那一道完整灵印! 嗡——!!! 一道道璀璨星光,自戟身上透射而出。 如同岩浆流淌,赤金璀璨。 所谓宝具。 之所以能被称为宝具,凌驾于凡兵之上。 便在于其内,印着一道完整的灵印! 姜月初以往虽仗着这把兵刃之利,大杀四方。 但那也不过是仗着其材质坚硬,锋锐无匹罢了。 从未真正唤醒过其中的灵印。 因为这东西,一旦动用,需得花费无数时日,慢慢温养,方能恢复。 但今日。 为了斩杀这头观山妖尊。 值了! “大荒......” 下一秒。 少女猛地一步踏出。 身形如弓。 大戟后拉。 那身后六尊恐怖魔影,此刻竟是齐齐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虎扑!狼袭!猪突!熊撞!猿击!龙腾! 万千伟力,尽归一身! 戟尖之上。 一点星芒骤然亮起。 虽只是一点。 却好似那夜空之中,最为璀璨的大星,轰然坠落。 “星陨——!!!” 大戟若开天辟地之斧。 对着那满脸惊骇欲绝的银骨妖尊。 狠狠劈下! 轰隆隆——!!! 恍惚间。 似有星辰陨落,大荒崩塌。 而在那光华之中。 更有六道妖魔灵印加持。 猛虎下山,煞气冲霄。 贪狼啸月,阴狠毒辣。 黑熊撼地,力拔山河。 野猪冲撞,秽土横行。 白猿搬山,气象万千。 蛟龙出海,翻江倒海。 再加上一身妖魔天赋神通,武学。 最后。 还燃烧了三千多年的道行! 这一击。 充满了数值的美! “不——!!!” 银骨妖尊仰头怒啸。 在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一身观山境气机,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逃无可逃。 避无可避。 “给本尊......滚开!!!” 银骨妖尊双目泣血,满头青丝瞬间化作银白。 双臂交叉,银芒如铸。 以此身银骨,硬撼这漫天凶魔! 轰——!!! 戟刃落下。 仅仅是一瞬间。 恰似那共工触不周,天柱折,地维绝。 银骨妖尊眼中满是惊骇与迷茫。 “这......不可能......” 明明只是个种莲啊! 为何会有这般恐怖的实力! 这不科学!!! 然而。 大戟并未因她的疑惑而停下分毫。 粉碎了双臂。 紧接着是胸膛、腰腹、四肢。 曾让无数人族武者闻风丧胆的观山妖躯。 此刻。 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数值碾压之下。 彻底支离破碎! 轰隆隆——!!! 大戟余势未消。 裹挟着那漫天血肉,狠狠砸入下方的汪洋大泽之中。 姜月初立于那风暴中心。 周身层层叠叠的血肉魔装,正缓缓褪去,重新化作玄衣。 头顶峥嵘龙角,亦是缩回皮肉之下。 她单手提着大戟。 胸膛微微起伏。 虽然这一击看似摧枯拉朽。 但不管是真元消耗,还是同时催动六道灵印与诸多神通。 对于如今这具身躯的负荷,亦是不小。 与此同时。 脑海之中。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五万四千九百七十七年】 五万...... 四千九百...... 七十七年! 姜月初看着那个数字。 饶是她心性沉稳,此刻亦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瞳孔骤缩。 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五万年! 这是一笔什么样的巨款? 姜月初嘴角疯狂上扬。 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就是观山境大妖的含金量么? 爱了。 当真是爱了。 若非这兔子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 她真想抱着亲上一口。 “爽!” 姜月初忍不住低喝一声。 这种数值暴涨的快感。 简直比那世间任何极乐之事,都要来得让人沉醉。 第287章 银骨琉璃身 脑海之中,面板轻颤。 又是一行小字,如泼墨般浮现。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进行收录?】 “......” 姜月初那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硬。 草。 收录的好处,自不必多言。 不仅能获得妖物生前的天赋神通,还能将其化作灵印,或是召唤,或是演武台推演武学...... 可...... 按照以往的经验。 这收录的费用,往往是斩杀所得的大半。 甚至有时候。 还会出现入不敷出的倒贴情况。 姜月初看着那刚刚到账,还没捂热乎的五万年巨款。 若是点了这个头。 这笔横财,怕是瞬间就要缩水大半。 甚至。 这一趟拼死拼活,最后能不能落下个几千年的辛苦钱,都还是两说。 姜月初咬了咬牙。 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 这等极品的大妖,若是错过了。 那以后真的要后悔。 “收录!” 伴随着一阵破碎的声音。(姜月初心碎之声) 面板之上,原本让人看着极度舒适的数字,瞬间开始疯狂跳动,如那决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足足消耗了三万四千二百年后。 【成功摹影银骨冷烟兔,获得妖物馈赠】 【天赋·银骨琉璃身:取太阴之精,炼骨为银,锻肉为璃,身若琉璃无垢,骨似神铁难摧,万法不侵,诸邪辟易】 姜月初微微握拳。 只觉体内原本奔涌的气血,此刻竟是变得沉凝如汞。 仅仅是这般常态之下。 肌肤之下,竟是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芒。 “这......”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般肉身强度。 竟是比先前自己开启《化龙经》时的状态,还要强上三分! 要知道。 《化龙经》虽强,但那毕竟是特殊手段,不仅消耗真元,且难以持久。 而这【银骨琉璃身】...... 却是如同那被动一般,时刻加持在身! 这也就意味着。 如今的她,哪怕是吃饭睡觉,这肉身强度,都堪比之前拼命时的巅峰状态。 若是再开启《化龙经》叠加...... 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怕是再遇到这银骨妖尊。 光凭这一双拳头。 便能让这妖尊也跪下来喊妈。 “啧...倒是不赖。” 姜月初嘴角微扬。 肉疼之感,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好处已经到手。 那剩下的...... 便是这最后的收尾了。 姜月初目光落下,看着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磅礴妖气的尸身。 直接一步跨出,来到那尸身之旁。 修长五指张开,按在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之上。 “万妖吞天。” 轰——!!! 功法运转。 观山大妖的精纯妖气,瞬间顺着掌心,疯狂涌入体内。 丹田气海深处。 那株原本静谧的金莲,此刻好似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滋补。 嗡—— 金光大作。 原本已开至七瓣的莲花,开始剧烈颤抖,疯狂生长。 第八瓣...... 缓缓舒展。 但这股势头,并未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随着那源源不断的精气灌入。 金莲摇曳,道韵流转。 不过片刻功夫。 嗡! 第九瓣! 莲开九瓣,圆满无漏! 种莲圆满! 一股从未有过的充盈之感,充斥全身。 姜月初只觉此刻的自己,好似那即将满溢的水瓶。 只要再有一丝外力,便能冲破那层桎梏,得见那更高一层的天地。 然而。 就在此时。 原本疯狂吞噬的功法,却是停了下来。 “嗯?” 姜月初眉头微蹙。 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银骨妖尊的尸首之中,明明至少还剩下三分之一未曾吸收。 怎么停了? 姜月初试着再次运转《万妖吞天》。 可无论她如何催动。 那涌入体内的精气,却好似那无头苍蝇一般,在经脉中乱窜,最终又溢散而出。 根本无法融入气海,更无法被那金莲吸收分毫。 “这是......” 姜月初微微一怔。 还未等她想明白。 随着妖尊身死,这方由蜃楼演化的幻境,亦是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四周的天幕,如同那破碎的镜面,布满了裂痕。 姜月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吃不下了,那便打包带走便是。 张开红唇。 【鱼腹藏】 妖尸瞬间消失不见,被她收入了腹中空间。 哗啦—— 随着一声轻响。 天地变换。 原本的汪洋大泽瞬间消失不见。 重新变回了那郁郁葱葱的山林。 姜月初并未久留。 还是得回长沙郡一趟。 一来是不知游无疆与公孙将军能不能解决剩下的两头妖物。 二来...... 关于这破境观山的法门。 游无疆那个憨货估计是知晓些皮毛。 或许...... 能给她指条明路。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迟疑。 轰——!!! 金光再起。 朝着长沙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 长沙郡。 残阳如血。 城内已是一片狼藉。 平整的长街,此刻坑坑洼洼。 断壁残垣之间,四道身影,正斗得难解难分。 银骨妖尊身边的两名侍女,虽然看上去娇滴滴。 可那一身实力,却是实打实的种莲之境! 只见左边那个,手持一对峨眉刺,身形飘忽若柳絮,在刀光剑影之中穿梭自如。 右边那个,则是舞动两条长绫,好似两条出海蛟龙,搅得周遭飞沙走石。 与之对敌的。 乃是游无疆与公孙兰。 游无疆尚且还好,他毕竟也是种莲圆满的修为。 身旁惨白长剑游动,剑气纵横, 将那持峨眉刺的兔妖逼得节节败退,虽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但也占尽了上风。 可另一边的公孙兰,却是险象环生。 她不过是点墨境的修为。 虽仗着那不要命的悍勇打法。 可境界之差,便如那天堑鸿沟。 不过数十合。 这位身披亮银鱼鳞甲的镇魔大将,已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一身银甲之上,更是多了数道深深的勒痕,隐隐渗出血迹。 “嘿嘿......” 那舞动长绫的兔妖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尽是戏谑。 “这位姐姐,若是没力气了,还是早些躺下吧。” “奴家这长绫,最是温柔。” “只要轻轻一缠,便能送你去见阎王,保准不疼。” 公孙兰啐了一口。 “去你妈的烘骚玩意!” “想杀老娘?你也配?!” 虽然嘴上硬气。 但公孙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这边还能勉强支撑片刻,可若是那长公主那边出了岔子...... 想到这。 她忍不住偷眼朝天际望去。 游无疆亦是如此。 他一剑逼退身前妖女,借着这换气的功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 殿下虽是天纵之才,战力恐怖。 可以点墨斩种莲,已是惊世骇俗。 可如今...... 那可是观山境的妖尊啊! 游无疆心中一颤。 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 殿下啊殿下! 您可千万莫要犯浑! 只要凭着那身极速,甩开那妖尊。 届时回到庐陵,调派观山境的高手,前来镇压便是。 可若是真的一时冲动,在半道上停下来,与妖尊硬碰硬...... 第288章 关了吧,没意思 念及此。 游无疆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 “孽畜!受死!” 一声暴喝。 只见他身侧长剑骤然亮起刺目白光。 嗡——!!! 剑身剧颤,竟是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玉龙,朝着前方兔妖席卷而去。 兔妖见这人族男子拼了命,也不硬接。 只把那腰身一扭,左躲右闪。 一边躲,还一边尖声笑道: “急什么?急什么?” “待我家妖尊娘娘回来,定要将你们这群人族剥皮抽筋......” 便在此刻。 咻——!!! 忽有一阵破空之声传来。 两只兔妖大喜过望。 来了! 定是妖尊娘娘回来了! 二妖哪里还顾得上与人缠斗? 慌忙收了兵器神通,整了整衣冠。 手持长剑的兔妖更是喜上眉梢,正欲仰起脖子,一边高声呼喊道: “恭迎妖尊娘娘——!!!” 话音未落。 只见一道璀璨金光,好似那九天陨落的流星。 撕裂云层。 裹挟着万钧风雷之势,轰然坠落! 金光散去。 露出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 少女面容清冷,青丝如瀑。 只是那一身玄衣之上,似乎沾染了些许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干涸。 两只兔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 这不是那个被妖尊娘娘追杀的人族丫头吗?! 她......她怎么回来了?! 那妖尊娘娘呢?! 难道......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瞬间在二妖心头升起。 还没等它们回过神来。 姜月初面无表情,手腕微转。 寒月长刀,骤然出鞘。 一抹幽蓝,恰似流星赶月,划破长空。 正欲高呼恭迎的持剑兔妖,甚至连脸上的喜色都未曾褪去,只觉眼前蓝光一闪,脖颈处便是一凉。 噗嗤—— 只见一道血线,自颈间缓缓浮现。 紧接着。 腥风喷涌。 咕噜噜。 原本娇俏的头颅,滚落尘埃。 身躯抽搐两下,现出了原形。 乃是一只无头的白毛大兔,四腿一蹬,便没了声息。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道行六千九百二十年】 剩下的那名舞长绫的兔妖,直唬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姐姐——!!!” 一声凄厉尖叫。 它猛地转头,看向那一脸漠然的玄衣少女。 连妖尊娘娘都未能回来,连姐姐都被一刀斩了,它又如何能活? 逃? 逃不掉的! 兔妖赤红的眼珠子一转,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公孙兰。 此时公孙兰久战力竭,正拄着长枪喘息。 咻——!!! 长绫好似出洞毒蛇,瞬间激射而出。 公孙兰面色一变,正欲提枪格挡。 但这兔妖乃是搏命一击,速度奇快无比。 长绫一卷,瞬间缠住了公孙兰的脖颈,将其狠狠拽到身前。 “别过来——!!!” 兔妖浑身颤抖,歇斯底里地尖叫。 “谁敢再动半步,我便拉她做个垫背的!” 公孙兰被勒得面色涨红,却是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眼中满是怒火。 姜月初停下脚步。 手中长刀斜指地面。 刀尖之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她微微挑眉,语气平淡。 “放开。” “我不放!” 姜月初看着那已陷入癫狂的兔妖,轻轻叹了口气。 “呼......” 她抬起眼帘,目光真诚。 “这样。” “你放开她,我送你去见你家娘娘。” 兔妖咬牙愤恨道:“我踏马不信!” 哪怕娘娘没死,被其甩开。 可她也不觉得眼前的人族,有这般好心。 姜月初摇了摇头。 嗡——!!! 原本平整的青石长街,骤然发出轰鸣。 兔妖只觉脚下一空。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 轰隆——!!! 无数碎石泥土,竟好似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狰狞的石龙,自地下冲天而起。 瞬间将那兔妖的身躯死死缠绕。 巨大的挤压力道,好似两座大山对撞。 缠在公孙兰脖颈上的长绫,瞬间无力垂落。 公孙兰得脱大难,连忙捂着脖子,踉跄退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 姜月初身形一晃。 寒光乍现。 那一抹幽蓝再次划过。 噗嗤。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又是一颗兔头,冲天而起。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道行六千五百三十三年】 尘埃落定。 姜月初手腕一抖,振去刀身血迹。 她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首,顺手收入腹中。 神色有些无奈。 “我什么时候骗过妖了?怎么就不愿意相信呢......” 公孙兰一手捂着红肿的脖颈,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那一遭,可谓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若非殿下出手果决。 怕是此刻早已去见了阎王。 “殿下......” 公孙兰强撑着身子,上前两步。 神色焦急,语气急促。 “此地不宜久留!” “那两头畜生虽死,可那银骨妖尊乃是观山境的大妖,手段通天。” “殿下虽仗着神通遁法,将其引开,又趁隙杀了个回马枪,解了长沙之围。” “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 游无疆亦是面色凝重,连连点头。 “公孙将军所言极是。” “殿下,您能从那妖尊手中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幸事。” “咱们趁着那妖尊还未追来,赶紧撤往庐陵......” 两人心急如焚。 倒也不怪他们。 那可是观山境妖尊啊! 姜月初再强,再妖孽。 也只不过是种莲境。 如何能杀的了对方?! 此刻能回来。 最合理的解释。 便是仗着速度,甩开了对方。 一旦那位妖尊含怒杀回...... 姜月初眨了眨眼:“她回不来了。” 游无疆一愣:“为何?” 姜月初并未多言。 只是心念一动。 张口一吐。 呼—— 不过眨眼功夫。 一座尸首,砸落在长街中央。 咚——!!! 公孙兰与游无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数步,兵刃横胸,如临大敌。 待到那烟尘散去。 两人定睛一瞧。 嘶—— 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公孙兰瞪圆了眼珠子,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那具破损的尸体。 “这......这是......” 游无疆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少女。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殿......殿下......” “这莫非是......那银骨妖尊?” 姜月初微微颔首。 收刀入鞘。 “嗯,费了我好一番手脚。” “......” 公孙兰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脱臼了。 难杀? 费了一番手脚? 这踏马可是观山境的大妖啊!!! 以种莲之境,逆伐观山?! 你是人啊?! 游无疆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心中的震撼,早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原以为殿下能从妖尊手中逃脱,已是妖孽。 没曾想。 人家压根就没想跑。 恍惚间。 思绪仿佛回到太湖。 那时候。 殿下不过点墨。 却逆斩种莲大妖。 世人皆惊,称其为绝世妖孽。 可如今...... 这才过去多久? 已入种莲。 更是以种莲之身,逆斩观山妖尊! 若是按照这个路数...... 待到这位殿下真正踏入观山之境的那一日。 岂不是...... 要逆斩燃灯?! 这...... 这还是人么? 这世间的修行铁律,在这位殿下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念及此。 游无疆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同代天骄碾压到尘埃里的挫败。 同样是种莲。 可为何...... 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 “殿下......” 游无疆幽幽开口。 姜月初微微侧头。 “嗯?” “关了吧,没意思。” “?” 第289章 观山之说 江南西道。 庐陵。 一座无名荒山。 山无草木,石皆赤色。 狂风呼啸,鬼哭神嚎。 几道恐怖至极的气息,好似那擎天之柱,分立于这座荒山四角。 直至最后一道黑风,自天际尽头呼啸而下。 轰—— 黑风散去。 露出一尊身披重甲,头生独角,面如蓝靛的身影。 这魔头生得好生凶恶。 巨口獠牙,环眼如铃。 手中提着一柄板斧,落地之时,震得这整座山头都在发抖。 “都齐了么......” 山巅之处。 一名身着儒衫,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缓缓睁开双眼。 这文士虽是一副人类皮囊,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是绿光森森,身后更有一条蓬松的大尾,若隐若现。 此乃玉面妖尊。 本体是一头修成得道的玉面狐狸,最是足智多谋,亦是这四尊妖魔之首。 在他左侧。 盘着一头身长数丈的青毛巨狼,口吐人言,声音沙哑。 “那娘们还没到?” 最后赶来的犀牛妖魔,瓮声瓮气道:“俺一路赶来,并未见其踪影。” 玉面妖尊手中折扇轻摇,眉头微蹙。 “按理说,银骨应当早到了才是。” “哼!” 青狼妖尊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满。 “那骚兔子向来性子跳脱,指不定是在半道上遇着了什么合胃口的血食,又在哪里耽搁了。” 金雕妖尊亦是阴恻恻地开口:“若是误了正事,待大圣破封而出,定要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玉面妖尊摆了摆手。 “罢了。” “银骨虽顽劣,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应当还拎得清轻重。” “更何况......” 玉面妖尊站起身,目光遥遥望向南边的庐陵方向。 “那白玉楼虽是燃灯,但如今所有的精力,皆需用来压制封印,只要我等出手干扰,哪怕只是破开一丝缝隙......” “大圣便足以冲垮禁锢!” 说到这。 玉面妖尊转过身,看着其余三位同僚。 “如今庐陵之地,亦有四位人族观山境强者护法。” “四对四。” “若是咱们现在动手,胜负不过是在五五之间。” 犀牛大妖闷哼一声。 “五五便五五!便是那白玉楼亲自出手,俺也能抗上几招!” 玉面妖尊摇了摇头:“不可鲁莽。” “若是能有十成把握,为何要去赌那一半的运气?” “银骨既已入了这江南西道,想必至多再有两三日,便能赶来汇合。” “届时......” 玉面妖尊伸出一只手,虚空一握。 “我等便是五尊观山!” “五对四!” “优势在我!” 此言一出。 其余三头妖尊,皆是微微颔首。 确实。 哪怕只是多出一尊观山战力。 在这个级别的博弈之中,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有一人能腾出手来,去干扰白玉楼。 这庐陵的局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青狼妖尊舔了舔锋利的獠牙,眼中绿光大盛。 “既如此......” “那便再等那骚兔子三天!” 玉面妖尊点了点头,折扇轻摇,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正是此理。” “传令下去,让江南西道的各路妖魔,再闹得凶些。” “待到三日后......” “给他们来个惊喜!” 寒风呼啸。 四尊大妖立于荒山之巅,眺望着那看似平静的庐陵。 仿佛已经看见了封印破碎,万妖狂欢的盛景。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 公孙兰还在城头巡视防务,那一身亮银甲上沾满了露水。 游无疆则是坐在衙门的偏厅里,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看得入神。 作为世家子弟,又身负皇命。 哪怕是在这战乱之地,这每日晨读的习惯,却是雷打不动。 咚咚咚。 指节扣在门框上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游无疆抬起头。 只见那玄衣少女正倚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显然是刚从司里某处里顺来的。 “殿下?” 游无疆连忙起身,放下书卷,便要行礼。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姜月初走进屋内,随手将一个肉包子扔了过去。 游无疆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姜月初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 汁水四溢。 “确实有点事。”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眼皮,看着游无疆。 “我想问问......” “这观山境,该怎么破?” 噗——!!! 刚咬了一口包子的游无疆,瞬间喷了出来。 若非姜月初反应快,侧身避开,怕是就要被喷个满脸。 “咳咳咳咳!!!” 游无疆剧烈咳嗽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您说什么?” 姜月初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破境啊,很难理解么?” 游无疆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合拢。 难理解么? 这踏马简直太难理解了好吧! 几个月前才入的种莲。 现在...... 就要问怎么入观山了? “殿下......” 游无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您...种莲圆满了?” “嗯哼。” 游无疆苦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包子。 神色也随之肃穆起来。 “既是殿下垂询,那游某自当知无不言。”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所谓观山。” “这观山一境,玄之又玄,非是寻常真元积累可得。” “所谓观山,观的乃是心头之山,亦称内景。” 姜月初皱眉道:“内景?” “不错。” 游无疆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这世间武者,每个人的灵印不同,这心中的山,自然也千奇百怪。” “若是灵印乃是那深海巨鲸,那这内景,便该是那波涛万顷的汪洋孤岛。” “若是灵印乃是那九天雷鹏,那这山,便该是那云雾缭绕的通天绝壁。” 说到这,游无疆神色肃穆。 “故而,这第一条铁律便是......” “无论心中所观何山,皆不可与自身灵印相违背!” “若是那属火的灵印,偏要去观那雪山寒池......”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话倒是不难理解。 顺势而为,乃是天道。 “继续。” 游无疆继续道:“寻得内景,确立山形,不过是第一步。” “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抉择。” “分阴阳。” “世间大道三千,但这观山之境,归根结底,只分两途。” “一曰阳山。” “二曰阴山。” 游无疆握紧拳头,真元鼓荡:“阳山者,主修肉身,炼精化气。” “若是走通了这条路,一身气血如龙,举手投足之间,便有崩山断岳之威,修到观山圆满,更是肉身不朽,金刚不坏。”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 回想起暴揍那兔子的手感。 确实挺硬。 “那阴山呢?” 游无疆松开拳头,指尖轻点眉心。 “阴山者,主修神魂,炼气化神。” “此道不修肉身蛮力,专修那元神出窍,神游太虚。” “一念起,可呼风唤雨。” “一念落,可撒豆成兵。” “手段诡谲多变,最是让人防不胜防。” 说到这,游无疆叹了口气。 “不过,无论是阳山还是阴山,皆无高下之分,只看个人缘法。” “有人生来体魄强健,便适合走那阳山路子。” “有人天生神魂强大,那阴山便是坦途。” 姜月初听得仔细。 心中却是暗自盘算。 阳山主坦度与输出,简单粗暴。 阴山主控制与法术,花里胡哨。 这么说来。 自己如今这般手段。 肉身强横,显然是阳山的好苗子。 可自己又有控水搬山之神通,似乎阴山亦是可以? “那你呢?” 姜月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 “我看你已是种莲圆满,日后准备走哪条路?” 听到这话。 游无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苦涩。 “正如游某方才所言,这观山,观的是心,求的是那个悟字。” “游某天赋不错,如今九莲齐开,积累倒是足够了。” “可......” 游无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低沉。 “这心里头,却是一片迷雾。” “或许是游某心性浮躁,亦或许是这红尘琐事太多,遮了眼。” “这一步......” “难如登天啊。” 姜月初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颓丧的大唐天骄。 心中却是泛起了嘀咕。 若是按照游无疆的说法。 想要入观山,必须先确定自己的灵印属性,再去观想与之匹配的内景。 可问题是...... 自己的灵印,究竟算是什么? 这一大家子妖魔鬼怪,飞禽走兽,水陆两空。 属性那是五花八门,相生相克。 特么就是个动物园。 要想找一座既能让老虎满意,又能让蛟龙舒坦,还得让野猪乐意的山...... 姜月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殿下?” 见她久久不语,游无疆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事。” 姜月初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多谢解惑。”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 也不等游无疆起身相送。 姜月初径直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 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间的薄雾。 姜月初立于檐下,负手而立。 良久。 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那么多作甚? 对于旁人而言。 或许需得如履薄冰,需得小心翼翼。 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便万劫不复。 可对于自己...... 姜月初伸出修长手掌,在阳光下轻轻翻转。 掌纹清晰,命运在握。 自己这一路走来。 从那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罪臣之女,到如今种莲圆满。 靠的是所谓的悟性么? 靠的是每日的苦修么? 亦或是靠虚无缥缈的机缘? 屁。 靠的是这面板! 既然凡境可破。 种莲可入。 那这观山...... 只要道行足够,只要这数值堆得够高。 这金手指,亦是有办法给它蹚出一条路来! 念及此。 姜月初也不再纠结那所谓的内景之辩。 心神一动,沉入识海深处。 嗡—— 【宿主:姜月初】 【境界:种莲圆满】 【道行:三万四千二百二十九年】 看着那长长的一串数字。 饶是姜月初早已心有准备,此刻亦是觉得一阵赏心悦目。 三万多年啊。 这是一笔何等庞大的财富? 而如今。 尽归我手。 姜月初嘴角微扬,正欲挥霍一番。 忽然。 像是发现了什么。 眉头一挑。 “嗯?” -------------- 今日四更万字!(相当于五更了) 求求催更!为爱发电!!! 如果...如果有礼物的话,那就更好了ovo 话说键盘坏了,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键盘喵....... 第290章 以此图,入观山! 只见那系统面板最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此前从未见过的小字。 【聚灵衍象】 姜月初眉头微挑。 聚灵衍象? 尝试着将心神沉入其中。 【取万妖之精魄,聚天地之灵韵,衍化内景,凝聚成图】 嘶—— 姜月初忍不住轻吸一口凉气。 虽然这解释只有短短两句话。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是让长公主殿下,心头狂跳。 所谓观山,需先观内景,确立心头之山。 哪怕是游无疆那般人物,亦是被困在此处,心头迷雾重重,难窥真容。 可如今...... “啧......” 姜月初砸了砸嘴。 果然啊。 统子就没让她失望过。 收敛心神。 随手招来一名路过的校尉。 那校尉见是这位召唤,哪里敢怠慢? 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 “殿下有何吩咐?” “给我寻一间静室。” “是!” 校尉连忙引着姜月初去了后衙一处僻静的偏院。 待到房门紧闭。 确认四下无人。 姜月初这才盘膝坐下,调整呼吸,摒弃杂念。 “呼......” 一口浊气吐出。 【是否消耗道行,衍化内景?】 “是。” 姜月初心中默念。 轰——!!! 随着这一声落下。 道行飞速流逝。 一千年。 三千年。 五千年。 一万年...... 直至...... 整整一万九千二百年道行,瞬间蒸发! 恍惚间。 姜月初只觉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 已非人间。 四周混沌一片,无天无地,无光无暗。 唯有一卷长不知几许,宽不知几丈的空白画卷,在这混沌之中,徐徐展开。 哗啦啦—— 画卷铺陈,横亘虚空。 混沌之中,忽有大风起。 风过之处。 那空白画卷之上,忽有墨色晕染。 先是一笔重墨,如盘古开天,狠狠劈下! 墨迹淋漓,瞬间化作那巍峨高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若龙盘,若虎踞。 紧接着。 笔走龙蛇,墨韵流转。 在群山之间,勾勒出万道沟壑,深不见底。 又有苍松古柏,自石缝中倔强生出,虬枝如铁,针叶如盖。 “吼——!!!” 一声虎啸。 只见一头斑斓猛虎,自那墨色深处跃出。 这虎生得威风凛凛,额生王字,人立而起,腰间挎着一口大刀,手中竟还捧着一卷残书。 它一步踏出,稳稳落在最高的山巅之上,俯瞰众生。 紧随其后。 “嗷呜——” 一声凄厉狼嚎。 青面獠牙的巨狼。 立于孤峰之侧,仰天长啸。 似要将挂在画卷一角的残月吞入腹中。 轰隆隆—— 紧接着。 大地颤抖。 一尊庞然大物,拨开云雾。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熊,身披大红袈裟,脖挂念珠。 它盘膝坐于山腰古洞之前,双掌合十。 虽是妖魔之相,却宝相庄严。 哗啦—— 山涧之中,血雾弥漫。 忽见黑毛野猪,在泥潭之中翻滚,每一次哼哧,便喷吐出漫天秽土,化作遮天蔽日的瘴气。 随着这一头头妖魔入画。 原本死寂的水墨山水,瞬间活了过来。 风声、松涛声、兽吼声、流水声。 声声入耳。 气象万千。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 绘卷之上,金光大作。 大荒四凶镇岳图。 姜月初立于这画卷之前,心神激荡。 原来如此....... 这是将她所收录的妖魔绘卷,凝聚成一图。 以此图! 入观山! 不再犹豫。 心念一动。 “融!” 气海深处。 金光炸裂,莲瓣纷飞。 早就九瓣齐开的道莲,此刻化作漫天金色的荧光。 下一瞬。 漫天金粉荧光,受了牵引,好似那百川归海,朝着某处聚集而去。 随着这点点灵韵融入。 画卷收拢,化作实体。 此山通体赤黑,怪石嶙峋,煞气冲霄。 山腰之间,云雾缭绕,隐隐可见妖影奔腾,魔影憧憧。 咚! 大山落下,稳稳镇压在那气海正中。 气海在这座大山落下的瞬间。 万籁俱寂。 观山...... 成!!!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自丹田大山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向身体。 不同于先前那种莲境时的真元流转。 此刻。 举手投足之间,皆有搬山填海之伟力。 【天赋:寅法天授、秽土金身、万钧之力、狼行千、虎煞血沸、血肉魔装,已融合】 【四凶化生·荒神躯:虎主杀伐兵戈,狼行千里无痕,熊撼万钧山岳,猪御秽土金身,取四凶之精粹,铸大荒之魔躯。】 “呼......” 姜月初深吐一口浊气,正欲起身试试这身手。 忽然。 脑海之中,面板再颤。 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妖魔绘卷不足,无法继续衍化】 姜月初身形一滞。 眉头微蹙。 不足? 目光落在刚刚衍化而成的《大荒四凶镇岳图》上。 这四头妖物,虽各有神通,但归根结底,皆是蛮横之辈。 所凝聚而出的这座赤黑大山,亦是煞气冲霄,厚重无匹。 正应了那游无疆所言。 气血如龙,肉身成圣。 此乃......阳山! 姜月初若有所思。 既然系统自动筛选了这四头妖物来衍化阳山内景。 那剩下的已经加满点的妖物...... 白猿公与白蛟,虽肉身亦是不俗,但一身本事,多在术法神通之上。 若是按照阴阳划分。 当属阴山一脉。 “原来如此......”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剩下的这两头妖物,尚不足以支撑起一副阴山内景。 换言之。 便是素材不够。 只要再多收录一些擅长术法的妖魔,加满至天成...... 届时...... 再耗费道行,聚灵衍象。 这气海之中,岂不是能同时坐拥阴阳两座大山?! 世人修行,只能在那阴阳二路之中,择一而行。 毕竟心只一颗,山只一座。 可她不同。 她有挂。 “若是阴阳同修......” 姜月初舔了舔嘴唇,心中一乐。 左手搬山填海,右手肉身成圣。 近战无敌,远攻无解。 数值简直是拉满了! 心神一定。 姜月初再次沉入识海深处。 面板浮现。 【宿主:姜月初】 【境界:观山初境】 【道行:一万五千零二十九年】 目光下移。 落在那【已收录妖物】一栏之上。 【已收录妖物:大荒四凶镇岳图(虎山神、朱厌、青面郎君、黑山熊君) 白猿公(天成) 白蛟蛟姁(天成) 黑蛟蛟椿(摹影) 乾坤妖王(摹影) 银骨妖尊(摹影)】 道行还有一万五千多年...... 原本是想着将《万妖吞天》再往上推一推。 毕竟这门功法乃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吞噬效率越高,这滚雪球的速度便越快。 只是眼下。 这境界拉得太快,步子迈得太大。 几头大妖,竟还是摹影境界。 着实有些底蕴单薄了。 罢了。 “先提升妖物吧。” 第291章 恐怖提升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 姜月初便不再犹豫。 【黑蛟蛟椿(摹影)】 虽然这头黑蛟只是点墨圆满,论实力远不及那头观山境的兔子。 但...... 无奈。 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道行,似乎并不足以推演银骨妖尊...... 更何况。 这头黑蛟,乃是蛟龙一脉,更是来自神秘莫测的饮马川。 若是能将其补全,除了能获得《化龙经》残卷之外。 或许...... 还能窥探到那海外妖族的一角真相。 姜月初心中默念。 “灌注。” 轰——!!! 随着指令下达。 面板之上,一万五千余年的道行,瞬间狂跌。 原本静止不动的墨色蛟龙,鳞片翕张,须发皆扬。 浓郁至极的深海腥气,扑面而来。 姜月初只觉眼前一黑。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意识再次坠入黑暗。 ... 【第一年,你出生在东海之极,一片终年被迷雾笼罩的海域,此地为饮马川。】 【不同于那些生来孱弱的水族,你破壳而出之时,便已有一丈长短,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坚硬如铁。】 【你是一头黑蛟。】 【你的父亲告诉你,在这饮马川,强者为尊,而黑蛟一脉,生来便是为了杀伐。】 【第二十年,你在厮杀中长大,吞食了无数妖族,渐渐对杀伐一道,有些明悟。】 【第一百五十年,你的修为精进神速,已至鸣骨圆满。】 【这一日,饮马川深处,忽有仙乐阵阵,云雾翻涌。】 【你看到几位身着白衣,气度出尘的人族,脚踏飞剑,悬于海天之间。】 【你惊骇地发现,几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祖,此刻竟是垂下头颅,对此几人毕恭毕敬。】 【你心中大震,偷偷询问长辈。】 【长辈讳莫如深,只是指了指天上,吐出两个字:仙门。】 【第八百年,你成功踏入成丹之境,在族中也算是一方统领。】 【然而,你并不觉得欣喜。】 【蛟龙一族最大的宿命,便是化龙。】 【可那化龙的机缘,却在那传说中的登龙台。】 【每隔五千年,登龙台开启一次。】 【五脉蛟龙,万千族众,皆要在那台上厮杀,唯有踩着同族的尸骨,战至最后的一妖,方有资格沐浴龙血,脱胎换骨。】 【第一千九百年,成功踏入点墨之境,你想去争那登龙台的名额,可看着那些早已迈入种莲、观山的老蛟们,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第两千五百年,你无论吞食多少海中精怪,修为进度亦是缓慢......不甘心!你如何能够甘心?!难道就要这样老死在这深海烂泥之中?】 【第两千九百年,一个消息在族中悄然流传,西边的大唐,人族鼎盛,气运如虹,人族细皮嫩肉,体内蕴含着先天灵气,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大补之物】 【若是能潜入大唐,吞食足够的人族血食......或许,便能弯道超车,在下一次登龙台开启之前,积攒足够的底蕴!】 【第三千二百九十年,你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你悄悄离开了饮马川,越过万顷波涛,潜入了长江入海口。】 【第三千二百九十五年,你来到了余杭,这里繁华富庶,人烟稠密,对你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自助。】 【你沉醉在这种飞速变强的快感之中。】 【你开始幻想,待到化龙之日......】 ... 画面破碎。 意识回归。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清冷的眸子里,似有深海的波涛在翻涌,又迅速归于平静。 饮马川,登龙台,还有那为了化龙而不择手段的执念。 “有点意思......” 姜月初轻声呢喃。 很快。 便将妖魔记忆所带来的感受所挥散。 【消耗道行六千四百年,黑蛟蛟椿进度已达染朱】 【成功将黑蛟蛟椿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无品阶·《化龙经》(残·二)(圆满)】 【无品阶·《化龙经》(残·二):承接锻体之法,进而炼骨淬髓,易筋洗伐,引动九天风雷,呼吸之间,风雷相随。】 随着文字浮现。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地钻入脑海。 姜月初下意识地运转起来。 只见额头龙角再次浮现,眼眸亦是化作竖瞳。 但,这还没完。 滋滋滋—— 原本白皙的手背之上,隐隐有黑气流转。 紧接着。 一片片细密鳞片,缓缓浮现。 不仅如此。 姜月初缓缓抬起手掌,五指虚握。 嗞啦——! 一道刺目的幽蓝电弧,竟是在指尖跳跃。 “雷法?” 姜月初微微一怔。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转念一想。 龙行之时,必有风雨雷电相随。 与之伴生,倒也合情合理。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体内躁动的气血。 目光再次落向面板。 道行还剩不少。 既然已经开了头,那便索性...... “继续。” 心念一动。 剩下的道行,再次燃烧。 画卷之上,原本闭目的黑蛟,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双猩红的竖瞳,透纸而出。 【消耗道行八千二百年,黑蛟蛟椿进度已达点睛】 【获得天赋·逆战】 【逆战:黑蛟一脉,生于厮杀,死于战斗,此乃黑蛟一族独有的血脉天赋,身处绝境而不死,浴血奋战而愈狂,伤势越重,气血越是沸腾,实力便越是恐怖。】 看着这行介绍。 姜月初挑了挑眉。 这不就是...... 残血狂暴? 越残越强,越痛越狠。 可问题是。 如今自己不仅靠着《大荒四凶镇岳图》迈入了观山。 走的更是气血如龙、肉身成圣的阳山一道。 再加上摹影银骨妖尊得来的【银骨琉璃身】,与融合众多天赋而成的【荒神躯】。 这底子,已然是硬得不讲道理。 但这还没完。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细细盘算着自己如今这一身的家当。 《完璧不破法》、《白猿易骨》、《混元一气功》。 这几门横练功夫叠加在一起...... 光光是这肉身的防御力,便已是恐怖如斯。 若是再算上...... 姜月初低下头,修长手指轻轻拂过被玄衣遮掩的胸口。 再激发这件宝具的灵印。 这般叠甲...... 放眼这天下。 除了燃灯...... 谁特么能破的了自己的防御?! 第292章 燃灯 既然踏入了观山境。 姜月初并没有在长沙郡久留的打算。 问清了先前肆虐的妖魔所在,便驾驭着遁光,又朝天际掠去。 就像来时那样匆匆,离去之时,亦是干脆利落。 只留下满城还在搬运砖石,修缮破损的百姓,以及站在城头,久久未能回神的两人。 唯一的变数。 便是本该让长沙郡陷入水火的妖魔们,被一杆大戟,荡涤得干干净净。 公孙兰望着天边的金虹,眼神有些恍惚。 “真他娘的......” 同样是天骄。 游无疆这小子,已算是她见过的年轻一辈中,顶尖的人物了。 不仅是镇魔司总指挥的亲传弟子,更是年纪轻轻,便已经踏入种莲圆满。 可跟这位殿下一比。 就像是萤火之于皓月,野鸡之于凤凰。 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直到金光彻底消散于天际。 这位女将军也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下了城楼。 只留下一句感慨,在风中飘散。 “大唐有此长公主......” “幸甚至哉。” ... 湘水之畔。 修长的五指捏爆最后一头逃窜的妖物。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八百年】 姜月初神色淡漠,心中却是泛不起半点波澜。 “唉......” 她轻叹一声。 虽然荡平了这一处妖窟,大大小小的妖魔加起来,拢共提供了一万多年道行。 可如今...... 随着境界提升,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光是那【聚灵衍象】,想要凝聚第二座阴山内景,所需的道行便是个天文数字。 更别提还要将那些妖魔,一个个加点至天成。 所需要的道行,怕是没个几万下不来。 姜月初摇了摇头。 不想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穷鬼。 她低下头。 看着一地妖魔尸首,伸出手掌。 “吞。” 轰—— 功法运转。 众多妖魔精华,顺着掌心涌入体内。 气海深处。 巍峨的赤黑大山,岿然不动。 甚至连那一丝丝的增长,都微乎其微。 姜月初摇了摇头。 到底是境界不同了。 想要在那武道之路上再进一步,光靠这等小鱼小虾,怕是杀到猴年马月去。 张开红唇,将众多妖魔尸首收入腹中。 目光望向天际。 据那程铁牛所言,如今庐陵有四尊观山大妖,若是按那银骨妖尊的身价来算...... 那便是整整二十万年道行。 念及此。 不再犹豫,整个人化作金光,朝着庐陵方向飞速掠去...... ... 庐陵。 幽谷深处。 “咳......咳咳......” 立于一侧的白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上前半步,语带关切。 “师尊......” 白玉楼并未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虚弱,不过是错觉。 “无恙......” “老毛病了,不碍事。” 话音刚落。 阴恻恻的声音,便自那漆黑的井底幽幽传来。 “呵呵......” “白玉楼,你这身子骨,怕是比孤预想的还要不中用。” “哪怕你强撑着这口气。” “可这命数......骗得了别人,难道还能骗得了孤,骗得了这天地么?” “......” 白玉楼垂下眼帘,并未接茬。 井底的声音,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只余最后一次燃灯的机会......心里......不好受吧?” 此话一出。 白衣女子面色骤变,下意识地握拳。 那声音似乎很享受这种压抑的气氛,自顾自道:“你可知...为何孤明明感应到了封印松动,明明能强行冲破你这老东西的镇压,却偏偏......” “宁愿与你在这里周旋,耗费光阴,也不愿破封而出么?” 黑气翻涌。 悬浮在井口之上。 “因为......” “对于你这般半死不活的将死之人。” “怎值得孤浪费一次机会?” 面对这般赤裸裸的羞辱。 白玉楼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 发出一声长叹。 “确实......” “你这孽畜,倒是看得通透。” 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衣摆。 语气幽幽,似是在对那声音说,又似是在教导身旁的白衣女子。 “世人皆知燃灯境,乃是武道圣者,有着搬山填海、摘星拿月之能。” “却不知......” “这燃灯之所以能被称圣,之所以能凌驾于众生之上。” “皆在于其心灯。” “每一次燃灯,皆是向天夺命,逆转乾坤。”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哪怕是肢体残缺,哪怕是气海崩碎,哪怕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只要点燃心灯。” “刹那之间。” “一身伤势尽复,重回巅峰,战力更是暴涨数倍,宛如神助。” 说到这。 白玉楼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这便是燃灯境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可是......” 白玉楼摇了摇头。 拥有这般逆天改命的手段,岂是真的没有代价? 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有得必有失。 燃灯之后,拢共仅有六次点燃心灯的机会。 对于迈入传说中的登楼而言...... 每一次燃灯,便是少了一分机会。 若是六灯皆灭。 便是彻底被这天地所抛弃。 不仅寿元大减,一身通天彻地的实力,亦会随着那熄灭的灯火,消散于天地之间。 自此之后。 沦为凡胎。 故而这世间燃灯境的大能,除非是灭门绝户的血仇,或是那不共戴天的死恨。 否则。 谁也不愿轻易浪费这般机会。 只是...... 白玉楼的目光,越过这幽深的峡谷,望向那头顶的一线天光。 身不由己。 大唐如今危机四伏,内忧外患。 四境妖魔虎视眈眈,身为镇魔司总指挥使......又如何能像那些世家燃灯一般? 寻一处洞天福地,闭了死关,不问世事,坐看云卷云舒,只求自家大道? “所以......你这最后一次机会,可是金贵得很,哪怕仅余一次燃灯机会,亦是有可能窥得登楼大道,何必为了这必死之局,为了大唐,把它......浪费在孤的身上?” 白玉楼轻笑一声。 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 “登楼之上的风景......” “老夫此生......” “怕是......无缘得见了。” .......... 今日三更。 有点卡文了,抱歉。 这两天确实有些怠惰了。 接下来两天十更。 第293章 赤鳞妖尊 江东通往江南西道的官道,并不算好走。 尤其是过了信州地界。 山势便陡然峭拔起来,不似江东那般温婉旖旎。 此处山峦如聚,波涛如怒,赣水北去,两岸猿声啼不住。 独属于江南的水墨青绿,到了此处,便像是被画师喝醉了酒,手腕重重一抖,泼洒出苍凉豪迈的野气。 青山隐隐,败叶萧萧。 一行数百骑,黑衣赤纹,如一条蜿蜒的长蛇,于官道上静默疾驰。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乌光重铠。 胯下一匹神骏非常的赤瞳驹。 马鼻喷着白气,四蹄生风。 老将满脸风霜,却精神矍铄。 只是眸里藏着几分忧色。 正是那江东都司的镇魔大将,岳怀远。 他稍微勒了勒缰绳,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没好气道:“行了,这江南西道的山水,也就那样,跟咱江东有个屁的区别?” 谢听澜闻言,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讪笑一声。 “岳将军,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晚辈这不是......头一回出远门么。” 他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心里却是腹诽不已。 这老东西。 岂知自己自幼拜入陆景春门下,莫说是出这江南道。 便是在江东的地界,若无公务,都鲜少让他离开苏州。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驰援的名头出来一趟,这天地广阔,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岳怀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等到了地头,你就知道什么是新鲜了。” 谢听澜面色一僵,叹了口气,驱马靠近了些。 “岳将军,咱们此番......当真不去庐陵?” 若是论斩妖除魔,庐陵那边才是中心。 那可是妖圣啊...... 这般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对于年轻人而言,无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去庐陵?” 岳怀远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你想死,我还想多活几年。” “......” “咱们这次的任务,是去鄱阳。” 岳怀远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龙虎山的那群牛鼻子老道,虽然平日里神神叨叨,但到底是名门正派,且与你师尊私下素有往来,先前咱们江东妖患,人家也没少出力。” “如今人家遭了难,咱们既然来了,总归是要还个人情。” “至于庐陵那边......” 岳怀远摇了摇头:“自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在边上敲敲边鼓,清理些漏网之鱼,便算是尽力了。” 谢听澜默然点头。 理是这么个理,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 马蹄声碎。 两人沉默了一阵。 不知怎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某人身上。 “岳将军......” 谢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说姜......昭月殿下,此番会不会来?” 岳怀远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良久。 老将嘿嘿一笑,却是笑得有些自嘲。 “来?来干什么?红豆吃多了相思是吧?” “若是以前那个丫头,或许会来,可如今......” 岳怀远砸吧砸吧嘴,语气复杂。 “人家认祖归宗了,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我要是她......就老老实实待在京城,这江湖路远,风刀霜剑严相逼,何苦来哉?” 谢听澜听着这话,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岳府的惊艳身影。 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 既然已是云端之人,又怎会再落凡尘? 想必此刻。 那位应当是在繁华似锦的长安城中,听着曲儿,赏着花吧? 一老一少,两道目光同时望向那苍茫天际。 各自叹息。 ... 庐陵。 无名荒山之巅。 红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经年累月的风化,使其变得嶙峋狰狞。 几尊身影,本正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呼—— 天地之间,忽有大风起。 玉面妖尊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原本阴沉沉的天幕,不知何时,竟是涌来了一片赤红如血的云霞。 云霞翻涌滚动迅速侵染了大半个苍穹。 “嗯?” 青狼妖尊浑身毛发炸立,厉啸一声,周身妖气鼓荡,身形微弓,已是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轰——!!! 云霞眨眼之间,便已坠落。 热浪排空,罡风肆虐。 四尊观山大妖,此刻竟是被这股气浪逼得须发狂舞,不得不运起妖气抵挡。 直到赤红光芒散去。 露出一道魁梧身影。 一身赤金连环甲,身后鲜红披风猎猎作响。 面容粗犷,双目之中,是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的四尊妖尊。 “赤鳞妖尊......” 玉面妖尊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没想到......竟是你来了。” 空中那人并未理会他的寒暄。 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封印的方向,随后才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怎么?看到本尊,你们似乎......很不高兴?” 闻言,几尊妖尊面色变化。 大家都是观山,谁比谁矮一头? 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着实是有些欺妖太甚。 玉面妖尊眼中亦是闪过一丝不悦。 可到底,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恼怒。 “这是哪里话,当年你负气出走,大圣可是念叨了许久,如今既肯回来助阵,若是大圣知晓,定然是心中欢喜......” “行了。” 赤鳞妖尊不耐挥手打断:“旧事休要再提,说说吧,如今这庐陵,是个什么光景?” 玉面妖尊被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赤鳞当年与大圣离心离德,愤而叛出,此番不请自来,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可毕竟曾经都是大圣座下十八妖尊之一,一身神通手段,做不得假。 眼下局势胶着,多一份战力,便多一份胜算。 玉面妖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摇了摇头:“白玉楼如今正亲自坐镇封印,分身乏术,而在其周遭,还有四尊人族观山境的武夫,分立四方,为其护法。” “原本的算盘,是等银骨那骚兔子入局。” “届时,咱们便是五尊观山。” “五对四。” 说到此处,玉面妖尊抱拳一礼。 “不过......” “既然赤鳞兄到了,那只兔子来与不来,便无关紧要了。” “昔年十八妖尊,赤鳞兄若称第二,何人敢称第一?” “有赤鳞兄助阵,这庐陵的局,今日便可破得!” 第294章 迷路的妖尊? 其余三头妖尊闻言,亦是精神一振。 也是。 这赤鳞虽然平日自视甚高,但这一身实力却是做不得假。 既已凑齐五数,那还等什么? 杀进庐陵,破了封印,迎大圣出世,才是正经! 寒风猎猎。 吹得鲜红披风狂舞。 赤鳞妖尊并未因这番恭维而动容,反而扯起嘴角,讥讽道:“那老狗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尊出手?” 此言一出。 四尊大妖,面色骤变。 玉面妖尊心中更是一沉。 果然。 这厮出现在这里,并非是为了大圣破封。 面对这般态度,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收起折扇,面色冷硬。 “既然不是为了破封而来,那赤鳞兄此番大费周章,降临这江南西道......究竟意欲何为?” “呵呵......意欲何为?” 赤鳞妖尊周身红芒大作,身形开始变得虚幻。 最后化作滚滚红雾,朝着东方天际飘去。 “既然有那老狗替我牵制,有你们替我盯着......” “我不趁此良机,去多食几郡口粮,又如何对得起你们这般煞费苦心?” 玉面妖尊瞳孔骤缩。 其余三妖亦是愣在当场。 这厮......竟是想借着他们牵制人族顶尖战力的机会,去后方大肆吞噬血食?! 红雾速度极快。 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掠出数里之遥。 “尔等好好看守,可莫要让他们腾出手来,坏了本尊的进食雅兴......” “哈哈哈哈......”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玉面妖尊盯着那团远去的红雾,心头怒火翻涌,却又无力地松开了手。 ... 中军大帐之内。 吕青侯忽然睁开了眼睛,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帘幕,仰头望向那南面的天际。 毫不掩饰的妖气,向着东方掠去。 他坐镇此处亦是有一段时日,自然熟悉潜伏庐陵的四尊妖尊气息。 可这一股......如此陌生。 又来一尊妖尊?!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 虽不知为何,对方明明有五尊观山,并未对封印之地动手...... 可如今江南西道的精锐,尽数汇聚于庐陵。 其余各郡,如何能抵挡的住一尊观山大妖的肆虐? 两道身影浮现在他身后。 此时此刻。 看着那妖魔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的姿态。 紫袍老者终是按捺不住,眼中雷芒炸裂,厉喝一声: “好个猖狂的孽畜!” “这般肆无忌惮,当真欺我大唐无人?!” 话音未落,他周身紫袍鼓荡,脚下地面隐隐开始碎裂。 “吕大人,你且在此坐镇,待我去截了这厮!” “慢着!” 吕青侯并未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紫袍老者猛地转身,脸上满是愤懑。 “吕大人!若是放任不管,哪怕只有半日功夫,这畜生便能食完一郡百姓!我知你需顾全大局,可眼睁睁看着那畜生去吃人,我等修这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要去,我不拦你。” 吕青侯缓缓转过身,“只是...如今那荒山上,还有四头观山妖尊虎视眈眈,你前脚刚走,后脚它们便会倾巢而出,强攻封印......” “不是还有白老指挥使么?哪怕妖圣出世,以他的手段......” “师尊他......只剩最后一次燃灯的机会了。” 紫袍瞳孔骤缩。 燃灯境武圣,之所以能镇压国运,震慑群妖。 靠的,便是燃灯之时,向天夺命的无敌之姿。 可这灯油,终究是有燃尽的一天。 今日东边有妖物来袭,明日西边又有妖庭挑衅。 来来去去,这般磨损。 这位镇魔司总指挥使,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吕青侯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不甘,闭眼道:“无论是让那妖圣破封而出,还是任由这头妖尊在境内肆虐,皆是我大唐不可承受之痛。”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若是那老妖圣真的破封而出,逼师尊用掉那最后一次燃灯的机会,届时...朝廷又如何轻易抽出手,来镇压这尊燃灯妖圣?” 一番话。 说得紫袍老者哑口无言。 是啊。 道理谁都懂。 可要做这个决定,却是要将那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放在天平的一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紫袍老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垂下双手。 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老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紫袍老者的肩膀。 “崔兄......莫要怪自己。” 吕青侯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诸位莫要太过绝望。” “总司那边早已传来消息,柳婆婆与王老两位观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算算脚程,至多一两日,便可抵达江南西道。” “只要撑过这一两日......” “或许.......还能赶得上......为死去的万千百姓报仇雪恨......” 帐外。 风声呼啸,旌旗猎猎。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一日。 听起来很短。 可对于遭受妖魔肆虐的百姓而言。 这一日...... 怕是比万年还要漫长。 他们无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就像他们对于这观山大妖的为所欲为毫无办法。 ... 九天之上。 金虹贯日。 姜月初身披流光,畔风声如雷,下方的山川河流,如走马观花般飞速倒退。 自打入了观山,施展【云程里】这般神通,速度更是快上几分。 “快了。” 姜月初眯起双眼,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巍峨山脉。 哪怕相隔数百里,都能感受到此方地界的妖气。 庐陵。 就在眼前。 可就在此时。 姜月初身形猛地一顿,悬停在半空之中。 她微微偏过头,有些疑惑侧眸望向远处。 “观山境?” 根据情报,那四头妖尊应当都在庐陵才是。 怎么会有一头往东边跑去了? 难不成是迷路了? “啧......” 姜月初咂了咂嘴。 本来是想直接去庐陵,用蜃楼息一个一个解决那四头观山妖尊。 可眼下...... 这落单的妖尊,都送到脸上了。 岂能视而不见。 更何况。 这落单的观山大妖...... 杀起来。 应该比那抱团的四个,要省事得多吧?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原本直指庐陵的金虹。 骤然折转。 朝着远处即将消散的红雾追去。 第295章 鄱阳 饶州。 此处紧邻那八百里鄱阳大泽,水汽弥漫。 隆隆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积水。 数百骑黑衣赤纹的江东镇魔卫,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齐齐勒马。 为首老将,身披乌沉重铠,身后大麾被风扯得笔直。 “是江东镇魔司的旗号!” 城头校尉眯眼细瞧,待看清来人,紧绷的面皮终是一松,回身嘶吼:“开城门——!!!” 轰隆隆。 大门尚未完全开启,城内便有一队人马抢出。 当先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魁梧老汉子,并未骑马,只是一身步人甲,提着口百炼钢刀,大步流星。 隔着老远,便是一吼:“岳老鬼?怎来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岳怀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全无半点老态。 他大步上前,在那魁梧汉子胸甲上狠狠擂了一拳。 “王大傻子,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一步?” 王宏,鄱阳郡镇魔大将。 两人皆是镇魔司老人,曾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此刻相见,自无半点虚头巴脑的客套。 王宏咧嘴一笑,反手也是一拳锤在岳怀远肩头:“也是,阎王爷嫌你肉酸,怕是不肯收。”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扫过岳怀远身后的数百精骑,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到底是江东富庶......这般底蕴,看着就比咱这地方精贵。” 岳怀远没接这茬,目光越过王宏,落在他身后一人身上。 那人立于城门阴影之中,一身道袍,纤尘不染,发髻插着木簪,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龙虎山小天师,张道玄。 相比于在苏州时的那份从容,此刻的张道玄,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见岳怀远看来,张道玄上前两步,打了个道揖:“岳老将军,别来无恙。” “小天师客气。” 岳怀远抱拳还礼,神色郑重:“先前苏州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在鄱阳相见。” 王宏嘿嘿一笑,伸手搂住岳怀远的肩膀道:“自打这乱子一起,小天师便领着龙虎山的道长们下了山,助我等镇守鄱阳郡......” 张道玄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斩妖除魔,本就是我龙虎山分内之事,倒是贫道,还得代这鄱阳百姓,多谢岳老将军前来驰援。”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城内走去。 城内不似荒野那般肃杀,却也没几分生气。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几处临时征用的铺面,挂着镇魔司的黑旗,进进出出的皆是带伤的镇魔卫。 王宏领着众人到了都司衙门,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径直让人上了几坛子烈酒,并几大盆刚出锅的热汤面。 “吃!” 王宏率先捧起海碗,呼噜噜灌了一大口热汤。 岳怀远与谢听澜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喝。 热汤下肚,众人眉头终是稍稍舒展了些。 待到一碗热汤见底,王宏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老岳,也不怕你笑话。” “虽有龙虎山的道长们仗义出手,帮着镇守各处要隘,可这鄱阳郡下辖九县,地广人稀,那妖魔又是个无孔不入的性子......” “今日这个村被屠了,明日哪个县遭了殃。” 说到这,这位在此地镇守了十数载的汉子,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也就是这鄱阳城还能勉强撑一撑,其余各县......那是真的顾不过来啊,老子这心里......” 王宏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真他娘的憋屈!” 岳怀远沉默不语,只是抓起酒坛,给王宏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 他何尝不懂这种滋味? 当初若是没有长公主殿下,余杭的情况,怕也好不了多少。 一旁的谢听澜默默喝着汤,不敢插话。 倒是张道玄,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王将军莫要自责。” 张道玄轻声道:“此番江南西道之劫,关键不在这些散兵游勇,而在庐陵。” 见众人侧眸看来,他顿了顿,斟酌道:“庐陵那边,龙虎山已有一位观山前往坐镇......” “至于家师......” “他老人家这就闭了死关,欲要在那生死之间,强行冲击燃灯之境。”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安静。 就连岳怀远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此时也是手一抖,酒水洒出了些许。 冲击燃灯?! 先前便听闻老天师停留在观山圆满已逾一百多年。 早已不再奢望。 没曾想,竟是要在此刻行破境之举。 “若是家师能成......” 张道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燃灯之境,想来亦能为庐陵那边,分担几分压力。” “若是成了,那自然是好!” 王宏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只要多出一尊燃灯坐镇此地,那老畜生如何还敢破封?!” 只是。 这兴奋劲儿还没过,一旁的岳怀远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唉......” “燃灯也好,观山也罢。” “咱们这些人......” “哪怕拼了这条老命,在这大势面前,还能做什么呢?”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在衙门偏厅之内。 即便是在座的皆是点墨成丹的武者,放在平日,或许算是中坚力量。 可面对这等涉及妖圣的滔天大浪。 着实是......有些不够看。 张道玄默然无语,只是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黯然。 他虽是龙虎山小天师,天资卓绝。 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若是再给他二十年...... 正当众人心绪低沉之际。 岳怀远与王宏面色骤变,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 两人皆是与妖魔打了一辈子交道,对于妖气最为敏感。 众人抢出衙门,仰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空,此刻竟是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滚滚红雾,好似那决堤的血海,自西面天际席卷而来。 而在那翻涌的红雾之中。 一尊身披赤金连环甲,身后披风如血的魁梧身影。 正踏空而来。 “这......这是......” 王宏瞪大了双眼,岳怀远面色惨白。 观山境的大妖?! 第296章 本尊是天骄啊! 滚滚妖云遮蔽了半个鄱阳城头。 象征着朝廷威仪的镇魔都司衙门,大半屋脊已被压塌。 瓦砾遍地,尘土甚至不敢扬起,只能贴着地面四散。 数百名身着云纹墨衫的镇魔精锐,皆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远望去,好似一团被那血色天幕压得抬不起头的黑蚁。 平日里这些在市井巷弄间按刀巡视、令小儿止啼的黑衣煞神。 此刻在那漫天红光之下,竟是显得这般孱弱且无助。 赤鳞妖尊眼皮微垂,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 “......” 王宏盯着头顶那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缓缓拔出了长刀。 想过会死。 没想过会这般无力。 怕是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光是铺天盖地的气势,便已压得人膝盖骨发软。 “呼......” 一声长叹。 岳怀远缓缓直起腰杆,掌心之中,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赫然在握。 枪身之上,缠绕着金线龙纹,隐隐有流光游走,显然并非凡品。 “王大傻子,看来今日这顿酒,是喝不痛快了。” “今日喝不痛快,下辈子,老子再找你喝酒!” “好!” 岳怀远大笑一声。 与此同时。 滋滋滋—— 只见身着道袍的年轻道人,一步跨出。 张道玄面色阴沉如水,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尽是雷光涌动。 “贫道虽修为浅薄,但也知晓除魔卫道乃是我辈本分。” “今日......” “除非贫道身死道消,否则,绝不容许这妖孽,踏入鄱阳半步!” 在他身后。 一道稍显单薄的身影,亦是默默上前。 谢听澜面色苍白。 他只是个成丹境。 在这般恐怖的威压之下,光是站着,便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还是伸手,缓缓解下了背后的双戟。 四人并肩而立。 一位老将,一位莽夫,一位道人,一位后生。 哪怕对方是观山大妖。 哪怕与之相比,他们修为弱小。 虽然此刻看来,今日多半是拦不住了。 却也只有他们能拦在前方...... 天穹之上,暗红翻涌。 原本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骤然浓郁数倍。 红甲身影缓缓降落于众人面前几十米处。 这般肆无忌惮。 显然,并未将众人放在眼里。 “上!” 一声暴喝,炸碎死寂。 岳怀远手中乌枪一震,一身点墨圆满气机毫无保留,燃烧殆尽。 身后三人,,亦是身形暴起,逆流而上。 可恰在此时。 一道璀璨金虹,蛮横地撕裂漫天血色。 咚——!!! 大地轰鸣,烟尘四起。 刚冲出去没几步的四人,只觉胸口一闷,好像被人轻轻踹了一脚。 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倒退而出。 还没等几人回过神来。 尘土飞扬间,清冷的嗓音已经传入耳中。 “都离远点,莫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听到这略带耳熟的声音,谢听澜猛地抬头,整个人激动地颤动起来。 这声音...... 这声音!!! 一旁的岳怀远眼珠子一瞪,一身视死如归的豪气瞬间泄了个干净,脱口而出: “是姜丫头?!” 话音刚落。 老将面色一白,连忙抬起双手,死死捂住。 罪过罪过...... 如今对方可是已经认祖归宗,改名换姓。 乃是天潢贵胄的长公主殿下。 哪里还能唤这般称呼! 赤鳞妖尊抬起眼皮,同样是有些疑惑。 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如此年轻的观山境......心中生出几分讶异。 大唐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赤鳞妖尊收起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周身红雾翻涌,如临大敌,沉声开口: “你是......” 话音未落。 眼前人影闪动。 赤鳞妖尊下意识地想要后撤,一道素白的手掌忽然出现在视线当中。 姜月初五指骤然发力,一把攥住了赤鳞妖尊的头颅,膝盖早已蓄势待发,携着万钧之力,狠狠顶在对方脸上! 阳山武尊恐怖的肉身让妖尊感到绝望。 仅仅是一个照面。 脸上的红鳞已经阵阵碎裂,赤红的妖血漫天飞舞。 “草.......给我住手......” 含糊不清的话未从口中说出,少女的五指松开头颅,转而箍住脖颈。 随后膝盖再次扬起。 “砰!砰!砰!” 连环三此膝肘,精准地落在腹部。 妖尊双眼突起,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最后一记鞭腿,重重抽在脑门上。 轰—— 赤鳞妖尊如同一颗被抽飞的弹丸,飞射而出。 裹挟着未散的劲力,直直砸入本就只剩半截的都司后堂之中。 咚—— 烟尘四起,碎石崩飞。 瓦砾横飞,梁柱断折。 生死不知。 “......” 风卷残云。 所有远远围观之人,皆是呆立当场。 直至现在。 众人才好似那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 “这......” 那可是观山境的大妖啊! 方才不过仅仅是气势,便压得满城精锐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 这是拿观山大妖当沙袋揍呢?! 若非亲眼所见。 谁敢信?! 谁又能信?! “哈......哈哈哈哈!!!” 岳怀远激动的语无伦次。 早知道这丫头天资绝世,日后必定大有所为。 可仅仅过了数日,如今再次相见,竟然已经到了能按着观山大妖锤的地步了! 他一把拽住身旁还在发愣的王宏,满脸红光,一脸的与有荣焉: “老王!看到了没?!” “你他娘的看到了没?!” “说起来你别不信,这位当初在江东的时候,吃过老夫亲手做的鱼汤...还与老夫一起斩过妖,可是过命的交情......” 面对老将的吹嘘,王宏脑瓜子嗡嗡作响。 良久。 才干涩地动了动嘴唇。 喃喃自语。 “这......” “这是谁的部将?!” “怎得......如此凶猛?!” ... 布满红鳞的手,从废墟中探出,狠狠扣住一根合抱粗细的断梁,借力缓缓站直了身子。 赤鳞妖尊扭了扭脖子,垂眸看向自己身躯。 一身赤金连环甲虽已有些变形,胸口处更是凹陷下去一大块。 “呼......” 赤鳞妖尊吐出一口夹杂着血沫的浊气。 没有愤怒。 反倒是多了一丝兴奋。 姜月初眉头略微皱起,有些疑惑。 分明这货刚刚飞掠的速度快的很。 怎么反应力如此迟钝。 “你好像...有点弱啊?” 简单一句话。 却是极尽轻蔑。 赤鳞妖尊微微一怔。 随即。 肩膀耸动。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猛地仰起头,眼中金焰暴涨。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女,年纪轻轻,便已踏足观山,更是有着这般恐怖的实力。 放眼整个人族...也足以称得上是凤毛麟角的绝世天骄。 “多少年了......如此被人轻视的滋味......当真是......” “让本尊怀念!!!” 赤鳞妖尊缓缓闭上了双眼。 “可是......你要知道,本尊在妖族之中......” 第297章 天骄很厉害吗? 姜月初不喜欢听废话。 既然是要杀的妖,那便是死妖。 死妖何必多言? 方才自己就已经表明了态度,没想到这货还是不长记性...... 摇了摇头。 体内气海轰鸣,赤黑大山震颤。 【四凶化生·荒神躯】 虎之杀伐,狼之极速,熊之万钧,猪之金身。 四股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尽数熔铸于这具纤细身躯之中。 脚下的碎石,瞬间飞射,随着骤然炸开的气浪,向四周疯狂排空。 肌肤之下银色光华流转不息。 在这般奢华到底蕴加持之下,少女一拳轰出,周遭的空气疯狂扭曲。 直至拳锋触及妖躯的一瞬。 轰——!!! 迟来的音爆声才炸响开来。 赤鳞妖尊的胸口甲胄崩碎,赤金碎片如雨洒落。 整个人化作一道红线,不受控制地向着九天之上倒射而去。 痛。 剧痛。 但这痛楚之外,更多的却是足以焚尽江河的怒火。 能不能...... 踏马的让本尊把话说完?! 再也顾不得其他,当下现出妖形。 “吼——!!!” 一声咆哮震碎漫天流云。 红雾翻涌,腥风大作。 长达数百丈的恐怖身影,在那红雾之中若隐若现。 通体赤红,鳞片如火。 赫然是一头赤鳞蛟龙! 随着它真身显露,这方天地之间的温度,骤然拔高。 虚空之中,一副巨大的画卷徐徐展开。 画中无山无水,唯有那连绵万里的焦土,以及那永不熄灭的劫火。 正是它的阴山内景·赤地千里图。 “能逼出本尊真身,你足以自傲。” “但也......” “到此为止了!” 巨大的龙头从云端探下,声音如滚滚闷雷,震得下方鄱阳城墙都在瑟瑟发抖。 轰——!!! 大口张开。 一道粗达数丈的赤金火柱,裹挟着毁灭一切的高温,自九天倾泻而下。 火柱所过之处,虚空扭曲。 众人面色惨白,呆呆得望着天际。 这般威势...... 哪怕是隔着老远,都觉须发皆焦,若是落入城中...... 这满城百姓,怕是瞬间便要化作飞灰。 在这足以让众生绝望的赤金火柱面前。 少女缓缓抬起头。 蓦然间。 两根晶莹剔透的玉色龙角,自额角峥嵘探出。 原本白皙的肌肤之上,更有细密鳞片,若隐若现。 在那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森然寒芒。 下一瞬。 轰! 少女脚下大地崩碎。 逆流而上! 与此同时。 随着她身形拔高。 无穷无尽的水汽,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 不过眨眼功夫,凝聚成一道高达数百丈的滔天巨浪。 黑水滔滔,阴雷滚滚,追随着少女的身影。 狠狠撞向从天而降的赤金火柱! 水火相撞。 天地间瞬间被刺耳声填满。 白茫茫的水汽炸开,遮蔽了半个苍穹。 然而。 这看似声势浩大的黑水巨浪,在那赤鳞妖尊本命真火面前,终究还是弱了一筹。 不过是坚持了数息。 巨浪崩碎,水汽蒸发。 云端之上。 赤鳞妖尊看着那在漫天水汽中显得格外渺小的身影,眼中满是讥讽。 不过是个仗着一身蛮力的阳山武夫,学了些不入流的控水把戏,也敢在他面前卖弄? 他是谁? 他可是赤蛟一族,更是专修阴神的观山妖尊。 想用水灭他的火? 痴人说梦! 赤鳞妖尊龙口大张,原本赤金的火焰之中,更是带上了一丝紫意,温度骤然再升。 然而。 滚滚白雾与烈焰交织的中心。 一道乌光,蛮横地撕裂了火幕。 硕大的竖瞳,猛地收缩。 那是...... 铮——!!! 大戟若那穿云之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贯穿了赤鳞妖尊的坚硬龙鳞。 自下颌刺入,从后脑透出! 带起一蓬滚烫的赤金龙血,洒落长空。 “嗷——!!!” 紧接着,璀璨金光后发先至。 唰! 金光散去。 少女的身影,已然稳稳悬停在妖尊头顶。 她面色漠然,伸出握住还欲向上而去的大戟。 身形后仰,气血如龙,轰鸣作响。 对着那颗满眼惊恐的硕大龙头。 反手一转。 “斩。” 轰——!!! 大戟若开天之斧。 怒斩而下! 噗! 赤色头颅瞬间与庞大的躯体分离。 龙血如瀑,喷涌而出,染红了这半壁天际。 姜月初立于云端,任由那滚烫的龙血泼洒在玄衣之上。 啧...... 法师就老老实实躲起来扔技能...... 这还要教么? 她微微眯起双眼,听着脑海中一声宛如天籁的脆响。 【斩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六万三千九百七十七年】 加上先前那一万五千余年的老本。 此时此刻,她这面板之上的身家,已然逼近八万年大关! 姜月初嘴角极力压制的弧度,终究还是微微扬起。 只是下一瞬。 她目光下移,眉头微蹙。 “收。” 少女红唇轻启,喉间微动。 长达数百丈的赤蛟尸身,连同坠落的头颅。 在半空之中诡异地停滞,随后飞速缩小,化作两道赤红流光,没入少女口中。 下方。 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岳怀远等人。 仰着脖子,任由温热的龙血洒满脸庞,一个个呆若木鸡...... “......” 姜月初并未理会下方的反应,心神早已沉入识海。 不出所料,面板轻颤,一行小字浮现。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进行收录?】 虽然自己如今很缺道行。 可这赤鳞妖尊,不仅身为赤蛟一族,又是观山境的修为。 无论是为了《化龙经》的残卷,还是控火神通,都没有放弃的可能。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犹豫。 “收录!” 原本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八万年道行,瞬间减少。 直至扣除了整整三万六千四百年,方才堪堪停下。 【成功摹影赤鳞妖尊,获得妖物馈赠】 【天赋·控火:赤蛟一族本命神通,可引动地火,焚天煮海,所过之处,尽化焦土。】 嗡—— 姜月初只觉胸膛之中,似有一团热意。 她缓缓抬起右手,修长指尖轻轻一搓。 噗。 一簇赤金色的火苗,在指尖欢快跳跃。 火苗虽小,可周围的空气,却在这股恐怖的高温之下,瞬间扭曲变形。 左手控水,右手执火,还有白猿公的搬山之术。 啧啧...... 这要是自己修成阴山。 岂不是阴的没边了? 第298章 故人再见 漫天血雨终于停歇。 直到玄色身影自云端缓缓落下,靴底踏在满地碎石之上。 岳怀远回过神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两腿一并,神色肃穆,欲要躬身下拜。 “末将岳怀远,参......” “行了。” 姜月初眉头微蹙,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老将别别扭扭的动作。 “岳将军,一大把年纪了,腰杆子本来就不硬朗,在这折腾给谁看?” 闻言。 岳怀远身形一僵,抬起头,看着少女半点高高在上架子的意思。 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还是那个姜丫头。 没变。 “嘿......” 岳怀远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知道,殿下不兴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 一旁的王宏此刻才算是回过魂来。 听到殿下二字。 这才颤颤巍巍道:“老......老岳,这位究竟是......” 虽然方才听岳老鬼喊了一嗓子,可那会儿生死一线,脑子是一团浆糊。 如今那观山境的赤蛟被宰了,连尸首都不知道去哪了。 这般通天手段,这般年纪。 岳怀远挺起胸膛,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赤蛟是他宰的一般。 “这位便是当今圣上刚认回来的那位,昭月长公主殿下!” 听到这话,王宏心头一惊。 长公主? 早在先前,便听闻长安传来的消息。 说是陛下找回了身世坎坷,流落民间的亲妹妹。 没想到... 竟是眼前这位?! 王宏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干。 连忙行礼道:“末将江南西道,鄱阳郡镇魔大将王宏,参见殿下,多谢殿下......” 姜月初摆了摆手道:“王将军不必多礼,今日我也只是恰逢其会,顺手罢了。” 谢听澜一直未曾开口。 他默默地将双戟插回背上。 脑海中,当初岳府的惊鸿身影,曾让他在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 后来得知她是长公主,这份心思更是被他深深埋进心底。 可今日再见才知晓。 原来...... 这就是她如今的风景吗? 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姜月初目光转过,落在谢听澜身上。 见少女看来,谢听澜慌忙低下头,将眼底那抹尚未藏好的黯然,尽数敛去。 “谢郎将,别来无恙。” 少女声音清冷,却并无疏离。 “托殿下洪福,听澜......尚好。” “那就好。”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听澜心中有些失落,却也有些释然。 这样便好。 只要能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听着,便已是极好。 一旁的道人,此刻上前一步,打了个道揖。 张道玄神色复杂至极。 他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少几岁的少女,心中的道心,此刻也是有些摇摇欲坠。 苏州一别,不过数月。 那时此女不过点墨。 如今再见,已是观山。 这般修行速度...... 翻遍道门典籍,自吕祖飞升以降,又有几人能及? “殿下天资,贫道......叹为观止。” 张道玄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家师常言,山下江湖卧虎藏龙,贫道原本还有些自傲,今日方知......” “运气罢了。” 姜月初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纠缠,目光投向那一地狼藉的都司衙门,以及满城惊魂未定的百姓。 “那妖物已经死了,剩下的善后之事,便交给诸位了。” 岳怀远一愣,听出了少女的意思,连忙道:“殿下可是要走?不如留下吃顿饭再走也不迟。” “殿下离了江东,怕是许久没尝过那西湖醋鱼的滋味了吧?这城里虽没那西湖里的鲜货,但那鄱阳湖里的大青鱼,肉质也是紧实得很,今日老夫亲自下厨,给你整上......” 姜月初身形微顿,回头看着这喋喋不休的老汉子。 额角不由得垂下几道黑线。 你这老匹夫... 能别惦记你那西湖醋鱼了么!? “岳将军。” 姜月初打断了他的絮叨,神色无奈。 “若是平日里,这顿酒我自是不会推辞,可如今庐陵那边局势危急......” 岳怀远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 确实。 这般局势,哪里是喝酒的时候? 他不过是......想留这丫头片刻,哪怕只是吃口热乎饭,歇歇脚。 毕竟以对方如今的实力,肯定是要去庐陵的。 那般地界。 即使是观山境,怕亦是难以保全自己...... “行了。” 姜月初见这老汉子一脸丧气,嘴角微微勾起。 “这顿酒,先记在账上,待平了这江南西道的乱子。” 少女转过身,只有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到时候......你若是敢拿兑了水的劣酒糊弄我,我可是要掀桌子的。” “好!” 老将重重抱拳,沉声道:“殿下......保重!” 其余三人,亦是齐齐抱拳。 “恭送殿下!” 姜月初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随意地摆了摆手。 “走了。” 亦如她来时那般。 轰—— 一道长虹拔地而起,瞬间撕裂云层,朝着南方压抑的天际,呼啸而去。 岳怀远望着那道远去的金虹,久久未动。 良久。 他踢了一脚身旁的王宏。 “赶紧收拾收拾,这满城的烂摊子,还等着咱们去擦屁股。” 王宏回过神来,苦笑道:“好在有殿下相助,否则咱哥俩今日,真得去下面喝孟婆汤了。” 谢听澜默默看着天际。 风起青萍之末。 但未来百年......不!千年内的风流。 今日之后。 怕是都要被那一人占尽了。 ... 云海之上。 赤色妖云虽已散去。 残留的妖气依旧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李乾元负手立于云端,淡漠地注视着金光远去的方向。 “这才过去多久...已经成长到这般地步了么......” 若是没记错,前些日子在姜家所见,这丫头也不过是种莲。 这般成长速度。 哪怕是他这位曾经的帝王,此刻亦是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咳......咳咳......” 李乾元忽然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到咳嗽平息,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并无鲜血。 唯有一团正在缓缓蠕动的灰败死气。 眼神深处,多了一抹紧迫。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呼......” 面无表情地甩去掌中死气。 原本还想着再等等...可如今看来。 若是再给她些许时日,哪怕只是三五个月。 保不齐这丫头便能再进一步,触碰到燃灯的门槛。 世间万物,过犹不及。 “必须......抓紧时间。” 风起云涌。 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淡去。 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 “我的好女儿,莫要怪为父心狠......日后待为父窥得长生,未必不能补偿于你......” 第299章 《明王拙火定》 夜幕四合,星斗垂野。 一道璀璨金虹,于万尺高空之上,蛮横凿开夜色。 姜月初面色沉静,心神却半点未闲。 腹中赤蛟尸身,正被《万妖吞天》疯狂研磨。 滚滚精气,若江河倒灌,直冲气海。 赤蛟乃是观山境的大妖,一身血肉精华,何其庞大。 黑山拔高,再拔高。 山势愈发狰狞,煞气几乎要溢出丹田。 然而。 就在那即将触碰到看不见的穹顶之时。 停了。 就像是登山之人,只差那最后半步,便可登顶揽月,却偏偏力竭于此。 姜月初眉头微蹙。 差了一线。 仅仅是一线。 这可是整整一头观山境的妖尊,外加先前那一堆点墨、种莲的杂鱼,以及三分之一头银骨妖尊的尸首...... 竟还是没能突破么? 姜月初轻吐一口浊气。 倒也不恼。 这世界最不缺的,便是妖魔。 只要杀得够多。 突破不过迟早的事。 更何况。 仅仅是眼前,庐陵那边还有四头等待着她取餐。 念及此,心中那一丝郁气,随风而散。 姜月初稳住遁光,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 【道行:四万三千五百七十七年】 除去收录赤鳞妖尊那三万六千余年的花销,剩下的家底,倒也还算殷实。 目光扫过【已收录妖物】一栏。 既然黑蛟已是点睛。 索性加满吧...... 心念微动。 “加点。” 轰—— 九千二百年道行,瞬间蒸发。 识海画卷之中。 原本只是在云雾中探爪的黑蛟,骤然扬首。 鳞片幽黑,深邃若那万丈海渊。 【成功将黑蛟蛟椿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化龙经·残二》(无上)】 随着这一道提示出现,也宣告着这头妖物暂时不用操心了。 目光再次在剩下的妖魔绘卷中逡巡。 刚到手的四万多道行,看着不少。 可要用于两尊观山大妖,怕是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没得选。 只能是这只扁毛畜生了。 乾坤妖王。 虽说这厮一身本事全靠血脉硬撑,但到底是出自金翅大鹏一脉,跟脚清贵。 姜月初对其背景倒是颇感兴趣。 念及此,不再犹豫。 “灌注。” 随着心念一动,面板之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道行如决堤江水,滚滚而下。 姜月初只觉眼前一黑,耳畔风声呼啸,好似穿越了万古时空。 意识坠落。 ... 【第一年,你出生在灵山,此地云遮雾绕,紫气东来,非凡俗地界可比。】 【灵山有八十一洞妖窟,每一位洞主,皆是这天地间赫赫有名的大妖皇,在此吞吐日月,享天地供奉。】 【你的父亲,便是那第五十四洞的洞主,金翎妖皇。】 【你乃金翅大鹏嫡血,生来不凡,出生之时,便是种莲之境,金光冲霄,百鸟来朝,父亲对你寄予厚望,望你日后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光耀门楣。】 【第五百年,你在灵山脚下嬉戏,追逐彩云,或是去那其他洞府偷食灵果,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修行?那是什么东西?你生来便是种莲,何必如那些蝼蚁般苦修?】 【第一千年,你依旧是种莲。】 【第两千年,你依旧是种莲。】 【第三千年,你依旧是种莲,父亲终于忍不住,将你狠狠训斥了一顿。】 【你心中不服。】 【你是金翅大鹏!是这天地间最为尊贵的血脉之一!只要你认真修炼,破境不是顺手的事?何须这老东西多嘴?】 【第四千二百年,你还是种莲。】 【父亲彻底对你死心,甚至不愿再多看你一眼】 【你怒了。】 【你要走!你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你要让那个老东西看看,即便不靠他的庇护,你也是自己闯出一片天!】 【临行前夜,母亲偷偷找到你,眼眶红肿,她一边抹泪,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堆宝光四溢的物件。】 【你看着母亲手中的宝物,心中虽有不舍,但去意已决。】 【你穿上宝甲,提着大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灵山。】 【第四千二百一十年,你一路东行,来到了所谓的西域妖庭。】 【这里妖气冲天,群魔乱舞,看着倒是比灵山冷清地界热闹许多。】 【你听说这妖庭之主,号称妖皇,统御万妖,威风凛凛,你心中不屑,区区燃灯,也敢自称狗屁妖皇?】 【你径直闯入妖庭大殿,见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宰,当场便笑出了声,问他这皇位坐得稳不稳,若是不稳,不如让给你来坐坐。】 【满殿哗然。】 【可妖皇并没有恼怒,反倒好声好气让自己在妖庭住下,你知道,他怕了,可他怕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灵山。】 【既然暂时回不去灵山当那八十一洞妖皇之一,在这俗世之中,当个逍遥快活的小圣王,似乎也不错?】 画面定格在狂妄大笑的鸟脸之上,随后轰然破碎。 姜月初睁开双眼。 嘴角微微抽搐。 好家伙。 原来是个离家出走的二世祖。 怪不得一身的神装...... 不过......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灵山八十一洞,倒是有点意思。 仅仅是第五十四洞的洞主,便是燃灯之上的存在...... 那排在前头的老怪物,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姜月初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太远了。 那是以后该操心的事。 面板轻颤,一行小字浮现。 【消耗道行一万二千年,乾坤妖王进度已达染朱】 【成功将乾坤妖王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获得观山境术法·《明王拙火定》(圆满)】 【《明王拙火定》:此法乃是经由观想腹中灵热而入定之法,修习者可见烟雾、萤火、阳焰、灯照、青天等五相,以炽燃之拙火断灭三毒,智慧之明光成就无碍。】 文字浮现的瞬间,一股晦涩玄奥的信息流,蛮横地钻入脑海。 并非是意料之中的天赋神通。 姜月初身形猛地一滞,悬停于万尺高空之上,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划过一丝错愕。 “这是......” “术法?” 她眉头微蹙,细细咀嚼着脑海中多出的这门手段。 观想灵热,入定生火,断灭三毒。 这路子分明是那走阴山一路的法门。 那金翅大鹏一脉,怎的还会这等精细活计? 第300章 庐陵之战 “有点意思。” 她本就存了阴阳同修的心思。 如今这阳山已成,正如那万丈高楼起了地基,固若金汤。 可这攻伐手段,除了那一身蛮力与大戟,在这术法层面,除了些控水御火的神通之外,着实是有些拿不出手。 这《明王拙火定》,却是来得恰逢其时。 拙火者,非凡火。 乃是心头火,灵台焰。 不烧皮肉,专烧神魂。 若是修至大成,一眼瞪去,碰到神魂弱小的,怕是当场就要被这拙火烧成个白痴。 姜月初不再犹豫,心神微动,尝试着运转这门刚刚得来的法门。 呼—— 随着呼吸吐纳,腹下丹田气海之中,忽有一点火星亮起。 紧接着。 姜月初只觉眼前景象骤变。 先是如那轻烟袅袅,迷蒙了视线。 继而有无数萤火飞舞,明明灭灭。 再然后,便是那大漠之上的阳焰蒸腾,扭曲了虚空。 最终,化作一盏孤灯,悬于那无垠的青天之上。 五相轮转。 轰!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 原本清冷的黑眸之中,两团五色火焰跳动。 “有点意思......” 姜月初轻啧一声,眼中满是惊喜。 这特么不就是所谓的,瞪谁谁傻逼么?! 若是二者相敌,若无事先知晓,谁没事防着别人的眼神? 姜月初轻声赞叹,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虽然如今主要靠的是大荒四凶的阳山路子,讲究个大开大合,肉身横推。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背后藏上一手防不胜防的阴招。 “呼......” 姜月初轻吐一口浊气,并未再继续挥霍。 前面便是庐陵。 那里如今汇聚了四尊观山大妖,再加上那随时可能破封而出的燃灯境妖圣。 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若是真碰到什么无法力敌的变故,或是陷入必死的绝境...... 这两万八千年的道行,便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 庐陵深处。 晦月大圣感受着又一道气息消散,心中愈发烦躁。 哪怕身处与封印。 可对于自己手下曾经的十八尊观山大妖,依旧能感受到其气机...... 先是银骨陨落,再是如今的赤磷..... 那可是赤鳞! 当年它是十八妖尊之中,最为桀骜,也是战力最强的一位。 哪怕它并未是为了救自己而来...... 可到底是陨落在了江南西道! 哪怕是同样身为观山境的人族武者,想要斩杀一头同境界的妖尊,谈何容易? 只有燃灯境! 唯有燃灯境! 方可这般摧枯拉朽,连斩两尊观山大妖!!! 原本还想让各路妖魔在外围搅风搅雨,牵制住大唐的精锐,再以妖尊数量优势逼得这白玉楼分心。 最好的结果,便是逼得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白玉楼,不得不提前用掉那最后一次燃灯的机会。 只要白玉楼死了。 此方地界。 谁能拦得住他晦月大圣重见天日? 可如今...... 银骨死了。 赤鳞死了。 剩下的玉面几个,又能撑多久? 若是再拖下去,等到那未知的燃灯武圣腾出手来,赶到这庐陵...... 念及此,井口那凝滞的黑雾,骤然沸腾。 ... 无名荒山。 四尊身影盘踞四方。 倏然间。 四双眼眸同时睁开。 没有什么预兆,亦无言语交流。 只是四股妖气,忽然腾空而起。 玉面妖尊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 青狼妖尊皱眉道:“老大圣为何如此心急?银骨妖尊还没有来...其余几位也还在路上......” “大圣有令,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玉面妖尊阴沉,虽然同样不知道老大圣究竟在急什么。 可大圣有令,他们岂能不从? 青狼身躯一颤,眼中绿光闪烁,终是低下了头颅:“不敢。” “既然不敢,那便动身吧。” 玉面妖尊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山峦,落在远处戒备森严的人族大营之上。 “四对四,虽然有些风险,但......” “又有何妨?” 吼——!!! 四道恐怖至极的气机,裹挟着漫天黑云。 好似倾覆的天河,朝着封印之地,轰然压下! ... 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 吕青侯看着火烛出神。 忽地。 案上烛火瞬间熄灭。 吕青侯并未有多少惊慌,反倒是一片释然。 “终于......坐不住了么?” 他缓缓起身,掀帘而出。 帐外。 狂风猎猎。 两道苍老身影,早已立于帐前。 紫袍老者须发皆张,周身雷光涌动,显然已是怒极。 身侧的青衫老者,则是面色凝重。 “吕大人。” 紫袍老者咬牙道:“两尊观山还在路上...这群畜生,当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吕青侯面色平静,并未接话。 只是缓缓拔刀出鞘。 “不管是好时候,还是坏时候。” “既来了,那便唯有一战。” 咻—— 只见一道素白流光,瞬息而至。 众人下意识侧目。 流光落地,烟尘散去,露出一道清瘦身影。 一袭白衣胜雪,背负古剑。 吕青侯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紧绷的面皮微微一松。 “顾师妹,你来了。” 顾挽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清冷的目光扫过吕青侯,并未有多少寒暄,只是淡淡开口:“师兄。” 吕青侯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她身后的方向。 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想问,却又不敢问。 顾挽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师尊让我带句话。” 吕青侯神色一肃。 “讲。” 顾挽澜伸手按住背后剑柄,看着远处袭来的四道遁光。 “他老人家说......” 铮——!!! 长剑出鞘三寸。 剑鸣之声,竟是盖过了那漫天风雷之声。 “莫要回头。” 吕青侯身躯猛地一震,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 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在场之人,谁又能不知? 这位奉献大唐数百年的燃灯武圣。 今日。 终究是要燃尽...这最后一次了么? “呼......” 吕青侯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眼底的那一抹酸涩,生生压了回去。 再低头时。 眼中唯有决绝。 既然师尊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他们又何惜此身? 轰——!!! 四道观山境武尊,冲天而起。 迎着那压顶的黑云,逆流而上。 庐陵之战。 一触即发。 第301章 血雨浴八荒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并非形容,而是此刻镇守庐陵所有人的亲身经历。 四尊观山境的大妖,气机连成一片。 “呵呵呵......吕青侯,咱们又见面了......” 玉面妖尊立于虚空,手中折扇轻摇。 在他身侧。 三尊观山大妖眼神凶狠,漠然俯视着下方。 吕青侯并未答话,只是横刀于胸前。 身后三人,分立左右。 四对四。 看似势均力敌。 然而。 玉面妖尊嘴角却是勾起一抹笑意。 “动手。” 原本呈扇形逼近的四尊大妖,阵型骤变。 “吼——!!!” 犀牛大妖仰天咆哮,身形迎风暴涨,瞬间化作百丈真身。 皮糙肉厚,妖气冲天。 它竟是不管不顾,埋着头,好似那发了狂的蛮牛,朝着吕青侯四人狠狠撞去! 与此同时。 青狼妖尊亦是显化真身,化作一道青色飓风,紧随其后。 玉面妖尊手中折扇猛地合拢,身后狐尾遮天蔽日,漫天粉色迷雾喷薄而出,将方圆数里尽数笼罩。 “不好!” 紫袍老者面色骤变,双拳雷光大作,欲要轰开撞来的犀牛。 可那犀牛大妖皮糙肉厚,硬扛着雷光洗礼。 哪怕被轰得皮开肉绽,竟是半步不退,反倒是借着这股痛楚,凶性大发,死死缠住了正面的几人。 玉面妖尊与青狼妖尊,亦是舍命搏杀,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三尊观山大妖,不要命地将四位人族强者死死拖在原地。 哪怕是以伤换伤,哪怕是被斩断肢体。 亦在所不惜!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啼,自九天之上炸响。 盘旋在最高处的金雕妖尊,双翅一振,化作一道璀璨金光。 越过防线,直扑那幽深峡谷! “拦住它!!!” 吕青侯目眦欲裂,一刀劈开眼前的粉色迷雾,欲要回身拦截。 可那玉面妖尊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想走?问过本尊没有!” 九条狐尾如钢鞭横扫,硬生生将吕青侯逼回原位。 “该死!” 顾挽澜剑光暴涨,欲要御剑追击。 “吼!” 青狼妖尊不管不顾,合身扑上。 目标既然是助妖圣破封而出,只要三妖阻拦,其中一妖能趁乱混入。 当然。 这般做的风险也很大。 先不说正面三妖本身就要承受莫大压力。 单单说那前去干扰之人,要独自面对燃灯武圣... 哪怕大圣能破封而出。 可谁也保证不了,被干扰的武圣会不会恼羞成怒,顺手将自己一巴掌拍死。 可只要妖圣破封而出。 这一切...... 对于他们而言,便是值得的。 只不过是眨眼功夫。 金雕妖尊已然越过众人头顶,直坠峡谷深处。 下一刻。 一道沉闷的巨大轰鸣声炸起! 原本势如破竹、即将冲入谷底的金雕妖尊,竟是被一股从侧面撞来的磅礴巨力生生轰了回去。 庞大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轰隆隆。 巨石滚落,烟尘四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汹涌的气浪迅速散去。 一道修长身影自空中缓缓落下。 青丝如墨,在狂乱的气机中肆意飞舞。 衣袂鼓荡,猎猎作响。 少女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眸子,冷冷地盯着眼前几尊庞然大物。 “吼——!!!” 青狼妖尊最先回过神来,看着被轰飞的金雕,又看了看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族丫头,心中惊怒交加。 “你是何......” 咚——!!! 话音未落。 一声沉闷巨响,自少女体内炸开。 两根晶莹剔透的龙角,刺破额角肌肤,峥嵘向天。 白皙脖颈乃至手背之上,细密鳞片层层浮现,闪烁着寒芒。 “别说话...我赶时间。” 姜月初根本没有半点废话的心思。 四尊观山? 那是整整二十多万年的道行! 若是让吕青侯几人插手,分润了去,岂不是暴殄天物? “四凶化生。” 少女红唇轻启,声音清冷。 震彻山谷。 “荒神躯。” 轰隆隆——!!! 在少女身后,虚空扭曲,骤然暗淡。 一幅巨大无比的水墨画卷,横亘天地。 画卷之中,赤黑大山巍峨耸立。 山巅猛虎咆哮,孤峰苍狼啸月,古洞黑熊盘坐,泥潭野猪翻滚。 四凶化生·荒神躯不仅仅给她带来全身的提升。 更是一门可主动施展之神通。 下一瞬。 四道恐怖魔影,自画卷之中一步踏出,与那玄衣少女的身影,轰然重叠。 姜月初一步踏出。 青狼妖尊只觉眼前一花。 那玄衣身影已至身前。 它下意识挥爪欲挡。 却见少女变拳为掌,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是带起漫天残影。 恍惚间。 好似有一头斑斓猛虎,手持大刀,以那开天辟地之势,怒劈而下! “凶妖闯三阵!” 砰——!!! 巨大的狼头被生生按进泥土之中。 一击得手,姜月初并未停歇。 身形一晃,借着【云程里】的极速,化作一道金线。 所过之处,腥风扑面,令人作呕。 “腥风扫四野!” 噗噗噗——!!! 犀牛大妖惨叫一声,鲜血喷涌,染红了半边身子。 玉面妖尊大惊失色,手中折扇猛地挥动。 可下一秒。 姜月初身形骤停。 就在那半空之中,毫无借力之处,却如那一座巍峨大山,轰然坠落。 身后黑熊虚影,仰天怒吼,双掌合十,带着那万钧之力,狠狠砸下! “魔主战六合!” 轰——!!! 玉面妖尊只觉一股巨力袭来。 整个人如同流星陨落,狠狠砸入地下深处。 大地剧震,烟尘遮天。 短短数息。 三尊观山大妖,尽数受创。 姜月初立于半空,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缓缓抬起右手。 大荒碎星戟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 戟身之上,红光流转,似有无尽血海在其中翻涌。 身后那野猪法相,更是喷吐出漫天秽土瘴气,将这方天地彻底封锁。 “血雨......” 少女眼帘微垂,手中大戟划出一道弧度。 这一瞬。 天地间仿佛下起了一场瓢泼血雨。 “浴八荒——!!!” 轰——!!! 大戟横扫。 一道长达千丈的半月形血色戟芒,裹挟着四凶之威,横推而出! 第302章 以我残缺,化烈火 血色满乾坤。 不论是那皮糙肉厚、自诩金刚不坏的犀牛大妖。 还是那身法诡谲,号称来去无踪的青狼。 亦或是那最擅迷魂夺魄的玉面狐尊... 以及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金雕。 无论是阴山妖尊,还是阳山妖尊。 在这一刻,皆是众生平等。 犀牛大妖铜铃般的眼珠子里,惊恐尚未完全扩散,视野便已天旋地转。 鲜血尚未喷涌,便被随后而至的狂暴劲气,生生震成了漫天血雾。 紧接着便是那青狼与玉面。 “不——!!!” 一声凄厉惨嚎,戛然而止。 青狼妖尊连同那一身钢针般的青毛,尽数在那红光之中消融,化作那一地碎肉。 至于那玉面妖尊。 这位平日里最喜算计,最是爱惜羽毛的狐妖,此刻却是死得最为难看。 它那几条遮天蔽日的狐尾,在触及戟芒的瞬间,瞬间气化。 阴柔俊美的脸庞,在那煌煌天威之下,瞬间扭曲崩碎。 连同那刚刚被砸入地底、生死不知的金雕妖尊,亦是碎裂开来。 不过是一息之间。 一戟。 四尊观山大妖。 尽墨。 戟芒炸裂,化作无数细碎星芒。 轰隆隆——!!! 余波未消,大地震颤。 原本幽深的峡谷,此刻竟是被这一戟生生削平了数丈。 漫天烟尘散去。 天地之间,忽地安静了下来。 唯有那漫天血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姜月初手持大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胸膛微微起伏。 一身狰狞的龙角与鳞片,随着气机平复,缓缓隐没于皮肉之下。 虽然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 但唯有她自己知晓,在那一瞬间,无论是肉身的负荷,还是种种手段神通,皆已到了极致。 好在。 结果尚算喜人。 姜月初微微眯眼,听着脑海中的提示。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四万二千三百年】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四万五千一百年】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四万一千九百年】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四万三千六百年】 十七万。 加上之前剩下的两万八千余年。 此刻。 她的道行储备,已然逼近二十万大关! 发财了。 当真是发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不行。 得端着。 毕竟还有外人在场。 姜月初缓缓抬起手,修长五指对着满地狼藉。 轰——!!! 四尊观山大妖尚未散去的磅礴精气,瞬间化作四道滚滚洪流,被她鲸吞入腹。 气海深处。 那座巍峨赤黑大山,在这般恐怖的滋补之下,再次发出轰鸣。 山势拔高,再拔高。 直至...... 咚! 一股更为强横霸道的气息,自她体内席卷而出,将四周的血雨尽数震飞。 观山...... 中境! 距离后境,亦是相差不多。 姜月初嘴角微扬。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刚刚想起来旁边还有人一般。 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远处那四道呆立当场的身影。 “......” 吕青侯手中的横刀,不知何时已垂落在地。 紫袍老者张着大嘴,满脸茫然。 至于顾挽澜与那位青衫老者,亦是好不到哪去。 四人面面相觑。 皆是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无措。 这......这就结束了? 就在方才,他们四人还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以命换命,去拖住这四头妖尊。 甚至连遗言都在心里打好了草稿。 可结果呢? 人家小姑娘从天而降,噼里啪啦一顿乱锤。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明明他们皆是迈入观山多年的前辈。 此刻在少女面前,竟是显得......像个刚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 死了。 都死了。 黑暗粘稠如墨。 一双紧闭了百年的眼眸,猛地睁开。 在心湖之上。 代表着麾下大妖的命魂丝线,在方才那一瞬间。 崩断。 崩断。 再崩断。 “玉面......青狼......” “全死了......” “究竟......是怎么死的!!!” 最后一声咆哮,不再压抑,在那逼仄幽暗的井底疯狂回荡。 如果是白玉楼出手,哪怕是燃灯武圣出手...... 在不动用点燃心灯这般手段下,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几尊大妖尽数斩杀,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轻松。 “呵......呵呵......” 谋划数百年。 隐忍数百年。 没曾想。 竟是被人一脚踹翻了棋盘。 井底深处。 一点幽紫色的火苗,在那眉心骤然点燃。 不仅是人族武圣有那拼命的手段,既然能修成这妖圣之躯,又岂会没有那玉石俱焚的魄力? 幽谷之上。 白玉楼缓缓直起那佝偻了许久的脊梁。 他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土地。 原本平静的地面,忽然开始细微颤抖。 “唉......” 老人轻叹一声。 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腰间许久未出鞘的铁剑。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话音未落。 轰——!!! 一道紫黑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破地表,直刺苍穹。 那一瞬。 天地失色。 滚滚紫气如同狼烟,瞬间将那漫天云霞尽数染成了妖异的紫黑。 在那光柱中心。 封印破碎。 一道修长身影,负手而立,缓缓升空。 面容妖冶,眉心一点紫色火焰印记,还在缓缓跳动。 他赤着双足,踩在虚空之上。 晦月大圣并未理会下方的白玉楼,只是微微侧头。 算算先前的银骨与赤鳞...... 当年存活的八尊观山,此刻,竟是已经死了大半! 足以焚尽这三江五湖的怒火,在心中翻涌。 晦月大圣收回目光,落在身前那佝偻老者身上。 哪怕对方亦是燃灯境,哪怕会被两尊燃灯围攻...... 但又怎能不出来!? 那是他仅有的八名妖尊! 唯有取下对方的性命,方能解心头之恨。 铮—— 一声清越剑鸣,突兀地在幽谷中响起。 剑身之上,并无寒光流转,唯有那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锈迹。 白玉楼手持铁剑,遥遥指向半空中的妖圣。 老人神色平静,开口劝道:“莫要走了......你我隔着这封印,虽神交已久,却从未这般面对面过,如今既然出来了,岂能不好好叙叙旧?” “......” “白玉楼,孤知晓你只剩最后一次燃灯的机会。” 晦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冲动,耐着性子劝说道:“孤只要那个人的命!只要杀了那人,孤即刻立誓,此生绝不再踏入大唐半步!”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一命换一国之安宁。 然而。 下方的老人,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当初你猜错了。” 晦月眉头紧锁:“什么?” 白玉楼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柄相伴了一生的铁剑。 指尖划过粗糙的剑身,带起一阵细微的颤鸣。 “世人皆道,老夫留着这最后一次燃灯,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给大唐再续上几年......” “甚至你也以为,老夫之所以苦苦压制你,仅仅是想要让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成长起来,好在日后接替我的位置......只要你不逼得太紧,老夫便舍不得动用最后一次燃灯。” 说到这,白玉楼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缅怀。 “老夫这一生,送走了太多人。” “师尊走了,同门走了,就连当初跟在身后的一些晚辈,也都一个个走到了老夫前头。” “顾丫头是个好苗子,还如此年轻,她不该像老夫这般,枯坐在这深山老林镇守一处......” “师尊曾言,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可老夫活了这几百年,却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其实......没有什么可留给后人复之的。” “凡是老夫这一代所背负的,所执着的,所遗憾的......” “都应当在老夫手里结束。” 晦月瞳孔骤缩,心中警兆大作。 “你......” 白玉楼缓缓闭上双眼。 口中低吟,声若洪钟,响彻天地。 “焚我残躯,熊熊烈火。”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随着那吟诵之声。 一点火星,自老者眉心亮起。 紧接着。 轰——!!! 火焰竟是蔓延至整个的身躯。 此火并非寻常燃灯心火。 乃是一代武圣,向天夺命的不屈意志。 干枯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满头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黑。 一股恐怖至极,甚至凌驾于那妖圣之上的气机,自那火光之中,横扫而出。 晦月面色惨变,身形暴退。 他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真的这般决绝。 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上来便是这玉石俱焚的手段。 火光散去。 一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从那余烬之中走出。 剑身之上的锈迹,早已在那心火的淬炼下尽数脱落,露出那如秋水般凛冽的锋芒。 他最后看了眼北方,看了眼长安的方向。 随即。 转过身,剑指苍穹。 轰隆隆——!!! 贯通天地的光柱,自庐陵升起,照亮了半个江南西道的夜空。 在那光柱之中。 有人持剑,须发皆张。, 声如洪钟,震彻寰宇。 “大唐镇魔司总指挥使,白玉楼。” “今日......” “以我残躯,化烈火!” “请妖圣......” “赴死!!!” -------------- 十更奉上(其实2w2000字,等于11更了) 晚上六点到早上七点。 历经13个小时酣战...... 我做到了!!! 求求催更,求求支持!!! 明天继续!!! 第303章 凑什么热闹? 古往今来,这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从不缺惊才绝艳之辈。 有人以点墨杀种莲,有人以种莲逆伐观山。 越境杀敌,虽难如登天,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史书工笔,总能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寻出几个名字。 可为何,翻遍数十万年的武道长河,却绝无一人,能以观山之境,逆伐燃灯? 这便是燃灯一境,最为不讲道理之处。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气机枯竭到了何种地步...... 只要点燃心灯。 刹那之间,时光回溯,因果倒转。 一身精气神,瞬间重回巅峰,甚至在心灯的加持之下,战力倍增。 这便是凡与圣差距。 任你观山境手段通天,任你招式精妙绝伦,好不容易耗得燃灯大能气喘吁吁,油尽灯枯。 人家只需心念一动,点燃一盏心灯。 瞬间满血复活,再战三百回合。 你一条命打人家几条命。 这还怎么打? 这还如何打? 故而,这世间燃灯境之间的厮杀,往往最是无趣,也最是漫长。 除非有着绝对的实力碾压。 否则,两者相争,不过是互相消磨那一盏盏心灯罢了。 你燃一盏,我便也得燃一盏。 直至一方灯油耗尽,跌落凡尘,方能分出生死。 光柱贯通天地。 向死而生的浩荡气机,瞬间将这庐陵方圆妖气炸得粉碎。 晦月大圣悬停于半空,一身衣袍翻涌不休,竟被逼得紧贴身躯。 看着对方重返青春的脸,神情淡漠,甚至还带着几分让人厌恶的从容。 晦月大圣的眼角微微抽搐。 他真的很想骂娘。 方才为了冲破封印,已经开启一次燃灯机会,不想再将燃灯机会浪费在眼前这将死之人身上。 这就好比一个身缠万贯的富家翁,被一个身患绝症,明天就要死的乞丐,堵在巷子里要拼命。 乞丐死就死了,反正也没几天活头。 可他还要去窥得登楼的风景!!! 如何能相比? “白玉楼......” 晦月大圣眉心的紫色火焰骤然变得猩红。 “你当真以为......” “孤便怕了你不成?!” 既要战。 那便战! 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连讨价还价的心思都被掐灭。 紫火瞬间燎原,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暴涨! 疯狂暴涨! 一股恐怖的威压,自他体内席卷而出,与白色光柱分庭抗礼。 原本被染成白昼的天地,瞬间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圣洁如雪。 一半妖异紫黑。 晦月大圣沐浴在紫火之中,双目赤红,长发狂舞。 “老狗!!!” 晦月大圣厉啸一声,心中憋屈化作滔天杀意。 “既然你想死......” “孤便成全你!!!” 轰——!!! 紫影如电,撕裂长空。 白玉楼立于原地,单手持剑,看着那裹挟着灭世之威冲来的妖圣。 年轻俊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来得好。” 白玉楼手腕微转,长剑横胸。 当——!!! 紫黑与纯白。 在庐陵幽谷的上空地撞在一起。 天地。 在这一刻。 失声。 ... 姜月初收敛了一身峥嵘气象,玄衣贴身,只余下满身的清冷。 直到少女转过身,淡漠的眸子扫将过来,吕青侯这才浑身一震,好似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苦笑一声,抱拳道:“若非亲眼所见,吕某当真不敢信,这才分别几日,殿下竟已......登临观山。” 几日前匆匆相见,对方不过种莲。 如今再见,已是能视观山如草芥。 这般实力增长速度...... 哪怕是身为总指挥弟子,如今的左镇魔使,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用出了自己一贯的借口:“运气。” “......” 吕青侯嘴角微抽。 摇了摇头,侧过身子,指向身后那位紫袍老者。 “殿下,这位乃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功,崔天师。” 紫袍老者早已收起了先前的惊愕,此刻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打了个标准的道揖。 一身雷光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像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翁。 “无量天尊。” 崔天师语气恭谨:“贫道崔珏,久闻昭月殿下威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不仅并非虚言,反倒是说轻了!” “崔天师客气。” 吕青侯又指向另一侧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青衫老者。 “这位是兵部供奉,程老。” 青衫老者并未如崔珏那般热络,只是神色肃穆,对着姜月初深深一揖:“程某,见过殿下。” 姜月初点点头。 最后。 吕青侯的目光,落在那位白衣胜雪的女子身上。 “这位......” 吕青侯顿了顿,轻声道:“乃是镇魔司右镇魔使,顾挽澜。” 姜月初目光微凝,落在此女身上。 顾挽澜亦是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二者皆是清冷性子,自然没那么多的客套。 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几人寒暄既毕。 正当崔珏还想再套两句近乎时。 轰隆隆——!!! 大地骤然震颤。 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姜月初猛地转头,望向幽谷深处。 只见一道璀璨至极的白色光柱,自那谷底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 依稀可见一道人影,正持剑向天。 “那是......” 崔珏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吕青侯身躯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握紧。 “师尊......” 哪怕他如今已是镇魔司的左镇魔使...... 可面对眼前这般景象,除了无力,还是无力。 若是此时贸然插手,不仅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了累赘,让师尊分心。 吕青侯牙关紧咬,腮帮鼓起。 “撤......” 话还没说完。 身侧便有一道白影,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吕青侯瞳孔骤缩。 “顾师妹——!!!” 可那道白影并未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几分。 吕青侯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你一个观山初境,哪怕剑意再通神,哪怕天资再绝世,此番冲进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吕青侯眼眶通红,正欲提气去追。 咻——!!! 又是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在耳畔炸响。 只留下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我去看看。” “......” 草! 顾挽澜去也就罢了。 那是师徒情分,心中执念。 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回来......” “都给老子回来啊!!!” 第304章 万化十四剑 顾挽澜的身形确实很快。 一袭白衣承载着必死的决绝,剑意一往无前。 可有人比她更快。 修长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头。 急掠而出的白衣身影,在一瞬间前进不得。 顾挽澜猛地回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平静的面容。 “放手!” 姜月初并未松手,只是淡淡看着她。 “你若去了,除了多送一条命,还能做什么?” “我师尊...仅剩下最后一次燃灯机会......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 姜月初沉默了一瞬。 虽然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燃灯机会是何,但看着对方如此担忧的神情......大概也能知晓其中意思。 所谓的镇魔司总指挥使,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个听过几次的名头罢了。 按理说。 这世间生死有命。 有人愿为大义赴死,那是人家的选择,旁人只需看着,或是敬佩,或是唏嘘,唯独没有插手的道理。 可姜月初心中忽然有些烦躁。 这股烦躁来得毫无缘由。 或许是这一路走来,看多了断壁残垣下的尸首。 看多了百姓在妖魔口中挣扎求存的绝望。、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个能顶事的高个子。 却也要这般悲壮地死去...... 当真是不让人痛快。 姜月初眉头微蹙。 既然不好,那便改了它。 更何况...... 姜月初的目光穿过那漫天光火,看向山谷深处。 妖圣啊...... 先前那几头观山境的妖尊,便给她贡献了近二十万年的道行。 若是能宰了这头燃灯境的大家伙...... 那该是一笔何等惊人的财富? 念及此,那股压在心头的烦躁,稍稍散去了些许。 姜月初松开了按在顾挽澜肩头的手。 “你退下。” “我......” “本宫命你退下!” 顾挽澜一怔,还想说什么。 只见那一袭玄衣,已越过她的身侧。 “殿下......” 后方赶来的吕青侯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怎么顾师妹停下了...殿下却继续往里钻?! 莫不是...... 嘶——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产生。 惊得这位左镇魔使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 他承认。 这位殿下确实妖孽得不讲道理。 方才那番雷霆手段,一人一戟,须臾之间荡平四尊观山大妖。 这份实力,哪怕在大唐所有观山境之中,也足以去争得魁首。 甚至可以说。 放眼天下。 只要不碰上燃灯之上,这位殿下在这世间,大可横着走。 可是...... 那是燃灯啊! 你同境再能打,有个屁用啊! 不行! 绝对不能让殿下这般莽撞! 吕青侯回过神来,想要继续追。 可金虹实在太快。 不过是眨眼功夫。 便已越过层层气浪,落入山谷中央。 “草......” ...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白玉楼好久没有体会到这般感觉了。 心火焚躯之下。 滚滚真元四逸,手中长剑发出了欢愉的颤鸣。 当——!!! 又是一记硬撼。 紫火与白光炸裂。 晦月大圣闷哼一声,身形暴退百丈。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白玉楼这种完全放弃防守,只攻不守,只求同归于尽的打法,让他感到十分棘手。 “老狗!你这口气,还能撑多久?!” 晦月大圣厉啸一声,双手结印,漫天紫火化作一条千丈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欲要将那白光一口吞没。 白玉楼朗声大笑,满头黑发狂舞。 “杀你足够!” 话虽说得豪迈。 可这账,还得细算。 眼前这局面,哪怕他点燃心灯,哪怕气机一时无两。 可想要彻底镇杀眼前这头妖圣,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要灯油未尽,便是不死不灭之身。 无论多重的伤,无论多惨的败局,只需心念一动,便可逆转乾坤。 他白玉楼,仅剩这一次机会。 这一次过后,便是油尽灯枯,尘归尘,土归土。 而对面那头妖圣,天晓得还藏着几次未燃的心灯? 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白玉楼手中铁剑轻颤,剑气如虹,逼退紫火。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眼神却愈发清明。 但即便如此...... 以如今这副身躯,能多耗掉这孽畜一次燃灯的机会,对于大唐,对于那还在成长的后辈而言,也是值了。 “呼......” 深吸一口气,白玉楼轻唤一声。 “晦月。” “老夫这一生,哪怕入了燃灯,也未曾真正创出什么武学法门。” “唯有这一剑,琢磨了数百年。” 在他身后,虚空骤然扭曲。 唯有一片虚无。 而在那虚无之中,忽有千万道剑鸣齐奏。 “且...看好了!” 话音落。 剑出。 一瞬间,白玉楼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正所谓,万化而未始有极也。 万化十四剑。 可以化入万物,见花则曼妙无方,见海则汹涌无俦。 可超于剑外,无我亦无彼。 晦月大圣面色凝固,只觉得浑身似有阵阵寒芒戳击。 避无可避。 躲无可躲。 因为这天地...... 皆是剑! 晦月大圣厉啸一声,周身紫火疯狂暴涨。 然而。 噗嗤—— 一声轻响。 紧接着,便是那连绵不绝的破碎声。 晦月大圣引以为傲的妖圣之躯,在无处不在的剑意绞杀之下,瞬间崩解。 血肉消融,骨骼成粉。 不过是弹指之间。 竟是直接化作了一蓬凄艳的血雾,消散于天地之间! 静。 唯有白玉楼持剑而立,一身刚刚恢复巅峰的气机,此刻竟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衰败下去。 “呵......” 白玉楼看着那凄惨的残躯,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然而。 下一瞬。 轰——!!! 原本已经暗淡的紫火,在残躯之上,骤然爆发。 血肉蠕动,骨骼再生。 不过是眨眼功夫。 本该身死的晦月大圣,竟是完好无损地重新立于虚空。 甚至连一身衮袍,都恢复如初。 只是那张妖冶的脸庞之上,满是后怕之色。 “白玉楼!!!” 草草草!!! 这老狗...... 这老狗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晦月大圣心中后怕不已,背脊之上,冷汗涔涔。 若是这老东西手里再多握着几次燃灯的机会...... 今日死的。 怕就是他晦月! 念及此,晦月大圣眼中杀意愈发肆虐。 “好好好......” 第305章 我这一戟五万年的功力,你拿什么挡? 天地寂寥。 白玉楼手中长剑,垂在身侧。 剑身不再颤鸣,反倒是握剑的那只手,在不住地颤抖。 一身借来的年轻皮囊,此刻虽未立刻衰败,却如即将燃尽的蜡烛,透着回光返照的惨白。 足以惊艳岁月的一剑,确确实实斩碎了妖圣的肉身。 但也仅仅是斩碎了肉身。 前方虚空。 紫火重聚,妖躯再塑。 晦月大圣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颈。 识海深处。 原本悬浮的五盏心灯。 方才冲破封印,耗去一盏。 如今为了抵挡这老狗的拼死一剑,重塑肉身,又灭一盏。 仅剩三盏! “你这一剑,确实惊艳。” “孤承认,若是孤手中无这几盏心灯垫底,今日怕是真要栽在你这老狗手中。” “可惜。” “这世间没有如果。” “孤还有三次,你呢?” “你还有什么?” 晦月大圣缓缓张开双臂。 身后紫火骤然沸腾,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海。 但这火海并未烧向白玉楼。 而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孤本想着。” “只要杀了害死孤麾下妖尊的凶手,便离开大唐。” 可是现在。 仅仅剩下三次燃灯机会的妖圣,已经没有胆气再去找另一尊燃灯的麻烦...... “是你。” “是你这老狗,非要逼孤。” 晦月大圣低下头,俯瞰着脚下这片土地。 “你不是要护着这些蝼蚁么?” “孤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着。” “你所珍视的,你所守护的,是如何......” “化作飞灰!” 火海好似有灵性一般,绕过了白玉楼,直扑下方的人族地界。 白玉楼身躯剧颤。 他想要提剑去拦。 可...... 提不起。 当真是提不起了。 “呵呵,你们的江南西道......好像马上要没了......” 晦月大圣看着一脸绝望的白玉楼,心中那口郁气,终是散了几分。 杀人? 不。 对于这种人,诛心才最痛快。 刹那间。 天地之间,忽有一线金光。 甚至连那是风声还是雷声都未曾传至耳畔,金光已然撞碎了层层音爆,狠狠砸向悬空的妖圣。 “嗯?” 晦月大圣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袖袍鼓荡,苍白修长的手掌,随意向侧方拍去。 轰——!!! 金光散去。 露出一张清冷至极的少女面容。 此刻的姜月初,额角两根玉色龙角峥嵘毕现,周身肌肤之上,细密龙鳞层层叠叠,流转着森然寒芒。 晦月大圣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对方明明并没有燃灯的气息。 可力道之大,竟是让他手掌微微有些颤抖。 甚至连火海也停了下来。 忽然明白过来。 明明过了这么久,第二尊燃灯却迟迟未露面。 而他麾下几尊观山大妖,却在那短短数日之间,气息尽数断绝。 原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二尊燃灯。 所有的变数,所有的意外。 皆是源自眼前。 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做到斩妖尊如屠狗,似乎...也并不什么难事。 这般天资,这般杀力。 人族当真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妖孽。 假以时日,若是真让她跨过了那道门槛,点燃了心灯...... 只可惜。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天才若是在没成长起来之前便夭折了,那便只是一具尸体。 如今的他,燃灯心火正旺,一身气机登峰造极。 而她,终究只是观山。 即便她肉身再强横,手段再通天。 在这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念及此。 眉心妖异紫火,跳动得愈发欢快。 ... 白玉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没见过眼前的少女,可心中大抵能猜测出对方的身份。 只是...... 白玉楼手指微微颤抖。 为何要来? 为何没人拦着? 这般年轻的观山,能硬撼燃灯后的妖圣一丝一毫...... 这份天资,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只要不陨落,未来大唐必定再次强盛千载! 可是,这可是燃灯! 这是点燃了心火的燃灯! 白玉楼刚想要开口劝阻。 却见少女忽然身形暴退数十米。 姜月初并未理会身后的目光。 甩了甩略微发麻的手,心中泛起了嘀咕。 啧...... 哪怕观山再妖孽,哪怕数值堆得再高。 在燃灯面前,好像还是有点不够看啊...... 不过...... 姜月初并没有慌乱。 如今手握近二十万年的道行,让她底气十足。 哪怕是砸,也砸死燃灯了。 “呼......”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不再与这妖圣近身缠斗。 右手虚空一握。 嗡——!!! 大荒碎星戟骤然入手。 身后虚空扭曲,《大荒四凶镇岳图》,再次徐徐展开。 姜月初双手持戟,高举过头。 心神沉入面板。 没有丝毫犹豫。 “灌注!” 轰隆隆——!!! 整整五万年道行倾泻而下! 天地变色。 “血雨......” 姜月初双臂肌肉隆起,龙鳞炸裂,鲜血渗出。 大戟落下。 “浴八荒——!!!” 轰——!!! 一道长达万丈的血色戟芒,裹挟着五万年道行的恐怖威能,怒啸而出。 晦月大圣盯着天空的绘卷虚影,以及宛如妖魔的少女。 此刻的她,凶煞之意,完全不输给任何一尊妖圣! 这是何等的魔头?! 五万年道行的一击,让开启燃灯后的妖圣都感到绝望。 晦月大圣厉声尖叫,紫火如疯了一般涌出。 轰隆隆——!!! 血光吞没了一切。 ... 远处。 正指挥着镇守大军撤离的吕青侯,猛地回过头。 看着那将整片天穹都染成血色的恐怖一击。 “这......” 这是什么东西?!!! 身旁的崔道长更是张大了嘴巴,胡须乱颤,一双老眼瞪得滚圆。 “无量......他娘的天尊。” 失魂落魄的白衣女子,怔怔地看着横贯苍穹的血色戟芒。 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 好似即将熄灭的余烬,被这一阵血雨腥风,重新吹亮。 成千上万颗脑袋,无论是校尉还是士卒,此刻皆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齐齐仰头望天。 没有人敢出声。 恐怖威压之下,众生皆如蝼蚁。 唯有一抹玄色身影,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 昏睡了十几个小时,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心脏难受。 感觉连续两天十更,真的要猝死了。 今天调整一天吧........ 感谢大家的支持,抱歉。 群下午5:30解封,暗号在作者主页。 第306章 明明是我的回合! 红光漫天卷地,势不可挡。 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压塌三十三天天外天。 摧枯拉朽,轰轰隆隆凿穿九十九地幽冥渊。 鬼哭神嚎,阴风怒号。 只教日月无光,山河失色。 哪怕是如今开启燃灯状态下的妖圣。 遇此五万年的锋芒。 亦要骨肉成泥,神魂俱灭! 五万年。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哪怕是一头只会吃睡的猪,若能活上五万年,也该修成一方大妖。 何况是此刻尽数倾泻于一戟之间。 戟芒临身。 晦月大圣只觉浑身刺痛,一切都像是在被撕扯。 声音太过尖锐,太过凄惨。 以至于随后而来的轰鸣爆裂之声,竟是被这嗓音盖了过去。 轰——!!! 血光彻底淹没了一切。 天地之间,出现了一道长达万丈的真空地带。 云层被劈开,露出后方深邃幽暗的苍穹。 地面之上,更是被戟芒砍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万籁俱寂! 只有漫天洒落的血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 片刻。 前方半空之中,忽有一盏微弱的灯火亮起。 呼—— 阴风乍起。 在那半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正是晦月大圣。 此刻的妖圣,眼神惊恐,再无半点嚣张。 白玉楼那老狗也就算了。 此刻。 竟是又被这观山境的小娃娃,又灭掉一盏心灯!!! 短短半个时辰。 先破封印,再挡那一剑,如今又挨了这一戟。 整整三盏心灯,三条命,就这般没了? 这如何能不恨?! 晦月大圣死死盯着少女。 少女此刻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龙角光泽黯淡,双手更是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力竭了。 必然是力竭了! “呵......” 一声低笑,自晦月大圣喉间挤出。 “好好好!!!” “这一戟,确实惊艳。” “哪怕是孤,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你早生个几百年,若是让你入了燃灯......今日死的,定然是孤!” 说到此处,晦月大圣猛地踏前一步。 “可是......” “你终究只是观山!” “这般手段,你还能用几次? 晦月大圣心中快意翻涌,好似即将溺亡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茶杯只能盛一杯水,江河只能载一江流。 观山境的气海再如何广阔,也有个尽头。 如今。 该轮到他了。 “既已技穷......” 但话未说完。 却见远处那少女,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 晦月大圣心中莫名一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只见少女深吸一口气,那原本颤抖的双臂,骤然绷紧。 嗡——!!! 大荒碎星戟再次高举过头。 没有丝毫花哨。 亦如方才那般。 身后虚空扭曲,四凶法相再次浮现。 晦月大圣脸上的狞笑瞬间僵硬。 “等等......” 不......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还有余力? 老天,你看她!!! 明明应该是我的回合才对啊! 姜月初虽然脸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同样很惊讶。 这就是燃灯境么...... 超模,实在是太超模了! 不过。 哪怕是燃灯境...这般手段,应该也不是无限次数的吧? 既然一戟砸不死。 那便两戟。 两戟不死,便三戟。 她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妖圣,究竟能抗得住几次。 “再来!” 红唇轻启,两字吐出。 面板之上,数字狂跳。 又是五万年道行,瞬间倾泻而下! 轰隆隆——!!! 刚刚才稍微平复的天地气机,再次沸腾。 赤红的血色戟芒再次染红了庐陵的苍穹。 晦月大圣尖叫出声,再无半点妖圣风度。 挡? 拿什么挡?! 唯有再燃一盏心灯! 可那是倒数第二盏了啊!!! 轰——!!! 根本不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 长达万丈的血色戟芒,裹挟着让众生绝望的威压,再次落下。 血光。 又一次淹没了一切。 ... 晦月大圣的身影再次凝聚。 又是一盏。 又灭了一盏! 晦月大圣大口喘息。 为了挡下这一击,他不得不再次点燃心灯。 整整四盏心灯! 哪怕他是妖圣,这般挥霍,也是要把家底都给败光了! 还剩一盏。 仅剩一盏! 晦月大圣眼皮狂跳。 只见那少女深吸一口气,原本微微颤抖的双臂,竟是再次强行绷紧。 嗡——!!! 大戟震颤,发出嗡鸣。 四凶法相,在那一瞬间,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再次爆发出滔天凶焰。 少女面无表情。 大戟,第三次高举过头。 “......” 晦月大圣只觉头皮发麻。 还来?! 若是再挨上一戟,再灭一盏灯...... 那他堂堂妖圣,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小丫头手里! 不打了。 这还打个屁! 晦月大圣当机立断。 心中身为妖圣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碾得粉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活着逃离此地,怕沦为笑柄,总好过把命丢在这里! “吼——!!!” 一声厉啸。 紫火沸腾,空间扭曲。 “想杀孤?做梦去吧!!!” 话音未落。 悬停于空中的紫火身影,瞬间消失。 燃灯境开启燃灯,一心想逃。 这世间除了同境燃灯状态,谁人能拦? 只要再跨出一步,便可撕裂虚空,远遁万里。 届时天高海阔,那疯婆娘就算有通天手段,也休想再寻到他的踪迹。 念及此。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脚下重重一踏。 便要彻底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步踏出。 原本预想中的风驰电掣并未出现。 反倒是一脚踩进了一片虚幻之中。 嗯? 晦月大圣微微一愣。 周遭的景致,不知何时变了。 四周雾气昭昭,脚下湿滑黏腻。 这里是...... 晦月大圣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这是......什么神通?!” 晦月大圣面色惨白。 下意识继续催动身躯,往前窜去。 嘭——!!! 身躯好似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这墙壁坚韧无比,且带着一股极强的韧性,哪怕是以他现在的状态,竟也无法破开。 “该死!该死!该死!!!” 晦月大圣彻底慌了。 就在此时。 呼—— 身后一阵阴风吹过。 第307章 斩燃灯 晦月大圣身形一僵,背脊贴着那看不见的墙壁,盯着那雾气深处。 雾气散开。 露出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 少女单手拖着大荒碎星戟,戟尖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呼......”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竟是有些苍白。 她抬起眼帘,眸子里没有了先前的杀意。 反倒是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心疼。 “十万年......” 少女声音沙哑,语气幽幽。 “整整十万年的道行......” “你说......”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大戟,“我都花了这么大的价钱......” “你这是......” “想往哪里跑啊?” 晦月大圣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孔,看着还要再次落下的凶兵。 这一刻。 什么妖圣的尊严,什么燃灯的傲气。 统统见了鬼去! 他双眼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整个人紧紧贴着墙壁,双手胡乱挥舞,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无助的尖叫: “你......” “你踏马不要过来啊——!!!!!” ...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道行十四万八千九百二十一年】 伴随着悦耳的提示。 姜月初缓缓松开手,任由大戟钉着尸首。 随着生机断绝,皮囊再也裹不住真身。 硕大的紫黑蜈蚣被挤在狭小的空间之内。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百足僵死如钩,千目金光涣散,只余下满身流脓的恶臭,以及即便身死,依旧令人心悸的余威。 到底是燃灯境的妖圣。 哪怕是一具死尸,横陈于此,亦有压塌万古的沉重感。 十四万八千余年。 加上之前剩下的,以及杀那四头观山赚的...... 姜月初在心里飞快拨弄着算盘珠子。 为了杀这货,前前后后砸进去近二十万年的道行。 如今虽只回本了十四万多。 但这还要算上妖圣尸首本身的价值。 “啧......” 姜月初撇了撇嘴。 “倒也没亏多少。” 就在此时,面板再次轻颤。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进行收录?】 “......” 姜月初眼角微微抽搐。 这特么是抢钱呢? 这晦月大圣活着的时候不让人省心,死了还要这般死要钱。 若是收了...... 这一夜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到头来,手里的余粮怕是剩不下几个子儿。 “罢了。” 姜月初叹了口气。 “收录。” 心念一动。 轰——!!! 刚刚才捂热乎的道行,瞬间如决堤江水,一泻千里。 足足消耗了八万四千三百二十年。 识海深处。 一张崭新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之中,并无山川河流,唯有一座破败的黄花观。 观中并无道人。 唯有一条长达千丈、通体幽紫的巨型蜈蚣,盘踞于房梁之上。 肋下生着千只复眼,每一只眼中,都迸射出森森金光,腹下百足如钩,口喷毒雾。 【成功摹影晦月妖圣,获得妖物馈赠】 【天赋·太阴炼形】 【太阴炼形:生者主阳,死者主阴。太阴炼形能借天地之精华,将阴气化入经脉腑脏之中,达到养气存形的境界。】 随着文字浮现。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瞬间游走姜月初四肢。 原本略微有些干涸焦躁的经脉,在这股阴气的滋润下,竟是迅速平复,变得愈发坚韧宽阔。 阴阳调和,刚柔并济。 姜月初略微感悟。 却发觉这门神通,能借用阴气,大大提升术法的威能。 “好东西。” 这八万年,花得值! 这简直就是为了修习阴山法门量身定做的神技。 【剩余道行:六万九千四百零一年】 虽说比起巅峰时期缩水了不少。 但从观山初境,一路杀到如今这般底蕴。 姜月初面色平淡,缓步上前。 伸手。 修长五指按在冰冷的甲壳之上。 “吞。” 掌心之中,漩涡骤起。 轰——!!! 好似天河决堤,更似那鲸吞四海。 这股精气之浩大,远非先前四头观山妖尊可比。 姜月初身躯微颤。 气海深处。 轰隆隆—— 由四凶意以此衍化而成的赤黑大山,此刻得了这股滔天精气的灌注。 再次发出轰鸣。 山石崩裂,又在瞬间重组。 山势拔高。 一丈。 十丈。 直至山巅几乎要顶破气海苍穹。 观山,圆满! 仅差一步,便可去窥探那燃灯的门槛。 “呼......” 姜月初缓缓收回手掌,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精气被吞噬殆尽,巨大的蜈蚣尸身,亦是灰暗不少。 握了握拳。 指节爆鸣,好似雷震。 观山圆满之下的肉身,已经强横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哪怕在前世。 莫说大运。 即便是高铁,想送自己去异世界。 那也是痴人说梦! 说不定去异世界的... 还是那一车厢的乘客。 摇摇头。 挥散脑中的胡思乱想。 此刻外界定是乱作一团。 趁着蜃楼息的空间还未散去。 正好借着这方寸之地,清点一番未来的加点。 心神沉入识海。 面板浮现。 如今阳山已成,肉身横推无敌。 但这阴山...... 先前受制于素材不足,一直未能着手。 可如今。 白蛟白猿,赤蛟黑蛟,再加上大鹏兔子与这蜈蚣精。 “差不多了。” 姜月初心中一定。 既然素材已齐,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 只要收集道行,将这些家伙一个个拉满,再聚灵衍象便是。 念及此,她不再在识海中逗留。 心神归位。 原本笼罩四野的迷蒙水雾,开始飞速消融。 哗啦啦—— 水声渐歇。 露出了庐陵幽谷狰狞破碎的地貌。 姜月初立于半空,手中大戟早已收起。 只见她身侧虚空,忽有一团庞大的阴影坠落。 咚——!!! 大地猛地一颤。 烟尘四起,碎石崩飞。 巨大的尸身横亘在幽谷之中。 白玉楼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此刻瞪大眼睛,嘴角止不住的颤抖。 那是...... 晦月。 点墨杀种莲,已是天才。 种莲逆伐观山,那是妖孽。 可观山杀燃灯...... 这是什么? 那可是燃灯啊! 只要心灯不灭,便是万劫不磨。 可眼前这一幕,却将白玉楼的认知完全被打破。 “呵......” 良久。 白玉楼似哭似笑地指了指那具尸体,对着少女问道: “你......你把它......宰了?” “嗯,宰了。” “......” 第308章 燃灯之说 风停雨歇。 青袍老者立于高地之上,望着已经彻底失去生息的庞然躯体,半晌无言。 妖血还在缓缓流淌,汇成细流,浸润着焦黑的土地。 “程老......这尸首该如何处置?” 一名镇魔大将快步上前,神色恭敬。 程老回过神来,目光扫过陆续汇聚而来的镇魔卫,皱眉道:“先封锁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大将领命而去。 程老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镇魔卫,叹了口气。 眼前这具妖圣尸首,着实是个烫手山芋。 他们此番前来,哪里想过,能斩杀妖圣? 故而,此地并未带上任何能容纳妖魔尸首的储存之物。 这般庞大的躯体,若是就这般暴露在外...... 程老正犹豫着,忽见远处有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 “殿下。” 程老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看着眼前少女,心中感慨万千。 虽不知她究竟是如何做到,但白总指挥亲口所言,这妖圣,正是被这位殿下亲手斩杀。 观山杀燃灯。 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竟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姜月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具妖圣尸首之上,神色平静。 除了用来提升自己的境界,她对妖魔尸首,本就没什么兴趣。 如今有了万妖吞天,更是可以不摧毁妖魔尸首,直接掠夺本源。 之所以收着,不过是不想浪费罢了。 “可是要送回长安?” 程老拱手道:“是,殿下所斩之妖圣,自当送回长安。” “大唐建国至今,八百余载,能得妖圣尸首者,也仅仅只是太祖时期有过,如今陛下初登大宝,不过两载,正值国运初定,百废待兴之际......” “若能将此妖圣尸首送回长安,一来可震慑宵小,二来亦可昭告天下,大唐国运昌隆,非是妖魔可欺。” 说到这,程老顿了顿。 “至于功绩......” 话到嘴边,他却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多余。 眼前这位是谁? 不仅是大唐长公主! 更是听闻陛下格外恩宠。 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能缺什么? 程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老夫多嘴了。” “那便送吧。” 姜月初淡淡开口,转身便要离开。 程老连忙道:“殿下且慢。” 姜月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程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此番斩杀妖圣,功盖天下,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有伤在身?若是需要调养,镇魔司还是能寻些丹药灵材......” 姜月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碍。” 远处。 吕青侯与顾挽澜并肩而立,看着盘膝坐于地上的老者。 白玉楼此刻已褪去了燃灯时的风采,一身气机如退潮般散去,重新变回佝偻苍老的模样。 不,甚至比先前更甚。 满头白发已然稀疏,脸上的皱纹更深。 浑浊的老眼里,再无半点神采。 顾挽澜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丹药,递到师尊嘴边。 “师尊,先服下吧。” 白玉楼摇了摇头,苦笑道:“无用了。” “师尊......” “丫头,莫要难过。” 白玉楼抬起手,想要摸摸这徒儿的头,可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吕青侯站在一旁,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燃灯境武圣,一生仅有六次点燃心灯的机会。 每燃一次,便是向天夺命,逆转乾坤。 可这机会用尽之后...... 便是油尽灯枯,跌落凡尘。 不仅修为尽失,便连那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寿元,亦会在顷刻间耗尽。 如今怕是...... 吕青侯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沉声道:“师尊,弟子这便送您回长安,总司那边......” “天意无常,天意难测,天意也难信,可是又有谁能完全不信?” 白玉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释然。 “青侯,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性子太直,日后行事,当多思量。” “是。” “挽澜丫头,你天资绝世,假以时日,必能入那燃灯之境,只是......” 白玉楼顿了顿,“莫要学为师,有时候,也要替自己想想。” 顾挽澜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是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师尊放心,弟子......弟子会照顾好自己。” “好,好......” 白玉楼笑了笑,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远处那具庞大的妖圣尸首。 “老夫这一生,镇守大唐数百载,斩妖无数,却从未想过,在师尊长眠后,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着妖圣陨落。” “虽非老夫亲手所为,但......” “也算是值了。” ... 程老立于高地,看着远处那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白总指挥虽出身微末,却自幼便展露出惊人的武道天资。” “十五岁入镇魔司,二十便已是点墨境,三十种莲,五十观山。” 姜月初微微侧目。 程老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 “这般速度,放眼整个大唐,亦是凤毛麟角。” “可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是在他二百七十岁那年。” “那一年,妖庭挑衅,欲要踏入大唐境内。” “白总指挥临危受命,坐镇陇右,等待燃灯武圣支援,却不曾对方竟是率先出动两尊妖圣,欲要奇袭拿下陇右......” “便是在那生死存亡之际,白总指挥以观山圆满之境,强行点燃心灯,一举迈入燃灯。” “那一战,他独战两尊妖圣,虽未能将其斩杀,却也将其重创,逼得妖庭退兵。” “自那之后,他便成了镇魔司的总指挥使,镇守大唐数百载。” 姜月初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程老继续道:“按理说,燃灯境武圣,寿元可达千载。” “白总指挥今年不过六百八十载,本该还有数百年可活。” “可这数百年来,他为了镇压各地妖患......消耗了一次又一次燃灯机会......” 程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唏嘘。 “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闻言。 姜月初有些疑惑:“燃灯机会?” 程老一愣:“殿下不知道?” “额......” 姜月初有些尴尬。 程老到底是在朝堂混迹多年,察言观色能力极强,连忙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 “燃灯一境,之所以能被称作武圣,凌驾于众生之上,便在于其心灯。” “心灯?” “不错。” 程老点头道:“世人皆知燃灯境强横,却不知其强横之处,究竟在何处。” “燃灯境武圣,一生仅有六次点燃心灯的机会。” “每燃一次,便是向天夺命,逆转乾坤。”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哪怕是肢体残缺,哪怕是气海崩碎,哪怕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程老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只要点燃心灯。” “刹那之间。” “一身伤势尽复,重回巅峰,战力更是暴涨数倍!” 姜月初眸子微眯。 原来如此...... 难怪那妖圣这般难杀。 还以为是那妖圣的什么特殊机制。 原来是这燃灯境的手段。 “若是六次皆灭,燃灯境武圣便会跌落凡尘,不仅修为尽失,便连那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寿元,亦会在顷刻间耗尽。” 他看了眼远处盘膝而坐的白玉楼,叹息道:“便如现在这般,怕是......没几个月......” “可有解决之法?” 程老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方法么......自然是有的......” ----------- 世人皆知,燃灯境有六次燃灯机会。 八爪亦是如此。 这个月已经燃了五次,最后一次燃灯...让我存两天稿子。(不想通宵了) 总之,元旦之前,会十更掉的。 ps:已经升级为3000人大群了! 感谢大家支持,滋溜滋溜!!! 第309章 寒玉优昙 “燃灯一境,既名为灯,自然离不开灯油二字。” 程老捻须道:“灯油足,则火光盛;灯油枯,则火光灭。” “白总指挥如今的状态,便是那灯油耗尽,灯芯成灰,想要让他即将熄灭的心火重燃,道理倒也简单,无非是......” 程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心口位置。 “添油。” 姜月初眉头微挑。 “添油?” “不错。”程老苦笑一声,“只是这油,非凡俗之油,想要修补破碎的根基,逆转已经注定的因果,寻常之物,便是吃上一车,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姜月初沉默片刻,问道:“既有此说,那这世间,必有此物。” 程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天生万物以养人,又如何没这般夺天地造化之物?” “只是......”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大多都只是古书残卷中的寥寥几笔,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说到此处,程老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望向遥远的西方。 “不过,有一物,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何物?” “寒玉优昙。” 程老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传闻此物乃是万年玄冰之精,汇聚地脉灵气,历经数千载方能成型。” “花开之时,方圆百里风雪骤停,异香扑鼻。” “此物对于疗伤,有着夺天地造化之奇效,尤其是对于神魂受损,根基动摇的伤势......更有那枯木逢春、死灰复燃之能。” 姜月初眸光微闪。 万年玄冰,地脉灵气。 听着便是个好东西。 若是能弄来,或许真能救下眼前这老头。 只是...... 看着程老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姜月初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在妖庭?” 程老点了点头,神色苦涩。 “正是。” “此乃妖族至宝,如何又能轻易让出?” 话音落下。 周遭陷入了沉寂。 吕青侯与顾挽澜身为观山之境,听力了得,这番话,自然亦是听到几分。 可是...... 知道有救。 却又救不得。 这比那一开始便知必死,更让人绝望。 要从那妖庭手中,抢夺这等至宝,无异于虎口拔牙。 虽然妖庭先前与大唐的战争中元气大伤。 可为何没能灭了对方? 还不是因为对方亦有妖圣坐镇。 以如今大唐的国力,真要走到那一地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沉寂。 白玉楼缓缓睁开眼:“不必了。” “老夫这一把老骨头,活了六百多岁,够本了,为了老夫这么个将死之人,去那龙潭虎穴......” 白玉楼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吕青侯与顾挽澜,最后落在姜月初身上。 “不值当。” “大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们都是好苗子,莫要为了老夫,去涉那险境,若是因为老夫,折损了你们任何一人......” “老夫便是到了九泉之下,又如何有脸去见师尊......” 说罢。 老人闭上眼,似是不愿再多言。 他又何尝不想活? 不想再看看这大好河山,不想再看这几个徒儿再走远一些? 只是...... 这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残躯,背负不起。 姜月初静静地思索着。 妖庭么...... 想要将《大荒四凶镇岳图》那种级别的内景再复刻一份出来。 所需要的道行,怕是个天文数字。 光靠在大唐境内这些零零散散的妖魔,杀到猴年马月去? 既然如此......妖庭应该是个不错的练级点。 ... 随着妖圣陨落。 盘踞在庐陵乃至整个江南西道的妖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几封加急的文书,绑在信鹰腿上,自庐陵腾空而起,化作流光,飞向各处。 没了几尊大妖压制。 剩下的虾兵蟹将,不过是一盘散沙。 都不用那几位观山境的大佬出手。 腾出手来的江南西道镇魔司,此刻那是红了眼,嗷嗷叫着扑向四散奔逃的妖魔。 憋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百姓。 如今总算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至于其余各道赶来驰援的人马,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也没闲着。 顺手宰几头不开眼的妖魔,攒点功绩,亦是算帮忙出出力。 长沙郡。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隼,如离弦之箭,从南方天际俯冲而下。 游无疆眼睛一亮,身形暴起,一把抄住信隼。 “来了!” 他展开密信,目光扫过。 下一瞬。 身躯猛地一僵。 “怎么了?” 公孙兰察觉不对,豁然起身。 游无疆没有说话。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南方,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公孙兰心头一沉,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纸。 “庐陵大捷。” “妖圣晦月,陨。” 短短几字,便是将压在大唐心头数百年的大山,终于在今日,被彻底搬开了。 公孙兰长吐一口浊气,正欲露出笑颜。 可目光顺着墨迹下移,刚刚泛起的笑意,便瞬间僵在嘴角。 “镇魔司总指挥使白玉楼,燃灯尽灭,油尽灯枯......” 公孙兰缓缓抬起头,望着那同样面色苍白的游无疆. 两人皆是沉默。 对于镇魔司的人而言,白玉楼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自太祖开国以降,镇魔司便是这大唐的一面铁壁。 而总指挥使,便是那撑起铁壁的脊梁。 如今妖圣虽除,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放眼如今的大唐镇魔司,老一辈大多皆是在观山之境蹉跎,除去白玉楼,似乎再无一尊可迈入燃灯之境。 中生代虽有吕青侯这般人物,可同样还困在观山,距离那点燃心灯,尚有数年的路要走。 至于年轻一辈...... 她看了眼面前的游无疆,又想到了当初名震天下的顾家大小姐...... 皆是天骄不假。 若是给他们时间,未必不能撑起这片天。 可如今...... 太早了。 公孙兰正欲开口安慰,却见其后还有一行字。 眯眼看完最后。 公孙兰忍不住爆了粗口: “卧槽?卧槽?!这...这......” 虽只有短短两行字,却比前文所有字句加起来,都触目惊心。 【斩妖圣者,昭月长公主。】 【以观山之境,逆伐燃灯!】 第310章 她若是揍朕怎么办? “瓦特?!” “观山逆伐燃灯?你他妈隔这唱大戏呢?!” 传信的镇魔卫满脸委屈:“岳将军!卑职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等军国大事开玩笑......” 岳怀远一把夺过文书。 粗糙的大手,此刻竟是有些颤抖。 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迹上扫过。 每一个字,都认得。 可连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荒谬。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同样凑过来看信的王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皆是看到对方眼底的茫然。 “老王......” 岳怀远嗓音干涩,“咱们是不是......还没睡醒?” 王宏没说话。 只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得龇牙咧嘴。 “没做梦......” 观山杀燃灯? 这还是人吗? 自古以来,境界之差,犹如云泥。 观山与燃灯之间,更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今日。 有人一脚把这天堑给踹塌了。 而且。 还是个未满双十的丫头片子。 谢听澜怔怔地望着南方天际。 在苏州时便已知晓殿下强横。 前几日,见她一戟荡平妖尊时,更是惊为天人。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她竟真的...... 斩了妖圣? 这般人物。 当真是这人间留得住的? ...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风,并非寻常的穿堂风,而是裹挟着无上荣光的捷报狂风。 这浪,更非那江湖之中的细碎波纹。 而是足以将这大唐天下尽数拍翻在沙滩上的惊涛骇浪。 自庐陵而始。 一匹匹快马,马蹄裹着厚布,背插三面赤红令旗,撕裂了江南西道清晨的薄雾。 “八百里加急——!!!” “闲人避退!阻者杀无赦——!!!” 凄厉的嘶吼声,伴随着马蹄脆响。 在沿途的每一座驿站、每一座城池炸响。 驿卒换马不换人。 往往是上一匹马刚口吐白沫倒毙于地。 信使便已翻身上了备好的新马。 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水,便又是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路烟尘,以及那尚未散去的吼声。 “庐陵大捷——!!!” “妖圣陨落——!!!” 消息如瘟疫,更似野火。 先是席卷了整个江南西道。 那些还在为逝去亲人哭泣的百姓,还在废墟中刨食的流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紧接着,便是与其接壤的江南东道、淮南道、山南东道...... 直至数日之后。 这股狂风,终于撞开了雄踞关中,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长安城门。 ... 皇城之内。 “还没有消息么?” 老太监垂着眼皮,手中拂尘轻轻搭在臂弯,“回陛下,还没有。” “这都几天了?” 皇帝眉头紧锁,手指焦躁地敲击着大腿。 老太监连忙道:“陛下稍安勿躁,江南西道路途遥远,加之妖祸横行,驿路难免受阻,慢些也是常理。” “常理个屁!” 皇帝也是急红了眼,直接爆了粗口。 “那可是妖圣啊!朕......朕若是当初强硬些,拦着孤月那丫头就好了。” “她才多大?若是那丫头有个三长两短,朕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老太监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中也是轻叹一声。 正欲上前宽慰几句。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江南西道,八百里加急军情——!!!” 皇帝猛地抬起头。 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下丹陛。 甚至来不及等那信使跪拜行礼,一把夺过。 老太监连忙凑上前去,掌起一盏宫灯。 皇帝展开绢布。 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扫过。 第一行。 “庐陵大捷。” 呼—— “大捷......” “大捷就好,大捷就好啊......” 只要是大捷,那便意味着那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皇帝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看。 “妖圣晦月,陨。” 看到这五个字。 皇帝瞳孔骤缩,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好!” 虽然心中早有期盼,可当真切看到这妖圣陨落的消息时。 狂喜依旧直冲天灵盖。 只是。 当目光触及下一行时。 皇帝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镇魔司总指挥使白玉楼,燃灯尽灭,油尽灯枯......” “陛下,节哀。” 老太监在一旁轻声劝慰。 “白总指挥求仁得仁,以一己之身换大唐安宁,此乃大义。” 皇帝默默点头。 收拾好心情,目光继续下移。 他想看看。 在这场惨烈的厮杀中,究竟还有多少忠臣良将,埋骨他乡。 尤其是...... 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子。 既然是大捷,那丫头想必应该是没事吧? 或许是受了点伤? 只要人活着就好。 皇帝心中这般想着,目光落在了那最后几行字上。 然后。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 再瞪大。 直至瞪得像个铜铃。 “......” 皇帝揉了揉眼睛。 又把绢布凑到灯火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朕这几日没睡好,眼神有些不济。” 皇帝将手中绢布递给老太监,指着那最后一段。 “你来给朕念念。” “这里写的是什么?” 老太监有些疑惑地接过绢布。 就着灯火一看。 身子也是猛地一僵。 一张老脸精彩至极。 “念啊!” 皇帝在一旁催促道。 老太监吞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念道: “斩妖圣者......” “乃昭月长公主殿下。” “殿下以观山之境,逆伐燃灯......” “......” “......” 大殿内。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大眼瞪小眼。 良久。 皇帝才干涩地开口。 “这军报是谁写的?” “回陛下,看这笔迹和印信,应当是兵部供奉程老亲笔。” “程老?”皇帝嘴角抽搐。 “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陛下慎言......” 老太监苦笑一声:“程老办事向来稳重,这种泼天的大事,借他是个胆子,也不敢在御前胡说八道。” “那你的意思是......” 皇帝指着绢布,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可那是妖圣啊!” “那是燃灯境的妖圣!” 皇帝越说越激动,在殿内来回转圈。 “这不合理!” “这很不合理!” “就算她天赋异禀......” “可这也太......” 皇帝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荒谬感。 老太监连忙接话:“太离谱了!” “对对,就是太离谱!” 这哪里是离谱? 古往今来,史书翻烂了,也没见过这般年轻能踏入观山...甚至逆伐燃灯的。 皇帝一屁股坐在御阶上,毫无形象地张着大腿,两眼发直。 “观山......杀燃灯......” “朕的亲妹妹......” “把妖圣给宰了?” 他突然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摸了摸下巴。 “这丫头......以后若是心情不好,想要揍朕这个当哥哥的一顿......朕这小身板,抗得住她一指头么?” 第311章 闻名天下! “陛下多虑了。” 老太监极有眼色地凑上前,笑道:“殿下虽然神威盖世,但对陛下这个皇兄,那也是敬重有加,这是咱们大唐的福分啊。” “那是!” 皇帝瞬间又挺直了腰杆,一脸的傲娇。 “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那是朕看着长大的......呃,虽然没看几天,但那血浓于水,是假的吗?” “对了。” 皇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肃。 “白老的事......” “传朕旨意。” “以国礼迎白老回京,朕要亲自出城相迎。” “另外......让宫里的人候着,只要还有一口气,都要把这口气给吊住!” ... 长安,西市。 作为整个大唐最为繁华喧闹的地界。 这里汇聚了三教九流,胡商贩卒。 今日的听雨楼,更是人满为患。 连那平日里最吝啬的掌柜。 今日都破天荒地在门口挂起了红绸。 大堂正中,更是摆上了三牲祭礼,遥遥对着南方拜了又拜。 大堂中央的高台之上。 一位身着青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手持折扇,神色肃穆。 底下黑压压的茶客,皆是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啪——!!! 一声醒木拍案,惊得众人心头一颤。 说书先生在这死寂之中,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四射,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代旧事且休题,今日单表那——” “昭月殿下斩妖酋!!!” “好!!!”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之声,铜钱碎银砸向高台。 说书先生也不去捡,只是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列位看官,且听老朽细细道来。” “话说那日,庐陵幽谷,阴风怒号,浊浪排空,那妖圣晦月,乃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凶魔,真身长达万丈,这要是盘起来,怕是比那终南山还要高上三头!” “这老妖一出世,那是遮天蔽日,一口紫火喷出,那是烧得三江断流,五岳崩塌!” “彼时,咱大唐的镇魔总指挥使,白玉楼白老英雄,那是何等人物?” “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可叹呐......” 说书人语气骤降,一脸悲戚。 “纵是白老英雄燃尽心灯,以命相搏,终究是岁月不饶人,那剑光虽利,却难敌妖魔命硬。” “眼看着白老英雄油尽灯枯,那妖圣晦月,那是猖狂至极,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如戟,便要将白老指挥一口吞下!” 台下众人听得那是心惊肉跳,甚至有妇人忍不住捂住了自家孩儿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醒木再响。 说书人猛地站起身,一脚踏在案几之上,折扇指天,唾沫横飞。 “只听得九天之上传来一声娇叱!” “呔!那孽畜休得猖狂!” “这声音,好似那凤鸣九霄,又如那神雷炸响。”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云端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位身披玄衣,手持大戟的身影出现,脚踏祥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正是当今圣上亲妹,昭月长公主殿下是也!” 底下有那不懂事的后生,忍不住插嘴问道:“先生,听说那长公主才不过十七八岁,那妖圣可是燃灯境,这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打?” “嘿!你这后生,这就不懂了吧?” 说书人把眼一瞪,也不恼,反而是一脸的高深莫测。 “咱们这位殿下,那是何许人也?” “且说那日,殿下见那老妖猖狂,也不多言,只是冷笑一声:‘你这长虫,既然修成了人样,不在洞里好生纳福,偏要出来讨打,今日姑奶奶便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拿去给百姓做腰带!’” “那妖圣晦月一听,气得那是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哇呀呀怪叫着便冲了上来。” “殿下不慌不忙,将那手中方天画戟往空中一抛。” “好家伙!” “只见那大戟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化作擎天玉柱,上顶三十三层天,下镇十八层地狱!” “殿下伸出玉手,轻轻一握。” “喝——!!!” 说书人模仿着动作,那是惟妙惟肖,仿佛亲临现场。 “一戟砸下!”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那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那不可一世的妖圣晦月,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被这一戟,生生砸进了那无底深渊!” “这还没完!” “殿下那是得理不饶人,又是接连两戟!” “那是砸得妖圣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姑奶奶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愿给您当个坐骑,哪怕是看家护院也行!’” “殿下哪里肯听?只是一句:‘我大唐没有养虎的患!’” “最后一戟落下!” “噗嗤——!” 说书人双手一摊,做了个烟消云散的手势。 “一代妖圣,就此化作飞灰,那是死得不能再死咯!” 轰——!!! 茶楼之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 “好!杀得好!” “真乃神人也!” “长公主殿下威武!” 角落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听得那是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老刘,这也太玄乎了吧?这说书的嘴,骗人的鬼,那可是妖圣啊,真就这么容易就被砸死了?” 被唤作老刘的汉子,却是端起茶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玄乎?” “我倒觉得,这说书的还是说轻了。” “你是没见那官榜上写的,观山逆伐燃灯!这是什么概念......” “况且,管他是怎么杀的,只要那吃人的妖怪死了,咱们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对!就是这个理!” 茶楼之外,长安的大街小巷。 无论是那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还是那沿街乞讨的叫花子。 口中谈论的,无一不是那几个字眼。 “长公主”、“斩妖圣”、“观山杀燃灯”。 甚至连那路边的童谣,都在一夜之间变了词儿。 “月儿弯,照长安,长公主,下凡间。” “金甲亮,画戟寒,斩妖魔,保平安。” ------------ 过渡几章。 在存稿了,大概后天左右就能十更了。 第312章 灵山来人 云海之巅。 李乾元负手立于云端,静静地注视着南方。 即使隔着数千里山河,即使隔着重重云障。 但他仿佛依旧能看到少女清冷孤傲的身影。 “观山......杀燃灯......” 哪怕是他。 哪怕是曾坐拥万里江山,阅尽天下卷宗,知晓无数秘辛的大唐先皇。 此刻。 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太快了。 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让他这个执棋者,都感到了一丝失控的惊悚。 哪怕天赋异禀,哪怕身怀大气运。 可那是燃灯啊。 那是点燃了心灯,足以向天夺命,逆转因果的圣者。 纵观古今数十万载。 翻遍那浩如烟海的史册典籍。 何曾有过这般荒谬之事? 李乾元目光幽幽,望向长安的方向。 “当年太祖起于微末,受命于天,九龙护体,横扫六合......可即便是太祖在观山境时...若是对上一尊燃灯妖圣,怕也唯有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李乾元摇了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妖孽......” “当真是妖孽。” 这般看来。 此前那番谋划,怕是要落空了。 若是再给她些许时日。 莫说是这具半死不活的残躯。 便是借了最后的底牌...... 真的还能压得住她么? 李乾元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无数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 从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欣喜,再到如今的忌惮。 甚至。 还有一丝深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可怜......” “可叹......” “先祖啊......” “若是你们当年......肯给后人留下一条路,若是这登楼之法,尚有迹可循,若是这长生大道,并未断绝......” “我......又何至于此?!” “又何至于行那虎毒食子,背负万世骂名的勾当?!” 若有正道可走。 谁愿入魔? 若能堂堂正正登楼。 谁愿去夺舍至亲骨肉? 怪只怪...... 这天道不公! 这先人不慈! 不过片刻。 李乾元眼中的悲怆尽数敛去。 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那便...... 不能再等了。 必须要在那丫头真正成势之前,在她真正跨过那道门槛,点燃心灯之前...... 动手! ... 西域。 大殿之内。 往日里高坐台前的妖皇,此刻却只敢坐了半边椅子。 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 在他正对面。 设了一张沉香木椅。 一位妇人端坐其上。 妇人身着织金云锦凤纹衣,发髻高挽,插着一支不知材质的枯木簪子。 面容冷艳,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漠然。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让这偌大的殿内寒意弥漫。 下方,一众大妖缩头缩脑,偷眼打量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目光刚刚触及那妇人的侧脸。 “呜.......吼!” 妇人身后,一条老狗妖猛地抬起头。 这是一条极老极老的狗。 皮毛枯败,牙齿脱落。 甚至连那双眼睛都混浊不堪。 可就在它抬头的瞬间。 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直视夫人真容?” 下方众妖哪里还敢再看半眼? 一个个慌忙低下头颅,身躯颤抖。 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裤裆里。 妖皇看着这一幕,眼皮狂跳,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知道灵山会来人。 却没想过会如此之快。 更没想过,来的竟是这位。 妖皇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长揖道:“不知大圣法驾亲临,小王有失远迎,还望大圣恕罪,只是不知大圣此番前来,可是为了......” “为了我儿。” 废话! 老子当然知道是为了你那宝贝儿子。 若不是为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你这尊大佛,又岂会屈尊降贵,来我这妖庭? 妖皇心中在那骂娘,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半分。 他身子一颤,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悲痛。 也不顾什么体面,膝行两步,以此头抢地:“大圣!小王......有罪啊!!” “令郎自打来了这西域,小王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平日里,令郎要什么,小王绝不敢不允,便是他要这妖皇的位子,小王也是......” 说到此处,妖皇以此袖掩面,泣不成声。 “也是满口应下,只盼着能与灵山结个善缘......” 座上妇人面无表情打断:“说重点。” “......” 妖皇见对方不吃这套,立刻收起神色,轻咳一声道:“大圣有所不知,令郎生性豪迈,且与白蛟一族交好,前些日子,大唐出了个天骄,先是在大唐境内斩了两头白蛟的族人,令郎便已是心中不忿,只是碍于小王劝阻,这才按下心头怒火......” 听到这话。 下方的蛟魔心中一咯噔。 可没等它反应过来。 妖皇已是继续开口道:“可谁曾想,这白蛟一族不知进退,竟是唆使族中耆老,整日里在令郎耳边哭诉,言那人族如何欺辱妖族,如何践踏妖庭颜面。” “尤其是这蛟魔!” 妖皇猛地抬手,直指下方那白发老者,厉声喝道:“这老东西倚老卖老,仗着与令郎有几分交情,竟是以死相求!” “令郎那是何等心性?一时热血上涌,这才......这才背着小王,只身去了大唐!”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情并茂。 既捧了那死去的小圣王讲义气,又将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脏水,全泼在了那白蛟一族身上。 下方群妖听得是心惊肉跳。 却无一人敢发声。 角落里的蛟魔,更是如坠冰窟。 它瞪大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妖皇。 明明是您想借刀杀人,怎么如今......全成了老朽的罪过? 蛟魔颤巍巍伸出手指,嘶声力竭:“陛下!您......您怎可如此含血喷人?!” “分明是您......” “住口!” 妖皇面色骤变,厉声暴喝。 周身妖气翻涌,便要出手镇压。 “你这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孤?!” 然而。 还未等妖皇动手。 高座之上的妇人。 却是抬起了眼皮。 密密麻麻的金光闪过。 正欲开口辩解的蛟魔,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身躯。 竟是在这一瞬间。 被绞杀得干干净净。 妇人缓缓收回目光,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 “既是唆使我儿的从犯,杀了便是。” 第313章 道统之说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 嘶—— 妖皇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哪怕身为一庭之主,此刻亦是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出身灵山,道统正传的手段? 杀一尊观山境的大妖,甚至无需抬手...... 妇人眼帘微垂:“既是从犯,死不足惜。” “那主犯,又是何人?” 妖皇身躯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连忙向前膝行两步,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分便要步了蛟魔的后尘。 “回......回禀大圣!” “害死令郎的罪魁祸首,乃是大唐王朝的长公主!” 妇人动作微顿。 “大唐?” 她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道是何人敢如此......” 话音落下。 妇人却是话锋一转,森然道:“不过......既然知晓凶手是谁。” “你身为西域妖庭之主,统御万妖,为何还要留她性命至今?!” 妖皇心中猛地一跳。 来了! 这疯婆娘果然还是要迁怒于他! 妖皇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捂住胸口:“小王听闻噩耗,也是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入长安,为令郎报仇雪恨,奈何......” “小王这副残躯,苟延残喘尚且费力,实在是......有心无力。” “再加上......” 妖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着妇人的神色,斟酌着开口。 “当年仙门有过法旨,小王虽是一庭之主,可在这仙门法旨面前,也是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逾越。” 这一番话。 先是卖惨,表明自己是个病号。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 再是搬出仙门这座大山。 这才是重点。 你灵山虽然势大。 但我妖庭也不是草台班子。 老子背后也有人! 你要是真想在这地方乱来,或是想顺手把我也宰了泄愤...... 那也得掂量掂量。 会不会惹恼了老子背后的人。 果然。 听到仙门二字。 妇人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了几分。 “哼。” “我儿乃金翅大鹏嫡血,死在这般腌臜地界,已是天大的耻辱。”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天道至理!” 妖皇低着头,听到这话,心中那块大石终是落了地。 还好。 这把火,总算是引到大唐那边去了。 他立刻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拱手道: “大圣英明!” “那人族天骄仗着自己天资卓越,背后又有大唐撑腰,无法无天,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只是......” 妖皇眼珠一转,似是好意提醒道:“那大唐如今虽无道统,但也还是有些底蕴的......若是拼起命来......” “蝼蚁罢了。” 妇人缓缓起身。 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我倒要看看。” “这所谓的大唐......” “能不能受得起灵山之怒!” ... 出了妖庭,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 风沙漫卷,黄沙如龙。 妇人并未御风,只是在那风沙中缓步而行。 皮毛枯败的老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 行出十数里。 老狗忽然停下脚步。 望着前方那道背影。 欲言又止。 按理说,主子的心思,做下人的,是万万不可随意揣度。 可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蹊跷。 小圣王之死,明眼人都能瞧出其中的猫腻。 什么蛟魔唆使,什么为友报仇。 不过都是些借口罢了。 所谓的蛟魔,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缸的替死鬼。 它这做狗的都能看明白。 以夫人的眼力,又岂会看不穿那点拙劣的把戏? 可为何...... 夫人偏偏就顺了那妖皇的意? 老狗心中憋闷,终究还是没忍住。 “夫人。” “讲。” 老狗快走两步,压低声音道:“老奴愚钝,有一事不明,小主子的死,即便不是那妖皇亲自动的手,怕也是在背后推波助澜,有意为之......” “你以为,我看不出?” 老狗身躯一颤:“夫人明鉴万里,那妖皇这点微末道行,自然逃不过夫人法眼,只是老奴不懂......既然知晓被利用,夫人为何还要顺水推舟,饶了那厮性命?” 闻言。 妇人却是重重一叹:“杀他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 “天有道统,各司其职。” “西域妖庭看似是一群乌合之众,实则背靠葬仙关,乃扶鸾一脉。” “我灵山承袭太白金德,隶属琢玉一脉,与扶鸾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途,虽说不上水火不容,但也绝非可以随意插手的关系......” 妇人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 “哪怕是你家老爷,身为灵山八十一洞妖皇之一,在道统大势面前,亦是要如履薄冰,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那......” 老狗嗫嚅道:“那小主子的仇......” “仇,自然要报。” 妇人漠然道:“那妖皇我是动不得,可这大唐......既无道统,亦无正座。” “哪怕同为燃灯,没有道基支撑,不懂五显之妙,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老狗闻言,身躯一震,眼中忧色终是散去几分。 是了。 夫人乃是灵山正统,修的是无上大道。 即便对方亦是侥幸迈入燃灯,若无道统依附。 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 长安城外。 此时此刻。 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是翘首以盼。 彩旗招展蔽红日,锣鼓喧天震碧霄。 官道两侧,早已被在此等候的禁军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红毯铺地,绵延数里。 更有一座高台临时搭建,明黄色的帷幔随风飘扬。 高台之上。 一人负手而立。 头戴通天冠,身着赤黄袍,腰系玉带,足蹬乌靴。 面容虽显年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象。 正是大唐当今天子。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右。 平日里,这般迎接凯旋大军的礼仪,只需遣一二重臣,便已是皇恩浩荡。 可今日。 天子亲临! 且是出城十里相迎! 老太监躬身立于皇帝身侧,低声道:“陛下......” “还有多远?” “回陛下,探马回报,大军距离此地,已不足三里。” 第314章 万古长夜今日明 就在此时。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来了——!!!” 轰——!!! 原本嘈杂的喧闹声,在这一瞬间,竟是齐齐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 便是大地微微震颤。 视线尽头,尘土飞扬。 数千骑静默无声,缓缓向长安靠近。 即便是隔着老远,镇魔司的煞气,依旧让不少百姓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 所有的目光。 在下一瞬,皆被那队伍最前方的一道身影所吸引。 马上之人,并未着甲,只是一袭玄色锦衣,袖口扎紧,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段。 墨发高束,随风飞扬。 随着距离拉近。 那张面容,终是清晰地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之声炸响。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 分明是那般精致绝伦的五官,偏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与孤傲。 “咣当!”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大嘴,哈喇子流了一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身影,喃喃自语: “这......这就是长公主殿下?” “不是说......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面如黑炭,眼似铜铃,使一柄八百斤的大戟吗?” 旁边的小厮连忙捡起扇子,一脸的激动:“公子!传言误人啊!” 虽在长安城,长公主的名号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到底没多少人亲眼见过。 哪怕有一小撮人当初在景王府见过其容貌,与众人描绘。 但如何能抵挡过百姓之间的流言? 毕竟。 在他们看来。 能斩杀妖圣者,便是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公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厮的胳膊,激动得浑身颤抖: “快!快去打听打听!殿下可曾婚配?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本公子要当驸马!” 这般场景,在人群各处上演。 “娘咧......” 一名杀猪的屠夫,平日里那是横行市井。 此刻却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 “俺这辈子......要是能让殿下看上一眼,哪怕是被那一戟砸死,俺也心甘情愿咧!” 旁边卖菜的大婶啐了一口:“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殿下那是天上的凤凰,能看你这头癞猪?” 屠夫梗着脖子,一脸的痴迷:“殿下要是想吃猪肉,俺这就把自个儿洗剥干净了送上去!” 一名书生,原本还端着架子。 可当那白马经过身前,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 “......” 书生捂着胸口,两眼翻白,身子一软,竟是晕了过去。 “仁兄!仁兄你怎么了?!” “别管我......让我缓缓......此生无憾......此生无憾矣......” 这就是大唐的长公主。 既有那雷霆万钧的手段。 亦有那倾国倾城的容颜。 这一刻。 长安城内,不知多少梦里人,要换了名字。 也不知多少男儿,要在今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 队伍停在高台之前。 姜月初微微勒缰,翻身下马。 高台之上。 皇帝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老太监,提着龙袍下摆,噔噔噔就跑下了高台。 百官大惊失色。 “陛下不可!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 有老臣下意识想要出声劝阻,却被身旁同僚拽住了袖子。 这时候去拦? 那是找死。 皇帝跑到姜月初面前。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了一番。 见姜月初毫发无损,并没有受一点伤的痕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看看这脸,都没以前圆润了” 姜月初:“......” 那叫婴儿肥褪去好吗? 而且...... 这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别用这种老妈子的语气? 姜月初轻咳一声,侧过身子,让出身后的马车,提醒道:“白老......还在后面。” 听到这话。 皇帝神色一肃,眼中的温情瞬间敛去。 马车周围。 吕青侯、顾挽澜等人早已翻身下马,垂首侍立。 皇帝缓步上前,整理衣冠,对着马车,竟是深深一揖。 “朕......” “恭迎白老回京!” 这一拜。 拜的是臣子是为大唐燃尽最后一滴心血的一代武圣。 百官动容,万民皆寂。 吕青侯别过头去,虎目含泪。 顾挽澜握紧了拳头。 车帘掀开。 露出一张苍老面容。 “老臣......参见陛下。” 白玉楼挣扎着想要起身。 “白老莫动!” 皇帝面色一肃,快步上前,竟是亲自登上马车,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若无这位老人数百年的支撑,哪有如今大唐的安宁? “您老为了大唐,燃尽心血,朕......受之有愧,朕,代这天下万民,代这大唐江山......” “谢过白老!” “陛下言重了......” 白玉楼喘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姜月初,眼中满是欣慰。 “大唐有殿下这般天骄,哪怕老臣身死......” 皇帝连忙打断:“白老放心,朕已下命,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定要为您延寿!” “传朕旨意!” 皇帝转过身,面向万民,高声喝道: “今日,朕要与白老,与长公主,同乘龙辇,入城!” 龙辇缓缓驶入明德门。 所过之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姜月初坐在龙辇一侧,看着一路上狂热的脸庞。 有满脸通红的少女。 有羞涩的少年。 更有那胆大的,将早已准备好的鲜花,往路中央抛洒。 “殿下看我!看我一眼啊!” “殿下我要给你生猴子!” “滚一边去!” “谁摸老子的屁股?!” 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喊声。 姜月初单手支颐,神色慵懒。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待遇么?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一名正努力往上挤,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的小胖墩身上。 那小胖墩被挤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护着手里的糖葫芦,憋红了脸,似乎是想送给她。 姜月初伸出手。 隔空虚抓。 然后。 在万众瞩目之下。 那位清冷如仙的长公主殿下,张开红唇,轻轻咬下了一颗山楂。 糖衣碎裂。 酸甜入喉。 姜月初眯了眯眼,嘴角微扬,对着那呆若木鸡的小胖墩,莞尔一笑。 轰——!!! 这一笑一点头。 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 “啊啊啊啊!她吃了他糖葫芦!”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手里拿的是烧饼?!” “我也要买糖葫芦!把全城的糖葫芦都给我包起来!” 人群彻底疯狂了。 无数人捶胸顿足,恨不得当场变成那串糖葫芦。 皇帝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侧眸看了眼身旁的妹子。 心中莫名有几分无力。 这一次过后。 怕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惦记上自家妹子...... --------------- 今天出门,忘记弄了定时发布。 有点晚了。 抱歉ovo 关于境界:凡境-闻弦-鸣骨-成丹-点墨-种莲-观山-燃灯-登楼-执棋-??? 第315章 扶摇志 随着宫门缓缓合拢。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尽数隔绝在外。 喧嚣止歇。 耳畔总算是清净了。 姜月初坐在御辇之上,先前始终清冷孤傲的脸庞,此刻终于露出一丝疲色。 哪怕当初在庐陵,面对四尊妖尊,一尊燃灯妖圣,亦未曾觉得心怯。 大戟在手,不过是一个杀字。 可这一路走来,面对一张张狂热的面孔,要端着的皇家长公主架子。 却是让她觉得耗费心神。 姜月初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心中暗自腹诽。 杀妖只需用力。 做人却要用心。 还是杀妖自在...... 御辇行至分岔路口。 早已候在一旁的内侍太监,领着一队禁军与御医,小心翼翼地搀扶下白玉楼,送上旁边已经候着的马车。 “白老且宽心养着。” 皇帝立于辇上,对着远去的马车高声道:“至于其他的,无需担忧。” 虽然大唐皇宫并非仙家福地,没有传说中能完全使其恢复燃灯修为的天材地宝。 但毕竟是一国之底蕴。 想要为这位油尽灯枯的老人延上一段时日的寿元,倒也并非难事。 至于之后...... 那便要看后续的章程了。 送走了白玉楼。 兄妹二人这才算是真正回了家。 紫宸殿内,早已备下家宴。 既无外臣,亦无繁文缛节。 只有兄妹二人对坐。 皇帝一张嘴就没停过。 一边往姜月初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 说的无非就是这些日子心里有多担忧,饭也吃不下之类的话。 姜月初虽知道对方是真心,但性格使然,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 好在皇帝完全不放在心上。 似乎只要对面的人安安分分坐在这,已经是高兴的事。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好不容易熬到月上中天。 姜月初借口乏了,这才从那滔滔不绝的妹控魔音中脱身。 回到金玉宫。 宫灯长明,瑞脑销金兽里吐着淡淡的安神香。 姜月初迈过门槛。 目光扫过殿内陈设。 无论是桌椅,还是架子上装饰的玉器,皆被擦拭得锃亮,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般。 姜月初微微一怔。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初在陇右时的光景。 若是出一趟远门,哪怕只是去趟剑南道。 回来时,屋里的灰尘怕是都能积上三尺厚,还得自个儿挽起袖子,洒扫半日方能住人。 如今...... “呵......” 姜月初轻笑一声,解下外袍,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宫女。 “下去吧,本宫自己待一会。” “是。” 宫女们低眉顺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大殿之内,重归寂静。 舒服。 虽说她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 但这有人伺候,衣食无忧的日子,确确实实能省去不少琐碎功夫,让她能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修行之上。 “呼......” 姜月初长吐一口浊气,调整呼吸。 心神沉入识海。 耽搁了这么多日子。 总算是可以加点了。 随着心念微动,妖谱绘卷徐徐展开。 【宿主:姜月初】 【境界:观山圆满】 【剩余道行:六万九千四百零一年】 【已收录妖物:大荒四凶镇岳图(虎山神、朱厌、青面郎君、黑山熊君) 白猿公(天成) 白蛟蛟姁(天成) 黑蛟蛟椿(天成) 乾坤妖王(染朱) 银骨妖尊(摹影) 赤鳞妖尊(摹影) 晦月妖圣(摹影)】 目光落在乾坤妖王之上。 姜月初有一点点强迫症。 如今其已是染朱之境,索性先将其加满再说。 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加点!” 轰——!!! 识海之中,原本平静的数字骤然跳动。 道行如那决堤江水,疯狂灌入那张绘卷之中。 一千二百年...... 三千五百年...... 八千年...... 直至那数字定格在一万六千八百年的那一刻。 嗡! 画卷剧震。 原本只是身披金甲、手持大戟的妖魔画像,此刻却是骤然生变。 原本略显呆滞的鸟眼,忽地亮起两点寒芒。 【消耗道行一万六千八百年,乾坤妖王进度已达点睛】 【成功将乾坤妖王提升至点睛,获得妖物馈赠】 【《明王拙火定》提升至无上之境】 随着提示音落下。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并无火光跳动,却有热意一闪而逝。 无上之境,心念一动,火即生。 焚天,煮海,断罪,除障! 若说先前的圆满境,还需得瞪上一眼方能生效。 如今这无上境,只需心念一动。 即便隔着百步之遥,亦可让人神魂自燃,防不胜防。 姜月初目光灼灼,看着画卷。 手中还握着五万余年的道行,足够将这只大鹏推至巅峰。 “天成!” 轰隆隆——!!!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方才更为浩大。 识海翻涌,金光漫天。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啼鸣,响彻识海。 【消耗道行两万三千二百年,乾坤妖王进度已达天成】 【成功将乾坤妖王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天赋神通·云程里进阶为——金德·扶摇志】 姜月初身躯微微一颤。 这一刻。 她只觉得身躯变得无比轻盈,好似那风中柳絮,又似那云端游龙。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此神通一成。 若是施展开来,不仅动辄速度恐怖,周身更有锐气护体。 其锐气,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锋而无悔,万法不侵! 下意识地。 她缓缓舒展腰肢,心念随之而动。 一股森然白气,自毛孔之中喷薄而出。 凝而不散,聚若流云。 缭绕在少女周身三尺之地,将其衬托得宛若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姜月初垂下眼帘,看着指尖缠绕的那一缕白雾。 指尖轻触。 嗤。 空气竟是被生生割裂,发出一声脆响。 “这便是所谓的护体锐气么?” 姜月初眸光微闪。 金者,从革。 西方之行,主肃杀,主兵戈。 为了印证心中猜想。 姜月初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屋中雕花桌案之上。 心念微动。 随着伸手挥出。 “去。” 缭绕在周身的白气,瞬间怒而呼啸,朝着桌子袭去。 噌—— 不过是眨眼功夫。 木桌竟是在这股白气的绞杀之下,化作一地木粉。 第316章 妖魔破城 姜月初收回手指。 绕指柔般的白气,亦是随之散去,没入指尖,消失不见。 若说阳山路子,修的是肉身成圣,以力证道。 那这一手...... 显然已非单纯的气血之力。 看似与那剑修的剑气有几分相似。 但究其根本,却是御气之术。 “既是御气......” 姜月初若有所思。 “那便算不得纯粹的肉身手段。” 这金翅大鹏的一身神通,日后在那阴山绘卷之中,应该也能占上一席之地。 姜月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投向识海中的面板。 【剩余道行:两万九千四百零一年】 看着这个数字,少女眉头微蹙。 有些尴尬。 这点道行,对于剩下的妖尊妖圣来说,显然已经不够看。 既然对加点不了妖魔,索性便将道行灌入许久未动的《万妖吞天》之中。 耗费两万一千一百四十五年道行。 【《万妖吞天》已提升至无上】 姜月初缓缓睁眼,感受着体内若有若无的饥渴感。 心中有些无奈。 得。 只剩下八千两百五十六年道行。 瞅了瞅。 却发现《白猿易骨》这门法门,还停留在精通的层次。 同样耗费六千七百十二年道行。 将其推演至无上。 姜月初叹了口气。 这下彻底回到解放前。 而且...... 她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几日虽是杀得痛快,道行那是几万几万的涨。 可那是建立在对方是妖尊、妖圣的基础上。 这般大妖,又岂是大白菜? 若是去杀那些个不成气候的小妖...... 哪怕她如今身怀极速,一日之内转战千里。 又能杀得多少? 一头不入气候的小妖,不过给个几百年道行。 怕是忙活一天,还不如宰一头观山大妖来得实在。 但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 姜月初皱起眉头,心中暗叹。 若是有那么一个地界。 妖魔成群结队,漫山遍野。 不用费劲去找,排着队等着她砍...... 西域妖庭或许是一个。 但她如今没有海量道行傍身,还真不敢轻易踏入。 万一又碰到燃灯境。 姜月初摇了摇头,挥散脑中念头。 起身。 吹熄了宫灯。 “睡觉。” ... 翌日清晨。 金乌东升,霞光万道。 姜月初推开殿门,便听见远处到处都是脚步声。 皱眉前往宫外,只见御道之上,朱紫一片,更有无数身披重甲的武将,神色匆匆,进进出出。 昨日才是满城欢庆,锣鼓喧天。 怎的一觉醒来,这天像是塌了一半? 恰逢一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提着衣摆,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姜月初也不多言,身形微晃,人已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谁他娘的敢拦......” 大汉心急如焚,本就是个爆炭脾气,被人这么一拽,当即就要破口大骂。 可刚一抬头。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殿......殿下?!” “免了。” 姜月初松开手,目光扫过远处乱糟糟的景象,淡淡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 大汉面露难色,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乃军机要务,未得陛下首肯,卑职......” 话音未落。 却见少女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大汉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这位是谁? 论职位,乃是镇魔司之人。 论地位,乃是长公主殿下。 论实力,更是刚刚斩杀燃灯妖圣。 这大唐天下,除了陛下,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知晓? 念及此。 大汉也不再犹豫,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殿下,出大事了!” “就在昨夜!剑南道、陇右道......一夜之间!群妖四起,两道五十四郡,烽火连天,已破大半!” “如今不仅是镇魔司死伤惨重,便连驻守的大军,也是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陛下如今正在殿内议事,想要......” 剩下的话,姜月初已经没在听了。 她前脚才离开陇右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怎的她这一走。 那地界便翻了天? 见大汉面色焦急,姜月初也未太过为难,挥手放人,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如今自己的便宜老哥正在殿中议事,自己冒然闯入,似乎有些太不给对方面子了。 还是先去镇魔总司看看吧...... ... 镇魔司总司。 此时此刻。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衙门,亦是如同宫内那般混乱。 “报——!!!” “剑南道急报!益州城破!剑南都司指挥使战死!三十万百姓沦为血食!” “报——!!!” “陇右道急报!玉门关失守!妖魔已直逼凉州府!” 大堂之内。 几位偏将,围着一名老人,一个个面色惨白。 白总指挥油尽灯枯,如今还在宫中吊命。 吕青侯与顾挽澜虽已赶回,可左右不过观山境,如今这烂摊子...... 谁能顶得住? “这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妖魔?!” 一名偏将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之上,嘶吼道:“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忽然出现在道内腹地?莫非这群妖魔有什么神通不成?” 身旁一人沉吟片刻,猜测道:“莫非......是西域妖庭卷土重来?” “不可能!” 另一名红脸大将当即反驳:“那妖皇老儿当年早就被打成了重创,也就是在那西域荒漠里逞逞威风。” “若是他真有这般胆色,前些日子妖圣晦月破封之时,他为何不发兵策应?” “如今晦月已死,剩下的几尊妖尊也是死伤殆尽,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时候触大唐的霉头!” “那还能是哪里来的?!” 众将吵成一团,面红耳赤。 便在此刻。 一道脚步声从外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少女身披玄衣,缓步迈入大堂。 “参见殿下!”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 姜月初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可能告诉我,如今局势如何?” 人群分开。 一名两鬓斑白的老者,身披玄色大氅,缓步上前。 正是许久未见的赵中流。 往日里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此刻却是一脸疲态,眼窝深陷。 “殿下。” “如今形势......很不乐观。” “剑南道益州已破,妖魔兵锋直指汉中。” “陇右道玉门关失守,凉州府岌岌可危。” “若是这两处防线再破......” “只怕...这群妖魔不日,便会踏入长安境内......” 第317章 人间地狱 剑南道。 益州府。 苍穹之上,不见天日。 唯有一层厚重的血色阴霾压在城头。 分明是正午时分,这偌大的城池之中,竟是听不到半点鸡鸣犬吠之声。 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旌旗犹在。 只在阴风中无力地耷拉着,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斑块。 往日里那青石铺就的长街,此刻却满是血色泥泞。 坑洼之处,还积着一汪汪黑血,上面漂浮着油渍。 行走在这条长街之上的人,却似是没了嗅觉一般。 他们衣衫褴褛,形如枯槁。 一个个眼窝深陷,既无惊恐,亦无悲伤。 就像是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一名老者赤着双足,一脚踩进齐踝深的血泥之中。 脚底传来一声脆响。 似乎是踩碎了半截指骨,又或是一颗眼球。 老者却是无动于衷,带起一串黏糊糊的血浆,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在他身旁。 一名妇人怀里紧紧抱着只剩半边身子的襁褓,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 有人走着走着,身子一歪,便是栽倒在那污秽之中。 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也未曾停下脚步,甚至连看上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只不过是绕开那具新的尸首,或是直接从其身上跨过去。 在这座曾经被誉为天府之国的繁华重镇里,如今只剩下这般无声的绝望。 自从昨夜烽火连天,妖魔破城之后。 这益州府,便不再是大唐的疆土。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们,死的死,逃的逃。 便连代表着大唐威仪的镇魔金匾,早已断成两截. 被人随意丢弃在满是污秽的泥潭之中,任人踩踏。 至于镇魔司的偏将、郎将、校尉们...... 有的被挂在残破的旗杆之上,随风晃荡。 有的被斩去头颅,筑成了京观,摆在那衙门正口。 残肢断臂,铺满了平日里用来点卯的校场。 在那京观最顶端。 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死死盯着东方。 眼角甚至裂开,淌出血泪。 至死,都没能闭上眼。 刺史府内。 丝竹之声悦耳,靡靡之音绕梁。 若是不看满地的残肢断臂,光听这曲子,倒真像是一场盛世豪宴。 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魔,或人身兽首,或背生双翅,正肆无忌惮地喧哗吵闹。 “这大唐人族就是细皮嫩肉,比咱们灵山那强多了!” 一头野猪成精的妖魔,怀里搂着一名衣衫不整的美妇人。 毛茸茸的大手,肆无忌惮地在雪白肌肤上游走。 美妇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只因先前有个姐妹哭闹了一嗓子。 便被这畜生当场撕成了两半,就着酒吞了下去。 在其身侧,坐着一头化作人形的虎妖。 身披金甲,满脸横肉,一双吊睛白额眼中,满是戏谑。 而在它脚下。 趴着一个浑身上下未着寸缕的男人。 若是益州城的百姓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男人,正是他们平日里威风八面、高高在上的益州刺史! “来,给本王满上。” 虎妖抬起脚,用满是泥垢的靴底,在那刺史脸上蹭了蹭。 “汪!汪汪!” 刺史也不恼,反而是一脸谄媚,学了两声狗叫。 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着酒坛,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斟满。 动作熟练,仿佛他生来便是做这伺候人的下贱活计。 “哈哈哈!好狗!当真是一条好狗!” 虎妖放声大笑,一把抓起案上的肉块,随手丢在地上。 “赏你的!” 刺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依旧扑过去,在地上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周围的妖魔见状,更是哄堂大笑。 那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昔日的一方父母官,如今却在吃着不知是谁家妻儿的血肉,只为博妖魔一笑。 大殿角落。 几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此刻衣不蔽体,如同货物般被几头妖魔推搡着。 “刺史大人,看看这是何人?” 说罢。 妖魔怪笑一声,扯住妇人的头发,将其拖入阴暗的帷幔之后。 “不要......老爷!救我!救救我啊!” 妇人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衣帛撕裂的声音传来。 趴在地上啃食肉块的刺史,身子微微一僵。 但也仅仅是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对着虎妖又是磕了一个响头。 “贱内能伺候各位大人,乃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虎妖俯视着脚下的男人,面色露出几分古怪。 “没意思。” 一脚将刺史踹翻在地。 “那些个镇魔司的人,杀起来倒也痛快,怎么到了这里,全是这般卵蛋?” 刺史被踹了个跟头,也不敢呼痛。 连忙爬起来,依旧是点头哈腰的模样。 只是浑浊的眼睛里。 早已是一片死灰。 在那城破的那一刻,在他为了活命跪下去的那一刻。 这具皮囊里的人。 便已经死了。 大堂首座。 此刻正坐着两人。 左侧是一名妇人。 身着华贵凤袍,发髻高挽,漠然地看着下方群魔乱舞的景象。 随后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 男子面容儒雅,气度不凡。 哪怕注意到身旁之人的目光,亦是神色平静夹起一块同族的血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妇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我道这人间帝王,皆是爱民如子,仁义道德......原来......竟亦是这般薄凉。” 李乾元闻言,缓缓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夫人此言差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是为了那无上大道,为了那长生久视,区区些许同族,又有何妨?” 妇人掩唇轻笑。 “乾元兄道心如铁,当真是令妾身佩服,有如此心性,日后那通天彻地的长生大道,必定能被乾元兄握于掌中。” 李乾元神色平淡。 并未因这番恭维而有丝毫动容。 “夫人谬赞,不过是各取所需,互为臂助罢了。” 妇人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只是......” “哪怕有你相助,里应外合,送我灵山儿郎们入境,一夜之间连破二道,可你有把握,那人族娃娃......当真会为此而来?” “能以同境之能,斩杀我儿,想来在你们人族,算的上是天骄之辈,这等人物,往往最是爱惜羽毛,知晓趋吉避凶,此处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死地绝境,岂会为了这群蝼蚁,便不管不顾地前来送死?” 李乾元缓缓起身。 负手踱步至窗前。 “她会来。” ---------------- 这两天因为写小说的事,和父母闹的心里憔悴。 实在无法沟通..... 昨夜一夜未睡,先眯一会。 晚上还有两更。 十更放在明天。 第318章 两道危机 李乾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妇人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长生。 好一个长生。 她出身灵山。 承太白金德之正统,修的是餐霞食气,养神合道的大法门。 求的是那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 哪怕是大妖,亦知天伦有常,血脉为根。 可眼前此人。 身为帝王,食亲族之肉,饮同胞之血。 以万民为薪柴,以江山为鼎炉。 行此绝户之计,食子之谋。 即便真能窃得那一线生机,修得个长生不死。 那又是何等腌臜污秽的长生? 妇人眸光微冷。 不过。 本以为大唐如今势衰,只身一人便可镇压...... 可直到前一日远远窥得长安一眼,却觉得气血凝滞,神魂不宁,更遑论是深入其中。 若非如此,又何须与这等畜生为伍? 与这般畜生之辈谋合,固然可憎。 却好过直面风险...... “罢了...总之结局并无不同......待到为我儿报仇,亦不用再见识这般龌龊。” ... 姜月初立于堂中,神色平静,思虑一番道:“可是西域妖庭?” 赵中流缓缓摇了摇头道:“殿下有所不知,西域妖庭的妖皇早就在多年前被先帝重创,如今虽苟延残喘,也不过是个守户之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来触霉头。” “再说陇右道,虽说陇右都司人手不足,实力微弱,可到底有游尘子道长坐镇,半步燃灯之境,哪怕是遇见燃灯妖圣,在其不发动燃灯秘术情况下,也能周旋一二,绝不可能眼睁睁让妖魔大破玉门关,至于剑南都司,钱粮甲械,皆是上上之选,其指挥使,亦是种莲圆满,离观山不过一步之遥。” “一夜之间,两道糜烂,数十座城池告破......能行此雷霆之举,有这般手笔的,放眼西域,唯有一家。” “灵山。” “......” 这两个字一出。 在场的几位偏将,皆是身躯一震,面色惨白。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位玄衣少女。 在场都是总司高职,自然知晓前些日子,游无疆送回来的种莲大妖尸首之中,便有金翅大鹏一脉的妖魔。 这灵山之所以此时发难,这般雷霆手段,不留活路。 怕是...... 姜月初面色平静,并未有半分躲闪。 杀了便是杀了。 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如此。 赵中流冷哼一声,扫视众人道:“都看着殿下作甚?尔等岂是觉得是殿下招惹了灵山,才引来这滔天大祸?” 几位偏将连忙低头,连称不敢。 “不敢?” 赵中流袖袍一挥怒斥道:“我看你们敢得很!” “可尔等可知,镇魔司自太祖立朝而设,镇的是妖,杀的是魔,何谓妖?凡为祸苍生者,皆是妖...何谓魔?凡乱我山河者,皆是魔!” “如今到了咱们这一辈,难道人家骑在脖子上拉屎,咱们还得先问问人家老子是谁,若是来头大,便要伸出脸去让人家打不成?” “今日怕了那灵山,明日避了那妖皇,往后是不是连个路边的野狗成精,都要咱们镇魔司弯腰让路?!”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这镇魔司的匾额,不如趁早摘了,各自回家抱娃去,岂不快哉?” 此话一出。 先前几个还面有异色的偏将,皆是点头称是。 镇魔司承大唐国运八百载,自非铁板一块。 虽立场或有不同,私心或有深浅。 可说到底,能披上这身玄色大氅,坐上如今这位置的,又有哪个是真正的贪生怕死之辈? 正如赵中流所言。 妖魔都已骑在头上,要断这大唐的脊梁。 他们又岂有再退半步的道理? 既是要战。 那便战! 看着堂内众人重燃的战意,赵中流脸上终是多了几分血色。 他转过头,对着姜月初躬身道:“殿下无需担忧,临近各道,皆已派出人马,星夜驰援,陛下那边,想来很快便会有所动作。” 话到此处,老人话锋一顿,嘴唇嗫嚅,似是想说什么。 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按照他的私心,姜月初天赋无双,若在此刻轻入险地,恐断大唐中兴希望。 这般时候,理应留在长安,而非亲身踏入已成绝地的剑南陇右。 可这番话,他身为镇魔总司的副指挥使,又如何说得出口? 姜月初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只是,抛开其他不谈。 如今道行见底,这般送上门来的泼天富贵,又岂有错过的道理? 她并未理会老人的迟疑:“两道之地,何处更为紧急?” “......” 赵中流心中长叹一声。 果然。 以殿下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分待在长安的。 “自然是剑南道。” “益州府失守,指挥使战死,镇魔司残部已退守巴西郡,据最后的传信,妖魔前锋已兵临城下。” 赵中流顿了顿,语气愈发艰涩。 “只怕撑不了太久。” “至于陇右道,妖魔虽同样来势汹汹,却不像是主力所在,倒更像是......顺手为之。” 姜月初听完,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再无一言,转身便走。 玄色衣袂一荡,带起一阵微风,人已行至堂外。 “殿下......” 赵中流下意识抬起手想喊住她。 少女却未曾回头。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赵中流怔怔出神,眼中满是复杂。 终究是......不同。 这位殿下,自幼流落在外,到底没能染上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妇人之手的王孙贵胄的脾性。 在那些人眼中,这天下万民,不过是随意踩踏的草芥,无足轻重的数字。 便是天塌下来。 他们想的,也不过是如何保全自家性命,如何延续富贵。 可她眼中,有这山河,有这百姓。 故而,当听闻两道沦陷,生灵涂炭。 她没有问此去凶险几何,没有问那灵山是何来头。 只是问了一句,何处更为紧急。 然后便去了。 这般心性,这般担当。 赵中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莫名感觉热血涌上身躯。 他扫过同样发愣地众人,冷哼道:“都还愣着作甚?传令下去,让驻守长安的镇魔司之人都做好准备。” “殿下既已先行,我等......” “岂能安坐于此?!” 第319章 既敢来犯,便要有引颈受戮之觉悟 巴西郡。 长街之上,血浆没胫。 断肢残骸,俯拾皆是。 曾经的繁华重镇,此刻城门已碎。 厚重的包铁木门断裂成数截,委顿在泥泞之中。 半截残破的赤云黑旗斜插在废墟里。 断掉一臂的年轻校尉,靠在破败的门柱上。 在他身后,有数百个缩在阴影里的百姓。 老人搂着孙儿,妇人捂着幼儿的嘴。 他们眼瞳涣散,神情呆滞。 恐惧到了极致,反倒没了哭声。 城外。 无数双漠然眼眸,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一名老卒拄着断矛,摇摇欲坠,回头望了眼年轻校尉,又看了眼身后百姓。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这般势头,说这些话...... 连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能给众人宽慰。 一夜之间,妖魔忽然出现在剑南腹地,大半郡县已经沦陷。 哪怕朝廷的动作再快,又怎能在短短一日,派来支援?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干饼。 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随后将断矛横在胸前。 轰——!!! 整座郡城猛地颤动。 黑雾被一股蛮横力量撞碎。 一道庞然大物,迈过破碎的城垣,踏入了城中。 “杀!!!” 年轻校尉嘶吼一声,提剑而起。 老卒挺矛冲锋。 残存的几十名镇魔卫与军卒,燃烧了最后的气血,怒啸而上。 但面对观山妖尊,哪怕这些人的数量再乘几十上百倍。 又有何用? 没有奇迹发生。 血雾在街头炸开,绚烂而短暂。 大妖继续迈步向前,一脚踩碎了老卒的胸膛。 年轻校尉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天际。 不知是不是错觉,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抹颜色。 他费力地睁大眼睛。 眼中的血色与昏沉,被一道煌煌金光尽数驱散。 天上不会凭空冒出金光。 难道是...... 朝廷的支援到了?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看得更清楚一些。 忽有一道裂帛之音,自九天之上传来。 此时此刻。 无论是迈步前行的庞然妖尊,还是龟缩在阴影中的万千百姓,亦或者是跟在妖尊身后的妖魔们。 皆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一道金虹贯日,自天际尽头,一闪而逝。 众人还未回过神,金虹骤然下坠,好似流星怒而砸下! 轰——!!! 天地间骤然炸起一声惊雷。 漫天烟尘如土龙翻身,冲天而起。 观山妖尊有些茫然地低下硕大的头颅。 只见胸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人形大洞。 伤口处平滑,没有半点鲜血喷涌。 唯有一缕缕森白之气游走。 透过空洞,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后方残破的街景。 “嗬......嗬......” 妖尊喉间发出嘶鸣。 它伸出巨爪,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可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 轰隆——!!!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向后轰然倒下。 烟尘之中。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年轻校尉身前。 她并未回头,只是静静地立着。 青丝飞扬,衣袂无声。 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已站在此处。 年轻校尉怔怔地望着眼前并不算高大的身影。 视线中,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校尉愣了半晌,颤抖着伸出满是污血的手,借着力踉跄起身。 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那少女已然转身,背对着他,迈步向摇摇欲坠的城门走去。 右肩之上,暗金色的凶兽护肩狰狞而出,龙吞口中吐出森然杀意。 手腕翻转间,血红披风凭空而生。 如烈火燎原,在刺骨阴风中猎猎招展。 唯有清冷的话语留在原地。 “通知此间所有人。” “本宫以大唐长公主之名,陇右都司指挥使之身,统领此间所有兵马,凡持刃者,皆随本宫身后。” “妖魔既敢来犯,踏我大唐寸土,食我大唐子民......” “便要有引颈受戮之觉悟!” 城外黑雾翻涌,无数妖魔竟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轰——!!! 玄衣赤氅,一人一戟。 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血色电光,一往无前地撞入了妖魔汇聚的洪流之中! ... 长安。 皇城大殿之内。 年轻皇帝一手撑着额头,闭目不语。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此刻却是无人敢言语。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都哑巴了?” “平日里一个个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在这大殿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要撸起袖子干上一架。” “如今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诸位爱卿,倒是给朕拿个章程出来啊!” “......” 一名身着紫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 “陛下,非是臣等无能,实在是......这变故来得太急太凶。” “剑南、陇右两道,一夜之间烽火连天,灵山妖魔手段通天......” “够了!” 一员武将忍不住跳了出来:“哭哭啼啼有个鸟用!如今之计,唯有征调天下兵马,与之决一死战!” “说得轻巧!” 紫袍老臣拂袖道:“大军开拔,钱粮几何?如今国库虽然充盈,可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况且,面对妖魔,是靠人命就能填平的吗?” “去你妈了个逼的吧!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两道沦陷?” “你这粗鄙武夫......” 眼看着又要吵成一团。 “够了!” 皇帝怒斥一声。 总算让众人停下了争吵。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忽然此刻。 又有一道身影出列。 “陛下。” 程老躬身一揖,沉声道:“如今局势,已非寻常妖祸。” “灵山此番来势汹汹,显然是没打算给大唐留活路,仅凭镇魔司与朝廷兵马,怕是......独木难支。” 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程老有何高见?” 程老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受国恩数百载,岂能在此危亡之际,坐视不理?”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官员面色微变,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还有江湖上的各大宗门。” 程老继续道:“虽说是江湖中人,不便插手朝廷之事,可这妖魔若真占了天下,难道还会给他们留下活路?” 皇帝微微颔首。 确实。 若是能将这天下世家与江湖宗门聚集起来...... “只是......” 程老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即便集结天下之力,面对灵山......胜算,依旧渺茫。” “灵山七十二洞妖皇,个个皆是燃灯之上,麾下妖魔何止百万?其灵山之主,更是已执掌一方道统的存在。” “而我大唐......” 程老看了一眼某处空荡荡的位置。 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高祖需要坐镇长安,白总指挥使...如今还躺在病榻之上,生死难料,其他燃灯武圣,若是调动,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程老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遣使入山,求告五仙山。” --------- 感谢大家支持。 小作者会坚持完本的,已经在考虑其他城市定居了。 第320章 五仙山 五仙山。 三字一出,刹那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出奇地一致,皆是噤若寒蝉。 或惊,或惧,或有不屑,神情各异,却无人敢再发一言。 五仙山非寻常之山也。 其位居中土,不显于世,传闻山中有仙人,餐霞饮露,大道通玄,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 自太祖皇帝开国伊始,曾与五仙山订下盟约。 大唐镇压人世妖魔,五仙山则清净自在,不问凡尘俗事。 两厢安宁,互不干涉。 可如今,太祖仙逝已久,盟约亦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近年妖魔猖獗,大唐屡遭劫难,却也未曾见五仙山有半点援手之意。 如今兵临城下,再求援手,岂非自取其辱? 然则,程老所言,字字珠玑,皆是肺腑之言。 灵山势大,妖皇无数,非寻常之力可抗。 仅凭如今大唐一国,纵使倾尽所有,亦是杯水车薪,难挽狂澜。 “程老......” 皇帝声音低沉,缓缓道:“依您之见,这五仙山,又会作何回应?” 程老叹了口气,拱手道:“回陛下,五仙山历来清修,不问世事,然则,非所有仙人皆可超然物外,想来,亦不愿见这大唐生灵涂炭,致使这天下妖魔横行。” “只是,求援于仙山,自然是有代价,至于代价几何,非臣等凡夫俗子可揣度,但即便如此,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皇帝闻言,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剑南、陇右两道烽火连天的惨状,无数百姓沦为血食,生灵涂炭。 又想起了白玉楼油尽灯枯的模样...... 大唐...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传朕旨意!” 皇帝猛地睁开眼:“备下国书,派遣使节,入五仙山,求仙山援手!” 这一步踏出,大唐或许将不再是纯粹的大唐。 但为了社稷苍生,为了这万里河山。 哪怕是饮鸩止渴,亦在所不惜! 与此同时。 剑南道。 巴西郡城。 血战正酣。 自姜月初镇杀观山妖尊,踏入城外妖魔洪流之中后。 血色身影便成了妖魔的梦魇。 玄衣赤氅,大戟挥舞间,血雾纷飞,妖魔哀嚎。 周身白气游走,寻常妖魔尚不能近身,便已被绞杀干净。 又有烈火腾空,所过之处,尽是焦土。 直到最后一头妖魔被一戟抽碎身躯。 赤红披风亦是随之垂落。 血雾散尽,阴风骤歇。 【当前道行: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四十五年】 姜月初漠然抬手,对着满地狼藉的尸骸,五指虚握。 滚滚精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千百道洪流。 精气涌入,却只在体内山脚绕行一圈,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嗯? 姜月初眉头微蹙,片刻后缓缓舒展。 观山已至圆满,气海再无寸进之地。 若想更进一步,唯有破境燃灯。 只是...... 姜月初有些为难。 阴山绘卷尚未功成,此刻若是贸然破境,日后鬼知道还能不能凝聚出阴山。 万一破境之后,无法凝聚,岂不是亏大了? 姜月初心中一定。 还是先加点吧。 远处。 长街之上。 侥幸残存的镇魔卫与军卒,一个个皆是呆若木鸡。 他们愣愣地看着立于尸山血海中的玄衣身影,看着满城妖魔在须臾之间化作飞灰。 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生怕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临死前的幻梦一场。 良久。 死寂的城中。 终是有人扯着沙哑的嗓子,放声大嚎。 “朝廷的支援......” “到了——!!!” ... 随着一声嘶吼,街角巷尾,残垣断壁之后,开始有影子晃动。 先是三三两两,继而,便是成百上千。 一道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没有嚎啕,亦无欢呼。 只是麻木地走着,走着。 直至看到满地妖魔的残躯,看到城外立于尸山血海中的身影。 死寂的眼瞳里,这才渐渐泛起一丝活人的光彩。 断了一臂的年轻校尉,不顾伤势,踉踉跄跄地跑到姜月初身前。 “殿下......我......我们......” 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姜月初面色放缓,柔声道:“辛苦你们了。” “......” 仅仅是一句话。 年轻校尉却忍不住抬起仅存的手臂,挡在脸上,两肩止不住的抽动。 片刻之后。 姜月初这才开口问道:“剑南都司尚余多少人手?” “回殿下,巴西郡以南,诸郡皆已沦陷,附近几处残部还剩几十余人,加上些许守军与自发抵御的壮丁,拢共......约莫百人。” 姜月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既如此,你们在此地等候,若其余各道援军到此,让他们接管此地山河。” “啊?” 年轻校尉猛地一抬头,满脸茫然。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却见玄色身影已然转身,径直走进街边一间早已破败的屋舍。 只留给赤氅如血的背影。 年轻校尉立在原地,怔怔出神。 半晌。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中满是骇然。 莫非...... 殿下是要以一人之力,光复这一道之地?! ... 随手关上屋门。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几分纷乱思绪尽数压下。 事到如今,想再多亦是无用。 唯有提升实力,方能立足。 直至让那漫天妖魔,血债血偿。 手握三十七万余年道行。 姜月初这辈子,未曾打过这般富裕的仗。 心念沉入识海,不再迟疑。 “灌注,赤鳞妖尊。” 轰——!!! 识海翻涌,金光大作。 沧桑的绘卷,徐徐展开。 只是这一次。 却没有像以往那般,出现一段完整连贯的生平记忆。 轰隆隆—— 脑海之中,唯有极其破碎的画面涌入。 整整耗费了六万多年的道行! 【成功将赤鳞妖尊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化龙经·残三》(圆满)】 随着文字浮现。 玄奥至极的信息涌入脑海。 姜月初眼中精光一闪。 并未停歇。 既已开了头,那便一鼓作气! 继续! 又是七万五千八百九十年道行砸下。 识海之中。 赤蛟身影愈发凝实,呆滞死板竖瞳忽地亮起两点金芒。 好似画龙点睛。 【成功将赤鳞妖尊提升至点睛,获得妖物馈赠】 【《化龙经·残三》(无上)】 第321章 阴山成 随着大量感悟涌入脑海。 《化龙经》自行运转。 咔嚓—— 细微的骨骼爆鸣声响起。 姜月初微微低头。 只见白皙的手背之上,三色龙鳞层层叠叠,迅速覆盖了原本娇嫩的肌肤。 额角处,两根峥嵘的玉色龙角刺破皮肤。 除此之外...... 只见不知何时,身侧竟是浮现出了三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一赤,一白,一乌。 三颗光球并未落地,而是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缓缓围绕着她的身躯旋转律动。 光华流转,煞是好看。 “这是......” 姜月初略微皱眉。 伸出覆满鳞片的手指触碰赤色光球。 嗡—— 方一接触,一股狂暴的烈火之意便顺着指尖传来。 她又看向另外两颗。 乌色光球之中,隐隐有风雷之声炸响,白色光球深邃如渊。 怎么像是蛟龙一族的龙珠? 姜月初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随即,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凭此三珠,心念一动,三系术法可同时施展...... 念微动,周身异象缓缓消退。 龙角隐没,鳞片褪去,竖瞳重新变回清冷的黑眸。 围绕在身侧的三色光球,亦是化作流光,钻入眉心识海。 姜月初重新坐回榻上,再次唤出面板。 【剩余道行:二十四万四千九百五十五年】 虽说这赤鳞妖尊已经点睛,但这最后一步...... 强迫症让她很难受。 “继续。” “灌注,天成!” 轰隆隆——!!! 识海再次翻涌。 整整九万四千一百一十年的道行,如长河决堤,疯狂灌入那张绘卷之中。 赤蛟仰天长啸,身躯在烈火中不断重塑,再重塑。 直至那赤红鳞片之上,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金纹。 【成功将赤鳞妖尊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天赋·火龙焚心】 【火龙焚心:赤蛟一脉,性烈如火,宁折不弯,此天赋开启后,燃烧自身精血以饲心火,伤势越重,气血越亏,所施展之术法威能便越是恐怖,若至濒死之境,更有焚天煮海之威,与敌皆亡。】 看着这一行文字。 姜月初眉梢微挑。 压血线,换输出? 这不就是狂战士的法师版本么? “等等......”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心念一动,面板随之翻转。 【逆战:黑蛟一脉,生于厮杀,死于战斗,此乃黑蛟一族独有的血脉天赋,身处绝境而不死,浴血奋战而愈狂,伤势越重,气血越是沸腾,实力便越是恐怖。】 姜月初盯着这两行字,又看了看【火龙焚心】。 眼中逐渐亮起了一抹古怪的光。 火龙焚心是主动燃烧精血,人为制造伤势与亏空,以此换取术法威能的爆炸式增长。 而逆战则是只要受伤,身体强度和实力就会随着伤势加重而不断攀升。 这...... 这特么不就是左脚踩右脚,直接原地起飞了吗? 在这两大天赋的叠加之下,自己的数值究竟要被拉的多满?! “太阴了......” 饶是姜月初向来务实,此刻也忍不住吐槽了自己一句。 正欲关闭面板。 忽然,光幕最下方,再次轻轻一颤。 一行若隐若现的小字,缓缓浮现。 【聚灵衍象素材已齐备,是否开始衍化内景?】 嗯? 这就凑齐了? 姜月初微微一愣。 之前衍化阳山之时,是系统自动筛选了四头妖魔。 如今这阴山...... 素材既齐。 姜月初也不犹豫。 “是。” 心念落下的瞬间。 轰——!!! 识海之中,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 道行数值疯狂跳动。 一万年。 三万年。 五万年。 八万年...... 姜月初眼角微抽。 这消耗的速度,远超当初衍化四凶之时! 直至—— 整整十三万年九千五百四十年道行,瞬间蒸发! 刹那间。 姜月初只觉眼前景象骤变。 四周灰蒙蒙一片,混沌无序。 哗啦啦—— 一阵水声,自那混沌深处传来。 起初只是潺潺细流,转瞬之间,便化作那滔天巨浪,轰鸣震耳。 一张长不知几许的空白画卷,在这漫天水汽之中,徐徐铺开。 不同于上次那笔锋苍劲,重墨勾勒的崇山峻岭。 这一次。 笔锋未落,水墨先晕。 第一笔落下。 便是漫天云雾,遮蔽苍穹。 云雾翻涌间,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探出狰狞龙首。 于云端游走,鳞片如霜雪,须发皆张,张口一吐,便是那滂沱大雨,润泽万物。 紧接着。 笔锋一转,直坠九幽。 墨色瞬间变得浓稠如漆。 在那画卷最下方的深渊之中,暗流涌动。 一条通体漆黑,背生倒刺的黑蛟,自那无底深渊中盘旋而上。 它双目猩红,裹挟着无尽的杀伐之意,每一次翻身,都引得周身雷光大作。 最后。 一点朱砂,落入水中。 轰——!!! 原本冰冷的水墨画卷,瞬间沸腾。 大江大河,瞬间化作那滚滚沸水。 一条赤红如火的赤蛟,破浪而出。 浑身浴火,所过之处,水汽蒸腾,化作漫天红霞。 最终。 三蛟齐聚画卷中央。 首尾相衔,盘旋而上。 以三蛟之躯,以那漫天风雨雷电,缓缓凝聚成一座宝山。 此山云遮雾绕,变幻莫测。 峥嵘头角如林立怪石,层叠鳞片似千沟万壑。 吼——!!! 三声龙吟,合而为一。 画卷震颤,金光大作。 【三蛟闹海覆天图】 “融!” 气海深处。 原本赤黑色的阳山一侧。 此刻风起云涌。 哗啦啦—— 随着画卷融入。 一座流光溢彩,却又透着几分诡谲莫测的大山,自海中拔地而起。 与煞气冲霄、沉稳厚重的阳山遥遥相对。 一阴一阳。 一刚一柔。 一力一法。 嗡——!!! 两座大山成型的瞬间。 呼风唤雨,驱雷策电,皆在一念之间。 【天赋神通:控水,控火已融合】 【三蛟化生·龙神躯:取三蛟之精魄,铸龙神之法身。】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深处,似有云雾翻涌,又有雷火交织。 阴山,成! 如今阴阳双山并立。 气海之广阔,底蕴之深厚。 已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第322章 镇压群魔 【剩余道行:一万一千三百九十五年】 看着面板上大幅缩水的数字。 姜月初微微呼出一口浊气。 虽然有些肉疼。 但看着气海之中,云遮雾绕、雷火交织的巍峨阴山。 这点代价,倒也值得。 只是...... 随着阴山凝聚,原本零散的神通被统合。 面板之上。 【控水】、【控火】、【蜃楼息】以及便利至极的【鱼腹藏】...... 此刻皆已消失不见。 姜月初眉头微蹙。 略微感受了一番体内的变化。 那一丝不爽,随即便消散了大半。 阴山既成。 以【三蛟化生】之能,虽没了往日【蜃楼息】强行拉人决斗、不死不休的霸道。 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同样复刻差不多的效果,更是胜在收放自如,不必再担心对手实力太强,反倒是把自己困在绝境,成了瓮中之鳖。 唯独这【鱼腹藏】的消失...... 确实让人有些头疼。 没了随身的储物空间,日后行事,怕是要多了几分累赘。 姜月初低下头。 因为神通消失。 藏于其中的物件自然也就掉了出来。 弯下腰捡起寒月长刀,随手挂在腰间。 又心念一动。 大荒碎星戟在一阵金光中迅速收缩。 眨眼间。 便化作寸许长短,如同发簪一般。 姜月初将其随手插入发间。 至于原本塞在里面的几具妖魔尸首...... 早就在长安之时,打包一并带给自家那位便宜皇兄了。 处理完琐事。 姜月初闭上眼,内视气海。 眉头再次微微皱起。 空虚。 太空虚了。 看来...... 这阴山的路子,也要如那阳山一般,再走一遍。 若是在太平时节,这或许还头疼。 但如今这剑南道。 最不缺的,便是妖魔。 或许不用多久。 便能阴山阳山双双圆满。 ... 破败的木门被推开。 姜月初迈步走出。 原本死寂的长街之上,此刻已多了几分人气。 幸存的镇魔卫与兵卒们,正忙着收敛同袍尸骨,安顿受惊的百姓。 虽人人带伤,但精神却已与先前的大不相同。 不远处的断壁下。 那名断了一臂的年轻校尉,正咬着布条,笨拙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见姜月初出来。 他眼睛一亮,下意识便要挣扎着起身。 “别动。” 身旁伸出一只手将他按了回去。 “伤成这样,就别逞强了。”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汉子。 安抚完年轻校尉。 中年汉子整理了一番衣物,快步来到姜月初身前。 “卑职剑南都司郎将,孟山,见过殿下!” 姜月初微微颔首。 孟山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忙碌的景象,沉声道: “禀殿下。” “城中残部已尽数整顿完毕,除重伤无法行动者三十余人,尚有一战之力者共有七十二人。” 汇报完毕。 孟山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犹豫。 脑海中回想起方才那年轻校尉所言,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如今巴西郡虽解,但南边诸郡皆已沦陷,妖魔势大......您当真打算......” 倒不是他在这个时候非要泼这一盆冷水。 实在是... 这些人手,对于一道危机而言,着实不够看。 孟山深吸一口气:“殿下,恕卑职直言,如今剑南道局势早已糜烂,就算咱们去收拢周遭还未沦陷的几座郡县的镇魔卫,满打满算,亦是凑不出多少人......” 更何况,眼前的少女,不过这般年纪,便已有如此实力,假以时日,必是大唐的中兴之主。 如何能让她去冒这般风险?! 姜月初侧过头,轻声道:“无需担心,我说了,你们在此地好生待着,切莫乱跑。” 说罢。 也不再理会身后的众人。 玄色身影迈步,走出破碎的城门。 顺手将先前未吸收的妖魔精华吸入。 下一瞬。 轰——!!! 大地猛地崩裂。 一道金虹猛然冲向天际。 赤红披风如火,在云海之上,拉出一道长达数里的血色残影。 ... 姜月初立于高空,俯瞰着下方破碎的城池。 血腥味伴着焦土的气息,顺着风涌入鼻腔。 放眼望去。 城中并无多少大规模的妖群。 想来先前在巴西郡那边遇上的,已是附近的主力。 如今这些已经被占据的郡县,不过留下几头大妖坐镇。 姜月初漠然抬手。 阴山之内,雷火激荡。 轰—— 天幕骤然撕裂,数道紫色雷霆精准凿穿了几处妖气最盛的宅邸。 赤火自虚空中燃起。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三千二百七十七年道行】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一千五百四十四年道行】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随后驱动神通,再次往下一个地界赶去。 城中等死的百姓愣愣地看着天上的金虹。 直到身旁的妖魔倒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颤抖着摸了摸脸上的妖血。 忽然放声大哭。 随着时间推进。 一郡郡,一县县。 凡有妖气盘踞之处,皆有雷火降临。 姜月初不需要言语,杀戮便是她给予这片土地的回应。 曾经被妖魔占据的山河,在这一道金光之下,生生被撕开了重重阴霾。 直至。 宏伟的坚城,出现在视线尽头。 益州府。 ... 山南东道与剑南道交界之处。 官道之上,马蹄声如雷鸣。 一支数千人队伍,正不惜马力,疯了一般向南疾驰。 为首一员大将,须发皆张,面色铁青。 “快!” “再快些!!” 吼声被狂风撕碎。 身后的镇魔卫,皆是一言不发。 “徐指挥使!” 身后的偏将大声应道“前方......前方就是巴西郡地界了!” 徐骁眼中闪过黯然。 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剑南道都司指挥使战死,益州府告破。 巴西郡作为最后几座尚未沦陷的郡县,面对铺天盖地的妖魔,又能撑得住几时? 之所以这般拼命赶路。 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 哪怕是去收尸...... 哪怕是能救出一个百姓...... “报——!!!”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蹄打滑,险些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徐骁心头猛地一沉。 来了。 定是城破人亡的噩耗。 第323章 只有一人! “讲!前方战况如何?妖魔是否已经过境?!” 斥候勒住缰绳,大口喘息着。 脸上却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禀......禀指挥使!” “前方......前方巴西郡......” “没......没有妖魔。” 徐骁一愣:“什么?” “没有妖魔!” 斥候瞪大了眼睛,似是还未从方才所见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巴西郡还在!” “属下并未见到妖魔围城,也未见到烽火狼烟......只是......” 徐骁眉头紧锁:“只是什么?” “只是太过安静了。” 徐骁闻言,心中疑窦丛生。 没有妖魔? 这怎么可能? 算算时辰,这般时候,这群畜生应该已经到了巴西郡才对...... 难不成是吃了败仗,退了?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绝无可能。 如今剑南道兵力空虚,拿什么去抵挡? “莫非是空城计?又或者是......” 徐骁脸色骤变。 “全军戒备!” “随本将入城!”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诡计陷阱。 既然到了,便没有不进去看一眼的道理。 ... 大军行至巴西郡城下。 徐骁勒马驻足,抬头望向那座城池。 城墙残破不堪,到处都是被巨力轰碎的缺口。 暗红色的血迹,如同泼墨一般,染红了大半个墙面。 但这血,却不是百姓的血! 数不清的妖魔尸首,密密麻麻。 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洞穿头颅。 死状各异,无一全尸。 这...... 跟在徐骁身后的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败了? 可若是败了,这满地的妖魔,又是何人所杀? 便在此刻。 城中忽然有人影窜动。 徐骁心中一凛,横刀于前。 却见那几道身影并未有敌意,反倒是快步朝着这边奔来。 “徐指挥使!” 看清来人,孟山脸上涌起激动。 徐骁一愣,亦是认出了此人。 山南东道与剑南道毗邻,平日里互有来往,自是对其有些印象。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踉跄的孟山。 “孟郎将!此地究竟......” 孟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殿下。” “殿下?” 徐骁皱眉:“朝廷的大军到了?” “不是...就殿下......一人。” 徐骁猛地僵在原地。 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不过转念一想。 殿下前些日子刚斩了妖圣。 这般手段,何须大惊小怪。 平复之完心情,他又问道:“她人呢?” 孟山抬起手,指向南方天际。 “走了。” “去哪了?” “往南去了。” “......” 徐骁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双眼瞪得滚圆,一把揪住孟山的衣领。 “孟山!你他娘的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被妖魔吓破了胆?殿下乃万金之躯,你怎敢让她一人孤身犯险?!” 孟山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是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他只是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徐指挥使......你以为,我等想吗?可那是殿下,拦得住吗?” “那也不能......” 徐骁松开手,将孟山推开半步。 剩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是啊。 殿下既然能斩妖圣,一身实力如何恐怖? 拦不住。 换做是他,也拦不住。 可这群人拦不住,长安那边为何不拦?! 陛下为何不拦?! 此番妖魔来势汹汹,一夜之间便可糜烂两道之地,其中凶险,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殿下固然能斩妖圣,可万一呢? 徐骁越想,心头越是火急火燎。 “传我将令!” “留下一些人马,协助孟郎将安顿百姓,收拢残部!” 一名偏将快步出列,拱手领命。 徐骁翻身上马,抽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南方。 “其余人!” “随我南下!” 轰隆隆—— 刚刚停歇不久的马蹄声,再次如雷鸣般炸响。 数千铁骑,没有丝毫犹豫,紧随主将之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那尸山血海的南方,疾驰而去。 ... 龙椅之上。 看着殿内文武百官各自散去。 皇帝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一股倦意袭上。 一旁的老太监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道:“陛下莫要劳心,该做的,陛下都做了,眼下只待五仙山的回信了” 皇帝闻言,只是轻叹一声。 “朕只是在想...这大唐的未来,究竟该如何?” 老太监身躯微躬,不敢插话。 “太祖在世时,大唐的燃灯武圣,尚有十数位。” “可如今......除了镇守长安的高祖,以及白老与几位世家老祖,再无旁人。” “其余入了燃灯之境的,皆是拜入五仙山。” “朕知他们追求武道,追求那登天之途,可这大唐江山,难道便不顾了?” 老太监连忙劝慰道:“陛下万勿如此想。” “修行之路,本就艰难,且...仙山法旨,本就允许燃灯武圣拜入,陛下也无法阻拦。” “是啊......朕如何能阻拦?” 皇帝转过头,“对了,孤月呢?可还在金玉宫里?” 老太监脸上堆起笑容,躬身道:“回陛下,殿下刚回长安,想来正在金玉宫里歇息。” 皇帝闻言,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他摆了摆手,示意老太监近前,压低声音道:“传朕口谕,封锁金玉宫内外,这几日,任何人不得将宫外之事,透露给孤月半句。” “以这丫头的性子,怕是知道了,又要往那边赶去,她能斩妖圣不假,可灵山......不是一尊妖圣那么简单。” “只要孤月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长安,只要她能顺利迈入燃灯。” “这大唐的未来,也算是有了一分着落。” 老太监闻言,点头道:“老奴知晓!” 皇帝直起身子,舒展身姿,又道:“对了...孤月流落在外十六年,想来不太习惯宫里,你派人去看看,可有什么需要的,莫要怠慢了。” “是。” 老太监应下,转身便去传旨。 过了片刻。 一名小太监却匆匆跑来,在老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太监闻言,面色骤然惨白。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皇帝身边。 皇帝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了?” “陛下......” “说!” “陛下......殿下......殿下她......似乎不在......宫里......” “......” 皇帝双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第324章 大唐回来了! “报——!” “禀指挥使,前方绵州城,城内妖魔......已尽数伏诛!” 又是这句话。 徐骁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憋闷。 他催马入城。 长街之上,景象与先前如出一辙。 妖魔尸首倒在地上,死状凄惨。 劫后余生的百姓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嚎与欢呼。 徐骁扯过一名老头,沉声问道:“是何人所为?” 老头激动得浑身颤抖,指着天上,语无伦次:“是......是神仙!一道金光从天上划过,那些吃人的畜生......就全都死了!全都死了啊!” “......” 神仙? 去你妈的神仙! 那是长公主殿下! 不过...... 这般年纪,这般手段。 好像...和神仙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松开手,抬头望向南方,目光复杂。 自巴西郡南下,沿途所过,皆是如此。 满城妖尸,无一活口。 其中不乏几头气息强横的观山大妖,如今却也只是一堆冰冷的烂肉。 念及此,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丝苦笑。 身旁的偏将却是眉头紧锁,忽然出声问道:“指挥使,绵州已是剑南道腹地,再往南......可就是益州府了。” “......” 徐骁脸上的苦笑,缓缓凝固。 “草!” 他猛地上马嘶吼道:“全军听令!目标益州府!” ... 天无日色,地走血泥。 宽阔长街,两侧酒楼茶肆的幌子无力地垂着,浸满了早已干涸的黑血。 “这边,这边。” 一名男子躬着腰,领着身后几头身形高大的妖魔,在一群缩在墙角的百姓面前停下。 “大人您看这个。” 男子伸手一抓,拎出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娃。 女娃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男子从怀里掏出方帕,有些嫌弃地擦了擦女娃脸上的灰泥,露出显稚嫩却颇为清秀的脸蛋。 “这个嫩。”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妖魔讨好道:“这还没长开的雏儿,肉最是细滑,嚼起来都不带渣的,不管是生吞还是细嚼......” 猪妖呼出一口腥臭热气,伸出满是黑毛的大手,捏了捏女娃的胳膊。 “哼哧......不错。” 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更甚。 他又转过身,视线在人群中游移。 目光所及之处。 那些个百姓,无论是七尺汉子,还是年迈老妪,皆是低下头,缩起身子。 没人敢跑。 也没人敢反抗。 早先敢跑的,腿已经被挂在了旗杆上。 敢反抗的,心肝早就进了这群畜生的肚子。 他们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麻木地等待着那只手落在自己身上。 “还有那个。” 男子又指了个书生模样的青年。 “这读书人,平日里不干粗活,肉质松软,虽酸了点,但胜在有嚼头,若是配上两壶好酒,也是一道下酒的好菜。” 书生身子一颤,却是一动不敢动。 旁边有个妇人,似是那书生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敢去求那妖魔,只是抱着男子的腿,不住地磕头。 “老爷......刺史老爷!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我们就这一根独苗啊!” “滚一边去!” 男子面色骤冷,一脚踹在妇人胸口。 “你也配叫唤?” “若不是几位大王胃口刁,看不上你这身老肉,早把你扔进去填了锅底!” 妇人被踹翻在地,呕出一口黑血,却还是挣扎着想去抓儿子的衣角。 书生眼眶通红,咬着牙,终究没敢吭声。 男子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袍,啐了一口。 “不识抬举的东西。” “大王,这两个先带回去?” 猪妖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察觉,眼前的人群面色发生了变化。 它下意识想要回头。 轰——!!! 沉闷至极的爆响,在长街之上炸开。 硕大丑陋的猪头硬生生从脖腔上踹飞了出去。 头颅裹挟着腥臭黑血,越过数十丈距离,砸在远处的青砖墙壁之上。 嘭! 墙壁崩塌,烟尘四起。 周遭那几头身形高大的妖魔,直至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吼—— 咆哮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几道紫电阴雷,凭空炸响。 “......” 男子身子僵硬,缓缓转过头。 入眼处。 是一双黑底云纹锦靴。 视线顺着修长的双腿上移。 赤红如血的大氅,狰狞的暗金兽首护肩。 男子虽未见过此人。 可这身行头,这般煞气。 除了镇魔司,还能有谁? 扑通。 男子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嚎。 “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群畜生没人性,下官若是不顺着它们,这满城百姓......满城百姓都要遭殃啊!” “下官是为了保全百姓,这才不得不忍辱负重,与虎谋皮......” 姜月初低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脚下摇尾乞怜的断脊之犬。 既无怜悯,亦无愤怒。 只是缓缓伸出手,攥住其衣领,将男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子双脚离地,拼命蹬踹。 “别......” “下官是朝廷命官!是一州刺史!您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 话音未落。 姜月初五指握拳。 轰——!!! 一拳砸在面门。 鼻梁塌陷,牙齿崩飞。 还算白净的脸庞,瞬间凹陷下去,鲜血如注。 紧接着。 再次伸手,提起,出拳。 轰! 这一拳,砸在下颚。 骨裂声脆响,下巴粉碎。 轰! 第三拳。 轰! 第四拳。 ... 长街之上。 只剩一声声闷响。 直至第十九拳。 一张脸已然看不出半点人形。 姜月初终是停下了动作。 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不再收力。 再出一拳。 嘭! 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百姓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赤红如火的大氅,狰狞的暗金兽吞。 百姓们认得这身行头。 大唐镇魔司。 但仅仅一夜。 从城破家亡,到沦为血食,再到亲眼看着平日里的父母官跪地求饶,将治下百姓如猪狗般奉上。 他们只是一群侥幸没死的行尸走肉,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如今,曾经让他们心安的身影终于是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不敢想。 不敢问。 不敢信! 当真是不敢信...... 生怕这只是一场临死前的幻梦。 姜月初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俯身,将倒在地上的女娃扶了起来。 女娃浑身僵硬,在对方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像是触电般哆嗦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早已流干眼泪的眼中,倒映出少女平静的面容。 “大人......” 姜月初松开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罢。 不再停留。 玄色身影转过身,赤红披风一震,带起劲风。 她抬起头。 看向益州府深处冲天而起的浓郁妖气。 深吸一口气,缓缓踏向前方。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缩在墙角的人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书生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疼。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四周如梦初醒的百姓。 “大唐...大唐回来了!!!” ---------- 晚上还有五章,先吃个饭 第325章 三山五岳寻仙客,万丈红尘我不闻 五仙山。 云雾锁山。 此处山势奇绝,林木葱茏。 终年云雾缭绕,难窥真容。 若是有乡野村夫误入深处,便可见一番别样洞天。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 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 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 哒哒。 马蹄声渐起,碾碎此处出尘的宁静。 数十骑快马,自远处而来。 直至巍峨山脚之前。 “吁——” 为首老者猛地勒缰,翻身下马,抬起头望着眼前直通云霄的石阶古道。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 身为观山境武尊。 放眼天下,亦是一方强者,此时此刻,本是应该立于剑南,斩妖除魔才对。 可如今...... 却要像个丧家之犬,带着厚礼,以此身修为,来做叩门之砖。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 五仙山,非凡俗地。 若无观山境的修为傍身,对方甚至都不一定理会。 “程老......我们......真的要......” 身后,一名镇魔偏将低声唤道,手中紧紧握着早已备好的国书。 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老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众人。 “收起你们那点心思。” “今日来此,不为那一己之荣辱。” “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唐,为了......两道之地,尚在水深火热中的百万生灵!” 说罢。 他转过身,不再看众人一眼。 整理衣冠,拂去袖上尘埃。 双手抱拳,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山道,深深一揖。 “大唐兵部供奉,程不休!” “奉吾皇之命,特来拜山——!!!” 轰隆隆—— 声音裹挟着雄浑的观山劲气,震得林间飞鸟惊起,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回音阵阵,久久不绝。 然而。 十息过去。 山风依旧,云雾未散。 “......” 莫说那传说中御风而行的仙人。 便是连个人影也未曾现身半个。 唯有几只白鹤,自云端掠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似是在嘲弄这群凡夫俗子的不自量力。 仙门,仙门.... 如今竟是到了连面都懒得见一面的地步了么?! 程老直起腰,身形晃了晃。 脸上并未有恼怒,再次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大唐,程不休。” “求见仙山诸位真人!” 声浪滚滚,再次撞入山林。 这一次。 终于是有了动静。 “哪里来的野狗?扰了山门清净不说,还敢在此大呼小叫。” 随着话音落下。 一名七八岁年纪的小孩,生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件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盘腿出现在一块横出山壁的青松之上。 众人面色骤变。 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他们皆是为大唐出生入死的镇魔司之人,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一名偏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你说谁是野狗?!” “住手!” 程不休厉喝一声。 猛地回身,一巴掌拍在那偏将的手背之上。 “退下!” 偏将捂着红肿的手背,满脸不甘,却见程老眼神凌厉,终是低下头,退回阵中。 程不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树上的孩童再次拱手。 “小真人恕罪,手下人乃是一介武夫,不懂规矩,冲撞了仙驾。” “老朽此番前来,确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大唐国运,关乎天下苍生,还望小真人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孩童嗤笑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身形轻盈,落地无声。 他背着手,走到程不休面前。 明明个头只到老者腰间,可神情却似在俯瞰一群蝼蚁。 “大唐?哦......记起来了,就是现在山下那个凡俗王朝?” 不等众人回应,那孩童却是漠然道:“什么国运,什么苍生?那是你们凡人的事,与我五仙山何干?哪来的,回哪去罢!” 说罢。 孩童挥了挥宽大的袖袍,转身便要往石阶上走去。 “且慢!” 程不休心头一急,上前一步,拦在孩童身前。 “小真人!” “如今灵山妖魔入寇,剑南、陇右两道生灵涂炭,百姓沦为血食,大唐危在旦夕!” “太祖当年曾与五仙山订下盟约,大唐镇守人间,仙山亦当在大唐危难之际,伸出援手......” “停停停!” 孩童猛地停下脚步:“你也一把岁数了,怎么还这般天真?这世间万物,生灭有时,兴衰有数,王朝更迭,不过是天道轮回,正如那草木枯荣,秋虫生灭,那灵山要来,便是你们大唐气数已尽......” “既然气数已尽,那便顺应天命,乖乖受死便是,何必还要垂死挣扎,徒增业障?” 程不休身躯剧颤。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须发皆张。 顺应天命? 乖乖受死? 在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眼中,那千万百姓的性命,那流血漂橹的山河,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秋虫生灭? “小真人此言......” 程不休咬着牙:“未免太过绝情!” “绝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童捧腹大笑。 良久。 笑声渐歇。 孩童直起腰,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这么说,你很在乎这大唐咯?” 程不休面无表情道:“程某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晓轻重,为了那两道数百万黎民百姓,为了大唐江山社稷......” 不等他说完。 孩童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既是你这般心系苍生,口口声声为了百姓,若是我五仙山执意不开山门,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 程不休眼中亮起一丝希冀。 “小真人可是答应了?” 孩童摇摇头:“想让我通报,倒也不难,只是这空口白牙的诚心,实在是有些让人信不过。” “这样吧......” 孩童双臂环胸,居高临下:“你若是肯跪下来,在这山门前学几声狗叫,我替你去通报一声,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 满场死寂。 程不休身后的数十名镇魔卫,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一位观山境的武道尊者跪下学狗叫? “你——!!!”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铮——!!! 数十柄横刀齐齐出鞘半寸。 先前被训斥的偏将,此刻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若非身旁同袍死死拉住,怕是早已冲上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斩于刀下。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等乃是代表大唐颜面,你这黄口小儿,安敢如此羞辱?!” 第326章 你妈 怒骂声在山道间回荡。 孩童却是丝毫不惧。 只是在那似笑非笑地看着程不休。 “如何?” 程不休身躯微颤。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心中虽是火气压抑不住,可此时此刻,又能如何?! 程不休缓缓闭上眼。 如今大唐局势危如累卵,灵山妖魔肆虐。 每拖延一刻,便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惨死。 五仙山...... 或许,真的便是如今能最快解决两道危机的办法了。 若是五仙山错过...... 虽说距离亡国还尚远,但这其中的代价,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接受的。 与之相比。 自己这张老脸,又算得了什么? “小真人所言......当真?” 孩童耸了耸肩:“我从不骗人。” “好。” 程不休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冠,拂去大氅上的尘土。 动作一丝不苟。 就像是平日里上朝面圣那般庄重。 随后。 在数十双几乎要瞪裂的目光注视下。 缓缓弯下了从未向敌人弯过的脊梁。 程不休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苍老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汪汪汪......” 身后。 数十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是个个红了眼眶。 有人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一幕。 堂堂大唐兵部尚书。 竟被逼迫至此! 这所谓的仙山...... 究竟是修的仙,还是修的魔?! “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在山林间炸响。 孩童拍手称快,笑得前仰后合:“有趣!当真是有趣!没想到这凡俗的大官,学起狗叫来,竟是比那山里的野狗还要像上几分!” 笑罢。 孩童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突然面无表情道:“我是不骗人,可你是狗啊,既然是狗,还不给我滚?!” 轰—— 程不休猛地抬起头。 原本死灰一般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错愕。 “你——!!!” 身后那名偏将再也忍不住了。 拔出横刀,怒吼着冲上前来。 “你这畜生!老子宰了你!!!” 其余众人亦是怒不可遏,纷纷拔刀。 程不休依旧跪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孩童。 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自己舍弃了尊严,舍弃了一切,像条狗一样跪在这里祈求。 换来的...... 竟是这么一句戏言? “这便是......” 程不休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这便是五仙山的......仙人?” 孩童漠然看着冲向自己的众人,大片大片的赤红烟雾,凭空而生,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丈。 烟雾翻涌间。 一道巨大的蟾蜍阴影,缓缓浮现。 孩童立于蟾蜍头顶。 衣袍猎猎,神情森然。 “我让你们滚......你们耳朵聋吗?!” ... 益州府。 门内的庭院之中。 几头妖魔正无所事事地守着。 忽闻一声炸裂之音。 轰—— 两扇大门应声而碎。 断裂的木料倒在血泥之中。 激起阵阵腥臭。 姜月初立在门外。 玄衣如墨,大氅如火。 三颗龙珠在其周身交替环绕。 赤、白、乌三色流转不息。 众妖眼见大门被外力踹开。 皆是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你是......” 话音落下。 只见少女抬起手。 三珠齐震。 黑色的雷霆自虚空中凿出,赤红的烈火从地缝蔓延,沉重的水汽自八方合拢。 雷、火、水齐齐怒而呼啸。 仅仅一个照面。 院内所有的妖魔皆被绞碎。 血肉溅在残破的石柱上。 再顺着缝隙缓缓滴落,化作一滩滩无法辨认的烂肉。 【当前道行:十七万六百二十三年】 识海之中,数值在飞速跳动。 自巴西郡杀入益州府,这一路走来,她未曾停歇。 城中驻守的妖魔虽散,但聚沙成塔,集合起来亦是一笔极为庞大的道行。 抬脚迈过门槛。 神色平淡,并没有喜悦之色。 三颗龙珠如众星拱月,凡有妖气靠近,便自有雷光火焰水箭飞出,将其斩杀。 穿过长廊。 又有数十头妖魔嘶吼着从房中涌出。 然。 大戟挥舞间。 带起成片的血雾。 直至来到正堂之外。 姜月初停下脚步。 玄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唯有那一层又一层干涸后又被浸湿的暗红。 赤红大氅垂在身后,吸饱了妖血,沉甸甸地坠着。 她微微侧首。 堂内并不安静。 推杯换盏之声,妖魔肆虐的狂笑。 还有隐隐的呜咽。 这群妖魔,已经大意到完全没有察觉外面的动静的地步。 或许...... 在这群来自灵山的妖魔看来,哪有人敢只身闯入这般地界。 姜月初眉眼低垂,深吸一口气。 随后。 抬脚。 轰——!!! 两扇雕花红木大门,连同高高的门槛,在一瞬间炸裂成漫天木屑。 劲风倒灌。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少女单手拖戟,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满堂妖魔。 大堂首座。 华贵凤袍的妇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盏。 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木屑,落在姜月初身上。 “来了?” “......” 妇人似是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缓缓闭上双眼,身躯微微后仰,似是在细细回忆着什么。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虽性子顽劣了些,行事张狂了些,可他到底是我大鹏一族的血脉,他本该扶摇直上,去争......” 话未说完。 呼——!!! 忽觉一股恶风扑面。 妇人猛地睁开眼。 入目之处。 沾满血泥的锦靴底板,在视线中极速放大。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你妈......” 嘭——!!! 五官瞬间向内凹陷,高挺的鼻梁直接成了平地。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后倒飞而出。 轰隆隆——!!! 坚硬的墙壁瞬间被撞碎。 其后。 更是接连传来数声墙垣倒塌的轰鸣。 姜月初缓缓收回脚,面无表情。 大敌当前,还要闭眼? 装逼装上瘾了是吧? “大胆狂徒!安敢辱没大圣?!”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头虎妖率先反应过来。 怒吼一声,浑身妖气冲天而起。 现出斑斓猛虎真身,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姜月初扑杀而来。 其余几头大妖亦是回过神来。 刹那间。 大堂之内妖风大作,鬼哭狼嚎。 数道恐怖的气机,锁定了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第327章 力战灵山大圣 姜月初立于原地,并未退后半步。 心念微动。 轰隆隆——!!! 气海深处,阴山震颤。 只见那少女身后。 三道庞大的虚影,自虚空中蜿蜒而出。 三蛟闹海! “去。” 姜月初红唇轻启,吐出一字。 龙吟未落,杀伐已至。 轰——! 赤红的火光瞬间将其吞没虎妖。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待到落地之时。 已是一堆散发着焦臭的黑灰。 哗啦啦—— 大堂之内,凭空卷起惊涛骇浪。 这水重若千钧,寒气刺骨。 几头妖魔,只觉眼前一花,便被这滔天巨浪拍在了墙壁之上。 坚硬的墙壁被生生拍塌。 混杂着妖魔被挤压变形的尸首,一同化作了肉泥。 滋啦—— 黑色的雷霆自虚空中凿出。 一道道雷光精准地贯穿了剩下妖魔的头颅。 脑浆迸裂,神魂俱灭。 不过是一息之间。 原本妖气冲天的大堂,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轰隆隆—— 失去了支撑的大堂穹顶,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 华贵妇人狼狈地从废墟中撑起身子。 鲜血顺着下巴淌落,滴在织金凤袍之上。 “该死......” 她抬手抹去眼帘上的血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明明只是观山境的气息。 为何会有这般恐怖的力道? 如此妖孽...... 怪不得,她的儿子会死在此人手中! 当真是不冤! 但...... 冤不冤是一回事,死不死又是另一回事。 妇人猛地转头,厉声嘶吼:“李乾元!!!还不快......” 轰—— 一道紫黑雷霆,当头砸下! 妇人瞳孔骤缩。 顾不得许多。 周身毛孔之中,滚滚白气如潮水般喷薄而出。 咚——!!! 雷光炸裂,白气激荡。 直到烟尘散去。 少女单手拖着大戟,神色漠然,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石,朝她走来。 好好好...... 看着少女的身影,妇人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灵山之地源远流长。 其下八十一洞妖皇,虽多是披毛戴角之辈,却极重根脚传承。 尤其是她所属的琢玉一脉,承太白金德,尊治玉之法。 修行便如治玉,需得去芜存菁,需得循规蹈矩。 行坐立卧,皆有定数。 便是那生死搏杀,双方对阵,也该当先互通名姓,以示尊重,再陈因果恩怨,以明杀心,最后言明手段,以证大道。 如此。 胜者赢得光彩,败者死得明白。 方不负这一身通天修为,不负这万载苦修的道行。 可眼前这人族少女...... 不通名。 不陈情。 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 上来便是这般毫无章法。 当真是污了这修行二字!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 滚滚白气再次出现。 “去!” 妇人长袖怒拂而出,白雾如潮,铺天盖地,向着少女绞杀而去。 姜月初眸光微凝。 握住大戟的手腕一翻,正欲提戟横扫。 却见脚下青砖陡然崩裂。 几缕青色烟气,无声无息,若那阴沟里的毒蛇,自碎石缝隙中钻出。 顺着锦靴,盘旋而上。 不过眨眼功夫,便已缠绕至膝。 姜月初身形微滞,竟是动弹不得。 身后。 一名中年男子,竟是不知何时出现。 李乾元神色漠然,看着眼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背影。 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青烟浩荡,隐有龙吟之声。 一掌轰出。 轰——!!! 前有庚金白雾锁喉。 后有乙木青烟断路。 两位燃灯境的大修。 虽是初次联手。 但这配合,却是浑然天成,不留半点生机。 姜月初微微皱眉,侧眸看了眼身后的男子。 不知为何。 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不过。 眼看两股烟雾袭来,容不得她思考太多。 红唇轻启。 “开。” 嗡——!!! 虚空骤然扭曲,天地瞬间暗淡。 一幅巨大无比的水墨画卷,凭空而生,横亘于天地之间。 画卷之中。 赤黑大山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 下一瞬。 画卷震颤。 吼——!!! 四声咆哮,汇聚成一道惊雷。 四道恐怖绝伦的魔影,自那画卷之中一步踏出。 与那堂中被困的玄衣少女,轰然重叠。 气海之中,阳山轰鸣。 瞬间抬脚扯断青烟。 下一瞬。 少女身形骤然消失。 李乾元只觉眼前一花,身后便有一股恶风袭来。 姜月初身形扭转,腰腹发力,带动右腿,如同一条钢鞭,横扫而出。 空气被瞬间抽爆。 面对如此一击,李乾元眼皮微跳。 这丫头...... 下手当真是没轻没重。 哗—— 鞭腿横扫而过。 却未有击打在肉身上的闷响,反倒是如击败絮。 李乾元的身影在触碰的瞬间,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青色烟气,袅袅升腾,又在数丈开外重新凝聚。 未等姜月初收势。 身后那妇人早已抓住时机。 庚金白气调转锋芒,铺天盖地绞杀而来。 避无可避。 姜月初也不打算避。 轰——!!! 滚滚白气瞬间将那道纤细身影吞没。 无数道细密的切割声,令人牙酸。 烟尘四起。 妇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这庚金之气,乃是金德神通,哪怕是同为燃灯境的肉身强横之辈,亦是难以抵挡。 然而。 烟尘散去。 玄衣少女依旧立于原地。 只是玄色衣袍已是千疮百孔,露出其下若隐若现的流金软甲。 殷红鲜血渗出,顺着滴落。 “......” 妇人瞪大眼睛。 她如何不认得这宝具!! 姜月初低头看了眼已经有些破损的软甲,眉头微蹙。 自打铸就四凶荒神躯,她的肉身数值有多恐怖,只有自己知道。 何况还有宝具护身,此刻竟还是被对方给破防了...... 这便是灵山来的妖圣么? 姜月初抬起头,眸中寒芒乍现。 她手腕一抖。 大荒碎星戟,脱手而出。 呜——!!! 大戟撕裂空气,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取妇人面门。 与此同时。 姜月初脚下一踏。 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紧随大戟之后,如跗骨之蛆,瞬间欺身而上。 而在金光四周,亦是有白雾环绕。 妇人瞳孔骤缩。 心中大骇。 硬抗她一记绞杀,竟还能有这般战力? 她非李乾元拥有那般化雾闪避的手段,当下也只能现出真身。 “唳——!!!”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不过眨眼之间。 一头翼展数十丈的金色大鹏,凭空而现。 第328章 李乾元的疯狂 “噗嗤——!!!” 大荒碎星戟裹挟着万钧之力,生生撕裂了璀璨的金翎,没入庞大的金色躯体之中。 金血飞溅。 灼热的妖血洒落。 “唳!!!”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巨大的羽翼疯狂拍打,掀起狂风,想要将这该死的兵刃甩脱。 然而。 未等她动作。 一道浑身浴血的玄色身影,紧随大戟之后,轰然撞入怀中。 轰——!!! 肉身与肉身的碰撞。 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好似两座大山在空中对撞。 妇人只觉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金星乱冒。 心中惊骇,正欲振翅拉开距离。 却觉一股森然寒意,自怀中那人身上爆发。 那是...... 嗤嗤嗤—— 滚滚白气,顺着少女的毛孔喷薄而出。 凝而不散,聚若流云。 白气缭绕之间,好似无数柄细小的利刃,在疯狂切割着她的妖躯。 坚硬如铁的金翎被割断,皮肉被划开,深可见骨。 这气息...... 这白气...... 分明是她琢玉一脉,承袭太白金德,方能修出的庚金之气! 这乃是道统根本,非得琢玉道统传承,不可能习得! 哪怕外人天赋再恐怖,悟性再逆天,修到死也修不出这一口纯粹的庚金白气! “你......” 妇人瞪大了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怀中的少女。 “你怎么会我琢玉一脉的神通?!” 姜月初并未言语。 只是双手死死扣住大戟,周身白气愈发狂暴,疯狂绞杀。 “住手!!!” 妇人猛地厉喝一声。 原本还想反击的念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道统神通,做不得假。 既能使出这般纯粹的庚金白气,眼前这少女,定是来自其他琢玉一脉传承之地! 既受道统传承,便受道统限制。 琢玉一脉最为苛刻的一条,便是同属一脉,不得自相残杀。 若是违反,则被剥夺道基,只能成为无道统依附的野修! “你既是我琢玉门人......还不快快停手!” 妇人声音颤抖,心中哪怕有滔天恨意,此刻亦是不敢再下杀手。 杀子之仇固然大过天。 可在道统面前,不得不忍! 然而。 少女却是不管不顾, 一只脚狠狠踏在妇人的伤口之上,借力一蹬。 双手握住戟杆,猛地向外一拔。 噗——!!! 大戟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血肉。 滚烫的妖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将少女淋了个通透。 姜月初沐浴在妖血之中,神色漠然。 大戟高举。 原本赤金色的戟身,此刻竟是泛起妖异的血光。 “血雨。” “浴八荒!” 轰隆隆——!!! 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色戟芒,凭空而现,好似那九天银河倒挂,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对着那金翅大鹏的头颅,轰然斩落! “草!” 妇人眼皮狂跳。 这丫头...当真是疯了不成?! 自己固然不能杀了对方,可对方难不成能杀了自己?! 当真是连道统都不要了!? 眼看那血色戟芒临头,妇人再也顾不得其他。 嗡—— 眉心之处,一点如豆灯火,骤然亮起。 燃灯! 刹那之间。 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疯狂暴涨。 金光大作。 但即便是这般憋屈。 妇人依旧死死压制着反击的念头,仅仅只是将这股恐怖的力量用于防御。 这疯丫头不懂事,她却不能不懂! 轰——!!! 血色戟芒重重砸落。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妇人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砸得向下一沉,双足深深陷入大地之中。 “噗!” 又是一口金血喷出。 趁着这一瞬的空档。 她连忙闪身暴退,生怕这丫头再次发疯。 本想为子报仇,却没曾想对方竟与她同属一脉,更恶心的是,还被这丫头逼出一次燃灯机会...... 真是...憋屈! 李乾元立于阴影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自然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心中暗自怒骂。 没用的畜生。 接下来这妖圣是万万不可能再帮自己对付这丫头了。 甚至说不定还会反水。 不能再留手。 李乾元眼中闪过一丝森然。 轰—— 李乾元双臂交叉横于胸前,周身青烟猛然收缩,继而反手拉扯而下。 不过瞬息,一杆长达丈二的青色长枪凝聚成型。 枪尖斜指,青芒吞吐。 下一瞬。 李乾元身形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至姜月初背后。 姜月初并未回头,三色龙珠环绕周身,瞬间光芒大作。 赤火、重水、黑雷,如咆哮的巨龙,对着那青芒怒砸而下。 与此同时。 姜月初身形微晃,顺势转身,手中大荒碎星戟裹挟着万钧之力,对着身后狠狠劈下! 当——!!! 劲风席卷。 青色长枪与赤金大戟相撞。 李乾元双目赤红。 虎口隐隐作痛。 仅仅是短短交手期间,这丫头展现出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先是强横的肉身,后又有强横的术法。 阴山阳山...... 究竟修的是哪一路? 可对方表现得越是妖孽,李乾元心中的火热便越是压抑不住。 如此身躯,若是自己占据...... 必然天下任何道统,随自己挑选。 起步,亦是真传之上。 甚至...未来道统从座...不! 正座之位,亦不是不可能!!! 念及此。 李乾元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躁动。 轰——!!! 浑身灰气肆意。 灰气翻涌间,李乾元原本儒雅的面容开始扭曲。 皮肤之下,似有无数条蚯蚓在疯狂游走。 咔嚓—— 咔嚓—— 吼——!!! 一声咆哮,自他喉间迸发。 只见他原本合身的锦袍,瞬间被撑裂。 青色的鳞片,沾着粘稠的血丝,刺破皮肤,疯狂生长。 不过眨眼之间。 一头直立而起,半人半蛟的怪物显现。 头生峥嵘独角,面覆青鳞,双手化作利爪,身后拖着一条长满倒刺的粗壮尾巴。 种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李乾元的识海。 李乾元死死咬着满口獠牙。 只要...... 只要能夺得这丫头的身躯。 只要成功夺舍。 他便能彻底摆脱这具早已腐朽不堪的残躯。 再也不用受葬仙夺印之术的折磨...... 再也不用每日每夜忍受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痛苦! 嗡—— 眉心之处,一点幽绿色的灯火,骤然点燃。 恐怖的气浪,以李乾元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孤月......” 李乾元张开血盆大口,声音嘶哑难听。 “把你的身子......给朕!!!” 轰—— 青影一闪。 半人半蛟的怪物,裹挟着滔天的灰气与妖力,如同一颗青色的流星,朝着姜月初狠狠撞去。 然。 面对对方这般骇人的模样。 姜月初平静。 既然对方都这般卖力了。 自己若是再藏着掖着,未免有些看不起人。 嗯..... 还是五万年吧? ---------------- 今天九更吧,还有一章明天发布 第329章 数值拉满! 不过...... 五万年? 姜月初眉头微蹙。 原本欲要挥霍的手指,悬在半空。 虽然如今道行充裕。 可哪一分不是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姜月初啊姜月初...... 这才富足了多久? 怎么现在如此侈靡! 心念微动。 【火龙焚心】开启! 轰—— 体内气血骤然沸腾。 五脏六腑,皆有一股灼热之意,欲被点燃。 少女面色瞬间煞白,眼角噙着痛楚。 好疼...... 可便在火龙焚心开启的一瞬间。 一股更为暴戾的情绪在脑海中翻涌。 【逆战】触发! 赤蛟主烈,焚血换力。 黑蛟主杀,越伤越狂。 在两种神通天赋的加持下,少女气息节节攀升。 轰隆隆—— 周遭虚空扭曲,脚下大地崩裂。 三颗环绕周身的龙珠,此刻嗡鸣震颤。 光芒之盛,竟是盖过了头顶的苍穹。 既然buff叠满了。 那便...... 姜月初抬起眼帘,轻声呢喃。 “唔...还是一万年吧。” 虽说要勤俭持家,可毕竟对方是燃灯境,此刻看起来威势不俗。 对于敌人。 姜月初向来很尊重。 随着道行消散。 嗡——!!! 天地骤静。 水墨画卷骤然铺开。 坎离震荡,水火雷既济。 “去。” 少女单手下压。 轰——!!! 火随风势,风助雷威。 赤红火龙咆哮而出,漆黑巨浪紧随其后,紫色雷霆如那灭世长鞭,狠狠抽下。 刚刚还满心贪婪,欲要夺舍的李乾元,忽然停下了脚步。 略带疯狂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大半。 要糟! 心中大骇,刚想化作青烟闪躲。 可三灾已至眼前!!! “吼——!!!” 半人半蛟的怪物仰天嘶吼,弥漫的灰气瞬间凝实。 手中青色长枪更是舞得密不透风,泼水不进。 然而。 在极致的数值面前。 这般手段,不过是螳臂当车。 轰——!!! 赤红火龙率先撞上。 灰气瞬间消散大半。 紧接着,便是巨浪来袭。 噗。 李乾元只觉身躯一沉,好似面对万重大山,手中长枪再也舞不动半分。 但这还未完。 紫色雷霆,如天罚降世。 轰隆隆—— 雷光炸裂。 半蛟之躯瞬间被雷火吞没。 大地崩塌,烟尘四起。 远处。 金翅大鹏所化的妇人,此刻早已退至数百丈开外。 心中已是暗暗惊骇。 这般恐怖的底蕴。 这般狠辣的手段。 究竟是哪个传承之地养出来的丫头?! 不过... “好在如此天骄,出自琢玉一脉......” 妇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思绪。 这等天赋,这等才情。 哪怕只需百年。 不! 五十年! 未来琢玉一脉必当兴盛! 随着烟尘渐渐散去,幽绿色的火光熄灭。 下一瞬。 一股惨绿色的火焰,瞬间出现。 相比于妇人这边激动的心情。 李乾元却是心里涌出惶恐。 灭了...... 真的灭了。 他最后一次燃灯机会...竟是此刻被少女给逼了出来!!! 一旦燃灯结束。 前面便再无路可走。 莫说是长生久视,便是连如今这身修为都要尽数化去,跌落凡尘,沦为那只有几十载好活的凡夫俗子。 这大好的江山他拥过,这天下的美人他睡过。 享尽了人间富贵,见识了山巅风景。 又怎能忍受重新跌回泥潭,去做那蝼蚁? 不! 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筹谋半生,背负万世骂名,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怎能就在此地倒下?! 怎能就败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中?! “孤月......” 李乾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 “既然你身负如此天资,便该成全了我!” “待我得了长生,自会为你立庙塑身,受万世香火!” 轰——!!! 惨绿色的火焰,瞬间暴涨三尺。 此时此刻。 他就像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 只要能咬上一口, 只要能钻进那具完美的躯壳! “杀!!!” 一声咆哮,震碎了漫天烟尘。 半人半蛟的怪物,身形骤然拉长。 手中青色长枪,更是疯狂旋转,带起刺耳的尖啸。 枪尖之上。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便是漫天枪影如龙。 嗡—— 虚空震荡。 一方虚幻的天地,自李乾元身后铺展开来。 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沼泽,无数枯骨沉浮。 浑身生满毒疮的青色蛟龙,正从那泥潭中昂起头颅。 随着内景显化。 李乾元的气息,竟是在这一刻,强行拔高了一截。 “龙逐——” 身随枪走,人枪合一。 青色毒蛟,亦是猛地窜出,缠绕在枪身之上。 这一枪。 名为龙逐,实为夺命。 一枪刺出,分化三道。 轰隆隆—— 青色的枪芒,裹挟着滔天的灰气,瞬间撕裂了空气。 “吼——!!!” 三道枪芒,如毒蛇吐信。 分别刺向眉心、咽喉、心脏。 “给我......去死啊!!!” 李乾元狞笑一声。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夺得这具身躯的样子。 然鹅。 就在枪风呼啸的刹那。 手中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怖力道传来。 他骇然抬头望去。 视线穿过枪尖爆发的灰气。 只见少女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上,不知何时,已顶出了两根峥嵘玉角。 冷白的皮肤上,更是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银光流转间,似有琉璃宝韵,无垢无尘。 观山圆满,对上燃灯拼死一击。 换做旁人,哪怕再妖孽,怕也是要暂避锋芒,不敢硬接。 可姜月初并未退。 凭什么? 就凭那四凶化生铸就的大荒神躯。 就凭银骨琉璃身、《化龙经》、《完璧不破功》...... 若只是这些,或许还会有几分吃力。 可如今。 火龙焚心,赤蛟之烈,燃烧精血以换极致爆发。 逆战之狂,黑蛟之怒,伤势越重战力越是癫狂。 在这般叠床架屋的恐怖加持之下。 若是连这一枪都接不下。 那她姜月初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 姜月初攥住枪尖,忽然轻声道:“要不你自己松手呢?” 李乾元怒道:“我踏马不松!” “哦......” 明明是平淡的话语。 却让李乾元心头大骇,下意识想要抽枪后退。 纹丝不动! 下一瞬。 少女右腿骤然提起。 第330章 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啊! 轰——!!! 李乾元只觉地腹部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倒飞而出。 而在他脱手的瞬间。 青色长枪已然落入姜月初掌中。 少女手腕翻转,长枪在掌心旋转出一道残影。 紧接着,手臂肌肉骤然紧绷,大筋如弓弦崩响。 轰——!!! 长枪脱手而出。 化作一道青色闪电,以后发先至之势,瞬间追上了倒飞中的李乾元。 但这还没完。 几乎是在长枪掷出的同一瞬间。 姜月初脚下大地崩碎。 整个人沐浴在璀璨金光之中,周身滚滚白气缭绕。 不过眨眼之间。 玄衣身影已至李乾元身前。 “你......” 李乾元口中涌出大股黑血,眼中满是惊恐。 回应他的。 是一杆从天而降的大戟。 姜月初双手持戟,高举过头。 大荒碎星戟之上,寒芒吞吐,杀意沸腾。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就是一个字。 砸! 轰隆隆——!!! 大戟落下。 断壁崩塌,大地陆沉。 李乾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身子便被这一戟生生砸塌。 姜月初得势不饶人。 大戟挥舞如风,或是劈砍,或是横扫,或是直刺。 没有章法。 全是数值。 ... 益州府的长街之上。 一道黑影一次次被抛向空中,又一次次重重砸落。 沿途所过。 房屋倒塌,青石粉碎。 原本平整的长街,被生生犁出了一道宽阔的血路。 李乾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该死...... 该死...... 他是大唐的先皇! 他是李乾元! 他是要证道长生,要与天地同寿的仙人! 怎能......怎能如此!!! “放肆......” “你这......逆......” 李乾元口中涌着血沫,含糊不清地咒骂。 回应他的。 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 咔嚓。 胸骨彻底粉碎。 姜月初面无表情。 相比于花里胡哨的术法。 果然还是这般酣畅淋漓的肉身对抗,比较符合自己的口味。 不过。 燃烧境不愧是燃灯境。 若无动用道行,还真没办法一下子杀了对方。 眼见玄色身影再次逼近。 李乾元终于是忍不住了。 “住手!!!” “我是......” “我是你爹!!!” 呼—— 劲风扑面。 风骤停。 李乾元大口喘息着。 赌对了...... 这丫头......到底还是顾念血脉亲情...... 只要她认下这层关系,自己便还有一线生机! 李乾元艰难地抬起头,满怀希冀地望向居高临下的少女。 却见少女眉头紧锁。 清冷绝艳的脸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恼火。 姜月初确实很恼火。 死到临头。 还要占口头便宜? 姜月初冷笑一声,俯下身一把攥住,将其整个人提了起来。 四目相对。 少女漆黑的眸子里,哪里有半点孺慕之情? “老子还是你娘呢!” 轰——!!! 一拳轰出。 血肉横飞。 “呜......” 李乾元拼命挣扎,混着血沫含糊不清地嘶喊:“我没骗你......我是你爹!我是你亲爹啊!!!” “还骂?” 姜月初眼角微抽。 既然这张嘴不会说人话。 那便不用再说了。 砰——! 又是一拳。 这一次,直接砸在了下颚。 李乾元下巴瞬间粉碎。 “唔......唔唔......” 他想要解释。 想要告诉眼前这个暴戾的少女,自己当真是大唐先皇,是她的生身父亲。 可下巴碎了。 只能发出这一连串无意义的呜咽。 姜月初却是不管不顾。 既然不想体面。 那她就帮他体面。 砰! “亲爹是吧?” 砰! “我是你爹是吧?” 砰! “让你嘴贱!” 李乾元的身躯在拳风中不断颤抖,抽搐。 原本还算强横的燃灯气息,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下,迅速衰败。 直至最后。 彻底如死狗般瘫软在地。 姜月初松开手。 任由那具面目全非的躯体滑落进泥泞之中。 她直起身子,甩了甩手背上沾染的污血。 神色有些嫌弃。 低头看去。 只见脚下的李乾元,早已没了人形。 气息更是微弱。 眼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活不成了。 可即便如此。 一张已经被砸烂的嘴,依旧在微微蠕动。 姜月初眉头微挑。 只听得微弱如蚊蝇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真的是......你......” 轰——!!! 雷光炸裂。 李乾元未尽的话语,硬生生被这漫天雷火给堵了回去。 姜月初甚至未曾多看一眼。 五指虚张,猛地合拢。 赤、白、乌三色龙珠疯狂旋转。 轰然碾下。 不过须臾。 这位曾经的大唐先皇,为了长生不惜窃据妖躯,谋划半生。 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没能把真相说完。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道行十一万九千八百五十五年】 姜月初收回手。 神色漠然。 “哼......” “果然是妖魔。” 解决完眼下这个。 姜月初缓缓转身,看向远处的大鹏。 被那目光扫过,大鹏身躯猛地一僵。 妇人喉头滚动。 下意识想要退后。 可一想到对方的天赋,未来必定会坐上琢玉正座之位。 必须提前打好关系...... 念及此。 大鹏深吸一口气,重新化作人形,飞向姜月初身前。 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纹衣,苦笑道:“在下云翎大圣。” “既修庚金白气,想来姑娘与我同属琢玉一脉。” “先前多有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姑娘......莫要见怪,日后这琢玉一脉的兴盛,怕是还要仰仗姑娘......” 姜月初微微侧头。 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妖魔。 这老鸟...... 脑子被打坏了? 方才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她哪有心思听对面说什么。 此刻听着这番话,只觉云里雾里。 见少女沉默不语,神色冷淡。 云翎大圣心中更是忐忑。 还以为这丫头是在怪罪自己。 她只好挑明道:“这庚金白气,乃是承袭太白金德方能修出的神通,非我琢玉一脉不可习得。” 闻言。 姜月初眉梢微挑。 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这白气乃是将那乾坤妖王灌注至天成后,给予的馈赠。 合着...... 这老鸟是把自己当成自家人了? 第331章 燃灯!燃灯!! 见少女还是不说话,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道:“其实......他没有骗你。” 姜月初微微一愣。 “嗯?” 云翎大圣叹了口气,语气幽幽:“此人乃是大唐先皇,李乾元,姑娘你既是大唐长公主...那确实是你父亲。” 姜月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哈?” 关于上一任皇帝,她在长安时,也曾听便宜老哥说起过。 说是病重不治,早已驾崩。 若是所言不虚,该是死了才对。 怎的又活了过来? 而且,既为大唐君主,为何与灵山妖魔勾结? 又在死了之后,提供这般海量的道行...... 难不成...... 自己这生父,本就是妖魔? 见她神色变幻,云翎大圣以为她还在记恨,连忙解释道:“姑娘莫怪,我起初也不知你是我琢玉一脉的人,听闻我儿死讯,本是怒火攻心,一心只为报仇而来......” “但这李乾元,却通过西域妖庭寻到我,说有万全之策,能让我灵山妖众,绕开边关,直入大唐腹地......并言之凿凿,只要如此行事,必能逼你现身。” “本座那时正为吾儿之死愤懑,只想入关寻仇,便信了他。” 姜月初眸光微闪:“条件呢?” 既是交易,自要有筹码。 对方是曾经的大唐皇帝。 哪怕退位让贤,或是假死脱身,这也是李家的江山。 引狼入室,屠戮子民。 疯了不成? 云翎大圣怪笑一声,指了指姜月初:“自然是图姑娘的身子。” 姜月初眼帘微抬,眸光骤冷。 云翎大圣连忙摆手解释:“姑娘莫要误会!非是那等龌龊心思!” “他要在围杀之时,需得留你全尸,事成之后,带走你的尸首。” 要自己的尸首...... 姜月初皱眉沉思。 她这具身躯,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对方需要的? 难不成... 想夺舍? 云翎大圣见少女神色阴晴不定,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她干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既然误会已解,那此事便算是了了。” “吾儿虽死,但能死在姑娘手中,也算是它的造化,技不如人,怪不得旁人......” 这老鸟倒是会顺杆爬。 这就成一家人了? 还死了白死? 若是那金翅小鹏王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再死一次。 姜月初并未接话。 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在这待着别动。” “啊?”云翎大圣一愣。 姜月初也不管这妖圣作何反应。 轰——!!!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虹,冲天而起。 云翎大圣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没敢挪动步子。 同为琢玉一脉,这丫头的天资实在是太过恐怖。 若是此刻走了,怕是要得罪对方...... ... 苍穹之上。 姜月初俯瞰着脚下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益州府很大。 很多妖魔尸首,自己都还未吸收。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张开双臂。 轰隆隆——!!! 天地间,骤然刮起一阵狂风。 无数道精气,自城中妖魔尸首中飘出。 如百川归海,如万鸟归林。 疯狂地朝着空中那道玄色身影汇聚而去。 随着海量精气入体。 气海深处。 早已是翻江倒海,地动山摇。 一阴一阳,两座巍峨大山,早已是圆满之境,进无可进。 既已至此,何须再等? 姜月初凌空盘膝而坐。 心神沉入气海。 “燃灯!” 轰——!!! 这一刻。 少女体内,仿若开天辟地。 气海沸腾,万丈波涛卷起千堆雪。 原本巍峨耸立的阳山,骤然崩塌。 山石崩碎,化作滚滚金液。 四凶咆哮,化作四道擎天火柱。 不过须臾之间。 一座古朴苍茫,通体赤金,雕刻着兽首的灯盏,在气海中央缓缓成型。 灯盏之上,无火自燃。 与此同时。 与之遥遥相对的阴山,亦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云雾消散,雷火收敛。 三条蛟龙首尾相衔,盘旋而上,化作灯身。 风雨雷电为油,天地元气为芯。 一座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盏,凭空而现。 灯芯之处,一点幽蓝火光,悄然绽放。 一金一蓝。 两盏心灯,悬于气海之上。 交相辉映,照亮了这方天地。 外界。 原本阴沉昏暗的天穹,骤然被两色光芒撕裂。 一边是漫天金霞,如烈日当空,霸道绝伦。 一边是幽蓝极光,似深海沉渊,神秘莫测。 轰隆隆——!!! 恐怖威压,以少女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直至一炷香过后。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左眼金火璀璨,似有凶魔怒吼。 右眼蓝火深邃,隐见蛟龙翻腾。 【宿主:姜月初】 【境界:燃灯初境】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 姜月初握了握拳。 “燃灯么。” 她低下头。 云翎大圣身子一僵。 “额......” 她刚想开口。 却见少女身形一晃。 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按在了她的头顶。 清冷平淡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既然是一家人。” “那便借你点东西,不过分吧?” 随着那双手缓缓发力。 轰——!!! 少女左眼之中,金火爆燃。 恐怖的威压四散而开,四周残存的屋舍,再也无法承受,齐齐向内坍塌。 云翎大圣心中惊惧,连忙尖声道:“你既是我琢玉一脉之人,便该知晓道统戒律!同门相残,是要被剥夺道基,废去......” 话音未落。 她看到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轰—— 一声闷响。 云翎大圣的头颅,骤然炸开。 下一瞬。 一点璀璨灯火,凭空闪过。 金光流转,血肉衍生。 一颗新的头颅,在转瞬间重新凝聚。 云翎大圣踉跄后退数步,脸上满是惊怒。 仅仅是一招。 竟是直接耗费了她一次燃灯的机会! 这般恐怖的实力......怕是自己燃灯状态下,也未必是其现在的对手。 可是...... 相比于死里逃生的后怕,被同门碾压的屈辱。 心中更多的是沉痛与惋惜。 眼前这丫头若是真杀了自己,自己身死道消也就罢了。 可她若因此触犯了道统铁律,被逐出师门,沦为那无根浮萍般的野修...... 岂不是白白可惜琢玉一脉?! 第332章 燃灯之威! 念及此。 云翎大圣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圣颜面,连忙摆手,语气竟是带上了几分恳求。 “姑娘且慢动手!” “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若是姑娘还为此恼怒,我愿奉上我金鹏一族珍藏作为赔礼......哪怕姑娘非要我死,我亦是可以自我了断,万万不可冲动......” 闻言。 姜月初缓缓摇头。 “你率灵山妖魔入境,屠戮两道百姓。” “为此,我必须亲手杀了你。” “......” 云翎大圣愣住,似乎没想过,对方要杀自己的理由,竟是这个。 “不过是些凡人罢了......” 她下意识地开口,眼中满是不解。 “我辈修士,求的是长生久视,大道超脱,为何要顾及一群蝼蚁的死活?” “人在山中方为仙,自古以来,仙道便是要斩断尘缘,亲近天地,故而才有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之说。” “你身负如此天资,却反其道而行之,将目光放在这山下的凡俗泥潭里......” 闻言。 姜月初却是缓缓摇头。 相比于这群活了数万载,只剩那一身孤高道行的妖魔。 她前世今生加在一块。 满打满算,亦不过四十之数。 虽说这身修为来得快,如登楼梯。 却未让她忘记生为人该有的那点温热。 做不到像对方所言这般。 视苍生如草芥,视红尘如敝履。 天道往还,人总要存一点仁心,才好立身,才好立世。 “我这一生,皆随心而至,但求...问心无愧。” 说罢。 少女右眼之中,幽蓝极光骤然爆起。 整个人缓缓浮空。 玄衣猎猎,赤氅如火。 轰隆隆——!!! 天地变色。 怒雷! 紫电如龙,蜿蜒九霄。 霹雳列缺,震碎十方俱灭。 大雨! 黑水滔天,倾盆如注。 寒煞彻骨,淹没万丈红尘。 天火! 赤炎流金,焚山煮海。 热浪排空,烧尽世间污秽。 三灾齐至。 这便是姜月初的燃灯之威! 云翎大圣仰着头。 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毁天灭地的景象。 心中哀叹。 天要...没我琢玉一脉...... ... 益州府北。 官道之上。 数千骑如一条长龙,疯狂向南疾驰。 徐骁一马当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 必然不能让殿下出事!!! 然而。 就在大军即将冲过最后一道山梁,益州府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之时。 “吁——!!!” 徐骁猛地勒住缰绳。 妖马吃痛,人立而起。 身后数千骑,亦是齐齐停下。 马蹄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嘈杂,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徐骁呆呆地望着前方。 在他身后。 数千名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 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视线尽头。 益州府的上空。 滚滚黑水宛如天河倒垂,漫天烈焰宛如天火灭世。 怒雷咆哮苍穹,狂风嘶啸长空。 而在万千天灾之中。 一道玄色身影,凌空虚立。 宛如神明! ... 长安。 连日阴云。 两日。 整整两日。 大殿灯火通明,未曾熄灭过一瞬。 年轻皇帝眼下淤青深重,在这殿内踱步,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 “如何了?” 老太监佝偻着身子,立在一旁,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若是往日,陛下这般失态,他定要劝上一句注意龙体。 可今日。 老太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陛下......尚未有消息传回。” “尚未?!” 皇帝双目赤红:“这都两天了!为何连一点消息也未传回长安?!” 老太监连忙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 “朝廷大军已经开拔,所有能抽调的观山境武尊都已经往剑南赶去,哪怕是镇魔司的赵副指挥使,亦是已经率领总司人马倾巢而出......” “只是......要想传回消息,怕是......怕是还要些时日。” 还要些时日。 又是这句话。 皇帝心中宛如巨石压下。 这丫头... 这丫头!! 怎么能独自前往剑南这般地界?! 只要一闭眼,脑海中便是瘦小身影,独自一人面对漫天妖魔的场景。 皇帝猛地一挥袍袖,大步向殿外走去。 “不行!” “朕不能这就这么干等着!” 老太监大惊失色:“陛下!您要去何处?” “朕去太庙!” 皇帝咬着牙,眼中满是决绝:“朕去请高祖!请高祖出山!” 老太监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死死抱住皇帝的大腿,哭嚎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高祖乃是大唐定海神针,坐镇长安,镇压天下气运!” “如今灵山妖魔入寇,天下动荡,若是高祖离京,这长安城还有几人能镇守?” “万一......万一有妖魔趁虚而入,这大唐江山......这大唐江山就要完了啊!” 皇帝身形一僵。 低头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老人。 他如何不懂? 身为帝王,享天下供奉,自当以社稷为重。 可...... “为了江山......” 皇帝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难道如今......朕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妹子,死在那群畜生手里吗?!” 便在此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入殿内。 “报——!!!” “陛下!回来了!” 皇帝身躯一震,一把甩开老太监,几步冲到那校尉面前。 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双肩。 “谁?!” “可是孤月回来了?!” 校尉被晃得头晕眼花,连忙摇头:“不......不是殿下。” 皇帝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 “那是何人?” “是......是程老!” 校尉喘着粗气,急声道:“程尚书......从五仙山回来了!” 程老?! 皇帝猛地瞪大眼睛。 五仙山...... 是了。 还有五仙山! 只要那些个不问世事的真人肯出手,区区灵山妖魔,又何足道哉? 两道之危可解! 孤月亦可无恙! “快!” 皇帝声音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快宣!不......朕亲自去迎!” 说罢。 提着衣摆便向殿外冲去。 老太监亦是面露喜色,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天无绝人之路! 天佑大唐啊! ... 大殿外。 雨丝飘摇。 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迈过宫门。 皇帝立于台阶之上,看着那道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程老......” “五仙山那边......如何说?” 程不休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苍老的脸庞滑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嘴唇蠕动,足足过了半响。 才缓缓开口道:“老臣......愧对陛下......” ------------ 新年快乐!!! 最后一天,求求大家的支持!!!(给你们跪下了!!!) 第333章 捷报!! 大殿之外,春雨凄厉。 雨打琉璃瓦,声声催人心。 满朝朱紫贵胄,此刻皆如泥塑木雕。 众人前方,程不休一身湿透大氅贴在身上,发髻散乱,完全看不出一名观山武尊的气度。 无需多言。 仅仅是看程不休如今的模样,众人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五仙山,没给大唐留这条活路。 可仅仅是不出手也就罢了...... 学狗叫、被戏耍。 最后像条丧家之犬般被赶下山门...... 这哪是羞辱程不休一人? 这分明是一巴掌,抽在皇帝的脸上,抽在这满朝文武的脸上,更抽在这大唐八百载的国祚之上! “陛下......” 良久。 终究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出列之人,身着紫袍,腰悬玉带,气度雍容。 乃是门下省侍中,出自柳氏一族的柳行云。 “程供奉为了大唐,不惜折辱自身,此番忠义,天地可鉴,臣等......亦是感同身受。” “然,臣以为,此时并非愤懑之时。” 此言一出,气氛有些微妙。 柳行云却视若无睹,直起身子,缓缓道:“五仙山既然闭门不见,甚至以这般手段羞辱程供奉,其意已决,那便是铁了心要坐视不管,甚至......是想看我大唐自生自灭。” “既如此,再求无益,再怒......亦无益。” “如今剑南、陇右两道局势糜烂,百姓水深火热,每一刻都有无数生灵惨死妖魔之口。” “陛下......” 柳行云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当务之急,并非是去讨要什么说法,亦非是为了这点颜面去与那五仙山置气。” “若是大唐亡了,今日之辱,便是千秋万代之辱;若是大唐能挺过此劫,哪怕今日跪了,来日......” “未必不能让旁人也跪上一跪!” 话音刚落。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大殿内响起。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武将,大步冲出队列。 他几步冲到柳行云面前,揪住对方的衣领:“姓柳的!你那是人话吗?!” “程老为了大唐,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被人当狗一样耍!你现在跟老子说什么大局?说什么再怒无益?!” “你看清楚了!那是程老!他跪在那儿,跪掉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脸,那是咱们大唐的脸!是咱们这群带把的男人的脸!” “如今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让咱们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都死绝了吗?!” 面对这般冲撞。 柳行云并未挣扎,任由对方揪着衣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平淡问道:“那你待如何?” “点齐兵马,杀上五仙山?” 武将身形一僵:“我......” 柳行云继续说道:“你我皆知,五仙山是何等存在,如今灵山妖魔未除,大唐已是独木难支,若是此时再招惹了五仙山...” “你是想让这大唐江山,现在就崩了吗?!” 话音落下。 武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嘶吼。 “窝囊......” 他松开手,捂着脸,魁梧的身躯缓缓抽动:“真他娘的......窝囊啊!!!” 大殿之内,不少武将亦是别过头去。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长叹一声,神色黯然。 谁不想挺直了腰杆? 谁不想快意恩仇? 可弱国本无外交。 大唐不复太祖当年时期的国力,如今......确实对五仙山毫无办法...... 柳行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程供奉之辱,臣等铭记五内,不敢忘,亦不能忘。” “但眼下......” “还请陛下以苍生为念,暂息雷霆之怒,全力......御魔!”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这一幕幕。 他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 又回想起太祖当年。 统六合,扫八荒,定鼎中原,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那时大唐,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自问登基以来,未敢有一日懈怠。 每日鸡鸣而起,夜深方歇,批阅奏章,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不贪图享乐,不沉迷酒色。 可为何...... 到了他这一代,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明明想做一个好皇帝,想守住这祖宗基业,想让这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可结果... 却是妖魔兵临城下,两道百姓沦为血食。 程老要像条狗一样,跪在人家山门前摇尾乞怜。 唯一的亲妹子,要一个人去面对这般危机! 念及此处。 皇帝颓然垂下两肩,十指入发。 是不是,他根本就不配坐这把龙椅...... 若他能有太祖一半的天资,若他能入那燃灯之境...... 孤月何至于此? 程老何至于此? 大唐......又何至于此?! 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是这大唐的天子。 可此时此刻。 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报——!!!” 便在此时。 一道凄厉的长啸,撕裂了漫天风雨。 禁军神色慌张,甚至顾不得御前失仪,连滚带爬冲入大殿。 陛下!镇魔司左镇魔使吕青侯求见!” 此言一出。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吕青侯? 身为如今还能调动的几名观山武尊之一,此刻不在剑南,怎会突然回京? 莫非...... 柳行云心中咯噔一下,面色骤变。 莫非是前线早已全面溃败?! 皇帝亦是面色一紧,连忙道:“宣他进来!” “宣——左镇魔使吕青侯觐见!!!” 随着嗓音穿透雨幕。 不多时。 一道身影快步踏入大殿。 剧烈的喘息声,在大殿回荡。 显然,这位观山武尊为了赶路,一路极速飞行,此刻已经是有些气息不稳。 柳行云眼神闪烁,沉声问询:“吕大人,你此时回京,莫非剑南防线已崩?” 武将队列中,亦有人握紧拳头,屏住呼吸。 在这个当口。 一位镇魔司的定海神针弃守回京,除了战败,没人能想到第二个理由。 吕青侯停下脚步,没有看柳行云,只是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声音嘶哑,却如平地惊雷。 “臣吕青侯,特回京报捷!剑南道妖魔已尽数伏诛,益州府光复!” 第334章 十八岁的燃灯境 报捷? 光复? 这几个字拆开来大家都认识。 可凑在一起,从吕青侯嘴里蹦出来,怎么就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那可是灵山妖魔! 怎么可能眨眼间就没了? 柳行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合嘴。 程不休亦是猛的抬头,瞪大老眼。 大殿之内,死寂片刻。 随即便是哗然。 “吕......吕大人......” 先前那名还在怒骂柳行云的魁梧武将,顾不得对方乃是堂堂左镇魔使,身份尊贵,几步上前,颤颤道:“您......您莫非是赶路太急,说错了话......” 也不怪他这般失态。 实在是这消息太过离谱。 谁敢信? 谁能信?! “放肆!” 吕青侯冷哼一声。 “本官身为左镇魔使,难道会在这种关乎国运的大事上,拿这满朝文武开涮不成?!” 说罢。 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杆。 目光扫过大殿内一张张呆滞的脸庞,朗声道: “就在前日!长公主殿下孤身一人,自巴西郡始,一路向南!” “一日之内!” “连破剑南道五十四郡县!” “所过之处,妖魔伏诛,无一合之敌!” “直至益州府,斩杀灵山妖圣,光复全境!” 嘶——!!! 嘶——!!! 嘶——!!! 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之声在大殿内响起。 这数千张嘴同时猛吸一口气。 愣是让这宽阔的大殿内,凭空刮起了一阵冷风。 若是这世上也有全球变暖。 这满朝文武,今日定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 程不休愣住了。 一张老脸精彩至极,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老子去仙门当狗,结果殿下已经杀疯了? 龙椅上。 皇帝从龙椅上滑了下来。 倒是没昏。 只是觉得腿有点软。 “你是说......孤月她......一个人......” 皇帝喃喃自语。 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 自家妹子漂亮,他知道。 自家妹子能打,他也知道。 可这特么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回陛下!” 吕青侯再次躬身一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不仅如此......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报。” 皇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何......何事?” 吕青侯抬起头。 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如今殿下......” “已入燃灯!” 轰——!!! 如果说之前的捷报是一道惊雷。 那这四个字。 简直就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大殿彻底炸了。 “燃......燃灯?!” “我尼玛......” 众多国粹,脱口而出。 一众武将更是小脑萎缩,脸都绿了。 十八岁?燃灯?! 他们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干嘛? 还在为了能多吃两碗干饭跟人顶嘴吧? 人家呢? 人家已经站在了武道巅峰,成了那陆地神仙一般的燃灯武圣! 这是人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柳行云喃喃自语,像是魔怔了一般。 “哪有这般年纪的燃灯......” “便是太祖当年......也未曾有过这般妖孽......” 然而。 看着吕青侯那笃定的神情。 所有人不得不信 这......是真的。 大唐。 变天了。 这一次,不是乌云盖顶的变天。 而是...... 金光万丈! ... 益州府。 城内城外,到处都是玄衣赤纹身影,夹杂着披甲士卒,在废墟间穿梭。 只是。 本该拿着横刀长枪的手上,却是铁锹、扫帚之类的东西。 没办法。 来晚了。 各路人马那是写好了遗书,交代了后事。 就连家里的老黄狗托给谁照顾都想好了。 这才红着眼眶,嗷嗷叫着冲进了益州地界。 结果呢? 妖魔? 没了。 城头之上。 一名青年负手而立。 身着白色锦衣,面容英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即便是在这灰头土脸的废墟之上,也难掩其卓尔不群的风采。 板着一张冷脸,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路过的镇魔卫见状,皆是心中暗赞。 不愧是游大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份沉稳,当真是我辈楷模。 然而。 游无疆此刻却是在发呆。 从当初还是个小小的点墨境,逆斩种莲。 后又是在长沙郡,以种莲境反手镇压观山。 这也就罢了。 毕竟这丫头资质妖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可前些日子。 又听闻以观山之躯,逆斩燃灯妖圣。 硬生生把晦月大圣给宰了。 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 结果这才过了几天? 燃灯了。 这特么就燃灯了? “呼......” 正当游无疆在那怀疑人生的时候。 一阵幽香袭来。 游无疆身子微微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一道同样白衣身影,缓步走上城头。 “顾师姐。” 游无疆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顾挽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良久。 顾挽澜才轻声开口:“我记得...在陇右都司传上来的信件中听闻她的名字时......她还是成丹。” “那时候,我以为即便她天赋再高,想要追上我,少说也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后来在庐陵,亲眼见她斩杀妖圣,我便知晓,这大唐第一人的名头,早该易主了。” “只是......” 顾挽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我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快得让人绝望。 快得让人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从观山到燃灯。 那是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穷极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天堑? 到了这丫头脚下。 就像是抬抬腿那么简单。 游无疆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安慰? 别闹了。 他都有些抑郁了。 “师姐......” 游无疆忽然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师尊他......怎么样了?”” 闻言。 顾挽澜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来。 “不太好。” 庐陵一战。 白玉楼为了给大唐争取一线生机,不惜燃烧了最后一次燃灯机会。 虽然之后殿下力挽狂澜,逆斩妖圣。 可如今的白玉楼,修为散尽,已是一介凡人。 “师姐,当真......便无法子了么?” 第335章 剑指妖庭 顾挽澜沉默良久,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有些游离。 “也不是全然没有。” “程老去五仙山之前,曾提过一嘴,这世间药石无医,却不代表灵物无用,西域妖庭,有一至宝,名唤寒玉优昙,若能得此物,以此重塑根基,或许能为师尊......再续上一盏灯。” 游无疆猛地直起身子:“既有此物,那我这就......” 话未说完。 便被顾挽澜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你去什么去。” 游无疆挨了一脑瓜,缩了缩脖子,刚想反驳。 却听对方继续道:“虽说妖皇当年被先帝重创,可妖庭毕竟是妖族的地盘,你不过一介种莲,莫说得到此物,怕是还未找到,便已经死在那里。” “......” 闻言。 游无疆双肩无力垂落。 是啊...... 自己不过种莲之境,如何能入妖庭寻得此物? 顾挽澜缓缓抬头看向天空,轻声道:“这些事情,不用你去操心,我与你吕师兄已经商议过,待到两道局势稍定,百姓安顿,大军重整之后......” “我与他联手,未尝不可一试。” 听得此言。 游无疆错愕地看着身侧。 种莲境去妖庭,是送死。 可观山境去了,难道就不是九死一生? 妖皇虽是重创,毕竟还是燃灯境! 不是谁都能像姜月初那样,以观山之境,可逆伐燃灯。 “这...师姐,这太......” 顾挽澜轻轻摇头。 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此行凶险,多半是有去无回,可如今大唐无力再抽调燃灯武圣...李氏高祖坐镇长安,不可轻动,其余几位,皆有要务缠身......” “我与你吕师兄虽只为左右镇魔使,可师尊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他老人家油尽灯枯,只能在深宫等死,既有那一线生机,做徒弟的,岂能坐视不理?” 游无疆双拳紧握。 心中思绪翻涌。 片刻后。 突然开口道:“殿下......殿下已是步入燃灯!她既能斩杀妖圣,实力通天,何不请殿下出手......” “住口。” 顾挽澜的声音骤然转冷。 “游师弟,你记住了。” “以殿下之天资,所背负的,所谋求的,不是昔年也不是当下,更不是三代十代。” “而是这大唐人族,万世不堕之辉!” “我等,又如何能让殿下,为了师尊一人之性命,入此凶险之地?” “......” 游无疆低下头,不敢言语。 城头风大。 吹得两道白衣飞舞。 良久之后。 顾挽澜眼中的严厉散去,化作一抹少见的柔和。 她伸出手,摸了摸游无疆的脑袋。 “疏雨那丫头,天资其实不差,就是性子太野,定不下心,以往有师尊护着,有我管着,她自是可以无法无天。” “日后,该打便打,该骂便骂,切莫让她荒废了这一身根骨,最后泯然众人......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 游无疆身子一颤。 胡乱抹了一把脸。 “谨遵......师姐教诲!” 便在此刻。 忽而传来一阵清冷嗓音。 “你们...有事?” 二人下意识回头。 却见一道玄衣赤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于二人身侧三尺之地。 顾挽澜率先回过神。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家师弟,随后对着少女微微躬身。 “殿下......回来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嗯。” “方才去了一趟剑南其他地界,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顺道......又去陇右那边转了一圈。” 闻言。 顾挽澜心中更是吃惊。 两道之间,相隔甚远。 若是自己要从益州赶往陇右,少说也得大半日时间。 这还不算斩妖的功夫。 可殿下才从益州离开多久? “殿下神威,平定两道妖祸,救黎民于水火,此等功绩,当真是前无古人......” 姜月初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分内之责罢了。” 她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蹙。 “对了,怎么不见吕大人?” “吕师兄他......担心长安那边不知战况,引起恐慌,故而先一步赶回京城报信去了。” “哦......” 姜月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寻常武夫破境燃灯,拼尽一身底蕴,也不过是点燃一盏心灯。 灯火六转,便是六次向天夺命的机会。 每一次灯火重燃,便是战力倍增,伤势尽复。 而她。 两盏。 这意味着,她姜月初比旁人多出整整一倍的性命。 十二次。 足以让这世间任何敌人感到绝望的数字。 只是...... 凡事有利有弊。 两盏心灯固然强横无匹,日后修行,想要让实力更进一步,所需的资粮也是双份。 寻常妖魔,已经满足不了如今的需求了。 本想去灵山看看,可灵山隐于云深不知处,且路途遥远。 至于东边的饮马川...... 虽听说有八尊妖圣。 可这地界更是偏僻,几乎是前世小日子的地界还要过去。 且茫茫大海,若是无具体位置。 谁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那么... 剩下的刷怪点,似乎暂时也只有西域妖庭了。 本来还想着,吕青侯身为左镇魔使,或许对那西域妖庭的情况知晓得更清楚些。 不过。 既然吕青侯不在,问眼前这二人,倒也没什么分别。 反正都能算是镇魔司的高层。 知道的总比自己多。 念及此。 姜月初也不绕弯子,目光落在顾挽澜身上,开门见山。 “你们对西域妖庭了解多少?” 顾挽澜微微一怔。 这一问,来得突兀。 前一刻她还在感叹两道平定。 对方下一刻便要剑指西域? 为何这般着急。 看了游无疆对视一眼。 此刻,这位曾经大唐年轻一辈第二人,浑身激动。 恨不得当场要给少女跪下磕一个。 她皱眉思索,试探道:“殿下......殿下刚入燃灯,境界未稳,此时若是为了师尊涉险,怕是......” 姜月初眉头微蹙。 寒玉优昙...... 哦... 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 既然能救白老头,那顺手拿了便是。 不过。 这并非重点。 少女抬起眼帘,打断了顾挽澜的话。 “那东西自是要拿......不过,我想知道,如今妖庭之中,还有多少燃灯境?” ------------- 元旦休息一下~ 昨夜睡太迟了。 困困ovo 第336章 顾挽澜的心思 此话一出。 游无疆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知为何。 明明殿下生的倾国倾城,此刻站在面前,也未释放丝毫杀气。 可他就是觉得对方有点危险。 顾挽澜思索片刻,还是沉声答道:“西域妖庭,自当年被先帝重创,元气大伤,但底蕴同样不可小觑。” “根据司中记载,除却妖皇之外,尚有四尊燃灯妖圣......” “四头?” 闻言,姜月初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本想着加上妖皇,有个两三头就不错了......却没想到有五头。 压下心头的火热,柔声问道:“仔细说说。” “西域妖庭的局势复杂,名义上,妖庭尊妖皇为主,统御西域万妖,但实则,那妖皇不过堪堪踏入燃灯门槛,若论厮杀手段,在燃灯境之中,算是末流。” “这般孱弱,也能坐稳皇位?” 姜月初有些意外。 妖魔向来信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一个实力不济的燃灯,凭什么让底下四尊大圣俯首称臣? 顾挽澜声音清冷:“传闻那妖皇,乃是仙门某位真人的记名弟子。” 姜月初眸光微凝。 仙门? 顾挽澜继续道:“虽然只是记名弟子,甚至可能连那位真人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但这层香火情分还在,便不得不考虑这一层关系......当年太祖横扫天下,兵锋所指,万妖覆灭,却唯独对未对这西域妖庭动手......甚至先帝当年深入大漠,马踏妖庭,明明有机会将其连根拔起,最终也只是重创妖皇,未曾痛下杀手......” “所忌惮的,无非便是那山中仙人罢了。” 说到此处。 顾挽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相较于仙门这般庞然大物,哪怕大唐王朝再如何鼎盛,依旧不能彻底与其撕破脸...... 姜月初神色平静,并未对此发表看法。 只是问道:“那四尊妖圣呢?” “妖庭四圣平日里听宣不听调,甚至相互之间亦有攻伐,与那诸侯无异......” 顾挽澜伸出两根手指。 “其中有两尊,你需格外注意。” “它们虽未必真心臣服妖皇,但因封地紧邻妖皇宫,可谓是唇齿相依。” “一旦妖庭有变,妖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两尊大圣哪怕是为了自保,亦或是为了不被仙人问责,都绝不会袖手旁观。” 姜月初微微颔首:“哪两尊?” “第一尊,号称灵虚大圣。” 顾挽澜回忆着卷宗上的记载:“其本相乃是一株修行了数十万载的血参...草木成精,本就艰难,能修至燃灯境的草木之灵,更是凤毛麟角,虽不善攻伐,但一身精气浩瀚如海,最擅困敌、养生之术。” “据说妖皇被先帝重创后,能苟延残喘至今,全靠这灵虚大圣每隔一段时间,便割自身须肉为其续命。” 姜月初眼中光芒一闪。 万年血参? 这几日自己东奔西走,又要动脑子,又要动拳头,属实是累得不轻。 是时候补补这虚弱的身子了...... “第二尊呢?” “第二尊,号称踏云大圣。” 顾挽澜神色稍微凝重了些:“此妖本相乃是龙鳞天马,据说体内有一丝真龙血脉,力大无穷,脚力更是冠绝西域,且对妖皇极为愚忠......或者说,是对妖皇背后的仙门极为敬畏。” “若是殿下真闯入妖庭,这踏云大圣,定是第一个搏命的。” “其余两尊,一尊远在极西之地,一尊镇守北边,距离妖皇宫路途遥远,且与妖皇素有积怨。” “只要动作够快......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便无需顾虑。” 姜月初若有所思。 “灵虚......踏云......” 顾挽澜顿了顿,看向身侧少女:“殿下虽天资绝世,初入燃灯便有如此神威,可毕竟根基未稳,其中凶险,远非大唐境内可比,况且...陛下还在长安翘首以盼,百姓亦是将殿下视作救世神明,若是殿下为了师尊的一线生机,只身犯险,若有个三长两短......” “行了。” 姜月初摆了摆手,神色有些不耐。 这顾挽澜什么都好。 就是这张嘴太碎。 “你对那西域妖庭的地势熟吗?” “......” 顾挽澜愣了愣。 她这般苦口婆心...到底是听没听进去啊?! 下意识地点头老实答道:“熟......倒也算得上熟。” “身为镇魔司左使,西域乃是重点监察之地,总司密库之中,有先帝当年马踏妖庭时留下的堪舆图,我曾细细研读过数遍,虽未亲至,但妖皇宫的布局,乃至周边几处险要,皆已烂熟于心......” 话音未落。 呼—— 顾挽澜只觉脖颈后衣领骤然一紧。 整个人便双脚离地,腾空而起。 “既是认得路,那便省事了。” 耳畔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 轰——!!! 赤金色的气浪在城头轰然炸开。 两道身影瞬间化作流光,撕裂长空,直冲西方而去。 城头之上。 只剩下游无疆一人,保持着原本的站姿,呆若木鸡。 他愣愣地看着天际极速远去的金虹。 视线中。 平日里清冷高傲、不苟言笑的顾师姐。 此刻正如一只被人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 两条修长的腿无处安放,只能尴尬地缩了缩。 显得格外无助。 “......” 直到金光消失在视线中。 游无疆这才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师姐走好......” ... 云海被一道霸道无匹的金虹硬生生冲开,翻滚向两侧,久久难以合拢。 金光裹挟之中。 顾挽澜身形有些僵硬。 堂堂镇魔司右使,又曾是大唐年轻一辈第一人。 平日里是何等的清冷孤傲。 凡镇魔司人见之,无不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喘。 何曾有过如今这般被人像拎小鸡崽子似的。 顾挽澜微微侧目。 看着身旁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心中几番挣扎,终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殿下......” 她试图稍微调整一下姿势,提气轻声道:“在下虽不才,好歹也是观山之境,御风而行并非难事......” “能不能......” 能不能放我下来自己飞? 哪怕是跟在后头吃灰,也比这般被人提溜着强啊。 姜月初目视前方:“别说话,安心看路。” “哦......” 顾挽澜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若是换做旁人敢这般对她,哪怕是拼着重伤也要拔剑问个生死。 可如今看着身侧玄色衣袍,感受着对方手掌传来的力道。 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好生霸道。 第337章 天妖演武的变化 姜月初并未理会身旁之人的那点小心思。 燃灯之境,神魂稳固,一心二用不过是等闲手段。 一边驾驭金光撕裂长空,心神却已沉入识海。 宿主:姜月初】 【境界:燃灯初境】 【当前道行:四十九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年】 看着面板上一长串数字,姜月初心中大定。 自打出道以来,从未这就般富裕过。 既是要闯那龙潭虎穴,这到了手的道行,便是要转化为实打实的战力才最为稳妥。 目光扫过那一列已收录的妖物绘卷。 “灌注,银骨妖尊。” 轰——!!! 识海之内,大浪滔天。 整整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年道行,如长河决堤,瞬间蒸发。 【成功将银骨妖尊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观山武学·《瑶姬云雨式》(圆满)】 【瑶姬云雨式:所谓“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此法美轮美奂,绝柔至软,可谓绰约如处子,婉转若游龙,其招式连绵不尽,似轻烟薄雾般幻化莫测,劲力透骨,杀人于无形。】 姜月初眉梢微挑。 拳法? 倒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随着境界攀升,曾经成丹境的《阴阳纵横手》,早已跟不上如今的厮杀节奏。 这几场大战下来,虽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全靠着一身恐怖的数值在硬砸。 也就是俗称的王八拳。 若是遇到那种同样肉身强横,或是技法高超的对手,难免会吃亏。 眼下,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继续。” 七万八千五百年道行砸下。 【成功将银骨妖尊提升至点睛,获得妖物馈赠】 【《瑶姬云雨式》(无上)】 大量感悟涌入脑海。 姜月初只觉双臂之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机流转,刚柔并济,变幻万千。 还不够。 最后一步。 九万二千一百年道行,再次投入。 轰隆隆—— 【成功将银骨妖尊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天赋·素心无染】 【素心无染:心如明镜,不染尘埃,此天赋可大幅抵御针对神魂的攻伐手段,无视大部分幻术、媚术之扰,守得灵台一片清明。】 好东西。 姜月初眼中精光一闪。 虽然自己目前还没遇到擅长神魂攻击的阴损货色。 但不代表没有。 有了这层保障,便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处理完妖物灌注,姜月初并未急着退出识海。 目光一转,落在【天妖演武】的界面之上。 此时此刻。 黑山熊君与青面郎君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两头妖物虽然勤勉。 在演武场中哼哧哼哧地比划着。 可左右不过闻弦鸣骨的境界......去推演如今燃灯境能用上的武学,实在是难为它们了。 姜月初微微摇头。 虽然这两位算是陪着自己起家的元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这修行路上,本就是大浪淘沙。 跟不上的,便只能退居二线。 如今谱上妖魔人才济济,哪一个不比这俩货强上百倍? 是时候...... 重新规划一下这演武场的班底了。 顾不得已经消耗的道行。 将两头妖物提溜了出来。 随后先将《完璧不破功》丢入其中。 正想看看哪头妖魔能推演这门武学。 却见众多妖影闪烁。 不过眨眼间。 凡是谱中天成的妖魔,皆是齐聚于此。 姜月初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姜月初想明白这演武场怎会突然这般拥挤。 所有妖魔齐齐围了上来。 对着那悬在半空的功法卷轴,指指点点。 虽听不见声音。 但看那架势,分明是在激烈争论。 虎山神刚说完什么,便挨了白猿公一头皮。 这让原本还想开口的狼妖猪妖瞬间闭上了嘴巴。 黑山熊君作为曾经的负责人,此刻正与银骨妖尊交接心得......就连那三头蛟龙也不甘寂寞,挤在最前面,争得面红耳赤。 姜月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心中无语至极。 虎狼熊猪乃是荒神躯的根基,走的是肉身路子,参与讨论倒也罢了。 可你们这三头泥鳅...... 明明修的是阴山路子。 懂个屁的横练武学啊?! 正吐槽间。 场中局势忽变。 只见那银骨妖尊一步跨出,径直走到妖群中央。 它本就是阳山大妖的路子,对于这等锤炼体魄的法门,最有话语权。 面对众妖七嘴八舌的建议。 这位兔妖显得颇为不耐。 每当有妖魔提出一种想法。 它便或是摇头,或是摆手。 姜月初盯着那演武场看了半晌,屁动静没有。 心中有些不耐。 视线随意往右上角一瞥。 这一瞥,眼皮子便是一跳。 【当前道行:二十六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年......二十六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年......】 每呼吸一次,便是百年的道行如流水般逝去。 草! 姜月初只觉心头都在滴血。 这可是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那两道之地杀了个几进几出,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家底! 不是给这群畜生拿来开茶话会的! 姜月初脸色一黑,心念微动,便要强行切断这演武场的供给。 正欲动手。 光幕最下方,忽地颤了一颤。 一行小字,急促浮现。 【推演正处于关键节点】 “......” 姜月初眼角微抽。 这破系统,还会坐地起价。 不过...这演武场重组之后,究竟有何等神效,总归是要试上一试。 总不能因为贵,就不用这功能吧? 反正眼下这点道行,想要将那刚入手的晦月大圣灌注至天成显然不够。 既然不够升级,那便用来豪赌一把!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忍住肉痛,不再去看那飞速跌落的数字。 心念一动,面板瞬间关闭。 ... 金光撕裂长空。 脚下景致倒退。 从郁郁葱葱的巴蜀之地,到苍凉雄浑的陇右群山。 顾挽澜被拎着后领,姿势虽有些狼狈。 但一双美眸却是死死盯着下方。 这次灵山来袭,不仅仅是剑南遭受侵袭,陇右同样也是目标之一。 如今一路行来。 莫说是大妖。 便是连一丝成气候的妖气都未曾感应到。 顾挽澜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神色平淡的少女。 虽然知道殿下不可能会说谎...可眼下亲眼所见后,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 “殿下。” “前方便是西域妖庭了。” 第338章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西域妖庭。 妖皇宫内。 丝竹乱耳,靡靡之音绕梁不绝。 数十名身披轻纱、姿容艳丽的狐女,正在殿中翩翩起舞。 一名男子,此刻斜倚着身子,神情慵懒。 他生得并不狰狞,反而有些儒雅。 若非眸子里偶尔闪过的碧绿幽光,倒真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好!” 身旁一名美艳狐女连忙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入他口中。 妖皇细细咀嚼,汁水在口中爆开,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自打那日祸水东引。 虽说未曾亲自踏足中原,去亲眼瞧瞧那边的惨状。 但想来...... 应当是极为精彩的。 那疯婆子乃是灵山妖圣,又有道统传承,且带着那般滔天的杀子之仇而去。 再加上李乾元那个老畜生。 里应外合。 啧啧。 妖皇咂了咂嘴...大唐如今,怕是已经烽火连天,血流漂橹了吧? 至于那个什么长公主...... 天赋妖孽是不假,可到底还是太嫩了些。 既要面对灵山的怒火,又要提防亲爹的背刺。 除非是真仙降世,否则如何能破此局? “也好。” “待到那两边斗个两败俱伤,那疯婆娘杀了人,泄了愤,回了灵山......” “孤未尝不可趁此机会,挥师东进。” 只是...... 一念至此,妖皇脸上的惬意忽然淡了几分。 眉头渐渐皱起,思绪已经飘至殿外。 若非忌惮葬仙关的真人。 就凭他这刚刚踏进燃灯门槛的半吊子修为,早就被手底下那四个桀骜不驯的妖圣给生吞活剥了。 可如今...... 真人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其实...... 也不是全是死路。 若是真人临终之前,能大发慈悲,传他扶鸾一脉道统! 那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仙家弟子,莫说区区手下四尊妖圣,哪怕是灵山那边......说不定也得客客气气地请自己过去,给他安排一洞妖皇之位。 可为何...... 为何就是不肯松口?! 说什么妖性难驯,时机未到...那灵山还全特么是妖魔呢!? 凭什么人家道统就没这般说辞?! 全是狗屁。 念及此,心中愈发烦躁。 正思索间。 “嗯?” 他愕然抬起头。 轰隆隆—— 只闻天际,忽有一阵雷鸣炸响。 “这...好肆无忌惮的气息!当真不把我妖庭放在眼里!” ... 一道金虹。 在西域苍穹之上,拉出一道长达百里的尾焰。 顾挽澜被人拎着后脖颈,姿势颇为不雅。 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双眼,此刻却是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下方飞速倒退的黄沙大地。 按照镇魔司的规矩。 或者说按照正常人的思维。 深入敌后,当如履薄冰,收敛气息,潜行匿踪。 若非是不得不为之,谁敢在这般地界大张旗鼓? 可身边这位...... 顾挽澜艰难地转过头。 三颗龙珠。 赤红如火,漆黑如墨,森白如雪。 正围绕着少女周身,疯狂旋转律动。 恰逢路过一处绿洲。 几头体型硕大的沙蜥大妖,正懒洋洋地趴在湖边晒着太阳。 察觉到头顶传来的恐怖威压,几头大妖猛地抬头。 刚欲张口嘶吼示警。 少女身侧的赤色龙珠,猛地亮起一抹红光。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赤炎火柱,自九天之上,笔直贯下。 几头有着几百年道行的沙蜥,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瞬间气化。 【击杀鸣骨境生物,获得道行三百二十年】 【击杀鸣骨境生物,获得道行两百七十年】 【击杀......】 识海之中,文字跳动。 姜月初眉眼未抬。 蚊子腿也是肉。 既然路过,断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金光继续向前。 顾挽澜喉头滚动,干涩开口:“殿下......” “嗯?” “此地......已是西域腹地。” “所以?” “再往前几十里,便是妖皇所在之地...若是这般动静......” 顾挽澜深吸一口气,尬笑道:“是否太过高调了些?” 何止是高调。 简直是骑在人家脖子上拉屎。 这一路行来。 凡是视线所及,凡是有妖气波动。 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土里埋的。 雷劈。 火烧。 水淹。 少女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收割机器。 所过之处,那是真的连根妖毛都没剩下。 姜月初眸光微垂,看了眼手中拎着的女子。 随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滋啦—— 一道紫色雷霆,如长鞭甩出。 将数百丈外。 一只躲在云层里企图窥探的黑鹰大妖,凌空抽爆成一团血雾。 做完这一切。 她才淡淡开口:“我赶时间。” “......” 顾挽澜张了张嘴。 这特么是赶时间的问题吗? “而且。” 姜月初目视前方,声音清冷:“既是来拿东西,还要偷偷摸摸,那是做贼。” “本宫是大唐长公主,如何能与那贼人一般?既然来了,那便要让这里的主人知晓......” 话音落下。 轰隆隆——!!! 三颗龙珠齐齐震颤。 少女周身气势,不再有丝毫遮掩。 燃灯境的恐怖威压,肆无忌惮地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以一人之躯,镇压这万里黄沙! 顾挽澜只觉头皮发麻。 疯了。 当真是疯了。 殿下哪里是来为了那药的? 分明特么是要一人踏平妖庭! ... 五仙山巅,云海茫茫。 绝壁之上,有一座孤亭,亭旁生着一株不知岁月的老松。 松下有人对弈。 老者落下一子,轻声道:“人走了?” 孩童咧嘴笑道:“走了,叫了几声,摇了摇尾巴,见求不到骨头,便灰溜溜地下山去了。” 老者微微颔首,似是对此并不在意。 “大唐气数已尽,妖魔吞噬两道,不过是天道轮回的开始,凡人力微,妄图逆天改命,终究是镜花水月。” 孩童抓起一把白子,在手中把玩:“师尊说得是,只是那老狗聒噪,扰了山门清净,若非师尊有令,不得随意沾染红尘因果,弟子早便一掌拍死他了......” 话音落下。 一道流光自云海下方破空而来。 老者伸手一招,展开细细查看。 片刻后。 脸上微微动容。 “师尊?” 孩童察觉异样,收起笑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可是山下......出了变故?” 老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意味:“刚传来的消息,大唐长公主姜月初,孤身入剑南,一日之间,连破五十四城,斩灵山妖圣于益州府。” 孩童闻言,嗤笑一声:“不过是斩杀一头扁毛畜生罢了,若是动用底蕴,倒也并非不可能......” 老者转过头,看着孩童,一字一顿。 “她今年,方才十八。” “且......已入燃灯。” 啪嗒。 孩童手中的白子,滑落在棋盘之上。 “十......十八?燃灯?!” “这怎么可能?!” 孩童霍然起身,声音尖锐:“那凡俗之地,道统断绝,怎么可能养出这等妖孽?” 十八岁的燃灯境。 莫说是大唐,便是放眼这五仙山数万载岁月,翻遍古籍,也未曾见过这般记载。 老者并未理会孩童的失态,只是静静地看着翻涌的云海,轻声呢喃:“本以为大唐将亡,没想到......竟是回光返照,生出了这么个异数。” “此女身负大气运。” 老者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如此璞玉,落在凡俗泥潭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 “既是有缘,便该入我五仙山门下,修那长生大道,方不负这一身根骨。” 说罢。 老者微微侧首,对着亭外空地唤了一声。 “王玄策。” 话音落下。 只见亭外松影晃动,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显现出身形。 此人看上去比那下棋老人还要苍老几分,可在其面前,却是毕恭毕敬。 “弟子在。” “我记得,你入山之前,乃是长安王氏之人?” 王玄策身躯微震,低垂着头颅:“回禀真人,弟子确是出自长安王氏,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自从入了仙山,尘缘已断,早已不是王家之人。” 老者摆了摆手:“既然是长安故人,那便好说话些。” “你与青风走一遭吧,下山找到那个女娃,把人带回来。” 王玄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五仙山避世多年,何时主动下山招揽弟子。 什么人物...... 竟是要主动去请? 面对他疑惑的神情,二人却是没有解释。 孩童只是起身行礼:“弟子遵命......” 随后。 心中啧了一声。 十八岁的燃灯境...... 确实妖孽。 不过再妖孽。 若是知晓五仙山亲自邀请。 怕也是要感激涕零,立刻沐浴更衣,随他们上山谢恩...... -------------- 这个月中旬要去陌生的城市,想先存一点稿子,怕到时候几天可能来不及写... 存完稿子会恢复以前的更新节奏。 感谢ovo!!! 第339章 欺妖太甚 轰—— 燃灯境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肆无忌惮地朝着八方席卷而去。 仅仅是一瞬。 无数妖魔惊恐抬头,欲要看清天穹上的人影。 这里是西域妖庭腹地,更是妖皇所在之地! 除去几十年前,被大唐横推至此。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大张旗鼓地闯入这片地界。 “何人安敢在我妖庭放肆?!” 声浪滚滚,夹杂着无尽的怒火传来。 话音未落。 轰——!!! 一道刺目红光拔地而起,直奔苍穹之上的玄色身影而来。 顾挽澜瞳孔骤缩,血色红芒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其滚烫的热气。 这气息...... 红光散尽,热浪却未消。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头覆着细密龙鳞的妖马。 四蹄如柱,其下踩着滚滚烈焰,鬃毛飞扬间,隐有风雷之声炸响。 顾挽澜声音微颤:“踏云大圣。” 西域妖庭四圣之一,身负真龙血脉,脚力无双,力大无穷。 姜月初并未言语,只是松开拎着顾挽澜的手,让其自行御空。 随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畜生。 踏云大圣同样未急着动手。 其实按照本心,它是一百个不愿意守在这妖皇宫的大门口。 同为燃灯妖圣,谁不想逍遥自在......如今要给一头除了有个好师父,其余一无是处的废物看家护院。 可又如何能不来?! 数十年前,没有它的看护,妖皇都差点被人族灭了。 修行修到它们这一步,再想往上走,靠的已不是吞吃多少血食。 妖皇再废,其背后与仙门的香火情分,确做不得假,唯有依靠这层关系,拜入仙门,才有可能再往上一步...... 念及此。 踏云大圣眯起眼睛:“本圣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也不管你来此有何贵干,但这前方,乃是妖皇寝宫...看在你这一身修为不易的份上,速速退去,本圣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方既能这般大摇大摆地闯入腹地,且一路之上无人能挡,其实力定然恐怖。 自己只要仙缘,妖庭如何,又与自己何干? 若是能不动手,将其劝退,也好过拿命去拼。 闻言。 姜月初突然暴起,眸中金火狂舞,分明是什么话也不准备多说。 仅仅是一瞬,人已经出现在踏云大圣身前。 修长的五指探出,死死扣住其颈后的鬃毛。 下压。 提膝。 轰——!!! 明明都是燃灯境,可在少女面前,踏云大圣竟是显得如此脆弱。 庞大的马身瞬间弓起,血肉筋骨发出哀鸣。 滚烫的妖血,自口鼻喷涌而出。 “你......” 燃灯境的大妖面露骇然之色,刚想调动妖气反抗。 却见少女神色漠然,身形随着对方弓起的瞬间,欺身而进。 左臂大筋崩响,拳锋之上,银光流转,隐有妖啸之音。 嘭——!!! 坚硬的龙鳞炸裂纷飞。 踏云大圣只觉眼前世界天旋地转。 庞大的妖躯再也维持不住腾云之势,笔直坠落。 轰隆隆—— 下方连绵起伏的妖皇宫殿,遭此重击。 刹那间,玉柱崩折,金梁断裂。 层层楼阁化为齑粉,数里宫墙尽成瓦砾。 尘土漫天遮云日,碎石穿空鬼神惊。 原本富丽堂皇的寝宫,竟是被生生砸出个方圆数百丈的深坑。 ... 不论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妖,还是依附于大妖苟活的小妖。 此刻皆是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谁? 那是踏云大圣! 燃灯境的绝世大妖! 可就在刚刚。 一个照面。 就这么被人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进了地里。 这一幕,太过于惊悚,以至于让群妖忘记了呼吸。 直到—— “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轰—— 无数妖魔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妖庭威严,哪里还记得什么守土之责。 连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踏云老祖都快被打死了。 它们这些小胳膊小腿的上去送菜吗? “人族杀来了!大唐杀来了!” 有些显出原形,四蹄狂奔,撞翻了无数同类。 有些驾起妖风,恨不得多生出一对翅膀,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整座妖庭,顷刻崩塌。 姜月初凌空而立,漠然看着脚下如蝼蚁般溃散的妖群。 刚欲动手清理,忽然抬起眼帘,望向远处。 “放肆——!!!” 轰! 只见一道碧绿色的妖光,冲天而起。 妖光散去。 露出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 “你......当真以为......孤这西域妖庭,是你这黄毛丫头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声音很大。 似乎想以此来掩盖内心的那份慌乱。 更像是想要通过这怒吼,将那早已逃窜的群妖给震慑回来。 可惜。 无妖理会。 甚至跑得更快了些。 姜月初看着他,微微歪头。 “你是妖皇?” 妖皇神色一滞,咬牙切齿道:“正是本皇!” 姜月初点了点头。 “哦......正好,我找你有点事。” 说罢。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把寒玉优昙给我拿来。” 听得此言,妖皇的脸瞬间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怕是还以为她才是这妖庭的主人! “你闯孤的门庭,碎孤的宫殿,打伤孤的大将。” “如今......” 妖皇往前踏出一步。 碧绿色的妖气,顺着七窍向外喷涌,如烟似火。 “还要张口索要如此至宝?” 姜月初眉头微皱,轻声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乖,听话,把东西给我。” “......” 妖皇只觉喉头一甜。 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来。 他是这西域妖庭的主人。 他是葬仙关的记名弟子。 哪怕是昔年大唐先帝李乾元杀入妖庭,得知他的身份后,也得与他坐下来谈条件。 况且...... 他在燃灯里面实力实力确实是垫底。 可燃灯便是燃灯! 身为燃灯,亦是有自己的尊严的! 妖皇咬碎了后槽牙,字字句句,皆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当真以为......孤是泥捏的不成?!” 姜月初眉头微蹙,虽说对方死了,自己也能拿到...可到底还要自己亲自去找。 太麻烦了...... “你不给?” 妖皇猛地退后一步。 随后反应过来,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还未交手,自己就被三个字吓到了!? 念及此,心中愈发羞怒。 “你踏马欺妖太甚!!!” 妖皇猛地昂起头,脖颈粗大,青筋暴起,怒啸道:“灵虚何在!!!” 第340章 从不骗人姜月初 随着这一声厉啸落下。 大地深处传来闷响。 数百丈外的黄沙地面骤然隆起,向着两侧排开。 少顷。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慢吞吞地从土里钻了出来。 这老者生得极怪。 身不满五尺,须发皆白,长得拖到了地上。 头顶上并未束发,而是顶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至极的药香。 光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通体舒泰。 正是西域妖庭四圣之一,灵虚大圣。 灵虚刚一露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与踏云大圣相比,他对于所谓仙门传承,其实并不在意。 他本是一株长在深山老林里的野山参,汲取日月精华,受天地造化,也是运气好,没被路过的采药人挖去炖汤,这才开了灵智,修成大道。 对于他们这种草木之灵而言,只要不遭横祸,寿元几乎无穷无尽。 只要找个土坑把自己一埋,睡上一觉,醒来便是几百上千年。 这般逍遥日子,何须去给仙人当狗? 坏就坏在,他是人参。 而且是一株修到了燃灯境的人参。 不管是对人或是妖而言,他就是一味绝世大药。 若非这妖皇背后站着仙门真人,扯着这张虎皮做大旗,震慑四方。 他若敢孤身走出这片大漠,鬼知道会不会被某个大能抓去炼成丹药,吞入腹中。 所以他才不得不留在此地。 哪怕留在这妖庭,侍奉这废物,也好过被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可如今...... 灵虚大圣叹了口气。 交易归交易。 前提是有命在。 踏云大圣身负真龙血脉,皮糙肉厚,素来以体魄强横著称。 结果呢? 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住。 自己这身老骨头,如何挨得了这一下? 虽然妖皇若是死了,他也得跑路,未来日子不好过。 但若是现在冲上去,那就是立马得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笔账,灵虚大圣算得很清楚。 念及此。 他缓缓开口道:“陛下...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位大人既然想要,陛下不如......就给了吧?” “毕竟......” 灵虚看了眼远处的深坑,意味深长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空气骤然安静。 妖皇满腔的怒火,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给...... 给了? 不是...这特么对吗? “你让孤......把东西给她?!” 灵虚大圣点了点头,往前凑了一步,小声道:“陛下,给她吧。” “她真的很强。” “咱们......打不过的。” 妖皇面皮抽搐。 道理他都懂。 可这口气......被人打上门来,拆了家,打了人,最后还要乖乖奉上宝物,以此买命? 这要是传出去。 他这西域妖庭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正欲再骂。 嘶——吼—— 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自那废墟深坑之中炸响。 紧接着。 轰——!!! 血色光柱,冲霄而起。 滚滚热浪排空,大地寸寸龟裂,无数碎石瓦砾倒卷向天。 庞大的马身之上,璀璨的龙鳞破碎大半,血肉模糊。 但它的气息,却并未衰败。 眉心之处。 一盏赤红如血的灯火,迎风怒燃。 “你这把年纪,当真是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人族与我等不共戴天,她今日既然敢孤身闯阵,便是抱着斩草除根的念头来的!” 这一番话,震得灵虚大圣身躯一颤。 老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这......” 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踏云大圣,又偷偷瞄了一眼少女。 嘴唇蠕动,试图做最后的辩驳。 “话虽如此......可万一......” 话音未落。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突兀地插入场中。 “它说的不错。” 姜月初微微颔首,神色认真:“我确实没打算放过你们。” “既是妖魔,自当伏诛,拿了东西,再杀你们,顺理成章。” “......” 顾挽澜险些从空中栽下去。 她以手扶额,只觉脑仁生疼。 这种时候,哪怕是骗,先卸了它们的防备,再一对一动手也不迟啊! 怎可以如此实诚? “好!好!好!” 踏云大圣怒极反笑。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想要咱们的命?” “那便拿你的命来换!!!”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踏云大圣率先发难。 身躯化作一道赤红流光,裹挟着燃灯威压,不顾一切地朝着少女撞去。 与此同时。 一直神色阴晴不定的妖皇,此刻眼中亦是闪过一抹决绝。 既然没了退路,那便只有拼死一搏! “杀!!!” 妖皇厉啸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地面骤然涌出滚滚碧绿妖气。 见那二妖已呈搏命之势。 灵虚大圣低头叹气。 今日这局面,怕是不能善了。 “罢了......” 灵虚大圣猛地一顿手中拐杖。 原本佝偻的身躯,瞬间干瘪下去。 轰隆隆—— 大地颤鸣。 无数根须自他脚下疯狂生长,扎入黄沙深处。 不过眨眼之间。 一株高达百丈,通体晶莹如血玉的参天大药,出现在原地。 枝叶摇曳,药香扑鼻。 “起!” 苍老的声音自那大药之中传出。 哗啦啦—— 滚滚碧绿精气,如天河倒灌,顺着根须,疯狂涌入前方二妖体内。 得到这股浩瀚生机的灌注。 妖皇仰天长啸,周身碧火瞬间由绿转蓝。 火光冲天,竟是将半边苍穹都染成了诡异的幽蓝之色。 而那踏云大圣更是得了大造化。 吼——!!! 龙吟马嘶。 踏云大圣四蹄踏空,浑身肌肉隆起如山丘,气血流转,发出轰鸣之音。 “人族丫头!” “再来过!!!” 气焰滔天。 三尊燃灯境大妖联手的威势如何恐怖?! 顾挽澜面色惨白,刚想开口劝说殿下暂退。 却见身前那道玄色身影,忽然回过头来。 左眼金火跳动,右眼蓝火深邃。 姜月初并未言语。 只是抬起手,掌心印在顾挽澜胸口。 “殿下......” 顾挽澜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那掌心传来的异样触感。 呼——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着后方倒飞而出。 “殿下!!!” 视线尽头。 少女转身正对漫天妖魔,赤金大戟,凭空落入掌中。 手腕翻转,戟尖遥指三尊大妖。 “来!” 第341章 绝望的灵虚大圣 环绕在周身的三颗龙珠,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 赤、白、乌三色光芒暴涨,化作一道三色光轮,将少女护在中央。 咔嚓—— 两根峥嵘玉角刺破皮肤,直指苍穹。 修长的脖颈、手背之上,细密的龙鳞层层覆盖。 但这,还未结束。 轰——!!! 气海沸腾。 两幅浩瀚画卷,在少女身后,徐徐铺开。 巍峨大山拔地而起,四尊高达百丈的凶兽魔影,立于山巅,仰天咆哮。 滔天巨浪卷起千堆雪,三条蛟龙,首尾相衔,翻江倒海,盘旋而上。 两座内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显化于天地之间。 在这恐怖的异象映衬之下。 少女长发乱舞,大氅猎猎。 这般滔天气机,让三尊妖魔心中一颤。 阴阳双修,双入燃灯。 自古以来,谁敢走这条路? 谁能走通这条路?! 今日,它们算是开了眼。 但眼下,惧已无用。 箭在弦上。 人与妖魔,自太古以降,便从未有过那坐下来喝茶的道理。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既已撕破脸皮,便唯有用命去填这一线生机。 “死来——!!!” 踏云大圣嘶吼出声。 吼声夹杂龙威,震人心魄。 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血光,当头踏下。 燃灯妖圣专修肉身,何其恐怖。 况且,还是开启了燃灯状态下,又有大药精华加持。 轰——!!! 空气瞬间被踩爆。 一圈恐怖的白色气浪,呈环形炸开。 音爆之声,震耳欲聋。 高空之下的地面,碎石跳动而起。 顾挽澜人虽在远处,亦觉气血翻涌,耳膜生疼。 这便是...... 燃灯境妖圣的搏命一击? 若是换做她,怕是连这一脚带起的余波都扛不住。 可面对这般攻势,姜月初连多余的防御架势都未曾摆出。 只是微微沉肩,脊背大龙瞬间紧绷。 大荒四凶镇岳图中,四妖猛地仰天咆哮。 下一瞬。 赤金大戟,逆势而上。 就是硬碰硬。 就是以力破力! 既然自负肉身无双,那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大荒神力。 当——!!! 大戟与马蹄,在半空中相撞。 踏云大圣面孔扭曲,咬牙催动全身妖力。 可大戟竟是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手腕一抖,戟杆向后弯曲,随后猛地崩直。 嘭——!!! 庞大的妖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漫天血雨泼洒。 一击。 高下立判。 姜月初收戟而立,神色漠然。 她并未追击,而是微微侧头,轻声呢喃。 “奶妈...得先杀。” 话音未落。 轰—— 原地炸开一团音爆云。 玄色身影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至灵虚大圣头顶。 正全力输送生机的灵虚大圣,只觉头皮发麻。 它活了数十万年。 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救我!!!” 它惊恐尖叫,无数根须疯狂舞动。 服了! 踏云大圣也就罢了,毕竟要与对方贴身肉搏...可这妖皇是什么玩意? 知不知道保护后排啊?! 在燃烧着金蓝双色火焰的眸子注视下。 一切挣扎,皆显得如此苍白。 姜月初双手握戟,高举过头。 “斩。” 大戟落下。 如开天辟地。 戟刃顺着灵虚大圣的天灵盖劈入,一路向下。 势如破竹。 直至将巨大的血参一分为二! 轰隆隆—— 两片残躯轰然倒塌,砸起漫天黄沙。 浓郁至极的药香,瞬间弥漫。 下一瞬。 嗡—— 断口之处,一点淡绿色的火光,骤然点燃。 不过眨眼之间,身躯猛地合拢。 灵虚大圣脸色煞白,身形向后暴退。 “陛下!!!” 妖皇面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非是他不想救,实在是太快了。 前一瞬还在轰飞踏云,后一瞬便已刀劈灵虚。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 妖皇双目圆睁,碧光大盛,双掌猛地向前平推。 “咄!” 轰隆隆—— 凝聚而成的滚滚蓝火,忽然调转方向,如怒涛排空,瞬间怒啸而去。 姜月初微微侧眸,并未闪躲,任由碧蓝火焰舔舐全身。 久违的疼痛,让她略微有些不适应。 不过。 随着【逆战】触发。 姜月初缓缓压低身形,握紧手中大戟。 轰——!!! 周身气血轰鸣,宛如江河奔涌。 三色龙珠疯狂旋转,将漫天蓝火硬生生逼退三尺。 “什么?!” 妖皇瞳孔骤缩,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怎么在他的妖火之下,这人族的气势还变强了?! 莫非是拿他的火淬体不成?!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 火海撕裂。 一道沐浴着金火的身影瞬间冲出。 刚刚停下动作的灵虚大圣,才喘上一口气。 便觉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扑面而来。 它骇然抬头。 只看见一双淡漠至极的眸子。 还有在视线中极速放大的手掌。 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头顶的叶子。 灵虚大圣亡魂大冒,刚欲施展土遁之术。 却觉一股巨力自头顶传来。 轰——!!! 姜月初手臂发力,将这高达百丈的参天大药,硬生生从土里拔了出来。 腰腹扭转,大脊如龙,抡圆了胳膊,将手中这庞然大物,狠狠砸向地面。 咚——!!! 整个妖庭腹地,猛地向下一沉。 方圆数十里的地面,瞬间崩碎,无数黄沙如喷泉般冲上云霄。 灵虚大圣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浓郁的绿色汁液,如暴雨般喷洒。 但这。 仅仅是个开始。 姜月初单脚踏在老参精的胸口。 手中大荒碎星戟高高扬起。 戟刃之上,寒芒吞吐,杀意沸腾。 噗嗤——!!! 大戟落下。 碎木横飞。 汁液四溅。 姜月初也不嫌脏,任由那黏稠的药液溅了一身。 手中大戟挥舞如风。 一戟。 两戟。 三戟。 ...... 每一击落下,都伴随着大地的颤抖和老参精的哀嚎。 “住手!!!” 妖皇目眦欲裂。 若是灵虚死了,没了这源源不断的生机供给。 拿什么跟这怪物打? “踏云!拦住她!快拦住她!!!” 远处废墟之中。 满身是血的踏云大圣,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它虽被一招轰飞,但毕竟开启了燃灯,又受到了老参精华的补给,倒也未曾伤及根本。 只是...这女子样子实在太过恐怖。 甚至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感。 仿佛对方才是妖魔,而它们,不过是待宰的人族。 听得妖皇嘶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再留手了! “吼——!!!” 一声龙吟。 随着龙鳞阵阵崩飞,血肉蠕动,庞大妖躯迅速缩小至两丈左右。 前蹄化作粗壮的双臂,马首收缩,化作人首,却仍保留着鬃毛。 下半身依旧是四蹄着地...竟是半人半马的模样! “呼......呼......” 口鼻喷吐着白气。 此刻,踏云大圣浑身上下,早已没了半块好肉。 赤红的肌肉裸露在外,还在不断蠕动。 可他却是不管不顾,只是双掌掌心相对,猛地向两边拉扯而出。 一柄通体赤红,长达丈二的偃月刀,被它从虚空中硬生生抽了出来。 踏云大圣手握偃月刀,身躯骤然爆射而出。 “给我......” 手中偃月长刀高高扬起。 对其背影,怒斩而下! “死来——!!!” ------------ 粉丝马上破万了...求求关注! 破万爆更!!!(存个屁的稿子,发了!全发了!!!) 第342章 你的刀真不错,可现在是我的了 刀锋还未落下。 天地间已是一片猩红。 踏云大圣的双臂,此刻竟是如同承受不住这刀的重量一般......大片大片的鲜血混杂着碎肉破裂,尚未落地,便被刀身上的红光吞噬殆尽。 “给我...死!!!” 踏云大圣面容扭曲,七窍之中喷出滚滚血焰。 感受着身后的杀意,姜月初略带惊讶地回眸看去。 随后衣摆怒扬,手腕翻转。 赤金大戟怒啸回挡。 当——!!! 刀戟相撞。 波纹层层荡开,以两者交击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所过之处,狂风呼啸。 就连站在远处的妖皇,亦是被这股余波掀飞出去,狼狈地滚落在黄沙之中。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二人的身影。 虽然自己偏弱,可到底也是燃灯境,此刻,面对二人交手的余波,竟是连站都站不稳...... 可想而知两人交手的威势。 而在这一招交手过后。 踏云大圣双臂早已炸裂成漫天血雾,却以两道断骨死死抵住刀柄。 赤红偃月刀仿佛活物,贪婪地吮吸着周遭的血肉,刀身之上,一只闭合的血眼骤然睁开。 嗡—— 红芒瞬间压盖了戟身原本的赤金之色。 姜月初眉心微蹙,眸光透过缭绕的雾气,落在两兵相接之处。 大荒碎星戟本身材料便是不俗,又内蕴灵印,乃是实打实的宝具。 这一路走来,斩妖除魔,何曾有过半点损伤。 可此刻。 在赤红刀锋的碾压之下,戟身之上,竟是崩开了一道裂纹。 这刀......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 “吼——!!!” 鲜血顺着踏云大圣的七窍狂涌,双骨怒而抽回刀势,口中发出似人非人的狂笑。 “再来!!!” 又是一刀荡下! 可下一刻,踏云大圣脸上却是露出惊慌之色。 只因为对方并没有继续选择与他硬碰,反倒是单手拄戟,身形陡然腾空而起。 少女在半空中拧转半圈,右腿带起音爆之声,旋转飞踢而出。 正中刀杆。 踏云大圣若是全盛时期,或许还能抓住。 可此刻双臂早已炸裂,只剩两截森森白骨,无筋无肉,更无指掌。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刀脱离了掌控。 嗡—— 赤红偃月刀旋飞而起,直冲天际。 “不!!!” 踏云大圣目眦欲裂,两根臂骨在空中胡乱挥舞。 兵刃离手,便如猛虎拔牙。 如何还能再战?! 下一刻。 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旋飞的长刀之侧。 随着修长五指探出,赤红长刀已然攥在掌心。 刀身剧烈震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红芒暴涨,滚滚煞气顺着刀柄疯狂反扑,想要震开手掌。 “哼。” 姜月初冷哼一声,体内气血轰鸣,恐怖威压顺着掌心蛮横灌入。 暴躁的红芒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呜咽着缩回刀身深处,再不敢造次。 “竖子尔敢!!!!” 看着自己的兵刃落入对方的手中,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踏云大圣凄厉嘶吼,不管不顾,裹挟着漫天血煞,如疯魔般朝着姜月初撞去。 少女神色平淡,并未回身。 刀身剧震,随即发出一声清越长吟。 噗嗤—— “......” 踏云大圣保持着冲撞的姿势,眸子里癫狂之色尚未褪去,却已永远凝固。 下一瞬。 两片残躯向着两侧滑落。 红红白白的脏器,混杂着滚烫的妖血,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尸身坠落尘埃,砸起大片烟尘。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道行十四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年】 “好刀......” 姜月初甩了甩略微不适的手臂,心中暗赞一声......此刀之势,竟是让对方连燃灯的手段都来不及施展。 但哪怕是她挥舞此刀,亦是感觉到了几分不适。 不过,相比于对方拼得双臂炸开,才堪堪掌控。 自己仅仅是不适,已经好太多了...... 远处的妖皇见此情景,浑身汗毛倒竖。 堂堂踏云大圣,就这么......没了? 瞬间,什么妖皇威严,什么燃灯脸面,在这一刻统统被抛诸脑后。 没有任何犹豫,周身碧火狂涌,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欲要遁向天际。 然而。 就在妖皇刚有动作的刹那。 不远处。 缓过劲来的灵虚大圣连滚带爬,身形急剧缩小,想要重新钻入大地之下。 只要入了土,凭它那一身土遁神通,哪怕是这煞星再强,也未必能抓得住它! 姜月初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臂。 凄厉至极的血色刀芒拔地而起。 不过眨眼之间。 堂堂灵虚大圣,如同案板上的萝卜,从头至尾生生剖开。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道行二十三万六千五百年】 识海之中,文字浮现。 姜月初神色漠然,手臂微垂,这才看向欲要逃窜的妖皇。 “......”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 妖皇瞬间停下了脚步,无措地抬了抬腿。 “孤......孤......” 少女并未动手。 只是缓缓伸出未握刀的手掌摊开。 “把东西给我。” 妖皇喉结艰难滚动,手掌颤抖着探入怀中:“你拿了东西......” “可能放过......放过我?” 闻言,姜月初皱起眉头。 “嗯?” “等等!给,我给!!” 妖皇亡魂大冒,连忙将手中的匣子递了过去,一边快速说道,生怕没了机会:“我是扶鸾一脉的记名弟子,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便是与仙门为敌......” 话未说完。 姜月初已经将白玉匣子收起。 随后。 赤红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什么玩意?没听说过。” 噗——!!!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道行九万一千四百四十四年】 【当前道行:七十二万零三百六十八年】 随着生机断绝,原本儒雅的人形皮囊再也维持不住,显露出真容。 尖嘴缩腮,通体赤褐,身后拖着六条蓬松却略显杂乱的长尾。 “呼......” 少女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抬起手,五指虚张。 轰隆隆—— 滚滚精气,自三头妖圣身躯剥离,疯狂涌入体内。 姜月初微微阖眼。 细细消化着庞大的养料。 等到再次睁眼。 眸中金蓝二色流转,宛如神明俯瞰人间。 燃灯......中境! 做完这一切,才有心去看脑海中的提示。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进行收录?】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进行收录?】 接连两道收录提示,让她微微挑眉。 嗯? 第343章 又成机制怪了 姜月初嘴角微微抽搐。 这一趟西域之行,杀了三尊妖圣,看起来赚得盆满钵满。 可若是点了这收录...... 怕是又要一夜回到解放前。 “......” 姜月初揉了揉眉心。 得。 合着忙活了半天,怕是还不如来时的数字。 不过。 既能收录,哪有不收的道理? “收录。” 随着念头落下。 令人心安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虽然无用,但姜月初依旧自欺欺人地别过头去。 【消耗道行二十三万六千五百年,成功摹影灵虚大圣,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天赋·万古长青】 【万古长青:草木有灵,枯荣有时,然得道者,生机不绝。此天赋可汲取天地草木精气,反哺肉身气血,只要一息尚存,神魂不灭,肉身伤势便可愈合,断肢重生,气血如海,生生不息。】 瞬间。 清凉之意灌注全身。 姜月初微微挑眉。 这等天赋...岂不是代表自己只要不死,便一直在回血? 哪怕是以伤换伤,她姜月初也能耗死这世间九成九的敌手。 还没思索完其中的妙用,又一道提示传来。 【消耗道行九万一千四百四十四年,成功摹影六尾玉狐,获得妖物馈赠】 【解锁神通·天焰金华】 【天焰金华:妖火炼化而成,此火色呈碧蓝,阴毒诡谲,不焚草木,不毁金石,中者皮肉无损,内里神魂俱灭。】 姜月初缓缓摊开手掌。 啵。 一朵幽蓝色的火焰,在白皙的掌心静静跳动。 不同与赤蛟给予的控火神通,此火只夺其命,不伤其痕。 且范围巨大,难以防范。 难怪先前能让自己感受到痛苦...... 毕竟相较于肉身,自己的神魂数值并没有那么夸张。 直到做完这一切。 远处流光闪过。 白色身影出现在眼前。 顾挽澜喉头有些发干,目光艰难地从三具尸首上移开。 这......这......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 谁能信?! 堂堂三尊燃灯妖圣,围攻一人,竟是全数陨命! 这可是燃灯啊...... 相较于其他同境之间的战斗,每尊燃灯,皆有六次开启燃灯的机会...哪怕未必六次机会皆在,可三尊燃灯,足以耗死任何一名同境强者。 可反观少女,却是连一次燃灯都没有开启! 这说明什么? 纯粹是单方面吊打! 但这并非是最令她震惊的。 顾挽澜出身名门,又拜入白玉楼座下,自幼博览群书,对于武道一途的见解,远超常人。 正因如此,她才更知晓方才少女显露出的内景意味着什么。 阴阳并济。 双入燃灯。 顾挽澜喉头干涩,指尖微微颤抖。 翻遍大唐八百载史册,不,甚至是上溯至前朝,乃至那更为久远的太古岁月。 从未有过这般记载。 无论是人是妖,哪怕天资再高,精力终究有限。 或是专修肉身,走那以力证道的路子;或是专修神魂,走那术法通玄的路子。 两者兼修者,并非没有。 自古以来,总有天才之辈自视甚高,想要尝试凝聚阴阳二山。 可往往这般人物,只能止步于观山之境,最后往往因贪多嚼不烂,白白浪费了迈入燃灯的机会。 而两条路齐头并进,双双迈入燃灯......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眼前的少女,不仅拥有着强横的肉身,更拥有着浩瀚如海的术法。 还有足足十二次燃灯机会! “怎么?”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顾挽澜的思绪。 姜月初转过身,眉头微挑:“吓傻了?” 顾挽澜身躯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苦笑。 “殿下之天资,放眼古今,任何人见了,都要自愧弗如......” 姜月初并未在意这番恭维。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随后尝试将血色偃月刀缩小,收入袖中,这才淡淡道:“运气好罢了。” “......” 顾挽澜嘴角微抽。 不过她也听闻游无疆说起过殿下的性子,不多做纠缠。 “既已得手,此地不宜久留。” 顾挽澜看了眼四周,沉声道:“虽说三圣已死,但这动静太大,若是惊动其背后仙门......” “嗯。” 姜月初点了点头:“回吧。” 其实很想再去看看其他两尊妖圣,或者清理一下零零散散的小妖......但顾及对方心系白老头,又不放心让其一个人带着宝药先回去。 反正天下妖魔这么多,实在不行,去灵山看看吧。 听到此话,顾挽澜点点头,见姜月初没有收敛妖尸的动作,只好伸手探向腰后,解下一只葫芦。 “收。” 嗡—— 葫芦口处,泛起一圈淡青色涟漪。 不过眨眼功夫。 三尊庞然大物,尽数消失不见。 顾挽澜塞上塞子,刚松了一口气。 忽觉一道炽热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顾挽澜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少女直勾勾的眸子。 她下意识地将葫芦往怀里缩了缩,连忙开口解释,语速极快:“殿......殿下,此物乃是顾家先祖传下来的宝具,唯有顾氏一族方能开启御使......” 闻言。 姜月初眉梢微挑,有些可惜。 “哦......” 说罢,迈步上前。 顾挽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 “殿下你要作甚......” 姜月初停下脚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带你回去啊。” “不用劳烦殿下!” 顾挽澜回答得斩钉截铁。 想起方才来时,被对方像是拎小鸡崽子一样拎了一路。 来妖庭也就罢了。 可若是回去被其他人看见...堂堂右镇魔使的脸还要不要了? 顾挽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努力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尊严:“在下虽不如殿下快,但御风而行,自行回城,并非难事。” 姜月初微微蹙眉:“你太慢。” “慢便慢些!” 顾挽澜咬牙道:“反正事情已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我急。” 姜月初打断了她的话。 左右都是大唐的人,总不可能真的不管她,让她一个人飞回去。 “殿下!” 眼见少女又要伸手来抓后衣领,顾挽澜急了,身形向后一闪,羞恼道:“能不能......换个姿势?” “换个姿势?” 姜月初手掌悬在半空,想了想。 也是。 好歹是镇魔司的高层。 总拎着脖子,确实不太体面。 “行。” 姜月初点了点头。 顾挽澜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那般丢人现眼的姿势,哪怕是让她抓着手臂带飞,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想着。 却见玄影一闪。 姜月初已欺身而近。 未等顾挽澜反应过来。 一只手臂已揽住了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则是穿过膝弯。 身子一轻。 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 顾挽澜瞪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勾住了少女的脖颈。 “殿......殿下?!” 第344章 五仙山来人 长安。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是停了。 虽说死伤惨重,但盘桓在剑南、陇右头顶的阴霾总算是散了。 生在这般世道,能维持着这表面上的安稳,已是耗尽了心力。 想要处处周全,想要海晏河清...... 终究是有心无力。 “陛下,游大人回来了。” 老太监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道。 年轻皇帝精神一振,眼睛瞬间亮起:“快宣!” 不多时。 两道脚步声响起。 游无疆一身白衣,神色局促,在其身后,还硬生生拽着一个老者。 正是镇魔司副指挥使,赵中流。 赵中流一脸无奈,被游无疆半推半拉地进了大殿,还得强撑着一张老脸,对着皇帝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并未在意这些细节,身子前倾,急声道:“平身,平身,孤月呢?她现下如何?可有受伤?现在何处?” 一连串的发问,语速极快。 游无疆身形微僵,瞥了眼赵中流。 与姜月初短短相处,别的没学会,但这脑子,确实是转得比以往快了些。 这般消息若是自己一个人禀报,怕是要被这位护妹心切的皇帝给当场骂个狗血淋头。 于是。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将一直试图往后缩的赵中流给露了出来。 “回禀陛下。” 游无疆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此事......赵副指挥使也是知晓的。” 赵中流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瞪了一眼游无疆。 这小兔崽子! 竟是把自己拉来当挡箭牌? 可此时此刻,被皇帝灼灼目光盯着,赵中流哪怕心里把游无疆骂了一万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陛下......殿下她......并未回京。” 皇帝一愣:“未回京?那是留在益州府善后了?也对,益州初定,确实需要有人坐镇......” “不......” 赵中流打断了皇帝的话:“殿下......出了益州,一路向西去了。” “向西?” 皇帝眉头紧锁,脑中思绪飞转。 向西...... 那是...... 轰—— 皇帝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她是去了......妖庭?!” 西域妖庭。 那是何等凶险之地? 如今。 她一个人? 刚平定了两道妖祸,连口气都未歇,便又杀进去了? “她......她去干什么?!” 皇帝声音颤抖,双目赤红:“她疯了不成?!” 游无疆浑身一缩,没敢说是为了宝药的事。 赵中流深吸一口气,哪怕自己心里也没底,此刻也只能强撑着宽慰道:“陛下......陛下稍安勿躁,殿下并非鲁莽之人,此次西行,并非孤身前往。” 皇帝眼中亮起一丝希冀:“带了兵马?” “呃......未曾。” 赵中流干咳一声:“不过......右镇魔使顾挽澜,也随殿下一同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 皇帝眼中的希冀并未持续太久。 顾挽澜? 若是放在以前,这位大唐第一天骄,确实能让人安心几分。 可如今...... 我妹都燃灯了!一个观山能做什么!? 赵中流看着皇帝那渐渐灰败的脸色,本还想安慰几句,可想要说的话,自己都不信。 别说是顾挽澜。 便是如今整个大唐,除了几位燃灯武圣。 还有谁能拦得住那位殿下? 可皇帝心中愈发着急自己能帮上什么,愈发觉得有心无力。 发兵? 如今大唐兵力捉襟见肘,两道刚刚平定,若是再兴兵西征,怕是还没到妖庭,这大唐的江山就要先一步崩了。 派高手支援? 镇魔司总指挥使白玉楼已成废人。 能动用的燃灯战力,几乎为零。 正当皇帝还要再说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在长安上空炸开。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面色大变。 这是...... “孤月?!” 皇帝猛地抬起头。 是了! 定是孤月回来了! 除了如今已入燃灯的皇妹,这世间还有何人弄得出这般大的动静? “快!” “随朕去迎!” 皇帝甚至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冠冕,提着明黄色的衣摆,大步流星冲向殿外。 赵中流与游无疆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连忙紧随其后。 一行人冲出大殿。 皇帝满怀希冀地仰起头,望向天穹。 然而。 下一刻。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仅仅是他。 身后的赵中流,游无疆,以及闻讯而来的满朝文武,此刻皆是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只见那天穹之上。 并无熟悉的金色,反倒是出现一片滚滚红云。 红云浓稠如血,铺天盖地而来。 好似一片倒悬的血海,肆无忌惮地压在长安城的头顶。 红云之中,隐有两道人影矗立。 气息森然,高高在上。 “这......” 赵中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护在皇帝身前。 这般强横的气息,这般肆无忌惮的行径。 来者不善! 皇帝死死盯着红云,心中亦是涌出怒火。 大唐...... 当真是到了这般地步了么? 前有灵山妖魔入寇。 如今妖祸刚平,这又不知是哪里来的牛鬼蛇神,敢在长安城上空撒野?! “何方宵小!” “安敢犯我大唐天威——!!!” 禁军统领拔刀怒吼。 数千御林军齐齐张弓搭箭,箭尖直指那团红云。 然而。 红云之上的人,连看都未曾看下方一眼,依旧缓缓下压。 便在此刻。 一道气息自皇城深处冲天而起。 身着普通长袍,却难掩一身帝王之气的老者,迎风而立,挡在红云之前。 来人正是大唐如今的定海神针。 坐镇长安的李氏高祖。 高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红云。 红云之上,站着一老一少。 那老者他有些面熟,至于那孩童......神情倨傲,肆无忌惮的气息,便是由此散发。 高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微微一揖。 “不知五仙山仙驾降临,李某有失远迎,只是......” 高祖话锋一转,身躯微微挺直:“此乃大唐皇城,两位这般大张旗鼓,肆意闯入,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红云骤停。 云头之上。 粉雕玉琢的孩童,终于是舍得抬头,瞥了一眼挡路的老人。 “呵......规矩?我五仙山行事,何须向尔等凡人解释?” 第345章 肆无忌惮的五仙山 说罢。 孩童甚至懒得再多费口舌。 小手一挥。 “滚开!” 轰——!!! 红云骤然沸腾,原本停滞的势头,竟是恢复先前的猛烈。 直接无视了前方的高祖,蛮横地向着皇城撞去。 “你——!!!” 高祖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何况他曾也是帝王! 刚欲调动周身气机阻拦。 却见红云之上,一直未曾开口的老者,忽然飘向高祖,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尴尬的笑容。 “李兄......” “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高祖一愣,目光落在老者脸上,细细打量片刻,瞳孔微缩。 “王玄策?是你!?” 长安王氏,乃是名门望族。 这王玄策更是与他同辈中的翘楚,后迈入燃灯,忽言说要去寻仙问道,便不知所踪。 没曾想。 竟是真的入了五仙山。 王玄策有些歉意地拱了拱手,叹道:“李兄,非是老夫不讲情面。” “只是......” 他指了指身旁的孩童,道:“此乃红蟾真人的弟子,我等亦是奉真人法旨而来...李兄既是为了这李家江山,便该知晓轻重。” “让路吧。” “莫要......自误。” 高祖身躯微震。 红蟾真人?! 相对于世人只知那是神仙居所,他却知晓一些山中真容。 五仙山,山分五脉。 赤、青、白、黑、黄。 五色对应五行,五行衍生万法。 每一脉,皆有一位真人执掌牛耳。 何谓真人? 那是早已跨过燃灯这道天堑,甚至在更高的境界上走了不知多远的存在。 身负完整道统,寿元悠长。 坐看王朝更迭,笑看沧海桑田。 而这红蟾真人,便是那赤仙一脉的执掌者。 高祖面色惨白。 他虽是燃灯,在这凡俗世间可称陆地神仙。 但在那等存在眼中...... 怕是与路边的野狗,也没什么分别。 高祖身躯微微佝偻,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巍峨的皇城,是满朝文武,是他的大唐子民。 若是动手。 这长安......必毁。 “呼......” 高祖缓缓闭上眼,双手无力垂下。 “既是......真人的意思。” “李某......”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皇城的道路,声音沙哑:“不敢阻拦。” “算你识相。” 孩童嗤笑一声,再未多看这老人一眼。 红云滚滚,如倾天血海,大摇大摆地碾过高祖身侧,径直悬停在大殿广场之上。 云头落下。 一老一少,踏足白玉阶前。 众人噤若寒蝉。 连高祖都退让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又能如何? “谁是管事的?” 孩童背着手,目光扫过众生, 皇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朕......大唐天子,李承乾。” “哦,就是你了。” 孩童点了点头,也懒得寒暄,直接伸出一只手:“你妹是叫李孤月是吧?她人呢?叫她出来。” 皇帝心头一跳。 找孤月的? 王玄策此时也走了上来,对着皇帝微微颔首:“陛下莫要误会,此乃是长公主殿下的造化,红蟾真人听闻大唐出了个不错的苗子,动了爱才之心,特命我等前来,接引她入山修行。” 孩童插话道:“能入真人门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让她出来谢恩?” 入山修行? 这五仙山什么模样,在场之人谁不知道? 前几日程老受辱之事尚在眼前。 如今这般强势上门索人,若是真跟了去...... 皇帝面沉如水:“不巧,孤月......不在长安。” “不在?” 孩童眉头一皱,眼中戾气横生:“去哪了?” “......” 无人应答。 见此,孩童脸上露出恼火之色。 听得他问话,竟然没人开口作答? 莫不是五仙山避世太久,已经让这群凡人忘记五仙之威了? “我他妈问你们,人去哪了!!” 随着话音落下,滚滚红雾四溢开来......再无人作答,他便要出手教训教训这群凡俗蝼蚁! 赵中流深吸一口气:“数日之前,灵山妖魔入寇,剑南、陇右两道生灵涂炭。” “朝廷发兵,镇魔司尽出,却依旧是杯水车薪。” “程供奉为求解局,不惜只身前往五仙山求援,结果如何......” 赵中流顿了顿,目光有些发冷:“想必二位,心知肚明。” 王玄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微微侧过头去。 孩童却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这是在怪我们见死不救?” “不敢。” 赵中流摇了摇头:“只是灵山妖患未平,数百万黎民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殿下心系苍生,一日之间转战千里,斩妖除魔,扶大厦之将倾。” “殿下是在为这天下人拼命,实在是......无暇分身,来领这一份所谓的仙缘。” 此言一出。 满场皆惊。 这话虽说得恭敬,可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人家在拼命救人,在干人事。 你们这群所谓的仙人,高高在上,不伸手也就罢了,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里摆谱要人? “好胆......” 闻言。 孩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直至最后,化作一片森寒。 “当真是好胆。” 孩童怒极反笑,拍了拍手:“无暇分身?心系苍生?只不过是一群卑贱的蝼蚁,死便死了,便是死绝了,又有何干?为了这点屁事,便敢怠慢我师尊的法旨?” 说罢。 他漠然昂起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赵中流。 “还有......这里哪有你这条老狗说话的份?!” 轰——!!! 话音未落。 孩童猛地伸出右手,隔空一挥。 红云翻涌。 滚滚血雾瞬间凝聚成手掌,对着赵中流怒啸而出。 “小心——!!!” 游无疆瞳孔骤缩。 可血手速度实在太快,连身侧的高祖都未能来得及调动气机阻拦。 嘭——!!! 一声闷响,在大殿之前炸开。 赵中流瞬间向后倒飞而出,撞落在远处墙壁之上。 众人惊骇扭头望去。 只见老者口中鲜血狂喷,胸膛塌陷下去一大块,显然是断了数根肋骨。 “赵大人——!!!” 游无疆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疯了般冲向墙根。 大殿之前,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众人终于是反应过来。 “欺人太甚——!!!”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孩童,嘶声怒吼。 “我等敬你是仙门中人,处处忍让!可你......竟视我大唐重臣如猪狗?!” 第346章 孤月怎么回来了?! 群情激奋。 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此刻皆是红了眼。 前有程不休跪山门受辱,现有赵中流殿前被打。 哪怕是五仙山,哪怕是传说中不可一世的仙人。 这般作践人,这般无法无天。 高祖面色铁青,周身气机鼓荡,死死盯着那孩童。 若非顾忌这满城百姓,他早已忍不住出手拼命。 面对众人沸腾的怒火,孩童却是丝毫不惧。 他乃红蟾真人座下首徒,身负赤仙传承。 虽说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稚童模样,可一身修为,早已至燃灯圆满。 莫说垂垂老矣的李氏高祖。 便是这满城蝼蚁一拥而上。 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稍微费些手脚,翻掌之间,便可尽数镇压。 不过。 孩童眼帘微垂,想起红蟾真人的戒令。 此次下山,只为那身负大气运的女子而来。 若是在这皇城大开杀戒,沾染了这一朝的因果业障,坏了道心,损了修行,回去少不得要挨上一顿责罚。 念及此,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 “罢了,罢了。” 他随意地盘腿坐于红云之上,单手托腮,百无聊赖。 “既然正主不在此处,那我便等上一等。” 说罢。 他打了个哈欠,目光有些飘忽。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众人敢怒不敢言的脸孔。 忽然。 视线一顿。 “呦......这不是那个......” 孩童直起身子,伸出手指,遥遥一点。 指尖所向。 正是人群中的程不休。 “是你这老狗啊。” 孩童笑得天真烂漫,可说出的话,却是恶毒无比。 “怎么如今又在这皇城里遇见了?既然如今有缘,再见也是一场造化......来,继续叫两声听听?” 程不休身躯猛地一僵,原本苍老的面容,此刻更是惨白如纸。 孩童却是毫不在意,晃了晃双腿,犹如在逗弄自家豢养的宠物。 “先前在山下,你叫得那般响亮,我都还没听够呢。” “若是这次叫得让我满意了,说不得我大发慈悲,准许你随那人一同入山,给我守个山门,当个看家护院的畜生。” “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也好过在这红尘里打滚,你说......” “是也不是?” 轰——!!! 话音落下。 大殿之前,瞬间炸开了锅。 “我草你姥姥!!!” 无数武将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铮—— 横刀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若非被身旁稍微理智些的同僚死死拉住,这群血性汉子早已冲上云霄,哪怕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程不休身躯颤抖,一张老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双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屈辱。 可他......又能如何?! 皇帝缓缓直起腰,心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够了。 真的够了。 身为大唐天子,自登基以来,哪怕是面对漫天妖魔,哪怕是面对这愈发势微的江山,都未曾这般觉得屈辱过。 可如今...... 对方不仅在山门前羞辱他的臣子,更要追到这皇城之上,当着这满朝文武,将大唐的脸面踩进泥里,还要再碾上两脚。 这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不可一世的孩童,突然低声道:“去你妈的......” 孩童身体一顿,眉头挑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朕说......” 皇帝上前一步,一把扯下头顶歪斜的冠冕,狠狠摔在地上。 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去你妈的五仙山!!!” “程不休乃是朕大唐兵部供奉,是朕的肱股之臣!不是你们养的狗!更不是你们用来取乐的畜生!” “想让他给你守山门?做你的春秋大梦!” “既然你们不给活路,那便不活了!” “大唐立国八百载,从无跪着生的天子,只有站着死的君王!” “今日......” “朕便是拼着这大唐覆灭,拼着这万里江山化为焦土,也要让你们知晓,大唐...不是尔等仙门放肆之地!!!” 轰隆隆—— 随着天子一怒。 长安城下,似有龙吟悲鸣。 李氏高祖立于皇帝身前,听着身后的嘶吼,并未有丝毫责怪。 说来也讽刺...... 长安城汇聚天下龙气,妖魔靠近,便会受到压制......可偏偏对眼前这群自诩超脱凡俗的仙人,不起半分作用。 但这群仙人...却是比妖魔更为可恶。 不过。 那又如何? 高祖双手缓缓抬起,燃灯境的威压不再保留,尽数释放。 一老一少,一人为皇,一人为祖。 此刻皆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这群仙人,碰上一碰。 红云之上。 孩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蝼蚁撼树,不自量力。” 说罢。 孩童抬起稚嫩的手掌。 掌心之中,红光汇聚,隐有风雷呼啸。 眼看局势瞬间失控。 站在一旁的王玄策面色大变,心中暗暗叫苦。 他虽已拜入五仙山,可到底......这里是长安。 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王氏祖辈埋骨之处。 况且真人有令,此次下山,只为带人,不可多生事端。 若是真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念及此。 王玄策再也顾不得尊卑,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孩童身侧。 “师兄且慢!” 王玄策躬身急道:“这大唐皇帝虽出言不逊,可毕竟是那女子的兄长。” “若是此刻杀了这满城皇族,结下死仇......待那人回来,怕是宁死也不会随我们上山!届时师尊怪罪下来......” 听得师尊二字。 孩童手中蓄势待发的红光微微一滞。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冷冷地瞥了一眼众人。 “哼。” 孩童冷哼一声,缓缓收回手掌。 “算这群蝼蚁命大。” “不过......”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这老狗再叫几声,总不至于坏了师尊的大事吧?” 王玄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 却见孩童目光阴冷地扫来,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中长叹一声。 自己不过是一介记名弟子...再阻拦下去,被对方记恨上,日后如何在仙山上混下去...... 然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西方天际。 忽有一道金光出现。 轰——!!! 金光如龙,裹挟着滚滚音爆之声,向着长安城极速掠来。 皇帝面色一紧。 孤月?! 偏偏是这个时候回来?! 如今这五仙山的人在此,这时候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347章 大声点,我听不见 金光破云。 原本令人窒息的气氛,随着这道金虹的到来,竟是凭空散去大半。 长安城内。 数万禁军,满朝文武,皆是昂首望天。 当看清那道玄色身影之时,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眼眶通红,更有人紧握双拳,心中涌起无限希冀。 回来了。 大唐的长公主,一人平定两道妖祸的神人,回来了! 金光敛去。 两道身影凌空而立。 顾挽澜这才惊觉自己竟还被少女揽在怀中。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她心境再稳。 此刻清冷的脸庞亦是涨得通红。 “殿......殿下......” 顾挽澜挣扎着落地,刚欲整理仪容,却觉周遭气氛有些不对。 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游无疆半跪在地,双手按住一人的胸口,指缝间满是猩红。 那是...... 顾挽澜瞳孔猛地一缩。 倒在血泊之中的,赫然是镇魔司副指挥使,赵中流。 老人面色灰白,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气若游丝,显然是受了重创。 “赵老......” 顾挽澜嘴唇颤抖,顾不得许多,几步冲上前去。 “怎么回事?!” 游无疆抬起头,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青年,此刻眼眶通红,满脸皆是愤恨与憋屈。 “师姐......” 姜月初缓缓落地,玄色大氅垂落,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老人,轻声道:“怎么回事?” 皇帝刚想开口。 红云之上,传来一声轻咦。 “十八岁的燃灯...竟然是真的......” “喂。” “你便是那大唐长公主?” 闻言。 姜月初侧眸望去,面无表情问道:“你干的?” 孩童见对方敢这般语气,小脸微微一沉,随即又笑了起来:“有个性......不过,我在问你话,你这般态度,是否有些......” 少女缓缓转身,眸中火焰骤然亮起。 见此情况,王玄策心头莫名一跳,连忙上前几步道:“殿下...在下王玄策,早年亦是这长安人士,今日随小真人下山,本是一场仙缘......” “方才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赵大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仙驾,小真人略施惩戒,也是为了让他长长记性。” 说到此处,王玄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殿下天资绝世,但毕竟年轻气盛,不知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五仙山乃是......” “我问你了么?” 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王玄策脸上的笑容一僵。 姜月初似乎完全不顾对方口中的仙缘,神色漠然:“我在问他...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 王玄策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入了五仙山只是个记名弟子,但在凡俗之中,何人敢不称一声仙师。 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骂过? “你......” 王玄策指着姜月初:“竖子无礼!我好言相劝......” “哈哈哈哈哈哈!” 孩童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有趣!当真是有趣!” 他从云端站起,一步踏空而下。 “是我干的,那老狗乱吠,扰了我兴致,随手拍死,又当如何?” “怎么?” 孩童歪了歪脑袋,眼中满是戏谑。 “你要替那条老狗......” 话音未落。 金蓝二色火光,骤然在少女瞳孔深处炸裂。 轰—— 下一刻。 少女身形凭空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圈炸开的气浪,将周遭空气瞬间排空。 孩童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下意识想要退后。 可一只手掌,已然扣在了他面庞之上。 紧接着,少女身形于半空骤然拧转,脊背大龙轰鸣,四凶魔影在身后一闪而逝,将起狠狠掼向地面。 咚——!!! 大地震颤。 烟尘四起,碎石穿空。 直到烟尘散去,众人这才看清......原本不可一世的五仙山小真人,整个人被头下脚上,生生掼入地下。 王玄策僵在原地,脸上闪过错愕,继而转为惊恐。 “你......” “你......” “你竟敢如此......” 姜月初并未理会,缓缓松开手。 随着手掌离去。 孩童摇摇晃晃爬起,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再无半分仙家气度。 锦袍破碎,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他抬起头,满脸滔天的怒火:“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 呼—— 劲风骤起。 未等那后续的话语出口。 修长有力的手掌,再次扼住了他的后颈。 姜月初神色漠然,手臂发力。 轰——!!! 大地再次震颤。 原本就已凹陷的深坑,再次向下塌陷数尺。 “你是谁?” “啊——!!!” 坑底传来嘶吼......孩童双手撑地,拼命想要抬起头。 满脸鲜血淋漓,五官几乎都要移位:“我是五仙......”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刚刚抬起的头颅,再次被无情地掼入地上。 这一次。 连带着周围数丈的地面都裂开来。 “五仙什么?” 姜月初面无表情,再次伸手抓起对方。 孩童此刻已被砸得有些发懵,口鼻溢血,眼神涣散。 “五仙山......” 轰——!!! “什么山?” “五...五......” 轰——!!! “哪座山?” “仙......” 轰——!!! “大声点,我听不见。” ... 皇城之前。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王玄策终于回过神来。 看着那已经快要没了人形的孩童,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了。 这女娃娃简直是个疯子! “住手!快住手!!你要害死大唐吗?!” 姜月初动作微微一顿。 手中拎着早已瘫软如泥的孩童,缓缓转过头,眸中金蓝二色火焰跳动。 见少女目光扫来,王玄策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几步:“我乃五仙山记名弟子,早已斩断尘缘,受仙山庇护!你若动我,便是与真人为敌,便是与五仙山......” 话未说完。 姜月初抬起手掌,碧绿火焰怒啸而出,瞬间将王玄策包裹其中。 “啊——!!!” 王玄策整个人蜷缩在地,双手胡乱抓挠着面庞。 明明碧蓝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可他那身衣袍竟是连个衣角都未曾焦黑,露在外头的肌肤,亦是不见半点烧伤。 可分明痛入骨髓!!! 第348章 道统? 这究竟是什么火?! 想要抽身退后,可这火竟是附着而上,完全无法闪避。 王玄策在地上翻滚,口中发出嘶吼:“饶......饶了我......” 姜月初置若罔闻,白皙手掌并未收回,反倒是五指微微收拢。 轰—— 碧蓝火焰势头更猛。 王玄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原本还在挣扎的身躯,竟是猛地一僵,随后开始剧烈抽搐。 嗡—— 忽见其眉心之处,一点褐色灯火,骤然跳动。 燃灯! 唯有燃灯!方可活命!!! 原本即将溃散的神魂,瞬间被强行聚拢,剧痛亦如潮水般退去。 王玄策大口喘息,浑身冷汗如浆。 虽说耗费了一次燃灯机会,但这命,到底是保住了。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想要站起:“好狠的丫头......” “今日断我道基之仇,来日定要......” 话未说完。 呼—— 热浪扑面。 王玄策身形一滞,下意识抬起头。 入目之处。 铺天盖地而来的碧蓝火海怒啸而至。 轰——!!! 刚刚才借着燃灯之力恢复几分清明的王玄策,还未来得及喘匀那口气。 碧蓝火焰如附骨之蛆,瞬间再次将其吞没。 王玄策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 刚修复好的神魂,再次被撕裂。 逃。 逃! 逃!!! 除此之外,王玄策脑海中再无第二个念头。 这碧蓝火焰诡谲至极,不伤皮肉分毫,却如跗骨之蛆,顺着七窍钻入识海,眼睁睁只能看着自己生命流逝......这般感觉,足以逼疯任何人。 他顾不得身为仙山之人的体面,身形狼狈,连滚带爬,只求离那玄衣少女远一些,再远一些。 只要逃回五仙山...... 只要能逃回去! 凭借真人的通天手段,定能灭了这妖火,保住自己这条残命! 必须要逃!!! 王玄策咬碎舌尖,身形化作一道凄惶灰光,欲要冲天而起。 然而。 刚刚离地几分,漠然的嗓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我让你走了么?” 王玄策亡魂大冒,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是拼了命向上飞去。 忽然。 天空暗沉。 王玄策骇然抬头。 只见头顶苍穹之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汪洋倒悬。 吼——!!! 三声龙吟,震碎虚空。 庞大无比的蛟龙,自少女身后的内景画卷中蜿蜒而出。 它们首尾相衔,搅动风云。 下一瞬。 轰隆隆——!!! 天河决堤。 砰。 王玄策的身躯,被硬生生从半空中拍落。 紧接着。 四周景色变幻。 滚滚黑水并未散去,而是向内合拢,化作水牢,将其困在其中。 水压恐怖,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但最令他感到绝望的,并非是这困人的水牢.......碧蓝色的妖火,竟是未曾熄灭分毫! 水火不容? 在此刻,仿佛成了个笑话。 火焰在水中摇曳,反而因那水的折射,显得愈发妖异。 “咕噜噜......” 王玄策张大嘴巴。 想要惨叫,却被黑水灌入口鼻,只能发出气泡。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本是长安王氏的天骄,为了求道,不惜斩断尘缘,在那五仙山当了几百年的狗! 好不容易熬到了燃灯境。 好不容易入了仙山门墙。 本该是高高在上,俯瞰人间,坐看王朝兴衰,笑傲千秋万代。 怎能...... 怎能在此倒下? 怎可在此倒下!!! 姜月初懒得再看这边,在水牢与天焰金华之下,无论其拥有几次燃灯机会,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直到此刻,才转身看向地面,将地上的孩童宛如死狗般提起,微微侧头问道:“这玩意做了什么?” “......” 皇帝喉结滚动...明明是自家妹子,可依旧让他心中莫名一颤。 不过。 到底身为一国之君,心性还算坚韧。 不过片刻,便缓过神来,开口道:“这二人自称五仙山门人,奉红蟾真人之命下山,言说你身负大气运,乃是璞玉,要拿你回山...赵副指挥使不过是据理力争两句,这妖童便突施辣手。” “还有程老......” 皇帝转过头,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先前程老出面,前往五仙山请求援助,却被他们百般羞辱,如今来到此地,亦是出言要带他回去,给五仙山守山门,当那看家护院的畜生......” 姜月初疑惑道:“五仙山又是什么东西?” 皇帝刚想作答。 一声苍老的叹息,自旁侧传来。 李氏高祖缓缓走上前:“丫头,还是老夫来说吧。” 并未称呼殿下,而是唤了一声丫头。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天下之大,凡夫俗子眼中,不过是九州四海,大唐疆域,可对于真正的修道者而言,这俗世红尘,不过是一隅之地。” “世人修武,从闻弦至观山,已是不易,至于燃灯......更是难如登天。” “孤月,你如今已入燃灯,当知晓这境界之玄妙。” “可你是否想过,这灯油耗尽之后,又该如何?或是说......这燃灯之上,又是何等光景?” 姜月初沉默。 她虽有系统加身,可靠的是杀戮掠夺,对于这方世界的修行体系,确实知之甚少。 见她不语,高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凡俗武夫,修至燃灯,便是到了头,再往上,便需要承得道统。” 高祖伸出手指,指向还在挣扎地王玄策:“此人数百年前便是燃灯境,了为何甘愿去仙山上当一条狗?因为如果不去,他这辈子便只能止步于此,等着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唯有拥有道统传承,方有资格,去窥探燃灯之上的风景。” “哪怕是同为燃灯,拥有道统传承之人,无论是术法之精妙,还是气机之绵长,皆要远胜野修数倍...便如两人对敌,一人手持朽木,毫无章法,一人手持神兵,身怀绝技。” “胜负......早已注定。” 第349章 真人降临 话音落下。 皇城之前,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听得高祖之言,众人这才明白。 他们以为的大唐燃灯武圣,在人家眼中,不过是拿着木棍挥舞的乡野村夫。 这便是仙凡之别? “所以......” 姜月初忽然开口:“既然他们这般厉害,为何...这么不经打?” “......” 高祖一脸悲愤瞬间僵在了脸上。 原本沉重压抑的气氛。 因为这一句话。 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是啊。 既然说得这般玄乎,这般不可战胜。 那为何这所谓的正统仙人,现在正像条死狗一样? 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 高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心中也是泛起一阵嘀咕。 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这孩童出自赤仙一脉,燃灯圆满,身负传承。 怎么到了这丫头手里...却是这般废物? “咳咳......” 高祖干咳两声,强行挽尊道:“丫头,你......你是异数。” “但......五仙山屹立不知多少载,每座山头,皆有真人坐镇,那可是......真正超脱了燃灯之境的存在。” 说到此处。 高祖看着姜月初,眼中满是恳切。 “孤月。” “老夫与你说这些,并非是为了长他人志气。” “而是想告诉你......这道统之重。” “你如今天资绝世,若是因为没有后续的传承,而止步于此,实在是......太过可惜。” 高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为了大唐,为了这身修为,或许......暂时的低头,也是一种选择。 毕竟。 那可是通往长生的唯一阶梯。 姜月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欲开口再问。 “咳......” 一声轻咳,自手中传来。 姜月初垂眸。 只见原本瘫软如泥,气若游丝的孩童,身躯忽地一阵抽搐。 紧接着。 “咳咳...咳咳咳......” 伴随着咳嗽,肿胀难辨的眼缝之中溢出了两缕红雾。 红雾粘稠,迎风便涨。 不过眨眼功夫。 红雾便已笼罩孩童全身。 姜月初眉梢微挑,本能察觉一丝异样。 少女行事向来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五指一松,将孩童向外甩出。 几乎是同一瞬间。 “呱——” 一声沉闷的蛙鸣,炸响于皇城上空。 红雾凌空扭曲,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赤色蟾蜍虚影。 虚影张口,红舌如枪,直刺少女面门。 姜月初神色不变,沉肩坠肘,递出一拳。 轰—— 气浪翻滚。 姜月初身形不动。 可那蟾蜍虚影,竟也只是后飘退数丈,落地化作一团红烟。 她收回拳头,看了一眼手背。 白皙的皮肤上,沾染了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正在缓缓侵蚀皮肉。 “有点意思......” 她甩了甩手,将红痕震散。 再抬头。 落地红烟之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孩童直挺挺地立着,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脖颈扭动,发出脆响,稚嫩的小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数收敛。 他抬起手,动作僵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随后。 双手负后,缓缓抬眼。 目光越过众人,直视姜月初。 “野修便是野修。” “纵有拔山之力,亦不过是山中野兽,未开教化,不懂天数。” 说罢。 他往前踏出一步。 红雾翻涌,在身后隐隐幻化出一头赤红蟾蜍虚影。 “本座,赤仙,红蟾真人。” 孩童——或者说红蟾真人,微微侧首,目光森然。 “尔等见了本座法身,还不速速跪下?!” 随着话音落下。 众人只觉得心头一沉。 不过眨眼之间。 除了寥寥数人,偌大的皇城之前,竟是跪倒了一片。 “嗯?” 红蟾真人微微垂眸,发出一声轻咦。 似乎对还有人能站着,感到些许意外。 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 红光更盛,威压骤然暴涨。 轰—— 李氏高祖面色涨红,身为燃灯境,感触远比其他人来得更为深刻。 在这股气息面前,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念头。 跪下吧。 只要跪下,便能解脱。 只要跪下,便能得那长生大道。 高祖身形晃了晃,膝盖一软,哪怕拼尽了全力,身躯依旧在一点点矮下去。 可便在此时。 原本立于远处的玄色身影,竟是不受丝毫影响,径直欺身而入。 伴随着红光乍现,一柄通体赤红的偃月刀,凭空出现在少女掌心。 刀身之上,煞气滚滚。 似乎是察觉到少女的杀意。 紧闭的血色眼眸猛然睁开。 姜月初只觉掌心一痛。 体内奔涌如龙的气血,瞬间有了宣泄口,顺着手臂,疯狂涌入刀身之中。 但...... 下一刻。 一股清凉之意,自四肢百骸涌出。 【万古长青】 哪怕被长刀抽走海量气血。 这股源源不断的生机,亦能在瞬间将其填满。 左手抽血。 右手回血。 卡住了。 伴随着如江如海的气血涌入,刀身之上的红芒,瞬间暴涨数倍不止。 血眼之中,竟是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它从未吃得这般饱过。 甚至有些想吐。 可姜月初哪有心思去想这些,腰腹拧转,双手握刀,轮圆了胳膊。 “这是......” 红蟾真人眉头微挑,显然是认出了此刀的来历。 可...区区凡俗野修,怎么可能驾驭这等凶兵?! “呱!” 蟾蜍虚影发出嘶吼,滚滚红雾瞬间包裹住孩童的身躯。 仅仅是一瞬。 凝实的红雾,被这一刀生生劈散大半。 虽然堪堪挡住,可带起的余势,竟是在孩童身后炸裂开来。 轰!轰!轰!!! 地砖炸裂,泥土翻卷,碎石穿空。 余势一路向后,直至撞上厚重的皇城宫墙。 砰——!! 一声巨响。 烟尘四起。 待到尘埃稍落,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城墙之上,竟是被硬生生轰碎一截,断口处砖石参差,触目惊心。 此刻。 无论是李氏高祖,还是众人,此刻皆是屏住了呼吸。 视线缓缓收回,落在场中。 姜月初单手持刀,赤红的刀身还在微微震颤。 而在她对面。 孩童眉心之处,正燃烧着血红火焰! 第350章 仙人?给我滚! 这火焰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皆是清楚不过。 哪怕是仙人降临,面对少女的一刀,亦是被逼出了这具身躯燃灯机会,才护住了这具肉身不坏。 孩童缓缓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他并未动怒。 相反。 眼中泛过奇异的光彩。 “好...好.....当真是......好极了。” “这具肉身,虽承载不了本座十分之一的修为,但毕竟也算是法身降临,你一介野修,无师无门,仅凭如今的实力,便能逼得本座动用燃灯手段......” 五仙山分有五脉,虽同属一山,可毕竟各种道统不同,彼此之间,亦是有所竞争。 赤仙一脉,虽在五仙山中并非垫底,但也沉寂太久了。 若是能将这般妖孽收入门下,悉心调教...... 不出百年。 赤仙一脉,必将压过其余四脉,独尊五仙山! 念及此,红蟾真人心情大好。 就连先前被冒犯的怒火都烟消云散,借着孩童之口道:“本座修道至今,阅遍天下英才,从未见过你这般人物...哪怕是各大道统之地走出的天骄,与你相比,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既然如此,做个交易如何?你随本座回山,入我赤仙一脉...只要你点头,先前一切,本座既往不咎。” “至于这具肉身......” 红蟾真人拍了拍孩童的胸膛,呵呵一笑:“本座做主,将这条命送给你,是杀是剐,全凭你心意,用来给你泄愤。” 此言一出。 无论是李氏高祖,还是那一众文武百官,皆是觉一股寒气直冲脊梁。 狠。 太狠了。 这就是仙人? 为了招揽一个天才,连自家弟子的性命都能随意当做筹码抛弃? 姜月初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深处,火焰愈发浓烈。 “还有呢?” 她轻声开口。 见少女并未一口回绝,红蟾真人眼中笑意更浓。 “还有这大唐。” “本座知晓你心系这凡俗王朝。” “灵山那群畜生确实有些麻烦,单凭这大唐如今的国力,若是那群畜生来寻仇,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只要你入了五仙山,本座可立下法旨,即刻派遣一尊登楼武仙,坐镇长安,庇护大唐五百年...这般诚意,够是不够?” 轰——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连李氏高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登楼武仙?! 这是什么概念?! 燃灯之上,方为登楼。 登楼武仙,神魂已非凡俗可拘,能寄托虚空,更能神降凡尘。 纵使道统不一,不可随意降临。 但若得肉身原主点头应允,便可借体显圣。 此即为,请仙。 哪怕只是受限于凡胎肉体。 其实力,亦远非寻常燃灯可比。 若真有这般人物坐镇长安。 如今大唐境内肆虐的妖魔,不过是土鸡瓦狗,翻掌可灭...... 皇帝身躯微颤。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划算到任何一个理智的帝王,都无法拒绝。 用一个妹妹。 换大唐五百年太平。 甚至连这受辱的仇,对方都大度地让你报了。 可...... 皇帝抬起头,看着少女的身影。 那是他的亲妹子。 是大唐的长公主。 不是用来换取江山稳固的物件! “孤月......” 话未出口。 姜月初却是微微抬手,止住了皇帝的话头:“五百年......一尊登楼武仙......” 她轻声呢喃,似是在权衡利弊。 “听起来,确实是不错。” 孩童傲然一笑:“既然如此,还不......” 可话未说完。 便被姜月初打断。 “可惜。” “我不信。” 孩童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我说。”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 眸中金蓝二色火焰,骤然暴涨。 “我不信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东西。” “既是能视凡人如蝼蚁,随意践踏,又岂有这般好心?” 说到此处。 少女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况且......我大唐的江山,何时轮到你们这群外人来守?!” 话音未落。 轰——!!! 姜月初身形骤然暴起。 没有任何犹豫。 一只脚,裹挟着万钧巨力,对着孩童脸狠狠踏下。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 “滚回去!!!” 吼——!!! 虎啸,狼嚎,熊咆,猪哼。 四声妖啸齐齐发出,震得漫天红雾溃散。 嘭——!!! 一声闷响。 对方的头颅瞬间爆裂开来。 可燃灯境的生命力何其顽强,哪怕头颅破碎,只要心灯不灭,便可重塑肉身。 想要彻底杀绝,便不能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少女手腕一翻。 嗡—— 手中长刀对准脚下的无头残躯狠狠刺下! 噗嗤——!!! 宽厚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衣袍,直没入胸膛。 下一刻。 偃月刀身剧烈颤抖,丝丝缕缕的红色气息,宛如活物一般,顺着伤口疯狂钻入尸身之中。 伤口之处,红光蔓延,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爬满全身。 这柄连燃灯妖圣都难以驾驭的凶兵,在此刻展现出了最狰狞的一面。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四百七十二年道行】 伴随着提示,这身躯竟是连燃灯手段都施展不出,彻底断绝了生机。 可即便如此。 略显虚幻的红色蟾蜍虚影,深深地看了姜月初一眼,随后才消散于此方地界。 似乎是见识到这一幕,王玄策心中的希望终于彻底破灭,缓缓闭上双眼,双手无力垂下。 再也无心撑着。 “罢了......” 所谓仙人,似乎也救不了他了......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九百二十九年道行】 直至此刻。 众人才回过神来。 多少年了? 自太祖仙逝之后。 大唐在这群仙人面前,何曾直起过腰杆? 何曾这般快意过?! “好!”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武将,猛地挥舞拳头,脸色涨红,嘶声怒吼。 “杀得好!!!” 伴随着众人的欢呼,整座皇城,瞬间沸腾。 “长公主殿下万岁!!!” “大唐万岁!!!” “去他娘的狗屁仙人!敢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无数士卒举起手中兵刃,无数文臣热泪盈眶,长揖不起。 皇帝站在台阶之上。 看着傲然而立的瘦削背影。 视线渐渐模糊。 他抬起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 只是嘴角。 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地上扬。 相对于众人的欢呼,李氏高祖立于人群之中,听着耳畔的山呼海啸,缓缓仰起头。 痛快么? 当真是痛快。 可五仙山会咽下这口气? 绝无可能。 心中甚至能预见,不久之后,真正的真人怒火降临之时...大唐又该何去何从? 哪怕这丫头入了燃灯,又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可毕竟是面对仙门这般庞然大物...... 想至此。 高祖轻叹一声,视线收回,落在少女背影。 除非...... 这丫头还能再造奇迹。 就像她能一日平定两道妖祸,就像她能以十八之龄踏入燃灯一般。 再去破了那所谓的......仙凡之隔。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高祖自嘲般地压了下去。 可看着皇帝脸上的泪痕,看着挺直了脊梁嘶吼的众人们,终究是不忍心在这时说出这些丧气的话。 大唐憋屈太久了...... 这根脊梁骨弯了太多年。 若是此刻再给打断了,便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既然今日有酒今朝醉。 那便......醉罢。 且看明日,是风是雨。 高祖摇了摇头,终是浮现出无奈却又释然的笑意。 随即。 他并未上前凑那热闹,而是转身,佝偻着身子,默默向着深宫走去。 若是真到了那一日...... 便替这群后生,再挡一阵风雨便是...... ------------- 差不多1万9千多字..... 明天应该会继续爆更一波,不过可能没有十更,大概五六更左右吧。 感谢支持。 累累,先睡了。(没有断章了吧!!!) 第351章 《大黑天铸身经》 五仙山来势汹汹。 却随着两位门徒的身死,暂且画下了个句号。 工部连夜派人修补了宫墙豁口,洗刷广场上的血污,只是被砸得塌陷地板大坑,一时半会儿却是难以复原。 至于赵中流的伤势倒是并不严重。 只是老者本就年迈,经此一劫,怕是更没多少时日了。 当然,也有好消息。 寒玉优昙已于当日送入深宫。 据顾挽澜所言,服药不过半个时辰,白玉楼原本熄灭的心灯,竟是真有了复燃的苗头。 虽然微弱,却好歹算是有了希望。 然。 这些许的好消息,并不能冲淡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阴云。 杀了仙人弟子,打了真人法身,固然痛快。 可待到众人冷静下来,一个新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桩泼天大祸,当真能善了? ... 金玉宫。 姜月初屏退了左右。 如瀑长发随意散落,遮住了光洁如玉的脊背。 随着入水的声响。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 哪怕是已入燃灯,肉身无垢,可这一路厮杀,从剑南到西域,再从西域杀回长安,神经始终紧绷。 直至此刻。 姜月初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靠在桶壁之上,双臂搭在边缘,微微仰头,闭目养神。 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脸颊。 原本清冷肃杀的面容,在热气的蒸腾下,泛起一丝少见的红晕。 若是让外人见了。 怕是很难将眼前慵懒的少女,与白日逆伐仙门的长公主联系在一起。 泡了片刻。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心念微动。 【宿主:姜月初】 【境界:燃灯中境】 【当前道行:四十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年】 道行虽然庞大。 但对于燃灯境的她而言,已经有些不够看了。 若是灌注妖魔...左右不过是一两头妖圣的量。 正欲思索该如何分配这笔巨款。 忽而。 【天妖演武】剧烈闪烁起来。 姜月初眉梢微挑。 终于出结果了么? 将心神沉入其中。 只见演武场内,光影交错,嘈杂异常。 【推演结束】 【银骨妖尊力集百家之长,融众妖之感悟,去芜存菁,终得一大道法门】 随着字符消散。 又有一道小字出现:【本次推演素材:《完璧不破功》、《白虎庚金刀》、《青崖回影》、《混元一气功》、《白猿易骨》、《阴阳纵横手》、《弹腿缩地》】 这些功法,有的主攻伐,有的主防御,有的主身法。 如今。 尽数熔炼。 哗啦—— 水花四溅。 少女猛地直起身子,手扣住木桶边缘,浑身轻微颤抖。 伴随着识海轰鸣,无数晦涩难懂的法门蛮横灌入脑中。 饶是姜月初如今已入燃灯中境,此刻亦是被这就般庞杂浩瀚的信息,冲刷得面色煞白。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姜月初才缓缓睁开眼,抬起手臂,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就这般直冲冲进来了。 也不给人一点缓冲的时间... 很快。 面板之上,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大黑天铸身经》(入门):习得此法者,可将所斩杀之妖魔神魂,强行拘禁于体内窍穴之中,以妖魂怨气煞力淬炼自身。】 姜月初愣了半晌。 这才反应过来。 “我去......” 若是用来对付人,或许还有些心理负担。 可若是对付那群妖魔......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思索起来。 众所周知。 妖魔是没有痛觉的。 先前杀了妖,除去道行收入,最多也就是吸收一下其精华。 可如今。 有了这《大黑天铸身经》。 便是连那魂魄都要利用殆尽,让它们死后还要为自己添砖加瓦。 什么叫吃干抹净? 这就叫吃干抹净! 只是可惜...... 姜月初无奈摇头,眼下一时半刻,倒是没有妖魔给自己练练手。 不过。 一个念头,忽地在脑海中浮现。 武者修行,步入观山之后,灵印便会化作内景。 她姜月初虽有系统傍身,可亦是难以打破常理。 随着自己步入燃灯后,除去两大内景,其余妖魔,已经不能再化作灵印来加持自身。 若是...... 姜月初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还在滴水的手臂之上。 若是能将收录的妖魔,不以外物显化,而是直接塞进这身体窍穴之中。 能不能行?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心念微动。 面板瞬间在眼前铺开。 【已收录妖物:大荒四凶镇岳图 三蛟闹海覆天图 白猿公(天成) 乾坤妖王(天成) 银骨妖尊(天成) 晦月大圣(摹影) 六尾玉狐(摹影) 灵虚大圣(摹影)】 略微看了两眼,心中便有了决断。 “出来。” 随着清冷嗓音落下。 浴桶旁的空地之上,空间微微扭曲,显露出一道曼妙身姿。 女子身着淡银色轻纱,肌肤胜雪,唯独长长的兔耳,与身后那团短尾,昭示着其妖魔的身份。 银骨妖尊刚一现身,便觉这屋如蒸笼,热气腾腾。 它不敢抬头乱看,只是恭敬跪伏于地,声音软糯:“银骨......拜见主人。” 姜月初懒得客套。 湿漉漉的手掌,已按在了它的天灵盖上。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银骨妖尊身子微颤,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刚欲抬头。 却觉一股恐怖至极的吸力,自掌心之中骤然爆发。 “主......主人?!” 姜月初并未理会它的惊恐,神色漠然,五指骤然收紧。 “别动。” 话音落下。 《大黑天铸身经》轰然运转。 滚滚黑气,顺着白皙的手臂,瞬间将对方身影包裹其中。 不过片刻。 妖躯化作千丝万缕的银色流光。 顺着姜月初的手臂,疯狂涌入。 “收!” 姜月初眸光微凝,引导着这股庞大的魂力,直冲右臂。 人体有大窍三百六十五,暗合周天之数。 今日,便先填这一窍! 气血轰鸣。 右臂之上,肌肉微微隆起。 皮膜之下,似有银蛇乱舞。 痛。 却也畅快。 姜月初眼里噙着痛楚,一声不吭,任由其在窍穴之中窜动。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浴室之中,光芒散尽。 姜月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右臂。 只见原本光洁的小臂之上,多出了一道银色的纹路。 纹路繁复古奥,细细看去,竟是一只盘踞的银兔。 栩栩如生,双目微闭,似在沉睡。 轻轻握拳。 嗡—— 银兔双目骤然睁开。 第352章 二十五道统 肉体又提升了。 虽然这点提升,对于如今已入燃灯中境的姜月初而言,算不得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别忘了,这仅仅是一窍,仅仅是一尊妖魔。 若是有朝一日,能将这漫天神佛妖魔,尽数填入周身窍穴之中...... 那该是何等光景?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 微微侧首,再次看了眼面板。 心中微定。 还好。 收录的妖魔并未因为炼化而彻底消失。 若是用一个少一个,这买卖便做得有些亏本了。 既然还在...... 姜月初眸光微闪,心念一动。 “出来。” 浴室之内,一片死寂。 姜月初眉头微蹙,再次尝试催动神念。 嗡—— 右臂之上的银色纹路骤然滚烫,窍穴内的妖魂随之躁动,但也仅此而已。 姜月初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有些无奈地垂下手臂。 看来这世间果然没有这般好事。 以往召唤妖魔助阵,妖魔身死之后,只需消耗自身真气,便可令其重塑肉身,再次厮杀。 可如今用了这《大黑天铸身经》。 妖魂被强行拘禁于窍穴之内,算是成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 已经不能再召唤了...... “啧...还不让卡bug.......” 姜月初无奈一叹,随后故技重施,将乾坤妖王与白猿公召唤出来。 滚滚黑气如潮,瞬间将二妖淹没。 姜月初眉头微皱,引导着两股精纯魂力,分别冲向左臂与脊背大窍。 嗡—— 左臂之上,肌肉紧绷,隐隐浮现出白猿纹路。 脊背之处,则是多了一只金色大鹏。 至此。 三窍已满。 姜月初缓缓舒展筋骨,散去功法,皮肤之上的纹路亦是隐退下去。 做完这些,才重新将目光放在面板之上。 差点忘了加点了...... 眼下自己谱中有三头妖圣。 人参精需要的道行太多了...自己这点家底怕是不够。 至于妖皇....... 废物。 还是先从晦月大圣开始吧。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犹豫。 轰—— 识海之内,原本黯淡的蜈蚣绘卷,骤然亮起刺目朱红。 【消耗道行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年,成功将晦月大圣提升至染朱,获得妖物馈赠】 【神通·毒泷恶雾】 【毒泷恶雾:取百毒之精,聚天地秽气,施展之时,紫雾弥漫,腥风扑鼻。】 姜月初看着指尖缭绕的一缕紫黑烟雾。 想了想。 还是不在这里施展了。 万一下手没轻没重,波及无辜,总归是不太好。 随手挥散毒气。 “继续。” 【消耗道行十四万三千六百年,成功将晦月大圣提升至点睛,获得妖物馈赠】 这一次,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神通武学。 反而是一段记忆涌入。 恍惚间。 仿佛化身蜈蚣妖魔,在茫茫大山之中,对着苍天叩首。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似是讲道,又似是低喃。 “五星行度,皆应五常。” “天有五度,地有五形。” “这世间道统,看似众多,实则皆在五曜之内。” “何为五曜?” “太白主金,岁星主木,辰星主水,荧惑主火,镇星主土。” “此五星高悬,定鼎乾坤。” “而五曜之下,又各分五显,分别为化位、胎位、弼位、皇位、泯位。” “这二十五种道统,便是这方天地间,通往长生的全部路数。” “除此之外,皆为旁门,皆为左道,不得长生,不入真流......” 心神重新恢复。 姜月初垂眸沉思。 五曜五显二十五道...这就是目前能走的二十五条路么? 记得高祖所言,若无道统,只能止步于燃灯,难以窥得之后的风景。 “若真是如此......” 那岂不是自己也要早点为道统之事做打算了? 姜月初微微摇头。 “再看看吧。” “继续。” 【消耗道行十九万二千一百年,成功将晦月大圣提升至天成】 只是这一此。 再无后续的动静。 姜月初对此,并未有丝毫在意。 对于如今的她而言,一尊可供驱使的燃灯妖圣,其本身,便是最大的馈赠。 心念微动。 “出来。” 浴桶之旁,紫黑色的妖气凭空而生,凝聚成形。 姜月初同样一把抓住。 妖躯在黑气之中,寸寸消融,尽数灌入左腿大窍之中。 轰隆隆—— 饶是如今的肉身,亦是感觉到剧痛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 浴室之内,翻涌的黑气渐渐散去。 左腿之上,紫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最终隐于皮下。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眸中痛楚散去,若有所思。 一头妖圣给自己带来的增幅,远远超过先前三头妖魔的总和。 “嗯......果然,和塞入的妖魔品质也有关系。” 不过反正可以随时替换,到时候先凑满三百六十五大窍再说...... 念及此,姜月初微微摇头,暂且将此事放下。 连日奔波,心神紧绷。 此刻难得松弛下来,竟是有些不适应。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 对了,好久没见过魏清那丫头了。 也不知如今过得如何。 明天抽空去看看吧...... ... 五仙山。 云海翻涌,孤崖绝壁。 老松之下。 老者缓缓睁眼。 眸中红雾翻涌,却又在瞬息之间,尽数沉寂。 良久。 身后云雾之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不敢靠近,只在十丈之外躬身。 “真人。” 来人是赤仙一脉的记名弟子。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老者眼中的红雾,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山下出了变故?” “嗯?” 那弟子身躯骤然一僵。 真人的心思,岂是自己这般身份能够揣度? 连忙道:“其余四脉的真人......不知为何,今日齐聚中宫,言说有要事相商,特命弟子前来......请真人移步” 其余四脉? 闻言,红蟾真人眸光微凝。 五仙山虽号称同气连枝,实则五脉各修各道,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除了论道之日,几位真人鲜少聚首。 今日...... 竟是齐至? 看来。 大唐闹出的动静,终究是瞒不住这群老家伙。 不知过了多久。 “知道了。” 淡漠的声音传来。 弟子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揖,身形缓缓没入云雾之中,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崖顶,重归寂静。 老者缓缓起身,漠然地看着远处云海。 那丫头天赋虽是妖孽,可到底不知此方天地之广。 没有道统。 任你再如何妖孽,终究只能止步于燃灯。 自己是真人,何必理会这些蝼蚁...... “呵呵......” 轰——!!! 千年古松,应声而断。 崩碎的木屑如雨,坠入云海。 第353章 我要继续批判! 翌日清晨。 姜月初难得睡了个好觉。 顺带着,今日的心情亦是不错。 既然心情好,那便该出去走走。 这一路从剑南杀到西域,又从西域杀回长安,神经崩得太紧,总得找个地儿松乏松乏。 至于去哪...... 姜月初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并未带侍女随从,只身一人出了宫门。 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某条街内。 守门的人正偷偷打盹,忽觉眼前一暗。 刚要骂娘,睁眼一瞧。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吓得那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显然是认出了这张脸。 “参......参见......” “嘘。” 姜月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家丁连忙捂住嘴巴。 “你家小姐在么?” “在......在在在......” 姜月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莫要声张,我自己去便是。” 话音落下。 家丁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看去。 那原本立在身前的玄色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 对于魏府,姜月初可谓是如同自家一般。 来到魏清的闺房之外。 推门,闪身,入内。 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暖香浮动。 绕过屏风,雕花的大床上,锦被隆起好大一坨。 一只白嫩的小脚丫,极其不雅地伸在被子外头,随着呼吸一晃一晃。 姜月初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姜月初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搬了个锦墩,坐在床边,伸出手捏住了对方的鼻子。 “唔......” 魏清眉头皱起,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却哪里甩得脱。 呼吸不畅,那张红润的小脸渐渐涨红,嘴巴不得不张开大口喘气。 “呼......呼......” 终于。 “憋死我了!!!” 魏清猛地睁开眼,身子从床上弹坐而起。 正欲发作,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 一抬头。 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清冷眸子。 “......” 魏清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 “啊...” 一声尖叫,刚冲出喉咙,便被一只手掌无情地然按了回去。 “闭嘴。” 姜月初收回手,嫌弃地在被面上擦了擦:“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魏清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玄色常服,长发随意挽起。 仿佛回到了陇右......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跟做贼似的” 姜月初挑眉:“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 魏清连忙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了姜月初一番。 “你...你没事吧?昨天听说......” 可话未说完。 便被姜月初给打断:“快快起床,记得某人与我说过,要带我吃遍长安...今日我难得有空,可不许反悔。” 闻言。 魏清自然也是听出对方不愿意多谈此事。 只好作罢,起身嘟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 长安一百零八坊。 坊坊有活色,处处皆红尘。 魏清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胡饼,小心翼翼地跟在身旁。 时不时侧过头,偷瞄一眼身边的女子。 由于这张脸在长安实在太过明显。 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冷似寒星的眸子。 两人穿街过巷。 从东市吃到西市,从晌午逛到了日落西山。 这一路行来。 并未有什么不开眼的纨绔子弟上前调戏,亦没有什么仗势欺人的狗血戏码。 只因为哪怕是遮住脸。 少女身上无意识散出的威压,依旧引得旁人心惊胆战。 路边的茶摊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昨日皇城前那一战。 说到精彩处。 满座叫好,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满饮烈酒。 姜月初驻足听了片刻。 听着那被夸大其词、几乎神化了的描述。 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走吧。” 她轻声道。 魏清正听得入神,闻言连忙跟上:“咱们都吃了一天了...还要继续吃么?” “跟着就是了。” 姜月初脚步未停,却是换了个方向。 原本应该随着夜幕降临而安静下来的街道,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红灯笼高高挂起。 莺声燕语,娇笑连连。 魏清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地界热闹得紧。 待到看清那街道两旁,楼阁之上倚栏招手的红袖绿裙,还有往来穿梭、满脸淫笑的男人们。 小脸瞬间煞白。 魏清一把拽住姜月初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平康坊?!” 长安平康坊。 北里名花,风流薮泽。 说白了。 就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勾栏之地! 姜月初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最为气派的楼阁。 门口迎客的龟公满脸堆笑,迎来送往。 楼上姑娘挥舞着丝帕,那叫一个热情似火。 “嗯。” 姜月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是平康坊。” “那......那咱们来这做什么?!” 魏清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这可是......这可是......” “我知道。” 姜月初侧过头:“勾栏嘛。” “既然知道,那还不快走?!” 魏清拉着她就要往回走:“若是被人看见长公主逛窑子......” 姜月初却是不动如山。 哪怕魏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拽动分毫。 “急什么。” 姜月初伸手,轻轻弹了弹魏清的脑门。 “当初在余杭,本宫也曾微服私访过一次,江南女子的温婉,确有一番风味,如今来长安这么久......这天子脚下的风月,若是没见识过,岂不是一大憾事?” “而且来都来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有你在才害怕好吗?! 魏清欲哭无泪。 姜月初却不再多言。 一把揽过魏清的肩膀,像是提溜小鸡崽子似的,半强迫地带着她往里走。 门口的老鸨眼尖,虽见这二位皆是女子打扮,且气质不凡,可这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往外推人的道理? 这年头。 贵家小姐女扮男装来听曲儿的,也不是没有。 甚至还有好一口磨镜之好的...... “二位贵客,看着面生啊,快里面请——” “今儿个咱们红袖招可是来了几位新清倌人,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姜月初随手抛出一锭金子。 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老鸨的眼。 “要最好的雅间,把你们这儿最红的姑娘,都给我叫来。” “我要好好...批判批判!” -------------- 一夜重感冒,脑子昏沉。 今天算请个假。 抱歉。 第354章 高罗来人 关于五仙山一事,皇帝与诸位臣子商议了数日。 最终。 只是一声长叹。 各怀心事,匆匆散去。 直到这日清晨。 长安城南门,缓缓驶入一辆马车。 马车看着不起眼,一路行来,也未曾引起旁人注意。 直至到了镇魔总司的门口,这才停下。 车帘掀开。 一男一女自车上走下,皆是中年模样,二人神色焦急,下了马车,便径直奔着大门而去。 “敢问......此处可是镇魔总司?” 守门的镇魔卫见二人衣着古怪,本想呵斥。 可看清对方腰间悬挂的符节,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正是。” 得了肯定的答复,那男子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与身旁女子对视一眼,竟是直接跪倒在地。 “我等乃是高罗国使节,国中忽逢大难,妖魔肆虐,恳请总司发兵驰援!” 此言一出。 门口当值的镇魔卫却是愣住了。 大唐国力鼎盛,威服四海,周遭确有几处藩属小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这高罗,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 按理说,凡藩属国事,皆需先经鸿胪寺,再上报中书省,最后由陛下朱批定夺。 镇魔司虽说权柄滔天。 可管的是这大唐境内的妖魔鬼怪。 何时轮到去管那海外藩国的闲事了? 镇魔卫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二位使节且先请起。” 他虚扶一把,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非我这小小镇魔卫所能定夺,还请二位在此稍候,容我入内通禀。” 男子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身旁女子拉住了衣袖,对着他微微摇头。 “这...好吧.......” 不过片刻之后。 那名镇魔卫自门内折返,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着二人摇了摇头:“不巧,总司内的几位指挥使皆是不在司内,左右镇魔使大人,亦是公务缠身,未曾回司......” 说罢,他顿了顿,似乎怕对方不知道流程,好心劝道:“二位使节,不如先行前往鸿胪寺,将国书递上,再由中书省批复,如此......” 话未说完。 男子苦笑摇头:“大人...非是我等无礼,不尊上国规矩,只是国中妖氛滔天,已是燃眉之急,百姓悬于倒悬,旦夕间便有国破人亡之祸,若是再经由鸿胪寺,层层转呈,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的光景......” “到那时,便是我高罗国祚断绝之日!还求何援?报何信?” 这...... 镇魔卫面露难色。 他不过是个守门的,哪里做得这般主。 可看着眼前二人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恰逢此时。 长街尽头,一袭玄衣踏碎晨间的薄雾。 少女正欲迈入总司大门。 余光瞥见那一跪不起的二人,脚步微顿。 眉头轻蹙。 “怎么回事?” 守门的镇魔卫闻声,抬头见是这位祖宗,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躬身行礼。 “殿......殿......” 还未等他说出个所以然。 高罗二人已经打量着来人。 虽不知来者何人,也不知这女子在那大唐朝堂是何等身份。 可其身上的气息...... 大人物! 绝对是大人物!! 男子也不管什么礼数规矩,径直对着姜月初跪下。 “大人!求大人救命!高罗......高罗要亡了啊!” “说事。” 男子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半月之前,东海忽起惊涛,有两头......两头大妖自海上而来,本以为只是路过,未曾想那两头孽畜竟直接闯入高罗皇宫,杀我国主,食我百姓......” 闻言,姜月初眉头微皱,打断道:“什么境界?” “额...回大人,其中一头老龟,在皇城之上吐纳风云,气息遮天蔽日,曾当众口吐人言,自称......蓬玄大圣,我国中几位观山境的武尊,在那畜生面前,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瞬间便被其吞入腹中......” 敢自称为圣。 那便是燃灯。 本还想着去西域继续转转...没想到这边还有意外之喜。 高罗虽路途遥远,但对于她如今的速度而言,一来一去,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姜月初微微颔首,心中愈发火热。 打断了对方后续的哭诉。 “走吧,其他的事,路上再说。” 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大......大人?” 男子讷讷开口:“不用......不用调遣兵马?” 姜月初微微侧过头,疑惑道:“我是去杀妖,又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做什么?碍手碍脚。” 守门的镇魔卫只觉心惊肉跳。 虽然知道长公主殿下实力恐怖,年纪轻轻便步入燃灯...... 可谁能保证出不了什么差错? 况且还不是大唐境内的妖魔...何必去冒此风险?! 镇魔卫紧走几步,硬着头皮拦在前方。 “长公主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跨海远征妖圣,是否......要先与陛下说明?” 他刻意加重了姜月初的身份,余光瞥向两名满脸惊骇的高罗使节。 两名使节如遭雷击。 长公主殿下?! 高罗悬于海外,距这长安城路途遥远。 这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半月之内赶到此处。 满脑子装的都是国破家亡的惨状,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打听什么。 二人自然是对所谓的长公主知之甚少。 可即便如此。 堂堂天朝上国的长公主,金枝玉叶之躯。 听闻藩属国有难,竟是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甚至连繁文缛节的通报都免了,直言要只身前往。 这份恩情。 这份气魄。 让两名使节在感到不可思议之余,心头更是涌起一股酸楚与感动。 这就是大国气象! 念及此,无视了一旁镇魔卫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又是行了一个磕头大礼。 “殿下大恩,高罗举国上下,没齿难忘!” 姜月初微微垂眸,无奈道:“行了,这话以后再说,先上路吧。” “诶?” 姜月初懒得废话,一手一个,拎着两名使节的后衣领,身形拔地而起。 轰——!!! 气浪炸开。 三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撕裂晨雾,径直向着天际掠去。 只留下一道清冷嗓音,在镇魔司大门前回荡。 “麻烦帮我去宫中通报一声......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 “......” ---------------- 挂盐水去,请假得用了.... 第355章 还有大妖? 九天之上。 云海如怒涛翻滚。 金光过处,雷音滚滚,久久不绝。 姜月初身若流金,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低头看了看下方的山川走势。 原本以为这方世界大抵与前世蓝星相仿,不过是大唐疆域辽阔些。 可如今跨海而行,心神微沉。 仅仅是一个藩属小国高罗,其占据的半岛疆域,竟抵得上前世一洲之地。 看来这方世界的大小,整体都比想象中要大不少...... 而出了这片范围,其他的地界,又会是如何? 等空了...便找个机会去看看吧。 男子脸色惨白:“殿......殿下......” 呼—— 狂风瞬间灌入。 男子两眼翻白,腮帮子被风吹得像波浪般抖动。 身旁的女子使节更是凄惨,双目紧闭,长发在脑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下方的山川河流,如同走马灯一般,疯狂向后倒退。 甚至连巍峨的群山,都化作了连绵的虚影。 心中骇然。 高罗国实力虽不及大唐,却也有几位镇国武尊,皆是观山之境的强者。 平日里,武尊御空而行,要跨越这茫茫大海,从高罗至大唐,少说也要飞上几日,还得中途停歇,恢复气机。 可如今...... 这才过了多久? 半天? 还是更短? 高罗国的海岸线,竟已遥遥在望! 这等威势...... 这位长公主殿下,难道已经......迈入传说中的燃灯之境了?! 如此年轻的燃灯,大唐的底蕴,该是何等恐怖? ... 高罗王宫。 殿内玉柱崩折,珠帘破碎。 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斜倚在龙椅之上。 他面容俊美,嘴角噙着笑意。 在其之下。 高罗老王身着王袍,须发散乱,面如死灰。 反正都死绝了...... 父母、妻妾、孩子,全都死绝!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 当下指着上首,怒骂道:“你......你这孽畜...我已遣使者前往大唐求援!大唐乃天朝上国,威服四海,更有镇魔司巡狩天下妖魔......” “待我天朝王师一至,定......定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哦?” 闻言,黑袍男子嗤笑一声。 大唐? 它们饮马川此次,打的就是大唐! 莫说此刻这老狗不过是虚张声势。 便真是身在大唐国境之内,以他与老龟二尊妖圣的底蕴,亦可搅他个天翻地覆,肆无忌惮。 当然。 直接杀去大唐,并不稳妥。 登龙台马上便要开启,待到助自己吃够了一国血食,褪去蛟身,化龙而归。 届时。 饮马川八尊妖圣齐至大唐,必能逼得中黄道统现世! 念及此。 黑蛟眼中的戏谑渐渐敛去,多了几分不耐。 正欲一指了结。 殿顶骤然崩碎,如暴雨倾盆。 两道人影裹挟着劲风,被人扔入殿内。 砰,砰。 烟尘四起。 两名使节落地,双腿发软,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显然是还没从那极速飞行的眩晕中缓过神来。 高罗老王吓了一跳,待看清烟尘中熟悉的身影,一脸激动:“刘卿?!是你们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大唐的援军呢?镇魔司的天兵何在?!” 黑蛟微微坐直了身子。 一双竖瞳微微眯起,目光在那一男一女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嗯?” 倒并非是因为这两人实力。 只是...两个连观山都没踏入的废物,怎会出现在这里? 蓬玄那个老东西呢? 那老龟虽说贪生怕死,可一身燃灯修为却是做不得假,怎会有漏网之鱼,能如此大摇大摆地破殿而入? 黑蛟冷哼一声。 罢了。 不过是两只稍微壮硕些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黑气缭绕。 高罗老王面色瞬间灰败。 两名使节更是两股战战,想要开口解释,却因恐怖的燃灯大妖威压压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便在此刻。 黑蛟脸上骤然多了一抹惊色。 猛地抬头,望向殿外苍穹。 大片大片的黑雾,不知从何处涌来。 浓稠如墨,其中似有万妖嘶吼,群魔咆哮。 滔天煞气! 下一刻。 雾中。 有身影掠出。 玄衣猎猎,如墨色晕染,偃月刀携着滚滚黑红煞气,直直地劈了下来! 轰——!!! 刀锋未至,大殿地面已然寸寸龟裂。 高罗老王瘫坐在地,望着如魔神降世般的身影,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如此恐怖的煞气。 如此骇人的杀意。 还......还有大妖?! “天亡我高罗也!!!” 黑蛟周身妖气狂涌,欲要化作真身,可面对极速放大的刀锋,竟还是慢了半拍。 赤红长刀自黑蛟腹部贯穿。 庞大的力道轰然爆发。 黑蛟的身躯被长刀带着,向后撞飞而出。 撞碎了沉重的龙椅。 撞穿了厚实的朱墙。 一连撞塌数重宫禁,直到被钉在王城尽头的千斤高墙之上。 砖石崩飞,烟尘弥漫。 黑蛟口中喷出大片大片的妖血,双手握住刀柄,想要将其拔出,却觉体内生机正顺着伤口疯狂外泄。 他惊恐地抬眼望向身前。 少女长发在劲风中狂舞,一金一蓝的瞳孔妖异无比,额间两根峥嵘玉角刺破皮肤,手臂与颈侧,层层龙鳞浮于体表。 黑雾幻化出的种种妖魔身影,环绕其身边,咆哮不绝。 这。 这究竟是人,还是妖? 黑蛟喉头滚动,强忍剧痛,注意到对方的双角。 “蛟龙一族?!你是为了登龙台而来?” 姜月初漠然垂眸,手中的动作,又往前三分。 感受到伤口的痛楚,黑蛟面露狰狞,低吼道:“既然是同族,你这般背后下手,算什么本事!若有胆气,为何不在登龙台上一战!” 闻言。 姜月初动作一顿,疑惑道:“登龙台?” 登龙台。 这三个字,倒是有点印象。 根据当初黑蛟的记忆,登楼台乃是蛟龙一族化龙的机会,五千年一开。 届时。 五脉蛟龙,万千族众,皆要在那台上厮杀。 唯有踩着同族的尸骨,战至最后的一妖,方有资格沐浴龙血,脱胎换骨。 以此,化而为真龙。 第356章 登龙台 嘶...... 姜月初眼中光芒流转,心头微动。 既然这厮出现在此处,又口口声声为了登龙台。 莫非这传说中的化龙之地,就在这高罗附近?! 念及此。 姜月初原本冷冽的眸光,竟是柔和了几分。 她甚至微微前倾身子,握着刀柄的手也没再用力。 语气轻柔,好似邻家少女问路:“仔细说说?” “......” 黑蛟瞪大了那双碧绿竖瞳。 满脸不可置信。 非是因为对方不知晓这蛟族盛事。 而是...... 你这一刀把我钉在墙上,现在还要好好跟你说?! “你踏马......欺蛟太甚!!!” 姜月初眉头微蹙,有些不耐。 手腕微震。 嗡—— 赤红偃月刀身之上,紧闭的血色眼眸猛然睁开。 轰! 无数红芒,顺着伤口,蛮横地灌入伤口。 黑蛟面色骤变,惊恐地发现,在这股诡异红芒的侵蚀下,连那最后的燃灯保命手段,都施展不出。 燃灯手段受阻,那便是真的要死透了! “我说!!!” 黑蛟身躯剧烈抽搐,两只爪子死死扣住刀背:“我说......我都说!快停下!!!” 感受到对方的动作停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碧绿竖瞳之中,惊惧之色难以掩饰。 这究竟是什么凶兵?! 让它这一身燃灯之术,竟是半点都施展不出。 “呼......” 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不敢再有半分隐瞒。 “登龙台...就在北部三千里外的洗龙池。” “此乃上古真龙遗蜕之地,每隔五千载,地脉翻身,龙气喷涌,化作登龙高台。” “届时,五脉蛟龙齐至,唯有活到最后的一个,方有资格沐浴真龙精血,洗去这一身驳杂蛟鳞,成就真龙法身,从此遨游九天,不受凡胎束缚。” 见少女不为所动,黑蛟心中愈发没底。 它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中的面孔:“你......你既有这般实力,又身负龙鳞异象,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若是为了登龙台而来,我愿立下誓言,此番绝不踏足洗龙池半步,不与你争那化龙机缘。 “而且......” 黑蛟眼神游移,满脸讨好道:“这高罗一国的血食,我才吃了一半,尚有数百万人口......” “为了表示诚意,这些血食,我全让给你。” “你若是将其尽数吞噬炼化,实力定能再上一层楼,到时候在那登龙台上,必然是......” 话未说完。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既然不会说人话,那便不用说了。” “嗯?” 黑蛟一愣。 还未等它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视线中。 修长的五指扣在了它的面门之上。 五指如钩,微微收紧。 巨大的力道,将它的后脑勺更加用力地抵在墙砖之上。 “唔——!!!” 黑蛟惊恐地想要挣扎,竟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姜月初面无表情。 右手握住刀柄。 腰腹发力,往前重重一送。 滚滚红芒顺着伤口,蛮横地灌入蛟躯之中。 鳞片失去光泽,血肉化作枯柴。 不过短短两息,便双臂无力垂下。 眼中的碧绿光芒消散,只剩下一片灰败。 姜月初松开左手。 任由那颗干枯的蛟首耷拉下去。 随手一抽,长刀离体。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十五万九千八百年道行】 ... 五仙山。 中宫大殿。 云海在殿外沉浮,仙鹤绕梁,兽吟在侧。 殿内。 正中主位上,端坐一名身披明黄长篇的老者,其下首两侧,各有座位。 左侧一人,乃是一袭青衣的女子,身段妖娆,指甲青长,一双眸子竟是竖瞳。 至于右侧二人,一人乃是白发苍苍老妪,佝偻着身子,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另一人,则是一名身形矮胖的黑胖男子,八字眉,细长眼,不时舔舐嘴唇。 此四人,便是五仙山黄、青、白、黑四脉真人。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四位真人在此静坐,谁也不曾言语。 忽而。 殿外红雾弥漫,滚滚席卷而来,瞬间化作一名身着赤袍,面容阴沉的老者。 正是红蟾真人。 他环视众人,嘴皮略微掀起:“红蟾...见过四位道友。” 虽然态度轻蔑,可四人闻言,却未曾恼怒。 主座之上。 黄蚣真人缓缓睁开眼:“红蟾师弟,你来了。” 红蟾真人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神色自若:“四位师兄师姐齐聚中宫,又唤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青蛇真人掩嘴轻笑,黑蛛真人则是冷哼道:“明知故问。” “......”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见此情景,黄蚣真人漠然道:“你擅动法身,降临凡俗,坏了五仙山避世之规......此事,总得给个交代吧?” “我道是为着何等大事......” 红蟾真人嗤笑一声:“立下那所谓避世之规,说得好听,是为清修,不染红尘...可说白了,不还是当年被洞天的人打上了山门,逼着咱们签下的丧权之约么?” “这等耻辱,亏得你们还当个宝似的守了几百年,要我说...早该结束了!” 说到此处,红蟾真人猛地站起:“如今我赤仙一脉幸得天眷,于凡俗之中寻得一块万载难逢之璞玉,此乃我脉大兴之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本座何错之有?!” 闻言,黄蚣真人猛地一拍扶手,眼中精光暴涨,厉声训斥:“你当真是糊涂了!区区一介天赋妖孽之辈,无道统加身,终是野修,又能带你赤仙一脉走到何处?!” 殿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青蛇真人与黑蛛真人皆是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良久。 黄蚣真人缓缓收敛了怒意:“尔等当真以为,这些时日的动静,真是大唐气运已尽不成?!” 红蟾真人眉头微皱,不知此话何意。 黄蚣真人扫视众人:“今日,本座便与尔等言明罢......如今大唐境内,风声四起,东有饮马川琉璃海虎视,西有灵山七十二洞妖皇鹰瞵,北有葬仙关异动......”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身为五仙山真人,大家都修到这般境界了,对于外族入大唐疆土之事,自然是知晓一二。 甚至可以说,早已关注多时。 先灵山大鹏一脉的妖物莫名去了妖庭,饮马川黑蛟一族潜入钱塘。 甚至连葬仙弟子,亦是突然回到陇右,再加上晦月大圣莫名其妙欲在这时破封...... 这一桩桩,一件件。 乍一看去,似是大唐气数已尽,引得群魔乱舞,皆是巧合。 可细细想来。 这每一桩祸事的背后...分明都带着其他几处道统的影子。 先前还不曾往深处想。 如今经黄蚣真人这一提醒,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如梦初醒。 黑蛛真人微微前倾,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惊疑不定道:“莫非......” 第357章 大唐太祖! 若是只为了区区血食,大唐虽人口众多,可对于早已超脱凡俗的各大道统而言,也不过是些蝼蚁罢了。 如何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跨界而来。 除非...... 这大唐境内,有什么东西,值得几处道统将伸手进来。 念及此。 一个名字忽地浮现在众人心头。 青蛇真人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是大唐太祖!?” 轰—— 此话一出,虽未明说,可众人心中皆是有了答案。 几位真人的脸色,皆是变了数变。 大唐太祖。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座道统而言,意味着什么? 黄蚣真人冷笑一声:“尔等皆知,这天下道统,分五曜五显,共计二十五脉。” 众人微微颔首。 此事他们自然知晓。 所谓五曜,即金、木、水、火、土五星行度。 而五显,则是每曜之下,又分化位、胎位、弼位、皇位、泯位五种。 五五之数,共计二十五脉道统,便是这方天地间通往长生的全部路数。 黄蚣真人目光幽深,缓缓开口:“二十五脉之中,若论杀伐,当属泯位;若论造化,当属化位......但若论霸道,何人能出皇位之右?”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皇位道统,主统御、镇压、秩序。” “五曜皇位之中,太白之太阿、岁星之建木、辰星之玄冥、荧惑之纯阳......此四脉道统,早在太古之前,便已有人证得正果,开辟道统,高居九天,根深蒂固,不可撼动。” “唯独......” “唯独镇星中黄一脉,居中宫而驭四方,自上古大劫之后,道统崩碎,皇座空悬,直至八百年前......李天渊横空出世,扫六合,定八荒,聚九州龙气于一身,险些便让他空证此位,重续中黄道统!” “若非最后关头,各大道统联手镇压......” 众人沉默。 当年的那一战,虽然隐秘,但他们身为当世真人,自然知晓其中的惨烈。 若真让大唐太祖证得此位,那他们五仙山,如何还能留在大唐腹地......早就被人赶出去了。 “所以......” 红蟾真人喉头滚动,似乎猜到了什么:“既然此人当年已死.....如今之事,又与其有何关联?” 黄蚣真人站起身,负手而立:“按理而言,魂飞魄散,绝无生机,可这些时日,大唐境内的异动实在太过蹊跷...若非嗅到了李天渊可能转世重修,或者是留下了什么后手......想要趁其未成气候之前,夺了中黄一脉的成果,何至于同时有所动作?” “既是转世重修,尔等谁又能知晓,那李天渊究竟转世到了如今哪一位皇室子弟身上?” “是那高居庙堂的皇帝?” “还是那些亲王?” “亦或是......” 他顿了顿,森然道:“如今名扬天下的大唐长公主?” 红蟾真人面色微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黄蚣真人冷笑一声,继续道:“你那法身冒然前去,若是无事便也罢了。” “可若是真将那太祖转世带回了山门......先不说其他道统会如何,我等五仙传承,在正统之道面前,不过是旁门野修,怕不是成了他的嫁衣.......” “若是你一时兴起,杀了那人......” 黄蚣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暴虐:“其宿慧未醒,道基未显,若真是转世身死,这中黄一脉的因果彻底断绝,你便是坏了其余道统的谋划!” “到时候......” “莫说是你赤仙一脉,便是我整个五仙山,都要被其余道统夷为平地,寸草不留!” 这一番话。 红蟾真人只觉背脊发凉。 若真是如此...... 若是带回了太祖转世,便是引火烧身。 若是杀了太祖转世,便是举世皆敌。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死路一条。 念及此,红蟾真人脸色煞白。 “这......” 一直未曾开口的黑蛛真人,此刻有些坐不住了,脸上满是焦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等当真又要像几百年前那般?看着其他洞天福地布局落子?吃肉喝汤?而我等守着这大唐腹地,可谓近水楼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五仙山虽号称仙门,自诩超脱红尘。 但在那真正的二十五脉正统道统眼中......不过是些旁门左道。 充其量,也就是一群得了些许造化的精怪罢了。 所谓五曜五显。 这二十五条通天大道,早已被那些古老的存在瓜分殆尽。 后来者,若是想更进一步,又不想入二十五脉道统。 便只得与他们这般,自证道统,成为二十五之外的小道。 其余几人虽未说话,但眼中皆有意动。 若是能夺得这皇位道果...哪怕是五脉共分,也足以让五仙山脱胎换骨,硬生生在那五曜五显之外,再开一脉! 化作其...五曜六显。 此举乃是逆天改命,强行挤入正统之列! 这便是皇位的霸道! 这也便是为何各大道统皆对此虎视眈眈的原因。 黄蚣真人看了众人一眼,缓缓摇头。 “自然不是...目前仅有周围几处道统有所动作,想来其余道统,或是还未确切得知消息,亦或是得知了消息,也都在观望,不敢轻易下场......” “我等此刻,既占了地利,便要抢占先机。” “想要窃取那中黄道基,便必须逼得其宿慧觉醒......” “唯有等到李天渊的真灵彻底苏醒,道果显化的那一刹那,方能将其连根拔起,夺其造化。” 青蛇真人吐了吐信子,柔声问道:“那如何逼得其觉醒?” 黄蚣真人漠然笑道:“李天渊当年以身合国运,若是转世,必心系这大唐江山,若是这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便可安稳一世,甚至直至老死,也未必能觉醒宿慧,但若是......” “若是妖魔横行,生灵涂炭。” “若是社稷崩塌,国破家亡。” “他......还能藏得住么?” 殿内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随即。 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是啊。 既然不知道谁是转世。 那便逼他自己跳出来。 只要这大唐够乱,世道够惨...其自然会有所异常,如锥处囊中,不可遮掩! -------------- 身体恢复了很多。 慢慢恢复更新了...感谢大家理解。 求求催更、为爱发电!ovo!!! 第358章 前往洗龙池 姜月初抽出长刀,随手甩去刀身上的污血。 目光扫过面板。 加上方才顺手在广场上踩死的那头老龟。 【当前道行:四十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二年】 看着一长串令人心安的数字,姜月初眉梢微挑。 这一趟出海,倒是来对了。 与其在长安混吃等死,这杀妖掠货,果然才是积累家底最快的路子。 心念微动。 滚滚黑气,自少女周身喷涌而出。 只见那黑蛟尸身之上,一道略显虚幻的蛟龙虚影,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妖魂离体,尚在咆哮挣扎,凶戾滔天。 姜月初冷哼一声。 抬起右手,五指虚抓。 漫天黑气瞬间将其攥在掌心。 随着微微用力。 蛟魂发出凄厉悲鸣,瞬间被揉碎成一团精纯的黑光。 “进!” 黑光化作流星,径直撞入体内大窍。 嗡—— 皮膜之下,紫黑色的光芒流转不定。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光芒汇聚成一条细小的黑蛟,正盘踞于窍穴之中,随着气血冲刷,缓缓游动。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并未停手。 她转过身,隔空对着远处再次操控。 呼—— 一道墨绿色的妖魂,被黑气裹挟着,穿过重重宫墙,飞入殿内。 正是那头还未来得及报上名号,便被一脚踹死的蓬玄大圣。 老龟魂魄此刻颇为茫然,缩头缩脑。 显然是死得太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姜月初也没给它反应的机会。 如法炮制。 黑气卷过。 老龟魂魄化作一团绿光,被强行按入体内。 轰——!!!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沉。 整个人甚至隐隐有下陷的趋势。 两头燃灯妖圣的妖魂,瞬间让此刻的肉体强度再次提升三分之一! 随着黑气散去,这些纹路也随之隐没于皮肤之下,恢复如初。 姜月初握了握拳。 感受着体内奔涌如江河的气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果然。 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神通。 还是肉身强度的提升朴实无华,有一种纯粹的数值美...... 魂魄已拘。 但这肉身精气,亦是不可多得的大药。 “吞。” 随着心念微动。 轰—— 一股恐怖的吸力自掌心爆发。 滚滚精气如长鲸吸水,顺着手臂经脉,蛮横地撞入气海之中。 连带着远处老龟的残躯,亦是在这股霸道吸力下,精气尽数被掠夺一空。 感受着体内气机的增长,姜月初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果然。 随着境界攀升至燃灯,这所需的积淀,已非先前可比。 若是放在观山境,两头同境妖魔的精气灌入,怕是早已能破境......或是距离破境只差一步之遥。 可如今...... 虽有波澜,却难见彼岸。 “慢了。” 少女轻声呢喃,甩了甩手,似是对这般进境颇为不满。 不过。 她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既然量不够,那便用数来凑。 方才黑蛟临死前所言,倒是给她指了条明路。 登龙台既然是厮杀,便定然少不了尸山血海。 若是能去那台走上一遭...... 怕是这燃灯圆满,也就差不多了。 更何况,如今五色蛟龙,已得其三。 尚缺黄、青二脉。 《化龙经》残卷虽强,可到底只是残卷。 若是能在那登龙台上,将这最后两脉蛟龙斩杀收录,凑齐五色,补全真经,自己的战力,又会获得怎样的提升? 曾经以为,大唐国力鼎盛,乃是世间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即便有些许妖患,也不过是疥癣之疾。 可如今越发觉得,这繁华盛世之下,早已是危如累卵。 大唐,就像是一座地基已被掏空的危楼。 看起来金碧辉煌,实则摇摇欲坠。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这八百载江山,顷刻崩塌。 姜月初抿了抿唇。 她虽是异乡客,对这李家江山并无太多归属感。 可到底来了此地一段时日,一路走来,结识了不少人,若是有朝一日大唐真塌了,这些人怕是没一个能活...... 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去死,心里总归是不太痛快。 既是不痛快,若是力所能及,这摇摇欲坠的大厦,便由她来扶上一把。 念及此,姜月初长舒一口气,收刀回到殿内。 大殿之内。 高罗老王瘫坐在地,尚未从那濒死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两名使节见姜月初回来,立刻身躯一震,如梦初醒。 男子使节跪在地上,对着姜月初磕了个响头,而后转向高罗老王,声音颤抖:“大王......大王,妖患平了!” 高罗老王嘴唇哆嗦,浑浊的老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双腿发软,试了几次都未能站起。 只能在原地对着少女一拜。 “多谢......多谢上仙救我高罗一国百姓......” “大王。” 女使节深吸一口气,上前搀扶住老王,低声提醒道:“此乃大唐长公主殿下......” 高罗老王一愣。 大唐......长公主?! 虽知晓大唐国力强盛......但如此人物,竟是李氏皇族的人!? 大唐王室...恐怖如斯! 高罗老王身躯剧颤,推开搀扶,整了整残破的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大恩!高罗举国上下,没齿难忘!” 姜月初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客套。 “两件事。” “第一,将这两具妖尸封存起来,莫要让其损坏了。第二,即刻修书一封,连同国书一道,递交大唐,便说是我杀的,让他们派人来取。” 高罗老王听得这话,连忙道:“是是是!我这就命人去办!定不敢有丝毫闪失!” 开玩笑。 眼前亲眼见证了大唐长公主的凶悍,哪还有觊觎之心。 姜月初微微颔首,既然事情交代清楚,便也不打算多做停留。 迈步离开大殿,金色流光拔地而起,瞬间撕裂云层,朝着北方极速掠去。 不过眨眼功夫。 便已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良久。 高罗老王才在两名使节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老泪纵横:“我要在高罗全国各州各府,皆为长公主殿下塑立金身!要让高罗子民,世世代代,皆知晓今日之恩!” 说到此处。 老王似乎觉得还不够,咬了咬牙,补充道: “把王宫里几座祖宗牌位先挪一挪,腾个好位置出来。” “我要亲自供奉!” 两名使节面面相觑。 把祖宗牌位挪了? 这...... 这合适吗? 可看着自家大王那狂热的神情。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认同。 罢了。 若是没有这位殿下,今日之后,高罗都没了,还要祖宗牌位作甚? 挪便挪了吧。 反正...... 祖宗若是有灵,想必也是不敢有什么意见的。 第359章 问路 北去三千里。 脚下山川早已没了翠绿颜色。 金光骤停。 姜月初立于云端,任由冰雪落在肩头。 她微微仰头,望向北方天际。 前方天地交接处,妖气冲霄。 这便是洗龙池? 姜月初眯了眯眼,并未贸然闯入。 虽说如今杀燃灯如屠狗,但这并不意味着便是天下无敌。 既然是去搅局,自然得先摸清虚实,知己知彼,方能一锅端了。 正思索间。 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天际,有一道赤红遁光,贴着云层下沿,鬼鬼祟祟,正欲绕路而行。 看那方向,也是奔着洗龙池去的。 只是不知为何,并未直入中心,反倒是想从侧面迂回。 姜月初眉梢微挑,身形瞬间消失。 轰—— 气浪排空。 不过眨眼功夫,玄色身影已横亘在那红光必经之路上。 “谁?!” 红光猛地刹住,显露出一名身着暗红长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苍老,额生一支独角,赤红如血。 见到前方拦路之人,尤其是感受到对方身上并未刻意收敛的恐怖煞气。 老者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周身妖力鼓荡,如临大敌。 老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惧,拱了拱手,沉声道: “在下南渊赤蛟一脉,赤阳妖尊。” “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拦住老朽去路,意欲何为?” 它特意点明了南渊赤蛟的名头。 毕竟在这方天地,五脉蛟龙虽彼此为了化龙竞争,可对外却是同气连枝。 若对方同是蛟龙一族,自然不会轻易对同族下手。 若是外族,听到这名头,多少得给几分薄面。 然而。 姜月初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下一刻。 缓缓抬起手臂。 一拳砸出! 老赤蛟面色大变,厉声喝道:“你!” 轰——!!! 纯粹的力道,瞬间将老者砸入地面。 烟尘混合着冰雪四散飞溅。 呼—— 劲风落下。 穿着黑色锦靴的脚踏在它的胸口。 老赤蛟刚聚起的一口妖气,瞬间被这一脚踩散。 “咳咳咳......” 赤鳞剧烈咳嗽,眼中满是惊恐。 它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漠然的眼神。 姜月初居高临下,微微俯身:“我问,你答。” “......” 赤鳞浑身颤抖。 活了数万年,好不容易修到了观山境。 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也是呼风唤雨的老祖宗。 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可刚刚那一拳,仅仅是纯粹的体魄之力,便险些让他老命交代在此......如此实力,自己绝对不是对方的一合之敌! 念及此。 赤阳妖尊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老朽......老朽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月初微微垂眸,略微松开脚上的力道:“前方洗龙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感受到胸口压力稍减,赤阳妖尊不敢怠慢:“洗龙池乃是我蛟龙一族圣地,五千载方开一次登龙台,对于我等而言,这是唯一一次能够脱胎换骨、化身真龙的机缘......” “如今距离洗龙池开启,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两日光景......据传闻...此次盛会,光是赶赴此地的各脉燃灯境妖圣,怕是就不下十数尊......至于那观山境的大妖,更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老朽虽只是观山境,但这寿元大限将至,若是再不搏上一搏,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这才想着来碰碰运气,若是能捡着些真龙精血的残渣,延寿个几百载,也是好的。” 姜月初听完,差点忍不住爆一句粗口。 十数尊...... 燃灯妖圣?! 若是按一头妖圣十几万年的道行来算......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心中却是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卧槽! 这下发了! 少女视线重新落在脚下的老赤蛟身上。 可既然这洗龙池如此热闹,乃是五千年一遇的盛事。 照理说,各脉蛟龙齐聚,争那化龙的一线生机。 可这老东西...... 姜月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既然是去赴会,你又为何要这般......狗狗祟祟?” 明明是蛟龙之属,放着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贴着云层下沿,借着风雪遮掩身形,跟个做贼似的绕路而行。 这其中,必有猫腻。 听到这话。 赤阳妖尊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它支支吾吾半天,终是一声长叹,满脸苦涩:“非是老朽不愿光明正大,实在是......那是没法子啊。” “我南渊赤蛟一脉,与北海青蛟一脉,乃是世仇,见面便是死磕。” “可如今......” 赤阳妖尊神色黯然。 “北海青蛟一脉势大,此番前来洗龙池,光是燃灯境的妖圣,便来了两尊,族中小辈更是精锐尽出。” “反观我南渊一脉......” “青黄不接,人丁凋零。” “此次登龙台之争,族中后辈皆是不成器,唯有老朽这一把老骨头,仗着大限将至,不得不厚着脸皮来碰碰运气。” 说到此处,老赤蛟眼中满是憋屈与无奈。 “若是走大路,遇上北海青蛟一族......定会被狠狠羞辱一番......” 姜月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怕丢人的。 不过倒也合理。 妖族虽茹毛饮血,可对于脸面二字,有时候看得比命还重。 尤其是这种传承久远的大族。 说道此处,老赤蛟偷偷打量了对方一眼,并未发觉对方有什么不耐的神色,反倒是听的津津有味。 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嘀咕。 这般蛟尽皆知的消息,对方看起来倒像是不知道...... 这女子...难不成不是蛟龙一族? 可不是蛟龙一族,在这个时候来此地作甚? 如今登楼台开启在即,天涯海角,五脉蛟龙大能皆齐聚于此。 哪怕是燃灯境的妖圣,亦是有十数头之众! 总不能是来捣乱的吧? 谁特么吃饱了没事干?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里捣乱! 莫非...... 是那种流落在外,未曾有部族的在野蛟龙? 见姜月初不说话,老赤蛟心中愈发没底,连忙道:“阁下既在这个节骨眼上,孤身赶赴这极北苦寒之地,想来......亦是我蛟龙一族遗落在外的血脉?” 第360章 如此霸道 听到这话。 姜月初心中疑惑,不过并未反驳。 见此情况,老蛟心中大定,胆子也壮了几分。 它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老朽斗胆猜上一猜,阁下是想趁着这五千年一遇的登龙台开启,去争那一线化龙的机缘?” “只是......” 赤阳妖尊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茫茫雪原,意味深长道:“阁下空有一身本事,却无部族依仗,怕是......连洗龙池都进去不吧?” 姜月初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还需要门路?” 原以为只要拳头大,谁就能进。 看来这妖族的规矩,比起人族也不遑多让。 “这是自然。” 赤阳妖尊挺直了腰杆,似乎终于在某方面找回了一点身为大族老祖的优越感。 “虽说化龙乃是我蛟龙一族盛事,可也不是哪条泥沟里的蛟龙都有资格去跳那龙门的。” “五脉蛟龙,分布四海八荒,大大小小的部族何止上百?” “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洗龙池早就被挤爆了...故而,自古以来便有规矩,唯有那传承久远的十几部大族,方有资格手持龙引,带族中子弟入池。” 说到此处,赤阳妖尊偷偷瞥了一眼姜月初的神色。 见少女并未动怒,反而若有所思,它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 “我南渊赤蛟一脉,虽说如今没落了,被那北海青蛟压得抬不起头......” “可到底祖上也出过几位了不得的人物...这入池的资格,老朽手中正好握着一份。” 它搓了搓手,图穷匕见:“若是阁下不嫌弃......老朽愿以南渊赤蛟一脉老祖的身份,引阁下一同入池。” “阁下只需顶个我南渊一脉客卿的名头,有了这层身份,阁下便可名正言顺地参与争夺,至于入了池之后,能抢到多少造化,全凭阁下本事,老朽绝不插手分毫。” “只求放老朽一马......顺便......” 赤阳妖尊有些难以启齿道:“若是遇上北海青蛟一脉找茬,阁下能稍微......稍微护持老朽一二。” 姜月初听完,心中了然。 合着这老东西又想活命,又想找个保镖。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 对那登龙台,她也是十分感兴趣。 她虽不是妖魔,但开启《化龙经》之后...也算蛟龙吧?!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些好处...... “行。” 姜月初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带路。” ... 北风卷地白草折。 洗龙池说是池,实则并无半点水光,反倒是一座巍峨高楼。 楼高八层,通体由巨石堆砌而成,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此时。 楼阁之外,早已是人影绰绰。 既是五千年一开的盛事,此时能赶到此处的蛟龙,皆非泛泛之辈。 放眼望去,这楼前广场之上,聚集了各路蛟龙妖魔,却又大多化作了人形,只是模样,着实有些令人不敢恭维。 有的头戴儒冠,身着锦袍,偏生那袍子底下露出一条长尾,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有的生得青面獠牙,赤发红须,袒胸露乳,好不威风。 更有甚者,虽是面白无须的书生打扮,可一双眸子却是竖瞳,开合之间,阴冷之气四溢。 当然。 其中也不乏些气息稍弱的小蛟妖,大多是跟在自家老祖身后,缩头缩脑,既是好奇,又是畏惧,显然是被带出来见世面的。 赤阳妖尊领着路,指着前方那座黑色高楼,低声道:“阁下请看,那便是洗龙池。” “此楼乃是当年真龙遗蜕所化,内蕴乾坤,共有八层,这八层楼,便是一道门槛,唯有登顶者,方可见得那真正的化龙池水。” 姜月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这妖族的地界,倒是与人族某些地方,并无不同。 这便是大唐之外的世界么...... 正当此时。 天际忽有一道黄光乍现。 如大日初升,撕裂漫天风雪。 轰——!!! 低沉的音爆之声,在众人头顶炸响。 楼阁之前,原本还在互相攀谈、或是闭目养神的众妖,此刻皆是心头一震,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黄光裹挟着滚滚气浪,瞬息千里。 未见其人,先觉锐利气机扑面而来。 有妖低呼出声。 “这般威势......莫不是哪家的老祖出世了?” “看这路数,倒像是黄蛟一脉......” 窃窃私语之间。 黄光骤停。 直直坠落在广场正中。 咚—— 积雪飞溅,烟尘散去。 显露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者身着长袍,身形干瘦,面皮如同风干的树皮,皱纹堆叠。 此时正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垂立于袖中,站在那少年的侧后方半步之处。 姿态谦卑,如同老仆。 可偏偏是这看似风烛残年的老者,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众人心中一颤。 燃灯妖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堂堂燃灯境大妖,竟然只能是个护卫? 那年轻人什么身份?! 众人连忙侧眸望去,打量着年轻男子。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一身明黄锦袍,袖口领边皆用金线绣着云雷纹。 最为奇异的是,这少年一双眸子。 并非寻常黑白。 而是灿若流金,瞳孔竖立。 目光所及,如两柄利剑,刺得人面皮生疼。 众人惊疑不定,窃窃私语之声,如苍蝇般嗡鸣不绝。 黄袍老者老眼微微抬起。 一声冷哼。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众妖,面色瞬间煞白。 无人再敢议论。 黄袍老者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垂下头,恢复了老仆模样。 远处。 赤阳妖尊缩了缩脖子,往姜月初身边凑近道:“阁下......这下怕是有些麻烦了。” 姜月初神色平淡,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过,并未有多少波澜。 “怎么说?” 赤阳妖尊吞了口唾沫,解释道:“这黄袍老祖,乃是黄蛟一脉金海部族的定海神针,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早在几万年前便是燃灯中境......如今怕是已至燃灯后境,甚至圆满。” “金鳞部乃是黄蛟一脉最强的部族,底蕴深厚,向来霸道。” 说到此处,赤阳妖尊偷偷瞥了一眼那锦袍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 “另一人,老朽却是从未见过。” “能让黄袍老祖甘愿为仆,此人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金鳞部族少主那么简单......” 赤阳妖尊眉头紧锁,心中有些打鼓。 本来想着来这洗龙池混点汤喝。 可如今看来...... 有这般人物在场,自己真的能活下来么...... -------------- 八爪的章节大不大?大不大?!嗯?!说话~! 第361章 龙池开 便在众人惊疑之际。 一行人缓缓走出。 为首者,乃是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老者。 这老者颧骨高耸,其两颊之处,几片青色的鳞片未曾褪去,随着呼吸微微张合。 在其身后,跟着十数名气息彪悍的青袍之人,皆是目露凶光,气血充盈。 这一幕。 落在远处赤阳妖尊的眼中,却是让这老东西的一张脸,瞬间扭曲起来。 姜月初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如临大敌的老赤蛟。 “认识?” “化成灰都认识!” 赤阳妖尊对着姜月初咬牙切齿道:“这群就是北海青蛟一族,领头的老东西,便是如今北海一脉的族老,青冥大圣。” 闻言。 姜月初略带敷衍地应付了一句:“哦......” 青袍老者缓步走到场中,对着那黄袍老者遥遥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原本还在想,此次洗龙池开启,金鳞部会派谁来...没想到,竟是腾霄大圣亲自出马......”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锦袍少年。 “看来......金鳞部对此次化龙之机,是势在必得了?” 见此人。 被唤作腾霄大圣的黄袍老者,只是微微掀起眼皮,漠然点头:“确实是势在必得。” “不过...本圣一生征战杀伐,六次燃灯,已燃其五......尔等若是真的想要这造化,不妨联手试试,若是运气好,还是有些机会的......” “......” 青袍老者眯起双眼。 倒是没想到这般要命的底细,对方竟然就这么大刺刺地说了出来。 燃灯虽强,可每一次消耗燃灯机会,便代表着迈入登楼的机会便少上一份。 妖魔寿元虽长,动辄以万载计,可终究非是无穷无尽。 哪怕是入了燃灯,不入登楼,待到气血干涸之时,亦不过是一抔黄土。 怪不得这老狗这次会亲自出山......八成是自知仅凭一次燃灯机会,已经无法正常修炼迈入登楼。 固而想借化龙之机,强行叩开登楼的大门。 正当青袍老者心中盘算之际。 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 “呵......” 站在腾霄身侧的锦袍少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众妖:“他不过是随便说说,客气客气罢了......其实你们没什么机会。” 此言一出。 众妖目光皆是落在少年身上。 金鳞部固然强横,乃是黄蛟一脉执牛耳者,可对方今日到场的,也就这一老一少二人。 腾霄大圣虽强,可方才自个儿都露了底。 六次燃灯,已去其五。 这般老东西,拼起命来固然可怕,可到底不比全盛时期。 至于那少年...... 气息虽有些古怪,却并未显露山水。 凭什么? 这金鳞部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视天下群雄如无物? 赤阳妖尊缩在姜月初身后,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当真是狂得没边了...这般犯众怒,也不怕待会儿进了登龙台,被人围杀......” 姜月初神色平淡,并未接话。 只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有点意思...... 这般有恃无恐。 要么是脑子坏了。 要么...... 便是真有着足以碾压在场的手段。 广场之上,妖气涌动,杀机暗藏。 却无一人动手。 能混到这洗龙池前的,除了跟着长辈来见世面的小妖,剩下的,哪个不是活了数万年的大妖。 谁愿意当出头鸟? 气氛一时僵住。 “呼......” 青冥大圣深吸一口气,两颊青鳞微微张合:“这位小友面生得很,口气倒是不小,敢放言我等皆无机会......想来定是金鳞部雪藏多年的绝世天骄了?” 说到此处。 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既是天骄,何不报上名来?” “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番话,说得还算客气。 可字里行间,已是透着几分逼问之意。 众人闻言,皆是竖起了耳朵。 然而。 锦袍少年却是不再理会,背负双手,仰头看着巍峨的黑色高楼。 至于身后的腾霄大圣,更是眼皮耷拉,老神在在。 “......” 被这般无视。 青冥大圣眸中竖瞳骤缩,杀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这里是洗龙池。 登龙台开启在即,为了这一时意气,去招惹一个老牌燃灯,殊为不智。 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一老一少,大袖一挥。 “既然金鳞部这般自信,那咱们便......台上见真章!” 说罢,带着身后一众族人,退至广场另一侧,不再言语。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周遭看热闹的众妖,皆是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如此。 枯坐两日。 风雪愈急。 姜月初盘膝坐于一块巨石之上,任由积雪落满肩头,呼吸绵长,纹丝不动。 身旁的老赤蛟却是有些坐不住,时不时睁眼看向高楼,或是警惕地打量着各个部族,如坐针毡。 直至第三日清晨。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落在黑色高楼顶端。 嗡—— 沉闷的嗡鸣,自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 紧闭的黑色石门之上,璀璨光华冲天而起。 “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沉寂的广场瞬间沸腾,数道流光率先暴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腾霄大圣,一把抓住身旁锦袍少年的肩膀,瞬间没入那光华之中。 见有人带头。 其余各脉亦是不甘落后。 青冥大圣冷哼一声,手中抛出一枚令牌,化作一道光幕护住身后族人。 “走!” 青光裹挟着十数道身影,紧随其后,冲入大门。 随后便是各路妖魔,只要手中握有入场资格的,皆是争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那化龙的机缘便被旁人抢了去。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拥挤喧嚣的广场,瞬间空了大半。 只剩下一些实力低微的晚辈,或是各族留下来看守门户的长者。 既然正主都进去了,剩下的这些臭鱼烂虾,自然也就没了那么多讲究。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盘膝吐纳,或是低声交谈。 言语间多是猜测此次谁能登顶,谁又能夺得化龙的机缘。 老赤蛟缩在巨石之后,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 见青蛟一脉已经全部进去,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它掸了掸身上的积雪,直起腰杆,脸上又恢复了几分身为老祖的矜持。 “咳咳......” 赤阳妖尊走到姜月初身旁,低声道:“阁下,他们已经进去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第362章 带路党 闻言。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抖落肩头积雪。 眸中金蓝火光一闪而过,视线并未投向大门,反倒是落在了广场上那些留守的众妖身上。 目光平静,却看得老赤蛟心头莫名一跳。 “不急...你且在此地等我片刻。” 赤阳妖尊一愣。 等? 还等什么? 早进去一步,便多一分机会啊。 未等它再开口劝说。 玄色身影已然起身。 长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露出修长脖颈。 姜月初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随后迈开步子,右手低垂,袖中滑落出某物,落入掌心。 下一刻。 一抹猩红亮起。 先是一寸,继而一尺,最终化作一柄偃月大刀。 姜月初手腕微沉,将长刀倒提于身后。 突如其来的动静,终是惊动了广场上的众妖。 “那是......” 一名盘坐在地老蛟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睁开眼。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可这一眼看去,幽绿的眸子,却是再也挪不开。 不仅是它。 周遭的妖物, 此刻皆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视线汇聚之处。 少女单手拖刀,玄衣猎猎。 眸中的目光,莫名的让妖心中生寒。 有妖下意识地低喃出声:“这是......要做甚?” 若是去闯那洗龙池,大门在前头。 若是想离开,路在两旁。 此刻这般提刀过来,杀气腾腾。 莫不是...... 远处。 赤阳妖尊已经傻了。 这这这...... 这是要干嘛?! 未等众妖回过神来。 轰——!!! 滚滚黑雾,以少女为中心,骤然爆发。 雾气翻涌之间,隐有妖声厉啸。 一名留守的观山妖尊面色骤沉,脖颈后的几片逆鳞猛然亮起光芒。 它伸手往后脊一抽。 竟是硬生生从脊骨之中抽出一柄惨白色的骨枪。 以此骨枪,也不知挑杀了多少大妖,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手腕一抖,枪出如龙。 裹挟着漫天风雪,直刺少女。 锵! 偃月刀横档于身前。 黑红煞气与妖芒狠狠撞在一处。 看似纤细的手腕纹丝未动。 反观那柄以自身脊骨淬炼的骨枪,在触碰到红刀的刹那,竟是发出一声哀鸣,枪身之上崩裂出数道裂纹。 它瞳孔剧震,死死盯着那柄赤红长刀。 这是什么刀?! 尚未等它喘匀这口气。 “动手!” 众妖终于算是回过神来。 虽不知这女娃究竟是何方神圣,更不知自家何时招惹了这般煞星。 但既然对方都已亮了兵刃。 更是这般姿态。 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真当他们这些传承久远的大族是泥捏的不成? “吼!!!” 原本分散在四周的众妖,此刻亦是齐齐暴起。 五六头观山境的大妖,十数头种莲、点墨境的小妖,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或是显露出真身,或是掏出趁手的兵刃。 一时之间。 妖气遮天。 面对众妖的围攻。 少女微微抬眼。 眸子深处,金火爆闪。 下一刻。 手腕微翻,倒提的长刀顺势扬起。 轰——!!! 赤红的刀身之上,血光乍现。 偃月横扫。 半月形的血色刀芒,向前席卷而出! 好似一条血河,被这一刀生生泼洒向人间。 不过眨眼功夫。 洁白的雪地之上,多出了一圈扇形血泊。 二十余道身影,齐齐倒伏在地。 腥热的妖血瞬间融化了积雪,升腾起阵阵刺鼻的白雾。 一刀。 仅仅是一刀。 再无活口。 姜月初缓缓收刀,长长的睫毛微垂,并未去看地上的惨状。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四万九千六百二十一年道行】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五万一千二百三十三年道行】 【击杀观山境生物,获得四万八千九百一十年道行】 ...... 【击杀种莲境生物,获得五千四百二十二年道行】 【击杀点墨境生物,获得一千三百四十五年道行】 ...... 密密麻麻的提示,如瀑布般刷屏。 姜月初心中默算。 这一波直接给自己入账了三十四万有余的道行! 加上原本剩下的家底。 【当前道行:七十五万三千二百七十二年】 这洗龙池,还没进去呢。 光是这一道开胃小菜,便已是如此丰盛。 若是进了里面...... 那还了得? 心情大好之下,滚滚黑气自少女周身窍穴喷涌而出,好似饿鬼出笼,瞬间笼罩方圆妖尸。 数十道妖魂,被黑雾强行从残躯中扯出。 有的尚在迷茫,有的满面惊恐,更有甚者,还在张牙舞爪,试图做那困兽之斗。 姜月初神色漠然,五指骤然收拢。 噗。 漫天妖魂瞬间被黑雾裹挟,挤压,最终化作数十团颜色各异的光球。 “收。”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轰!轰!轰! 光球争先恐后地撞入少女周身大窍。 体内气血轰鸣,如江河奔涌,冲刷堤岸。 左肩,右膝,后脊...... 随着光球入体,原本平滑的肌肤之下,一道道纹路若隐若现,旋即又隐没于皮肉深处。 虽多是些最多观山境的妖魂,品质算不得上乘。 可胜在量大管饱。 不过短短数息。 又是数十个窍穴被填满。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舒坦...这种一点一点变强的感觉,当真是令人着迷。 随后又是默默吸收着妖尸身上的精气。 赤阳妖尊喉头滚动,心里那个悔啊。 此时此刻,它还哪里没明白过来,究竟是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这......这般赶尽杀绝的手段...自己这是要把整个蛟龙一族往火坑里推啊! 若是日后被其余蛟龙知晓,是它赤阳把这煞星领进来的。 怕不是要把它的棺材板都给掀了! 跑。 必须跑! 趁着对方还没注意到自己,赶紧跑! 赤阳妖尊屏住呼吸,收敛全身妖气。 它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左脚轻轻抬起。 正准备无声无息地借此冲向空中,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溜之大吉。 淡漠的声音在它耳畔幽幽响起。 “你去哪?” 赤阳妖尊身躯骤然一僵。 它缓缓转过头。 只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不足三尺之处,正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我......我......” 话未说完,便被少女打断:“你什么你,给我带路。” 说罢,也不管对方反应,自顾自朝着高楼走去。 “......” 赤阳妖尊心头涌现出苦涩,可也只能一步三挪地跟了过去。 心中悲叹。 自己不仅引狼入室,看这架势,怕是还要被迫当个带路党。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第363章 好梦 踏入石门。 光影陆离,一阵天旋地转。 待到双脚重新踏实地面,周遭风雪之声已不可闻。 姜月初微微眯眼。 这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大殿。 穹顶高耸,不见其顶,四周墙壁皆由巨石砌成。 大殿正中,只有一道蜿蜒向上的阶梯。 阶梯宽阔,足以容纳十数人并行,只是那台阶之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通往何处。 此时。 大殿之内,并不冷清。 先进来的那几拨人马,此刻正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几处方位。 姜月初提刀而入,并未刻意收敛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传出。 众妖目光齐齐投射而来。 姜月初神色如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蜿蜒向上的阶梯处。 “他们怎么不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畏畏缩缩的老赤蛟。 赤阳妖尊此刻也是一脸懵。 他虽然踏入观山境,乃是南渊一脉的老祖......可说到底,也是头一遭进来。 不过好歹是活了把岁数,听说过族中留下来的记载,当下,便隐隐猜测出了几分:“这洗龙池,名为池,实则是一座塔,塔分八层,一层一重天,唯有闯过这八层关隘,登顶者,方可见得登龙台。” “真龙遗蜕,神鬼莫测,凶险异常。” “每一次开启,这楼中的禁制、关隘、甚至是地形,皆会发生变化。” “谁也不知道,前往上一层要面对什么......” 说道这里。 姜月初听明白了。 怪不得都在这杵着呢。 强者自恃身份,且想保存实力留待最后争夺,自然不愿哪怕损耗分毫气机去探路。 弱者虽想博个先机,可谁又愿给强者去探路? 锦袍少年负手而立,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有些不耐道:“这要等到何时?” 腾霄大圣恭敬道:“这洗龙池乃是当年真龙死前所化,咱们底蕴虽厚,却也没必要把力气耗在这第一层,小龙王稍安勿躁......用不了片刻,总有人会忍不住的。” 另一边。 青冥大圣却是抱着别样的心思。 它目光阴沉地在场中扫视,似乎在物色合适的探路人选。 直到看到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生面孔。 虽然身后跟着个赤阳妖尊,但这老废物也就是个凑数的。 这不就是最好的探路石么? 不仅是他。 在场不少大妖,此刻也都动了同样的心思。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诡异。 原本还在互相防备的各族,此刻竟是有了某种默契。 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气机,悄然锁定了姜月初。 赤阳妖尊只觉头皮发麻。 它哪里感受不到这种变化? 刚想开口。 青冥大圣忽然开口道:“这世间的大道,哪条不是尸骨铺就的?” “洗龙池凶险难测,这第一层的路,总是需要人去探的。” “难不成,还要让修为了得的前辈,给弱者去当那探路的石子?” 说到此处。 青冥环视四周,视线在金鳞部二妖身上停留一瞬,见对方神色漠然,并未反对,心中大定。 “若是如此,那我等苦修数万载,积攒这一身修为又有何用?” “况且登龙台开启时辰有限,稍纵即逝,若是因踌躇不前而错失良机,岂不可惜?” “诸位,觉得老夫说得......可有道理?” 话音落下。 大殿之内,附和之声四起。 “青冥大圣言之有理。” 众妖又不傻。 与其拿自个性命去赌未知的凶险,倒不如推举个替死鬼出去。 而刚入此地的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是南渊赤蛟的废物,小的不过是这般年纪,又能有多少修为?! 这两人,再合适不过。 见众意难违。 赤阳妖尊心中慌乱起来。 身旁这尊煞星的本事,它方才已经见过......如今已经进了此地,自己对于少女而言,已经无用...... 眼下少女完全可以凭借实力,让众人打消念头,可自己不过一介观山妖尊,如何能反抗? 它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少女。 少女神色平静,并未看他,只是微微颔首:“你说的很有道理。” 嗯? 此言一出,殿内众妖皆是一愣。 连那一脸阴沉的青冥大圣,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这就认了? 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手脚,没想到这女娃娃倒是识趣。 赤阳妖尊身子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苦涩一笑,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其他人不知道少女什么意思。 它如何能不知道? 这是要把自己推出去了。 正当心如死灰之际。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有理,那你还在等什么?” 嗯? 在场的所有妖物,此刻皆是面露古怪之色。 这话......是对谁说的? 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去。 视线的尽头,赫然是那一袭青袍,负手而立的青冥大圣。 “......” 青冥大圣面色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跟老夫说话?” 姜月初神色有些不耐:“此处除了你,还有谁话这么多?” 众妖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疯了! 这女娃娃绝对是疯了! 她怎么敢让一尊燃灯大圣去给她探路?! “好......好......好!” 青冥大圣怒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两颊之上的青色鳞片剧烈颤抖,开合之间,喷吐出森寒的白气。 “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 话音未落。 玄色身影已不在原地。 唯有那原本立身之处,地砖轰然炸裂。 青冥大圣瞳孔骤缩。 狠话还在喉间打转,视线之中,滚滚黑雾已扑面而来。 雾气翻涌。 少女身形显现,面无表情,右腿高抬,而后重重踏下。 轰——!!! 妖魔身躯朝着楼梯倒飞而出。 恐怖的气浪余波并未就此停歇,而是呈扇形向后扩散。 站在青冥大圣身后的青蛟族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这余势掀飞出去,稀里哗啦撞在远处的石壁之上。 “......” 无论是一直老神在在的腾霄大圣,还是眼高于顶的锦袍少年,此刻皆是神色微凝。 一脚。 仅仅是一脚。 虽说有偷袭之嫌,可毕竟是一尊实打实的燃灯大圣! 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赤阳妖尊缩在后头,嘴巴张大。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姜月初微微侧首,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老赤蛟。 只见这老东西满脸通红,眼含热泪,正一脸深情且崇拜地望着自己。 ......这老东西发什么癫? 不过是嫌这老狗聒噪,顺脚把其踢过去探路罢了。 至于这般激动? 姜月初收回目光,懒得去理会这老蛟的自我感动。 反正进了这洗龙池。 不管这老蛟是哭是笑,是感动还是怨恨。 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既是必死之妖,让它临死前做个好梦,倒也算是自己的一点慈悲了。 -------------- 八爪就是短啊! 点点催更,让八爪变长变大! 第364章 两位活爹 青冥大圣身形倒飞而出。 到底是燃灯境的老怪,虽被这一脚踹了个猝不及防,可在那半空之中,仍是强提一口气机,硬生生扭转腰身,欲要在那阶梯之前止住颓势。 可它着实小看了这一脚的威力...根本无法停下! 直到双脚重重踏在台阶之上。 嗡—— 银紫雷光,自雾气深处乍现。 “这......” 青冥大圣瞳孔剧震,只觉周身汗毛倒竖。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吼——!!!” 一声龙吟,裹挟着滚滚天威,自雾中炸响。 紧接着。 紫电狂舞,银蛇乱窜。 足有数十丈长的紫色龙影,在雷光之中凝聚成形,龙口一张,吐出万千雷光。 “啊啊啊啊!!!” 饶是青冥大圣身为燃灯境,亦是在此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不过眨眼功夫,气息便要断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其眉心之处,一盏青灯燃起。 它到底是惜命,虽然不甘心,可在这般恐怖的雷光面前,只能消耗一次燃灯机会。 璀璨青芒大盛,原本已成焦炭的肉身,在这光芒之中迅速复原。 青冥大圣面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再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身形狼狈,连滚带爬地从那台阶之上退回,哪还有半分先前大圣风范。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妖物都看傻了眼。 一尊燃灯大圣就这么被逼出了一次燃灯机会?! 这通往第二层的路,究竟是何等凶险?! 众妖下意识地看向蜿蜒向上的阶梯,只见灰雾翻涌,紫色雷龙的身影已然隐没其中。 唯有偶尔闪烁的电光,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先前还一脸倨傲的锦袍少年,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轻佻。 腾霄大圣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真龙陨落,怨气不散,引动地脉雷煞,化作了守门之灵......” “此物......怕是已堪比半步登楼。” 登楼?! 此言一出,众妖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尼玛! 虽然是半步登楼...但也不是燃灯境的小卡拉米能够抗衡的。 难怪强如青冥大圣,也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开口者乃是一头老黑蛟。 旁边的黑蛟忍不住问道:“老祖,何处不对?” 老黑蛟道:“五千年前的洗龙池开启,老夫也在,虽未曾登顶,却也侥幸闯过了前三层,最终止步于第四层......可当初第一层的楼梯,仅仅是刮骨阴风...虽说难熬,但只要皮肉够硬,肯耗费些气血,观山境圆满的大妖,亦有一半的机会能熬过去。” “可如今......一上来便是半步登楼...这哪是考验?分明是要绝了我等的登龙之路!”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不少实力稍弱的妖魔,眼中已是萌生退意。 是啊..... 仅仅是第一层! 便已是半步登楼境的雷龙镇守,那之后的几层,又该是何等光景? 难不成要他们去面对一尊真正的登楼?! 玩个锤子! 至于逆伐半步登楼? 呵呵。 还不如洗洗睡吧。 于是乎,在场众妖,下意识地看着姜月初与金鳞部。 想看看二方的反应。 毕竟,这里看起来实力最强的,也就剩下这两拨人了。 姜月初眉头微皱,略带疑惑地看着灰雾缭绕的阶梯。 方才那一道紫色龙影,虽说威势惊人,可给她的感觉,却与那些妖魔身死之后抽离出的妖魂,有几分相似。 若是如此...... 这守门的雷龙,岂非也能被《大黑天铸身经》拘来,填入窍穴之中? 正当心中盘算之际。 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气氛。 “呵呵......本想着等到最后一步,到了登龙台上,再行那吞噬之事......” “哪怕是方才,也还在想着,若是你们能破开这雷龙...本王便也多留你们一刻。”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少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之色:“可惜,看来是等不到了。” 在场众妖皆是一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下一秒。 众妖惊恐地瞪大了眼。 只见那锦袍少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先前那头老黑蛟面前,手掌化作利爪,直直没入胸膛,五指扣住还在跳动的心脏。 “呃......呃......” 老黑蛟双目圆睁,口中涌出血沫。 明明想反抗,可不知为何,在其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少年神色漠然,手臂微微用力。 嘭。 心脏被生生捏爆。 紧接着,少年张开嘴,下颚裂开至耳根,露出口中细密森寒的獠牙。 他猛地凑近,一口咬在了黑蛟的脖颈之上。 “咕咚,咕咚......” 不过短短数息。 黑蛟化作一具干尸,被少年随手甩在地上。 少年直起腰,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却显得妖异无比。 脸颊两侧,金色的鳞片缓缓浮现,竖瞳之中,红光大盛。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嗓音中多出了几分炽热的火气,不好意思道:“我是真的很想有人能亲眼见证我化龙的英姿,可事到如今,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生来便身负远超同族的真龙血脉,更有一桩旁人不知的天赋。 吞噬同族,掠其血脉,壮大己身。 这也是为何如此年纪,便能有这般修为。 可哪怕金鳞部竭尽全力,为他捕杀各脉蛟龙,助其修行,可终究还是太慢。 此次登龙台,并非仅仅是为了化龙造化。 更是为了在这五脉齐聚之际,将这群所谓的同族,尽数化作自己登顶的资粮! “而且......” 他一边说着,目光越过众妖,落在了姜月初的身上。 “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真的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你这般年纪轻轻,却又有如此实力的同族。” “若是能够将你吞噬......” 念及此。 少年眼中的兴奋,再也无法掩饰。 所有的妖物,无论是观山还是燃灯,此刻皆是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它们虽是妖,茹毛饮血本是常态。 可这般当众生吞同族...... “竖子!尔敢?!” “金鳞部竟是养出了你这等吞噬同族的孽畜!” “疯了......当真是疯了!” 角落里。 赤阳妖尊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耳光子。 悔...当真是悔不当初。 好端端在南渊等死算了。 非要来这洗龙池凑什么热闹,争什么狗屁的机缘!? 如今可好。 机缘没见着,倒是见着了坑杀自己人的活爹。 还特么是两位活爹! 这两人凑到一处,还能有旁人的活路? 第365章 怒斩群蛟 殿内一众妖魔,噤若寒蝉,肝胆俱裂。 唯有一人。 凌乱发丝之下。 少女低垂的眼眸,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亦是逐渐涌现出几分与那少年相似的情绪。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 少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眼中的灼热迅速褪去,化作诧异,化作震惊,最后尽数化作无边的恼怒。 “找死!” 少年面色一沉,周身金光暴涨,身影瞬间消失。 他并未冲向姜月初,反倒是化作一道流光,直扑不远处青冥大圣。 先杀弱者,再食强者。 这是猛兽狩猎的本能。 青冥大圣瞳孔剧震,刚欲后退。 却见一道更为迅猛的玄色身影,后发而先至。 并非是去拦那少年。 而是...... 轰——!!! 另一侧,一名正自戒备的观山境蛟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 头颅便被一只手掌,生生按进了胸腔之中。 姜月初松开手,任由那具无头尸身软软瘫倒在地。 滚滚黑气自她周身窍穴喷涌而出,如饿鬼出笼,瞬间将那妖尸包裹。 不过眨眼功夫,虚幻的妖魂便被强行扯出,在黑雾之中哀嚎着化作精纯光团,没入少女体内。 快到那锦袍少年刚刚冲至一半,便不得不硬生生止住身形。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团还未散去的黑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般手段...... 究竟是什么魔头?! 可还没来得及多想。 只见少女眼中金蓝二火暴闪。 轰!轰! 两幅巨大的内景画卷,在其身后悍然铺开。 虎山神手持长刀,仰天咆哮;青面郎君化作灰影,游走不定;黑山熊君捶胸顿足,声若闷雷;猪妖朱厌口鼻喷张,秽气弥漫。 白蛟吐息成冰,黑蛟引水化潮,赤蛟周身火起。 七尊大妖虚影,同时显现。 霎时间,整座大殿妖气冲霄。 雷光,水浪,烈火席卷而出,将殿内残存的众妖尽数笼住。 少女亦是提刀而入。 刀锋过处,血肉纷飞。 哪怕是那燃灯境的大妖,拼起命来,亦不过是多撑上两三个回合,便被赤红偃月刀斩灭。 短短片刻。 在场还站着的蛟龙,已经只剩一半。 “住手!!!” 锦袍少年眼中惊怒交加。 这些......这些本应该都是他的资粮。 此刻,却被这丫头尽数掠夺! 如何还能坐得住?! 不得不承认,对方猎杀的速度,比自己要快太多! 不能再放任下去,必须先杀了此僚! “动手!” 少年怒喝一声,不再保留。 周身金光炸裂。 伴随着龙吟,猛地现出真身,化作一头身长十数丈,通体覆盖着灿若黄金鳞片的独角蛟龙,朝着姜月初爆冲而去! 蛟龙过处,地面自行隆起无数尖锐石刺,直逼少女。 与此同时。 腾霄大圣亦是毫不犹豫。 其眉心之处,一盏金灯骤然燃起。 竟是直接舍弃了自己仅剩的最后一次燃灯机会,同样化作一头体型更为庞大的苍黄蛟龙,朝着姜月初绞杀而去! 面对两头燃灯境蛟龙的联手绞杀,少女置若罔闻,漠然转身,手中赤红偃月刀倒拖。 额间双角刺破皮肉,细密的鳞片自颈侧浮现。 嗤—— 血红刀芒横扫而出。 腾霄大圣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上半截身躯便已滑落。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十九万七千七百二十年道行】 姜月初任由身后那道金光袭来。 轰——!!! 这条小龙王确实有自傲的资本,仅仅是一击之力,竟是让她背后出现些许暗红。 可见此,少年黄蛟的心里没由得生出一股凉意。 对方身上的气机,竟是在这一击之下,不降反升! 只见少女缓缓转身,眸中金蓝二火跳动,五指已然攥住了它的独角。 少年黄蛟心中骇然,刚欲挣脱。 膝盖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在其下颚之上。 轰——! 巨大的蛟首向后仰去。 可姜月初并未停下,瞬间欺身而进,一拳怒砸而出。 正中面门! 鳞片崩飞,血肉模糊。 金色的竖瞳瞬间黯淡,眼球几乎要爆裂开来。 更有丝丝缕缕的紫黑毒雾,顺着伤口渗入。 该死! 该死!!! 为何会有如此强横的人物?! 明明同为燃灯,竟是这般毫无反抗之力! 黄蛟心中惊怒交加,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眉心之处,一盏金灯燃起! 轰—— 浩瀚气机如火山喷涌,瞬间将其伤势尽数复原。 黄蛟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周遭石壁随之剧烈颤抖,无数巨石自墙体之上剥离。 山石海啸,怒啸而出! 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势,姜月初神色不变,只是将手中长刀插于地面。 抬起手臂,对着砸落下来的山石,一拳轰出。 砰! 巨石炸裂。 又一拳。 碎石穿空。 待到最后一颗顽石被其砸碎。 滚滚黑雾骤然自少女周身暴起,承托着她的身躯,瞬间撕裂空气,出现在其的面前。 黄蛟竖瞳剧缩,刚欲张口。 一只脚已然踹在了它的嘴上。 巨大的力道,使其不得不张开嘴。 紧接着。 姜月初抬起右腿,死死卡住它的上颚,不让其有半分合拢的机会。 赤红的刀锋硬生生送入血盆大口之中。 刀刃穿喉而入。 嗡—— 刀镡之上,紧闭的血色眼眸,猛然睁开。 无数道红线,顺着刀锋豁开的伤口钻入血肉之中。 不过眨眼之间。 红线便已游走遍布其周身。 “唔——!!!” 黄蛟双目圆睁,金色的竖瞳之中,最后一点光亮正在飞速消逝。 明明身负真龙血脉,明明是族中千载难逢的天骄,明明......是要去登那龙台,化作真龙,遨游九天的。 怎可折戟于此? 怎可死于其之手?! 喉头滚动,想要继续燃灯。 可红线霸道至极,不仅锁住了身躯,更锁住了心灯。 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感受着生机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直到残躯砸落在地。 姜月初面无表情,手腕发力,将赤红偃月刀从其嘴中抽出。 刀身之上,红光流转,愈发妖艳。 【击杀燃灯境生物,获得五千四百二十年道行】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进行收录?】 第366章 燃灯圆满! 只给五千四百二十年? 姜月初眉头微皱,盯着面板上那行略显寒碜的数字,心中不免有些郁闷。 这小泥鳅好歹战力不俗,甚至能逼得自己动了真格。 怎的给的道行,还不如外头那些只会倚老卖老的老王八? 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这厮虽强,却是个实打实的天才幼苗,满打满算也就活了这么些年岁。 道行这东西,终究是靠岁月熬出来的。 哪怕是天纵奇才,死了便是死了,还没那些活了几万年的老废物来得实在。 姜月初摇了摇头,散去心中那点不快。 她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大殿之内剩余的众妖。 各路妖魔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 连那不可一世的少年都被像宰鸡一样宰了,连腾霄大圣都被一刀两断。 它们这些臭鱼烂虾,又能顶个甚事? 轰——!!! 滚滚黑雾瞬间封锁了大殿石门。 偃月刀起,血光如瀑。 甚至称不上是战斗,仅仅是收割。 手起刀落。 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残躯倒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偌大的第一层大殿,重归死寂。 姜月初甩去刀身血珠,转身看向角落。 赤阳妖尊贴着墙根,老脸惨白。 见少女目光投来,它瞬间跪倒:“老朽......老朽这身板不比那些细皮嫩肉,有嚼头,老朽这肉......它酸!它柴!而且这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爱洗澡,那是一身的陈年老垢......” 姜月初眉梢微挑:“我不吃肉。” “老朽这魂魄......也是贪生怕死,毫无骨气,怕是会污了您一身无瑕的道基!” 赤阳妖尊一边磕头,一边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句,那把红刀就砍下来了:“老朽虽说本事不济,打架是个废物,可......可老朽活得久啊!” “这洗龙池老朽虽没来过,但这里的门道,多少还是听族里老人提起过的。” “留着老朽,给您探个路,报个信,哪怕是遇着什么机关陷阱,把老朽扔进去填坑,那也是个物件不是?” 说到此处,赤阳妖尊似乎觉得分量还不够,又道:“而且......” “老朽看您孤身一人,身边也没个使唤的。” “只要您不杀我,从今往后,老朽便是您身边的一条老狗!” “您让咬谁就咬谁,您让往东绝不往西!” “老朽好歹也是个观山妖尊,平日里给您端茶倒水,看家护院,若是遇着些不开眼的小喽啰,也不劳您亲自动手,老朽替您打发了便是!” 姜月初看着眼前这毫无底线的老蛟,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这老东西。 为了活命,当真是连老脸都不要了。 见煞星迟迟没有言语,老蛟把心一横,喉头猛地一阵鼓动。 哇的一声。 一颗赤红如血的珠子,被它吐在掌心。 珠子甫一出现,周遭空气便灼热了几分,内里似有岩浆流淌。 “阁下请看。” “此乃老朽的龙珠,蛟龙一族,一身精华皆系于此,老朽愿将此物交由阁下保管......” 说罢。 它抬起头,将赤红珠子往前递了递。 “老朽愿将此物交由阁下保管。” “自今往后,老朽这身家性命,皆在阁下一念之间。” “若老朽有半点二心,阁下只需稍稍用力,捏碎此珠,老朽便当场魂飞魄散!” 姜月初垂眸看去,若有所思。 方才杀得兴起,可如今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对这地方确实不了解。 自己虽有系统傍身,可毕竟是个外行。 若是没个知根知底的带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耽误了功夫不说,若是错过了什么好东西,那才是真的亏大发了。 既然有妖愿意当这个马前卒,倒也省心。 念及此。 姜月初微微颔首,接过龙珠。 “嗯。” 说罢,不再理会此妖。 滚滚黑气如决堤江水,自少女周身窍穴疯狂喷涌而出。 大殿之内,瞬间阴风怒号,鬼哭狼嚎。 黑气所过之处,一具具妖尸之上,原本即将消散的残魂被强行拘出。 漫天黑气瞬间收紧,将嘈杂的声响尽数捏碎。 数十道妖魂在黑气中翻滚,被无情地碾碎。 “进!” 少女轻喝一声。 咻咻咻—— 光团如流星赶月,争先恐后地撞入姜月初体内大窍。 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少女皮膜之下,一道道纹路亮起,旋即又迅速隐没。 每一个窍穴被填满,姜月初身上的气息便厚重一分。 直至最后一道光团没入。 姜月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舒泰。 细细感知一番。 加上先前在外面填入的,如今体内大窍,已填满了九十七之数! 虽距离周天圆满尚远,但这股肉身之力,已经无敌。 不过。 毕竟只是肉体的提升。 如今最为关键的,还是境界。 她张开双臂。 “吞!” 轰隆隆—— 滚滚精气如长河倒卷,顺着少女周身毛孔,疯狂灌入! 要知道。 这大殿之内躺着的,可不仅仅是些阿猫阿狗。 光是那燃灯境的妖圣,便足足有六七尊之多! 腾霄大圣、青冥大圣、小龙王......至于那些观山境的大妖,更是数不胜数。 此刻。 这海量的精气,尽数归于一人之身。 姜月初只觉气海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本平静的两盏心灯,随着精气灌入,火光暴涨! 轰! 骨骼齐鸣,如龙吟虎啸。 血液奔流,若江河改道。 直至某一刻。 两盏心灯在精气洪流的冲刷之下。 火光愈发炽盛,竟是有了彼此相融的迹象。 轰——!!! 气海之中,再无心灯。 唯有一轮金蓝二色交织的煌煌大日,高悬于顶,照彻四方。 大日之下,万法臣服。 【宿主:姜月初】 【境界:燃灯圆满】 【当前道行:一百九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二年】 光华敛去,万籁俱寂。 角落里,赤阳妖尊跪伏于地,头颅深埋,不敢抬眼去看那片光景。 这这这...... 这是什么逼动静?! 骇死蛟了! 姜月初缓缓睁眼。 眸中金蓝二色火焰,已无先前那般张扬外露。 反倒是深邃如渊,藏而不露。 第367章 化龙!化龙!长安危机! 相较于老赤蛟的惊惧,姜月初自己,此刻也有些奇怪。 气海之内,再无心灯。 先前那两盏分立的灯火,已然不见踪影。 一轮金蓝二色交织的煌煌大日,高悬于顶。 这是...... 什么情况? 难道燃灯境到了圆满,都会如此? 心中愈发疑惑。 思索半晌,终是无果。 罢了。 自己一路走来,本就是靠着杀伐掠夺。 对于修行事宜,所知实在甚少。 想不通,便暂且不想。 不过...... “姜月初啊姜月初......” 若是有空,一定得寻个懂行的人好好问问。 莫要再当文盲了。 直到此刻。 她才有空去看那收录的提示。 面板之上,静静躺着两道崭新的讯息。 一道来自那少年黄蛟,一道来自青冥大圣。 一青,一黄。 五脉蛟龙,黑、白、赤、青、黄。 终于是......凑齐了么。 姜月初不再犹豫。 “收录。” 【消耗道行十九万六千五百年,成功摹影青蛟·青冥大圣,获得妖物馈赠】 【神通·骨肉为炉】 【骨肉为炉:可取天材地宝、宝具法器,融入己身骨肉温养,相辅相成。】 嗯? 这是什么神通? 姜月初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将兵刃宝具融入血肉? 那要用的时候...岂不是要把血肉给掏出来?! 真吓人...... 默默吐槽一句,并未急着尝试。 毕竟身处险地,诸多事宜,还是等得了空闲再说不迟。 【消耗道行二十七万六千五百年,成功摹影黄蛟·小龙王,获得妖物馈赠】 提示尚未完全显现,一股截然不同的感悟涌入识海。 脚下的大地,似乎有了呼吸。 【神通·御土】 姜月初细细感受了一番。 与白猿公的【搬山填海】截然不同。 搬山填海,终究是白猿感悟天地,自行悟出的操控土石之法。 而这御土,却是先天之能,如臂使指,如呼吸饮水。 虽说只是加强,却也是本质的不同。 不过姜月初的目的,并不在此。 黑蛟、白蛟、赤蛟、青蛟、黄蛟。 五色已齐。 《化龙经》,当可圆满。 【消耗道行六十万七千六百四十年,成功将青蛟·青冥大圣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化龙经·残四》(无上)】 识海之内,一卷青色古卷缓缓铺开。 无数晦涩的法门涌入,似是春雨润物,悄然融入那原本的功法之中。 姜月初并未停顿。 【消耗道行九十一万两千一百九十三年,成功将黄蛟·小龙王提升至天成,获得妖物馈赠】 【《化龙经·残五》(无上)】 当最后一卷功法显现。 【条件已达成,《化龙经》开始整合】 【《珍·化龙经》(入门):引五脉龙气,合周天之变,可锻真龙法身,遨游九天,掌御水火,号令土雷。】 【当前道行:七年】 看着这可怜巴巴的个位数,饶是姜月初素来心性淡漠,此刻亦是觉得心头一阵抽搐,好似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这是她自修行以来,最为豪掷千金的一次。 甚至可以说是......倾家荡产。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平复着心头那股肉痛之感。 既然钱都花了。 那便要看看,这所谓的真龙,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千万......别让自己失望啊。 念及此。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 体内气血,如江河倒灌,发出阵阵龙吟雷鸣。 心念一动。 “化龙!” 轰——!!! 大殿之内,原本有些晦暗的光线,骤然被一道璀璨至极的五色神光撕裂。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血肉膨胀的狰狞。 一切都是那般自然。 仿佛她生来便该如此。 光华流转,瑞气千条。 其身不过数丈,比起那些动辄几十丈、遮天蔽日的蛟龙妖躯,显得有些娇小。 甚至可以说,像是一条还未长大的幼龙。 可就是这数丈之躯,悬于大殿之上,却让缩在角落里的赤阳妖尊差点昏过去。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只见那半空之中。 一尊生灵盘踞于半空之中。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 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 头顶之上,博山峥嵘,双角分叉,宛如珊瑚玉树,挂着两缕金丝流苏。 背脊之处,八十一片五色金鳞,熠熠生辉,具九九阳数,瑞气喷薄。 声如戛铜盘,口旁气成云。 呵气成雷,动静之间,有风雨相随,有电闪雷鸣。 五色祥云托足底,万千霞光护真身。 五色真龙悬停半空,微微垂首。 姜月初晃了晃脑袋。 有些新奇。 视角变得极为开阔,仿佛周遭的一切气机流动,都在这双龙目之下无所遁形。 她试着舒展了一下身躯。 咔咔咔—— 仅仅是微微摆尾。 空气被瞬间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之声。 仅仅肉身强度...... 比起之前的人身,强了何止十倍?! 若是此刻再遇上那小龙王或是腾霄大圣...... 怕是无需动刀。 只需一爪,便能将其捏爆! 这近两百万年的道行...... 值了! 五色真龙收敛了光华,重新化作少女模样。 “走吧。” “啊?是......是!” 赤阳妖尊看着少女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随后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垂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主人,您慢点,前面那雷龙可不好惹......您且跟在老狗身后,老狗皮糙肉厚,给您挡着点......” 空旷的大殿内。 回荡着老蛟的碎碎念,以及少女的脚步声。 一人一蛟,一前一后。 没入那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 与此同时。 长安城。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疏。 虽已迈入初春,可清晨的温度并不暖和。 卖朝食的摊贩刚刚支起摊子,热气腾腾,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意。 忽而。 原本还在翻滚的炊烟,竟是直挺挺地立在半空,纹丝不动。 紧接着。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已是云海翻涌。 五道颜色各异的流光,自天外而来,撕裂云层,悬于长安上空。 赤、黄、青、白、黑。 五色光柱通天彻地,遥遥相对,将整座皇城围困其中。 第368章 心中长安 “这......这是怎么了?” “天塌了不成?!” 长街之上,百姓惊惶,如鸟兽散,纷纷奔走躲避。 可与之相反的,是一道道逆流而上的身影。 镇魔总司大门洞开。 数百名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在几人的率领下,涌向皇城。 吕青侯手中长刀已然出鞘。 游无疆背负长剑,顾挽澜紧抿红唇。 赵中流捂着胸口,步履蹒跚,却推开了身旁想要搀扶的崔偏将,强提一口气,骂骂咧咧地努力跟在队伍最前:“老夫还没死呢!用不着扶!” 不仅仅是镇魔司。 长安一百零八坊。 各大世家门阀,宗门帮派,平日里高高挂起的观山境武尊,此刻皆是不约而同地走出了深宅大院。 其他地界也就算了。 可这是长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长安若破,世家何存? 不过短短片刻。 皇城之外,屋脊之上,城墙之下。 黑压压一片,尽是人头。 数万武者,气血冲霄。 皇城之内。 李氏高祖猛地睁开双眼,一步踏出,身形已至宫墙之上,抬头望天,面色凝重。 “终究还是来了。” 他话音刚落。 正前方,赤色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者身披赤袍,面容阴沉,周身红雾翻涌。 正是红蟾真人。 他并未看那李氏高祖,目光越过宫墙,落在那日被少女轰出的豁口处。 虽已修补,却依旧能看出新旧痕迹。 “修得倒快。” 高祖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嗡—— 皇城之上,龙气瞬间汇聚。 一柄由龙气凝聚而成的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剑锋直指红蟾。 “五仙山,要与大唐开战?” “开战?” 红蟾真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太高看自己了。” 话音落下。 其余四道光柱之中,亦是各有一道身影显现。 或青衣妖娆,或老妪佝偻,或黑胖如山,或黄袍加身。 五尊真人齐至长安。 这...这真是要亡我大唐?! 高祖活了数百年,心境早已古井不波,可此刻,握剑的手,竟是渗出了冷汗。 若是来一位,凭借这长安大阵,凭借这满城龙气,或许还能拼个鱼死网破,换得一线生机。 若是来两位,便只能赌上国祚,玉石俱焚。 可如今...... 五仙齐至。 这便是天绝大唐,不留半点活路。 “怎么?不说话?” 红蟾真人红云翻涌,似笑非笑:“你们的长安...好像要没了。” ... 大唐腹地,官道蜿蜒。 日头偏西,映得满地枯黄。 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沿着官道,慢悠悠地往前晃荡。 拉车的是匹老马,毛色驳杂,瘦骨嶙峋。 甚至在那马脊背上,还生着几块铜钱大小的癞疮,看着有些恶心。 老马低着头,喷着响鼻,慢吞吞地往前挪步。 更为诡异的是。 这车辕之上,空空荡荡,竟是连个赶车的把式都没有。 唯有那老马识途,不用扬鞭,亦不用喝止。 自顾自地迈着蹄子,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迈出,周遭景色便如流光般倒退。 车厢之内。 一只干瘦的手掀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 “师尊,还有多久才到长安?” 说话的是个童子。 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冲天辫,手里捧着个吃了一半的梨,嘴里含糊不清。 车厢深处,斜倚着个老道人。 道袍破败,上面沾着几点油渍,头发随意插着根木簪,睡眼惺忪。 听到徒弟问话,老道人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急什么,凡俗之地,唯有这梨子不错,且吃着便是。” 童子撇了撇嘴,三两口将剩下的梨啃完,随手将梨核扔出窗外。 “师尊。” “嗯?” “咱们这一脉,在玄真洞天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师尊您的道号,听起来这般难听?” 老道人睁开一只眼:“你觉得无十三不好听?” 童子委屈道:“本来就是嘛...隔壁紫阳真人的道号多气派,再不济,那清虚师伯的也不错,唯独师尊您...叫什么无十三真人。” “听着就像是凡俗里那些个没名没姓的流浪汉。” 老道人也不恼,砸吧砸吧嘴。 “你这小猢狲,懂个屁。” “为师这名字,可是大有讲究。” 童子来了兴致,凑近了些。 “什么讲究?” 老道人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慢条斯理地数着。 “无名,无姓。” “无父,无母。” “无兄,无弟。” “无姐,无妹。” “无子,无女。” “无妻,无友。” 老道人一口气数完,晃了晃手掌。 “这便是十二无了。” 童子眨巴眨巴眼,一脸懵懂,却也跟着数了一遍。 随即眉头皱起。 “师尊,您这数数也不行啊。” “这也才十二无,那第十三个呢?” 老道人闻言,动作一顿。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的老眼之中,骤然闪过一丝精芒,咧嘴一笑:“这第十三无......” “乃是无敌。” “......” 童子愣住。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吹你妈呢?” 老道:“?” 啪——! “哎哟!” 大逼斗之下,童子痛呼一声,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汪汪:“师尊......徒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 老道吹胡子瞪眼。 “没大没小。” “为师这一身本事,那是通天彻地,何须吹嘘?” “也就是你没见过世面,若是放在当年......” 说到一半。 老道似乎觉得跟个小屁孩置气有失身份,哼哼了两声,不再言语。 童子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 不敢顶嘴。 只能小声嘀咕着。 马车摇晃。 沉默了半晌。 童子终究是孩童心性,耐不住寂寞。 又或是心中的好奇压过了脑门上的疼痛。 他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师尊。” “嗯?” 老道闭目养神,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童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窗外逐渐萧瑟的景象。 “您还没说,咱们......为何非要去那长安?” 说到此处。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徒儿听清虚师伯提起过一嘴......” “说是这片地界......乃是师尊您的故土?” 闻言。 老道缓缓睁开眼。 良久。 才发出一声轻叹:“故土么......” 随后。 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倒是确实。” “不过嘛......” “那也是前朝......不对,是前朝再前朝的事儿了。” “那时候,这片地界还不叫大唐,那时候的人,也不是现在这波人。” 童子似懂非懂:“那不就不是了吗?” 老道笑了笑:“傻小子。” “名字虽改了,江山虽易了。” “但这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 老道扭过头,看向远处,眼中倒映着残阳。 “纵使沧海桑田。” “此地,亦是为师,心中长安。” --------------------- 大家的催更果然有用。 好像变长了! 明天能有多长呢~~~~ 第369章 力战雷龙(下午出去一趟,先发一章,傍晚回来继续码) 随着一人一妖踏入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浓雾骤然翻涌。 仅仅是片刻。 阵阵银紫雷光,在雾气深处闪烁不定。 堪比半步登楼的雷龙再次出现。 赤阳妖尊先前对着姜月初表忠心,说得那是天花乱坠。 什么挡刀探路,什么赴汤蹈火。 可真当这半步登楼的恐怖存在出现在面前。 它才真切地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威压。 自己......不过是一头观山境的老蛟。 连燃灯都不是。 如何去挡? 拿什么去探? 拿命么?! 好在姜月初从未指望过这老东西能帮上什么忙。 轰——!!! 滚滚黑雾,自少女周身疯狂喷涌而出。 雾气翻涌之间,隐有万妖嘶吼。 猩红偃月刀,已然握在掌心。 下一刻。 少女身形已至。 一刀先至。 吼——!!! 雷龙翻滚,似是被渺小生灵的挑衅所激怒。 龙口大张。 万千雷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刺目雷光将少女的身影吞没。 可不过眨眼功夫。 嗤—— 一道血色刀芒,竟是硬生生从雷瀑之中,劈开了一条通路。 少女手持长刀,逆流而上,周身黑雾缭绕,直取雷龙的头颅。 赤阳妖尊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上前。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雷龙的刹那。 庞大的龙躯,竟是骤然溃散,化作万千银蛇,四散游走。 一刀斩空。 姜月初眉头微蹙,刚欲变招。 身后。 原本散逸的雷光,毫无征兆地汇聚。 化作一根粗大的紫色雷矛噗嗤一声,从她左肩贯穿而过。 鲜红的血浆瞬间染湿了衣物。 姜月初缓缓垂眸,看向从自肩头探出的狰狞枪尖。 “半步登楼......” 即便是有着同境无敌的肉身,可在半步登楼面前,依旧是被贯穿了。 痛么? 自然是痛的。 可姜月初一路走来,虽然靠着系统一路碾压,但也从不怕争勇斗狠。 浓郁的黑红煞气,瞬间将少女身躯包裹。 四凶化生·荒神躯! 她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左肩上的雷矛。 滋啦——!!! 掌心与雷矛接触的瞬间,白烟暴起。 猛地发力。 咔嚓! 漫天雷光炸碎。 雷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尚未反应过来。 玄色身影已撕裂雷光,出现在巨大的龙头之前。 姜月初左手探出,攥住雷龙长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手握住刀柄,怒拂而出! 刀身之上,红光大盛。 宽厚的刀刃,直直没入了雷龙躯体之中。 伴随着无数电光如烟花般炸开。 轰!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而出。 与此同时。 黑袍掠过长空。 嗡—— 赤红偃月刀身之上,血眼怒睁。 斩! 巨大的红色刀光,呼啸追上,将其斩成两段。 赤阳妖尊面色一喜。 结束了?! 可下一刻。 异变陡生。 被斩作两半的龙躯,并未坠落,反倒是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竟是再次汇聚。 不过眨眼功夫。 雷龙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 赤阳妖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死不灭? 这还怎么打?! 相对于老蛟的绝望,姜月初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收刀,立于原地。 到底是灵体。 既无血肉,亦无神魂。 寻常的杀伐手段,确实起不了太大作用...... 雷龙再度怒啸。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动了怒。 由雷光汇聚而成的眸子锁定住少女,周遭灰雾翻涌,滚滚银紫雷霆自其龙口之中喷薄而出。 龙首昂起,再度俯冲而下。 可冲出去不过几米,便停下了动作。 只因忽然出现的黑雾,化作千百条锁链,于半空中呼啸穿梭,瞬间便将雷龙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女缓缓握紧抬起的右手。 滋啦——!!! 雷光与黑气疯狂碰撞,爆发出尖啸。 既是杀不死,那就不杀了。 直接吃了完事! “给我......” “过来!” 雾气锁链骤然收紧,勒入雷龙灵体之中。 堪比半步登楼的恐怖存在,此刻竟是被这黑雾锁链拖拽着,一点一点朝着少女的方向移动。 “吼!!!” 雷龙怒声咆哮,龙吟震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近。 直至巨大的龙躯,被拉到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少女垂下眼眸,柔声劝道:“深呼吸,很快就好......” 话音落下。 猛地按住龙头,将其狠狠掼向自己的胸口! 滚滚黑雾如墨汁泼洒,瞬间充斥大殿。 伴随着令人惊惧的撕裂之声。 整条雷龙,竟是被塞入胸口大窍之中。 滋啦——!!! 雷光炸裂。 毕竟是一尊堪比半步登楼的恐怖灵体,哪怕是被黑雾送入了窍,其本能的凶戾与高傲,亦是不允许它这般受辱。 万千银紫雷霆,自少女胸口爆发。 噗!噗!噗! 姜月初身躯剧颤,衣物之下,白皙如玉的肌肤瞬间焦黑。 雷霆太过霸道,将这一处大窍连同周遭经脉尽数炸毁。 但很快,又在【万古长青】磅礴的生机之下飞速愈合。 姜月初眉头紧锁,咬着下唇,却是一声不吭。 如此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 气海之中,金蓝二色交织的煌煌大日,骤然绽放出璀璨光华。 光芒所及,照彻周身。 “吼——!!!” 与此同时。 早已被填入其余窍穴的妖魂,似是受到了感召。 又似是被这外来的雷龙挑衅所激怒。 “吼——” “嗷呜——” 黑雾翻涌,煞气冲霄。 一道道狰狞的虚影,自各个窍穴之中显化而出,顺着经脉,瞬间冲入了胸口大窍之中。 群魔乱舞,围猎真龙! 有的撕咬龙尾,有的抓挠龙鳞。 虽说单打独斗,这些妖魂远非雷龙敌手。 可架不住妖多势众! 哪怕被雷龙撕碎,却又很快在自己原有的窍穴之中重新出现,继续顺着路线奔赴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不可一世的气焰,在这铺天盖地的妖魂围攻之下,瞬间便被压了下去......挣扎越来越弱,肆虐的雷光亦是逐渐黯淡。 “吼......” 直到最后一声哀鸣在窍穴深处响起。 漫天雷光骤然收敛。 姜月初身形微晃,缓缓垂下手臂。 胸口之处,破碎焦黑的血肉已然愈合如初。 在肌肤之下,多出了一道紫纹。 纹路如龙盘踞,栩栩如生。 周身皮膜之下,隐有电光流转。 肉身强度,再次暴涨! ----- 下午出去一趟,先发一章,傍晚回来继续码 第370章 登龙 胸口滚烫。 姜月初微微垂首,扯开衣领,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白皙的肌肤上,盘踞的纹路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雷鸣。 咚,咚...... 姜月初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并未调动气海内煌煌大日,亦未念动任何神通。 仅仅是握拳。 滋啦—— 几缕细若游丝的银紫电弧在指缝间炸开。 姜月初眉梢微挑。 有些意思。 她不再迟疑,对着身侧挥出一拳。 轰——!!! 拳锋未至,拳风已如闷雷炸响。 原本只是依附在皮膜表层的电弧,在出拳的刹那,瞬间汇聚于指骨之上。 银紫光芒大盛,将整只拳头包裹其中。 砰! 石壁震颤。 只见拳印落处,坚硬无比的黑石瞬间焦黑,裂纹深处还有残留的电光在游走跳动。 姜月初收回手,看着墙上的黑洞,以及还在冒着青烟的拳面。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般雷光,竟是直接附着在了这具肉身之上。 举手投足,便是雷霆万钧。 一拳一脚,皆带天威。 用人话来说......就是附魔。 先前只觉得《大黑天铸身经》不过是一门强化肉身的手段。 可如今看来。 是自己狭隘了。 若是寻常妖魂也就罢了,顶多是个添砖加瓦的苦力。 可若是填入这等灵物...... 还能附带这般好处。 人体三百六十五大窍。 若是尽数填满这等神物...... 姜月初呼吸微滞。 那还是人么? 而且,这洗龙池第一层就是雷龙,那上面几层,又会有什么? 原本只是为了《化龙经》与道行而来。 如今看来。 《大黑天铸身经》的修行,倒是成了意外之喜。 甚至。 在这一刻。 这门功法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然凌驾于诸多手段之上。 念及此。 少女眼中愈发火热。 角落里。 赤阳妖尊保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方才那一幕,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本以为还要经历一场大战。 可这丫头...哦不,主人! 竟是直接把雷龙塞入体内!!! 这是何等骇人的手段?! 姜月初收回思绪,瞥了一眼老蛟龙。 “啧。” 有些嫌弃地咂了咂嘴。 这老东西,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可毕竟先前答应了,自己也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小人。 否则。 早便一刀剁了,好歹还能给哪个不知名的小窍穴填上一填。 姜月初懒得废话,提着长刀,转身便向那通往二层的阶梯走去。 赤阳妖尊一个激灵。 哪里还敢在原地装死。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了上去。 “主人......等等老奴!” ... 原本以为,这第一层便是半步登楼的雷龙镇守,往后的几层,定是步步惊心。 说不得能遇上几头真正的登楼境灵物。 可惜。 事与愿违。 第二层,罡风如刀,销魂蚀骨。 第三层,弱水三千,鸿毛不浮。 第四层...... 一路行来。 虽说禁制重重,机关算尽,若是寻常妖魔来了,确实得脱层皮。 可对于如今的姜月初而言。 不过是一拳轰开的事。 若是一拳不够。 那便再来一拳。 轰——!!! 随着第六层通往第七层的阻碍被暴力轰碎。 姜月初迈步而出,眉头却是紧紧锁着。 这几层下来,除了一些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死物禁制,竟是连个活物都没见着。 既无妖魂可拘,亦无精气可吞。 白白浪费了气力。 “这么逊嘛...怎么没有火龙水龙土龙呢?” 少女低声嘟囔了一句。 身后的赤阳妖尊听得眼皮直跳,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上。 这话是能说的么? 一个雷龙还不够?! 还要火龙水龙土龙! 你怎么不说直接来条真龙呢?! 一人一蛟,各怀心思,踏入第七层大殿。 与下面几层不同。 此处极为宽阔,却并无那些花里胡哨的机关禁制。 大殿空旷,唯有正中之处,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 姜月初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即便是见惯了妖魔鬼怪,此刻见到这尊雕像,亦是不免心神微震。 盘龙模样,通体以不知名的青玉雕琢而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虽是死物,却有威压自那龙目之中透出,直逼神魂。 哪怕仅仅是一尊雕像,亦带着不容亵渎的傲气。 “这便是......真龙?” 姜月初眯了眯眼。 比起自己先前施展《化龙经》所化的模样,这尊雕像,虽少了五色祥瑞,却多了一份岁月沉淀的苍凉。 赤阳妖尊此刻已是匍匐在地,对着那雕像连连叩首。 毕竟是真龙,算是它的老祖。 磕了半晌。 老蛟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主......主人。” “这便是通往第八层,也就是登龙台前的最后一道关隘了。” 姜月初收回目光:“怎么过?” 既无路,亦无门。 只有这尊雕像横亘于此。 总不能把它也给砸了吧? 闻言,赤阳妖尊神色有些迟疑:“老朽听......听族中的老人说过,这第八层的路,并非是靠打打杀杀便能过去的,洗龙池乃是真龙遗蜕,是留给后世身负真龙血脉的后辈一场造化,既是家产,自然便防着外人窃取。” 说到此处。 赤阳妖尊指了指雕像下方的一方石台。 “唯有将手置于其上,得这真龙残意认可,确认为我龙族血脉,方可开启通道,直入登龙台。” “换句话说......” 老蛟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少女:“这就是个验明正身的地儿。” “若是外族,哪怕是实力通天,只要血脉不正,这雕像便会引动整座洗龙池的禁制,将其......” “当场轰杀。” 姜月初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验身?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她虽身负《化龙经》,更能以人身化作五色真龙。 可到底...... 本质上还是个人。 这肉身是人身,这神魂是人魂。 所谓的化龙,不过是借着功法之利,披了一层龙皮罢了。 若是真遇上这种直指本源的检验...... 能不能混过去? 姜月初心中也没底。 见少女沉默不语。 赤阳妖尊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它虽不知少女根脚,可一路行来,少女多是以人身示人,哪怕是动用那般恐怖的手段,亦是人族的武学路数。 这主子...... 该不会是个西贝货吧? 第371章 这很系统 若是如此,那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陪葬? 想到此处,老蛟那一颗心,瞬间便提到了嗓子眼。 “主......主人?”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若是不方便......咱们......咱们便退回去吧?” 这话已经很委婉了。 言下之意,便是若您真是个假货,那就别不知死活的去试了。 这可是真龙留下的大阵。 哪怕你再牛逼......八成也扛不住啊! 闻言。 姜月初瞥了它一眼。 既然都走到了这里,眼看着那最后的一层窗户纸就在眼前。 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念及此。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退个屁。” 她骂了一句。 随后。 在赤阳妖尊惊恐的目光中。 少女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那石台之前。 心念微动。 一声龙吟,自喉间炸响。 大殿之内,流光溢彩。 龙爪探出,重重按在了石面之上。 瞬间。 轰——!!! 青玉雕像震颤不已,玉质龙目陡然睁开,光华大作。 霞光冲破了大殿穹顶,直上九霄。 整个大殿,在这光芒的映照下,通体剔透,宛如神宫。 赤阳妖尊早已看傻了眼。 卧槽! 这这这..... 若不是龙族,能有这般动静?! 自己瞎操什么心?! 光芒并未散去,而是化作一道洪流,顺着龙爪,倒灌而入。 姜月初只觉识海轰鸣,眼前景象忽然变化。 仿佛置身于混沌之中。 而在其混沌之内。 有点点星光亮起。 先是一颗,而后五颗,继而化作漫天星河。 一道苍凉古老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不辨男女,不分老幼:“后世来者,你可见这漫天星斗?” 姜月初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听着。 那声音继续道: “世人皆知,五星行度,皆应五常,五曜五显,二十五脉道统,乃是通往长生的唯一通途。” “然。” “大道三千,岂止二十五数?” 画面流转。 混沌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天地之间,并无所谓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分,亦无那森严的等级规矩。 有巨兽吞吐日月,身化山川。 有神鸟展翅,遮天蔽日,扶摇直上九万里。 有生灵生而知之,掌御风雷,号令四季。 “天地初开,万物皆有灵,万灵皆有道,道在山川,道在草木,道在鸟兽虫鱼。” “真龙一族,便是伴随这天地初开,应运而生。” “吾等生来便是道,吾等本身,便是这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姜月初看着那画面中,一条身长不知几万里的巨龙,在云海中翻腾。 每一次呼吸,便是一次潮汐涨落。 画面陡转。 星空之上,五颗大星骤然亮起,光芒万丈,压盖了一切微弱星光。 “直至......五星落下。” “五曜现世,定鼎乾坤。” “他们制定了规则,划分了阴阳,确立了五行。”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们说,不成五曜,不入真流。” “于是。” “掌御六合六冲者,灭。” “身负三元九宫者,死。” “吾真龙一族,生来自由,不愿受五曜辖制,故而......” 画面崩碎。 巨龙陨落,龙血洒满苍穹,化作倾盆血雨。 原本万族林立、百家争鸣的太古时代,在五色神光的绞杀下,终成一片死寂。 唯有二十五条早已被铺设好的道路,高悬于天,冷眼俯瞰众生。 “可是......” “吾等身死,魂消,骨烂。” “却从未服过。” “他们窃据大道,自诩正统,将吾等贬为披毛戴角之湿生卵化之辈,断绝吾等飞升之路。” “后世来者。” “你身负龙鳞,气息驳杂,虽非纯血,却是唯一能唤醒吾之残意者。” “吾且问你。” “你可愿承接吾真龙一族之道统,受此道统,替吾等重聚龙庭,杀上九天。” “只要你点头。” “这洗龙池内万载积淀,真龙遗蜕之精华,尽归你身。” “当然。” “在此之后,便是这方天地的异数。” “五曜必杀你,正统必诛你。” “举世皆敌,步步杀机。” “你......敢是不敢?” 话音落下。 混沌之中,再无声响,似乎等待着少女的抉择。 姜月初微微垂首,并未立刻作答。 心中却是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方才所见的太古秘辛,这所谓的五曜正统,听起来倒确实像是占山为王的强盗。 可这些...... 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本来就是人族啊! 那谁给的好处多,谁便是道理。 给五曜当狗,还得看人家收不收。 倒不如拿了这真龙遗产,一步登楼。 至于举世皆敌...... 反正自己这一路走来,杀的人也不少了,多几个星君算个球? 只是......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这买卖听着划算,可这真龙残意,未免也太大方了些。 自己本质上是人族。 若是承接了这所谓的道统,会不会被其夺舍? 又或是彻底化作妖族,再难回头? 若是连人都做不成了,这长生又有何趣? 她抬起头,正欲开口讨价还价,哪怕是多问些细节也是好的。 “那个......” 轰——!!! 话未出口。 识海深处,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的《百妖谱》,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嗡—— 金光自识海深处爆发,瞬间席卷了整片混沌。 姜月初仿佛听到了一声冷哼。 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但其中的霸道,却是真真切切。 咔嚓。 眼前的星河瞬间崩碎。 连带着那道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真龙残意,也如路边一条,被踹了出去。 洗龙池。 第七层大殿。 光华散尽。 姜月初的手还按在石台之上。 眼前的青玉盘龙雕像,光泽依旧。 只是那双原本蕴含威压的龙目,此刻却是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半点神采。 姜月初眨了眨眼。 有些僵硬地收回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面前仿佛变成了普通石头的雕像。 这就......没了? 不是。 好歹让人家把话说完啊? 自己还没答应呢,也没拒绝呢。 怎么就......直接给掀桌子了? 姜月初嘴角微微抽搐。 她试探着在心底呼唤了一声系统。 毫无反应。 只有面板之上,一行提示浮现。 【检测到残缺妖魔道统,已强制收录】 “......” 姜月初沉默良久。 行吧。 简单粗暴。 这很系统。 ------------ 晚上通宵,明天十更 第372章 入龙台 随着提示消失。 青玉盘龙雕像便如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灰败黯淡。 姜月初抿了抿唇。 这便算完了? 可......提示是有提示了。 路呢? 按照老蛟的说法,得了认可,便该开启通道,直入登龙台。 可眼下。 认可倒是没给,直接把认可的人给绑了。 这算什么回事? 角落里。 赤阳妖尊跪伏在地,两股战战。 它虽不敢抬头,却也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等了一会。 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是......过关了? 老蛟心中惊疑不定,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 只见少女负手而立,正皱眉盯着那尊雕像,神色颇为不悦。 “主......主人?” 赤阳妖尊咽了口唾沫:“这......这是成了?” “算是吧。” 成了便是成了,何来算是? 赤阳妖尊心中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跟前。 这一看,却是愣住。 “哎哟!” 老蛟惊呼一声,指着那青玉雕像:“这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姜月初瞥了它一眼:“大概是累了,歇歇。” “......” 赤阳妖尊嘴角抽搐。 歇歇? 这可是真龙遗蜕所化的灵像,立在此处不知多少年了,也没听说过石头还会累的。 不过它也不敢反驳,转头四顾,一脸茫然。 “既是过了关,这通往登龙台的路......怎的还没开?” 姜月初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她伸出手,在那石台之上敲了敲。 看来这所谓的真龙之灵,确实死了。 既然软的不行。 姜月初后退半步,手腕微翻。 一抹猩红流光,自袖中滑落。 赤阳妖尊眼皮狂跳,看着凶煞滔天的赤红偃月刀,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主......主人,您这是要?” 姜月初挽了个刀花,神色平静。 “既然它不开门。” “那我便自己开个门。” 赤阳妖尊双目圆睁,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死死抱住姜月初的大腿。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可是真龙雕像!是先祖遗存!若是砸坏了......莫说是路开不了,若是引动了这洗龙池自毁的禁制,咱们都要被埋在这儿!” 老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它是真怕了。 这主子行事,当真是毫无顾忌,无法无天。 那可是真龙啊! 虽然是雕像,可在蛟龙一族面前,也算是神圣,哪有拿刀砍的道理?! “滚。” 少女轻喝一声。 脚尖轻挑。 赤阳妖尊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姜月初没再理会那老蛟的哀嚎。 她双手握住刀柄。 体内气海翻涌,金蓝二色大日高悬。 滚滚黑红煞气蔓延而出。 嗡——!!!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眼底金火暴涨。 既是死物,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 反正也没路。 她也没兴趣去动什么脑子。 不如直接毁了试试。 “开!” 少女一声低喝。 赤红刀芒冲天而起,对着雕像当头劈下。 轰——!!! 大殿巨震。 赤阳妖尊捂住脑袋,绝望地闭上眼,不忍再看。 然而。 预想中的天塌地陷并未发生。 只有碎石崩飞的哗啦声响。 良久。 赤阳妖尊颤巍巍地睁开眼。 只见大殿正中,烟尘弥漫,真龙雕像已化作一地碎石。 而在原本屹立的地界。 空间扭曲,一扇椭圆形的光门浮现。 姜月初收刀而立,轻轻吹去刀刃上沾染的石粉。 转过头看着那一脸呆滞的老蛟,疑惑道:“你看,这不就开了么?” “......” 赤阳妖尊张大嘴巴。 这特么也行?! 姜月初没给它发呆的时间。 “走了。” 说罢。 也不管里面是否有诈,迈开长腿,径直踏入。 老蛟一咬牙,也不再纠结什么祖宗规矩。 反正祖宗都碎了一地了。 “主人!等等老奴!” 它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 光影流转,乾坤倒悬。 一脚踏空,并非落入实地,倒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只晃荡的乾坤袋里,上下颠簸,左右摇曳。 待到双脚终于踩实。 姜月初身形微晃,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 即便是燃灯境的修为傍身,这等滋味,亦是不好受。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劲。 心中不免腹诽。 这些大能非得弄些折腾人的手段,弄得跟晕船似的...... 难不成这样才能凸显逼格么? 晃了晃脑袋,驱散了几分不适。 姜月初缓缓睁眼,抬眸打量起这最终的去处。 这一看。 饶是她有了预感,亦是不免眸光微凝。 四下里茫茫一片,并不见丝毫砖石墙壁。 唯有白雾昭昭,如海如潮。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在那白雾深处,云海中央。 一座高台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那台不知高有几万丈,巍巍峨峨,势镇汪洋,威宁瑶海。 五色云气,环绕其间,隐隐有龙吟之声,自高台之巅垂落,震人心魄。 “呕......” 身后传来一声干呕。 赤阳妖尊连滚带爬地从光门中跌出,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显然这老龙的身子骨,远不如姜月初硬朗,被这传送阵法折腾去了半条老命。 “主......主人......” 老蛟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起头,顺着姜月初的目光望去。 待看清那座耸入云端的巍峨高台。 老眼骤然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 嘴唇哆嗦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吐出三个字:“登......龙......台!” 姜月初眼睛眯起,细细打量眼前。 路就在脚下。 看似触手可及。 可姜月初并未急着迈步。 “老狗。” 赤阳妖尊一个激灵,顾不得擦去嘴角的涎水,弓着身子凑上前:“老奴在。” “这登龙台,怎么个登法?” 闻言。 赤阳妖尊却是有些迟疑,半晌没敢接茬。 这是登龙台啊!自打洗龙池现世以来,五脉蛟龙为了这机会,那是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可它南渊赤蛟一脉...... 说句不好听的。 祖祖辈辈,别说是登顶了,就是能活着出来的,都找不出几个。 如今这煞星主子问它怎么登。 它若是知道,还能混成这副德行? 可这话,它不敢说。 若是说了不知道,显得自己毫无用处。 若是胡诌八扯,这主子信以为真,一步踏错,以这位的脾气...... 还能活么?! 第373章 登龙之阶 “怎么?很难说?” 感受到老蛟的迟疑,姜月初侧过头,发出疑问。 赤阳妖尊弱弱开口:“额...主......主人明鉴!非是老奴知情不报,实在是......” 它抬起头,一脸的欲哭无泪:“实在是老奴这一脉,太不争气了些。” “族中的典籍记载,关于这登龙台的事儿,大多也是道听途说,是从别脉那儿捡来的只言片语......” 姜月初眉头微蹙:“没事,你说吧。” 赤阳妖尊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卖惨。 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将脑子里仅存的一点传闻给倒了出来。 “是......是。” “真龙虽死,余威尚在。” “这登龙台,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每上一阶,真龙余威便重一分。” “登台者,需抗衡这股伟力,且越往上走,这威压便越是恐怖,若是到了最后,无异于背负万座大山前行。” “若是肉身不强者,未过半山,便会被压得骨断筋折,化作一滩肉泥,若是心志不坚者,稍有松懈,神魂便会被那真龙怨念冲碎......” 姜月初听罢,微微颔首。 原来是考较力气与胆色。 这倒是简单。 “哦...那我试试。” 说罢。 便要迈步走前。 “......” 赤阳妖尊一脸便秘。 不是? 你这就要试啊? 你当着是玩呢? 也不怕试试就逝世...... 当然,这话它不敢说,只是开口提醒道:“那个......主人。” “怎么?” “老奴还得再多嘴一句...这登龙台内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老奴是真不知道,毕竟我南渊一脉,也就是在外面蹭蹭......若是待会儿遇着什么岔子,或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凶险......” 老蛟说着,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对着姜月初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那是这地方本来就邪乎!” “绝非老奴有意隐瞒,想要坑害主人!” “还请主人明鉴,若是出了事......千万别迁怒于老奴这一把老骨头。” 这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可怜至极。 生怕待会儿姜月初走得不顺心,回头一刀把它给剁了撒气。 姜月初有些无语。 这老东西,本事不大,保命的直觉倒是敏锐得很。 “起来吧,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杀你作甚?” “多谢主人!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姜月初不再理会这滑稽的老蛟。 她迈开步子,朝着那巍峨的高台走去。 既然来了。 那便登上去看看。 看看这所谓的真龙,究竟给后人留了什么好东西。 姜月初抬脚落下。 嗡—— 只是觉得肩头微微一沉。 好似多披了一件稍显厚重的衣裳。 仅此而已。 姜月初眉梢微挑。 就这? 她并未停留,继续迈步。 第二级。 第三级。 ...... 第一百级。 姜月初脚步未停。 第五百级。 速度依旧不减。 第一千级。 姜月初终于停下了脚步。 赤阳妖尊在下方遥遥望着,见姜月初停下,心中疑惑。 这是...撑不住了吗? 可是。 下一秒。 少女周身,滚滚黑气骤然爆发。 在赤阳妖尊惊恐的目光中。 少女身形微弓,脚下猛地发力。 砰! 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撕裂了漫天云雾。 一步跨出,便是数十级台阶。 竟是在这登龙台上,狂奔起来! 很快。 玄色身影便没入云端。 再无踪迹。 登龙台下,一片死寂。 赤阳妖尊昂着脖子,一脸呆滞,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这这...... 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传闻是假的?还是这岁月太久,真龙遗蜕的神力消散了大半......这所谓的威压,也就是个摆设?” 念及此。 赤阳妖尊一颗沉寂的问道之心,竟是死灰复燃,突突跳了两下。 若是如此...... 虽说已经认了主,不敢跟那煞星抢肉吃,但跟在后头,喝口汤总不为过吧? 哪怕是蹭上一蹭这登龙台的仙气,延几年寿元也是好的。 老蛟吞了口唾沫。 它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也没个禁制阻拦。 终于是一咬牙。 “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这辈子也就合该是个老死的命了。” 赤阳妖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第一级台阶之前。 抬脚。 落下。 嗡—— 肩膀微微一沉。 赤阳妖尊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果然!” 虽说有些分量,但也就像是背了袋米面,对于它这观山境的妖躯而言,简直轻如鸿毛。 心中大定,胆气瞬间壮了几分。 既然第一步如此轻松,那想来后面也没什么大碍。 它不再犹豫,紧跟着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 前十步,走得那是闲庭信步,甚至还背负双手,颇有几分老祖宗的风范。 可待到第二十步。 赤阳妖尊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虽说尚能支撑,可这呼吸,却是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 “无妨......还能走。” 老蛟咬着牙,继续向上。 第三十步。 原本挺直的腰杆,不得不微微佝偻下来。 第四十步。 老蛟的身形已经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 它若是再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那这几万年就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可看着上方那云雾缭绕的高处,心中的贪念终究是占了上风。 再走几步。 就几步! 赤阳妖尊红着眼,低吼一声,显露出些许蛟龙真身,硬顶着重压,再次抬腿。 第四十五步。 咔嚓。 一声脆响。 赤阳妖尊猛地喷出一口老血,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轰! 老蛟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从那台阶之上滚落下来。 一直滚到了平地之上,这才止住身形。 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良久。 赤阳妖尊才缓过这口气来。 它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望着没入云端、看不到尽头的台阶。 眼中哪还有半分贪婪? 只剩骇然! 自己拼了老命,也不过才爬了四十五步...... 可那位主子。 却是一口气狂奔而上,甚至连气都没喘一口! 那是何等恐怖的肉身? 那是何等霸道的气血? 第374章 以此道统,可入登楼! 云遮雾绕,前路茫茫。 姜月初并未回头。 至于那头老蛟做了什么,她不关心。 主子在前头走,哪有频频回头看狗的道理。 第一千级台阶迈过,原本微风拂面的轻柔,变作了千钧重担。 两千级。 三千级。 威压终究是显露出了峥嵘。 姜月初微微皱眉。 原本奔跑的速度,此刻亦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每一步落下,都要在那台阶上顿上一顿。 将反震之力卸去,方能迈出下一步。 四千级。 姜月初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着上方依旧看不到尽头的云梯。 呼吸略显粗重。 “有些沉了。” 少女轻声呢喃。 事倍功半,非智者所为。 况且。 这既然叫登龙台,那便该有个龙样。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不再强撑。 轰——!!! 五色神光自周身窍穴喷薄而出,瑞气千条,瞬间淹没身影。 下一刻。 一条身长数丈的五色真龙,破光而出。 五色祥云托足,万千霞光护身。 姜月初化身真龙,盘踞半空。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令人窒息的重压,在化作龙身的刹那,竟是荡然无存。 不仅无压,更有几分亲近之意。 姜月初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真龙遗蜕,压的是杂种。 真龙登台,何须考验? 既无阻碍,何须步步攀登? 姜月初心中大定,龙尾猛地一摆。 轰! 空气爆鸣。 风声呼啸,云雾被蛮横撕裂。 四千级。 六千级。 八千级。 不过短短数息。 那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已被甩在身后。 前方。 豁然开朗。 五色流光骤停,在半空中盘旋一周,随后缓缓落下。 光华敛去。 少女身形显现,稳稳落在实地之上。 除了发丝略显凌乱,衣衫微动,竟是连大气都未喘上一口。 姜月初理了理袖口,这才抬眼,打量起这登龙台之巅的景致。 此处。 已是云海之上。 头顶星河璀璨,仿佛伸手可摘。 脚下是一方巨大的平台,光洁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 而在那平台正中。 有一方水池。 池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水面平静无波,呈现出浓稠的暗金色。 真龙精血! 而在那池水中央,静静悬浮着一颗珠子。 模样与先前老赤蛟吐出的有几分相似,只是通体暗金,流光溢彩。 姜月初眉梢微挑。 “嗯?” 刚欲探手去取。 异变陡生。 原本静静悬浮在水面之上的暗金龙珠,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下一刻。 金光暴涨。 那珠子竟是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裹挟着滚滚气浪,直直朝着姜月初的面门冲撞而来! 少女神色未变,微微侧身。 右臂后拉,五指骤然握紧。 对着那呼啸而来的金光。 一拳砸出! 势不可挡的金光,竟是被这一拳生生砸得倒飞而出。 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仿佛被打蒙了。 姜月初收回拳头,神色淡漠。 她不喜欢被动。 这世间万物,无论是人是妖,亦或是这等至宝。 只有她想拿的。 没有硬塞给她的。 要动。 也得是她自己动。 趁着那龙珠还在发懵之际。 玄色身影一步跨出。 瞬间欺身而进。 姜月初探出手掌,一把将其攥在掌心,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了半晌。 这东西,看着倒是个稀罕物件。 只是...... 该如何用? 难不成囫囵吞下去? 姜月初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她是人。 又不是路边野狗,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件,都敢往嘴里塞。 似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迟疑。 暗金龙珠竟是自行颤了一颤,发出嗡嗡轻鸣。 紧接着。 它小心翼翼地挣脱指尖束缚。 这回倒是学乖了,没敢再像先前那般,愣头青似的横冲直撞。 而是慢悠悠地飘起。 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寸许。 见少女并未抬手去打,这才壮着胆子,缓缓下沉。 最终。 停在姜月初的小腹之前,隔着衣衫,轻轻点了点。 姜月初眉梢微挑。 “置入丹田?” 珠子上下晃动,似在点头。 姜月初也不墨迹。 既是神物,当有灵性。 况且都在手里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伸出手,掌心托住温润的珠子,缓缓靠近小腹气海之处。 刚一触碰到小腹衣物,金珠骤然溃散。 化作一缕金线。 如水入海,如雾归山。 瞬间没入其中。 轰—— 体内气海,波澜再起。 金线入得气海,重新凝聚。 在气海浪潮之中,化作暗金星辰。 静静地绕着大日。 刹那间。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震。 双目之中,金芒一闪而过。 好似这天地万物,山川草木,甚至头顶这漫天星斗,在这一刻,都矮了半截。 【宿主:姜月初】 【境界:燃灯圆满】 【道统:龙爻】 嗯? 这便是......补齐了道统? 姜月初试着调动气机。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天翻地覆的变化,亦无那种瞬间立地成圣的夸张增幅。 燃灯依旧是那般燃灯。 哪怕连肉体的增幅都没有。 “奇怪......” 莫不是被那真龙残意给忽悠了? 这所谓的道统,就是个看着好看的名头? 姜月初抿了抿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 她这人务实。 这世间诸般道理,若是不能换成拿到手的好处,那便是狗屁不通。 正当她思索着要不要把这珠子抠出来研究研究时。 心头却是微微一颤。 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自灵台深处升起。 冥冥之中有种预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赶路。 原本四顾茫然,不知脚下深浅,只能凭着一股子蛮劲瞎撞。 走到哪算哪。 这也是为何世间野修,即便惊才绝艳,往往止步于燃灯,便再难寸进。 二十五脉正统道统,早已将通往九天的路瓜分殆尽。 每一条路,皆有定数,皆有门槛。 非此道中人,不得入此门。 而如今。 眼前的迷雾散了...... 以此道统,可入登楼! 第375章 登楼!!! 姜月初收起思绪。 玄妙的感应渐渐平复。 通往登楼境的门槛,虽已在脚下,却仍需推门的力气。 道统是钥匙。 而力气...... 自然是源源不断的妖魔。 “啧。” 少女轻咂一声,略感麻烦。 还得杀。 摇了摇头,心中思绪翻涌,陷入纠结。 是去饮马川还是灵山...... 心中一边盘算,眼角的余光,却是忽然瞥见了脚下。 龙珠虽已被收入丹田,可这满满一池子暗金色的液体,却并未随之干涸。 “若是就这么扔在这儿......未免也太败家了些。” 反正真龙雕像都没了。 这登楼台八成以后也开不起来。 还不如便宜了自己。 秉持着绝不浪费的优良传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那池中迈去。 一步落下。 嗤——!!! 靴底触及液面的瞬间。 原本平静如镜的暗金龙血瞬间沸腾。 姜月初漠然垂眸,并未停下。 比起将妖魂硬生生塞入窍穴的胀痛,这点灼烧感,不过是温水沐浴。 “吞。” 随着声音自唇齿间吐出。 体内《万妖吞天》轰然运转。 滚滚精气自龙血中涌入少女体内。 精气之纯粹,竟是远超先前吞噬的任何一头燃灯妖圣! 姜月初眼中精芒爆闪。 可行! 何须再去饮马川?何须再去灵山? 既有道统引路,又有精血铺桥。 此时不破,更待何时? 少女闭上双眼,不再保留,贪婪地汲取着龙血中的精气。 渐渐的。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而少女身上的气息,却是节节攀升。 直至某一刻。 气海深处。 那轮由金蓝双火凝聚的大日,骤然膨胀。 原本绕着大日旋转的暗金星辰,发出一声龙吟,竟是一头撞入了金蓝大日之中。 轰——!!! 天地寂静。 紧接着。 云海翻涌,星河倒悬。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金蓝两色火焰疯狂跳动。 而在其身后,煌煌大日浮现。 光耀万丈,照彻古今。 她沐浴在这神光之中。 玄衣猎猎,长发乱舞。 宛如神君,俯瞰人间。 登楼登楼。 何为登楼。 姜月初立于云海之巅,沐浴神光,心中却是一片空明。 识海深处,仿佛有大道之音响起,悠远绵长。 凡境炼体,闻弦锻骨,合丹蜕凡。 此乃凡尘三境。 点墨蕴气,种莲生根,观山塑景,燃灯新生。 此乃登堂四境。 然此七境,肉身为舟,神魂为客,舟行于苦海,客坐于舟中,舟毁则客亡。 凡夫俗子,困于皮囊,如处暗室,不见天日。 燃灯之境,不过是点心火以照暗室,然室有尽,油有穷,灯灭则人亡,此乃天数。 欲求长生,当破室而出。 何为登楼? 以心灯为基,以神魂为阶,于灵台方寸之间,铸登天之楼! 一楼一重天,一步一叩首。 登楼者,神魂出窍,瞬息千里,遨游太虚,无远弗届。 此之谓登楼武仙。 下一刻。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姜月初的天灵盖处,一道虚幻的光影,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 渐渐的。 光晕凝实,化作人形。 眉眼,口鼻,身段,竟是与下方的肉身一般无二! 只是这道身影,通体由金蓝二色的流光交织而成,不着寸缕,却并无半点色欲之感。 这便是元神。 元神离体,悬浮于半空之中。 姜月初低头,看着下方那个闭目盘坐、毫无生气的自己。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充斥心间。 她试着抬起手。 仅仅是元神一念。 轰——!!! 周遭千丈云海,瞬间沸腾,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随着她的心意,随意拿捏。 “原来...这便是登楼么?” 少女轻声呢喃。 这种掌控天地的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还想再试。 轰隆隆—— 这方天地,却似乎随着那池龙血的干枯,彻底失去了支撑的根基。 开始剧烈震颤。 姜月初眉梢微挑。 嗯? 这就塌了? 也太不经造了。 眼见着头顶的星河开始坠落,姜月初不再迟疑。 当下便元神归体,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漠然往下方掠去。 ... 登龙台下。 赤阳妖尊正缩着脖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天摇地动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胡思乱想间。 呼—— 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劲风,重重落在身前。 老赤蛟看着从天空落下的少女,刚想发问。 “主......” 话未出口。 却见少女神色匆匆,二话不说,一把拎起自己的衣领。 脚下一踏。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拽着老蛟,直直撞入来时的光门之中。 ... 轰——!!! 随着两道身影刚刚窜出。 身后巍峨的黑色高楼,终是再也支撑不住。 自顶端开始,寸寸崩裂。 巨大的石块如雨点般落下,激起漫天烟尘。 不过短短数息。 这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洗龙池第八层,连带着那传说中的登龙台。 彻底化作了一堆废墟。 烟尘散去。 赤阳妖尊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远处那堆乱石。 这...... 这主子究竟是做了什么?! 就把洗龙池都弄没了?! 这特么可是蛟龙圣地啊! 以后...岂不是蛟龙一族,再也无法夺得化龙机缘了?! “主......主人......这......这发生甚么事了?!” 姜月初却是没有丝毫心虚。 她又不是故意的。 关她什么事!? “年久失修,塌了也是正常。” “......” “行了,别嚎了。” 姜月初打断了老蛟的胡思乱想。 “守着。” 赤阳妖尊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当下却是盘膝而坐,直接闭眼。 嗡—— 天灵盖处,金蓝光华流转。 一道虚幻凝实的身影飘然而出。 金光璀璨,蓝焰摇曳。 悬浮于半空之中,衣袂翻飞,宛如神祇。 下方的赤阳妖尊彻底傻了。 这是...... 元神?! 卧槽! 卧槽啊! 这特么登楼境才可用出的手段啊?! “既已登楼......” 姜月初抬起头,目光投向南方。 也不知如今的自己,这一念之间,能去多远? 若是以往,从此处回长安,怕是也得耗费些许时日。 可如今...... 元神无垢,聚散无形。 心之所至,身之所往。 璀璨金光,瞬间撕裂了北地的寒风与阴霾。 消失在此方天际。 ----------- 剩下的白天发 第376章 龙气! 长安。 红蟾真人大袖飘摇,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众人。 虽自诩为真人,早已斩断凡尘俗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每每思及当初,自己法身降临此地,却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硬生生给打了回去...... 他如何能不恨?! 此时此刻。 见长安众人如此惊惶,心中不免有些解气。 这才是凡人面对他该有的模样。 敬畏,恐惧,绝望。 他嘴角勾起,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圈,却并未发现那道身影。 “对了......那丫头呢?” “......” 无人回答。 红蟾真人掀起嘴皮,讥讽道:“当初打碎老夫法身之时,不是挺嚣张么?怎么?此刻见了本座亲自前来,却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闻言。 皇帝面露苦涩,心中复杂...一方面,孤月这到处乱跑的性子,今日算是给其捡了一条命。 若是她此刻身在长安,依着那丫头的暴脾气,定然是第一个冲上去。 如今不在这长安城内...也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另一方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希望。 在这绝望之际,心底竟隐隐盼着那道身影出现。 似乎少女亦是能如当初一般,从天而降,一拳轰碎这漫天阴霾,将这五个老不死的东西,统统踩在脚下。 念及此。 皇帝自嘲一笑。 呵...... 自己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还与孩童一般,指望话本里的情节? 可这是五仙山啊......莫说眼下五位真人齐聚,哪怕是五仙山之内,随意派出一个武仙来此,哪怕她再有些手段,天赋再妖孽...可到底太年轻了些。 面对这般阵仗,除了送死,还能如何? 他抬头看着天穹之上五道伟岸的身影,心中暗叹。 走吧... 走的越远越好。 若是这丫头之后回来,见到长安惨状,千万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一头扎进来。 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以孤月的天资,未来必定能为大唐报仇雪恨! 红蟾真人眉头皱起。 虽不知道这凡俗皇帝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可莫名的,这般莫名其妙的神色,让他觉得极其不舒服。 就像是一只脚都要踩死的蚂蚁,临死前不哭不喊,反倒是冲着自己释然笑起。 实在是膈应。 罢了。 何须与这些凡夫俗子多费口舌。 哪怕是猜透了蝼蚁的心思,又能如何? 不过是徒增笑耳,丢了自己真人的身份。 当下寒声道:“诸位,动手罢!” “先毁了这长安城,再将那太祖转世揪出来。” 言罢。 红蟾真人不再多看那城头一眼。 周身窍穴之中,红雾翻涌,腥甜之气瞬间弥漫长空。 雾气滚滚,于半空之中凝聚。 化作一尊赤红蟾蜍,张开巨口,朝着下方皇城怒啸而去。 其余几位真人亦是冷眸看着,紧随其后。 四色雾气翻涌,化作各自法身形状。 五尊庞然大物,遮天蔽日。 城头之上。 皇帝面色大变。 即便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可当真直面五仙齐出的灭世之威。 心中仍是忍不住颤动。 “欺人太甚!” 李氏老祖一步踏出,须发皆张,手中长剑,直指苍穹。 “紫薇帝气诀!” 轰! 大地轰鸣。 道道龙气破土而出,化作浓郁的紫气,疯狂灌入老祖体内。 原本干枯的身躯,瞬间鼓胀。 他一介皇室老祖,为何这数百年来,枯坐于长安,寸步不离? 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长安乃大唐龙气汇聚之地,九五至尊之所。 凡李氏皇族,身处此地,皆可调动这一国之运。 这般磅礴浩瀚的气机加持,足够让他这燃灯圆满,在短时间内,硬生生跨过那道门槛。 实力堪比半步登楼! 李氏老祖脸色阴晴不定,仰头看去。 面对那铺天盖地压下的五色法身,他怒而咬牙,猛地挥出手中长剑。 “斩!!!” 挥剑之时。 他再次喷出一口腥臭血浆,显然是用了全力。 九道紫色剑气逆流而上,在那半空之中,与那赤红蟾蜍狠狠撞在一处。 几道被厚重的红雾拦腰震断,化作点点紫光,径直砸落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余下的紫色剑气,去势不减,依旧朝着上方的红蟾虚影挥洒而去。 “嗯?” 红蟾真人冷哼一声。 没想到这老狗竟还有几分力气。 心念微动。 无数红雾瞬间回防,欲要挡下这一击。 嗤——! 剑光如虹。 看似坚不可摧的红雾蟾蜍,竟是被剑光从中破开。 仅一剑。 红蟾竟是被径直斩飞出去! 李氏老祖大口喘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抹去嘴角血迹,森然一笑:“五仙真人......也不过如此......” “......” 红蟾真人立于云端,面色阴沉。 虽说那仅仅是红蟾法身受损,对于真身而言,不过是损耗些许元气。 可当着其余四脉真人的面,被一蝼蚁斩了一剑。 这脸面,算是丢尽了...... 甚至连原本一直漫不经心的其余几位真人,此刻亦是停下了手中动作。 目光在持剑喘息的李氏老祖身上打转。 青蛇真人竖瞳微缩,迟疑道:“这般威势......莫不是此人便是那李天渊转世?早一步便觉醒了宿慧?” 若非太祖转世,如何能以燃灯之躯,硬撼真人? 闻言。 黄蚣真人沉吟片刻,随即,缓缓摇头。 “非也。” “此人不过是借助了龙气罢了,若是离了这长安城,与普通燃灯,并无差异。”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稍定。 不过。 毕竟事关重大。 谁也不敢真正下定论,说是绝对不是。 黄蚣真人双目微眯,杀机毕露。 “暂且注意李氏皇族,莫要误杀,不论是这老狗,还是皇帝......打废即可。” “待到擒下之后,自见分晓。” 说罢。 不再迟疑。 轰—— 五色云气再次翻涌。 城头之上。 李氏老祖身形摇晃,手中龙气长剑已然有些虚幻。 他苦笑一声,心中越发绝望。 方才那一击,看似硬撼了真人......可仅仅是一击,便已经耗费了长安几百年来储存的龙气。 接下来......又该如何抵挡? 可便在此刻。 一声剑鸣炸响于远处。 五位真人侧眸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之中。 一位身着普通布衣袍衫的老者,凌空虚踏。 老者身形消瘦,发丝花白,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铁剑。 下方的人群中,有人瞪大了眼。 “白......白老?!” 第377章 宛如神君临凡,俯瞰人间太岁 来人正是白玉楼。 那个曾在庐陵,为了拖住妖圣,燃尽了心灯的老人。 后来虽被姜月初带回的寒玉优昙救治,有了重新燃起心灯的迹象。 可到底恢复的没那么快。 此刻。 这位大唐镇魔司的总指挥使。 竟是抱着刚刚恢复一点的残躯。 重新站在这里! “师尊!!!” 吕青侯与顾挽澜面色仓皇,旁人或许不知,可他们身为亲传弟子,如何能不知晓老人如今的底细? 本就是借着寒玉优昙才勉强续上了一口气。 如今这般凌空虚踏...怕不是已经消耗完所有的力气,如何还能对敌?! “这老不死的......都要死了,还非要逞什么英雄!就你能是吧?!” 赵中流嘴上骂骂咧咧,却是抽出腰间铁锏。 下一刻。 三道身影冲天而起。 镇魔司众人,无一人回头。 吕青侯一边催动身形拔高,一边对着下方怒声咆哮:“还愣着做甚?若是这皇城破了,李氏绝了,尔等当真以为这群畜生会放过你们?!”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道理,难道还要老子教你们不成?!” 受到吕青侯的提示,众世家老祖纷纷反应过来。 轰—— 一道气机拔地而起。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短短数息之间。 长安城内,流光四起。 足足十数位观山境武尊,抛却了往日的明哲保身,抛却了家族的利益算计。 此刻。 皆是跟随着镇魔司三人一往无前。 威势虽不比五位真人,却也在这漫天阴霾之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地。 吕青侯看着身后汇聚而来的众人,朗声道:“杀!!” 说罢,一马当先,不再回头。 青蛇真人垂下眼眸,看着冲向自己等人的十几道身影,讥讽道:“连燃灯都未入,竟敢向我等出手?!” “可笑不自量!” 其身侧的黑蛛真人阴笑道:“既是急着送死,那便成全了他们。” 话音落下。 两尊真人同时抬手。 轰—— 青黑二色雾气化作蛇蛛,怒啸而出。 仅仅是一瞬间。 七八位世家老祖瞬间陨落。 血雨腥风,漫天洒落。 吕青侯半个身子躲闪不及,瞬间破碎,整个身躯向下坠去。 顾挽澜亦是面色苍白,若非赵中流眼尖,拼死拉了一把,怕是也要步了那些老祖的后尘。 众人身形狼狈,悬停半空。 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看着那还在飘洒的血雨。 心中生出寒意...这便是仙凡之别么? 这一幕,看得下方无数武者更是肝胆俱裂,两股战战。 人群之中,有个锦衣少年,看着这一幕,双目赤红。 自幼便是听着这些观山武尊的威名长大,如今见着就这么没了。 甚至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下意识对着身侧家中长辈嘶吼道:“二叔!三爷!咱们也去帮忙啊!” 然而。 几位长辈却像孩童般无措地低下了头:“我们又能帮上什么忙......” 连天上早已成名的观山武尊拼了命也不过是飞蛾扑火,稍微亮了一下,便成了灰烬。 他们这些不过种莲、点墨境的二三流世家老祖......除了伸长了脖子等死。 还能有什么法子? 一位年岁稍长的老者更是颓然道:“错了......都错了。” “先前总想着,得留条后路...哪怕李家倒了,王朝更迭,还有赵家朱家......” 治理天下,牧守一方,终究还得仰仗他们这些世家门阀。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这便是他们的底气,也是他们敢于在这乱世之中明哲保身的依仗。 可如今才发现。 对于这般不讲道理的外来者......世家,又有何价值?! 此时此刻。 不知有多少人,心中升起那一丝荒谬至极的念头。 倘若从一开始。 这大唐境内的世家燃灯,皆不去求取什么长生大道。 而是守着这方寸人间。 或许。 面对此刻。 这长安城头,便不是这般凄凉光景。 只可惜。 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黄蚣真人见身侧几位的兴致,眉头微皱。 这几位显然是久居化外,平日里清修苦熬。 如今难得入了红尘繁华地,面对这一国生灵的绝望,竟是生出了几分猫戏老鼠的心思。 “行了,莫要再留手了。” “迟则生变,先平了这长安,再寻那正主。” 闻言。 青蛇真人与黑蛛真人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不敢反驳。 毕竟此次下山是为道统大事而来,若是因一时贪玩坏了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青蛇真人舔了舔嘴角,朝着远处惊疑不定的观山武尊,歉然道:“不好意思...让你们多活了几息,是本座的错......” 可话未说完。 北方天际。 一点金蓝光芒乍现。 青蛇真人心中寒意升起,下意识地惊恐侧眸望去。 轰——!!! 沉闷的爆鸣声,在万丈高空炸响。 拳锋结结实实地砸入眼眶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头颅,身躯再也维持不住,径直朝下方坠落。 “嗯?!” 这一幕发生的实在太快。 快到直到青蛇坠地,其余四位真人,才反应过来。 四位真人齐齐侧目,面色剧变。 这股气息...... “元神?!” 红蟾真人疑惑道:“哪来的武仙?!” 五仙山盘踞大唐北境不知多少岁月。 虽自诩仙门,不入凡尘,可那双眼睛,从未从这大唐版图上挪开过分毫。 一尊登楼武仙出现大唐的消息,绝对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更何况,方才仅仅是一瞬,连他们都反应不过来,无疑证明来人手段的恐怖! 他们虽号称真人,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登楼之境。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同境的对手,且来路不明,手段霸道,这变数......太大了。 念及此。 四人不再管下方那些蝼蚁。 纷纷转身,面朝来人,如临大敌。 只见高空之上。 狂风呼啸,吹散漫天阴霾。 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浑身由金蓝二色交织,一轮煌煌大日,悬于脑后,照彻四方。 白雾缭绕其间,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光耀天地,威压众生。 宛如神君临凡,俯瞰人间太岁。 第378章 大唐第一尊登楼武仙 随着身影显露在众人眼中。 数万将士,满城百姓,皆是呆愣在原地,昂首望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般神仙人物......是来救大唐的? 如若不是...为何会对五仙山的真人出手? 可若是的话...... 此人又与大唐有什么关系?! 人群之中,皇帝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身影有些眼熟...... 那眉眼,那身段,甚至其身上的冷淡之意,为何看着这般像孤月?! “这......这怎么可能?” 是! 他妹是有天赋!十八岁就迈入燃灯了,放眼古今,足以称得上是第一人...... 可他妹再强,也不至于一拳砸飞一位真人吧?! 李氏老祖更是浑身一颤。 相较于众人对那光怪陆离的景象看个热闹,他身为李氏高祖,自然能看出其中门道。 这般模样...这般气息......这是登楼武仙,方可凝聚而出的元神! “元神出窍,遨游太虚......” 老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这丫头......这丫头竟是登楼了?!” 登楼武仙! 大唐立国八百载,除去太祖当年,何曾再出过一位真正的武仙? 如今...... 竟是在这亡国灭种的关头,出了这么一位!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 苍穹之上。 黄蚣真人盯着前方,周身黄雾翻涌。 “你是何人?” 黄蚣真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惧,沉声道:“我等乃是五仙山真人,若是阁下此时退去,我五仙山,愿承阁下一个人情。” 话语之中,虽有威胁,却也透着几分示弱。 毕竟。 一尊活生生的登楼武仙。 谁知道他们背后的道统是什么? 相较于二十五条正统大道,他们小小五仙,岂敢轻易招惹。 然而。 姜月初只是漠然转头,淡淡地扫过四人。 感受着对方的身上的气息。 嗯...... 不好杀。 但也仅仅是不好杀。 姜月初并未理会对方的拉拢,微微垂眸,看着下方的长安城。 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起。 自己不过是出了个远门。 这才几日功夫? 家都要被人偷了。 若是自己再晚回来半步,这长安城怕是都要被这群老畜生给犁上一遍。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多言。 既是敌人,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下一瞬。 轰——!!! 原本悬停在原地的光影,骤然消失。 黄蚣真人面色剧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已经晚了。 金蓝二色的身躯如煌煌大日。 对着他的面门,一拳怒砸而出! “尔敢?!” 黄蚣真人厉啸一声,周身黄雾瞬间炸开。 巨大蜈蚣虚影,自雾气中显化,千足齐动,如钢刀林立,朝着身躯绞杀而去。 砰——!!! 虚影瞬间破碎。 拳势不减。 狠狠砸在黄蚣真人胸口。 黄蚣真人瞬间倒飞而出,在空中留下白痕。 一拳逼退最强者。 姜月初并未停手。 她立于虚空,心念微动。 轰隆隆—— 云海瞬间沸腾。 滚滚云雾凝聚成一只巨手,横扫而出。 红蟾真人、黑蛛真人以及白壁真人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只觉眼前一黑。 恐怖的巨手已然临身。 砰!砰!砰! 三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身形瞬间失控,朝着下方不同的方向,狼狈飞跌而去。 不过眨眼功夫。 原本还不可一世、压得整个长安喘不过气来的五尊法身。 此时。 竟是被这一人,尽数清场! 足足过了好久。 下方才有人回过神来。 “赢......赢了?” 一声呢喃,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 “赢了!那是咱们大唐的武仙!咱们有救了!”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瞬间淹没了整座长安城。 虽然他们看不清那光影之中的面容,虽然他们不知晓这位从天而降的神人究竟姓甚名谁。 可方才那一幕。 若不是大唐之人,又如何会这般出手?! 高空之上。 姜月初神色漠然,并未理会下方的喧嚣。 看着五处坠落之地,心中警惕。 登楼之境,肉身不过是渡海之舟。 舟毁,人未亡。 对于某些专修元神的武仙而言。 肉身更是累赘。 毁了他们的肉身,不过是逼得他们弃舟登岸。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果然。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五道虚影冲天而起。 皆是元神出窍! 黄蚣真人立于中央,回想起自己肉身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好......好手段!” “毁我肉身,坏我道基。” “本座修行不知多少岁月,还是头一遭被人逼到这般田地。” 其余四位真人亦是面色难看至极。 他们虽已登楼,可这肉身毕竟是从自己出世伴随到如今。 眼下一朝尽毁。 日后哪怕是夺舍重生,亦或是重塑肉身,都再难回到当初的感觉。 这般因果,这般仇怨。 不杀此獠,心头之恨永世难消! 青蛇真人元神飘忽,寒声道:“此人究竟是谁......元神如此霸道......” 哪怕他们迈入登楼,便疏于对肉身的锤炼...... 可三招。 仅仅是三招,便毁了他们五人的肉身。 这般战力! 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闻言。 却是无人开口。 唯有红蟾真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的身影。 越看,越是觉得眼熟。 蓦地。 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是她!” 红蟾真人厉喝出声:“是那个丫头!是大唐的长公主!” 什么?! 其余四人皆是一愣。 大唐长公主? 可传闻不过才十八岁啊?! “这怎么可能?!”黑蛛真人尖叫道:“一个黄毛丫头,如何能入登楼?!” 十八岁的登楼武仙? 开什么玩笑! 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这般快! 除非...... 黄蚣真人猛地转头,看向红蟾:“你确定?” 红蟾真人咬牙切齿:“八九不离十......” 众人对视一眼。 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明悟,继而化作狂喜。 这世间,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天才? 唯一的解释便是...... “太祖转世!” 黄蚣真人深吸一口气,眼中贪婪之色暴涨:“定是那李天渊转世无疑!除了他,谁能有这般底蕴?谁能有这般造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以为还要翻遍这长安城,没想到,正主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确定了身份。 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对方虽强。 可到底只有一人。 而他们...... 足足五位! 况且。 元神出窍,虽失了肉身庇护,却也少了肉身束缚。 此刻的他们,才是最强之时! “诸位道友。” 黄蚣真人狞笑一声,周身黄雾翻涌,遮天蔽日。 元神慢慢化作蜈蚣模样。 “既然正主已现,那便无需再留手。” “今日。” “合我五仙之力,诛杀此獠!” “夺其造化,瓜分道果!” 轰——!!! 五道元神气息暴涨,连成一片。 青蛇吐信,红蟾鼓噪,黑蛛结网,白壁横空。 五仙齐出。 杀机盈野。 “杀!!!” ------------- 群友应该知道,昨夜为什么只发了四章,熬夜到一半,去了医院急症。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但医生叮嘱最近少熬。 今日七更,剩下三更明天后天补上,不会差的。 感谢大家的礼物支持。 (还有,红牛和咖啡千万不要一起喝了) 第379章 力战五仙 登楼与燃灯,虽只隔一层境界,却是云泥之别。 相较于肉身的种种不便,大多数修到登楼之境的修士,无论是先前阴山阳山哪一种路,皆是会将重心渐渐转移到元神之上。 元神出窍,聚散无形。 不再受皮囊经脉的桎梏,更可将搜罗的天材地宝,熔炼其中,化作诸般不可思议的神通。 故而。 登楼厮杀,肉身搏杀那是落了下乘。 元神斗法,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黄蚣真人元神悬空,通体黄雾缭绕,腹下千足齐动。 “去!” 一声厉喝。 千足脱体,化作漫天金雨。 直刺姜月初元神。 与此同时。 黑蛛真人腹部鼓胀,猛地喷出一口灰气。 灰气遇风便涨,滚滚席卷而来。 青蛇游走,口吐青色毒火,封锁四方。 红蟾鼓噪,红雾瞬间凝聚成万千蟾影,怒啸而至。 白壁真人则是单手掐诀,白雾化作锁链,从四面八方袭去,不给姜月初半点腾挪的空间。 五仙配合默契。 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姜月初立于虚空,眉头紧锁。 她虽已登楼,可到底不过是个刚上岸的新手。 一身本事,多半都在肉身之上。 无论是《大黑天铸身经》,还是几门天赋神通,诸如荒神躯、万古长青之流,此刻离了肉身,便如同无根之木,难以施展。 甚至连赤红偃月刀,也没带过来。 此时此刻。 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势,她竟是有种赤手空拳面对千军万马的错觉。 姜月初冷哼一声,元神之上,金蓝二火暴涨。 既无兵刃,那便以身为兵。 迎着那漫天庚金飞剑,一拳轰出。 轰——!!! 数百柄飞剑被这一拳生生轰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可下一瞬。 消散的金光竟是再次凝聚,瞬间复原,继续攒射而来。 姜月初只觉拳头之上,传来阵阵刺痛。 这飞剑虽一时半会对她造不出什么太大的伤害。 可这般凭白挨打的滋味,如何好受? 还未等她变招。 头顶灰雾已经盖下。 姜月初只觉身子一沉,原本运转自如的元神,竟是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哈哈哈哈!” 黑蛛真人见状,狂笑出声:“我道是如何...空有登楼的境界,却无半点登楼的手段!” 仅仅是片刻。 众仙便是看出了端倪。 这丫头显然是刚突破不久。 对于登楼之境的争斗,还以为停留在肉身对抗的阶段。 不足为惧! 见姜月初元神被困住,其余四人攻势愈发凶猛。 随着元神传来阵阵疼痛。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确实。 比起这群老东西,自己在元神一道上,确实是一穷二白。 可又能如何?! 大唐...已经没有人可以指望了。 若是连自己都怕了。 这诺大的王朝,可没有谁能拉她一把。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躁意。 黄蚣真人游弋至近前,千足划动,眼中满是戏谑:“太祖转世又如何?修行本就是如此,没有长年累月的沉淀,你便什么都不是。” “交出道统,本座或许还能留你大唐一口气。” 闻言。 姜月初皱了皱眉头。 道统......? 这群老东西,怎么知道自己刚得了道统?! 可也没有时间给自己多想。 面对黄蚣真人的嘲弄,少女只是低声一笑。 随后缓缓伸出手。 竖起了中指。 “......” 黄蚣真人面色一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千足齐动,庚金飞剑再起。 可就在这时。 姜月初的背后,暗金星辰自行从大日周身剥离而出,朝着黄蚣真人面门怒啸而出。 “嗯?” 黄蚣真人正欲催动万千飞剑,忽而心头警兆大作。 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何物。 砰——! 星辰结结实实砸在其眉骨之上。 这一击来得太快。 且势大力沉。 黄蚣真人元神剧震,只觉天旋地转,凝实的元神更是被砸得一阵涣散,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漫天黄雾随之一滞。 便是这一瞬的空隙。 姜月初抓住机会,身后金蓝大日火光暴涨,硬生生撑开周遭白雾与灰气的封锁。 一步跨出。 玄色光影瞬间欺近黄蚣真人身前。 少女面无表情,左手探出,死死扣住黄蚣真人尚在发懵的头颅。 轰——!!! 凶狠至极的膝撞,重重轰在黄蚣真人面门之上。 “啊!!!” 黄蚣真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但这仅仅是开始。 既已近身,便再无留手可能。 姜月初确实不懂什么元神斗法的玄妙路数。 可玩不来那些。 那就不玩了! 砰! 左拳轰出,正中太阳穴。 砰! 右肘下砸,击碎肩胛。 哪怕对方是元神之躯,亦是被砸得光华乱溅。 黄蚣真人被打懵了。 他自从迈入登楼之后,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大家都是登楼武仙,斗法之时,不该是相隔百里,驾驭神通术法,比拼道行深浅么? 这般揪着头,拿膝盖顶,拿拳头砸...... 与市井流氓何异?! 可偏偏...... 这丫头的元神质量高的离谱! 仅仅是元神之间的碰撞,自己竟是落入了下风!! “住......住手!” 黄蚣真人怒吼出声,想要调动黄雾反击。 可姜月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拳接着一拳,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姜月初拽着黄蚣真人的头颅,自皇城东侧,一路打到城西。 轰轰轰—— 沉闷的爆鸣声响彻长安上空。 下方众人昂首望去。 只见两道光影纠缠一处。 威震一方的黄蚣真人被金蓝身影一路拖拽,一路暴打。 全无还手之力。 “竖子......” 黄蚣真人刚欲张口咒骂。 姜月初冷眸微垂,一拳轰入其口中。 咔嚓。 下巴瞬间崩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呜......” 黄蚣真人双目圆睁,满眼惊恐。 这疯子! 姜月初抽出拳头,反手抓住其胸口,猛地向下一掼。 继而身形下坠,膝盖死死顶在其腹部之上。 双拳如擂鼓。 咚!咚!咚! 金蓝光华之下的身躯,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道,不论如何宣泄也耗之不尽。 黄蚣真人被打得意识模糊,元神几欲崩解。 其余四位真人想要救援,却根本追不上暴虐的身影。 只能眼睁睁看着黄蚣真人被当众凌虐。 第380章 五仙退散(剩下的晚上发,先睡一觉) 黄蚣真人再也忍受不住。 “滚!!!” 一声暴喝。 原本已被打得有些涣散的元神之中,骤然爆发出一团刺目黄光。 黄雾翻涌,腥臭扑鼻。 轰——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黄蚣真人身形暴退,终是脱离了手掌。 他悬停远处,原本凝实的蜈蚣身躯,此刻已是坑坑洼洼,黯淡无光。 都修到登楼境了,谁没点压箱底的搏命手段?! 只是...... 这般手段,又岂能没有代价?! 从未想过,今日在这大唐,在这群被视作蝼蚁的凡夫俗子面前。 被逼得动用了这般手段?! 此恨。 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洗刷! 可伴随着滔天怒火,其并未失去理智。 甚至。 在剧痛的刺激下,反而比起先前更为清醒了几分。 眼下这尊登楼境的武仙,虽手段匮乏,不懂什么玄妙术法......可其元神之凝练,简直匪夷所思。 若是再这般硬碰硬下去。 说不得...... 念及此。 黄蚣真人厉声喝道:“还不动手?!莫非修了这么多年的道,你们只学会在这里傻愣着么?!” 然而。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其余四位真人。 此刻听到黄蚣真人的话,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迅速向后退散。 红蟾隐入红云,青蛇盘踞高空,黑蛛退守一隅,白壁更是直接拉开了数百丈的距离。 生怕少女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开玩笑。 大家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谁愿意当那替死鬼? 这丫头摆明了是个愣头青。 谁先上,谁就要承受那狂风骤雨般的打击。 若是此时贸然插手,引得这疯丫头转移仇恨,拼死反扑...... 肉身毁了也就罢了。 若是元神再有个三长两短。 那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先让这老蜈蚣顶着。 待到那丫头气力耗尽,或是露出破绽。 再行雷霆一击,瓜分造化不迟。 黄蚣真人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一群......一群老狗!” 他心中暗骂。 可也无可奈何。 五仙山虽说以他黄仙一脉马首是瞻。 可实际上,这几家又哪里是那般好相与的? 平日里有肉吃,那是一口一个道兄,喊得亲热。 真到了这拼命的关头。 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如今这般情况,摆明了是拿自己当那投石问路的石子。 若是那疯婆娘气力不济,他们便一拥而上。 若是自己真被锤死了...... 怕是这群老狗连回头看一眼都不会,掉头就跑。 黄蚣真人眼神阴鸷,瞥了一眼远处四道看戏的身影。 心中冷笑连连。 既然都不想出力,那就都别玩了。 难不成还要把这条老命搭在这里,给你们做嫁衣? 念及此。 冷哼一声道:“缓急不在一时,吾等慢慢来过......” “真以为成了登楼,便能护得住这一国蝼蚁?” 说到此处,黄蚣真人深吸一口气。 只差一步。 可惜。 一步错,步步错。 谁能想到,这早已气数将尽的凡俗王朝,竟是藏着一尊登楼武仙。 还是元神如此霸道的登楼武仙。 但五仙山的底蕴,可不仅仅是他们这五尊真人。 待到下次五仙山倾巢而动...... 区区一尊武仙,又如何能抵挡?! 念及此。 黄蚣真人不再犹豫。 “撤!” 一声厉喝。 元神轰然炸裂,化作了漫天滚滚黄雾。 雾气之中,腥风大作,遮天蔽日。 借着这漫天黄雾掩护,真身朝着天际疯狂遁去。 其余四位真人见状,皆是一愣。 这就跑了? 不过。 既然领头的都跑了,他们哪里还有留下的道理? 当下。 四道流光,分作四个不同的方向,做鸟兽散。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不过眨眼功夫。 原本还乌云压顶、杀机四伏的长安上空。 竟是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姜月初立于云端,看着那几道远遁的流光。 眉头紧锁。 若是追上去,凭借自己如今的元神强度,哪怕对方分头逃窜,至少也能留下那一两头跑得慢的。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是...... 若是自己此时追出去。 万一对方使个诈,来个回马枪? 自己这一走。 这满城生灵,怕是顷刻间便要化作飞灰。 大唐只有她一尊登楼武仙,着实是分身乏术。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罢了。 待到自己真身回来。 再杀入五仙山也不迟。 想通此节。 深深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 姜月初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脚下的长安城。 世人只道她几次力挽狂澜,好不威风。 可谁又晓得这其中的滋味。 这种把一国都扛在肩头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若是有的选,她倒宁愿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每日里遛鸟斗鸡,岂不快活? 英雄? 狗屁的英雄。 不过是被这世界逼着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冲的倒霉蛋罢了。 念及此。 姜月初自嘲一笑,不再停留。 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下方皇城坠去。 ... 皇城城头。 无论是皇帝,还是李氏老祖,亦或是其他人。 此刻皆是昂着脑袋,盯着从天而降的身影。 皇帝眉头紧锁,随着身影越来越近。 心中荒谬的熟悉感,也越来越强。 怎么越看越像是自家妹子......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孤月才十八岁,而且前段时间刚刚突破燃灯......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登楼了?! 定是自己思妹心切,再加上方才受了惊吓,花了眼了。 正当皇帝自我怀疑之际。 身影已然落在了城头之上。 光华散尽。 显露出真容。 金蓝光影如神明俯瞰,周身霞光未散,刺得人眼目生疼。 可惜。 毕竟是元神。 看不清真容。 哪怕心中有所猜测,亦是不敢轻易相认......万一对方只是与那丫头身形相似,冒然相认,岂不是凭白得罪了对方? 念及此。 李氏老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出,双手作揖,长长一礼。 “谢过武仙救命之恩。” 身后。 皇帝亦是紧随其后。 周遭一众镇魔司之人、世家老祖,更是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这可是登楼武仙。 若是能与其攀上几分交情,哪怕只是得其随口一句指点,也是受用无穷...... 可便在此刻。 面对众人的大礼,清冷嗓音自霞光悠悠传出:“啧...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 这声音...... 这调调...... 高祖身躯僵硬,缓缓直起腰,有些费劲地抬起脖子。 不仅是他。 身后的皇帝更是不可思议抬头。 “孤......孤月?” ---------- 剩下的晚上发,先睡一觉 第381章 无十三 “啪——” 赵中流的铁锏直直砸落在地。 老头子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哆哆嗦嗦地指着半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这这这这......” 游无缰面皮抽搐,顾挽澜更是掩住红唇,满眼惊骇。 虽说先前心中也有过那么一丝荒谬的猜测。 可真当这猜测成了真。 摆在眼前...... 那可是登楼啊! 这世间,哪有这般修行的道理? 李氏高祖讷讷道:“丫......丫头?你...你登楼了?!” 姜月初点点头:“嗯...运气不错。” “......” 皇帝显然已经被震惊惯了,两下便回过神来,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妹子:“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是有些湿润。 “天佑大唐!天佑李氏!” “没想到朕的妹妹,竟成了太祖之后,大唐第一位登楼武仙!” 皇帝激动得手舞足蹈,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 姜月初无奈地看着自己便宜老哥。 却也难得没有打断。 别人欣喜之时,何必去泼冷水...... 足足过了好一阵。 待到众人的情绪消化差不多了。 姜月初这才开口:“那五个老畜生并未死绝,若是卷土重来,或是唤来更强的帮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 “我如今真身还在北地,短时间内难以赶回,若是可以,你们先带人撤吧。” “撤?” 皇帝一愣,似是没听清:“撤去哪?” “哪里都好,只要人活着,待我真身归来,自会去五仙山走一遭,把这笔账算清楚。” 话虽糙,理却不糙。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皇帝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城墙,看向下方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庞。 先前那一刻。 他们都在欢呼。 都在庆幸。 可如今,却又要告诉他们...自己这个皇帝,要带着人先跑路了...... “这......” 若是寻常富家翁,遇着强梁。 舍了家财细软,带着妻儿老小逃命,那是也不是不行。 可他是天子。 这身后是宗庙社稷,是黎民百姓。 即便日后姜月初杀尽五仙,重回长安...... “跑......确实是条活路。” “可我是大唐的天子。” “若是连朕都跑了,这大唐......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若是朕跑了,这满城百姓又该如何?难道让他们替朕去死?” 说到此处,皇帝摇了摇头:“孤月,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可这皇位......坐得久了,有些东西,便长在了肉里,剔不掉了。” 李氏高祖亦是长叹一声:“丫头,你也莫要劝了。” “李家受了这天下八百载的供奉,临了若是做缩头乌龟,到了地下,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你且去吧。” 高祖挥了挥手,神色坦然:“若是那群畜生真杀回来,老头子我虽不中用,但还有最后的手段,给你拖延些时间。” 姜月初看着这一老一少。 心中有些无奈。 她并非这土生土长之人,对于所谓的皇权体面、宗庙香火,看得并不重。 想要守着大唐,完全是为了这地界还有几个自己认识的人。 可换位思考之下。 若是把自己搁在这位置上,怕是也做不出弃城而逃的决策。 “罢了。” 姜月初叹了口气。 既然不愿走,那便只能另想他法。 正当此时。 姜月初元神微动,忽然侧眸望去。 李氏高祖反应也是极快,察觉到姜月初的目光,瞬间亦是看去。 只见距离众人不远处的城垛旁。 不知何时,竟是站着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身着破败道袍,发髻散乱,正笑眯眯地打量着众人。 小的那个,粉雕玉琢,正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瞅瞅。 两人出现的太诡异了。 无论是姜月初的元神,还是李氏高祖,竟无一人察觉他们是何时来的,又是怎么来的! “什么人?!” 众人大惊,齐齐转头望去。 被五仙山这么一搞,如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皆是如临大敌。 生怕又是哪路妖魔鬼怪杀上门来。 面对众人的目光。 老道人却是不慌不忙吗,整了整衣袍,双手拢袖,对着众人,微微躬身。 “在下无十三,见过诸位。” 童子见自家师尊这般作态,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地跟着拱了拱手。 心中却是腹诽不已。 自家师尊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玄真洞天的从座之一。 如今到了这凡俗之地。 见了一群连登楼都不是的凡夫俗子,何须这般客气? 甚至还主动行礼? 无十三? 众人一愣。 在场之人,搜肠刮肚,翻遍了脑海里的记忆,愣是没能寻摸出半点关于这名号的印象。 可偏偏。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杵在城头,绝非泛泛之辈。 李氏高祖到底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人精,虽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是不显山露水。 这当口,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既然对方没露杀意,那便先礼后兵,总归是没错的。 “原来是无十三道长。” “老朽虽久居深宫,孤陋寡闻,却也曾听闻道长威名,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久仰,久仰。” 场面话嘛。 花花轿子人抬人。 既然摸不清底细,捧上一句久仰,又不掉块肉。 谁知。 那老道闻言,却是怪笑一声:“贫道离开这片地界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且当时莫说是你这李家,便是刘家的大汉,也不过才刚传了几代......你久仰个屁。” 大汉? 那可是前朝的前朝前朝,是史书中才有的记载。 距离如今,少说也有数千载岁月。 这老道若是所言非虚,那他究竟活了多久? “额......” 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不仅没讨着好,反倒是被人当众揭了短,落了个没脸。 李氏高祖只能干笑两声,讪讪地收回手,把一肚子腹诽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在下孟浪了。” 说着,退至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反倒是童子见怪不怪地翻了个白眼。 自家师尊这臭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明明可以说得好听些,非要这般呛人。 也就是仗着本事大,否则早被人打死八百回了。 第382章 正经人谁去勾栏 姜月初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索。 来到这方世界,她对前朝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兴趣。 倒是第一次听闻大汉的名头...... 不过。 既然大汉之时便已离开。 那这老道此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回来探亲的吧?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五仙山败退之后现身。 姜月初并未被老道言论唬住。 元神悬空,居高临下。 “既是前辈高人,来这长安,所为何事?”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甚至隐隐透着几分逐客之意。 老道也不恼,只是自顾自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就是大。” “我对你们这李家天下没兴趣,也就是顺便来此地看看故土,了却心中一片念想......” “人老了,总归是有些念旧的嘛。” “走了几千年的路,回头一瞧,还是觉得这片地界的土踩着踏实。” 这一番话。 说的是逼格满满。 众人闻言,却是神色古怪。 虽然对方嘴上说着为了念想...... 可配上这老道的神情,众人却是莫名听出了功成名就之后,非要回这穷乡僻壤显摆一番的意思。 “行了。” 老道摆了摆手:“你也莫要在上面杵着了,怪晃眼的。” “元神出窍虽说痛快...可我观你刚入登楼未久,长久元神离体,总归有些影响......你且安心去吧,我替你坐镇几日,又有何妨?” 姜月初并未应声。 这世道,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她姜月初能活到今日,靠的可不是什么轻信于人的良善心肠。 这老道来历不明,手段莫测。 前脚刚走五头恶狼,谁知这后脚来的,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若是自己前脚刚走,这老道后脚便把这长安城给炼了。 届时自己便是想哭都没地儿哭去。 似是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老道嗤笑一声:“小丫头,心思倒是重。” “你既已登楼,想来也该知晓各脉道统的规矩。” “吾乃太白太阿一脉从座。” “太阿一脉,乃是二十五脉正统之一,行的是天地正道,虽说平日里不怎么管这凡俗闲事,但也不会下作到要去欺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 “你可明白?” “......” 姜月初心中翻了个白眼。 我明白个屁! 鬼晓得那是甚么东西。 不过...... 对方有一点倒是说的不错。 肉身远在北地,元神出窍至此良久,已经开始出现不适...... 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毛病。 况且。 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能入登楼,靠的是系统。 既然敢说这种话,想来也是有几分可信...... 想通此节。 姜月初神色稍稍收敛了几分。 “既是名门正派,想来不会诓骗我这晚辈。” “那便,有劳了。” 并未多言谢字。 这一声有劳,便是承了情。 日后自有回报。 老道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姜月初转过头,视线扫过城头众人。 “且在此地,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 金蓝光影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惊鸿,撕裂长空,径直朝着北方天际掠去。 不过眨眼功夫。 登楼武仙的余威,便随着那道流光的远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氏高祖直起身子,心中却不敢丝毫放松。 姜月初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想法? 可眼下局势如此...... 无论如何,先把人稳住,只要不在这长安城里撒泼,便是烧高香了。 “道长...重回故土,想来也是缘分。” “如今长安虽遭大难,但这皇城之中,尚有些许陈年佳酿,若道长不嫌弃,不如移步宫内,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身后的皇帝亦是极有眼力见,连忙跟着躬身:“正是,正是。” “朕......晚辈这就让人去安排,定不让道长失望。” 闻言。 老道忽然侧过头,挂在嘴角的懒散笑意,不知何时,竟是缓缓收敛,阴恻恻道:“桀桀桀桀桀桀.......” “若是她在,贫道还得顾忌几分,不好下手。” “如今既然走了......” 此言一出。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众人,瞬间寒毛炸起。 李氏高祖脸上的笑容僵住。 赵中流刚捡回手中的铁锏,手臂猛地一紧。 游无缰更是直接拔剑。 草草草!!! 果然! 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什么太阿一脉,什么天地正道。 全是骗鬼的鬼话! 这分明就是调虎离山,支走了姜月初,好对长安下手! 李氏高祖心中暗骂一声。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这大唐的命,怎就这般苦? 心中虽是惊惧交加,可事已至此,哪里还有退路? 高祖深吸一口气,虽知不敌,却也只能拼死一搏。 正当众人如临大敌,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嗤——” 老道人脸上的阴鸷瞬间消散,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看着众人:“行了行了,瞧瞧你们那点出息,我逗你们玩的。” “......” 啊? 众人一脸懵逼。 逗......逗我们玩的? 这特么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儿?! 赵中流气得胡子乱颤,若不是打不过,高低得把手里这根铁锏抡在这老不正经的脑门上。 李氏高祖更是胸口一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大起大落的,谁受得了? 老道人却是不管众人的脸色,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也不理会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拽着童子,大摇大摆从众人面前走过。 “走了走了,既然到了这王朝都城,怎能不去勾栏逛逛?” 童子疑惑道:“师尊,你不是说你是正经人吗?正经人谁去勾栏啊?” “这叫红尘炼心.......你个小屁孩懂个屁。” 一老一少的声音渐渐远去。 只留下城头上一群人,在风中凌乱。 直到身影不见。 赵中流才颤颤道:“高祖......咱们......要不要派人跟着?” 李氏高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跟个屁!既然他想逛逛,那便让他逛!” “只要他不拆了这长安城,哪怕是他把皇宫当茅房,你也得给我递草纸!” “......” 第383章 真身归来 北地风雪大如席。 少女身影盘膝而坐。 双目紧闭,呼吸若有若无。 便连一身骇然的气息,都明明灭灭,好似一具空壳。 赤阳妖尊蹲在一旁,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活像个在村口等着盼着蹭席的老农。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在少女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老蛟小心翼翼地往少女那边挪了挪。 “主......主人?” “......” 没动静。 赤阳妖尊咽了口唾沫,胆子稍微壮了些:“那个......天儿冷,要不老狗给您寻件衣裳?” 还是没动静。 走了! 真走了! 到底是年轻,一点防范之心都没有。 元神离体,这肉身就是个空壳子。 自己岂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老蛟缓缓站起身,围着少女转了两圈。 眼神从原本的卑微,逐渐变得玩味。 自言自语道:“啧啧啧......” “先前不是很狂吗?不是一口一个老狗叫得欢实吗?” “现如今怎么不叫了?来来来,你再叫一声老狗给老夫听听?” 回应它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赤阳妖尊深吸一口气,心思逐渐活络起来。 若是趁着现在,一口吞了这具肉身,不仅能夺回龙珠,说不定还能将对方获得的造化,化为己用...... 它一步步逼近,拳头高高举起,对准了少女。 “死吧!!!” 赤阳妖尊心中怒吼,拳头裹挟着劲风,狠狠挥下! 然而。 就在锋利的指尖距离少女皮肤不足半寸之处。 吱嘎—— 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因为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一路走来,这丫头的心思深沉得可怕,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她既然敢把肉身留在这儿,敢留着自己这一条居心叵测的老狗守着...... 会没有后手? 万一这是个套呢? 赤阳妖尊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就在自己爪子落下的瞬间,少女猛地睁开眼,嘴角勾冷笑。 “老狗,你果然不老实。” 紧接着便是黑雾翻涌...... “嘶——” 赤阳妖尊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对劲。 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是在考验他的忠诚啊! 赤阳啊赤阳,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好不容易抱上了这么粗的一条大腿,怎么能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给这种人物当狗,那也是要有门槛的! 那是多少妖魔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老蛟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一边为了掩饰尴尬,顺势在少女肩头上轻轻拍了拍,为其扫去积雪。 嘴里念念有词:“主人您且安心去办事,老奴就在这儿守着。”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您半步,老奴对您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啊!” 说罢。 它背对着少女,重新盘膝坐下。 一双老眼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而就在它刚刚摆好架势之时。 天际一道金蓝流光,如长虹贯日,撕裂云层,裹挟着滚滚威压,呼啸而来。 老蛟骇然抬头,心中一抖。 随着金蓝流光撞入肉身之中,紧闭的眸子睁开。 姜月初眉心一跳。 啪——!!! “哎哟!”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凑那么近作甚?” 赤阳妖尊顶着个通红的巴掌印,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 它顾不得脸上的火辣疼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人您是不知道,您走的这段时辰,老奴那是寸步不敢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有什么不开眼的宵小惊扰了您的......” 姜月初懒得去管这老东西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敢把肉身留在此地,便是仗着大窍之中的妖魂。 哪怕元神远去,其中半步登楼的雷龙,也足以镇守任何胆敢伤害肉身的大胆之徒。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积雪,随后漠然抬手向老蛟抓去。 “主.......主人?!!” 老蛟尖叫一声,浑身寒毛炸开。 这是....这是看到自己方才的动作。 要杀妖灭口了?! 可没等它多想。 已经被姜月初一把拎起。 轰——!!! 脚下大地崩裂。 玄色身影裹挟着滚滚气浪,瞬间撕裂长空,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 翌日。 待到天光破晓。 两道身影已然撕裂云层。 李氏高祖一夜未眠,盘膝坐于城楼。 此刻猛然睁眼,待看清那袭玄衣,哪怕未施粉黛亦足以令这满城春色失颜的面容。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是松了下来。 姜月初神色如常,上前微微行礼:“高祖。” 在她身后,赤阳妖尊缩着脖,老脸煞白。 寻常妖魔入皇城,受龙气影响,本就是如履薄冰。 此刻被人大摇大摆带入其中,心中一阵哆嗦。 先前在北地,它只当这位是尊天赋妖孽的野蛟。 哪怕行事霸道了些,好歹也是妖魔同族。 可这一路行来,越近长安,它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此刻,双脚踩在这人族皇城的砖石之上。 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惊天事实。 这煞星...... 竟是个人族?! “孤月。” 皇帝听到动静,亦是带着大批护卫匆匆赶来。 行至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妹子,见其全须全尾,气息虽有些起伏却并无大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回来了,朕就安心了。” 不知从何开始...这位年仅十八的少女,已然成了大唐的擎天玉柱。 仿佛只要少女在此,这长安,便塌不了。 闻言。 赤阳妖尊两眼一翻,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朕?! 这特么是皇帝啊!? 完了。 全完了。 他是大妖啊!!! 眼下,却是认了人族当狗?! 可若是人族...... 如何能得真龙造化?! 正当老蛟惊疑不定之时。 皇帝忽然侧眸望向老蛟。 眉头微皱,有些迟疑:“这位是......” 姜月初随口道:“路上捡的一条老狗,看着还算机灵,以后若是有什么粗活累活,尽管使唤便是。” “......” 皇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可见姜月初不愿多说,这老头更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哦......” 赤阳妖尊身子一僵,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当狗就当狗吧。 总比变成死狗强。 念及此,它对着皇帝纳头便拜:“老奴赤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384章 无十三的真实目的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些发懵。 姜月初神色淡漠,显然是对这老东西的无耻早已习以为常。 “不用管它。” “那个老道呢?” 既然承了对方的情,答应替自己坐镇长安,如今自己回来了,哪怕是出于礼数,也该见上一面。 更何况。 对于那个来历神秘的老道士,心中始终存着几分好奇与警惕。 听到这话,皇帝和李氏老祖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古怪。 “咳......” 李氏老祖干咳一声,老脸之上难得浮现几分尴尬:“那位道长......说是要红尘炼心,去体悟这人间百态。” “所以呢?” “所以......他带着那个徒弟,去了平康坊。” 姜月初挑了挑眉:“平康坊?” 平康坊是何地界,她能不知道吗? 上次自己带着魏清可是去狠狠批判过。 印象极为深刻。 李氏老祖道:“那老道士......你可是要去见上一见?” 虽说先前说是随他去逛。 可到底不清楚对方的具体根脚,岂能真的不管不顾? 当然,并未派人贴身紧逼。 只是远远吊着,知晓其落脚何处便是。 这也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 “嗯。” “平康坊,醉仙楼。” 李氏老祖报出了地名,随后自觉退后半步:“老头子我就不去了,那地方......不太适合......” ... 平康坊。 即便昨日那般天塌地陷的动静。 似乎也并未彻底惊散此地的脂粉香气。 醉仙楼内,虽不比往日喧嚣,却也已有丝竹之声传出。 二楼雅间。 房门紧闭,屋内陈设颇为雅致。 一名身着薄纱、身段丰腴的女子,正跪坐在软榻之上。 在她对面。 无十三盘膝而坐,身上那件破败道袍随意敞着,发髻散乱。 童子则是默默坐在一旁,双手捂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 “道长......” 女子轻启朱唇,眼眶微红:“奴家心里苦,有一桩事,压在心头许久,一直放不下,也过不去。” 老道人闻言,半眯着眼,神色骤然变得高深莫测。 烟雾缭绕间,忽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 “痴儿。” 老道叹息一声,语重心长:“这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你所执着的,不过是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红尘滚滚,皆是虚妄。” 女子似懂非懂,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奴家真的忘不掉。” 老道人摇了摇头:“执念太深,只会让你在这苦海之中越陷越深。” “听贫道一句劝。”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人呐,得学会放下。” “唯有放下,方得自在;唯有舍得,方能超脱。” 女子愣了半晌,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其中的意味。 老道人见状,暗自点头。 刚想继续说什么。 原本还梨花带雨的女子,面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起身,一把揪住老道衣领。 “放下?!” “我放你娘的屁!” “昨晚的钱你必须给我付了!少拿这些狗屁道理来抵账!” 无十三被揪着衣领,缩了缩脖子:“那个......姑娘,谈钱多伤感情?贫道这是......” 女子手上力道加重几分,扯得老道呼吸都有些不畅:“没钱是吧?没钱咱们就去报官!”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老道怪叫连连。 正当这一老一女在房中拉扯不清,鸡飞狗跳之际。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姜月初扫了一眼屋内,挑了挑眉:“道长好雅兴......” 闻言。 那女子回过头来,以为是对方找来的帮手,刚想呵斥。 可看见姜月初的面容,瞬间一僵。 对于当今长公主殿下。 如今这长安城内,上至八十老母,下至三岁孩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殿下!” 女子连忙松开手,慌乱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 想要行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月初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金子,放在桌上。 “劳烦了。” 女子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太多了......” 莫说是这一顿酒钱,便是将这一桌子席面连带着她这个人包上个把月,也是绰绰有余。 女子有些惶恐,下意识地想要推辞:“能见殿下是奴家的福分,这钱......” “没事,多的当赏你的。”姜月初淡淡道:“先下去吧,莫要让其他人打扰我。” “是是是......” 女子接过金子,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老道,这才关门退下。 屋内只剩三人。 无十三干咳一声,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 姜月初平静道:“多谢道长坐镇长安,这份情,我记下了。” 虽说五仙山那几个老东西没敢回头。 但这老道答应坐镇此地。 算是对大唐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 无十三摆摆手,一脸浑不在意。 “顺手的事,算不得什么大恩大德,你也别往心里去,贫道受不起。” “......” 姜月初并未纠结于此,只是道:“情分归情分......有些话,还是得问清楚。” “道长真的是为了重游故土,红尘炼心?” 闻言,无十三动作一顿,脸上的嬉皮笑脸缓缓收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登楼的少女。 眼神有些复杂。 良久。 长叹一口气。 “太聪明,活得累。” 姜月初不为所动:“糊涂鬼,死得快。” “......” 无十三苦笑一声,身子后仰:“罢了,本想着就算告诉你们,凭白让你们担忧......不过既然你已登楼,有些事,你也该知晓一二。” “贫道来自玄真洞天,太阿一脉。” “这点,先前在城头没诓你们。” 姜月初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无十三继续道:“二十五脉正统,听着好听,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前些日子,太阿一脉与桑枢一脉起了点摩擦。”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一旁的童子却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哪是摩擦? 差点都血流成河了...... 与太阿一脉不同,桑枢一脉行事乖张,阴狠毒辣,且两脉积怨已久。 前些时日,在一处洞天秘境之中,两脉人马狭路相逢。 无十三也没什么以大欺小的顾忌,出手重了些。 这一重,便是让桑枢一脉折损了八位真人。 无十三撇了撇嘴:“杀了也就杀了,可桑枢那帮杂碎,正面打不过,最喜欢玩阴的,他们不敢直接找上太阿,贫道的根脚算不得什么秘密,若是被他们顺藤摸瓜寻到此处......” -------- 还有三章,晚上发,最近在准备搬家了,抱歉。 第385章 破局之法 姜月初听明白了。 这是怕祸水东引,牵连故土。 “所以,你是回来擦屁股的?” 话糙理不糙。 无十三嘴角抽搐:“......小丫头说话能不能文雅些?” 姜月初没理会他的辩解。 只要不是对大唐有所图谋,那便是友非敌。 至于因此责怪这老道将祸水引至大唐? 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人家本就不欠大唐。 能念着那是故土,心中存着几分香火情,愿意回来看看,已是仁至义尽。 哪还能奢求其他? 若是真要怪,也只能怪大唐命途多舛。 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成了神仙打架的池鱼。 这便是弱者的悲哀。 所谓无妄之灾,从来都是没有道理可讲。 不过...... 时间好像不多了啊。 姜月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中的无力愈发沉重。 这偌大的王朝,万里江山。 仅仅只有她这一尊登楼武仙。 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大唐幅员辽阔,内外皆有妖魔肆虐,又有五仙山虎视眈眈...... 如今,又得知还有一脉道统也盯上了此地。 若是这些牛鬼蛇神,同时发难? 北边起了火,南边发了水。 她姜月初纵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纵是元神瞬息千里。 可毕竟分身乏术。 想要破局,摆在面前的,统共也就两条路。 其一。 便是扶持大唐硬生生拔高一截。 若是大唐能出十个八个登楼,何愁外敌?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摇头散去。 难。 太难。 并不是人人都有系统的。 哪怕是顾挽澜之辈。 天资卓绝,心性坚韧。 可也是熬到了三十多岁,才堪堪迈入观山之境。 放在大唐之中,自是惊才绝艳...可若是放在那群老怪物面前? 不过是只稍微强壮些的蚂蚁。 一指头便能碾死一片。 指望他们成长起来去对抗仙门底蕴? 怕是等到大唐亡了国,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也未必能成。 此路不通。 那便只剩下另一条路。 念及此。 少女眼底深处隐有戾气翻涌。 既然守不住。 那便攻出去。 既然防不住。 那便杀干净。 只要杀。 杀尽一切胆敢觊觎大唐的宵小。 杀尽一切对这片土地伸爪子的妖魔。 杀到这天下万族,但凡听到“李孤月”这三个字时。 都要肝胆俱裂。 都要跪地求饶。 都不敢生出丝毫觊觎之心。 唯有如此。 方能一劳永逸。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袖中双拳缓缓握紧。 既是有人看家,那便没了后顾之忧。 当下神色郑重,对着老道执了一礼:“既是如此,这些时日,这长安城便有劳道长费心了。” 无十三闻言动作一滞。 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你要离开长安?” 姜月初也不遮掩,点头道:“五仙山虽退,但祸根未除,我不习惯坐以待毙,与其在这干等,不如主动出击。” 然而。 老道人轻哼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严厉:“胡闹。” “你既已登楼,也算是迈过了那道天堑,按理说,该是有道统传承引路才对。” “可贫道观你行事......怎么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横冲直撞?” 姜月初一愣。 横冲直撞? 什么意思? 无十三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昨日那一战,贫道看得真切,你那元神,看似霸道无匹......也就是那几人心思不齐,否则与你舍命一战,你未必能稳赢。” “况且...你刚入登楼,元神毫无底蕴,甚至连最基本的淬炼都无,何必急于一时。” 淬炼? 姜月初捕捉到了这陌生的字眼。 心中微动。 自家人知自家事。 靠着系统,进步神速,虽是入了境,却对这境界的门道毫不知情。 平日里无人指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如今...... 眼前不就坐着一位现成的引路人? 这等人物,肚子里装的货必然不少。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迟疑。 她整了整衣冠,对着衣衫不整的老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愚钝,只知杀伐,不懂修行,还请道长解惑。” 听到这话。 老道心中更是泛起了嘀咕。 真不知道?! 可明明刚入登楼,元神便浑厚无比,哪怕是放到玄真洞天里,也算是前列。 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思虑片刻。 他并未直接解答,反倒是问了一个问题:“贫道且问你。” “你可知...登楼之境,与那观山、燃灯,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姜月初略作沉吟,吐出二字。 “元神?” “不错!” 无十三点了点头:“正是元神。” “世人皆知,修行从观山开始,便有阴阳二山之分。” “阳山炼体,气血如龙;阴山修神,术法通天。” “到了登楼这一步,殊途同归。” “只不过相较于肉身,元神更值得去下功夫。” 姜月初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她这一路走来,仗肉身横推无敌。 如今却告诉她,肉身不重要了? 那岂不是白练了?!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无十三笑道:“当然不是白练,世间修行,从未有白走的路,肉身为皮囊,元神为内里,二者本就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 “我观你元神霸道,相比...应该先前走的是阳山一路吧?” 闻言。 姜月初面色古怪。 额...... 自己阴阳双修......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当下点头道:“道长好眼力。” 老道得意一笑,这才继续道:“你那元神之所以如今便能这般霸道,归根结底,便是因为你先前的肉身足够强横,气血足够充沛,方能滋养出这般凝练的元神。” “肉身愈发强横,元神的品质便愈发坚韧,离体之时,便愈发凝实。” “而神魂强横者,元神驱动术法的能力,亦是随之水涨船高。” “故而,哪怕是迈入了登楼之境,大多修士,皆是照循以往的路子,继续走下去。” “炼体的,便打磨元神质量,修法的,便打磨元神之灵,路还是那条路,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罢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一番话,倒是通俗易懂。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那道长方才所言的淬炼,又是何意?” 第386章 他都能当你爷爷了 闻言。 无十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坐直了身子,收敛了几分懒散。 “这便是登楼境,与之前境界最大的不同之处。” “亦是这登楼二字的真意所在。” “元神相较于肉身,最大的好处,便是包容。” “肉身有穷尽,窍穴有定数,可元神无形无相,可纳万物。” “所谓的淬炼,便是寻那世间心材,将其强行熔炼进元神之中。” “借外物之力,补自身不足。” “若是寻得那极阳之火融入元神,举手投足间,便是烈焰焚天。” “若是寻得那极寒之冰融入元神,一念之间,便可冰封万里。” 无十三看着少女,咧嘴一笑。 “当然。” “这路子不同,所需的物件自然也不同。” 姜月初听得认真。 心中却是飞速盘算起来。 熔炼外物入元神? 这路数......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先不说《大黑天铸身经》这般将妖魂置入肉体的功法...先前在洗龙池,似乎还得到了一门神通天赋。 【骨肉为炉:可取天材地宝、宝具法器,融入己身骨肉温养,相辅相成。】 念及此。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额...... 那岂不是...对于她而言,肉身同样可以像元神这般淬炼?! 无十三见她神色异样,以为是被这般手段给震住了,颇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丫头,现在晓得厉害了?” “你如今既已登楼,元神虽成,却如那初生的婴孩,赤条条无牵挂,看似纯净,实则最为脆弱。” “既有如此好的根基,若是不寻些好铁打造一番,岂不是暴殄天物?” “依贫道看,你倒不如先暂缓那杀伐之事,去寻些天地奇物,将这元神好生淬炼一番。” “待到那时,再去寻那五仙山的晦气,也不迟。” 姜月初微微颔首。 “道长所言极是。” 先前与五仙一战,虽说自己仗着元神凝练,硬生生锤烂了对方。 可到了后面元神厮杀之时。 哪怕对方心思不齐,各自为战。 自己亦是觉得处处受制。 若非自己元神数值实在太高,怕是早已落了下风。 她故意皱起眉头,犯难道:“只是这天地奇物,想来可遇不可求,晚辈初入此境,两眼一抹黑,却是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无十三嘿嘿一笑,伸手入怀,掏出几本册子扔在桌上。 姜月初目光落在其上。 “这是......” 无十三指了指:“贫道有个习惯,平日爱记点东西.....这些皆是贫道一路来时,随手记下的。” “你可以看看,兴许能寻着几处适合你这路数的地方。” 说到此处,老道人顿了顿,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这些时日,贫道都会待在长安。” “太阿一脉虽有规矩,不可擅自对其他道统出手,涉入太深。” “可若是对方不知死活,胆敢主动来犯这长安城......” 姜月初闻言,心中微动。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册子,随手翻了翻。 字迹潦草,龙飞凤舞。 有的画着地形图,有的记着当地的风土人情,更多的则是关于某些奇异气机的感悟与标注。 对于如今两眼一抹黑的姜月初而言,这份东西实在太重要了。 姜月初合上册子,将其收入怀中。 随后后退半步,对着老道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道长。” 这一礼,拜的是指点之恩。 无十三受了这一礼,却是摆了摆手。 他这般做,自然不是没有私心。 一来,确是念及故土情谊。 二来嘛...... 老道人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一旁正襟危坐的童子身上。 “贫道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姜月初抬眸。 无十三干咳一声,指了指那童子:“我这徒弟,虽说跟在贫道身边有些年头了,也学了些本事。” “可惜......一直被贫道护在羽翼之下,没经过什么风吹雨打,性子太过顽劣,也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姑娘要去寻找那淬炼之物,这一路少不得要历经艰险,翻山越岭。” “可否带上他?” “也好让他长长见识,知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省得整日里坐井观天,不知所谓。” 姜月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带个拖油瓶?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一直未曾开口的童子。 只见那童子自从姜月初推门进来,便一直安安静静,再无先前那般咋咋呼呼的模样。 此刻听到自家师尊的话。 童子面色一红,却板着一张小脸,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强装镇定地咳了两声,双手抱拳,对着姜月初拱手一礼。 “那个......” “在下......在下虽然年幼,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这一路之上,定然听从差遣,绝不给姑娘添乱。” “......” 姜月初沉默一阵,开口道:“带上他倒也不难。” “只是...若是遇着了我也对付不了的麻烦,届时自身难保......” 老道人摆了摆手:“这点你且放心。” “这小子虽看着是个稚童模样,实则是元神融了特殊之物,这才返老还童,成了这副德行。” “真要论起岁数......做你爷爷都绰绰有余。” “师尊!” 童子咬牙切齿道:“在外人面前,能不能给徒儿留点脸面?!” 哪有一上来就揭人老底的? “行行行,你自己说,你自己说。” 无十三耸了耸肩。 他能不知道这弟子的想法? 无非是看着姜月初年轻漂亮,想仗着自己的外表迷惑对方,日后占些便宜。 可别人就算了。 这丫头...... 啧。 可不能让他胡来。 童子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 虽说身量不高,堪堪只高过桌案。 可此刻。 稚嫩之气一扫而空。 “在下王子昱。” “玄真洞天,太阿一脉传人。” “登楼,二重。” “......” 姜月初眼皮微微一跳。 登楼二重? 既然比自己还高上一头。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月初转身推门。 “既然如此。” “那便走吧。” 第387章 我想亲你的嘴 姜月初并未在皇城久留。 既然那老道应承下了看家的活计,她便也没了后顾之忧。 大唐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累卵之危。 五仙山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更何况还有一个听着就不像善茬的桑枢一脉。 时间紧迫。 姜月初手里拎着个老头。 赤阳妖尊缩着脖子,任由风灌进嘴里,把老脸吹得面皮乱颤。 它也不敢吭声,只能强撑起妖气,抵御一二。 可速度实在太快......妖气刚刚凝聚,又被吹散了。 索性就这般受着。 本来以为享几天清静,谁承想这煞星前脚刚回,后脚又把它给提溜出来了。 姜月初瞥了手中老蛟一眼。 留这东西在长安,纯属浪费粮食。 观山境的修为,若是对上五仙山或是桑枢一脉,也就听个响。 且这老东西心思活络,放在家里还得派人盯着。 不如带在身边。 若是遇着什么凶险禁制,好歹是个皮糙肉厚的探路石。 物尽其用。 她另一只手,翻着老道给的册子。 身侧。 粉雕玉琢的童子脚踏虚空,双手负后,飞得倒也稳当。 毕竟是二重登楼的底子。 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便往少女脸上瞟。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这一路行来,这小子的目光就没挪开过。 且眼神古怪,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火热。 姜月初合上册子,侧过头。 目光清冷,直视那童子。 “你在看什么?” 童子也不慌,眨巴两下眼睛。 “没什么。”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这一路上,这披着稚童皮囊的老鬼,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喜好。 若非看在老道赠书守城的面子上。 早便一巴掌扇过去了。 “说。” 童子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 “我在想...能不能和你成婚。” 赤阳妖尊在下头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好小子! 有胆! 这种虎狼之词都敢说? 也不怕被这女煞星当场撕了? 姜月初面无表情。 既无羞恼,亦无动容。 只是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见少女这般反应。 童子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我在想有一点点下流的事情。” “什么?” “你想知道?” “说。” 童子深吸一口气。 目光落在少女淡薄的红唇之上,认真道:“我想亲你的嘴。” 风声呼啸。 赤阳妖尊已经闭上了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然而。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发生。 姜月初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手中的册子。 “一点点下流......我还以为只是想抱一下我的程度。” “...额。” 童子自讨了个没趣,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 随后默默将注意力放在前方。 只见远处山峦起伏,如龙蛇盘踞,隐入苍茫云雾之中。 再往西,便是出了大唐地界了。 “看这方向......” 童子侧过头,“可是要去西边?” 姜月初并未抬头,依旧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王子昱也不恼,伸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按照我与师尊来时的路线......荒山野岭,鸟不拉屎。” “唯有一处地界,倒是有些说道。” 说道此处,他顿了顿,笃定道:“你是要去寻那......十二彩霞银?” 闻言。 姜月初身形微滞。 流光稍缓。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童子身上:“你知道?” 册子上只记载了方位与大概功效,具体的名堂,却是语焉不详。 见少女终于肯正眼瞧自己。 瞬间来了精神:“那是自然。” “我与师尊一路行来,这册子上的东西,大多都是我看着他记下的,有些甚至还是我亲自去探的底。” 说到此处,他颇为自得地晃了晃脑袋。 “所谓十二彩霞银,古书有云:‘明月照三峰,彩霞飞满空’。” “此物非金非银,乃是汲取了庚金之气与太阴月华,经万载岁月沉淀而成。” “置于暗室,其色如雪,白璧无瑕。” “然一旦见得日光,便会生出异变,化出十二道绚烂彩霞,光耀四周,美轮美奂。” 说到此处。 童子瞥了一眼姜月初:“你走的是阳山路数,由此滋养而出的元神,最是刚猛霸道,而这十二彩霞银,性寒,且韧,若是能以此物淬炼元神,刚柔并济,阴阳调和......算得上是极为契合你的上品心材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番话,倒是与册子上记载的如出一辙。 甚至还要更为详尽几分。 看来带上这就知道看大腿的小色鬼,倒也不是全然无用。 正当她准备加速赶路之际。 一旁的王子昱却是忽然收敛了笑意。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欲言又止。 姜月初侧眸:“不过什么?” 王子昱砸吧砸吧嘴,似是在回忆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地界......虽有好东西。” “但这天材地宝,岂能无人发觉?早在先前,我与师尊便发觉已经有人占据了......且......颇为棘手。” 姜月初眉头微蹙。 棘手? 这童子看似年幼,实则是二重登楼的修为。 连他都觉得棘手的东西。 怕是不简单。 姜月初虽行事霸道,却并非无脑之辈。 在大唐境内,仗着自己是唯一的登楼,可以横行无忌。 可如今出了国门。 这天下之大,卧虎藏龙。 自己不过初入登楼,未必能讨得了好。 念及此。 姜月初神色郑重了几分。 “你知道对方的实力?” 王子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隔得远,没看真切。” “当时师尊急着赶路,也没心思去招惹是非......只不过,想来不会低于你我二人,至少也是登楼。” 登楼么...... 实在不行。 杀了这老蛟,燃烧道行便是。 “无妨。” 少女轻描淡写地吐出二字。 随后。 拎着半死不活的老蛟,再次化作流光,朝着西方天际,呼啸而去。 “我觉得此物应该有个更好的主人。” ------------ 今日五章。 北方,我来啦!!! 第388章 规矩 五仙山。 嗖—— 五道流光自天际仓皇坠落。 光华散去。 五道略显虚幻的身影,显露而出。 正是从长安铩羽而归的五位真人。 “该死!” “该死啊!!!” 刚一落定,红蟾真人便发出一声凄厉咆哮。 其余几人,脸色亦是难看至极。 虽说到了登楼之境,元神才是根本,肉身不过如衣物一般,随意可抛弃。 但这衣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这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之体,是伴随着自己从一个凡夫俗子,一步一个脚印,经历了闻弦、种莲、燃灯...... 就像是穿了许久的衣裳,哪怕有些破旧,可每一个褶皱都贴合着自己的心意。 如今。 衣裳被人扒了,撕了个粉碎。 哪怕日后重塑肉身。 终究是不一样的感觉!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仙!” 大堂正中。 黄蚣真人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坐在首座之上,冷眼看着下方发疯的四人。 他的元神受创最重。 那一拳拳砸在脸上的痛楚,至今还残留在脑海中,让他每每想起,便觉得眉骨隐隐作痛。 可比起肉身的损毁,比起那疯丫头的霸道。 更让他感到无语的,是眼前这群所谓的道友。 黄蚣真人眯起眼,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群老狗。 优势之时,一个个叫嚣得比谁都欢实。 可一旦有了颓败之意...... 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把自己一个人扔在那儿挨打。 如今逃回来了,安全了。 又开始摆出这副嘴脸,喊着什么誓不罢休。 这算什么?! 顺风好兄弟,逆风你xx? “呵。” 黄蚣真人在心底冷笑一声。 当真是境界越高,胆子越小。 修道修道。 修到最后,把争先斗勇的血性都给修没了。 这世间的大道,本就是独木桥。 你不争,别人便要争。 你不杀人,人便要杀你。 既贪图大唐太祖转世的造化,又舍不得这一身修为性命。 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念及此。 黄蚣真人心中愈发烦躁,眼底深处,甚至涌起想要将这四人一并吞了的冲动。 若是吞了这四尊元神...... 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这群老狗虽然废物,但好歹也是入登楼已久。 留着当个炮灰,也是好的。 黄蚣真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杀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森冷而决绝。 “够了。” 一声低喝,压过了堂内的喧嚣。 四人动作一滞,齐齐转头望来。 黄蚣真人神色漠然,声音沙哑:“哭丧呢?” “这次是咱们大意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下一次......” “哼,定要让他们知晓,我五仙山的底蕴。” 说罢。 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衣袖。 “传令下去。” “召集五脉所有弟子,即刻回山。” “半月之后,定要踏破长安皇城!!!” ... 长空万里。 出了大唐疆域,脚下的光景便大不相同。 没了阡陌纵横的良田,亦不见炊烟袅袅的村落。 而是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以及奔腾咆哮的浑浊大江。 用一个词形容。 便是穷山恶水。 这便是所谓的化外之地。 没了官道驿站做参照,在这茫茫云海之上,极易迷失。 “偏了偏了。” 王子昱伸出手,开口道:“往那边去,得绕过前面那片大泽。” 姜月初并未多言。 身形微折,依言调整了方向。 这一路行来,这老小子倒也算尽职尽责。 每每偏离航向,或是即将闯入某处凶险绝地,便会及时开口提醒。 省去了不少弯路。 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 日头西斜,将漫天云霞染得血红。 王子昱忽然顿住身形,小脸上露出一抹凝重。 “到了。” 姜月初随之停下,拎着被罡风吹得翻白眼的老蛟,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群山环抱之中。 有一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山巅之上,云遮雾绕,看不真切。 唯有几只不知名的猛禽,盘旋其间。 “这便是那藏有十二彩霞银的地界?” 姜月初眯了眯眼,刚欲动身。 “且慢。” 王子昱却是身形一晃,拦在了她身前。 他背着小手,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地瞥了少女一眼。 “你是初次出远门,这外头的世道,与你那大唐的一亩三分地可不一样。” “有些规矩,还是得嘱咐你两句,免得你这一身莽气,坏了大事。” 姜月初眉头微挑,倒也没急着反驳。 “说。” 王子昱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莫问根脚。” “在这世间行走,若是遇着了别的修士,切记莫要去打听对方的师承来历。” “山中莫问水深浅,江湖莫问人出身。” “问多了,便是结仇。” 姜月初微微颔首。 王子昱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莫要轻易暴露自己的来历。” 王子昱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尤其是你这种来自凡俗国度...若是被人惦记上,你倒是没事......但你背后的大唐,可经不起折腾。” 姜月初面无表情。 “还有么?” “有。” 王子昱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若是遇着事了,能不动手,便尽量别动手;若是真要动手......” “那就一定要斩草除根,做绝做透。” “莫要学什么讲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口气说完这三条规矩。 王子昱长舒一口气,颇为自得地看着少女,等着对方露出受教的神情。 然而。 姜月初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 她拎着老蛟,一步迈出。 “知道了,啰嗦。” “......” 王子昱嘴角抽搐。 合着自己这番苦口婆心,全是白费口舌?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已经冲出的玄色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 “嘁...等你吃到苦头就老实了......” 抱怨归抱怨,脚下却是没停。 化作一道流光,紧紧跟了上去。 第389章 既然都想要,那就都别要了 轰—— 大地震颤。 两道磅礴的妖气轰然对撞。 气浪翻滚,如平地惊雷,将周遭数里云雾尽数震散。 烟尘尚未散去。 两道身影已是一触即分,各自退守一方。 左侧一人,身着赤红长袍,凌空而立。 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只是眸子狭长,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阴柔邪气。 最为扎眼的,是其眉心之处,生着一簇赤红绒毛,宛如跳动的火焰,一直延伸入鬓角。 灵山妖皇,红绫。 而在其对面。 一尊庞然大物双脚犁地,硬生生在岩石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沟,这才止住退势。 牛首人身,身高达三丈有余。 浑身肌肉虬结,如岩石堆砌,青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鼻环晃动,两道白气如利剑般自鼻孔喷出。 此刻。 这头老牛正死死盯着对面的红袍男子。 铜铃大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滔天怒火。 “红绫!” 老牛声音低沉,宛如闷雷在喉间炸响。 “你堂堂灵山妖皇......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先前你说是路过此地,只为瞻仰一番......我好酒好肉待你,视你为座上宾!” “你便是这般回报我的?!” 面对老牛的质问。 红绫妖皇却是神色淡然。 “这世间天材地宝,本就是无主之物。” “既是无主,自然是有德者居之,有力者得之。” 说到此处,他目光越过老牛庞大的身躯,贪婪地落在身后的洞穴深处。 正有一抹绚烂至极的银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似有云霞流转,似有月华凝聚。 十二彩霞银。 这等能够淬炼元神的至宝,若是能拿到手...... 红绫眼中火热更甚。 他看向老牛,轻笑道:“牛兄,你这人就是太死板。” “守着这宝贝这么多年,却不懂得变通。” “我不过是想帮它找个更好的归宿罢了,何必动怒?” “你放屁!!!” 老牛怒吼出声,震得山石滚落。 它为了这十二彩霞银,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足足镇守了数千年。 风餐露宿,日夜不离。 就等着今夜月圆,宝物彻底成型的那一刻。 身为登楼妖仙,且出自万妖大泽,本就是凶名赫赫。 方圆千里的妖魔,谁不知道这地界是它的盘子? 借它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招惹。 可没想到......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这红绫妖皇,乃是灵山正统出身,平日里一副得道高妖的模样,满口的仁义道德,规矩礼法。 万妖泽与灵山,虽说不上同气连枝,但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颇有几分交情。 大家都是有道统、有身份的妖魔。 讲的是脸面,守的是规矩。 故而。 当红绫提出只是看看,绝不染指之时。 它虽有提防,但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可谁承想...... 知人知面不知心。 此獠竟藏着一颗如此肮脏贪婪的心! 这般行径,与那些未开化的野兽何异?! “好......好一个有德者居之!” 老牛怒极反笑,笑声凄厉。 周身妖气瞬间暴涨,化作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原本青黑色的皮肤,此刻竟是泛起一层血色。 “你既不讲规矩,那便莫怪老牛我不讲情面。” “待到日后我回了万妖大泽,定要请府君出山,去你灵山评评理!” 搬出万妖大泽的府君名头,红绫妖皇那漫不经心的神色终是微微一滞。 但也仅仅是一滞。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便是一条道走到黑。 只要吞了这十二彩霞银,炼化入元神。 届时。 又能奈它何? 最多赔礼道歉就是了...... 难不成还能把东西从元神中挖出来? 念及此,红绫妖皇眼底杀机毕露。 况且......只要把这头蠢牛永远留在此地,又有谁知道今日之事? 正当红绫妖皇掌心妖力凝聚,欲要痛下杀手之际。 “何须找别人评理,不如我来给你们评评理。” 正欲搏命厮杀的一牛一妖皆是一愣。 这荒山野岭,除了它们,竟还有旁人? 二妖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地循声侧眸望去。 只见不远处。 一道玄色身影拎着半死不活的老蛟,正缓缓按下云头。 少女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并未刻意遮掩身形,就这般大大咧咧地闯入了这登楼妖仙的战场。 在她身侧,还跟着个粉雕玉琢、背着双手的男童。 这一组合,实在是有些怪异。 红绫妖皇双眼微眯,神念瞬间扫过。 登楼...一重? 至于那老蛟,更是只有观山境的修为。 “你是何人?” 红绫妖皇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冷声发问。 姜月初并未理会他的质问,随手将赤阳妖尊扔在一旁。 她目光扫过那洞穴深处隐隐透出的银光,又看了看对峙的二妖。 最后,视线落在那一脸惊疑不定的老牛身上。 “这宝贝,是你的?” 老牛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正是俺老牛守了......” 话未说完。 姜月初又转头看向红绫妖皇:“你想抢?” 红绫妖皇眉头皱起,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人族丫头,好生狂妄的口气。 仿佛这二位叱咤一方的妖皇,在她眼中不过是街头斗殴的地痞流氓。 “本座行事,何须向你......” “行了。” 姜月初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漠然,理了理袖口。 “既然都想要,那就都别要了。” “这东西,归我。” 此言一出。 场间死寂一片。 老牛瞪大了铜铃般的牛眼,红绫妖皇更是气极反笑。 这哪来的愣头青? 这是嫌命长了? 而在姜月初身后。 王子昱看着那两头气息恐怖的妖皇,又看了看身前毫无惧色的少女。 小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他抬手捂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般大咧咧地出来...... 方才路上那一堆唾沫星子,算是白费了。 这丫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动手也就算了,还要把同时把两边都给得罪死。 这特么是劝架吗? 这分明是嫌火烧得不够旺,拎着油桶往里跳啊! 王子昱摇了摇头,小手一摊,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造孽啊......” 第390章 力战灵山妖皇 闻听此言,红绫妖皇双眸微眯。 “归你?” “本座自灵山修行五十万载以来,还是头一遭见到敢在本座面前这般讨要东西的后生。” 一旁的老牛却是没接茬。 大眼在姜月初身上转了两圈,又瞥了瞥一脸阴沉的红绫。 它虽看着憨傻,实则心细如发。 自己虽然方才叫的凶悍,但究竟有几斤几两,心中还是清楚的。 红绫手段阴狠,实力恐怖,仅凭自己一人,若是再争下去,别说是那十二彩霞银,怕是连这身牛皮都要被人剥了去做了靴子。 既然守不住...... 老牛鼻孔喷出两道白气,闷哼一声。 竟是向后退了数步。 “行。” “既然你也想要,那俺老牛就不掺和了。” “这宝贝,谁爱要谁要。” “反正只要不落在这红绫手里,哪怕是喂了狗,俺老牛心里也舒坦。” 这话说的直白且难听。 摆明了就是恶心人。 宁肯便宜外人,也不给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红绫妖皇面皮一抖,那张俊美的脸庞瞬间有些扭曲。 “你这蠢货.......” 老牛也不惧:“有种你便来杀俺。” “不过在杀俺之前......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红绫妖皇冷哼一声。 不再理会那头蠢牛,目光重新落在姜月初身上。 登楼一重? 红绫妖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哪来的野修,也配与他灵山正统争锋? “既是想虎口夺食,那便让本座瞧瞧,你有几斤几两。” 红绫妖皇右手缓缓抬起。 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无数赤红流光自虚空中汇聚而来,在他掌心盘旋缠绕。 不过瞬息之间。 一柄通体赤红、宛如鲜血浇筑的长剑,凭空显现。 剑身之上,红光流转,隐有血腥之气弥漫。 “报上名来。” “本座剑下,不斩无名之......” 话音未落。 轰——!!! 原本静立不动的玄色身影,骤然暴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周身滚滚黑雾如狼烟般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穹。 黑雾之中,煞气滔天。 而在那少女身后。 一轮煌煌大日,毫无征兆地浮现而出。 金蓝二色在其中疯狂跳动,将这漫天黑雾映照得诡谲莫名。 少女手掌虚握。 一柄赤红偃月刀破空而来,落入掌心。 刀身修长,煞气逼人。 姜月初双手握柄,高举过头。 借着前冲之势,对着红绫妖皇的面门,一刀怒劈而下! “你?!” 红绫妖皇瞳孔骤缩。 心中更是惊骇莫名。 这特么是什么路数?! 哪有上来连句场面话都不说,直接就搏命的?! 且这般凶煞的气息...... 哪里走出来的魔头?! 来不及多想。 刀锋已至。 并未有预想中利刃入肉。 红绫妖皇的身形好似水中倒影,赤红刀芒触及的瞬间,竟是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万千红线如柳絮纷飞,轻飘飘地向后荡去。 轰—— 赤红偃月刀重重砸在山岩之上。 碎石崩飞,烟尘四起。 原本平整的山巅,硬生生被这一刀劈出深深裂缝,一直蔓延至悬崖边缘。 姜月初单手提刀,手腕微转,将刀身从岩石中拔出。 抬起眼皮,看向十丈开外。 红线重新凝聚。 红绫妖皇脚踏虚空,整洁的赤红长袍已经有多处破损。 它漠然抬起手,用拇指抹去脸上的血迹,放在眼前看了看。 “好。” “很好。” 下一刻。 指尖轻弹剑身。 叮—— 清越剑鸣响彻山巅。 “能逼本座动真格,你也算死得其所。” 话音未落。 只见他手中赤红长剑高举,猛然挥下。 瞬间。 漫天红线出现。 每一道红线,皆如活物,互相缠绕凝结。 眨眼间,红线凝聚成十几道猩红剑气,裹挟着滚滚雷音。 轰轰—— 怒啸而至! 姜月初面色微沉。 手中赤红偃月刀横贯身前,身后金蓝大日轮转,滚滚黑雾如怒涛拍岸,硬生生迎了上去。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彻云霄。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疯狂绞杀。 忽然。 “嗯?” 少女眉心微蹙。 只觉心头莫名涌现出寒意......元神隐隐出现不适之感。 一直躲在后面王子昱,看着漫天未散的红光,小脸煞白。 “这股气息......” 他抽了抽鼻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劫灰?!” 一旁的老蛟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啥灰?” 王子昱并未理会这憨货,只是喃喃自语:“劫灰者,天地之余烬,万物之终结。” “此乃是二十五脉正统之中,荧惑泯位一脉。” “荧惑主杀伐,泯位主灭绝。” “这妖魔......竟是得了荧惑一脉的传承?!” 红绫妖皇闻言,诧异地瞥了一眼那粉雕玉琢的童子。 “好眼力。” “没想到在这荒蛮之地,竟还有人识得本座的根脚。” 他手中赤红长剑轻挽,剑尖直指姜月初。 “既知是劫灰真意,便该知晓,今日你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 红绫妖皇周身气势骤变。 “死!” 手中长剑继续疯狂舞动。 嗤嗤嗤嗤嗤—— 漫天灰红剑气如暴雨倾盆,铺天盖地朝着姜月初笼罩而去。 嗡—— 赤红偃月刀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嗡鸣。 姜月初不再被动防守。 她脚下猛地一踏。 刀光如瀑,逆卷苍穹。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碎声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赤红剑气在赤红偃月刀霸道的劈砍下,竟是被硬生生斩碎。 少女身形如龙,在剑雨中穿梭。 任凭那些灰气擦过衣角,腐蚀元神。 她自岿然不动。 唯有一刀接着一刀。 一刀重过一刀。 不过短短数息。 姜月初已杀穿了剑雨,欺身至红绫妖皇身前。 “什么?!” 红绫妖皇面色剧变。 他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打法。 无视劫灰侵蚀? 特么的不要命了?! 眼见着那柄煞气滔天的大刀当头劈来。 红绫妖皇终于是忍不住。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修,逼到这般田地。 奇耻大辱! “给本座......死开!!!” 唳——!!! 一声尖锐至极的长啸,自红绫妖皇口中爆发。 原本俊美的人类面孔,此刻扭曲变形,隐隐显露出几分禽鸟之相。 满头黑发瞬间化作赤红羽翎。 双目之中,瞳孔竖立,凶光毕露。 双手紧握长剑,体内妖力如决堤江海,疯狂灌入剑身。 ---------------- 不会有cp,不会有cp 本身就是乐子的小剧场....为什么就成cp的迹象了?! 第391章 你是人啊?!(晚上还有两章) 随着那一声戾啸。 红绫妖皇周身窍穴喷薄出滚滚血气。 赤红长剑悬于身前,疯狂吞噬血气。 嗡—— 剑鸣声由清越转为沉闷。 继而化作如野兽咀嚼骨肉般的咕涌声响。 剑身之上,红光暴涨。 红绫妖皇双目泣血,十指如钩,死死扣入虚空。 “祭!” 一声厉喝。 漫天红线密密麻麻,瞬间缠绕至整个剑身。 不过眨眼功夫。 三尺青锋竟是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赤红剑茧。 咚。 咚。 咚。 沉闷的跳动声自剑茧内部传出。 好似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在其中复苏。 紧接着。 哗啦——!!! 外层的红线茧壳轰然破碎,化作漫天血雨洒落。 一柄全新的兵刃显露在众人眼前。 那已不能称之为剑。 通体由暗红色的血肉铸就,其上筋络虬结,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为脊。 剑柄之处,更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眼球,死死盯着姜月初。 这才是荧惑泯位一脉真正的杀伐手段。 以身饲兵,兵主杀伐。 红绫妖皇探出手,一把攥住那湿滑粘稠的剑柄。 “吼——!!!” 随着凶兵入手,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原本还算修长挺拔的身躯,此刻皮肤寸寸开裂,赤红羽翎疯长。 不过瞬息。 一尊半人半鸟、手持血肉巨剑的怪物,便立于苍穹之下。 什么术法,什么神通。 在这一刻,统统被抛诸脑后。 剩下的。 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妖魔本能。 红绫妖皇双翅一振。 轰—— 空气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至姜月初头顶。 血肉巨剑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砸下! 登楼大妖,哪怕平日里再怎么修习术法,将重心放在元神之上。 可这具强横的妖躯不容小觑。 远处。 老牛看得眼皮狂跳,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平日里看着娘娘腔,没想到发起疯来,竟是如此凶悍......” 它只知道这红绫妖皇手段了得。 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其全盛时期的动手模样。 若是换做自己面对对方...... 怕不是一个照面,牛角都得被砸断。 王子昱亦是收起了嬉皮笑脸,小脸紧绷,已然准备出手。 可没想到。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这才是她想要的厮杀。 那种隔着八百里丢神通的斗法,实在是太没劲了些。 刀刀见肉,拳拳到肉。 方才痛快! 少女脚下猛地一踏。 轰隆隆—— 无数碎石滚落深渊。 玄色身影不退反进,迎着那血肉巨剑冲天而起。 体内气海沸腾。 金蓝大日疯狂旋转,滚滚煞气灌入双臂。 “开!” 姜月初一声低喝。 大刀轮转半圆,自下而上,狠狠撩出。 铛——!!!!!! 恐怖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方圆数里的云海,瞬间被一扫而空。 山巅巨石崩碎成齑粉。 就连那藏着十二彩霞银的洞穴,都塌了半边。 红绫妖皇只觉虎口剧震,那股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直冲脏腑。 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怎么可能?! 自己动用了凶兵! 这丫头...... 竟是硬生生接下了?! 不仅接下了。 甚至...... 红绫妖皇瞳孔骤缩。 只见视野之中。 那柄赤红大刀在挡下巨剑之后,竟是没有丝毫停滞。 刀势一转。 借着反震之力,顺势横扫。 呼—— 刀锋撕裂空气,直奔他腰腹而来。 红绫妖皇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只能仗着妖躯强横,双翅猛地合拢,护住身前。 噗——! 刀锋斩入赤红羽翎。 坚逾精铁的翎羽纷飞,血光乍现。 红绫妖皇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被这一刀抽飞出去。 轰! 身躯重重砸入侧面山壁之中。 根本不给这头畜生半点喘息的空当。 姜月初身形爆发出金光,瞬间欺身而进。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甚至连凶煞的赤红偃月刀也被她随手收入。 一拳,怒砸而出! 嗡——!!! 空气发出刺耳的悲鸣。 滚滚白气伴随着金光,先一步绞杀而至。 这门大鹏一脉的神通,虽然姜月初很少动用,但此刻施展出来,却依旧熟练。 红绫妖皇双翅刚刚护住头颅,便觉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 那白气竟是视翎羽如无物,硬生生切开血肉,在它面门之上犁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啊!!!” 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拳头到了。 与此同时。 姜月初周身窍穴轰鸣,滚滚黑雾如狼烟般喷薄而出。 黑雾与锐利的庚金白气相互纠缠,化作一股黑白交织的洪流,缠绕在手臂之上。 而在那肌肤之下。 更有沉闷的龙吟之声炸响。 噼里啪啦—— 银紫色的雷霆瞬间刺破肌肤,如万千银蛇狂舞,顺着手臂疯狂汇聚于拳锋一点。 这一拳。 汇聚了庚金之锐、大黑天之煞、雷龙之暴。 姜月初面无表情,对着红绫妖皇那张半人半鸟的脸,狠狠砸下。 轰——!!! 爆碎声响彻山巅。 半边脑袋直接消失不见,只剩下半张残缺不全的脸孔,还挂着惊恐至极的神情。 然。 登楼大妖毕竟是登楼大妖。 即便受了这般足以致死的重创,残存的血肉依旧在疯狂蠕动,肉芽交错,试图重新生长愈合。 滋滋滋—— 银紫色的雷霆瞬间蔓延而上,将那些刚刚生出的肉芽烧成焦炭。 庚金白气更是如附骨之疽,在伤口处疯狂切割,将试图愈合的血肉一次次绞碎。 “唔......呃......” 红绫妖皇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仅剩的一只独眼中满是绝望。 想要催动妖力驱逐这些异种气机。 可下一瞬。 它那残破的面皮猛地一抖。 伤口处的血肉,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腐烂,化作脓血滴落。 毒?! 这疯女人拳头上......竟然还有剧毒?! 不是!? 你一个人修这么多玩意?! 是人啊?! -------- 先去赶高铁了,晚上10点的飞机,要去杭州,剩下两章晚上在机场码。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恢复更新!!! 爱你们!!! 第392章 败北(2合1) 不得不说。 晦月大圣虽然在姜月初的心中存在感不强。 但其天赋神通,着实算是好用。 毒泷恶雾。 取百毒之精,聚天地秽气。 只见红绫妖皇残破的面孔上,紫黑色的雾气如同拥有灵智的活物,顺着伤口疯狂向内钻去。 本还在竭力蠕动、试图重生的鲜红肉芽,一旦沾染上这紫雾,瞬间便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不仅无法愈合。 腐烂的趋势更是如燎原之火,顺着面门,一路向下蔓延。 哪怕是登楼境的大妖躯体。 对付这般毒雾,亦是觉得颇为棘手。 想要催动体内妖气将其逼出体外。 可姜月初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 既然动了手,那便要死透。 少女身形未退半步,在毒雾弥漫之间,再次欺身而上。 一步踏下,五指成钩,扣入红绫妖皇残破的肩胛骨中,双臂发力,竟是硬生生拽着这头庞然大物,如流星坠地,向着地上狠狠掼去。 轰隆——!!! 整座大山都剧烈摇晃。 碎石崩飞,烟尘四起。 庞大的妖躯深陷岩石之中。 但这还没完。 烟尘尚未散去,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破开烟尘,骑在了它的胸口之上。 姜月初面无表情,抡起拳头,一拳接着一拳,如打桩机般不知疲倦地砸下。 砰! 砰! 砰!! 血肉横飞,汁液四溅。 这一幕,看得远处的老牛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它自问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在万妖大泽那种茹毛饮血的地方,什么凶残的妖魔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少女这般...... 不讲道理,不讲章法,甚至连神通术法都懒得用。 就是按着头往死里锤的打法...... 实在是太残暴了! 一旁的王子昱亦是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虽然知道这丫头肉身强横,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 可也没想到会野蛮到这种程度。 那可是登楼大妖的肉身啊! 哪怕是如今主修元神......可妖魔之躯的凶悍,岂是人族可相比的? 哪有这般被一个刚入登楼按着锤的道理?! 坑底之中。 红绫妖皇已经被打得没了正型,甚至连半人半鸟的妖躯都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死......死......” 红绫妖皇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 它修道数十万载,纵横灵山,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如今看来...... 肉身八成是要毁在这里...... 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那就不要了! 身为登楼大妖,岂能这点魄力都没有?! 但...... 必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轰—— 赤红的火焰从它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姜月初眉梢微挑,瞬间停下了动作,向后倒射而出。 几乎是她离开的瞬间。 轰隆隆——!!! 那具残破的妖躯轰然炸裂。 恐怖的爆炸波横扫四方,将方圆数百丈内的岩石尽数化为灰烬。 滚滚烈焰之中。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唳!!!” 只见那光柱之中。 一只通体猩红都元神,振翅而出。 其形如鹤,单足而立,浑身羽毛赤红如血。 本体赫然是一只火烈鸟。 元神悬浮于半空,双翼展开足有百丈之宽,遮天蔽日。 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身影。 声音如雷霆滚滚,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好好好......黄口小儿,今日竟能逼本皇到如此地步......” “本皇...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败北的滋味了......” ---------- 值机到八点多,结果9点就登机了...... 实在来不及,明天会把这章更新到4000字的。 抱歉抱歉!!!跪下磕头砰砰砰!!! 第393章 可怜牛牛的求生之路 红绫妖皇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巨大的金色龙爪,已然缓缓收紧。 对于姜月初而言。 死人的话,是没有必要多听的。 至于以后的事? 那是活人才配操心的。 伴随着闷响之音,本就残破不堪的赤红元神,在恐怖的握力之下,瞬间崩碎。 如同被捏爆的浆果。 漫天红光炸裂,尚未散开,便被四周翻涌的黑雾尽数吞噬。 一代登楼妖皇,灵山巨擘。 就此陨落。 与此同时。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十三万七千八百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姜月初心中默念。 “是。” 【消耗道行二十万六千五百年,成功摹影红绫妖皇,获得妖物馈赠】 【功法:祭魂生威法(圆满)】 【祭魂生威法:此乃元神祭练篇法门,以自身神魂为引,熔炼天地万物,可大幅提升元神与心材之契合度,去芜存菁,如臂使指。】 姜月初微微一怔。 元神祭练法? 当初老道只与自己说明,需要寻找心材淬炼。 可并没有说过淬炼之法...... 不过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时候。 姜月初收敛心神。 半空之中,长达数丈的五色真龙之躯,光华流转。 须臾之间。 龙身迅速缩小,化作人形。 玄衣猎猎,长发披散。 姜月初立于虚空,单手虚抓。 轰—— 滚滚黑雾瞬间倒卷而回,没入她周身窍穴之中。 只是下一刻。 少女眉头微蹙。 没有妖魂? 依照以前的经验,斩杀妖魔之后,哪怕过一炷香功夫,其体内还能提取出妖魂...... 可这次...... “没了?” 姜月初眯起眼,目光扫过方才捏爆元神之处。 这是为何? 是因为登楼之境,神魂与元神早已融为一体,元神崩碎,神魂亦随之消散? 还是说...... 是因为系统的收录功能? 以往斩杀妖魔,都是登楼境之下,只要肉身消亡,便可以提取妖魂......这还是她第一次斩杀登楼大妖。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 若是后者...... 姜月初摩挲着指腹,若有所思。 这金手指用了许久,直到今日,好像才算是真正摸到了些许门道。 不过片刻。 少女摇了摇头。 罢了。 究竟如何,日后再找个登楼境的妖魔试试便知。 反正这世道,最不缺的便是找死的妖魔。 虽然没有妖魂。 但这漫天崩碎的元神碎片,依旧可以用《万妖吞天法》吸收。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吞。” 随着一声轻喝。 散落的红色光点尽数卷入体内。 轰隆隆—— 气海深处,金蓝大日疯狂旋转。 一股磅礴至极的热流,瞬间冲刷过四肢,最终汇入丹田。 原本刚刚凝聚不久的元神。 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 贪婪地汲取着这股外来的力量。 元神之上,金蓝二色愈发璀璨,轮廓亦是肉眼可见地清晰凝实起来。 咔嚓。 体内仿佛有什么关隘被冲破。 一股更为强横的气息,自少女身上爆发而出。 排山倒海,横扫四方。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杀妖,吞噬,破境。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 眸底深处,精芒内敛。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登楼,二重。 成!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收敛了一身煞气,缓缓落回残破不堪的山巅。 她随手理了理袖口,并未去看身后的一人一蛟,而是径直走向洞穴。 身后。 死一般的寂静。 赤阳妖尊早已瘫软在地,若是细看,蛟躯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疯狂颤抖。 它虽知晓主子得了真龙造化。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三两口咬碎一尊登楼妖皇,那是另一回事。 太凶残了。 实在是太凶残了。 而一旁的王子昱,此刻亦是双手拢在袖中,小脸紧绷,神色变幻莫测。 刚入登楼。 甚至连元神都未曾祭出。 仅凭肉身,便硬生生斩杀一尊登楼大妖。 这等战力,哪怕是在洞天之间,亦是属于十分超模....... 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方才昙花一现的真龙之躯。 这丫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若说是人族,何来真龙之躯? 若说是妖族...... 王子昱心头狂跳。 大唐皇室,李氏一族,莫非皆是妖魔披皮? 还是说,仅仅是这丫头是妖族,依靠着什么手段,蒙骗了大唐皇室?! 甚至瞒过了师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让他觉得脊背发凉。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 原本还在发愣的老牛,见姜月初走来,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是...什么意思? 轮到自己了? 连红绫妖皇都不是对方的对手。 自己不过是头弱小可怜的牛牛,如何遭的住?! 至于逃? 往哪逃? 红绫那般速度都被追上咬死了,自己这笨重身板,怕是还没跑出二里地,就得被做成酱牛肉。 念及此。 牛妖不再犹豫。 噗通——!!! 两只前蹄趴伏在地,巨大的牛首深深埋入土中。 “姑......前辈饶命!!!” 姜月初脚步微顿,漠然看着牛妖。 “饶命?” 少女轻声反问。 老牛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小牛名为牛奔,乃是万妖大泽出身。” 先搬出靠山,免得还没开口对方就动手。 “这十二彩霞银,小牛愿双手奉上,绝无半点怨言!” “只求前辈高抬贵手,把小牛当个屁放了。” 姜月初并未言语。 只是目光在它那身结实的腱子肉上转了一圈。 牛奔被这一眼看得亡魂大冒。 我尼玛! 这是真要不留牛命了啊! “前辈且慢动手!” 牛奔急声道:“小牛还有话要说!” “红绫那厮虽然死了,可它临死前的话并非虚言。” “红绫身为灵山妖皇,身死道消,灵山那边定然已经知晓。” “而且......” 牛奔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也不管会不会惹恼对方:“而且,前辈方才展露真龙之躯,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不仅是灵山,整个东域怕是都要坐不住了。” 第394章 权衡利弊 闻言。 姜月初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因为真龙浑身是宝啊!” 牛奔苦着脸道:“对于那些洞天的人而言,一头活着的真龙,那便是行走的宝库,不仅能融于元神,更是有望窥得龙族已经陨灭的道统遗产......” “灵山虽为妖族据地,但其道统传承,皆来自于洞天。” “若是让他们知道前辈是真龙......” “他们定会为了讨好洞天,定会倾巢而出,将前辈擒住送上去!” 说到此处。 牛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月初的脸色。 见少女神色未变,心中更是没底。 一旁的王子昱却是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两步,无奈道:“这蠢牛说得没错。” “虽说并非所有洞天都觊觎真龙,但...总有道统对此执念很深,其中的关窍,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总之,若是让他们知晓此处有真龙现世,怕是连那几个闭死关的老不死都要爬出来。” 姜月初闻言,微微颔首。 没想到又是道统...... 虽不知这龙族道统对于其他道统而言,究竟有什么作用.....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她懂。 她看着牛奔,淡淡道:“既然如此,杀不杀你,又有何区别?” 说罢。 掌心之中,金蓝光华流转。 杀机毕露。 “别别别!!!” 牛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杀不得!杀不得啊!” “小牛活着比死了有用!” “小牛虽实力低微,但好歹也是出自万妖大泽。” “万妖大泽与灵山不同!” 牛奔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灵山为了道统便给洞天当狗,俺们万妖大泽虽念及同为妖族的份上,与之有几分交情...可心底对灵山的妖并没有什么好感...何况刚刚还发生了这等事情。” “若是前辈肯放小牛一条生路......” 牛奔急促道:“小牛这就滚回万妖大泽,将此事禀报府君,请府君为小牛去灵山讨要公道。” “只要灵山那边自顾不暇,自然就没心思去追查前辈的根脚。” 这一番话。 既点出了自己的价值,又表明了立场。 不得不说。 这头看似憨傻的老牛,能活到现在,确实是有几分生存的智慧。 姜月初手中的光华缓缓敛去。 她沉默片刻。 对于灵山,从乾坤妖王开始,便已经与对方结下了仇。 如今更是斩了对方一尊妖皇。 新仇旧恨。 与对方迟早要做过一场。 只不过...... 不应该是现在。 五仙山那笔烂账还没算清,若是心中惹来灵山,腹背受敌,哪怕她如今登楼,也未必护得住大唐。 她缺的是时间。 若是这万妖大泽真能如这蠢牛所言,去灵山闹上一闹。 哪怕只是扯扯皮,也能给自己争取些许喘息之机。 只是...... 人心隔肚皮,何况是妖心? 仅凭这三言两语,便想让她信这头也是登楼境的大妖? 未免太把她姜月初当三岁孩童哄了。 似是察觉到了少女眼中杀意并未消退,牛奔心头狂跳。 它不仅不傻,反倒是精明得很。 这煞星不说话,便是在权衡利弊。 既然还在权衡,那便说明有的谈! “前辈若是不信,大可不必放我归山!” 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俺老牛有秘法,可分出一缕神念传讯回大泽。” “至于俺这肉身连同元神,便留在此地,给前辈做个马前卒!” “俺老牛虽不才,但也有登楼二重的修为,总归是能派上点用场......待到我家府君杀上灵山,灵山自顾不暇之时,前辈再放俺离去,如何?!” 这便是它的投名状。 也是它唯一的活路。 留下来当人质,虽说没了自由,甚至可能随时被宰了吃肉。 但好歹...... 能多活几天是几天。 而且,跟着这么一位能肉身搏杀登楼妖皇的狠人,甚至还是一条真龙...... 日后若是真混出个名堂,说不得也是一场造化。 姜月初眉梢微挑。 这倒是个法子。 留个登楼境的妖魔在身边,虽说是个隐患,但若是用好了...... 五仙山那几个老东西,不是喜欢玩人多势众吗? 届时把这头牛扔出去当个肉盾,也是极好的。 正当姜月初心中盘算之际。 一旁一直缩着脖子装死的老蛟,却是猛地瞪大了眼。 它死死盯着那头一脸谄媚的老牛,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 这死牛......是要抢饭碗啊! 它赤阳虽说也是个妖,可也就观山境的修为。 这一路走来能苟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着那点眼力见,靠着能屈能伸,给这位主子当一条听话的好狗吗? 可如今...... 这头牛也是妖。 而且还是个登楼境的大妖! 若是这牛妖上位了。 它这条只会耍嘴皮子的老狗,还有活路吗? 万一这煞星哪天嫌带着两条狗麻烦...... 随手把自己扬了助兴怎么办?!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赤阳妖尊的心头。 不行。 绝对不行。 赤阳妖尊眼珠子一转,连滚带爬地冲到姜月初脚边。 “主人!” “主人您可千万别信这头蠢牛的鬼话啊!” 老蛟声泪俱下,指着牛奔破口大骂: “这厮一看就是个脑后生反骨的二五仔!” “它可是登楼大妖啊!若是带回长安,万一哪天趁您不备,反咬一口,那可就是泼天的大祸!” “届时,咱们大唐该如何?!咱们的百姓该如何?!” “不像老奴......” 赤阳妖尊仰起头,一脸忠贞不二。 “老奴身家性命,连带着那颗龙珠,都在主子手里攥着。” “主子让老奴往东,老奴绝不敢往西;主子让老奴吃屎,老奴绝不敢喝尿!” “老奴对主子的忠心,那是苍天可鉴啊!” “主子,为了咱们大唐的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的安危......” “还是把这头牛宰了吧!” “......” 场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牛奔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它茫然地看了一眼老蛟龙。 不是...... 我怎惹它了?! 第395章 东域 闻言。 姜月初神色古怪,瞥了它一眼。 “咱们大唐?” 赤阳妖尊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它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那什么......老奴这不是......早已把自己当成大唐的一条......一份子了嘛。” 姜月初懒得理会这老东西的小心思。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牛奔身上。 “你的条件,我应了。” 牛奔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身躯瞬间松垮下来。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它也不敢耽搁,当即从眉心逼出一缕精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方天际激射而去。 做完这一切,它才老老实实地化作人形。 是个身形魁梧的黑脸汉子,只是鼻子上还挂着那个显眼的铜环。 它凑上前,对着姜月初躬身一礼。 “前辈,信已送出。” “从此以后,小牛便是前辈的一条走狗,任凭驱策。” 姜月初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 她转身走向那处已经塌了一半的洞穴。 既然麻烦已经解决。 那便该办正事了。 十二彩霞银。 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至于这头牛和那条蛟...... 不过是路边的野草,顺手搂了一把罢了。 牛奔连忙迈开步子,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路过赤阳妖尊身边时。 这头憨厚的老牛,忽然停下脚步。 它低下头,看着一脸愤恨的老蛟:“啧。”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与对方结仇。 可方才这般说辞,摆明了是要自己死。 对于仇人。 它可不会摆什么好脸色。 若不是顾及姜月初,早就一巴掌拍死这小小妖尊了。 赤阳妖尊气得浑身发抖。 它死死盯着牛奔那宽厚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 死牛。 你给老子等着。 这第一走狗的位置。 是老子的! 谁也抢不走! ... 洞穴深处。 并未如外头那般狼藉。 越往里走,温润的凉意便越发明显。 行至尽头。 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之上。 拳头大小的银色光团,静静悬浮。 光团之中。 似有云霞流转,似有月华凝聚。 姜月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光团之上。 哪怕还未触碰。 元神之中,便已传来一阵渴望的悸动。 仿佛久旱逢甘霖。 “好东西。” 身后传来王子昱的赞叹声。 “这块十二彩霞银,成色极佳,马上便能炼化。” “用来作为你元神的第一道淬炼心材,再合适不过。” “那是自然。” 听到这话。 身后的牛妖立刻接茬道:“想当初,这地方还是个荒凉石窟,俺老牛路过此地,一眼便瞧出了这地界有不凡之物。” “为了蕴养这玩意儿,俺可是费了老鼻子的劲。” “引月华,聚庚金,这一守,便是整整数千年。” 说到此处。 憨厚的黑脸瞬间垮了下来。 牛奔长叹一口气。 唉....... 这么辛辛苦苦,到头来却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它偷偷瞥了一眼姜月初的神色。 见少女面无表情,并未有丝毫动容。 牛奔心中一凛,也不敢再卖惨,连忙收敛了情绪,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是落入前辈手中,那也是这宝贝的造化。” 它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 “前辈,这十二彩霞银虽已成型,但依俺老牛看,眼下却并非取用的最佳时机。” 姜月初侧眸:“哦?” 牛奔指了指洞外:“今日虽有月,却非满月。” “这宝贝性属阴寒,最喜太阴之精。” “三日之后,月华最盛,此物受了圆月滋养,方能彻底大成,化作无瑕之心材。” “若是前辈不急......” “不妨再等等?” “若是现在便取用,虽也能用,但效果怕是只能发挥出八成,平白折损了灵性,着实可惜。” 姜月初闻言,眉头微蹙。 她心中虽急着提升实力,毕竟大唐那边局势未明。 可这修行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若是为了赶这三天时间,失去两成效果...... 有些亏了。 念及此。 “行。” 少女微微颔首,寻了处干净的青石,盘膝坐下。 “那便等上三日。” 见姜月初应下。 众人也是各自寻了地方落脚。 赤阳妖尊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片刻之后。 连忙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上前去,准备给姜月初捏肩捶腿,顺便表表忠心。 然而。 还没等它靠近。 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已越过它,径直走向了洞口。 “前辈尽管安心歇息。” “这三天,俺老牛就在这儿守着。” “以前是为了守宝贝,现在是为了守前辈。” “不管是哪个不开眼的宵小,想要进这洞,除非从俺老牛的尸体上跨过去!” 说罢。 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赤阳妖尊。 眼神轻蔑。 “你......” 赤阳妖尊气得胡子乱颤。 这黑牛,看着憨厚,实则一肚子坏水! 这年头,连当狗都要这般内卷了吗?! 本来它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被这一激,危机感顿生。 若是再不表现表现,怕是真要被这头牛给挤兑得没了立足之地。 它一咬牙,也不顾那张老脸了,连忙上前两步,对着姜月初躬身道: “主人......” “老奴......老奴也去守着!” “老奴虽然本事低微,但鼻子还算灵光,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 姜月初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必。” “一个看门的就够了。” “......” 赤阳妖尊身子一僵,如丧考妣。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它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宽厚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找个机会,给这头死牛下点绊子。 洞内重新归于寂静。 唯有洞口呼啸的风声。 姜月初并未入定,而是侧头问道:“方才那畜生临死前,提到了东域。” 少女声音清冷,打破了沉默。 “那是什么?” 闻言。 王子昱抬起头,看了一眼姜月初。 若是放在先前,他或许还会故作高深,卖卖关子,或是嘴上占占便宜。 可自从亲眼目睹了方才的战斗,尤其是真龙之躯后。 这老小子便收起了嬉皮笑脸。 “所谓东域,乃是一个统称。” “包括你的大唐,灵山,妖魔盘踞的万妖大泽,以及我所在的玄真洞天......皆在这东域的范畴之内。” “此域疆土之辽阔,凡人穷极百世,亦难走出一角。” 说到此处。 王子昱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傲然。 “天下二十五条正统道统,其中有十六脉,皆扎根于这东域疆土之上。” “可谓是人杰地灵,气运所钟。” 姜月初眉头微皱。 十六脉? 那剩下的九脉呢? 她目光闪动,开口问道:“既然有东域......那是不是还有西域?南域?北域?” --------- 今晚熬夜码会字。 天津下雪了,好冷好冷~ 来点催更让八爪暖暖心ovo 第396章 大唐背后的门道 闻言。 王子昱失笑摇头:“并不是。” “除去东洲之外,此方天地,余下两处大界,一名玄洲,一名岱舆。” 姜月初眉头微蹙。 玄洲? 岱舆? 这两个名字,对于她而言,着实是陌生得紧。 大唐史书中记载的不过是周边列国,对于此方世界的宏大版图,自是只字未提。 “那这三处,孰强孰弱?” 姜月初问到了点子上。 王子昱瞥了她一眼:“这还用问?若是那两处地界比这儿好,这二十五条正统大道,为何有十六条都要死皮赖脸地挤在东域?”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这东域,便是这天下之高处。” “此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气运所钟。” “故而,只有玄洲与岱舆的修士妖魔,拼了命想要挤进东域,博一份造化。” “却鲜少有东域的修士,会想不开跑去那两处受罪。” “除非是在这边混不下去了,或者是被仇家追杀得无路可走,才会不得已逃往那两处避祸。” 姜月初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所谓东域,便是这方天地的中心,是富饶之地。 既是富饶,自然引得群狼环伺。 不过...这又有了新的问题。 大唐身处东域,占据着这片沃土的一角。 实力对于此方天地,着实有些不够看。 为何...... 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念及此,姜月初抬起眼皮,目光直视王子昱。 “既是如此,我有件事想不通,大唐包括先前的王朝,不过凡俗,底蕴浅薄,甚至到现在,连登楼都难得出一个......却为何能在这东域占据一席之地?” 远的不论。 就拿灵山来说。 灵山有七十二洞妖皇,哪怕只出动一半的力量,便足以直接平推了大唐地界的生灵。 然事实上。 哪怕朝代更迭,各路妖魔肆虐。 此方地界的人族王朝,依旧传承到了现在。 这其中,定有猫腻。 听到这话。 原本还老神在在的王子昱,神情骤然一滞:“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额......” 王子昱张了张嘴,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知道......也算一件好事。” 听到这般谜语人的话。 姜月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道:“不妨说说看。” 然而。 向来有问必答的老小子,这次却是十分紧张地摇了摇头:“此事虽在各大道统之间不是什么秘密,但也绝非可以随便透露给外人,你也莫要逼我......若真想知道,不妨去问问你所在道统的其他人。” 姜月初看着这小屁孩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心中翻了个白眼。 道统? 她这道统,目前看来,满打满算就她一个活人。 问谁去? 问那缕真龙残魂? 若是真有长辈引路,她何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 姜月初也不再纠缠。 不过,从对方这般提都不敢提的态度看来,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大唐这块地界,还有些别的门道,能让外人忌惮三分。 姜月初收回目光,闭上眼,不再言语。 洞内重归寂静。 唯有心材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少女沉静的侧脸。 时间流逝。 日升月落。 转眼间,三日已过。 当第三轮圆月爬上树梢。 清冷的月辉铺满了整座山巅。 洞穴之内,寒意骤降。 拳头大小的银丸,此刻正如心脏般律动。 每一次搏动,便有一圈绚烂霞光荡漾开来,将这昏暗逼仄的石窟映照得光怪陆离。 众人目光皆被牵引。 王子昱侧过头,对着姜月初颔首道:“火候到了,去吧,祭出元神,将这心材熔炼进去。” 说到此处,童子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这熔炼心材,本该有一套祭练法门,以求水乳交融,不损分毫灵性。” “你初入登楼,底蕴尚浅......想来还未来得及习得这般法门......罢了,便用最笨的法子,以元神之力硬磨,待日后回去再寻那正统的祭练法门也不迟。” 姜月初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只是微微点头。 几步走到石台之前。 盘膝,坐定。 调整呼吸。 不过须臾。 天灵盖处,金蓝光辉乍现。 一道通体由金蓝二色交织的身影,自肉身之中一步跨出。 身影虽只常人大小,却凝实如真,脑后悬着一轮煌煌大日,威压深重。 元神既出,直奔那悬浮的十二彩霞银而去。 随着元神离体。 原本盘膝而坐的肉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气息。 如同庙里的泥塑木雕,垂首低眉,死寂一片。 不远处的阴影里。 牛奔与赤阳妖尊对视一眼。 两头妖物眼中,皆是闪过一丝好奇。 这般场面,对于它们而言,亦是难得一见的造化。 若是能凑近些,观摩一二,说不得能悟出点什么门道。 牛奔下意识地迈开蹄子,往前挪了两步。 赤阳妖尊亦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真切些。 然而。 尚未等它们靠近三丈之内。 一道矮小的身影,横在了路中间。 王子昱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 小脸上再无半点嬉笑之色。 唯有一片森寒。 “退后。” 声音不大。 却让两头妖物浑身一僵。 牛奔那刚刚抬起的蹄子,硬生生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赤阳妖尊更是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往后退去,恨不得将自己塞进石缝里。 王子昱冷哼一声,并未再理会这两个夯货。 这丫头。 当真是心大得没边了。 元神离体,肉身最是脆弱不堪。 虽说这两头畜生看上去对姜月初恭敬有加...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妖魔终究是妖魔。 谁敢保准它们会不会脑子一热,铤而走险? 既然是一起来的。 总是要照看一二。 王子昱深吸一口气,索性也在姜月初身前盘膝坐下。 神念铺开,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 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也就是此时。 金蓝元神已然探出手。 一把抓住绚烂的银光。 第397章 从今往后,大唐境内,仙魔禁行!(晚上还有) 随着手掌触碰到十二彩霞银的瞬间。 明明是元神之躯,却依旧感受到一股寒意。 姜月初眉头微皱,探出的手掌却是稳如磐石。 五指骤然收紧,一把将躁动不安的银芒死死攥在掌心。 轰—— 银芒剧烈挣扎,十二道绚烂霞光瞬间炸开。 对于此等宝物而言。 已经初具灵性。 自然不愿这般被人轻易束缚。 不远处,王子昱心中忽然一跳。 差点忘记了...... 这十二彩霞银乃是天地奇物,性子颇为桀骜。 虽然对于元神来说,属于不可多得的淬练心材,但绝对不是一个刚刚入登楼的武仙能够轻易驾驭的。 正欲开口提点两句。 可下一刻。 童子张大了嘴巴,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那金蓝元神忽然爆发出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 随着气息散露。 原本还在不断释放寒气、试图抵抗的银色光团,竟是猛地一滞。 姜月初双眸微闭。 脑海之中,源自红绫妖皇的《祭魂生威法》,如同流淌的溪水,自然而然地运转开来。 去芜存菁,熔炼万物。 此法虽源自妖魔,却也算是正经的祭练元神之法。 轰—— 一声沉闷的嗡鸣,自元神深处炸响。 紧接着。 银光骤然崩解。 化作一滩绚烂至极的银色液滴。 这液滴顺着姜月初的掌心,渗入肌肤,钻入经络。 所过之处,金蓝二色的元神光辉,竟是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 银液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所过之处,元神愈发凝练通透。 金蓝二色光华亦是随之暴涨,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韵味。 王子昱瞳孔骤缩,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 这怎么可能?! 这般祭练速度,这般水乳交融的契合度...... 王子昱失声低呼:“祭练法门?!这丫头哪里学来的?!” 且看这手法之娴熟。 哪里像是个初学者?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姜月初的元神之内。 万千银液流转不休,最终汇于一处,朝着元神心窍之地涌去。 霞光为丝,银华为线。 丝线交织,渐渐勾勒出一颗玲珑剔透的轮廓。 一念起,霞光化水,银河流转。 淬炼元神,独留其真。 随着最后一缕银液汇入。 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由十二色组成的琉璃之心,于元神胸膛处,悄然成型。 咚。 一声轻响。 琉璃之心微微一颤。 奇特的感觉自其中流淌而出,瞬间遍布元神周身。 姜月初心中微动。 只见金蓝元神的右手,竟是毫无征兆地化作一滩流淌的银色液体,无形无相。 可下一瞬。 银液倒卷,重新凝聚成手掌模样,与先前别无二致。 聚散由心。 这便是熔炼了十二彩霞银之后,元神获得的特性。 从此之后,她的元神,便不再是固定的形体。 可聚为刃,亦可散为沙。 对敌之时,变化万千,防不胜防。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的元神,缓缓睁开双眼。 并未急着回归肉身,而是静立片刻。 随后。 刚刚成型的琉璃之心,光芒再盛。 咔嚓。 体内仿佛又有什么壁垒被冲破。 登楼三重! 竟是直接破了一境! 直到气息彻底平稳。 金蓝元神这才一步跨出,重新没入那具枯坐的肉身之内。 呼—— 悠长的吐息,自少女口中呼出。 随后缓缓抬起手,看着白皙修长的五指,眸光闪动。 这就是登楼境的修行么? 有些意思...... 除去收录妖魔之外,竟是还能从心材之上,获得这般奇妙的特性...... 也不知道一具元神可塞多少这样的宝贝。 对于手段,姜月初自然是来者不拒。 哪怕是平日里用不到。 但,可以不用。 不能没有! 身后。 王子昱早已站起身,小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探究。 终是没忍住,沉声问道:“方才你所用的......可是元神祭练之法?” 姜月初睁开眼,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倒是好眼力。” 可就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承认,反倒是把这老小子给彻底整不会了。 “不......这怎么可能?!” 王子昱失声低呼,连连摇头。 他快步走到姜月初面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蹲下身子,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 “先前在长安城头,你分明连淬炼二字为何意都不知,还是我师尊提点......如今却......” 这道理,便好似一人连猪为何物都不晓得,转头却对母猪的产后护理说得头头是道。 荒谬! 实在是荒谬至极! 王子昱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指着姜月初,眼中满是恍然:“你故意的?!” 唯有如此。 如今种种不合常理之处,瞬间便有了答案。 童子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只为骗取师尊指点......事实上,师尊也确实把亲手撰写的游记给她了。 此女好深沉的心机! 闻言。 姜月初终于缓缓抬起头。 这老小子......是当真觉得自己不敢揍他么? 少女并未言语,只是眸底深处,刚刚敛去的金蓝光华,悄然闪过一丝凶戾。 “......” 王子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是了...... 就算她真是故意为之,自己此刻这般当众点破,又有何意义? 况且......求道一路,本就是尔虞我诈,不择手段。 相较于某些道统做的腌臜事。 这丫头这般行事,好像个萝莉......已经算是纯良得紧了。 只能讪讪道:“是...是我唐突了......” 与此同时。 赤阳妖尊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一把挤开童子:“恭喜主人!贺喜主人!” “此等风采,此等神威,什么狗屁灵山,在主人面前,就是萤火之于皓月老奴能追随主人左右,乃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是八百辈子!” 后来的牛奔看得眼角直抽。 原本还想上前也凑两句...... 可相较于二者境界的差异。 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自己怕是拍马也赶不上。 它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闷闷道:“俺......俺也是这么想的!” 姜月初并未理会这一人二妖。 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一步迈出。 如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那眼下的事情,便只剩下一件...... “去哪?” 王子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身形却是极快地跟了上去。 姜月初并未回头。 只是眼中,忽然涌现出杀意。 “打上五仙山。” 无论曾经如何。 但要从这一次开始。 要用五仙山的血来告诉天下一个道理。 大唐境内,仙魔禁行! ------ 晚上还有几章,先去听个天津相声! 还有,天津有什么地方好玩啊 第398章 我们是仙 大唐腹地。 有一山,名曰五仙。 终年云遮雾绕,彩霞漫天。 山上草木丰茂,四季常青。 便是最为娇贵的桃李,在此地亦是花开不败。 说起这五仙山的来历,倒也有一番嚼头。 且将时日往前翻个数十万载。 那时候,这地界还不叫大唐。 甚至连个像样的王朝都没有。 不过是些茹毛饮血的部族,散落在荒野之间。 这山,也不叫五仙山。 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山头。 岗上有座简单的祭台,供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神佛,而是几尊只有半人高的泥塑。 那是山下部落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不被毒虫猛兽叼了去,随手捏出来的。 也就是谁家遭了难,才会端点粮食,来这磕几个响头。 可这泥塑本身就是随手捏造,哪能引来真神保佑? 反倒是引来了五头畜生。 寻常兽类想要开启灵智,如何困难? 或本身便有血脉在身,或是得到造化,方有机会。 可这香火之道,却恰好是一条捷径。 凡人的念力,虽微弱如萤火,可汇聚成河,照样让着五头畜生稀里糊涂地开启了灵智。 五毒开了灵智,便更是变本加厉。 它们开始显露神迹,呼风唤雨,驱散瘟疫,甚至护佑一方平安。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供奉不能停,香火不能断。 渐渐地。 五头畜生褪去了妖躯,披上了人皮,穿上了道袍。 它们自号真人,受着万千信徒的三跪九叩,享着鼎盛香火的日夜熏陶。 境界也飞快的提升着。 受了万载香火,得了人族供奉。 按理说,这便是一份天大的因果。 吃水不忘挖井人。 可这世道,往往是那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随着实力越来越高,五位真人便渐渐忘了自个儿原本是个什么东西。 它们站在云端,俯瞰着脚下那些如同蝼蚁般忙碌的凡人。 心中愈发生出厌恶之感。 再后来。 人族渐渐壮大,有了城郭,立了王朝,出了武者。 这五位仙人,也终于迈过了那道坎,靠着香火的助力,侥幸摸到了些道统的门路,迈入了登楼境。 到了这一步。 凡俗那点香火,对它们而言,已是食之无味。 于是。 五仙山封了山门。 不再显露神迹,不再理会凡间疾苦。 甚至觉得,仙凡有别,身为真人,不应该去与凡尘有太多的瓜葛...... ... 两道流光破开云雾,落于山脚下。 光华敛去,现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形。 五仙山有铁律。 非五位真人,余者无论境界高低,无论是哪一脉的嫡传。 到了这五仙山下,都得老老实实收了神通,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矮个道人拍了拍袖口沾染的露水,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高个,拱了拱手。 “原来是黄仙一脉的赵师兄。” 被唤作赵师兄的高个男子回了一礼,面色却有些凝重,目光投向云遮雾绕的山巅。 “刘师弟也是收到了山门的消息,才匆匆赶回来的吧?” 刘师弟点了点头。 本来他刚刚寻到一处不错的心材,想着等些时日,待到彻底成熟便用来淬炼元神。 没想到时间刚到一半,便被硬生生给召了回来,心头多少有些不痛快。 “赵师兄常侍奉在真人左右,消息灵通,可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言。 赵师兄沉默片刻,左右环顾一圈。 见四下无人,这才叹了口气。 “还能有什么事,咱们那五位真人,这次是在大唐栽了跟头,吃了大亏。” “吃亏?” 刘师弟眉头一挑,脸上肥肉随之一颤,满是不信。 “师兄莫要说笑,在这大唐境内,谁能让我五仙山吃亏......莫不是外界的道统打进来了?” 赵师兄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北方。 “若是碰上其他道统的人也就罢了,技不如人,咱们认栽......可偏偏,这次是在大唐长安。” “大唐?”刘师弟愣了半晌:“李氏的人?” “嗯。” “怎么可能?!” 刘师弟彻底懵了,讷讷道:“大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近些年,更是连一尊登楼武仙都拿不出......且若是大唐真有这般底蕴,早就把咱们五仙赶出去了,哪能容忍咱们在这盘桓?” 赵师兄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我也觉得荒谬,不过中途我在路上打探过消息,听说如今李氏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更是单人击退五位真人......” “而且,五位真人肉身尽毁,只逃回了元神。” 听到“肉身尽毁”四个字,刘师弟身子更是一颤。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后脊背发凉。 五位真人那是何等修为? 竟是齐齐肉身被毁。 赵师兄继续道:“所以这次召集咱们回来,不为别的......五位真人已经发了话,要倾巢而出。” “杀进长安,屠城灭国,鸡犬不留。” 说到此处,赵师兄语气顿了顿。 他目光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屠城啊......” “说起来,我也是前朝末年才上的山,算算日子,在那片地界也活了五百多个年头。” “虽然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可到底......也是生养我的故土。” “如今要亲手将其化作死地,这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与其说是怜悯。 倒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慨。 就像是一个发达了的富家翁,看着曾经居住的贫民窟要被大火烧毁,随口道一声可惜罢了。 一旁的刘师弟闻言,却是怪笑一声:“赵师兄,你这就着相了。” “什么故土?什么同乡?” “从咱们踏上这五仙山开始,咱们就已经不是人了。” 赵师兄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仙。” 赵师兄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散去:“你说得是......是我矫情了。” 第399章 哪来的魔修? 赵师兄轻叹一声,也不再多言。 二人拾级而上,脚下青石板路蜿蜒入云。 两旁古松参天,偶有几声鹤唳清越。 倒是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行至半山腰侧。 刘师弟正欲开口再说些自己在外遇见的趣事,以此讨好这位在真人面前得脸的师兄。 忽地。 轰——!!! 一声凄厉爆鸣,自头顶苍穹炸响。 二人身形一僵,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漫天云海被蛮横撕裂。 一道璀璨金光,裹挟着滚滚风雷之势,如长虹贯日,径直朝着五仙山金顶坠去。 “这......” 刘师弟张大了嘴,满脸愕然。 赵师兄亦是瞳孔骤缩,脚下步子生生顿住。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这是...... 什么人? 竟敢在这五仙山地界,如此肆无忌惮地御空而行?! 也不怕惹恼了那五位真人?! 须知五仙山有铁律。 山门之内,禁绝御空。 无论是哪一脉的弟子。 到了这山边,都得老老实实收了神通,一步一叩首地走上去。 唯有那五位高居云端的真人,方可俯瞰众生。 这是规矩。 也是脸面。 如今这道金光,却是视这铁律如无物,直接骑在了五仙山的脖子上撒野。 刘师弟吞了口唾沫,迟疑道:“这般霸道的声势......” “莫非是......莫师兄?” 他口中的莫师兄,乃是黄仙一脉首座大弟子。 更是如今五仙山,除却五位真人之外的第一人。 在这五仙山上下。 若说有谁有这般底气,敢在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破空而行,而不受责罚。 怕是也唯有这位莫师兄了。 赵师兄闻言,眉头紧锁,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 他神色笃定,沉声道:“莫师兄虽天赋卓绝,深得黄蚣真人器重......” “但他平日里最是遵守规矩,若无意外,断然做不出这般莽撞之事。” 说到此处。 赵师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若不是莫师兄。 那这道金光......又是何方神圣? 难不成有人打上山门了?! 开什么玩笑?! 莫说五仙山如今弟子齐聚山头......哪怕是平时,此地常年有五位真人坐镇,又有仙山大阵,寻常登楼境来了,不过是送菜罢了。 心中疑惑,猜测不出此金光的来历。 赵师兄也不敢再耽搁。 “走!” “快上去看看!” 话音未落。 二人身形暴起,顺着山道疾驰而上。 然而。 尚未等他们奔出百丈。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紧接着。 一道身影裹挟着漫天碎石与烟尘,从二人身侧呼啸掠过。 砰! 重重砸在不远处的山壁之上。 整面山壁轰然塌陷,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赵师兄脚步猛地一顿,死死盯着那处凹陷。 待到烟尘散去。 看清那其中之物,整个人彻底傻在了原地....... 只见深坑之中,嵌着一道人影。 象征着黄仙一脉的明黄道袍,此刻已碎成了布条,混着血肉模糊的烂泥,挂在身上。 胸膛塌陷大半,四肢翻折。 唯有一张脸还算完整,依稀能辨认出身份...... “莫......莫师兄?!” 刘师弟怪叫一声。 眼下这人。 不就是他们刚刚提到的莫师兄么!? 可这怎么可能? 莫师兄可是五仙之下第一人! 登楼四重的修为,哪怕是在东域也是不错。 怎么可能被人打得这般凄惨?! 像是一条死狗,被人随手扔进了山壁里? 等等。 赵师兄猛地回过神来。 方才那道金光...... “真有人,打上山门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 呼—— 头顶光线骤暗。 滚滚黑雾如天河倒灌,从远处呼啸掠来。 煞气滔天。 伴随着黑雾翻涌,一道玄衣少女漠然踏出。 看都未看那两个呆若木鸡的弟子。 手中赤红光芒一闪。 煞气逼人的偃月长刀,裹挟着万钧之力,怒啸而来。 轰—— 长刀瞬间没入深坑。 将似乎还有一口气的莫师兄,连带着身后的山壁,一同斩成两段。 鲜血尚未喷溅。 便被滚滚煞气瞬间蒸干。 只是登楼大修,肉身虽毁,元神尚存。 嗡—— 一道土黄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光华流转,显化出一尊身影。 眉眼五官,与那莫师兄一般无二。 只是此刻。 这元神周身缭绕着森森黄雾,隐隐有腥甜之气弥漫。 “你是何人?可知此地是何处?!” 相比于肉身被毁的惊惧,此刻占据他心头的,更多的是一种荒谬。 五仙山虽不比二十五脉正统,但在大唐周遭,已经算是最为顶尖的势力。 对方大摇大摆地驾驭遁光,迈入此地也就算了。 方才,竟是连问都不问一句。 上来便是死手! 究竟是怎样的背景,敢做出这般行径?! 闻言。 玄衣少女单手提刀,垂下眼眸,反问道:“五仙山?” “不错,既知是五仙山,还敢如此放肆!?” 莫师兄厉喝出声:“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也不管你身后站着哪座洞天,今日若不给个说法......” 话音未落。 少女却是不耐烦地抬起眼皮。 “老子打的就是五仙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 少女周身窍穴齐齐轰鸣。 滚滚黑雾,如决堤之江海,自她体内喷薄而出。 呜呜呜—— 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瞬间响彻整座五仙山。 黑雾遮天蔽日,将原本祥和的仙家福地,须臾间化作森罗鬼域。 在那翻涌的黑潮之中。 隐约可见数百头狰狞妖魔的虚影,若隐若现,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煞气滔天。 莫师兄瞳孔骤缩。 “哪来的魔修?!”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方这就是冲着灭门来的! 可如今...... 五位真人长安一战,肉身尽毁,元神重创,此刻正在闭关重塑法身。 绝不能让此人惊扰了真人! 念及此。 莫师兄原本惊怒的神色,竟是瞬间沉静下来。 既然没了回旋的余地。 那便战! “来!!” 莫师兄怒啸一声。 元神之上,黄光暴涨。 不过眨眼功夫。 一柄长达数丈、通体由黄雾凝练而成的长枪,凭空显现。 元神裹挟着长枪,化作一道凄厉的黄虹,居高临下,直刺少女眉心。 第400章 力战五仙门徒 面对裹挟着腥臭黄雾、当头刺落的长枪,姜月初脚下未动分毫。 漆黑发丝被劲风向后吹起。 露出古井无波的眸子。 体内气海轰鸣,金蓝大日疯狂轮转。 雄浑到不讲道理的力道,尽数灌入右臂之中。 “找死?!” 莫师兄见这魔修竟敢以肉拳硬接自己元神显化的兵刃。 心中惊怒交加,更是杀意暴涨。 既然你托大,那便把这条手臂连同性命一并留下! 黄虹贯日,瞬息而至。 在赵、刘二位弟子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姜月初面不改色,迎着那锋锐无匹的枪尖,轰然一拳砸去。 咚——!!! “这......” 莫师兄元神显化的面孔上,狰狞之色瞬间凝固。 下一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那丈余长的黄雾枪身。 在少女并不算硕大的拳头之下,竟是被硬生生砸得弯曲。 裂纹迅速密布周身。 直至彻底化作漫天黄色的流光散去。 姜月初这一拳去势未减。 直接凿穿了长枪,狠狠印在了莫师兄的元神胸膛之上。 砰! 元神剧震。 在这一拳之下,竟是被打得溃散大半。 身躯更是轰得倒飞出百丈之远。 直直卸去大半力道,这才堪堪停下。 “怎么可能......” 莫师兄死死盯着远处玄衣身影,眼底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世间修行,登楼之后,肉身不过是渡世宝筏。 哪怕是专修肉身的路子,到了这一步,也多是以元神为主。 何曾见过这般...... 仅凭一副血肉之躯,便能一拳轰碎登楼元神的? 这特么还是人吗?! 莫师兄心中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就要再退。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 玄衣少女一拳得手之后,并未乘胜追击。 反倒是收了拳架,立于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肉身虽强,可迈入登楼之后,元神才是根本。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往后遇到的敌人,多半都是些玩弄元神的好手。 若是还像以前那般只会抡拳头,遇到些诡异手段,难免吃亏。 正好。 眼前就有个现成的靶子。 干脆试试元神新获得的能力。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竟是在半空中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搭于膝头。 呼吸骤停。 嗡—— 天灵盖处,金蓝二色光华大作。 下一刻。 一道与本体一般无二的身影,自头顶一步跨出。 这元神一出现,便引得周遭空间微微震颤。 金蓝交织的光辉之中,隐隐可见一抹如水银般的银色流光,在元神体内缓缓流淌。 姜月初的元神悬浮于空,看了一眼远处惊魂未定的黄影。 嘴角微勾。 没有丝毫废话。 哗啦—— 金蓝元神竟是瞬间崩解,化作一滩流淌的银色液体。 凭空消失在原地。 莫师兄瞳孔骤缩。 下一秒。 当他再次感知到对方气息时,透骨的寒意已然贴上了他的后颈。 莫师兄亡魂大冒,刚想催动黄雾。 一只手已然扣住了他的咽喉。 紧接着。 姜月初的元神欺身而进。 提膝。 怒砸而上! 轰轰!!! 少女元神恐怖的力道让五仙弟子绝望。 元神之上明暗不定,甚至有了一丝隐隐崩溃的迹象。 尚未等他缓过劲来。 姜月初手肘如刀,裹挟着璀璨的金蓝光辉,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之上。 砰! 莫师兄整个人如陨石般坠落,重重砸入地面。 泥土翻涌。 姜月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如流光紧随而下,骑在黄影身上,双拳如雨点般落下。 每一拳,都带着撕裂元神的恐怖力道。 每一拳,都砸得那黄雾溃散几分。 不过短短数息。 这位五仙山的登楼大修,便已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元神更是被打得几近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啊!!!” 莫师兄发出一声屈辱至极的怒吼。 他艰难地偏过头,目光瞥见远处那两个还傻愣在原地的二人。 心中怒火更甚。 “还愣着作甚?!” “没看见她元神出窍了吗?!” “去毁了她的肉身!!!” 这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赵、刘二人耳畔炸响。 二人身躯一震,终于从那一边倒的虐杀中回过神来。 对视一眼。 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狠厉。 是啊。 登楼大修的肉身,哪怕再强,没了元神在体,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杀!” 赵师兄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寒芒。 刘师弟亦是祭出一尊黑印,迎风暴涨,裹挟着千钧之力。 二人一左一右,如饿狼扑食,直奔半空中盘膝而坐的玄衣肉身而去。 近了! 更近了! 看着那具毫无防备的身躯,二人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然而。 就在那剑锋距离姜月初眉心不过三尺,黑印即将砸落头顶之际。 昂——!!! 沉闷暴虐的低吼响起。 赵师兄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的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原本低垂着头颅、气息全无的肉身,忽然动了。 如瀑的黑发无风自动,狂乱舞动。 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轰—— 赵师兄与刘师弟的身形硬生生僵在半空。 只见那双眸子之中。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唯有两团狂暴银紫色雷浆,在眼眶中疯狂翻涌。 “这是......什么东西?!” 刘师弟失声惊呼。 元神离体,肉体还能动弹?! 下一刻。 少女肉身缓缓抬起手。 动作僵硬,却快若奔雷。 白皙修长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握住了刺来的剑锋。 五指收拢。 咔嚓。 长剑寸寸崩碎。 紧接着。 单手去势未减,一把扣住了赵师兄的头颅。 雷光炸裂。 鲜血混杂着脑浆,在雷火的炙烤下瞬间蒸发。 无头尸体从半空坠落。 “嘻嘻。” 少女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怪笑。 声音尖细,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学舌。 这一幕。 让刘师弟面皮狂抖,心中一颤,甚至连黑印都差点忘了怎么操控。 阴间...... 太阴间了!!! 念及此。 心中战意越发消散。 竟是扭头便准备跑路。 然而。 他刚一动。 少女的脖子竟是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雷光四溢的眸子,漠然盯着其背影。 第401章 五仙山的危机 “想跑?” 少女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下一刻。 轰—— 脚下山岩崩碎。 左腿迈出,沉重如山岳。 右腿蹬地,轻灵似鬼魅。 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力方式,在同一具身体上呈现,显得诡异至极。 刘师弟亡魂大冒。 生死关头,也激起了几分凶性。 “装神弄鬼!” 他厉喝一声,体内灵气疯狂灌入手中黑印,朝着姜月初怒砸而去。 也便在此时。 苍白虚影自无头尸身中凄厉钻出。 正是赵师兄的元神。 肉身横死,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无。 这让他在惊骇之余,生出了怨毒之意。 我没的东西...你也别想要!!! 赵师兄元神面容扭曲,双手疯狂掐诀。 “你这魔头!!给我受死!!!” 厉喝声中。 数十道惨白剑气凭空凝结,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少女后心大穴而去。 然。 面对这般前后夹击。 此刻的少女,竟是完全不理会。 噗噗噗—— 剑气入肉之声沉闷可怖。 玄衣少女的身形被这股巨力冲得向前踉跄几步。 只是伤口处并无鲜血流出,反倒是滚滚黑雾如活物般翻涌,瞬间将伤口填平。 少女缓缓直起身子。 体内窍穴深处。 诸多妖魔残魂,此刻彻底沸腾。 “杀!” “通煞我也!!!” “滚开,我来组成头部!” 妖魔接管后的身躯,根本不懂什么是元神。 故而。 相较于身后的元神,对于这些妖魔本能而言,有着鲜活血肉的刘师弟,才是更具诱惑的美味。 咚。 地面炸裂。 少女身形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至刘师弟头顶。 “滚开!!” 刘师弟肝胆俱裂,黑印瞬间飞回,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当头砸下。 然而。 少女不闪不避。 迎着黑印,一头撞了上去。 轰隆—— 黑印被这一头硬生生撞得倒飞而出。 上面更是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痕。 她咧嘴一笑。 右手成爪,指尖雷霆缠绕。 “死!” 含混不清的嘶吼声中。 她一把扣住了刘师弟的肩膀。 “啊——!!!” 刘师弟惨叫声刚起。 少女双臂猛然发力,向两边狠狠一撕。 嗤啦。 漫天血雨泼洒。 刘师弟那肥硕的身躯,竟是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鲜血淋了少女一身。 让她此刻看上去,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恶鬼。 元神惊恐地从残尸中遁出。 然鹅。 少女却对元神毫无兴趣。 反倒是提着半截血淋淋的残躯,僵硬的下颚缓缓张开...... “别让他跑了。” 漠然的嗓音忽然传来。 让少女的动作微微一滞,翻涌的雷光闪烁了两下,终究明白了姜月初的意思。 下一刻。 玄衣涌动,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 另一侧,赵师兄的元神亦是趁乱欲逃。 姜月初连头都未回。 只是右手向后怒拂。 银光后发先至,瞬间洞穿了赵师兄的元神。 银光绞杀。 甚至连求饶的机会都无,当场泯灭。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六百七十七年】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身下。 黄雾元神,此刻已是被打得没了人形。 原本凝实的土黄色光晕,在金蓝与银色交织的拳锋下,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看着骑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的元神。 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算什么? 这究竟算什么?! 为了入这五仙山,追求燃灯之上的境界。 为了所为的仙凡有别......若要登天,必先绝地。 他莫成空当年,甚至不惜亲手挥剑斩杀莫家七十二口人的性命! 莫成空!莫成空! 万事皆空,唯道独尊! 哪怕是给人当狗,他也当得甘之如饴。 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去看看天上的风景。 可哪怕如此...... 哪怕如此! 今日,竟还是被如屠猪狗般按在地上摩擦。 不甘心。 他不甘心! “我舍弃了人性,我杀尽了至亲,我做尽了这世间极恶之事,只为求那一线天机!” “我都走到这一步了......” “为何!!!” 回应他的。 唯有骤然加速、重重落下的一拳。 轰——!!! 拳锋落下。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两千七百四十四年】 姜月初漠然收回手。 修行路上,哪有什么为什么。 你要杀人,人便杀你。 仅此而已。 其实。 姜月初一直没觉得,大唐境内的燃灯武者,为了登楼,为了长生,去给五仙山当狗有什么不对。 既然路断了,那便去借路,去跪着求路。 只要能爬上去,姿态难看些,并不寒碜。 但这世间的道理,总归是公平的。 既然有了这份觉悟,既然有了将这世间一切——包括人性、尊严、乃至至亲骨肉都摆上赌桌的魄力。 那便也要做好,满盘皆输、身死道消的准备。 最让人瞧不起的,并非是做狗。 而是做了狗,却还妄想着能有人把你当人看,临死前还要吠上两声。 这就很没意思。 等了片刻。 终于传来一阵提示。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八百九十二年】 不远处。 肉身终于是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来。 姜月初元神微动,一步跨出。 金蓝流光瞬间没入肉身眉心。 嗡—— 接管了肉身,她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 体内的妖魂虽能暂时替她操控身躯。 可这群玩意配合稀烂,更是完全不珍惜这具肉身..... 以后还是少用吧。 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山巅。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五仙山的真人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这一点,倒是出乎了姜月初的意料。 不过。 少女手腕微转。 赤红偃月刀再次出现。 如今手握数十万年的道行,让她底气十足。 今日。 五仙山。 注定血流成河。 既然当初敢去长安撒野,敢视大唐百姓为草芥。 那便该想到会有被人打上门来,拆骨扬灰的一天。 既然你们喜欢讲弱肉强食。 今日,我便是强食。 第402章 上五仙山! 五仙山金顶。 云海翻涌。 早已不复往日那般仙家气象。 轰——!!! 魁梧身影如蛮牛冲撞,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路。 “痛快!” “痛快!” 牛奔放声狂笑。 大手探出,一把攥住一名试图偷袭的仙山弟子。 那弟子有着燃灯境的修为,放在大唐王朝,足以称霸一方。 可在这位万妖大泽的妖皇面前,却宛如稚童。 “放肆!我乃......” 噗嗤。 牛奔五指发力。 话音未落,那弟子便被捏成了一团肉泥。 随手将尸体甩飞,牛奔环视四周。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五仙山弟子,此刻眼中满是惊恐,步步后退。 在灵山的红绫妖皇面前,他牛奔或许不敌......可在这五仙山? 实力最强的五位真人皆未出现,最能打的刚露面就被姜月初一拳轰下了山门,如今更是被追杀得不见踪影。 剩下这群臭鱼烂虾? 最高不过登楼一二重,大部分皆是燃灯境。 相较于牛奔那边的酣畅淋漓,王子昱稚嫩的小脸上,却写满了愁苦。 “造孽啊......” 他叹了口气,目光瞥向山腰,心中将姜月初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初在洞穴之中,听得姜月初说要打上五仙山......本以为只是对方未来的长远打算。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 面对一尊拥有五位登楼已久修士的老牌势力,自己这边人手不足......难道不该是先回去闭关修整,待到拥有绝对的实力之后,再徐徐图之吗? 再不济。 也该先派人探探虚实,摸清五仙山的底细,再做打算吧? 可这丫头倒好。 出了洞穴直接就来了。 更离谱的是,自己竟然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来了。 师尊让他跟着少女见见世面...可不是这般见世面的! 虽然五仙山在二十五正统眼里不算什么,可到底也是有了道统传承的势力。 玄真洞天乃是太阿一脉,历来不会轻易插手其他道统的纷争......自己这般来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白白坏了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五仙山弟子,无奈道:“诸位,听我一言,其实我只是路过......” 回应他的,是三道呼啸而至的雾气。 一名须发半百的道人厉声高喝:“此獠看起来实力最弱!先斩此獠!” 听得此话。 本还在与牛奔周旋的几名登楼武仙,齐齐调转方向,朝着王子昱扑杀而上。 “......” 童子又叹了口气,身形飘然后退,袖袍连连挥动。 一一化解攻势,却也不敢下死手。 只得在心中祈祷姜月初回来的再快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祈祷。 滚滚黑雾忽然弥漫在四周。 唰——!!! 赤红刀芒自黑雾中涌动,横贯长空。 轰—— 原本气势汹汹围攻王子昱的三名登楼修士,只觉眼前红光一闪,肉体便已经被撕扯开来。 刀势去势未减,狠狠斩过地面。 坚硬的山岩如豆腐般碎裂,留下一道沟壑。 沟壑两侧。 十几名靠得稍近的燃灯境弟子,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便在这恐怖的刀压之下,直接爆成了一团团血雾。 仅仅一刀。 场上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这......这?!” 三道虚幻的元神,惊恐地尸身中钻出。 看着下方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元神剧烈颤抖,眼中满是骇然。 肉身被毁。 对于登楼境而言,虽不致死,却也算是天大之仇。 但此刻。 他们心中却生不起半点怨恨。 唯有恐惧。 这魔头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三人心意相通,元神化作流光,分作三个方向,便要朝着山下遁去。 然而。 既已拔刀,何来生路? 姜月初立于黑雾之中,看着三道仓皇逃窜的流光。 嗡—— 三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出现在身侧。 “去。” 一声轻叱。 轰隆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穹,瞬间乌云密布。 一道粗如水桶的紫极狂雷,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后发先至,如苍龙出海,径直朝着左侧那道元神劈去。 雷音滚滚,震得整座五仙山都在颤抖。 紧随其后的,是一颗赤红如血的珠子。 呼—— 天火燎原。 赤红的火焰凭空而生,化作一条狰狞火龙,热浪排空。 火龙咆哮,死死咬住了中间那道元神。 最后是白色龙珠。 哗啦啦—— 高山之上,竟是响起了海浪拍岸之声。 滚滚黑水凭空显现,化作滔天巨浪,铺天盖地朝着最后一道元神卷去。 三管齐下。 雷霆怒啸,天火舔舐,海浪翻涌。 不过眨眼功夫。 三道原本疾驰的流光,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硬生生截停。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雷霆劈在元神之上,瞬间将其炸得黯淡无光,几欲崩碎。 天火缠身,烧得那元神滋滋作响,青烟直冒。 黑水腐蚀,更是让最后一道元神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仅是一个照面。 三尊登楼境的元神,便已遭重创。 下方。 王子昱看得眼皮狂跳。 不是... 等一下! 你不是专修肉身的阳山一脉么?! 怎么术法也玩的这么溜啊! 然而。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还在后头。 就在三道元神被困住的瞬间。 原本立于原地的玄衣少女,身形骤然消失。 金光撕裂长空,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瞬息之间。 便已出现在被雷霆劈得僵直的元神身后。 姜月初面无表情。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天灵盖。 滋滋—— 银紫雷光炸裂。 元神瞬间崩解成漫天流萤。 姜月初身形借势一折,裹挟着尚未散去的雷光,直扑那道被天火缠身的元神。 “饶......” 元神惊恐欲绝。 回应他的。 是一抹凄艳的赤红刀光。 噗嗤——!!! 赤红偃月刀毫无花哨地捅入元神胸膛。 第二尊。 姜月初手腕微转。 脚下重重一踏虚空。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杀向最后那道深陷黑水沼泽的元神。 轰—— 拳锋裹挟着金蓝二色的璀璨光华,蛮横地轰碎了对方最后的抵抗。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五百二十年】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八百三十年】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六百六十年】 第403章 一炷香可以吗? 漫天黑雾缓缓收拢。 少女单手提刀,立于虚空。 幸存的五仙山弟子,一个个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这还打什么? 拿什么打? 登楼境的武仙在这魔头手中都走不过一个照面。 他们这些燃灯境的小鱼小虾,冲上去除了送死,还能作甚? 王子昱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半空中那道不可一世的身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虽然早就知道这丫头凶悍。 可亲眼看着她如砍瓜切菜般屠戮同境修士。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真是不讲道理啊......” 此时,一直躲在巨石后头瑟瑟发抖的赤阳妖尊,终于寻到了机会。 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指着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五仙山弟子,唾沫横飞。 “一群有眼无珠的东西!” “还不速速引颈受戮,竟还妄想负隅顽抗?” 这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忠心耿耿。 全然忘了方才自个儿躲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怂样。 远处。 幸存的五仙山弟子面面相觑。 还未来得及说话。 轰轰—— 山体震动。 少女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她离开的刹那。 轰——!!! 土黄色的光柱,自她方才立足下方的地底悍然冲出。 若是姜月初慢上半息,怕是此刻已被这光柱洞穿。 但这还没完。 光柱冲天而起,并未击中目标,却是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这是......” 不远处的王子昱面色骤变。 他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凝重:“小心!” “此地启动了阵法!!!” 随着话音落下。 脚下的五仙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剧烈颤抖。 轰轰轰——!!! 无数道各色雾气,如地龙翻身,从地底各个角落炸裂而出。 山石崩碎,草木枯黄。 原本郁郁葱葱的仙家福地,顷刻间化作一片死地。 那些雾气并未散去,而是迅速在半空中汇聚。 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座五仙山金顶,死死扣在其中。 雾气翻涌间。 隐约可见五毒之形。 也就这一刹那。 五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踏出虚空。 分列五方,封死所有退路。 恐怖的威压自这五人身上倾泻而下。 正是五仙山五位真人。 居中者,身披黄袍,面容枯槁,眼神阴鸷,正是五仙之首,黄蚣真人。 其余四位,红袍、青衣、黑衫、白褂,各据一方,目光森冷,死死锁住中央那道玄衣身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长安城头,肉身被毁之恨,元神受创之辱...... 此刻尽数化作杀意。 红蟾真人阴恻恻道:“好,好得很.....我道是谁敢这般闯入我五仙山,没想到是你,正愁想何时去长安寻你晦气。” “没成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黄蚣真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老脸之上,皮肉疯狂抽搐。 仅仅是重塑肉身的功夫....... 五仙山就被这丫头弄成这幅样子! 究竟是多大的胆子,敢就这般闯入五仙山? 莫不是觉得他们当初退去,是怕了这丫头?! 还是另有依仗? 念及此。 黄蚣真人继续向远处看去。 “嗯?” 目光落在远处的王子昱身上。 每一脉道统传承的修士,其身上的气息,皆会带着背后道统的特征。 眼下这童子。 虽未刻意释放气机。 可其身上纯正的庚金之气,却如黑夜烛火,与众人格格不入。 这种五曜道统才有的气息,五仙山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寒意惊醒。 “洞天的人?” 其余四位真人身形猛地一僵,原本还在翻涌的雾气,更是出现了停滞。 他们齐齐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童子。 此方天地,道统林立。 可站在金字塔尖的,永远只有那二十五脉。 五仙山在这偏隅之地称王称霸,自号真人,看着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在那些真正的洞天福地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野修。 当年五仙山为何封山? 对外说是仙凡有别,不惹尘埃。 实则......是被洞天的修士打怕了。 此时此刻。 洞天的人重新出现在此地,还是跟着这个丫头来的...... 莫非,洞天的人已经有了动作?! 念及此,五位真人如坠冰窟。 若是姜月初一人,他们自然不惧。 可若是有洞天的人插手。 今日便是胜了,明日五仙山也得被夷为平地! “被认出来了啊......” 闻言。 童子喃喃自语,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玄真洞天虽强,却也有规矩。 太阿一脉主杀伐,却最忌讳无故沾染因果,更严禁弟子插手其他道统之事。 麻烦。 太麻烦了。 王子昱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五张惊恐扭曲的面孔。 既然不想惹麻烦。 那就只能把制造麻烦的人解决了。 只要这五仙山上下死绝了,谁又知道他来过? 想通了此节,童子脸上的苦恼瞬间消散。 侧眸对少女道:“一炷香的时间,可以吗?” 闻言。 少女眉头微蹙,似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如今开启了阵法,且自己暂时不知道这阵法的底细....... 要在此情况下,一炷香的时间杀完...... 有些紧凑。 但也仅仅是有些紧凑罢了。 姜月初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刀柄,淡淡道:“应该可以。” 听到这肯定的答复,王子昱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这丫头虽行事疯癫,但一身战力却是实打实的。 有她护法,这一炷香的时间,应当无虞。 “好!” 童子不再犹豫,猛地一拍腰间。 嗡—— 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五道金光自他腰间激射而出。 迎风便涨。 须臾之间,化作五柄长达丈许的金色巨剑,悬浮于他身侧。 “这是......” 黄蚣真人瞳孔收缩。 五人皆是活了数十万年,眼力何其毒辣。 “动手!!绝不能让此子完成大阵!!!” 红蟾真人厉喝一声,率先发难。 漫天红雾翻涌,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巨蟾,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王子昱当头罩下。 其余四人亦是不甘示弱,各施手段,五色流光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齐齐压向童子。 第404章 力战五仙! 面对五位真人的联手一击。 王子昱却是并未理会,双手掐诀,飞快舞动。 既已托付,便无需顾头顾尾。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咒文念诵,五柄金剑震颤嗡鸣,金光暴涨,隐隐有虎啸之音自剑身深处传出。 “太阿庚金白虎戮神诛魔大阵!” 童子一声厉喝。 这便是五曜道统的底蕴。 哪怕他仅仅登楼二重的修为,若是完成此阵,足以越境斩杀,将眼下五人尽数绞杀成灰! 余光瞥见姜月初迟迟未有动作。 忍不住一愣。 这丫头..... 明明自己都这般相信她,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发呆?! 果然初出茅庐......虽有一身霸道修为,可论起杀伐经验,还是太过浅薄。 当下只好分心提醒道:“拦住他们!!!” 似乎是听到了这句提醒。 少女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原地。 见此,王子昱嘴角微勾。 稳了。 只要这丫头硬抗片刻,待他大阵一起...... 然而。 下一刻。 童子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道玄衣身影,并未如他预想那般挡在他身前。 而是...... 直接冲进了漫天五色毒雾之中。 “???” 王子昱瞪大了眼。 不是? 让你护法,你特么冲进去作甚?! 然而姜月初哪里听得见他的心声。 少女眉头皱起,看着越来越近的五道身影,眼中凶意闪过。 既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那便要抓紧了。 青蛇真人只见眼前黑光一闪。 清冷的面孔已然贴到了近前。 尼玛! 为什么总是先挑她先下手!? “你......” 青蛇真人亡魂大冒,下意识想要催动法身后撤。 晚了。 姜月初五指成钩,瞬间扣住了她的面门。 刀锋倒转。 噗嗤—— 刀尖毫从下颚捅入,自天灵盖穿出。 鲜血尚未喷溅,便被刀身之上的煞气瞬间蒸发。 姜月初手腕一抖。 刚刚重塑不久的肉身瞬间向下坠去。 见此一幕。 黄蚣真人眼皮狂跳。 果然...... 先前这丫头元神强横,如今肉身亦是如此...... 在这般近身搏杀之下,他们绝不是此人的对手。 “莫要再留手了!!!” 话音未落。 瞬间舍弃了刚刚重塑的肉身。 天灵盖处,黄光喷薄。 半人半蜈蚣的狰狞元神,裹挟着滚滚黄雾,自那皮囊之中钻出。 既已舍了肉身,便再无顾忌。 “杀!!!” 黄蚣真人元神一晃,千足齐动,虚空震颤。 其余三位真人见状,亦是心头一横。 事到如今,哪还有半分犹豫。 先前在长安,打不过跑了就是。 可在此地...... 若是跑了,日后哪还有五仙山之名?! 黑蛛真人尖啸一声,肉身干瘪下去,一尊八脚黑蛛元神破体而出,吐出漫天灰丝。 白壁真人与红蟾真人紧随其后。 四尊元神,齐齐显露真容。 黄蚣、黑蛛、白壁三尊元神,成掎角之势,将姜月初死死围在中央。 “去先拦住布阵的小子!” 闻言。 红蟾真人瞬间越过姜月初,直扑后方的王子昱。 与此同时。 下方亦是有一道绿色流光袭来。 正是方才坠地的青蛇真人。 “死来!” ... 牛奔在姜月初冲出去的第一时间,便护在童子身前。 可此刻。 心中叫苦不迭。 本以为只是跟着新主子来拆个寻常山头。 结果眼下,突然冒出五尊中后境的登楼! 它一介登楼二重的牛牛,怎么挡?! 可此刻。 这小道人既敢夸下海口,定然是有所依仗。 自己必须守住! 否则,一旦小道人身死,姜月初又落败,自己怕是也要落得个被剥皮抽筋的下场。 哞——!!! 惊天动地的牛吼,自他口中爆发。 可吼声尚未传出多远。 黑雾翻涌中,玄衣身影竟是后发先至,挡在了他的身前。 嗯?! 牛奔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一看,险些把他三魂七魄吓出了窍。 只见远处,金蓝二色的元神,正与黄蚣等三位真人的元神厮杀正酣,难解难分。 那眼下...... 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震惊的不止是牛奔。 红蟾与青蛇两位真人亦是面色骤变。 什么情况? 那丫头分明在与黄蚣三人缠斗。 为何还能有余力出现在此地?! 难不成...... 二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可姜月初的肉身,却是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 眼中雷光涌动,嘴角更是裂开狞笑。 “桀桀桀桀桀......” 笑声未落。 裹挟着万千雷光的拳头,凌厉砸出。 轰—— 一声闷响。 红蟾真人瞬间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 青蛇真人催动的森森雾气,亦是落在了少女胸膛。 噗嗤。 少女胸口瞬间塌陷。 可下一瞬。 黑雾涌动。 点点青芒在其中闪烁。 哪怕是妖魔接管的身体,亦是能自发施展【万古长青】这门天赋。 “......” 青蛇真人看得头皮发麻。 肉身缓缓扭过头,雷光四溢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她。 眼中凶意闪过,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妖魔,径直冲了过来。 姜月初没有再管下方。 金蓝元神悬于半空,脑后大日轮转不休。 面对三尊同境修士的围攻,她竟是没有丝毫退意。 黄蚣真人的千足化作金色飞剑,撕裂长空。 黑蛛真人的黑雾化作锁链,封锁了所有退路。 白壁真人的元神更是化作一道流光,专攻要害。 姜月初的元神却是冷哼一声。 哗啦。 金蓝身躯瞬间崩解,化作一滩流淌的银色液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攻势。 下一刻。 银液在远处重新凝聚成形。 “啧。” 确实有些难缠。 三尊登楼境的元神,配合默契,攻势连绵不绝。 全力之下,确实棘手。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留手。 右手翻转,怒拂而出。 漫天银华凭空而生,铺天盖地朝着三尊元神笼罩而去! 轰—— 漫天银华炸裂。 十二彩霞银所化的流光,裹挟着无匹的锋锐之意,瞬间吞没了三尊元神。 黑蛛真人的元神当场被绞碎了三条腿,发出凄厉的尖啸,狼狈后撤。 白壁真人的元神更是被洞穿了胸膛,光华黯淡,几欲崩碎。 然鹅。 唯有那首当其冲的黄蚣真人,竟是在银华之中硬生生扛了下来。 只见他那半人半蜈蚣的元神周身,黄雾翻涌,竟是将那无往不利的银色霞光尽数抵挡在外。 “真当本座数十万载的苦修,只有这点手段不成?!” 说罢。 庞大的元神之躯轰然一震。 全身光华闪动!!! 自那土黄色的元神之内,竟是隐隐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心脏,剧烈跳动。 “百目戮仙劫光!” 话音未落。 蜈蚣元神之躯上,竟是出现了一颗又一颗颜色各异的眼瞳。 赤、橙、黄、绿、青、蓝、紫。 密密麻麻,数以百计。 下一瞬。 百颗瞳目,齐齐睁开! 嗤嗤嗤嗤嗤—— 数百道颜色各异的劫光,自眼瞳之中激射而出。 ------- 催更破万,十更。(其实是偷偷存了点稿子,嘿嘿) 第405章 也让你看看我的底蕴 光怪陆离。 这大概是此刻五仙山金顶之上,最为贴切的形容。 随着那百颗眼珠齐齐睁开,各色光柱朝着四面八方疯狂乱窜。 首当其冲的,便是漫天翻涌的银色霞光。 仅仅是一瞬。 金蓝元神便被射的千疮百孔,凝练的银液被打得四处飞溅。 不仅如此。 这劫光根本不分敌我。 不远处的黑蛛真人与白壁真人,本以此为机,想要上前夹击。 可还没迈出两步,便被几道流弹般的劫光扫中。 “你疯了?!” 黑蛛真人尖啸一声,蛛腿瞬间又被削断了两根。 断口处冒着腥臭的黑烟,不得不狼狈后撤。 白壁真人更是凄惨,一道紫色劫光擦着他的面门飞过,险些将半边脑袋给削了去。 下方。 原本还在布阵的王子昱,小脸骤然一白。 顾不得维持手中印诀,猛地一拍腰间。 金色流光划过,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挡在身前。 轰轰轰—— 数十道劫光轰在金盾之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他闷哼一声,硬生生退了数十米,才堪堪稳住身形。 五仙山能在这东域屹立数十万载,甚至在惹到正统洞天之后,苟活至今。 若是没有几分把人牙崩碎的硬骨头,对于高高在上的洞天而言,灭了也就灭了。 何至于还要捏着鼻子,给这群野修定下规矩,放其一条生路? 不过是忌惮对方鱼死网破,嫌弃沾染一身腥臊罢了。 半空之中。 庞大的蜈蚣元神,此刻亦是有些萎靡。 原本缭绕周身的黄雾淡薄了几分,连带着那数百只眼瞳也都紧紧闭合,流下道道腥臭的血泪。 显然,施展这般手段对于黄蚣真人而言,亦是不小的负荷。 尤其是那颗镶嵌在元神深处的赤红心脏。 此刻光芒黯淡,原本强有力的搏动变得微弱不堪,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黄蚣真人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这可是他当年在一处遗迹中,九死一生才得来的极品心材。 可惜,以他目前的手段,还做不得将其完全炼化,为了对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不得不强行催动这尚未完全炼化的心材。 这一击过后,心材的灵性至少损耗了大半。 日后想要修复,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与天材地宝。 “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千疮百孔的金蓝元神身上,嘴角勾起讥讽:“怎么样,本座的底蕴......滋味不好受吧?” 不远处。 黑蛛真人与白壁真人亦是狼狈不堪地聚拢过来。 二妖看向黄蚣真人的眼神中,除了原本的忌惮,更多了几分恐惧。 虽然五仙山以黄仙一脉为首,可到底是多少年前定下的规矩。 很久没有见过黄蚣真人出手,本还想着假以时日,自己将来未必不能取而代之......可此刻,尚存的几分心思,也不敢再有。 “师兄好手段!” 黑蛛真人强忍着断腿之痛,尖声恭维道:“以师兄如今的实力,若是洞天的人再敢来犯,怕是也不敢轻易招惹师兄。” 白壁真人亦是附和着点头,目光阴毒地看向远处:“如今这丫头元神重创,我等还是速速动手,莫要再给对方机会。” 众妖的目光,齐齐汇聚于一点。 只见百丈开外。 原本璀璨夺目的金蓝元神,此刻正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元神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边缘,都残留着各色劫光的气息。 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元神的本体。 那原本流淌自如,神妙无双的银色液体,此刻也仿佛失去了灵性,变得滞涩不堪。 它们艰难地蠕动着,试图去填补那些伤口。 可劫光残留的力量太过霸道,往往刚一修补好,便又被重新撕裂。 姜月初的元神悬浮于空,身形微微佝偻。 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千疮百孔的手掌。 透过掌心的破洞,甚至能看到下方翻涌的云海。 这一刻。 少女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愤怒,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慌。 反倒是一片出奇的平静。 “确实很厉害......” 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自她嘴角溢出。 自从得了系统,一路横推至今,不知不觉间,她姜月初的心态,似乎真的有些飘了。 下意识地将这世间的修行者,都当成了可以随意碾压的土鸡瓦狗。 可这一次。 却给了她提醒。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蠢货? 能在这世道里活下来,还能修炼到登楼之境,甚至占据一方福地数十万载的存在。 谁手里没几张保命的底牌? 谁背后没一点不为人知的依仗? 而她方才,却还抱着一种轻松自满的心态......何其愚蠢。 何其可笑。 姜月初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金手指的面板依旧清晰可见,上面罗列的一行行数据,曾是她最大的依仗,却也成了遮蔽她双眼的迷雾。 金手指,固然是逆天改命的神器。 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就是任人宰割的npc。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灵,有着自己的道,有着自己的狠,有着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决心。 呼—— 一口浊气,似是从灵魂深处吐出。 当姜月初再次睁开眼时。 金蓝交织的眸子里,原本的傲慢与轻视,已然荡然无存。 黄蚣真人眯起眼,看着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黑蛛与白壁二妖狞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这残破的元神,还能撑到几时!” 少女并未理会他们的叫嚣,只是缓缓垂下手。 身形微微前倾。 就像是一头即将捕食的猎豹,做好了最后的蓄力。 “多谢指教。” “作为回报......我也让你看看,我的底蕴。” 心念微动。 【消耗道行二十万年】 少女身后,原本只是作为异象存在的煌煌大日。 此刻。 竟是缓缓转动起来。 随着每一次转动,滚滚金炎洒落,大小亦是骤然爆涨。 十丈。 百丈。 千丈!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遮天蔽日的煌煌大日,凭空显现于五仙山金顶之上。 第406章 五仙陨落 天无二日。 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可今日的五仙山金顶,却有了。 自少女元神脑后升腾而起的煌煌大日,须臾之间,便已铺满了整座苍穹。 金炎滚滚,肆意流淌。 原本悬于九天之上的真阳,在这般霸道的威势面前,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好似是个怯懦的看客,悄悄收敛了光芒,躲进了云层深处。 甚至整座大阵生成的五色毒雾,此刻亦是被炙烤蒸发。 山巅之上,草木瞬间枯黄,继而自燃,化作灰烬。 坚硬的山岩表面,泛起赤红之色,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五位真人仰着头。 脖颈僵硬,眼角狂跳。 登楼境。 这三个字,代表着超脱凡俗,俯瞰众生。 可直至此刻。 才真正知晓,同为登楼,亦有云泥之别。 眼前这少女,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仅仅是显化出的异象,便已有了改天换地之威。 若是让她这一击落下...... 黄蚣真人喉结艰难地滚动。 会死。 真的会死。 数十万载的道行,好不容易求来的长生,今日怕是要尽数折在这里。 他不想死。 哪怕是像条狗一样活着,也比死了强。 念及此。 他讪讪道:“我发现道友有些较真......我们五仙山平日里就是喜欢开些玩笑......先前长安那一遭......不过是老朽几人闲来无事,想着帮大唐皇室探探底,看看城防有什么疏漏之处。” 其余四位真人闻言,皆是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 哪怕是平日里最为暴躁的红蟾真人,此刻也是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 “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真是后生可畏,既然大唐并无疏漏,更是出了道友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我等也就放心了。” “这便是一场误会,天大的误会。” “不如道友收了神通,下来喝杯清茶,咱们坐而论道,岂不美哉?” 为了活命。 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只要能过了今日这一关,哪怕是跪在地上学狗叫,他们也做得出来。 至于日后? 日后自有日后的算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这煞星走了,凭他们五人的手段,换个地界,照样是呼风唤雨的真人。 少女的元神悬于大日之前。 面容隐没在金光之中,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金蓝交织的眸子,淡漠地注视着下方。 “闹着玩?” “正是,正是闹着玩......” 少女漠然抬起手掌。 掌心向下。 五指张开。 “可我没时间和你们闹着玩。” 煌煌大日,骤然停止了转动。 掌心之中,银光暴涨。 无数道银液怒啸而出。 轰轰轰—— 声势之大,宛若九天银河倒灌。 又好似万千流星,拖着璀璨的尾焰,朝着下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山头席卷而去! “你......” 黄蚣真人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其余四位真人亦是亡魂大冒。 在这般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座五仙山的攻势之下。 根本来不及躲避。 下方。 处于呆滞状态的王子昱,忽然感觉后脖颈一紧。 一股巨力传来。 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哎?!” 童子惊呼一声。 只见姜月初的肉身,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身后。 雷光四溢的眸子虽然依旧呆板,但动作却是出奇的利索。 似乎早就料到了什么。 单手拎起还在维持阵法的童子。 紧接着。 左腿横扫。 嘭的一声,踢在正仰着牛头看戏的牛奔屁股上。 “走。” “哞?” 牛奔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赶紧抱住了童子的腰腹。 这特么是无差别攻击啊! “还有我!还有老奴啊!!!” 不远处。 赤阳妖尊看着天上砸下来的银河,吓得鳞片都炸立起来。 眼看着姜月初就要起飞。 它爆发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 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口咬住了牛奔粗壮的牛腿。 嗖——!!! 玄衣猎猎。 肉身拎着一串人妖,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天际呼啸而上。 几乎是他们冲出天际的刹那。 轰轰轰——!!! 第一道银光,擦着赤阳妖尊的脚尖,呼啸而过。 紧接着。 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一千道。 银光如雨。 追着五道试图反抗的身影,怒砸而下! 没有任何悬念。 在这般足以荡平山岳的恐怖力量面前。 所谓的登楼真人,亦是不堪一击。 嗤—— 红蟾真人的元神率先崩溃。 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一道银光洞穿,直接化作了虚无。 紧接着是青蛇、黑蛛、白壁。 三尊元神在银雨的冲刷下,瞬间消融。 唯有黄蚣真人。 仗着那颗尚未完全碎裂的心材,还在苦苦支撑。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他在银光中嘶吼,双手擎天,试图托起坠落的天罚。 轰——!!! 一道最为粗大的银色光柱,无情地轰碎了他的怨念。 银光如瀑,顺着山巅一路向下蔓延。 所过之处,无论是宫殿楼阁,还是草木生灵,尽数化为齑粉。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将方圆百里内的云层尽数震散。 许久。 天地间的轰鸣声才渐渐平息。 漫天尘埃缓缓落定。 半空之中。 姜月初的元神早已回归肉身。 身侧,王子昱、牛奔、赤阳妖尊,皆是一脸呆滞地看着下方。 原本巍峨耸立、云遮雾绕的五仙山。 此刻。 已然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 一击。 仅仅是一击。 五仙山,除名。 赤阳妖尊咽了口唾沫,只觉双腿发软,嘴里念念有词:“太凶残了......太凶残了......幸好我是狗......幸好我是狗......” 相较于只有观山境的老蛟。 牛奔与王子昱皆是登楼之境,愈发能体会到方才那一幕的恐怖。 登楼,登楼。 此境修士,元神显化,确实能引动天地异象,声势骇人。 可终究是借来的势。 借天地之力,行己身之威。 似这般,以自身元神异象,强行扭转天时,改换地利,甚至一击抹平山川。 这般手段,又岂是区区登楼境可以做到的?! 第407章 府君来了? 王子昱怔怔看着玄衣背影。 脑海中,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却都汇于一处。 各大洞天福地之间,对于这片凡俗王朝所在的地界,有着不成文的默契。 哪怕朝代更迭,人族势弱,亦不可轻易干涉此地人族的存续。 甚至在某些人族面临灭顶之灾的关头,亦会有洞天暗中出手,拨乱反正。 流传于各大道统之间的说法,只道是此地人族气运绵长,有些说道。 可究竟是何说道,却无人能讲得清楚。 便是师尊,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只让他莫要多问。 如今看来...... 王子昱深吸一口气。 前有真龙之躯。 如今更有这般恐怖异象。 而这一切,都出现在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族女子身上。 难不成...... 这便是那所谓的说道? 此地人族,当真藏着什么足以让洞天都为之忌惮的惊天秘密不成? ... 灵山。 此地山脉连绵,不知其几千里也。 群峰如剑,直插霄汉,终年有云雾缭绕,不见天日。 一道飞瀑自九天垂落,如银河倒悬,水声轰鸣,震彻百里,其下有深潭,寒气刺骨。 忽地。 一道赤红流光撕裂云海,化作一条狰狞火龙,摇头摆尾,朝着其中一座山峰怒噬而去。 火龙过处,空气扭曲,草木成灰。 眼看便要撞上山体。 “吼——!!!” 惊天动地的怒啸,自山腹之中炸响。 巨爪裹挟着万钧之力,从山间探出,一把将火龙生生捏爆。 漫天火星四溅。 一尊高达数百丈的斑斓巨虎,缓缓自山中站起。 其身躯之庞大,竟是与山腰齐高。 周身妖气滚滚,化作黑云,将半边天穹遮蔽。 它抖了抖身上沾染的火星,铜铃般的双眸之中,燃着熊熊怒火。 巨虎抬起头,朝着天际某处恶狠狠看去。 声如闷雷滚滚:“你这女人,又发什么疯!?” 在他视线尽头。 云海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披五彩丝质羽衣,身姿婀娜,容颜绝美,不似凡间之物。 她赤着双足,立于云端,脚踝处系着一串小巧的银铃,随着云风微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面对巨虎的咆哮,女子神色淡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伸出玉指,拨弄了耳畔垂下的发丝。 “我在大泽呆久了,有些无聊,出来逗猫玩不行么?” 闻言。 那斑斓巨虎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好好好!” 巨虎眯起眼,杀机毕露。 周遭的妖气黑云翻涌得愈发剧烈。 “听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万妖大泽的府君亲至......” “左右不过一尊登楼妖皇,也敢只身一人来我灵山撒野?” 万妖大泽虽同为妖族盘踞之地,但向来与灵山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这女人孤身前来,这般挑衅,简直是不知死活。 面对巨虎的威胁,女子却是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你猜...府君来没来?” 话音落下。 巨虎脸上的讥讽之色,瞬间凝固。 妖皇亲至,还隐有府君压阵的场面。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 “此话当真?!” 女子也不急着回答,只是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在自己饱满的红唇上,歪着头,故作思索。 片刻之后。 “咯咯咯......逗你玩的,府君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跑到你们这地界来?” “你!!!” “你敢戏耍本皇?!” 眼下之际,巨虎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被对方逗了。 “瞧你,开个玩笑罢了,怎么还急了?灵山的妖皇,气量就这么点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斑斓巨虎气得浑身斑斓的毛发根根倒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眼前这巧笑嫣然的女子撕成碎片。 “废话少说!” 巨虎强压下心头杀意,一字一顿道:“你来此地,究竟为何事?!” “再敢胡言乱语,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 见对方当真动了杀心。 羽衣女子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渐渐变得肃然。 她立于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暴怒的巨虎,声音清冷了几分。 “不跟你玩笑了,红绫妖皇的死讯,你们灵山应该知道了吧。” 闻言。 巨虎眯起眼睛。 红绫妖皇陨落的消息,灵山这边也是刚刚才传开,按理来说,万妖大泽绝不该知道得这么快。 除非...... 此事本就与他们有关。 巨虎心中念头急转,伴随着红绫死讯传回的,还有一则秘闻。 真龙现世。 莫非,对方也是为了真龙而来?! 念及此,巨虎周身的妖气愈发凝重,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你什么意思?” 却见那女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起来,我那不成器的小弟,前些时日被你们妖皇欺负得好惨。” “就差那么一点点,连这身皮囊怕是都保不住。” 她歪着头,看着巨虎,笑吟吟道:“若不是恰好有位路过的贵人出手相助,我万妖大泽的脸面,可就要被你们灵山踩在脚底下了。” 巨虎一怔。 小弟? 贵人? 这番说辞,与他预想中兴师动众前来询问真龙下落的场面,截然不同。 倒更像是......上门寻仇,讨要说法。 “红绫此獠,平日里便是如此,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下作之事,倒也不算稀奇。” 女子叹了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巨虎:“我今日来,不为别的。” “就是想替我那受了委屈的小弟,问你们灵山一句。” “这笔账,打算怎么算?” 闻言。 斑斓巨虎竟是未曾动怒,反倒是平静下来。 看样子万妖大泽还不知真龙的消息......如此这般,那就好办了。 妖气黑云缓缓收敛,庞大的身躯直立站起。 “你想怎么算?” 羽衣女子漠然道:“既然我大泽的妖差点死于你们之手,那我现在杀你们灵山一尊妖皇,应该不过分吧?” 巨虎眯起眼,嘶哑道:“你大可以试试?” 吼——!!! 话音落下的瞬间,惊天动地的咆哮已然炸响。 山石崩碎,古木破裂。 九天垂落的飞瀑,竟是被这股声浪硬生生吼得倒卷而上。 数百丈的庞大身躯,非但没有半分笨重,反而如一道离弦之箭,撕裂长空,带起滚滚腥风,朝着云端那女子悍然扑去。 见此。 羽衣女子立于云端,不闪不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叮铃铃—— 脚踝处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 随着铃声响起。 五彩羽衣之上,赤红色的翎羽悄然亮起。 呼—— 赤红翎羽脱离羽衣,迎风便涨。 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一条长达百丈的狰狞火龙。 ---------- 坏消息:催更没破万 好消息:明天依旧十更 第408章 香火之道 清风徐徐。 五仙山金顶,已成过往云烟。 只余下一方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焦土遍地,热浪逼人。 姜月初立于虚空,衣袂翻飞。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十二万四千八百七十二年】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十二万四千八百七十年】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十二万四千八百七十一年】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十二万四千八百六十八年】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十二万四千八百六十二年】 脑海中,一连串的提示音缓缓消散。 姜月初心中默算。 五位真人,加起来足足有二百六十多万年的道行。 再加上先前斩杀红绫妖皇与五仙山弟子所得剩下的十几万年。 【剩余道行:两百七十七万四千三百年】 但姜月初并未急着加点。 缓缓收敛心神,目光落向北处。 与其在此地闭关消化所得。 不如先携大胜之势回京,安了满城人心,再做打算。 念及此,少女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焦土,眉头却是不经意地蹙了起来。 有些可惜了。 方才那一记氪金大法,威力确实刚猛无铸。 但也正因太过刚猛,直接将五头老怪的元神轰得渣都不剩。 消散得太快。 以至于她连施展《万妖吞天法》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姜月初感到困惑的是。 直到此刻,收录的提示音,始终未曾响起。 难不成真是自己太过倒霉? 五头妖魔......连一头都入不了金手指的法眼? 手腕微翻。 呜—— 滚滚黑雾自掌心涌出,如饿鬼扑食般在天坑之中扫荡了一圈。 黑雾翻涌,确实拘来了几缕残破不堪的神魂气息。 可当她试图将其纳入体内大窍之时,却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排斥。 姜月初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五位真人,不是妖魔? 若是人,何至于有这般悠久的道行? 可若是妖......为何自己的功法会全无反应? 疑惑盘踞心头,不得其解。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童子身上。 “你能不能看出来,这几个老东西究竟是人是妖?” 王子昱闻言一愣。 他古怪地看了一眼姜月初,似乎没想到这般凶悍的人物,竟连这点常识都不知晓。 不过转念一想,这丫头本就常识匮乏的可怜......不知道,也正常。 童子理了理衣襟,轻咳一声,找回了几分身为正统传人的气度。 “说是人,也不全对,说是妖,却也不算妖魔。” 姜月初眉头微挑:“说人话。” 王子昱噎了一下,没敢卖关子,老老实实解释道:“方才我便察觉到了,这五人本体乃是妖魔不错,只不过气息特殊,走的路子,与寻常妖魔不同。” “寻常妖魔修炼,或是吞吐日月精华,或是吞噬血食,但这五头畜生......走的好像是香火一道的路子。” “香火?”姜月初目光微动。 “不错,凡人愚昧,所求者不过是风调雨顺、无病无灾,甚至求财求子,这股念力汇聚起来,便是香火,上古之时,此道倒也盛行过一阵,彼时天地灵气未如今日这般稀薄,有些运气好的妖魔,或是有些有些手段的修士,受到凡人立庙塑身,受享香火供奉。” “得了这股愿力加持,确实能让修为一日千里,甚至能铸就所谓的金身,若是愿力足够庞大,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迈入登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姜月初闻言,目光微动。 捷径。 这世间无论做什么,但凡是捷径,必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她问。 王子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虽然常识匮乏,但直觉却是敏锐。 “凡人的念力,最是驳杂不纯,其中夹杂贪婪、恐惧、欲望、嫉妒......这五头畜生本是妖魔,吞了凡人的念力,虽然修为涨得快,但其本身早已不再纯粹......已经脱离了妖魔的范畴。” 姜月初心中了然。 怪不得自己的《大黑天铸身经》对这五人的残魂毫无反应。 原来已经不是纯粹的妖魔了...... “而且......” 王子昱话锋一转:“香火之道,最大的弊端,在于地,他们的力量,源自于这片土地上凡人的供奉。” “身处道场之中,受香火加持,他们便是无所不能的真人,可一旦离开了这片受享香火的地界......” 童子摊了摊手。 “一身实力,至少要打个对折,甚至更多。” “若是离得再远些,或是遇上什么厉害的手段隔绝了香火,哪怕是曾经登楼境的修为,在燃灯境的武圣面前,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听到这里。 姜月初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怪不得这五仙山在大唐境内盘踞数十万载。 明明有着不俗的战力,却始终窝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从未想过离开。 并非是不想。 而是不敢。 “所以......” 姜月初目光幽幽,看向下方那片焦土。 “所谓的五仙山真人,不过是一群被拴在自家门口,靠着凡人施舍才有这般地步的狗罢了。” 这话说的直白且难听。 但却是一针见血。 一旁的牛奔听得直点头,眼里满是鄙夷。 “俺们万妖大泽的妖,虽然过得苦了些,但好歹修的是自个儿的身子,这群傻货,方才看着如此凶猛,原来是虚的!” 它虽憨傻,却也知道修行的根本。 自身强,才是真的强。 靠外力堆砌起来的楼阁,看着高耸入云。 实则是受不了任何一点打击的。 赤阳妖尊此刻也凑了上来,一脸谄媚地附和道: “这群伪仙,遇上主人这般真龙天子,那自然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姜月初并未理会这一牛一蛟的吹捧。 心中默默思索着什么。 大唐积弱已久。 虽有她姜月初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可这天下太大。 她一人终究分身乏术。 且不论高高在上的洞天福地,便是周遭那些对大唐虎视眈眈的妖魔鬼怪,若是趁她不在,又有谁能护得住那万家灯火? 第409章 金身法 想要按部就班地培养出一批登楼境的武仙。 动辄便是百载千年的光阴。 大唐等不起。 她姜月初也同样没有时间等着。 可这香火一道不同。 若是...... 大唐子民亿万,若是将这股庞大至极的念力汇聚起来,那是何等恐怖的一股力量? 至于离开道场便实力大减,对于需要开疆拓土之辈而言,确实是致命的软肋。 可对于如今只需要固守国门、休养生息的大唐而言。 又有何妨?! 念及此。 姜月初只觉心头一阵火热。 原本因为五仙山这群废物没能让她吃饱而生出的些许郁气,此刻也消散了大半。 杀了几头老狗,却寻到了一条通往强国之路的捷径。 这买卖,不亏。 少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那你可知,这香火金身,究竟该如何修?” 王子昱一愣。 他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月初。 “你......你想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疯了? 这丫头身负真龙之躯,又有那般恐怖的底蕴,大道可期。 何必自毁前程去修这香火道?! 姜月初并未解释。 只是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我只问你...知,还是不知?” 王子昱被那双眸子盯得有些发毛。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避开灼人的视线。 沉默片刻。 童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知......自然是知道。” “这香火一道,对于各大洞天而言,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辛秘。” “甚至有些来自修真家族的洞天弟子,若是家中长辈寿元将近,又无望突破,亦会将此道带回家族。” “助其转修香火神道,以此延续家族气运,护佑子孙后代。” 姜月初微微颔首。 既然有法子,那便好办。 见少女神色意动,王子昱心中荒谬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一旦受了香火,抛开诸多限制不谈......方才你也看到了,这五头畜生皆是登楼中后境,可实力却并没有强横多少......虽然有与你个人太过妖孽有关,但同境厮杀,修香火者,必败无疑!” 姜月初挑眉道:“谁说我要修?” 闻言。 王子昱一怔。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要......” 姜月初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大唐太大了,疆域辽阔,百姓亿万。” “我只是一人,并非神明。” “我可以杀尽长安的来犯之敌,可以荡平这五仙山的污垢。” “但没办法护住大唐的每一寸土地,没办法在妖魔肆虐之时,瞬间赶到每一郡县之处。” 说到此处。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转瞬即逝。 “这香火一道,无论有何弊端,于如今的大唐而言,皆是救命良药。” “我知晓法不可轻传,今日之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所需,我......绝不推辞。” 王子昱看着少女那张认真的脸,却是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咳咳.....行了行了,莫要搞得这般郑重其事,怪渗人的......而且,寻常的香火之道,空有境界,却无什么时段,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姜月初眉头微蹙。 “那该如何?” 王子昱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若想真正发挥香火之力的妙用,而不被其所累,最好是能凝聚出金身,如此这般,方才算是入了门道,有了根基......” “金身?” “不错。” 王子昱颔首道:“所谓金身法,乃是以天地奇物铸造法身,再以香火愿力日夜祭练,但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此法需以一位先人强者为原型,塑造金身。” “一旦金身大成,其余修习此道的修士,便可透过金身,短暂借用原型之人的手段。” “简单来说,若是以你自身为原型,塑造金身。” “那么......大唐境内,凡供奉你金身者,皆可借你之威,这也算是香火一道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 “只是......但这凝聚金身之法,却是稀有,整个东域,也没几处留有此等传承。” 闻言。 姜月初眼神微黯。 整个东域都没几处么......按照对方的说法,区区香火之道,算不得有什么大用处。 若是对上强敌,依旧有些不够看。 却见那童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嘛......” “我恰好知晓一处,你若是想要,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碰碰运气。” ... 长安。 暮色沉沉。 李氏天子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身后,老太监颤颤巍巍地上前几步。 “陛下,夜深露重......” 话未说完,便被那沙哑的嗓音打断。 “孤月还未回来么?” 老太监身子一僵,低下头,轻声道:“尚未有消息传回......不过,长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吉人天相?” 皇帝咧嘴笑了笑,只是笑容满是苦涩。 “孤月自幼流落在外,受尽了苦楚。” “好不容易回归皇室,朕还未尽到半分兄长之责,她却又要为这大唐江山一路搏杀......” “如今,更是迈入登楼,成了这大唐唯一的支柱。” 皇帝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 “朕如今就算有心帮其分忧...亦是无力。” 闻言。 老太监不敢多言。 只是...... 何必与孤月殿下那等妖孽之人去比? 放眼这座大唐天下,又有谁人能与之比肩? 思索良久,轻声宽慰道:“陛下,殿下若是知晓您这般自责,定会心中不安...更不会觉得您有半分亏欠。” 话音未落。 便在这时。 夜幕之上,忽有数道流光划破天际,朝着皇城方向径直而来。 为首一道,金光璀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是......是孤月回来了!” 皇帝眼中骤亮,再无半分颓唐, 他提着龙袍一角,竟是不顾半点帝王仪态,朝着坠落之地狂奔而去。 老太监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相较于陛下的自责。 他更觉得,大唐何其有幸。 能有这么一位殿下......多次力挽狂澜,拯救大唐于水火! 第410章 搬家的五仙山 长安夜色如墨,唯有一轮孤月高悬,似是要看尽这人间悲欢。 皇城之内,灯火通明。 那道撕裂长空的金光并未在城头停留,而是径直落入了深宫大内。 光华散去,现出几道身影。 皇帝自远处跑得踉踉跄跄,老太监紧随其后,气喘吁吁。 “孤月!” 皇帝在身影前十步堪堪停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直到看清少女清冷依旧的脸庞,这位大唐天子紧绷了几日的肩膀,这才猛地垮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月初立于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憔悴的男人,心中自五仙山带回来的戾气,悄然散去了大半。 她随手理了理袖口,淡淡唤了一声:“皇兄。” 这一声皇兄,叫得李氏天子更是鼻头一酸。 他这才注意到姜月初身后的一干人等。 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道童,正背着手,一脸老气横秋地打量着皇宫的飞檐斗拱。 一个身形魁梧、鼻子上挂着铜环的黑脸汉子,正缩着脖子,似乎对此地有些发怵。 至于最后...... 则是佝偻着身子、满脸谄媚的老蛟。 道童老蛟算是见过。 只是这黑脸汉子...... “这位是......”皇帝有些迟疑。 怎么孤月现在每次回来,都会带些看起来不三不四的人...总不至于被人带坏吧? 姜月初并未多做介绍,只是随口道:“路上捡的,看着还算顺手,便带回来了,皇兄不必理会,随便找个地界安置便是。” 牛奔听得这话,反倒是挺直了腰杆,一脸荣幸之至的模样。 皇帝虽然心中疑惑,但也知道自家这妹子的性格。 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是挥手让老太监去安排。 待到闲杂人等退去,偌大的广场之上,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夜风微凉,卷起几片枯叶。 皇帝搓了搓手,似是想问,又有些不敢问。 犹豫良久,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孤月,这一次......” 姜月初此次前去,虽未说是为了何事,可如何能猜不到一二。 八成与五仙山有关。 可...... 当初能击退五仙山,便已是邀天之幸。 至于别的......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姜月初看着皇帝那患得患失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皇兄觉得,五仙山如何?” 皇帝一愣,苦笑道:“五仙真人法力通天,五仙山更是底蕴深厚,乃是真正的仙家福地,我大唐......如今,怕是招惹不起。” “是啊,惹不起。” 姜月初点了点头:“所以我去的时候,也没想怎么着,就是想跟那几位真人讲讲道理。” “讲道理?”皇帝瞪大了眼睛。 五仙山是什么货色? 现在谁人不知? 和这些真人讲道理...... “不错。” 姜月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五仙山其实蛮好说话的,我到了山脚,他们便迎了出来,不仅想请我上山喝了茶,还十分客气地询问了大唐的近况。” “后来我们相谈甚欢,几位真人甚至觉得五仙山风水不好,有些阻碍修行,说是打算搬家,去别处云游四海,这地界,便算是空出来了。” “......” 皇帝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着姜月初,脑子里嗡嗡作响。 喝茶? 相谈甚欢? 还要搬家?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像天方夜谭呢? 那可是五仙山啊! 是一言不合就要屠城灭国的五仙山啊! 怎么到了自家妹子嘴里,就成了一群热情好客、通情达理的邻家老翁? “这......这......” 皇帝磕磕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姜月初的衣袖,干干净净,别说血迹,连点灰尘都没有。 难道......是真的? 毕竟若是真动了手,怎么可能连点伤都没有? 总不可能无伤秒杀吧? 若是没谈妥,以那几位真人的脾气,怕是早就杀到长安来了。 如今风平浪静,除了讲道理讲的通了,似乎也没别的解释。 “皇兄不信?”姜月初歪了歪头。 “信!朕......朕信!” 皇帝深吸一口气,脸上涌起喜悦。 不管过程如何离谱,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便是好的! 五仙山搬走,意味着大唐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搬开了! “好!好啊!” 皇帝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双手颤抖:“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看着皇帝那兴奋的模样,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有些事,没必要让这位兄长知道得太清楚。 除了让他担惊受怕,没有任何意义。 血腥与杀戮,留给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皇兄。” 姜月初轻声唤道。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散的喜色:“怎么了?” “夜深了,进去坐坐吧。” 姜月初指了指不远处的御书房:“有些话,想跟皇兄说说。”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皇帝亲自给姜月初倒了一杯热茶。 “孤月,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姜月初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 她放下茶盏,看着坐在对面的皇帝。 此时没了外人,皇帝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明明才二十几的年纪,鬓角却已生出了几缕华发。 “皇兄。” 姜月初轻声道:“辛苦你了。” 皇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辛苦什么?” “大唐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出现在朕眼前,力挽狂澜,大唐怕是早就......” 说到此处,皇帝抬起头。 眼神中有愧疚,有自责,更有无力。 “孤月,你会不会觉得......皇兄很没用?” “身为一国之君,护不住百姓,护不住江山,如今却只能指望自己的亲妹妹。” “有时候朕在想,这大唐......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 “若是如此,朕又何必让你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 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自从姜月初在江南西道开始。 以观山之境逆伐燃灯。 这种自卑与愧疚便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她是天上的皓月,未来的路还很长。 仅仅是表现出来的天赋,登楼...亦不是其最终的顶点。 将她绑在大唐这架战车上,是不是太自私了? 第411章 本皇也来逗逗你 灵山。 烈焰滔天。 长达百丈的狰狞火龙,几乎将整片天空染红。 赤血妖皇立于火海中央。 斑斓皮毛在高温下,竟也发出了焦糊的臭味。 原本顺滑的毛发卷曲枯黄,显得颇为狼狈。 但他脸上却无半分痛楚之色。 反倒是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獠牙,任由烈火焚烧躯体,一步步踏出火海。 “小凤凰,你这是没吃饭,还是在给本皇取暖?” 话音未落。 吼——!!! 一声虎啸,震碎了漫天火光。 原本还算收敛的妖气此刻彻底爆发。 抬起遮天蔽日的巨掌,无视缠绕在周身的火龙,对着前方怒砸而下。 轰隆—— 空气炸裂。 看似威势无双的火龙,在这一掌之下,竟是脆弱得如同泥鳅,瞬间被拍成了漫天流火,四散飞溅。 云端之上。 女子面色骤变。 没想到这头平日里只知道睡觉的病猫,肉身竟到了这般地步。 硬抗她的本命真火,竟是毫发无伤。 她冷哼一声,心中却是泛起一丝无力与愤懑。 自家那位府君,明明有着通天彻地的手段,却偏偏越来越没了脾气。 如今自家的小弟差点被人宰了,不仅不怒,反倒还要忍气吞声。 若非如此,何至于让她一个女子,只身跑来这灵山受这鸟气? “既然你皮厚,那便看看能不能抗住这一击!” 女子眼中厉色一闪。 不再维持人形。 唳——!!! 一声清越激昂的啼鸣,响彻九霄。 漫天云霞瞬间被染成了赤红之色。 只见一只翼展足有数十丈的赤红神鸟,浴火而生。 其形似鹤,却更为神骏。 浑身羽毛流淌着金红二色的光华,尾羽修长,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离火。 这一刻。 她是万妖大泽的霓裳妖皇。 亦是这天地间最为高贵的飞禽之一。 神鸟振翅。 轰—— 巨大的火焰风暴凭空而生。 身躯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朝着下方的赤血妖皇席卷而去。 赤血妖皇看着俯冲而下的神鸟,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仰天狂笑。 “来得好!” 轰轰轰——!!! 两尊庞然大物瞬间撞击在一起。 没有任何术法。 仅有妖魔之间最原始血腥的肉身搏杀。 鲜血如雨洒落。 每一滴血落下,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或是燃起熊熊大火。 方圆百里的山脉,在这两尊登楼妖皇的肆虐下,早已不成样子。 山峰崩塌,河流改道。 原本钟灵毓秀的灵山福地,此刻宛如末日降临。 “痛快!” 赤血妖皇浑身浴血,眼中却燃烧着更为疯狂的战意。 一把扯住神鸟的翅膀,也不管那上面燃烧的烈焰,猛地发力一扯。 撕拉—— 大片带着血肉的羽毛被硬生生拔下。 “你且猜猜看。” 赤血妖皇狞笑着,声音如闷雷滚滚:“这般大的动静,我灵山其他的妖皇,还要多久赶到?” “十息?还是五息?” “等你落入我们手中,本皇定把你这一身杂毛拔干净,正好做个鸡毛掸子!” 霓裳心中一沉。 她自然知晓此地不宜久留。 可这头疯虎死死缠住她,根本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你也配?!” 随后厉喝一声,强忍着剧痛,双翼猛地一震,无数根燃烧的羽毛化作利剑,铺天盖地射向赤血妖皇。 赤血妖皇不退反进,迎着漫天羽剑,一拳轰出。 轰—— 拳风所过之处,羽剑尽数崩碎。 就在此时。 天穹之上,忽然暗了下来。 两团浓郁妖气黑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场上方。 恐怖的威压倾泻而下。 竟是硬生生将正在厮杀的两尊妖皇给压得动作一滞。 黑云翻涌。 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左侧一人,身着一袭白衣,墨色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 正是灵山第十一洞妖皇,千羽妖皇。 而在他身侧,则是一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别玩了,三爷那边已经发了话。” “红绫死前传回的讯息,事关重大,三爷让我们立刻动身去查探。” 说到此处。 他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赤血妖皇,眉头微蹙。 “莫要为了这只野鸡,误了三爷的正事。” 闻言。 原本还杀气腾腾的赤血妖皇,眼中疯狂瞬间收敛。 “既然是三爷发话......” 赤血妖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肉的獠牙。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赤血妖皇的身形凭空消失。 霓裳瞳孔骤缩。 下意识想要振翅高飞。 布满斑斓纹路的巨手,忽然出现在她背后。 裹挟着万钧之力,重重拍下! 砰——!!! 庞大的神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百丈身躯如陨石般坠落。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 神鸟重重砸入地底,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尚未散去。 一只大脚已然从天而降,狠狠踩在背上。 噗—— 霓裳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死死压在泥土之中,动弹不得。 赤血妖皇单脚踩着其脊背,缓缓俯下身。 狰狞虎脸凑到霓裳耳边:“不是喜欢逗本皇玩吗?现在......本皇也来逗逗你。” 本以为这只杂毛鸟会痛哭流涕,或是开口求饶。 却没想到。 头颅竟是猛地转了过来。 黯淡的凤眸之中,赫然亮起。 噗——! 滚烫金炎喷向虎脸。 赤血妖皇下意识偏头,却还是被吐了半边脸。 火焰并不猛烈。 只是背后的羞辱之意......让人恼火。 “老娘逗你老母!” 苍穹之上。 一袭白衣胜雪的千羽妖皇,眉头皱起。 察觉到其细微的情绪变化。 赤血妖皇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脸,眼中已无半点戏谑。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等本皇回来再收拾你。” 布满斑斓条纹的巨拳,裹挟着万钧之力,重重砸在霓裳的脊背之上。 大地沉陷。 赤血妖皇看都未看一眼,单手拎起那残破的身躯,如同丢弃垃圾一般,随手朝着某处洞口甩去。 “给本皇好好看管。” 阴影之中。 两头体型稍小的虎妖战战兢兢地钻出,二话不说,拖起不知死活的霓裳,迅速没入幽深的洞穴之中。 第412章 目标李孤月 做完这一切。 赤血妖皇这才散去一身煞气,身形须臾间化作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壮汉。 脚踏虚空,几步来到云端。 对着白衣身影拱了拱手,脸上堆起几分讪笑。 “让十一爷见笑了,乡野泼妇,不懂规矩。” “那个......十一爷,咱们现在出发?” 千羽妖皇淡淡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半句。 大袖一挥。 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裹挟着滚滚黑雾,朝着东方天际遁去。 赤血妖皇也不恼,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 二人并肩而行,紧随其后。 风声呼啸。 赤血妖皇忍不住开口问道:“虽说红绫那是传回了真龙出世的消息......可这东域何其辽阔?想要寻一条刻意隐藏的真龙,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难不成,三爷那边已经有了确切的讯息?” 闻言。 黑袍人呵呵一笑:“三爷神机妙算,自然是有法子的。” “不过......” 黑袍人话锋一转,笼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探出。 “也是咱们运气好,正好在路上,抓到了一个知道些消息的小东西,这才想去东边的人族王朝看看。” 随着他手掌摊开。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羽毛凌乱的鸡妖,正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鸡妖显然是被吓破了胆,浑身瑟瑟发抖。 感受到赤血妖皇投来的凶戾目光。 鸡妖身子一僵,两腿一蹬,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妖......妖皇饶命......我就是个种莲境的小妖,才回乡探亲不久......” “......还真是种莲。” 赤血妖皇察觉到对方的境界后,嗤笑道:“一只不过种莲境的杂毛畜生,能知道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闻?” 真龙出世这等大事,连他们这些登楼妖皇都只能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低境妖物能晓得个屁? 黑袍人闻言,神色漠然:“你觉得,真龙出世,该是个什么光景?” 赤血妖皇一愣,下意识道:“那自然是祥云万道,瑞气千条......或是潜龙在渊,隐忍蛰伏,待到时机成熟,一飞冲天......” 黑袍人摇头:“真龙者,乃天地之宠,万妖之君王。” “既是君王,何须隐忍?何须蛰伏?” 说到此处,黑袍人侧过头,兜帽下的双眼闪烁着幽光:“所以,想要寻真龙,只需看这东域之上,哪里出了天资妖孽之辈......” 赤血妖皇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既是如此......那咱们为何不去江河湖海之中寻找?为何要去人族盘踞之地?” “只要咱们挨个排查过去,总能寻到蛟龙族中的妖孽之辈吧?” 听到这话。 黑袍人淡淡道:“你想说登龙台?” “正是。” 赤血妖皇正色道:“传闻蛟龙一族,每隔五千载开启一次登龙台,万蛟厮杀,胜者可得那一线天机,脱胎换骨,化身为龙......这难道不是真的?” 黑袍人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怜悯:“听听就得了,你也信?” “本座问你,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或是听过,有哪头蛟龙,真个通过那登龙台,化作了真龙?” 赤血妖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搜肠刮肚,竟是真想不出一个例子来。 虽然每隔五千年,确实有无数蛟龙为此厮杀得血流成河,可最后的结果...... 似乎除了死了一批又一批的老蛟,并未见谁真化成了龙。 黑袍人见他不语,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况且......连三爷当初都没能化龙,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蛟龙,配化龙?” 三爷。 乃是灵山第三洞妖皇。 其本体,正是蛟龙一族。 论修为,论天资,论底蕴,放眼整个东域,怕是也没几条蛟龙能与之比肩。 连三爷都未能迈出那一步...... 赤血妖皇只觉喉咙发干,艰难道:“所以......化龙传闻,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并不重要。” 黑袍人意味深长道:“重要的是,真龙绝非后天所能化成,其生来便所拥有的天资,必定恐怖至极,修行的速度,必定违背常理。” “往往前几日还是个蝼蚁,转眼间便能翻江倒海。” 赤血妖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若是如此...... 那范围确实缩小了太多。 这般妖孽的人物,若是真的存在,定然早已名动一方,根本藏不住。 “看来......你们已经找到是谁了?” 赤血妖皇沉声问道。 黑袍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只是有个猜测。” “而且说来也好笑,此人先前与我灵山,还有一段不浅的渊源。” 赤血妖皇眉头皱起:“还有谁?” “金翅大鹏一脉。” “嗯?” 黑袍人也不卖关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瑟瑟发抖的鸡妖,慢条斯理道:“金翎妖皇夫妇二妖,修的皆是琢玉一路,只是这老鸟远在洞天,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儿子都已死于他人之手。” 赤血妖皇更是困惑。 既然那老鸟不在,灵山这边为何没有动静? 按照灵山的规矩,妖皇的眷属被杀,哪怕其暂时无力复仇,也该有别的妖皇出手找回场子才是。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直未曾开口的千羽妖皇忽然冷冷道:“因为他得罪了三爷。” 赤血妖皇身形猛地一僵。 黑袍人接过话茬,淡淡道:“不错,那老鸟先前当众顶撞了三爷,三爷虽未当场发作,但这笔账,却是记下了。” “所以......当初消息传回灵山,三爷发了话,既然那老鸟本事大,那便让他自己去报仇,谁若是敢插手,便是驳了三爷的面子。” 赤血妖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沉声道:“敢杀我灵山的人,这人......怕是不简单,莫不是......这人,便是咱们此行的目标?” “正是。” “此人是谁?”赤血妖皇追问。 “大唐长公主。” 黑袍人吐出三个字:“李孤月。” --------- 今日先五更。 明天会补上今天欠的五更。 来不及码了,本来还有两章,但是后面的剧情是一连串,等明天一口气发完吧。 第413章 推演大黑天 夜色已深。 难得安慰了几句皇帝,姜月初有些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殿内。 随手合上门,也没点灯。 径直走到铺着锦缎的软塌之上,盘膝坐下。 五仙山那一战,看似赢得轻松。 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多少道行砸出来的场面。 二十万年道行,换一瞬间的无敌之姿。 值吗? 自然是值的。 不仅灭了心腹大患,顺带还给大唐寻了一条香火神道的路子。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 心念微动。 【宿主:姜月初】 【境界:登楼三重】 【已收录妖物】 【大荒四凶镇岳图:虎山神、朱厌、青面郎君、黑山熊君】 【三蛟闹海覆天图:白蛟蛟姁、黑蛟蛟椿、赤磷妖尊】 【白猿公(天成)】 【乾坤妖王(天成)】 【银骨妖尊(天成)】 【晦月大圣(天成)】 【灵虚大圣(摹影)】 【六尾玉狐(摹影)】 【青蛟·青冥大圣(天成)】 【黄蛟·小龙王(天成)】 【红绫妖皇(摹影)】 零零总总看下来,这本册子里,已经收录了不少妖魔。 姜月初的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之上。 【当前道行:两百七十七万四千三百年】 若是放在以前。 这般庞大的数字,足以让她做梦都笑醒。 可如今...... 姜月初看着那一个个名字,眉头却是渐渐蹙了起来。 随着境界的提升,这道行的消耗,也如那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将一头燃灯境的妖魔,加点至天成,动辄便是几十万年的道行。 可想要将一尊登楼境的妖皇推演至更高的境界...... 那所需的道行,怕是个天文数字。 更别提。 《大黑天铸身经》直至今日,依旧停留在入门的境界。 这门功法,霸道归霸道。 可想要将其推演至下一层境界,又是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道行, 姜月初叹了口气。 哪怕手握数百万道行,在这漫漫修行路上,依旧是个穷鬼。 还得杀,还得攒。 摇头挥散心中杂念。 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加点路线。 若是将道行砸在这些妖魔身上,固然能获得妖魔种种神通天赋......可并不是所有的神通天赋,都能保底给自己实打实的战力提升。 更何况,如今自己现在似乎已经不太紧缺什么手段了...... 与其去赌虚无缥缈的运气,倒不如将道行填进自个儿的底蕴里。 念及此,姜月初不再犹豫。 “推演。” 心念一动。 面板之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如决堤之水,倾泻而下。 【消耗道行三十万年,《大黑天铸身经》提升至精通】 姜月初眼角猛地一抽。 三十万年? 仅仅是从入门跨入精通,便是三十万载岁月。 若是想要推至圆满,乃至无上之境,岂不是要填进去数百万的道行? 下一刻。 体内气海轰鸣,在这寂静深夜之中,竟发出了如雷鸣般的闷响。 滚滚黑雾涌出。 在这黑雾的冲刷之下,姜月初只觉浑身筋骨血肉,都在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重新锻造。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力量。 肉身强度,竟是在呼吸之间,又是暴涨了不少。 更令人心悸的是。 随着功法迈入精通,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窍,此刻竟是齐齐亮起。 尤其是那些关押着妖魔的窍穴。 一道道狰狞的妖魔纹路,自肌肤之下浮现。 在这漆黑的大殿之中。 少女盘膝而坐,周身黑雾翻涌,妖纹遍布。 乍一看。 宛若一尊新妖皇诞生。 姜月初缓缓握拳,心中讶异。 果然...... 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随着这门功法迈入精通,每一头被关押的妖魂所提供的增幅,又是增加不少。 既然开了头,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再来!” 【消耗道行四十五万六千年,《大黑天铸身经》推演至小成】 轰——!!! 更为狂暴的气息,自少女体内喷薄而出。 随着功法步入小成。 体内窍穴震颤,被囚禁其中的妖魔残魂,发出亢奋的嘶吼。 黑雾翻涌间,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深处,此刻竟是溢出了两道猩红的血光。 红光撕裂黑暗,在滚滚黑雾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妖异,格外森然。 如此肉身,哪怕是登楼后境专注淬体的元神,怕也是难有对手! 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回面板之上。 【剩余道行:一百七十一万八千三百年】 姜月初犹豫一阵。 看来接下来的道行,是不足以将这门功法推演至无上了...... 要不找头妖魔赌赌狗运? 最差的结果,也可以将其召唤出来,塞入大窍之内。 【消耗道行三十一万四千年,六尾玉狐推演至天成,获得妖魔馈赠】 嗡—— 脑海之中,似有一声凄婉至极的狐啼响起。 这声音并非入耳,而是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让人心神恍惚,莫名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获得神通·残狐啼】 【残狐啼:悲鸣之下,断人肝肠,乱其心智,神魂不坚者,闻之即溃】 姜月初微微皱眉。 虽然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可这种手段终究算是旁门左道。 对于实力弱小的敌人,没有用的必要。 若是实力比自己强太多,效果估计也不明显...... 算了。 还是老老实实加点功法吧。 还剩下一百四十万年左右。 姜月初并未停手。 “继续。” 随着心念落下,道行如流水般逝去。 【消耗道行八十七万年,《大黑天铸身经》推演至大成】 轰隆隆—— 体内气海翻涌,如雷鸣滚滚。 姜月初长吐出一口浊气。 看了一眼仅剩的五十余万年道行,停下了动作。 这剩下的道行,暂时也加不了什么点。 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平复了一番体内躁动的气血。 姜月初并未急着起身,反而将目光落在了之前获得的一门神通之上。 【骨肉为炉:可取天材地宝、宝具法器,融入己身骨肉温养,相辅相成,人器合一】 第414章 融凶兵 先前得知元神可熔炼心材之时,她便动了这个念头。 只是一直忙于杀伐,未曾有空尝试。 如今终于算是有空。 元神既能熔炼天地奇物,以此获得种种神异特性。 眼下这门神通。 若是真与自己想的一样...... 元神那般将天下心材淬炼元神的特殊优势,自己同样可以用肉身去复刻! 试想一下。 若是将那十二彩霞银这般的神物,融入自己原本的肉身之中... 届时。 自己操控着元神,妖魂操控着肉身。 与人对敌。 完全可以进行正义的群殴。 念及此。 姜月初眼中红芒大盛。 既然有了决断,那便不再犹豫。 姜月初手腕翻转,掌心之中,煞气滚滚。 一柄通体赤红的偃月长刀,落入手心。 这东西来历神秘,且邪性得很。 更是能硬生生封锁燃灯境敌人的燃灯手段! 若非她仗着【万古长青】这门近乎无赖的手段,气血如海,生生不息,源源不断地填补。 怕是下场比那马妖好不了多少。 不过,越是邪门,越是说明此物不凡。 姜月初眸光微动。 不再耽搁,心念催动。 【骨肉为炉】。 嗡——!!! 就在气机刚刚触碰到刀身的瞬间。 原本静静躺在掌心的赤红偃月刀,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刀身之上,红光大作,煞气如潮水般疯狂喷涌,竟是想要强行挣脱她的手掌,甚至隐隐有一股反噬之意顺着手臂倒卷而上。 它本就是凶兵,自有灵性。 哪里肯甘心被人以此等手段熔炼? 这般激烈的反抗,活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野猫,对着人龇牙咧嘴,哈气连连。 姜月初面无表情,抬起左手,照着躁动不安的刀身,便是狠狠一巴掌拍下。 长刀发出一声哀鸣,震颤之势骤减。 姜月初微微歪头,看着刀身上还残留的一丝颤动。 “还哈气?”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之大。 竟是让刀身硬生生弯折了一瞬。 这下,长刀彻底老实了。 所有的红光煞气瞬间收敛,乖顺无比地躺在掌心,一动不动,任由宰割。 姜月初冷哼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 既然老实了,那便好办。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轰鸣,神通全力运转。 “融。” 随着一声轻叱。 这一次,长刀再无半分反抗。 坚硬的赤红刀身开始迅速软化, 化作一缕缕粘稠猩红的雾气,顺着姜月初周身疯狂钻入。 就在最后一缕红雾没入体内的瞬间。 姜月初只觉体内一阵汹涌。 两道猩红雾气顺着她的双眼溢出,在脸颊两侧缭绕不散。 缓缓抬起手臂。 肌肤之上,再无往日白皙。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暗红裂纹。 好似一件精美瓷器,被顽童狠狠摔在地上。 虽未碎裂,却已满身疮痍。 裂隙深处,不见鲜血流淌。 反倒是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凶光,狰狞可怖。 姜月初眯起双眸。 借着殿外透进来的清冷月色,细细打量着这具全新的躯壳。 若是说金蓝元神,煌煌大日,神圣不可侵犯,透着一股子仙家气象。 眼下这具肉身,便是从修罗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狰狞可怖,望之生畏。 怎么越修越不像个人了? 姜月初嘴角微扯,牵动着脸上的裂纹随之游走,显得愈发可怖。 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随手掐灭。 好看能当饭吃? 只要能杀人,只要拳头够硬,便是长成这般恶鬼模样,又有何妨? 若是真到了生死搏杀的关头,敌人可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便手下留情。 反倒是这般凶相,说不得还能先吓破对方三分胆气。 况且。 心念微动。 体内沸腾的煞气骤然一滞。 肌肤之上的裂纹迅速愈合,红光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白皙清冷的模样。 这并非不可逆转。 不过是一道开启杀伐的法门罢了。 “再来。” 随着心念转动。 轰—— 大殿之内,空气骤然粘稠。 少女身形裂纹重现,煞气滚滚。 她静立原地,默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些许疼痛无伤大雅。 最值得注意的是恐怖的消耗。 哪怕有【万古长青】这门天赋在源源不断的恢复,亦是难以维持其平衡。 略微估算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内,算是安全。 若是强行继续,怕是会伤及肉身的根本。 “有点意思。” 姜月初非但没有惊慌,眼底反倒涌起一抹狂热。 消耗越大,往往意味着威能越盛。 既然成了这般模样,总该试试成色。 呼—— 殿内黑雾翻涌。 下一瞬。 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软榻之上。 长安夜空。 寒风呼啸。 一道被红光与黑雾包裹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皇城之巅。 姜月初凌空而立,任由衣袍被风吹得涌动。 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虚张,掌心向外。 只是心念一动。 嗡——!!! 身躯之上,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红光蠕动,瞬间化作七八道长达丈许的赤红刀气。 这些刀气悬浮于她身后,宛如孔雀开屏。 “去。” 一声低喝。 咻咻咻—— 刀气破空,朝着远处呼啸而去。 路上的云层,皆被绞得粉碎。 直到刀光渐远,消失在视线当中。 姜月初收回手掌。 看着身躯重新黯淡下来的红光,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将凶兵融入身躯,日后自己一举一动,皆能发挥出刀刃本身的能力。 哪怕是封锁燃灯的特殊手段,亦是没有消失。 既然如此。 那往后所得之物,便有了定数。 似十二彩霞银这般具备种种神异特性的心材,便优先供给元神。 以此来赋予元神千变万化之能。 至于其他元神用不上的东西...再用来提供给肉身。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决不能让某一项拖了后腿。 不过。 无论是寻找心材,还是其他东西,皆有一个前提。 不用分心守着大唐。 而眼下。 能解决如今局面的...便是那门金身法了...... 第415章 香火道的问题 翌日。 天光乍破,晨曦微露。 姜月初身着一袭崭新墨色衣衫,询问了无十三老道所在之地,便只身一人朝着目的地走去。 刚跨进大门,便闻着一股子醇厚的酒糟味儿。 邋里邋遢的老道正仰面躺在院中椅上,一只脚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 听见脚步声,老道士眼皮未睁,哼哼唧唧道:“若是来谢恩的,大可不必。” 姜月初停在三步开外,拱手一礼,神色平静:“前辈误会了,晚辈此来,并非为了找前辈。” “哦?” 无十三晃腿的动作一顿,终于舍得睁开老眼,有些稀奇地瞥了她一眼。 不找他...那来这里干嘛? 难不成来找他徒弟? “我找王子昱。” “......” 无十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月初,心中泛起了嘀咕。 若是来询问修炼上的事宜,放着他这个做师父不请教,跑去找那个才登楼二重的半吊子? 这算哪门子道理? 还是说...... 老道士吧咂了一下嘴,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自家那徒弟虽说看着是个童子模样,实则年岁也不小了。 难不成这两人出门一遭,处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情? “咳咳。” 无十三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微妙:“丫头,老道我虽不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但那小子毕竟是我玄真洞天的嫡传,有些事儿......咱们还是得讲个门当户对,再者说......” 姜月初眉头微蹙,冷冷道:“前辈想多了,我找他,是有要事相问。” 无十三更乐了:“问什么?若是问如何逃命,或是如何推卸责任,那你确实找对人了,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这两样倒是得了老道的真传。” 话虽如此说。 老道士还是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屈指一弹。 嗖! 石子破空,精准地砸在厢房的窗户上。 “小兔崽子,别装死了,有人找!” 王子昱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脑袋。 待看清院子里站着的玄衣少女,睡意瞬间吓到了九霄云外,小脸煞白,下意识就要缩回去。 昨夜回来得急,还没想好怎么跟师尊解释。 这煞星怎么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 “躲什么躲?” 无十三冷哼一声:“人家点名道姓要找你,还不滚出来?” 王子昱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挪出了门槛。 他看了一眼姜月初,又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师尊。 这丫头找他,除了那香火金身的事儿,还能有什么? 可这事儿......不能在师尊面前说啊。 香火之道对于自己而言,并没有什么偏见。 可无十三不同。 无十三平日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论谈起这般野道,那完全是换了个人。 若是让师尊知晓,如今自己要将此道传于师尊的故土...... 怕是绝不会同意。 可毕竟自己又答应了对方...... 王子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忙上前两步,抢在姜月初开口之前,大声道:“殿下!昨日关于......关于那什么......东域各地风土人情之事,我还没讲完,咱们换个地儿接着聊?” 一边说,一边疯狂给姜月初使眼色。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不知这小道士心里又在盘算什么九九,但看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也大概猜到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配合道:“也好,此处确实不便。” 无十三狐疑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精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风土人情? 骗鬼呢? 不过看两人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好强行逼问,只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看着心烦。” “好嘞!” 二人出了院子,转过两道回廊。 王子昱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差点就被这老东西看穿了。” 姜月初淡淡道:“香火道,便是如此见不得人?” “其实也没什么......” 王子昱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我先前与你说过,各大洞天甚至有不少人将此道传于各自家中......但我师尊不同,这老东西当年受过什么刺激,若是被他知道,绝不会同意我将此道传于你们。” 姜月初听罢,神色未变。 对于老道为何对香火一道如此讳莫如深,又或是当年受过何种刺激,并无半点探究的兴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有各人的心结。 她只要结果。 少女脚步不停,顺着长廊继续向前,声音清冷:“既然知道法子,那便说说,这香火一道,入门需做什么准备?” “准备么,自然是有的。” 王子昱思虑片刻,随后缓缓道:“香火虚无缥缈,想要将这虚无之气截留,需一个承载的容器。” 姜月初侧眸:“容器?” “正是。” 王子昱点头道:“若要大唐转修此道,首要之事,便是广建庙宇,修缮神像。” “有了庙,便聚了气;有了像,便定住了神。” “如此这般,万民念力方能汇聚一处,不再逸散于天地之间。” 说到此处,童子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 “有了这些基础,之后无论是修炼香火道,还是凝聚那传说中的金身法,便算是有了根基,水到渠成。” “其实说起来,这香火金身一道,真要论起谁玩得最花,还得是那帮光头。” 姜月初脚步微顿。 “佛宗?” “不错。” 王子昱撇了撇嘴:“那帮秃驴,嘴上挂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实则最擅长汇聚众生念力,这香火愿力到了他们手里,不仅能铸金身,还能施展出种种神通。” 姜月初若有所思。 大唐境内佛寺不少。 若是真如这小子所言,那帮和尚手里应当也有类似的传承才是。 似是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王子昱停下脚步,侧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别想了。” “我与师尊一路走来,也顺道看过几座大寺,此处地界的佛宗,早已断绝了香火一道的传承,也就是挂着个佛门的幌子,骗骗愚夫愚妇的香火钱罢了。” “莫说铸造金身,便是连最基本的凝练念力都做不到。” 第416章 陆家 闻言。 姜月初微微一愣。 “东域其他地界也有佛宗?” “自然是有的。” 王子昱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东域地大物博,疆域之辽阔,远超你我想象。” “有一处势力,名为大宝寺,其主持早已修成了丈六金身,万法不侵,哪怕是登楼巅峰的正统修士,亦是不敢轻易与之为敌。” 姜月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若是未来大唐真走了香火一道......说不定会去此地好好交流一番。 王子昱见她神色平静,也不知这煞星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只得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止是香火一道。” “除去咱们这些正统修士,亦有许多其他旁门左道传承,也就你们这地界闭塞,才觉得稀奇。” 姜月初并未反驳。 坐井观天,确实容易让人眼界狭隘。 不过。 这也让她心中对于那所谓的东域,生出了几分好奇。 当然。 若是能获得些什么意外收获。 想必那滋味,定是极好的。 “说远了。” 王子昱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少女眼中逐渐亮起的凶光,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总觉得这女人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凡人拜神,总得知道拜的是谁,佛宗修香火,拜的其佛陀罗汉,可大唐如今要修的是护国金身,拜的自然不能是其他事物。” “最重要的一点......” 童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要能受得住万民一拜,亦是要与大唐息息相关,荣辱与共。”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这人选...... 她脑海中过了一遍大唐如今尚存的人物。 皇兄? 好吧,当她没说。 皇高祖? 不行。 皇高祖避世已久,除了少数几人,百姓们大部分都不知道其存在。 眼下看来...... 似乎也只有白玉楼可以一试。 正她在盘算之际。 却见王子昱忽然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向了她。 “我直说便是。” “其实当初我与师尊一路而来,听闻过不少你的传闻。” “观山逆伐燃灯妖圣,拯救一道百姓危机,又只身一人光复两道,杀得妖魔胆寒......” “更有前几日以一人之力,上伐五仙真人。” 数到最后,他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种种事宜,若说有什么最好的人选,其实便是你。” 闻言。 姜月初眉头挑起。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按照她的样子,修缮神像?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巍峨的大庙里,供奉着一尊自己的雕塑。 下方是一群大爷大妈,甚至是些流着鼻涕的孩童,对着磕头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 姜月初只觉浑身一阵恶寒。 若是真成了那般模样,还要被天下百姓围观膜拜。 总感觉怪怪的。 她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此事以后再说。” 少女摆了摆手,强行转移了话题:“先说说你先前说的金身法。” 只要有了法门,人选之事,日后慢慢物色便是。 见她这般反应,王子昱也不点破,只是嘿嘿一笑,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金身法么......” 童子收敛了笑意,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其实金身法如今除去佛宗,也就是一些自上古传承下来的大族,手中或许还握有些许残本。” 王子昱思索片刻,继续道:“我之前倒是听闻过,在万妖大泽南处,便有一修士大族,名为陆家。” “这陆家祖上曾出过一位修香火道的猛人,虽然后来没落了,但那金身法的残篇,应当还供奉在祖祠之中。” “万妖大泽南处?” 姜月初目光微动。 又是万妖大泽。 看来自己与这地界,倒是颇有缘分。 “不过......” 王子昱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这陆家虽已没落,但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为了自保,这陆家早就投靠了青城山,算是有了靠山。” 说到此处,童子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我若是前去,身份便有些尴尬。” “若是我亮明身份,强行索要,那便是以势压人,更是代表玄真洞天与青城山交恶......这其中的因果,牵扯太大。” 为了区区一门残缺的金身法,去得罪另一处大势力。 显然不值当。 更是坏了规矩。 姜月初微微颔首。 对方愿意告知法门,又带自己去寻金身法,已算是仁至义尽。 若是还要求对方因此与别的洞天交恶......着实有些不要脸皮了。 “那便不亮身份。” “不亮身份?” 王子昱苦笑一声:“若是不亮身份,那你我便是毫无跟脚的散修。” “散修想要从这等世家手中换取传承之物......” 童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难如登天。” 敝帚自珍乃是常态。 尤其是这种涉及家族底蕴的传承法门。 哪怕是残篇,哪怕他们自己现在都练不明白。 也绝不会轻易示人,更别提交给两个来路不明的散修。 闻言。 姜月初只是理了理袖口,神色平静如水。 既然知道了地方,那便好办。 至于换不换,给不给...... 那是去了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道理讲不通,那便换个方式讲。 只要东西在那,总归是有法子拿到的。 “没事,先去看看再说。”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几道遁光冲天而起,裹挟着滚滚风雷之声,径直朝着西方天际掠去。 李氏天子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久久不语。 身旁的老太监躬着身子,轻声宽慰。 “陛下放心,殿下神通广大,此去定能马到功成。” 皇帝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朕自然是信她的。” “只是......”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繁华依旧的长安城。 “传朕旨意。” “即日起,工部着手绘制图纸,于各州县选址。” “待孤月归来之日......” “朕要让这大唐天下,庙宇林立!” 第417章 去我灵山坐坐 云海被蛮横撕裂,三道流光拖曳长尾,瞬息千里。 山川地貌,若走马观花被飞速甩在身后。 牛奔望向面无表情的少女,憋了半晌。 终究是没忍住。 “当真要去那陆家?” 姜月初身形未停,只微微侧眸:“这一路,你问了三遍,有话直说。” 牛奔脖子一缩,讪讪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俺在万妖大泽混迹多年,这陆家的名头,多少听过些。” “虽说如今是没落了,不复当年老祖在世时的风光,可到底是在那片凶地扎根了数万载的世家。” “能在一方地域,以世家长存于此方天地,总归有些过人之处。” 见对方并未打断,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如今这陆家最厉害的,并非他们的家底,反倒是攀附上了青城山。” 话音未落。 一旁的王子昱无奈道:“其实有件事,先前忘了与你说。” 姜月初侧首。 王子昱苦笑道:“这青城山可不是什么寻常势力,与我玄真洞天一般,皆是那二十五脉正统道统之一,根基深厚,在东域也是排得上号的庞然大物。” 听到二十五脉正统,牛奔黑脸顿时白了几分。 “当然,若是仅仅如此,倒也好办,大家皆是正统之一,哪怕私下有些龃龉,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 “坏就坏在,这一脉道统,有些邪性。” 姜月初眉头微挑:“邪性?” “不错。” 王子昱正色道:“青城一脉,修的是枯荣道。” “一岁一枯荣,生死转念间。” “此道统之修士,性格最是古怪乖张,喜怒无常。” “上一刻或许还与你把酒言欢,称兄道弟,下一刻便可能因为你迈错了一只脚,便拔剑相向,不死不休。” 说到此处,童子摊了摊手,一脸的晦气。 “这帮疯子,行事全凭心意,毫无规矩可言。” “在东域,若是遇上其他道统的弟子,哪怕是与玄真洞天为敌的,只要利益谈得拢,总还能说上几句话。” “唯独这青城山的人......最是难打交道。” 闻言。 姜月初微微挑眉。 全凭喜好?毫无规矩? 倒是有点意思。 “所以,若是真惹到了对方,哪怕我亮明身份,不仅未必能让他们给个面子......” “说不得反倒会激起这群疯子的胜心,让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收场。” “到时候,哪怕我是玄真嫡传,在荒野地界,被他们寻个由头埋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牛奔接话道:“而且俺早便听闻,陆家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种,拜入了青城山。” “仅仅一千六百岁的年纪,便迈入了登楼中境,距离那登楼后境,也不过是临门一脚的功夫。” 一千六百岁。 对于凡人而言,那是沧海桑田。 可对于修行者,尤其是登楼境的大修来说,这般年纪,已经算是十分年轻。 可谓妖孽。 牛奔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又有几分忌惮。 “这般天赋,哪怕是放在青城山之中,也是被当做心头肉供着的......当然,跟主子您是没法比。” 牛奔话锋一转,赶紧拍了个马屁,随即又苦下脸来。 “但若是咱们这般贸然上门,若是好言好语也就罢了。” “万一......俺是说万一,起了冲突,那便不是招惹一个没落世家那么简单,青城山绝不会坐视不理。”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哪怕姜月初再牛逼。 若是惹得一方道统下场。 结局大概率只有一个。 姜月初并未停下身形,只是微微颔首。 疯子也好,正统也罢。 只要手里握着能让大唐续命的东西,便是天王老子,也得去碰一碰。 其实。 只要给她时间,哪怕是几年。 届时,她一人便是大唐的底蕴。 何必急于这一时? 可现在大唐等不起。 若是那桑枢一脉真迁怒于大唐....... 难不成真的指望无十三那老道? 总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求人不如求己。 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与承诺。 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才是真的。 还不如去这边碰碰运气,只要能让大唐短时间内造出几尊登楼。 只要大唐能多撑一会儿,给她足够的时间...... 届时。 就算是道统仙门。 对她而言。 亦不过是一刀的事。 见姜月初并未有什么退缩之意,牛奔只好叹了口气。 也不再劝。 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酸楚。 那头老蛟因为实力太弱,被嫌弃留在了皇宫看大门。 当时它还嘲笑那老东西没用。 如今看来...... 当个废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跟着这疯婆娘到处玩命。 正想着。 前方云雾骤变。 滚滚黑雾如墨汁泼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原本疾驰的三道遁光,不得不硬生生止住去势。 黑雾翻涌最为浓烈处。 魁梧身影踏空而立。 身披重甲,双臂环胸。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獠牙:“去什么青城山,不如来我灵山坐坐。” 见此,王子昱脸色瞬间煞白。 这股气息...... 比之先前的五仙真人,不知强横了多少倍。 真正的登楼中境大妖! 牛奔更是两股战战。 怎么会如此......灵山的妖魔怎么来得这般快? 难不成...... 府君没露面? 还是说,灵山这帮疯子,连府君的面子都不给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 今日这局面,怕是都要糟。 下意识想要寻找退路。 猛地一回头。 这一看。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黑脸,彻底成了死灰。 只见三人身后。 原本空荡荡的天际,不知何时亦是被黑雾笼罩。 雾气之中。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若隐若现。 左侧那人,全身笼在宽大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 右侧那人,白衣胜雪,在这漫天黑雾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面无表情。 唯有嘴角掀起一丝狞意。 “终于......” “找到你了。” 第418章 力战千羽妖皇 云海凝滞。 滚滚黑雾如同城墙,瞬间将三人包围住。 三尊登楼。 且皆是中境之上的大妖。 这般阵仗,放眼整个东域,足以让除去洞天福地的任何一方势力掂量掂量。 牛奔只觉膝盖发软,两股战战,若非还顾忌着身旁这位煞星,怕是当场就要跪下去磕头求饶。 这可不是五仙山那群靠着香火起来的登楼。 这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正统妖皇。 且灵山给不止一家五曜洞天当狗,身负完整道统传承。 其实力恐怖......绝非寻常登楼! “完了......” 牛奔两眼一番,真想当场昏死过去。 王子昱亦是面色惨白。 对方既然敢拦路,便是没打算善了。 在这荒郊野岭,就算自己亮出身份,鬼知道有没有屁用! 唯有姜月初,神色依旧平淡。 她静静立于虚空,目光扫过呈包围之势的三尊大妖。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这般纯粹且强大的压迫感。 很强。 确实很强。 姜月初微微垂下眼帘,理了理被劲风吹乱的袖口。 可不知为何。 心底深处,竟是没有丝毫恐惧。 反倒是沉寂已久的血液渐渐沸腾,燥热顺着脊背攀升。 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压力。 “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好。” 王子昱与牛奔皆是一愣。 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们回过味儿来。 轰—— 滚滚黑雾自少女周身窍穴疯狂喷涌而出。 碎裂的肌肤下,显露出狰狞红光。 煞气滔天。 凶威盖世。 在这股恐怖的气息面前,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三尊妖皇,竟是被衬托得有些黯淡无光。 一人一妖骇人向其望去。 一时间。 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登楼大妖?! 见此。 千羽妖皇淡漠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浑身轻微颤抖。 相比于那些只会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软骨头。 这般激烈反抗,甚至还能爆发出如此凶性的对手,才更让他感到有趣。 “这是准备和我们拼命了呀?” 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炸响。 猩红如血的刀气,伴随滚滚黑雾,已然怒啸而至。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刀气便已逼近千羽妖皇的面门。 漠然抬手,掌心之中白光流转。 想要将这几道刀气随手拍散。 可仅仅是接触到刀气表面。 千羽妖皇面色骤变。 轰——!!! 刀气瞬间炸裂。 恐怖的冲击夹杂着猩红煞气,瞬间吞没了其身影。 这一幕。 让原本准备动手的另外两尊妖皇皆是一愣。 侧眸惊疑望去。 千羽妖皇洁白衣袖,此刻已被炸成了布条。 露出的小臂之上,更是出现了数道血痕。 伤口处红雾缭绕。 疯狂侵蚀着血肉。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 少女玄衣涌动,身影已经出现在其背后。 没有丝毫废话。 姜月初面无表情,体内窍穴轰鸣,如百鬼夜行。 右臂高高扬起。 拳锋之上,黑雾与红光交织,更有银紫雷霆缠绕。 对着千羽妖皇的头颅。 凌厉砸出! 轰——!!! 猩红妖血如泼墨般在长空炸开。 妖皇半颗头颅连带着眼球,直接被轰成了漫天肉糜。 然而。 这尊来自灵山的妖皇,身躯仅仅是在空中晃了晃,并未坠落。 缓转过那颗残破不堪的头颅,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嘴角扯起一抹狞笑。 “力道不错。” 话音未落。 长衫骤然鼓荡。 似乎是为了以牙还牙,并未施展什么手段。 仅仅是腰腹发力,右臂如拉满的强弓,对着少女的小腹,一拳轰出。 恐怖的劲气透体而出,在少女身后炸出一圈气浪。 姜月初身形微弓。 但也仅仅是微弓罢了。 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印在自己腹部拳头。 眼角闪过一丝苦痛。 下一秒。 抬腿一脚轰出,瞬间洞穿妖皇的腹部。 可面对此情此景。 妖皇眼中全无惧意。 反倒是低声喃喃道:“如此强横的体魄......真龙......真龙!!!!” 随着这一声咆哮。 原本还在观望的赤血妖皇与黑袍人,终于是回过神来。 既已确认是真龙。 那便再无留手试探的必要。 “吼——!!!” 一声虎啸,震碎了漫天流云。 身长百丈,通体赤红的斑斓猛虎,凭空显现。 妖气滚滚,遮天蔽日。 虎爪如钩,大如山岳。 王子昱亦是反应过来,侧首对身旁的牛奔飞速道:“别愣着了,护住我半柱香......不,三十息!坚持三十息的时间!” 说罢。 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童子怒拍腰腹。 五道金色流光闪过,化作五柄金黄飞剑,悬于身侧。 随后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催动剑阵。 “......” 牛奔看着闭目的童子,又看了看远处那头遮天蔽日的巨虎。 一个两个的......都让自己坚持。 特么要不你们自己来看看,该怎么坚持? 可眼下局势,已由不得他多想。 牛奔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凶厉。 哞——!!! 沉闷的牛吼声响起。 黑雾翻涌间,一头通体漆黑的蛮牛显露真身。 只是。 相较于那百丈之巨的赤血妖皇。 牛奔这几十丈的身板,便如同那是站在壮汉面前的稚童,显得格外寒碜。 牛奔四蹄踏空,硬着头皮挡在王子昱身前。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扯着嗓子大吼道:“早就听闻灵山妖皇威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俺单手便可镇杀你!” 巨大的虎首缓缓低下。 “是你啊......” 赤血妖皇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你们大泽的妖魔,都是这般喜欢胡吹大气么?” 闻言。 牛奔一愣。 都? 还没等他想明白。 赤血妖皇的声音再次响起。 “忘了告诉你,你家那位大姐...先前在本皇面前也是这般叫嚣,现在嘛......估摸着还在本皇的洞府里躺着,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剩下一口气,等着你家府君去收尸。” 听到这番话。 牛奔的牛眼猛地瞪圆,呼吸骤然急促。 “我草你祖宗!!!” 第419章 那便好好看看 相比于牛虎那边不管不顾的厮杀。 这边的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黑袍人并未第一时间动手。 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眸子,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正手忙脚乱维持剑阵的童子。 “太阿一脉...玄真洞天?” 沙哑的嗓音缓缓飘出。 王子昱心中暗暗叫苦。 牛奔这蠢货。 说了帮自己看着。 结果被人两句话就激得失了智,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 冲上去有毛用啊? 你打的过人家吗? 此刻没人替自己挡着,尚未成型的杀阵,便成了最大的累赘。 但他面上却是不显半分慌乱,只是漠然道:“既然知晓本座跟脚,还不速速退去?今日若是动了本座,无聊你们躲到哪里,我师尊亦会找到你们,将你们抽筋扒皮......顺带一提,本座师尊,无十三,天下无敌的无十三。” 此话半真半假。 玄真洞天既是位列二十五正统,自然不会对其门下弟子的死不管不顾。 何况还是嫡传? 但前提是...... 消息能传回到玄真洞天。 眼下被对方知晓了根基,自然防范自己传回讯息...... 似乎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黑袍人轻声一笑,袖袍挥动,大片大片的雾气瞬间将四周包裹起来。 “你看...这样不就行了嘛。” 话音未落。 黑袍人袖袍再次涌动。 滚滚黑气自他袖中喷薄而出,迎风便涨。 不过须臾之间。 便化作一条长达数百丈的漆黑巨蟒。 巨蟒通体由黑雾凝结,鳞片森然朝着王子昱怒啸而去。 “该死!” 王子昱低骂一声。 无奈之下。 只得咬牙散去手中印诀。 “转!” 一声轻叱。 悬浮于身侧的五柄金色巨剑,瞬间调转锋芒。 剑身之上,金光大作,彼此首尾相连,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幕,将那小小的身躯死死护在其中。 轰——!!! 巨蟒撞击在剑幕之上。 王子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就是专精阵法一道的悲哀。 一旦没人保护,又失了先手,便只能沦为被动挨打的沙包。 另一侧。 姜月初立于虚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并未出手相助。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面前这尊千羽妖皇,给她的压力实在太大。 其面上透出来的傲慢与从容,绝非之前遇到的那些土鸡瓦狗可比。 若是元神离体,去帮那边缓解压力...... 无论是仅剩元神,还是仅靠妖魔操控的肉身,都绝无可能胜过这尊全盛时期的妖皇。 唯有全力以赴。 方能在这死局之中,杀出一线生机。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不就是道行么? 攒着不就是为了这时候用的? 心念微动。 【消耗道行十万年】 轰—— 体内原本平静的气海,瞬间沸腾。 滚滚精气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体内。 更可怖的是。 随着这股庞大力量的注入,早已融入骨血之中的赤红偃月刀,此刻亦是彻底苏醒。 嗡——!!! 刺目的红光,自少女体内爆发。 将半边天穹染成了血色。 “斩!”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撕拉—— 长达百丈的赤红刀芒,凭空显现。 刀芒之上,煞气滚滚。 轰隆隆——!!! 赤红刀芒瞬间将其吞没。 恐怖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冲击波横扫四方,将周遭的黑雾尽数震散。 待到红光散去。 原本千羽妖皇立足之处,已是空无一物。 连带着那袭胜雪白衣,都在这恐怖的一刀之下,化作了漫天飞灰。 死了? 不。 姜月初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处虚空。 即便肉身被毁,令人心悸的气息,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唳——!!! 滚滚白气凭空涌出,如云海翻涌。 在那白气深处。 一尊通体雪白、高达百丈的仙鹤元神,缓缓舒展开双翼。 仙鹤双眸赤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姜月初。 没有肉身被毁的愤怒......遭受重创的痛苦。 双眸之中,只有难以抑制的狂热。 “好恐怖的杀力......” 千羽妖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癫狂。 “如此年纪,如此实力......” “错不了!” “绝对错不了!” 巨大的鹤首猛地探下。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四周雾气不再飘渺,忽然凝练如实质。 须臾间。 长达千丈的流云长枪,自苍穹深处显化。 枪尖所指,虚空震颤。 千羽妖皇身负太白流鸿一脉道通传承,亦在登楼不知多少岁月。 其实力之恐怖,远非寻常登楼可比。 轰隆隆——! 苍穹仿佛塌陷了一角。 恐怖的声势,若天河倒灌,压得下方山川都在瑟瑟发抖。 姜月初身形刚动,欲要暂避锋芒。 周遭原本散乱的流云,忽地活了过来。 化作万千道惨白锁链,铺天盖地,瞬间封死了少女所有退路。 咔嚓。 随着锁链缠身少女身形硬生生被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下一瞬。 千丈长枪伴随摧城撼山的恐怖威压,已然临头。 轰——!!! 枪尖毫无阻滞,洞穿玄衣,贯穿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少女的身躯,在空中拖出一道白痕。 大蓬殷红鲜血,如盛开的红梅,在半空中凄厉绽放,泼洒长空。 伤口处,绿芒疯狂闪烁。 可白雾霸道至极,附着在伤口之上,不断破坏生机。 绿芒刚一亮起,便被绞得粉碎,根本来不及愈合分毫。 “事到如今,还不肯显露出真身么?” 巨大的仙鹤元神漠然俯视,嘴皮掀起讥讽之意:“再过一会,便是想显,怕也是没机会了。” 少女身躯悬于半空,四肢被锁链困住。 墨色长发被劲风吹乱,胡乱贴在脸颊之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苍白的下颚。 殷红鲜血顺着衣角滴下。 尚未坠地,便被翻涌的白雾蒸干。 痛吗? 自然是痛的。 胸骨碎裂,脏腑洞穿,生机被霸道白雾疯狂绞杀。 可这种感觉...... 好久违。 自打出了陇右道,一路横推。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行走在刀尖之上,命悬一线的战栗感。 不仅不讨厌。 甚至有些迷恋这般滋味。 少女缓缓抬头。 随着她的动作,遮面的墨发向两侧滑落。 露出的那张脸,此刻竟是看不出半点痛苦。 嘴角甚至微微上扬:“想看?” 姜月初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在猩红血光的映衬下,宛如恶鬼。 “好...那便,好好看看.......” 第420章 真龙之威 旌旗影动,原来是流云化锁。 金鼓声沉,却道是雷霆暗哑。 千羽妖皇立于翻涌的白雾深处,眉头微微皱起。 心头突如其来的悸动,来得毫无缘由,却又真实得令人厌烦。 他乃灵山第十一洞妖皇,得道太白流鸿一脉。 一身修为早已登楼后境。 哪怕是在整个东域,亦有一席之地。 区区一介初入登楼,纵使是真龙。 又怎能让他生出这般荒谬的不安? 压下心头杂念,鹤眸之中,重归淡漠,嘴角微掀:“你的眼神......当真是让本皇有些不爽。” “作为回报,待我将你送回洞天事后,定会向真人求得你的尸首......” 少女只是咧着嘴听着。 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狰狞。 下一刻。 轰—— 五色光华四射而出。 瑞气千条,紫雾腾腾。 原本被锁链困住的人形,须臾间消散。 “昂——!!!” 数丈长的身躯,横亘虚空。 与设想中的真龙不同。 眼前的真龙,周身缭绕着滚滚黑雾,猩红煞气在龙鳞之间游走。 宛若魔龙。 “嗯?” 千羽妖皇眉头一挑,双翼猛震,欲要继续驱动白雾灌注枪身之内。 然而。 下一刻。 千羽妖皇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因魔龙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胸前的枪杆。 仅仅是坚持了片刻。 流鸿长枪竟是被硬生生折断。 随后被向外拔出。 枪身离体。 大蓬殷红的龙血喷涌而出。 再看竖立的龙瞳之中,哪还有半分身为瑞兽的祥和。 唯有暴虐凶残。 【剩余道行:五十三万七百九十七年】 梭哈。 全部填入。 轰——!!! 下一秒。 原本缭绕在魔龙周身的滚滚黑雾沸腾起来。 紧接着。 刺目的猩红血光,自墨色鳞片之下,疯狂喷薄而出。 红光如血,凄艳至极。 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漫天血色竟是硬生生盖过了千羽妖皇的流云白雾。 天穹之上。 黑雾翻涌,遮天蔽日。 原本高悬的烈日,在这般异象面前,彻底失去了光彩。 天地昏暗,唯有血光独照。 远处。 正欲发力拧断手中牛头的赤血妖皇,动作猛地一僵。 愕然转向远处。 而在另一侧。 黑袍者亦是身躯微震,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那滚滚黑雾与漫天血光的交织中心。 一轮大日,缓缓升起。 并非之前的金蓝二色。 此刻的煌煌大日,半边漆黑如墨,半边猩红如血。 大日轮转。 呜呜呜—— 凄厉的尖啸声,自魔龙体内炸响! 无数妖魔残魂彻底沸腾! 千羽妖皇满脸错愕。 这......这怎会如此?! 这股气息...... 绝不可能是一个初入登楼所能拥有。 哪怕是真龙! 毕竟真龙是强,但不能一点道理都不讲啊...... 这般恐怖的气息,只在高居洞天的执棋仙君身上见过! 昂——!!! 惊天动地的龙吟声,再次炸响。 五道颜色各异的龙影,自血黑大日之中,咆哮而出。 东方有青龙,鳞爪飞扬,乙木之气啸千山。 北方有白龙,翻江倒海,癸水之精雨千重。 南方有赤龙,烈焰焚天,离火之威焚九霄。 更有黑龙驾驭万钧雷霆,黄龙背负厚土苍天。 五行齐出。 仙佛退避,妖魔齐诛。 五尊庞大的龙影,盘踞苍穹,封锁了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 千羽妖皇绝望地发现。 这方天地,已成死局。 而在那五龙环绕的中央。 那头浑身浴血的魔龙,缓缓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大口:“你不是想看看么?” “怎么?好看么?” “你......” 千羽妖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事情好像彻底脱离了掌控。 如此恐怖的威压。 别说他区区一个第十一洞妖皇。 便是三爷亲自来了,在其面前,又有个屁用?! 千羽妖皇不再犹豫,发出一声凄厉鹤鸣。 原本凝实的元神之躯,轰然炸散,化作漫天流云白雾,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遁去。 只要有一缕雾气逃脱,他便能借此重生! 然而。 魔龙看着漫天乱窜的白雾,眼中并未流露出半分追击的急切。 只是漠然张开了巨口。 “昂——!!!” 龙吟炸响。 天地之间,骤然失声。 紧接着。 四色光华自龙影口中,齐齐喷薄而出。 漫天逃窜的流云白雾,在雷火水土的绞杀下,瞬间被逼回原处,重新凝聚成白鹤。 “你当真要与灵山不死不休!?”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 又是一声苍凉龙吟。 盘踞东方的青龙虚影,猛地探出头颅,怒咬而下。 仅仅是一口。 闻名东域的千羽妖皇元神,直接被青龙嚼碎,吞入腹中。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八十七万九千四百二十五年】 随着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漫天异象并未散去。 五尊庞大的龙影,缓缓转动硕大的头颅。 五双颜色各异,却同样漠然的龙瞳。 齐齐落在了某处。 感受到五道恐怖的视线,赤血妖皇身躯一僵,无措地抖了抖,立刻松开了抓着牛头的手,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帮牛奔理了理脖子上被抓乱的鬃毛。 随后讪讪道:“嘁......那个......咱们可以和解么?” 魔龙并未开口,只是漠然注视着两尊幸存的灵山妖皇。 可对方不开口。 赤血妖皇根本不敢有所动作。 生怕惹恼了对方。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王子昱亦是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让人粉碎三观。 先前知晓这煞星很强,在五仙山时便已见识过她的手段。 可没想到这么强! 仅仅是登楼初境的实力,竟是一息秒杀了登楼后境的正统大妖?! 拥有如此实力。 哪还要给大唐转修什么香火道啊...... --------- 八更奉上 感谢支持 第421章 融登楼大妖残魂 相较于王子昱的震撼到麻木。 另一侧的牛奔,则是彻底懵了。 就在几息之前。 他被赤血妖皇按在地上摩擦,巴掌一下接一下,跟打桩似的往他脑门上招呼。 早先一股子热血上涌的豪气,早就在这顿毒打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懊悔。 自个儿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人家是成名已久的灵山妖皇,登楼中境的狠茬子。 他算个什么东西? 怎么就被对方两句话一激,就敢梗着脖子上来拼命? 这下好了。 命没拼掉,牛头快被打成了猪头。 意识昏沉间,只觉得浑身伤痛,心里头悲凉一片。 甚至连遗言都没来得及想好,只想着下辈子投胎,定要做个缩头乌龟,再也不逞这匹夫之勇。 然而。 就在他闭目等死之时。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反倒是脖颈处,传来一阵有些粗糙的触感。 费力地撑开肿胀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重影。 只见先前还凶神恶煞的赤血妖皇,此刻正收敛了一身煞气。 虎爪帮他理顺脖子上杂乱的鬃毛。 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了他。 晃了晃硕大的牛头。 这世道变得太快,有些看不懂了。 这头疯虎是被打傻了? 还是自个儿已经被打死了,如今身处幻境之中? 正纳闷间,心中莫名一颤。 艰难地扭过头去。 只见苍穹之上。 黑雾翻涌,血光遮天。 一轮黑红交织的大日悬于当空。 而在大日之下。 五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龙影,分据五方,封锁天地。 青龙盘踞,口角还挂着未散的元神碎片。 白龙翻涌,赤龙喷吐,黑龙驾雷,黄龙负地。 五行流转,神威如狱。 而在正中央。 浑身被黑雾包裹,散发着狰狞红芒的魔龙,正冷冷俯瞰着这边。 这是...发生了甚么事? 半晌。 喉咙里才挤出一声怪叫。 “哞——?!” 可没人理会他。 所有人的目光,皆是落在远处的龙影身上。 就在二妖惊疑不定之际。 布满暗红裂纹的龙爪,自黑雾中缓缓探出。 随着她的动作,盘踞五方的五色神龙纷纷怒啸而出。 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亦不留半点活路。 看着铺天盖地压下来的五色洪流,赤血妖皇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绝望。 “该死!该死!该死!” 赤血妖皇心中狂吼,浑身妖力疯狂运转,试图寻找那一线生机。 就在此时。 身旁一直沉默的黑袍人,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赤血,别想跑了。” 赤血妖皇猛地转头,双目赤红:“那你待如何?!” “这真龙虽强,但毕竟初入登楼,强行催动如此恐怖的异象,定然无法持久。” “你我联手,与其拼个鱼死网破!” “只要能抗住这一波攻势,待她力竭之时,便是你我反杀之机!” 说罢。 黑袍人周身黑雾暴涨,显然是做好了拼命的打算。 赤血妖皇见状,来不及犹豫。 横竖都是死。 不如搏一把! 身为灵山妖皇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 “那就跟她拼了!!!” 吼——!!! 赤血妖皇仰天怒啸。 庞大的虎躯之上,燃起熊熊血焰。 原本就庞大无比的身躯再次暴涨。 赤血妖皇目眦欲裂,一身妖力催动到了极致。 然而。 就在他即将与五色洪流撞击的刹那。 身后。 原本气势汹汹,一副要拼命架势的黑袍人。 身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大海,迅速淡化消融。 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正准备拼命的赤血妖皇,只觉身后气息,荡然无存。 他心中咯噔一下。 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半个黑袍人的影子? 唯有几缕尚未散去的淡淡黑雾,还在风中飘荡。 “我操你老母!” 赤血妖皇身形一滞,随后怒不可遏。 这狗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拼命! 所谓的鱼死网破,所谓的联手反杀,不过是想让他去当那个挡箭牌,好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早该想到的! 这老狗身负辰星无相一脉的神通,最擅长的便是隐匿行踪,变幻无常。 若是没有特殊手段针对,根本没人拦得住他! 早便知道这狗东西阴险狡诈,没想到这般生死关头,竟还能被坑上一把。 自己也是蠢。 怎么就信了这王八蛋的鬼话?! 可此刻。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五色洪流已然临头。 赤血妖皇只觉心中满是悲凉。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轰隆隆——!!! 五色光华瞬间将其吞没。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六十四万三千一百三十三年】 伴随着面板的提示。 宣告着此战终是落下帷幕。 五色神龙肆虐良久,终是未寻找到最后一名黑袍身影,只得不甘地缓缓消散于天际。 直到此刻。 姜月初解除了化龙状态。 清冷的容颜重新出现在这片天际。 牛奔缓了半天,这才讷讷道:“您...您没事吧?” 闻言。 姜月初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额......” “等我一会。” 牛奔一愣,下意识四处望去。 怎么回事? 难不成还有妖皇在边上? 只见少女立于虚空,并未急着调息,反倒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下,五指虚张。 体内气海,原本平息下去的波澜,再次疯狂涌动。 黑雾好似活物一般,朝着方才两尊妖皇陨落之地疯狂扑去。 只见翻涌的黑雾之中,两道虚幻身影被硬生生拖拽而出。 一道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见千羽妖皇桀骜的轮廓。 另一道则是赤红猛虎,咆哮连连,凶威犹在。 两道残魂拼命挣扎,试图摆脱。 白鹤残魂发出一声尖啸,欲要冲破黑雾。 赤血妖皇亦是怒吼,虎爪挥舞。 毕竟是登楼中后境的大妖。 哪怕身死道消,仅剩残魂,亦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少女冷哼一声。 体内三百六十五处大窍齐齐震颤。 黑雾骤然收紧,化作无数条漆黑锁链,死死缠住两道残魂。 “给我......进去!” 右臂猛地回拉。 两道残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硬生生拖至身前。 第422章 巨大收获 轰——!!! 随着滚滚黑雾带着妖魂涌入体内。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震,眉心突突直跳,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般。 显然。 强行拘禁两尊远超自身境界的妖皇残魂,对于目前的她来说,无异议有些勉强。 然而即便入了体内。 千羽妖皇与赤血妖皇的残魂并未就此屈服。 它们在狭小的窍穴空间内疯狂撞击,左冲右突。 每一次撞击,都让姜月初的脸色白上一分。 隐约间。 似有虎啸鹤鸣,透体而出。 姜月初死死咬着牙关,脸色闪过狞意:“你们...闹够了没有?!” 瞬间。 调动体内所有力量,连同赤红偃月刀的煞气,一股脑地朝着那两处躁动的窍穴压去。 然,这还不够。 只见少女嘶哑着嗓音,低喝道:“都给我......醒来!!!” 随着这一声。 体内气海翻涌,黑雾滔天。 原本沉寂在各个窍穴之中的妖魔残魂,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又或是嗅到了新来者的气息,纷纷苏醒。 昂——!!! 只见黑雾翻涌间,无数条颜色各异的蛟龙顺着经脉,滚滚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头灵龟虚影,四足踏在经脉之上,稳如泰山。 再之后,是一只通体雪白、双目如红宝石般的白兔。 更有那千足百目的蜈蚣,毒气森森。 最后,是一条浑身缠绕着银紫雷浆的雷龙。 没有多余的废话。 也没有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 在这具身体里,姜月初的意志,便是唯一的规矩。 而她的规矩只有一个——群殴。 轰—— 无数妖魔残魂,裹挟着滔天黑雾,顺着经脉长河,浩浩荡荡地朝着那两处躁动的窍穴涌去。 这便是《大黑天铸身经》最为无赖,也最为霸道之处。 妖海战术! 千羽妖皇正欲冲击窍穴,忽觉四周黑雾翻涌。 只见上方黑雾之中,密密麻麻,全是狰狞的妖魔面孔。 窍穴之内,惨叫声、怒骂声、撕咬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有了这帮妖魔的帮助,姜月初只觉体内压力骤然一轻。 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但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那是自己的大窍,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也就是她姜月初。 仗着强横的肉身,以及【万古长青】天赋,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胡来。 换作旁人敢这么玩,坟头草估计都有一丈高了。 “呼......” 一口浊气,夹杂着些许血腥味,自少女口中缓缓吐出。 睁开双眼。 眼底骇人的猩红渐渐退去,重新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清冷模样。 缓缓抬起右手。 只见指尖之上,竟有一缕稀薄的白雾缭绕不去。 心念微动。 白雾骤然凝实,化作一道流云锁链,瞬间向远处怒啸而去。 “果然......” 姜月初嘴角微勾。 《大黑天铸身经》这门功法,除去能以妖魂煞气淬炼肉身之外,还有一处用处。 正如先前那雷龙带来的银紫雷浆,如今这千羽妖皇的流云白雾,赤血妖皇的狂暴血气,皆成了她肉身的一部分。 虽说比不得百妖谱给予的神通天赋那般随心所欲,但也算是一点增幅。 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周遭天地。 方才那一记五龙镇杀,虽然声势浩大,但许是这正统妖皇底子确实厚实,又或是稍微收了那么一丁点力道。 这天地间,竟还残留着不少未曾消散的元神碎片。 点点荧光,若萤火虫般飘荡在天空之上。 本着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姜月初自然没有浪费的道理。 《万妖吞天法》,启。 周遭原本还在随风飘散的元神碎片,瞬间化作一道道流光,百川归海般朝着少女涌去。 滋滋滋—— 随着这些精纯至极的能量入体,姜月初只觉体内气海再次翻涌起来。 原本登楼三重的修为,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再次拔高。 咔嚓。 像是某种枷锁被打破。 登楼四重! 一步跨过,便是初境与中境的天壤之别。 感受着体内奔涌如江河的力量,姜月初缓缓握紧了拳头。 若是此刻再让千羽妖皇站在面前,哪怕不动用氪金的手段,她也有把握与其正面掰一掰手腕。 当然,想要斩杀对方。 还是得氪。 这就是灵山妖皇的恐怖之处。 若是没有毫不讲理的氪金爆发。 单凭她之前的手段,想要拿下千羽妖皇,似乎真的非常困难。 对方的手段至今想来,仍有几分余悸。 这还只是其中一尊妖皇。 此行去陆家求法,若是那帮人讲道理还好。 若是不讲道理,动起手来,若是引来道统之人......没点道行傍身,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穷家富路。 出门在外,兜里没钱怎么行? 念及此。 按压下了加点的冲动。 反倒是将道行积攒起来。 不远处。 牛奔正呲牙咧嘴地摸着自己肿胀的牛脸,忽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横扫而来,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抬头一看。 只见那煞星立在半空,周身气机流转。 竟是破境了...... “这......” 牛奔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杀两个妖皇,就把境界给破了? 你特么的越杀越强啊?! 想当年他在登楼一重迈入二重,那是又是闭关又是吞天材,折腾了数万年才勉强迈过去。 跟这位一比,自己这几十万的岁月,简直就是活到了狗身上。 一旁的王子昱虽然没说话,但眼皮子也是狂跳不止。 他身为玄真洞天的嫡传,见过的天才妖孽不知凡几。 可记得第一次见面,这少女不过登楼一重的修为。 怎么提升的这么快?! 这才几天功夫? 直接从登楼初境,跨入了登楼中境?! 难不成......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敛了一身气机。 身形一晃,便落在了二人身前。 “走吧。” 牛奔赶紧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一脸谄媚:“方才真是......” 想要学老蛟那般吹嘘一番。 可卡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禁有些想念老蛟......若是它在就好了,自己只需要说句俺也一样完事,哪需要这般苦苦绞尽脑汁? 第423章 聚宝会 万妖大泽,名唤大泽,实则并不全是泥泞沼泽。 往南去三千里。 地势陡高,瘴气渐稀。 其中有一岭,名唤栖凤。 栖凤岭虽无直插云霄的巍峨,却胜在灵气氤氲,终年云蒸霞蔚。 满山成片的红枫似火,将半边天穹烧得通透。 与周遭皑皑白雾遥相呼应,端的是一处神仙洞府。 此处,便是陆家祖地。 只是此刻的栖凤岭上空,不时有滚滚流光划过,降落于此。 显然今日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随着两道流光落下,显露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年轻后生方一落地,便朝着老者抱怨道:“这陆家倒是好运气,不仅能在此方地界占据这块宝地,还能让周遭的修士乖乖来送钱。” 闻言,老者斜睨了那后生一眼,冷笑道:“运气?你倒是天真。” “怎么,我说的有何错?” 老者摇头道:“能在这占据宝地,还能让周遭修士认下聚宝会,岂是只有运气这么简单......这陆家祖上,那是阔过的,据说出过一位修香火金身的猛人,那时候别说这大泽南边,就是放眼整个东域,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只可惜啊,富不过三代,修行的路子也是一样,那老祖宗一死,陆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眼瞅着就要被其他势力给吞了。” 说到这儿,老者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 “可这陆家现任家主,是个狠角色,眼看家道中落,愣是一咬牙,带着全族上下,投了青城山。” “青城山?!” 后生倒吸一口凉气,缩了缩脖子。 他虽是第一次跟随族中长辈出来涨涨见识,可到底不是对外界的势力两眼一抹黑。 青城山作为二十五脉道统之一。 东域之内,谁人不知? “陆家把自个儿卖了个好价钱,成了青城山设在这大泽边上的一条看门狗,虽说名声不好听,但这狗链子是金子打的,谁敢动?” “再加上陆家这一代出了个陆长风,那是实打实的天才,青城山很是看重......有了这层关系,陆家才能在如今有着这般地位......” 后生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再看向山顶时,眼里便多了几分艳羡。 做狗做到这份上,倒也是一种本事。 两人说话间,已是到了半山腰。 此处立着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上书陆氏二字,笔力苍劲。 坊下,站着两排身着青色劲装的汉子。 个个气息沉稳,眼神如鹰隼般在过往人群身上扫视。 为首的一名陆家管事,腆着个大肚子,目光阴冷。 “种莲境后期,过!” “观山境初期,过!” “嗯?妖魔?哼,陆家开门做生意,不问出身来历,只要守规矩,交了入场费便可进。” 正当此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凭什么?!在下乃是燃灯境武圣,来你们这破地方是给你们面子,还要收老子的门票?!” 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红耳赤地指着管事的鼻子叫骂。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也是一脸愤愤不平。 恰逢一老一少见此情况,老者摇了摇头,叹道:“又是个小地方来的....来之前也不打探打探清楚......在这里,燃灯境算个屁?” 果然。 胖管事漠然望去,嘴角掀起一丝笑意:“燃灯武圣?” 随即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讽。 “莫说区区燃灯武圣,哪怕是登楼武仙,到了我陆家门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不想交钱?行啊。” 胖管事猛地一挥手。 “扔下去。” 话音未落。 两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其眼前。 中年男子好歹也是个燃灯境,竟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觉双臂一紧,整个人被架了起来。 “你们敢......啊!!!” 周遭原本还有些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陆家的底气。 这就是背靠青城山的威风。 胖管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脸上重新堆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诸位,咱们陆家举办这聚宝会,图的是个和气生财......只要守规矩,咱们有好酒好肉招待,有好宝贝等着大家。” “可若是有谁想不开,非要来砸场子......” 说道此处。 眸中寒光乍现。 “那就别怪我陆家不讲情面。” 经过这么一出杀鸡儆猴,剩下的队伍明显顺畅了许多。 没人再敢抱怨入场费贵,也没人再敢摆什么架子。 穿过牌坊,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峰顶,竟是被硬生生削平了一截,造出了一片方圆数里的巨大广场。 广场之上,白玉铺地,四周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尽显奢华。 此时广场上已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这就是陆家的聚宝会啊......” 年轻后生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老者倒是淡定许多,目光却没在那些摊位上停留,而是看向了广场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摆着几把太师椅,此时还空着。 但在高台四周,却围满了陆家的精锐护卫,一个个如临大敌。 “那些个摆摊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那台子上。” 老者眯着眼说道:“陆家每隔三年举办一次聚宝会,除了让各路修士互通有无,最关键的,是陆家自个儿要拿几件压箱底的宝贝出来拍卖。” “听说这一回,陆家可是下了血本。” “哦?有什么说法?”后生好奇问道。 “具体是什么,老头子我也不清楚。” 老者摇了摇头,随后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传言说,陆家那位在青城山修行的麒麟儿,前些日子送回来了一批好东西,似乎是......从某处陨落执棋大能的洞府中带出来的。” “执棋大能?!” 后生眼睛瞪得溜圆。 在这东域,但凡沾上执棋二字。 无论是什么东西,身价立马就能翻上几番。 那可是登楼之上的境界啊...... 整个东域,能入执棋者,不过寥寥之数...... 若是消息属实,怕不是整个东域的修士都要往这边赶? -------- 歇一歇。 求求支持吧,不要养书了,求求催更,求求为爱发电,如果有礼物的话就更好了!! 跪下磕头。 第424章 狗仗人势,亦是势(三合一) 天际有流光三道,撕裂云海,悄然滑落。 光华敛去,现出姜月初一行三人。 王子昱负手而立,仰头打量着眼前这座满山红枫的栖凤岭,啧啧称奇。 “好大的手笔,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童子眯起眼,视线在山间游走,最终落于一处,讶然道:“给青城山当狗,就是不一样,竟然连南斗六星阵都舍得拿出来看家护院。” 闻言。 姜月初略微挑眉。 对于这些旁门左道,她向来不关心。 可随着境界的提升。 亦是越发知道身为文盲的痛苦。 眼下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典籍在旁,自然要多问一句。 “这阵法......很厉害么?” 王子昱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实力恐怖归恐怖,可对于修行上的常识,委实是十窍通了九窍,还剩下一窍不通。 寻常修士,若是修至登楼,哪怕无心专精阵法符箓这些辅道,可到底也会有所了解。 毕竟日后与人搏杀,总是会遇上一二。 若是连一些基础都不认得,岂不是白白落了先机? 不过也习惯了姜月初这般样子。 当下耐着性子解释道:“天下阵法万千,能入品流者不知凡几,但能被冠以九阵之名的,皆是有着改天换地之威的绝世凶阵。” “这南斗六星阵,便是九阵列八,借势于南斗诸星,列阵者彼此相生,互助气机,可生归真凝神、生化万物之效......” 姜月初眯起眼:“说人话。” “......啧。” 王子昱无奈摇了摇头,斟酌片刻,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这么说吧,入了此阵,陆家的修士便等同于气机源源不绝,哪怕受了重创,亦可借助阵法之力,转瞬恢复。” 闻言。 姜月初点了点头。 说这么麻烦......不就是带着泉水么。 可若是能一刀将人砍成两截,连神魂都给扬了。 管你回血多快,管你灵气多足。 死人,是不需要回血的。 “哦......确实厉害。” 姜月初随口评价了一句,抬脚朝着山上走去。 “......” 王子昱摇了摇头,不再与她多言,反倒是自顾自地嘀咕起来:“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南斗六星阵,哪怕是青城山这等道统,也不该能轻易拿出这般阵法才是......” 这陆家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 拾阶而上,未行几步,便至那汉白玉牌坊下。 那胖管事正与人说着什么,忽地话音一滞,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随即也顾不上说话的人,径直朝三人迎来。 先前嘴上说着登楼武仙来了也得盘着,可那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场面话。 任何一尊登楼,放在这东域任何一处,都应当受到足够的尊重与重视。 何况一下子来了三位?! 念及此。 他先前还挂在脸上的倨傲瞬间荡然无存。 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迎了上去,躬身道:“几位武仙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闻言。 姜月初只是漠然扫了他一眼。 胖管事被眼神看得心中一寒,愈发不敢怠慢,腆着笑脸跟在侧旁。 “看几位面生的很,想必是头一遭来咱们这栖凤岭?” “嗯。” 姜月初微微颔首,显然没有多费口舌的打算。 王子昱见状,心中暗暗叫苦。 这姑奶奶,当真是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 既然是以散修的身份而来,这般倨傲,岂不是落了陆氏面子? 若是没有所求也就算了......可这次的目标,是为了对方家传的金身法。 哪怕再强,该有的礼节,应当注意才是。 难不成还想强抢不成? 他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煦笑意:“正是,我等乃是周遭闲散修士,久闻陆家聚宝会大名,今日特来开开眼界。” 胖管事倒也没有因为姜月初的高冷而恼怒。 毕竟登楼武仙大多脾气古怪,只要能守规矩,管他什么态度。 “好说,好说......三位武仙远道而来,乃是我陆家的荣幸。”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牛奔。 “咱们这聚宝会,向来只认规矩不认人。” 他侧过身,伸手虚引:“不管是人是妖,只要进了这牌坊,便是我陆家的客人.....只有一条注意的是,山上不许私斗,一切恩怨,下了山再说。” 王子昱拱手笑道:“这是自然。” 胖管事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三位里面请,高台上的拍卖还未开始,诸位可先在坊市逛逛,说不得便能遇上什么合眼缘的宝贝。” 姜月初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径直迈步入了牌坊。 牛奔缩着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王子昱冲那管事点头致意,这才跟了上去。 待三人身影远去,胖管事这才直起腰。 望着远去的少女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说实话,登楼境倒是不至于让他这般态度。 能在这栖凤岭当上管事,迎来送往数千年,他见过的登楼武仙,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可方才那三人,却有些古怪。 那童子与妖魔,皆是货真价实的登楼。 偏偏这二人,皆隐隐以那玄衣少女为首,神态恭敬,不似作伪。 能让两尊登楼心甘情愿地当个跟班,其人,其背后的底蕴,又该是何其恐怖? 脑海中将这大泽周遭的势力过了一遍,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哪家有这般人物。 至于对方所说的野修? 呵...... 骗鬼呢? 多半是不愿透露来历,故而打着幌子罢了。 况且。 左右不过是几句场面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平白得罪了这等来路不明的煞星。 只是...... 终归是要防着一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护卫招了招手:“传讯族中,就说来了三位贵客,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让家主和长老们留个心眼。” 护卫神色一凛,不敢多问。 躬身领命,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做完这一切,胖管事这才摇了摇头。 啧。 陆家背靠青城山,又出了少主这般人物,声势当真是越发大了。 一开始投靠青城,栖凤岭周遭,谁不是将陆家当成一条看门狗? 可狗仗人势......亦是势。 事到如今。 谁敢不给陆家三分薄面? 胖管事眯起眼,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得。 再过些年,待到少主自青城山学成归来。 这陆家,怕是就不再是区区一条看门狗了。 说不得,真能在整个东域,都有那么一席之地。 念及此。 胖管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继续迎来送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 身体不适,请假一天。 明天会把这章补充到6000字,加上八更。 勉强算是十更吧。 第425章 丹鼎宗的困境 昨日章节已补齐6000字以上。 没注意到宝子们回头翻一下。 -------- 周摊主不再言语,只是缓缓低下头去。 闻得此言。 王子昱面露唏嘘之色。 在这方天地。 这便是正统之外势力的命数。 要么,学那陆家灵山,寻一棵大树,摇尾乞怜,给人家当一条看门护院的狗。 要么...... 便如这丹鼎宗一般,被人随意拿捏,连吭一声的资格都无。 姜月初心中默默盘算。 又是灵山...... 自己一路走来,好像许多事情,都与这神秘的妖魔势力有关。 目前看来。 这灵山背后,站着不止一处道统。 与灵山为敌,便是与这东域大半的正统道门为敌。 如今看来,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学那灵山陆氏,寻一处道统依附当狗,给这大唐寻一条活路。 要么...... 杀出一条血路。 可无论是她,还是身后风雨飘摇的大唐,如今都没有与这等庞然大物抗衡的本事。 少女抬起头,缓缓开口。 “那两尊妖皇,你可知是什么名号?” 周摊主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 斗笠下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点头道:“自然知晓,一尊,是灵山第四洞妖皇,自号太元,另一尊,乃是灵山第七洞妖皇,青狐。” “二妖......皆是登楼后境的修为。” 登楼后境两尊妖皇,再加上纯阳一脉的靠山。 这买卖,不好做。 姜月初确实眼馋那副掌套,但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若是拼了命,底牌尽出,或许能杀了对方。 可杀了之后呢? 岂不是凭白加速纯阳一脉的怒火。 为了区区一件法宝,搭上整个大唐的国运。 不值当。 少女沉默良久,眼中的炽热逐渐冷却。 她摇了摇头,嗓音清冷。 “这事,我目前做不了。” 话音落下。 摊位后的斗笠微微颤动。 周摊主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 也是。 他在奢望什么呢? 放眼这偌大东域又有几人敢为了区区一件法宝,去动纯阳一脉的心头肉? 自己到底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既然买卖不成,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周摊主意兴阑珊,正欲说些什么场面话,却听得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丹鼎宗的人,目前关在何处?” 周摊主一愣,下意识回道:“还在灵山......” 姜月初微微颔首:“杀忘沧澜,我现在做不了,也不敢做,但我可以帮你把丹鼎宗的人救出来。” 此话一出。 一旁的王子昱眼皮狂跳。 这比去杀忘沧澜又好的了多少? 难不成杀上瘾了不成? 才刚宰了两尊妖皇,这会儿又要去闯人家的老巢? 周摊主却是没有半分喜色。 救出宗门? 救出来之后呢? 东域虽广,可哪里又有丹鼎宗的容身之处? 只要忘沧澜还活着。 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他也知道。 哪怕是杀了忘沧澜... 死了个天骄,纯阳一脉必定要拉整个丹鼎宗陪葬。 “无论是救人,还是杀人,丹鼎宗......都已经是个死局,既是死局,何求解脱?如今所求,不过是一口恶气罢了。” 哪怕丹鼎宗死绝了。 只要能拉着那忘沧澜垫背,看着他死在前头。 除此之外。 一切都是徒劳。 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力。 这便是弱者的悲哀。 连选择生死的权力,都不在自己手中。 姜月初静静地听着。 并未出言反驳,也未曾嘲笑对方的偏执。 与对方相比,大唐又是何其相似? 只不过,唯一的不同。 便是大唐有她姜月初。 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副掌套。 随后转过身,迈步离去。 临走前,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我会在此地还停留几日,若是有了决断,能接受这个折中的法子,再来寻我。” ... 三人顺着白玉广场又闲逛了一阵。 这陆家的聚宝会,倒也确实名不虚传。 许多姜月初从未见过的事物,让她大开眼界。 甚至有些让她都生出几丝心头火热之意。 只是刚一问价。 姜月初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摊位。 王子昱在一旁看得直乐。 能见姜月初吃瘪的机会,可不多见。 “不看了。” 少女拂袖转身,看多了也是心烦,还不如先接触接触陆家的人。 跟在身后的牛奔却是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黑脸上满是纠结,欲言又止,几次张嘴,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月初侧眸疑惑道:“有话直说便是,憋着个牛脸,给我唱大戏呢?” 牛奔浑身一激灵,讪讪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 “啧......” 见少女不耐,它赶紧道:“俺是想说,待此间事了,您拿到了那金身法,可否......可否容俺先行离去一阵?” “你要去灵山?” “哞?” 牛奔猛地抬头,两只牛眼瞪得溜圆,满脸错愕:“您......您怎么知道?”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聋。” 先前在路上,遭遇三尊灵山大妖截杀。 她虽是在与那千羽妖皇对峙,心神紧绷。 可并不代表着便对周遭事物一无所知。 尤其是那赤血妖皇,嗓门大得如同惊雷,想听不见都难。 “听那虎妖的意思,大泽的妖是去找场子的,结果场子没找回来,反倒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牛奔闻言,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几分。 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其实按照以前,灵山这般欺人太甚,甚至敢动咱们大泽的妖物,以府君往日的脾气,早就杀上门去...” 说到此处,牛奔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困惑。 “可不知为何,府君这此竟然没有出手,反倒是让俺大姐一人前去......” 它大姐虽然实力不俗,可若是只身一妖跑去人家的地盘上撒野,有点不知死活了...... 结果也没意外。 牛奔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沉声道:“俺虽本事低微,但也知道义气二字。” “大姐是为了大泽的面子,也是为了俺们这帮兄弟。” “如今她陷在灵山那虎狼窝里,生死未卜,俺若是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躲在外面......” “那俺这妖,做得也太没滋味了些。” 说罢。 他有些忐忑地看向少女。 毕竟先前与对方有过约定。 可如今却是自己食了言,甚至灵山妖皇来的更早了些。 若不是少女实力恐怖。 此刻哪还有三人站在这里的份...... 第426章 陆氏的盘算 姜月初听完,神色未变。 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这事,等陆家的事结束再说。” “嗯?” 牛奔一愣。 虽少女没有明说,可其中意思......它又怎听不明白? 念及此。 脸色涌现出喜意:“多谢,多谢......以后俺老牛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哪俺打哪,绝无二话!” 姜月初并未理会身后的千恩万谢。 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灵山么...... 她迟早是要去一遭的。 至于救那什么大泽妖皇...... 反正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况且。 少女微微眯眼,心中盘算。 如今大唐四面楚歌,连一个像样的盟友都寻不出。 眼下这万妖大泽既然与灵山交恶,甚至连自家妖皇都被扣下了。 这中间...... 未必不能做些文章。 敌人的敌人,虽未必是朋友。 但至少。 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的。 ... 内围的喧嚣渐远。 再往深处走,便是一道朱红大门。 八名身着青衫的护卫分列两侧。 仅仅是护卫,修为最差者亦是观山境。 这陆家,确实有点底蕴。 三人刚一靠近台阶。 锵—— 整齐划一的出鞘声。 八柄长刀半出鞘,寒光森森,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名护卫统领面无表情,视线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冷声道:“止步。” 没有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也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呵斥。 只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再往里,便是陆家内堂,非持帖贵客,不得入内。” “若是几位只是闲逛,还请回吧。” 王子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解释。 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苍老的声音悠悠传了出来。 “退下吧。” 八名护卫闻声身躯一震,脸上的冷漠瞬间化作恭敬。 齐齐收刀入鞘,躬身退至一旁。 门缝开大。 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负手跨过门槛。 老者并未看王子昱,更未看那头缩着脖子的黑牛,目光径直落在了姜月初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挤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道友,面生的很呐。” 姜月初神色平静:“初来乍到,自然面生。” “初来乍到?” 老者呵呵一笑,缓缓踱步走下台阶,在姜月初身前三步站定。 “既是初来乍到,道友这一路行来,只看不买,显然不是为了宝会而来,不知道来我栖凤岭,为了什么?” 话里有话。 显然。 从三人踏入这坊市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姜月初却是半点不慌。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了,那便省去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口舌功夫。 “确实有事...我想向陆家求一样东西。” “求东西?” 老者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侧过身,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就巧了,我家少主,也正想见一见道友。” 王子昱一愣。 少主? 陆长风? 那个拜入青城山,被誉为天骄的陆家麒麟儿? 他居然回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姜月初已经迈开步子,神色淡然地朝着朱红大门走去。 老者看着少女毫不迟疑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胆色。 若是寻常之人,听闻陆家少主之名,免不了会紧张一番。 这女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心中的猜想更加确信。 “二位,也请吧。” 老者看了眼愣在原地的王子昱和牛奔,淡淡开口。 牛奔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大门里头阴森森的。 可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连头都不回的煞星。 得。 还是跟上去吧。 ... 朱门既开,别有洞天。 只见这陆家内府,依山而建,层楼叠榭,直入云端。 丹崖怪石,削壁奇峰。 崖前有芝兰竞秀,峰上有老柏争青。 更有那瑶草喷香,仙鹤独舞,紫气氤氲绕画梁,金霞灿烂浮金顶。 好一派仙家福地气象。 王子昱跟在后头,眯起眼,视线在四周游走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这般景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哪个仙宗呢...... 可也不得不承认,这陆家确实有些手段。 能在这大泽之畔,经营出这般家业。 光靠给青城山当狗,可是做不到的。 姜月初神色平静,并未被眼前这般富丽堂皇的景象乱了心神。 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沉稳。 灰袍老者走在前头引路。 虽是背对着三人,却时不时借着转身指引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在少女身上打转。 越看,心里头便越是满意。 这女子,样貌绝色,气质清冷。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 面对陆家这般排场,寻常修士进来,若不是洞天之人,哪怕是登楼武仙,多少也会有几分拘谨或是惊叹。 可此女,视若无睹。 这般心性,绝非寻常势力能养出来的。 再看她身后跟着的一大一小。 皆是登楼境的修为。 如今却甘愿跟在这女子身后。 这意味着什么? 念及此。 老者心中的秤,不自觉地又往上加了几个砝码。 陆家虽说如今看着风光,可自家事自家知。 想要真正翻身,光靠一代人是远远不够的。 还得看下一代。 少主陆长风,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已登楼,更是拜入青城山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未来这陆家家主的位子,非他莫属。 可家主之位,光有修为是不够的。 还得有传承。 修行之人,虽说寿元绵长。 可这传宗接代的事儿,比起凡人来,却是更加看重。 尤其是到了登楼这般境界。 对于另一方的要求,又岂是随意找个女子便可完事的? 唯有找个同样是天骄的道侣。 强强联合。 方能诞下拥有绝顶资质的麒麟儿。 保陆家基业蒸蒸日上。 只是可惜...... 自家那位少主,眼界那是高到了天上。 这些年来,族里也没少给张罗。 无论是周围世家的千金,还是那些个宗门的女修。 甚至连青城山里的女子,愣是一个没瞧上。 唯有这一次。 主动提出要见一位女子..... 他再次回头,目光在姜月初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这般容貌,这般修为,这般背景。 倒是勉强配得上自家少主。 若是能将此女娶进门,不仅解决了少主的终身大事,陆家还能平白多出一位强援,甚至能借此搭上她背后的势力。 一举三得。 第427章 陆长风 “道友这边请。” 老者侧过身,指着前方一座悬空楼阁。 “少主喜静,故而居于此处,平日里,便是我这把老骨头,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也是不敢随意打扰的。” “今日少主听闻有道友这般人物前来,特意吩咐老朽迎候,这可是陆家从未有过的礼数。” 话里话外,都在点拨。 这是给足了你面子。 也是在暗示,我家少主对你,有些不一样。 姜月初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有劳。” 老者见少女反应平淡,也不气馁。 天骄嘛,总是要有些傲气的。 越是这般冷傲,越是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自家少主那是人中龙凤。 只要见了面,聊上几句,展露一番手段风采。 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动心? 老者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领着三人穿过回廊,踏上悬空栈道,径直朝着云雾缭绕的阁楼走去。 云海翻涌,红枫似火。 这栖凤岭的景致,确是一绝。 悬空阁楼孤悬于峭壁之外,下临万丈深渊,上接九霄云气。 阁内陈设极简。 一张案,一炉香,一把琴。 案后坐着一人。 身着雪白宽袍,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双眸狭长,眉宇间透着贵气。 正是陆家那位拜入青城山的麒麟儿,陆长风。 此刻。 他并未起身迎客,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弄。 琴音清冷,在这空旷的阁楼内回荡,不显丝毫烟火气。 姜月初三人立于阁外,并未贸然入内。 老者快步上前,在案前三丈处站定,躬身行礼:“少主,人到了。” 琴声骤停。 余音袅袅,散入云烟。 陆长风缓缓按住琴弦,这才抬起头。 眸子淡漠如水,视线越过老者,径直落在门外某道矮小的身影之上。 仅仅是一眼。 又重新垂下眼帘,取过一旁的锦帕,细细擦拭着手指。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老者闻言,心中大定。 自家少主这般姿态,那是真的入了眼,要单独叙话了。 毕竟是年轻人。 才子佳人,煮酒论道,或是抚琴听音,总是有些不想让外人瞧见的私密话要讲。 老者直起腰,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如同两尊门神的牛奔与王子昱使了个眼色。 随后伸手虚引,压低声音道:“二位,请随老朽去偏厅稍歇,这里......” 话未说完。 案后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身形一僵,满脸错愕地回过头。 只见陆长风已将锦帕随手丢在案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之上。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既然是一起来的,那便一起留下。” “额......” 闻言。 老者瞬间犯了难。 这是什么意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是雅事。 但这旁边杵着一头黑脸妖魔,再加个还没断奶似的童子,这算怎么回事? 可他又岂敢质疑对方的话? “是。” 老者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阁楼。 随着木门合拢。 阁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唯有案上檀香,依旧不紧不慢地燃着,青烟袅袅直上。 气氛有些古怪。 牛奔缩了缩脖子。 王子昱负手而立,小脸紧绷。 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却是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法诀。 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姜月初脑海深处响起。 “小心了...这陆家不对劲。” 姜月初侧眸望去。 只见身旁的童子面色如常,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字画。 声音却源源不断地传入脑海。 “莫要四处乱看,亦不要开口,只需听着便是,这法门神妙异常,哪怕对方是登楼后境的大修,只要不是专修神魂一道,亦是难以察觉分毫。” 姜月初心中微动。 这倒是个好东西。 得找个机会,从这老小子身上把这法门套出来...... 童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笃定,又有些荒谬。 “我早便觉得先前那老孙子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方才还想支走我与牛妖二人......八成,陆家是想让他凿你。” “......” 姜月初眼角微抽。 若是换作平时,早已一巴掌拍了过去。 可此刻却是不好动手...... 正当此时。 案后的陆长风却是一拂衣袖,缓缓站起身来。 并未有什么逾越之词,反倒是神色淡然:“几位既然来了,站着作甚?坐。” 闻言。 姜月初强压下古怪,面无表情地寻了一处红木大椅落座。 身侧。 牛奔缩手缩脚,只敢挨着椅子边沿虚坐,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倒是王子昱,老神在在,双手拢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陆长风亲自执壶,为三只空盏斟满茶水。 茶水碧绿,热气腾腾。 “山野粗茶,比不得洞天福地,几位莫要嫌弃。” 将茶盏推至三人面前,随后自顾自地坐回案后。 “栖凤岭景色虽好,却终究是格局小了些,看久了,也就腻了,不似青城山,群峰入云,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气象。” 姜月初并未去碰那杯茶,平淡道:“陆少主若是觉得腻了,何不回青城山去?” 陆长风闻言,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家族琐事缠身,不得不回。” “陆家在这大泽边上扎根数万载,虽说没什么大出息,但到底还是攒下了些许家底。” 说到此处。 他顿了顿,道:“正如这聚宝会,虽说是为了给四方同道行个方便,可到底还是有些好东西.....只不过......好像入不了姑娘的法眼。” 话已挑明。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在那弯弯绕绕。 姜月初也不再遮掩。 “我为求法而来。” “何法?” “金身法。” 三个字落地。 陆长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显然。 他猜想过对方或许是为了法宝大药,或是功法之流......亦或是为了执棋洞府带回来的那样东西...... 却独独没想到。 竟是为了这本在祠堂里吃灰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烂玩意儿。 陆长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闪而逝的古怪神色。 这世道,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428章 李孤月,你是人啊? 这香火金身法,听着名头唬人。 实则是个什么成色,身为陆家少主,他再清楚不过。 当年陆家老祖靠着此法,确实风光过一阵,在这大泽南边称王称霸,号令一方。 可结果呢? 一旦离了这片受享香火的地界,一身实力十去七八。 更别提后来被人寻到了破绽,断了香火来源,陆家差点因此灭族。 若非后来几代家主壮士断腕,拼了命地往正统路子上转,甚至不惜给人当狗也要攀上青城山这棵大树。 这世上,怕是早就没了陆家这一号。 如今的陆家,视那香火一道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所谓的金身法残卷,若非是陆氏为了留个念想,怕是早就被扔进灶坑里烧火了。 陆长风心中虽是这般想,面上却是不显分毫。 他缓缓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再抬起头时。 脸上已是一片肃穆。 “姑娘好眼力,这金身法,乃是我陆家立族之本,不传之秘。” “此法之中,蕴含着香火成神的大道真意,珍贵无比。” 姜月初神色平静,不置可否。 见对方不接茬,陆长风也不尴尬,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虽说如今我陆家改换门庭,不再修那香火道......但这毕竟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若是轻易予了外人......”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我陆长风,怕是要背上个不肖子孙的骂名,死后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姜月初微微颔首。 确实。 这金身法是陆家昔日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是换作自己,有人空口白牙上门来讨要自家压箱底的绝学,怕是一刀便劈了过去。 既是买卖,便讲究个等价交换。 可如此一来......自己又该怎么换? 难不成真的要抢么? 倒也不是不敢抢。 只是这陆家背后站着青城山,若是动起手来,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总是有些麻烦。 正这般想着。 陆长风继续道:“倒也不是不能换。” “金银俗物,我不缺,天材地宝,青城山上也不少。” “只是嘛......” 他话锋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三人身上扫过。 姜月初面无表情。 “我没什么有价值的宝物。” 若是对方想要狮子大开口,那便只能说声抱歉,然后抬手说声老弟你还得练了...... “额......” 陆长风微微一怔,有些无奈。 这般理直气壮的穷鬼,倒是少见。 没钱你还敢来? 莫不成你想抢啊? 不过还是摇头失笑:“姑娘多虑了,金身法可以给,甚至若是姑娘需要,陆氏对于香火一道上的一些修行心得,亦可双手奉上。” “但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只要姑娘答应我一件事......” 果然! 王子昱心中一跳。 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禽兽。 目标果然是姜月初。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还是见色起意,想要借着金身法的由头,行那苟且之事。 这陆家,当真是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 姜月初神色平淡。 “你说。” 只要不是太过分,只要不违背本心。 为了大唐,为了那金身法...... 陆长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俊美如玉的脸庞上,竟是浮现出几分少见的郑重。 甚至还有些许羞赧。 “很简单...便是......” “您身边的这位小兄弟,可否赏脸与在下单独吃个便饭......” “李姑娘,万万不可答应!” 王子昱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响。 小脸涨红,满是愤慨。 正欲挺身而出,痛斥这登徒子。 却听到了后面一句。 当场傻在原地。 “......” 阁楼内。 空气骤然凝固。 姜月初侧过头,目光有些古怪。 牛奔更是瞪大了牛眼......哪怕它脑子再不灵光,此刻也咂摸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感受到陆长风灼热且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王子昱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 你又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特么的! 本以为这陆家是要凿姜月初。 没想到...... 特么想凿自己?! 我只是个孩子啊! 你是人啊?! 姜月初眯起眼。 本以为对方要狮子大开口,或是索要什么难以寻觅的天材地宝。 甚至做好了若是谈不拢,便出门磨刀的准备。 结果...... 就这? 若是换作旁的要求,或许还得掂量掂量。 可若是这个...... 少女神色古怪,缓缓开口。 “仅是如此?” 陆长风微微一笑:“便仅是如此。” “在下自幼便喜结交少年英才,见这位小兄弟心中甚是欢喜,故而想把酒言欢,促膝长谈一番,绝无他意。” 姜月初得到确切答复,大手一挥,衣袖带风,斩钉截铁道: “这有何难?!他......” 话音未落。 身侧便炸起一声凄厉的怒吼。 “李孤月!你敢?你还有没有良心?!” 童子悲愤欲绝。 他堂堂玄真洞天嫡传,今日的事若传出去,不用师尊动手,他自个儿就先找块豆腐撞死了。 姜月初面无表情。 只是伸出一只手,如拎小鸡仔一般,一把扼住王子昱的后脖颈。 任凭童子如何挣扎,四肢乱蹬,那只手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少女转过头,对着案后一脸错愕却又隐隐透着兴奋的陆长风歉然一笑。 “陆少主稍候......他有些怕羞,给我一点时间,我和他说几句。” 陆长风闻言,眼中喜色更甚。 连忙放下茶盏,大度摆手。 “好说,好说......” “我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辈,姑娘好生劝劝,莫要吓着小兄弟。” “我这儿有好酒好菜候着,不急,不急。” 姜月初微微颔首。 随后拎着还在骂骂咧咧的王子昱,大步流星出了阁楼。 牛奔看了看那一脸荡漾的陆长风,又看了看门外。 打了个寒颤,赶紧低着头跟了出去。 第429章 陆氏的真正目的 阁楼外。 云海翻涌,红枫如血。 姜月初随手将王子昱丢在栈道之上。 童子落地,顺势打了个滚,翻身而起。 小脸通红,眼中满是警惕:“李孤月,我告诉你,没门!小爷我可是正经人,守身如玉这么多年,绝不会为了你那什么破金身法,去伺候那个变态!” “你要是敢逼我,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姜月初双手环胸,倚着栏杆,神色淡然。 “不过是吃顿饭。” “吃饭?!” 王子昱跳脚大骂:“你瞎啊?!没看见那孙子看我的眼神吗?那是吃饭吗?那是想吃人!” “他那眼神,恨不得把小爷我剥光了蘸酱吃!” “我把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投名状?!” 姜月初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待他骂累了,这才慢条斯理道:“你也是登楼修士,一身修为也不弱,身上更是带着不少保命的手段。” “不过是与人吃顿饭,喝几杯酒。” “若是他真敢动手动脚,你难道不会跑?” “再者说......” 少女顿了顿,语气幽幽。 “陆家既然要脸面,就不会在自家地盘上,对客人用强,不过是图个新鲜,想玩玩情调,你只需应付过去,拿到金身法,咱们拍拍屁股走人。” 王子昱一愣。 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 差点被这女人绕进去了! “那也不行!” 童子脖子一梗,宁死不屈:“这是尊严问题!小爷我的清白,岂是区区一本金身法能换的?况且...这金身法又不是我要,我为何要过这趟浑水?” 姜月初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缓步走到王子昱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童子。 “此事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子昱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稀罕。” 姜月初见状,眼中红芒微闪。 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若是答应,便是我的朋友,以后有肉吃,算你一份。” “你若是不答应......” “我现在就把你打晕了,剥光了洗干净,送到那陆长风床上去。” “你自己选。” 王子昱猛地回头。 看着少女那张写满‘我很认真’的脸庞。 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女人...... 她是真干得出来啊! “啊啊啊啊!” 王子昱抱着脑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李孤月!” “你真不是人啊!!” 姜月初嘴角微勾,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乖,去吧,别让人家陆少主久等了,记得笑得甜一点。” “......” 牛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缩了缩脖子,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那陆家少主只是喜好龙阳之癖。 若是喜欢吃牛肉...... 它看了看那个正一脸温和笑意的玄衣少女。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夜色已深。 栖凤岭上的红枫在夜色里失了白日的张扬,黑压压一片。 悬空阁楼内,烛火摇曳。 一桌上好的酒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陆长风换了一身更为宽松闲适的便袍,整个人显得愈发温润。 酒液入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子昱坐在对面,屁股只敢沾着椅子边儿,两只手死死攥着衣领,好似那是一道防线。 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陆长风的一举一动。 陆长风将酒杯推了过去。 “尝尝,这是我陆家珍藏万年的醉仙酿,哪怕是登楼境,喝完一杯亦是直接倒下,却不伤身,反倒大补。” 王子昱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一杯便倒? 这厮果然没安好心! 童子咬着牙,悲愤道。 “我不喝!陆长风,小爷告诉你,你要是敢乱来,我......我师尊定会将你这栖凤岭夷为平地!” 陆长风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意:“令师?” “令师可是道号无十三?” 轰—— 王子昱脑子里炸响一道惊雷。 原本攥着衣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化作了错愕。 这人......怎么知道? 这一路行来,他从未显露过身份,更未用过玄真洞天的招牌手段。 陆长风放下酒杯,柔声道:“道友莫慌......在下虽不才,但好歹入青城山多年,自然是听说过道友的传言......传闻太阿一脉有位真人,名号无十三,一生纵横,登楼之下,自称无敌,其有一弟子,天赋恐怖,身躯却是孩童模样......” “东域虽大,却也难找出第二个与你这般外形的登楼武仙了......” 王子昱缓缓松开了衣领。 既然被人叫破了根脚,再装那副受惊小媳妇的模样,便是丢了玄真洞天的脸。 他坐直了身子,冷冷道:“既然知晓本座身份,你还敢这般戏弄?” 陆长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非是戏弄,实乃无奈之举。” “小真人当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此番从执棋大能的洞府中带回了一样东西,如今这栖凤岭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王子昱皱眉:“你陆家不是投了青城山么?有青城山这块招牌,谁敢动你?” 陆长风嗤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青城山?” “我既然将东西带回陆家,此事便是陆家之事,若非灭门之灾,青城山又如何肯管?如果东西献上去,自然愿意插手此事......可若是献上此物,又如何有这般困境?” 哪还需要青城山插手? 说到此处,他深深看了一眼王子昱。 眼底深处,哪还有半点旖旎之色,唯有精明之意。 “况且,这次盯着这东西的,来头不小......光靠我的身份,镇不住。” “但你不同。” 陆长风站起身,对着王子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二十五脉正统,太阿位列太白皇座,令师无十三真人,更是闻名东域,只要小真人肯赏脸,在这阁楼里待上一夜,哪怕什么都不做。” “明日一早,消息传出去。” “外界便会知晓,我陆家与太阿嫡传,无十三真人的唯一亲传弟子,有了交情。” “作为赔罪,除去那执棋境之物,任何要求,陆家,皆可尽力满足。” 第430章 既见本皇,为何不拜? 听得此话。 王子昱却是眯起了眼。 一抹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淡漠显露在脸上。 此时此刻,终于展露出身为太阿嫡传该有的风范。 “既是如此,为何一开始不说?” 陆长风苦笑一声。 若是直说,谁知道身为太阿嫡传,岂会愿意被卷入这等是非因果之中? 这陆家看着风光,实则是在那悬崖边上走钢丝。 他陆长风所谋甚大,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此刻说明。 一来算是有了铺垫,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与态度。 二来...... 也算是示之以诚,在这桩交易里,拉一波好感度。 见陆长风不说话,只是那般苦笑。 王子昱也是明白对方的用意。 到底是陆氏这一代最为杰出的麒麟儿,好深沉的心思。 不过。 可明知道是对方故意为之,此刻心中亦是好接受一点。 若是对方一开始便说明,自己或许还真不愿意卷入陆家的事情,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眼下嘛...... 既已入局,且对方把话挑明了。 便是把这遮羞布扯下,大家坦诚相见。 当然。 最重要的不是因为这个。 师尊让自己跟随姜月初的缘由,哪有这么简单的见见世面? 更深的缘由,无非是看重少女的天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让自己好在其成长起来之前,结下一份善缘。 若是天赋很烂,那便没有结交的必要。 若是已经一飞冲天,人家又何必理会自己? 也唯有此时。 大唐风雨飘摇,少女虽强,却也是独木难支。 既然已经决定与之结交......那自己...... 便帮这丫头一把吧。 念及此。 他面色漠然,缓缓道:“我要你亲自跟随我们,助我等转修香火一道。” 嗯? 陆长风有些讶异。 他抬起头,目光古怪地打量着眼前的童子。 “道友乃是太阿嫡传,玄真洞天的高徒,乃是正儿八经的大道坦途。” “何必转修香火一道,岂不是自断前程?” 更何况,对方若是要转修,太阿岂会同意? 若是流传出去。 是陆氏帮其转修成了香火修士。 无十三真人怕不是要提着剑杀上门来,把他陆家这栖凤岭给削平了。 王子昱摇摇头,也不隐瞒,伸手指了指门外:“非是我要,是那丫头所处的地界要。” “那女子?” 陆长风有些发愣。 随后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收缩。 “太阿......此女......岂有这般分量?” 他虽知道姜月初不俗,年纪不大,便有这般修为,还能让太阿嫡传甘愿跟随...... 可没想到竟是这般不俗? 哪怕是自己给出这般条件下,对方竟选择帮那女子求取陆家的相助? 王子昱意味深长道:“她的分量,比你想的还要重。” “陆少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哪怕太阿身为顶尖道统,并不太在意这些......” “可若是......一个未来可能站在山巅的朋友。” “......” 闻言。 陆长风也不再多问。 只是心中默默盘算。 连无十三这等人物,都要在其身上下注。 陆氏...... 是不是也可以...... ... 夜色深沉。 栖凤岭上红枫如火,被山风一卷,影影绰绰。 悬空阁楼外。 姜月初倚着朱红栏杆,双手环胸,双眸微阖。 虽说嘴上将那老小子卖了个干净。 可到底不可能一点都不管。 若是陆长风真个不知死活,心怀叵测之辈。 或是其真个遭遇了不测。 她自会在第一时间破门而入。 先斩了那姓陆的头颅,再把这栖凤岭给掀个底朝天。 只是。 这酒席摆下也有半个时辰了。 里头却是一点动静也无。 蹲在地上的牛奔终是按捺不住。 这黑厮挪了挪屁股,凑到少女跟前,一张黑脸上满是纠结:“这事儿......怕是不大对劲吧?” 姜月初眼皮未抬。 “何处不对?” 牛奔咽了口唾沫,古怪道:“若是姓陆的真个动起手脚,凭小道士的性子,怎地也该摔杯砸碗,哭爹喊娘才是?哪怕是被制住了,总该听个响儿吧?” 姜月初嘴角微勾,依旧未睁眼。 “那依你看,是何光景?” 牛奔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头。 直起身子,在栈道上踱了两步,摆出一副行家的模样,摇头晃脑道:“依俺看,这事儿悬!” “您想啊,那陆家少主生得粉面油头,一副虚不受补的模样,却偏生爱那调调,那小道士呢?生得是唇红齿白,细皮嫩肉,活脱脱一个刚出笼的肉包子。” “这肉包子打了狗,那还能有个好?” 说到此处,这黑牛猛地一拍大腿,瞪圆了眼珠子,煞有介事道: “莫不是那姓陆的使了什么迷魂的手段,或是那酒里下了药?趁着那小道士不备,一把迷翻了过去?” “此时此刻,怕是早已被剥了个精光,洗剥干净,正架在榻上......” 这黑厮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起劲。 黑脸上竟是浮现出几分既惊恐又猥琐的神情,两只未完全化作人形的牛耳扑棱扑棱直扇风。 “您说咱们要不要冲进去救人?若是晚了,怕是那小道士......贞洁不保,日后也没脸见人了哇!” 姜月初看着这头满嘴跑火车的黑牛。 忍不住抬腿便是一脚:“人家便不能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非得是你那牛脑子里想的那些个腌臜事?” 牛奔挨了一脚,也不敢躲,只是缩了缩脖子,讪讪道:“俺这不是担心小道长的安危么......那姓陆的小白脸,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小道长细皮嫩肉的,怕是遭不住。” 话音未落。 姜月初微阖的双眸猛地睁开。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出一抹刺目的猩红。 天际之中。 轰隆隆—— 沉闷雷声滚过天穹。 漆黑如墨的夜空,骤然被撕裂。 滚滚猩红流光划过,裹挟着滔天凶煞之气,蛮横至极地撞入这栖凤岭的地界。 没有丝毫减速。 更无半点礼数。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至众人头顶。 紧接着。 一声巨响震彻山林。 重重砸落在栖凤岭峰顶之上。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我陆家栖凤岭!” 暴喝声起。 数十道流光自岭下飞掠而至,皆是身着青衫的陆家精锐。 更有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老,面色凝重地立于半空,将其团团围住。 南斗六星阵嗡鸣运转,星光垂落,如临大敌。 深坑之中。 热浪滚滚,赤红的火舌舔舐着焦黑的土石。 魁梧身影,自浓烟烈火之中,缓缓踏步而出。 待看清身影真容,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陆家众修,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怎样一副凶像? 狼首狰狞,獠牙如锯,一双金睛射寒星。 顶上无毛,鬃毛赤红,两耳招风听八方。 身披锁子黄金甲,辉光灿烂;腰系勒甲玲珑带,彩气飘飘。 足踏一双抹绿战靴,气势如虹。 手无寸铁,周身却有烈焰缠绕,似火龙盘身。 好一尊混世魔王像! 好一头得道的妖仙! “是......是赤霄妖皇!!” 一名年迈的陆家长老,面色惊恐,脱口而出。 面对众人的惊恐。 妖皇眯起金瞳。 嘴角缓缓向后咧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既见本皇......” “为何不拜?!” ------- 今天码了17000字(快18000了),没吃饭,先去吃口饭。 剩下的半夜会码上的,今天来不及发明天也会补。 第431章 嚣张的赤霄妖皇 栖凤岭峰顶。 碎石遍地,烈焰未熄。 好似一轮大日坠在栖凤岭上。 仅仅是那道身影屹立在此,便已让众人喘不过气来。 陆家如今确实有崛起之势。 不仅攀上了青城山的高枝,族内更是出了陆长风这般千载难逢的麒麟儿,年纪轻轻便已登楼中境。 再加上族中几位长辈,零零总总算下来,陆家摆在明面上的登楼战力,不下五指之数。 更别提还有南斗六星...... 可即便如此。 几位长老眼中依旧满是惊惧之色。 “怎么?” 赤霄妖皇抖了抖身躯,歪着狰狞狼首,金瞳之中满是戏谑:“陆家如今给青城山当了狗,便真以为自个儿也是仙家人物了?” “连本皇的话,都当耳旁风?” “本皇让你们跪下...你们是...耳朵聋了么?!!” 轰—— 话音未落。 赤红妖气冲天而起。 仅仅是妖皇散发的气息,便已经让一众陆家护卫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只剩下几名年纪最是苍老的陆家长老,还能在这股威压下勉强站着。 其中一名长老强行压下心中惊惧,面色阴沉如水:“妖皇此举,未免太过霸道。” “我陆家与大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妖皇这般行事,不知府君......可知晓此事?” 闻言。 赤霄妖皇咧开狰狞狼吻,发出阵阵狞笑:“他知不知道,又如何?” “......” 这般语气。 显然未把所谓的府君放在眼里。 见众人一时沉默。 妖皇缓缓收敛笑意,金瞳之中,只剩下漠然:“交出东西,可饶尔等一命。” 此话一出,几位陆家长老的面色愈发难看。 若是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眼前这尊妖皇,本身便是登楼后境的大妖,凶名在外,向来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存在。 可若是为了那件东西...... 陆氏,又怎能拱手让人? 即便是要交......为什么不献给青城山,哪轮得到这头妖魔? ... 悬空阁楼外。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牛奔瞬间抖了起来,面露惊恐,喃喃道:“怎.....怎会是它?” 姜月初侧过头:“你认识?” “都是大泽的妖魔,岂会不认识?此妖乃是赤霄妖皇...在大泽周遭算是凶名赫赫......” “大泽的妖?这是大泽要对陆家下手?” 牛奔苦笑一声,解释道:“万妖大泽与其他势力不同,府君是府君,妖皇是妖皇......大泽里的妖魔,大多桀骜不驯,尤其是到了他这般境界,谁又肯真心实意地听谁号令?” “府君能镇住的,不过是些场面上的规矩......” 更何况,府君如今越发古怪,甚至有好些年头没在人前露过面。 如今这赤霄妖皇敢大摇大摆地杀出大泽,跑到这人族地界来撒野。 怕也是存了试探府君的心思。 姜月初没理会这黑牛心里的弯弯绕绕。 只是眯起眼,轻声道:“所以说......和你没关系是吧?” 牛奔浑身一激灵,哪还听不出这煞星的意思。 连忙摇头道:“俺就是个小卡拉米,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妖皇,平日里连正眼都不带瞧俺一下的,能有什么关系?真不熟!” 听得此话。 姜月初漠然点头。 只不过随便问问罢了......就算有关系,这般送上门来的道行,岂有放过的道理? 与此同时。 悬空阁楼的木门被人推开。 王子昱与陆长风先后踏出。 两人皆是登楼修士,感官何其敏锐。 王子昱眯起眼,看着远处混世魔王般的身影,沉声道:“你怕的......便是这个?”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 “只是仅此一个......” “不过也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是这尊妖皇。” 他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 若是人族修士,看在太阿一脉的面子上,多少会收敛一些,在大泽这群妖魔这儿,可不好用...... 凭陆家这点底蕴,若是硬拼,就算能借着地利大阵,也只能惨胜。 更何况。 这暗处,觊觎那东西的,可不仅仅是一尊妖皇。 正当他苦恼之际。 轰——!!! 耳畔骤然炸起一声惊雷。 金光滚滚,赫然向着那不可一世的赤霄妖皇,直直冲去。 陆长风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这...... 这是何意?! 陆家的人都没先上,怎么这女人先上了? 难不成和这妖魔有仇啊? 一旁的王子昱却是见怪不怪。 童子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 动静闹得太大。 原本在白玉广场上的各路修士,皆是感受到了那滔天的妖气。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有人砸场子!” 一嗓子下去,原本还算秩序井然的聚宝会,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流光自广场各处升腾而起。 皆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朝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蜂拥而去。 是。 这热闹也不是谁都能凑的。 才刚靠近那妖气所在的三里之外。 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浪,硬生生逼停了众人的遁光。 修为稍弱些的观山境,只觉口干舌燥,体内气血翻涌。 若是再往前一步,怕是要落得和那些陆家护卫一样的下场。 可陆家有大阵恢复,影响其实并不大。 他们可啥也没有...... 众人只得按下云头,远远地挂在半空,或是寻个高处落下,伸长了脖子朝那处张望。 只见妖气最中心之处。 滚滚黑烟直冲斗牛,赤红火光染透了半边天穹。 原本漫山遍野如火的红枫,此刻在这股真正的妖火面前,尽数化作了焦炭飞灰。 而在那火海中央。 那尊混世魔王般的身影,正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属于登楼后境大妖的恐怖威压。 有人眯起眼,借着法目神通,透过滚滚浓烟,终是看清了那妖魔的真容。 嘶—— 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面色惨白:“是赤霄!万妖大泽的赤霄妖皇!”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有人不明所以,忙问道:“这赤霄妖皇是何来头?竟敢在陆家地盘上这般撒野?” 老修士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忌惮:“此妖本体乃是上古异种,燎原凶狼......性情最是暴虐嗜杀,在万妖大泽之中,除去深不可测的万妖府君,这赤霄妖皇的实力,足以排进前三之列!” “哪怕是陆家,若是没有青城山的插手,在此妖面前,怕是也难以抵挡一二......” 第432章 力战赤霄 听得此话。 周遭原本还抱着看戏心态的修士,皆是缩了缩脖子。 登楼后境的大妖皇...... 怕是他们这些人齐上,亦不是对手吧...... “也不知这陆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竟惹来这尊煞星?” 人群中,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修士冷笑一声,双手拢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还能为何?陆家自以为拜入了青城山,便不知天高地厚,前些日子从执棋大能的洞府中带回了宝贝,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还敢大张旗鼓地放出风声,欲要在这聚宝会上拿出来显摆......活该不是?” 周遭众人听得这话,虽未附和,但大多数人眼中的神色却是出奇的一致。 陆家这些年靠着青城山的势,在这大泽边上作威作福,早就惹了不少人不快。 如今见其吃瘪。 哪怕来的是头妖魔...众人心头竟也是生出几分快意。 只是。 这快意还没持续多久。 远处忽然出现一道刺目金光,扯破了昏暗的夜幕。 滚滚黑雾笼罩在天际,猩红凶光在黑雾中翻涌。 黑衣微拂,修长身影漠然临空站立,俯瞰着火焰中心的身影。 众人皆是一愣。 这是...... 哪个不要命的? 唯有一人,立于阴影处,死死盯着那道凌空的身影。 头戴斗笠,身形枯瘦。 正是那丹鼎宗的幸存者,周姓摊主。 这女子...... 旁人或许不认识,他又如何不认得? 此刻却见这女子大摇大摆,直直撞向凶焰滔天的赤霄妖皇。 周摊主眼角狂跳。 敢这般直愣愣地出现在赤霄妖皇面前...... 怪不得有底气带他去灵山救出宗门之人。 而此刻。 随着身影出现。 一众陆家修士皆是满脸错愕,侧眸望去。 这......又是哪路的人? 赤霄妖皇亦是狼首微偏,鼻翼耸动。 下意识道:“陆家的人?” 他虽狂妄,自诩可只手镇压区区一个陆家。 可到底也不是那等没脑子的蠢物。 来这栖凤岭之前,早便将陆家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可陆家何时...... 出了这般人物? 面对妖皇的质问。 少女只是静静立于虚空。 黑发狂舞,衣袂翻飞。 她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淡至极。 “我不是。” 赤霄妖皇眯起金瞳:“那你又是何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赤霄妖皇微微一怔,随即怒极反笑。 嘴角咧开,露出口中森森獠牙,赤红妖火自七窍之中喷涌而出。 “你敢耍我?” 姜月初没有回话。 只是身躯缓缓舒展。 咔嚓。 碎裂的肌肤之下,刺目的红光喷薄而出。 与此同时。 两道流云白雾,自身后凭空生出,如仙人飘带,绕肩而生。 下一瞬。 一声狐啼入耳。 赤霄妖皇眸中闪过一瞬恍惚。 仅仅是一刹那的失神。 待到妖皇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 脊背上的赤红鬃毛瞬间炸立,下意识便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裹挟着银紫雷霆与滚滚黑雾的拳锋,已然呼啸而至,直逼面门! 好快的速度! 妖皇怒吼一声,狼首猛地向一侧偏去。 拳锋擦着面颊而过。 仅仅是沾染上了一丝拳风。 赤霄妖皇只觉半边脸颊传来一阵剧痛。 被拳风刮中的地方,血肉消融,竟是连森森白骨都未曾留下! 在这生死立判的刹那。 赤霄妖皇做出了最狠辣的决断。 舍弃肉身。 嘭——!!! 雾气翻涌。 一道高达百丈的猩红狼影,自破碎的皮囊之中挣脱而出。 狼影通体赤红,金瞳闪烁森寒。 既已舍了皮囊,便再无顾忌。 “死!” 一声暴喝,震颤虚空。 遮天蔽日的猩红利爪,朝着眼前那渺小少女,当头怒砸而下。 与此同时。 呼呼呼—— 凄厉的风啸声骤起。 燎原妖火自狼影周身喷薄而出。 这火焰如有灵智一般,在空中盘旋交织,化作一道火网。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将少女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这便是登楼后境大妖皇的手段。 一旦出手,便是绝杀。 变故生得太快。 直到妖皇元神出现。 发愣的陆氏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名长老面色苍白,却是一声厉喝:“还在看什么?真当人家是来给咱们唱戏的不成?!” “动手!” 一声令下。 原本被赤霄妖皇凶威震慑住的陆氏族人,终是惊醒。 如今有人出手相助,自己这些人哪有在边上看着的道理?! “起阵!” 长老手中法诀变幻,快若残影。 嗡—— 笼罩在栖凤岭的南斗六星大阵,发出沉闷轰鸣。 原本垂落在陆家众人身上的星光,骤然一转。 “去!” 老祖并指一点。 漫天星光汇聚成束,穿透滚滚妖火与黑烟,径直落在那道被火网包围的玄衣身影之上。 星光入体。 生机流转,气机源源不绝。 陆家之人能混到今日,眼里自然不凡。 突然出手相助的少女实力,无疑比陆家众人强上太多。 也唯有将大阵效果全聚集在少女身上,方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与此同时。 咻咻咻—— 数道流光自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几名修为在登楼境的陆家长老,亦是不再保留。 祭出各种手段。 朝着那巨大的猩红狼影轰杀而去。 哪怕不能重创此妖。 只要能分其心神,乱其阵脚。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那尊高耸入云的猩红狼影,甚至连头都未曾回过一下。 任由陆家的攻势轰击在元神之躯上。 溅起圈圈涟漪,却难伤根本。 巨大的金瞳,死死盯着火网中央的身影。 眼中唯有漠然与必杀的决心。 蝼蚁之辈,数量再多,也不过是挠痒。 唯有眼前之人。 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必须死! 姜月初正欲躲避,忽然眉头一挑。 原本消耗一丝的真气,竟是源源不断地朝着体内补充而来。 而因催动偃月刀而有些力不从心的恢复能力,此刻亦是瞬间暴涨。 以致于恢复之势,彻底压过凶兵的吞噬。 这是...... 南斗六星阵? 她侧眸,瞥了一眼远处拼命催动阵法的陆家众人。 倒也不再躲避。 少女凌空虚踏,止住身形。 任由铺天盖地的燎原妖火,肆无忌惮地舔舐全身。 第433章 你这样玩是吧? 玄色衣袖在烈焰之中破损,露出其下四肢遍布暗红裂纹的肌肤。 痛感袭来。 与之相随的,是沸腾到了极致的战意。 少女眼中凶意更甚。 嘴角那抹狞笑,在火光映照下,比妖魔更似妖魔。 【逆战】发动。 黑蛟一脉,向死而生。 伤势越重,气血越狂。 身躯暴起。 原地炸开一团音爆云环,将四周火网震得粉碎。 玄色身影掠过天际,不避锋芒,以此身为兵,硬撼百丈元神。 少女身形舒展,右腿高高扬起,若战斧开山。 一记凌厉鞭腿,裹挟万钧风雷,照着那硕大狼首,怒砸而出。 轰—— 天地震颤,气浪排空。 足以搬山拿岳,凶威滔天的庞大元神,竟是被这渺小身影,一脚踹翻在地。 巨大的狼躯砸入山体,烟尘四起,碎石穿空。 赤霄妖皇顾不得狼首剧痛,金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这特么...... 是开了不成? 妖魔一族,得天独厚。 不论是寿元之绵长,还是体魄与元神之强横,先天便压了人族不止一头。 人族修道,借天地之力,修术法,炼法宝,以此来弥补肉身孱弱的短板。 这本就是修行界颠扑不破的道理。 若是人族肉身能与妖魔比肩,那还修什么神通?玩什么法宝? 更何况。 眼前这女子,不过登楼中境。 而他赤霄,在这登楼后境浸淫了十数万载岁月。 为了打磨这具元神,吞噬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炼化了多少珍稀心材。 可就在方才。 仅仅是纯粹的肉身碰撞。 他的元神竟是被这渺小的人族女子肉身,一脚踹翻在地? 这还有天理吗? 哪怕是元神之体,赤霄妖皇亦是似乎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微甜。 但他强行咽下不适。 茫然之后。 便是羞恼。 “好好好......” 赤霄妖皇怒极反笑,笑声森寒:“你要这样和本皇玩是吧?” 他缓缓直起腰身,百丈狼躯之上,赤红妖火再次升腾而起。 “今日本皇也玩一玩你们人族的手段!” 话音未落。 赤霄妖皇怒啸一声。 咻咻咻—— 九道流光自他身躯中分离。 流光之中,九剑齐出,分列九宫方位,瞬间封死了少女所有的退路。 这还没完。 “镇!” 赤霄妖皇又是身躯一震。 一方巴掌大小的金印迎风便涨。 不过须臾之间。 便化作一座巍峨小山,通体金光璀璨,裹挟着万钧之势,照着少女头顶狠狠砸下。 法宝。 全是法宝。 一尊妖皇,此刻竟是像个人族修士一般,祭出了一堆法宝来砸人。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讽刺。 但不得不说。 这般手段,确实有效。 就在少女被飞剑与金印牵制住的瞬间。 吼——!!! 赤霄妖皇张开血盆大口。 赤红妖火如决堤江河,疯狂喷涌而出。 火海滔天。 瞬间将玄色身影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 赤霄妖皇四足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紧随火海之后,狠狠撞了进去。 面对这般连绵不绝的攻势。 少女却是面无表情,并未管那汹涌的火焰。 反倒是目光落向怒啸而来的远处。 相较于看似汹涌的火焰。 两件法宝给她的感觉...威胁更大。 火光深处,玄衣猎猎。 少女神色无波。 立于滔天焰浪之中,竟似闲庭信步。 九口飞剑,攒射而来,若流星赶月,分取少女周身。 角度刁钻,端的是阴损毒辣。 少女皓腕轻舒,只凭那一双肉掌,迎着剑锋便去。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九口飞剑,竟是被她一拳一个,尽数砸得倒飞而出。 紧接着头顶恶风不善。 金印化作须弥山岳,遮天蔽日,泰山压顶般砸将下来。 少女腰肢一拧,身形半转,右腿如神龙摆尾。 铛—— 巍峨小山竟是被这一脚踢得滴溜溜乱转,直飞出九霄云外,化作一颗流星,不知落往何处去。 赤霄妖皇见状,心头火起。 尼玛的... 真特么离谱啊! 不过...... 哪怕再能反应。 难不成还能把他这般连绵不绝的攻势尽数化解不成? 眼看便要撞个正着,避无可避。 少女身后,垂落的两道白雾若灵蛇延长,瞬间扣住后方一处凸起山岩。 借力一扯。 身形如鬼魅,凭空横移百丈,带起一串残影。 赤霄妖皇这一扑,却是扑了个空,收势不住,眼中慢是愕然。 这特么又是什么手段? 正惊愕间,只觉头顶一沉,恶风扑面。 那少女去而复返,借着白雾拉扯之力,若苍鹰搏兔,从天而降。 五指如铁钳,深深扣入元神狼首。 借着下坠之势,腰腹发力,竟是将那百丈狼躯,硬生生从天际按进土里。 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偌大个栖凤岭,好似被巨锤砸了一记,晃了三晃。 待烟尘散去。 只见不可一世的赤霄妖皇,半个脑袋都被摁进了泥土岩石之中,四肢抽搐,一时竟是动弹不得。 而那玄衣少女,单膝跪压在狼首之上,一手按住狼吻,一手高高扬起。 神色漠然,宛若降龙伏虎的罗汉,又似那镇压地狱的修罗。 “吼——!!!” 一声怒吼,自喉咙深处挤出。 赤红妖火再次暴涨,试图将背上少女掀翻。 然而。 按在狼首上的手,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少女垂眸,看着脚下挣扎的巨兽,眼中闪过一抹不耐。 扬起的拳头,重重落下。 砰。 右臂抬起。 落下。 砰。 又是一拳。 元神并没有鲜血流出。 但这并不代表不痛。 相反,神魂被直接撼动的痛楚,远胜肉体千百倍。 巨大的狼吻被砸得扭曲变形,赤红的妖火刚一冒头,便被那一拳硬生生砸散。 每一拳落下,巨大的狼首便是一阵剧烈颤抖。 直到最后。 只能发出沉迷的呜咽之声。 直到最后。 姜月初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微顿。 掌心之中,猩红光芒骤然大盛。 红光流转,顺着手臂蔓延,将整条右臂染得通透。 纤细的手臂,竟是如利刃入腐土,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元神狼首。 径直没入。 四野寂静。 落针可闻。 远处围观的各路修士,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那可是赤霄妖皇啊! 万妖大泽里凶名赫赫的主儿,登楼后境的大妖! 如今竟是被一个人族女子,赤手空拳,按在地上摩擦? 连元神都没祭出! 这世道,莫不是疯了不成? 第434章 陆家的眼力 深坑之中。 姜月初神色漠然。 对于周遭惊骇欲绝的目光视若无睹。 只是缓缓收回贯穿狼首的右臂。 与此同时。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八十五万九千三百二十三年】 加上先前斩杀千羽、赤血二妖所积攒下来的。 此刻面板之上的数字,已然跳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高度。 【当前道行:三百六十三万三千六百二十三年】 姜月初微微眯眼,感受着体内尚未平息的躁动。 刚欲松一口气。 脑海之中,冰冷的提示音竟是再次响起。 【检测到当前道行突破三百万年大关】 【天妖演武·熔炉,已开启】 嗯? 姜月初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天妖演武? 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玩意自从推演完《大黑天》之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过。 倒不是因为没用。 反倒是因为自己道行实在是太过缺少。 妖物要用,功法要用...... 实在是无心再分出去推演功法。 心念微动,一行小字浮现眼前。 【妖谱为炉,造化为工,可将多项天赋神通投入炉中,去芜存菁,熔炼重铸,合而为一,化作无上神通】 看着这行解释,姜月初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好东西。 一路走来,斩杀妖魔无数,身上零零碎碎的天赋神通早已堆积如山。 有些如【逆战】、【万古长青】这类,哪怕到了登楼境,依旧是十分好用。 可有些...... 譬如【搬山填海】这些,以前还会用上。 可到了现在。 早已成了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堆在面板里,看着也是心烦。 若是能将其重塑...... 少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精光。 若是能将这些个破烂玩意儿一股脑丢进去,哪怕炼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 只要能些用的上的,让自己的实力再上一层楼。 那这功能便值得一试。 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并非尝试这新法门的良机。 眼下还有其他事要做。 漆黑如墨的雾气瞬间涌向脚下。 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她早已不用再去顾忌什么旁人的眼光。 便是当着众人的面,行那吞妖噬魂的手段。 谁又敢多置喙半句? 黑雾化作锁链,蛮横至极地将残魂拖拽回来。 随手塞入大窍之内。 肌肤之上,瞬间涌现出几丝火光,随后又没入体内。 紧接着。 万妖吞天法,启。 周遭尚未散去的元神精魄,连同那残魂之中蕴含的磅礴妖力。 化作滚滚洪流,顺着少女周身窍穴,疯狂倒灌而入。 体内气海掀起惊涛骇浪。 登楼五重。 并未停歇。 似乎是因为这次没有遭受太大的毁灭。 元神残留的碎片相对于较完好,推着她的修为,再次向上攀升。 直至—— 登楼六重! “呼......” 随着少女收功。 恐怖的异象终是开始消散。 只有那满地的狼藉,与焦黑的深坑,昭示着方才此地发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厮杀。 “......” 良久。 终于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几名陆家之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青袍的老者,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正是先前控制大阵的陆氏老祖。 行至姜月初面前。 老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随后,深深一揖:“老朽陆阁仙,添为如今陆家家主。” “今日若非尊驾出手,力挽狂澜,我栖凤岭陆氏一族,怕是要遭大难。” “此等恩情,陆家上下,没齿难忘。” 姜月初缓缓转过身。 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猩红,看得陆阁仙心头一跳。 好重的煞气。 要不是少女方才出手帮了陆氏,流露出了善意。 此刻早就吓得拔剑了。 姜月初并未搭话,只是神色平淡地受了这一礼。 见状。 陆阁仙也不恼,反倒是心中愈发敬畏。 强者,自该有强者的傲气。 他直起腰身,侧首对外头使了个眼色。 几名陆家精锐捧着几样物事,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正是方才赤霄妖皇祭出的几件法宝。 一方金印,九口飞剑。 此刻皆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陆阁仙伸手接过,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姜月初面前。 “尊驾神威,斩妖除魔。” “这妖物既是尊驾所斩,这些战利品,自然也该归尊驾所有。” “我陆家虽小,却也懂得规矩二字,断不敢贪墨分毫。”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点明了东西的归属,又捧了对方一手,更显得陆家懂事。 姜月初垂眸,视线在法宝上扫过。 金印沉重,飞剑锋锐。 确实算是好东西。 也就是碰到自己这般蛮不讲理的强横肉身,这才显得鸡肋无用。 若是寻常登楼修士遇上,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姜月初虽然不习惯用什么法宝。 可有【骨肉为炉】这门神通在。 自然是不会客气。 只是...... 少女眉头微微一挑。 目光在自己一身破损严重的玄衣上停留了片刻。 一直察言观色的陆阁仙微微一愣。 随即目光在少女腰侧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捧着的一堆零碎。 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瞧老朽这脑子!” 陆阁仙脸上堆起歉意,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只布袋。 也不避讳,直接将布袋口朝下,将里头装着的杂七杂八的物件,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随后将空空如也的布袋,双手奉上。 “老朽考虑不周,让尊驾见笑了。” “此物名唤涵虚袋,虽算不得什么顶尖的法宝,但在收纳储物一道上,倒是颇为方便。” 说到此处。 老者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且此袋乃是用冰蚕丝混着静心草编织而成,佩戴在身侧,亦有着清心凝神之效,对于平复心境,颇为有效。” 这老头......倒是挺上道。 姜月初并未推辞。 抬手接过涵虚袋,心念微动,一缕真气若游丝般探入其中。 嗡。 袋口微张,并未有丝毫阻滞。 里头空间倒是不小,约莫有两座足球场大小。 虽然与【鱼腹藏】这般神通没法比,可比起大唐镇魔司所用的储物玉佩,无疑大了许多......若不是镇魔司的玉佩实在太过贵重,且限制颇多,自己也不会到如今,也没有一样储物物件。 第435章 大唐?什么大唐? 姜月初大袖一挥。 金印与九口飞剑,化作流光,被尽数卷入袋中。 系好袋口,随手挂在腰间。 姜月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面前躬身的老者身上:“有心了。” 见少女收下物件,陆阁仙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是落回了肚子里。 收了便好。 肯收东西,便意味着这份善缘算是结下了。 念及此。 老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愈发恭敬谦卑:“尊驾言重了,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能入尊驾法眼,那是它们的造化,更是我陆家的福分。” 话虽如此。 陆阁仙却是借着作揖的功夫,重新打量着眼前女子。 赤手空拳捶杀妖皇元神。 放眼整个东域,又是何时出现这等人物? 他虽挂着个家主的名头,可这些年一心闭关,族中大小事务皆由几位族老打理。 对于这位突如其来的狠人,竟是两眼一抹黑。 不知根脚.....此心难安。 陆阁仙直起腰,斟酌着词句,试探道:“老朽常年闭关,有些孤陋寡闻,不知尊驾仙乡何处?日后若有机会,陆家定当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大唐。” “额......” 大唐? 什么玩意? 东域有这名号的道统么? 正当陆阁仙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圆场之时。 呼—— 风声乍起。 三道流光自悬空阁楼方向疾驰而来。 须臾间,落在深坑边缘。 正是姗姗来迟的陆长风、王子昱与牛奔。 陆长风一落地,目光便死死黏在满目疮痍的深坑之上。 又看了看气息平稳、甚至连发丝都未乱几分的玄衣少女。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哪怕隔着老远便已瞧见那惊天动地的场面。 可如今近在咫尺,尚散去的惨烈煞气,依旧让他头皮发麻。 王子昱倒是淡定许多。 事到如今。 只要不是发生登楼逆伐执棋这等粉碎世界观的事情出现,都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 至于牛奔。 这厮落地时腿还有些发软,生怕妖皇没死透,也不敢靠得太近。 只敢躲在王子昱身后,探头探脑。 陆阁仙见其到了,赶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提示道:“长风,你说话当心些,这位可是......”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震荡,直接越过老祖,快步上前:“姑娘神威,长风叹服,先前多有怠慢,还请姑娘恕罪。” 见此。 陆阁仙却是微微一愣。 不是...... 合着你们认识? 姜月初轻声道:“我辈修士,见此妖魔为祸,自当出手,何况,我本就有求于陆家,无需多谢。” 见少女并非是那种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的凶神。 周遭几位一直不敢上前的陆氏族老,此刻亦是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抢先开口,对着姜月初躬身一揖:“早就听闻山下管事传讯,说有贵客临门,只是未曾想,竟是姑娘这般仙人人物,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怠慢了!” 另一名族老亦是附和道:“是啊是啊,姑娘斩妖除魔,护我陆家周全,此等恩情,无论姑娘需要什么,我陆家绝无二话!” “......” 见此。 陆阁仙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 你们这对吗? 早就听闻...早就听闻怎么不和他说? 方才第一时间,一个个缩在后头,跟鹌鹑似的,怎不见你们这般伶牙俐齿? 就知道欺负他这刚闭关出来的老头子是吧? 一阵寒暄过后,终是有人按捺不住。 先前那位最先开口的族老询问道:“长风啊,说了半天,还不知晓这位姑娘所求何物?也好让我等参详参详,莫要怠慢了贵客。” “是啊是啊。” 另一名族老亦是连忙附和:“姑娘但说无妨,我陆家如今虽不算什么顶尖世家,可在这大泽南边,也算有些薄面,只要姑娘开口,我等必将尽力而为。” 陆长风抿了抿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少女,又看了看几位一脸殷切的族老。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金身法。” “......” 此话一出。 周遭原本还喧闹的几位族老,皆是神色一滞。 金身法是什么,身为陆氏族人,他们再清楚不过。 此法看似能让修士实力提升飞速,于一地称王称霸,可一旦离了香火供奉之地,便如无根浮萍,任人宰割。 对于朝不保夕的小宗门,或是寿元将尽,欲要放手一搏的散修而言,或许还有几分吸引力。 可眼前这位...... 举手投足间便能镇杀登楼后境大妖的狠人。 又岂会看得上这等旁门左道?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古怪。 陆阁仙猛地回过神,老脸一沉,怒目瞪向陆长风。 “你这混小子!” “莫不是你对姑娘说了些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人家?!” 说罢,连忙转身,对着姜月初满是歉意道:“姑娘,莫要听这小子胡说!这金身法,乃是我陆家昔年修行的法门,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后患无穷!” “我陆家先祖便是前车之鉴,若非如此,我陆家又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老者说得情真意切,生怕这位恩人一脚踏入火坑。 陆长风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 哪是他哄骗? 就算真要哄骗......又何至于拿出金身法这等早已被家族扫进故纸堆的玩意儿? 姜月初闻言,倒是对这陆氏的感官好了不少。 无论对方是不是看在她方才一拳一脚打杀了赤霄妖皇的份上,这才说出这番话。 可能这般坦诚提醒,而不是直接拿出东西打发了事,也能看出这陆家,起码不是那等忘恩负义、鼠目寸光之辈。 当下摇了摇头,嗓音清冷:“陆家主多虑了。” “陆少主并未哄骗,此法,确是我所需。” 见少女神色不似作伪,陆阁仙与几位族老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困惑与不解。 “实不相瞒,此法,非是我自用,而是为我大唐国祚所求。” 大唐? 几人面面相觑。 见众人皆是这般神情,一旁的王子昱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没听过也是寻常。” “大唐,远在大泽以东不知多少万里,乃是一处凡俗王朝。” 便连他自己。 也是随了师尊到此,才得知有这么一个地界。 第436章 金身法的霸道之处 凡俗王朝? 此话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几位陆氏族老脸上的神情,从先前的困惑,瞬间化作了骇然。 一个凡俗王朝...... 能养出少女这般怪物? 陆长风与陆阁仙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是那方水土当真如此养人? 还是说...... 此女天资太过妖孽,被某处洞天福地看中,收为弟子,如今学有所成,这才返回故里,反哺家乡?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 都足以说明一件事。 眼前这女子,并非是那等得了机缘便忘了根的凉薄之辈。 陆阁仙是什么人? 虽闭关许久,不闻族中事务,可这脑子,又岂会比年轻人差了分毫? 连陆长风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又岂能想不明白? 这般天骄,未来成就,绝非寻常人可以想象。 此刻她有所求,对于陆家而言,非但不是麻烦,反倒是天大的机缘!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念及此。 陆阁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老者深吸一口气,先前脸上的惊疑尽数敛去:“姑娘心系故土,此等情义,老朽佩服,区区一本金身法残卷,又算得了什么?” “陆家,愿倾全族之力,助大唐转修香火神道!” ... 大唐。 自那日姜月初离京,大唐各地便多了一桩奇景。 各地各处,大兴土木。 一座座崭新的庙宇,拔地而起。 长安皇城。 年轻的皇帝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都建好了?” 老太监躬身道:“陛下,按照您的旨意,各州郡的神庙,已陆续落成。” “只是...各地不敢擅专,这神像该塑何等模样,还需陛下定夺。” 闻言。 皇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定夺? 还要什么定夺? 自打姜月初与他说起这香火成神的大事,脑子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大唐天下,万万里江山。 除了她,谁还有资格,坐上那神坛,受万民香火? 可那丫头,似乎早就料到了他这般心思。 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 庙可以先建。 但神像之事,必须等她回来,再做商议。 只是...... 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商议。 是商议。 又没说不让朕提前准备准备。 “这样吧。” 年轻的帝王沉吟片刻,轻声道:“先命人照着孤月的模样,雕几尊小些的,不必太大,半人高即可,就......就先放在库里。” 老太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这...... 雕了又不用...... 这是何意? 只见皇帝漠然开口道:“依你之见,这神坛之上,该坐着何等人物?” 老太监垂着眼帘,脑海中念头飞转。 大唐要走香火一道,此事关乎国运,绝非儿戏。 这神坛上坐的人,便是日后大唐的依仗。 该是何人? 历代先皇? 不行。 先皇虽有功绩,却早已魂归天地。 如何能成为大唐香火的寄托? 强行立之,不过是空中楼阁,自欺欺人。 上古圣贤? 更不行。 先不说那些圣贤与如今的大唐关系不大......就算真的立了,并非所有的圣贤皆已死去,有的离开了此方地界,不知所踪,谁知道还是不是活着? 若是突然回来了.......那特么就尴尬了。 那......当今陛下? 老太监心中刚生出这个念头,便被自己掐灭。 至于原因...... 可不敢想,可不敢想...... 总之。 这神坛之上的人选,既要与大唐气运相连,又要自身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能镇得住这万万里江山,受得起这亿万民愿......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缓缓抬起头,嗓音沙哑:“陛下,老奴愚钝,窃以为,这天下,有资格坐上神坛,受万民香火者......” “唯有长公主殿下。” 闻言。 年轻的帝王先是一怔,随即竟是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唯有长公主殿下!” “朕也是这般想的!” 孤月啊孤月...... 你看。 这天下人心,可是相通的。 朕那般想,这老货也这般想。 这代表着什么? 足以见大部分人,亦是这般想的! 可见这神坛之上,除了她,也确实容不下第二个人。 既是如此,朕提前准备一番,又算得了什么? 这非是朕不听劝,实乃天意民心,皆是如此啊! 念及此,年轻的帝王心情大好。 索性也不再存有什么先塑几座放在库房的念头。 大袖一挥:“传朕旨意!” “命工部连夜赶制,就依长公主之容貌,塑金身法相!” “要多大,便塑多大!” “朕要这大唐境内,凡有庙宇处,皆有皇妹神光护佑!” ... 却说那陆家家主陆阁仙,引着姜月初一行人入了内堂。 此地清幽,不似外头那般喧嚣。 屏退左右,奉上香茗。 姜月初落座之后,打断了对方还欲寒暄的话,直言道:“我为何而来,想必诸位已经知晓。” 陆阁仙闻言,亦是正色点头:“香火一道,姑娘既是知晓,想必也清楚其中弊端......此道受香火愿力辖制,一旦离了自家地界,便如那无根浮萍,一身神通十不存一,此乃其一,其二,便是香火驳杂,愿力之中,裹挟万民私欲,长久受其熏染,极易污了道心,乱了神智,一身实力,也难以与同境正统修士相比。” 姜月初静静听着,神色未变。 这些弊端,她早已有所预料。 “但凡事皆有两面。” 陆阁仙话锋一转:“这香火一道,既能留存于此,自然也有其长处。” “其一,便是修行之速。” “只要香火鼎盛,信众虔诚,修为便可一日千里,远非寻常路数可以比拟。” “其二......” 陆阁仙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对于立神像的一方而言,便可受其愿力反哺,甚至无需专修香火一道,亦可施展香火一道的种种神通。” 嗯? 听这意思...... 若是以自己的模样雕塑神像,那自己也可以获得好处? 听到此处,姜月初的眸子,终于亮了几分。 “再者......” 陆阁仙抚须一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情。 “便是金身法的特殊之处了。” “为何说有金身法,与无金身法的香火道差距如此之大?最根本之原因,便是神像者,能凝聚金身,不仅能让同族修士借用金身之力,亦可将金身看作一尊分身,镇守一方。” “此分身不伤修士根本,却有修士七八分实力,只要香火不绝,金身便不灭。” 第437章 周摊主的纠结 栖凤岭峰顶。 随着姜月初与陆家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这片狼藉之地,终是安静了些许。 很快,便有陆氏子弟上前,漠然对着远远观望的众人道:“诸位,此地已被暂时封锁,还请速速离去,莫要在此逗留。” 话音落下,周遭看客大多识趣,不敢在此地久留,纷纷化作流光散去。 却也有那么几个贼心不死的,仗着胆子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这位陆家道友,我等多是来参加贵府的聚宝会,如今出了这般变故,我等也是心惊胆战......不知可否容我等在此地稍作停留,也好平复平复心境?” 说着,那人眼角余光,不住地往深坑里残破的肉身上瞟。 这可是登楼后境大妖的肉身。 哪怕只是些许残骸,若是能侥幸捡到些鳞片爪牙,亦是价值不菲的宝贝。 闻言,陆氏子弟嘴角掀起一抹讥讽:“心惊胆战?” “先前妖皇逞凶,尔等作壁上观,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妖皇伏诛,倒是一个个凑上前来,想分一杯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这群人...当真以为陆家是好说话的? 先前妖皇在此,一个个不敢靠近,冷眼相看,此刻见了陆家对那少女礼遇有加,便以为陆家和和气气的。 也不想想,陆家为何对那少女如此客气? 老虎向真龙低头...可不代表它便成了谁都能骑一下的病猫。 几名修士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是不敢发作,在陆家子弟冰冷的目光下,终是悻悻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 周摊主失魂落魄地混在人群之中,缓缓回到了那方白玉广场。 在自己的摊位前坐下,呆呆看着眼前,久久无言。 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皆是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少女赤手空拳,硬撼登楼后境妖皇元神。 这是何等的神威? 这是何等的霸道? 周摊主缓缓抬起头,望向栖凤岭深处。 斗笠下的眸子,终是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原以为此生报仇无望,只能怀揣着这点可笑的执念,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可今日。 似乎看到了那么一丝希望。 这女子......无疑是他能接触到,最有希望斩杀忘沧澜之人。 哪怕她现在还做不到。 可假以时日呢?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哪怕是依托驻颜术的手段......其充沛的生气,显然不是垂垂等死的老修。 若是日后,她能助自己诛杀忘沧澜...... 周摊主的心,猛地一颤。 随即,火星又黯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掌套。 诚然。 上品法宝。 这四个字放在东域任何一处,都足以让修士为之眼红,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 可这等重宝,与那三个字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忘沧澜。 纯阳一脉,五曜皇座最耀眼的天骄。 杀这样一个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周摊主自己也算不清楚。 拿出这副掌套,说要换那忘沧澜的性命。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他又能拿出什么? 身上除了这一手炼丹的本事,与这件偶然得来的法宝,早已一无所有。 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苟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每日对着人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可笑的条件。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几分一人苟活于世的愧疚,就能对得起那些在灵山之中,沦为丹奴,日夜受苦的同门妻儿...... 山风渐冷。 偌大的广场上,好像只剩下他一人,与那件众人觊觎的法宝,相顾无言。 ... 厅堂之内。 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之后。 姜月初微微颔首:“如此,便多谢了。” “姑娘助我陆家平定妖患,陆家自当鼎力相助。” 陆阁仙直起身,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斟酌着开口:“只是......此事怕是还需耽搁几日。” 见少女并未动怒,他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一来,姑娘想必也知晓,长风此番从执棋大能的洞府中,带回了一件物事,如今虽有姑娘出手,镇杀了这头妖皇,可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等需得将这聚宝会办完,将此事彻底了结,也好专心为姑娘办事。” 说到此处,老者顿了顿,又补充道:“二来,这香火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内里门道颇多,如何立庙,如何塑像,如何引导民愿,皆有讲究,稍有不慎,便会走了岔路。” “我陆家既是答应了,便不会只拿一本残卷敷衍了事。” “这些时日,正好让老朽将族中关于香火一道的心得体会,尽数整理出来,连同所需的一应材料,也一并备好,届时一并交给姑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解释了缘由,又将陆家的诚意摆在了台面上。 姜月初对此倒也并无异议。 她本就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 至于所谓的执棋大能的宝贝...... 她并未多问。 此行所求,唯金身法而已。 若是她当真是那等见宝起意之辈,先前又何须与陆长风废话,直接一拳打杀了便是。 夺了法门,扬长而去,岂不更干脆? 念及此。 姜月初神色平静:“好,我便在此地多留几日。” 见少女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对足以引得各方觊觎的至宝,没有流露出半分兴趣。 陆阁仙与陆长风对视一眼,心中对这女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姑娘高义!” 陆阁仙脸上笑意更甚,连忙侧身引路:“此地血腥,非是待客之道,还请姑娘移步,容老朽好生招待一番。” “长风,你亲自去安排,务必以最高规格,万不可再有半分怠慢!” 陆长风躬身应是。 ...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陆长风亲自将三人引至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独栋小院。 “姑娘,这几日便委屈你们暂居于此,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下人即可。”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待陆长风告辞离去。 牛奔这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乖乖,总算是安生了。” 王子昱却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安生?怕是未必。” 他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姜月初。 “这陆家,是把你当成护身符了......” 第438章 小气的洞天 院内清幽。 石桌石凳,皆是上好的玉石打磨而成。 “这陆家,是把你当成护身符了。” 童子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倚在门边闭目养神的少女。 “其实以你的情况,直接和陆氏说明,他们未必敢对你生出怨恨之心......甚至金身法依旧会给你,何必替他们挡灾?” 平白无故,便要与不知多少暗中觊觎的强敌对上。 来的若是修士还好说。 可若是再来一尊如赤霄妖皇那般的妖魔...... 同境之间,妖魔本就比人族修士难缠几分,天赋神通诡异。 更何况。 就算打赢了。 除去一身尸骸血肉,哪有杀人越货来得便宜? 不是所有妖魔都如赤霄妖皇那般随身带着几件法宝的......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 “为何不挡?” 于旁人而言,斩杀妖魔,费力不讨好。 可于姜月初而言...... 妖魔寿元悠久,一身道行,远非人族修士可比。 更何况,那妖魂可拘于体内,以《大黑天铸身经》炼化,妖力精魄可借《万妖吞天法》吸收。 她恨不得来的都是妖魔。 像人族修士那般...... 就算杀了,登楼也不过千年道行...还不如一头点墨境的妖魔来的划算。 念及此。 姜月初摇了摇头,嗓音清冷:“我为求法而来,陆家又这般识时务,帮他们镇守几日,也未尝不可。” 王子昱闻言,终是叹了口气。 这么多日。 他早就明白,这丫头主意大得很,既是做了决定,旁人再多说也是无用。 他不再言语,只是自顾自地寻了个石凳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牛奔,却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心中暗自嘀咕。 这小道士还没自己聪明...怕是现在都没瞧明白。 它可是看出来了。 这位煞星,哪里是被人当了护身符? 分明是自个儿乐在其中。 趁着这难得的安宁。 姜月初思虑一番,终是将几件自赤霄妖皇手中得来的法宝,自腰间涵虚袋中取出,置于石桌之上。 一方金印,九口飞剑。 失了主人催持,光华内敛,瞧着与凡物无异。 “你见多识广,瞧瞧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来路?” 姜月初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童子。 她的想法很简单。 自己对于法宝之物一窍不通。 趁着这老小子还在身边,让对方帮忙看看,总好过自己瞎捉摸...... 若是有用,便先留着,若是无用,倒不如融了干净。 王子昱睁开眼,有些不耐地伸手拿起。 本以为不过是些寻常法宝,能有什么看头。 可当飞剑入手,指尖抚过剑身之上细密的纹路。 童子脸上的不耐,渐渐凝固。 他将飞剑翻转过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王子昱喃喃自语,又招手将那方金印摄入手中。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脸上的神情,从起初的疑惑,化作了凝重。 最后,竟是隐隐透着几分惊疑。 “这路数......这是洞天的手笔......” 说罢。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一旁还在东张西望的牛奔。 “你们万妖大泽,如今胆子这般大了?连洞天的人都敢下手?” “哞?!” 牛奔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小道长,此事可不兴胡说啊......俺们府君早便立下了规矩,大泽之妖,最忌讳的便是与洞天福地起了冲突,平日里若是无数,便是连大泽地界都不会轻易踏出半步。” “便是洞天的人打上门来,也是能劝则劝,好言相送,实在不行了,才许还手......” 说到此处。 牛奔脸色也是显露出无奈。 可府君这些年也不知怎的,再没露过面......如今那些大妖皇,怕是早就没把这规矩放在眼里了...... 王子昱撇了撇嘴,一脸鄙夷。 “你这般支支吾吾作甚?便是洞天之人又如何?此物又非我玄真洞天之物,我又岂会替旁人出头?” 牛奔闻言,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 姜月初眉头一挑,并未理会那头黑牛,只是将目光投向童子。 “哪个道统,可认得出来?” 王子昱颔首,重新拿起黯淡无光的飞剑,指尖在剑脊上轻轻划过。 “剑身厚重,灵韵内敛,若是我没看错......” 童子眯起眼,语气笃定。 “当是镇星含弘一脉。” “此脉位列二十五正统,道场远在东域中央之地,按理来说,其门下弟子,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大泽边上......” 说到此处,王子昱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这头畜生怕也是知晓对方道统遥远,鞭长莫及,这才敢悍然出手,夺宝杀人。” 他将飞剑丢回桌上,看向神色平静的少女,沉声道。 “不过,你若要用此物,还是多加小心。” “含弘一脉的修士虽少有在此地出现,可若是风声传到其耳中,未必不会专门走这一遭。” “哪怕你是从妖魔手中夺得,可这般冒然使用,于洞天而言,亦是一种挑衅。” 闻言。 姜月初撇了撇嘴。 自己实力不如人,被人杀了,东西流落于外,还不准旁人用了? 当真是小气。 不过,有风险总是麻烦。 念及此,少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融于体内,一了百了。 正欲寻一处静室,好生盘算一番日后路数。 院外,忽有陆氏子弟脚步匆匆而来。 那名子弟不敢踏入院门,只在门外躬身,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迟疑。 “姑娘,有一位修士非要见您一面。” “我等本欲驱赶,可那人说......说他与姑娘相识,且......且答应了姑娘的条件。” 毕竟是陆家贵客,他们也不敢擅自做主,放些来路不明之人进来叨扰。 话音落下。 王子昱眉头一皱。 那个摆摊的丹修! 答应了条件?那岂不是说...... 王子昱心中咯噔一下。 以这丫头的脾气,当真要去那灵山走一遭?! 不行! 此事万万不可! 正欲开口劝阻。 却见玄衣身影只是神色平静地抬了抬眼皮。 “让他进来。” 第439章 三爷的抉择 大泽以北。 山势险峻,非凡人可至。 群峰排戟,万仞开屏。 灵山非只一山,乃千万大山连绵而成。 其中有十座主峰,如十指擎天,直插霄汉,云雾不过在其半山腰。 此十峰,便是灵山前十洞妖皇的洞府所在。 而在那第三高的雄峰腹地。 云遮雾绕,阴气森森。 巨大的洞窟之内,并无半点光亮,唯有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 洞府的最深处,盘踞着一尊庞然大物。 身长百丈,通体苍黑,鳞片大如磨盘,在幽暗中泛着森冷的铁光。 这是一头老蛟。 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苍黑老蛟。 它闭着双眸,似在沉睡。 鼻息喷吐间,两道白气如龙,在洞中卷起阵阵腥风。 每一次呼吸,整座山峰都仿佛随之微微震颤。 忽地。 洞口处,空气微微扭曲。 几滴水珠凭空凝聚,悬浮在半空之中。 却不敢落下,更不敢化形。 就那般战战兢兢地悬着。 仿佛只要洞中之主不点头,它们便只能永远这般悬着,直至干涸。 良久。 盘踞如山的苍黑老蛟,眼皮微微颤动。 唰—— 双眸骤开。 两道金光,瞬间照亮了幽暗的洞府。 磅礴妖气如山崩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 压得四周岩壁发出呻吟。 “准。” 话音落下。 得了允诺。 几滴悬在半空的水珠,这才敢汇聚一处,须臾间,化作一道黑袍身影。 正是那日自姜月初手中侥幸逃脱的黑袍妖皇。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三......三爷......出事了......” 苍黑老蛟并未言语。 只是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蝼蚁。 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磅礴的压力肆虐开来。 黑袍妖皇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道:“十一爷......死了,还有赤血妖皇,也......也折在那边了。” 闻言。 盘踞如山的苍黑老蛟,巨大的金色竖瞳之中,终是泛起一丝波澜。 赤血死了,便死了。 对于灵山这些排名靠后的妖皇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哪怕是死了。 依靠灵山的底蕴,很快便有后辈能补上。 可千羽妖皇...... 老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灵山八十一洞妖皇,其座次可不是随意排的。 前十洞乃是灵山真正的根基。 而这第十一洞,便是那道分水岭。 十洞之下,千羽妖皇的道行,放眼整个灵山,除去那尊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象,与前十洞的妖皇。 能稳压他一头的,还有何人? “我记得,是让你等去寻那真龙的踪迹。” 苍黑老蛟缓缓开口,声音在洞窟中激起阵阵回响:“怎会陨落?” “莫非......是真龙出世了?” 黑袍妖皇伏在地上,身躯抖得更厉害了些,嗓音干涩:“不错,正是真龙。” “其人实力之恐怖,手段之诡异,远非我等所能揣度......” 说到此处,他似是鼓足了勇气,猛地抬头。 “三爷,小的斗胆多嘴一句......当时那般光景,那般威势......” 黑袍妖皇顿了顿,话未说完,却又重重磕下头去。 意思,不言而喻。 洞窟之内,骤然一静。 足以压塌山岳的磅礴妖气,竟是缓缓收敛。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出现。 苍黑老蛟听得此话,竟是没有半分恼怒。 它只是沉默着。 对于眼前这头老狗的心思,又岂会不知? 但能活到今日,又岂会因这区区一句冒犯之言而动怒? 反倒是愈发幽深的金色竖瞳之中,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良久。 它才讷讷道:“当真......那般恐怖?” “当真。” “那人现出真龙之躯,本就已是骇人,可并非传闻中的瑞兽真龙模样,而是周身黑雾缭绕,煞气冲霄的魔龙。” “千羽妖皇的流鸿长枪,乃是太白流鸿一脉的杀伐神通,竟是被其赤手空拳,生生折断......” “随后,那魔龙身后,竟是升起一轮黑红二色大日,其威之盛,竟是连天上的烈日都被遮蔽了光彩。” “大日轮转,五尊龙影咆哮而出,五行齐出,封天绝地,不过一息之间,千羽妖皇的元神,便被那虚影,嚼碎了吞入腹中......” “若非小的身负辰星无相一脉的神通,见机得快,怕是......怕是也回不来见您了......” 说罢,他便低下头,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了。 至于三爷如何决断,已不是他这只侥幸逃生的丧家之犬可以揣度的。 “......” 洞窟之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灵山之内,亦有派系。 他虽位列第三洞,可上头,终究还压着两座搬不动的大山。 真龙啊......无疑是一桩天大的造化。 可听这老狗的描述。 仅凭自己一人,怕是吞不下。 非但吞不下,若是贸然出手,说不得便要落得和千羽妖皇一个下场。 可若是将此事报与前两洞知晓...... 以那两位的手段与性子,自己又能分到什么? 怕是连些残羹剩饭,都轮不到自己。 可恃才自傲,是活不到今日的。 他能坐稳这第三洞妖皇的位子,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冠绝灵山的战力,而是脑子。 一个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取舍的脑子。 贪心,是取死之道。 良久。 苍黑老蛟缓缓阖上了眼。 再睁开时,眸中的贪婪与躁动,已然尽数敛去。 只剩森然。 “去。” “请白目妖皇与九婴妖皇来此一叙。” “便说,真龙出世,此乃我灵山万载难逢之机缘。” 黑袍妖皇闻言,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白目妖皇,灵山第二洞。 九婴妖皇,灵山第一洞。 三爷...... 竟是要与他们联手? 苍黑老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并未解释,只是漠然道: “一桌席面,一人独吞,或许能吃饱...却有撑死的风险。” “可若是三人同食,哪怕只吃个半饱......总好过撑死,亦或者饿着肚子......” 第440章 丹鼎宗的请求 院内清幽。 陆氏子弟引着一人入内,躬身退下。 来人头戴斗笠,身形枯瘦,正是白玉广场上的周姓摊主。 周摊主立在院中,看着玄衣身影。 喉结滚动,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中忽地生出一股退意。 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太过荒唐了些?将整个丹鼎宗的命运,尽数压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身上...... 自己何德何能,替宗门上下数千条性命,做出这等决断? 可...... 他缓缓握紧了拳。 还有什么,能比眼下的光景更差? 沦为丹奴,日夜受那妖魔驱使,稍有不从,便是身死的下场。 与其在那虎狼窝里受尽折磨,直至油尽灯枯。 倒不如赌一把。 赌眼前这位女子,能庇护丹鼎宗。 能给宗门上下,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念及此。 周摊主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少女深深一揖。 “在下周悬,见过前辈。” 这一次。 倒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姓。 随后缓缓把头抬起。 斗笠阴影之下的眸子,闪过决绝之意。 “在下......想清楚了,在下斗胆,恳请前辈出手,救我宗门于水火。” 说罢,他将那副橘黄色的掌套自怀中取出,双手奉上。 “此物,便是在下的诚意。” 姜月初没有着急接过,反倒是摇头道:“没事...等事情办完了,再给我也不迟。” 听到此话。 周悬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意外。 太多修为高深者,脾气倨傲。 对于比境界修为比自己低的人,恨不得拿鼻孔看人......好似这样才能显出自身的尊贵。 可眼前这位女子,明明修为高深莫测,行事霸道绝伦。 却没有寻常大修那般颐指气使的姿态。 明明是自己有求于她,求的是一宗上下的性命,她却未曾有半点拿捏之意。 没有过分自傲,也没有刻意谦虚。 一是一,二是二。 事情办了,才收东西。 这般道理,简单得如同凡俗间的买卖。 放在这修行界,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悬愣了半晌,终是苦笑一声,将掌套重新揣入怀中。 “前辈高义,周悬......铭记于心,只是.......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闻言,姜月初有些意外,挑眉道:“说。” 下一刻。 周悬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道:“晚辈恳请前辈,能庇护我丹鼎宗上下!我丹鼎宗,愿奉前辈为主,迁宗附庸,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可听得此话。 一旁的王子昱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怒斥:“你在这胡说个甚?庇护一宗?你这是要让她与纯阳一脉不死不休!” “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少女一个眼神止住。 “一个宗门,很重的担子...我为何要担?” 周悬闻言,非但没有绝望,反倒是心中一松。 肯问价,便代表着有得谈。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前辈,我等虽不善争斗,却也并非无用之辈。” “我丹鼎宗立足东域数千载,靠的便是一手炼丹之术,否则,又岂会惹来忘沧澜与灵山的觊觎?” “只要前辈能给我丹鼎宗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周悬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 “我宗上下数千丹师,愿为前辈炼丹!” “无论是疗伤宝药,还是精进修为的灵丹,我丹鼎宗,皆可为之!” 话音落下。 王子昱却是罕见的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少女。 大唐是个什么光景,这一路行来,他也算清楚。 消息闭塞,传承断绝,连其他之地的修士,都很少踏足这般地界。 莫说是登楼武仙,便是稍微有些气候的燃灯武圣都寻不出几个。 若非出了个姜月初这般的异数,万万里江山,在东域这些庞然大物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丹鼎宗虽说落魄,被妖魔圈养了五百年,可底蕴还在。 若是真能吸纳一整个丹鼎宗,对于如今的大唐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可代价,也同样沉重。 必然会与那忘沧澜,乃至其身后的纯阳一脉,彻底撕破脸皮。 自己虽与对方相处多日,但关系远没有好到能替对方做这般决定的地步。 眼下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如何去做,也只能由她,由她身后那座王朝去选。 姜月初沉默良久。 俏丽的小脸上面无表情,让人难以猜透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才淡淡开口:“丹鼎宗,如今还剩几人?能炼何等丹药?” 周悬闻言,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 强压下激动,声音因颤抖而嘶哑:“回前辈,我宗上下,当初有丹师三千余人,其中能炼制登楼境宝药的,亦有十数位长老。” “无论是疗伤续命,还是破境增功,乃至一些阴损毒丹,我丹鼎宗,皆有传承。” “只要材料足够,丹药......便能源源不绝。” 姜月初微微颔首。 又问道:“我若应下,你丹鼎宗三千余人,往何处去?如何去?” 此话一出,周悬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是啊。 救出来之后呢? 大唐在什么地界,到现在还不知道......可连他都没听说过,相比离此处距离绝不会近。 三千余名丹师,修为参差不齐,如何能安然穿过这危机四伏的地界? 若是被纯阳一脉或是灵山察觉,半路截杀,不过是换个地方死罢了。 周悬嘴唇翕动,半晌,才颓然道:“晚辈......晚辈不知,只求前辈能给条活路......” 姜月初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起来吧。” 周悬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此事,我应下了。” 轰—— 周悬只觉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整个人都懵了。 反应过来后,便是狂喜。 他正欲再次叩首谢恩,却又听到少女漠然的嗓音传来。 “但有言在先。” “我护你丹鼎宗,自此以后,你丹鼎宗,便是我大唐的丹鼎宗。” “日后,只为大唐炼丹。” “若是有人心怀二意,或是阳奉阴违......” 第441章 又到了需要操作的时候 姜月初并非没有权衡过利弊。 接纳丹鼎宗,便是直接站在了纯阳一脉的对立面。 这买卖,风险极大。 可风险往往伴随着暴利。 如今的大唐,于这东域群雄而言,不过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 要底蕴没底蕴,要传承没传承。 若是按部就班地发展,等到大唐能与这些庞然大物分庭抗礼,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而大唐想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光靠她一人是不够的。 数千名丹师。 足以让大唐迅速拉近与那些庞然大物的距离。 大唐如今缺的,正是这等能够迅速提升国力的手段。 至于能不能保得住...... 姜月初嘴角微勾,泛起一抹冷意。 前怕狼后怕虎,这修行也就修到头了。 既然已经得罪了这么多,又何惧再多一个纯阳一脉?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只要大唐能借此机会壮大,便是举世皆敌又何妨? 闻言。 周悬身躯猛地一颤。 眼下这位的实力......虽说还比不上那忘沧澜。 但其手段,对付一个丹鼎宗,绝对是绰绰有余...... “前辈放心!” “我丹鼎宗遭此大难,早已看透了人心冷暖,前辈肯给活路,便是再生父母,若还有人敢生二心,周悬第一个不答应!” “无需前辈动手,在下也不会放过那忘恩负义之徒!” 听得此话。 姜月初微微颔首。 “起来吧,此事既然定下,便无需多言,我还要在此地逗留几日,处理些许琐事。” “待我离去之时,自会派人寻你。” 周悬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是!晚辈这就回去准备,静候前辈佳音!” 周悬再次深深一揖,随后缓缓退去。 直至退出院门,他也未曾直起腰身。 待人走远。 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王子昱坐在石凳上,看着少女挺拔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丫头,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可现在再说什么......又有何用? 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哪轮得到自己在这瞎操心...... ... 接下来的几日,栖凤岭倒是难得的清净。 自那夜赤霄妖皇陨落之后,原本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皆是安分了不少。 即便还有贼心不死的,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陆家的霉头。 姜月初也终于有时间盘算提升实力之事。 “啧......又到了展现操作的时候了。” 默默感慨一句。 姜月初这才寻了一处屋舍盘膝坐下, 将一方金印与九口飞剑,自腰间涵虚袋中取出,一一置于身前。 并未先去看那金印,只是将目光落在九口飞剑之上。 思虑片刻,两指拈起一柄。 既是好东西,断没有放在那吃灰的道理。 如今举目皆敌,多一分手段,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心念微动。 体内气血骤然奔涌,若江河决堤,发出沉闷轰鸣。 【骨肉为炉】 下一刻。 双手合十,将飞剑夹在掌心之中。 赤红的气血透体而出,瞬间将飞剑包裹。 姜月初身子微微一颤,紧咬牙关。 汗液顺着脸颊滑落,还未落地,便被周身滚烫的气浪蒸干。 撕裂般的痛楚,自双臂轰然炸开,顺着经脉疯狂蔓延。 一炷香。 掌心合拢。 飞剑已然消失不见。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并未停歇。 再次拈起第二柄。 合掌。 炼化。 剧痛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直至第九柄飞剑彻底融于骨血。 原本紧绷的身躯,终是缓缓松弛下来。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原本白皙如玉的皓腕之上,此刻多了一圈土黄色的纹路。 纹路古朴,首尾相连,若隐若现。 乍一看,倒像是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 姜月初甩了甩手腕。 并无异样...... 下一刻。 少女面无表情抬起右手。 手腕之上,土黄色的玉镯骤然亮起。 咻咻咻—— 九道流光自体内飞射而出,悄无声息,分列九宫,钉入地面。 刹那之间。 流光所笼罩之内,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连飘浮于光线中的尘埃,都骤然一滞,缓缓坠地。 啧。 原来这才是这法宝的用处。 那妖皇得了法宝,却不知运用。 只晓得当做飞刀一般胡乱掷出,当真是暴殄天物...... 她抬起脚,一步迈入阵中。 轰然一声。 少女只觉身形猛地一沉。 以她如今这般强横的肉身,竟也觉得行动滞涩。 举手投足之间,皆需耗费比往常多数倍的气力。 “有点意思。” 她如今这具肉身,那是何等强横? 放眼这登楼境,无论是人族还是妖魔,单论肉身气力,能与她比肩者,凤毛麟角。 可即便如此。 在这剑阵之中,亦是感到了明显的凝滞与吃力。 若是换作寻常登楼修士,一旦落入此阵,怕是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只能任人宰割。 姜月初抬起手,看着悬浮在四周的九道剑影,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这番罪,没白受。 心念一动。 九道剑影瞬间溃散,化作流光钻回手腕。 这才将目光投向石桌上那方孤零零的金印。 她如法炮制,再次盘膝坐下,伸手将金印握于掌心。 心念再动。 体内气血却如一潭死水,未起半分波澜。 嗯? 姜月初眉头微蹙,又试了一次。 依旧毫无反应。 【骨肉为炉】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她如何催动,都沉寂如石。 “什么意思?这也给我干出个贤者模式是吧?” 少女无奈吐槽一句,却也没有强求。 相对于百妖谱带来的提升,融合法宝于肉身,倒是没有那么着急。 还是先加点吧。 将金印随手丢回涵虚袋中,缓缓阖上双目。 【宿主:姜月初】 【境界:登楼五重】 【当前道行:三百六十三万三千六百二十三年】 首先是《大黑天铸身经》。 此法乃是她如今提升最大的途径之一,吞妖噬魂,化为己用,霸道至极。 如今道行充裕,正是该将其更上一层楼的时候。 “提升。” 九十七万九千四百二十五年道行,如江河入海,瞬间消逝。 刹那间,姜月初只觉神魂一震,仿佛坠入无间地狱。 第442章 (百万字纪念)读书?别逗你姜姐笑了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清幽小院。 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紧接着,黑暗翻涌。 耳畔炸起亿万声凄厉的嘶吼。 恍惚间,姜月初在滚滚黑雾之中,窥见了一尊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 它盘踞于天地之间,身躯不知几千万里。 周身缭绕着浓郁的死气与煞意,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它身上浮现又幻灭。 大黑天。 以身为狱,拘禁万魔,以魂为炉,熬炼金身。 庞然大物缓缓垂下头颅,两道猩红的目光穿透万古岁月。 冷冷地注视着某只敢于窥探其真容的蝼蚁。 恐怖的威压当头砸下。 姜月初只觉自己在其面前,渺小如狂风中的烛火。 与此同时,体内数百个的大窍之中,原本被镇压的妖魔残魂,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疯狂地撞击着窍穴的壁垒,发出怨毒的咆哮。 狼影在气海深处若隐若现,虎影张开血盆大口。 雷龙肆虐,白鹤怒啸。 更有无数不知名的妖魔,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逆流而上,直冲灵台。 与此同时。 肉身传来的力量感在暴涨。 每一寸血肉都在这股煞气的冲刷下变得愈发坚韧。 可与之相对的,是神魂即将崩碎的剧痛。 杀。 杀光眼前的一切。 把这世间生灵,尽数化作大黑天的一部分。 少女的理智在这股疯狂的浪潮下节节败退。 眼底的清明正一点点被猩红取代。 甚至心中隐隐有预感。 若是守不住这一线清明。 即便修成了圆满境界,也不过是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神魂深处,忽有一阵清风拂过。 【素心无染】自行运转。 好似在那浑浊不堪的泥潭之中,生出了一朵纤尘不染的白莲。 原本喧嚣嘈杂的魔音,竟是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姜月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强行将那股即将失控的杀意压了下去。 许久之后。 脑海之中,重归清明。 “呼——”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此时天色已晚,院内一片安静。 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白皙的手掌,此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肌肤之下,隐隐有黑气游走。 虽被压制,却依旧难掩其煞气。 伴随着此番变化。 肉身的层次,再次向上越了一个台阶。 仅仅是随意握拳。 便能感受到摧山断岳的破坏力。 登楼五重境的修为,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竟是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大黑天铸身经》修至圆满,确实霸道绝伦。 可姜月初的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反倒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一直依靠系统加点,从未考虑过功法所带来的后患。 方才那一瞬的失控,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如今不过是圆满之境,反噬之力便已如此恐怖。 若是想要加点到无上之境...... 姜月初眯起眼,心中暗自盘算。 自己如今这一身本事,看似强横无匹,实则还是有些偏科。 肉身成圣,力可搬山,又有诸多天赋神通加持,在这登楼境中,单论攻伐与防御,已是少有敌手。 可唯独这神魂一道,却是最大的短板。 【素心无染】虽能抵御侵扰,守住灵台清明。 可它毕竟只是被动防御的手段,又不是真的强化自己的神魂。 一旦那反噬之力超过了它的承受范围,自己怕是连哭都来不及。 今日这九十多万年的道行砸下去,虽换来了实力的暴涨,却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体内的妖魔残魂越积越多,煞气越积越重。 这具肉身,就像是一个不断加压的火药桶。 强行提升至无上,必定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心中急于求成的躁动强行压下。 罢了。 若是船翻了,游得再快也是枉然。 《大黑天铸身经》虽强横至极,可眼下既然那是条独木桥,也没必要非得硬着头皮往上挤。 想要再提升,得先寻一门专修神魂的法门...... 反正这道行,放在哪儿不是花? 这里吃不下,自然有其他嘴等着。 念及此,少女不再犹豫。 【天妖演武·熔炉】 恍惚间,周遭景致再次变幻,回到了熟悉的演武场。 天穹灰暗,大地苍茫。 只是这一次,这空旷寂寥的演武场内,多了一样物件。 一尊巨鼎。 通体青铜浇筑,三足两耳,耸立在演武场中央。 鼎身之上,镌刻着无数狰狞妖兽,或嘶吼,或搏杀,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 鼎内无火,却有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姜月初细细打量着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所谓的熔炉? 还真特么给她一个炉啊? 收回目光,心念一动。 面板再次展开。 琳琅满目,令人咋舌。 姜月初眯起眼,视线逐一扫过。 【天赋神通: 四凶化生·荒神躯 三蛟化生·龙神躯 搬山填海 博闻强记 金德·扶摇志 银骨琉璃身 绝音尘 逆战 火龙焚心 太阴炼形 万古长青 天焰金华 素心无染 毒泷恶雾 残狐啼 骨肉为炉 御土】 零零总总,竟是有十数种之多。 姜月初看着眼前数据,眉头微蹙。 昔日弱小时没得选,逮着什么用什么。 可如今到了登楼之境,面对的对手也愈发强大。 这些个手段,有的早已跟不上她的步伐。 就像是一个背着万贯家财的行脚商,东西虽多,真正遇上劫道的,能拿出来拼命的,也就那么一两件趁手的家伙事。 若是能将这些破烂玩意儿去换取有用的...... 姜月初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众天赋神通之上缓缓扫过。 最先落定的,是【搬山填海】这门神通。 此法乃是昔日自那头白猿公身上得来,名头倒是取得极大,听着便有改天换地之威。 可时至今日,她早已不是当初初出茅庐的镇魔校尉。 登楼之境,一拳一脚,皆有崩山断岳之能。 这般神通,于她而言,早已是多余。 更何况,她另有一门【御土】,两者效用重合,留着也是无用。 视线流转,又落在了另一道天赋之上。 【博闻强记】。 过目不忘,入耳不遗。 若是放在凡俗之人身上,怕是还有些作用。 可迈入登楼之后,记忆力本就远超凡人。 至于极其晦涩难懂的功法武学,自有金手指代为收录推演,又何须她亲自费神去记? 至于其他东西,比如让她多看看书什么的......别逗你姜姐笑了。 此物,亦是废物。 既是废物,便该有废物的用处。 姜月初不再迟疑,心念一动。 就拿这两门天赋神通来试试水! ----------- 百万字达成! 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知道1月下旬渣更了....... 下个月回家,会好好更新的55555(别骂了别骂了ovo) 第443章 哪有赌狗天天输 心念一动。 面板之上,【搬山填海】与【博闻强记】两行字眼,骤然黯淡。 两道流光自她体内飞出。 径直没入那尊青铜巨鼎之内。 霎时间。 姜月初只觉神魂深处,好似凭空少了些什么。 “怎么脑子空空的......” 虽说平日里用不上,可真没了,却又觉得不习惯。 正这般想着。 轰隆—— 演武场中央的巨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与此同时,脑海之中提示音再次响起。 【熔炼开启,需消耗道行,是否继续?】 姜月初面无表情:“继续。” 话音落下。 面板之上的道行数字,疯狂跳动,瞬间便少了五十万年。 巨鼎震颤得愈发剧烈,鼎口喷出滚滚青烟,似要将周遭一切尽数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 鼎声渐歇,青烟散去。 【熔炼完成】 【消耗天赋神通:搬山填海】 【消耗天赋神通:博闻强记】 【消耗道行:五十万年】 【获得:归源妖心】 随着最后一行字迹浮现。 只见那巨鼎之中,缓缓升起一枚龙眼大小的物事。 通体漆黑,呈不规则的晶石状,其上隐有血丝流转。 嗯? 姜月初微微一愣。 再次睁眼。 晶石已在掌心。 触手温热,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面板。 【归源妖心:由妖魔天赋神通熔炼而成的精粹结晶,可灌注于任意一项已拥有的妖魔天赋神通之中,补其缺憾,增其威能,使其蜕变升华。】 “这是......失败了,还是本就是如此?” 姜月初眉头微蹙。 若是熔炼失败,系统给的安慰奖,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是这熔炉本就只能炼出这般东西...... 两门再不济的天赋神通,外加五十万年的道行,就换来这么个玩意儿? 似乎有些亏了..... 不过。 亏都亏了,倒不如试试这玩意儿究竟有何用处。 她迅速调整好了心态,目光重新落在面板之上。 如今自己一旦催动体内凶兵,所需的气血愈发庞大。 饶是有着【万古长青】这等汲取生机的天赋,亦是难以维持太久。 哪里还有余力,去恢复斗战中所受的伤势。 若是能碾压对方倒还好说...若是碰到难缠的,总不能次次都靠氪金手段吧? 更何况......长久依赖此法,自己的提升速度会越来越小,且总有道行不够的一天。 到了那时,自己身无道行,又该如何?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请选择欲要强化的天赋神通】 “万古长青。” 随着话音落下。 掌心的漆黑晶石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眉心之中。 【归源妖心已灌注】 【天赋神通:万古长青,受归源妖心熔炼,正在蜕变升华......】 【蜕变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天赋神通:珍·亘古不朽】 姜月初阖着的双目猛地睁开。 她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 下一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自她手掌开始,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纹,如蛛网般迅速朝着全身蔓延。 猩红光芒自裂纹深处喷薄而出。 体内熟悉的贪婪之意再次涌现。 疯狂吞吐着周身生机。 姜月初默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与先前不同。 此刻丹田气海之中,源源不绝的生机,竟是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漩涡。 凶兵吞噬得有多快,漩涡之中涌出的生机便有多猛。 一呼一吸之间,竟是达到了平衡。 非但如此。 磅礴的生机在满足了凶兵的贪婪之后,竟还有大半的余力,在四肢百骸间流转不休。 姜月初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这般效果,倒是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本想着能与那凶兵的吞噬相互抵消,便已是万幸。 未曾想,这新生的天赋,竟是还能有大半的余力,滋养肉身。 心念再动,面板之上,崭新的字样尤为显眼。 【珍·亘古不朽】 珍? 姜月初眸光微动。 她记得清楚,自己这一身的神通功法,能得这般前缀评语的,唯有那部完整的《化龙经》。 而《化龙经》的威能......那可是光光肉身便能提升数倍的功法。 强度自然不用多说。 若是能将身上那些个有用的天赋神通,都这般提升一番。 自己的实力,岂不是拔高一大截? 一时间,心头一片火热。 不再犹豫。 目光在面板之上,重新扫过。 【银骨琉璃身】、【太阴炼形】、【天焰金华】、【毒泷恶雾】。 这几门神通,皆是昔日斩杀妖魔所得,虽说不上鸡肋,可到了如今这般境界,用处也已不大。 心念再动。 演武场内,青铜巨鼎再次轰鸣。 【熔炼开启,需消耗道行,是否继续?】 “继续。” 话音落下。 道行数字再次飞速锐减。 鼎中青烟滚滚,比之上次,竟是浓郁了数倍不止。 许久。 烟消云散。 【熔炼完成】 【消耗天赋神通:银骨琉璃身、太阴炼形】 【消耗道行:五十万年】 【获得天赋:身强体健】 【身强体健:从小便比常人强壮结实,且身体健康,鲜少生病。】 “......” 姜月初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没错。 就是身强体健。 她呆立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两门妖魔的天赋神通,外加五十万年的道行。 就给她炼出这么个玩意儿? 这破玩意对她如今而言,不能说用处不大,只能说是毫无作用。 那剩下两门神通......还炼不炼了? 若是再炼出个什么吃嘛嘛香,或是沾枕头就睡这种破天赋,自己怕不是要当场道心破碎。 可...... 都已经亏成这般模样了。 再多亏五十万年,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万一呢? 万一就回本了呢?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狗天天输?” “继续。” 又是一番天旋地转,鼎中青烟滚滚。 【熔炼完成】 【消耗天赋神通:毒泷恶雾】 【消耗天赋神通:天焰金华】 【消耗道行:五十万年】 【获得天赋:混元奇窍】 啧? 姜月初微微挑眉。 【混元奇窍:通天地之气,自身便为天地之窍,此窍不生不灭,此人亦无欠无余。】 第444章 超模的新天赋 短短十六个字,却看得姜月初眼皮狂跳,细细咂摸着这几个字眼。 自身便为天地之窍? 姜月初只觉得自己脑子痒痒的,其中玄奥,一时竟难以参透。 这...... 这特么什么意思? 怎么现在的天赋介绍越来越谜语人了...... 她心念微动,试着调动体内真气。 以往真气流转,皆是起于气海,行于经脉,周流百骸,最后复归于气海。 循环往复,自成天地。 可此刻。 随着她心念一起。 周遭方圆百里,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竟是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她体内倒灌而来。 这......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平日里与人对敌,看似是仗着肉身横推,一力降十会。 可动用这般强横的肉身,并不代表着便不消耗真气。 特别是到了登楼之境,一拳一脚,皆有崩山断岳之威,更是需要海量的真气作为根基。 只不过依仗着气海比寻常修士浑厚,又是走的阴阳双山的路数,凭白比同境多出一倍,这才从未在人前显露出颓态。 可到底是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媲美出全力一击。 而眼下。 这【混元奇窍】,竟是让她自身化作了一处与天地相连的窍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这方天地灵气不绝,她的真气,便永不枯竭。 更意味着。 自己每一次出手,皆可以肆无忌惮地使出全力。 每一下,都是自己的全力一击! 超模。 太超模了!!! 一念及此,姜月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果然。 就得当赌狗啊。 感慨之余,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面板之上。 在一众神通之中,【身强体健】显得尤为刺目。 姜月初思索一阵,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天赋。 【御土】。 “最后一次。” “真的就最后一次了......” 少女喃喃自语,眼神却愈发坚定。 心念再动。 演武场内,青铜巨鼎再次轰鸣。 【熔炼开启,需消耗道行,是否继续?】 “继续。” 又是一番天旋地转,鼎中青烟滚滚。 【熔炼完成】 【消耗天赋神通:身强体健】 【消耗天赋神通:御土】 【消耗道行:五十万年】 【获得:归源妖心】 又是此物。 姜月初把玩着掌心之中的晶石,神色莫名。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熔炉之法,并非次次都能炼出好东西。 相较于去赌新的天赋神通,归源妖心无疑算是最为稳妥的提升。 眼下最为紧要的续航能力已经补全。 接下来,倒是要好好思虑,该从哪方面提升了...... 【素心无染】? 自己神魂一道虽平平无奇,却也不急于这一时,日后自当去寻专门的修炼法门......若是将这就宝贵的归源妖心耗费在此,反倒是有些亏了。 【混元奇窍】方才到手,还没捂热乎。 且其本身便已是极为超模,暂且无需画蛇添足。 至于【绝音尘】、【逆战】、【火龙焚心】...... 这三样神通,或是保命隐匿,或是绝境搏杀。 如今看来,尚且够用。 并未到那非升不可的瓶颈。 姜月初微微眯眼,视线最终在两行字眼上徘徊不定。 【金德·扶摇志】与【骨肉为炉】。 前者主速,身化金虹,锐气护体,攻守兼备。 后者主炼,融金化铁,以身为兵,霸道绝伦。 二者皆是好手段,不论提升哪一个,对于战力的增幅都是立竿见影。 只是...... 少女眸光微闪,视线却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面板最上方的两行大字。 【四凶化生·荒神躯】 【三蛟化生·龙神躯】 这两门神通,乃是自己凝练内景之时,集结众多妖魔精粹,整合而成的神通天赋。 若是能借这归源妖心之力,将其再推上一层楼...... 那该是何等光景? 念及此,姜月初只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心头火热。 不再犹豫。 心念一动,试探性道:“四凶化生荒神躯?” 下一秒。 冰冷的一行字无情浮现在眼前。 【此神通天赋归源妖心无法强化】 “......” 姜月初嘴角微抽,眼中的火热瞬间冷却。 果然。 并没有这么离谱的好事。 这两门神通本身便已是诸多天赋神通的集合体。 区区一枚由两门神通炼化而来的晶石,若是能提升,那才是见了鬼。 “罢了。” 少女叹了口气,也不气馁。 既然那通天的捷径走不通,那便老老实实走脚下的路。 目光重新落回【金德·扶摇志】与【骨肉为炉】之上。 思虑良久。 姜月初终是有了决断。 【骨肉为炉】虽妙,可如今刚融了九口飞剑,尚需时日打磨适应,且手中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宝值得再去折腾。 反倒是这【金德·扶摇志】。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此言虽俗,却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扶摇志】虽快,可比起元神全力施展的遁速,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这一点。 在自己刚刚迈入登楼就深有体会。 从北境前往大唐,元神只需几个时辰,而肉身却要几天几夜...... 也就是最近遇到的敌人第一时间没有想着逃命......否则自己的肉身还真不一定追得上。 若是能将这速度提上去...... 姜月初眼中精光一闪。 “便是你了。” 心念既定,不再迟疑。 “扶摇志。” 随着话音落下。 掌心的【归源妖心】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眉心。 轰——!!! 刹那间。 姜月初只觉体内仿佛炸开了一轮烈日。 无数道锐利至极的金气,在经脉之中疯狂乱窜。 痛。 太痛了! 可在这剧痛之中,却又生出一股轻盈之感。 好似卸下了万斤重担,好似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 整个人都要随风而去,化作那九天之上的一缕流光。 不知过了多久。 体内的躁动渐渐平息。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似有一抹金虹掠过,转瞬即逝。 她缓缓抬起手,并未动用丝毫真气,只是随手一挥。 嗤—— 指尖所过之处,竟是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残影,经久不散。 好快。 快到连视线都难以捕捉。 这便是强化后的神通么? 姜月初压下心头喜意,将目光投向面板。 只见原本【金德·扶摇志】的位置,此刻已被一行崭新的字迹所取代。 【珍·伴月星虹】 第445章 只求未来,能拉陆氏一把 光阴似箭。 转眼便是数日。 栖凤岭上的喧嚣终是散去。 引得周遭云动的聚宝会,也随着各路修士的离去,落下帷幕。 陆家虽经了一场惊吓,好在有着姜月初这尊煞星坐镇,到底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一日。 清晨。 姜月初正盘膝坐于院中。 院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随即,陆阁仙领着陆长风,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老者脸上红光满面,显然这几日的心情不错。 一进门,便是一揖到底:“姑娘久等了。” 姜月初并未起身,只是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无需多礼。” 陆阁仙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更甚:“姑娘这话说的可不对,这几日多亏了姑娘,若非......” 若非姜月初在此。 暗中窥伺的牛鬼蛇神,怕是早就按捺不住,齐齐出手了......虽说陆家背靠青城山,实力在周遭境地算是不弱。 可执棋境的东西,哪个修士不眼红? 更别提此次陆家未将此物上交于青城山,怕是已经惹得对方不满...巴不得有人来抢,到时候再私底下抢回去。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青城脸面,又能凭白得到此物。 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话没明说。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 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 姜月初神色未变。 只是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是不经意间扫过天际。 随后,竟是叹了口气。 一旁的陆长风一直暗中观察着少女的神色。 捕捉到这抹情绪,不由得微微一怔。 失望? 你在失望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这几日太过安生?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陆长风自己掐灭。 陆氏又没惹到对方,相反还算是互帮互助......岂会见不得陆氏安生? 定是自己想多了。 摇了摇头,挥散脑中那些荒谬的思绪。 陆长风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这便是我陆家祖传的金身法,先前答应过姑娘,自当双手奉上...只是有一点,需得向姑娘说明。” “此物乃是拓印之本,原本供奉于陆家祠堂,轻易动不得,故而只能给姑娘这本拓印本,不过姑娘放心,这拓印本乃是在下亲自执笔,一字一句皆是对照原本抄录,绝无半点错漏,更不敢有丝毫藏私。” “若是姑娘信不过,亦可随我去祠堂,亲自对照一二。” 姜月初并未多言,伸手接过。 封面上书着几个大字。 《万化各归金身法》。 随手翻阅一二。 脑海之中,系统的提示随即响起。 【万化各归金身法(残):未习得】 既是系统认证,那便做不得假。 姜月初合上册子,随手收入腰间涵虚袋中。 神色平淡,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信得过陆家。”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是让陆阁仙与陆长风二人,心中一暖。 先前通过交谈已然得知,姜月初既是为了身后那座王朝求法,对此事之看重,可想而知。 可如今。 面对一份拓印本,她竟连验都不验,便信了陆家。 这是何等的气魄? 陆阁仙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深意愈发浓重。 “既然姑娘这般信得过我陆家,那我陆家,自然也不能让姑娘失望。” 老者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双手捧着,递到了石桌之上。 “这里头,装着的是我陆家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关于香火一道的所有心得手札,还有立庙塑像所需的几种特殊材料,皆已备齐。” 姜月初微微颔首。 正欲伸手接过。 却听得陆阁仙话锋一转,语气迟疑:“只是......这香火一道,门道颇多,且极为繁琐,姑娘毕竟从未接触过此法,哪怕有着这些心得手札,想要真正摸透其中的关窍,少则三五载,多则十数年,姑娘怕是......等不得这般久。” 姜月初动作一顿。 抬眸看向老者:“有话直说。” 陆阁仙讪笑一声,也不再绕弯子:“不如......便让长风随姑娘走一遭,长风这孩子,虽说修为在姑娘面前不值一提,但在香火一道上,自幼便耳濡目染,让他跟着去大唐,帮着姑娘布置一二,也好省去姑娘不少摸索的功夫。” 此话一出。 一旁一直老神在在看戏的王子昱,猛地瞪大了眼睛。 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陆阁仙。 这也太下本了吧? 陆长风既是拜入了青城山,便是正儿八经的道统之人。 虽说各大道统对于门下弟子在外行走并无太多约束。 可这毕竟是去大唐这般地界,还是为了帮姜月初布置香火一道...... 这一去,怕是数年,甚至更久。 修炼到了登楼这一步,哪个不是对大道向往的紧,哪怕有着庞大的寿元,可若非有着利益图谋,谁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有这功夫,在洞天里多练练不香么? 可陆家不惜派出自家最杰出的麒麟儿。 这意味着什么? 王子昱眯起眼,视线在姜月初身上转了一圈。 这陆家...... 看来也是看准了这丫头的潜力。 这是准备把陆家的未来,也押注在这一把上了啊...... 不过。 就算如此。 心里头却是半点波澜也无。 他乃是太阿嫡传,若是论起身份地位,哪怕是陆家老祖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更何况。 从寻取心材开始,到这陆家之地,一路行来,与这姜月初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吧? 总之是他先来的。 岂会担忧有了陆氏,这丫头便忘了玄真洞天? 姜月初闻言,也是有些意外。 不过细细想来,也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系统虽能直接灌注功法,让她瞬间掌握这金身法的奥妙。 可这香火一道,毕竟不仅仅是修行那么简单。 其中涉及种种琐碎,皆是学问。 若是有陆氏这般曾经专修香火一道的行家里手帮忙把关。 倒也能省去不少自行摸索的功夫,少走许多弯路。 念及此。 “如此,那便有劳了。” 见少女应下。 陆阁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 陆家这些年,虽说是攀上了青城山的高枝,在这大泽边上风光无限。 可说到底。 不过是人家门口的一条狗。 高兴了赏口饭吃,不高兴了,随时都能一脚踹开。 谁愿意一直当狗? 更何况,此次陆长风从执棋大能洞府中带回那件东西,并未上交青城山。 这梁子,其实暗地里已经结下了。 青城山没直接动手,不过是顾忌道统之地的颜面,怕吃相太难看罢了。 但陆家想要更上一层楼,甚至想要真正挺直了腰杆。 必须得寻条后路。 此刻在少女需要帮助的时候,陆家倾囊相助。 以对方的心性,以及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恐怖的战力......日后待她真正登临绝顶,必然能拉陆氏一把。 第446章 大唐之变 原本繁华的长安街头,如今尘土飞扬。 一座座崭新的庙宇,好似雨后春笋,拔地而起。 不论是城南的闹市,还是城北的清幽之地,皆可见那朱红的大柱,琉璃的瓦片。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满城百姓侧目。 城东一处老字号茶馆内。 几名汉子凑在一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朝着窗外正如火如荼修建的庙宇指指点点。 “哎,刘三哥,你说这朝廷是咋想的?” 一名穿着短褐的汉子,端起缺了个口的大碗茶,滋溜一口,抹了抹嘴:“这年头,赋税刚缓了口气,怎地又大兴土木起来?” 被称为刘三哥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身实力已修到了点墨境,在长安地界上,算得上一方人物。 闻言,他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陛下为了给咱大唐祈福,特意修的。” “祈福?” 旁边的瘦猴儿插了嘴,一脸的不信:“祈福得拜神吧?可你瞧瞧那庙里,空荡荡的,连个泥塑的胎都没有,拜哪路的神仙?” “就是,往常咱拜龙王爷,求个风调雨顺,拜财神爷,求个日进斗金,这空庙......莫不是拜空气?” 众人一阵哄笑。 刘三哥瞪了那瘦猴儿一眼:“去去去,瞎嚼什么舌根!小心被官差听去,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说罢,他又往四周瞅了瞅,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工部当差,听他那意思......这庙啊,是给长公主殿下修的!” “长公主?” 众人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这......给人立生祠?这可是要折寿的啊......” “嘘!不要命了?!” 刘三哥一把捂住那人的嘴,满脸惊恐:“长公主那是何等人物?若不是前些日子,长公主一人一刀,杀得妖魔鬼怪屁滚尿流,这才保了咱大唐......要不然,如何有你现在坐在这说话的份?”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心中仍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言。 庙宇之事,虽说闹得沸沸扬扬,可到底也是朝廷的旨意,百姓们议论几句,也就罢了。 可这几日,长安城里,却又多了一桩怪事...... 朱雀大街之上。 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背负双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 也不避让行人。 若是有人挡了路,只需衣袖轻轻一拂。 挡路之人便如遭雷击,整个人横飞出去,摔个七荤八素。 “哎哟!我的腿......” 一名挑着担子的老汉,躲闪不及,被道人撞了个正着。 连人带担子翻倒在地,一筐刚摘的青菜滚得到处都是。 老汉捂着膝盖,疼得冷汗直流,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道人却是神色漠然,脚步未停,踩在那翠绿菜叶之上,径直跨过老汉身躯,好似只是跨过了一块拦路的朽木。 周遭百姓见状,皆是敢怒不敢言,纷纷退避三舍,生怕惹恼了这尊不知哪里来的煞星。 “站住!” 一声暴喝,平地炸雷。 茶馆二楼窗口,一道魁梧身影裹挟着劲风,轰然坠在长街中央。 “轰——” 尘土飞扬间,现出汉子的身形。 正是方才还在楼上喝茶的刘三哥。 他横刀立马,挡在道人身前,一张紫黑脸膛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道人脚步微顿。 终于抬起眼,扫视了一眼面前这挡路的汉子。 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让开。” 刘三哥却是顾不得许多,指着地上的老汉,厉声喝问:“你又是哪来的道士?光天化日之下,这般行凶伤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大唐律例?” 这便是大唐最近的第二件怪事......不知从何开始,长安冒出来许多生面孔的修士武者。 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视百姓如草芥。 走路不让道那是轻的。 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甚至当街杀人的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 若是换做以往......哪怕是世家之人,镇魔司也早就提刀拿人了。 可最近却邪门得很。 虽说也有镇魔司来拿人,可前脚刚把人带进衙门,后脚这帮鸟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该吃吃,该喝喝,甚至比进去前还要嚣张几分。 朝廷对此,竟也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刘三哥虽只是个江湖游侠,靠着几分狠劲修到了点墨境。 可这心里头,早就不爽此事已久......哪怕是世家那些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欺男霸女,那也得寻个由头。 哪像这帮外乡人,没羞没臊,把这长安城当成了自家撒野的荒地? 今日这事儿,既然撞见了。 这口气若是还能咽下去,他这名号,往后倒过来写! 面对质问。 青袍道人只是咧了咧嘴角,掀起嘴皮,森然道:“蝼蚁挡道,踩死便踩死了,何须向一群未开化的蛮夷解释?” 说罢。 宽大的道袍袖口迎风鼓荡。 “怎么......你也想试试?” 刘三哥瞳孔骤缩。 好狂的口气! 好大的威风! 可...... 他握住腰间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去你娘的臭逼!” 铮——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点墨之威,尽数席卷而出。 然而下一刻。 刘三哥面色却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 手臂青筋疯狂跳动。 刀却好似焊死在鞘中,任凭他如何催动气血,亦是纹丝不动。 青袍道人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讥讽道:“我当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这点本事,也学人路见不平......还是滚回家去,多吃几年奶再来罢。” 说罢。 长袖怒拂而出。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空气中却骤然炸起一声闷雷。 砰—— 根本看不清道人是如何出手。 刘三哥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撞碎了茶馆的木柱,无力瘫倒在地上。 他略微无力地强睁开眼。 事到如今,却是终于明白对方的底气何在。 观山武尊! 可就算是观山武尊...... 朝廷又不是没有燃灯武圣坐镇,更何况还有长公主殿下那般神仙人物。 为何要纵容这些外乡狗贼,在长安城内如此肆无忌惮? 第447章 只能指望...殿下赶紧回来 恍惚间。 视野中出现一双青色布鞋。 道人已至身前,居高临下,嘴角掀起一丝狞意。 下一瞬。 脚掌抬起,正欲踏下。 昂——!!! 龙吟骤起。 银色怒龙从长街尽头怒啸而出,径直将道人的身影吞没。 原本不可一世的青袍道人,竟是被这一击逼退数丈,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尚未等他发作。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若闷雷滚地,震颤长街。 只见大批身着黑衣赤纹的身影,如黑色潮水般从街角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人群之中。 一名身披金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踏入此地。 见此身影。 道人终是双肩垂下,体内真气涌动。 身后隐有山岳虚影一闪而逝。 他略微眯眼,轻声问道:“你又是何人?” 面对询问。 年轻人却是面无表情,银色怒龙化作一道惨白长剑,飞回身边,旋绕其间。 “在下大唐镇魔司,金袍巡查,游无疆。” 末了。 手掌微微抬起,长剑嗡鸣。 “堂堂观山武尊,却在这市井坊间欺辱几个贩夫走卒,未免失了身份,若是阁下想找人练练手,游某不妨陪你走上几招?” 闻言,道人沉默一二。 虽对这大唐之地颇为轻视,坐镇此地最强之人,撑死了不过也就是燃灯武圣。 可若是无事,他还真不想真的与这大唐朝廷彻底撕破脸皮。 毕竟自己不远万里来到这贫瘠之地,为的是即将出世的机缘,可不是为了跟这群地头蛇争个你死我活。 何况对方也是观山境,虽瞧着只是初入观山,可真要动起手来,却也有些棘手。 念及此。 道人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咄咄逼人的气势亦是如潮水般退去。 他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游大人......方才不过是见这位小兄弟根骨不错,一时技痒,想要指点一二罢了,既然游大人这般说了......” 他大袖一挥,甚至未曾正眼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我还有要事,就不在此耽搁了。” 几名身披猩红披风的镇魔偏将,皆是表情难看。 平白无故在大唐京城惹是生非,伤了人,末了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便要走了? 当真以为他大唐是泥捏的不成? 几人下意识朝游无疆望去,眼中尚有几分期许。 “......” 却又失望地垂下了眼眸。 感受着身旁这群汉子灼热又转为冰冷的目光,游无疆嘴角略微抽动,却还是无力地放下手掌。 旋绕不休的惨白长剑发出一声哀鸣,飞回他背后的剑鞘。 “将伤者送去医馆,好生安抚。” 游无疆丢下这句话,不再看身后众人,落寞地独自离去。 直到走到无人之地。 这才显露出疲惫的神态。 这是他曾做梦都想踏入的境界。 曾以为...... 只要踏入了观山境,便能护住更多的人。 可如今的长安城,一夜之间,涌入了太多来历不明的武者修士。 便说方才那人,如此肆无忌惮,真的仅仅依仗自己是观山武尊么? 还记得当初此人来长安之时,可是跟在一尊登楼武仙身后! 观山之境,在如今的长安局势面前......真的算不得什么。 镇魔总司之内。 压抑比之外头的长街更甚。 游无疆默然走过回廊,沿途所见,皆是行色匆匆、面带愤懑的镇魔司之人。 “又是一起!就因为多看了一眼,便被人生生挖了双眼珠子!” “那算什么?我听闻,昨日甚至有登楼武仙在醉仙楼起了冲突,若不是......” 话音未落。 一名眼尖的镇魔卫瞧见了他,连忙小跑着上前,躬身道:“游大人,赵副指挥使请您过去一趟。” 游无疆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径直朝着内堂行去。 跟着入了内堂。 只见堂上坐着的老者,满脸疲惫,眼窝深陷,瞧着竟是几日未曾合眼。 见他进来,赵中流只是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无疆,你来了。” 游无疆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赵老......这些人究竟是何来路?为何朝廷要这般纵容?” 闻言。 赵中流苦笑一声,揉着发胀的眉心,缓缓站起身。 就从几日前开始。 大批大批的修士武者,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一个个往长安城里涌。 动辄便是观山燃灯,甚至还有登楼武仙。 这些人的根脚来历,五花八门,甚至连镇魔司的卷宗里,都寻不到半点记载。 若非前日里,那位玄真洞天的无十三老真人出面过一次,怕是这长安城的天,早就被这群过江猛龙给掀了。 赵中流长叹一声,没好气道:“你问老夫,老夫又去问谁?” “老夫也只知晓,这些人好似为了大唐之中出了什么,一股脑地全涌了过来,可究竟所为何事,却是半点也不知道......” 闻言。 游无疆却是心中无奈。 这群人素来眼高于顶,嘴上总是一口一口称呼大唐为穷乡僻壤......真要是穷乡僻壤,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人如此大动干戈? 可看老人的神色不似作伪.....怕是真的不知道。 自己再多问,也没什么用。 他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无解之事。 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说起正事。 “赵老寻我前来,可为何事?” 赵中流叹了口气,从椅上站起。 “城中之事,已非我等能轻易弹压。” 他踱了两步,嗓音愈发沉重:“如今陛下身边,只有高祖一尊燃灯护持,白指挥使又在闭关疗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这长安城再乱,陛下的安危,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他转过身,看着游无疆。 “你如今也入了观山,虽说还差了些火候,但我大唐...也仅有这些底蕴了。” “从今日起,你便去皇城当值吧,莫要再管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外面的事,有老夫看着。” 游无疆闻言,却是急了,忍不住道:“可镇魔司如今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若是连我也走了,仅凭您一人......如何镇得住这满城牛鬼蛇神?” 听得此话,老者却是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自嘲。 “便是再多几尊观山,对于长安的局势,又有何用?”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去吧。” “如今,我等能指望的,便是希望殿下,能快些回来罢......” 第448章 我还没用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皇城之内。 气氛压抑。 游无疆默然立于殿下,看着身侧的一众身影。 师兄,师姐,程老,甚至还有跟随殿下回来的老赤蛟。 零零总总,不下十位观山武尊。 这般阵容,放在以往,足以横扫大唐境内任何一方势力。 可如今。 在这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外乡人面前,却显得如此可笑。 好似一群孩童,正煞有介事地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摆在人前,炫耀武力。 不堪一击。 “你们都守在这儿做甚?!”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终是按捺不住,一掌拍在龙案之上。 “长安城内,百姓日夜受那些外乡狗贼欺辱,你们倒好,一个个全缩在这皇城里,是想等着朕给你们发赏钱不成?!” “出去!都给朕出去啊!!!” 面对天子雷霆之怒,众人皆是低头不语。 唯有程不休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您的安危,才是我大唐的根本。” “那些外乡人虽说猖狂,可自那日无十三真人露过一面后,行事多少收敛了些,想来......也不会闹出太过火的事情。” 闻言,皇帝脸上的怒意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他颓然坐回龙椅,挥了挥手。 随着孤月一次又一次力挽狂澜,本以为大唐的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 可为何? 为何又会如此?! 堂堂大唐国度。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外来之人,在此地耀武扬威! 而他身为大唐天子。 却要龟缩在皇城之内! 便在此刻。 轰——!!! 殿外骤然炸起一声巨响。 紧接着,厚重的殿门破碎开来。 几名护卫的身影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入,倒在众人面前。 而在漫天木屑飞扬之中。 三道身影,自破碎的门洞之外,漠然踏入此地。 “护驾!” 程不休一声暴喝。 殿内一众观山武尊如临大敌,瞬间将龙椅围得水泄不通。 老赤蛟将众人护住身前,须发皆张,颤颤道:“big胆!来者何人?真当我大唐皇城是尔等撒野之地不成?!”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苍黑长袍。 身形高瘦,面容好似刀削斧凿,一双眸子,却不似活人,泛着森森寒光。 他看也未看叫嚣的老赤蛟。 只是将那冰冷的目光,投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年轻皇帝。 阴恻恻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响起。 “你们那小公主呢?” 闻言。 皇帝心中猛地一惊。 自这群来历不明的修士涌入大唐,他亦是派人多方打探,甚至连高祖都曾亲自出面。 可那些人,皆是一副讳莫如深,高深莫测的模样。 只说来此地等待一桩机缘,便再无他话。 像今日这般,直勾勾闯入皇城大殿,当面质问他要人的,还是头一遭! 而此刻听到这话。 却让他瞬间明白了。 莫不是...... 这群人来到此地,皆是为了孤月而来? 可为什么? 是。 他妹是天赋妖孽,可左右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算结仇,也不过是与妖魔之辈......最多加个五仙山,还被孤月夷为平地了。 如何值得这么多外来修士齐聚大唐? 皇帝缓缓站起身,强压下心头惊惧:“尔等是何人?擅闯皇城,寻朕皇妹,意欲何为......” 黑袍人闻言,嘴角掀起一抹讥讽。 “皇?在这穷乡僻壤之地,也配称皇?” “你......” 皇帝面色难看,刚欲继续开口。 身侧那黑袍汉子往前跨了一步,漠然道:“莫要再与这凡俗皇帝磨牙,那些洞天福地里的老狗,一个个都盯着这边,那小公主不在,此人也是大唐李氏的种。” “既是血亲,保不齐是转世之人,便是在他身上也说不准。” “就算不是,抓回去总能问出点东西来,总好过让旁人抢了先,咱们兄弟空手而归。” 听到此话,为首的黑袍人悻悻收回目光。 “知道了......那就,动手吧。” 话音未落。 只听得一声怪叫,好似夜枭啼鸣。 那黑袍人身形未动,周身却骤然腾起滚滚黑烟。 这烟好生厉害。 黑沉沉,惨荡荡。 遮天蔽日,腥臭扑鼻。 只一卷,便将大殿原本的瑞气祥光冲得七零八落。 一只漆黑鬼爪,迎风便涨,恍若半座小山,裹挟着阴风鬼哭,照着龙椅上的天子当头抓下。 “护驾!!” 程不休目眦欲裂,一声暴喝。 周身气血如虹,观山武尊的威势尽数爆发。 与此同时。 其余几位观山武尊,亦是各施手段。 一时间。 刀光剑影,火光雷鸣,齐齐轰向那只鬼爪。 然而。 那黑袍人只是冷笑一声:“你们是在给本座变戏法么?” 只见那鬼爪只是一捏。 砰砰砰—— 漫天攻势,竟如琉璃落地,瞬间粉碎。 众人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狠狠砸在殿柱之上。 只是一招。 大唐皇城内能拿得出手的战力,尽数溃败。 鬼爪去势不减,直逼年轻皇帝面门。 皇帝面色苍白,却不肯后退半步。 眼看便要落入魔掌。 轰隆——!!! 皇城深处,骤然炸起一声龙吟。 一道璀璨紫光,冲天而起,好似大日初升,瞬间撕裂了漫天黑雾。 “大胆妖孽!!” “敢在我大唐撒野,欺我李氏无人乎?!” 伴随着苍老的怒喝。 一道身着灰袍的老者身影,裹挟着滔天紫气,从后殿破空而至。 正是大唐高祖,李氏如今唯一的燃灯底蕴。 老者面容威严,双目圆睁。 抬手便是一剑。 昂—— 紫气汇聚,化作一条怒龙,鳞爪飞扬,栩栩如生。 怒啸撞向漆黑鬼爪之上。 咚! 一声闷响,宛如擂动天鼓。 恐怖的气浪以两者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 黑袍人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 李氏高祖立于龙椅之前,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盯着眼前三人,心中却是沉到了谷底。 方才那一击,他已动用了大唐所有的龙气加持,乃是全力施为。 可对方...... 不过是随手一击。 且。 对方有三人。 而他,只有一人。 下一刻。 黑袍人根本不给高祖喘息之机。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 腥气扑面而来。 高祖咬牙,强提一口真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不过数息之间。 只听得一声闷哼。 一道血光闪过。 高祖胸前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重重砸落在龙椅之下。 “高祖!!” 年轻皇帝悲呼一声,扑上前去。 “咳咳......” 高祖大口咳血,想要挣扎起身,却被一脚踩在胸口。 他费力地抬起头。 只见对方居高临下,嘴角掀起,讥讽道:“我还没用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 7号的飞机回家。 新的一个月,求求大家支持! 第449章 无十三真人的威慑 无论再怎么不愿承认。 此时此刻,所有人才真正清楚的感受到,曾引以为傲的大唐底蕴,在这群外来者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没了那位坐镇,大唐便没了半点脾气,强如高祖这般,迈入燃灯已久,更能调动一国龙气,亦是不够看。 更让人绝望的是......对方明明来了三人,却只是一人出手,便已是这般光景。 实在无法想象。 大唐如今,该如何抗衡这等存在? 年轻的皇帝双肩不住颤抖,怒瞪向踩在高祖胸膛上的脚。 心中愈发恼怒。 身为堂堂大唐天子,竟要在自己的大殿之上,眼睁睁看着先祖受此奇耻大辱。 可...... 他又能如何。 自身天赋在常人之中或许算是不错,得了太庙灵壁灌注,如今也已迈入点墨之境,可在这等存在面前,又与蝼蚁何异。 什么都做不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为首的黑袍人见此一幕,嘴角缓缓咧开:“你们看......他好像被我激怒了呀?” “......” 身后二人无奈对视一眼。 都已修至登楼之境,心性怎还如此不堪......明明抬手可灭,偏要在此刻逞那口舌之利。 仿佛不这般羞辱一番,便显不出他的威风。 若不是看在此人实力在东域散修之中,尚且算是一把好手,他们是绝不会与此人联手。 另一名同行的老者终是按捺不住。 只见他手中法诀变幻,手指如枯枝般交错。 咻—— 一道青芒自指尖激射而出。 迎风便涨,化作一条青藤,瞬间将年轻皇帝五花大绑,勒得结结实实。 “莫要再浪费时间了。” 老者嗓音沙哑,语速极快。 “道统中人虽喜作壁上观,可绝不会坐视我等强行掳走大唐皇室。” “真等他们反应过来,只怕想走都难。” 闻言。 黑袍人面色一僵,讪讪收起嘴角讥笑。 他自然也知晓其中利害。 既然这小皇帝已经被控制住。 黑袍人目光一转,落在脚下这还在咳血的老东西身上。 但凡是大唐李氏,有可能是传闻中的转世之人。 既然来了,便绝不可放过。 “算你这老狗运气好。” 黑袍人冷哼一声,弯下腰,伸手便抓起高祖的衣领。 三人得手,正欲转身离去。 “怎么?” 漠然的嗓音,突兀地在殿门处响起。 “几位,是不把本座放在眼里么?” 三人齐齐转头,朝着殿门处望去。 只见破碎的门洞之外,又一道身影缓缓踏入。 衣袍破旧,满是油污,也不知多少时日未曾浆洗。 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 老道士双手笼在袖中,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就那般随意地立着。 面对殿内三尊登楼武仙,脸上却无半点惧色。 见到此人。 老者面色大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脸色,对着老道士拱了拱手。 “原来是......无十三真人。” 玄真洞天,无十三。 在这东域地界,谁人不知其手段恐怖? 只因那一句话。 登楼之中,我无敌.....虽然有吹牛的嫌疑,但吹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 这说明了什么? 就算不是真的无敌,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听闻老者的话,无十三老道却是没有回应。 只是缓缓走至黑袍人身前三尺之地。 黑袍人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脖子,随即似乎觉得自己这般太过丢人,猛地挺直了腰杆。 呲着一口白牙,色厉内荏。 “莫要在那装神弄鬼!你虽是强,可到底也是登楼,我兄弟三人皆是此境,真要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莫要以为我们真怕了你......” 话音未落。 无十三却是看也未看他一眼。 只是缓缓伸出手,就那般直直地探了过去。 黑袍人眼角狂跳,周身黑雾翻涌,想要出手,却觉身上寒毛乍起。 只要敢动半分。 下一瞬便是雷霆一击。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枯手已至身前。 并未攻向黑袍人,而是抓向了他手中之人的衣领。 黑袍人只觉手中一空。 李氏高祖的身躯便被无十三接了过去。 随手向远处一抛。 呼—— 高祖的身躯划过半空,稳稳落在刚刚爬起来的程不休等人身侧。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其接住,探查伤势,喂服丹药,乱作一团。 做完这一切。 无十三并未停歇,脚步微挪。 转向手持青藤的老者。 “是你自己收了这术法,还是要本座亲手来拿?” “......” 老者面色骤变,额角流下冷汗。 明明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自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犹豫片刻,终究是散去手中法诀,青藤瞬间化作流光,钻回老者袖中。 失去支撑,皇帝身躯一软,踉跄着落地。 正欲开口道谢。 却见无十三轻轻摇了摇头,大袖一拂。 一股柔和劲风平地而起,托着皇帝的身躯,将其送回龙椅之上。 至此。 大殿之内,双方泾渭分明。 无十三一人,立于大殿中央。 身后是大唐君臣,身前是三尊外来登楼。 “能修到登楼这般境界,少说也耗费了数千载光阴,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大唐,不是尔等该来的地方,这人,也不是尔等能动的。” “念在尔等修行不易的份上,今日......” “滚吧。” “......”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黑袍人面色涨红,眼中满是不甘。 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还被人当众这般呵斥。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无十三!” 黑袍人咬牙切齿,周身黑雾再次翻涌,隐有鬼哭之声传出。 “你真当自己是天下无敌了不成?!”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两人,眼中凶光毕露。 “二位道友,此人虽强,却也只有一人!” “富贵险中求,若是此时退了,日后传出去,我等还如何在东域立足?” “不若联手搏一把!” 第450章 汹涌长安的真相 然而。 身旁两人却是并未立即附和。 老者与另一汉子对视一眼。 目光交汇。 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深藏的阴狠。 退? 怎么可能退。 这大唐皇室身上,藏着天大的机缘,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一趟便是白来。 无十三是强不假,他们哪怕三人联手,也未必能在其手上讨的了好......可再强,也终究只是一人。 可总不能一直看着这大唐皇室吧?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那原本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脸上堆起一抹僵硬的笑意。 对着无十三拱了拱手。 “真人教训的是。”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既是真人开了口,我等这就退去,这就退去......” 说罢。 他扯了扯身旁那人的衣袖,转身便欲向殿外走去。 “?” 黑袍人愣在原地。 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就...... 怂了? 怎地这老道士放个屁,你们就真当圣旨听了? “你们......” 他指着两人背影,正欲破口大骂。 却见那老者脚下微顿,侧眸望了他一眼。 仅此一眼。 黑袍人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同是在东域混的散修,他自然看懂了这老东西眼神中的意思。 这两人......是要玩阴的? 黑袍人心中一定,嘴角刚欲勾起,随即又迅速敛去。 装作一副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罢罢罢!” “既然你们都走了,老子还留在这作甚?!” 说罢。 他也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三人脚步沉重,朝着殿外行去。 直至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呼......” 程不休这才长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顾不得擦拭额角汗珠,连忙搀扶着面色惨白的高祖坐好。 随后领着殿内一众残兵败将,对着邋遢老道深深一揖。 “多谢真人救命之恩,若非真人及时赶到,今日我大唐皇室......怕是......” “行了行了。” 无十三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从袖口掏了掏,摸出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油饼,也不嫌脏,随手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此处毕竟也是本座曾待过的地界,真要看着这万万里江山被那群王八蛋给祸祸了,本座心里头也不痛快。” 这一番话,说得浑不在意。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年轻的皇帝挣扎着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到老道身前。 “真人高义,朕......铭感五内。” 无十三嚼着干粮的动作一顿,侧过身受了半礼,没好气道:“都说了莫要多谢,你这小子怎么听不懂似的......” “......” 皇帝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沉默良久。 终是咬了咬牙,抬起头:“只是真人,朕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真人解惑。” 无十三耷拉着眼皮,似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 “若是为了这满城风雨,不问也罢。” “可朕是一国之君!” 皇帝声音猛地拔高,却又瞬间软了下去,带着几分乞求。 “朕可以死,但的皇妹......绝不能出事,方才那几人,言语之间提及孤月,这绝非巧合。” “只求真人告知,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何这满天下的修士,都要盯着我大唐不放?为何都要盯着孤月不放?!” 其实这几日,他并非没有问过。 可每一次,这老道士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若是往常,他忍了也就忍了。 可今日人家都杀到大上了,指名道姓要抓孤月。 他这个当哥哥的,若是连缘由都不知道,还当个什么皇帝? 若是真是他妹妹在外面惹了什么泼天大祸...... “......” 无十三瞪着对方通红的双眼。 嚼东西的嘴终是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 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们这兄妹...脾气倒是差不多......都和驴似的。” 老道士寻了个干净的地方,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下。 本来这大唐太祖当年欲以人皇之身,空证皇位道统的事儿,算得上是绝密。 除却少数当年参与此事的洞天之外,也仅仅有几处波及到的小势力知晓此事。 毕竟这事儿太过惊世骇俗。 若是成了,这世间便要多出一座二十五曜道统,甚至隐隐压过其余五曜四位的庞然大物。 可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竟将这消息捅了出去。 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什么大唐太祖并未身死道消,而是借尸还魂,已然转世归来,正欲重铸金身,再登大道。 转世? 呸! 无十三心里头啐了一口。 若是那位当真转世成功了,如今这大唐还能是这副鸟样? 怕是早就举国飞升,哪怕是看门的狗都能修成个燃灯了。 还轮得到这群跳梁小丑在长安城里撒野? 早就一巴掌拍死,拿去肥田了。 可问题是...... 他知道没用啊。 甚至大多数人知道,也没用。 这世间修士,最是贪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呢? 万一真给逮住了那转世之人,夺了道基。 那便是一步登天! 而对于那些个原本就高高在上的道统而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谁也不愿看到一个新的庞然大物崛起。 所以。 这大唐,如今就是个死局。 无十三抠了抠耳朵,有些烦躁。 更何况,这些个破事儿,按理说他是不能开口的。 道统有道统的规矩。 可看着眼前这一地狼藉,看着众人眼里的绝望。 老道士到底是心软了。 “罢了。” “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透,说了,对你们未必是好事。” “但既然问到了这份上......”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声音罕见地正经了几分。 “那便给你们讲个故事。” “这故事啊,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第451章 无人再敢,直视大唐! 却说那三道身影自皇城大殿退出,并未走远。 而是绕着巍峨皇城,悄无声息地游走。 三人手中,皆是捏着几枚毫不起眼的漆黑石子。 每至一处墙角,便将石子按入地底。 石子入土,再无半点踪迹。 只是那黑袍人终是按捺不住,狐疑道:“就凭这几块破石头,当真有用?” 闻言。 老者漠然侧目,瞥了他一眼:“若非你方才在殿上多嘴多舌,我等何至于要再次谋划?” “额......” 老者无奈一叹,继续道:“此阵乃是自东华宗遗迹中所得,虽是残篇,却也霸道至极。阵法一成,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只要还在登楼之境,便会瞬间陷入失神,无非是时辰长短罢了。” “届时一人动手,你我二人从旁策应,哪怕只是几息功夫,也足够在那老道眼皮子底下,将那两人擒下......” 听得这般解释。 黑袍人讪讪撇了撇嘴,自知理亏。 也不敢再多言。 约莫过了几炷香的功夫。 三人重新汇于一处。 老者眼中闪过一抹森然:“差不多了,你们两个,谁去动手?” “嘎嘎......” 黑袍人怪笑一声,当仁不让:“自然是老子......” 话未说完。 另一名沉默许久的汉子,却是沉声道:“我去。” 黑袍人愕然望去。 却见那汉子掀起嘴皮,讥讽道:“我怕某人又在那多嘴多舌,误了大事。” “你他娘的......” 眼看二人又要争执。 老者只觉一阵头疼。 早知这厮是这般德行,当初又何必与他联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行了行了!” 老者不耐烦地一挥手。 “让他去,你我二人,从旁盯着接应...若是那无十三反应过来,我等便与其周旋一二,万万不可恋战。” 听到这般话。 黑袍人虽心中不忿,却也知晓眼下并非意气用事之时,只得悻悻点头。 老者深吸一口气,嗓音压得极低:“待会我便会启动大阵,届时皇城之上,必有巨响传出,金光乍现,阵法笼罩之下,无论是谁,皆要失神片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沉默汉子。 “你便趁此良机,全力冲入皇城之中,将那皇帝与老祖擒下,切记,不可有半分迟疑。” 汉子只是漠然点头。 “嗯。” “行,那便开始吧。” 老者眼中凶光一闪,缓缓竖起三根枯瘦手指。 “听我号令。” “三。” “二。”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 汉子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朝着皇城方向急速掠去。 与此同时。 老者神色一肃,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天空炸响。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望向皇城上空。 果不其然。 一道刺目金光亮起,撕裂夜幕,将半边天穹都染得一片金黄。 可...... 黑袍人眉头紧锁。 金光只是急速地闪过,便再无半点动静。 “什么情况?” 怎地停了? 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妙,疑惑地侧过头,朝着身侧的老者望去。 下一刻。 黑袍人瞳孔瞬间变成两个绿豆。 “这这这......” 只见身侧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失去了半边身子。 自左肩而下,至右胯而上,血肉模糊,竟是被斜斜地削去了一半。 而其元神,正自那残破的肉身之中飘出,茫然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显然,这老者自己,也不知晓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多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去思索发生了什么。 周身黑雾轰然炸开,身形下意识便要暴退。 然而。 璀璨金光,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眼前。 “你......” 轰—— 黑袍人整颗头颅,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与此同时。 刚要冲入皇城的流光,亦是骤然一滞。 一道玄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其身后。 五指如钩,轻描淡写地扣住那汉子的天灵盖。 咔嚓。 一声脆响。 汉子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躯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 三尊登楼武仙,肉身尽灭! 这般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长安城中所有修士。 无数道目光,齐齐望向皇城上空。 只见那九天之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墨色玄衣,在长风中鼓荡。 周身有滚滚黑雾翻涌,如渊似狱。 雾中,更有金红二色神光吞吐不定,好似龙息。 少女立于苍穹,神色漠然。 一双眸子,冷冷俯瞰着脚下皇城。 “......” 三道元神齐齐靠拢,面露惊疑地望向那少女。 黑袍元神讷讷道:“你刚刚......启动大阵了么?” 身侧那老者的元神,却是茫然四顾:“啊......” 黑袍元神猛地醒悟过来。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夜幕的金光......踏马的哪是什么大阵! 分明是此人破空而至的声势! 草草草!!! 三人心中,同时炸起这般念头。 然而。 不等他们有任何动作。 立于九天之上的玄衣少女,却是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落在三人之上。 倒是没想到......仅仅是离京一段时日。 这大唐便已换了副光景,多出了如此多的外来修士。 仅仅凭借大唐如今的手段,如何能让这群人分老实? 若是能,眼前这三人又如何解释? 好在,自己终是将那金身之法带了回来。 有了此法,大唐虽依旧算不得什么顶尖势力。 可至少,不会再像如今这般无力...... 不过。 在此之前。 还需要做一件事。 少女缓缓抬起右手。 碎裂的肌肤之下,猩红光芒骤然大盛。 遮天蔽日的凶煞红光,在她背后缓缓凝聚。 下一刻。 姜月初手腕轻翻,挥出一记手刀。 嗡—— 天地间骤然一静。 一道长达几千丈的猩红月牙,凭空浮现。 月牙凄艳,带着令人窒息的绝美。 却又蕴含着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锋芒。 “不——!!!”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仅仅是眨眼之间。 三尊登楼武仙的元神,便已在那轮血月之下破碎。 随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姜月初缓缓收回手,大袖一挥。 滚滚黑雾涌动,将那散落在地上的三具残破肉身,连同几只储物袋,尽数卷了回来,随手塞入涵虚袋中。 做完这一切。 少女并未落地,身形反倒是飘落在皇城最高处的殿顶。 并未理会下方众人的呼喊。 她只是在高耸的琉璃瓦上,在象征着大唐皇权至高的龙脊之上,缓缓盘膝而坐。 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眸。 此时此刻。 从皇城大殿内相互搀扶走出的皇帝高祖,还有一众仰望着天空的众人,都是掩饰不住眼底崇敬的光芒,死死盯着那道笔直的背影。 少女的身影并不算高大。 远不如庙宇中供奉的佛陀神仙那般耀眼。 亦不如洞天真人出场时的瑞气千条。 但她只是安静坐着。 这偌大的长安城。 这满城风雨。 便再无人敢用先前的眼神。 直视大唐。 ------- 月初求求礼物,求求催更ovo 第452章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 皇城上空。 一艘飞舟姗姗来迟,缓缓压下云头,悬停在众人头顶。 舟首站着四人。 为首的青年生得俊朗,正是陆长风。 他身侧立着个黑脸大汉牛奔,以及始终不曾摘下斗笠的周悬。 最后头,则是那粉雕玉琢的童子王子昱。 飞舟尚未落稳。 牛奔一双眼睛便瞪得滚圆,无措地扫视着脚下的长安城。 浓郁的煞气倒不足以让他这般......先前姜月初独自甩开众人,率先前来长安,八成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眼下这般情况,显然制造变故的人已经被解决了...... 真正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城中各处,那些毫不遮掩的强横气息。 一道,两道,三道...... 竟是有不下十数道登楼境的气机,盘踞在这皇城四周。 上次来时,虽未停留太久,可也粗略的感受过。 偌大的长安城,满打满算也就两道气息让他心惊。 一道还特么是姜月初。 另一道则是虚无不定,难寻踪迹......当初他只当是大唐的老祖之流,后来与王子昱口中,才得知是其师尊无十三真人。 可现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大唐,是在扮猪吃老虎? 如今这才展露出自己的底蕴? 但......也不对啊! 若大唐真有这般底蕴。 那姜月初还要死要活地去求什么金身法?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一旁的陆长风与周悬,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显然。 眼前的景象,与他们所听闻的事迹大相径庭。 “不对......” 便在这时。 身侧的童子忽然开口。 牛奔收回目光,疑惑朝着王子昱望去:“小道长...怎么不对了?” 王子昱眯起眼,沉声道:“这些...不是大唐的人。” 众人一愣:“不是大唐的?” 王子昱微微颔首,解释道:“先不说别的,光是各脉道统特有的灵韵,便足足有几种......” 说罢,他转头看向陆长风:“陆道友出自青城山,应该也可以看出来吧?” 陆长风略微皱眉,闭眼细细感受一番。 下一刻。 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惊疑道:“无相...流鸿...劫灰,扶鸾......” 光是他感到熟悉的道统,便足有四脉! 这大唐...究竟是什么情况? 怎会惹得这么多道统之人齐聚于此? 牛奔听得此言,整个牛都不好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值得这帮人如此兴师动众? 他尴尬一笑,试图缓解气氛:“既不是大唐的人,那他们来这作甚......总不能是来大唐求亲的吧?哞哈哈哈哈.......” “......” 王子昱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见无人搭理自己,牛奔有些讪讪的闭上嘴。 一群假正经,不懂幽默...... 下方皇城之巅。 一直闭目盘坐的少女,似是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 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清冷,透过层层云雾,直直落在飞舟之上。 感受到少女的目光。 众人心头没来由地一沉。 尤其是陆长风。 这位陆家麒麟儿,此刻这心里头,可谓是五味杂陈。 十数位登楼武仙。 放在除去二十五脉道统的任何一处势力,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凑出来的阵仗。 如今却全挤在这凡俗王朝的一座城池里。 不过......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 心中惊疑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是前路有惊涛骇浪,也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陆家想要翻身,想要不做那看门的狗。 这点险,若是不敢冒,那趁早回栖凤岭抱孩子去,还修什么长生大道? 况且。 局势越乱,这雪中送炭的情分,才越显得重。 念及此。 陆长风不再迟疑,手中法诀一掐。 飞舟朝着皇城缓缓落去。 ... 皇城大殿前。 皇帝李氏,领着高祖与程不休一众残兵败将,终是赶到了少女下方。 正瞧见那飞舟落地。 两拨人马,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皇帝心中,却是猛地咯噔一下。 这才出去几日? 怎么又领回来几个? 目光在舟上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除去有印象的黑脸汉子与童子......其他二人,一个头戴斗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另一个...... 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身气度更是不凡。 莫名的危机感,瞬间在心头蔓延开来。 只是眼下这般局势,满城强敌环伺,显然也不是计较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酸意。 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龙袍,快步上前。 却并非是迎向陆长风等人。 而是径直走到刚从殿顶飘落的玄衣少女身前。 “孤月......” 皇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只是退后半步。 正衣冠。 长揖到底。 这一礼。 是一国之君,对挽大厦于将倾者的敬重。 也是敬那份一人镇一城的无双气概。 身后众人见状,亦是面色一肃,齐齐上前。 众人皆是大唐之中流砥柱,此时此刻,却是毫无怨言,郑重行礼:“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 远处聚集而来的文臣武将,皇城禁军,亦是齐齐一拜。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 声浪如潮,在皇城上空激荡。 仿佛这一刻。 大唐终于再次寻回了自己的主心骨。 姜月初立在原处,微微侧过头,避开众人灼热的目光,眉头微蹙,有些不自然地摆了摆手。 前世今生,她最是不喜这种大张旗鼓的场面。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别整这出......” 远处的王子昱见此一幕,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阵仗,怕是玄真洞天也没这般风光。” 说罢,瞥见远处某道邋遢身影,面色一正,悄无声息来到其身旁。 “师尊......这大唐究竟是犯了什么天条?” “怎地把这东域各路牛鬼蛇神都招来了?” “方才我在上头瞧得真切,光是几道登楼的气息,便有好几家道统的影子......” 无十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在那童子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瞎打听什么?你又不是大唐的人,一边玩泥巴去。” “......” 第453章 丹鼎宗的根基 广场之上。 好不容易让众人停下了恭维。 姜月初这才侧过身,指了指陆长风等人。 “这位是栖凤岭陆家的少主,陆长风......此次便是请了他来,助我大唐修那金身法。” 嗯? 听到这话。 皇帝眼神骤然一亮。 原本看向陆长风那带着几分审视与敌意的目光,瞬间变了。 “原来是陆少主!” 皇帝大步上前,一把便握住了陆长风的手,用力摇了摇。 脸上堆满了真诚至极的笑意。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陆少主不远万里而来,助我大唐,这份恩情,朕铭记于心!” 这番热情。 让陆长风有些愣神。 明明方才在此人身上感受到莫名的敌意......怎么变脸变的如此之快? 他只得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抽出手,顺势拱手。 “陛下言重了。” “陆某不过是奉了家父之命,前来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这位,乃是周悬,丹鼎宗的人。” 姜月初再次开口,指了指戴着斗笠、身形单薄的汉子。 “我答应了他们一些事,以后丹鼎宗会入大唐,助我大唐丹道一途。” 这话落下。 刚从惊魂未定中平复过来的大唐君臣,又是一愣。 大唐自然也是有丹师的。 只不过,那些供职于内廷或是行走于江湖的丹师,大多境界不高,药方也是寻常。 炼出的丹药,也就对观山以下的武者有些作用。 若是到了观山,药力便显得捉襟见肘。 更遑论燃灯之境...... 故而。 大唐对于丹药其实并不重视。 众人还在猜测之际。 一旁坐在殿前石阶上抠脚的无十三,动作却是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抹诧异,落在斗笠汉子身上。 “丹鼎宗?可是与齐南客当年创立的澜山丹宗有渊源?” 周悬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掀开斗笠一角,露出一张满是惊愕的脸。 “前辈......知晓澜山丹宗?” 便连王子昱也是一脸惊疑地望向老道。 他只是知晓丹鼎宗曾名声显露过一段时间...却也不知道其具体的来历根基。 见众人皆是看向自己。 无十三将脚放进鞋里,随口解释道:“澜山丹宗乃是数万年前的大宗,鼎盛之时,门下丹师数万,遍布东域。” “那时候,莫说是寻常势力,便是二十五脉正统道统,见了澜山丹宗的丹师,也得客气几分。” “甚至有些洞天里的老怪物,想要求得一炉丹药,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此话一出。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今的他们早已不是两眼一抹黑。 经过先前老道的讲述,已然知晓二十五脉正统所谓何物。 那是真正高不可攀的神仙人物。 而这所谓的澜山丹宗,竟然能让那些存在也要客气? “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无十三叹了口气。 “大宗之势,终究是惹得某些道统不满。” “加之内部生了嫌隙,兴盛一时后,便分崩离析。” “听闻后来齐南客几位真传弟子,各自带着残篇离去,其中便有一脉,开创了丹鼎宗。” 说道此处,老道士眼中带着几分唏嘘。 “只不过说来也奇怪.......丹鼎宗在几百年前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后来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销声匿迹。” “没想到,今儿个在这穷乡僻壤,还能遇到这一脉的传人。” 听到这话。 周悬的面色愈发苦涩,嘴角牵动。 能不销声匿迹么? 整个宗门三千余人,全被抓去当了暗无天日的壮丁。 心中长叹一声,却是不敢在外人面前多言其中的心酸。 而大唐君臣。 此时再看向周悬的眼神,已然从先前的茫然,变成了火热。 虽没听懂那些个弯弯绕绕,也不晓得具体有多牛逼。 但光是连洞天都要客气几分这几个字,便已足够。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武将,终是按捺不住心头躁动,几步上前,搓了搓手。 这位也是个直肠子。 既然不懂...那就直接问嘛! 他先是鄙夷地瞅了一眼那些欲言又止死要面子的文官,随后转过头问道:“既然贵宗炼丹这般厉害,不知能不能炼出那种......吃了就能让人直接突破到观山境的神药?” 这话一出。 四周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对于他们而言。 观山境。 乃武道的一道天堑。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穷极一生,也不过是在山脚下打转。 若是能靠一颗丹药跨过去......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被这么多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盯着,周悬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了看满脸希冀的武将,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淡的姜月初。 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 周悬迟疑片刻,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见他这般模样,那武将心头一凉,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 “怎么?炼不出么?” 也是。 这般神药...怎么可能炼的出来? “非也。” 周悬摇了摇头,老实巴交道:“区区突破观山的丹药,自然是有的。” “我丹鼎宗虽不敢说是天下第一,但能直接突破观山境的丹方,传承下来的,少说也有十几种。” “无论是破山丹、化景丸,亦或是药性更为霸道的九方十转丹,皆可助一介凡人,强行打破壁垒,登临观山。” “......” 此言一出。 众人个个张大了嘴巴。 甚至不少人舌头皆是吐了出来。 十......十几种? 听听! 踏马的听听! 这是人话吗? 在大唐已是被奉为神仙人物的观山武尊,在这人嘴里,怎地好似地里的庄稼一般,随便撒点肥就能长出来? “只是......” 周悬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难色。 这一声转折,却是把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年轻的皇帝此刻也顾不上一旁的陆家少主了。 几步走到周悬跟前,急声道:“只是什么?” “先生但说无妨!可是所需的药材太过珍稀?还是炼制不易?” “只要先生开口,朕便是倾举国之力,也要给先生找来!” 第454章 绝不会是大唐 特么的直接突破观山! 世上竟有如此霸道的手段? 若是真能成,大唐何愁不兴? “额......” 周悬看着众人火热的眼神,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诸位误会了。” “药材虽说珍贵,但也并非寻不到......至于炼制之事......我宗内的资深丹师出手,便也能保证成丹。” “那为何......”皇帝不解。 周悬抿了抿嘴,心中疯狂组织措辞。 免得伤了这群人的自尊......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 “只是这种能让人直接突破大境界的丹药,修士一生,往往只能服用一次。” “若是服用了第二次同类丹药,非但无效,反而会因丹毒攻心,坏了根基,此生再无寸进的可能。” 听到这话。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却是长舒一口气。 嗨。 他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原来是一辈子只能吃一颗。 这算什么弊端? 对于绝大多数卡在点墨境不得寸进的武者而言。 能成观山,便已是光宗耀祖了! “先生多虑了!” 皇帝大笑一声,摆了摆手:“此等弊端,于我大唐将士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入观山,便是从此止步不前,也是天大的造化!” 周遭一众武将亦是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 “俺要是能成观山,做梦都能笑醒,还要啥马车?” 看着众人一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 周悬眼中的古怪之色更浓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 “在下的意思是,既然一生只能服用一次破境丹药......” “大多数修士,若是有机会,还是会选择攒着......” “留着服用直接突破燃灯境的丹药,若是把这唯一的名额浪费在突破观山上......” “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 年轻的皇帝脸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络腮胡武将,更是眼珠子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瓦特? 这人刚才说什么? 突破燃灯?! 这世上......竟还有能让人直接突破燃灯境的丹药?! 那可是燃灯啊! 是大唐立国数百载。 才出了几位燃灯啊?! 也不怪他们没见识。 大唐偏安一隅,消息闭塞。 本以为观山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 谁曾想。 外面的世界,竟然已经癫狂到了这般地步? 无十三坐在台阶上,看着这帮呆若木鸡的大唐土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少见多怪...... 能快速入燃灯的手段,除去依靠丹药,类似的香火之道、融器之道...... 少说也有数种。 可...即便是对于东域各处的大势力而言,也算不得轻松寻常。 更何况。 旁门左道,终究是旁门左道。 岂会没有代价? 就算入了燃灯。 不入登楼,终究未窥得大道。 又有何用? 这下,便连姜月初也有些讶异了。 她眉头挑起,侧目望去,轻声问道:“这直接迈入燃灯的丹药......容易炼么?” 闻言。 周悬讪讪一笑:“其实......也算不上容易。” 似乎是怕惹得对方不快,连忙继续道:“但难度肯定是比自己修炼要容易的......主要是这其中所需的天材地宝,实在太过珍贵......” “若是材料充足,由我宗内几位浸淫丹道数千载的长老联手炼制......那便足足有三成的成功率。” “哦......” 姜月初垂下眼帘。 眼底那一抹刚升起的兴致,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本以为大唐又多出一条能快速拉起战力的捷径。 可惜。 既费劲,成功率又只有区区三成。 眼下之际。 与其指望这丹药,倒不如先专注于香火一道。 姜月初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不过。 这丹鼎宗既然连这等丹方都有。 说不定,还有什么让自己意外的惊喜。 看来。 大唐事了,得尽快去灵山救人了。 ... 长安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幽深巷弄。 此处离皇城不远,却隔绝了满城喧嚣。 几株老槐掩映下。 小院静谧无声。 院内石桌旁,围坐着几道身影。 皆是身着雪白宽袍。 领口袖口处,以金线绣着云纹,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般衣着气度,一眼便知绝非凡俗。 居中老者缓缓收回望目光,神色晦暗不明。 “这大唐,倒也非我等想象的那般穷乡僻壤。” 身侧一名女子,姿容清冷。 轻抿了一口茶盏,似笑非笑:“如此看来,此人,十之八九,便是那李氏太祖转世了?” 若非转世重修,挟带前世记忆。 区区一个凡俗少女。 如何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般霸道的手段? 闻言。 老者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是与不是,尚且不能轻易妄下定论。” “转世一说,虚无缥缈,且那太祖当年可是要证得皇位之人,若真归来,气象绝不止于此。” “还是得再观察一段时日,莫要做了那出头鸟。” 听得此话。 另一名年轻些的男子却是有些沉不住气。 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 “可是师叔,此人行事如此霸道,刚才那一手你们也瞧见了,三尊登楼,说杀便杀了......这般人物,怕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等在长安城里待下去......” 换做是他们。 也绝容不下自家地盘上有这么多不知根底的外人。 话音落下。 老者还未开口。 那女子却是嗤笑一声。 她放下手中茶盏,缓缓抬起头,眸光流转,满是讥讽。 “不愿意?” “那又如何?” 女子站起身,白色衣袍随风微动。 周身气机流转,锋芒毕露。 “再强也不过是一介凡俗王朝之人...杀几个散修废物,便真当自己能与天比高了?即便她真是那太祖转世,哪怕侥幸有些手段......如今也不过还是登楼境。” 女子声音清脆,字字句句,皆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天底下只有五脉皇座道统......” “但,绝不会是大唐。” 第455章 只会打打杀杀姜月初 众人寒暄过后。 姜月初终于是开口询问出心中的疑惑:“长安现在是什么情况?” 能镇压归能镇压......可总归要问个缘由。 先前大唐如此多年,很少听闻到外来修士的消息。 怎么一转眼,长安之内却遍地都是? “额.......” 皇帝闻言,身形微僵,犹豫一阵,似在纠结什么。 身后高祖见状,暗叹一声,随后迈步向前。 他侧眸望向皇帝,低沉道:“我知晓你是心疼你妹妹。” “可如今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对其有所隐瞒了。” 闻言。 皇帝嘴角扯动,显露苦涩之意。 是啊。 自己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怎得现在还会想着对孤月隐瞒什么。 哪怕是自己担忧其身上担子太重。 可事实是如何? 大唐之内,除了孤月,无人再有解决此事的方法。 念及此。 皇帝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开口:“孤月,此事...说来话长。” 姜月初面无表情,平静道:“那就长话短说。” “是.......” 皇帝面露无奈,在自己妹妹面前,他还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自你当初离京之后,长安城便涌入了许多生面孔。” “朕曾派人打探他们的来历与目的,可这些人皆是讳莫如深,只说来此地待一段时间。” “只知他们自称来自大唐之外......且行事霸道,丝毫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说到此处,皇帝面露愧色。 也就是有了姜月初。 否则,大唐在这群外来者面前,说话真的没人会听...... “直到今日,有三位不知来历的登楼武仙,莫名闯入皇城,指名道姓要寻你,见你不在,便要强行带走我与高祖...若非无十三真人及时赶到.......” 说到此处,皇帝的目光落在无十三身上。 见少女同样向自己看来。 无十三心中暗骂一声。 在这群人面前,他或许还能含糊其辞一下。 讲个大概也算念了旧情。 可若是面对这丫头。 方才瞬杀三位登楼武仙,已经足以显露出此刻的少女,已经成长到了一个多么恐怖的程度。 哪怕是自己,面对这少女,都感到略有压力。 若这丫头真要追问,自己是说还是不说...... 见无十三没有说话的意思,皇帝这才继续道:“后来,无十三真人告诉我等,大唐之内,有道统所觊觎的东西,至于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意思很明显。 他们也不知道。 眼下,真正知晓此事具体的,也仅有无十三一人。 可他们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去质问那般神仙人物? 但不代表没人能问。 皇帝心中微动。 虽说这般当着无十三的面,给对方挖坑,有些对不住那老道。 况且对方方才还救了他们一次。 可到底是自己的妹妹。 自己妹妹想知道。 当哥哥的,就算不知道,也该把门路摊在对方面前。 念及此。 皇帝的目光飘忽起来。 不自然地朝着姜月初使着眼色。 “......” 姜月初略微皱眉。 她自然看懂了自家老哥的意思。 可先不说无十三与王子昱确实帮了自己与大唐很多。 其次。 真相究竟是什么。 对她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她只知道。 既然来了,敢在大唐的地界上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你们先聊着,我还有点事。” 说罢。 她转身朝着皇城外大步走去。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这长公主殿下,刚回京城......又要离开? 王子昱却是脸色大变。 他跟着这丫头不短时日,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 他一路小跑,拦在姜月初身前,压低了声音。 “你疯了?你是想现在就去跟他们动手?” 姜月初无奈低头看着眼前的身影。 啧...... 怎么感觉这老小子越来越爱多管闲事了? 王子昱见其不说话,更是急道:“你如今回来了,只要坐在这皇城里,以你现在的实力,他们总会权衡利弊,未必不会主动退走。” “何至于现在这般撕破脸?” 姜月初默默绕开他,脚步未停。 平静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 “他们总觉得这大唐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道理这种东西,得打服了,他们才愿意听。” 王子昱愣在原地。 看着那道玄衣身影渐渐远去。 心中泛起无奈。 这丫头...... 是不是只会打打杀杀? 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半晌。 才回过神来。 猛地扭头,看向远处还在那发呆的黑脸汉子。 气不打一处来。 几步上前,一脚踹在其小腿。 “还杵着作甚?真当自个儿是来这长安城里当门神的?跟上啊!” “哞?” 牛奔被这一脚踹得身形一歪。 铜铃般的大眼茫然眨了眨。 随即。 脑瓜子终是转过弯来。 哎呀! 这煞星是又要去干架啊! 当即也不废话,连忙跟着童子追了上去。 老赤蛟也是察觉到了不对。 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坏了! 当狗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主人打你骂你。 那是看得起你。 最怕的。 是被主人给忘了! 上次这位姑奶奶离京,便是嫌弃自个儿实力太弱,是个累赘,这才把自己孤零零扔在这长安城。 如今好不容易盼回来了。 若是再被扔下...... 往后这煞星身边,哪还有他老赤蛟的一席之地? 念及此。 老赤蛟哪里还敢继续待着。 连忙凑到年轻皇帝耳边,语速飞快,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猛地提起有些碍事的长袍下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凄厉大喊。 “等等老奴!莫要扔下老奴啊!” 第456章 身为道统的骄傲 天色将晚。 虽说这几日长安不太平。 可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日子还得照过。 街边的食肆依旧冒着腾腾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长街尽头。 忽地卷起一阵怪风。 紧接着,便是如擂鼓般的闷响。 街边茶寮里,正端着大碗喝茶的汉子手一抖。 滚烫茶水泼了一裤裆,却顾不得擦。 瞪大了眼珠子往街头瞧去。 只见那长街尽头,涌出一股黑潮。 是马? 却又不是寻常的马。 通体乌黑油亮,不带半根杂毛,身量比寻常马高出半个头。 四蹄生风,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最骇人的是那马眼,红彤彤两盏灯笼似的,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马背上的人,清一色黑衣赤纹。 腰间缠着锁链,随着马身起伏,哗啦啦作响。 声音听在寻常人耳朵里,就像是黑白无常手里的勾魂索,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镇魔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刚刚寂静下来的长街,瞬间炸了锅。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原本还想看热闹的,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两边巷子里钻。 甚至连摊子都顾不上收,菜叶子、瓷碗碎了一地。 不过几息功夫。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便空荡荡只剩下风卷残叶。 数十匹黑马,并未理会那些逃窜的百姓。 而是如同黑色的利箭,直直插向长街中央的一座客栈。 这地界在长安算不得顶好,却胜在清净。 平日里多是些南来北往的行脚商落脚。 此刻。 数十骑黑马瞬间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头,大气不敢出。 只敢透过缝隙,战战兢兢地打量着这群煞星。 有人认出了领头的装束。 “这是...镇魔司的偏将?!” 对于百姓而言。 镇魔偏将,已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官。 这般人物出手。 定是出了要命的大事! 可长安城里哪来的妖魔? 难不成...... 联想起近日城中忽然涌入的陌生面孔...众人的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 朝廷...终于要对这群横行无忌的外来修士,出手了? ... 客栈二楼。 临窗的一张桌子。 一壶浊酒,两碟小菜。 坐着一老一少。 老者面色平静,仿佛毫不在意下方的动静,依旧自顾自地品酒。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却没这般定力。 二人虽然身上的长袍相似,可此时那张原本颇为俊俏的脸上,却是紧张兮兮,时不时探头朝下望去。 窗外马蹄声止,铁索声寒。 年轻人终于是按捺不住,低声提醒道:“师尊......是大唐朝廷的人。” “......” 见老者毫无反应,年轻人目光不自觉地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又触电般收回:“这......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这几日并未招惹是非,更没像那些人一般当街行凶,为何......” 为何这矛头,会先指到他们头上? 他们这一脉,名为无相。 虽在五曜二十五脉中,属于垫底的存在,但毕竟也是二十五脉道统之一。 在东域也是有些名号的。 平日里行事最是低调,此次来长安,也不过是想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没成想,鱼还没摸着,网先撒下来了。 老者闻言,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哈——” 哈出一口酒气,老者这才放下酒碗,掀起嘴皮,漠然道:“还能怎么回事。” “多半是那位准备拿我们开刀哩......” 听到这话,年轻人身子猛地一颤。 虽老者未指名道姓说是谁......但他瞬间明白了所指何人。 就在不久前。 皇城之巅,一轮血月横空。 三尊登楼境一息之间,尽数陨落。 那一幕,年轻人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何等霸道的手段? 何等不讲道理的杀伐? 先前还觉得,这大唐是凡俗之地。 自己等人来了便是神仙。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凡俗之地? 龙潭虎穴还差不多...... 年轻人越想越怕,只觉屁股底下的凳子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安稳。 无相一脉虽然手段诡谲,善于隐匿行踪。 可自己才不过登楼境......真得能够跑掉么? “师尊......” 年轻人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咱们......走吧?” “趁着他们还没动手,咱们率先离去,对方未必会赶尽杀绝......” 总不能霸道到因为来这长安呆了一段时间,就要在整个东域追杀他们吧? 老者却是掀起嘴皮,讥讽道:“走什么走?” “啊?” 年轻人一愣,不解地看着老者。 不是... 你的自信...从何而来啊? 老者却是并未回答。 只是漠然垂眸,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黑色身影。 其实对于无相一脉而言,所谓的皇位道统,远没有保住自个儿二十五脉的交椅来得实在。 他们本就是垫底的存在,早就没了争雄的心气。 只求能安安稳稳守住那一亩三分地。 之所以还没离开,不过是瞧着其他几家道统都没动身,自个儿若是先跑了,传出去未免太跌份。 况且。 道统要有道统的体面。 即便是要先走,那也得走得光彩。 不管是凡俗皇帝亲至,还是那女子登门。 总得来个有身份地位的,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出城。 若是就这么被撵出去... 无相一脉虽弱,可到底也是二十五脉正统之一。 是万万受不得这般折辱的。 如此想着。 老者漠然抬起手。 飒—— 万千水流,忽从他袖袍之中涌动而出。 须臾间,便在半空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狰狞巨兽。 登楼之威,再无保留! 可那巨兽只在半空盘旋,引而不发。 左右不过是想叫外头那些个凡俗之人知晓,这楼上坐着的,是何等人物。 也好叫个能说得上话的来。 而不是真要与这大唐不死不休。 刚欲开口说些什么。 轰—— 远处怒啸而来五柄飞剑。 土黄之气,森然凛冽。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钉入楼板,瞬间将二人连带桌椅死死围住。 老者面色一变,正欲收回水流护住周身。 下一刻。 二人只觉身形猛地一重,连带着身下的桌椅,竟是瞬间压碎了二楼的地板。 轰然一声。 被掼入一楼的地砖之中! 第457章 既然不想走,那就都别走了 碎木乱石堆中。 老者费力地抬起眼皮,惊骇地看向四周。 无相一脉,虽说在二十五脉正统里头是坐那冷板凳的。 可到底也是也是正儿八经的道统出身! 自己修持数千载,好歹也是个真人的名号,底蕴之深厚,岂是寻常野路子出身的登楼能比? 哪怕先前在皇城那头,亲眼瞧见了那女子的恐怖声势。 心中虽有忌惮,却也并未觉得自己便是个随手可捏的软柿子。 若是手段尽出,全力施为...... 未尝不能从其手中脱身。 甚至还能周旋一二。 可眼下。 仅仅是五柄看似寻常的飞剑。 便让他的肉身瞬间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尘土飞扬,缓缓落定。 视线虽然模糊,却也能瞧见几道身影,自客栈大门缓缓踏入。 当先一人,乃是一玄衣少女。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微微抬起的下巴。 若白玉精雕,似琼脂凝成。 好似这世间万物,在那抹如雪的弧度面前,都得自惭形秽。 身后跟着个粉雕玉琢的道童,还有一老一少。 只是那一老一少,虽化作了人形,可那额角峥嵘的龙角与牛角,无不昭示着其妖魔的身份。 被掼在地上的老者,见到如此古怪的组合,竟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当场。 这......这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大唐不是人族王朝么? 怎地还有这般凶悍大妖? 还有...方才下方不是大批的所谓镇魔司之人么? 妖魔都到本座脸上了,你们怎么不管管啊!!! 未等他想明白。 “都愣着作甚?!” 老赤蛟猛地咋呼一声。 他一边招呼着身后涌入的大批黑衣镇魔卫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边佝偻着腰身,凑到姜月初身旁。 老脸之上堆满了褶子,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您慢着点,仔细脚下......来人呐!还不快把这地方给殿下清出来!若是惊扰了殿下,小心陛下扒了你们的皮!” 镇魔卫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也知道这妖魔是殿下带回来的,又听其搬出了陛下......哪里敢怠慢。 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清场。 一旁的牛奔看得直皱眉头。 这老泥鳅...... 当真是把阿谀奉承的本事练到了骨子里。 它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压低了嗓门嘀咕道:“自个儿跟上来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低境的废物......” 连观山都没有。 在这种级别的争斗里,怕是连炮灰都算不上。 带过来除了占地方,还能有甚用? 闻言。 正忙着献殷勤的老赤蛟怒瞪回去:“你这蠢牛,竟敢呼我大唐镇魔司为废物?!” 牛奔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黑脸瞬间变得煞白。 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姜月初。 只见少女脚步微顿,虽未回头。 可周身的气压,却是明显低了几分。 坏了! 这大唐镇魔司,可是这煞星的娘家人! 自己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岂不是连带着把这煞星也给骂进去了? “俺......俺不是这个意思......” 牛奔慌忙摆着手,结结巴巴道:“俺是说......是说......” 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姜月初略微皱眉,白了二妖一眼。 随后懒得理会。 径直向被压在地上的二人走去。 见煞星走远。 老赤蛟这才直起腰杆。 他斜睨了一眼尚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牛奔。 果然是没脑子的蠢妖。 光有一身蛮力有何用? 不懂得审时度势,不懂得讨主子欢心,迟早也就是个拉磨的命。 他虽是第一次给人当狗。 可活了这把岁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当年可是见识过真正的妖皇出门是何等排场。 前呼后拥,旌旗蔽日。 对于那般人物而言,出门办事,最讲究一个牌面。 若是单枪匹马,哪怕实力通天,也显得寒酸,失了身份。 这些个镇魔卫,实力是弱了些。 真打起来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可若是连个摇旗呐喊、捧个人场的人都没有...... 那殿下这一架打赢了,谁来喝彩?谁来宣扬? 这威风,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这种细微的心思,这头蠢牛怕是修个几万年也悟不透。 念及此。 老赤蛟心中愈发得意。 他整了整衣冠,轻咳一声。 对着牛奔语重心长道:“学吧你就!” 说罢。 也不管那黑牛听没听懂。 连忙提起长袍下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等老奴......谁特么在这吐痰了?!老奴给您先擦擦地,莫要让其玷污了您的鞋!” “......” ... 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女。 老者心中惊骇欲绝,却还存着几分侥幸。 身为道统中人,平日里走到哪不是受人敬仰? 哪怕是这大唐凶人,也得顾忌几分道统颜面吧? 于是强提一口气,嘶声喝道: “且慢!!” “本座乃无相一脉,沧玄真人!” “既知晓道统之名,安敢......” 话未说完。 轰—— 一声闷响。 烟尘激荡。 黑靴重重踏在满是褶子的老脸之上。 将后半截废话连同那一嘴的牙,生生踩回了肚子里。 少女居高临下,玄衣鼓荡,漠然道:“其实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若是真的识趣,早便该见识到她回来之后,便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既然不想体面地走。 那便...... 通通留下吧。 “竖子,欺人太甚!!” 一声怒啸,自脚下炸起。 轰隆—— 恐怖的气机骤然爆发。 只见那老者身后,虚空扭曲。 通体沧蓝的元神拔地而起。 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元神刚一凝聚。 左手立刻掐诀,指尖幻化出道道残影。 “百川归流灵龙咒!” 随后右手大袖一挥,怒拂而出。 “死来!!” 轰—— 滚滚湛蓝色雾气涌动,汇聚成一条沧蓝怒蛟。 鳞爪森然,腥风扑面。 张开血盆大口,裹挟着滔天恨意,朝着少女当头噬下! 第458章 越修越回去 沧蓝怒蛟怒啸而来。 仅仅是扑面而来的腥风,便已让周遭的镇魔卫们面色大变,气血翻涌。 在这群不过鸣骨成丹,最多亦不过点墨的大唐武者面前。 登楼之威,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可这般心惊,仅仅是维持了一瞬。 众人神色骤然一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少女面对这般滔天凶威,只是漠然抬手。 五指微张。 径直扣在蛟龙头颅之上。 少女的身形在其面前渺小至极。 可那沧蓝蛟龙却发出一声哀鸣,无措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竟是难以挣脱分毫。 下一刻。 咔嚓—— 伴随着少女五指发力。 凶悍的力道瞬间爆发。 沧蓝蛟龙碎裂开来,顷刻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 见此一幕。 沧玄真人嘴角剧烈抽搐。 他想过这少女很强。 甚至方才在皇城那一幕,亲眼见证了那轮血月横空,瞬杀三尊登楼。 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并未真的将其当做寻常登楼来看待。 可真当对方站在自己面前。 真真切切地交了手。 才发觉...... 有点强过头了吧? 仅凭肉身镇压洞天术法,难不成......这丫头的实力,已经可以比肩东域那群最为顶尖的登楼境了? 可......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洞天之中真正的天骄,哪一个不是在东域无数人之中脱颖而出,又背靠道统的底蕴,才能有那般成就。 眼前的少女......先不说其天赋如何,就算天赋真的能与那些忘沧澜之流相比。 那底蕴呢? 修行之路,可不是光靠天赋就可以的。 资源、功法、法宝,乃至人脉,皆是修行路上最为重要的一环! 否则。 二十五脉洞天,何至于能在这般时间长河里,一直维持在其顶尖的地位?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纷乱闪过。 却又被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碾得粉碎。 眼见少女朝着自己缓缓走来。 哪还敢再废话半句? 沧玄真人面露狰狞,双手猛地合十。 “休要猖狂!” 伴随着一声厉喝,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快若连珠。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无相无形,万法归一!” “太乙分光碧波千重万叠镇海大咒!” 话音落下的刹那。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 客栈四周的空气变得黏稠湿润,好似深海重压降临。 只见四周凭空涌出滚滚浊流。 瞬间化作千百条狰狞水蛇,张牙舞爪,铺天盖地朝着姜月初绞杀而去。 此乃无相一脉绝学之一,亦是他所能使出最强的杀伐手段。 仅仅是一瞬。 沧蓝元神的光华便已经黯淡下来。 足以看出此术法的消耗。 而老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恐怖的拳劲裹挟着狂风,如怒龙出海,瞬间撕裂了滚滚黑水。 剩下的三两道,更是被震得四散飞溅。 下一刻。 少女的身影已然逼近,漠然出掌,向自己伸来。 “你敢!” 老者惊叫一声,再也没了与之比划的念头。 “玄冥重水神龟咒!!” 厚重无比的湛蓝光幕,瞬间在他身前凝聚。 光幕之上,龟纹纵横。 隐隐浮现出一头巨大的玄龟虚影,仰天咆哮,将他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却根本不敢停留半分看个结果。 借着龟甲阻挡的刹那功夫,双手再度变换法诀,身形竟是在这一刻变得虚幻透明起来,好似融入了周遭的水汽之中,难辨真假。 “无相无形,水遁千里!” 只要让他遁入这虚空水汽之中,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寻得他半点踪迹! 这大唐,他是半刻也不想待了! 去他娘的道统颜面! 活命要紧! 然而。 就在他身形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 白皙的手掌,已然按在了湛蓝光幕之上。 玄龟光幕连半息都未撑住,便轰然炸裂成漫天碎片。 下一刻。 少女的手如探囊取物,一把扣住了即将虚化的元神脖颈。 “走?” 漠然的嗓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我准了么?” “你......” 明明已是元神之躯,早已脱了凡胎肉壳的束缚。 可沧玄真人已经感受到了窒息之感。 他无措地扭动起身躯,眼见暂时无法脱身,面容扭曲,声色俱厉地咆哮开来。 “你当真要与我无相一脉不死不休?!” “本座乃是无相一脉正统真人!若是今日折在此处,无相一脉岂会善罢甘休?” “只要你放手......今日之事,本座可既往不咎!权当是一场误会!” 哪怕是到了这般田地。 这老东西依旧努力想摆出道统高高在上的架子。 想用那虚无缥缈的道统威名,来压一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姜月初闻言,并未言语,看着手中色厉内荏的元神,眼底泛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喜欢在打输了的时候,搬出自己背后的靠山? 好像只要把名号亮出来,旁人就该纳头便拜,即便是赢了也得乖乖赔礼道歉。 可他们有没有想过。 既然已经动了手...... 就算今日放他离去。 难不成这所谓的无相一脉,就会对此事视而不见? 就会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要还要夸大唐一句待客有道? 妖魔都知道不死不休,都修到登楼境了,总该清醒一点......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姜月初微微摇头。 既然已经结仇,便要把事做绝。 免得因为留情而被反咬一口的时候后悔。 轰——!!! 滚滚黑雾自体内喷薄而出。 瞬间充斥了这方残破的客栈。 黑雾翻涌,阴风怒号。 在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无数张狰狞可怖的面孔,若隐若现。 众多妖魂,此刻齐齐发出嘶吼。 眼见黑雾席卷,沧玄真人连忙又要念起口诀。 “天水...天水......” 可渐渐发现自己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呆滞地低头向下看去。 只见少女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没入自己的元神之中。 整条手臂绽放着凶煞红光,闪烁之间,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 红光顺着破开的豁口,涌入元神之内,肆意在其间游走。 仅仅是几息时间。 便已经布满了整具身躯。 “你......” 【斩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两千一百七十一年】 第459章 独战群仙 随着湛蓝色的元神崩碎,化作漫天光雨消散。 满屋的黑雾与阴煞之气,亦随之缓缓收敛。 复归于少女体内。 姜月初神色漠然,看也未看半空消散的灵韵一眼,径直转身,朝着玄真人的残破肉身走去。 一旁那随行的年轻弟子,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 他面色煞白,瘫软在碎木堆中,眼中满是惊恐。 “不要...不要杀我......” 姜月初目不斜视,直接无视。 弯下腰,一把提起沧玄真人的衣领,塞入了腰间的涵虚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侧过头。 目光落在年轻弟子身上,随手一掌拍下。 天灵盖瞬间碎裂,年轻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气绝身亡。 姜月初面无表情,顺手一并收入囊中。 这二人虽说道行不多,可到底也是出身于那二十五脉正统。 身上带着的家当,想必不会太寒酸。 这大唐如今正如嗷嗷待哺的稚童,缺衣少食。 这些个丹药法宝,自己若是用不上,留给大唐充盈国库,也是好的。 姜月初回过身,见众人还呆愣在原地。 无趣地挥了挥手,道:“这家送走了,去下一家。” “......” 王子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对。 送走了。 这还真是字面意思上的送走了。 直接送去见了阎王。 这丫头行事,当真是霸道到了极点。 真就想把这长安城里的各路人马,当成了待宰的猪羊,一家一家地杀过去? 其余道统岂会坐视不理? 然而。 事实似乎正在印证他的猜想。 就在姜月初话音落下的片刻。 轰隆隆—— 长安城上空,原本平静的天色骤然大变。 无数道强横气息,再也按捺不住,自城中各处冲天而起。 虽说这沧玄真人的死活,与其他道统没什么太大干系。 平日里各脉之间也是明争暗斗,巴不得看对方笑话。 可无论怎么说。 他背后站着的,是无相一脉。 是与他们同气连枝的二十五脉正统! 大家都是坐在云端上的人物,平日里哪怕打生打死,那也是神仙打架。 如今却被一个凡俗王朝的女子,当众宰杀,连尸首都给收了去。 这打的不仅是无相一脉的脸。 更是他们所有道统的脸面! 若是今日坐视不理,任由这女子逞凶。 往后他们这些所谓的正统,在这东域还如何立足?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仅仅是须臾之间。 飒飒飒—— 破空之声大作。 十余道流光划破长空,裹挟着滚滚威压,瞬间来到了这处残破客栈的上空。 云头压落,遮天蔽日。 一时间。 整条长街的光线都暗淡下来,好似黑云压城。 只见那半空之中。 有人脚踏青锋,剑气森寒,割裂虚空。 有人盘坐莲台,宝相庄严,脑后生光。 亦有人驾驭异兽,凶焰滔天,虎视眈眈。 更有那身着霓裳的仙子,怀抱琵琶,冷眼俯瞰。 十数尊登楼武仙,此时皆是居高临下。 一道道目光,或讥讽,或冰冷,或玩味。 就那般漠然地注视着下方的玄衣少女。 ... 且说皇城金殿之前。 惊魂甫定的大唐君臣,正与远道而来的陆长风商议着香火一道的事宜。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原本已经平息的长安上空,骤然间风云变色。 一股股强横无匹的气机,好似烽火狼烟,一道接一道,自城中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霎时间。 原本晴朗的天色,竟是被这漫天神光映照得光怪陆离,令人目眩神迷。 “这......” 程不休面色大变,仰头望向天际。 只见长安城中的远处天空,隐约可见无数道身影。 一个个皆是气势汹汹,杀意凛然。 这般威势,比之方才那闯入大殿的三人,何止强了十倍百倍? “这是出了什么事?” 年轻的皇帝也是一愣,瞪大了眼睛。 这群外来修士,入驻长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日里虽说是个个眼高于顶,行事霸道,视大唐律法如无物。 可到底也就是些小打小闹。 从未像今日这般,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倾巢而出。 “难不成......” 皇帝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一个荒谬却又极有可能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莫不是有人惹恼了这群煞星? 可放眼整个长安。 除了他们大唐皇室,谁还有这般胆子,敢去触这些人的霉头? 而大唐皇室之中,又有谁有这般本事,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高祖面色一肃:“是她。” 游无疆面露苦涩:“是她......” 陆长风想起当初在陆家的事情,也是隐隐有些猜测:“就是她?” 皇帝愤愤跺脚:“朕的皇妹,李孤月!” 方才还因为姜月初有什么私事要去处理,听得老蛟谗言,甚至还亲自准许了镇魔司的人随行...... 谁曾想。 这一转眼。 竟是直接杀上门去了? 高祖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虽然他也知晓自家这位后辈手段通天。 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那可是十几登楼武仙啊! 还有背后不知深浅的道统。 若是真的被群起而攻之......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唉......” 就在众人急得六神无主之际。 一声幽幽的叹息,突兀地在众人耳畔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邋遢老道无十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殿门旁的石柱下。 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真人!” 皇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上前去,就要行大礼。 “求真人救救孤月!” “她......她这般冲动,定是要吃大亏的啊!” 无十三抬了抬眼皮,有些嫌弃:“行了行了,别在那嚎丧了。” 老道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目光投向远处那风起云涌的天际。 嘴角微微抽搐。 “这丫头......” 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眼下这群登楼,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皆是来自各个道统,其实力,又岂是先前的散修可比的? “真人,孤月究竟做了什么事,如何惹得这群人这般大动干戈?” “也不是什么大事......” 闻言。 皇帝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还是疑惑道:“既然不是大事...又为何会这样?” “只不过杀了一个道统的真人罢了......道统的脸面被她扔在地上踩,其他人哪里还能坐得住?” “......” 第460章 那咋了? 此时此刻。 长街早已是一片死寂。 头顶之上,流云低垂,十数道恐怖气机混杂在一起,好似泰山倾颓。 在这般煌煌天威面前,寻常百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甚至连窥视的念头都无法生起。 众镇魔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他们虽也算是有些修为在身。 可在这群高高在上的登楼武仙面前,与百姓又有何异? 同样是一念之间,便能让对方定下生死...... 甚至连多反抗一会都做不到。 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少女身影时。 原本慌乱的心神,竟是奇迹般地安定了几分。 没有人心中生出半分怨怼。 更无人去想为何殿下要招惹这般强敌。 他们只知道,若是没有眼前这少女,大唐早在妖先前之时便已成了人间炼狱。 “殿下......” 镇魔偏将终是顶着令人窒息的压力,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这些人来势汹汹,怕是不能善了,要不要卑职这就去通知总司,请赵副指挥使......” 闻言。 姜月初侧过头:“不必了。” 她微微抬手,语气平淡。 “你们退下吧,离远一些,莫要在此逗留。” “......” 偏将深吸一口气,大喝道:“退!” 众卫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留在此处,除了让殿下分心,再无半点用处。 只得咬牙切齿如潮水般退去。 场中,顿时空旷了不少。 老赤蛟站在姜月初身后,心中满是纠结。 这满天的杀机,有一大半都是冲着自家这位煞星主子来的。 哪怕只是漏出来的一丝余威,也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扛不住。 跑? 若是此刻跑了,这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往后怕是再也没脸去抱了。 当狗也得有当狗的觉悟! 关键时刻不叫唤两声,主子养你何用? 念及此,老赤蛟把心一横,猛地直起那佝偻的腰杆。 他指着天上那群高高在上的身影,扯着嗓子便是一声怒喝。 “放肆!” 这一嗓子,倒是把一旁的牛奔给吓了一跳。 只见老赤蛟须发皆张,满脸义愤填膺:“一群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在我家主人面前摆谱?!” 接着,他转头对着姜月初道:“这群杂碎欺人太甚,对您如此不敬,简直是倒反天罡!老奴这就......老奴这就替您教训他们!” 说罢,这老货竟是真的跳着脚,指着天上开始污言秽语地叫骂起来。 王子昱早已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姜月初,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我师尊也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天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道统灵韵,压低了嗓音。 “若是寻常散修,杀了便杀了,我玄真洞天替你兜着便是。” “可如今这上头站着的,牵扯到无相、扶鸾、劫灰等数家道统,甚至还有几家连我也未曾接触过。” “我若出手,便代表着玄真洞天的意思......” 哪怕私交再好。 在道统利益面前,终究是身不由己。 提前说清楚,也免得伤了感情。 姜月初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 既无失望,也无责怪。 她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背景靠山,更不是旁人的施舍怜悯。 所有的底气。 皆来自手中之刀,心中之念。 王子昱深深看了少女一眼,不再多言,默默退至一旁。 虽然不能出手。 但他也没走。 这便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此时。 长街之上,风声鹤唳。 天上地下,两相对峙。 一方是十数尊来自各大道统、高高在上的登楼武仙。 一方是形单影只、身处凡俗王朝的玄衣少女。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云端之上。 十数道身影静默不语。 只是用那冷漠的目光,审视下方的少女。 良久。 终是有人打破了这份死寂。 “咳咳......” 伴随着几声苍老的咳嗽,一道身影缓缓向下靠近。 身着墨绿长袍的老妇,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小友这般行事,终究是有些过了。” “沧玄真人虽有些冒犯,却也罪不至死。” “你不仅毁其肉身,灭其元神,甚至连其门下弟子也不放过......” “如此狠辣无情,视道统颜面如无物......” 话未说完。 便被下方的少女打断。 “那咋了?” “......” 原本还想继续说什么的老妇一滞,眼中闪过几丝茫然之意。 那咋了? 听听! 这是人话么? 杀了道统真人,视正统为无物...还敢问那咋了? 这般理直气壮,难不成还要我们夸夸你么? 云端之上。 另一名身着白袍的女子忽然开口:“放肆,你可知晓我们是谁?你可知晓我们背后是什么......” 姜月初已经懒得再听什么。 说什么道统颜面,论什么行事太过。 话里话外,不过是想仗着人多势众罢了。 真要他们独自站在她面前看看呢? 念及此。 少女缓缓抬起头,精致如画的面容上,忽然绽出一抹笑意。 下一刻。 轰——!!! 整个人缓缓浮空而起。 随着她身形拔高。 体内那蛰伏已久的恐怖气机,终是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嗡—— 金光好似烈火燎原,瞬间游走全身。 伴随着千万声凄厉的嘶吼。 滚滚黑雾怒啸而来。 黑雾滔天,遮云蔽日。 瞬间将那原本属于各大道统的煌煌神光,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咔嚓—— 咔嚓—— 令人心悸的脆响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众人惊骇望去。 只见在那金光与黑雾的交织下。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诡异地龟裂开来。 裂纹深处,更是有无数道凶煞红光争先恐后般挤出。 两道犹如实质的白雾,自她肩头垂流直下,长达数丈。 远远望去。 少女身影悬立半空。 周身黑雾翻涌,如渊似狱。 裂纹遍布全身,红光透体而出,凄艳决绝。 双肩白气垂流,更添几分神异。 方才还风轻云淡的十数尊登楼武仙。 此刻在这般凶威面前。 终于面露凝重之色...... 第461章 力战群仙 清风悠然拂过。 云端之上。 众人面色终是凝重起来。 先前开口的老妇眯起双眼,阴恻恻道:“小友此举,又是何意?” 她一边说着。 手中已经掐起了法诀。 想过这女子会桀骜不驯,想过她会言语乖张。 可任谁也未曾想过......她竟敢当着这十数位道统真人的面,显露出这般不死不休的架势。 难不成是要一人独战他们全部? 可笑至极。 周遭众人虽未言语。 可一道道身影皆是气机流转,引而不发。 显然。 只要少女再有半分异动。 便会瞬间出手镇压。 可众人凝重的神色刚刚维持几息。 下一刻。 瞳孔骤然收缩。 只因视线之中,悬空的身影竟是凭空淡去。 不是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是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他们都反应不过来! 众人心头大骇,试图寻得少女踪迹。 “当心!” 一声暴喝炸响。 出声的是一名背负古剑的中年男子。 可惜。 迟了。 方才出言讥讽的白袍女子,只觉后颈生寒。 全身寒毛在这一瞬尽数炸起。 她猛地扭头,连忙朝自己后方看去。 可下一瞬。 便发觉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少女右臂后拉,状若拉弓。 璀璨的红芒与银紫雷浆,带动大片大片的黑雾。 赫然一拳凌厉砸出! 轰—— 恐怖的拳罡甚至尚未触碰。 仅仅是推进的势头,便将周遭方圆的云气尽数撕碎。 站在白袍女子身侧的几人,面色大变。 被这股余波震得向后倒飞数十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到那狂暴的气流稍歇。 众人定睛看去。 原本还算拥挤的云头,此刻空出了一大片。 哪里还有那白袍女子的身影? 半空之中。 碎骨与烂肉混杂在一起,好似被人随手泼洒出的浓墨,淅淅沥沥往下掉,染红了下方的长街。 浓稠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血雾中央。 唯有淡金色的元神茫然地看着眼前。 又是一招! 哪怕是道统真人...亦是被一招摧毁肉身! 直至几滴温热的猩红溅在脸上。 云端之上的众人才如梦初醒。 “还呆愣着做什么?!” 老妇怒挥袖袍。 相较于少女所展露的恐怖怪力。 真正让她感到恼火,甚至觉得荒谬的是...... 这丫头竟真敢率先向他们出手? 大家都是来自洞天的真人,放在哪一处地界不是受万人敬仰? 何曾见识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念及此。 原本准备好的法诀瞬间释放出去。 “太乙青木化生锁龙大咒!!” 轰隆隆—— 只见老妇身后,原本稀薄的云气骤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惨绿。 无数道粗壮藤蔓,自其袖袍之中怒啸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 漫天藤蔓便纠缠在一处,化作一条长达数百丈的青木苍龙。 下一瞬。 腥风扑面。 朝着少女怒咬而去。 有了老妇带头。 其余十数位登楼武仙,亦是不再犹豫。 背负古剑的中年男子,并指如剑,向天一引。 背后剑匣嗡鸣大作。 锵锵锵—— 七柄古剑冲天而起。 有人祭出赤红葫芦。 呼—— 滚滚天火倾泻而出,化作一片火海,焚烧虚空。 有人摇动手中黑幡。 阴风怒号,万千厉鬼哭嚎着冲出。 一时间。 长安城上空,光怪陆离。 十数道登楼武仙的恐怖攻势,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 不留半点退路。 朝着孤零零的玄衣身影,轰然砸下。 轰隆隆——!!! 巨响声震彻九霄。 不愧是出自二十五脉正统的真人。 莫看先前被姜月初一拳轰杀了一位。 可真当他们反应过来,齐齐出手,各自施展神通妙法。 其威势岂是寻常登楼可比的?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悬立半空的玄衣身影,被彻底吞没。 恐怖的灵气肆虐开来。 下方众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身形被吹得连连后退。 待到那狂暴的气流稍歇。 王子昱放下手臂,神色凝重地望向天际。 这般攻势...... 便是师尊他老人家在此,怕也得暂避锋芒。 那丫头...... 不会真的翻车了吧? 风暴缓缓散去。 光华敛尽。 一道身影,依旧静静地悬立在原地。 玄衣之上,多了几道焦黑的口子,露出其下龟裂的肌肤,与那猩含的红光。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伤势。 姜月初微微蹙眉,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臂膀。 方才那一下。 确是有些痛了。 饶是她这般肉身,亦是有些压力。 当然。 也仅仅是有些压力。 “......” 云端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皆是如出一辙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眼前这女子...... 竟是硬生生扛了下来? 甚至连肉身都未曾被摧毁?! “这......” 老妇原本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骇然。 不过片刻,惊骇又缓缓化作了然。 她修炼至今两千余载,又出身于二十五脉正统之一的葬仙关扶鸾。 什么旁门左道没有听闻过? 能硬抗他们十数位登楼真人合力一击,而肉身不灭...... 她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姜月初周身尚未散尽的凶煞气焰。 八成...... 这丫头主修的,是肉身一道。 念及此,老妇嘴角不由得掀起一抹讥讽。 可这何其愚蠢? 迈入登楼之后,无论是人是妖,皆会将修行重心,渐渐转移至元神之上。 相较于肉身这具臭皮囊的脆弱与桎梏。 元神遨游太虚,法力通玄,才是真正通往大道的坦途。 哪有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 到了登楼之境,竟还把心神耗费在打磨肉身这等粗鄙之事上。 到底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人物......终究改不掉那蛮夫武人的习性。 老妇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周遭众人提醒道:“诸位当心,此女肉身极为霸道,切莫让其近身!” 说话之间。 另一道法诀已在她指尖悄然掐出。 既然一击无法将其轰杀,那便换个法子。 再坚韧的肉身,其气血与生机,也终有耗尽的一刻。 只要将她困住,慢慢消磨...... 第462章 杀了他们 “太乙青木,化生为牢!” 只见那虚空之中,又有无数惨绿藤蔓凭空滋生。 只是这一次,却并非是化作苍龙搏杀。 而是如一张天罗地网,朝着姜月初当头罩下。 藤蔓之上,更是生出无数根须,在空中疯狂舞动。 显然,是想先将姜月初困住再说。 其余众人见状,亦是瞬间会意。 一道道以束缚禁锢为主的术法神通,接二连三地施展开来。 不得不说。 这群道貌岸然之辈,联起手来,确有几分门道。 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姜月初的肉身虽强横,可面对这般连绵不绝的术法神通,一时半会儿,竟也难以挣脱。 她下意识便要催动金虹,强行破开这囚笼。 可身形刚一动。 脑海之中,却骤然一空,生出片刻的茫然。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失神。 待到她重归清明。 周身已被那惨绿藤蔓与金光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眼见少女被困。 云端之上,众人皆是面露喜色。 那扶鸾的老妇更是掀起嘴皮,苍老的面容上满是讥讽:“到底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蛮夫,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半点脑子,肉身一道,终究是小道,难登大雅之堂,其局限便在于此,一旦被困,便如那网中之鱼,瓮中之鳖,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还得是德淑真人见多识广......” “此女行事乖张,目中无人,今日合该受此教训。” 其余众人连忙附和,看向姜月初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老妇很是受用,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漠然道:“你可知错?” 对于老妇的话,姜月初面无表情。 她甚至懒得去理会那张喋喋不休的老脸,只是抬起眼帘,目光在云端之上一扫而过。 最终落在了某位手持拂尘、面带得色的道人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神魂一道的手段。 果然...... 底蕴不足,总遇见这一天。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便是此人所为。 不过...... 姜月初心中并无半分慌乱。 若是换做先前,被这般困住,或许还真有些麻烦。 可如今得了【混元奇窍】。 只要这方天地灵气不绝,她的真气便永不枯竭。 这群人自以为能将她慢慢耗死。 殊不知,真要耗下去,怕是先力竭的,反倒是他们自己...... 不过。 她也没有受虐挨打的倾向。 念及此。 姜月初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红雾骤然大盛。 正欲给这群老东西来个大的。 便在这时。 姜月初的身前,不知何时,竟是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邋里邋遢,衣袍满是油污,瞧着并不宽厚。 却瞬间让云端之上嘈杂的讥讽声,戛然而止。 玄真洞天无十三。 这个名字在东域,便是一座让人绕不开的大山。 老妇面色微变,原本掌控一切的从容瞬间消失不见。 她眯起双眼,眼中满是忌惮。 “无十三......你这是何意?” “此女方才杀我道统真人,更是辱我二十五脉道统颜面,乃是罪大恶极之徒。” “莫不是......此事是你玄真洞天在背后授意?” 这话问得刁钻。 若是无十三认了,那便等于是玄真洞天向其余几脉宣战。 远处皇城方向,刚刚靠近此地的皇帝一行人,目睹此景,皆是骇得魂飞魄散。 “孤月!!!” 年轻的皇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目赤红。 也怪不得他如此失态。 只因此刻的姜月初,瞧着确实有些狼狈。 玄衣破碎,肌肤龟裂,周身被无数道光华锁链死死缠绕,动弹不得。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已是穷途末路。 为何会如此?! 为何要以一人之力,独面这满天神佛? 她明明可以不用这般辛苦的...... 无十三并未理会下方的嘈杂,反倒是无奈地回过头,瞥了姜月初一眼。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惹了滔天大祸却不自知的顽劣孩童。 这丫头虽然被困,却是一脸的不屑,甚至还在暗中蓄力,显然准备跟人拼命。 这驴脾气...... 随后。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严阵以待的登楼武仙,淡淡开了口。 “此事,与我玄真洞天无关。” “只不过是本座瞧着这丫头还算顺眼,不想让她就这么死了......” “看在本座的面子上,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呵......” 老妇发出一声冷笑,面色愈发阴沉:“如今真人轻飘飘一句算了,就想揭过此事?” 无十三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那你们想如何?” “其他的,都可以谈。” “但若是要其性命...不行。” “......” 闻言。 老妇陷入沉默。 虽说先前无十三为大唐露过一面,隐隐透露出与此间关系不浅。 却委实没想到,他竟会为了这女子,做到这般地步。 无十三在东域的威名,无人不知。 若是他真铁了心要保这丫头,再与这肉身恐怖的女子联手...... 他们这十几人,还真不一定能讨得了好。 即便能胜,也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念及此。 她反倒没有立刻提出什么要求。 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被困的姜月初,讥讽道:“真人也瞧见了,这丫头到了此刻,眼中还满是不服不忿,哪里有半分低头的模样?” “若想让我等罢手,总得拿出些诚意来吧?” 老道侧过眸,看着身后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俏脸,终是悠悠一叹。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也知晓大唐受了委屈。” “可......” “如今形势比人强,你实力不够,底蕴不足,这口气,哪怕咽不下去,也得硬咽。” “就先低个头,忍这一次。” “莫要为了那一时的意气,把命丢在这儿......” 听闻老道苦口婆心的劝解。 姜月初漠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无十三的肩头,望向云端那群自以为是的嘴脸。 随即,飒然一笑。 “真人的好意,孤月心领了。” “只是......抱歉,忍不了。” “......” 无十三身形一僵,缓缓回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扶鸾的老妇更是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忍不了!” 她指着姜月初,又转向无十三:“无十三!你也瞧见了!” “不是我等不给你玄真洞天面子,是这丫头自己不知死活!” “如今被我等困住,已是瓮中之鳖,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若非无十三在此处护着你,你以为还有机会开口说话?” 面对这般话语。 姜月初只是掀起嘴角,嗤笑一声:“一群阿猫阿狗......” “你说什么?!” 老妇双目圆睁,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了这般田地,这女子竟还敢出言不逊?! 其余众人亦是面露愠色,周身气机再次鼓荡起来。 可下一刻。 众人脸上的怒意,尽数凝固。 滚滚黑雾,不知何时,已然遮天蔽地。 紧接着。 凄厉的嘶吼自黑雾之中响起。 黑雾翻涌之中,通体缠绕着紫电的雷龙,率先探出狰狞的头颅,发出一声震天怒啸。 紧随其后,翼展百丈的白鹤冲天而起,引颈高啼,声裂金石。 血色的猛虎踏碎虚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獠牙。 浑身燃烧着妖火的炎狼,自黑暗中奔袭而出。 更有无数妖魔虚影,如潮水般自黑雾中翻涌而出。 它们咆哮着,嘶吼着,疯狂地撕扯着缠绕在少女身上的困咒。 不过眨眼之间。 在无数道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玄衣少女自破碎的光华中,缓缓踏出。 周身黑雾缭绕,百魔随行。 她漠然抬起手。 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 “杀了他们。” ----------- 今天到家,调整一天。 第463章 群仙陨落 昨日章节已补齐4000字。 -------------------------- 随着最后一道元神凄厉的哀嚎戛然而止。 漫天黑雾,终是缓缓停滞。 十几尊登楼武仙。 此刻。 除了半空淅淅沥沥垂落的残肢断臂,与正在消散的元神光点。 再无半点痕迹留存于世。 天地间。 唯余百道狰狞妖魂,静立于虚空之中。 个个煞气滔天,凶威盖世。 它们并未散去,而是齐齐转过头,数百双猩红暴虐的眸子,恭敬地望向唯一的玄衣身影。 随着少女缓缓点头。 吼—— 百魔齐啸,声震九霄。 庞大的身躯纷纷溃散,化作滚滚黑烟,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少女周身窍穴蜂拥而入。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暗尽数敛去。 久违的阳光重新洒落长安。 照在满地狼藉的长街之上,显得格外刺眼。 直至此刻。 无论是站在少女身侧的无十三,还是下方早已呆若木鸡的大唐众人。 方才如梦初醒。 结束了? 当真是结束了? 十数位来自各大道统的登楼真人,联手围杀一人。 结果却是被反杀得干干净净。 这也太...... 一面倒了吧?! 哪怕是亲眼所见,众人依旧觉得好似身处梦魇之中,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王子昱更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虽知晓这丫头是个怪胎。 这段时日跟在她身旁,也算是见惯了她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 可每一次。 每一次当他以为这就是极限的时候。 这丫头总能再掏出点更吓人的东西,狠狠刷新他的认知。 百尊登楼妖魔啊! 这特么是什么概念?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这丫头平日里没事做,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发发呆。 从未见过她正儿八经地闭关修炼。 这些手段,究竟是何时练会的? 难不成...... 她一直在藏拙? 甚至在先前面对灵山妖魔时,都硬生生忍住了这般底牌没用? 若真是如此。 那这份心性,未免也太恐怖了些! 如此城府与隐忍,又有这份实力...... 这少女......究竟所图为何? 王子昱看着缓缓飘落的玄衣身影,只觉喉咙有些发干。 身处众人视线焦点的姜月初,却并未理会四周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 她只是微微蹙眉,看着浮现的提示。 【击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两千二百年】 【击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八百年】 【击杀......】 密密麻麻的提示刷屏而过。 其实对付这些货色,若是燃烧道行,也就是一刀的事。 根本犯不着动用这百魔夜行的大阵仗。 可斩杀人族修士,所带来的收益...实在是太拉胯了。 不仅无法将其魂魄拘禁体内,就连斩杀之后获得的道行收益,也是少得可怜。 眼下这十几位登楼修士,加在一块儿,也不过才堪堪提供了几万年的道行。 若是换作同境的大妖,哪怕只是一头,少说也能有个十数万年的进账! 打发叫花子呢? 姜月初忍不住腹诽一句。 心中虽是不爽。 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找到设计系统的人,给他几个大逼斗吧? 姜月初叹了口气,漠然探出手掌。 呼—— 尚未散尽的残余黑雾,瞬间化作数十道触手,在废墟之中灵活穿梭。 将那些散落在地的修士尸体,一个不落地卷了回来。 虽说道行给的少,但这些个道统真人,身家应当还是有些油水的。 做完这一切。 这才缓缓转过身。 对着刚刚下落的老道微微颔首。 “谢了。” 虽然那种局面,她自己能应付。 可这老道在面对各大道统施压时,依然选择要保她一命。 恩怨分明。 向来是她的行事准则。 无十三闻言,嘴角微微抽搐,憋了半天,才讪讪收回目光:“谢我作甚...早知你有这般实力...我何必多此一举......” 恰逢此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之声。 年轻的皇帝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少女跟前。 看着眼前这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 只觉眼眶一热,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 “孤月......”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少女的肩膀。 可手伸到半空。 却又猛地僵住。 哪怕这是他的亲妹妹。 哪怕他知晓她绝不会伤害自己。 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终。 只能讪讪地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头,藏在袖中。 “你......没事吧?” 姜月初微微侧头。 眸底深处的猩红缓缓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我没事。”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皇帝长舒了一口气。 而在其身后。 一直保持着云淡风轻的陆长风。 心里却是炸开了。 卧槽! 卧槽啊!!!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大腿?! 原本心里头还有些打鼓,觉得陆家这次是不是赌得太大了。 毕竟是为了一个凡俗王朝,去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统。 可现在看来。 陆家怕是祖坟冒了青烟,甚至是着了大火,才修来这般通天的造化! 只要抱紧了这条大腿。 只要这煞星不陨落。 往后这东域,谁还敢小觑他栖凤岭陆家半分?! 甚至...... 若是这煞星真能走到那一步。 陆家未必不能借着这股东风,也去那云端之上坐一坐! 一念及此。 陆长风只觉浑身燥热。 若不是怕死。 恨不得抱着这丫头狠狠亲上两口。 强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正欲开口恭维几句。 却听得少女忽然朝他看来。 “香火一道的事,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 陆长风一愣。 显然没料到。 这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竟是连口气都不喘,转头就问起了正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方才在殿前,在下已与陛下商议过了。” “虽说大唐新建的庙宇建得仓促了些,但对于香火一道而言,也没有什么大要紧......只要位置选得对,格局布得开,这庙宇本身,倒是无需再推倒重建,稍加修缮即可。” “只是......” 他抬起头,看向姜月初。 “这供奉的神像,却是马虎不得。” “想要修得《万化各归金身法》,唯有以特殊法门炼制的金身,方能承载浩荡愿力......” 第464章 闻名东域 “需要多久?” 姜月初倒是早有预料。 她寻陆家之人过来,就是为的这一遭。 闻言。 陆长风看了一眼皇帝,道:“也用不了多久......多亏了大唐已经按照姑娘的样子,塑好了一批金身,只需在下稍加炼制,将些许材料融于其中......快则几日,慢则半月,便可初见成效。” 已经做好了? 姜月初诧异地看了一眼便宜老哥。 这老哥什么时候背着她做的? 皇帝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打了个哈哈:“哈哈......孤月,这些日子你就好生歇息,你已经为大唐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事,若还需要你操心,我大唐这满朝文武,岂不是都成了摆设?”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如今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虽说看着无碍,可到底也该好生调养一番才是。” 姜月初闻言,微微摇头:“无妨,我自有分寸。” 说罢,她转头看向陆长风:“既如此,那便尽快开始吧,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开口便是。” 陆长风连忙拱手:“姑娘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随后,她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周悬身上。 “你呢?” 周悬一愣,连忙躬身:“在下......在下自当听从姑娘吩咐。” 姜月初点了点头:“那便好,你先随他们去皇城安顿,待香火一道布置妥当,我便带你去灵山,救你宗门之人。” 闻言。 周悬眼中闪过一抹激动:“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姜月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随后,她看向众人:“没什么事,都散了吧...莫要耽搁了。” 众人面色一肃。 连忙称是。 虽说方才那一战,姜月初有意将战场引至半空,可到底是登楼之间的厮杀,余波所及,下方的长安各处依旧受了不少波及。 好在除了房屋倒塌,街道碎裂,百姓受了些皮外伤,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游无疆身上。 “无疆。” 游无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臣在!” “长安城内,应该还有不少心怀叵测之辈......”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朕命你率人,即刻全城搜捕!” “无论是谁,只要身份不明,或是行踪鬼祟者,一律拿下!” “若有反抗......” 皇帝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擦拭手掌的姜月初。 哼哼...... 便让他们这群外乡土著知晓......他妹的厉害! “臣,领旨!” 游无疆猛地抬起头。 曾几何时,镇魔司在这群外来修士面前,受尽了窝囊气。 抓人不敢抓,管事不敢管。 甚至连自家兄弟被当街打杀,都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 攻守易形了! “回去通告总司!” 游无疆转身,漠然吩咐一名跟随的镇魔校尉。 “全城搜捕!一个不留!” 不过片刻。 大批大批身着黑衣赤纹的镇魔卫,好似出笼的猛虎,朝着长安城的四面八方扑去。 马蹄声碎,铁索声寒。 原本那些混迹在市井坊间,自以为藏得隐蔽的散修们,此刻却是遭了殃。 客栈里,酒肆中,甚至是勾栏瓦舍的温柔乡里。 一个个被强行拖了出来。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一名有着观山境修为的散修,被两名不过点墨境的镇魔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老子可是观山武尊!你们这群蝼蚁安敢碰我?!”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 借这两个镇魔卫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一位观山武尊动手。 可现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散修脸上。 那名年轻的镇魔卫,面无表情,手中刀鞘重重砸下。 “咋了?” “你!” 散修刚要发作。 镇魔卫连忙后退一步,指着天上:“你可要想清楚了!” 散修下意识地抬头。 虽说那玄衣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 可方才那一幕...整个长安,又有谁人不知? 连登楼真人都被杀鸡一般宰了个干净。 他一个小小观山,算个屁啊! “带走!” 镇魔卫冷喝一声,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那散修拖了下去。 类似的一幕,在长安城各处上演。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视大唐律法如无物的外来修士。 此刻在这些实力远不如他们的镇魔卫面前,竟是个个低眉顺眼,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有甚者。 为了自证清白,主动掏出储物袋,让镇魔卫搜查。 “官爷,您查,您随便查!” “小道可是大大的良民啊,从未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 更有聪明的。 早已在战斗结束的第一时间,便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这长安城,是待不下去了! 太凶残了! 太可怕了! 谁能想到,这看似孱弱的凡俗王朝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连二十五脉正统的真人都敢杀,而且是一口气杀十几个! 一时间。 无数道流光划破天际,争先恐后地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好似身后有着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对于这些主动离去的散修,镇魔司倒也并未阻拦。 姜月初的意思很明确。 要么滚。 要么死。 既然肯滚,那便省得脏了手。 随着这些散修的离去。 关于这一战的消息,也好似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向着大唐之外,乃至整个东域扩散开来。 大唐长公主李孤月。 以一人之力,独战十数尊登楼真人。 尽屠之! 这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激起千层浪。 这处鲜少有人听闻的偏僻之地。 在这一日。 终于向整个东域,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而李孤月这个名字。 也注定要在东域重重地留下一笔。 成了最近不太平静的局势之中,最为响亮的一记惊雷。 第465章 长安烟火 翌日。 晨光熹微,筹初动。 几张被桐油浸得发亮的方桌,此时已坐了大半的食客。 有早起赶工的力巴,有提笼遛鸟的闲散老翁。 众人围坐一桌,面前皆是放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中羊汤色白如奶,翠绿的蒜苗漂浮其上,随着热气上下翻滚。 一名穿着短打的汉子,也不怕烫,端起碗便是吸溜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目光却是神神秘秘地扫过同桌几人。 “昨日你们可瞧见了?” 汉子压低了嗓门,筷子在空中虚点两下:“我了个乖乖......那阵仗,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同桌的几人闻言,皆是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一名正掰着胡饼的老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一笑:“你是说天上?” “可不是嘛!” 汉子来了劲,唾沫横飞:“我当时还在街上送货,亲眼瞧见的,黑压压的一片,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了。” “听人说,是那群外来的要联手把咱长安给平了。” 旁边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闻言轻哼一声,放下手中的汤匙。 “什么神仙?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的外乡泼皮罢了。” “平日里在街上横行霸道,走路不看道,吃饭不给钱,真当这大唐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 “就是!” 汉子一拍大腿,愤愤道:“前些日子,刘三哥不就是被那群人给打断了腿?官府都不敢管!” “不过......” 汉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快意,甚至还有些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回他们可是踢到了铁板上!” “是长公主殿下出手了?” 老翁眯起眼,慢条斯理地将泡软的胡饼送入口中。 “正是!” 汉子兴奋得满脸通红:“长公主殿下那是何等人物?管你是什么神仙还是妖怪,只要敢在长安撒野,那就得把命留下!” “我听在镇魔司当差的二舅姥爷说,昨儿个那一战,啧啧啧......” 汉子咋舌道:“那天上飞的十几号人,个个都能呼风唤雨,结果呢?被长公主殿下一人给包了饺子!” “全杀了?”书生有些不敢置信。 “全杀了!” 汉子斩钉截铁,手掌用力往下一挥,做个了劈砍的手势:“一个没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虽不知晓那些外来人究竟是什么境界,也不懂什么道统不道统。 在这些升斗小民眼中,能飞在天上的,那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可就是这般有大本事的人,十几号凑在一块儿,竟是被长公主一人给宰了个干净。 这是何等的霸气? “杀得好!” 老翁咽下口中食物:“一群外乡蛮夷...真以为我大唐无人...现在他们知晓了厉害了?早干嘛去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言语之间,再无半点对那群外来修士的畏惧。 “王老头!饼呢?再不上来汤都凉了!” 汉子聊得兴起,只觉腹中空空,忍不住朝着灶台方向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催魂呢!” 灶台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只见一名头发花白老汉,正忙得脚不沾地。 这王老头在西市摆摊几十年,靠的便是这一手绝活——金银夹。 所谓的金银夹,其实便是刚出炉的吊炉烧饼,中间剖开,夹上蒸得软烂入味的羊脸肉。 王老头也不抬头,双手在那案板上上下翻飞。 发好的死面团子,在他手中好似有了灵性。 揪下一团,掌心一搓,便成了圆球。 擀面杖一滚,压成薄片。 再抹上一层自家熬制的酥油,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和椒盐。 王老头手腕一抖,将那面皮卷起,再按扁。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绝的还是那烤制的功夫。 只见他赤着胳膊,也不怕那炉中炭火燎人。 手掌托着面饼,往那烧得通红的吊炉内壁上一贴。 “滋啦”一声。 面饼瞬间吸附在炉壁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 一股浓郁的焦香味便顺着炉口飘散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王老头眼疾手快,手中的铁钳子往炉里一探。 手腕轻轻一挑。 一张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还滋滋冒着油花的烧饼,便稳稳落在了案板上的竹筐里。 他也不怕烫,直接伸手抓起一个,手中快刀一划。 热气腾腾的烧饼瞬间张开了口。 再从旁边的卤锅里,捞出一块颤巍巍的羊脸肉,手起刀落,切成薄片,一股脑塞进饼里。 最后淋上一勺红亮亮的辣子油。 “接着!” 王老头将做好的金银夹往盘子里一扔,身旁便有人连忙端起,一路小跑送到了汉子桌上。 汉子迫不及待地抓起烧饼,顾不得烫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混合着软烂的羊肉与香辣的油汁,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汉子满足地眯起眼,长出一口热气。 “舒坦!”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其实只要这烧饼还能吃进嘴里,这日子......就够了......” 恰逢此刻。 几道身影也没个声响,突兀地停在了这桌旁。 为首的是个身着紫裙的女子,身段窈窕,也不嫌弃这地界油腻脏乱,只是笑吟吟地冲着灶台后的忙碌身影喊了一嗓子。 “老丈,还有座么?来四碗汤,饼子管够,肉切大块些。” “客官稍待,这就......” 正吃得满嘴流油的汉子,只觉得背后被人撞了一下。 有些不耐烦地侧过头。 这一扭头。 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娘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管里。 “卧槽啊......” 一声怪叫,平地炸雷。 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埋头喝汤的食客都给惊着了。 众人皆是下意识抬起头,面露不悦。 这一惊一乍的。 难不成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 可当顺着那汉子呆滞的目光瞧去。 原本喧闹的地界,瞬间死寂。 只见那几步开外。 那紫裙女子正歪着头,一脸笑意。 在她身后,杵着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 此刻正讪讪地看着惊叫的汉子。 显然。 便是他方才撞的人。 旁边还跟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长袍,两根峥嵘的龙角若隐若现。 而在这几人的正中间。 簇拥着一位身着玄衣的少女。 少女身量纤细,衣衫虽是简单的样式,却难掩一身清冷的气度。 她就那般静静地立着,不言不语。 一双眸子平静如水,并未看向众人,只是盯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 她略微皱眉,低声朝着紫衣少女道:“魏清...这铺子的味道最好真是你说的那样......” 第466章 所求为何 “自是没骗你,这地界虽说破了些,可这王老头的手艺,在西市若是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魏清说着,十分自然地拉过一条长凳。 也不嫌弃上头的油腻,一屁股坐下。 随后朝着那早已吓得面色煞白的王老头招了招手。 “老丈,愣着作甚?” “啊......哎!哎!这就来,这就来!” 王老头如梦初醒。 若是换做旁人,这般大的阵仗,怕是早吓晕过去了。 可王老丈是什么人物? 平日里收了摊,最大的爱好便是往那茶馆里一钻,要上一壶高碎,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上一段。 不管是前朝的野史,还是当今的趣闻,只要进了他的耳朵,不出半日,便能添油加醋地传遍整个西市。 尤其是关于长公主殿下的事迹。 王老丈更是如数家珍,讲起来比说书的还要精彩三分。 此时虽是怕得两股战战,心里头却也生出几分莫名的豪气。 这可是长公主殿下! 如今竟是坐在自个儿这破摊子上,要吃自个儿做的饼? 这事儿,够他老王家吹上八辈子! 王老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狂跳。 手底下动作竟是比往日还要利索几分。 切肉,夹饼,盛汤。 一气呵成。 姜月初神色平静,顺着魏清拉开的长凳坐下。 玄衣铺展,与这满是烟火气的市井小摊格格不入。 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周遭的食客们,此时终于是回过神来。 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牛奔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姜月初对面。 原本还算宽敞的长凳,被他这身躯一压,顿时发出呻吟。 “这味儿是挺香......” 牛奔吸了吸鼻子,大眼直勾勾盯着隔壁桌上的肉饼,喉结上下滚动。 他虽自诩是一方大妖,可碍于大姐的叮嘱,平日也没怎么来过人族的地界...... 此刻。 倒是第一次这般坐在人族地界吃人族的东西。 顿感到新鲜。 “没规矩的蠢物!” 老赤蛟一脸嫌弃地挤了过来。 先是狠狠瞪了牛奔一眼,随后转过脸,对着姜月初便是换了一副面孔。 “殿下,这地界腌臜,您且稍待。” 说着。 这老货竟是大袖一挥。 将姜月初面前的方桌吹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油星子都没剩下。 做完这一切。 他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桌角又擦拭了一遍。 这才恭敬地退到一旁,弯着腰,活像个宫里的老太监。 牛奔朝着老蛟怒瞪而去。 大家都是妖魔,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呸! 活该这把年纪了,还在观山境混...... 魏清托着香腮,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笑意更浓。 她目光流转,落在身侧少女的侧脸上。 少女低垂着眼帘,安静地等着吃食。 晨光透过枝叶,洒下点点光影。 谁能想到。 便是这般看似人畜无害的模样,就在昨日,只手遮天,杀得满城仙神尽低头。 恍惚间。 思绪飘到了陇右地界。 从一个小小的镇魔卫,到如今的大唐长公主。 从陇右道的尸山血海,杀到这长安城的风云际会。 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万水千山。 短短一年光阴。 昔日那个不善言辞的小姑娘...如今已成了这大唐真正的脊梁。 “想什么呢?”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魏清回过神。 只见姜月初正侧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没什么。” 魏清摇了摇头,将眼底复杂的情绪尽数敛去。 她伸手接过王老头战战兢兢递来的金银夹,放在姜月初面前。 “只是在想,若是兄长见到如今的你,不知会作何感想......” 提到魏合。 姜月初眼中的淡漠消融了几分。 她拿起那热气腾腾的肉饼,并未急着入口。 而是看着魏清,轻声道:“魏将军如今在陇右可好?” 说来也惭愧。 自己身为陇右镇魔司指挥使。 竟是好久没去陇右看过了。 “挺好的。” 魏清笑道:“前些日子还寄来书信,自从你那一战之后,陇右道安生了不少,兄长整日无所事事,已经打算过段时日便回长安看看。” “那便好。” 姜月初点了点头。 张口咬下。 酥脆的饼皮混着软烂的羊肉,在舌尖化开。 味道确实不错。 起宫里那些精致的御膳,这充满烟火气的吃食,反倒更合她的胃口。 “如何?” 魏清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尚可。” 姜月初言简意赅。 手中动作却是不慢,三两口便将那肉饼吃了个干净。 一旁的牛奔早就等不及了。 见煞星动了嘴,这才敢伸出手,抓起面前那一摞肉饼,也不管烫不烫,一股脑往嘴里塞。 “主子吃完了吗你就吃?!” 老赤蛟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其脑袋上。 “哞!” 牛奔被拍得差点噎住。 心中无奈至极。 狗仗人势的玩意...一个小小的观山境,还敢对他动起手来了? 但下意识地瞥了眼少女。 也只得悻悻作罢。 对于二人的动作,姜月初懒得理会。 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羊汤。 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进胃里。 将连日来的杀伐与疲惫,稍稍冲淡了些许。 也就只有在魏清面前,她才能稍微卸下那一身的生人勿近。 做回陇右镇魔卫姜月初.....而不是大唐长公主李孤月。 曾以为,只要爬得够高,站得够远,拥有了足以自保的力量,便能活得自在些。 如今她做到了。 甚至做得比当初预想的还要好。 登楼境的真人,在她手里也不过是随手可捏。 只要她想。 大可拍拍屁股走人,去更广阔的天地,去寻所谓的长生逍遥。 何苦守着这烂摊子似的大唐? 何苦去跟那漫天神佛硬碰硬? 姜月初放下碗,目光有些发直,盯着碗底剩下的几片蒜叶。 是啊。 图什么呢? 耳边传来魏清的轻笑声,似是在跟王老头打趣。 还有老赤蛟训斥的低骂声,夹杂着蠢牛憨傻的咀嚼声。 更远处,是市井百姓的吆喝叫卖,是孩童嬉戏的打闹。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乱糟糟的。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了点什么。 或许是一口热汤,或许是一个承诺。 又或许。 仅仅是为了自己熟悉的面孔,能一直这么鲜活地笑下去。 第467章 姜洵之死 这几日,长安城里倒是难得的清净。 至于那香火之事,已定下了章程。 陆长风为了在姜月初面前展现陆家的价值,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整日里带着人围着几尊金身转悠,恨不得把自个儿也炼进去。 本来按照姜月初的性子,所谓的金身法关乎大唐未来,理应亲自盯着才放心。 可这一回。 便宜皇兄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许是怕累着自家这位定海神针,死活不愿让她再操劳半分。 说什么大唐如今虽实力不济,但这等跑腿打杂的琐事,若是还要长公主殿下亲自过问,那还要这满朝文武作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月初也只能由着他去。 毕竟这几日杀得确实有些乏了,有人愿意代劳,倒也是桩美事。 只是她也不敢离开长安。 左右不差这几日功夫。 若是前脚刚走,后脚家被人偷了,那才是真的没地儿哭去。 索性,她便熟门熟路地住进了魏府。 这些日子,她与魏清两人同塌而眠,抵足而谈。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谁家的鸡丢了,哪里的烧饼涨价了。 没有家国天下,没有道统纷争。 好似这院墙之外的一切大事,都与她们无关...... 这日。 魏府后院。 姜月初毫无形象地瘫着,半眯着眼,手里捏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池中锦鲤争食,泼剌作响。 “你这般喂法,怕是要把这鱼给撑死。”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魏清手里端着个青瓷盏,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看着身旁少女那难得舒展的眉眼,心中有些发软。 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少女理一理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 姜月初身子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那只手在耳畔轻抚。 “撑死便撑死,捞上来炖了便是......正好前些日子从某人那里学了道江南名菜,有机会做给你尝尝。” 魏清无奈摇头,将手中的茶盏递到她嘴边:“什么菜?” 姜月初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悠长。 她砸吧了一下嘴,这才缓缓道:“西湖...醋鱼。” “额......” “你额是什么意思?”姜月初故作不悦。 魏清默默放下茶盏,轻声嘟囔了一句:“谁家好人吃那玩意......” “......” 二人就这般静坐良久。 皆是十分惬意地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 魏清忽然轻声开口:“月...孤......孤月。” “这里只有你我,若是喊不惯李孤月这个名字,便还是唤我姜月初吧。” “月初......” “嗯。” “月初。” “嗯?” “月初~” “怎么了?” 看着在那傻乐的魏清,姜月初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 怎么现在神经兮兮的。 魏清笑了一会,这才缓缓收敛笑意,认真道:“若是累了,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吧。” “......” 闻言。 姜月初别过头去:“再看吧。” 魏清垂下眼帘,看着少女精致却透着几分疲惫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 魏清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进来。” 一名下人快步走了进来,见到二人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低下头,恭敬行礼。 “何事惊慌?” “老爷听闻殿下来了,说是......请殿下去书房一叙。” “爹?” 魏清眉头微蹙,有些疑惑。 她爹有什么事要找姜月初私下相见? “我去看看。” 姜月初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魏清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要我陪你么?” “不必。” “真的不必?” 姜月初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本宫现在乃是长公主殿下,若你爹敢对本宫不敬,本宫就诛你们九族。” 说罢。 她冲着魏清笑了笑,转身随着下人朝外走去。 只留下魏清在风中凌乱。 ... 穿过几道回廊,便是魏公的书房。 魏公今日着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正立在窗前。 听得动静。 他转过身,见姜月初进来,连忙上前几步,躬身便是一礼。 “老臣,参见殿下。” “魏公免礼。” 姜月初虚扶了一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不知魏公今日寻我,有何要事?” 魏公直起腰,挥退了下人。 待到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二人时。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却是浮现出几分迟疑。 他在姜月初下首坐下,沉默良久。 终是叹了口气。 “本来此事......老臣是不该多嘴的,不过左右想着,还是该与殿下知会一声。” 姜月初微微眯眼:“魏公直言无妨。” 魏公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浑浊,不敢直视眼前少女的眸子。 “姜太保......去了。” 书房内,骤然一静。 姜月初面无表情,只是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缓缓眯起。 好似没听清,又好似听了个笑话。 过了许久。 清冷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何时的事?” “有些日子了......” 魏公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封信笺。 “其实当初先帝册封太保之后,没过多久,他便遣散了府中的下人,连那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管家,也被强行送回了乡下。” “他辞了官身,只留下一封奏疏,说是要云游四海,去寻那名山大川,了却残生。” 说到此处,魏公长叹一口气:“老臣毕竟当年与他同窗数载,也曾派人去寻过,只当他是受了惊吓,想寻个清净地界将养身子。” “谁曾想,这一去,便是杳无音讯。” 说罢。 魏公将信双手呈递过去。 “这是几月前,一个路过的江湖之人送来的。” “那人说,是在几百里外荒庙里捡到的。” “当时姜洵便靠在神像下的烂草堆里,身子早已凉透了,旁边放着这封信,还有些银子。” “若不是看在那银子的份上,怕是连这死讯,都传不到老臣这里。” 第468章 金身已成! 信笺有些泛黄,边角处甚至沾染了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平日里姜洵写字,最讲究个横平竖直。 正如他那刻板了一辈子的性子。 可这信上的字,却是笔走龙蛇。 满是仓惶与颓唐。 姜月初垂下眼帘,默默看着信上的内容。 【文达吾兄亲启:】 【展信之时,愚弟或已魂归九泉,身化尘泥。】 【此生碌碌,孑然一身,唯有数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发。】 【兄知我,少时空有匡扶社稷之志,却无登天之门路,蹉跎半生,不过一介微末之臣。】 【命途之转,皆因十七年前上元夜。】 【那夜,妖魔入宫,皇城大乱,禁军溃散,火光冲天。】 【愚弟奉命于宫中当值,恰逢此劫,慌不择路间,误入明妃寝宫。】 【彼时,明妃娘娘已是弥留之际,怀中紧抱一襁褓,她泣血哀求,只望我能带那婴孩出宫,寻一处安生之地,苟活于世。】 【愚弟一时心软应下...孰料此事竟被先帝知晓,先帝未曾降罪,反召我入宫,言那婴孩能活下来,乃是天意。】 【他命我好生抚养,不可声张,更以礼部侍郎之位相许。】 【愚弟诚惶诚恐,只当是天恩浩荡,稀里糊涂便应承下来。】 【为那女婴取名,月初。】 【可渐渐的,愚弟察觉事有蹊跷,先帝每年皆会遣心腹秘访,只为探问月初身体是否康健,有无异样,更命我暗中记下其日常言行,饮食起居,一月一报,不得有误,甚至后来,每月更是送上不知名的秘药,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让其服用......】 【如履薄冰数载,宫中忽有流言。】 【言明妃所怀,乃是妖胎。】 【愚弟闻之,如遭雷击,彻夜难安。】 【先帝之诡谲行径,与此流言两相印证,其用心已昭然若揭,愚弟曾暗中查探,欲辨真伪,却被先帝察觉,龙颜大怒,威逼之下,愚弟只得继续为之,监视吾女。】 【一边是君命如山,一边是骨肉亲情......便是养一条犬,十数载亦该有了情分,何况是月初?】 【她是愚弟亲手抱大,亲口喂饭,亲眼看着她从一个襁褓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先帝之心,深不可测......待到月初认祖归宗,愚弟便知,大限已至。我这一生,唯唯诺诺,负了太多,她曾来问我,当年的真相,我如何敢说?又如何能说?】 【养育之恩是真,监视之举亦是真,如今大限将至,唯愿月初安好。】 【若有来世......不复相见。】 【罪人姜洵,绝笔。】 信纸落于桌上。 姜月初神色漠然,并未有所动容。 魏公看着那封信,长叹一声:“是非功过有人心,善恶斤两问阎王。” “人心起伏不定,又有几人敢自称自己的良心,最为中正平和?” “姜洵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虽有愧于殿下,可这信中字字泣血,想来临终之时,亦是悔恨交加。” “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姜月初并未接话。 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其实...... 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姜洵是个烂人吗? 或许是。 可他是个恶人吗?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大多是在那灰色的泥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罢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 要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去对抗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本身...... 便是一种苛责。 养育之恩,前身的身死已是偿还。 至于剩下的。 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 人死灯灭。 仅此而已。 思虑半晌。 她缓缓抬眸:“尸首......如今在何处?” 见姜月初这般表情。 魏公拱手低声道:“那是几月前的事了,送信那人说尸身已有些腐坏,不宜长途跋涉运回长安。” “老臣念及昔日同窗情分,又不忍让他曝尸荒野,便擅作主张,令人在那荒庙后寻了处向阳的山坡,立了个无字的石碑,草草掩埋了。” “未曾大操大办,还望殿下恕罪。” 姜月初微微颔首,面色稍缓。 “无妨,能入土为安已是不易,魏公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回头我会吩咐宫里,差人去那处将尸骨迎回。” “以太保之礼,厚葬于长安郊外,立碑撰文,受香火供奉。” 生前担惊受怕,死后总该有个体面。 魏文达听得此言,心中大石落地。 眼眶微红,长揖到底。 “老臣......替姜洵,谢过殿下隆恩!” 姜月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随后目光一凝,沉声道:“至于这信中之事......” “烂在肚子里便是,莫要再对第三人提起。” “老臣明白!” 魏文达正色应道。 随即,他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犹豫片刻,终是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 “只是殿下......信中提及先帝行径诡谲,甚至还要用秘药控制殿下。” “虽说先帝早已消失多年,但这其中隐秘实在骇人听闻,老臣担心,这背后是否还有什么未曾浮出水面的后手......殿下日后行事,万万要小心啊。” 闻言。 姜月初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若是没记错的话...... 那个所谓的生父。 好像早在剑南道就被自己亲手给打死了? 她摇了摇头。 终究是没有透露半分。 只是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 从书房出来,日头已有些西斜。 金红的余晖洒在回廊的青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后院。 魏清依旧坐在池边,姿势未变,只是手中的鱼食早已撒空,正对着那池碧水发怔。 听得脚步声,她回过头。 见姜月初神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谈完了?” “嗯。” 姜月初走到她身侧坐下:“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叙叙旧,念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魏清是个聪慧的女子。 她看着姜月初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眸子,便知晓这所谓的叙旧,定然没那么简单。 但也没开口询问。 每个人心里头都有几处不能触碰的禁地。 既是朋友,便该懂得守住那份分寸。 “那便好。” 魏清笑了笑:“方才我想起,这几日长安城里虽乱,但听闻东市那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倒是新进了一批好货。” “名为醉红颜,说是涂在唇上,便是铁石心肠的汉子看了,也要动几分凡心。” “改日若是得空,咱们去瞧瞧?” 姜月初咬了一口糕点,有些含糊不清。 “胭脂水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般女儿家的物什,倒是许久未曾碰过了。 “行。” 姜月初点了点头。 “若是真有那般神奇,回头给牛奔涂上试试,看能不能给他寻个母牛回来。” “噗嗤——” 魏清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她嗔怪地瞪了姜月初一眼,却也没忍住,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院子里的气氛,终是活泛了些许。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 大多时候是魏清在说,姜月初在听。 偶尔插上一两句,或是点头,或是摇头。 直至日薄西山。 那一抹残阳终是被夜色吞没。 院门处,忽然探出一颗硕大的脑袋。 脑袋上顶着两根峥嵘的龙角,正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 见姜月初看过来,老货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佝偻着身子,一路小跑着过来。 “殿下。” 先是对着魏清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才压低了嗓音,对着姜月初道。 “老奴没扰了殿下的雅兴吧?”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有屁快放。” 这老泥鳅平日里最是个滑头。 若是没事,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来触她的霉头。 “嘿嘿......” 老赤蛟搓了搓手:“殿下英明。” “陛下让老奴传个话给您。” “金身......已经准备妥当了。” 第469章 金身法的准备 皇城某处偏殿之内。 如今已是夜晚。 殿中灯火通明,却无人言语。 陆长风、皇帝、高祖,还有镇魔司的赵副指挥使,皆在此处。 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道玄衣身影踏入殿内。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 少女神色平静,合体的玄色长袍,衬得清冷的面容愈发如玉。 长发干练地束在脑后,行走之间,不见半分拖沓。 “孤月,你来了?” 皇帝率先起身。 众人亦是纷纷起身,对着姜月初拱手行礼。 姜月初目光扫过众人。 皇帝与赵老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高祖亦是难得的面色轻松。 唯有陆长风,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更是泛着青黑。 显然这几日为了那金身之事,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嗯,来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与众人打过招呼。 她径直问道:“听老赤蛟说,金身已经塑好了?” “正是!正是!” 皇帝闻言,面露欢喜。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陆长风,言语真挚:“多亏了陆公子,不辞辛劳,日夜赶工,为我大唐奔波操劳。” 陆长风连忙摆手,苦笑道:“陛下言重了。” “陆某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不敢居功。” 皇帝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孤月,你随我来。” 说罢,他亲自在前引路,领着众人穿过偏殿,来到后方一处更为宽敞的秘殿之中。 殿门推开。 只见殿宇正中,赫然立着九尊与姜月初一般无二的等身金像。 金像通体由赤金浇筑,栩栩如生。 无论是眉眼神态,还是衣袂褶皱,皆是分毫不差。 只是这九尊金像周身,皆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隐隐之间,透出一股神圣威严之意。 陆长风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在下依照家传秘法,将栖凤岭特有的梧桐木心,混以罡风石,磨成粉末,尽数融入了这金身之内。” “如今这九尊金身,已非凡物。” “只需将其供奉于各地庙宇之中,便可承载浩荡香火愿力,为大唐所用。” 姜月初并未言语。 她缓步上前,来到一尊金像之前。 抬起手,指尖轻触金像。 触碰之处,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冰冷。 反倒温润如玉,隐隐有一股奇异的生机在其间流转。 姜月初略微挑眉。 她五指并拢,缓缓握拳。 在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一拳轰出。 落在了金像的胸口。 轰—— 响声回荡在殿内。 可众人哪顾得上其他,连忙朝着金身望去。 好在...... 金像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裂纹也未曾出现。 姜月初收回手,这才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虽说仅仅用了一成力道。 但能完好无损,也算是略微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大丫头...... 皇帝嘴角微微抽搐。 方才是真怕刚塑造好的金身,就这么被宝贝亲妹给一拳给砸了。 陆长风也是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这才接着道:“至于其他布置事宜,陆某皆已与陛下商谈过了,只待姑娘点头,便可择日开始布置。” 皇帝也是连忙接茬道:“不错,我等商议过来,暂时先在这京畿道内,将金身供奉进去。” “至于专修香火道的武者,也暂时先从镇魔总司之中挑选。” 闻言。 姜月初倒也没有责怪,毕竟是没办法的事。 寻常泥塑也就罢了,可这陆氏的金身塑造之法,本就繁琐至极。 且就算时间充沛,陆家也早已专修正统路子多年,如今用来炼制金身的材料,还是早些年剩下的那点家底。 也就是说。 想要在大唐十六道之内,处处都立起这般金身。 材料之事,亦是需要解决的一大难题。 不过,就算仅仅是京畿道一处。 对于眼下的大唐来说,亦是足够了。 念及此。 她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尽快吧。” 在大唐逗留的时日,委实是有些久了。 许久不曾有大笔的道行入账,竟是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不踏实来。 若是能早些处置了这香火之事,也好尽快动身,去那灵山走一遭。 闻言。 陆长风连忙点头:“我等即刻便可着手布置,择日便将金身送往京畿道各处庙宇。” “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难色。 “还有一事,非要姑娘亲自操持不可。” 姜月初疑惑看去:“我需要做什么?”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香火一道,本是借万民愿力,修自身神异。” “而大唐又要修得金身之法,与寻常香火道又有所不同。” 他指了指那九尊金像。 “姑娘须得先依照《万化各归金身法》中的法门,将自身的印记,留在这九尊主金身之内。” “金身承了姑娘的印记,便会自行显化,依照金身显化的不同,所领悟的从属金身法也不同。” “而这领悟出的衍生法门,才是往后给大唐其余人修习的根本。” “也唯有修习此法,才可从姑娘的金身之中,借得香火愿力,淬炼己身。 姜月初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还要自己悟出一套功法,再传给大唐的人用? 怪不得呢...... 她先前就有疑惑。 大唐专修香火一道,总不能人人都去修炼《万化各归金身法》吧? 此法虽算不上什么高深玄妙,可到底还是有些门槛的。 何况对于第一次接触此道的大唐众人而言。 此刻才知晓,原来还有这么一说...... 可她什么悟性,她自己还不清楚么? 这一身本事,皆是靠着杀伐与机缘换来,何时正经盘坐参悟过什么玄法妙道? 这不是害人么! “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额......” 陆长风面露尴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自己又未曾修过金身法,如今所知种种,也不过是闲暇时日,在族中古籍中钻研得来。 虽说了解颇深,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当初未曾想起,有所疏漏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以眼前这位所展露出的通天手段与绝世天资,区区衍生一门功法,又能算得了什么难事? 故而后来虽是想起,却也并未专程跑上一趟告知...... 第470章 九天昭月荡魔真君 姜月初倒也没有真的怪罪对方。 悟性一道,本就虚无缥缈,乃是天定。 早几日知晓,晚几日知晓,又有什么分别? 难不成这几日的功夫,还能让她突然开了窍不成? 念及此。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罢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陆长风身上:“除了这功法之事,可还有其他的讲究?” 陆长风见她未曾追究,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接着道:“还有一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既然金身已塑,香火愿力亦将汇聚,可到底还是需要一个名号,也好让万民供奉之时,心中有个念想,口中亦有个称呼。” 见姜月初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长风解释道:“虽说直接用本名也无不可。” “但自古以来,活人立祠,受万人香火,本就是逆天而行,犯了些许忌讳。” “若是直呼其名,一来显得不够庄重,难以聚拢信徒之虔诚心念。二来......若是名号太过直白,传出去,也失了几分面子......修行之人虽不必太过在意这些,但总归是顺手之事......故而,修行香火道者,大多会取个尊号。” 皇帝闻言,亦是连忙点头附和。 “正是,正是!” “依朕看,是该取个响亮些的封号才是!”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皆是面露思索之色。 姜月初眼皮跳了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 皇帝忽然抬头,大袖一挥,气吞山河。 “朕想到了!孤月你曾在那九天之上,一拳轰杀外敌,威势无双。” “不如就叫......九天十地唯我独尊大圣母?” “......” 殿内一片寂静。 陆长风嘴角抽搐,默默低头看向自己脚尖:“这地砖可真地砖啊......” 高祖老脸一红,侧过头去假装咳嗽。 姜月初面无表情,右手缓缓握紧:“皇兄...你若是不想当皇帝了,直说便是。” 皇帝脖子一缩,干笑两声:“咳咳......朕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那......镇国神女如何?或者......护国天尊?”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 “那个......” 一旁的高祖终是看不下去了,捋着胡须,沉吟开口。 想起昨日那漫天黑雾,百魔夜行的恐怖景象。 当下缓缓开口道:“依老夫看......不如叫‘黑煞镇魔修罗王’?亦或是‘血海滔天鬼见愁’?” “......” 这特么是正神的名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魔头! 这要是供在庙里。 百姓敢不敢进去还是两说。 姜月初已经彻底麻了。 好家伙。 她还说这便宜老哥看起来一表人才,怎么取名这一块如此让人不敢恭维...... 合着是你们李家遗传的是吧? 见姜月初脸色不善,高祖讪讪闭嘴,亦是不再言语。 “那个......” 陆长风实在听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插嘴道:“这金身乃是要受百姓香火供奉的,这名号......是不是该稍微......祥瑞一些?” 皇帝与高祖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那一抹茫然。 显然不知自己取的名号有什么不妥之处。 一旁的赵副指挥使,此刻却是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有些迟疑。 “殿下,陛下......老臣......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姜月初抬眼,眸光落在他身上。 “赵指挥使有话但说无妨。” 得了这话,赵副指挥使心中一定。 “殿下如今的封号,乃是昭月长公主。” “昭者,明也,光也。月者,太阴之精,皎洁无瑕。” “古有诗云,‘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殿下行事,虽有雷霆手段,却也是为了护佑这大唐万民,正如高悬九天的明月,虽清冷孤高,却在长夜之中,洒下清辉,照亮归途。”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文采斐然。 听得周围几人连连点头。 赵老见状,心中大定。 “依老臣愚见,不若便尊为——” “九天昭月荡魔真君。”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 殿内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 “好!好啊!” 皇帝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此名甚好!既有威严,又不失祥瑞,更合了孤月的封号,妙!当真是妙!” 陆长风却是泛起了嘀咕,酸酸道:“赵指挥使大才......” 明明记得这赵中流当年也没读过多少书啊...... 怎么拽起文化来,小词还一套一套的? 姜月初在心中默念了两遍。 九天昭月荡魔真君。 虽说听着还是有些羞耻,像是那些话本里杜撰出来的神仙。 但比起先前那些个妖魔鬼怪的名号,确实是顺耳太多了。 “行吧。” 姜月初终是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 “那就依赵老所言。” “不过......”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长风身上。 “名号有了,金身也塑了。” “接下来这留下印记之事,具体该如何做?” 陆长风连忙收敛笑意,正色道。 “此事倒也简单。” “以姑娘的天资,相比已将那金身法入门了,只需姑娘依照金身法,将自身的一缕气息,依照法门注入这金身即可。” “只是这过程......” 他看了看那九尊金身,又看了看姜月初,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是。” 陆长风不再犹豫,沉声道:“这九尊金身乃是一体同源,姑娘注入气息之时,届时,金身显化,或许会生出些许异象,甚至会引动天地之力。” “还请姑娘......稍作准备。” 姜月初闻言,并未多言。 她缓步走到大殿正中,在九尊金身环绕之下,盘膝而坐。 准备? 她这一路走来,杀人放火都不曾准备过,留个印记还需要什么准备? 少女缓缓闭上双眼。 看了一眼道行。 【当前道行:四十二万三千七百六十五年】。 应当是够了。 “就是这个《万化各归金身法》,请给我加满。” “谢谢。” 第471章 大唐有了自己的仙神 【消耗道行一十三万年,《万化各归金身法》提升至天成】 轰—— 玄奥至极的法门至理,好似决堤的江河,奔涌不息。 周围几人见状,神色皆是一变,连忙朝后退开数步。 皆是神色紧张,死死盯着那盘坐于地的纤细身影。 皇帝此刻亦是心头打鼓,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这丫头......总是这般急性子......就真不用准备准备么?” “莫要多嘴。” 高祖瞥了皇帝一眼,沉声道。 “孤月这丫头,既然敢做,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你我只需看着便是,莫要扰了她的心神。” 皇帝闻言,只得讪讪闭嘴。 但眼中的紧张之色,却是怎么也消不下去。 陆长风亦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姑娘的天资,即便是在东域之内,亦可算是顶尖之流,想来此事难不倒她......” “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目光转向一旁的皇帝。 身为陆家少主,自然知晓在何处该保持着怎样的行事。 虽说可直接探查对方的年纪,可此举太过越界...... “敢问......长公主殿下,今年贵庚?” 皇帝一愣,虽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答道。 “孤月啊......” 他掐指算了算,脸上露出一抹感慨。 “今年,应当是刚满十八,虚岁十九吧。” “......” 十八?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中央的少女。 不到二十岁的登楼境? 这特么还是人吗?! 哪怕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带这么离谱的吧? 陆长风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陆长风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原以为,这位长公主只是天赋异禀,或许修了几百年岁月。 至于眼前的皇帝,虽只有点墨之境,可世上延年益寿之物何其之多。 能活到现在也不算什么难事。 至于容貌么...... 驻颜有术并非难事。 可谁曾想...... 她是真年轻啊! 而且不是对于登楼境而言的几百岁的那种年轻。 仅仅这般年纪,便已有如此成就。 若是再给她几年。 这东域......不,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她的锋芒? 他正心神激荡,胡思乱想之际。 大殿正中,那道盘膝而坐的纤细身影,忽然有了动作。 少女缓缓睁开双眸。 眸子唯有漠然。 她缓缓抬起手。 轰—— 滚滚黑雾,自她周身窍穴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璀璨红芒,在她龟裂的肌肤之下疯狂流窜,好似有岩浆在血管之中奔涌。 更有噼啪作响的银紫雷光游动。 两道犹如实质的白雾,自她双肩垂落,缭绕不休。 熊熊燃烧的妖火,金光闪烁的璀璨华光。 种种截然不同的骇人手段,此刻竟是齐齐显露于一人之身。 而随着少女的动作。 嗡—— 环绕在她周遭的那九尊等身金像,亦是齐齐发出一声嗡鸣。 璀璨至极的光华,自金像之内迸发而出,耀眼夺目,竟是让人不敢直视。 待到光华稍敛。 殿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呆立当场。 只见那九尊金像,哪里还有先前那般模样。 竟是各自显化,化作九道截然不同的法身宝相。 一尊玄裙曳地,手持赤红偃月,眉眼间煞气扑面,似要屠尽人间。 一尊黑纱罩体,周身雾气翻涌,隐有数头狰狞妖魔随行,宛如妖皇出行。 一尊青衣素裹,指掐玄妙剑诀,五柄飞剑环绕不休,凛冽剑意割裂虚空。 一尊额生峥嵘龙角,身着赤金宫装,周身五龙之影盘旋,贵不可言。 一尊身形魁梧,背后四凶怒啸,虎狼熊猪之相轮转,霸道绝伦。 一尊金光灿灿,足不沾地,裙袂飘飘,好似月中仙子,欲乘风归去。 一尊三蛟覆体,雷火碧水相随,举手投足间,皆有毁天灭地之威。 一尊脑后金蓝大日高悬,银液如龙,环绕周身,神圣威严。 而这八尊金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最后一尊。 却最为朴实无华。 既无甲胄加身,亦无法袍护体。 只是一袭简单的玄衣,样式与姜月初身上所穿一般无二。 面容平静,眼神淡漠。 既无杀意,也无慈悲。 就那般静静地立在那里,好似一尊没有任何神异的凡俗雕像。 可偏偏是这一尊。 让在场的所有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神剧颤。 玄衣墨发,神色如常,看似平淡藏锋芒。 万法归一,大道至简,不动如山镇八方。 轰隆隆——!!! 随着九尊金身彻底显化。 宏大的气息瞬间冲破了大殿的穹顶,直冲九霄。 长安城上空。 原本星月交辉的夜空,骤然风云变色。 九道光柱,颜色各异,自皇城深处冲天而起,刺破苍穹。 光柱之中,隐隐可见九尊虚影,傲立天地之间。 龙吟虎啸,剑气纵横,雷火交加。 九张面孔,一般无二。 皆是闭目,皆是无言。 就像是那高坐云端的神佛,正低垂着眼帘,冷冷地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凡俗城池。 不过数息之间。 坊市之间,无数窗门被推开。 衣衫不整的汉子,披头散发的妇人,甚至还有光着屁股的稚童,皆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 原本漆黑的巷弄,瞬间被无数盏提灯照亮,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火龙。 王老汉正起夜撒尿,裤腰带才解了一半,便被这漫天神光晃花了眼。 他眯缝着浑浊的老眼,顺着光亮望去。 这一望,却是连那泡尿都给吓了回去。 “乖乖......” “这......这咋看着这般眼熟?” 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待看清那正当中一尊玄衣法相的面容时。 “卧槽!” “这不是长......长公主殿下么?!” 这一声惊呼,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胡扯!那是神仙!你看那又是龙又是虎的,凡人哪有这般排场?” “你个瞎子!没瞧见那脸么?不就是咱们的昭月长公主?” “那就是......长公主成仙了?” “......” 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个读过两年私塾的酸秀才,此刻正站在自家屋顶上,摇着把破折扇,一脸的高深莫测。 “非也,非也。” “依小生看,这分明是......” 话没说完,便被自家婆娘一把揪住了耳朵。 “看甚么看!还不快跪下!” 妇人这一嗓子,倒是提醒了众人。 是啊。 管他是人是仙。 只要能护着这长安城,能让他们这群升斗小民过上安生日子。 是人是仙,又有何区别? “拜见长公主殿下!” “求殿下保佑俺家那母猪多生几个崽!” “求殿下保佑俺今年能讨个媳妇!”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黑压压的人群,好似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磕头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竟是汇聚成一股金色洪流,朝着九尊法相涌去。 皇城大殿之内。 陆长风感受着那天地间骤然涌动的愿力,面色微变。 这......这就开始了? 甚至都不用立庙,不用传教? 仅仅是一个露面,便引得万民朝拜? 这大唐的百姓,究竟是被压抑了多久? 他又哪里知晓。 这数月以来,大唐风云变幻,妖魔乱舞,外敌环伺。 百姓们活得心惊胆战,活得如履薄冰。 他们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太需要一个能挺直腰杆,指着这漫天,说声“不”的人了。 而今。 这个人,就在天上。 就在他们头顶。 那九尊法相,或持剑,或御龙,或伴凶兽。 虽形态各异,却皆是一身的傲骨铮铮。 那是大唐的脊梁。 高祖立在殿前,仰头望着那九道身影。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遥不可及的光辉。 可手仅仅伸出片刻,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笑。 假以时日。 大唐终于不用再容忍任何外人。 也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因今日。 大唐...... 有了自己的仙神。 ------- 十更放在12号,以及除夕两天 第472章 大唐颜面 漫天神光来得快,去得也也快。 不过弹指一挥间。 九尊法相便如泡影般散去。 天地间复归于夜色沉沉。 恍惚间,好似方才神佛巡天之景,不过是南柯一梦。 可长安城内,早已是沸反盈天。 百姓们讷讷地仰头望着天际,又看看身旁同样满脸惊愕的邻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难掩心中激动。 不过很快。 坊市之间,便有大批大批的官差涌入街头。 “陛下有旨!天降祥瑞,乃大唐之福,尔等各自归家,无需惊慌,亦不准私下妄议!” 百姓们闻言。 虽心中还有万千疑惑。 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纷纷散去。 ... 皇城之内。 随着显化结束。 九尊形态各异,面容却一般无二的金身。 就那般静静地伫立着。 周身光华尽数敛去,再无半分神异。 仿佛方才引得天地变色,万民朝拜的,并非是它们。 足足过了半晌。 直到那盘坐于中央的玄衣少女,缓缓起身。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皇帝一个箭步冲上前,眼中满是关切与激动:“这...这是成了?” 高祖与赵副指挥使亦是连忙凑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月初。 唯有陆长风,立在原地,身子还有些发僵。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九尊金身,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姜月初,只觉喉咙发干。 其余人或许不知道。 可他陆家传承许久,曾经钻研香火一道。 即便如此。 也从未听闻过,有人能衍化出九种截然不同的金身! 这说明什么? 难不成方才......足足衍化出了九种金身法! 姜月初轻轻拍了拍衣角,神色平静:“应该吧......” “陆公子。” “你看看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闻言。 陆长风连忙晃了晃有些发昏的脑袋,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不定。 深吸一口气,这才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可曾从那冥冥之中,参悟出对应的金身修行法门?” 姜月初并未立刻作答。 她微微阖眸,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随着金身显化,确实多出了九门不同的金身之法。 其中八门,皆对应前八座金身。 且侧重各不相同。 当然,修习起来,门槛也低了许多,无疑是更为容易一些。 真正让她都感到一丝惊讶的。 乃是最后一门。 也就是对应着那道看上去最为平常的玄衣金身。 先不论其修行之难度。 最为夸张的是,若是有朝一日,真有人能将此法修至大成,则可借用她如今种种手段。 她什么家底,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这完全可以说是耍赖了。 这还不算完事。 八座金身,虽手段单一,可只要香火愿力足够,亦是可以源源不绝的修补,本身便能发挥出寻常登楼境的实力。 而这第九座金身,其本身更有她五成左右的功力。 哪怕仅仅是依靠金身坐镇。 这大唐,暂时便可无忧一段时日了。 念及此。 姜月初点了点头。 “确实有了。” 简单的四个字,听在众人耳中,却好似天籁之音。 陆长风闻言,长舒一口气,躬身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成了!只需将金身法分发给其余人,待到金身迁入庙中那一刻,便可开始转修!” 听到陆长风的确认,皇帝与高祖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是大定。 随后,姜月初让皇帝派人取来纸笔,也不讲究,直接找了个空桌,铺开宣纸。 提笔,蘸墨。 略微思索片刻,便开始落笔。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她写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九篇金身衍生法,便已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纸上。 姜月初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随后将那几张宣纸胡乱一卷,塞到了皇帝怀里。 “尽快安排下去。” “我留在大唐的时日不多了,待这香火之事步入正轨,我便要动身前往别处。” 皇帝捧着那几卷视若珍宝的宣纸,面色一肃。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孤月放心,朕这就去安排!定不会误了大事!” “嗯。” 姜月初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她摆了摆手,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就这样吧,剩下的事你们看着办,有事喊我便是,走了。” 直到姜月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皇帝与高祖、赵老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火热。 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镇魔司内可挑选好了人手?” 赵老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前些日子便已经暗中通知下去了,虽未直接说明是何事,不过如此康庄大道摆在眼前,想来镇魔司的弟兄们,无人会拒绝......” “只是......” 赵老顿了顿,似是有些迟疑。 “还有一事。” “何事?”皇帝心情大好,随口问道。 赵老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白指挥使......先前来寻过老臣。”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与高祖皆是一怔。 白玉楼。 大唐镇魔司总指挥使。 也是个为了大唐,鞠躬尽瘁的老人。 只可惜,在先前的妖圣破封之际,强燃最后一盏心灯,沦为凡人......虽后来靠着姜月初带回的宝药重塑心灯,可到底需要一些时日。 直到现在,还在府中休养。 赵老叹了口气,接着道:“虽未直接询问,但白指挥使是个聪明人......他猜到了些许风声。” “若是可以......他也想试试。” 殿内一阵沉默。 良久。 皇帝才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既然白老有此心,那便依他的意思吧。” “这金身法,本就是为了护佑大唐。” “若是连这般忠臣都不能修,那还有何人配修?” 事情议定。 皇帝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忍不住翻开怀中的几本册子,想要先一睹为快。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纸上时。 “......”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咳咳......” 皇帝干咳两声,掩饰住脸上的尴尬。 “对了......待会去寻些字迹工整、书法大家之辈,将这几篇法门,重新摘抄一份。” “这份原本,乃是孤月亲笔所书,珍贵无比,朕要亲自收藏,供奉于皇室秘库之中,切莫流传出去!” 赵老与高祖皆是一愣。 有些不明所以。 反正内容都要分发下去的,原本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难道这原稿之上,还留有什么特殊不成? 出于好奇。 二人下意识地探过头,往那册子上瞥了一眼。 随后。 高祖默默移开目光,仰头望向大殿横梁。 赵老则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 这...... 相比于少女那通天彻地的武力...... 文化这一块,实在是有些让人不敢恭维。 “咳咳......” 皇帝再次干咳一声,将册子紧紧揣入怀中,一脸严肃道:“此事事关大唐的颜面......你们明白吧?” 二人连忙拱手,异口同声:“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第473章 忙碌的大唐 翌日,天刚蒙蒙亮。 金乌初升,紫气东来。 原本应当寂静肃穆的皇城大内,此刻却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某处大殿之内。 数十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个个正襟危坐,手中提着那狼毫大笔,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们面前铺着的,乃是宫中最为珍贵的澄心堂纸。 而在那正堂之上。 年轻的皇帝背着手,来回踱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下方众人的笔尖。 “都给朕听好了!” “每一个字,每一笔,都得给朕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若是抄错了一个字,或是污损了半点,朕唯你们是问!” 众学究额头上冷汗涔涔,手腕子都在哆嗦。 若是寻常书信,抄便抄了。 可如今摆在他们面前那作为范本的原稿...... 字迹潦草也就罢了,有些地方墨团子都晕开了,辨认起来着实费劲。 偏偏陛下还将其视若珍宝,专门令人裱了起来,挂在那高处,只许远观。 一名老翰林眯缝着眼,盯着那原稿上的一处墨点,迟疑良久。 终是壮着胆子问道:“陛下......这一处,看着像个杀字,又像个去字,究竟是......” 皇帝闻言,几步窜上前去。 他仰头在那原稿上仔细端详了半晌。 随后转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意境,意境懂吗?!” “都给朕按照意境去领悟!” “是是是......” 众翰林哪里敢反驳,只得唯唯诺诺,埋头苦干。 足足忙活了大半日。 直到日头高悬。 数百份字迹工整、墨香扑鼻的抄录本,这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案头。 皇帝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两眼。 见字迹端正,并无错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退下吧。” “传朕旨意,将这些法门,即刻送往镇魔总司!” “是!” 身旁的老太监躬身领命,捧着那些抄录本,快步退了下去。 ... 与此同时。 皇城秘殿之前。 陆长风正指挥着一众力士,将那九尊金身搬运上车。 “都小心着点!” 陆长风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大声吆喝着:“莫要磕着碰着了!” 九辆特制的马车,早已在殿前等候多时。 每辆车上,皆以兽皮垫底,再覆以锦缎。 可谓是极尽奢华。 按照先前的商议。 这九尊金身,将分别送往京畿道内的九处方位。 只是...... 眼看着八尊金身都已装车完毕。 陆长风转过头,看向那最后剩下的一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吟不语的皇帝。 “陛下?” 陆长风试探着问道:“这最后一尊金身,乃是要坐镇长安主庙的,不知陛下属意哪一尊?” 剩下的这尊,正是那最为朴实无华的玄衣法相。 其实按照常理。 坐镇国都的主神像,自当是越威严、越神异越好。 譬如那尊五龙盘绕的,或是那尊脚踏雷火的。 摆在庙里,那叫一个气派,百姓看了也容易生出敬畏之心。 可眼下...... “陛下若是觉得不妥,在下这就让人去追回来,换一尊......” “不必了。”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缓步走到那尊玄衣金身面前。 此时日头正盛。 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无龙凤相随,亦无兵戈在手。 但那眉眼,那神态。 却是九尊之中,最为传神的。 尤其是那双微垂的眸子。 看似淡漠,却又好似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 皇帝伸出手,轻轻抚过金身冰冷的衣袖。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就它了。” “啊?” 陆长风一愣,下意识道:“可是陛下,这尊金身相比于其他几尊,是否有些太过......素净了些?” 毕竟是要受万民朝拜的。 这般模样,会不会显得不够威风? “素净好啊。” 皇帝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尊金身。 “那些个龙啊虎的,虽然看着唬人,可终究是外物。” “唯有这一尊......” 皇帝顿了顿,轻声道:“看着最像她。” 就像是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一次次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风雨的妹妹。 就那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需要什么神兽衬托,也不需要什么神光加持。 只要她在。 那便足以。 “来人!起驾!” “将这尊金身,送至长安城中!” “朕要亲自看着它落座!” ... 随着一声令下。 九辆青铜马车,在数千军卒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皇城。 长安城的百姓们,早已闻风而动。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虽有官兵维持秩序,却也挡不住百姓们的劲头。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神尊真容。 待到那尊玄衣金身缓缓驶过。 人群之中,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说昨日那漫天神光,已叫这满城百姓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可到底隔得远了些,只瞧见个大概轮廓,未曾真切看了个分明。 此时此刻。 众人这才看了个真切。 金身不似庙里那些面目狰狞的神佛,高高在上,让人不敢直视。 就像当初在两道之地孤身荡魔,在长安上空独战群仙的少女。 褪去了一身的杀伐与戾气。 只留下一抹守护的执念。 化作永恒的金身,长留人间。 “乖乖......竟是真的!” 一名老汉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指着那金身,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俺就说嘛!除了殿下,谁还能有这般资格?” “这可是立生祠啊!” 旁边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早就听闻朝廷前些日子大肆征召工匠,在各地修缮庙宇,隐隐有传言流出,说是要为长公主殿下重塑金身,受万民香火。” “当时我还当是个笑话听。” “毕竟殿下虽说护佑了大唐,功德无量,可这立庙宇、塑金身,自古以来那都是死后封神的事儿。” “给个大活人立庙......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书生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确实。 这事儿若是放在别的时期,定是要被御史言官喷得狗血淋头的。 可如今...... “惊世骇俗咋了?” 一名五大三粗的屠户,眼珠子一瞪。 “要是没殿下,咱们这会儿能不能活着还是两说,哪还有你现在站在这说话的份?!” 别说是立生祠,就是把俺供在祖宗牌位换成殿下的,俺也没二话!” “就是就是!”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在这乱世之中,谁能护着他们活命,谁就是他们的天。 管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只要灵验,那便拜得! 第474章 金身入庙前 然而。 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偏生就有人要在此时唱个反调。 “荒唐!简直是荒唐!” 人群角落里,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此刻正一脸愤慨,顿足捶胸。 他指着那缓缓行过的金身,唾沫横飞。 “自古以来,唯有圣贤先烈,死后方可配享太庙,受万民敬仰。” “这长公主虽有大功,却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如今尚在人世,便敢如此僭越,贪天之功,受这活人香火!” “此乃......此乃乱了纲常,逆了天道啊!” 这番话说的声音不小。 周围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众人怒瞪而至。 屠户更是气得满脸通红,从裤裆掏出杀猪刀,就要冲过来:“你个酸秀才!嘴里喷什么粪呢?!” “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张臭嘴给缝上?!” 眼看那明晃晃的刀子就要落下。 文士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你......你想作甚?!” “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要行凶不成?某......某不过是据理力争,说的乃是圣人道理!” “在下并非是对长公主殿下不敬,只是这规矩不可废,礼法不可乱......” “去你娘的礼法!” 屠户怒吼一声,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文士的袖子。 文士扭头一看。 只见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正冲着他微微摇头。 “兄台,少说两句吧。” 中年人叹了口气,将文士拉到一旁,避开了屠户的锋芒。 文士见有人解围,心中稍定,却还是有些不忿。 “这位兄台,你也评评理。” “某说的难道不在理么?这大唐虽乱,可规矩还在,若是人人都像这般......” “唉......” 中年人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看着那远去的金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这世道,人心最是难测,这世上啊,只要有人做事,就总会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 “哪怕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那是红的,是热的。” “也会有人嫌弃心上沾了血,看着脏,闻着腥......你说,是也不是?” 文士闻言,愣了一下。 这是...在说他么? 是啊! 世人皆醉我独醒! 这满大街的愚夫愚妇,哪里晓得什么礼义廉耻? 唯有眼前这位兄台,才是自己的知音啊! 文士长叹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兄台高见。” “正如兄台所言,这世道......终究是容不下几句真话。” “某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奈一叹了。” 说罢。 他朝着中年人拱了拱手,正欲再说几句惺惺相惜的话语,好结交一番这难得的知己。 却见那中年人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只见中年人猛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朝着远处那正在维持秩序的一队官兵,扯着嗓子便是一声暴喝。 “官爷!!” “快来人呐!!” “这儿有个反贼!!”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辱骂长公主殿下!还要煽动百姓造反呐!!” 这一嗓子。 中气十足,穿云裂石。 不仅把周围的百姓给震住了。 更是把那文士给震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什么?!竟有此事?!” 远处那队官兵闻言,,提着刀鞘便冲了过来。 “就是他!” 中年人指着文士,一脸的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文士脸上。 “小人方才听得真切!” “这厮说什么一介女流之辈也配如此,简直是大逆不道,其心可诛啊!” “我......我没有......” 文士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想要辩解。 可哪里还有人听他废话? “好大的狗胆!” 领头的校尉怒喝一声,上前就是一脚,直接将文士踹翻在地。 随后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兵一拥而上,按胳膊的按胳膊,按腿的按腿。 不过眨眼功夫。 便将那文士五花大绑,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带走!关进诏狱!好生审问!” 直到那文士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那中年人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看着文士消失的方向,轻哼一声,摇了摇头:“又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 说罢。 他转过身,朝着那金身远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随后混入人群之中,跟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卖力地吆喝起来。 “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长安城东。 原本这里是一处前朝留下的王府旧址,占地极广。 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只是荒废许久,平日里少有人烟。 可如今,这地界却是热闹非凡。 只见朱墙黄瓦,焕然一新。 且看这庙宇的规制。 进深五重,殿宇巍峨,光是那正殿前的广场,便足以容纳数万人同时叩拜。 若非是早有预谋,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皇帝如何舍得腾挪出这般巨大的地界? 早在姜月初尚未回京,甚至更早之前。 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便已在这心里头,给自家妹子留好了位置。 此时此刻。 大殿之前,仪仗排开。 赵副指挥使等一众镇魔司之人与文武百官,个个皆是满面红光,翘首以盼。 不多时。 只见几道人影,拉拉扯扯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那玄衣少女。 只是此时的姜月初,脸上写满了抗拒,死活不愿往那正殿里头挪步。 “我不去。” 少女板着脸,声音清冷。 “就在外头看看便是,何必非要进去受那份罪?” “哎呀!我的好妹妹!” 皇帝哪里肯依,拽着她的袖子便往里拖。 “这可是为你立的庙,你是正主,哪有不进去瞧瞧的道理?” “不去。”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 看着一大群人对着自个儿磕头? 这也太羞耻了些! 陆长风笑道:“这香火一道,本就是集万民之念,修自身之果。” 他说着,看向面色僵硬的姜月初,温声宽慰道:“哪怕不是专修香火一道。” “在大唐之外,一些凡俗聚集之地,为庇护一方的强大修士塑造金身,立庙祭祀,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心安理得,受之无愧,又有何不可?” 一旁的王子昱亦是点了点头,附和道。 “正是此理。” “就拿我玄真洞天来说,亦有不少师叔伯在外历练之际,曾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水土。” “那些凡俗之人不懂修行,见识浅薄,将我等视作天上仙神,立碑建庙,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二人这一唱一和,说得那是头头是道。 “就是就是!” 一直跟在后头的牛奔,此刻也是忍不住插了句嘴。 “俺倒是觉得威风得很!” “若是俺老牛也能有这么一天,被人这么供着,那得多气派?” 仅仅是说到此处。 这憨货似乎已经脑补出了那般画面。 自个儿端坐在高台之上,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口中高呼“牛爷爷千岁”。 那滋味...... 啧啧啧。 只见他那双尚未完全幻化的人耳,此刻竟是兴奋得狂扑棱。 黑黝黝的面庞,亦是泛起了一抹诡异的潮红。 显然是已经有些高潮了。 “......” 姜月初无奈地看了这头没出息的牛妖一眼。 终究是架不住皇帝的软磨硬泡,再加上一旁老赤蛟在那帮腔。 “殿下,您就进去瞧一眼吧。” “是啊是啊,来都来了......” 姜月初无奈长叹一声。 只得半推半就,被众人拥簇着,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第475章 恭迎真君入金身 众人簇拥之下,姜月初只得迈开步子。 甫一入内,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好一座宏伟宝殿! 且看那—— 巍巍殿宇插云霄,瑞气千条锁寂寥。 玛瑙砌就栏杆绕,琉璃妆成瓦兽翘。 七十二根盘龙柱,根根皆是赤金描。 更有那鲛绡宝帐,明珠高悬,虽无日照,却也亮如白昼,光影摇摇。 这哪里还是凡俗的庙宇? 便是那传说中天上神仙居住的宝殿,怕也不过如此。 姜月初微微仰头。 只见穹顶极高,绘着日月星辰,云气流转。 置身其中,只觉自身渺小如粟,不由自主地便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大殿正中。 一方九层白玉台高高耸立。 只是此刻,那台上空空荡荡,唯有袅袅檀香,自四周那几尊半人高的紫金香炉中升腾而起,缭绕不散。 “怎样?” 皇帝凑到跟前,献宝似的指着四周,脸上满是得意。 “这可是朕令人翻遍了皇室秘库,又着工部尚书亲自监工,没日没夜赶出来的。” 他指着那支撑大殿的巨柱。 “这柱子,乃是取自南海的千年铁木,水火不侵,一根便重达万斤,光是运回来,就废了好大的功夫。” 又指着地上的地砖。 “这地砖,名唤金砖,每一块都要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敲击之声若金石,温润如玉。” “......” 败家。 当真是败家。 姜月初正欲开口数落两句。 皇帝又拉着姜月初,指着那空荡荡的高台,一脸的献宝模样:“孤月,你看这位置如何?” “朕特意让人把这大殿挑高了三丈,就是怕你那金身住得憋屈。” “还有这玉台,乃是用整块的和田暖玉雕琢而成,冬暖夏凉,坐着舒坦!” 姜月初眼皮跳了跳。 那是金身。 是个死物。 哪来的知冷知热? 还冬暖夏凉...... 这便宜皇兄,当真是把这当成给活人盖宅子了? 见姜月初不说话,皇帝也不气馁。 他又指着两侧空荡荡的神龛,笑道:“此处朕也留好了位置。” “日后若是有了从神,或是那这护法神兽,便可安顿在此处,享些偏殿香火。” 听到护法神兽四个字。 原本还在琢磨其他事的牛奔,耳朵猛地一竖。 这黑厮两眼放光,几步窜到皇帝跟前,指着自个儿那张黑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陛下!陛下!” “您看俺咋样?”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黑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什......什么咋样?” 牛奔拍着胸脯,把一身腱子肉拍得砰砰作响:“护法神兽啊!” “老牛我好歹还是登楼修为,又能吃苦,关键是......” 他指了指那神龛,一脸的向往:“俺不挑地儿!只要给个位置就行。” “若是能把俺供在那上头,受人磕几个头......” 牛奔嘿嘿一笑,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嘿嘿嘿嘿嘿嘿嘿......” “去去去!” 还没等皇帝开口,老赤蛟便是一脚踹了过去。 “你这蠢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你一头蠢牛,也配上去受香火?” “若是把你供上去,怕是百姓都要被你这黑脸给吓跑了!” 牛奔一脸的不服气:“咋就不配了?” “我好歹也跟着殿下有些时日了,虽说没有功劳...但也有几分苦劳吧,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俺这做牛的,怎么就不能跟着沾点光?” “你......” 老赤蛟气结,正欲再骂。 却听得姜月初淡淡开了口。 “行了。”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让两妖闭了嘴。 姜月初目光扫过那两处空荡的神龛,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牛奔。 “若是日后表现尚可......”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给你们留个位置,也无不可。” “哞——!!!” 牛奔闻言,兴奋得仰天长啸一声。 若不是顾忌这大殿造价太贵,怕是要现出原形,绕着这大殿跑上三圈。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俺老牛往后一定好好干!” 姜月初摇摇头,不再理会。 随后。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正中央的高大玉台之上。 这里。 便是往后大唐万民的信仰所在。 也是她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底牌。 不得不说。 这便宜皇兄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在这种大事上,却是从不含糊。 无论是选址、用料,还是这殿内的布局陈设。 无一不是极尽奢华,却又不失威严。 哪怕是她这般对身外之物向来淡漠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 确实...... 很气派。 “如何?” 皇帝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可还满意?” 姜月初收回目光,看着那一脸期待的年轻帝王。 良久。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尚可。” 听到这两个字。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如花般绽放。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朕这就让人去催催,看那金身到了何处!” 正说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紧接着。 便是老太监特有的公鸭嗓,带着几分激动到破音的颤抖,穿透了厚重的大门。 “恭迎真君金身入殿——!!!” 众人皆是精神一震。 皇帝下意识朝着少女看去。 姜月初微微颔首,转过身。 玄衣轻摆,当先迈步。 一行人以姜月初为首,大步踏出殿外。 ... 殿外广场之上。 日头正盛,金光万道。 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乌泱泱的人群,顺着那九重白玉台阶,一直铺陈到了大殿广场的尽头。 百姓们早已等候多时。 见那玄衣身影出现。 原本喧闹如沸粥的广场,竟是在一瞬间,寂静无声。 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带着期盼,带着狂热,齐刷刷地汇聚在一人身上。 此时。 一名身着朱红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而出。 此人乃是太常寺卿,专司礼乐祭祀之职。 只见他面容肃穆,手持一卷明黄锦帛,行至高台边缘。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好似暮鼓晨钟,在广场上空回荡开来。 第476章 金身镇国运,九柱通天,今日人间拜真君 “盖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自古神人相隔,凡俗如蚁,受制于天,困厄于地。” “然,天道有缺,妖魔乱舞,视我生民如草芥,食我血肉以延年,大唐危矣,社稷飘摇!” “今有大唐长公主李氏,讳孤月。” “生于帝苑,却怀济世之仁心,修通天之大道,不忍生灵涂炭,不惧满天神佛。” “以孤身一人,斩妖除魔于两道之间;立九天之上,只手遮天护长安万民!” 说到此处,老者声音已有些哽咽,却愈发铿锵有力。 “功盖千秋,德被万世!” “虽为肉体凡胎,实乃再世真君!” “依古礼,圣贤死而封神。” “然公主之功,早已超越生死,凌驾凡俗。” “故,陛下顺天应人,特建此九天昭月荡魔真君庙。” “塑金身以镇国运,立生祠以聚民心。” “凡我大唐子民,当虔诚供奉,日夜诵念。” “愿真君护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妖魔辟易,万世永昌!” “伏维——尚飨!!”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太常寺卿转过身,对着殿门正中,深深一拜。 随后。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姜月初。 这一刻。 皇帝、百官、镇魔卫、乃至那广场上数以万计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姜月初身上。 等待着这位人间真君的点头。 姜月初立于大殿门前,衣袂微垂。 精致如画的小脸,此刻却是紧绷得厉害。 虽说早已习惯了在尸山血海中厮杀,见惯了妖魔鬼怪的狰狞。 可被这数万人当做活祖宗一般供着,当做救苦救难的神佛一般拜着。 这滋味...... 到底还是头一遭。 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脸庞。 沉默片刻。 少女微微抿唇,在万众瞩目之下。 下颌微点。 “善——!!!” 见真君首肯。 太常寺卿面色涨红,猛地直起腰杆,手中锦帛高举过头。 再次扯着嗓子,拼尽了全身的气力,扯着嗓子长啸:“吉时已到——!!!” “恭请真君金身,入主宝殿,归位受享——!!!”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好似九天惊雷,在皇城上空骤然炸响。 紧接着,便是钟磬齐鸣,丝竹悦耳,礼乐之声大作。 只见九名身强力壮的金甲力士,赤着膊,扎着红巾,口中喊着雄浑的号子。 “起——!!!”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怒喝。 载着玄衣金身的銮驾,被稳稳抬起。 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无繁复纹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力士们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抬着金身,顺着那九重白玉台阶,朝着那巍峨的大殿正门而去。 姜月初并未回头。 她随着金身,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大殿之内,光影交错,檀香袅袅。 朴实无华的玄衣金身,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升起,越过众人的头顶。 最终。 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早已备好的九层白玉高台之上。 嗡—— 落座的刹那。 整座大殿似乎都微微颤抖了一瞬。 原本缭绕在四周紫金香炉中的檀香紫烟,好似受到了某种牵引。 竟是争先恐后,化作一道道长龙,朝着那高台之上的金身涌去。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冰冷的金身之上,竟是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韵。 眉眼之间,光华流转。 愈发慈悲,却又愈发威严。 好似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正低垂着眼帘,静静地注视着这殿内殿外,芸芸众生。 也便在此刻。 长安远处的八方天际,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大地轰鸣,风云倒卷。 八道璀璨至极的金光,好似八条怒啸苍穹的金龙,自那茫茫地平线尽头冲天而起。 光柱粗大无比,贯穿天地,撕裂了漫天云层,将那原本朗朗乾坤,映照得一片金黄。 紧接着。 长安城中,皇城大内。 那刚落座于白玉台上的玄衣金身,亦是猛地一震。 嗡—— 第九道光柱,自大殿穹顶喷薄而出,直插云霄。 这道光柱,比之其余八道更为凝练,更为宏大。 居中而立,统御八方。 九柱齐辉,气冲斗牛。 莫说是这长安城中的凡夫俗子。 便是远在万里之外,隐匿于深山大泽之中的妖魔。 此刻亦是心惊胆战,缩在洞府之中,瑟瑟发抖,不敢窥视这煌煌天威。 下一刻。 那冲天而起的光柱并未消散。 反而在半空之中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金雨。 金雨并未落地。 自九天之上倒卷而回,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金色长河,穿过大殿穹顶,径直朝着那立于殿前的玄衣少女涌去。 姜月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由那滚滚金光将自己淹没。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在这金光的冲刷之下,竟是变得晶莹剔透。 隐隐可见其下淡金色的血液流淌,骨骼好似琉璃铸就,散发着不朽的神辉。 眉心之处,一道金纹若隐若现。 原本清冷淡漠的气质,此刻在这漫天神光的映衬下,竟是凭空多出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好似那九天之上,真正的神女临凡。 不染尘埃,不惹因果。 只一眼。 便叫人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大殿之前。 原本喧闹的人群,早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望着那道沐浴在金光之中的身影。 镇魔司众人所在之处。 赵中流抚着花白的胡须,眼神中满是欣慰。 在他身侧。 游无疆与顾挽澜对视一眼,亦是心中暗叹。 曾经那个不过点墨种莲的少女,眨眼之间便已经甩开他们一大截,只能望其背影。 而如今。 却是连背影也望不到了...... 所谓大唐第一天骄...便该是如此。 足以让任何人,都生不起任何追逐之心。 人群的另一侧。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年轻校尉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着。 老者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显然是大病未愈。 “白指挥使,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要不先休息会...想来殿下应当不会怪罪于您......” 身旁搀扶的一名校尉低声劝道。 白玉楼却是摆了摆手,推开了搀扶。 他挺直了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杆,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少女,嘴角微微颤抖,似哭似笑。 这位曾经为大唐遮风挡雨数百年的老一代脊梁,终于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新脊梁的诞生,是如此让人安心。 “不用......” “老夫......还能站得住。” “老夫要好好看看......好好看看......” 第477章 不修来世不修仙,且留大道在人间 而在人群之中。 魏公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朝着台上行了一礼,魏清一袭紫裙,美眸流转,定定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嘴角含笑,眼中满是骄傲。 那是她的挚友。 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女子。 相比于这些大人物们的深沉。 下方的众人,气氛却是轻松不少。 崔偏将挺着胸脯,对着身旁几个新入职的镇魔卫吹嘘着。 “想当初,殿下刚来京城的时候,那可是本将亲自领着去的武庙!” “就连殿下求取灵印之后,本将亦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 他嘿嘿一笑,一脸的得意洋洋:“现在你们知道,本将与殿下关系有多好了吧?” 几个新兵蛋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崇拜。 而在那广场外围的百姓堆里。 卖烧饼的王老汉,此刻也是被一群街坊邻居围在中间。 “王老头,你没吹牛吧?殿下真吃过你的烧饼?” 有人质疑道。 王老汉闻言,顿时急了眼。 “那还能有假?!” “前几日早上,就在俺那摊子上,殿下可是亲口夸了俺的手艺!” “那一嘴下去,那是满嘴流油......” 说到这,王老汉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嗓音,一脸神秘道:“反正俺这金银夹,那是真君都说好的!” 周围的人暗暗点头。 心中嘀咕着是不是改日也要去尝尝..... ... 随着最后一道金光没入体内。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一抹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只觉浑身之中,仿佛多了一种力量。 不似灵气那般,却又玄妙非常。 这就是香火愿力么...... 不过眼下显然不合适琢磨此事。 恰逢这时。 见异象消散。 一旁的皇帝早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凑上前去,看着自家妹子这般神异模样,低声道:“这般大喜的日子,又是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 “你要不......说两句?” 姜月初闻言,微微一愣。 她侧过头,看着下方乌泱泱跪的人群。 眉头微蹙。 说两句? 说什么? 说大家辛苦了? 还是说往后我会罩着你们? 她本就不是什么擅长言辞之人,更不喜这种场面上的客套。 念及此。 姜月初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没什么好说的。” “都散了吧。” 说罢,转身欲走。 “哎哎哎!别介啊!” “我的好妹妹诶!” “百姓们大老远跑来,又跪又拜的,不就是想听真君显个灵,说几句吉祥话么?” “哪怕是随便应付两句也好啊!” 一旁的陆长风亦是上前一步,拱手劝道:“殿下,陛下所言极是。” “如今民心所向,殿下只需稍加安抚,便可让这香火愿力更为凝练。” “这对于日后的香火凝聚,亦是大有裨益。” 高祖也是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孤月丫头,就说两句吧。” 姜月初脚步一顿。 目光扫过那一脸期盼的众人。 沉默良久。 她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 “那就......说两句。”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能借此机会,让这满城百姓听听真君的教诲,定能让那刚刚凝聚的民心,再稳固三分。 “快!传令下去!” “让百姓们都安静下来,莫要喧哗,真君有话要讲!” 随着旨意传下。 原本喧闹如沸粥的广场,不过片刻功夫,便静得落针可闻。 百姓们一个个屏气凝神,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眼见气氛烘托到了这般地步。 陆长风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又对着姜月初道:“殿下,这金身法玄妙异常,其中便有一门神通,名唤显化通幽。只需殿下以心神勾连金身,便可借这金身之力,将您的声音容貌,同时投射于其余八尊金身所在之地。” 说到此处,陆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今九座金身皆已归位,气机相连,殿下既已决定开口,何不直接施展此法?” “如此一来,不仅这长安城的百姓能沐浴神恩,那远在京畿道各处的万千黎民,亦可同时瞻仰真君圣容,聆听真君教诲!” “这对于香火愿力的凝聚,何止是事半功倍?” 姜月初闻言,微微一怔。 还有这等操作? 这是要把这显圣的动静,闹得举国皆知啊。 她略微沉吟,随即点了点头。 在长安说也是说,在九处说也是说。 确实没什么好扭捏的。 既然已经决定豁出这张老脸了,那就必然要把利益最大化。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她缓步走到那白玉高台之前,背对着金身,面向那广场上的万千生民。 缓缓抬起手掌。 嗡—— 掌心之中,金雾弥漫。 那是刚刚凝聚的香火愿力,虽还稀薄,却已初具神异。 随着她心念一动。 身后那尊玄衣金身,猛地一震,眉心处金光大盛。 此时此刻。 大唐京畿道内,其余八处方位。 原本刚刚落座于各地庙宇之中的金身,此刻竟是毫无征兆地金光大盛。 各地的百姓们,本就因为官府的动静而聚集在庙前。 此刻又见到这般神异景象,顿时纷纷炸了锅。 他们不在长安,自然看不到姜月初方才引动九天风云的那一幕。 只知晓方才金身之上光柱冲天而起,随后又缓缓消散。 这时金身又是冒着金光...... “又显灵了!又显灵了!” “方才没许愿的,赶紧许愿了!” 百姓们惊呼连连,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负责维护秩序的各地朝廷官员与镇魔卫,见状皆是神色一肃。 虽然心中同样惊骇,却不敢忘了职责。 连忙大声喝止,维持着现场的秩序,以免发生踩踏。 也便在此刻。 无论是在繁华的长安,还是在偏远的州府。 所有的金身之上,光影流转。 一道玄衣身影,缓缓浮现于半空之中。 面容清冷,眉眼如画。 正是姜月初。 她并未看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只是目光平视前方。 看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许久。 清冷的声音,好似九天之上的寒泉,缓缓流淌进每一个人的心田。 “这几日,长安城里不太平,大唐境内也不太平,妖魔乱舞,外敌环伺,更有那自称仙人的修士,视尔等如草芥,视这大唐律法如无物。” “你们在想,为何这世道突然变了?为何我们要受这般欺辱?” “......” 皇帝微微一愣。 不是说几句好话么...怎么提到这事了? 如今大唐的局势虽然不太乐观,可其中缘由,也只有少部分人清楚......他也暂时并未准备将真相告知天下。 毕竟。 凭白的恐慌,并不能改变什么。 还没想清此节。 却听姜月初继续说道:“这方天地,名为东域,大唐虽大,于这东域而言,不过是偏安一隅,井底之蛙。” “在尔等眼中,点墨便是高手,种莲已是宗师,若是到了那观山、燃灯之境,便已是陆地神仙,可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 说到此处,她话锋骤转:“可在东域之内。” “燃灯?不过是刚刚有了问鼎的资格罢了。” 此言一出。 无论是长安广场上的百姓,还是远在各州府庙宇前的黎民,皆是一片哗然。 燃灯境的武圣......竟然只是刚刚有了资格? 那这天上的仙人,究竟该有多高? 姜月初并未理会众人的惊骇,继续说道。 “燃灯之上,更有登楼。” “那是真正的武道通神,一步一登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寿元无穷,肉身不朽。” “前些日子来犯长安者,便是此境。” “且一来......便是十数尊。” 嘶—— 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各地同时响起。 百姓们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 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外乡人敢如此嚣张跋扈。 怪不得连朝廷也不敢如何。 原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唐,竟是这般渺小? 原来...... 那些视他们如猪狗的外乡人,竟是这般强大? 若是如此,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哪怕今日姜月初护住了他们,那明日呢?后日呢? 就连站在殿前的文武百官,此刻也是面露苦涩,垂头丧气。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连追赶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少女微微垂眸,继续说道:“我初入燃灯之时,便听闻这世间大道,皆被洞天道统所把持。” “他们高坐云端,定下规矩,言凡俗不可窥天,言众生不可妄想。” 姜月初上前一步,衣袂翻飞,气势如虹。 “但我却不信这些......我立这金身,非是为了贪图尔等香火,而是为了给这大唐,给这天下有心之人,留下一线生机!” “我不求尔等以此法长生久视,亦不求尔等以此法开疆拓土。” “只愿当妖魔来袭,外敌叩关之时。” “尔等手中之刀,亦可斩妖除魔,亦可......逆伐仙神!”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 九尊金身齐齐震颤,金光暴涨,直冲斗牛。 或持刀,或挥拳,或结印。 漫天金光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流光,好似一场金色的暴雨,洒向每一个角落。 洒向每一个仰头祈盼的生民。 墨色长衣拂动,姜月初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口中轻吟,如洪钟大吕,响彻人间。 “不修来世不修仙,且留大道在人间。” “愿提掌中三尺雪,斩尽风霜换青天。” 言罢。 金光敛去。 少女收回手指,再未看众人一眼。 转身离去。 只留下那满城百姓,早已是长跪不起。 哪怕身影已经消失许久。 震耳欲聋的叩拜之声,依旧在长安城上空,久久回荡。 “拜谢真君赐道——!!!” (本卷完) 第478章 秋雨洗尽长安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便是数日过去。 这一场秋雨一场寒,长安城里的暑气算是彻底歇了。 金风送爽,吹散了往日阴霾。 却吹不散笼罩在皇城上空的袅袅青烟。 自打金身归位。 这长安城里的香火,便是一日旺过一日。 天还没亮,那东城的真君庙前,便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不论是那达官显贵,还是那贩夫走卒,手里头皆是捧着高香,一个个神色虔诚,只为抢那每日的头柱香,以此来求个心安,讨个吉利。 连带着庙门外头的地界,也跟着寸土寸金起来。 且说那卖“金银夹”的王老汉。 如今那可是抖起来了。 仅仅是过了几日。 原本油腻的小铺,如今已换成了两层的小楼,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真君曾食四个大字。 每日里,那求购烧饼的长龙,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百姓们一边嚼着那酥脆的肉饼,一边唾沫横飞地议论着那日的盛况。 更有那说书先生,在茶馆里把惊堂木一拍。 讲的是那玄衣真君九天荡魔,单手只身独断万古。 听得台下看客是如痴如醉,轰然叫好。 这长安城,看似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甚至是比往日还要热闹三分。 可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 皇城大内,某处偏殿之中。 气氛却是有些沉闷,甚至是有些愁云惨淡。 “唉......” 一声长叹,自赵中流口中溢出。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魔司副指挥使。 此刻却是愁眉苦脸,手中的茶盏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赵老,您就别叹气了。” 年轻的皇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苦笑道:“朕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陛下,非是老臣要叹气。” 赵中流苦着一张老脸,摊开双手:“实在是......实在是这事儿,它难办啊!” 坐在一旁的姜月初,手里剥着个橘子,神色淡然。 她将一瓣橘络剔得干干净净的橘肉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说?可是香火愿力不够?” “非也。” 陆长风在一旁接话道:“香火愿力之盛,远超我等预料,哪怕是镇魔总司的所有人都转修香火一道,也是绰绰有余。” “那是为何?” 赵中流看了一眼姜月初,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是。” 赵中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这几日,依照您的吩咐,镇魔司内已挑选了一批资质上佳、心性坚韧的好苗子,尝试转修那金身法。” “京畿道其余八处,皆有捷报传来。” “或是修得那‘五龙御天’之法,或是悟出那‘四凶化生’之术,虽说进境缓慢,可到底也是入了门,只要水磨工夫下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到此处,赵中流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唯独......唯独这长安城。” “怎么了?”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倒是没出。” 赵中流叹道:“只是堂堂长安......三千人里,只有三人,勉强算是入了门。” “只有三个?”皇帝瞪大了眼睛。 “只有三个。” 姜月初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她倒是知晓这本相金身肯定有些门道。 毕竟那是汇聚了她一身所学的精华。 可她也没想到,竟然会难到这种地步。 千里挑一? 这特么是在选种猪呢? “哪三个?”姜月初问道。 “一个是白玉楼白指挥使。” 赵中流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白指挥使虽然身子骨尚未痊愈,可到底曾是惊才艳艳之辈,他只是参悟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隐隐能感受到香火愿力了......” “其余二人,便是游无疆与顾挽澜。” 二人曾为当今时代大唐最为妖孽的两位年轻天骄。 虽有些磕磕碰碰。 可到底亦是能勉强入门...... 说到这,赵中流又是长叹一声。 “除了这三人,其余人等,皆是毫无寸进。” “就连......就连吕青侯。” 提到这个名字,众人的神色皆是一动。 吕青侯。 镇魔司左镇魔使,游无疆与顾挽澜的师兄。 “吕青侯怎么了?”皇帝问道。 “他见自己的师妹师弟皆是入了门,一连闭关了五日,从未停歇......” 赵中流摇了摇头,语气惋惜:“最后......吐血三升,只说了一句‘此道非人哉’,便昏死过去,再也没醒来了。” “......” 殿内一片死寂。 连吕青侯这般人物都铩羽而归,甚至还被逼得吐血。 可见这法门之晦涩。 皇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当初选金身的时候。 是他力排众议,非要将这尊看着最顺眼的金身留在长安。 谁曾想。 这是把最硬的一块骨头,留给了自个儿的牙口。 这下好了。 长安身为大唐皇都,此刻的进度,竟是最为缓慢的......这要说说起来,岂不是尴尬的一批? “孤月啊......” 皇帝讪讪地看向自家妹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求助:“你看这事儿......能不能通融通融?” “比如......给他们开个小灶?或者把那法门改得简单些?” 姜月初放下手中的橘皮,无奈地摇了摇头。 “皇兄。” “此法乃是金身自成,非我所创,其中蕴含的大道至理,玄之又玄,若是轻易修改......” 说道此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 心中却是暗自腹诽。 通融? 怎么通融? 她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能改个锤子?! “那......那便没办法了?”赵中流一脸的不甘心。 “没办法。” 姜月初摊了摊手,实话实说:“只能靠熬。” “或者是......换人。” “这世上总有些怪才,或许不适合修那正统武道,却偏偏与这香火道有缘。” “广撒网,多敛鱼,总能捞到几个。” 众人闻言,也只能无奈点头。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 只能寄希望于这大唐地大物博,能多出几个怪胎了。 正事谈完。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长风,忽然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衣冠,对着姜月初与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陛下。” “如今香火之事已了,金身也已归位。” “陆某离家日久,族中恐有挂念,今日......特来向二位辞行。” 第479章 且随我去踏灵山 皇帝闻言,微微一愣。 连忙起身挽留:“陆公子这便要走了?” “大唐能有今日,陆公子居功至伟,朕还未曾好好设宴款待,何不多留些时日?” “多谢陛下美意。” 陆长风温润一笑,摇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况且,陆某此番回去,亦是为了向族中禀明此处之事。” “大唐如今虽有了自保之力,可到底还是根基尚浅。” “陆家愿与大唐结为盟好,互通有无,共抗外敌。” “这其中的诸多事宜,还需陆某回去亲自操持。” 听到这话,皇帝大喜过望。 他可是听姜月初提起过。 陆氏虽对于东域而言,不值得一提。 可对于大唐而言。 显然算是一位强有力的外援! 若是能在大唐起步的时刻与之结交...其中的益处,不言而喻。 “既是如此,那朕便不再强留。” 皇帝正色道:“陆公子的大恩,大唐没齿难忘!” “日后若有用得着大唐的地方,只管开口,朕绝无二话!” 陆长风微微颔首,随后将目光转向姜月初。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敬畏感激,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若是这位殿下能生在陆家...... 哪怕是把家主之位拱手相让,他也心甘情愿。 只可惜。 真龙终究是要遨游九天的。 这小小的栖凤岭,甚至是这偌大的东域,怕是都留不住她的脚步。 “殿下。” 陆长风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陆某在栖凤岭,静候殿下佳音。” “若是哪日殿下想去看看那山外的风景,路过栖凤岭时,还请务必赏光,让陆某一尽地主之谊。” 姜月初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虽然这人一开始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但论迹不论心。 这段时日,陆家确实出了不少力。 这份情,她承了。 少女站起身,难得地回了一礼。 神色虽然依旧清冷,语气中却多了几分真诚。 “好。” “若有机会,定去叨扰。” “保重。” “保重!” ... 送走了陆长风。 皇城大内,复归平静。 姜月初立在阶前,望着那远去的遁光,伫立良久。 待到最后一缕烟尘散尽。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某处走去。 既然香火之事已了,金身也已归位,大唐这边算是彻底稳住了阵脚。 那便该办正事了。 来到小院。 周悬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几个储物袋,眉头紧锁,似是在分门别类。 听得脚步声响。 他抬起头,见是姜月初,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殿下。” 姜月初微微颔首,寻了把椅子坐下,也不拐弯抹角。 “收拾一下,我们要动身了。” 此话一出。 周悬浑身一颤,有些迟疑道:“是去灵山?”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 却让周悬有些恍惚。 原以为经历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是立庙又是塑金身。 这位长公主殿下怎么着也得修整十天半个月。 甚至......哪怕再拖个一年半载,他也能等。 毕竟那是灵山。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何必执着于这么些时日。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 “事情办完了,还留着作甚?早去早回,省得夜长梦多。” 周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激荡。 “多谢殿下!” 姜月初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让你整理的东西,如何了?” 周悬直起腰,连忙将七八个储物袋恭恭敬敬地递上。 “回殿下,都整理妥当了。” 这些储物袋,皆是姜月初前些日子在那长安上空,斩杀那十几尊登楼真人所得。 杀人放火金腰带。 这些个道统真人,个个身家丰厚。 只是姜月初又不懂是什么玩意,便一股脑全丢给了周悬,让他帮忙归置归置。 周悬指着那些储物袋,一一解说。 “这三个袋子里,装的皆是丹药,在此处贴了签子,红签是疗伤的,蓝签是回复真气的,至于那白签......多是些精进修为之类的旁杂丹药。” “这两个袋子,装的是些天材地宝,有些是炼器的矿石,有些是布阵的材料,在下眼拙,有些认不全,但也大致分了类。” “至于剩下的......” 周悬指了指最后几个袋子。 “皆是些法宝兵刃,还有些随身的杂物,都在里头了。” 办事倒是利索。 姜月初点了点头,大袖一挥,将那些储物袋尽数收起。 正欲起身。 却见周悬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不大,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殿下。” 周悬双手捧着锦盒,递到姜月初面前。 “这是周某先前答应过您的。” 姜月初挑眉。 伸手接过锦盒。 “啪嗒”一声轻响。 盒盖弹开。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副拳套。 质地清透,素净皎洁。 通体呈一种温润的橘黄色。 好似那深秋时节,挂在枝头的熟透柿子。 又似那夕阳西下时,天边那一抹最温柔的余晖。 “此物名唤——掌清秋。” 周悬在一旁轻声解释道。 “乃是在下偶然获得,虽算不得顶尖法宝,却也是件难得的上品法宝。” “其质地坚韧异常,水火不侵,且能隔绝大部分反震之力。” “最妙的是......” 周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其内附带一道完整的阴山内景,每次施展,皆可附着火毒,让人防不胜防。” 姜月初伸手将其取出。 触手温润,轻若无物。 她试着戴在手上。 大小竟是刚刚好,贴合无比,仿佛这双手本就该长着这层皮一般。 “不错。” 姜月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这人,平日里最喜用拳头说话。 有了这玩意儿。 以后倒是能省不少事。 反正用于淬炼肉身的东西,眼下也有了许多。 倒也不急着融于体内。 “只是......” 姜月初忽然看向周悬:“人还没救出来,你就先把报酬给了?” “就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办事?” 周悬闻言,却是摇头失笑:“殿下说笑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位玄衣少女。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日长安上空,那道沐浴在漫天神光之中,受万民朝拜的身影。 是那一拳轰碎漫天仙神的霸道。 是那只手遮天护住一国的豪情。 以这位殿下如今展现出的通天手段。 区区灵山...... 若是识相也就罢了。 若是不识相。 周悬心中冷笑一声。 那这灵山,怕是要变成平山了。 这东西现在给出去,与等到人救出来了再给。 这其中的分寸,周悬拿捏得清楚。 姜月初深深看了他一眼。 收起拳套。 转身朝外走去。 “走吧。” “上灵山。” 第480章 满山畜生学做人 且说这东域大地,广袤无垠。 离了那大唐地界,一路向西不知多远。 便是灵山胜境。 此地不属凡俗管辖,亦无皇权律法。 乃是妖魔盘踞之巢穴,异类修真之乐土。 放眼望去。 若是不知情的,乍一看去,只道是哪处仙家福地,或是那避世隐居的桃源胜景。 灵山虽大,山头林立。 但真正能称得上是尊位的,唯有最为雄壮巍峨的十座主峰。 每一座,皆有一尊前十洞的妖皇坐镇。 统御一方,号令群妖。 而在那十峰之中。 有一处地界,最为奇特。 此山名唤青鸾山。 不同于别处山头的穷山恶水、妖气冲天。 这青丘山上,却是鸟语花香,流水潺潺。 满山遍野皆是那粉嫩的野花,风一吹,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更有那亭台楼阁,依山而建。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乍一看,竟与那江南水乡的园林别无二致。 山道之上。 更有人影绰绰,往来不绝。 只是走近了细瞧。 却叫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那哪是什么人? 分明是一群直立行走的狐狸! 这些个狐狸,个个沐猴而冠。 有的穿着儒衫,头戴方巾,手里还摇着把折扇,在那之乎者也,摇头晃脑。 有的身着绫罗,涂脂抹粉,学着那大家闺秀的模样,在那掩面轻笑,步步生莲。 它们学人说话,学人行事。 甚至连那拱手作揖的礼节,都学了个十成十。 只可惜。 身后拖着的大尾巴,还有那尖嘴猴腮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在那半山腰处。 一座名为丹心阁的大殿外。 更是热闹非凡。 数十个巨大的丹炉一字排开,炉火熊熊,热浪滚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焦糊味。 在那丹炉旁忙活的,却并非是狐妖。 而是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族! 他们被粗大的铁链锁着脚踝,一个个蓬头垢面,神情麻木。 “啪——!!” 清脆的鞭响,打破了沉闷的劳作声。 只见一名穿着管家服饰的狐妖,手中挥舞着一条满是倒刺的长鞭,恶狠狠地抽在一名老者背上。 老者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老东西!没吃饭吗?!” 狐妖管家尖着嗓子,口吐人言,嘴角掀起狞意:“火候!火候!咱家说了多少遍了?!” “这炼丹之术,讲究的是文火慢炖,还需要咱家教你?你这般大火猛攻,是想炸炉不成?!” 老者顾不得背上的剧痛,连忙爬起来:“管事饶命......管事饶命......” “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是体力不支,这手......这手抖了一下......” “体力不支?” 狐妖管家冷笑一声,用脚尖挑起老者的下巴。 “既是没力气了,那留着这双手也没什么用了。” “来人呐!” “把这老东西拖下去,剁了双手,扔到别处山头去。” “是!” 两名身强力壮的护卫,狞笑着走上前来。 “不要!不要啊!”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凄厉惨叫。 周围的丹鼎宗弟子们,一个个低着头,身子瑟瑟发抖。 眼中满是绝望与悲愤。 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在这里。 人命如草芥。 哪怕这四周风景如画,桃花灼灼。 可在他们眼中。 这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 狐妖管家看着被拖走的老者,嫌弃地踢了踢脚尖。 随后转过身,对着其余众人阴恻恻一笑。 “都给咱家把皮绷紧了!” “咱家大王最是个讲究人,也是最爱惜人才的。”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炼出好丹来,大王自是有赏。” “可若是谁敢偷奸耍滑,或者是动什么歪心思......” 它指了指那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崖。 “那下面,可是有不少饿红了眼的宝贝,正等着开荤呢!” 说罢。 它重新换上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打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 “行了,都别愣着了。” “接着干活!” “这炼丹呐,乃是雅事,讲究个心平气和......” “你们这些人族,就是太浮躁,不懂这其中的雅趣......” 听着这般荒谬的言论。 众丹奴只觉心中一阵悲凉。 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 如今却穿着人衣,说着人话,还要教他们这些炼丹宗师什么是雅趣? 这世道。 当真是颠倒了黑白,乱了乾坤...... ... 青鸾山某处。 此处不似前山那般烟熏火燎,亦无皮鞭抽打的惨嚎之声。 反倒是松柏森森,修竹挺立,隐隐有朗朗读书声传来,颇有几分书香门第的雅致。 只见那平整的草地上,一群垂髫稚童,正聚在一处嬉戏。 但这群孩童之中,却混杂着不少毛脸雷公嘴的小畜生。 这些个小狐狸,个个穿着缩小版的儒衫,戴着方巾,身后拖着条蓬松的大尾巴,人模狗样地混在人堆里。 或是踢着藤球,或是拿着竹马,玩得不亦乐乎。 倒不是这丹鼎宗在这般沦为阶下囚的情况下,还有心繁衍后代。 亦不是那妖魔突然发了善心,准许这群人族孩童在此无忧无虑。 此事,实乃是那青鸾老祖......也就是青狐妖皇,亲自立下的规矩。 这青鸾一脉,自诩高贵,向来看不上那些只知茹毛饮血、凭借蛮力逞凶的粗鄙妖魔。 在它们看来,那等行径,与野兽何异? 故而这青鸾山上下,不仅修炼武道,更是专注炼器、炼丹,乃至人族的琴棋书画,无一不学。 而之所以圈养这群人族幼童,让自家的小崽子们与之同吃同住,一同玩耍。 便是为了让这些狐族后辈,从小便耳濡目染,知晓人族的习性,通晓人族的思维。 知己知彼,方能......取而代之。 此时。 只见那草地之上,原本的嬉闹声渐渐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面红耳赤的争辩。 一名穿着青衫的小狐狸,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叉在腰间,尖着嗓子叫嚷。 “不对!不对!” “你们说的不对!” 身后的大尾巴气得直摇晃,指着对面几个人族孩童。 “族中的夫子分明说过,天地万物,有德者居之,有能者掌之!” “如今这世道,人族孱弱,早已失了天眷。” “我狐族聪慧,通晓阴阳,又知礼仪,懂进退,自当是这天地的主角!” 第481章 玉京楼 对面那几个人族孩童,虽看着面黄肌瘦,却也是一脸的倔强。 领头的一个男童,脖子上还挂着把长命锁,涨红了脸反驳。 “胡说八道!” “自古以来,便是人族教化万方,你们......你们不过是偷学了我们的东西!” 此言一出。 周围几只小狐狸顿时炸了毛,呲起了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领头的青衫小狐狸却是冷笑一声:“粗鄙!” “我狐族行事...能叫偷吗?” 它斜睨着那男童,眼中满是轻蔑。 “夫子还说了,你们只会抱着老祖宗的东西啃老本,不思进取。” “而我们,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着,它往前凑了两步,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人性化的讥讽:“若是人族真如你说的这般厉害,乃是万物之灵......” 它伸出爪子,指了指远处的丹心阁:“那为何你们的爹娘,都在前山给咱们烧火炼丹?” “所谓的万物之灵......就是给我们妖族当奴隶的么?” 此话一出。 男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眶一红,泪珠子便在里头打转。 是啊。 若是人族真的厉害,为何他们会沦落至此? 为何那高高在上的妖魔,能穿着他们的衣裳,读着他们的书,还要反过来教训他们? 见人族孩童哑口无言。 众小狐狸顿时发出一阵得意的哄笑。 “吱吱吱!” “哭了!哭了!” “万物之灵哭鼻子咯!” 眼看这边的争执之声愈发大了。 只见一名胡须花白的老狐狸,手里攥着把戒尺,气急败坏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去去去!都给老夫闭嘴!” 它也不管是谁家的崽子,拿着戒尺便是劈头盖脸一顿乱敲。 “不知道今日有大人物要来么?!” “还在这胡闹!” “若是冲撞了仙驾,把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的皮都给扒了!” 伴随着这通训斥。 无论是那群趾高气昂的小狐狸,还是那几名面黄肌瘦的人族孩童,皆是被吓得缩了脖子。 原本嘈杂的草地,瞬间死寂。 也便在此刻。 远处的山道之上,隐隐传来了动静。 只见几名身着华服的狐族老者,此刻竟躬着身子,正小心翼翼地陪同着一男一女,缓步朝这边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一男一女,看起来极为年轻。 男的丰神俊朗,背负长剑。 女的容貌清丽,眉眼冷傲。 而且皆是身着赤红色的道袍,衣摆之上绣着金乌逐日之纹。 随着步伐走动,流光溢彩。 头戴星冠,足踏云履。 周身隐有赤霞缭绕,瑞气千条。 行走之间,不沾尘埃,不惹凡俗。 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仙家气象。 相比之下,周围那些个平日里在青鸾山上作威作福的狐族长老,此刻却显得猥琐至极。 那群小狐狸方才还说着人族孱弱,妖族当兴。 此刻见了这般阵仗,却是吓得尾巴都夹紧了,怯怯地躲在老狐狸身后,只敢从缝隙里偷偷张望。 领头的青衫小狐狸,扯了扯老夫子的衣角,讷讷地问了一句。 “夫子......” “这些人族是谁呀......” “为什么族中的长老爷爷们,要如此......如此低声下气地陪同?” 这和夫子教的......不一样啊。 “嘘——!!” 老夫子闻言,脸色骤变。 它一把捂住那小狐狸的嘴,惊恐地瞪大了绿豆眼,死死盯着远处的那几道身影。 见那几位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它压低了嗓音,在那小狐狸耳边急促道:“小祖宗诶!你想害死咱们一族不成?!” “这些......这些可是玉京楼的仙人们!” “玉京楼你们知道吧?便是先前与你们提过的......纯阳一脉!” 玉京楼...... 听到这个名字。 小狐狸虽还是有些懵懂,但也知晓这三个字的分量。 总听族中长辈们说,玉京楼的真人们十分厉害,手段通天。 青鸾上下,如今便是依附着玉京楼,方能在这灵山十峰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只是...... 小狐狸挠了挠头,还是有些想不通。 “可夫子您不是说,人族早已失了天眷,乃是将被淘汰的旧物......” “而我妖族才是天地主角,当取而代之么?” “为何......为何要依附这些人族?” 这就好比那老虎要去依附兔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 老夫子一时语塞。 它老脸一红,眼神有些飘忽,干咳两声,强行解释道:“咱们狐族......只是暂时借势罢了,人族虽弱,但这玉京楼毕竟底蕴深厚......” 老夫子说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们现在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需记住,好生努力,多学本事,日后......未必不能带领我青鸾一族,成为玉京楼这般存在。” 小狐狸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在另一边。 几名人族孩童,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 他们不懂什么玉京楼,也不懂什么纯阳一脉。 他们只看到了一件事。 那两个被狐妖长老们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是人。 是和他们一样,长着两只手,两条腿的人。 而且,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狐妖,似乎很怕他们? 他们不知道自己爹娘为什么被抓来。 只知道在这里,人是最低贱的,是给畜生当牛做马的。 可现在...... 几双清澈却带着怯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名红袍修士。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若是......若是求求他们...... 是不是就能救救爹娘? 是不是就能带他们回家?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般异样的目光。 正缓步而行的红袍女子,脚步忽然一顿。 她略微皱眉,疑惑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第482章 仙人云端坐,不闻众生苦 “许师妹,怎么了?” 身侧的男子察觉到了异样,也停下了脚步,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 视线越过点头哈腰的老狐狸,落在远处草地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族孩童身上。 男子微微一怔。 随即便是哑然失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有些出神的女子,温声开口道:“许师妹常年在山中清修,这也是第一次来这灵山地界吧?” 女子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只是那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这里......有些怪。” “怪?” 男子摇了摇头:“是有所不适,觉得这群披毛戴角的畜生,学那人样,有些沐猴而冠的滑稽?” “还是觉得......这人与妖混居一处,有些乱了伦常?” 女子沉默不语。 男子笑了笑,声音清朗,丝毫没有避讳身旁那群狐族长老的意思。 “其实师妹不必太过挂怀。” “我纯阳一脉,乃是位列五曜道统,坐镇荧惑皇位!” “上承天道之清气,下镇九幽之浊流。” “掌中三寸纯阳火,可焚苍穹万里云。” “论跟脚,我们是玄门正宗;论实力,我们可搬山填海;论地位,这灵山十峰见了我等,亦要低眉顺眼,称一声上仙。” 说到此处。 男子转过头,看着身侧神色冷淡的少女,语重心长道:“师妹既已登楼,便该知晓,这世间万物,不过是刍狗罢了,妖吃人也好,人杀妖也罢,不过是阴阳流转,天道循环。” “若是见不得这等腌臜事,便要乱了道心,那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所谓仙人,便是要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世间万般苦难,千种悲欢,入得我耳......便该如那泥牛入海一般。” 听得自家师兄这般言语。 那红袍女子微微一怔。 似是若有所思。 良久。 她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眉宇间的那抹郁结,也随之散去不少。 “师兄教训的是,是我道心不坚了......” 闻言。 男子淡淡一笑,扬起下巴,负手而立:“其实你的想法很正常,毕竟你也是从凡俗之地走出来的,心中尚存几分红尘气,只是有一点问题,师妹需得记清楚。” “若将这漫漫修行路比作高山,你如今既已登楼,便是站在了山顶附近,既在山顶,便不能再以山脚下的视角去看待世事。” “其余人之性命,相较我等,无异于朝生暮死之蜉蝣,不知春秋,不辨朝暮。你只要能处理掉这世间根源所在,剩下的细枝末节,他们自然会用世世代代的岁月去自行调整,何须你我操心?” “是极是极!” 领头的老狐狸搓着手,凑近道:“刘真人所言,字字珠玑,乃是无上大道!” “只不过......仙子毕竟也是第一次来我青鸾山,刘真人也不必太过苛责,若是仙子眼中容不得这些腌臜东西,觉得污了眼......我等这便让他们离开此地。” 红袍女子闻言,眉头微蹙。 沉默良久。 终究是点点头:“那便散了吧。” 老狐狸连忙躬身应下。 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草地方向走去。 远处。 眼见有狐族长老走来,那几个人族孩童面色一喜。 然而。 还没等喜色在脸上绽放开来。 下一秒。 只见那老狐狸几步冲到近前,狠狠抽在老夫子脸上。 “你这老东西,岂是老糊涂了?!” “带着族中弟子也就算了,可你放任这群贱种在这作甚?!还不快带着他们滚?!” 老夫子捂着半边红肿的老脸,满眼的委屈。 这叫什么事? 平日里也不是没有玉京楼的真人来过这青鸾山。 哪次不是高高在上,视若无睹? 莫说是看到此景。 便是当着他们的面,将这群人族孩童剥皮拆骨,下酒助兴,这群自诩清高的仙师们,也只会淡淡评上一句好下酒菜。 谁曾想今日竟是这般心软? 简直是莫名其妙! 老夫子心里虽是腹诽不已,面上却是不敢流露半分。 连忙招呼着吓傻了的众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深处。 待到这些碍眼的家伙都消失不见。 此处只剩下清风拂柳,花香袭人。 领头的老狐狸这才转过身,躬着身子,凑到刘真人跟前,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让二位上仙见笑了。” “这群没开化的东西,不懂规矩,冲撞了仙驾,回头老朽定当严加管教。” 刘真人神色淡漠,并未接话。 老狐狸也是个人精。 见状也不再废话,连忙切入正题。 “二位上仙,我家老祖早已在山顶大殿等候多时了。” “此次玉京楼吩咐下来的丹药,老祖那是日夜不敢停歇,亲自盯着火候。” “如今已是炼制妥当,皆已装瓶封存,只待上仙过目。” 提到丹药。 刘真人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既如此,莫要耽误了忘师兄的大事...若是误了时辰,你这青鸾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罢。 若不是为了带师妹长长见识,他才懒得再在此处徒步慢行。 什么青鸾山? 什么灵山胜境? 不过是一群湿生卵化之辈,聚在一处狗屁倒灶罢了。 “起!” 刘真人轻喝一声。 只见他脚下赤芒一闪。 大片大片的赤色云雾,凭空而生,瞬间席卷凝聚。 云雾翻滚,隐隐有热浪袭人。 托着两道身影,径直朝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顶飞去。 几名狐族长老对视一眼,皆是显露出阴鸷之色。 但很快,又被很好的掩饰下去。 几妖也不敢怠慢。 周身黑雾涌动,妖气森森。 化作几道黑风,急吼吼地朝着那赤色长虹追去。 第483章 青鸾老祖 青鸾山顶,云遮雾绕。 金碧辉煌的大殿,巍峨耸立。 琉璃瓦,紫金柱,白玉铺地,明珠悬顶。 更有那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瑞兽珍禽,穿梭其间。 在那大殿后方,有一处极为雅致的暖阁。 暖阁之外,是一方精心修葺的花圃。 一名身着儒衫的老者,正手持一把紫砂壶,在那花丛之中,步履蹒跚。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乍一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意。 此人正是这青鸾山的主人,灵山第七洞妖皇——青狐老祖。 它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手中紫砂壶倾斜。 壶中倒出的,并非是什么清泉甘露,乃是一股股猩红粘稠的液体。 原本娇艳欲滴的花朵,得了这血水的滋养,顿时花枝乱颤,花瓣开合之间,竟是露出一张张布满利齿的口器。 “喝吧,喝吧......” 青狐老祖眯着眼,一脸慈祥地抚摸着一朵硕大的花朵,好似在抚摸自家的晚辈。 “多喝些,长得壮实些,才好替老祖我看家护院。” 喂罢了花。 老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随后长叹一声。 “唉......” 这一声叹息里,有着说不尽的萧索。 想它青狐一族,天生聪慧,通晓阴阳。 在这灵山地界,虽算不得顶尖的战力,却也是凭借着天赋,混得风生水起。 可这又如何? 妖终究是妖。 在这东域,人族道统把持天道,高高在上。 它们这些披毛戴角的,哪怕修成了人形,哪怕学得满腹经纶,在那些真正的大能眼中,也不过是一群稍微聪明些的畜生罢了。 “难啊......” 青狐老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它不想当畜生。 它想当人,想当那高高在上的仙。 这灵山十峰,七十二洞妖魔。 看似逍遥自在,称王称霸。 实则大多都有那道统在背后撑腰,或者是......被道统当做看家护院的狗。 可并不是所有的妖魔,都甘愿给人当狗的。 尤其是像它这般,自诩聪慧过人,心比天高的青丘一脉。 只要能修得人族法门。 它有自信在十万年之内,必定入得执棋之境。 届时。 摆脱道统,自立山门,又有何人敢说个不字? 哪怕是纯阳一脉,亦是不会为了区区面子,与一尊执棋大能为敌。 为此。 它甚至还在山中立下规矩,让族中子弟自幼便学习人族的礼仪文章,模仿人族的言行举止。 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妖族的经脉构造,与人族天差地别。 想要直接修习人族的功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若是不修人族功法......青鸾狐族,又如何能与其他那些身负血脉的妖魔比拼天赋? 除非...... 除非能寻得那传说中的化形至宝,彻底洗去这一身妖气,重塑道胎。 又或者是...... 它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忘沧澜。 忘沧澜乃是纯阳一脉最为顶尖的天骄,手中掌握的底蕴不知多少深厚。 若是能赐下一粒九转脱胎丹...... 想到此处,青狐老祖的眼中闪过一丝火热,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忘沧澜什么脾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它还能不知道? 给对方当狗多年,想要从他手里抠出东西来,难如登天。 除非自己能立下什么泼天的大功。 “大功......” 青狐老祖喃喃自语。 前些日子,倒是听闻了个风声。 说是出了一条真龙。 真龙啊...... 那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若是能将其擒下,献给玉京楼,莫说是脱胎丹,便是直接飞升洞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可惜...... 青狐老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它? “可恨那老三!” 该死的老蛟龙,只找了前两洞妖皇,根本就没把它这个排名靠后的妖皇放在眼里。 不过...... “看不起老夫?” 青狐老祖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嘿嘿......” “这下好了吧?” 听说那真龙实力恐怖,连道统的真人都折损了十几个,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消息,也是刚传回灵山不久。 虽然对于灵山而言,这不算什么好消息。 毕竟那真龙越强,它们想要夺取造化的难度便越大。 可对于青狐妖皇来说。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大家都吃不着,这心里头...... 舒坦! 当真是舒坦至极! 一念至此,老者只觉胸中块垒尽去,念头通达。 它目光一转,落在石桌上的笔墨纸砚上。 这青鸾山既然学人,那这文房四宝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以抒胸臆!” 老者大袖一挥,颇有几分文豪气度。 它提起狼毫大笔,饱蘸浓墨。 略微沉吟片刻。 便在那宣纸之上,笔走龙蛇。 一边写,一边还要摇头晃脑地吟诵出声。 “灵山有水浅又清,老龙想吃跳不行。” “崩了门牙满嘴血,狐爷山上笑盈盈!” “好诗!好诗啊!” 老者看着纸上那歪七扭八的字迹,满脸自得道:“这般文采,便是去人族之中,考个状元,怕也是绰绰有余了!” 正当它沉浸在这份莫名的陶醉之中时。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名管事模样的狐妖,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祖!老祖!” “何事惊慌?” 老者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放下手中的笔。 “没看见老祖我正在作诗么?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这......” 那管事狐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道:“老祖,玉京楼......玉京楼来人了!” “嗯?” 老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这次是谁来了?” “是......是刘真人,还......还带了个女修,说是......说是忘真人的师妹。” “忘沧澜的师妹?” 老者眯起眼:“这倒是稀客。” 它略微思索片刻。 随即大袖一挥,将桌上的墨宝收起。 “走。” “随老夫去迎一迎这群贵客。” “记住,把腰弯下去,把尾巴夹紧了。” 老者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漠然道:“在没有绝对的实力面前...咱们......还是那条听话的好狗。” ----------- 九更两万字。 求求礼物,求求支持吧...... 第484章 当年灵山 万里长空,云海翻腾。 一艘通体漆黑的飞舟,正于九天之上呼啸而过。 不过数日功夫,已是离了大唐国境,直扑那西方灵山而去。 这飞舟本是那群洞天真人的座驾,如今落在了姜月初手里,倒是成了极好的代步物什。 当然,速度自然是比不上姜月初亲自赶路的。 只不过胜在省心,还要带着周悬与牛奔两个拖油瓶...... 甲板之上,玄衣少女盘膝而坐。 长发随风轻舞,那张精致如玉的小脸,一如既往地挂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手中把玩着某物。 橘黄色的质地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看似柔弱,内里却藏着惊天动地的杀机。 “殿下,前方马上便是灵山地界了。” 周悬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请示。 闻言。 姜月初微微颔首:“嗯。” “咱们这飞舟虽是抢来的,有些道统的印记,可到底也不是畅通无阻的令牌,若是深入其中,必然会被妖皇知晓......” 姜月初并未抬头,依旧盯着手背上的纹路:“所以呢?” “所以......” 周悬吞了口唾沫,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甲板另一头瞥去。 身形魁梧的黑脸汉子正趴在围栏边上,手里抓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还一边对着下方的山川大河指指点点,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周悬压低了嗓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殿下,咱们这趟来,究竟是先去那青鸾山......还是先去找这口中的‘大姐’?” 这事儿,周悬憋了一路了。 自打上了飞舟,这位的嘴就没停过。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想先去救他那大姐。 周悬虽然心中焦急。 毕竟丹鼎宗几千号人还在那青鸾山受难。 可他也知晓。 自己那帮同门,被抓去是当苦力的,只要还能炼丹,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左右都等了这么多年,倒也不至于连个先后都不愿意等。 卖个人情给这黑牛,倒也无妨。 只是...... “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既然打算深入灵山,总该有个章程吧?” 倒不是不相信姜月初的实力。 毕竟此地凶恶。 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姜月初闻言,微微侧目。 章程? 她倒是没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 若是换做以前,初入这世道,实力低微之时,或许还得讲究个谋定而后动。 可如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这双手。 此次来灵山,目的很是明确。 一来是了却答应一人一妖的事,把那丹鼎宗的苦哈哈们捞出来,顺道帮这头蠢牛寻个亲。 二来嘛...... 少女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进货。 那十几个登楼真人的身家虽说丰厚,可到底是道行浅薄。 这灵山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岁月,其中妖魔数量,定是超乎自己的相象...... 至于灵山背后所谓的道统...... 反正已经得罪了这么多道统。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干脆直接把灵山一股脑端了便是,何需再顾忌什么? 念及此。 墨衣涌动,少女漠然起身。 “和我说说你们知道的灵山情况......” 周悬微微一愣。 倒是也拿不准姜月初的意思。 不过见殿下问起,也不敢怠慢。 他为了救出宗门之人,在得知是灵山妖皇所为后,自然早就将这灵山地界打探了个底掉。 沉思片刻,整理了一番思绪。 周悬这才拱手道:“这灵山地界,广袤无垠,其中山头林立,势力错综复杂。” “但这其中,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唯有那七十二洞妖皇。” “这七十二洞,每一洞的妖皇,修为最低也是半步登楼的存在,手底下更是有着数不清的小妖,占据一方,称王称霸。” 说到这,周悬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而这其中,排名前十的那十尊妖皇,才是这灵山真正的底蕴。” “它们不仅实力恐怖,皆是实打实的登楼大妖,更为关键的是......” 周悬压低了嗓音,指了指头顶这片天。 “其他几洞的妖皇,或许有的还不一定背后有道统的身影,但前十尊妖皇,每一洞其背后,必有道统影子。” 姜月初挑了挑眉。 这倒是有些意思。 人族道统,自诩清高。 背地里却又养着这群大妖,当做自家的看门狗? “比如那青鸾山的青狐老祖,背后便是纯阳一脉。” 周悬叹了口气:“正因如此,这灵山才能有如今的地位,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谁也不想,去得罪其背后的庞然大物。” 姜月初点了点头。 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说白了。 就是一群仗势欺人的狗罢了。 “那灵山最强的是谁?” 姜月初忽然开口问道。 既然这十尊妖皇都有靠山,那能压得住这群桀骜不驯之辈,坐稳这灵山第一把交椅的存在,又该是何等人物? 听到这话。 原本在一旁凑着热闹,吃着烧鸡的牛奔却是浑身打了个哆嗦。 灵山最强者...... 周悬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忌惮:“灵山之所以称之灵山,其实并不是因为这群妖皇们......” 姜月初疑惑道:“什么意思?” 他左右瞧了瞧,见四周唯有猎猎罡风。 这才压低了嗓音,往姜月初身旁凑了凑。 “其实此事......也是在下当年机缘巧合,曾与某位洞天真人有过一段私交,听其吐露的一二秘辛。” “其实很早先前,这灵山妖魔还没有依附道统之时,各大道统并不看得上这群妖魔。”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洞天真人眼中。” “这世间万物,除了他们自己,余者皆是蝼蚁。” “洞天之外的人也好,山野之中的妖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畜生罢了。” 说到此处,周悬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只是这畜生,也有个亲疏远近。” “相比于那群茹毛饮血、湿生卵化的披毛戴角之辈,到底还是咱们人族,看着更顺眼些,也更通教化些。” “按理说,哪怕是要找看门狗,道统也该选人族才是,哪会去理会什么妖魔啊......” ------ 太累了,码完这章困的不知道在写什么.... 调整一天,明天补全此章。 (还有,十更了,为什么数据反而更差了呢..... 第485章 纯阳之怒 想到此处。 青狐老祖只觉脊背发凉。 原本想要讨赏的心思,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惶恐。 “上仙......” 青狐老祖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小的这一大家子老小,身家性命可都系在忘真人身上啊......” “若是......若是......” 看着这老狐狸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刘真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却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老妖。 “行了。”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忘师兄既然敢走这一步,自然是有完全的把握。” “你只需把丹药炼好,其他的......” 刘真人冷笑一声,大袖一挥。 “还轮不到你这畜生来操心!” 说罢。 他不再理会这老狐狸,转身看向一旁的许师妹。 “师妹,走吧。” “此处妖气太重,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二人正欲离去。 忽然。 轰隆隆——!!!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自那山门之外骤然炸响。 “怎么回事?!” 刘真人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青狐老祖也是一脸茫然,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 还没等众妖反应过来。 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报——!!!” “不好了!” “有人......有人打上山来了!!!” ... 茫茫天际,风云变色。 滚滚翻涌的云海之上。 一道玄衣身影,凌空而立。 少女神色漠然,周身黑雾奔涌,遮天蔽日。 黑雾之中,更是混杂着璀璨神圣的金光,与那妖异猩红的血芒。 三色交织,却并不显得驳杂。 伴随着她抚掌而出,身后漫天红芒,骤然凝聚。 不过眨眼之间。 竟是化作一轮轮巨大无比的猩红圆月。 “去。” 轰隆隆——!!! 数轮红月,好似坠落的陨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不要钱似的朝着下方的青鸾山狠狠砸去。 红光过处,草木成灰,山石崩裂。 原本那些或是穿着儒衫摇头晃脑、或是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狐妖们。 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斯文模样? 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现出原形,四散奔逃。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姜月初立于云端,听着脑海中响起的提示音。 神色之中,显露出愉悦。 进货的感觉,总是让人心情舒畅。 也便在此刻。 咻——!!! 咻——!!! 咻——!!! 三道刺目的流光,自那青鸾山顶的大殿之中,冲天而起。 流光散去。 显露出三道人影。 正是那青狐老祖,以及来自玉京楼的刘真人与许师妹。 三人凌空而立,与姜月初遥遥对峙。 青狐老祖看着下方那一片狼藉的山门,看着那死伤惨重的徒子徒孙。 一张老脸,早已是扭曲变形,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它的基业啊! 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玄衣少女,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可当它感受到对方身上恐怖的气息时。 一腔怒火,却又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瞬间熄了大半。 而一旁的刘真人。 此刻面色阴沉,并未去看下方那群死伤惨重的狐妖。 一群畜生罢了,死便死了。 他在意的。 是这青鸾山,乃是纯阳一脉的地盘! 这青狐老祖,乃是忘师兄养的狗! 俗话说得好。 打狗还得看主人。 如今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敢当着他玉京楼真人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屠戮青鸾山。 这不仅是在打青狐老祖的脸。 更是在打他刘某人的脸! 是在打纯阳一脉的脸! 刘真人一步踏出。 脚下赤霞翻滚,周身气机暴涨,寒声道:“给本座住手。” 然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少女只是诧异得瞥了他一眼。 什么玩意? 你说住手就住手? 脸怎么这么大呢? 轰隆隆——!!! 少女甚至连哪怕半个字的废话都懒得说。 只把手掌微微下压。 漫天坠落的猩红圆月,不但没有停下。 反而更是快了三分。 “好好好......” 见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竟敢如此无视自己。 刘真人只觉一股无名业火直冲天灵盖。 身为玉京楼的真传,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 何曾受过这般轻慢? 他眼中杀机暴涨。 大袖一挥,口中念念有词。 “起!” 只见那原本缭绕在他周身的赤色霞光,骤然沸腾。 化作漫天汹涌的烈焰。 烈焰翻滚,张牙舞爪,迎着那坠落的红月便撞了上去。 然而。 仅仅是片刻。 威势赫赫的火焰,竟是连阻挡片刻都做不到。 便被红月生生碾碎,化作漫天火星,消散于无形。 “嗯?!” 刘真人面色骤变。 这一击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了七成修为。 竟是被这般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少女,心中那份轻视,终于收敛了几分。 怪不得敢只身一人闯这灵山,怪不得敢如此猖狂。 原来...... 是真有几分本事傍身。 不过...... “若是只有这就这点实力,今日......你怕是走不出这灵山地界了!” 话音未落。 只见他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 一枚通体猩红,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丹药,便出现在掌心之中。 赫然便是方才那青狐老祖刚刚奉上的血灵丹! 没有任何犹豫。 刘真人仰头便是一吞。 咕咚。 丹药入腹。 恐怖至极的气息,瞬间自他体内爆发开来。 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却是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脖颈之上,一道道粗大的青筋暴起,好似蚯蚓般蠕动。 皮肤之下,更是泛起大片大片的血色纹路,宛如活物般游走全身。 “吼——!!!” 他仰天长啸,周身原本赤红的霞光,此刻尽数化作了粘稠的血雾。 在这血灵丹的加持之下。 一身修为,硬生生拔高了数筹! 直逼那登楼九重圆满之境! “受死——!!!” 伴随着一声暴喝。 刘真人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着的血色流星。 撕裂长空,朝着云端身影撞去。 第486章 我若是出手,你会很疼的 青狐老祖见状,吓得浑身哆嗦,缩着脖子惊呼出声。 “哎哟......上仙小心啊......” 也不知是让刘真人小心,还是担心这打坏了自家的山头。 而立于一旁的红袍女修许师妹。 此刻却是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笃定。 她看着那道势不可挡的血色流星,淡淡开口。 “你不必惊慌,刘师兄早已是登楼八重的大修,一身纯阳功法更是炉火纯青,且他同为诸葛真人座下弟子,所修习的术法神通,皆是上乘之选。” “如今又有这血灵丹加持,放眼整个东域,同境之中,能接下师兄这一击的人......” 话未说完。 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许师妹瞪大了美眸,满脸错愕向远处望去。 只因原本气势汹汹的刘师兄,在撞上少女的前一刻,忽然被人扼住了头皮。 宛如一只无助的小鸡。 “......” 不仅是远处的许师妹与青狐老祖看得呆了。 便是那身为当事人的刘真人,此刻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任凭他如何催动体内那暴涨的灵气,任凭一身堪比登楼九重的修为如何左突右冲。 在那五指之间,竟是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浪花! 自己虽未祭出元神,但在那血灵丹霸道药力的加持之下,方才那一击,早已超脱了肉体凡胎的极限。 便是元神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威势! 放眼这偌大的东域。 除了那高坐云端的执棋大能。 同辈之中,哪怕是那些个惊才绝艳的天骄,想要接下这一招,也得废上一番手脚。 根本不可能被人如此轻易地...... 甚至是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单手接下! 也就是忘沧澜师兄那般恐怖的天骄,才有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可问题是...... 对方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和忘沧澜师兄相提并论?! 只可惜。 这份疑惑,注定是没有答案了。 也容不得他多想。 玄衣少女神色漠然,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只是微微一用力。 堂堂玉京楼真传,登楼八重的大修。 竟是被这一掌,硬生生捏爆了头颅! 甚至连那无头的尸身,都没能落个全尸。 少女大袖一挥,腰间储物袋光芒一闪。 那喷着血的尸身,便好似那集市上刚买的猪肉一般,被她熟练无比地收入囊中。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没少干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半空之中。 只留下一道虚幻元神,正呆呆地立在原地。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肉身去哪了。 “这......” 下方的青狐老祖,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看向方才话未说完的女子。 “仙......仙子......” 老狐狸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哆嗦:“您......您刚刚说什么来着?” “......” 许师妹深吸一口气。 原本清丽冷傲的面庞之上,先是闪过尴尬之色。 刘师兄的实力,她是知道的。 再加上血灵丹的加持,哪怕是自己对上,也要费些手脚。 而此刻。 这黑衣少女却能如此轻易地将其镇杀。 无异昭示着对方实力的恐怖,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可即便如此。 忘师兄曾经教导过,身为同门,便该守望相助,荣辱与共。 何况刘师兄虽天资愚钝,平日里嘴也碎了些。 但对自己这个师妹,也算是关照有加,有什么好处都想着自己。 哪怕是一杯茶,一颗丹,也从未少了那份心意。 此刻,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辱? 念及此。 她轻声道:“没关系......” “即便师兄不敌,也没关系的......” “嗯?” 青狐老祖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这样子了,还没关系? 玉京楼的人,心都这么大的吗? 还没等它想明白。 只见那红袍女子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嗡—— 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通体赤红、其上流转着火焰的长剑,蓦然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女子手持长剑,剑尖斜指苍穹。 她没有看那呆若木鸡的老狐狸,只是轻声说道:“因为......” “我会出手。” 话音落下。 下一刻。 轰——!!! 一股比方才刘真人还要恐怖数倍的气息,自那纤细的身躯之中,轰然爆发。 璀璨红雾大盛! 烈焰滔天,瞬间将这青鸾山顶的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赤金之色。 在这股恐怖的高温之下,四周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这......这......” 老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掀飞出去,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 它顾不得身上的狼狈,瞪大了那双绿豆眼,愣愣看去。 眼中满是骇然。 本以为听得对方称刘真人为师兄,又是一副文弱女修的模样。 只是玉京楼中,跟着出来长见识的后辈...... 没想到。 这看似不显山露水的女子,实力竟是远超刘真人!!! 这般声势,自然也是引起了姜月初的注意。 毫无波澜的眸子,淡漠地落在了远处那红袍女子的身上。 “......” 四目相对。 许师妹原本积攒起的那点子气势,在这般注视之下,竟是瞬间矮了三截。 哪怕隔着老远。 她也能感受到那玄衣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 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掌心之中,早已满是冷汗。 “不......不要怕......” 许师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她在心中疯狂地默念着。 “没关系......没关系......” “忘师兄说过的,我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此女虽强,但我这一剑下去......定然也是挡不住的!” 这般想着。 她上前一步,剑尖指着姜月初,娇叱出声。 “你......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此地!” “莫要......莫要自误!” “因为......” 许师妹咬了咬牙,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声喊道: “我若是全力出手的话,你会很疼的!!!” 姜月初微微歪着头。 清冷如玉的小脸之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这娘们......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见姜月初不说话。 许师妹只当是被自己这番狠话给震慑住了。 当下心中一喜。 看来师兄说的没错。 这世间之人,皆是欺软怕硬之辈。 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强硬,对方就会知难而退! “看来你也知道怕了。” 许师妹心中大定,手中的长剑光芒愈发璀璨。 漫天红云翻滚,隐隐有金乌啼鸣之声传来。 然而。 下一秒。 少女的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抬手。 一巴掌扇了过去。 呼——!!! 掌风呼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眼前忽然一花。 漫天烈焰,瞬间崩碎。 化作无数点火星,消散在风中。 整个人更是直直朝下方坠去。 姜月初神色漠然,拍了拍手掌。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第487章 忘沧澜 东域腹地,极天之上。 云海茫茫,瑞气千条。 一座巍峨仙宫,悬于九天,若隐若现。 此处,便是东域五曜之一,坐镇荧惑皇位,号称玄门正宗的—— 玉京楼。 不同于那凡俗间的乌烟瘴气,亦不同于灵山地界的妖氛冲天。 此处,乃是真正的清静无为之地,万法归一之所。 然而。 在玉京楼深处。 一座被层层禁制包裹的孤峰之内。 轰隆隆——!!! 原本充盈于天地间的灵气,此刻竟是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疯狂暴动。 狂暴的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罡风,在洞府之内肆虐。 风暴中心。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男子面容俊美,只是一双剑眉紧锁,惨白如纸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噗——!!” 终于。 男子身躯猛地一颤。 一口暗沉淤血,自口中狂喷而出。 血落于地面,好似岩浆滚落。 随着这口淤血喷出。 周遭那狂暴至极的灵气,也随之缓缓平复,最终归于死寂。 男子缓缓睁开双眼。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渍。 看着指尖的殷红,嘴角掀起自嘲的苦笑。 洞府之中。 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来人身着一袭灰扑扑的道袍,留着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八字胡。 中年道人看着洞府内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那此时狼狈不堪的男子。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痴儿......” 中年道人轻叹一声,大袖一挥。 柔和至极的清风拂过。 男子体内那还在躁动的气机,瞬间被抚平。 “何必这般强求?” 道人缓步上前,在男子身旁盘坐下来,语重心长道: “沧澜,你乃是我纯阳一脉,万年难遇的天骄,这般资质,莫说是这东域,便是放眼诸天,亦是凤毛麟角。” “你只需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或许千年之内,便可突破......执棋之境于你而言,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说到这,道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责备。 “既然大道在脚下,又何必去走那歪门邪道,行那逆天之举?” “强行冲关,伤了根基不说,若是乱了道心......” 听着师尊的教诲。 忘沧澜缓缓直起了身子。 “师尊您觉得,如今这世道,还会给弟子千年的时间么?” 中年道人闻言,微微一怔。 忘沧澜支撑着身子,缓缓站起:“世人皆道我忘沧澜,天资绝世,是这东域年轻一辈的扛鼎之人。” “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可他们哪里知晓......” “不入执棋,便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在真正的棋手眼中,我这所谓的绝世天骄...不过是一颗稍微大些的棋子罢了!” 中年道人沉默了。 诸葛青身为纯阳七子之一,自然知晓徒弟口中资格指的是什么。 “沧澜......” 诸葛真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忘沧澜挥手打断。 “师尊,您不必多言,星宫......马上便要出世了。” “唯有入星宫,夺得镇砚之物......” “方有可能,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画境!” 若说执棋者,是在此天地棋盘上博弈。 那么画境者...... 便是执笔作画这方天地之人! 天地山川,众生万物,不过是其笔下的一抹墨色。 “若非如此......” 忘沧澜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待到那幅大画展开......你我师徒,乃至这玉京楼上下千弟子......” “不过是这画卷上的一笔点缀罢了。” 良久。 诸葛真人默默看着眼前这个陷入魔怔的弟子,发出一声长叹。 这道理,他又何尝不懂? 只是...... “其实,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诸葛真人站起身,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语气有些萧索。 “总有人会成就画境的......哪怕那人不是你,我玉京想来也能苟全性命......” “不!!!” 还没等他说完,忘沧澜猛地抬起头。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把身家性命,交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师尊,你错了,并不是所有人成为画境,皆可保住这方天地......”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闪过执着之色。 “唯有我!” “唯有我忘沧澜!” “才有这般兼济天下的心胸!” “才有这般......救世的资格!” 诸葛真人看着弟子的背影。 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这孩子,终究是被那沉重的压力,给逼疯了。 修道修道。 修到最后,修的便是一个念头通达。 若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又如何能骗过这天地,成就画境呢? “罢了......” 诸葛真人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 既然劝不住,那便由着他去吧。 是福是祸,皆是命数。 “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也不再多言。” 走到洞口,诸葛真人脚步一顿。 “只是那玲珑梦华丹,其中的凶险,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若是真的迷失在梦境之中......” “为师......也救不了你。” 说罢。 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待到师尊离去。 忘沧澜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一旁的废墟之中,翻找出一个完好的蒲团,重新坐下。 手掌一翻。 一枚传讯玉符出现在掌心。 “快了......” 忘沧澜摩挲着玉符,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期待。 “只要丹药一成......我便可借梦境轮回,再修一世!” “两世修为叠加,再加上我的天赋......” “执棋之境......唾手可得!” 然而。 就在他正打算传讯之时。 咔嚓—— 脆响在这寂静的洞府中响起。 忘沧澜微微一愣。 低头看去。 紧接着。 啪! 玉符彻底崩碎,化作一捧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 忘沧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玉符碎了。 那就意味着...... 人死了。 刘师弟......死了? 死在了灵山? 怎么可能?! 谁敢动他忘沧澜的人?! 短暂的错愕之后。 一股无法言喻的暴怒,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 “好胆!!!” 轰——!!! 刚刚平复下来的灵气,再次暴动。 这一次。 比先前还要狂暴数倍! 整座孤峰,都在这股恐怖的怒火之下,剧烈颤抖。 “不管你是谁......” 忘沧澜缓缓站起身,周身赤炎缭绕。 嘴角掀起癫狂之色:“胆敢阻碍我救得此方天地,皆要你...神魂俱灭!!!” 第488章 斩杀青狐妖皇 啪——!!! 清脆的声响,在这沉寂的青鸾山顶,显得格外刺耳。 漫天翻涌的赤红火海,在那只白皙手掌面前,好似那被顽童随手挥散的炊烟。 噗嗤一声。 尽数熄灭。 红袍女修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十几圈,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 而后。 轰隆——!!! 重重地朝下坠去。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赤红飞剑此刻也是光芒黯淡,发出一声哀鸣。 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地面上。 天地间,复归清明。 唯有那玄衣少女,依旧立于云端。 许师妹呆呆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一身流光溢彩的法袍,此刻沾满了泥土污。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是散乱如蓬草。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红得发紫,透着一股子凄惨。 嘴角溢血,眼神涣散。 脑瓜子嗡嗡作响,好似有无数只苍蝇在里头乱撞。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甚么? 努力地想要转动那早已僵硬的思绪。 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师妹,你乃是天生的的修道种子,只要你潜心修行,哪怕不用去历经厮杀,亦可直指大道。” “这世间所谓的同辈天骄,在你这般天赋面前,大多数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 师兄的话语,言犹在耳。 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她是天才。 可是...... 可是现在...... 许师妹艰难地动了动眼珠子。 视线越过坑沿,隐约能看到云端之上的玄衣身影。 对方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就像是......就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蚊虫。 “怎么......怎么会如此......”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那满是尘土的鬓发之中。 “师兄......明明说过......” “我是万中无一的......” “我是天才啊......” 可为何...... 为何连一招都接不住? 甚至连让对方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没了嘈杂的二人。 姜月初终于是将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青狐妖皇身上。 相较于贫瘠的人族修士,道行深厚的妖魔,无疑更让她有所兴趣。 被这般目光盯着。 青狐老祖只觉得后背发凉...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今日这般阵仗,却是头一遭。 那可是纯阳一脉的真传啊! 那是拿着血灵丹,战力直逼登楼九重的大修啊! 就这么......就这么被人像捏臭虫一样给捏死了? 连那稍微厉害些的女娃娃,也被一巴掌扇进了土里,生死不知。 这特么是哪里冒出来的凶神?! 它哪还看不清局势?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 这头平日里在青鸾山上作威作福的老妖,此刻竟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虚空之中。 “仙子!仙子饶命啊!” “小妖......小妖愿降!” “小妖愿给仙子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只求仙子高抬贵手,把小妖当个屁给放了吧!” 声音凄厉,声泪俱下。 若是叫那些不知情的听了去,还以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然而。 云端之上的少女,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甚至连哪怕半个字的废话都懒得多说。 这一路走来,想要与她和解的敌人多了去了。 想要给她当狗的人也多了去了。 若是每一个都要收下,那她这身后,怕是早就跟了一个团的啦啦队。 况且。 狗这种东西,养多了也费粮食。 还是死狗比较实惠。 嗡——!!! 只见少女缓缓抬起手掌。 掌心之中,血色光芒璀璨。 感受到少女的杀意。 青狐老祖吓得肝胆俱裂,三魂七魄都快要飞出窍去。 “不!不要!!”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青狐老祖也是豁出去了。 “仙子且慢!且慢动手!!!” “小妖有用!小妖还有大用啊!!!” 青狐老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小妖知晓那纯阳一脉的惊天隐秘!” “那忘沧澜!忘沧澜要在灵山炼制那逆天神丹——玲珑梦华丹!” “他要借梦境轮回,两世重修,直指执棋之境!” 一口气吼完这些。 见那空中的红月似乎顿了一顿。 青狐老祖心中大喜,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玉简捧过头顶,把自个儿知道的那点破事,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不仅如此!” “小妖还知晓不少纯阳一脉的秘闻...仙子这般样子,定是与纯阳一脉不对付,小妖虽实力低微,但也是那忘沧澜的一条......咳咳,心腹。” “若是仙子不弃......” 青狐老祖猛地咬破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出。 它双手结印,以血为媒,指天发誓。 “小妖愿立下血誓!” “自今日起,奉仙子为主,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为了活命。 这头老狐狸可谓是把节操都给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只要能活下来。 哪怕是让它现在就去把玉京楼的祖坟给刨了,它也会毫不犹豫地扛起锄头。 听到忘沧澜三个字。 原本即将落下的手掌,终于是停下。 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忘沧澜......”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这个名字,她倒是听过。 大唐之外,东域之内,年轻一辈的绝顶天骄。 更是丹鼎宗落于如此下场的幕后之人。 她如今庇护丹鼎宗,日后必然会与此人对上...... 若是真如这老狐狸所言。 留着这条狗命,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更何况...... 姜月初目光微闪。 关于灵山一脉的秘闻,周悬只是捕风捉影,打听到点消息。 倘若能从这老狐狸口中问出点什么...... 念及此。 少女大袖一挥。 轰隆隆——!!! 赤芒暴涨,血气滔天。 漫天红月,携以此方天地之威,轰然坠落。 青狐老祖满是错愕......不是都谈妥了么? 为何还要下此死手?! “不是,你属狗的啊?说翻脸就翻脸!” 还没等它想明白。 恐怖的红月已然临头。 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虚空震颤,气浪翻涌。 妖躯瞬间崩碎。 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洒落。 连带着那下方山顶的大殿,亦是被这余波扫中,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第489章 玲珑梦华丹 烟尘散去。 唯有一道淡青色的虚影,自那血雾之中仓皇窜出。 它尖啸一声,化作一道流光,拼了命地朝着灵山深处遁去。 虽想不通少女为什么会翻脸。 可眼下哪有时间容得它细想? 只要元神尚在,便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下一刻。 原本应该消散的红月余晖,竟是并未散去。 反而重新凝聚。 “斩。” 咻——!!! 血刀划破长空,瞬息千里。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追上了那道青色流光。 “不——!!!” 噗嗤。 轻响过后。 流光消散。 【击杀登楼境妖皇,获得道行八十五万六千四百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姜月初神色平静,缓缓抬起手掌。 漫天洒落的妖皇精血,还是那刚刚溃散的元神碎片。 此刻皆是受到牵引,化作滚滚洪流,朝着少女涌来。 更有大片大片黑雾涌出,裹挟着妖皇残魂,强行拘着妖魂没入体内。 不过片刻功夫。 原本就已经处于瓶颈的修为,在这股庞大能量的冲刷之下,势如破竹。 气息节节攀升。 直至—— 登楼七重!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清冷的眸子中,终于是闪过一丝满意。 至于那老狐狸临死前的疑惑。 姜月初轻嗤一声,嘀咕道:“道行都不够用了,哪有这么多心思陪你玩什么无间道啊......” 一抹自半空坠落的青光之中,有一物失去了依托,正欲跌落尘埃。 姜月初眼疾手快,两指轻轻一探。 嗖—— 一枚温润的玉简,便被她稳稳夹在指间。 少女神色漠然,指尖那一抹神识探入其中。 不过须臾。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什么玩意?” 随手一抛。 玉简好似那路边的石子,被她漫不经心地丢向身后。 周悬正愣愣地看着那漫天血雾发呆,忽见一物飞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待看清手中之物,不由得一愣。 “这是......” 他不敢怠慢,连忙分出一缕神识,探查进去。 仅仅是片刻。 周悬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此刻竟是浮现出骇然之色。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竟是......玲珑梦华丹的丹方?!” 听到这名字。 姜月初眼神中闪过清澈之意。 “玲珑梦华丹......” 她吧唧了一下嘴,似乎在品味这名字的味道。 随后问道。 “什么东西?很厉害么?” 周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 对于这位殿下的常识匮乏,他早已是见怪不怪。 当下耐心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 “此丹乃是传说中的无上神丹,有夺天地造化之功,侵日月玄机之妙。” “服下此丹者,可入大梦一场,在梦中经历一世轮回,重修大道,待到梦醒之时,两世修为叠加......” 说到此处,周悬看着手中的玉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只是......” “按道理,这般逆天的丹方,哪怕是当年最为鼎盛的澜山丹宗,关于此丹的记载,也不过是寥寥几笔,语焉不详。” “纯阳一脉虽贵为五曜皇位道统,可根本不擅长于丹药一术......他们怎么可能会拥有完整的丹方?” 周悬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 “转世重修?” 姜月初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 她需要个锤子的转世重修。 这一世都还没活明白呢,还去梦里再活一世? 况且。 若是真的入了梦,转了世。 鬼知道自个儿那金手指会不会跟着带进去? 若是没了这加点修行的外挂。 别说是修个一世两世。 便是给她修个十世百世,在那梦里头也就是个路人甲的命。 有个卵用。 姜月初摆了摆手,一脸的兴致缺缺。 既然对这玩意儿没了念想,她也懒得再在此处浪费口舌。 “牛奔。” “哞!在!” “你陪周悬去山上看看,若是碰上处理不了的硬茬子喊我便是。” 牛奔闻言,疑惑道:“那您?” 姜月初没多解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下方坠去。 ... 巨大的深坑之中,红袍女修许师妹正艰难地喘息着。 发髻散乱,金钗横斜,那张原本清丽傲气的脸蛋,此刻半边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丝,好不凄惨。 正当她迷迷糊糊,欲要挣扎起身之时。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许师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那玄衣少女不知何时已落在了坑边。 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你......” 许师妹心中惊恐,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要做什么?” 姜月初并未搭话。 她只是微微俯下身,伸出手对方身上摸索起来。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不过眨眼功夫。 储物袋、发簪、玉佩、法袍、内衬...... 凡是身上带点灵气儿的物件,皆被她一股脑地扒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身躯,仅着片缕,蜷缩在泥土之中。 姜月初直起腰,目光无意间瞥过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 粉红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倒是颇为精致。 只是...... 姜月初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忍不住嘀咕道:“多大的人了,还穿粉色......幼不幼稚......” 听得这话。 原本便已羞愤欲死的许师妹,此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姜月初。 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若要杀便杀!何必......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姜月初一边将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自个儿的储物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 “谁说我不杀你了?” “......” 只是先把东西收起来罢了,省的每次要从一堆烂肉中捡东西......虽自己并不怎么嫌弃,可到底有些恶心。 看着少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许师妹颤颤巍巍地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即便如此。 那张嘴依旧是不肯停歇,还在那哆哆嗦嗦地放着狠话:“你......你莫要得意......你如今杀了我......杀了我纯阳一脉的人......我师兄......我师兄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第490章 姜月初是坏女人?! 闻言。 正准备动手的姜月初,动作微微一顿。 她挑了挑眉,似是来了几分兴致。 “哦?” “你师兄哪位?” 提到自家师兄。 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许师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 竟是猛地睁开双眼。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衣不蔽体。 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她的脸上,依旧写满了骄傲:“哼!” “说出来......怕吓破了你的胆!” 许师妹昂起头,大声喊道:“我师兄乃是玉京楼真传!纯阳一脉首徒!” “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忘沧澜是也!!!” 在这东域地界,忘沧澜三个字,便好似那悬在头顶的烈日。 足以叫任何同辈修士低头。 许师妹喊完这一嗓子,虽仍是蜷缩在泥地里,可那脖颈却是梗得笔直。 一双美眸死死盯着面前的玄衣少女。 似是想要从对方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看出一丝惊惶,哪怕是一丝迟疑也好。 然而。 风过林梢,落叶萧萧。 少女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那双淡漠的眸子里,莫说是惊惶,便是一丝波澜也未曾泛起。 她眨了眨眼,神色之中,竟是透着几分茫然。 “忘沧澜?” 姜月初吧唧了一下嘴,似是在回味这个名字。 随后。 她低下头,看着那满脸期待的许师妹,问道:“那是谁?很有名么?” “......” 许师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寻常那些境界低微的散修也就罢了。 可眼前这女子,分明已是登楼境的大修! 甚至能轻描淡写地捏死刘师兄,其实力怕是早已在登楼七八重之上。 这般人物,怎会没听过忘沧澜的名号? 那可是东域年轻一辈的扛鼎之人! “你......你......” 许师妹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势,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竟敢......竟敢如此轻视我师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装疯卖傻?!” 姜月初撇了撇嘴:“你师兄知晓你在这胡吹大气么?” “还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 她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若真是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怎会有你这般......嗯,这般废物的师妹?” “你......你胡说!” 许师妹尖叫出声,也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想要坐起。 “我......我只是......” 她咬着牙,眼中噙着泪,大声辩解。 “我只是自幼在山中清修,从未历经红尘厮杀!师兄说了,我的天赋乃是万中无一的!只要......只要给我时间!只要让我再练个几百年,待我心境圆满,术法大成......” 许师妹死死盯着姜月初,眼中满是不服。 “届时......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听着这般孩子气的话语。 姜月初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 看着对方那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姜月初心中却是一动。 这傻妞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若是能从她嘴里掏出点关于那忘沧澜的底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毕竟是能名动东域的天骄,其实力定然不容小觑。 念及此。 姜月初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换上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光凭一张嘴说,谁不会?” “我且问你,既然你说你师兄乃是天下第一,天赋绝伦。” “那为何......” “为何还要费尽心机,炼制这劳什子的玲珑梦华丹?” “真正的天骄,破境如喝水,何须借助外物?” “还要靠做梦去重修一世......” 姜月初撇了撇嘴,一脸的鄙夷。 “依我看,你那师兄,怕也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 “也就是靠着这种歪门邪道,才勉强混出个名头罢了。” “住口——!!!” 许师妹闻言,瞬间炸了毛。 你可以侮辱她,但绝不能侮辱她心目中神一般的师兄! “你懂什么?!我辈修士,逆天而行,本就是各凭手段!” “况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维护师兄的尊严,大声反驳。 “师兄他修的乃是《九转纯阳金章》!此功法霸道绝伦,至刚至阳,乃是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 “只是......” 说到此处,许师妹的声音稍微低了些:“只是这功法太过刚猛,修至圆满之时,体内纯阳之气过盛,若无阴阳调和,便有焚身之厄!” “寻常修士,若是遇到这般瓶颈,怕是只能等死。” “唯有师兄!” 许师妹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唯有师兄这般大毅力、大智慧之人,才想出这借梦入道之法!” “以梦境轮回之阴,调和现世肉身之阳!” “待到阴阳相济,龙虎交汇......” 她抬起下巴,一脸傲然地看着姜月初。 “届时,师兄便可一步登天,成就执棋之境!” “这般气魄,这般手段,岂是你这种井底之蛙所能理解的?!” 听完这番话。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 原来如此。 说来说去,叽里咕噜一大堆。 不就是说这忘沧澜的功法,如今正有个天大的疏漏么。 至刚至阳,若无调和,便有焚身之厄。 那岂不是说,眼下这所谓的东域第一天骄,根本不敢随意与人动手? 念及此。 她继续问道:“既然你那师兄这般厉害,却又不敢轻易动用全力,否则便有自焚的风险。” “这般畏首畏尾,又如何替你报仇?” “额......” 许师妹闻言,讷讷发愣。 诚然。 以师兄如今的状态,确实不能轻易出手。 哪怕是略微施展几分真本事,便有那纯阳之气反噬,引火烧身的风险。 只是......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为自家师兄辩解几句。 话到嘴边,却又猛地咽了回去。 不对! 许师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玄衣少女,眼中满是惊怒。 “你在套我的话?!” 啧...... 反应过来了啊。 姜月初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本还想再问些旁的东西。 可眼下这傻妞既然回过味来,怕是没那般容易了。 不过...... 知道了这些,也已足够。 那忘沧澜功法有缺,眼下不能轻易出手。 也就是说,短时日内,倒也不必担心此人的报复。 待到他将那功法缺陷弥补完全。 自个儿怕是早就迈入了下一重境界。 届时,这所谓的东域第一天骄,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路边一条随手便可碾死的野狗罢了。 原本心中尚存的几分忧虑,此刻亦是烟消云散。 见姜月初不说话,许师妹只当是被自己戳破了心思,又羞又怒:“坏女人......你是个坏女人......我真傻,真的,我早该想到的......” 面对少女的质问。 姜月初只是平静望去。 难不成自己长得好看......这丫头就以为她是好人了? 别逗你姜姐笑了...... ----------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491章 灵山妖皇的盘算(新年快乐) 清风徐徐,卷过万里长空。 原本笼罩在青鸾山上空的冲天妖气,此刻已随漫天血雨,尽数归于尘土。 这般惊天动地的声势,自然第一时间惊动了灵山深处诸多盘踞的妖皇。 只见那群峰深处,云遮雾绕之地。 有一座孤峰突起,直插云霄,形如利剑,势若奔雷。 峰顶之上,怪石嶙峋,古松倒挂。 一名身着淡蓝云纹衣袍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漠然地凝视着远方那渐渐散去的血色圆月。 这男子生得颇为奇异。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却展露着难以掩饰的煞气。 额心之处,隐有一道淡淡的王字纹路,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威严。 此妖正是这灵山七十二洞之中,坐镇第四洞的霸主——太元妖皇。 它虽排名第四,屈居人下。 可在这灵山地界,谁也不敢小觑了这位。 只因它跟脚不凡,乃是上古神兽白虎的后裔,血脉尊贵,主掌杀伐。 若非是它性子孤傲,懒得与那群只知争强斗狠的凡俗妖魔去争什么虚名。 这前三的交椅,未必就没有它的一席之地。 此时此刻。 太元妖皇泛着幽光的眸子,漠然盯着青鸾山的方向。 眼中满是凝重。 “青狐......死了?” 虽说它平日里最是看不上青狐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可到底也是一尊实打实的登楼大妖。 再加上青鸾山今日又有玉京楼的真人坐镇......便是它亲自出手,想要拿下青鸾山,也得废上一番手脚。 可如今......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甚至连杯热茶都还没凉透。 “好霸道的实力......” 太元妖皇深吸一口气,略微在心中推演了一番。 若是换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少女这一击? 良久。 它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若是硬接,怕是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 太元妖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它虽忌惮玄衣少女的实力,却也并未太过慌张。 况且...身为高贵的白虎后裔,岂会甘心在这灵山当个占山为王的草头大王? 更不会像青狐那般,毫无尊严地给人当狗。 之所以甘愿听命于那忘沧澜,甚至不惜自降身价,为其奔走效劳。 所图谋的,可不是青狐那种蠢货所能想象的。 “眼下正是忘沧澜突破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任何人坏了大事......” 若是前三洞妖皇知晓有人族如此大摇大摆地杀进灵山,还在自家地盘上大开杀戒。 想来...... 应该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打定主意。 太元妖皇不再停留。 只见它身形一晃。 周身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好似清风拂过水面。 下一刻。 淡蓝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 灵山深处。 此处不似外围那般山峦叠嶂,反倒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漆黑平原。 大地干裂,寸草不生。 唯有一座巨大无比的山峰,直插天际。 滚滚黑气自山巅垂落,好似连接天地的瀑布,将这方圆之地,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 平原正中。 三尊庞然大物,正静静伫立。 居左者。 乃是一匹通体雪白,却无一丝杂色的巨马。 身形伟岸,宛若山岳。 最为诡异的是那双眸子。 并无瞳孔,尽是一片惨白。 灵山第二洞——白目妖皇。 居中者。 盘踞于黑雾之中,若隐若现。 只露出一颗颗狰狞可怖的头颅,细细数去,竟有九颗之多。 每一颗头颅之上,皆长着不同的面孔,或是狰狞,或是阴毒,或是嬉笑。 身躯并非兽形,而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刚毛如矛,节肢若柱,上面挂满了粘稠的毒液。 灵山第一洞——九婴妖皇。 居右者,则是一条垂垂老矣的黑色蛟龙。 它实在是太老了。 身上的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发黑的皮肉。 可哪怕只是趴在那里,一呼一吸之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三尊大妖皆是沉默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青鸾山方向。 “那丫头......” 良久。 还是那九婴妖皇率先开了口,九颗头颅上的口器同时翕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便是传闻中的大唐长公主?” 此言一出。 一旁的白目妖皇,漠然地朝老龙望去。 它与九婴妖皇皆许久未出灵山,若不是这老龙前段时日找到他们商议此事,怕是连对方的来历都猜测不出。 “......” 感受到两尊妖皇皆是看向自己,老龙却是闭上双眼,沉默许久。 良久之后。 它才缓缓开口道:“错不了...本皇见过无相老狗先前所绘制的画卷...千羽妖皇与赤血妖皇,便是死在其手上......” “只是......” “倒是没想到,她竟敢独自一人,闯我灵山地界,胆子......确实不小。” “哼!胆子大,死得也快!” 九婴妖皇不屑地冷哼一声。 “......” 见无人理会自己的话,九婴妖皇恼火地扫视二妖:“你们什么意思?怕了?” 白目妖皇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方才你也看见了,青狐虽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可到底也是登楼后境修为,再加上有玉京楼的真人在,就这么......死了。” “别忘了前些日子的传闻,死在她手上的道统真人,没有二十,也有十八。” “此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谨慎?” 九婴妖皇嗤笑出声,声音愈发尖利:“道统之人大多数是什么玩意,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仗着自家道统的名头,在外头作威作福,真论起厮杀的本事,哪个不是废物点心?” “别说是她,便是本皇出手,也能做到她所做的事。” 身为灵山第一洞妖皇。 它自然有其的骄傲。 莫说区区道统真人。 哪怕是忘沧澜...它也有信心与其碰一碰...... 眼前这女子实力再强,不过也是登楼罢了。 而登楼之内,能有几人能比的上忘沧澜? “九婴说的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龙,此刻终于是缓缓开了口。 苍老的声音,好似闷雷滚过大地。 “动手,自然是要动手的。” “真龙造化,万载难逢,若是就这般让她从眼皮子底下溜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老龙抬起巨大的头颅,嘴皮掀起,露出森森寒牙:“只是......这丫头不是寻常登楼之流,不可小觑......还得细细盘算一二,方能做到万无一失。” ---------- 不知不觉到了过年了。 小八爪能有今日,多谢各位大大的一路支持。 总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年实在太忙了。 本来打算十更,可忽然通知今年要去乡下过年......(老读者应该知道,八爪的爷爷在去年六月份去世了) 这一章还是车上码的,明天会补齐6000字。 过年大家都忙,没有时间看书,小八爪也知道。 只希望大家能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点时间,给小八爪点点催更...... 今天暂时一更,正月应该不怎么出门,大半时间都用来码字。 一定一定,会将这本书好好写下去。 新年快乐! 第492章 本皇准备去大唐弄点道行 见老蛟龙这般急切地表了态。 白目妖皇心中虽仍有几分疑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况且。 那真龙之躯的诱惑,确实足以让任何一尊妖皇为之疯狂。 最终。 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依你所言,不过...” 白目妖皇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丑话说在前头,我等虽然答应帮你拖延,但若是事不可为,或者是那女子凶悍到了我等无法力敌的地步...届时,别怪本皇不讲情面,自行离去。” 它是来求财的。 不是来送命的。 若是连命都没了,还要那真龙造化有何用? 太元妖皇闻言,并未露出丝毫不悦。 反而是极为爽快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本皇只需你们拖住她一时三刻,待神功大成,自会赶回,若是真的挡不住...各位自行离开便是。” 见状。 一旁的九婴妖皇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身为灵山第一洞妖皇。 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 如今却要听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太元调遣,心中自是有些不爽。 哪怕是那老龙,也是仗着资历老,它才给几分薄面。 可眼下。 连白目这等精明之辈都答应了入伙。 它若是此时还要拿乔,反倒是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况且... 那真龙一身是宝。 若是真能分上一杯羹,受这点气,倒也不算什么。 “哼!” 九婴妖皇冷哼一声,九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嘈杂刺耳:“既然都商量好了,那本皇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 “你要去哪里寻那百万血食?这灵山方圆,大多人族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不过塞牙缝罢了。” 既然对方所言能短暂摸到执棋门槛...想来不是随便找几个村庄屠了就能做到的。 闻言。 太元妖皇平静道:“灵山附近,最为庞大的人族聚集地在哪?” 此言一出。 三尊妖皇皆是一愣。 老蛟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元:“大唐...你准备去大唐?!” 太元妖皇嘴角裂开。 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原本儒雅随和的面容,此刻却是显得狰狞无比。 “不错,本皇便是准备去大唐弄点道行......” ... 虚空震颤,流火四溅。 横跨天际的火焰巨手,在姜月初那一拳之下,终是没能维持住形体。 巨手崩解,化作漫天赤红的火雨,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而在那虚空裂缝深处。 那位盘坐的身影似乎并未有继续出手的打算。 这种高高在上、视若无物的姿态。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因对方的离去而感到庆幸,庆幸捡回了一条小命。 可在姜月初看来。 这却是一种极其令人不爽的傲慢。 “呵......” 少女立于火海余烬之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架便是打架,生死相搏之事,最忌讳的便是这般装模作样。 用人话来说......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姜月初神色漠然,没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懒得去管是谁的手笔,亦懒得去想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轰——!!! 脚下虚空炸裂。 玄衣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滚滚黑雾如怒涛般翻涌,裹挟着滔天杀意,径直朝着那道呆愣在半空中的朱红元神扑去。 那许师妹的元神,此刻正茫然地悬浮着。 还没从师兄出手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便见那煞星已至眼前。 然而。 就在姜月初即将触碰到那道元神的瞬间。 异变突起。 姜月初只觉眼前猛地一白。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都被强行抹去了色彩。 虽只是短短一瞬。 但这高手过招,一瞬便是生死! 来不及思考。 姜月初下意识地将头颅猛地向侧方一偏。 呲啦——!!! 一道刺目的雷光,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激射而过。 雷光去势不减,轰然击中后方的一座山峰。 整座山峰连声音都未发出,便在瞬间少了半截。 下一刻。 身侧骤然炸响音爆之声。 巨大无比的节肢,好似一根擎天巨柱,朝着姜月初狠狠抽来! 这一击,快若闪电,势大力沉。 显然是算准了姜月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猛地止住身形,左臂抬起,横于身侧。 体内气血轰鸣,如江河奔涌。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云霄。 好似两座铁山狠狠撞在了一起。 恐怖的气浪以两者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将方圆百里的云层尽数震碎。 然而。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姜月初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沉。 但她却是一步未退。 甚至连那衣袖,都未曾破碎半分。 这一刻。 无论是躲在暗处偷袭的白目妖皇。 还是那刚刚吐出一口雷霆的老蛟龙。 亦或是此刻正保持着挥击姿势的九婴妖皇。 三尊称霸灵山无数岁月的霸主,此刻皆是心头一震,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怎么可能?! 这可是它们三尊妖皇联手布下的杀局! 先以白目乱其神,再以雷霆破其防,最后以九婴之巨力镇压其身。 这一套连招下来,哪怕是忘沧澜来了,也不可能这般轻松写意吧? 可这女子...... 竟然毫发无损?! 还没等它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 清冷的眸子,透过翻涌的黑雾,冷冷地盯着眼前那只巨大的蜘蛛节肢。 “我还没找你们,你们倒是先找上来了?” 话音未落。 她的右手已然探出,抓住了对方另一只前腿。 “......” 九婴妖皇十八只眼睛齐齐眯起,漠然打量着眼前这个渺小的玄衣女子。 它没想到。 在这般局面之下,这女人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连逃都不逃。 反而...... 还敢主动伸手,抓住了它的前肢? 这算什么? 挑衅? 还是说...... 在这三尊妖皇的围杀之中,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一念及此。 九婴妖皇心中原本就压抑的不爽,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它可是灵山第一洞的妖皇! 是这七十二洞妖魔之中,当之无愧的霸主! 可如今。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族丫头,竟然敢如此轻视于它? “呵......” 九婴妖皇九张嘴同时咧开:“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真把自己当做忘沧澜了?” 第493章 灵山,你们的妖皇回来了! 虽然方才亲眼见识了少女占据了上风。 但在九婴妖皇看来。 终究不过是隔空斗法罢了。 忘沧澜真身未至,又能发挥出几成实力? 何况大概率没有使出全力。 而在东域各个修士妖魔的心中,执棋之下若是要排个座次,首当其冲的,大概率便是那忘沧澜。 它自诩若是真的拼起命来,未必就怕了忘沧澜! 既然能与忘沧澜碰一碰。 难不成...... 还收拾不了眼前这个黄毛丫头? 九婴妖皇暴喝一声。 九颗头颅同时仰起,口中喷吐出滚滚黑烟。 “给本皇起——!!!” 伴随着这声怒吼。 属于灵山第一洞妖皇的恐怖威压,在此刻尽数展露。 轰隆隆—— 它要让这世人知晓。 灵山第一洞的威严,不可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九婴妖皇那粗壮如擎天之柱的前肢,肌肉贲张,妖力沸腾。 它猛地发力,想要将那只被抓住的前肢抽回。 几息之后。 咆哮声戛然而止。 九婴妖皇讪讪地闭上了嘴...... 顺着前肢望去,白皙修长的手掌,依旧随随意意地握着。 竟是没能挣脱! 少女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透过翻涌的黑雾,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眼神之中。 带着几分关爱智障般的怜悯。 “叫唤完了?” 姜月初轻声问道。 “......” 九婴妖皇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九颗天灵盖。 再也顾不得什么灵山第一洞的颜面。 九颗头颅齐齐转动,冲着另外两尊发愣的身影怒啸:“蠢货!还在看什么?!” “快来帮本皇!!!” 清清楚楚看着这一幕的另外两大妖皇,却是有些傻了。 它们与九婴同为灵山妖皇多年,自然知晓其底细。 九婴妖皇血脉特殊,且不同于寻常登楼后,便开始专修元神。 哪怕已至登楼之境,它的元神依旧孱弱,甚至连离体都做不到。 可与之相对的。 若论肉身的恐怖...... 放眼天下,怕是没有任何生物能与之相比。 哪怕是登楼淬体元神,亦是无法与之抗衡! 可现在...... 被九婴引以为傲的恐怖肉身。 此刻竟是被那人族少女,单手擒住。 且...... 无法挣脱?! 这只有一种解释。 那便是这看似娇弱的玄衣少女,其肉身之强横,气力之恐怖。 还要远在九婴之上! 这特么还是人吗?! 人族修士肉身本就比不上妖魔,何况还是九婴这般异类面前。 “别留手了!” “动手!” 没有任何犹豫。 两大妖皇周身气息暴涨,再无半点保留。 轰——!!! 白目妖皇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一道巨大无比的虚影,自它天灵盖中冲天而起。 通体雪白的巨马元神高达百丈,脚踏虚空。 最为诡异的是。 随着这元神显化,雪白的身躯之上竟是开始疯狂蠕动。 噗嗤!噗嗤!噗嗤! 一只只惨白的眼球,接二连三地从皮肉之下钻出。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神骏的白马浑身长满眼睛。 无数只惨白的瞳孔,在同一时间转动。 而另一侧。 那条垂垂老矣的黑蛟,亦是仰天长啸。 龙吟震天。 纯粹由雷光凝聚而成的蛟龙元神破体而出。 通体晶莹,宛若雷霆铸就。 雷光深处,更是隐隐有一道道黑色的丝线流转不休。 而是这老蛟龙耗费了大半辈子,才寻到的极品心材。 名为黑水邪蛹! 而借此心材,便可施展黑水邪雷。 此雷阴毒无比,专污元神,毁人根基。 “去——!!!” 老蛟龙元神怒吼。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无数道黑紫色的雷浆,好似决堤的洪水,自那雷龙口中喷涌而出。 滚滚四射,铺天盖地。 不过瞬息之间。 整片天际,皆被这恐怖的黑紫色雷浆所覆盖。 好似一片倒悬的雷海。 然而姜月初却完全没有理会另外两妖的动静。 只是面无表情,手臂猛地发力。 嗤啦——!!! 巨大节肢竟是被她生生扯断! 腥臭的妖血洒落天际,好似下了一场黑雨。 “啊!!!” 九婴妖皇发出凄厉惨叫。 痛彻心扉。 少女身躯大片大片的肌肤开裂起来,显露出其下的猩红光芒。 手腕一翻,将断裂的节肢倒转。 尖锐的倒刺闪烁着森寒的光泽。 断肢如枪,裹挟着万钧之力。 狠狠刺入九婴妖皇其中一颗头颅。 红芒顺着前肢涌入对方体内。 拼命破坏着其生机。 嘭! 头颅瞬间炸裂。 “还有八个。” 少女轻声呢喃。 电光火石之间。 身影在虚空中连连闪烁。 每一次停顿,便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噗嗤! 又是一根节肢被扯下。 噗嗤! 又是一颗头颅被贯穿。 不过眨眼之间。 八根节肢尽数被断,分别插在八颗破碎的头颅之上。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轰隆——!!! 庞大的残躯重重坠落在地,砸塌了数座山峰,激起漫天烟尘。 少女身形飘落。 漠然踩在唯一还在嘶吼的头颅之上。 “你......” 它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姜月初却懒得听它的遗言。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颗头颅。 嗡—— 这一次,漫天红芒不再凝聚成圆月。 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红浆光柱。 咻咻咻咻咻——!!! 没有任何悬念。 在那密集的红光冲刷之下,最后一颗头颅瞬间湮灭。 连带着那庞大的妖躯,亦是彻底没了生息。 与此同时。 头顶那漫天黑紫色的雷浆,终于倾泻而下。 老蛟龙见九婴惨死,更是惊怒交加,这一击已是拼尽了全力。 姜月初甚至未曾回头。 只是背后的黑雾,骤然沸腾。 轰——!!! 滚滚黑雾,化作无数妖魂,显露出狰狞的面目,嘶吼连连。 铺天盖地,瞬间盖过漫天雷光。 立于尸山之上的玄衣少女,却是漠然抬手,轻挥而下。 眨眼之间。 雷光崩碎,白目泣血。 黑雾翻涌,红芒遮天。 这一刻。 无论是远处观望的群妖。 还是那残存的两位妖皇。 心中皆是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仿佛这灵山之地。 终于迎回了他们真正的... 妖皇。 第494章 本皇去大唐变成了道行 长安城内,秋意渐浓。 自打那日真君显圣,这城里的气氛便是一日变过一日。 往日里那些个谈论风花雪月的茶馆酒肆,如今张口闭口皆是那玄衣真君的传说。 尤其是东城的真君庙。 更是成了这长安城里头一等一的热闹去处。 此时此刻。 真君庙前的广场之上,却是一副颇为怪异的景象。 只见那庙门两侧,、如今却是盘坐着七八道身影。 这些人皆是身着镇魔司的锦衣制服,只是那衣裳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换了。 皱皱巴巴的,甚至还沾着些许鸟屎落叶。 一个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若非那胸口还有着微弱的起伏,怕是都要被人当做是刚出土的干尸。 “哎哟,这都坐了三天三夜了吧?” “可不是嘛,连口水都没喝,这是在修什么仙?”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是镇魔司的大人们吗?”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哪里知晓。 这几位,乃是继那白玉楼等人之后,又有幸入了那金身法门径的天才。 依照陆长风的叮嘱。 初入此道,根基尚浅。 需得日夜沐浴在香火愿力最为浓郁之地,也就是这金身庙宇跟前。 以此来洗涤肉身,感悟那玄之又玄的香火大道。 除去吃喝拉撒,便是雷打不动地在此枯坐。 “去去去!都往后稍稍!” “别挡着大人们练功!” 就在这时。 一声颇为神气的吆喝声,自庙门里头传了出来。 只见一名身着大红锦袍,头戴方巾的老者,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这老者生得极为怪异,额生双角,面色红润,一身锦袍也不知是哪里寻来的,看着俗气至极,却又透着股莫名的喜庆。 正是那老赤蛟。 如今。 它还有着另一个身份。 如今这长安城真君庙里头的一把手——庙祝大人。 它这一出来。 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 百姓们皆是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位庙祝。 听说这位爷,那是真君座下的神兽化形,专门替真君打理这人间香火的,本事大着呢。 老赤蛟很是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它清了清嗓子,指着地上那几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镇魔卫,一脸的高深莫测。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几位大人,那是得了真君的法旨,在此感悟天道,一旦悟透了,那便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说着。 它又是一脸嫌弃地挥了挥衣袖,驱赶着靠得太近的几个孩童。 “去去去!别在这瞎捣乱!” “若是惊扰了大人们的修行,小心真君晚上去你们梦里头打屁股!” 孩童们吓得一哄而散。 周围的大人们则是赔着笑脸,纷纷拱手。 “庙祝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还是庙祝大人懂得多啊。”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庙祝大人,那真君她老人家......如今身在何方啊?咱们这香火烧了这么多,真君她......收到了吗?” 听到这话。 老赤蛟眼睛一瞪,胡子一吹。 “废话!” “真君那是何等人物?” “那是一步跨出,便是万里之遥,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它指了指天上,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实话告诉你们吧。” “真君此时,正在西边的地界,跟那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妖魔讲道理呢!” “那场面......” 老赤蛟啧啧两声,一脸的追忆之色,仿佛它亲眼所见一般。 “那是一拳下去,山崩地裂!” “一脚下去,江河倒流!” “那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妖皇大魔,见了真君,那是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喊祖宗!” “真君她老人家心善,还要问一句:‘服不服?’” “若是不服......” 老赤蛟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吓了众人一跳。 “那就是一巴掌呼过去,直接送它们去投胎!” “好!” “真君威武!” 百姓们听得是热血沸腾,轰然叫好。 一个个只觉得那画面感扑面而来,恨不得自个儿也在现场,替真君摇旗呐喊。 看着众人那崇拜的眼神。 老赤蛟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胡须。 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嘿嘿。 这庙祝的差事,当真是个肥缺啊。 不仅每日里有吃有喝,受人供奉。 还能在这人前显圣,过过嘴瘾。 最关键的是...... 它偷偷瞥了一眼那庙里头堆积如山的香火愿力。 这几日。 它可是没少费心思,把这真君庙打理得井井有条,那香火是一日比一日旺盛。 甚至还自掏腰包...虽然也是平日里从庙里克扣的,给这几个新入门的镇魔卫置办了蒲团。 这也算是大功一件了吧? 老赤蛟美滋滋地想着。 这叫什么? 这就叫有眼力见! 这就叫会办事! 它可不是那头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蠢牛。 身为走狗,不仅看实力,这脑子也得灵光。 帮着主子把这后院打理好了,把这香火给聚拢起来了。 待到殿下回来...... 看到这般盛况,看到这满城的香火。 那不得姜颜大悦? 到时候...... 那它这好日头,岂不是就要来了? 想到此处。 老赤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它背着手,哼着小曲,在那几个苦修的镇魔卫身旁转悠了一圈。 还不忘语重心长地提点两句。 “都用心点!” “把腰挺直了!” “别给真君丢人!” “若是谁敢偷懒,本庙祝可是要记在小本本上的,回头一并呈给真君过目!” 那几个正处于入定关键时刻的镇魔卫,听到这聒噪的声音,一个个眉头紧锁,嘴角抽搐。 却又不敢发作。 只能在心里头把这头狐假虎威的老蛟龙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老东西。 拿着鸡毛当令箭。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等着吧。 等殿下回来了,看我不参你一本! 老赤蛟哪里管这些...它现在可是这真君庙的大管家......除去皇帝陛下,谁敢说它一句? 正当它沉浸在这般美好的幻想之中时。 忽然。 一阵若有若无的心悸感,自它心头莫名升起。 老赤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它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天空望去。 只见天际云端。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蓝色身影,正一脸漠然地看着庙宇。 第495章 天下无敌的无十三 蓝袍男子立于云端,负手而立。 并未去看底下咋咋呼呼的百姓众人,而是微微眯起眼睛。 鼻翼微动。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似那酒鬼嗅到了陈年佳酿。 “好一处人间烟火地。” 太元妖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身为白虎后裔,天生便对那气血最为敏感。 虽说最强的也不过是燃灯境的蝼蚁。 但这数量...... 倒是足以让他这只饿虎,吃个半饱了。 底下,老赤蛟终是回过神来。 虽看不透眼前这人的深浅,却对方身上的压迫感,足以彰显着来人的境界不低...... 老赤蛟心头一颤,没来由的恐惧瞬间让它双腿发软。 本能地想拔腿便跑。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若是跑了...... 回头那位姑奶奶回来,怕是比死在这还要惨上一万倍。 念及此。 老赤蛟硬着头皮,强撑着身子,色厉内荏地喊道:“大胆狂徒!此处乃是真君金身坐镇之地!真君她老人家正在西边降妖除魔,若是让她知道你在此撒野......” “降妖除魔?” 太元妖皇轻嗤一声。 若是对方此刻在场,他必然不敢在此撒野...可其如今被三尊妖皇拖住,如何能赶回来?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虚按向下方。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昏暗。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长安城中的百姓们,一个个面色惊恐,瘫软在地。 更有甚者,直接被这股杀气吓得肝胆俱裂,当场昏死过去。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云霄。 无数道身影冲天而起。 为首者,一身灰袍,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铄。 正是大唐皇高祖。 在他身后。 白玉楼手持长剑,面色凝重。 游无疆周身气血翻涌,如临大敌。 数道流光,划破长空。 最终停在那真君庙上空,与那蓝袍男子遥遥对峙。 “阁下何人?” 皇高祖面沉如水,寒声道。 哪怕隔着老远。 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怕是已入登楼许久...... 没想到,孤月丫头一走,又有货色开始不安生了。 若是孤月在此,这些东西哪敢这般大摇大摆地在长安耀武扬威啊...... 太元妖皇目光扫过众人。 两尊燃灯。 数名观山。 “嗤......” “太弱了,弱得......让本皇都有些提不起胃口。”4“也罢。” 他缓缓收敛笑意,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找死,那本皇便成全你们。” “正好......” “先拿你们这几个气血稍微旺盛点的点心开开胃,再去享用这满城的大餐!” 话音未落。 他猛地一步踏出。 轰隆——!!! 巨大无比的白虎虚影,在他身后显化而出。 白虎仰天长啸,虎威震天。 就在太元妖皇准备大开杀戒之时。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忽然在这剑拔弩张的天地间响起。 声音不大。 却好似那春风化雨,瞬间拂去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紧接着。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顾挽澜等人身前。 那是一名身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 而在老道士身旁。 还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相较于老道的风轻云淡...王子昱却是满脸凝重。 眼前这尊妖皇的气息,绝非寻常登楼这么简单。 无十三虽自称登楼无敌...可自家徒弟知道自家师尊的事。 说到底也有很大的吹嘘成分。 真要与其对上...... 可心中虽有压力,面色上却不显分毫。 只是默默将手放在腰间,准备随时祭出杀阵。 这一老一小的出现。 突兀至极。 却又自然无比。 太元妖皇眉头皱起,原本即将拍下的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方才他神识扫过全城,哪怕是一只蚂蚁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这两个人......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若非亲眼所见,他的神识之中,根本就没有这两人的存在! 怎么窜出来的两尊登楼武仙? “......” 见那蓝袍男子陷入沉默,周身煞气虽未散去,却也收敛了几分。 老道士慢悠悠道:“其实你也不用很紧张,贫道这人,向来最是讲道理。” “妖皇这般大咧咧地闯入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妨与贫道说说?” 太元妖皇并未接话。 良久。 他才冷冷吐出四个字:“你是何人?” 无十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贫道?” “不过是个普通糟老头子罢了。” “不过......” “在这东域的一亩三分地上,贫道的名号,倒也还算有几分薄面。” 他看着太元妖皇,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不知妖皇......可曾听说过——无十三?” 这三个字一出。 太元妖皇那张原本冷漠如冰的面容之上,终于显露出一丝诧异。 “自称登楼之下无敌手的无十三?” 东域虽大,但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拨人,圈子其实很小。 玄真洞天虽避世不出,但这无十三的名号,在东域境内,算是如雷贯耳。 传闻此人性格古怪,行事乖张。 至于实力嘛...... 反正自称无敌这么多年,也未见得传出什么落败的消息......想来也确实有几分刷子。 “虚名,都是虚名。” 无十三摆了摆手,一脸的谦虚。 “那是诸位道友抬爱,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虽然嘴上这么说。 可那脸上的褶子,却是舒展了不少,显然对这番吹捧很是受用。 太元妖皇并未理会老道士的自谦。 他心中的警惕,不仅没有放下,反而愈发浓重。 玄真洞天的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大唐? 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要护着这满城的蝼蚁。 “倒是没想到......” 太元妖皇冷笑一声,周身金光流转,隐隐有虎啸之声传出。 “一向自诩清高、不问世事的玄真洞天,竟然也会插手这凡俗间的因果。” “怎么?” “难道这大唐......是你玄真洞天庇护不成?” 若真是如此。 那今日之事,怕是有些棘手了。 他虽自负血脉高贵,又有那吞天噬地的神通傍身。 可面对这种成名已久的老牌真人,背后又站着一方深不可测的洞天。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第496章 原来是小瘪三啊 闻言。 无十三摇了摇头,并未在这话题上面回答。 反倒是往前踏了一步。 一身破旧的道袍,无风自动。 若有若无,却又浩瀚如海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溢出。 不似太元妖皇那般霸道暴虐。 却好似那巍峨高山,厚重深沉。 “既然妖皇听说过贫道的名号......那这就好说了。” “今日之事,不如妖皇给贫道一个薄面,这满城的百姓,肉酸血臭,也没什么嚼头。” “妖皇若是饿了,大可去别处寻食。” “就当今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如何?” 言语落下。 天地间一片死寂。 太元妖皇并未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眯起双眼,竖瞳之中,光芒明灭不定。 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每一息,都好似一年那般漫长。 下方的皇高祖等人,此刻早已是手心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虽说如今大唐转修了香火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问题是,目前还是没有把握,真的与一尊明显来历不凡的登楼大修对上......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众人已经忍不住,心弦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时候。 太元妖皇却是忽然咧嘴一笑。 “行。”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老道士,语气颇为随和:“既是玄真洞天的无十三真人开口......” “本皇怎么着,也得给你这个面子。” 听到这话。 下方的白玉楼等人,只觉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本紧绷的身躯,也是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还好...... 还好这无十三的名头够响。 否则今日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唯有那立于最前方的老道士。 面色却是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保持着方才那副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是...... 一直站在老道身后的王子昱,却是偷偷侧眸望去。 只见师尊那负在身后的手掌。 此刻竟是在微微颤抖。 王子昱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他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那云端的太元妖皇望去。 只见对方亦是在看他。 四目相对。 泛着幽光的竖瞳之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随和...... 太元妖皇嘴角掀起一丝狞意。 下一瞬。 轰隆——!!! 只见那苍穹之上,云层骤然崩碎。 一只遮天蔽日的白色虎爪,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势,漠然从天压下! 那虎爪之大,足以覆盖半个长安城。 其上每一根毫毛,都好似参天古木,每一根利爪,都宛如擎天之柱。 尚未落下。 那恐怖的风压,便已将下方的无数房屋压得粉碎。 “还在这和本皇胡吹大气呢?还无十三,你现在充其量就是个小瘪三。” 太元妖皇冷笑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真当本皇是吓大的不成?!” 众人刚收回的心,瞬间又要跳出了嗓子眼。 谁也没想到。 前一刻还说给面子,下一刻便是翻脸无情,直接下了死手! 可眼下哪顾得上这些。 “杀——!!!” 白玉楼发出一声厉喝。 只见他手中长剑猛地一震。 滚滚猩红剑芒,怒啸而出。 而在他身侧。 游无疆双手飞快掐动法诀。 一轮金蓝交织的大日,赫然悬浮于他脑后。 随着他一声暴喝。 大日震颤。 无数银色液体自虚空中渗出,化作漫天利剑,瞬间飞射! 至于顾挽澜,则是并未动用长剑。 只见她双手合十,而后猛地拉开。 昂——!!! 三声高亢的龙吟,响彻云霄。 三条蛟龙虚影自体内冲出。 一条缠绕雷霆,一条沐浴烈火,一条驾驭黑水。 雷火水三色交织,化作一道螺旋状的恐怖光柱,怒射苍穹! 这三位,乃是大唐如今最为顶尖的战力。 更是最早一批转修香火道,得见金身法门径的存在。 他们从姜月初身上,习得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平日里虽只是感悟,觉得玄妙无比。 如今虽是第一次真正施展。 可唯有自己知道。 那位殿下的手段,究竟有多么妖孽! 轰轰轰——!!! 三道攻击,不分先后,狠狠撞击在那落下的遮天虎爪之上。 只见虎爪在这三道攻击之下。 竟是微微一顿。 而后。 呲啦—— 那坚硬无比的皮毛被撕裂。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在那虎掌之上! 猩红的妖血,好似瀑布般洒落。 白玉楼也就是算了,起码还是燃灯之境...... 可游无疆与顾挽澜,只是观山啊! 仅仅是观山之境。 便依仗着姜月初留下的手段,伤到了登楼境的妖皇! 若是传出去。 足以让世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会让整个修行界为之震动! 换做平时。 众人见此战果,自然也是欣喜不已,甚至足以吹嘘一辈子。 可眼下。 显然不太够用。 那伤口虽深,流血虽多。 可对于那庞大如山的虎爪而言。 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太元妖皇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巨爪连停顿都无,依旧漠然垂直落下! “唉......” 悠悠的叹息,再次响起。 在这轰鸣的崩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十三缓缓收回了看向天际的目光。 老眼中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恐惧,反倒是带着无奈:“还是被看出来了啊。” 面对太元妖皇的含怒一击。 来自玄真洞天的老真人,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反倒是缓缓转过身。 看向了身后的粉雕玉琢的道童。 “子昱。” “这阵盘,你且收好了。” 无十三从袖中摸出一块古朴的阵盘,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强行塞进了道童的怀里。 “此事之后,你莫要在大唐逗留,自行回到玄真洞天去。” 王子昱愣愣地抱着阵盘。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师尊。 头顶是毁天灭地的妖气,四周是绝望的哭喊。 “师尊......” 王子昱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询问。 可下一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浓郁至极的死气,正从老道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哪里还有半点登楼真人的气象? “师尊......你......” 怎么会这样? 师尊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明明来之前还好好的。 为何......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第497章 青天之下,即为人间 “傻孩子。” 看着徒弟惊恐的眼神,无十三却是释然一笑:“年轻时记性好,每逢思乡,身临其境,宛如返乡。” 老道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可上了岁数,便记忆模糊,每逢思乡,反而感觉离的更远。” “不过......” “好在最后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地......” “倒也算是......” “叶落归根。” 说到此处。 无十三漠然垂首,望向了长安城,眼中闪过一丝眷恋。 他只是看着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道,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哭嚎的百姓。 看着这红尘万丈,烟火人间。 恍惚间。 时光好似倒流回了一千多年前。 那是大汉王朝的旧年岁。 没有仙家福地,没有登楼真人。 只有一条散发着脂粉与馊水味的暗巷。 那里有个没爹的野种。 还有个为了几个铜板,便能张开腿的窑姐儿。 那女人长得不好看,身段也臃肿,在那勾栏瓦舍里,也是最低贱的那一档。 每日里为了几个铜板,要赔着笑脸,任由浑身酒气的男人,还要忍受老鸨的打骂,龟公的白眼。 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自个儿是女人生下来的野种。 可那女人护他。 有什么好吃的,自个儿舍不得吃,全塞进他嘴里。 “多吃点,长大了考状元,给娘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女人总是这么说,涂着劣质胭脂的脸上,笑得像朵开败了的菊花。 后来。 出了档子破事。 那年冬至,雪大如席。 女人为了给孩子买件新棉袄,大冷天的站在街口拉客。 遇上了个喝醉了的富家公子哥。 公子哥嫌她丑,嫌她脏,抬手就是一巴掌。 女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拽着那公子的衣袖,非要讨个说法。 结果。 说法没讨到。 讨来了一顿毒打。 几十个家丁,拿着棍棒,围着那女人打。 龟公、老鸨,甚至连平日里那几个所谓的好姐妹,也为了讨好那公子哥,上去踩了几脚。 孩子就站在人群外头。 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平日里给他洗衣做饭,给他哼曲儿哄睡的女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他想冲进去。 可他不敢。 他怕死。 直到人群散去。 那女人躺在雪地里,血把雪都染红了。 孩子爬过去,抱着她哭。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那只满是冻疮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孩子的脸。 “娘知道......你看不起娘......” “娘给你丢人了......” “下辈子......” “下辈子......娘只做你娘亲......不做娼妓......” 那天晚上。 富家公子的府邸,火光冲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连看门的狗,都被他剁成了肉泥。 后来。 他亡命天涯,如丧家之犬。 直到遇到了一个姑娘。 那是个很好的姑娘,不嫌弃他脏,不嫌弃他是杀人犯。 姑娘说,想跟他过安生日子。 他也想。 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捉弄苦命人。 姑娘病了。 为了给姑娘抓药,他去给大户人家当死士,去跟人拼命。 等他满身是伤,拿着换来的药跑回去的时候。 姑娘已经凉了,尸体都硬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他抱着姑娘的尸体,在雨里坐了三天三夜。 哭干了眼泪,也哭死了那颗凡心。 后来。 机缘巧合。 他被玄真洞天的老祖看中,带回了山上。 老祖说,他根骨清奇,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只是要需要斩断尘缘,便可得证大道,长生久视。 师兄们也劝他。 “师弟,红尘皆苦,往事如烟,忘了便是。” “咱们修仙之人,求的是超脱,那些凡俗的情爱牵挂,不过是修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修道修得很快。 快到让所有人震惊。 闻弦、鸣骨、点墨、种莲、观山...... 别人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关隘,他像是喝水一样就跨过去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 闭上眼。 全是那片刺眼的红雪。 全是那女人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那句“不做娼妓”。 修道修道。 修到最后,到底要修成个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后来。 他给自己取了个道号。 叫无十三。 为何叫无十三? 他掰着指头,一样样数过去。 无名,无姓。 无父,无母。 无兄,无弟。 无姐,无妹。 无子,无女。 无妻,无友。 这世间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羁绊,他都断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剩下一个。 便是——无敌。 听着多威风? 多霸气? 可谁又知道。 这无敌二字背后。 是怎样的孤寂。 直到登楼......站在那高高的云端,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终于明白了。 什么长生久视? 什么得道成仙? 狗屁! 全是狗屁!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 脱了那层皮囊。 里头装的,不都是那颗肉长的心? 只要是人......便逃不过那生老病死,逃不过那爱恨离别。 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动。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太元妖皇。 “你可知,贫道为何敢自称无敌?” 太元妖皇眉头微皱,落下的虎爪,竟是在这股莫名的气机牵引下,变得迟缓无比。 看着底下行将就木的老道士。 心中竟是生起一丝不安之感。 太元妖皇冷哼一声,体内妖力疯狂涌动:“装神弄鬼!给本皇死来!!!” 无十三缓缓抬起双手。 没有动用灵气,亦无术法神通。 只有数不尽的悲凉,自掌心蔓延开来。 “这一招,贫道悟了一辈子。” “可是直到千年岁数,才想明白......” 想尽孝时,亲不待。 想爱人时,人已非。 想回头时,身已老。 千年忙碌,千年修行。 到头来回头看......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青天之下,即为人间。 而人间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三个字。 “来不及啊......” 是啊。 来不及。 这辈子,什么都来不及。 来不及救娘。 来不及救那个姑娘。 如今...... 难道也来不及救下自己的故土么...... “去他娘的来不及!” 无十三一步踏出。 这一步。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野种。 不再是那个抱着尸体无能为力的浪子。 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玄真真人。 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轰——!!! 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天空,瞬间变了颜色。 不再是蓝天白云,也不再是妖气森森。 而是一幅画。 画里有生老病死。 有爱恨别离。 有在大雪中被打死的娼妓。 有那个死在病痛之下的少女。 有这世间千千万万个来不及的遗憾。 “这是什么?!” 太元妖皇面色大变,正欲闪身离开此地。 却一转头,对上了一双清冷淡漠的眸子。 少女的身形并不伟岸,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却让在场的众人,忽然心中松了一口气...... 无十三愣愣地看着前方,却见少女忽然朝自己看来,挥了挥手:“一把年纪了...拼什么命啊?一边呆着去。” 第498章 金身战妖皇 云雾散去。 一道身影,静静悬于半空。 玄衣如墨,长发如瀑。 不同于凡俗的血肉之躯,肌肤之上,流转着淡淡的暗金流光,好似庙宇中受了千年香火的神像,活了过来。 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的双眼,就那般静静地望着太元妖皇。 “......” 看着眼前这般熟悉的面庞,太元妖皇微微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意思? 整整三尊登楼境的妖皇,竟是......连一时三刻都拖不住吗? 但仅仅是片刻。 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 眼前这人,虽与那玄衣女子生得一模一样,可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到诸多诡异之处。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甚至连一身翻涌的气血,亦是虚浮不定,好似无根之萍。 这哪里是什么活人? 左右不过类似于傀儡一般的货色罢了!! 想通了此节。 太元妖皇先是长舒了一口气。 可紧接感到一阵恼火。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是被一尊区区狗屁傀儡给吓得倒退了半步! 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灵山第四洞妖皇,上古神兽白虎的后裔,竟会畏惧一尊泥塑木雕般的死物?! 若是真身降临也就罢了。 可如今...... “呵......” 太元妖皇怒极反笑,周身煞气再次暴涨。 地一步踏出,身后巨大无比的白虎虚影,仰天咆哮。 金光大盛,杀伐之气冲霄而起。 “给本皇碎!!!” 五指成爪,撕裂长空,裹挟着崩山断岳之威,朝着那金身法相的头颅,狠狠抓去! 底下。 无十三看着那道悍然出手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尊一动不动的金身法相,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自然也看出了那并非真身。 可这香火金身究竟能有几分姜月初的实力,他心中也没底。 而一旁的皇高祖与白玉楼等人,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无十三没有底...难不成他们就有底了吗? 姜月初当初也没交代清楚啊!!! 然而。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爪。 那道立于半空的玄衣身影,终于动了。 缓缓抬起一只手,朝着那落下的虎爪漠然迎了上去。 下一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云霄。 恐怖的气浪,好似决堤的洪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碰撞的中心。 烟尘缓缓散去。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在众人眼前。 足以撕裂山川的狰狞虎爪,竟是被那只看似脆弱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 寸步未进。 “怎么......可能?!” 太元妖皇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假的...都是假的......你不过是假的啊!!!凭什么能接下本皇这一招?!”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见那金身法相,五指微微收拢。 太元妖皇只觉一股巨力,自对方掌心传来。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啊——!!!” 太元妖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本能地想要抽身后退。 可那只手掌,却好似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他的爪子,让他动弹不得。 金身法相缓缓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放手!!!” 太元妖皇又惊又怒,另一只完好的手爪燃起熊熊金焰,朝着金身法相的胸口狠狠拍去。 然而。 金身法相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其身形微微一沉,左腿如鞭,后发先至。 一记朴实无华的鞭腿,携着万钧之势,狠狠抽在了太元妖皇的腰腹之间。 嘭——!!! 太元妖皇的身躯弓起,口中鲜血狂喷。 整个人更是被这一脚,从云端之上,硬生生踹了下去。 轰隆隆——!!! 巨大的身躯,好似一颗陨星,重重砸落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之上。 大地龟裂,烟尘四起。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地间,一片死寂。 无论是大唐众人,还是无十三。 此刻皆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那道悬于半空的玄衣身影。 一尊金身法相,便已至此等地步。 那姜月初本身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强横?! 若是真身亲至...... 众人盯着天际,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视线之中的金色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轰—— 刺耳的音爆声,骤然炸响。 法相周身金光大盛,整道身影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流光,直接掠向地面那深不见底的巨坑。 其势之快,甚至在长空之中,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轨迹。 随后衣摆怒扬。 于半空之中,身形骤然一滞。 一脚狠厉,向下方踏去。 巨坑之中。 刚刚消散的尘土,此刻又是升起,翻滚好似怒涛。 庞大的妖躯刚刚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甚至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便见头顶的天光,彻底被一道阴影所笼罩。 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不断放大的,缭绕着暗金流光的脚底板。 “要遭!” 轰隆隆——!!! 整个长安城,乃至方圆百里的地界,都为之剧烈一颤。 好似地龙翻身。 血液四溅,混杂在烟尘碎石之中,向着四面八方怒射而开。 粘稠的血浆,甚至溅到了数百丈之外的城墙之上。 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深坑之内,再无声息。 唯有那狂暴的气浪,还在肆虐不休。 仅仅是几息。 堂堂灵山第四洞妖皇,上古白虎后裔,一尊货真价实的登楼大妖。 竟是被硬生生踏成了一滩肉泥。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寻不出来。 眨眼之间。 璀璨至极的白金色光芒,自肉模糊的深坑之中,冲天而起。 庞大的白虎元神,终于是挣脱了破碎的肉身,向上仓皇窜去。 元神高达百丈,通体由最为纯粹的杀伐之气凝聚而成,金光灿灿,神威凛凛。 它悬于高天,低头看着下方那滩早已不成形的血肉。 又看了看那道缓缓自深坑中升起的玄衣金身。 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再也压抑不住。 “区区一尊死物!竟敢毁本皇肉身!!!” 咆哮声如滚滚惊雷,震得天穹都在颤抖。 身为正统登楼妖魔,太元妖皇自然不像九婴那般异类,只知专修肉身。 元神,才是它真正的底蕴所在! 第499章 那咋啦? “本皇要你这尊破烂金身,与这满城蝼蚁,一同陪葬!!!” 太元妖皇仰天怒啸,无数道金色雾气,在其口中疯狂汇聚。 最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洪流,朝着那玄衣金身,以及下方的长安城,轰然落下。 金光如瀑,倾泻人间。 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好似无法承受这股锋锐之气。 令人窒息的威压尚未临头,城中不少百姓,已是被压得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这般恐怖的声势,足以让长安之中任何生灵胆寒。 哪怕那尊金身能避开,可脚下的长安城,又如何抵抗?! 长安上空。 “这......这就是登楼的手段么......” 游无疆等人面色骤变。 他们哪怕心志再坚,哪怕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是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的。 蝼蚁望天,唯有绝望。 “别发愣!” 一声暴喝,在众人耳边炸响。 皇高祖须发皆张,猛地扯下腰间的储物袋。 “祭宝!” 那是临行前,姜月初随手丢下的。 说是些她用不上的,让皇帝看着分发下去,也好给大唐添点保命的底牌。 随着皇高祖一声令下。 众人如梦初醒。 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掐动法诀,将自身的灵气疯狂灌入那些法宝之中。 嗡——!!! 刹那间。 长安上空宝光冲天。 有那通体碧绿的玉尺,迎风暴涨,化作百丈青龙。 有那古朴厚重的铜钟,嗡鸣震颤,荡开层层音波。 更有那不知名的令旗、飞剑、宝印......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件。 这些法宝,放在外界,无一不是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重宝。 皆是那登楼境大修的随身之物,哪怕是姜月初看不上的破烂,对于大唐众人而言,亦是难以想象的神兵利器。 此刻却好似不要钱的砖头一般,一股脑地朝着那道金色洪流撞了上去。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长安上空炸响。 五颜六色的灵光,与霸道的金光狠狠撞在一起。 然而。 仅仅是坚持了片刻。 玉尺崩碎,铜钟哀鸣。 其余的法宝,亦是被那摧枯拉朽的金光冲得七零八落。 境界的差距,终究不是靠几件死物便能弥补的。 哪怕手持神兵,若是挥舞之人无力,也不过是稍微坚硬些的废铁罢了。 看着那势不可挡的金光,皇高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难道......天要亡我大唐?” 不远处。 无十三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唉......” 方才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的悲壮之意,再次涌上心头。 “徒儿。” 无十三轻声唤道,目光并未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落下的金光。 “看好了。” “这一招,为师只教一遍。” 说罢。 他周身气机流转,那一幅刚刚收起的红尘画卷,正欲再次铺开。 然而。 就在他刚要动作之时。 一只稚嫩的小手,忽然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师尊......” 王子昱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 “别......别急着拼命......” “您看那是什么?” 无十三微微一愣。 顺着徒弟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悬于半空的玄衣金身,此刻竟是发生了极为诡异的变化。 原本庄严神圣的金身之上,不知何时,竟是涌出了滚滚黑雾。 滚滚黑雾,好似那天河倒灌,凭空而生。 黑雾之中,无数狰狞的妖魂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在那浓郁的墨色之下。 更有一抹妖异至极的血红光芒,在缓缓流转。 黑如墨。 红如血。 金如圣。 三种截然不同的色彩,此刻竟是诡异而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 轰——!!! 金身倏然腾空。 竟是不退反进,迎着庚金洪流,逆流而上! “疯了?!” 天际之上。 只剩下元神的太元妖皇,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它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哪有人朝着对方的杀招上面撞的?! 难不成自己在灵山待久了...外面的风气已经变成了这样?!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云霄。 金身冲入光柱之中。 金光在触碰到黑雾红芒之时,竟是被硬生生排开。 金身双拳紧握。 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在那金色的光柱之上。 砰!砰!砰! 每一拳落下,都伴随着碎裂声。 明明是光柱。 可在此刻却好似变成了实质的琉璃。 无数金色的浆液,被砸得四处飞溅,化作漫天流火。 金身的身影,在那光柱之中,虽显得有些艰难,却异常坚定。 一寸,一寸,又一寸。 硬生生地顶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太元妖皇逼近。 “给本皇滚下去!!!” 太元妖皇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体内妖气疯狂窜动。 光柱又是变粗了三分。 显然...已经是动用了全力。 然而。 无济于事。 那道身影,就好似那不知疲倦的推石者。 近了。 更近了。 “你......” 太元妖皇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金红色的身影,已然冲破了金色洪流的封锁,欺至近前。 漠然探出手掌。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骤然炸响。 声势恐怖的一个大逼斗,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巨大的虎脸之上。 庞大如山岳的白虎元神,竟是被这一巴掌,抽得在原地转了十几圈。 这才堪堪停下。 “......” 惊天动地的庚金洪流,早已消散无踪。 只有被抽得偏转的巨大头颅,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何等荒谬之事。 太元妖皇懵了好一阵。 他活了数十万年,自血脉觉醒以来,何曾受过这般......这般奇耻大辱? “你......” “你敢掌掴本皇?!” 震耳欲聋的咆哮,化作滚滚音浪,席卷四方。 回应他的。 是又一声清脆的声响。 啪—— 这一次,力道更重。 元神的身躯,竟是被这一巴掌,抽得半边身子都淡了几分。 金身法相缓缓收回手,与姜月初一般无二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漠然。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那咋啦?” 第500章 白象妖皇 明明是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妖皇有些破防。 “你......” 啪—— 又是一记大逼斗。 结结实实,不偏不倚。 这一次,金身法相甚至都懒得再开口。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 “你......你......你踏马欺妖太甚!!!” 太元妖皇彻底疯了。 周身金光暴涨,无数道锋锐至极的庚金之气化作利刃,铺天盖地朝着那玄衣金身绞杀而去。 然而。 金身法相不闪不避。 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一步踏出。 轰——!!! 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已至白虎元神头顶。 一脚踏下。 太元妖皇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自天灵盖传来。 那庞大的元神之躯,竟是被这一脚,硬生生从九天之上,踩得坠落下去。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 那道玄衣身影如影随形,已然欺至身侧。 一拳。 两拳。 三拳。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连绵不绝。 元神之躯在看似纤细的拳头面前,竟好似那风中残烛。 金光迸射,元气溃散。 他想要反抗,可对方的实力在他之上。 他想要逃离,可无论他遁出多远,那道身影总是能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然后...... 啪——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声,响彻云霄。 堂堂灵山第四洞妖皇,此刻竟是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远处。 长安城上空。 无论是皇高祖,还是白玉楼,亦或是那自诩登楼无敌的无十三。 此刻皆是张大了嘴巴,讷讷地看着远处堪称惨绝人寰的单方面殴打。 “......” 王子昱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那在半空中哀嚎翻滚,被打得金光乱冒的白虎元神,又看了看那道不知疲倦,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过去的玄衣金身。 竟是忍不住...... 生出了几分同情之感。 好端端的。 你说你惹她干嘛啊...... ... 灵山极深处,有一穴。 名曰光。 穴内无风,亦无水声,唯余一片死寂。 石壁粗粝,表面布满某种巨力生生从地脉中挖出的痕迹,断口处犹带焦灼。 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气在石缝间凝结成霜,经年不化,透着股子腐朽与岁月的陈杂气味。 在那穴底正中,一方青石圆台巍然耸立。 圆台之上,黑影如山。 五条碗口粗细的玄铁重链,自穹顶四角及地底深处探出,紧紧锁扣在那影子的四肢与咽喉。 每当黑影微微挪动,玄铁链上的禁制灵纹便会骤然亮起,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低沉的雷鸣在狭窄的洞穴内回荡,经久不息。 庞大的身躯端坐在圆台中间。 皮肤褶皱极深,灰败且坚硬,好似那老树的表皮。 两根断裂的象牙参差不齐,断口处布满细密的裂纹,透出惨烈的意味。 巨象垂着头,长长的鼻子卷曲在胸前,呼吸微弱到近乎于无。 它已在此坐了很久。 久到连身上的铁链都生了锈迹,久到外界凡俗王朝的更迭已换了数个朝代。 便在此刻。 洞穴上方,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白象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却依旧未睁开双眼。 “你的灵山,好像要没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白象身后响起。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长袍,脚踏芒鞋,负手而立。 他就站在铁链交汇的阴影里,周身没有半点灵气波动,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白象沉默许久。 终是缓缓开口:“其实你这一句话就说错了两点。” 来人挑了挑眉:“哦?哪两点?” 白象依旧垂着头,鼻息喷吐在地面,激起大片尘埃。 “第一,灵山从来不是我的灵山。” “第二,灵山不会消失。” “只要此方天地存在一刻,灵山......永远都会存于世间。” 来人哑然失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白象正面,看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你还是这么任性。” “其实你早和真君道个歉,何至于被关在这这么多年?” 白象终于睁开了眼睛,目色平静,并无多少愤怒:“向一个篡位夺权的卑鄙小人道歉?” 来人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喝道:“慎言!” “真君如今坐镇五曜皇位之一,法力通天,且待你不薄,追根溯源,甚至其师尊对你还有点化之恩...为人处世,当知恩图报,你虽为妖物,却不是那般山野妖魔,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闻言。 白象嘴角掀起,讥讽道:“你莫不是修道多年,把这脑子给修坏了?” 白衣人沉默一阵,却是并未动怒。 良久之后。 他才长叹一声:“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墨阳真君已然仙逝近万年,你守着这份忠义,除了在这无光穴中受苦,又能改变什么?” “玄阳真君要的并不多,只要你交出星宫真图,他不仅能放你自由,甚至能允你入我道统,位列真传。” “......傻逼。” 白衣人听得此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似乎对这一根筋的老顽固有些无可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耐,拂袖道:“真传二字,分量几何,你难道还不清楚?” “只要你点头,那便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从此不再是这披毛戴角的妖,而是那高高在上的仙。” “甚至连你这身皮囊,忘真人都有法子替你洗炼,助你脱胎换骨,重塑人身。” 白衣人循循善诱,语气中满是蛊惑之意。 “这般天大的恩赐,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白象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并没有白衣人预想中的狂喜,亦没有丝毫的心动。 有的,只是一抹极淡极淡的嘲弄。 “嗤~” 白衣人面色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象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躯,换了个稍稍舒服的姿势侧卧着,咧开嘴笑道:“你可知晓我的跟脚?” 白衣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道:“白象妖皇,天赋异禀,乃是......” “是个屁的天赋异禀。” 白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哪怕是灵山最弱的妖皇,其血脉,亦是在我之上......” 第501章 所谓画境 “我曾不过是一头最寻常不过的野象......浑浑噩噩,不知春秋,若是运气好些,或许能活个五六十年,最后老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若是运气不好,碰上那稍微厉害些的妖兽,便是人家嘴里的一块血食。” 说到此处,白象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便是我的命...亦是此方天地大多生灵的命,卑贱,庸碌,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白衣人默默听着,并未再插话。 世人皆传白象妖皇天资恐怖,仅仅是数万年岁月,便迈入了登楼之境......对于人族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妖魔动辄几万数十万的寿元,确实算是妖孽。 可没想到......却是这般来历? “直到那天......” 白象的眼中,忽然亮起了一抹光。 “我为了躲避一头妖兽的追捕,慌不择路,一头撞破了一座破庙。” “庙里有个年轻道人,正在那煮茶。”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惹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到这,白象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极其柔和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同孩童般的纯粹笑意。 “可那道人并没有杀我。”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好大一头憨货,若是杀了吃肉,倒是有些可惜了。’” “然后,他倒了一碗茶,放在我面前。” “他说:‘喝吧,喝完了,就走吧。’” 白象闭上眼,仿佛又闻到了那碗茶的清香:“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我喝完了茶,却没有走。” “我就那么赖在庙门口,像条赖皮狗一样,赶都赶不走。” “道人也不恼,只是每日里煮茶的时候,都会多倒一碗放在门口。” “日子久了,他开始跟我说话。” “他说这天地很大,说这山川很美,说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道’。” “我听不懂。” “我那时候只是一头蠢象,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跟着他,有茶喝,不用挨打,不用担惊受怕。” 白象缓缓睁开眼,看着白衣人,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后来,他开始教我识字,教我吐纳。” “他说我虽然根骨一般,但胜在心性淳朴,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我还是不懂。” “但我知道,他对我好。” “你懂那种感觉么......自从我爹娘死后,便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再后来......” “我开了灵智,炼化了横骨,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我问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什么长生大道,也不是问什么神通法术。”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 白象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了想,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大象无形,那便叫......无形吧。’” “这就是我的名字。” “简简单单,却是他给的。” 白衣人听得有些动容,却又有些不解:“既然墨阳真人对你有再造之恩,那你更应该入我道统,继承他的遗志才对,何必......” “遗志?” 白象猛地抬起头:“他的遗志,便是让玄阳欺师灭祖,夺了他的基业?!” 白衣人面色一变,厉声道:“住口!玄阳真君那是顺应天命......” “去他娘的天命!” 白象怒吼一声,怒瞪而视:“我那时候,陪伴在他身边整整数万年!” “这数万年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求他收我为徒,可以求他赐我真传之位。” “甚至,只要我开口,哪怕是洞天真人......又有何难?” “可我从来没有开过口。” “甚至连入道统的心思都没有。” “你猜,这是为什么?” 白衣人被这股气势所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听闻到对方的话,脑海中却是亦是闪过疑惑。 是啊。 为什么? 以墨阳真人对这头老象的宠爱,只要它想,哪怕混个从座当当,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这老象,却始终以一介仆役自居...... 看着白衣人的窘态,白象却是掀起嘴角,讥讽道:“因为......我白象妖皇,拜的不是你们那狗屁道统!而是...” “墨阳一人!!!” 最后四个字,好似惊雷炸响。 震得白衣人耳膜生疼,心神剧颤。 他看着眼前这头被囚禁了的妖魔,恍惚间......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头妖。 而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在对着苍天,哭诉着对父亲的思念。 白衣人沉默了许久。 终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自己真是魔怔了......一头妖魔罢了,还谈起什么孺慕之情了? “既如此,那贫道也不再多费口舌。” “只是......” “这世道,终究是变的......你守着那点旧情义,除了感动你自己,又能改变什么?” “此方天地,终究要有一位画境出现的......玄阳真君大势已成,待到其成就画境之时......你守着的星宫真图,也便成了一张废纸。” 说罢。 白衣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洞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白象依旧保持着姿势,垂着头,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尊雕塑。 良久。 黑暗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明明到了这般境界,功名利禄早已是过眼云烟,可为何......为何一个个还要削尖了脑袋,去争那所谓的画境?” “难不成,所谓的逍遥长生,真的比什么都重要么......” 老象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当年。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它曾问过道人:“既然你都这么厉害了,为何不更进一步,把这天地都装进袖子里?” 道人只是笑了笑:“傻憨货。” “这天地是大,可若是装进了袖子,那袖子里的跳蚤、虱子,可就都得靠你这一身血肉来养活了。” 那时候,它不懂。 只觉得道人是在说笑。 若是道人更进一步,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是那执笔作画之人,怎么会被跳蚤虱子给欺负了去? 直到很多年后。 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争夺那一线机缘,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它才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这群蠢货......” 老象漠然地抬起头,望向头顶知多少万斤重的石壁:“他们哪知道,画境所要承受的代价啊......” 第502章 斩妖皇 灵山如墨染就的苍穹之下。 庞大如山的尸身,静静横陈在碎石瓦砾之中。 头颅尽碎,腥臭的黑血汇聚成河,蜿蜒流淌,滋滋作响。 远处。 原本还盘算着如何拖延一二的老蛟龙与白目妖皇,此刻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拖? 还拖个屁! 两尊活了无数岁月的老妖,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交汇。 “走!” 轰——!!! 两道流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暴起。 一道裹挟着滚滚黑雷,头也不回地朝着东边天际窜去,另一道则是化作漫天白雾,身形飘忽,朝着西边遁逃。 显然是想分头跑路。 至于谁生谁死,那就全看这姑奶奶的心情,以及......谁的命更硬了。 少女立于原地,微微仰起头。 目光在两道流光之间稍微游移了一瞬。 随后。 脚下虚空炸裂。 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朝着西边那团白雾掠去。 正在疯狂遁逃的老蛟龙,察觉到杀意骤然远去,心中顿时狂喜。 五成的生机,竟然真的落在了自己头上! “白目啊白目,莫要怪本皇无情,死道友不死贫道,每年忌日,本皇定会多给你烧几张纸钱!” 老蛟龙心中默念,遁光却是更快了几分。 而另一边的白目妖皇,此刻却是心凉了半截。 感受到身后那如附骨之疽般逼近的气息,它只觉满嘴苦涩。 凭什么?! 凭什么放着那条老泥鳅不追,偏偏要追本皇?! 难道就因为本皇长得白,比较显眼? “欺妖太甚!” 眼见那玄衣身影越来越近,逃是肯定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 那便只有拼命! 身为灵山第二洞的霸主,白目妖皇自然也有着属于强者的傲气。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一尊妖皇? 白目妖皇猛地止住身形,不再遁逃。 昂——!!! 一声似马非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滚滚白雾在它周身疯狂凝聚。 只见元神之上,成千上万只惨白的眼球齐齐睁开。 嗡—— 无数道惨白的光束朝着冲来的少女罩去。 与此同时。 巨大的马蹄高高扬起,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岳,裹挟着踏碎山河的气势,朝着下方狠狠践踏而来。 神魂攻伐与肉身镇压,双管齐下! 然而。 就在那白光即将临身的瞬间。 一道金蓝交织的光影,自少女天灵盖中一步跨出。 元神出窍! 下一刻。 元神右手怒拂而出。 哗啦啦—— 滚滚银色浆液,自虚空中凭空涌现,瞬间汇聚成一杆长达百丈的银色长枪。 “去。” 银枪破空,撕裂白光,直指妖皇身躯。 而在下方。 失去了元神主导的肉身,却并未倒下。 少女的双眼,瞬间化作一片漆黑。 面对那落下的擎天巨蹄。 娇小的身躯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竟是直直地撞了上去。 轰——!!! “嘶——!!!” 白目妖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此时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九婴妖皇当初的绝望。 拳头还在不断向上,顶得它的腿骨都在寸寸崩裂。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 少女变拳为爪,五指如钩,扣住了马蹄的边缘。 紧接着。 少女一声暴喝。 竟是拽着那巨大的马蹄,好似挥舞着一条鞭子,在空中抡了个半圆。 然后。 狠狠地朝着下方的大地砸去!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巨大的烟尘蘑菇云腾空而起。 深坑底部,白目妖皇只觉五内俱焚,最为要命是,庞大的力道此刻亦是灌入体内,导致元神都有些摇摇欲坠。 它艰难地抬起头。 下一刻。 却是怒目咆哮:“你敢!!!” 回应它的,是一声凄厉的破空锐啸。 咻——!!! 银枪坠落。 百丈银枪,自白目妖皇眉心贯入,透体而出,将其庞大的元神,死死钉在了大地之上。 紧接着。 轰——!!! 原本凝练无比的银枪,骤然崩解。 化作无数滚烫的银色浆液,好似水银泻地,瞬间在妖皇体内炸裂开来。 “嘶——!!!” 刚刚还在疯狂挣扎的元神,便在这漫天银浆的冲刷之下,被扯得粉碎。 【击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九十万三千九百四十四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姜月初神色漠然,并未因这庞大的数字而有半分波澜。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是。” 心中默念一声。 暂时先并未理会下方,而是神魂归窍。 漆黑如墨的双眸,重新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清明。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东边天际。 少女轻嗤一声,璀璨的金光,自她脚下骤然爆发。 整个人好似化作了一轮行走在人间的烈日。 轰——!!! 天际之上,骤然拉开一道绚烂至极的金色长虹。 长虹贯日,瞬息万里。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将那漫天云海,远远甩在了身后。 ... 青鸾山。 山道之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碎石瓦砾,向着后山行去。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长袍,却难掩满脸焦急之色的中年。 “我说老周,你慢着点。” 牛奔随手拍死一只不开眼想要偷袭的狐妖,“灵山这地俺也算熟悉...一处山头一尊妖皇,如今那青狐妖皇都被殿下拍死了,这山上剩下的也就是些臭鱼烂虾,跑不了。” 周悬没搭理这憨货,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后山。 五百年前,丹鼎宗满门被掳,沦为这群妖魔炼丹的奴隶。 整整五百年啊。 对于凡人而言,那是十几代人的更迭,沧海桑田。 即便对于修士,也是一段足以磨灭任何心气的漫长岁月。 “到了......就在前面......” 周悬看着眼前,声音都在颤抖。 大殿之外,守着十几只身穿长袍、却长着狐狸脑袋的小妖。 这些小妖虽然被之前的动静吓破了胆,但此刻见到有人闯入禁地,还是龇牙咧嘴,强撑着凶相围了上来。 “站住!此乃炼丹重地,擅闯者......” 话没说完。 嘭——!!! 一团血雾炸开。 牛奔收回拳头,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聒噪。” 剩下的十几只狐妖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哞——!” 牛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一声低吼。 噗通、噗通。 十几只小妖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被震碎了心脉,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现出了原形。 对于如今已是登楼境的牛奔而言,杀这些小妖,确实有些欺负人了...... 第503章 蝼蚁护大象 牛奔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轰隆—— 大门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眨眼之间,恶臭面而来。 即便是妖魔之辈的牛奔,也不由得皱了皱鼻子:“这什么鬼地方,比俺老牛以前住的洞府还臭。” 大殿之内,昏暗的灯火下,是一双双麻木而空洞的眼睛。 听到动静,那些正在丹炉旁机械劳作的身影,仅仅是迟钝地抬了抬头,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变故,都与他们这群行尸走肉无关。 周悬连忙挤开碍事的牛奔,走进大殿深处。 每走一步,他的心便沉重一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丹鼎宗,那个以丹道闻名东域的宗门,如今......只剩下了这满屋子的绝望。 “谁......是谁?” 大殿深处,传来一道苍老且沙哑的声音。 一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丹炉后转了出来。 他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借着昏暗的火光,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周悬停下脚步。 噗通。 这位如今已是登楼大修的汉子,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不肖弟子周悬......” “回来晚了。” 老者身躯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周悬,干枯的嘴唇剧烈颤抖,浑浊的眼中,竟是有泪光涌动。 “周......周悬?” “你是......周悬?” 随着这一声呼唤,大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 那些麻木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希冀。 “真的是周师兄!” “周师兄来了!” “咱们......咱们有救了?” 几名同样苍老不堪的老者,互相搀扶着围了上来。 他们皆是丹鼎宗幸存的长老。 “你......你怎么来了......” 为首的老者伸出如枯枝般的手,想要扶起周悬,却又像是怕弄脏了他的衣裳,手悬在半空,颤抖不已。 “宗主呢?宗主他老人家......”周悬抬起头,环视四周,却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老者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宗主他......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坐化了。” “若非是为了护住咱们这,宗主他......何至于受尽折磨,力竭而亡。” 周悬身躯一僵。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仍是一阵绞痛。 人死灯灭。 那个总是笑呵呵,说丹道即人道的老人,终究是没能等到这一天。 “那如今......宗门之事,由谁做主?”周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恸。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后皆是苦涩一笑。 “做主?” “如今这丹鼎宗,哪里还有什么主?咱们这群老骨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既然如此。” 周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便由弟子,替宗门做一回主。” 众长老一愣。 “小周,你这是......” “诸位师叔师伯。”周悬沉声道:“弟子此次回来,是来带大家走的。” “走?” 老者苦笑:“走去哪?这青鸾山外,便是灵山地界,妖魔横行,咱们这些人,如今修为尽废,出去了也是个死。” “况且......”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青狐妖皇手段通天......” “青狐死了。” 一旁,正在无聊地扣着墙皮的牛奔,忽然插了一句嘴。 众人循声望去。 见众人看来。 牛奔吹了吹指甲里的灰,一脸的轻描淡写。 “俺家殿下杀的。” “......” 大殿内瞬间死寂。 众长老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天书一般。 青狐妖皇......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老者颤声道:“小周,这位壮士......说的是真的?” 周悬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那......那咱们......” “别高兴得太早。” 周悬打断了众人的欢呼。 他看着眼前这些曾经的长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弟子为了换取这一线生机,替丹鼎宗......答应了一个条件。” 老者心中一凛,试探着问道:“什么条件?” 周悬沉默片刻。 缓缓吐出一句话。 “丹鼎宗上下,即日起,归顺大唐,永不背叛。” “大唐?” 众长老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大唐......是哪个道统?还是哪座隐世洞天?” 在他们看来,能有实力来灵山救人,必然是东域顶尖的存在。 周悬摇了摇头。 “都不是。” “大唐......是一座凡俗王朝。” “什么?!”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凡俗王朝?!” 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当即跳了起来:“荒谬!简直是荒谬!” “我丹鼎宗虽落魄至此,可好歹也是传承数千年的仙家宗门!岂能向一介凡俗王朝低头?!” “就是!若是传出去,咱们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小周!你糊涂啊!” 其余人虽然没有说话,可面上皆是显露出不悦之色。 可周悬正准备解释,此凡俗王朝,非寻常的凡俗王朝之时,牛奔却是不忿道:“你们给那群骚狐狸当了五百年的烧火奴才,被人当狗一样拴着,每日里为了口泔水摇尾乞怜,这会儿有人来救,不用你们磕头谢恩,不过是换个地儿过活,反倒端起架子来了?” “这时候想起列祖列宗了?早干嘛去了?若真有那份骨气,怎不见你们一头撞死在那丹炉上,也好全了你们所谓的名声?” 此话一出,字字诛心。 众人面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确实。 若是真有那份宁折不弯的风骨,丹鼎宗也就不会苟延残喘至今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道理谁都懂,可被人这般赤裸裸地揭开遮羞布,到底是有些挂不住脸。 那为首的老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羞愤,声音沙哑道:“这位壮士话虽难听,却也在理,只是......” 他看向周悬,眼中仍有着难以消解的疑虑。 “小周,非是师伯我不信你。只是这条件......永久归顺一介凡俗王朝,这在东域修行史上,闻所未闻。” “那大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底气,敢从灵山虎口夺食?” “要知道,这灵山深处,可是盘踞着数尊登楼妖皇!那是真正的通天大妖!一介凡俗王朝,拿什么去挡?拿那百万凡人的血肉去填吗?” 不仅是这老者,其余众人亦是一脸的不解。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凡俗王朝不过是修士眼中的蝼蚁窝,是提供供奉和弟子的资源地。 什么时候,蝼蚁也能反过来庇护大象了? 第504章 她全都要啊! 这也太没逻辑了些。 周悬面色发苦,想要解释。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能干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师伯,大唐......它不一样。” “不一样?” 老者苦笑摇头:“再不一样,难不成还能堪比道统洞天们......” “额...反正不能以常理度之......” 就在周悬绞尽脑汁时。 轰隆隆——!!! 巨大的闷响,毫无征兆地自天际滚滚而来。 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大殿顶上的灰尘落下,几尊巨大的丹炉更是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噗通!噗通! 大殿内,本就失了心气的丹奴们,在这股威压之下,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如下饺子般跪了一地。 “这......这是......” 为首的老者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惊恐。 他虽被囚禁在灵山,许久未曾见过外面的风景,甚至连修行之事都已经忘了许多......可到底眼界还在。 这般毁天灭地的气机,绝非寻常登楼所有。 定是灵山深处的那些大妖皇们。 “完了......完了......” 一名胆小的弟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定是几尊妖皇察觉到了此处的变故......咱们都要死......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 众人的心思也是沉到谷底。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在这股恐怖的威压面前,显得是那般微不足道。 在众人惶恐不安之际。 却见那立于一旁的牛奔,非但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猛地抬起头,望向大殿之外。 粗犷的脸庞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来了来了。” 周悬也是心中一动,猛地转身冲出大殿。 众人见状,虽怕得要死,可那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刚一出殿门。 所有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天际之上。 原本晴朗的长空,此刻已被分割成了数块截然不同的色块。 一边是滚滚黑雷,如墨龙翻滚,遮天蔽日。 一边是惨白雾气,万千眼球沉浮,诡异森森。 更有那九颗狰狞头颅,在云端若隐若现,嘶吼震天。 三尊大妖皇! 老者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晕死过去。 而且观其气息,甚至在青狐妖皇之上! 他们不过是一群丹奴啊...至于这么大的阵仗吗? 下一刻。 众人的目光,却被中央的身影吸引。 玄衣如墨,黑发涌动。 在三尊庞然大物的围杀之下,渺小得好似一粒尘埃。 可就是这粒尘埃。 周身涌动着滚滚黑雾,黑雾之中,更有阵阵猩红溢出。 一人。 独对三皇。 非但没有半分退缩。 反而...... 只见那玄衣少女,竟是徒手抓住了其中一尊妖皇的巨足。 然后。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 猛地一扯! 漫天血雨,如瀑布般洒落。 “卧......槽......”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刻。 什么凡俗王朝,什么不合逻辑,什么脸面尊严。 在那只手遮天、凶悍得一塌糊涂的身影面前。 全都成了狗屁。 牛奔双手叉腰,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老头子,鼻孔朝天,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怎么样?俺家这凡俗王朝的靠山......够不够硬?!” 闻言。 众人面面相觑。 良久之后。 只有为首的长老讷讷地呢喃。 “硬......” “什么?” “确实好硬。” “大声点,没吃饭啊?” 长老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硬!太硬了!” ... 东边天际。 滚滚黑云之中,老蛟龙正亡命狂奔。 黑紫色的邪雷在躯体上不断炸响,每一次雷光闪烁,元神的光辉便黯淡几分。 显然已是动用了什么秘术。 可已顾不得这些。 只要能活命,哪怕跌落境界也无妨。 它将神识向后探出数百里,未曾察觉到任何追击的动静。 老蛟龙那颗高悬的心,终于稍微落下。 “白目那蠢货,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关键时刻还不是成了本皇的挡箭牌?” 它心中暗自盘算。 方才二选一的局面,五五开的生死局。 看似全凭运气,实则不然。 白目妖皇手段诡异,且模样最为招摇,那女子年轻气盛,定然会先挑那个看起来更难缠、也更显眼的下手。 而自己? 不过是一条垂垂老矣、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老泥鳅罢了~ 谁有兴趣对一头老东西动手呢? 只要收敛气息,逃出灵山地界,往深海大泽里一钻。 哪怕她再手段通天,也休想再寻到本皇的踪迹! “死道友不死贫道,白目老弟,你就安心去吧,汝之妻女,本皇若是有空,定会替你照顾一二。” 老蛟龙嘴角咧开,刚想在心中嘲弄一番。 然而。 这抹笑意刚刚浮现,便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 老蛟龙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那原本空荡荡的天际,不知何时,竟是亮起了一抹刺目的金光。 金光如剑,撕裂苍穹。 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逼近! “这......这怎么可能?!” 老蛟龙吓得亡魂大冒,甚至连那一身翻涌的雷光都差点维持不住。 它明明看见那女子去追白目了啊! 这才过去多久? 不过是一盏茶......不,甚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按照常理,那白目妖皇虽不擅正面厮杀,可手段繁多,又是出了名的难缠。 哪怕是面对忘沧澜之辈,拖上一时三刻也是轻而易举。 怎么会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难不成...... 难不成......白目已经死了?! 仅仅是一个照面? 就被那女子给宰了?! “不......不可能......” 老蛟龙浑身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那可是灵山第二洞的妖皇啊! 就算是头猪,也不可能死得这么快吧?! 可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恐怖威压,却在无声地告诉它......这是真的。 白目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甚至连拖延片刻都做不到。 而现在。 轮到它了。 “该死!该死!该死!” 老蛟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心理。 什么五五开? 什么二选一? 这疯女人压根就没想过做出选择...... 而是。 她全都要! 第505章 巨大收获,登楼九重! 老蛟龙心中因为逃出生天而升起的窃喜,瞬间消散。 原本已经快要力竭的雷遁之术,速度再次暴涨。 整条龙躯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疯狂地朝着前方遁去。 它不想死。 它活了这么久这么久! 哪怕寿元将近...哪怕就算没有今日,若无其他办法,不出数千年,自己也要老死在这片地界。 可若是真的看淡了生死...... 何至于还在苦苦寻求突破之法?! 怎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道友!道友且慢!” 老蛟龙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老龙愿降!老龙愿降啊!” “老龙知晓这灵山无数秘辛!只要道友饶老龙一命,老龙愿为道友坐骑,任凭驱策!” 然而。 回应它的。 只有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的破空声。 眨眼之间。 金色长虹已然欺至身后百丈之内。 老蛟龙只觉后背一阵冰凉。 仿佛仅仅是被金光照射,便浑身剧痛。 它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那玄衣少女立于金光之中,长发乱舞,面容清冷。 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然缓缓抬起。 掌心之中。 黑雾翻涌,红芒乍现。 好似那索命的阎罗,正漠然地注视着生死簿上的一行名字。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你说呢?” 少女轻声低语。 随后。 一掌按下。 璀璨至极的红芒,好似那此时此刻天地间唯一的色彩,自少女掌心怒射而出。 “不——!!!” 老蛟龙惊恐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呲啦—— 红芒毫无阻碍地涌入元神之内。 唯有漫天溃散的雷光,以及那老龙元神深处,最后爆发出的那一股浓烈绝望。 若是早知今日......若是早知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竟是这般杀人不眨眼的凶神...... 它便是老死在洞里,也绝不踏出那一步啊! 只可惜。 这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轰——!!! 随着最后一声雷鸣的炸裂。 至此。 灵山七十二洞。 排名第一的九婴,排名第二的白目,排名第三的老蛟。 这三尊平日里高高在上、宛如神明般的登楼妖皇。 在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里。 尽数陨落! 【击杀登楼生物,获得一百零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二年道行】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嘴角终于是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趟,没白来。 不仅是道行。 少女大袖一挥。 滚滚黑雾涌出,将老蛟龙的残魂押入体内。 霎时间。 浑身雷霆炸响! 银紫与银黑二色的雷浆,不断在肌肤之上涌动。 这还没完。 姜月初缓缓抬手,五指张开。 “来。” 万妖吞天发动! 巨大的吸力,席卷残存的元神碎片。 伴随着最后的流光没入体内。 原本就已经处于瓶颈的修为,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 登楼八重破! 势如破竹,毫无阻碍。 直至—— 登楼九重! 体内那座巍峨的高楼,此刻已是近乎圆满,只差那最后的一线,便可登顶,俯瞰这人间万象。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此刻竟是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采。 “九重了啊......” 少女轻声呢喃。 相较于登楼之前的境界...登楼之境,无疑是自己停留时间最长的境界。 不过...... 姜月初收敛心神,并未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太久。 当家才知柴米贵。 这一趟出来,虽然杀得痛快,但这账,还是得算清楚的。 她心念一动,那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面板,在眼前徐徐展开。 “让我算算......” 姜月初伸出手指,在那虚空中比划着,眉头微蹙。 “原本攒了四十多万年的道行......” “为了那劳什子的《万化各归金身法》,花了一十三万年......” “然后是进货......” 少女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过去。 “九婴那丑八怪,贡献了八十六万多年......” “白目那多眼怪,九十万多年......” 说到这,姜月初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肉疼。 “可惜,为了收录这货,又花出去了九十多万......” 这一进一出,等于白忙活了一场。 不过毕竟是为了收录妖魔,倒也不算太亏。 “再就是那只青狐狸,八十五万......” “还有眼前这条老泥鳅......” 姜月初看了一眼前方。 “一百零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二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老泥鳅活得久,攒下的家底也是最厚的。 这么算下来...... 姜月初在心里默默加减乘除了一番。 四十减十三,加八十六,加八十五,加一百零三...... 怎么着也有个三百万出头了吧? 然而。 当她的目光落在面板下方,那个最终的数字上时。 整个人却是微微一愣。 “嗯?” 少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又或者是不识数了。 她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那后面的一串数字。 “四百七十二万三千五百四十年?!” 姜月初猛地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不对啊! 这数......怎么对不上呢? 她虽然没读过几天书,算术也是体育老师教的,但这简单的加减法,还是不会算错的吧? 这多出来的八十多万年......是哪来的? 难不成......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莫非是哪头妖魔,其实是一体双胞胎?买一送一?” “还是说......” “这狗系统终于开了眼,看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给我发福利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哪里知道。 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城。 金身法相刚刚替她宰了一头送上门来的太元妖皇。 八十多万年的道行,一分不少,全记在了她的账上。 “算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懒得再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管它是哪来的。 反正到了自己兜里,那就是她的。 盘算之余,不免发出感慨。 四百七十多万年的道行啊! 这般庞大的数字,若是换做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有了这笔巨款。 以前暂时没法加点的东西,统统都可以安排上了! “所谓苦心人,天不负,有志者,事竞成......古人诚不欺我~” 第506章 前倨后恭的丹鼎宗 长虹贯日,金光远去。 足以压塌整座青鸾山的恐怖气机,终于随着玄衣身影的离去,消散得干干净净。 天地间,复归死寂。 唯有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桃红花瓣,落于地面。 大殿门口,那群衣衫褴褛的丹鼎宗遗老们,一个个仍旧保持着仰望天穹的姿势。 脖颈僵硬,嘴巴微张。 良久。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山头,显得格外响亮。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先前那位跳着脚骂周悬糊涂、嚷嚷着宁死不屈的长老,此刻正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框,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倒也不是羞愧......活了这么大年纪了,脸皮早就练得格外之厚,何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羞愧? 只是激动。 他颤巍巍地伸手指着那天际残留的金线,结结巴巴道:“这......这就......这就完了?” 三尊登楼大妖皇啊! 就这么...... 像杀鸡屠狗一般。 两死一逃?! “完了。” 周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师叔师伯,无奈道:“师伯觉得,还要如何?” 那长老猛地转过头,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怨言,他一把抓住周悬的手腕,力道之大,竟是抓得周悬生疼。 “小周......不,周师侄!那......那位......真的是大唐的人?” “她......她真的愿意庇护咱们?” 周悬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淡然道:“方才弟子便说了,只要丹鼎宗归顺大唐,永不背叛,大唐自会护你们周全。” “归顺!必须归顺!” 长老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若是有此等人物坐镇......什么凡俗王朝?那是真龙潜渊!那是人间仙朝!咱们丹鼎宗能攀上这般高枝,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其余众人亦是回过神来。 面面相觑之间,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希冀。 若是能抱上这般粗的大腿...... 何愁宗门不兴? 甚至...... 他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说不得还能在那位殿下的指点下,再续上一段道途? 一时间。 众人亦是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就是就是!周师侄果然是咱们宗门的麒麟儿,这般眼光,老夫自愧不如啊!” “以后咱们就是大唐的臣子了,谁敢说大唐半个字坏话,老夫第一个跟他急!” 看着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头子,周悬心中并无多少鄙夷,反倒是生出几分悲凉。 这便是世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风骨,所谓的尊严,不过是强者施舍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一旁。 牛奔双手抱胸,望着天际,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粗犷的脸上,满是艳羡。 “若是俺老牛也有这么一天......” 他嘿嘿傻乐两声。 显然。 又陷入幻想了。 “行了。” 周悬看了一眼它,有些无奈。 随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群神色各异的同门长辈。 “诸位师叔师伯,如今你们也亲眼见到了。” 周悬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便是大唐的长公主殿下,亦是如今大唐真正的依仗。” “归顺大唐,并非是辱没了丹鼎宗的门楣。” “反倒是......” 周悬顿了顿,轻声道:“是我丹鼎宗,高攀了。”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皆是默然。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听到这话,定会有人跳出来指着周悬的鼻子骂他数典忘祖。 可现在。 谁敢? 连灵山妖皇都被杀绝了,他们这群人还有什么资格说什么? “咳咳......” 为首的老者干咳两声,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他佝偻着身子,凑到周悬跟前。 也不喊什么小周了。 “那个......周宗主啊。” 老者搓着手,一脸的讨好:“方才那是咱们老糊涂了,有眼不识泰山,您多担待,多担待。” “是啊是啊,宗主,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其余几位长老也是围了上来,一个个点头哈腰,前倨后恭的模样,看得周悬一阵腻歪。 “宗主,您看那位殿下......平日里有些什么喜好?” 一名长老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是喜好灵丹妙药?还是天材地宝?或者是......” 他瞥了一眼周悬,欲言又止。 周悬皱了皱眉:“或者什么?” “或者是......喜好男色?” 那长老一咬牙,豁出去了:“若是殿下不嫌弃,咱们宗门里虽然没几个年轻后生,但那几个刚入门的小童子,长得也是......” “打住!” 周悬脸都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群老家伙,被关了五百年,脑子都被关坏了不成? 周悬摆了摆手,没好气道:“你们也别动那些歪心思,殿下性子清冷,不喜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们若是真想报答殿下,日后到了大唐,用心炼丹便是,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们有本事,大唐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那就好,那就好,炼丹嘛,咱们的老本行,这个在行。”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 周悬挥了挥手,开始发号施令:“赶紧去收拾收拾,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门人弟子,无论死活,都带上。” “还有那大殿里的丹炉、药材,凡是能带走的,统统打包。” 说到这。 周悬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再去找些干净的衣裳换上,把脸洗洗。” “殿下爱干净,若是让她看到你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周悬冷哼一声:“到时候若是惹得殿下不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 哪里还敢怠慢? 一个个如蒙大赦,转身便朝着大殿内跑去。 不多时。 原本乱糟糟的大殿前,便只剩下了周悬与牛奔二人。 周悬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烂摊子给收拾妥当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还在那傻乐的牛奔。 “牛道友。” 周悬开口道:“我这边的事,算是了结了。” “你的事呢?” “嗯?” 牛奔正沉浸在将来自己也能一巴掌拍死个妖皇的美梦中,冷不丁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俺?俺有啥事?” 周悬有些无语。 来之前在路上,明明还一脸苦大仇深地跟自己念叨,说是要来这灵山救什么人。 怎么这一转眼,就把正事给忘了? “你不是说......” 周悬提醒道:“你要来救你那位......大姐?” “大姐?” 牛奔挠了挠头。 片刻后。 他身躯猛地一震。 “卧槽!!!俺的大姐!!!” 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自牛奔口中爆发而出。 完了完了...... 光顾着看殿下发威,把正事给忘了...... 那老娘们还在那受苦呢! 第507章 登楼圆满的特殊之处 斩杀老蛟龙后,姜月初并未在此地停留太久。 她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长虹。 迅速返回了青鸾山附近。 妖魂离体,虽能在这世间短暂留存,可终究无根无萍,风一吹便散了。 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姜月初而言。 哪怕如今兜里揣着几百万年的道行,也绝不容许这等暴殄天物的事情发生。 浪费是可耻的。 虚空震荡。 玄衣身影化作一道金线,撕裂苍穹,原路折返。 不过片刻功夫。 山河再次映入眼帘。 姜月初毫不客气。 大袖一挥。 滚滚黑雾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将下方尽数笼罩。 精血、残余的元神碎片。 皆化作最纯粹的底蕴,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本以为借着这两尊大妖皇的残余造化,能一鼓作气,直接将那登楼九重的壁垒彻底冲破,达到那所谓的圆满之境。 可下一刻。 姜月初却停下了动作,眉头微蹙。 涌入体内的磅礴气机,并未如往常那般化作修为的砖石。 反而只在体内转了一圈,随后顺着周身窍穴,四溢而出,尽数消散在天地之间。 竟是半点都未能留住...... “怎么回事?” 姜月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体内那座巍峨高楼,分明还差着最后极微小的一线,并未真正圆满。 为何填不进去了。 难不成。 这登楼圆满之境,并非是单纯的气机堆砌,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不成。 她静静立于风中,思忖片刻。 自打踏上修行这条路以来,便是个实打实的野路子。 没有名师指路,没有道统传承。 全凭着一身蛮力,摸着石头过河,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关于这高处境界的诸多门道,她确实是一窍不通。 罢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懒得再去钻牛角尖。 既然填不进去,那便不填了。 左右这灵山的事情也快了结了。 等回了长安城,直接把无十三揪过来问问便是。 玄真洞天的真人,总该知道些内情。 收敛心神,庞大的神识瞬间荡漾开来,感受了一下灵山此刻的妖魔气息。 随后她轻嗤一声。 不得不说,对于妖魔而言,趋利避害的本事到底不俗。 偌大的灵山七十二洞,此刻竟是显得有些空荡。 要么有些妖皇根本就不在灵山。 要么早就第一时间遁走,留下的不过是些许废物小妖。 实在是没什么油水。 “算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 还是先干正事吧,到时候再把灵山平一遍好了。 反正现在妖皇没有,跑几个小妖自己也不心疼。 念及此。 她大袖一挥,黑雾翻滚间,将九婴与白目残存的两道妖魂强行拘出,镇压在体内窍穴之中。 随后。 玄衣翻飞。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青鸾山后山掠去。 ... 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破空声。 一道金线自云端垂落,稳稳砸在地面。 气浪翻滚,吹得满地碎石哗啦作响。 直到烟尘散去。 大殿之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周悬连忙快步上前:“殿下,丹鼎宗上下八百四十二人,连同库房残存的丹炉、药材,已尽数清点完毕。” 姜月初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周悬,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丹鼎宗的遗老们虽然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袍,洗去了脸上的污垢。 可那深陷的眼窝、佝偻的脊背,以及刻在骨子里的瑟缩,依旧清晰可见。 身后的八百多名丹鼎宗门人见状,哪里还敢愣着。 呼啦啦跪倒一片。 “叩见长公主殿下!” “就剩这些了?” 姜月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周悬苦笑一声,垂下头。 “回殿下,五百年煎熬,能活下来的,都在这了......原本数千门人,熬不住的,便直接当了血食。” “如今这八百四十二人,已是我丹鼎宗最后的根基。” 姜月初微微点头,没在这件事上多做感慨。 生死有命,这世道本就如此。 既然成了大唐的人,以后自然有他们发光发热的地方。 “那就走吧。” 姜月初摆了摆手。 周悬一愣,抬起头。 “殿下,咱们这就回大唐?” “是你们回大唐。” 姜月初纠正道。 “本宫还有些私事要处理,这灵山地界,还没逛完。” 此言一出。 跪在地上的几名丹鼎宗长老面面相觑。 没逛完? 这灵山又不是什么游景之处......有什么好逛的? 周悬到底是在大唐待过一阵,多少摸清了这位殿下的脾性。 杀性重,且嫌麻烦。 带着他们这八百多个半死不活的累赘,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万一再碰上什么不开眼的妖魔,还得顾及他们的死活。 “是。” 周悬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应承下来,随后看向身后的门人。 “都起来,出发。” 八百多人互相搀扶着站起。 那名最先开口的长老,颤巍巍地走到周悬身边。 他看了看姜月初,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 “殿下救命之恩,丹鼎宗上下没齿难忘。” “日后到了大唐,老朽等人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天恩。”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 “用不着结草衔环...回去了好好炼丹就是,大唐不养闲人。” 长老面色一僵,连连点头称是。 “殿下放心,老朽等人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负殿下所托。” 姜月初不再理会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周悬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 “殿下保重,在下在大唐恭候殿下凯旋。” 说罢。 他祭出几艘飞舟。 皆是从洞天真人身上搜刮出来的......其上各式各样的标记旗号,倒是显得有些滑稽。 不知道的,还以为各大洞天组团出门了。 众人神色各异,倒也并没有多问,陆续登舟。 随着飞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边天际遁去。 青鸾山后山,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姜月初长舒了一口气。 身边没了累赘,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杵在旁边发呆的牛奔。 这头黑牛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大姐......俺的大姐......” 姜月初走过去,抬腿踹了他一脚。 “发什么癔症?” 牛奔回过神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哆嗦。 粗犷的脸上,竟是挤出了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焦急。 “殿下!俺把正事给忘了!” 第508章 霓裳妖皇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 姜月初脚踏虚空,神色平淡。 旁边是显出几分妖躯特征、御风而行的牛奔。 看着这憨货此刻满脸焦急、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模样。 姜月初扯了扯嘴角,实在有些无语。 这黑牛口口声声说要救自家大姐。 可其中过去这么多天,跟着自己杀妖、看戏、发呆,甚至还做起了白日梦。 愣是没看出来他有半点着急的样子。 真不知道这所谓的姐弟情深,到底是真是假。 “说说吧。” 姜月初闲来无事,随口问道:“你那位大姐......是头母牛么?” 听到这话。 牛奔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俺大姐可不是什么牛妖,她生得可好看了,比洞天里的仙女还要好看百倍。” 似乎是怕姜月初不信。 牛奔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来历。 “其实俺老牛,并非是大泽里土生土长的妖魔,只是从俺记事起,便已经被真君带回了大泽,那时候俺还只是一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牛犊子,若是没有大姐护着,早被其他妖魔欺负得不成妖样了......” 说到这,牛奔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是浮现出几分罕见的柔情。 “大姐从小便带着俺,给俺找宝药,教俺修行,带俺打架...虽然俺俩不是亲姐弟,可这感情,比亲生还要亲。” 姜月初听着,微微点头:“那你大姐到底是个什么跟脚?” 牛奔挺起胸膛,眼中满是骄傲。 “俺大姐名唤霓裳,乃是这世间少有的异种妖魔。” “异种?”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火热,不动声色道:“仔细说说。” “额......” 牛奔莫名感受到一丝寒意,可对上姜月初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异种,就是有一丝上古凤凰一脉的血脉......” “凤凰血脉?” 姜月初挑了挑眉。 这等血脉可不多见,若是能收录进谱中...... “不错。” 牛奔继续说道:“其实大姐实力在登楼境中并不是很强,最重要的是,因为这凤凰血脉的缘故,大姐天生便掌握了一门神通。” “浴火重生。” 牛奔咧开嘴,嘿嘿一笑。 “哪怕肉身元神被毁得再彻底,大姐也能借着本命真火,重新凝聚。” “所以啊,这世上能真正威胁到大姐性命的人,屈指可数。” 听到这里。 姜月初算是明白了。 难怪这黑牛一路上跟个没事人一样,半点看不出急迫。 合着是知道自己大姐死不了。 这心也是够大的。 可就算死不了,长的漂亮...此刻被困在灵山,谁知道会不会遭受什么呢...... 姜月初心中默默吐槽。 牛奔却是没有察觉到姜月初的神色变化,自顾自道:“那赤血妖皇的山头,俺以前来灵山的时候路过几次,大概还有些印象。” “就在前面不远了。” 姜月初顺着牛奔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群山连绵。 其中有一座山峰,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仿佛是被鲜血浸透了无数岁月,连周围的云雾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光。 正是那赤血妖皇的洞府所在。 两人的速度极快。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已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 轰。 两道身影稳稳落在赤血山的山巅之上。 因为赤血妖皇早已死在姜月初手下,这山头上的小妖早就跑得一干二净。 偌大的洞府,显得空荡荡的,死寂一片。 刚一落地。 牛奔便迫不及待地闭上双眼。 庞大的神识瞬间铺展开来,如水波般一寸寸扫过整座山峰。 试图寻找那一抹熟悉的气息。 然而。 片刻之后。 牛奔猛地睁开双眼,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又有些不信邪地再次探出神识,甚至连地底深处都没有放过。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整座赤血山,除了残留的些许血腥气,根本没有半点凤凰血脉的气息。 更没有他大姐霓裳的半点踪迹。 姜月初看着牛奔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双手抱胸。 “没找到?” 牛奔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洞府,喃喃道:“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 “难不成赤血那狗东西,当初是在诓俺老牛?” 姜月初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倒是没有再放出神识去感知什么。 毕竟先前为了斩草除根,她早已将这灵山七十二洞的地界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 此刻的灵山,莫说是登楼境的妖皇,便是那些稍微有些道行的妖王,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其实若是所谓的霓裳真的被困在此处,以姜月初如今登楼九重的恐怖感知,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姜月初语气平淡:“会不会是你大姐修了什么特殊的敛息手段,躲在这山里的某处之中?” “又或者......” “那赤血妖皇当初确实就是在诓你,你家大姐好端端的,根本就没来过这灵山地界。” 听到这话。 牛奔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别的妖魔也就罢了,俺大姐的脾气,俺最清楚不过。” “她身负凤凰血脉,骨子里高傲得很,向来是直来直去,宁折不弯。” “那等藏头露尾的敛息法门,她根本就不屑去修。” 说到这。 牛奔重重地叹了口气:“至于没来这灵山......” “其实这些日子,俺跟在殿下身边,也不是没有悄悄动用过秘法传讯。” “若是大姐平安无事,收到俺的传讯,肯定会回信的。” “可俺发出去的消息,就跟石沉大海一样,皆是没有半点回应。” “就算她没来灵山,这般杳无音信,八成也是出事了。” 闻言。 姜月初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有些难办了啊...... 说实话。 以自己如今的实力,所谓灵山不过只手可灭,已经用不着与大泽建立什么联系了...... 但牛奔虽然没什么大用。 每日与老赤蛟插科打诨,倒也能给自己提供不少情绪价值。 这种心态,就和养宠物一样。 若是可以,帮一帮也无妨。 念及此。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投向赤血山后方的一处断崖。 下一刻。 毫无征兆地探出右手。 轰。 滚滚黑雾自她掌心喷薄而出,宛如一条黑色巨蟒。 黑雾撕裂虚空,瞬间窜向远处断崖。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怪叫。 黑雾倒卷而回,重重地砸在两人面前的碎石地上。 砰。 毛茸茸的壮硕身影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得七荤八素。 仔细看去,竟是一头虎妖。 这虎妖生得贼眉鼠眼,身上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此刻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姜月初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眼神冰冷:“狗狗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09章 霓裳妖皇的踪迹 虎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它本是这赤血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头目。 赤血妖皇死后,山头上的大妖小妖树倒猢狲散,跑了个干净。 它在外面躲了几天,见风头似乎过去了,便大着胆子摸了回来。 本想着趁乱去库房或者妖皇的寝宫里搜刮些残羹冷炙,好歹能换些修炼资源。 谁曾想,刚摸到后山,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这尊煞星给逮了个正着。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虎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小妖只是来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真的没有想干别的,更没有窥探前辈的意思啊!” 姜月初懒得听它哭嚎。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一旁的牛奔。 牛奔会意,上前一步,一脚踩在虎妖的背上。 沉重的力道压得虎妖肋骨咔咔作响,险些背过气去。 “少在这废话!” 牛奔怒喝道:“俺问你,赤血那老狗死前,这山上可曾抓来过什么人?” 虎妖疼得直抽冷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小妖不知道......小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妖平日里只负责在外围巡逻,根本接触不到赤血老贼的核心机密。” “前辈明鉴,小妖句句属实啊!” 姜月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抹妖异的红芒若隐若现。 四周的空气瞬间扭曲起来。 虎妖感受到那股足以将它瞬间身死的恐怖威压,裤裆一热,竟是直接吓尿了。 “想起来了!小妖想起来了!” 生死关头,虎妖的脑子转得飞快,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先前......先前赤血老贼确实有过吩咐!” “它曾命虎大和虎二两位大王带回来一头妖魔!” 听到这话。 牛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它一把推开虎妖背上的脚,弯下腰,双手死死揪住虎妖的衣领,将其整个提到了半空。 “是不是外形红色,神似火鸟的模样?!” 牛奔的双眼瞪得滚圆,粗重的鼻息喷在虎妖脸上,声音大得好似打雷。 虎妖被勒得直翻白眼,四肢在半空中胡乱扑腾。 “咳咳......前......前辈松手......小妖要被勒死了......” 姜月初微微皱眉,冷冷地瞥了牛奔一眼。 牛奔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松开手。 扑通。 虎妖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快说!” 牛奔在一旁急不可耐地催促。 虎妖咽了口唾沫,满脸苦涩地看着牛奔:“前辈......小妖地位低微,当时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哪能看清具体长什么样啊......” 见牛奔又要发作,虎妖吓得连连后退,急忙补充。 “不过!小妖敢肯定,那确实是一头禽类妖魔!” 闻言。 牛奔急不可耐地追问:“那如今在什么地方?!” 虎妖趴在地上,浑身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这......后来赤血妖皇的死讯传开,赤血山便乱作一团,大伙都忙着争夺资源离开此地,哪顾得上一尊被关押的妖魔啊......” “不过......小妖记得,混元妖皇似乎也来过赤血山。” “小妖斗胆猜测,八成是被其带走了。” “嗯?” 牛奔动作一顿。 他瞪大如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狐疑:“你为何敢如此笃定?” 虎妖被牛奔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事关身家性命,它还是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前辈容禀。” “古语有云,凡事皆有迹可循,理不辩不明。” “前辈们试想,一尊妖皇,被关押在此也就算了,毕竟还有其他妖皇镇守灵山,哪怕走出了赤血山,但也离不开灵山地界......” 虎妖摇头晃脑,说话间竟是带上了几分抑扬顿挫的腔调。 “若想将其安然带离赤血山,必然需要另一尊灵山妖皇出手,方有这般可能。” “其一,若是无妖皇的实力,如何在路上也能镇压住另一尊妖皇?” “其二,若不是灵山的妖皇,其他灵山妖皇如何会放任其离开?” “故而,依小妖这浅薄之见,结合当时混元妖皇曾降临赤血山的踪迹。” “此事,非混元妖皇莫属。” 此话一出。 姜月初与牛奔的神色皆是变了变。 姜月初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头趴在地上的虎妖。 浓眉大眼,满脸横肉。 没想到说起话来,小词一套一套的,条理还挺清晰。 而一旁的牛奔,则是瞪大了牛眼,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着嘴,脑子里把虎妖的话过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 是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竟然还要一头小妖来提醒。 这显得自己多呆啊。 牛奔不禁觉得脸皮一阵发热。 为了掩饰尴尬,他猛地一瞪眼,粗声粗气地吼道:“俺早就想到了......何需你在这多嘴多舌!” 虎妖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 它讪讪地缩了缩脑袋。 心中腹诽。 知道你还问? 装你妈呢? 面上却不敢有半点怨言,只能陪着笑脸连连称是。 姜月初没有理会牛奔的窘态。 她看着虎妖,淡然开口:“混元妖皇是哪位?” 虎妖如蒙大赦,连忙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二位前辈不知。” “混元妖皇乃是灵山第十八洞妖皇,本体是一头黑皮老犬。” “它供奉的乃是无相一脉......” 虎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传闻先前赤血妖皇,便是与混元妖皇、千羽妖皇一同去外面办什么差事。” “结果出了事,最后只有混元妖皇逃了回来......” 此话一出。 姜月初与牛奔对视一眼。 两人瞬间想到了什么。 当日千羽妖皇与赤血妖皇接连毙命。 唯有那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借着秘术侥幸逃脱...... 此妖,八成便是那混元妖皇。 第510章 无相山 东域。 无相山。 此地与寻常名山大川截然不同。 没有高耸入云的险峻孤峰。 没有连绵不绝的莽荒林海。 整座山脉,竟是诡异地坐落在一片浩瀚无垠的水泽之中。 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由无数座被水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石林岛屿拼凑而成。 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河流,便是无相山唯一的路。 水汽终年不散,化作浓郁的白雾。 将整座水泽山脉笼罩其中。 在这无相山中行走,极少有人御空飞行。 并非是不能,而是不敢。 水泽深处,布满了无相一脉布下的禁空大阵。 稍有不慎,便会被阵法中蕴含的弱水之气化去一身修为。 故而。 行至于山间,靠的也不是脚力或是御空。 反倒是乘舟而行。 水面上,不时可见一叶叶扁舟破开白雾,悠然穿行。 舟上之人,大多身着统一的蓝袍。 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水波纹路。 这些皆是无相山的门人弟子。 他们或是盘膝坐于舟头吞吐水汽,或是手持拂尘低声交谈。 放眼望去。 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与世无争的仙门气象。 此刻。 无相山深处。 一座最为庞大的水上岛屿之上。 琼楼玉宇依水而建,飞檐斗拱间挂着青铜风铃。 风一吹,铃声清脆,在水面上荡漾开来。 大殿之内。 气氛却与这清幽的铃声截然相反。 主座之上。 坐着一名身穿宽大黑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阴鸷,鹰钩鼻,眼窝深陷。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眼白极多,瞳孔却小如黄豆。 此人便是无相山长老之一,瀚显真人。 一身修为早已至登楼圆满之境。 甚至有传言,他距离执棋之境,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在这无相山中,除了那位常年闭关的正座,便数他权势最重。 此刻。 瀚显真人手中把玩着两枚浑圆的玉胆。 玉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沧玄死了。” 坐在下首的另一名长老闻言,眉头紧锁。 “师兄,沧玄师弟虽说修为在咱们几个中垫底,可好歹也是踏入登楼多年...大唐不过是一介凡俗王朝,就算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武夫,怎能留得住他?又怎敢留住他?” 这番话引得殿内几名长老纷纷点头。 凡俗王朝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泥潭罢了。 什么时候泥潭里的泥鳅,也敢咬死岸上的真龙了...... 瀚显真人停下手中把玩的玉胆。 清脆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他眼皮微抬,眼白极多的瞳孔扫过众人。 “不敢?” 瀚显真人冷哼一声:“前段时日便有流言传出,大唐的那位长公主,以一人之力,在城内逆伐十余位道统真人。” “我看,他们倒是敢的很。”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几名长老真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到了他们这一步,平日里除了闭关苦修,哪有时间将精力放在外界的流言蜚语之上。 若不是此次沧玄命简碎裂,瀚显真人亲自发下法旨召集。 他们此刻还在各自的洞府里闭死关。 谁会去关心一介凡俗王朝的闲言碎语。 “真有这般人物?” 一名面容枯槁的长老忍不住出声:“一人逆伐十余位真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莫说是凡俗王朝的人,便是我等二十五脉道统的真传之位,除去忘沧澜,谁敢夸下这等海口?” “定是那些愚夫愚妇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 另一名胖乎乎的长老也是连连摇头。 “不错。” “登楼境的真人,元神不死,命数不灭,岂是那么好杀的,区区一介凡俗王朝的公主...能有多少岁月?就算打娘胎里开始修炼,又能有几分火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颇为激烈。 言辞之间,多是对这流言的嗤之以鼻,以及对大唐的不屑。 在他们看来,沧玄之死,多半是大唐用了什么阴毒手段,或者是其他道统暗中出面,故意在这演戏罢了。 绝不可能是那什么长公主一人所为。 瀚显真人闭目不语,任由下方众人争论。 直到大殿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坐在瀚显真人左手边,那名为首的白须长老,才缓缓抬起头:“既然如此......那正座的意思是......” “......” 此言一出。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几名长老,皆是闭口安静下来。 无相山虽贵为二十五脉道统之一,高高在上。 可自家知自家事。 在这二十五脉之中,无相山的底蕴与实力,向来是排名垫底的存在。 起码十余位真人死在大唐的事情,一定是真的。 无论这流言蜚语是真是假,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长公主一人所为......无相山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沧玄,去趟这般浑水,真的值得么。 修道修到他们这个份上,活了成百上千载。 大家聚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抱团取暖,以及享受着道统的资源罢了。 沧玄死了,他名下的那些资源、弟子,自然会被在座的各位瓜分。 至于其他的...... 呵呵。 几名长老互相隐晦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都这把岁数了,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热血上头过。 可经历了这么多岁月的毒打,早就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给看淡了。 面子值几个钱。 白须长老见瀚显真人依旧闭目不语,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师兄。” “沧玄师弟之死,固然令人痛心。” “但我无相山传承不易,不可因一时意气,将整个道统拖入泥潭。” “那大唐既然敢下死手,背后未必没有其他道统的影子。” “咱们若是贸然出头,说不定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胖长老也赶紧附和。 “是极是极。” “咱们无相山向来与世无争,犯不着去趟这滩浑水。” “依我看,不如先派几个机灵点的弟子,去大唐地界暗中打探一番。” “摸清了情况,再做定夺也不迟。” 其余长老纷纷点头称是。 瀚显真人听着这些借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底是承了那老东西的影响...无相山的真人们,都已经胆怯到这一地步...... 正欲说些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蓝袍的弟子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 “启禀长老,混元妖皇在山外求见。” 第511章 瀚显真人的野心 “混元?” 瀚显真人眉头微皱。 “灵山那群披毛戴角的畜生,跑来无相山做什么?” 那弟子低着头,恭敬回道:“混元妖皇说,有重宝献于长老。” “重宝?” 瀚显真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到了他这个境界,寻常的天材地宝早已入不了眼。 能被一尊妖皇称为重宝的,想来不是凡物。 “让它进来。” “是。” 弟子领命退下。 不多时。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身披黑袍、身形佝偻的身影走入殿内。 刚一进殿。 混元妖皇便极为熟练地跪伏在地。 “小妖混元,拜见瀚显真人。” 姿态放得极低。 哪里还有半点灵山妖皇的威风。 瀚显真人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 “混元,你不在灵山待着,跑来本座这里,说是要献宝?” “若是拿些破铜烂铁来消遣本座......” 瀚显真人语气森寒:“你这身狗皮,本座正好缺个脚垫。” 混元妖皇浑身一颤。 连忙将头磕在地上。 “真人明鉴,小妖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真人面前放肆。” 说着。 混元妖皇大袖一挥。 殿内空地上,光芒一闪。 一道被粗大锁链五花大绑的身影,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是一名女子。 身着一袭破损的红色羽衣。 长发凌乱,面容苍白却难掩其绝世容光。 只是此刻。 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这是......” 坐在下首的长老霍然起身:“凤凰血脉的妖魔?” 瀚显真人那双小如黄豆的瞳孔,亦是在此刻猛地一缩。 手中的玉胆停止了转动。 “混元,你从哪弄来的这等异种?” 凤凰血脉。 哪怕是在上古时期,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更何况是如今......这等身负神兽血脉的妖魔,其一身精血,对于任何修士而言,皆是无价之宝。 哪怕是对于卡在登楼圆满多年、迟迟无法突破的瀚显真人来说,亦算是一味不错的大药。 混元妖皇见瀚显真人动心,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它谄媚一笑,连忙道:“回真人的话,此妖乃是赤血妖皇那厮不知从何处寻来的。” “前些日子传来真龙现世的消息,小妖与千羽妖皇,赤血妖皇前去追寻,结果......” 混元妖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赤血与千羽连个照面都没打完,便被斩了。” “小妖见势不妙,拼了半条老命才逃了回来。” 说到这。 混元妖皇指了指地上的霓裳。 “小妖寻思着...赤血那厮既然死了,它留在山头上的这尊凤凰异种,若是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 “故而。” “小妖便自作主张,将其带来献于真人。” “算是一件小功,只求真人能收留小妖,在无相山给小妖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像它这般妖魔,哪怕依附了无相一脉。 可平日里,也是没有资格常住在无相山的。 若是以往,它才懒得待在这群道统真人眼皮子底下。 可如今...... 灵山都要快被那个女人杀没了! 自己再不寻求到庇护,谁知道会不会被那疯女人找上门来? 它正这般想着,却突然发觉殿内的气氛莫名奇妙了起来。 下意识抬头望去。 端坐在上方的几名长老,一个个僵在原座,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凤凰血脉的异种确实不错...倒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失态,而什么狗屁倒灶的灵山妖皇陨落...更是管都不会管。 在场众人的脑海中,只剩下混元妖皇方才顺口吐出的那两个字。 真龙。 “你说什么?!” 瀚显真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 猛地站起身来。 “真龙?!” “你方才说......真龙?” 不仅是他。 其余几名长老亦是霍然起身。 一个个喘着粗气。 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黑犬妖皇。 混元妖皇被这几道如狼似虎的目光盯着。 心中猛地一咯噔。 糟了。 真龙现世的消息。 目前仅仅只有灵山少数妖皇知晓。 自己方才一时嘴快。 竟是把这等天大的秘密给抖搂了出来。 若是以前。 说了也就说了。 反正这群道统真人若是去争夺真龙。 跟它也没什么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啊。 它是来寻求庇护的。 那虎逼娘们凶的很,连九婴、白目那等狠角色,都在她手里走不过几个回合。 哪怕无相山是二十五脉道统之一,底蕴深厚。 可在混元妖皇心里...这无相山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 到时候被屠了个干净。 自己岂不是又要成为丧家之犬了? “额......” 混元妖皇咽了口唾沫。 额头上冷汗直冒。 “回......回真人的话。” “小妖方才......方才也是道听途说,这真龙究竟是不是真的......小妖也不敢妄下定论。” 它试图往回找补。 可瀚显真人哪里会信这等鬼话。 “你敢在本座面前满口胡言?” 瀚显真人一步跨出。 瞬间出现在混元妖皇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 “说...究竟是怎么个事,若是敢有半句隐瞒......本座现在便扒了你的皮!” 闻言。 混元妖皇面上闪过无奈之色。 它是真不想说。 可眼下这架势,若是再敢崩半个不字。 对方怕是真能把它那一身狗皮给扒下来做成脚垫。 “真人息怒......真人息怒!” 混元妖皇也不敢再耍什么花花肠子,连忙道:“这事儿......还得从红绫妖皇说起。” “当初红绫妖皇意外陨落在外,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传回了一道讯息至灵山。” “讯息里只提了四个字——真龙出世。” 大殿内,几位长老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混元妖皇偷偷瞥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接着道:“三爷......也就是第三洞妖皇,得知此事后,并未声张,而是暗中命小的去查探虚实。” “小的顺藤摸瓜,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头知晓内情的种莲小妖,一番严刑拷打之下,才得知那真龙的些许事迹。” “于是,便与千羽与赤血两尊妖皇,一同前去探查,想着若是真能擒获真龙,那便是泼天的造化......” “结果呢?”瀚显真人冷声追问。 “结果......” 第512章 当看门狗去好啊 混元妖皇惨笑一声:“结果就是个笑话。” “我们三尊登楼妖皇,气势汹汹地杀过去,本以为是手到擒来,谁曾想......” 它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压下心头的战栗。 “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两尊妖皇,就这么没了。” “若不是小的见机得快,依仗着无相一脉传下的保命神通遁走,怕是也得交代在那里。”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闪过惊讶之色。 瞬杀两尊登楼妖皇? 那实力确实不错。 可也仅此而已。 什么千羽妖皇...赤血妖皇的,这种货色,他们也能轻易镇压。 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让这混元畜生这般恐惧?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只听混元妖皇添油加醋地说道:“诸位真人,非是小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娘们......实在是骇人得很,这还不算完,就在几日前!” 混元妖皇瞪大了眼睛:“这煞星又杀到了灵山!” “九婴、白目、还有那条老蛟龙......整整三尊大妖皇啊!还不算上青狐妖皇,全被她给宰了!” 它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极尽渲染那真龙的恐怖。 目的很简单。 就是想把这群高高在上的真人们吓住。 只要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那自己就能安心躲在无相山苟延残喘。 瀚显真人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惧色。 反而低声呢喃,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杀伐果断,肉身无双......好......好得很啊!” 混元妖皇愣住了。 这老东西莫不是疯了? 自己都把那娘们说得跟阎王爷似的了,他怎么还一副捡到宝的表情? “真人......” 混元妖皇小心翼翼地开口。 瀚显真人猛地一挥袖,背负双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相较于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凤凰异种,真龙,才是真正的无上造化。 先不论真龙本身那一身是宝的血肉筋骨,若是能将其生擒炼化,修为必将一日千里,打破这困扰他多年的登楼圆满壁垒,直指那高高在上的执棋之境。 更让瀚显真人眼热心跳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真龙现世,极有可能带着残损的道统传承。 夺取一个未能完全成长起来的道统,代表着什么? 若是有心,便可助无相山能一跃成为二十五脉之首。 若是无心,亦可自立山头,开辟道统,成为新道统的正座。 否则。 沧玄为何独自一人,瞒着其他同门,千里迢迢跑到大唐那种穷乡僻壤去凑热闹? 只不过...... 相加于大唐太祖转世的传言......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一个活生生的真龙摆在眼前,无疑是天赐良机。 念及此。 瀚显真人走到混元妖皇面前,俯下身子,声音轻柔:“混元啊......你说,你亲眼见过真龙的样子?” 混元妖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 瀚显真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混元妖皇的狗头。 “那真龙的身份,你可知道?” 混元妖皇颤声道:“知......知道。” “是何?” “她......她便是如今大唐的长公主......” “......” 此言一出。 大殿内,落针可闻。 方才还因为真龙二字而面露贪婪、蠢蠢欲动的几位无相山长老,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众人皆是讪讪地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看。 连带着那原本急促的呼吸,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瀚显真人正在抚摸混元妖皇狗头的手,亦是僵在了半空。 狂热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盯着混元妖皇,声音干涩:“你方才说......是谁?” 混元妖皇面露哭丧之色。 反正都已经说了。 还有什么好藏的。 干脆破罐子破摔,超大声地吼道:“是大唐长公主!大唐!大唐啊!!!” 瀚显真人面无表情。 手掌猛地往下一按。 砰。 直接将混元妖皇那颗硕大的狗头,狠狠掼在了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石板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你吼这么大声干什么......” 倒是显得此人十分了不得似的...... 瀚显真人漠然收回手,眸中闪烁不定。 先前只知道大唐有个长公主,逆伐了十余位真人......可谁能想到,这两者,竟是同一个人。 “又是此人......又是此人......” 下首的白须长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忌惮:“师兄,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一介凡俗王朝,哪怕气运再盛,也绝无可能孕育出真龙这等天地异种,此女,绝非凡俗王朝能走出来的......” 胖长老也赶紧附和:“是啊师兄,咱们无相山虽然底蕴深厚,可若是贸然对上这等人物......” 胖长老顿了顿,语气凝重。 “沧玄师弟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啊。” “还望师兄三思。” 几名长老纷纷起身,齐齐拱手。 “望师兄三思!” 大殿内,劝诫之声此起彼伏。 瀚显真人面色阴晴不定,心中五味杂陈。 造化就在眼前,可这造化烫手。 去大唐抢真龙? 可是斩十余位道统真人都陨落在那了。 他瀚显虽然自负,却也还没活够...... 瀚显真人漠然扫视众人,缓缓开口:“沧玄的仇,不能不报,否则我无相山颜面何存。” “这......” 众人脸色闪过焦急之色。 如今看来。 这瀚显哪是为了什么沧玄啊? 分明就是看中了真龙的造化! 非得去搏一搏! 可众人还未再劝。 “不过,本座自然会三思。” 瀚显真人话锋一转:“此人确实有些古怪...这样吧,传令下去,在未摸清那大唐长公主的真正底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出无相山半步。” “违令者,按叛宗罪论处!” 几名长老闻言,皆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齐声应道:“谨遵法旨!” 只要暂时不去惹那个女煞星,什么都好说。 眼下正座正在闭关,瀚显真人暂代处理无相山大小事宜...若是即刻便要出马,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对方。 只要等正座出关之后。 正座得知此事,必然不会允许瀚显胡来。 至于沧玄的仇? 沧玄师弟,你就在九泉之下安息吧,咱们逢年过节,定会多给你烧几个纸扎的道侣。 混元妖皇趴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心中一阵鄙夷。 还以为这群道统真人多有骨气,闹了半天,听到那娘们的名号,还不是吓得要封山当缩头乌龟。 它正想着。 却听瀚显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于你......” 瀚显真人看着混元妖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既然献上了这头凤凰异种,本座便留你一条狗命。” “滚去后山,看守水泽,没有本座的召唤,不得踏出后山半步。” 混元妖皇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这样也好。 无相山封山,自己躲在这里,总算是有个安稳的落脚处了。 唉~ 看门狗好啊,这看门狗得当啊。 当了看门狗,起码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喽~ 第513章 所谓执棋(大章) 明天补齐6000字。 太困了,抱歉 ---------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 对于那头妖皇,她确实是记忆深刻。 至今为止。 能在她手中活下来的对手,当真是屈指可数。 哪怕是灵山前三的妖皇,面对她那般狂风骤雨般的杀伐,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区区第十八洞妖皇竟是硬生生借着某种诡异的秘术,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溜了。 这让向来信奉斩草除根的姜月初,心中多少有些不爽。 此刻听闻这虎妖提起。 漠然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恼意。 “原来是它啊......” 一旁的牛奔,此刻却是如丧考妣。 庞大的身躯猛地摇晃了两下,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 “若是大姐还在灵山,俺老牛就算是把这灵山掘地三尺,也能把她刨出来。” “可若是被那混元老狗带出了灵山......” 带出灵山,它能做什么? 八成就是献给背后的道统之人了! 其实对于妖魔而言。 在这残酷的修行界里,拥有特殊的血脉天赋,往往并非是一件幸事。 无论是对于同为妖魔的上位者,还是对于那些自诩清高的人族修士。 一头身负上古神兽血脉的异种妖魔。 无疑是这世间最为滋补的大药。 种种手段,简直比死还要凄惨万倍。 牛奔不敢再想下去。 若是自家大姐真的落入了道统真人的手中。 那般高傲的性子,该受怎样的折磨? 可怎么救? 难不成...... 牛奔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姜月初。 却见少女眉头微皱,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片刻后。 姜月初缓缓转过头,语气平淡:“无相一脉......实力如何?” 此言一出。 牛奔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卧槽。 真要去啊? 在长安城杀几个道统的真人就算了。 现在...... 竟然还要直接打上道统的山门?! 这是何等的狂妄! 牛奔虽然担心自家大姐,可也不愿看着姜月初去送死。 他连忙摆手劝阻:“殿下,使不得!咱们......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实在不行,俺回大泽去求求府君,府君神通广大,若是知道大姐出了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姜月初闻言,却是斜睨了他一眼。 “求?” “若是你口中那位府君真的靠谱,真的在乎你们的死活......当初为何会是你大姐孤身一人来灵山地界?” “这......” 牛奔听到这话,也是知道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根本瞒不过对方。 高大的身躯瞬间佝偻了下去。 讷讷地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其实......其实府君从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府君的性情大变,每日里只知道闭关,大泽里的大小事务,全都压在了大姐一个人的肩上......” 它越说声音越小。 显然也是知道。 指望龟缩在大泽的府君去为了大姐得罪无相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行了行了。” 姜月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牛奔的絮叨:“这种家长里短的破事,以后留着回去慢慢说。” “先说说无相一脉。” 趴在地上的虎妖一听,顿时一个激灵。 以这两位的手段,拍死自己不过是随手的事。 若是不赶紧展现点利用价值,明年的今天就是它的忌日。 念及此。 连忙直起身子,抢答道:“小妖知晓!小妖知晓!” 它平日里虽是个粗鄙小妖,却极爱翻阅那些人族修士遗留的游记杂谈。 此刻为了活命,肚子里那点墨水尽数翻涌而出。 虎妖端正姿态,语速极快,生怕被旁人打断:“两位前辈容禀,这无相山虽忝列五曜五显二十五脉道统之中,然其底蕴实力,实则排名倒数,其门中传承多以水法为主,最擅隐匿气机、水遁保命之术,若论这正面搏杀的手段,倒是不甚出彩。” 说到此处,虎妖微微停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月初的神色,接着道:“据古籍所载,无相山那位常年闭关不出的正座真人,其修为境界,也不过堪堪达到执棋二子之境......” 话音落下。 断崖前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执棋二子?”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自打踏上修行之路。 她听过燃灯,听过观山,也听过这登楼。 甚至连执棋也曾听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可这“执棋二子”是个什么东西? 这修行的境界。 怎么还跟下棋扯上关系了。 姜月初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虎妖。 “仔细说说。” “这执棋二子,是个什么名堂。” 虎妖见姜月初发问,心中顿时狂喜。 不怕你问,就怕你不感兴趣! 只要自己还有用,这条虎命就算是保住了。 它连忙整理了一番思绪:“俗语有云:登楼万丈平地起,手摘星辰若等闲。” “这‘登楼’二字,寓意的便是吾辈修士,无论是人是妖,皆是在这漫漫仙途之中,不断向上攀爬,求索那大道之巅。” “然而,楼高终有顶,力穷亦有时......当修士修至登楼圆满,便好似站在了这天地间的极顶之处,再往上,已无路可走,此时,若想更进一步,便需得顿悟。” “悟什么?” “额......” 它只不过在书上提过一嘴。 哪里知道悟什么? 何况。 若是知道。 它早就是执棋大妖了。 哪还轮得到介娘们在这趾高气扬? 不过。 也不敢流露分毫,硬着头皮道:“悟这天地如盘,众生如子......” 姜月初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虎妖见状,更是卖力:“只有明白了这一点,修士方能以天地规则为经纬,自身坐镇九宫,化为将帅,不动如山,而一身磅礴灵力,则需凝练为道棋,化作车、马、炮、卒......替其征战大道,杀伐四方。” 姜月初听得微微颔首。 这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 比起单纯的打打杀杀,这所谓的执棋之境,听起来确实多了几分道的味道。 “那这棋子,又是如何凝练的?” 姜月初淡淡开口,直指核心。 虎妖苦笑一声:“这便是那执棋之境最难,也是最门槛极高之处。” “想要凝聚道棋,光有修为是不够的,还需得有那传说中的——凝棋法。” “此法之珍贵,堪称不传之秘。” “放眼整个东域,除去那高高在上的二十五脉道统,以及极少数底蕴深厚的隐世势力,寻常散修,便是修到了登楼圆满,哪怕寿元耗尽,穷极一生,也寻求不到半本。” “至于这凝棋的顺序......” 虎妖回忆着古籍中的记载,继续道:“据传,也是有着极其严苛的讲究。” “初入执棋,大多先凝卒。” “卒虽行慢,且只能进不能退,但胜在数量最多,且有过河拆桥、一往无前之势,乃是根基。” “待到根基稳固,方可尝试凝聚车、马、炮三者。” “车行直道,横冲直撞;马踏斜日,诡谲难测;炮隔山打,威能惊人。” “此三者,乃是杀伐之利器。” 虎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再往后,便是那相与仕。” “相飞田,仕撑腰,主防御护持,若能凝出此二子,便可谓是立于不败之地。” “唯有将这诸般棋子尽数凝练圆满,最后于自身神魂之中,彻底点亮坐镇中宫的将帅......” “方为——执棋圆满!” 说到最后几个字,虎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是它这种底层小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境界。 姜月初听完,心中大概有了个底。 所谓的执棋二子。 想来便是那无相山的正座,凝练出了两枚棋子。 至于是两个卒,还是一卒一车,亦或是什么别的组合,这虎妖显然也是不知晓的。 “那这执棋之境,战力如何?” 姜月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虎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恐惧。 “前辈......这早已不是数量所能弥补的差距了。” “执棋者,坐镇中宫,甚至无需亲自动手。” “只需祭出一枚道棋,哪怕是最弱的卒,其内蕴含的恐怖威能,也足以轻易镇压一尊登楼圆满的大修!” “若是那无相山正座真的拥有两枚道棋......” 虎妖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下去。 但在场的一人一牛,都听懂了它的未尽之意。 两枚道棋。 已经不是登楼境可想逆伐的存在了。 一旁的牛奔听得脸色发白,显然也是第一次如此系统的了解执棋境的不同。 原本以为自己踏入登楼,也算是一方强者了。 可如今听这虎妖一通忽悠,只觉自己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殿......殿下......” 牛奔声音发颤,扯了扯姜月初的衣袖:“那老杂毛有两枚棋子呢,万一......” “万一什么?”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她并未被虎妖这番话吓住。 反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正好。 试试她如今这登楼九重的成色。 姜月初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森寒:“只要把下棋的人宰了,这棋局,不就破了么?” 牛奔:“......” 虎妖:“......”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人家是执棋者!是坐镇中宫、掌控乾坤的大能! 怎么到了这位嘴里,就跟去村口掀了老头棋盘一样简单? “行了。” 姜月初懒得再废话。 她一把提起跪在地上的虎妖,像是提溜着一只小鸡仔。 “别在这装死了。” “既然你对无相山这么了解,想必这路,你也认得吧?” 虎妖身子一僵,刚想说不认得。 可对上漆黑如墨、不带半点感情的眸子。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认......认得......” 虎妖带着哭腔:“小妖......这就给前辈带路。” 姜月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牛奔。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救你大姐么?” “哦......啊?!!!” 话音未落。 轰——!!! 璀璨至极的金光,裹挟着滚滚黑雾,冲天而起。 瞬间撕裂了漫天云层。 只留下牛奔在风中凌乱。 不是...... 这煞星还当是以前呢? 它在长安呆过,自然听说过姜月初的事迹。 什么点墨逆伐种莲,种莲逆斩观山,观山暴打燃灯...... 眼下,还特么想登楼逆伐执棋?! 可哪怕再匪夷所思。 心中却不免生出一丝希望...... 以殿下的天资......万一呢? 第514章 稳如老狗 姜月初回过神来,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群山之间,水汽弥漫,白雾锁空。 虎妖伸出爪子指向前方那片浩渺水泽山脉,颤颤提醒道:“前头便是无相山,这水泽有禁空大阵,若强行飞渡,弱水之气会消融......” 姜月初眸光微动,并未接茬。 算算账本。 四百七十多万道行,连番挥霍下来,去了两百六十多万年。 兜里还剩两百余万年。 应该是够了...... 财大气粗,底气便足。 不再犹豫。 一步跨出。 轰。 金光璀璨,宛如一轮烈日。 蛮横地撞入了浓郁的白雾之中。 ... 无相山后山。 水泽连绵,雾气终年不散。 此处乃是无相一脉的禁地,名唤沉渊。 平日里除了犯了大错的弟子被罚至此地面壁思过,便极少有人涉足。 如今,这里却多了一位特殊的看守。 一座由上好水沉木搭建的凉亭内,混元妖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虽说是被瀚显真人一脚踹到了这后山看来大门。 实际上...... 混元妖皇吐出一块吃剩的骨头,惬意地眯起眼睛。 这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哪怕是在那灵山当十八洞妖皇的时候,也没这就般舒坦。 在那边,还得防着其他妖皇的算计,还得操心手底下那帮小妖会不会造反。 哪像现在? 它是谁? 它是堂堂登楼境的大妖皇! 哪怕是放在这底蕴深厚的无相山,除去那几位长老。 谁敢给它脸色看? 谁敢真的把它当成一条看门狗? 那些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无相山弟子,见着了它,还不得乖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混元前辈? 若是碰上那些个机灵点的,还得奉上些孝敬。 “前辈,这是朱果酿,刚从山下带回来的,还温着呢。” 娇滴滴的声音在凉亭外响起。 混元妖皇睁开眼。 只见一名身着蓝白道袍的女修,正捧着一只玉壶,俏生生地立在阶下。 女修面容姣好,身段更是婀娜。 尤其是那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混元妖皇心里一阵火热。 它伸出满是油污的爪子,一把接过玉壶。 顺势在那女修白嫩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嘿嘿,有心了,有心了。” 女修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也未躲闪。 只能强忍着恶心,陪着笑脸:“前辈喜欢就好,那是晚辈的福分。” 混元妖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下腹中,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它咂了咂嘴,眼神在女修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回前辈,弟子名唤柳儿,是翠竹峰的......” “翠竹峰好啊,听这名字,山清水秀,养人。” 混元妖皇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柳儿啊,本皇这看守后山,长夜漫漫,甚是寂寥。” “若是你得空,不妨常来本皇这坐坐?” “本皇指点指点你的修行,保准让你受益匪浅。” 闻得此言。 女修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之所以忍着恶心,在这赔笑脸,不就是为了这点东西么。 “前辈说笑了,能得前辈指点,是翠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哪怕眼前这只是一头妖魔,可那又如何? 修行本就是弱肉强食。 无相山光光弟子便有三千。 想要往上爬,想要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得不择手段。 哪怕是......委身于妖。 混元妖皇咧嘴一笑,倒也没有点破。 它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小丫头片子心里那点小九九,在它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 那是既想要好处,又嫌弃它是个异类。 但这并不妨碍它享受此刻。 修行路上,本就是如此。 各取所需罢了。 若是能获得些指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不也凭白比别人少走几十年弯路? “嘿嘿......懂事,是个懂事的丫头。” 混元妖皇伸了个懒腰,随手从裆里摸出一块带着血丝的玉简,丢在桌上。 “拿去吧,这是本皇早年间从人族身上抢来的,虽然路子不同,但触类旁通,对你这等境界的小修,倒也够用了。” 柳翠儿眼睛一亮。 如获至宝般将玉简捧在手心,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看着柳翠儿千恩万谢地离去。 混元妖皇嗤笑一声,重新躺回了地上。 它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什么道统弟子......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清高。 可私底下,不还是这番让人发笑的模样? 无相山那些老东西自然也知道。 但那又如何? 养蛊嘛,不都是这样养出来的。 不过...... 相较于在外担惊受怕,随时可能把命丢了。 如今这些弟子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太过于小儿科。 甚至让它觉得有几分安逸。 只要无相山还在,自己便能安心在这里作威作福,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至于那女人...... 想起那道如般的玄衣身影。 混元妖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太可怕了。 简直就不是人。 好在......自己如今也是有靠山的大妖了。 大唐的长公主确实厉害。 杀伐果断,凶威滔天。 可那又如何? 难不成她还真敢杀上这无相山? 这里可是二十五脉道统之一! 护山大阵一开,弱水三千,鸿毛不浮。 只要不作死跑出去主动去找那娘们。 以无相山的底蕴。 哪怕那个女人再怎么凶悍,也不可能硬闯道统山门吧? 想来。 只要苟在这后山,安稳活到寿终正寝,也是绰绰有余...... “这就叫——稳如老狗。” 它得意洋洋地自语了一句。 正准备闭上眼,再眯上一会儿。 忽然。 原本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 “嗯?” 混元妖皇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睁开眼。 “哪个不开眼敢在后山闹出这般动静?” 它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毕竟是为无相山干活。 面子上还是得做做样子。 刚想释放出妖皇的威压,给来人一点颜色看看。 下一刻。 它的动作僵住了。 绿豆般的眼睛缓缓睁大,直到快要瞪出眼眶。 第515章 打上无相山! 仅仅是方一进入白雾。 周遭的空气便好似凝固了一般。 不是水汽的潮湿,而是一种实质般的沉重感。 姜月初眉头微蹙。 她能感觉到,这种沉重并非作用于肉身。 而是直接压在神魂之上。 无孔不入的阴冷气息,顺着周身窍穴,试图钻入眉心识海。 脑海中,隐隐泛起些许自己控制不住的杂乱念头。 前世的种种,今生的杀戮,甚至是那些被她亲手斩杀的妖魔怨毒的脸庞。 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烁,试图干扰她的心智。 姜月初面容清冷,并未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只是侧过眸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牛奔。 这头黑牛妖魔,此刻的情况可谓是糟糕透顶。 牛奔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目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白雾。 下方浩渺的水泽之上,隐约可见点点幽蓝灵光。 一艘艘刻画着无相山标识的飞舟,正如同过江之鲫,密密麻麻地升腾而起。 大阵被触动,无相山的巡山弟子已然察觉。 牛奔喉结剧烈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殿下......” “要不......咱们还是撤吧......” 面对这等传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然大物。 源自道统山门的恐怖压迫感,彻底击碎了这头大泽妖魔的心理防线。 什么大姐霓裳,什么姐弟情深。 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面前,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活命才是真的。 这倒也怪不得它。 一头堪堪踏入登楼境一二重的妖魔,在外界或许还能作威作福。 可要直面一尊二十五脉道统给予的压力。 无异于蚍蜉撼树。 不是谁都拥有姜月初这般毫无顾忌的底气。 至于姜月初手里提溜着的那头虎妖。 更是干脆利落。 早在冲入白雾的瞬间,这头小妖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它早就绝望了。 作为带路党,把这等煞星领到了无相山的山门前。 若是这煞星赢了,自己或许还能苟活。 可这煞星怎么可能赢。 这可是有执棋境大能坐镇的无相山。 等这煞星被道统真人镇压,自己这带路党,真的还有活路么。 与其清醒着承受那份未知的折磨与心态的崩溃。 倒不如直接晕死过去。 在昏迷中被人一剑枭首,反而算是一种痛快的解脱...... 姜月初面无表情。 随手一丢,将手里软绵绵的虎妖扔到了牛奔宽阔的牛背上。 少女微微仰起头。 双臂舒展,浑身骨骼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爆鸣声。 略显宽大的玄色长袍,随着动作微微收紧,勾勒出少女曼妙却又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身形。 滚滚黑雾自她体内汹涌而出。 如同决堤的墨色汪洋,瞬间将周围的白雾蛮横地排挤开来。 黑雾之中,无数被拘禁的妖魂发出无声的咆哮。 紧接着。 一抹刺目的血色红芒,自黑雾深处轰然爆发。 红黑交织,将这片水泽上空的天地,映照得宛如炼狱。 姜月初双眸微闭。 片刻之后。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的瞳孔深处,似有金甲神人拔剑怒斩。 “破。” 一个字,轻描淡写。 霎时间。 金白二色的雷光,自她眉心识海骤然迸发。 宛如九天之上劈落的神雷。 以她为圆心,朝着四面八方狂暴席卷。 雷光所过之处。 看似厚重的白雾,好似烈阳下的残雪。 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方圆数十里内的水泽上空,为之一清。 原本隐匿在雾中的景象,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姜月初静静立于半空。 果然。 如她所猜测的一样。 这无相山的护山白雾,并非单纯的弱水之气。 其中夹杂着极其高明的幻术手段。 以水汽为媒,乱人神智,沉人肉身。 若是寻常登楼大修硬闯,哪怕不被弱水化去修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心智。 最终沦为这水泽底下的枯骨。 偏偏遇上了刚刚修成《七白破身法》的姜月初。 这门专破虚妄的神魂攻伐大术,正是这等幻术的天然克星。 下方。 那些刚刚驾驭飞舟升空的无相山弟子。 此刻皆是僵在半空,目瞪口呆地望着天上那道玄衣身影。 护山大阵的迷雾。 竟被人一语喝破。 飞舟之上,一名领头的蓝袍弟子最先反应过来。 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天穹。 “你是何人?敢闯我无相山山门。” 面对下方的质问,姜月初并未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 她只是垂下眸子,薄唇微启,语气平淡道:“混元妖皇在哪?” “额......” 蓝袍弟子微微一怔。 来找混元老狗的?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眼前这玄衣女子的身上打了个转。 难不成是那老狗的仇人? 近日关于那头在后山看门的老狗,宗门内私底下的传言并不少。 说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狠角色,这才如丧家之犬般跑到无相山摇尾乞怜。 也就是长老们心软,念在那条老狗献上了几分薄礼,又加上正好缺个看守水泽的畜生,这才准许其在后山苟活。 对此,他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无相山堂堂二十五脉道统之一,何至于收留这种披毛戴角的祸害? 更可笑的是那些个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师弟师妹。 求道求道,最后竟是求到一头妖魔头上去......为了所谓的指点,一个个恨不得给那老狗当孙子。 说出去都让人觉得滑稽。 若是长老们肯听劝,早该把那老狗扒皮抽筋,炼成大药,何至于让其在后山这般放肆? 纷杂的思绪只在脑海中持续了一瞬。 哪怕他再怎么看不上那条老狗,再怎么觉得那是无相山的耻辱。 可这并不代表,随便来个什么阿猫阿狗,就能骑在无相山的头顶上拉屎撒尿。 大摇大摆破了护山迷障。 如今更是居高临下,张口就要人。 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着实比那条老狗更让人恼火。 蓝袍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手腕一抖,剑身之上水汽流转,隐隐有波涛之声。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也不管你与那条老狗有什么血海深仇。” 蓝袍执事面无表情,声音顺着风声传遍四野。 “但这无相山,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速速退去,否则......” 第516章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丝毫征兆。 前一刻少女还在百丈高空。 下一刻。 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然突兀地出现在蓝袍弟子的视野之中。 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他的面门。 蓝袍弟子瞳孔骤缩。 甚至来不及挥剑,也来不及祭出怀中的护身法宝。 让人绝望的力道,顺着那只手掌轰然灌入。 砰——!!! 脑袋被狠狠按向下方,整个人更是自半空极速坠落。 姜月初身形随之下坠,单手按着那颗脑袋,好似按着一颗陨星。 轰隆—— 水泽炸裂,掀起百丈惊涛。 整座无相山仿佛都在震动。 待到水浪落下。 姜月初悬停在水面之上三寸,神色平静。 漠然弹去衣摆水珠,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挺赶时间的......就不走流程听完你说话了。” “......” 见到这一幕。 飞舟之上,无相山弟子皆是面色紧绷,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可下一刻。 少女神色平淡。 只是竖起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这样吧,我数三个数。” “三个数后,若是混元黑狗没出现在我面前。” “我保证,今日之后,东域再无无相山。” “一。” 这一声轻语落下。 偌大的水泽山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飞舟之上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若是换做平时,有人敢在无相山门前放此狂言。 早被这群心高气傲的道统弟子剁成肉泥喂鱼了。 可眼下。 看着下方那被一巴掌拍进湖底的同门。 再看看那视护山大阵如无物、周身连衣角都未湿半分的玄衣少女。 心中不禁升起寒意。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竟能视禁制如儿戏,肉身横渡大阵而不损分毫? 谁都惜命。 尤其是修道修到他们这个份上,好不容易进了道统,有着大好的前程,谁愿意去跟这种怪物拼命? 更何况。 就算真的有。 在场又有何人,能拦得住她? “二。” 冰冷的话语再次响起。 姜月初收起一根手指,面无表情。 人群外围。 不起眼的飞舟之上。 一名尖嘴猴腮的弟子看了看下方的身影,又回头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主峰大殿。 这娘们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实力通天的疯子。 正座如今在闭关,这无相山真正拿主意的,是瀚显真人。 若是真放任此人大开杀戒...... 这弟子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犹豫。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姜月初吸引,他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指尖掐诀,催动飞舟化作一道流光,贴着水面,疯狂向着主峰大殿的方向遁去。 ... 其实用不着那些守山弟子连滚带爬地去通报。 早在玄衣少女踏入无相山的那一刻。 整座无相山,便已是风声鹤唳。 无相山深处,一座在此刻显得格外幽静的偏殿内。 两名老道相对而坐,身前摆着一副残局。 左侧老道手臂微微一抖,眉头倒竖,豁然起身。 “放肆!” “何方狂徒,竟敢在我无相山门撒野?当真是欺我道统无人不成?” 说罢,周身灵气鼓荡,便要推门而出,去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一点颜色看看。 只是脚步还未迈出门槛,一只枯瘦的手掌便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师弟,且慢。” 右侧那名白须老道稳如泰山,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细细品味一番。 暴躁老道动作一滞,回头怒目:“怎么?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要忍?” 是。 无相山是垫底不假。 可垫底也不至于这么龟孙吧? 白须老道摇了摇头:“师弟不妨先散开神识,去山门处瞧瞧是什么光景。” 暴躁老道闻言,狐疑地探出神识。 仅仅是片刻。 便悻悻坐了回去:“那......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若是传出去,咱们无相山的脸还要不要了?” 闻言。 白须老道却是漠然道:“脸面这东西,得有命在才能要。”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敢这般单枪匹马杀上门来,且护山大阵乃是我无相山最为重要的底蕴之一......虽说弱水之力大不如前,可也不是谁都能如履平地般硬闯进来的。” 说到这,老道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前些日子,沧玄死在大唐,瀚显那厮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报仇么?” “如今正主儿似乎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暴躁长老瞳孔微微一缩,压低了声音:“师兄是说......那是大唐的那位?” 白须老道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瀚显如今暂代正座之职,掌管宗门,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咱们这些老骨头,平日里分润些供奉也就罢了,这种拼命的活计......” “还是让瀚显去操心吧。” ... 无相大殿之内。 巨大的水镜悬浮于半空,镜面波光粼粼,倒映出山门外的景象。 画面中。 玄衣少女凌空而立,神色漠然。 此刻正缓缓收起第二根手指。 瀚显真人负手立于镜前,面沉如水。 在他脚边,那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混元妖皇,此刻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硕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此人?” 混元妖皇此时哪里还敢有半句假话,连头都不敢抬:“是她......就是她......” “这娘们......这娘们真的杀上来了......” 瀚显真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真的确认对方身份时,心中仍是不免掀起惊涛骇浪。 大唐长公主。 一个凡俗王朝的女子。 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视二十五脉道统如无物,这般堂而皇之地打上门来? 又是为何而来?! 就在此时。 几道流光先后落入殿内。 如今这般时刻。 长老们早就不再顾忌无相山的禁空令。 几人刚一落地,便听到这般对话。 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骇然。 竟然真的是那位?! 暴躁老道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沧玄师弟死在她手里,按理说,这梁子虽然结下了,可也该是咱们去找她寻仇才是......” “哪有凶手主动找上苦主家门的道理?” 第517章 只手灭无相 大殿内。 众人看着水镜中倒数的玄衣少女。 皆是沉默不言。 其实说起来,他们大部分长老,直到现在还不清楚,无相山究竟是怎得惹上此人......毕竟沧玄独自带着弟子前往大唐的目的,如今也仅仅只有瀚显真人知道。 “为何此人张口便要寻混元妖皇?” 白须老道眉头紧锁,似乎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混元妖皇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灵山十八洞的一条狗罢了。 如今这疯女人竟然为了这么个货色,不惜跨越万里,直接打上道统山门? 其中一名长老沉吟开口:“会不会是...这畜生偷了人家什么要紧物件??” 暴躁老道扫了一眼恨不得缩成一团的老狗,漠然道:“一头灵山丧家犬,能偷什么?难不成偷了这长公主的贴身肚兜?惹得人家不远万里追杀至此?”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猜测着实荒诞。 但细想之下,一个年轻女子,被一头老狗偷了私密之物,恼羞成怒打上门来。 似乎...也挺合理的。 毕竟女子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感受到众人狐疑的目光。 混元妖皇身形颤颤,连忙摆手道:“我哪敢去惹她啊......” 暴躁长老却是冷笑一声:“你没惹她,她凭什么来找你?” “......” 混元妖皇无奈一叹。 它哪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指名道姓的要寻它......自己与这煞星不过就见过一个照面,当初自己还用黑袍遮掩面容。 就算是因为自己当初截杀对方之事耿耿于怀......可为何自己在灵山这么多日都没动静,反而现在要在来无相山寻它? 实在没道理了些。 “绝无可能仅仅是为了混元。” 另一名身形微胖的长老连连摇头:“若是仅仅为了寻这畜生的仇,何至于与我无相摆出这般不死不休的架势?” “依我看,这混元不过是个幌子。” “那是为了什么?” 暴躁长老忍不住追问。 胖长老眯起眼睛,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立威。” “立威?” “不错。” 胖长老冷笑一声,语气笃定:“大唐不过一介凡俗王朝,虽有那个女人撑腰,但在我等道统眼中,依旧不过是随时可以倾覆的蝼蚁。” “沧玄师弟死在大唐,道统颜面扫地。” “她这是怕了。” “怕我等事后清算,怕几脉道统联手压境。” “所以她要在我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选一个软柿子捏一捏,以此来震慑其余人。” 说到这,胖长老面露怒色。 “好狂妄的算盘。” “她是真的没把我无相山放在眼里,觉得咱们就是那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面色阴沉。 被人当成软柿子,哪怕是事实,说出来也实在不好听。 况且就算这女子天资横溢,能杀十几个登楼真人。 可这般找上无相山,真当执棋境是摆设? 这等行径,与找死何异。 瀚显真人负手立于水镜前。 面沉如水。 耳边听着众人的荒谬议论,他始终未发一言。 真龙啊...... 这等泼天的造化,若是能将其生擒...先不说脱离无相山,自立门户,仅仅是踏入执棋,绝对是绰绰有余。 但他很清楚目前的处境。 无相山正座闭关,他虽暂代掌门之职,却终究难以号令众人...若是先前强行下令倾全宗之力围剿此女。 这群所谓的无相长老,必然会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一旦动静闹大,惊动了闭关的正座。 那这真龙的造化,便再也落不到他瀚显的头上。 如今这女子主动打上门来,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只要她在这无相山多造杀孽,激起众怒。 届时他号令全山,将其镇压。 一切便顺理成章...... 水镜之中。 姜月初收起了第三根手指。 “三。” 清冷的声音透过水镜,在大殿内清晰回荡。 三个数已过。 混元妖皇自然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 大殿内众人停止了议论,皆是看向水镜。 此刻气氛虽有些凝滞,却并不显慌乱。 微胖长老嗤笑一声:“三声已过,且看她如何下这台阶。” “年轻人火气旺,觉得杀了几尊登楼便能横行无忌,殊不知这道统山门,并非是谁声大谁便有理。” “虚张声势罢了,我无相山立派不知多少年岁,便是执棋境亲至,也不敢妄言顷刻便破,她一介凡俗之地走出的人物,哪怕侥幸有几分真龙血脉,还能把天翻过来不成?” 众人皆是颔首。 然而。 下一瞬。 少女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水泽之上,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好似要托起什么东西。 也就是这一瞬。 风停。 云止。 连那终年不散的浩渺烟波,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定格。 大殿之内,几位长老面色骤变。 他们骇然发现,周遭原本充盈如水的灵气,竟是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流逝。 “这......这怎么可能?!” 微胖长老霍然起身:“她想尽数调动无相山的灵气?!” 无相山乃是水泽福地,灵脉汇聚之所,灵气之浓郁,哪怕是二十五脉道统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寻常修士吞吐灵气,不过是若鲸吸牛饮,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可眼前这一幕,根本不是借。 是抢。 宛如强盗进了家门,连地皮都要刮去三尺。 轰隆隆—— 整座水泽山脉开始剧烈颤抖。 升空的飞舟失去了灵气依托,好似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往水里掉。 数千名无相山弟子惊恐地发现,体内的灵力好似那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涌去。 仿若万流归宗。 “此等手段......绝非登楼能为!” 瀚显真人死死盯着水镜,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声音都在颤抖。 “便是我无相正座,也不可能调动整个无相地界的灵气!” “此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水镜中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彻底夺去了心神。 天,暗了下来。 原本的白昼,在这一刻被无尽的血色所吞没。 少女掌心之上。 无穷无尽的灵气汇聚成猩红之色。 最终。 化作了一轮遮蔽苍穹,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猩红圆月。 第518章 执棋之境 它就那样突兀地悬在无相山的山门之上。 太大了。 大到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在这轮血月之下,渺小得好似几捧黄土堆砌的坟包。 红光如瀑,倾泻而下。 将这方圆百里的水泽,尽数染成了红色的画卷。 原本清幽雅致的仙家福地,顷刻间化作了修罗炼狱。 血月缓缓转动,好似巨大的磨盘,要将这世间万物,连同那所谓的道统尊严,一并碾碎。 无数弟子来不及从地上爬起,皆是愣愣地仰天望着头顶。 这般让人绝望的场面...... 哪怕身为道统门人...亦是心中生不起任何反抗之意。 玄衣少女单手托月,身形在那庞大的血色背景下,如同一只蝼蚁。 可偏偏是这只蝼蚁。 正以此方天地的脊梁为薪柴,点燃了这足以焚尽一切的红莲。 她微微垂眸,看着下方那死寂一片的水泽。 手臂轻挥。 足以压塌万古的巨大血月,便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声。 朝着无相山,轰然砸落。 轰——!!! 千万湖水在一瞬间被蒸发殆尽,连水雾都来不及升腾,便被直接抹去。 原本屹立在水泽之上的无数秀丽山峰,好似那是孩童堆砌的沙堡。 仅仅是被那红光的余威扫过。 便无声无息地坍塌粉碎。 “尔敢——!!!” 瀚显真人站在大殿之中,看着水镜中那毁天灭地的一幕,眼眶欲裂。 完了。 全完了。 这疯女人根本就不讲道理,也没想过留什么余地。 本以为这丫头最多杀几个人,可眼下...怕是整座无相山都要被此抹去! 若是无相山被毁。 正座的怒火......自己如何承受的住?! 大殿颤抖,梁柱呻吟。 几位长老瘫坐在地。 哪怕是平日里自诩高高在上的道统真人,此刻在那轮坠落的血月面前,亦是生出了无力之感。 此刻,便如同那砧板上的鱼肉。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红光,充斥整座无相山。 不少弟子更是直接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实在是想不通。 无相山究竟是什么时候惹上了这般人物...... 又为何要去惹这般人物! 无论是为了什么...搭上这传承不知多久岁月的基业,搭上这满门数千弟子的性命?! 何其荒谬! 血月压下。 距离地面已不足百丈。 恐怖的压力甚至将地面压得下陷数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无相山今日必将除名之际。 天穹之上。 那原本被血色浸染的云层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蓝色微光。 光芒初时不显,好似萤火。 却在眨眼之间,化作万丈光芒。 竟是硬生生地在漫天血色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 一座巍峨宏大,宛如神迹般的碧海宫殿浮现在天穹之上。 碧瓦朱檐,玉阶彤庭。 在那宫殿正中的宝座之上。 一名身着蓝袍的老道,静静盘坐。 老道面容枯槁,须发皆白,双目微阖,好似在那打盹。 他就那般随意地坐着。 却好似这方天地的中心。 连那狂暴肆虐的血月,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都显得黯然无光。 而在老道身侧。 两尊高达千丈的巨大碧蓝雕塑,静静矗立。 雕塑通体幽蓝,流光溢彩。 其上每一道纹路,都好似蕴含着天地至理。 “......” 察觉到天上的变动。 姜月初缓缓抬头。 身处老道左侧的雕像,忽然睁开了双眼,漠然朝着少女看了过来。 明明只是一尊死物。 却在看向少女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讥讽之色。 下一秒。 庞大的身躯好似一座移动的山岳,瞬间挡在了无相山众人的头顶。 原本疯狂涌向姜月初的灵气,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紧接着。 竟是倒卷而回,疯狂地灌入雕塑的体内。 雕塑仰天怒啸,抬起右爪,朝着那坠落的猩红圆月,凌厉托去。 轰——!!! “......” “挡......挡住了?!” 下方。 原本闭目等死的无相山弟子,此刻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喜极而泣。 瀚显真人更是浑身颤抖,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 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雕塑的巨爪之上,竟是崩开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 裂纹迅速蔓延。 血月虽然被阻,可其上蕴含的力量,却是在一点点磨灭着雕塑的身躯。 大块大块的蓝色晶石从空中剥落,还未落地便化作灵气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 血月耗尽了最后一丝威能,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红雨洒落。 可那尊原本威风凛凛的雕塑。 此刻也是半边身子都布满了裂痕,显得狼狈不堪。 但这终究是挡下了。 天地间复归平静。 只有满目疮痍的无相山,在诉说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无相大殿之内。 几位长老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 神色肃穆,纷纷化作数道流光,冲出大殿。 来不及与弟子们解释什么。 朝着天穹之上那座碧海宫殿,重重叩首。 “我等......恭迎正座出关!” “正...座?” 远处的牛奔愣愣看着悬浮于云端的碧海宫殿,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 所谓正座,便是一方道统执掌最高权柄之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 这二字背后,代表着一方道统最强之人。 正座不仅修为是道统最强,更能尽数调动整座道统的底蕴与威能。 哪怕无相山在二十五脉道统中敬陪末席。 可一尊道统正座的含金量,放眼整个东域,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小觑。 牛奔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玄衣身影。 却见少女面无表情,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抬头望向天际的巍峨宫殿。 唯有自然垂落的双臂,在极细微地颤抖着。 说不上害怕... 只是觉得惊讶罢了。 方才那一招,是她第一次完全发动混元奇窍这门天赋神通,将附近天地的灵气掠夺一空,强行凝聚成那轮猩红血月。 虽然并未通过系统消耗道行进行增幅。 但这已经是她目前平时所能施展的最强手段之一。 竟然被挡下了。 蓝色雕像虽然损毁过半,却实实在在地拦截了血月的坠落。 倒不是姜月初自傲。 但区区登楼境的敌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般轻松接下自己这一招。 那么。 眼前这个闭目老道的境界,便是显而易见了。 登楼之上...... 执棋境。 第519章 三招 漫天红雨淅沥落下。 雨水打在残垣断壁之上,发出沙沙声响。 无相山的山门早已面目全非,原本秀丽的山峰,在那一击之下折损大半。 只剩下光秃秃的基座,在红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满地皆是跪伏的身影。 无论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还是自视甚高的内门弟子,此刻皆是将头颅低下,朝着天穹之上的碧海宫殿,瑟瑟发抖。 碧海宫殿悬于云端,却并未因下方的惨状而有半分动摇。 老道盘膝坐于正中。 对于下方弟子的叩拜置若罔闻。 好像对无相山的生死,并不在意。 良久。 老道缓缓睁开了双眼,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下方的少女身上。 目光交汇。 姜月初只觉心头一紧。 这般感受。 并非是被强者锁定的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赤裸感。 仿佛在那双苍老的眼眸之下,自己体内的一切,包括百妖谱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老道细细打量着她。 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 眼神中竟是流露出几分惋惜之意。 “多少年了。” “自打老道枯坐于此,看这云卷云舒,看这潮起潮落,已记不清有多少个甲子。” “这东域的一潭死水,也许久未曾泛起过这般大的浪花了。” 他轻轻抬起手,指了指身侧那尊碎了半边身子的雕塑。 “这一手,很不错。” “借天地之势,行霸道之举,虽说手段粗糙了些,全是蛮力,没什么章法,但其声势,倒是有几分老道当年的影子。” 下方,瀚显真人听到这话。 忍不住面露古怪之色。 不是...... 如今都要把无相山给扬了。 你怎么还夸上她了? 是不是还要给她一个大拇指啊?! 可心中吐槽归吐槽。 面上却是一分一毫都不敢显露。 只得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偷偷朝少女望去。 姜月初并未因这番夸赞而有半分自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道,袖袍之下,双拳紧握。 显然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打算。 “你不用这般防着老道。” 老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若是老道真想杀你,方才挡下那轮红月之时,顺手也就杀了。” “何至于等到现在?” 姜月初微微眯眼,正欲开口。 却见老道不等她回应,自顾自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实......老道并不想对你出手。” 他目光幽幽,望向远处被红雨笼罩的天地,语气中竟是带上了几分萧索:“二十五脉道统高高在上,把持着通天之路,视众生如草芥,视凡俗如蝼蚁。” “这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都太守规矩,太知道怎么审时度势,怎么明哲保身。” “下棋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这棋局太闷。” “闷得让人发慌,闷得让人绝望。” 老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月初:“这方天地,太需要你这样的人了。” “无法无天,不守规矩......狠狠地扎进这腐朽的棋盘里,把那些装睡的老东西都给捅醒。” 说到这,老道顿了顿。 他看着姜月初,就像是一个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后辈,语气中满是诚挚。 “丫头。” “你是个好苗子。” “无论是那身足以撼动天地的实力,还是宁折不弯的心气,都是这世间一等一的良才。” 姜月初终于开口,神色平静:“所以呢?想要和解?” 老道哑然失笑。 他摆了摆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作响:“老道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生不逢时,可惜你选错了路,更可惜......” 老道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打上了我无相山的山门。” “老道虽爱才,虽想看这天地大乱,但老道终究是这无相山的正座,是这棋盘上的一名执棋者。” “你可以乱,可以杀,但你不能踩在老道的脸上,想把老道的棋盘给掀了。” 话音落下。 轰——!!!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天穹,在这一刻瞬间变色。 风云倒卷。 老道缓缓站起身。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好似这方天地的主宰,从沉睡中苏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月初,眼神复归漠然:“既已入局,便该有身为棋子的觉悟,有些规矩,老道可以不说,但你......不能不做。” 闻言。 姜月初却是嗤笑一声。 “原以为到了执棋境,嘴里多少能吐出两句新鲜的,没曾想......” 说罢。 少女掸了掸衣袖,神色轻蔑:“还是这般陈词滥调,又是什么规矩......你们这群老东西,是不是除了这套吓唬人的把戏,就不会点新鲜的?” 忒没意思。 她摇了摇头,心中最后那一丝对执棋强者的探究也随之烟消云散。 所谓的执棋强者,剥去了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内里和当初所面对的敌人,又有什么区别? 面对这般毫不留情的讥讽,碧海宫殿之上的老道却并未动怒:“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守的规矩,哪怕是老道我,也得守我该守的规矩...老道身为无相正座,受道统供奉,自然不能对你毁山灭门之事置之不理,这很正常。” “至于你说的陈词滥调......” 老道嘴角微微勾起:“世人皆言神仙好,言修道便是太上忘情,需得摒弃七情六欲,方能得证大道。” “可若是真的斩断了这世间一切牵绊,连喜怒哀乐都一并丢了......” “又为何要执着于长生久视,不如顺应天意,得过且过算了。” 姜月初微微皱眉,并未反驳。 见少女沉默,老道似乎谈兴已尽。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蓝色道袍无风自动。 周身气机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多说无益。” 老道居高临下,伸出三根手指:“既已入局,那便按老道的规矩来。” “三招。” “你若能撑住老道三招而不死,今日毁山之过,老道便不再追究。” 说到这,老道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宽厚:“甚至你先前有什么委屈,无论是想要那混元妖皇的狗命,还是想要什么天材地宝作为补偿,老道皆可满足于你。” 此言一出。 下方废墟之中的瀚显真人面色骤变,刚想开口,却被老道轻飘飘的一眼给瞪了回去。 姜月初缓缓升空,直至与那碧海宫殿平齐。 她并未急着答应。 只是漆黑如墨的眸子看向老道。 果然。 下一刻,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不再宽厚:“但若是你撑不住这三招......” “你便陨落于此。” “当然,老道向来心善,念你修行不易,绝不会让你一人孤零零地上路。” “你身后所背负的那座凡俗王朝,连同那百万黎民百姓,老道皆会送下去陪你。” “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你看如何?” 风声渐止。 连那淅沥沥的红雨,在这一刻也仿佛凝固。 老道神情淡漠,静候着那一袭玄衣的答复。 三招。 听起来倒是宽宏大量...... 姜月初微微垂下头,漠然地注视着脚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缓缓伸出右手。 少女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掌心之中纹路清晰,却又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 几滴猩红的雨水,落在了她的掌心。 良久。 她轻声开口:“春天......要来了啊。”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 原本正如老僧入定般的老道,闻言微微一怔。 他虽闭关多年,不问世事。 可对于这天地四时的流转,气机的更迭,自然是了然于胸。 此刻外界分明是深秋将尽,寒冬欲来的光景。 哪里来的春天? 老道眉头微蹙,只当是这丫头被自己的气机震慑,心神失守,生出了癔症。 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丫头,你心乱了。” “此刻正是深秋肃杀之时,万物凋零,何来春意?” “你若是能接下老道这三招,保住性命,待到熬过这个寒冬,明年此时,自然能看到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姜月初却并未理会。 看起来,老道似乎真的是为了今日她打上山门之事才如此逼迫。 但莫要忘了。 早在其门下沧玄真人来犯大唐之时......这些,便已经埋下了种子。 哪怕今日没有打上无相山。 无相山真的会对沧玄的事坐视不理么? 姜月初从来不会赌对方会不会既往不咎。 唯有将一切可能紧握在自己手里。 唯有...... 将未来都握在手里。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几滴猩红的雨水攥在掌心。 随后。 她抬起头。 清冷绝艳的面容上,掀起癫狂之意。 “没关系......” “嗯?” 老道心中没来的闪过一丝寒意。 刚想琢磨其中的意思。 耳畔又响起少女的嗓音。 “我已经将春天,握在手里了。” 眼前绘卷徐徐展开。 【当前道行:二百三十五万九千四百三十二年】 什么三招五招的。 她现在只知道...... “请给我梭哈,谢谢!” 第520章 力战执棋 两百多万年的光阴。 凡俗王朝更迭不过数百年。 便是高高在上的执棋境修士,亦是不过数万年。 自踏上修行路起,姜月初从未如此挥霍过。 庞大到超乎认知的岁月,轰然砸入少女单薄的躯壳之中。 青天白日骤然隐去。 浓稠黑雾自姜月初体内滚滚涌出,逆流而上,直冲云霄。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将这方圆百里的无相水泽彻底吞没。 黑雾翻滚。 雾气深处。 一尊尊体型庞大,气息骇人的妖魔虚影,若隐若现。 生有九首遮天蔽日的蜘蛛。 盘踞虚空独目惨白的巨兽。 身披雷霆长须狂舞的蛟龙。 赤血、千羽、雷龙......无数大妖小妖的虚影在黑雾中翻滚,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如今借着这两百多万年道行的催发,尽数凝作凶煞之影。 万千妖魔无声咆哮。 却无一敢越过最前方那道身影。 姜月初立于黑雾潮头,黑发狂舞。 清冷绝艳的面容上不见悲喜。 唯有眼神之中的凶煞之意流露其间。 伴随着这般惊世骇俗的变化,天穹之上的碧海宫殿亦是微微震颤。 蓝袍老道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之意。 这等底蕴,这等威势,哪里还是一个登楼境修士该有的景象。 短暂的惊愕过后,眼底深处,迅速攀爬上一丝愠怒之色。 一个凡俗王朝走出的女子,毁了无相山半座山门,自己不仅没有即刻出手将其镇杀,反而给了她一个活命的机会。 甚至还允诺事后满足她的条件。 这般宽宏大量,已是给足了面子。 换作旁人,早该诚惶诚恐地跪地谢恩,战战兢兢地准备迎接那三招。 可眼前这丫头呢。 非但没有半点感恩戴德的觉悟,没有丝毫面对执棋强者的敬畏。 反而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展露出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 这分明是要先声夺人,主动对他这位执棋者出手! “放肆!” 一声怒喝自碧海宫殿传出,夹杂着执棋境的威压,滚滚荡荡地压向下方。 “我念你天资卓绝,修行不易,有心留你一条生路,给了你这三招之约。”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月初,面色阴沉:“你不仅不知进退,竟还敢对我妄动杀念。” “简直是......” 倒反天罡!!! 老道伸出枯瘦的右手,遥遥指向那漫天黑雾中的玄衣少女。 “既然你执意找死,今日便成全于你!” 言罢,老道五指微张。 执棋者一怒,天地变色。 蓦然间。 天穹顶端裂开巨大豁口。 滚滚天水自九幽而来,倾泻而下。 天水瞬间淹没那座悬空而立的碧海宫殿。 宫殿遇水不毁,反借水势疯狂暴涨。 百里水幕遮天蔽日。 这便是执棋。 登楼者,终究要以肉身横渡,以元神搏杀。 而踏入执棋,身坐中宫,执掌乾坤。 凝聚成型的道棋,便是执棋者横压一世的最强手段。 水幕张开。 立于碧海宫殿两侧的两尊巨大雕像猛然震颤。 先前接下血月的残损雕像,与另一尊完好雕像同时仰头,裂帛般的长啸撕裂长空。 体表覆盖的粗糙石块层层剥落,大片石皮砸向大地。 眨眼之间。 石皮褪去,内里身躯通体幽蓝,流转森寒灵光。 两尊高达千丈的幽蓝巨人踏立云端。 一举一动,皆有怒水凭空凝聚。 蓝袍老道再也不再留手,手指凌空点出,漠然吐出几字:“无相·天倾。” 随着法令降下。 两尊幽蓝巨人踩碎虚空,直扑下方的玄衣少女。 此二子,虽在执棋境的道棋中,仅是最低劣的卒位。 但对于执棋之下的修士而言。 仅仅一尊卒位道棋全力驱动,便可轻易碾碎登楼圆满的大修。 何况此刻两子尽出...... 念及此。 老道微微闭上双眼,懒得再看。 胜负悬念...显而易见,有什么值得再关注的? 幽蓝巨人挥动双臂。 无边海浪自天穹砸落,九天之上,彻底化作汪洋。 下方废墟中,无相山众人皆是愣愣看着这一幕。 这便是执棋境的手段。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改天换地。 瀚显真人跪在泥泞的红雨中,衣袍尽湿。 他死死盯着天穹上那两尊不可一世的巨人,嘴角流露出苦涩之意。 正座闭关太久...久到他这位暂代掌门之职的大长老,几乎忘了执棋境的凶名。 那些夜深人静时,偶尔浮现在脑海中的篡位妄念,此刻看来分外可笑。 执棋之下,皆为草芥。 真要惹得这位出关,碾死自己不过是随手为之。 然而。 下一刻。 废墟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阵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僵住了身子。 他们的呼吸停滞,目光不约而同地抬起,直勾勾地盯住了半空。 漫天黑雾翻滚涌动。 原本立于玄衣少女身后的万千妖魔虚影,此刻已然倾巢而出。 数百道体型庞大的妖影,硬生生撞上了幽蓝巨人的身躯。 幽蓝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啸。 双臂猛然发力,弱水灵光暴涨。 轰。 妖魔虚影在这股恐怖的巨力下,瞬间被碾碎成最为纯粹的黑气。 可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 溃散的黑气仅仅在虚空中翻滚了半圈,便再次凝聚成型。 不仅重新显化出妖魔原本的狰狞样貌,气焰更盛几分。 它们没有痛觉。 不知疲倦。 也没有生死。 碾碎,重聚。 再被碾碎,再重聚。 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这根本不是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每一头妖影身上散发出的凶悍气机,皆是不弱于外界盘踞一方的大妖皇。 在这般连绵不绝的消磨下。 两尊巨人体表流转的森寒灵光开始黯淡。 挥动双臂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庞大的身躯甚至在群妖的撕咬下,显露出了难以招架的颓败之势。 碧海宫殿正中。 蓝袍老道本已闭目。 两子尽出,镇杀一个登楼境,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等了片刻。 老道察觉到神念中传来的晦涩。 两枚与他心神相连的道棋,竟是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啃食。 老道猛地睁开双眼。 当看清前方群妖噬天,巨人将倾的骇人景象时。 面容上终于浮现出震骇之意。 这...怎么可能!? 第521章 无相盆地 毕竟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执棋境。 姜月初却并没有傻愣愣地将这两百多万年道行尽数灌入一击之中。 一刀秒杀的快感固然舒爽。 可谁知道执棋境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机制。 就像当初自己以观山境逆伐燃灯之时。 根本不知道燃灯境可以足足燃烧六次心灯。 若不是当初兜里攒下了足够多的道行,还真不一定能一下一下地将那尊妖圣生生敲碎。 而如今,满打满算也就这两百多万年的家底。 容不得她像个赌徒一般,全部押在未知的一击上。 稳妥起见,她选择了最耗力,却也最容错的方式。 将燃烧的道行,尽数倒灌入大黑天铸身经之中。 遮天蔽日的黑雾滚滚不息。 数百尊登楼境的妖魔虚影,如同不知疲倦的死士。 哪怕每一次扑杀都会被幽蓝巨人碾碎,也会在下一刻重新凝聚。 姜月初微微偏头,看着下方那颓败的道棋。 她轻声低语。 “看来,差不多了。” 所谓的道棋,拨开那层神秘的面纱,内里似乎也就这样。 或许是这无相山的正座太废物了......反正目前看来,仅仅凭借两枚道棋,面对这无穷无尽的妖魔狂潮,终究是做不到尽数碾压。 既然摸清了底细。 姜月初不再犹豫。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握。 原本还在疯狂扑咬巨人的数百尊妖魔虚影,猛然顿住。 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化作漫天黑气,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倒卷入少女的掌心。 黑雾翻滚间。 姜月初朱唇轻启,漠然的嗓音响彻天际。 “吾身即狱,囚禁诸天。” “吾魂即锁,镇压万古业障。”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 姜月初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的瞳孔瞬间占据了整个眼眶,再无一丝眼白。 “我即......大黑天!” 轰——!!! 这一刻,天地失声。 以少女为中心,原本被压缩回体内的黑雾,再次爆发。 却不再是散乱的雾气。 而是迅速凝实,拔地而起。 百丈......千丈...... 不过眨眼之间。 一尊高达千丈的恐怖魔影,耸立在无相山的上空。 这魔影通体漆黑,背生十二对巨大的黑翼,遮天蔽日。 魔影无面。 唯有一双燃烧着暗红业火的眼睛,漠然注视着前方的碧海宫殿。 两尊原本巍峨的幽蓝巨人,在这尊大黑天魔相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姜月初立于魔相中心,缓缓拉开架势。 身后那尊千丈魔影,亦是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巨大的右臂后拉,无数妖魔面孔齐声尖啸。 而后。 一拳砸出。 这一拳。 只教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悬浮于九天之上的碧海宫殿,在这股威压之下,竟是开始剧烈震颤。 蓝袍老道此刻哪里还能维持得住那副高人风范? 原本淡漠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等威势...... 踏马的是自己闭关太久了...久到已经跟不上外界的变化?! 现在的登楼境都这么恐怖的吗?! 来不及多想。 老道双手若穿花蝴蝶,口中更是急促念诵法诀。 “无相生万法,万法归一元,太上御水令,敕!” 随着法令急出。 那两尊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幽蓝巨人,身形瞬间暴退。 化作两道巨大的蓝色屏障,死死护在碧海宫殿之前。 这还不够。 双手连挥,一道道繁复至极的防御阵法,好似不要钱一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九天玄水盾!” “太乙金光罩!” “四方不动明王印!” 执棋境不愧是执棋境。 别的不说,光是这施展术法的速度,确实不是登楼境能比的。 仅仅是在那黑色巨拳落下的一瞬。 碧海宫殿之前,已然布下了足足十八道防御术法。 蓝光璀璨,金芒耀眼。 将那座宫殿护得密不透风。 老道死死盯着前方,心中稍定。 如此防御,便是同为执棋境的其他正座,也休想一击破之。 然而。 下一刻。 轰隆——!!! 黑色的巨拳,重重地砸在了层层叠叠的光幕之上。 没有一秒的僵持。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密密麻麻地响起。 第一道光幕破碎。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是一个照面。 十八道光幕,尽数炸裂成漫天光点。 巨拳去势不减,狠狠轰在了那两尊化作屏障的幽蓝巨人身上。 “吼——!!!” 两声凄厉的悲鸣戛然而止。 坚不可摧的道棋身躯,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下,瞬间布满裂纹。 随后。 轰然崩解。 漫天蓝色的光点,夹杂着溃散的灵气,如流星雨般坠落。 拳风呼啸,直逼宫殿。 狂风吹乱了老道满头的白发,也吹散了他眼中的最后一丝镇定。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黑色拳头。 脑海中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 这位闭关多年的道统正座。 终于开始道心崩溃。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苍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声恐怖的轰鸣。 狂暴的罡风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代表着无相山底蕴的碧海宫殿,此刻亦是开始粉碎。 而于其中的老道。 面容上的惊骇甚至来不及褪去,连半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身躯便在黑色拳风之下,彻底消散。 这一拳的余势不减。 哪怕距离下方的大地还有着极远的距离,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亦是让下方的地面剧烈哀鸣。 本就在红月之下化作废墟的无相山,迎来了彻底的毁灭。 山峰倒塌,崩碎的土石被气浪卷上高空。 四周的无相水泽河水倒灌,激起百丈高的浑浊水柱。 修为稍弱的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在这股恐怖的震荡波席卷之下,内脏破碎,七窍流血,残尸如同破布口袋般被狂风卷起,又重重摔落在泥水之中。 唯有瀚显真人与那几名长老,狼狈不堪地施展出各自的保命法诀。 各种护身法宝在瞬间炸裂。 他们身躯遭受重创,元神更是被震得几欲溃散。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喷出,趴在泥泞之中,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躲在远处边缘的牛奔,更是被这股狂风吹落,朝着地面坠下。 慌乱之下,连忙祭出本体。 庞大的黑牛身躯连续翻滚,砸碎了十几块巨大的碎石后,才将将四蹄扒住水底,堪堪止住身躯。 牛牛艰难地抬起头,呆滞地看向前方。 宛如神迹般耸立的千丈魔影,正缓缓收回拳头。 而原本的无相山,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这...... 这真的做到了?! 第522章 执棋境的特殊之处 哪怕是执掌一方,高高在上的执棋境大能。 竟然连这煞星的一拳都接不住。 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 这煞星目前才仅仅是登楼境啊。 登楼逆伐执棋。 这等打破了修行铁律的荒谬之事,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眼前。 若是此事传出去。 东域其他道统......真的还坐得住吗?! 念及此。 牛奔咽了一口唾沫,已经有些不敢直视少女的身影。 姜月初立于大黑天魔相的眉心处,神色平静。 她缓缓垂下手臂。 身后的千丈魔影随着她的动作,化作漫天黑雾,重新倒灌回窍穴之中。 默默等待了一阵。 脑海中并没有响起击杀执棋境获得道行的提示音。 姜月初皱起眉头。 啧...... 果然啊。 这所谓的执棋境,又有新机制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修炼就修炼,打打杀杀多简单的事,总是搞七搞八弄些新花样出来。 什么凝聚道棋,什么坐镇中宫。 这摆明了就是欺负她文化程度不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玄学设定。 不过来都来了。 趁着身上这两百多万年道行催发的状态还未彻底消散。 姜月初漠然垂眸而下。 下方深坑废墟之中,瀚显真人与那几名苟延残喘的长老,正趴在泥泞里瑟瑟发抖。 见上方那尊煞星看了过来,几名老道骇得肝胆俱裂,张嘴想要乞命。 姜月初没有任何废话。 抬手。 一巴掌隔空拍下。 轰。 巨大的黑色掌印将废墟再次往下压实了数丈。 连同瀚显真人在内的所有幸存无相门人,瞬间被拍成了一滩烂泥,神魂俱灭。 解决完这些碍眼的蝼蚁,姜月初身形降下,落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碎石上。 她一把揪起旁边还在发愣的牛奔。 牛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机灵,终于从先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刚想说什么,却觉得流程不对。 细细回想着先前老赤蛟平日里是怎么拍马屁的。 随即扯开嗓子,极为生疏且僵硬地干嚎起来:“殿下神威盖世,千秋万载!” “这什么狗屁无相山,在殿下面前连个屁都不算,殿下一拳破天,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 姜月初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她伸手扶额,直接打断了这憨货的聒噪。 “行了行了...实在不会,没必要这般硬拍,听得我头疼。” “额......” 牛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心中嘀咕。 明明记得老赤蛟也是这么说的啊...... 怎么到自己嘴里,殿下就这么不爱听? 难不成没学到精髓? 姜月初懒得理会这牛脑子里在想什么,挥手道:“先去找你大姐吧。” “啊?哦!” 牛奔下意识应下,刚迈出半步,又犹豫了一番。 转头看了看一直被自己扔在背上、还在昏死状态的虎妖。 随后抬起粗大的蹄子,照着虎妖的脑袋就是一脚。 “别装死了,起来!” 踹完之后,将虎妖留在原地。 自己则屁颠屁颠地朝着前方的废墟深处跑去,开始翻找起自家大姐的下落。 虎妖被这一脚硬生生踹醒。 它痛苦地捂着脑袋,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之处。 没有了浩渺的水泽。 没有了连绵的秀丽山峰。 只有深不见底的巨坑,和满地被鲜血染红的泥泞碎石。 虎妖呆呆地张大嘴巴,看着周遭这毁天灭地的环境,彻底发愣。 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明明是跟着这尊煞星来到了无相山的山门外。 可现在。 无相山呢。 辣么大一个无相山呢?! 它艰难地转过头。 瞅了瞅身旁负手而立的姜月初。 连忙再度巡视四周......凭借着微弱的地形记忆,以及废墟中偶尔露出一角的残垣断壁,和那上面刻画着的无相山水波纹路,依稀还能辨认出,这里确确实实就是无相山的地界。 卧槽。 卧槽卧槽!!! 这这这......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虎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自己不过是晕了一会儿,堂堂二十五脉道统之一,竟然被人给平了。 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懊悔。 早知道如此,哪能这般没出息地晕过去啊。 这等足以载入东域修行史册,甚至能拿去吹几辈子牛的惊天大战。 自己竟然完美错过了。 就在虎妖趴在泥地里,表情时而惊恐时而懊恼,活像个傻子的时候。 姜月初终于受不了这货那痴傻的模样。 她微微偏过头,语气漠然:“别看了,我先问你点事。” 虎妖浑身一激灵,连忙收起那副蠢样,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 “前辈您问,小妖定当知无不言。” 姜月初看着它,细细沉思。 眼前这头虎妖,虽实力弱小,可偏偏是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 一身见识,倒是比自己还要渊博几分...... 想到这里。 心中没来的生出几分郁气。 “我且问你,执棋境,有没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虎妖闻言,不由得一愣。 这叫什么问题。 它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作答。 “前辈,这保命的手段,自然是有的,莫说是执棋境,便是那些个登楼境的真人妖皇,哪个身上没揣着几件保命的法宝神通。” “更何况是执棋境的大能。” “他们底蕴深厚,所掌握的神通秘术更是多如牛毛,保命的手段,想必是不缺的......” 姜月初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问的不是这种。” 她打断了虎妖的絮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就是......类似于燃灯境可燃心灯,登楼境元神不死便能不灭。” 姜月初盯着虎妖的眼睛,试图将其描述得更为准确。 “踏入执棋之后,除了凝聚道棋之外,本身可有什么这般境界特性。” 听到这话。 虎妖的脑子宕机了。 它瞪大了一双虎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神色平淡的少女。 “您......您......您方才......与执棋境交过手了?!” 闻言。 姜月初神色平淡,微微点头。 见少女这般轻描淡写地承认。 虎妖下意识觉得荒谬。 不是。 你搁这胡吹大气呢。 那可是执棋境。 登楼境遇到执棋,能留点渣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若眼前这人真的与执棋境交过手,哪还能这般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啊...... 第523章 中宫 风里带着腥气。 破败的废墟,不见人烟。 虎翠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它还是没能接受,眼前的少女真的能与执棋境交手而完好无损。 可再看看周围,眼前的一切是这么真实。 明明一副仙家气象的无相山,此刻却成了盆地......难不成无相山的人会坐视不理?任由人这般在无相山撒野? 虎翠花咽了口唾沫,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煞星说的是真的! 虎妖名为虎翠花。 倒不是这五大三粗的虎妖有什么特殊的异癖,纯粹是因为当年它妈在路边啃了一个路过的落魄书生。 书生临死前大呼“翠花误我”。 虎妈听不懂,以为这翠花是什么厉害的称号,就给刚生下来的崽取了这个名。 虎翠花的妖生,可谓是辛酸又离奇。 在灵山这等妖魔横行、弱肉强食的鬼地方,底层小妖想活命,要么够狠,要么够能舔。 偏偏虎翠花从小就有些不务正业。 它不爱打打杀杀,反倒对那些人族修士遗留下来的储物袋里的书籍情有独钟。 别人抢天材地宝抢丹药,它抢书。 什么《东域游记》、《道统野史》、《阵法初解》,甚至是《才子佳人传》,它都看得津津有味。 由于灵山规矩森严,人族血食那是大妖皇和妖王们才有的待遇。 像虎翠花这种底层小妖,平日里顶多啃点深山里的野猪野鹿,连人肉是个什么味儿都没尝过。 不过说实话,哪怕真有机会尝,它其实对吃人也没多大兴趣。 读了那么多书,看了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才子佳人,它天生对人族抱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有时候看着那些被大妖抓上山的人族修士,心里甚至会生出几分诡异的同情...... 这也是为什么,它一个区区底层小妖,现在能一套一套地拽词,甚至对道统、执棋境的秘辛都略知一二。 不过。 正是因为看了这么多书,知道执棋境的恐怖。 眼下。 它愈是有些觉得不知所措。 明明书上说过...执棋境对登楼境而言,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纵观古今,哪发生过登楼逆伐执棋这种事啊...... 不过眼下似乎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它连忙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前......前辈......” “这执棋境...讲究个坐镇中宫,可这中宫,说白了是个玄之又玄的物事......它并不是大喇喇摆在台面上......” 听到玄之又玄这四个字,姜月初隐隐脑壳有些发疼。 略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 “说重点。” “是是是!”虎妖吓得一缩脖颈,“能修到执棋境的,哪个不是活了成几千上万年的老王八......老神仙,越老越怕死,所以他们往往会将真正的中宫命门,剥离出来,藏匿在某处极度隐秘之处,平日里抛头露面的,哪怕看着威风凛凛,气机骇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凝聚出的一具高明化身罢了。” “只要那藏在暗处的中宫不毁,哪怕外头的化身被人打得稀巴烂,道棋尽毁,执棋者顶多就是元气大伤,修养个上千年,依旧能卷土重来。” 少女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忍不住骂娘。 什么狗屁执棋大能。 闹了半天,刚才那一副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装逼做派,全是全息投影? 难怪一拳轰碎了那老牛鼻子,系统连个响屁都没放。 合着两百多万年的道行砸下去,就听了个响? 少女捏了捏眉心,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修行界这帮老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苟。 打架就打架,非要搞这种套娃的把戏。 “那你觉得...这老东西的中宫会放在哪?” 虎妖闻言,微微一愣。 心中却是在骂娘。 我哪知道啊! 我特么就是个底层小妖,平日里翻了几本人族修士落下的破书,知道个执棋境的皮毛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等道统正座的核心机密,命门所在,你问我? 真当我是什么都知道啊! 心里骂得再凶,借给它一万个胆子,面上也是万万不敢显露半分。 “前辈......您这可是折煞小妖了。” 虎妖说着,脸上流露出苦涩之意。 “不过......若是依着古籍上的说法,再揣摩揣摩这些老神仙的心思,倒也不是无迹可寻。” “这修行界里,越是活得久的老怪物,这心思便越是深沉似海,行事也越发谨小慎微......俗语有云,狡兔尚有三窟,更何况是这等执掌一方道统的执棋大能?” “无相山虽是洞天福地,对于无相正座而言,按理说是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 “可前辈细想......无相山在这东域,忝列二十五脉之一,看似风光无限,可其他二十四脉道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这世上的资源就这么多,你占了,别人便少了,这么多年来,道统之间的明争暗斗何曾断过?” 虎翠花越说越顺,甚至忘了眼前的恐惧,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若是那老神仙将这关乎身家性命的中宫,大喇喇地藏在无相山境内,一旦仇家寻上门来,或者如今日这般......惹到了前辈您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 它极为巧妙地拍了个马屁,继续道。 “这宗门大阵一破,山门一毁,那藏在山里的中宫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人家连跑都没地方跑,直接被人一锅端了,这等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蠢事,那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狐狸,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姜月初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故而!” 虎妖一拍大腿,语气笃定。 “小妖敢断言,这老东西的中宫,绝不在无相山地界!甚至不在任何与无相山有牵连的地界之中。”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等老谋深算之辈,多半会将中宫剥离,藏匿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许是凡俗人间某个不起眼的破庙底座,或许是某个山沟沟里,亦或是某个灵气枯竭、连狗都不愿意多待的废弃之地。” 第524章 霓裳妖皇的下落 虎翠花说完这番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立刻收敛了方才的姿态,忐忑不安地看着少女。 只希望这煞星不要在意这些才是...... 良久。 姜月初微微颔首。 这虎妖说的没毛病,甚至和她心里的盘算不谋而合。 将心比心。 若是她日后也踏入执棋境,凝练出了这等保命的中宫。 她会把这玩意儿放在大唐的长安城吗? 绝无可能。 长安城是她如今最熟悉的地界不假。 但那里目标太大,树大招风。 若是有人盯上大唐,长安城永远是处于风口浪尖的靶子。 把命门放在靶心上,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她大概率也会找个鸟不拉屎、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挖个坑,把中宫埋得严严实实,最好连她自己偶尔都会忘掉在哪。 既然连她这种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都会这么做,更别提那些活成了精的道统正座了。 这么一想,姜月初心里的邪火,倒是散去了不少。 跑了就跑了吧。 左右不过是个只会躲在幕后,靠着几枚破棋子装神弄鬼的老王八。 今日能一拳轰碎他的道棋和化身,他日若是敢冒头,再杀一次便是。 只要拳头够硬,什么狗屁中宫命门,什么执棋圆满,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想到这里,姜月初不再去纠结那无相正座的死活。 “行了,算你有点用。” 她掸了掸玄色衣摆上沾染的些许灰尘,转头看向远处的废墟。 虎翠花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瘫软在地。 “大姐!大姐你在哪啊!” 远处,废墟深处传来牛奔杀猪般的干嚎。 这头庞大的黑牛,正撅着屁股,一对粗大的前蹄在泥泞的乱石堆里疯狂刨挖。 无相山被平,瀚显真人连同那些长老弟子死得连渣都不剩。 混元妖皇自然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估计早就混在泥水里,成了一滩烂肉。 可牛奔的大姐,若是还被关在无相山...... 意识到这一点。 姜月初面色有些发红,不自然侧过头去。 额...... 这事闹的。 打架上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忘了这无相山里头还关着个重要人质。 不过......若是牛奔说的是真的,应该还有活的希望吧?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 这黑牛之前信誓旦旦地说,它大姐身负凤凰血脉,天赋神通便是浴火重生,只要不是被彻底磨灭本源,基本死不透。 若是这憨货没吹牛,这凤凰异种扛下刚才那一拳的余波,理应能活下来。 退一万步讲。 就算真被自己一拳给扬了,连渣都不剩。 那大不了自己受点累,在废墟里找找残魂,用《大黑天铸身经》给拘于体内。 到时候再把妖魂放出来,不也一样活蹦乱跳的? 虽然是个魂体,但好歹还能说话能喘气。 这也算变相给他们姐弟团聚了。 想到这,姜月初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心底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 “哎哟!” 正在疯狂刨土的牛奔突然怪叫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蹦,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姜月初探头望去。 只见坑底散发着一圈微弱的红色光晕。 光晕之中。 躺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羽毛黯淡无光,甚至还秃了几块的红色小鸟。 小鸟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气息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 “大姐!大姐!你怎么变成这副鸟样了!” 牛奔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滴眼泪砸在小鸟旁边,差点没把小鸟砸死。 它伸出粗糙的蹄子,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力气大点,把这只鹌鹑给戳死了。 姜月初看着这一幕,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你那......比洞天仙女还要好看百倍的异种大姐?” 神特么异种。 这不就是拔了毛的土鸡吗。 听到姜月初的调侃,牛奔转过头,满脸委屈:“殿下,俺大姐平时不长这样!只是遇上刚才那般大劫,大姐被迫施展了浴火重生,这才......这才退化成了雏鸟的模样!” 它一边说着。 一边幽幽地看着姜月初。 言下之意很明显。 变成这幅样子......到底是因为谁啊?! 不过倒也没有真的怪罪于姜月初。 这憨货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账还是算得明白的。 若是没有这位姑奶奶打上山门,自家大姐哪还有几分活路啊? 现在大姐虽然变成了这副惨不忍睹的鸟样,连根毛都没剩下,但好歹神魂未灭,本源尚存。 凤凰血脉嘛,浴火重生,退化成雏鸟总比形神俱灭强。 念及此。 牛奔小心翼翼地把秃毛鸟捧在手心,一边感激道:“大姐要是知道是殿下救了她,指不定多感激呢。” 旁边,虎翠花见缝插针地凑了上来。 这头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虎妖,此刻早已将姜月初视为了堪比上古神明的存在。 一拳平了二十五脉之一的道统,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抱紧这条大粗腿,以后在这东域横着走,谁敢说半个不字? “前辈神威,真乃旷古烁今!” “这等凤凰异种,能亲身沐浴前辈的无上神威,借机完成涅槃之举,实乃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古籍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位大姐虽然现在看着寒碜了点,但假以时日,必能一飞冲天!” 姜月初斜睨了这虎妖一眼。 “闭上你的鸟嘴。” 虎翠花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牛奔手里的秃毛小鸟动了动。 原本紧闭的眼帘微微颤抖,随后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叽......” 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小鸟嘴里传出。 牛奔惊喜交加,硕大的脑袋凑了过去:“大姐!你醒了!俺是牛奔啊!” 小鸟似乎有些懵,看了看眼前这张放大的黑脸,又看了看周围仿佛被陨石砸过一般的废墟。 记忆还停留在被混元老狗献给无相山长老......然后被关进水牢之中。 怎么一睁眼,水牢没了。 无相山没了。 自己的凤凰真身也没了。 变成了一只连毛都没有的雏鸟? 难不成自己是死了么...... 第525章 即将崛起的大唐 看着这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雏鸟。 姜月初心底难得生出一丝负罪感。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人救到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牛奔一愣:“殿下,还有啥正事?” 姜月初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无相山好歹也是二十五脉道统之一,屹立东域这么多年,家底总该有些吧?”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脚下那巨大的废墟盆地。 “那老东西跑得急,无相山又被我一拳砸碎,这废墟底下,肯定埋着不少好东西。” 她这趟出来,道行都亏麻了。 正好大唐底子薄......这种道统的遗迹,不掘地三尺刮层皮下来,简直对不起自己挥霍出去的那两百多万年道行。 “去,把这废墟给本宫翻一遍。” 姜月初下令,“只要是带点灵气的,哪怕是块破砖头,也给本宫挖出来。” 牛奔一听,连忙小心翼翼地把秃毛大姐放在地上。 显出原形。 庞大的妖躯在废墟里横冲直撞,粗大的蹄子刨得泥土翻飞。 虎翠花也不甘落后,生怕自己表现得没有价值被这煞星给随手灭了。 赶紧化作一头斑斓猛虎,撅着屁股在碎石堆里一通乱嗅。 姜月初找了块干净的巨石坐下。 玄色衣摆随风轻轻飘动。 她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这两头干劲十足的妖魔,思绪却飘远了。 无相山被平。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东域恐怕都要震动。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不把这帮自视甚高的老东西打痛了,打怕了,大唐永无宁日。 如今此事若是传出。 其余道统若还想报复大唐......必定会再掂量掂量。 而这掂量的时间,才是自己最为需要的。 只要再给自己一些安稳发育的时间...... 届时。 哪怕是同时与二十五脉道统为敌,亦是不用再畏惧什么。 至于那个逃跑的无相正座,不知道把中宫藏在了哪个耗子洞里。 不过无所谓。 既然结了死仇,只要他敢露头,姜姜的铁拳随时恭候。 如今当务之急,是把这无相山的资源搜刮干净,带回大唐。 有了这批资源,大唐的底蕴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废墟中,牛奔和虎翠花的收获颇丰。 无相山底蕴确实深厚,哪怕被姜月初那一拳砸得粉碎,依旧有不少被特殊阵法保护的宝库残骸留存了下来。 法宝、丹药、材料、功法,堆成了一座小山。 “干得不错。” 姜月初难得夸了一句。 虎翠花瞬间松了口气。 看起来小命应该是保住了...... 牛奔刚把大姐放入怀中,秃毛小鸡却是探出了脑袋。 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和,霓裳似乎终于理清了现状。 虽然难以接受自己变成了这副德行,但看着眼前这头憨傻的黑牛,以及那个宛如土匪头子般的绝美少女。 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安稳。 “叽叽......” 她努力想要表达感谢,发出的却依旧是滑稽的鸟鸣。 姜月初瞥了她一眼,漠然道:“行了,别叽了,回去多吃点虫子,争取早点把毛长齐。” 霓裳:“......” 本皇吃什么虫子啊?! 真把本皇当成鸡崽子了?! 可惜,她现在的抗议毫无威慑力,只能气呼呼地缩回了牛奔的怀里。 日暮西山。 红色的雨水早已停歇。 无相山的废墟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姜月初大袖一挥,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尽数收入储物空间。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走吧。” 牛奔和虎翠花赶紧跟上。 “殿下,咱们这是回长安?”牛奔问道。 姜月初微微颔首。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先是去灵山进货,又收编了丹鼎宗那八百多号炼丹的苦力。 如今更是将无相山这传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统宝库,给掘地三尺搬了个空。 大唐底子薄? 那是以前。 等把这批堆积如山的丹药、法宝、功法运回去,就算是头猪,也能给它用资源砸成仙朝。 闻言。 牛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那头正低眉顺眼的斑斓猛虎身上。 黑牛砸吧砸吧嘴,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水。 它凑到姜月初身边,低声道:“殿下,咱们回去自然是极好的,可这小妖......” 说着,粗大的牛蹄子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虎翠花。 “它出身灵山,必然是个祸害,不如俺老牛发发善心,一蹄子送它上路。” 这话一出。 虎翠花浑身的虎毛瞬间炸立。 它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头五大三粗的黑牛。 卧槽? 老子刚才可是跟你一起刨坑挖宝,累得像条狗一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这黑厮,怎么翻脸就不认人,转头就要卸磨杀虎?! 可牛奔也有自己的考量。 本来跟在殿下身边的就只有它和那条老赤蛟。 老赤蛟不过区区观山境的修为,弱得可怜。 可偏偏长了张破嘴,油嘴滑舌,马屁拍得那是浑然天成,深得殿下欢心。 它牛奔呢? 嘴笨,词穷。 每次想表个忠心,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殿下神威盖世”。 连它自己都觉得干巴。 现在倒好,半路杀出个虎妖。 这老虎不仅能屈能伸,而且满肚子墨水,小词一套一套的,分析起局势来头头是道。 这要是带回了长安,让它跟老赤蛟凑一对,那得卷成什么样? 文有老赤蛟和这老虎,武有殿下她自己。 那它牛奔还能干啥? 真就只能天天去犁地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祸害跟回去! 虎翠花哪里知道这黑牛心里的弯弯绕绕。 它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眼看又要悬了。 扑通一声。 斑斓猛虎极其熟练地双膝跪地:“前辈...不!殿下!明鉴啊!” “殿下,小妖有用!小妖真的有用!” “小妖熟读《东域游记》、《道统野史》,知晓这修行界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小妖还能给殿下当解闷的乐子,能说书,能唱曲,能......” “你快闭嘴吧!”牛奔瞪着牛眼,一脚踹在虎妖的屁股上,“殿下身边不需要你这种溜须拍马的废物!你以为大唐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吗?” “再说了,你一头灵山的妖魔,凶性未泯,谁知道你背地里吃过多少人?带你回长安,万一你凶性大发伤了百姓,俺老牛第一个饶不了你!” 听到吃人二字。 虎翠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冤枉啊!殿下,小妖比窦娥还冤啊!小妖自打记事起,就立志要做一头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好妖!” “小妖茹素!真的!实在馋急了,顶多去后山啃两口野猪野鹿,连带着毛一起咽,绝对没有碰过人族半根指头!” 看着这头体型庞大却哭得像个二百五的猛虎。 姜月初有些头疼地揉了眉心。 “行了,别嚎了。” 清冷的嗓音不大,却瞬间让两头妖魔安静下来。 虎翠花乖乖闭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牛奔则是暗自得意。 殿下肯定是被这老虎烦透了,马上就要下令将其宰了。 姜月初目光落在虎翠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虎妖实力确实拉胯,连登楼境都没摸到,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点的炮灰。 但它肚子里那点存货,倒是真真切切的。 大唐如今虽然不缺武力,但对于整个东域修行界的了解,依旧是一片空白。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有个熟悉道统门道、知晓各种八卦秘辛的活体情报库在身边,能省去不少麻烦。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妖......小妖贱名,虎翠花。” 第526章 回长安 大唐。 清晨。 一道金光自西边天际划过。 撕裂云海,直入长安。 待到那金光敛去,少女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长安城中一处高楼屋顶。 身后紧跟着落下两道身影。 刚一站稳。 牛奔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轻轻拨开胸前的衣襟。 一只秃毛雏鸟探出个光秃秃的脑袋。 “大姐,你瞅瞅,这便是大唐的都城了,叫作长安。” 雏鸟眨了眨眼,眼睛里满是好奇之色。 她贵为大泽妖皇,以往在大泽里,不仅不允许牛奔乱跑,自己其实也不怎么离开大泽。 更是极少与人族修士打交道。 可眼下。 偌大的城池,青砖灰瓦,袅袅炊烟。 没有道统山门高高在上的仙气,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 雏鸟扭动了一下光秃秃的脖颈,竟是看得有些入迷。 一旁的虎翠花更是看直了眼。 此刻两只抓在栏杆上,大脑袋探出老远。 良久之后。 方才喃喃道:“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它摇头晃脑,连身后的尾巴都不自觉地摇摆起来。 “小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描绘的人间繁华,总以为是人族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尽是些夸大其词的吹嘘。” “如今亲眼一见,才发觉这人间烟火气,竟比那书里写的还要盛上几分。” 这番拽文,若是放在文人墨客堆里,或许还能引来几声附和。 可偏偏落在了牛奔的耳朵里。 黑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嗤。” “没见过世面就多看少说,少在这拽你那几句酸词,听得俺老牛牙酸。” 虎翠花被这句土包子噎得不轻。 它转过头狠狠瞪了这头不知风雅的黑牛一眼。 可碍于对方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到底没敢还嘴。 只能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风景。 姜月初负手立于飞檐最前端。 初升的晨曦洒在玄色衣袍上。 没有理会身后两头妖魔的拌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坊市,落在了远处。 几道熟悉的气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掠来。 为首之人,正是白玉楼。 数日不见,这位镇魔司总指挥使,身上腐朽衰败之气已然荡然无存。 身形稳稳停在楼下地面上。 白玉楼仰起头,看着上方那道玄衣身影。 没有多余的寒暄,抱拳沉声开口:“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 紧接着。 又是几道身影接连落下。 游无疆、顾挽澜,以及数名镇魔司之人。 “恭迎长公主殿下!” 姜月初足尖轻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降下。 稳稳落在众人身前。 目光平静地扫过游无疆和顾挽澜。 确实如自己所料,香火一道对于这帮本就是天骄的武者而言,帮助甚大。 不过短短时日,游无疆已然到了观山后境的修为。 顾挽澜更是隐隐有了破境的征兆。 收回目光,对着眼前的老者微微颔首:“免礼吧。” 白玉楼直起身子,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跟着少女落下的两头妖魔身上。 黑牛倒是见过...... 可那虎妖......殿下出去一趟,竟是又带回一头妖魔? 白玉楼心中微凛,却没有多问半句。 “丹鼎宗的人,都安置妥当了?” 姜月初随口问道。 白玉楼连忙收回心神,恭敬回禀:“回殿下,陛下已将丹鼎宗八百余众尽数安置在城西之内,炼丹所需的炉鼎药材也已入库。” “嗯......让周悬空了来找我一趟。” 姜月初点点头,此番从无相山搜刮了这么多东西,还需要找个人帮忙分类一番。 “是。”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街道向皇城走去。 两旁的百姓退至路边,低头行礼,神色敬畏。 虎翠花缩着脖子跟在牛奔后头。 它仔细感知着城内潜伏的气息......可越是感知,心中便越是惊骇。 这大唐都城,虽说气象万千,繁华远胜它在书中所见。 可这满城上下,来来往往的武者修士,修为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别说是登楼境的大修。 就是能与自己过上几招的,似乎也寻不出半个。 最高也不过是眼前这几个...... 虎翠花咽了口唾沫。 众所周知,修炼一途,天资固然重要。 可光有天资,若是没有海量的资源堆砌,没有名师指路,没有洞天福地的灵气滋养。 哪怕是块绝世璞玉,最后也多半要在岁月的蹉跎中泯然众人。 法、财、侣、地,缺一不可。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天下无敌。 高高在上的二十五脉道统,为何能成为东域最为顶尖的势力,把持着登天之路。 难道如今的道统正座,个个起于微末,凭借天赋硬生生闯出来的么? 自然不是。 道统之所以是道统,固然一开始开宗立派时,靠的是实力......可传承至今,凭借的早就不是某一个人的武力。 而是是用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无上底蕴。 有了这些,哪怕是一头猪,也能给它喂成一尊妖皇。 可如今。 这大唐王朝,分明就是一个连登楼境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底子薄得可怜,穷得叮当响。 凭什么能养出眼前这位登楼逆伐执棋的绝世凶神。 虎翠花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虎翠花脑海中忽然闪过话本里的离奇桥段。 倒吸一口凉气。 难不成这位殿下,其实是东域某个道统正座的私生女。 因为出身低微不被宗门正室接纳,这才被流放到这凡俗王朝受苦。 如今修为大成,便是要靠着这双铁拳打下一片天。 好有朝一日杀回本宗,将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上演一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大戏。 虎翠花越想越觉得合理。 它看向前方那道玄衣背影的目光,愈发敬畏,甚至带上了一丝崇拜。 这可是妥妥的话本主角啊...... 前方。 姜月初并未理会身后那头虎妖的胡思乱想。 她缓步走在路上。 白玉楼落后半步,紧随其后,欲言又止:“殿下此行,灵山那边......” 姜月初此次前往的目的虽然被刻意压制,但在高层之中并非秘密。 镇魔司上下皆是严阵以待,虽然知道姜月初八成用不着自己等人帮忙。 可万一殿下与对方拼的两败俱伤,恰巧就需要人手站出来砍下对方的脑袋...... 若是那时,大唐连人都派不出去,殿下得多失望...... 第527章 被打的叫妈妈的妖皇 听到关于灵山的问询,姜月初并未停下脚步。 “灵山那边不用管了。” “跑了些不成器的东西,为首的几尊妖皇都死了。” 语气平淡。 却让白玉楼神色一滞。 关于灵山,身为镇魔司指挥使的他自然知道其底蕴。 传闻有七十二洞妖皇,实力最差也是半步登楼之境。 更遑论为首的几尊妖皇...... 光光前些日子来找大唐的一尊妖皇,连无十三真人都要搏命以待......可在对方口中,却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模样...... 游无疆和顾挽澜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不过。 想到姜月初的金身,众人便也释然了。 毕竟。 连一具分身都有屠戮那般声势骇人妖皇的实力。 灭一个灵山。 似乎也没有多难的样子...... 可就当众人唏嘘之时,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外。” 姜月初转过头,看向白玉楼。 “无相山也被我平了。” “无相...山?” 白玉楼微微一怔。 游无疆与顾挽澜也是面面相觑。 大唐偏居一隅。 知道有个灵山,知道外面有道统。 可这东域浩瀚,道统林立,具体的名号,大唐的高层其实并无多少概念。 见众人这般茫然的模样。 姜月初还未开口。 身后的牛奔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这头黑牛终于逮到了卖弄的机会。 硕大的脑袋高高扬起,颇为得意道:“这无相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草台班子,那是正儿八经的二十五脉道统之一。” “门下弟子数千,登楼境的真人一抓一大把。” “最骇人的是,这无相山里,还坐镇着一位超越登楼境、踏入执棋境的正座大能。” 执棋境。 这三个字一出。 白玉楼等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对于连登楼境都曾仰望半生的大唐武夫而言,登楼已是传说。 执棋境,更是闻所未闻的存在...... 牛奔见震慑住了众人,越发神气。 “当时那场面,你们是没看见,执棋境的老东西出关,连天都被遮住了,气焰滔天。” “可你们猜怎么着。” 牛奔故意停顿,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这么轻飘飘地一抬手。” “轰的一声。” “什么执棋境的大能,什么二十五脉道统的底蕴,连同那座无相山的山头,全被殿下仅仅一拳给扬了。” 说到兴起,牛奔忍不住给自己脸上贴金。 “当然......俺老牛也不是吃素的。” “殿下在前面大发神威,俺老牛跟在殿下身后,那也是嘎嘎乱杀,一蹄子一个道统真人,杀得那帮牛鼻子哭爹喊娘。” 旁边缩着脖子的虎翠花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自己虽然当初晕了过去......可看醒来之后的情况来看,着黑厮哪有动过手的痕迹? 不过这话它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跟着谄媚地点头附和。 长街之上,死寂无声。 众人皆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长久以来,道统二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大唐众人的心上。 让整个镇魔司,让大唐皇室,甚至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可如今... 大唐什么时候,竟是有了能和道统这般叫板的底气了? 姜月初静静听着这黑牛满嘴跑马。 并未出言解释。 虽有几分添油加醋的味道...可借着这憨货的嘴说出来,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反正结果也正是如此。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处在震惊中无法自拔的众人。 “无相山虽被我平了,但其底蕴宝库,大多被我带了回来。” “稍后我会唤周悬去清点造册,整理妥当之后,交由皇兄定夺分发。” “大唐底子薄,你们的修为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有了这批资源,镇魔司上下,还有那些有潜力的,破境的速度必须给我提上来。” 白玉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与游无疆、顾挽澜对视一眼。 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浑厚沉稳:“臣等,绝不负殿下厚望!” ... 大唐皇宫。 大唐皇帝此刻正毫无仪态地在殿外来回踱步。 时不时踮起脚尖,朝着宫门方向张望。 待到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这位九五之尊连龙袍的下摆都顾不上提,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孤月!” 皇帝老哥几步冲到姜月初跟前,围着她转了整整三圈。 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担忧,上下仔细打量。 “没受伤吧?在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委屈?若是受了委屈告诉皇兄,朕这就下令点齐兵马......” 姜月初面无表情。 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抵住皇帝老哥靠得过近的脑门。 将他推开半步。 “皇兄,我无事。” 皇帝老哥依旧不放心,目光这才越过姜月初,落在了后方那两头妖魔身上。 黑牛他倒是见过。 可那头斑斓猛虎...... 虎翠花被这位大唐皇帝盯上,吓得浑身虎毛一炸。 虽对方的境界低下,可对方身上的穿着...已经一口一个自称朕。 这位熟读人族书籍的虎妖,瞬间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 当即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学着书上的礼仪,大声道:“小妖虎翠花,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手捡的向导。”姜月初随口解释。 皇帝老哥这才收回目光,拉着姜月初便往殿内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朕已命下人备了你最爱吃的菜,赶紧来。” 殿内。 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 皇帝老哥自己不动筷子,只顾着往姜月初碗里夹菜。 不多时,碗里的菜肴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姜月初低头扒饭,动作不快,却吃得很认真。 席间。 皇帝老哥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孤月,你不在长安的这段日子,可是出了件凶险事。” 姜月初抬起头,静待下文。 “前些时日,有一尊妖皇突然降临长安上空。” “那怪物气焰嚣张,完全不把大唐放在眼里......” 皇帝老哥说到此处,忍不住冷哼一声。 “当时大唐底蕴倾巢而出,连无十三真人都准备搏命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皇帝老哥猛地一拍大腿,眉飞色舞。 “你留在长安的那尊金身,突然出现,追着那畜生一路暴揍,甚至最后都喊出了妈妈.....” 第528章 古怪的无十三 听到这番话。 姜月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中豁然开朗。 难怪。 当初在灵山地界,系统突然没头没脑地提示多出了一大笔道行。 她当时还纳闷,自己明明没动手,这横财是从哪掉下来的。 合着是留在长安城的金身分身,触发了防卫机制,顺手砍了个来送人头的妖皇。 这金身,放在家里看门倒是极好。 “死了便死了。”姜月初扒了一口饭,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皇帝老哥看着自家妹子这般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的自豪感简直要溢出来。 这顿家宴吃了许久。 大都是皇帝老哥在絮叨些琐事,姜月初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直到日薄西山,天色渐暗。 姜月初才寻了个由头,从皇帝老哥的关怀中抽身而出。 离开皇宫。 姜月初唤来周悬。 将装满无相山资源的几个大号储物法宝尽数丢给他。 交代了清点造册的事宜后,她独自一人走入长安城的夜色中。 ... 无十三这师徒俩自从来到长安,行事做派便颇为古怪。 大唐皇室本想在内城赐下一座豪华府邸,作为供奉真人的居所。 却被无十三断然拒绝。 老道人带着小徒弟,混迹在长安城的外城坊市。 而且从不在一处长住。 往往每隔几天,便会悄无声息地换一处院落。 按照无十三的说法,住得太安逸,容易生出懈怠。 凭借着留在两人身上的微弱气机牵引。 姜月初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 周遭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最终,她在一处偏僻破败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院墙低矮,几片残瓦摇摇欲坠。 院门虚掩着。 里头隐约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修道之人,踏入点墨便已寒暑不侵。 何况修炼到无十三这般境界,哪还会沾染什么病症。 可听这般咳嗽动静...... 姜月初眉头皱起,刚准备细想其中缘由。 那扇虚掩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槛后。 显露出一个孩童模样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王子昱讶然看着门外的玄衣少女。 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姜月初思绪被打断。 也是垂眸望去。 这位老小子平日里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 说话更是没个正形。 此刻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眉头紧锁,颇有几分凝重。 “出事了?” 闻言。 王子昱下意识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先进来吧。” 王子昱侧过身,让出半条过道。 姜月初跨过门槛,跟着王子昱来到院落之内。 院子里杂草丛生。 角落里摆着一张嘎吱作响的旧藤椅。 无十三就瘫坐在那张藤椅上。 感受到来人,无十三下意识想要挺直脊梁,努力掩盖自己身上的颓气。 试图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却是一时间难以做到。 身子刚绷紧了一瞬,便无力地委顿下去。 看到少女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无十三索性也懒得再遮掩,佝偻起腰背,毫无顾忌地咳嗽起来。 姜月初微微皱眉,轻声道:“发生了什么?” 听到少女发问。 王子昱站在一旁,攥紧拳头,正欲开口。 还没等这小童出声,瘫在藤椅上的无十三便抬起枯瘦的手,随意摆了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老道人砸吧砸吧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吊儿郎当的调调。 “世人皆以为修到了登楼之境,便能与天地同寿,长生不死,可哪有这么容易......老道我活了这么些年岁,看遍了这东域的起起落落,也算是够本了。” “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到了大限,油尽灯枯罢了。” “......” 姜月初站在原地,看着藤椅上的老道,默默无言。 前些日子这老家伙还生龙活虎,怎会短短几日不见,就大限将至。 可对方既然刻意隐瞒,不愿明说。 她便不会去多嘴追问。 无十三虽于大唐有恩,帮了不少忙。 但她姜月初向来不是上赶着去探究别人苦衷,给人做保姆的性子。 真若是到了需要她出手相助的地步,必然会求上门来。 何须她在这刨根问底。 哪怕是大唐。 若是她这般帮衬,若还是不争气...她八成也不会再为大唐操心什么了....... 见玄衣少女只是沉默,并没有寻根究底的打算。 无十三松了一口气。 老道人咳嗽了两声,理了理发皱的道袍,岔开话题。 “丫头。” “你这大半夜不在皇宫里待着,跑来寻老道我作甚?” “莫不是大唐又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姜月初摇了摇头。 她在藤椅旁寻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凳,随意坐下。 身姿笔挺,神色平静。 “大唐无事...是我修炼上,遇到些关隘。” 她看着无十三,直截了当开口。 “我如今已修至登楼后境。” “但总觉得,这登楼圆满,并不像寻常破境那般水到渠成,这是为何?” 这话一出。 原本还瘫在藤椅上装模作样的无十三,身子猛地一僵。 旁边站着的王子昱,更是瞪大眼睛,舌头都吐出半截。 师徒俩面面相觑。 方才那股子生离死别、大限将至的悲凉氛围。 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不是? 玩呢? 无十三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清清楚楚记得。 满打满算,这丫头踏入登楼境,也不过就是前些日子的事情。 这才过去几天? 现在跑来问登楼圆满的事了?! 师徒二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神识朝着姜月初探去。 姜月初没有刻意遮掩气机。 当那股属于登楼九重的雄浑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展现在二人感知中时。 无十三的手抖了抖,王子昱默默闭上了嘴,将吐出半截的舌头收了回去。 两人呆呆看着坐在石凳上面容清冷的少女。 彻底陷入了沉默。 -------- 月初了,求求给点支持吧.... 不是不想爆更,字数越多,便越不像开头那样好写了...好多东西都要瞻前顾后,小作者最长的一本书就写了五十多万字,第一次写到百万字,后面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尽力完善大纲,让后期不会很快就崩。 实在实在抱歉....... 第529章 原来是心材 院落寂寥。 唯有风吹枯叶。 身为玄天洞天的真人,无十三自认眼界早已高过顶,这辈子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被誉为东域第一天骄的忘沧澜,年仅一千三百七十五岁便踏入登楼后境,已是被世人惊为天人。 还有玄冥宫里藏着的那个小怪物,也是一路势如破竹,根本不讲道理。 哪怕是他自己。 其本身何尝不是天骄?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有些荒诞。 这才几日? 这丫头踏入登楼也不过就是前些日子的事...左右连一年时间都没有。 更何况,寻常修士修炼到这个境界上,哪个不是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哪怕突破速度再快,也需得花上数载乃至数十载的光阴去打磨,去稳固境界。 她倒好。 甚至还嫌不够快,跑来问为什么没能直接圆满。 这也叫修炼? 无十三嘴角抽搐,半晌才讷讷道:“你.......你且说说,你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姜月初并未隐瞒。 “灵气满溢,却如入泥潭...好像有什么东西,阻碍着我踏入下一步。” 少女眉头微蹙,显然对此颇为不解。 依着吞天功的性子,只要精华足够,便能一直突破,向来是简单粗暴。 除非遇到什么特殊机制。 譬如迈入点墨需要求取灵印,迈入观山需要凝聚内景...... 可就算如此。 系统也会出面给出些许提示...... 可这一次。 系统却毫无反应,连个提示音都吝啬给。 这就有些古怪了。 无十三听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怪哉。” 老道人摇了摇头。 “登楼圆满,讲究的是水到渠成。” “所谓登楼,便是一步一台阶,只要你体内的灵气积蓄到了那个份上,元神能够承载,那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与突破大境不同,卡在这一步的修士,皆是因为自己根基不稳,这才主动让自己停留在后境,花费时日去好好打磨......” “从未听说过自己想入圆满,却无法更进一步的道理。” 姜月初沉默。 至于什么根基不稳? 开什么玩笑。 依靠系统堆砌出来的底蕴,若是她都算根基不稳,那这世上便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根基扎实了...... 无十三见少女不语,也是皱眉苦思。 这丫头是个异数,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万变不离其宗,修行一道,终究是有迹可循的。 老道人的目光在姜月初身上来回扫视。 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看到那自然垂落在膝头的双手。 忽然。 脑海中灵光一闪。 无十三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 “丫头,老道且问你。” “你如今既已登楼,淬炼元神方面,究竟融合了几种心材?” 心材。 此乃登楼境修士的根基所在。 想要筑起高楼,让元神更为强大,便需得用这天地间的奇珍异宝,也就是所谓的心材,来作为这高楼的梁柱基石。 心材的品质越高,数量越多,这楼便修得越稳,日后的成就便越高。 这也是为何那些道统传人,往往比散修要强横数倍的原因。 因为他们哪怕是用资源堆,也能堆出一个金碧辉煌的元神出来。 可姜月初却微微一怔。 心材? 这词儿有些久远了。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 当初刚刚突破登楼,确实是听了这老道的建议,特意去寻了一样东西。 那玩意儿好像还是从牛奔手上抢来的......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十二彩霞银。 姜月初抬起眼帘,看着一脸严肃的无十三,语气平静。 “一种。” “嗯?” 无十三似乎没听清。 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耳朵往姜月初那边凑了凑:“你说几种?” 姜月初神色坦然,竖起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就一种,十二彩霞银...除了这个,便再无其他。” “......” 院子又陷入寂静。 连角落里的虫鸣声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识趣地闭上了嘴。 无十三张大了嘴巴。 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写满了荒谬。 旁边一直没敢插嘴的王子昱,更是无奈地撇嘴。 敢情这丫头...除了上次自己陪同去寻过一次心材,后面的日子,就没再去寻过其他心材...... 可这显得更加离谱了。 仅仅一种心材,究竟是怎么拥有如今这般实力的? 诚然心材的数量不能代表着绝对的实力。 可大多数登楼境的修士,除去修为之外。 便是依靠心材的品质与数量,来决定其实力。 这便像是一座恢弘大气的皇宫,地基却仅仅是用了一块砖头垫着。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敢啊! 无十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姜月初,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 老道人痛心疾首,拍着大腿哀嚎。 “十二彩霞银固然是世间少有的上品心材,可到底孤木难支...哪怕是寻常的散修,为了日后的道途,也会想方设法寻来三五种心材,按五行相生之理,或是阴阳调和之道,以此来淬炼元神的根基。” “那些个道统的天骄,更是恨不得将这世间的好东西都塞进元神里,至少也是九种起步!” “你倒好。” “就一种?” 无十三看着姜月初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难怪。 难怪这丫头会卡在登楼圆满之前。 这哪里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分明就是那根独苗苗柱子,已经撑到了极限。 若是强行迈入登楼圆满。 元神一旦承受不住。 便会落得个元神崩碎的下场..... 届时。 元神都没了。 光有肉身,又有什么用?! 姜月初听着老道的数落,脸上倒是没什么愧色。 自己一路靠着系统,哪有那么多讲究,有一种就不错了。 毕竟靠心材提升元神增加的实力,还不如多杀点妖魔,直接加点提升来得多。 再说了。 那时候也没人告诉她说必须得多整几个啊。 若是早知道这玩意儿像集邮一样还得凑一套,她就算是把东域翻个底朝天,也得先给它凑齐了...... 第530章 水火冷烟煤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不迟。 姜月初打断了无十三的哀嚎:“既然找到了症结,那便好办了...是不是只要再寻些心材补进去,便能破了这关隘?” “按道理来说确实是如此......” 无十三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对此颇为迟疑。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丫头,听老道一句劝,莫要太过心急,你如今破境的速度,放眼整个东域,也足以称得上闻所未闻。” “千万千万莫要为了图快,随便找些下品心材去填补元神。” “若是这般做了,无异于杀鸡取卵,届时你日后踏入执棋,凝聚中宫......” 姜月初静静听着。 并未出言反驳。 老道的话虽未说透。 她已然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无非是怕她急功近利,随便找点破铜烂铁融入体内,毁了这通天的道途。 可她又不是傻子。 如今自己这般实力,登楼境内已是横推。 放眼天下。 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其实不多。 既然决定了要填补心材,自然要找能找到的最好心材。 至于数量...... 随便找个四五种极品心材,想来也就足够撑起这登楼圆满的架子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老道的告诫。 既然弄清楚了停滞不前的原因,便没必要再在这破院子里干耗。 她站起身,准备回宫先去找周悬。 刚把无相山给抄了底,带回来的资源宝物堆积如山。 回去让周悬仔细清点,在那堆战利品里翻找一番。 说不定便能找出几件能用的心材。 刚欲起身道别。 无十三嘴唇嗫嚅几下,忽然开口道:“丫头,且慢。” 姜月初停下脚步,疑惑道:“真人还有其他事?” 无十三深吸一口气,看向少女:“其实......老道这里,倒是有一种极品心材的消息。” 闻言。 站在一旁的王子昱,猛地抬起头。 稚嫩的脸上满是错愕。 “师尊,你是要......” 张开嘴想要出声,却被无十三一个凌厉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只好颇为不甘地闭上了嘴。 少女转回身子,玄衣在夜风中垂落。 神色平静地看着老道,等待下文。 “此物名唤水火冷烟煤,生于极阴之地,却又要在地火沸腾之所孕育,阴阳相冲,万年难得一见。” “若能将其炼化,以此物淬炼元神,便如同百炼精钢,去芜存菁,不仅元神坚韧远超同境,更能掌控那股伴生的冷火。” “寻常火焰炽烈爆裂,此火却是极寒极阴。燃起之时,不热反冷,经久不息,颇为霸道......哪怕是在极品心材之中,亦是属于上流之物。” 说道此处。 老道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随手丢在石桌上。 木牌质地寻常,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瞧不出半点神异。 “至于此物背后的渊源,说来就话长了,你也没必要知道,如今那地方被老道一个故人的后代看守,你只需持这木牌去,他们见物如见人,自会带你去寻。” 姜月初垂眸看着桌上的木牌。 倒是并未第一时间伸手去拿。 许久之后。 她才看向老道:“既然真人百年前便已经寻得此物,为何不留着自己用?” 倒不是姜月初怕对方给自己挖坑。 此事实在是有些说不通。 极品心材不比上品心材。 此等之物,一旦出世,哪怕是二十五脉道统,亦是会为此大打出手。 何至于能安安稳稳放在某个地方,被所谓的故人之后看守一百多年? 这本身就是个笑话。 更何况,即便无十三因为种种原因,用不上这玩意...也该先留给自家弟子,而不是给她这外人。 听到少女的话,无十三却是并未动怒,反倒咧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 自然清楚这丫头在戒备什么。 换作是他,遇到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第一反应也是不信。 他没有故弄玄虚,语气平缓且坦然:“其实此物,老道当年寻到时,本来确实是准备留给自己的。” 无十三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谁曾想,中途出了点岔子,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哪还奢望什么执棋之境......” 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要这极品心材又有何用?” 姜月初静静听着,目光微动。 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 道途断绝,心材自然也就成了无用之物。 少女的目光越过无十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王子昱身上。 “那他呢?” 无十三顺着姜月初的视线,斜睨了小童一眼。 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这小子?他哪里用得着老道来操心。” 无十三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他背后有玄真洞天撑着,玄真洞天虽然不怎么在外界走动,可底蕴之深厚,远非寻常道统可比,极品心材虽然珍贵,可对于玄真洞天而言,只要花些功夫,总能寻得来,这小子回了洞天,自然有大把的资源供他挥霍...老道手里这点家当,他还真不一定看得上眼。” 王子昱在一旁小声嘟囔:“谁会嫌钱多啊......” 无十三怒瞪过去,童子立马讪讪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站到一旁。 重新看向姜月初。 无十三收起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浑浊的老眼之中,竟是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而与他相比,大唐更需要这东西。” 闻言。 姜月初若有所思。 其实她一直想不明白。 对方是从这里走出去不假,可那也是前朝再前朝的事了.....何至于这般操心大唐....... 无十三摇了摇头:“老道确实不是你们大唐时代的人...活了这么多年,看过了太多的王朝更迭,兴衰起落,人间的帝王换了一个又一个,国号改了一茬又一茬。” “在老道看来,不过是命数使然。” 他盯着姜月初的眼睛。 “但虽说国破山河在,人就在......可当山河也破碎了,人去何处?” “你的存在,是这片土地的福气,老道我不想再看着这方地界,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若是可以。” “老道希望大唐能从此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第531章 只因我乃忘沧澜 姜月初并不是什么墨迹的人。 既然明白了无十三的意思,倒也不再矫情,郑重抱拳道谢。 无十三眯起眼,享受着这一拜,嘴里却嘟囔着:“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徒弟。 “子昱。” 王子昱抬头,“师尊。” “那处地界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大半东域疆土,若无熟悉的人引路,倒也是一桩麻烦...你便随这丫头走一遭吧。” 闻言。 王子昱却是陷入了犹豫,低声道:“师尊......你如今这副样子,弟子怎可离去?” 无十三没好气道:“真要是遇到什么事了,你留在这儿又有个屁用?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看着就心烦...你走了,为师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 王子昱面露无奈。 还想说些什么。 却听少女的嗓音响起:“真人此番相助,晚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所需,必当全力以赴。” 无十三摆了摆手,闭上了眼。 “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吧....现在,带上这小子赶紧走人。” 姜月初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转过身率先离去。 玄色长袍在夜色中划过一抹弧线,步履踏在青石板上,清脆有声。 王子昱最后看了眼老道。 老道士像是睡着了,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道童咬着牙,眼中有些雾气。 最终还是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前方的那道身影。 片刻后。 院中只留下老道一人。 月光穿过残缺的屋脊,落在杂草丛中,照出一片萧瑟。 藤椅吱呀作响。 无十三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落落的院门,忽而呢喃道:“东域那么大,由此及彼,原来不过是一转身的距离......吾心安处是故乡,而故乡,就是家吧?” 漠然垂眸望向自己的身躯......扯了扯身上单薄的道袍,仿佛这样能抵挡住深秋的寒意。 “是吧?” 他嘴角带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或许,就是吧......” ... 玉京楼。 孤锋之处。 此处本该寒风烈烈,此刻却有滚滚热浪自山中溢出。 云海被烘烤得消散殆尽,方圆数十里不见半分水汽。 一道虚幻的元神蜷缩在洞府正中。 许师妹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无神。 她愣愣地盯着自己几近透明的双手,记忆深处那抹猩红月影依旧挥之不去。 直到平稳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心神守一,莫要再多想了。” 许师妹娇躯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负手而立的男子。 男子身着一袭红袍,面如冠玉,周身隐隐有红色光辉潜藏。 深邃如渊的眸子,正温和地注视着她。 “忘师兄......” 积压已久的惊恐在此刻爆发。 许师妹虚幻的元神匍匐在地,喃喃道:“刘师兄死了......就在我面前死了......青鸾山全毁了,师兄筹谋的一切......都没了,都怪我...都怪我...若是我再有用一些......” 忘沧澜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许师妹的额头上。 原本残破的元神,在这双手下,竟是渐渐稳固了下来。 “没事的。” 忘沧澜语气温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在那等魔头手中保住元神归来,已是万幸。” “师兄......” 许师妹再也忍受不住,整个人扑进忘沧澜怀中,宛如受惊的小兽呜咽起来。 忘沧澜轻轻抚摸着师妹的长发,神情极尽怜惜。 然而。 在许师妹看不见的角度。 对方的瞳孔深处,两簇烈焰正疯狂跳动,戾气横生。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气息,却显露着阴森可怖。 井底之蛙,焉知天地之大...此方天地大劫将至,他苦心钻研不惜借梦入道,为的是补全天地缺憾,寻那一线生机。 他忘沧澜要走的,是救世之路,如今却被一个只知厮杀蛮力的野丫头拦住了去路。 这哪里是在阻他忘某人的路。 分明是在阻断这天下苍生的路啊...... 许久之后。 忘沧澜才收回手掌。 “师妹,在此好生修养吧,洞府内有离火精粹,你且借此重塑肉身。” “待你出关,师兄带你去纯阳阁顶上看云海。” 听到这话。 许师妹懵懂地点了点头。 看着自家师兄那张依旧出尘的脸庞,心头的惶恐散了大半。 忘沧澜不再停留,待到转身走出洞府,温润瞬间荡然无存。 他面色冷硬,大袖一挥,整个人直接化作一道璀璨红虹冲天而起。 红光在空中划出一条狭长的痕迹。 却在掠出千丈之后,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忘沧澜停下身形,平静地对着老者行了一礼。 “师尊。” 诸葛真人看着自家最得意的弟子,神色间满是无奈:“你疯了...难不成忘了你体内的纯阳之火?以你现在的状况,去了又能如何?左右不过一介蚍蜉,何必为此动手......” 忘沧澜缓缓抬起头,打断道:“师尊。” 诸葛真人皱眉道:“嗯?”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报仇。” 忘沧澜摇摇头:“刘师弟死在外面,是他学艺不精。” “青鸾山被毁,也只能算我算计不周。” “区区一介蝼蚁,哪怕阴差阳错坏了我的布局,又如何值得我去搏命?” 诸葛真人面露疑惑:“那你这是去干什么?” 忘沧澜抬起手,指尖火苗吞吐:“《九转纯阳金章》到了第九转,纯阳之气焚烧五脏...若无极阴之物调和,便是自焚的下场。” “本想着走梦境轮回那条路,可如今药库毁了,那条路已经走不通。” 他转过头,看向脚下远处已经合上的洞府。 “其实我一开始便安排好了退路,本想用许灵儿作为调和之物...可到底是我的师妹,看着她一路走来,我心底总有几分不忍。” 说到此处,忘沧澜闪过一丝柔色。 “但没关系,眼下有了更好的人选。” “那女子论起天资,怕是在许灵儿之上,她能修到这般地步,一身精血,便是我最好的药引。” “若是能取其精血,炼其神魂,补我功法缺陷......” 诸葛真人沉默了一阵。 身为忘沧澜的师尊,何尝不知道他的打算。 但在诸葛真人心中。 仅有忘沧澜一人,才是他的子弟。 姓刘的也好,姓许的也罢...... 不过都是为了忘沧澜而存在。 念及此。 老者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不过你如今的状况,仅仅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若是不成,纯阳火便会瞬间爆发,这其中的风险,你要先好好想想。” 可对于诸葛真人的担忧。 忘沧澜却是傲然一笑:“师尊,莫要忘了我是谁。” 言罢。 他不再逗留,整个人发出一声贯穿天地的怒啸。 红虹撕裂云层,朝着远方激射而去。 “......” 诸葛真人站在原处,看着那远去的身影。 良久之后。 哑然失笑。 确实。 自己确实多操心了...... 若是沧澜全力出手。 执棋之下,又有何人能敌? “等沧澜这次回来,怕是便能步入执棋了吧......” 老者拢了拢袖管,身形在风中缓缓消散。 第532章 推演雷法 离开无十三所在的小院。 姜月初并未着急立刻出发。 此去灵山,又辗转无相山,花费了大半时日,还未来得及细细清点这一趟的收获。 回到皇城深处的清净殿宇。 姜月初挥退了左右侍女,独自盘膝坐于榻上。 心思沉入体内,眼前绘卷徐徐展开。 【当前道行:四百七十二万三千五百四十年】 看着面板上这串数字。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先前在无相山,为了对付那老道,将两百多万年的家底尽数梭哈。 本以为要穷上一阵子。 没曾想。 一拳落下,整座无相山灰飞烟灭。 大大小小的道统弟子,多的给个一两千年,少的也有几十数百年。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万年的进账。 至于剩下的那一大笔庞大收入...... 姜月初若有所思。 看来那无相山里,藏着的妖魔远不止混元老狗一头。 这一波,非但不亏,反倒赚了个盆满钵满。 目光从道行那一栏移开。 重新落在妖魔绘卷之上。 目前需要提升的,也仅仅剩下白目妖皇一尊,以及带珍字前缀的《七白破身法》。 这门功法本就是收录白目妖皇所得。 若是直接用道行提升妖魔绘卷,不知能否连带着将功法一并提升? 先试试看。 意念微动。 道行如决堤之水,轰然灌入白目妖皇的绘卷之中。 【消耗道行一百三十万年,成功将白目妖皇提升至点睛。】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 【获得妖魔馈赠】 【珍·《七白破身法》(小成)】 姜月初眉梢微挑。 果然如此。 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没有先去灌注功法,否则以这面板的规矩,保不准会把道行吞了还不退货。 既然路子对了。 余下的道行,便没了顾忌。 姜月初思虑片刻,再次调动道行。 【消耗道行一百八十万年,成功将白目妖皇提升至天成。】 绘卷剧烈震颤。 白目妖皇的虚影在识海中仰天无声咆哮。 眉心处的那只惨白独目彻底睁开。 【获得妖魔馈赠】 【珍·《七白破身法》(圆满)】 轰。 识海之中发生巨响。 金白二色的雷浆瞬间溢出体外,滚滚雷霆在姜月初周身疯狂涌动,将整座高阁映照得亮如白昼。 玄色衣袍在雷光中猎猎作响。 她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深处雷霆闪动。 漠然看向夜空。 轰隆隆。 大片金白雷霆自她眼中翻涌而出,瞬间撕裂了长安城上空的厚重夜幕。 雷光肆虐而去,声势骇人至极。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瞬间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皇城内外。 无数刚刚睡下的百姓被惊醒。 皆是骇然望向天空。 镇魔总司。 白玉楼披着外衣快步冲出大堂,游无疆与顾挽澜也紧随其后落入庭院。 三人仰头看着高空之上那翻滚的雷霆。 游无疆面色凝重,缓缓道:“指挥使,这等天地异象......莫不是有外敌潜入了长安?” 白玉楼紧皱眉头,仔细感知着那股雷霆中蕴含的气机。 片刻后。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顾挽澜面露不解。 白玉楼却是拢了拢衣领,语气中透着无奈:“是殿下的气机...吩咐下去,让各坊巡街的镇魔卫去安抚百姓,就说我镇魔司在演练雷法,让大家莫要惊慌......” “......” ... “街坊邻居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莫慌!莫乱!” 两名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正提着灯笼,在街巷上呼喊着。 两边坊墙内,一颗颗脑袋从窗户缝里探出来。 不少人连外袍都来不及披,穿着泛黄的亵衣,在秋风中冻得直哆嗦。 “李官爷,方才那雷打得邪乎,我家那头老母猪都吓得口吐白沫了,真不是哪方妖魔打进长安了?” 被称为李官爷的老镇魔卫听到这话,立刻怒瞪而去:“把你的心放宽了!这是咱们镇魔司的大人们正在演练雷法呢!” “演练雷法?” “可不是嘛!” 旁边年轻些的镇魔卫立刻心领神会,接上话茬:“为了大唐江山永固,为了大伙儿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大人们那是日夜操劳,废寝忘食!这大半夜的,都不停歇.......” 百姓们面面相觑,虽说大半夜扰人清梦挺遭罪。 但一听是镇魔司在捣鼓,心底的惶恐顿时散了大半。 “原来是大人们在练功啊。” “乖乖,这动静,怕不是要白日飞升了。” “镇魔司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坊市里竟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叫好声。 两名镇魔卫对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歹是糊弄过去了...... ... 雷霆渐渐歇止。 姜月初收敛心神,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面板。 【当前道行:一百六十二万三千五百四十年】 四百七十多万的道行,连番消耗下来,还剩下百余万的家底。 她并未选择继续加点。 出门在外,世事难料。 总归要留些底牌。 留着这百余万道行在身上,万一真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执棋大能,也好有些反抗的手段。 她漠然收回目光。 手腕翻转。 顺势从储物法宝中摸出一件方方正正的金印。 此物乃是当初在陆家之时,斩杀那头赤霄妖皇时夺来的战利品,当时与这金印一同缴获的,还有那九口飞剑。 姜月初垂眸端详着手中的金印。 距离上次施展骨肉为炉吞噬那九口飞剑,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眼下大抵是可以继续使用了。 心思既定。 她不再迟疑,体内气血骤然运转,顺着经脉轰然冲刷。 【骨肉为炉】 姜月初掌心猛地发力,五指扣住金印。 轰。 沉闷的震响在殿内荡开。 磅礴血气自她掌心涌出,将那枚金印彻底吞没。 原本还散发着蒙蒙华光的金印,在气血的吞噬下,光芒迅速被压制。 印身寸寸崩解,化作最为纯粹的精粹,顺着掌心的窍穴,尽数融入四肢百骸之中。 血肉之间,生出一股极其厚重的气机。 片刻后。 姜月初缓缓抬眼。 她漠然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猛然按下。 土黄色的光华自她掌心大盛,刺目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整座殿宇。 半空之中。 一方巨大的金印虚影凭空凝聚。 带着极其恐怖的沉重威压,直直朝着下方镇压下去。 第533章 昭月公主府 两名镇魔卫好不容易安抚完百姓。 走到坊门前的石狮子底下,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 年轻镇魔卫解下腰间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递给老李:“李哥,你说上面那些大人物也真是的,练功不能去城外荒山野岭练?非得在大半夜的长安城里折腾,这不折腾咱们嘛。” 老李接过水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懂个屁?”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听说,今儿个傍晚,长公主殿下回京了......那群大人能推演个球的雷法,这动静,八成是那位祖宗弄出来的。” 年轻人惊得缩了缩脖子。 长公主殿下的凶名,如今在镇魔司底层那可是如雷贯耳。 “行了行了,别瞎打听。”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差事办完了,赶紧回司里交差,老子还赶着回去抱婆娘睡觉呢。” 然鹅。 他的话语刚落。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再次从皇城方向滚滚而来。 刚躺回被窝,还没把被窝焐热的百姓们。 只觉得床板猛地一颠,整个人被抛到半空。 直到狼狈落下,才从一脸懵逼中回过神来。 坊市里再次炸了锅。 这一次,连平日里胆子大的人也坐不住了。 大门砰砰砰地被撞开,无数百姓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往空旷的地方跑!” “不对,快看皇城那边!” 有人指着内城的方向,惊恐地大喊。 只见皇城上方,烟尘冲天,隐隐还有未散去的土黄色光晕在夜色中闪烁。 老李二人被这股震动晃得一个踉跄,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两人呆呆地看着皇城方向那冲天的烟尘,完全顾不上周围聚集的百姓。 “李官爷!这又是咋回事啊?!” “方才是天上打雷,现在怎么连地都炸了?” “是不是镇魔司的大人们练功走火入魔,把皇城给炸了?!” 面对百姓们的七嘴八舌。 年轻镇魔卫脸色惨白,转头看向老李:“李哥,这......这咋编?” 老李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些大人们大半夜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眼看着周围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要是再不给个说法...... 他一咬牙,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扯着嗓子大吼。 “乡亲们!莫慌!莫乱!” 老李指着皇城方向的烟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陛下有旨,皇宫里的有些大殿风水不好,要拆了重建!” 百姓们愣住了。 马上有人狐疑道:“就算如此,哪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啊......” “你懂什么!” 老李眼珠子一瞪,“这可是宫里的事!宫里的手段,能和你们一样么.....武仙知道吧?这就是武仙出手了!不用锤子不用凿,一招下去,直接平整!” 年轻镇魔卫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跟着附和:“对对对!而去为了不耽误白天陛下处理朝政,特意选在晚上赶工呢!” 百姓们虽然觉得这理由听起来离谱。 但看看这俩镇魔卫信誓旦旦的模样,再想想大唐如今越发神仙莫测的手段。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皇家的事,就是讲究,拆个房子都这么大阵仗。”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赶工期呢,咱们也回去接着睡......” 看着百姓们骂骂咧咧、打着哈欠重新走回院子。 老李二人靠着坊墙,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顺着墙根软绵绵地滑坐下去。 “李哥,真有你的。” 年轻人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这都能圆回来。” 老李生无可恋地仰起头,看着漫天星光,欲哭无泪。 “但愿那位小祖宗,可千万别再试什么,再来一次......老子就算是把嘴皮子磨破,也编不出来了。” ... 皇城废墟旁。 姜月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瞥了一眼还在对着工部尚书破口大骂的皇帝老哥。 无奈道:“皇兄.......” “孤月,你莫要往心里去。” 皇帝老哥转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姜月初,语气里满是宽慰。 “这金玉宫建了也有些年头,皇兄先前就总觉得这梁柱不够结实,本想着找个日子拆了重修,没曾想,今儿个赶巧,这风雷一震,它自个儿倒也识趣,先塌为敬了......” “......” 姜月初微微失语,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脑袋。 刚刚挨完骂的工部尚书却是欲哭无泪。 既然都知道金玉宫建了这么多年,那关老夫屁事啊...... 而且...... 他偷偷瞄了一眼负手而立的姜月初。 您自己瞅瞅。 这种阵仗。 什么样的房子能扛得住? 但他也明白,陛下大半夜把他拖过来一顿臭骂,并不是真的在怪他。 无非是做场戏,给这位长公主殿下顺顺气罢了。 念及此。 “老臣有罪!” 工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这金玉宫经年累月,确实是老臣疏于修缮,惊扰了公主殿下,罪该万死!” 姜月初没好气道:“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是我自己的问题......” 皇帝老哥见姜月初确实没什么情绪,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着尚书吼道:“别在那儿哭丧了!朕记得...那座昭月公主府,是不是该完工了?” 老尚书连忙叩头应道:“回陛下,回殿下,正如陛下所言,昭月公主府已于昨日正午彻底竣工,本想着今日早朝再向陛下复命......” 说到此处,老尚书像是想起了什么,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那府邸的规制皆是按着最高的规格来的......哪怕是再大的风雷,也断然不会轻易生出今日这般纰漏,府内的陈设,皆是选用了上好的沉香木,冬暖夏凉,清幽雅致得很。” 姜月初微微一愣。 公主府。 她记得,那是当初自己刚刚认亲的时候,皇帝老哥为了补偿她这些年在外的流离,特意下旨动工的。 当时她并不在意这些身外物......转眼就忘了此事。 没曾想,这府邸竟然一直修到了现在。 皇帝老哥听罢,转忧为喜,满脸堆笑地看着姜月初:“孤月,你看,这便是天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破金玉宫塌了也就塌了,明日皇兄便陪你搬去那新府邸瞧瞧。” “......” 闻言。 姜月初本想婉拒,毕竟自己很忙,哪有时间在意这些东西...... 可看着皇帝老哥那副兴冲冲的模样,拒绝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好。” 第534章 热闹热闹 大唐长安,北城。 昭月公主府坐落于朱雀大街尽头。 这处宅邸在建造之时,动静闹得不小。 工部调集了三千多名匠人,吃住皆在工地内。 皇帝为了给姜月初一个惊喜,特意调遣了一支禁卫将周遭百丈封锁,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百姓只知那里在修宅子,却不知内里乾坤。 今日,这处神秘的府邸终于褪去了遮掩的帷幔。 飞檐反宇,雕梁画栋。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主门高达三丈,皆由赤红色的千年火沉木整雕而成,门钉用的是南海极品珍珠。 两尊镇宅石狮并非凡品石料,而是整块浑然天成的暖玉灵石,隐隐散发着温润白光。 往里望去。 引水入园,曲水流觞。 白玉铺就的地砖平整如镜,廊腰缦回间,错落有致地栽种着外界重金难求的奇花异草。 主殿屋脊之上,竟是用极品琉璃瓦铺盖,晨光一照,整座府邸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这哪是人间的府邸。 将天上宫阙搬下凡尘,怕也不过如此。 围观的长安百姓越聚越多,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恩宠至此,亘古未闻。 大唐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乔迁新居,需得暖房。 不拘泥于主家地位高低,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添些人气,压住这新宅的生冷地气。 此事本就是一件喜事。 加上昨夜金玉宫的坍塌。 皇帝生怕姜月初心里不舒坦。 天刚蒙蒙亮,便差遣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将东西往公主府搬。 府内,主院轩敞。 丝竹管弦之声在花苑中飘荡。 这日。 姜月初难得没有穿那身玄色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袭暗红色的常服。 宽袖束腰,金丝收边。 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伦。 她坐在首位,手里端着一盏茶,由着外面的人乱哄哄地闹腾。 其实这种烟火气......她并不排斥。 相反。 有时候还觉得挺舒服的。 “月初!” 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 魏清提着裙摆,毫无淑女仪态地穿过游廊,一路小跑奔入前厅。 没等姜月初说话,魏清转身环顾四周,咋舌不已:“你这宅子,比魏府奢华了一百倍不止......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连脚都不敢迈,生怕惹出什么事......” 姜月初放下茶盏,伸手捏了捏魏清的脸颊。 入手滑嫩。 “喜欢便常来住。” 她语气平缓,柔声道:“反正这里房间很多......平日我也不怎么住,你正好帮我看看家。” “真的?” 闻言。 魏清小脸一乐,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是真的......” 二人正说着话,厅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争吵。 “你这憨货!殿下的乔迁之喜,你拿根破骨头来当贺礼,这是存心触主家的霉头!” 老赤蛟唾沫星子横飞,指着牛奔的鼻子破口大骂。 自打再见牛奔。 老赤蛟心中便憋了一肚子怨气。 这黑牛,跟着出去了一圈,竟让殿下带了头虎妖回来抢饭碗。 蠢的要死....... 牛奔瞪着硕大的牛眼,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晶莹剔透的兽骨。 这可是大姐给的的宝贝...据说乃是从一尊大妖皇身上拔下来的,珍贵的很。 竟然被嘲讽成破骨头。 “你这泥鳅懂个屁......” 虎翠花缩在后面,满脸苦涩。 “二位哥哥息怒,大家同为殿下效力,何分彼此?古人云,和气生财,今日这大喜的日子,不如让小弟作首诗助助兴......” “滚!” 一牛一蛟异口同声,直接将虎翠花喷得退后三步,面露苦涩之意。 一旁。 王子昱穿着宽大的道袍,小手拢在袖子里。 亦是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感觉这丫头总捡些妖魔回来,难不成是想当宠物养么? 正如此想着。 忽然听到脚步声,不由抬头望去。 只见姜月初已然停远处阶前。 这几头妖魔一见正主来了,齐刷刷收敛了气焰。 老赤蛟立刻满脸谄媚地跑过去。 “哎呦喂~殿下,殿下您来了,可想死老奴我了.......” ... 而在另一边。 皇帝背着双手,满朝文武规规矩矩跟在后头。 不敢逾越半步。 “众爱卿,瞧清楚了。” “这般规格,除去宫里,放眼整个大唐,能找出另一座算朕输。” 皇帝转过身。 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大唐建国这么多年,工部总算办成了一件漂亮事。” “这宅子,才配得上昭月的身份。” 工部尚书赶忙叩首:“全仰仗陛下洪福齐天,老臣不过是奉旨办差。” 百官纷纷附和,阿谀奉承之辞不绝于耳。 这昭月公主府的规制,何止是高。 简直是逾越了礼法的极限。 可偏偏没人敢出头进谏。 无论是姜月初的实力,还是其所做的事......谁敢去触霉头。 就在皇帝暗爽之余,老太监忽然凑近,开口道:“陛下......到时辰了。” “额...什么时辰?” 皇帝眉头皱起,有些不明所以。 他整日忙于朝政,对这些旁枝末节的规矩哪记得清。 “回陛下,是暖房的吉时。” 老太监生怕解释得不透彻,继续补充:“咱们大唐乔迁新宅,讲究吉时开运。” “午时三刻阳火最盛,需主家亲自点燃跨院火盆,此举叫引阳气入庭,新宅多冷僻,地气生寒,跨过这火盆,便能镇压八方祟物,以保家宅安宁,万事大吉。” 皇帝恍然大悟,拍了拍手。 “对对对,还有这道章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马虎不得,快快去准备!” 老太监领命退下,弓着腰去后院张罗火盆与引火的物件。 待到人走远。 皇帝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 漠然朝着百官看去。 微风穿过游廊,拂动周围栽种的奇花。 文臣武将们个个低眉顺眼,无人敢出声。 足足过了几息。 皇帝的声音才忽然响起。 “众爱卿。” 百官齐齐躬身应喏。 皇帝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这才继续道:“昭月流落在外多年,吃尽了苦头,朕每每念及,皆是夜不能寐...如今她总算认祖归宗,又替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这宅子,算是朕这个当兄长的,补给她的一份薄礼。” “诸位爱卿皆是我大唐的股肱之臣,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君辱臣死、君忧臣劳。” “想必......” “想必诸位爱卿,今日皆是备着礼,好给昭月这新宅子添添喜气吧?” 这话一出。 百官们的脊梁骨齐刷刷地僵硬起来。 前排的一位大臣装着胆子道:“老臣......老臣对长公主殿下敬仰万分,自是备了薄礼,只是今日来得匆忙,尚未......” “怎么能是薄礼!” 皇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昭月是什么身份,她是朕的嫡亲胞妹,是我大唐的镇国神柱,寻常的破铜烂铁,凡俗字画,拿来作甚。” 皇帝伸出手指,虚点着下方的群臣,话语里全是敲打。 “朕丑话说在前头。” “昭月前些日子去外头转了一圈,无相山的宝库她都搬空了。” “无相山你们知道吧?就是道统那个级别的......” “......” 第535章 老赤蛟的职场危机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好哇! 本以为是来贺喜的。 没曾想...这是来割肉的! 可对方是什么身份? 众人的怨声载道只敢咽进肚子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皇帝似乎也知道这番吃相有些难看,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又解释道:“趁着吉时未到,没准备妥当的,抓紧派人去弄...别说朕没给你们提醒,过了这个茬,你们便是想送,怕是也没机会了。”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听到这话。 瞬间便想到了姜月初的实力与手段。 大批官员顾不上体面,回身来到院外,对着外面候着的小厮吩咐起来。 “快!回府!把书房密格里的宝贝拿来!” “你去库房,把那株灵芝取来,若是取不到,提头来见!” 整个庭院外围瞬间鸡飞狗跳。 小厮们提着袍角,连滚带爬地往外冲,生怕慢了一步误了自家老爷的性命。 一时间,朱雀大街上马蹄声如雷,全是被逼着回去取宝的下人。 皇帝站在高阶之上。 听着下方乱哄哄的动静。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畅快的笑意。 其实...他哪看的上这群臣子的宝贝啊? 真正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姜月初。 姜月初的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杀妖皇如屠狗,灭道统如拔草。 对于大唐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可对于他这个当哥哥的来说....却是越来越不踏实。 传闻中的仙人,皆是高高在上,哪个还把人间的规矩当回事。 断绝尘缘,抛却七情六欲,也是正常。 可他实在怕姜月初哪天也变成那副样子......真到了那一天,这人间如何留得住她? 正因为知晓她性子清冷。 他才故意弄出今天这般盛大的阵仗。 逼着百官送礼,闹得府里鸡飞狗跳。 人嘛,总是要沾点俗气的...被这人间的烟火熏一熏,被这俗世的吵闹绕一绕。 有贪财的官,有市侩的下人,有鸡飞狗跳的算计,有家长里短的喧嚣。 有了这些。 她才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大唐的昭月公主,是他李氏的血脉。 一直冷冰冰的,岂不是要变成块石头? ... 对于皇帝的小心思,姜月初并不知情。 庭院角落。 三头妖魔此刻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 虎翠花头上顶着个大包。 老赤蛟鼻孔里还塞着两团止血的布条。 牛奔最惨,半边脸肿得老高。 就在刚才。 听到三妖的争吵,姜月初嫌烦,一人赏了一拳,这下全都老实了。 垂眸看向这三头大气不敢出的妖魔。 姜月初抖了抖衣袖,这才转身看向身旁看戏的王子昱,有些歉意道:“等今天的事处理完,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 王子昱摇了摇头,随意道:“其实我是不急的,师尊既然让我给你带路,你反正空了随时喊我便是。” 听到这话。 原本还蹲在角落里装死的三头妖魔,瞬间竖起了耳朵。 牛奔最先按捺不住。 它猛地站起身,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殿下,您又要出门?” 姜月初微微颔首。 今日乔迁新居,加上刚才揍了这几个家伙一顿,心情算是不错。 她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去外面找点东西。” 听到这话。 牛奔顿时来了精神。 它本就是大泽里的妖皇,自由自在惯了。 虽然长安城里安逸,每天有吃有喝。 可这凡人王朝到底规矩多。 不能随便踩碎石板,不能随便大声吼叫。 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多少有些不自在...... “殿下,俺老牛皮糙肉厚,能抗能打,出门在外,没俺老牛给您开路怎么行!” 一旁的老赤蛟听见这话,顿时急了。 它连滚带爬地挤到前面。 “殿下!老奴也想去!” 也不怪它着急...除去第一次与姜月初外出归来,它就一直留在这长安城里。 虽然如今混上了真君庙的庙祝,好不威风。 可要命的是...... 它好久没跟在殿下身边露脸了。 如今殿下身边不仅有这头黑厮,还平白无故多了一头懂得拽词的虎妖。 这要是再不跟着出去争争宠,以后殿下身边哪还有它老赤蛟的位置? “殿下,老奴虽然实力不济,但老奴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老奴在长安城里日夜思念殿下,天天对着那泥塑的真君像叹气,若是不能随侍左右,倒不如......” 说到这。 它偷偷抬眼看了眼姜月初的反应,这才继续幽幽道:“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角落里。 虎翠花倒是没有像牛奔和老赤蛟那样大呼小叫,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姜月初。 作为一头有理想有抱负的小妖。 它最大的梦想,便是看遍东域的山川大河,踏遍那些书里记载的洞天福地。 若是能跟着这位能登楼逆伐执棋的凶神出去,那自然是能涨无数见识。 以后若是能活下来,写本游记都能在妖族里名垂千古。 可它毕竟初来乍到,资历最浅。 刚才又挨了一顿揍。 哪里敢开口提要求? 姜月初看着面前这三个形态各异的妖魔。 眉头微挑。 她先是看向牛奔。 “你不能去。” 牛奔一愣,满脸委屈。 “为啥啊殿下?” 姜月初指了指牛奔怀里鼓囊囊的地方:“你大姐现在这副模样,连毛都没长齐,你带着她跟我乱跑?” 听到秃毛鸡三个字。 雏鸟气得叽叽直叫,扑腾着光秃秃的翅膀想要抗议,却被牛奔一把按回了怀里。 牛奔张了张嘴,看了看怀里的大姐,又看了看姜月初。 最终只能耷拉下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姐现在确实太弱了,随便来阵邪风都能吹病了。 万一真磕着碰着,它可担待不起。 姜月初的目光又落在了老赤蛟身上。 老赤蛟立刻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你也不行。” 姜月初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现在是长安真君庙的庙祝,你跑了,谁来管那一摊子事?再者,你如今不过观山境的修为,此番出去,路途遥远,真遇到什么麻烦......” 这番话极其直白。 老赤蛟听得心口直滴血。 它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观山境。 在凡人眼里是神仙,在殿下眼里,确实连个屁都不是。 只好无措地闭上嘴。 只是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自己似乎忘了。 殿下虽然不看重实力...可不能真的一点修为都没有啊! 等未来殿下实力更强,身为观山境的自己,真的还能靠溜须拍马保住地位吗...... 它的职场危机。 看来是彻底爆发了。 第536章 奇怪的泑山大脉 接连拒绝两头妖魔的请求。 如今只剩下虎翠花这头略显奇葩的妖魔。 姜月初沉思片刻。 这虎妖实力虽然拉胯,但肚子里确实有些墨水。 此番去寻找那水火冷烟煤,路途遥远。 有个懂行的活体百科全书跟着,说不定也能用的上。 “你跟着去吧。” 听到这话。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为诡异。 虎翠花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 狂喜之色瞬间爬满了虎脸:“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小妖必定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牛奔看着狂喜的虎妖,气得鼻孔里直喷粗气。 它郁闷地蹲回角落,心中暗骂。 这头小妖,才来几天啊......就捞着了跟殿下出门的机会。 俺老牛辛辛苦苦这么久,竟然因为要带娃被留在了家里。 真是气煞牛也! 而老赤蛟。 则是彻底傻了。 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虎翠花,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全完了。 它老赤蛟,堂堂大唐真君庙庙祝,殿下身边最忠诚的狗。 竟然被一头半路捡来的老虎给比下去了! 老赤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死死盯着虎翠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既生蛟,何生虎啊! 既然决定了人选。 姜月初也懒得再与这三头妖魔多说什么。 眼看皇帝那边还没动静,转身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 衣摆如水波般垂落。 她随手拨弄着桌上的白瓷茶盏,趁着无聊,扭头看向一旁的王子昱道:“现在反正也空着,说说我们要去的地方。” 闻言。 王子昱小步挪到石桌对面,有些吃力地爬上圆凳。 坐定之后。 也不藏着掖着,稍微理了理思绪,便开口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那地界名唤泑山大脉,只是距离此地极远,若是将大唐算作处于东域的东部边缘,则这泑山大脉便是处于东域的极西之地。” “此去路途,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横跨了整个东域疆土。” “若是单靠修士用肉身横渡,哪怕是登楼境的真人,不眠不休飞上个数载,也未必能摸到地头。” 姜月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横跨整个东域。 大唐偏居一隅,她此前去过的最远地方也不过是万妖大泽和无相山...... 需要花费数载时间,这东域的辽阔,确实远超她的预想。 王子昱看着姜月初平静的神色,继续说道。 “至于看守心材的人,我倒是也听老头子偶尔说起过...算是一个在当地颇有些势力的修士家族,立族已有数百年之久。” “好似与我师尊当年结下过什么极深的渊源,或许是救命之恩,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过命交情。” “但具体是怎样的陈年旧事,老头子嘴严得很,倒也不知道详情。” 姜月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无十三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到处留点什么善缘倒也正常。 只要那家族还认老道给的这块木牌,痛痛快快把水火冷烟煤交出来就行。 若是真遇上什么翻脸不认账、想要私吞宝物的戏码。 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话音刚落。 一直恭敬站在一旁的虎翠花,耳朵猛地一抖。 连忙上前一步。 “殿下,小妖倒是曾在古籍中,听说过这泑山大脉的些许风土。” 姜月初眉头微挑,目光淡淡地落在这头斑斓猛虎身上。 “这你也知道?说说看?” 得到允许,虎翠花立刻来了精神。 连原本佝偻的虎躯都挺直了几分,尾巴在身后极其不自然地绷紧。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卖弄起来:“这泑山大脉,绵延数万里,山势险峻异常,终年被云雾笼罩。” “表面上看,那里并没有什么大势力盘踞,但实际上,其中的行事规矩,皆是以妖族占据了上风。” 姜月初微微一愣。 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妖魔为首?” 除去大唐这般凡俗地界,真正的修行之地,人族把持东域登天之路,道统高高在上,将天下资源尽收囊中。 这是她一路走来的共识。 可这泑山大脉,竟然是妖族做主? 难不成...也和大唐一样? 没有道统插手? 虎翠花连连点头,语气越发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不错,只因这泑山大脉的核心深处,坐镇着东域二十五脉道统之一,息壤一脉。” 有道统? 听到这话。 姜月初愈发惊讶。 有道统...还能以妖族为主? 难不成这道统比无相山还废物? 可不等她继续问,虎翠花的声音已经继续响起:“这息壤一脉颇为特殊,其道统上下,从掌握实权的长老,到外门打杂的弟子,妖魔竟是占了十之八九。” “甚至有传闻说,连这息壤一脉的当家正座,也是一尊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绝世大妖。” “不过这些大多是志怪古籍上的传言,具体是真是假,小妖这辈子都没出过灵山,倒也不知道确切。” 听到这话。 “嗯?” 她与对面的王子昱皆是惊讶地转过头,齐刷刷地望向虎翠花。 姜月初惊讶的是。 自己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东域二十五脉道统之中,竟然还有以妖魔为主导的道统。 满山门都是妖魔,这不是巧了么? 眼下正愁不知道去哪进货,好填补自己的道行缺口。 而且既然是妖魔为主。 那行事作风估计和灵山差不多,到了那里,只要讲拳头就行。 姜月初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面板上一长串疯狂跳动的道行数字了。 而一旁的王子昱。 他惊讶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泑山大脉距离此地周遭,几乎横跨了整个东域疆土。 寻常的底层修士,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东域到底有多大,更别提知晓万里之外的风土人情。 眼前这头连登楼境都没摸到的妖魔,是如何知晓这些道统秘闻的? 迎着两人异样的目光。 虎翠花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显摆过头,说错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连忙将硕大的脑袋缩了回去,不安地摇了摇尾巴,发出呜呜的低鸣。 很快。 姜月初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小童,出声确认。 “他说的,可是真的?” 第537章 何为仙真,只在逍遥 王子昱收起心中的惊异,点了点头。 “息壤一脉行事向来颇为神秘,极少与其他道统往来...外界确实有过这种流言。” “不过其山门上下妖魔众多,这倒是真真切切的。” “哦~~~~” 听到这番确定的言辞。 姜月初默默垂下眼帘。 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 她强行压下了嘴角那抹险些压抑不住的笑意。 王子昱看着对面的玄衣少女。 虽然对方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问道:“怎么感觉你有些兴奋?” 姜月初动作微顿。 将茶盏轻轻放回石桌上,面不改色。 “你看错了...我就随便问问。” 王子昱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对方绝美的脸上确实找不出一丝破绽。 这才无奈收回了目光:“反正那地方特殊得很,因为息壤一脉的存在,连带着整个泑山大脉周遭的妖族,皆是抱团取暖,同气连枝。” “你到了那儿,就当他们是寻常的修士看待便成,切莫随意惹麻烦,那边最重血脉宗族,打了小的来老的,杀了老的惹出一整个族群,是常有的事。”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是个能打的。 可到底也别在人家地盘上找茬。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心材。 姜月初抬起眼帘,小脸面无表情道:“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么?” “......” 你不是谁是? 看着少女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王子昱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多嘴。 罢了,反正老头子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带路。 其他的,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也便在这时。 忽然传来一阵喧天锣鼓,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尖锐的太监嗓音穿透重重院落。 姜月初微微偏头,只见游廊尽头,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龙骧虎步而来。 大唐皇帝满面红光,走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而在他身后,乌泱泱地跟着文武百官。 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要上朝。 可细看之下,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命官。 此刻个个额头见汗,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玉匣,脸上不时闪过几分肉痛之色。 “孤月啊!” 皇帝老哥大步流星跨入庭院:“吉时已到!这暖房的规矩,可得走起来了!” 随着皇帝一抬手。 几名太监手脚麻利地在正堂门槛外,架起了一个黄铜大火盆。 “来来来,跨火盆,引阳气,去去这新宅子的生冷!” 皇帝老哥兴奋地招呼着。 姜月初倒也没有扫兴。 前世便最讨厌那些长辈,譬如都已经出去玩了,还得端着个架子,这个不玩那个不吃。 忒无趣了些。 衣摆微提,修长的双腿轻迈,干脆利落地跨过了火盆。 “好!大吉大利!” 皇帝带头鼓掌。 身后百官立刻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行了,都别杵着了,把你们备的薄礼,都给孤月呈上来沾沾喜气!” 皇帝特意在“薄礼”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百官们浑身一激灵,立刻排起长队,挨个上前献宝。 “微臣献玉髓灵芝一株,祝殿下仙福永享!” “微臣献东海寒铁十斤,贺殿下乔迁之喜!” “微臣......” 一件件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流水般堆在院子里。 这些官员也是被逼急了。 皇帝发了话,谁敢拿次品糊弄? 加上这位长公主的实力。 送礼送轻了,那不是找死么? 于是乎,一个个把家底都掏空了,心在滴血,脸上还得挤出灿烂的笑容。 姜月初坐在首位,单手托腮,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她对这些所谓的宝物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毕竟连无相山都被她抄了。 这群大臣们能有什么好货色? 不过,看着这群老头子便秘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正热闹间。 门外又传来通报。 “镇魔司总指挥使白玉楼,携赵中流、游无疆、顾挽澜等,前来贺喜!”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 白玉楼一袭黑袍,大步走来。 身后跟着镇魔司众人。 几人走到堂前,齐齐抱拳行礼:“卑职等,恭祝殿下乔迁之喜!” 姜月初抬了抬手:“起来吧。” 白玉楼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镇魔司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天材地宝,这是卑职等凑出的一点心意,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姜月初示意侍女接过木盒,随手打开。 “这是?” 白玉楼恭敬道:“这是司里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镇魔司曾有先辈也曾在大唐境外斩妖除魔,当时记录下不少零散的山川地志残卷......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却记载了不少隐秘的地貌与风土人情...卑职想着,殿下日后或许用得上。” 姜月初目光微动。 相较于其他大臣送的宝物,这东西对她来说无疑更有用处。 只是...... 她有些无奈看向镇魔司众人。 有这玩意...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有心了。” 顾长歌站在后头,偷偷抬眼打量着坐在高位上的少女。 暗红色的衣袍,衬得她越发不可方物。 心中满是敬仰。 若不是眼前的少女......大唐怕是早就沦陷,他们哪还有今日的造化?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都坐吧,开宴。” 随着姜月初一声令下。 流水般的席面摆开。 乐师在花苑中奏起丝竹,舞女们水袖轻摇。 酒香肉香,混杂着鼎沸的人声,将这座刚刚落成的新宅,填得满满当当。 皇帝拉着几个老臣拼酒,喝得面红耳赤。 魏清端着酒杯,不知死活地跑去跟游无疆划拳,输得小脸通红。 顾长歌则好奇地盯着那头鼻青脸肿的黑牛猛看。 牛奔被看得很不自在,瞪着牛眼:“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牛么!” 顾长歌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回姐姐身边。 虎翠花则是小心翼翼地用尾巴戳了戳身旁的老赤蛟,想与其说些什么。 结果被老赤蛟一巴掌抽在脑门上。 “你踏马摸老夫屁股作甚?” “我......” 虎翠花欲哭无泪。 以后都要在姜月初手底下做事,只是想与前辈缓和缓和气氛啊....... 姜月初端起酒盏,遥遥看着院中的喧嚣。 没有高高在上的修仙论道。 没有算计来算计去的长生久视。 只有最纯粹的热闹和鲜活。 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何为仙真,只在逍遥。 道在心中,但求痛快。 第538章 无相山的收获 热闹过后。 姜月初便在昭月公主府住下。 皇帝老哥像是得了什么心病,生怕自家妹子在这空旷宅院里受了半分冷落。 大手一挥,连夜又挑了数百号手脚麻利、模样周正的宫女太监,流水般地塞进了公主府。 原本清幽雅致的府邸,瞬间充斥着扫洒的沙沙声和压低嗓音的问安声。 长廊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庭院里那些移植而来的奇花异草,更是有专人十二个时辰轮班伺候。 人多了,规矩自然就多。 可这府里,偏偏有几个极其不守规矩的异类。 牛奔、老赤蛟、虎翠花这三头大妖,仗着自己是长公主殿下的走狗,腆着个逼脸,硬生生在公主府外院一人圈了一处偏院。 美其名曰:替殿下看家护院。 对于这三个活宝的行为,姜月初并未出言驱赶。 诺大个宅子,若全是一帮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下人,反倒显得死气沉沉。 留着这几头妖魔在外面闹腾,多少沾点生气。 书房内。 香气氤氲。 姜月初换了身宽松的玄色常服,斜倚在椅上。 手里捧着镇魔司送来的那卷山川地志残卷。 视线虽落在纸张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如今卡在登楼后境,当务之急,自然是寻找心材。 十二彩霞银终究是孤木难支。 唯有寻来足够分量的心材融入元神,方能打破桎梏,一举踏入登楼圆满之境。 其次,便是要想办法寻一门增强神魂的法门。 无相山那一战,至今历历在目。 《大黑天铸身经》的恐怖之处,在那一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千丈魔影拔地而起,那等遮天蔽日的霸道气焰,一拳砸下,莫说是什么二十五脉道统真人,便是高高在上的执棋正座,连同其道棋,都在那一拳之下灰飞烟灭。 固然,这其中有她一口气砸下两百多万年道行的功劳。 但这门功法本身的霸道与强悍,同样不可小觑。 若是能寻得淬炼神魂的绝顶法门,将这大黑天铸身经推演至无上之境...... 届时,哪怕不燃烧道行,单凭功法本身的威能,也足以再让自己的实力有质的飞跃。 至于最后。 便是那凝棋法了。 修行之路,一步一重天。 登楼圆满之后,便是执棋。 可踏入执棋,需得凝聚道棋,坐镇中宫。 这所谓的凝棋法,自己暂时没有,无十三那老头子估摸着也不肯轻易吐露。 至于无相山的宝库。 或许有,但概率很小。 若是真如虎翠花说的那么珍贵...这玩意谁会随便乱放啊?八成被那正座偷偷藏着呢...... 还是靠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如此想来。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迫在眉睫。 “难啊...难啊...怎么修炼这么难啊......” 正胡思乱想间。 书房外传来细碎轻盈的脚步声。 一名丫鬟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 小丫头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坐在书案后的姜月初。 只见长公主殿下正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眉头微蹙,似乎正沉浸在书中真理,苦苦思索。 午后的阳光细碎地洒在清丽绝伦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柔和的光晕。 心中忍不住感慨万千。 明明有着通天彻地的实力,私底下竟然还如此刻苦! 难怪殿下能有今日的无上成就! 再想想自己,平日里教引嬷嬷让背几句女诫都能打瞌睡...... 她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书案一角,这才恭敬地开口道:“殿下,府外有客求见...那人自称是丹鼎宗的周悬,说是有要事向殿下禀报。” 姜月初被这声音唤回了神。 她眨了眨眼,随手合上那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地志残卷。 算算时间,周悬这会儿过来,应该是无相山那一堆东西清点出眉目了。 “让他去前厅候着。” “是。” 小丫鬟躬了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月初端起尚有余温的冰糖雪梨,浅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火候刚刚好。 略带享受地啧了声。 这种日子,偶尔过过,倒也确实比整日和妖魔打交道要舒坦得多。 感慨一番后。 她这才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迈步朝着前厅走去。 ... 前厅之内。 周悬垂手立于堂下。 其实身为丹鼎宗的新任宗主。 大唐皇室对他们这批炼丹师颇为看重。 如今他在长安城的地位已然不低。 可一想到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人...周悬依旧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前几日,他从姜月初手里接过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法宝时,神识只往里头探了一眼,差点没两眼一黑撅过去。 里头装的是什么? 堆积如山的丹药,成百上千的法宝,大批功法玉简,还有那些连他都只在古籍上见过的罕见灵植灵矿...... 最让人惊骇的是。 其上不少带着无相山的标志。 难不成...... 这他娘的是把无相山给打劫了? 可这他妈是无相山啊。 那可是屹立东域不知岁月,高高在上的二十五脉道统之一。 除去同为道统的势力,放眼天下,谁敢惹上这般存在,还做得这般绝。 正胡思乱想间。 堂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周悬猛地回神,收敛心绪。 一袭玄衣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少女眉眼清冷,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盘算清楚了?” 嗓音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周悬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行礼。 “回殿下,皆已清点造册。” 他直起身,语速沉稳:“无相山宝库所得,丹药、法宝、功法皆已分门别类,另有大量灵植灵矿,亦入库封存。” “至于殿下特意嘱咐留意的物件......” 听到这话。 姜月初目光微动。 她特意交代的,无非便是心材、神魂功法,以及那凝棋法。 无论是哪一种,皆是她眼下急需的。 “是何物?” 第539章 玲珑珊瑚 周悬解下腰间一个单独的储物袋,双手恭敬递上。 “无相山贵为道统,底蕴确实深厚。” “但对于神魂一道的功法,大多并不高深,在下已将所有涉及神魂的玉简尽数放入其中。” “至于殿下提过的凝棋法......” 周悬面露惭愧:“在下翻遍了所有玉简,并未见着只言片语。” 姜月初接过储物袋,微微点头。 倒也没多少失望。 “还有其他的?”姜月初随口问道。 周悬这才抬起头,神色间透出几分郑重。 “不过......关于殿下提起的心材,倒是发现了数十种。” “在下剔除了寻常的中下品,从中挑选出三样最为拔尖的。” 周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两种上品。” “一种极品。” 极品。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 姜月初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惊愕。 极品心材! 心中震动,立刻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 果然。 在储物袋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三个玉盒。 其中两个玉盒散发着柔和的灵光,其气息倒是与十二彩霞银差不多。 显然是两种上品心材。 而最中间的那个玉盒,通体漆黑如墨。 其上的气机,比她当初得到的十二彩霞银还要强悍数倍! 姜月初并未多言。 直接伸手探入储物袋,将玉盒取出。 玉盒入手极沉,触感冰凉刺骨。 啪嗒一声。 盒盖开启。 没有预想中那种刺目的宝光。 盒内静静躺着一截不过寸许长短的物事。 通体剔透,宛若月华凝聚而成。 枝丫错落有致,虽是死物,却隐隐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水汽。 姜月初指尖轻轻触碰。 登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鸣音。 宛如金石交击,又似深海空灵之音,瞬间涤荡神魂。 连日来因奔波而生出的几分疲怠,竟在这清越之声中一扫而空。 周悬站在堂下,目光落在那截物事上,神色间满是惊叹:“殿下,此物在下曾在宗门古籍上见过只言片语,名唤玲珑珊瑚。” 他微微躬身,徐徐道来:“古籍有云,龙居海中,为兴风致雨之神,所居处,水晶壁,琉璃瓦,珊瑚林,相传这玲珑珊瑚乃是龙宫仙物,生于海底三万里极深之处。” “其枝叶通透若月盈,触之有清越之声。” “将其炼化入体,能散世间诸般虚幻,万法不侵,乃是淬炼元神的无上极品。” 说到此处,周悬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可惜,龙族如今早已没了踪迹,这等仙物,世间修士多半只当是传说,在下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这等极品心材的真容......无相山能将此物收入宝库,当真是底蕴骇人。” 姜月初面色不动,心底却已是乐开了花。 本以为要凑齐登楼圆满的心材,还得费上一番大周折。 去那什么泑山大脉,也不过是冲着那水火冷烟煤而去。 没曾想。 这无相山的老王八虽然跑得快,留下的家底倒是出乎意料的丰厚。 直接白捡了一样极品心材。 加上十二彩霞银,这便是第二种了。 距离登楼圆满,又近了一大步。 姜月初合上玉盒,将其妥善收入自己贴身的储物法宝中。 她抬起眼帘,看向堂下的周悬。 “此事办得不错,记你一功。” 周悬连忙低头:“能为殿下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姜月初摇摇头,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 “先前听你说过,这世间有可直接迈入观山,甚至是直达燃灯之境的丹药?” 周悬闻言一愣,随即立刻点头:“回殿下,修行界中,确实有这等丹药,只需服用,便能强行拔高修士境界,省去苦修。” 姜月初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以目前无相山抄回来的这些家底,可能炼出直达燃灯的丹药?” 闻言。 周悬皱眉沉思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那堆积如山的宝库清单。 片刻后。 他郑重点头。 “无相山底蕴深厚得超乎想象,倒是能勉强凑齐两炉药材。”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 姜月初定下调子,“尽早开炉,除去燃灯宝丹,那些能让人直入观山境的丹药,也给我大批炼制。” 大唐要的是能拔刀杀人的战力。 资源放着生灰也是浪费。 至于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比如对于将来修炼有没有什么影响...... 呵。 大唐能有几人能正常修炼到燃灯? 还管什么后遗症啊?! “退下办事吧。” 周悬领命告退,退出前厅。 屋内重归幽静。 姜月初独坐椅上,陷入了沉思。 无相山覆灭的消息现在还没传开。 一旦传开,大唐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大唐必须有自己的底蕴,自己的强者。 白玉楼、游无疆、顾挽澜,这些人在凡俗中摸爬滚打,心性坚韧,缺的只是登天之梯。 只要在自己的帮助下,多出几尊登楼。 便也算是勉强在东域站稳脚跟。 不过。 这些都是后话。 最为关键的。 还是自己。 念及此。 姜月初起身离座。 径直朝着一间静室走去。 随着静室门合拢。 姜月初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腕微翻,漆黑玉盒凭空出现在掌心。 没有迟疑。 盒盖被掀开。 寸许长短的玲珑珊瑚静静躺在盒底。 通体剔透,水汽氤氲。 姜月初垂眸注视着这截龙宫仙物。 心念微动。 体内气机开始流转。 一尊与姜月初容貌一般无二的元神虚影,缓缓踏出。 元神由金蓝二色构成,银光在元神体表流转不息。 姜月初漠然抬手。 《祭魂生威法》。 发动。 仅仅是瞬间。 寸许长短的枝丫,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的天蓝色光点,尽数朝着元神虚影涌去。 触碰到元神的瞬间,便直接融于元神之内。 没有丝毫阻碍。 原本被金蓝二色占据的元神,此刻开始发生蜕变。 浑身上下,天蓝色流转。 元神虚影的气息,在这股灵韵的滋养下,节节攀升。 原本有些虚浮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随着越来越多的玲珑珊瑚精粹融入。 元神虚影的额角处,忽然鼓起两个小包。 紧接着。 两根晶莹剔透的龙角,破开虚影的表皮,缓缓生长而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最后一抹天蓝色光点彻底没入元神之中。 蜕变终于停止。 元神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头顶晶莹龙角,周身天蓝色流转。 伴随着元神缓缓睁开眼。 轰—— 大批大批的天蓝色光晕,以元神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震荡开来! 第二种心材,成! 第540章 丹华马家 东域极西,有山名泑。 泑山大脉,绵延数万里,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终年被浓重的云雾死死捂着。 这片地界,规矩与东域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世家大族,到了这泑山地界,统统不好使。 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那些盘踞在深山老林的妖族大能。 概因这泑山深处,坐镇着二十五脉道统之一的息壤一脉。 一门上下,从掌权长老到扫地杂役,妖魔占了十之八九。 上行下效,这泑山大脉周遭,自然也就成了妖族的天下。 人族修士想要在这里立足,可谓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泑山之中。 亦有少数城池。 其中一座,名唤丹华城。 城东占地极广的马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高墙。 连门口那两尊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脖颈上也被人系上了大红花,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爆竹声震天响,满地的红纸屑铺得像是一层红毯。 喜气洋洋的氛围,几乎要将这深秋的寒意冲散。 马家,在这落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修士望族。 立族数千年,靠着倒腾泑山里特产的灵药矿石,积攒了颇为丰厚的底蕴。 今日,便是马家嫡长孙女出阁的大喜日子。 府门大开,宾客如云。 只是这前来贺喜的宾客,成分着实有些复杂。 穿金戴银、御剑而来的人族修士有之;膀大腰圆、顶着颗兽脑袋、大步流星的妖魔亦有之。 人与妖,在这马府门前,互相见礼,拱手作揖,端的是一派其乐融融。 这般人妖混杂的奇景,在泑山大脉却显得习以为常。 马府朱漆大门外。 负责接客唱喏的,竟不是马家的家丁。 而是两尊站得笔直的鹿妖。 这两尊鹿妖身形高大,被迫套着不合身的人族喜庆长袍。 修长的脖子从衣领里探出,顶着两颗还未褪去绒毛的鹿脑袋,显得格外的滑稽。 可它们却浑然不觉,反而努力地扯着衣领,试图保持几分威仪。 左边那头鹿妖扯着嗓子干嚎:“城南李家,送千年灵药两株,贺马家小姐新婚大喜——” 右边那头鹿妖赶紧弯腰引路:“李家主里面请,里面请,小心门槛,别崴了蹄子......哎哟,是脚,别崴了脚。” 李家主眼角抽搐,硬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快步走入府内,生怕多待一秒沾染上这鹿妖的蠢气。 “城西张家,送玄铁精矿百斤——” “黑风洞巡山小钻风,送灵兽两只——” 府内偏院,流水席摆了上百桌,早已坐满了宾客。 妖魔们吃相豪放,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酒水顺着毛茸茸的下巴流淌,滴落在精致的红地毯上。 有的吃得兴起,干脆现出半个原形,粗大的尾巴在桌子底下扫来扫去。 人族修士们则显得拘谨许多,端着酒杯,陪着笑脸,生怕夹菜的动作大了,惹恼了同桌的哪位大妖。 角落里的一桌,两名人族修士正压低声音交谈。 “这马老爷子,莫不是老糊涂了?”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修士端起酒杯,挡住嘴型,眼神却不住地往主桌那边瞥,“马家好歹也是千年望族,那马家大小姐更是生得如花似玉,天赋极佳,怎么就......怎么就许配给了一头妖魔?” 中年修士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解。 甚至还有一丝酸味。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叟。 “你懂个屁。” 老叟嗤笑一声,端起水酒抿了一口,斜睨了中年修士一眼,“妖魔怎么了?你也不看看,马家那位姑爷是谁?” 中年修士一愣,放下酒杯:“是谁?” 老叟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了几分,“玦尘妖皇!” “玦尘妖皇?!” 中年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知道是尊妖皇,却不知道竟是这一尊! 老叟冷笑连连,继续道:“前阵子,马家那不成器的二世祖,也就是马大小姐的亲弟弟,在外头历练时,不知死活地宰了一头寒山岭的小妖,那寒山岭的当家是谁?寒山妖皇!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凶残成性。” “马老爷子听到这消息,当场就吐了血,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这泑山大脉,到处都是妖族,马家上下几百多口人,往哪逃?” 老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为了保住这数千年的基业,马老爷子只能咬碎了牙,四处托关系,散尽家财,最后才搭上了玦尘妖皇,将最疼爱的孙女,送去给玦尘妖皇做妾!” “有了玦尘妖皇这层关系,寒山妖皇多少得掂量掂量,不至于为了头小妖,跟玦尘妖皇开战......马家这才算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中年修士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造孽啊......那马家大小姐,性子刚烈,平日里连寻常的世家天骄都看不上......这般给妖魔当妾,怕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也得受着。” 老叟冷冷道,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推杯换盏的妖魔,“在这地界,人族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莫说是送个孙女,便是要马老爷子亲自去给那妖皇舔菊花,他也得感恩戴德地去。” 大院内,喧闹依旧。 主位上,马家现任家主马老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吉服,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各方宾客。 他头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端着酒杯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逢人便笑,逢妖便敬。 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苦涩与屈辱,只有他自己清楚。 便在此刻。 天际云海被强行撕裂。 一艘气机内敛的飞舟破空而来。 转眼之间。 飞舟敛去光华。 三道身影稳稳落在马府朱漆大门之外。 这般动静。 立刻便引来了周遭妖族与人族修士的注意。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射而去。 只见来人组合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一名穿着宽大道袍的小孩。 跟着一尊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弱小虎妖。 而在这一人一妖中间。 则是一名身着玄衣。 模样惊艳绝伦的少女。 第541章 我们来吃席 马府门前,妖气冲天。 入目所及,皆是皮毛鳞角、奇形怪状的妖魔。 感受到身侧少女的身躯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王子昱吓了一大跳,赶紧伸出小手,死死拉了拉少女的衣袖。 “你...你先别乱来...先把心材拿到再说......” 姜月初侧眸望了他一眼,眼底的火热渐渐褪去,嗓音平静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啊你知道...... 默默腹诽一句,王子昱这才将目光放在门口迎客的鹿妖身上。 心中有些迟疑。 地址确实是这里...可眼下这光景,怎么连看门迎客的,都成了这等妖魔? 难不成老头子记错了地方? 还是说这马家已经被人给灭了门,鸠占鹊巢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还是迈步向前,耐心询问道:“劳烦问一句...此地,可是丹华马家?” 鹿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小道童的问话。 而是将目光越过王子昱,落在了后方那名玄衣少女的身上。 明明那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可作为妖魔的本能,却让它感到一阵心慌。 不过很快。 它便用力摇了摇头,将这股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自己真是傻了。 今日可是玦尘妖皇的大婚之喜。 这丹华方圆数千里,大大小小的妖王齐聚于此,连那些妖皇都来了数位。 谁敢在今天来马家生事? 想到这里。 鹿妖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它漠然抬起头,长长的鹿脸上扯出一抹倨傲的神色。 “这里自然是马府。” 鹿妖冷哼一声,反问道。 “你等又是何人?可有请帖?” 请帖? 王子昱愣在原地。 他仰起头,瞅了瞅眼前这两头趾高气昂的鹿妖。 又越过大门,望向院内那一桌桌推杯换盏的妖魔与修士。 心中不禁生出一阵极其荒诞的猜测来。 这丹华马家,好歹也是人族修士大族。 可今日这般阵仗。 该不会是马家的人,准备和妖魔联姻吧? 虽说知道,这泑山大脉地界特殊,规矩与东域别处截然不同。 可耳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堂堂人族世家,竟沦落到要与妖魔结亲。 这等光景,实在荒谬到了极点。 见这小道童站在原地发愣,迟迟拿不出请帖,也不答话。 另一尊鹿妖顿时失了耐心。 它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怒瞪道:“滚滚滚!没有请帖也敢来这儿凑热闹!今日乃是我家玦尘妖皇的大喜之日,没空搭理你们这些闲杂人等!” “有什么其他事,等今日大婚之事过后,明日自行去找马家的人商量去,别在这儿碍了妖皇的眼!” 这般说辞。 端的是高高在上,反客为主。 竟是直接越过了马家老爷子,替马家做起了决定。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挂满红绸的府邸,根本不是什么丹华马家。 而是那玦尘妖皇的妖族洞府。 可扫眼四周。 人族修士低头不语。 妖魔之辈面露讥讽。 仿佛这人族世家的府门,被一头妖魔把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子昱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无名业火。 他好歹也是玄真洞天正儿八经的真传弟子。 平日里在这东域走动,哪个不是以礼相待? 何时轮到一头守门小妖,指着鼻子训斥? 小道童眼神一冷。 宽大袖袍下的手掌猛然攥紧。 刚想发作。 却感受到肩膀上落了一只手掌。 转眼望去。 却见少女已经越过自己,漠然站在身前。 清冷平静的嗓音响起:“我们来吃席。” “......” 两尊鹿妖微微一滞。 都说了没有请帖别来凑热闹。 还吃什么席啊?! 便在这时。 “哎呦哎呦,莫要动怒,莫要动怒!” 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忽然从院内传出。 紧接着。 一名穿着大红吉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几名家丁快步迎了出来。 老者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路小跑赶来的。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嘛。” 老者先是对着王子昱等人连连拱手,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 随后。 他立刻转过身,弓着腰,对着那两尊鹿妖赔起了笑脸。 “两位大人息怒,今日乃是老朽孙女出阁的大喜日子,玦尘妖皇大驾光临,这府上难免乱了些。” 老者语气卑微,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这几位既是远道而来,想必也是仰慕妖皇威名,想来讨杯喜酒喝的......不如,便让他们进去吧,权当是给妖皇的大喜日子添点喜气。” 听到这般卑躬屈膝的说辞。 鹿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蹄子:“随便你就是,不过......” 它又转过头,倨傲道:“今日主桌坐的都是各路妖皇妖王,你招进来的人,自己看好了...要是冲撞了贵客,惹出乱子,你马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老朽省得,老朽省得。” 得到鹿妖的肯许。 老者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忙伸手虚引。 “几位,里面请,里面请。” 跨过朱漆门槛。 院内的景象更加不堪入目。 王子昱走在前面,小脸紧绷。 虎翠花缩着脖子,跟在玄衣少女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它虽然也是妖,但在这满院子凶神恶煞的妖魔面前,总觉得腿肚子转筋。 况且...... 虽然与姜月初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几分姜月初的脾性。 八成...今日怕是不能善终了。 念及此。 连忙四处张望,寻思待会若是打起来,自己该往哪里躲才是。 老者引着三人避开喧闹的主院,挑了条稍微清静的游廊往里走。 边走边用衣袖抹去额头的冷汗。 “让几位见笑了。” 老者叹了口气,自我介绍道:“老朽马德望,添为这丹华马家现任家主...今日府上事多杂乱,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不知几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话语客气,却透着几分试探。 他马德望在泑山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小道童气度不凡,后面跟着的那头虎妖虽然畏缩,但那名玄衣少女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绝非寻常散修。 王子昱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卑躬屈膝的老人。 怒火稍平。 “原来是马家主,久仰久仰。” 小道童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542章 怎么办?当然是开饭了! “只是家师曾与马家先辈有过一段渊源,留了些旧物在贵府,今日特来取回......不知马家主可还记得?” 闻言。 马德望霍然转头。 满脸惊愕。 “敢问尊师名讳是......” “无十三。” 三个字一出。 马德望如遭雷击。 整个人当场呆愣在原地。 察觉到眼前这老头剧烈的情绪起伏。 姜月初微微皱起眉头。 对方的反应绝非惊喜...... 难不成心材已经被这老东西私吞用了? 王子昱亦是觉得有些不对。 小童沉下脸,冷声道。 “怎么,马家主这副模样,可是有什么问题?” 马德望猛地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既是无十三真人的高徒......可有什么物证?” 闻言。 王子昱侧眸看向姜月初。 姜月初没有废话。 玄色衣袖翻转,木牌出现在掌心。 随手递了过去。 马德望双手接过木牌。 只看了一眼,整张老脸终于绷不住,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子昱心头一跳,连忙逼问。 马德望死死攥着那块木牌。 沉默良久。 终是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真人当年对我马家,确有再造之恩......那件东西,老朽也一直保管,不敢有半点怠慢。” 老头子声音发颤,满脸颓败。 “可这一等便是百余年,杳无音信,老朽只当真人已经忘了此事,亦或是......” “前些时日,马家遭逢大难,那不成器的孙子得罪了寒山岭的妖皇。” “为了保住这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老朽逼不得已,只能擅自做主......” “将那件奇物,连同老朽的嫡长孙女,一并作为献礼,准备交于玦尘妖皇,以换取其庇护。” 听到这番话。 王子昱稚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恼火之色。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然答应了替我师尊保管,居然拿去讨好妖魔?” 面对小童的呵斥。 马德望老泪纵横,连连作揖。 “老朽知错,老朽万死难辞其咎!寒山妖皇生性残暴,若是没有玦尘妖皇出面,我马家便是灭门之祸啊!” 老头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千错万错,都是老朽一人的错。” “可如今迎亲的队伍马上便要到了,那东西已经装入嫁妆箱底。” “两位若是强行取走,玦尘妖皇一旦动怒......” 王子昱气极反笑。 这老东西,都这时候了,话里话外竟然还在拿妖皇来压人。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冷声问道:“玦尘妖皇是什么来头?” 听到这话。 马德望立刻抬起头,解释道:“两位有所不知。” “玦尘妖皇乃是这丹华周遭数一数二的霸主...其实力早已踏入登楼圆满之境,手下大妖数百。” “更要命的是......” 马德望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 “传闻玦尘妖皇,与泑山深处的那座息壤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有这层关系在,寻常妖皇根本不敢触其霉头。” “老朽也是散尽了家财,才勉强搭上这条线......” 话说到这个份上。 姜月初总算是听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对于马家这般行径。 她倒是生不出什么鄙夷与愤怒。 修行界本就没什么温情可言...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马家为了在这群妖环伺的泑山大脉活下去,莫说是送出一个嫡亲孙女和一件寄存的宝物。 便是将祖坟刨了献给妖皇,也不过是求生之举。 但马家的死活与她何干。 她真正在意的,只有那件极品心材。 没用掉就好啊...... 以及。 姜月初微微垂下眼帘。 倒是没想到,这趟出门,本以为只是单纯跑个腿,取一件心材。 如今看来,不仅极品心材有了着落。 连带着那什么玦尘妖皇,还有其手下那数百头大妖,皆是白花花的道行。 正当她这般盘算之际。 府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唱喏。 “玦尘妖皇驾到——”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院内所有的喧闹。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无论是人是妖,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整个马府前院,死寂一片。 紧接着。 地动山摇。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八头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异兽,拉着一辆极其奢华的白骨车辇,缓缓停在马府门外。 车辇周遭,黑压压一片,皆是披甲执锐的妖族甲士。 煞气冲天。 两头头生双角的鹿妖率先踏入门槛。 身披重铠,眼神漠然。 扫视了一圈院内噤若寒蝉的宾客,冷哼一声。 这等排场,这等威压。 与马家这等修士大族相比,高下立判。 跪在地上的马德望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 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三个不知深浅的讨债人。 “三位,老朽罪该万死。” 马德望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语无伦次。 “事后马家必将倾尽家财,竭力赔偿真人的损失。” “可如今妖皇已至,老朽若是怠慢了半分,马家上下几百口人便要身首异处。” “三位且先在偏院歇息,万万不可冲撞了妖皇驾辇。” 说罢。 这老头子连个回礼都顾不上等,提着大红吉服的下摆。 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 王子昱看着马德望连滚带爬的背影,皱了皱鼻子,冷冷吐出几个字。 “真让人恶心。” 站在一旁的虎翠花却是摇了摇头,低声嘀咕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其实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魔,剥开那层皮囊,内里皆是个利字。” “为了活命,为了传承,卖女求荣也好,背信弃义也罢,不过是挣扎求存的手段罢了......” 王子昱瞥了这头满口酸词的老虎一眼。 懒得与它争辩。 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玄衣少女。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姜月初神色平淡,理了理袖口,迈步朝着前院走去。 “当然是开饭了。” ----------- 庆祝二群诞生,今日五更。 群号在作者首页。 第543章 玦尘妖皇 伴随着那一声唱喏。 整个马府前院,不管是推杯换盏的妖族,还是强颜欢笑的人族修士,动作皆是齐齐僵住。 下一刻。 乌泱泱的人群,不约而同地离席。 无论是人是妖,皆是面朝府门方向,面露恭敬,垂手而立。 甚至连那些脾气暴躁的妖王们,此刻也格外乖顺,生怕自己喘气的声响大些,惹得那位妖皇不快。 这般死寂,足足维持了一炷香的功夫。 从头到尾,那辆停在府门外的白骨车辇,纹丝未动。 一炷香后。 白骨车辇的帘幕,终于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先落下的是一只乌金长靴。 紧接着,整个身躯从车辇中走出。 那是一头鹿。 与门口迎客的那两头鹿妖截然不同。 此鹿身形修长,周身白毛如缎,鹿角高耸,足有七八尺长,其上缠绕着淡金色的纹路。 双目狭长,瞳孔呈竖线。 已然化出了大半人形,却偏偏留着那颗鹿首。 一袭玄金长袍披于肩上,衣摆拖地三尺。 身后两名鹿妖侍从弯腰跟随,替其整理着衣角。 端的是一副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做派。 他停下脚步。 狭长的眼眸漠然扫视了一圈院内。 目光从那些战战兢兢的人族修士身上掠过,连一丝停留都欠奉。 最终落在主桌上那几尊妖皇身上。 良久。 玦尘妖皇这才掀起嘴皮,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其实本皇不想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左右一个侍妾罢了,犯不着如此大张旗鼓。” 话到此处,它顿了顿。 竖瞳缓缓眯起,漠然看向某处。 “可这些人族,总是热衷于这些繁文缛节,娶个亲,嫁个女,恨不得昭告天下,本皇纳个侍妾,也被折腾出这般排场,当真是......嗤......” 话未说完。 只是嗤笑了一声。 可嗤笑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闻言。 院内的人族修士皆是面色阴沉,双拳在袖中死死握紧。 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堂堂修士大族的女子嫁给一头妖魔也就算了...还被这般折辱。 这哪是在看不起马家。 分明是在看不起所有的人族! 可那又能如何? 所有的情绪,在绝对实力面前,皆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玦尘妖皇对人族修士的反应视若无睹,转头看向那些妖王妖皇。 脸上的冷漠散去几分,多了些热络。 “不过。” “本皇转念一想,倒是好久未与诸位同道聚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步上前,随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遥遥举起。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今日这场酒,权当是咱们兄弟间的一场小聚,诸位敞开了喝,不用拘着!” 话音落下。 满院的妖魔顿时爆发出震天的轰然叫好声。 “妖皇大人说得极是!” “多谢妖皇赐酒!” 马德望站在一旁,老脸涨得通红。 这番话,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马家的脸皮狠狠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他不敢有半点不满。 甚至还要赔上笑脸。 老头子快步走上前,端起酒壶,恭恭敬敬地准备给玦尘妖皇斟满酒。 “妖皇说的是,妖皇能看上小女,那是马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借此机会,让诸位大王齐聚马府,更是让这鄙陋寒舍蓬荜生辉。” “只是...吉时已到,这仪式......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他现在只求赶紧走完这过场,把孙女和那件烫手的宝物送走,彻底了结这桩祸事。 玦尘妖皇斜睨了马德望一眼。 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你这老狗......倒还算懂事,那便开始吧。” 得了首肯。 马德望如蒙大赦。 立刻转过身,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到!” 随着这一声高喝。 原本停滞的乐声再次奏响。 喜乐震天。 爆竹齐鸣。 院内的妖魔们端起酒碗,大声怪叫着起哄。 人族修士们也只能勉强挤出笑脸,跟着举杯。 整个马府前院,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畸形的热闹之中。 人族修士大族嫁女,本该有诸多繁琐讲究。 即便只是纳妾,这跨火盆、拜天地、敬茶听训的章程,总归是要在正堂里摆开阵势走上一遭的。 马德望这老头子为了保全马家最后那点脸皮,早在主厅备好了一切。 只盼着这位霸主能耐着性子坐上一坐。 让马家在丹华城的人族修士面前,稍微留点遮羞布。 可玦尘妖皇哪里会去理会这些穷讲究。 他连看都未看马德望一眼,径直迈开长腿,越过恭敬站立的马家人,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前院主座。 负责司仪唱喏的老管家,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回了肚子里。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妖族大能,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主桌之上。 早就坐满了泑山大脉周遭凶名赫赫的几尊妖皇。 见玦尘落座,这群平日里称霸一方的巨妖,纷纷收敛了各自的狂态。 一尊生着青色鳞甲的蛟首妖皇率先举起酒海,粗声贺喜。 “恭贺玦尘兄今日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那马家大小姐,据说生得水灵得很,玦尘兄好福气啊。” “来来来,敬妖皇一杯。” 阿谀奉承之辞此起彼伏。 玦尘妖皇斜倚在椅背上,随意与这群所谓的兄弟碰杯。 酒过三巡。 坐在左侧一尊体型最为魁梧的熊妖,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其实兄弟我实在有些看不懂了...咱们泑山大脉是个什么地界,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地方,拳头大就是天王老子,妖族行事,看上了哪个人族鼎炉,或是馋了谁家的血食,直接带人抢回洞府便是,哪个人族世家敢放半个屁?” “妖皇你贵为登楼圆满,背后更是有息壤一脉的渊源在,哪怕当场屠了这马家,谁又能奈你何?” “何必给了这马家正儿八经的妾室名分......” 此话一出。 桌上其他几尊妖皇也纷纷停下酒杯,竖起了耳朵。 玦尘妖皇平日什么做派,在场的妖皇谁人不知? 可今日确实忒反常了些...... 至于所谓的为了让大家聚聚......这种屁话,听听就好,谁会当真? 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它们比人族更懂。 第544章 玦尘妖皇的盘算 闻言。 玦尘妖皇动作一顿,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他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在山林里茹毛饮血惯了,终日打打杀杀,未免乏味,这人族虽然孱弱,但这些个弯弯绕绕的红尘俗礼,偶尔体验一回,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玦尘妖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权当是闲来无事,赏自己一场戏看罢了。” “你们莫不是还以为...本皇是看重了马家的什么底蕴不成。” 群妖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妖皇说得是。” “人族最喜这些穷讲究,看他们那副模样,确实有趣。” “来,再敬妖皇一杯。” 表面上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玦尘妖皇亦是举杯相迎。 但在那双狭长的竖瞳深处,却是一片森寒。 果然。 他此番行径,已经让这群妖皇起了疑心。 但确实如他们所言...倘若不是为了那件东西,他连踏入这马府的大门都嫌脏了脚。 极品心材啊...... 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地奇物。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二十五脉道统里,也是足以引发一番争斗的至宝。 他玦尘停滞在登楼圆满之境已久,苦于没有绝佳的底蕴支撑,迟迟不敢尝试凝聚中宫。 若是能将这极品心材炼化入体。 日后踏入执棋,便是能多几分保障...... 至于强取豪夺,变数太大。 左右不过一个所谓的名分。 让这群为了活命连脸面都可以不要的人族,心甘情愿地将东西当作嫁妆,毕恭毕敬地送到他的手里。 这才是万无一失。 还有这群表面称兄道弟的妖皇......若是被它们探听到了极品心材的下落。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妖族同气连枝。 怕是立刻就会亮出獠牙。 泑山大脉的规矩,向来如此。 念及此。 玦尘妖皇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颗不知名的灵果,扔进嘴里。 锋利的白齿合拢,将果肉连同里面的核一并咬碎,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诸位兄弟且先喝着...本皇去后院瞧瞧那人族小妾,看看是不是真如这老狗吹嘘的那般水灵。” 众妖皇见探不出什么口风,心中皆是暗叹可惜。 面上自然不会表露分毫。 “妖皇且去,春宵一刻值千金。” “那等娇滴滴的人族女子,妖皇可得怜香惜玉些,莫要一晚便给折腾散了架。” “哈哈哈,今夜咱们不醉不归,妖皇尽兴便是。” 群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哄。 玦尘妖皇微微颔首,转身走下主座。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面色沉郁。 他冷冷瞥了一眼候在远处的马德望。 马德望一直在看着这边。 见对方走来,浑身一颤。 他立刻躬着身子迎了上去。 “妖皇大人。” 马德望堆起谄媚的笑脸,“可是觉得这前院太过喧闹......” “闭嘴。” 玦尘妖皇漠然吐出两个字。 直接打断了马德望的喋喋不休。 狭长的竖瞳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森寒。 “带本皇去取那件东西。” 听到这话。 马德望老脸一僵。 心头顿时泛起苦涩。 不是。 当初自己明明只提了那件奇物,压根没提什么嫁孙女的茬。 是对方为了炼化那件东西需要准备一些时日,期间又怕走漏了风声,惹来其余妖皇觊觎。 这才想出个大张旗鼓娶亲的幌子。 可眼下。 你连去洞房挑个盖头的过场都不愿敷衍了。 哪有这般心急的。 马德望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 可迎上那双冰冷残忍的竖瞳,所有的话全被堵死在嗓子眼里。 “老朽明白....老朽这就带路。” 穿过重重拱门。 喧嚣的喜乐声被高墙渐渐隔绝。 两名鹿妖侍卫手按刀柄,紧紧跟在后头。 走到内院门前。 玦尘妖皇停下脚步,随意挥了挥手。 “你们在外候着,本皇自己进去便是。” 两名鹿妖侍卫立刻顿足,抱拳应诺,守在门两侧。 玦尘妖皇收回目光。 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踏入幽深宁静的内宅之中。 ... 穿过幽深曲折的内宅长廊。 马德望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佝偻的身躯越发卑微。 迎着玦尘妖皇那毫不掩饰的森冷目光。 老头子嘴唇嗫嚅,终是鼓起勇气,颤声开了口。 “妖皇大人...那件东西,老朽早已备好,只是......待妖皇取了此物,可否移步正堂,在那高堂之上,稍坐片刻,哪怕只是喝杯茶,走个过场......” “老朽只求妖皇,能给马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玦尘妖皇居高临下,眸子泛起讥诮:“你这老狗,事到如今还在这儿跟本皇谈条件?” “本皇让你把东西拿出来,哪来这么多废话。” 听到这话。 马德望不再敢多言。 只是心中哀叹。 只要马家这块牌匾不倒,只要这上下几百口人还能喘气。 区区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老头子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上前。 推开了厚重的房门。 屋内红烛摇曳。 入眼处,皆是大大小小的红木箱笼。 有的箱盖半敞,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灵矿玉帛。 亦有诸多品相不凡的法器丹药,琳琅满目。 马家为了讨好玦尘妖皇,可谓是将这数千年积攒的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 可玦尘妖皇跨入门槛,对这些足以让寻常修士眼红发狂的珍宝,却连正眼都未曾瞧上一瞧。 他大步流星走到那一堆箱笼前。 大袖猛然一挥。 狂风骤起。 十几个沉重的红木箱笼瞬间被掀翻在地。 金银玉器、灵矿法宝散落一地。 却并未找到丝毫心材的气息。 “你敢耍本皇.....” 玦尘妖皇缓缓转过身,死死盯住门口的马德望。 森寒的杀机瞬间将整个房间笼罩。 “你敢耍本皇?!!!” 马德望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压垮,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老朽不敢,老朽万万不敢!” “此物太过珍贵,老朽怕放在这嫁妆箱子里惹人耳目,生出变故......” “哪敢就这般随意放置啊!” “妖皇且慢动手,老朽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第545章 该轮到我吃席了 说罢。 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宅的屋子。 老头子一路狂奔,穿过重重回廊。 径直来到马家最为隐秘的祖祠,走到供桌底下的蒲团前。 趴在地上,伸手掀开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从暗格中捧出石盒。 石盒入手极寒。 哪怕隔着厚厚的石壁,依然能感觉到里头阴阳交泰的霸道气机。 水火冷烟煤。 这便是无十三当年留在马家的东西。 马德望看着手中的石盒。 老眼浑浊。 心中五味杂陈。 也不敢耽搁太久。 将石盒死死抱在怀里,转身便往外跑。 天色渐渐暗沉。 前院的喜乐声依旧隐隐飘来。 这马府明明到处挂满了大红灯笼。 落在马德望眼里,却毫无喜庆之色。 顺着幽静的长廊一路往回赶。 那间燃着红烛的屋子就在眼前。 玦尘妖皇还在里头等着。 马德望深吸一口气。 刚准备进入屋内。 忽然察觉到身后涌起一股毫无征兆的寒意。 下意识回过头。 游廊的阴影中。 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没有妖魔那般狰狞恐怖的面目。 却透着远比妖魔更让人胆寒。 下一秒。 漠然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那么着急作甚...把东西先给我看看。” 夜风穿廊而过。 马德望抱着石盒的双手僵在半空。 看着眼前神色清冷的玄衣少女,冷汗瞬间浸透了大红吉服的内衫。 方才满脑子只剩下妖皇。 仓皇奔走间,倒是彻彻底底将这三个登门讨债的给抛在了脑后。 可谁能想到,这讨债的竟然直接来到这里? 莫不是疯了? 一墙之隔,那屋里坐着的,可是登楼圆满的玦尘妖皇。 是这泑山大脉方圆数千里内,说一不二的绝顶大妖。 寻常修士仅仅是听到对方名号,早就双腿发软跪地求饶。 怎么敢这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此地。 难道真就不怕死吗。 姜月初并未理会这老头子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的视线越过马德望那张惨白的老脸,径直落在石盒上。 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 掌心向上,嗓音依旧平淡。 “拿来。” 老头子下意识收紧了双臂,将石盒死死护在怀里。 给不得。 若是交给了这少女,屋里那位必定当场发难,马家上下绝无活路。 可若是不给...... 眼前这少女能在玦尘妖皇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摸进来,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马德望双唇嗫嚅,想要出声劝解。 下一秒。 却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进退维谷,如坠冰窟。 说什么也都晚了。 只因为红木房门轰然大开。 狂风卷地而起,将游廊两侧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 火光忽明忽暗。 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已经立在门槛处。 玦尘妖皇披着玄金长袍,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唯有那颗高昂的鹿首上,一双狭长的竖瞳透出毫不掩饰的暴戾。 本以为这老狗不过是去取个物件,片刻便回。 却没料到,门外竟多了一道陌生的人族气机。 而且这气机,让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 玦尘妖皇的目光冷冷扫过瑟瑟发抖的马德望。 最终定格在姜月初的身上。 玄衣如墨,身姿挺拔。 “你是何......尼玛!” 玦尘妖皇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嘴里便忍不住爆出了一句粗口。 视线之中。 那道玄衣身影已然消失。 速度快得连他这位登楼圆满的大妖都捕捉不到轨迹。 滚滚黑雾自虚无中骤然炸开。 璀璨红芒撕裂夜色。 姜月初的身形已然出现在他眼前,距离不足半尺。 没有半点废话。 少女身躯微转。 右腿带起一阵刺耳的音啸。 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道,一记鞭腿朝着高昂的鹿首凌厉砸去。 下一瞬。 轰——!!! 登楼圆满境的妖皇,肉身本该坚不可摧。 但在这一击面前。 依旧毫无反抗能力。 玦尘妖皇连妖气都未能完全提起。 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道从侧脸灌入。 高大的身躯被巨力裹挟,横飞而出。 撞破精雕细琢的红木房门。 砸穿厚重的内院高墙。 去势不减。 轰隆隆的坍塌声连绵不绝。 一连贯穿数道院墙。 沿途假山、游廊皆被撞得粉碎。 最终重重砸在马府前院那摆满流水席的空地正中。 烟尘四起。 碎石飞溅。 前院里。 那些正端着酒杯,准备继续推杯换盏的各路妖王妖皇、人族修士。 动作齐刷刷僵在当场。 无数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空地中央那个砸出的大坑。 烟尘渐渐散去。 坑底的景象,让所有围观者不寒而栗。 那是一头鹿首人身的妖魔。 正是方才还不可一世、坐在主位上睥睨群雄的玦尘妖皇。 此刻。 那身华贵的玄金长袍破烂不堪。 高耸的淡金色鹿角断去一半,断口参差不齐。 大半个鹿首扭曲变形。 鲜血混杂着泥土,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 四肢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抽搐着。 哪里还有半点登楼圆满大妖的威仪?! 吧嗒—— 不知是谁手中的酒盏失手滑落。 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清脆的声响,瞬间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这......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莫不是马家反水? 可马家若有这份能耐,又何须卑躬屈膝献出嫡女? 来不及多想。 主桌上。 几尊妖皇猛地站起身。 酒桌被掀翻,瓜果酒水洒落一地。 妖魔本性中的凶残与警觉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纷纷呲起獠牙,利爪探出。 周遭的妖王们亦是如此。 数百头大妖齐齐爆发出嘶吼。 如临大敌。 能一击将玦尘妖皇打成这副惨状。 岂是易于之辈?! 整个马府前院,瞬间杀机密布。 所有视线,死死盯着那道被玦尘妖皇撞开的连环废墟通道。 通道尽头。 夜风卷起尚未落地的尘土。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废墟缓缓走出。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少女神色清冷。 漆黑的瞳孔中没有波澜。 随手掸了掸衣摆上沾染的灰土。 视线越过满院如临大敌的妖魔。 嘴角缓缓勾起,忽然开口道:“让你们吃了这么久的席,现在也该轮到我吃点了吧?” -------------- 求求各位点点催更,跪下磕头了 第546章 力战群妖 这泑山大脉绵延数万里。 自古便是妖族称王称霸的地界。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并非没有头铁的人族修士。 几乎每隔个十年八载,总会有那么几个自命不凡的人,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拔出手中兵刃,叫嚣着人族不可辱的豪言壮语,对着高高在上的妖魔斩去。 但下场往往只有一个。 死的不能再死。 连同身后的宗门家族,一并被连根拔起。 对于人族的这般行径,妖魔们并不觉得恼怒,反而觉得有趣。 权当是漫长枯燥的寿元中,一点解乏的乐子。 可眼下。 真当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异类出现在眼前...能让让堂堂登楼圆满的玦尘妖皇如此凄惨。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妖魔,终于感到了一丝胆寒。 伴随着少女的嗓音落下。 在场无论是妖魔还是修士,皆是不敢轻举妄动。 人族修士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波及。 妖魔们更是如临大敌,只觉得被一股前莫名的压力。 就在这诡异的死寂中。 坑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玦尘妖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张原本高傲的鹿脸上,此刻布满污血,半截断角显得尤为狰狞。 “你们这些年,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玦尘妖皇面无表情吐出一口血沫,森寒的声音在院中回荡:“左右不过是一个人族,难不成在咱们泑山大脉这块地界,还能被人族如此嚣张欺负了去?” 此话一出。 满院的妖魔如梦初醒。 是啊。 这少女就算再强,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机,清清楚楚,绝对没有踏入执棋境。 只要不是执棋。 登楼境再强,也不过是个登楼罢了。 在场数百头大妖,还有好几尊登楼境的妖皇坐镇。 蚁多尚能咬死象。 何况他们是称霸泑山大脉的巨妖。 又有何惧。 群妖眼中的惊惧逐渐褪去。 一尊体型庞大的熊妖猛地踏前一步,发出震天咆哮,周身妖气如狼烟般滚滚升腾。 “妖皇说得对,区区一个人族,也敢在咱们头上拉屎,生撕了她,今晚的喜宴加道硬菜。” 数百头大妖齐齐怒吼,声震云霄。 滚滚黑气弥漫夜空。 躲在角落里的人族修士们吓得面色惨白,马德望更是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彻底绝望。 姜月初神色未变。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眼前这群蠢蠢欲动的妖魔。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妖气。 “......来。” 平淡的一个字。 却如同火星落入滚油。 熊妖率先发难。 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裹挟着狂风直扑姜月初。 气浪翻滚。 下一秒。 熊妖眼中却是闪过错愕。 只因自己引以为傲的恐怖蛮力,竟是被少女单手接下。 整个手臂更是动弹不得。 浑厚的力道让这头泑山大脉的妖皇感到迷茫。 这怎么可能?! 它可是熊妖啊! 哪怕登楼之后未曾再打磨过肉身,转头专注元神......可与生俱来的强横妖躯,根本不是人族这般弱小的身躯能够抵挡的! 还没来得及想究竟是为何。 姜月初手臂发力,直接将这头熊妖抡了起来。 重重砸向冲在最前方的妖群。 其实熊妖并没有装逼...它的肉身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仅仅是肉山砸落。 十几头躲闪不及的妖王瞬间被砸碎。 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四下飞溅。 伴随着血雨四下飞溅。 黑雾骤起。 滚滚黑雾宛如决堤之水,自那道修长的玄衣身躯中爆发而出,瞬间淹没了半个庭院。 雾气中。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姜月初身形微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撞入妖群之中。 所过之处,红芒如刀。 杀戮,呈现出一种极其蛮横的碾压态势。 几尊妖皇终于反应过来。 纷纷展露真身,朝着姜月初怒啸而去。 可姜月初的举动,却大大出乎了所有大妖的预料。 面对几尊妖皇的联手杀局。 她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折线,竟是硬生生避开了几尊妖皇的攻伐中心。 转头扎向了已经开始四散奔逃的寻常妖王和小妖。 擒贼先擒王,那是实力并不能碾压时的无奈之举。 可在姜月初眼中。 妖皇统共就那么几头,目标庞大,可这满院子成百的小妖若是受惊四散,自己总不能为了区区妖王挨个山头去翻找追杀。 既然要吃席,那自然是要包圆了吃。 先把小的宰干净,再慢慢炮制老的。 心思既定。 杀戮的速度骤然拔高。 姜月初穿梭在妖群之中,如同虎入羊群。 红芒所致,皆是断肢残臂。 但妖魔数量终究太多,眼见一些边缘的小妖已经开始翻墙越脊。 姜月初身形骤停。 悬于半空之中,漠然垂眸。 双目缓缓闭合。 再睁开时。 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金白二色疯狂流转。 《七白破身法》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轰隆—— 大片大片金白交织的雷浆,自她双目之中奔涌而出。 宛如倒悬的天河,瞬间倾泻在整个马府前院。 一头正翻上墙头的狼妖被雷光扫中,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神采。 连同体内的神魂,在金白雷霆的冲刷下,彻底崩碎成虚无,跌落在墙外,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空壳。 这样的景象,在庭院内疯狂上演。 只要被那金白雷光沾染分毫。 妖魂尽灭! 前一刻还喧嚣震天的喜宴,此刻变成了妖魔们的丧宴。 前后不过数十息的时间。 随着雷霆渐歇。 金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流萤散去。 姜月初眼底的雷光隐没,重新恢复了深邃的漆黑。 微风拂过,驱散了部分黑雾。 “......” 躲在远处的众人讷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原本还略显拥挤的前院之中。 此刻。 仅仅还有七道身影站立着。 玦尘妖皇面色阴沉,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 倒不是他们几尊妖皇不出手,任由姜月初屠杀其余妖魔......而是方才的雷光,连自己这些妖皇都有些顾不上。 哪还有余力去顾及这群小妖啊...... 第547章 七大妖皇围攻 庭院内死寂无声。 姜月初静静站在原地。 脑海中,冰冷的提示音正在疯狂交叠。 【斩杀点墨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七百二十三年】 【斩杀种莲境生物,获得道行八千五百一十年】 【斩杀观山境生物,获得道行三万两千三百年】 密密麻麻的声响接连不断。 姜月初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浮现的面板之上。 伴随着最后一道提示消失。 面板之上。 【当前道行:一千八百九十二万六千四百五十五年】 看着这串数字。 姜月初眼皮跳动了一下。 近两千万年的道行。 泑山大脉当真是个好地方......随意吃个席,便能有这等进账。 心中暗自感慨一句。 这才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七头大妖。 “......” 而在少女的注视之下吗,玦尘妖皇沉默着往前踏出一步。 另外六尊妖皇默契散开身形。 隐隐成合围之势,将姜月初困在正中。 其余妖魔已经死绝,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他们皆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妖,心性见识皆是远超寻常妖魔。 根本不可能生出逃跑的念头。 何况对方下手之狠...堂堂登楼境,连点墨境的小妖都不放过......明显是奔着斩尽杀绝而来。 这等境地,若是谁先扛不住惧意转身逃离,下场绝对是被逐个击破。 再者。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雷法固然骇人听闻。 可越是霸道的杀招,消耗便越是恐怖。 这世上哪有凭空而来的力量。 哪怕不至于空虚,亦是会受几分影响。 想到此处。 七头妖皇眼中的惊惧被狠厉彻底压下。 大家皆是登楼境的修为......谁又比谁矮上一大截?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七头大妖做出了极其默契的决断。 舍弃肉身。 轰。 七道强横无匹的气机冲天而起。 原本站立在废墟中的七具庞大妖躯,犹如失去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取而代之的,是七尊自天灵盖中窜出的元神。 登楼境的底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露。 夜空瞬间被各色光芒填满。 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庞大狼形元神,仰天长啸。 生着双翼的巨蛇元神,盘踞半空。 还有那头被姜月初扔出去的熊妖。 其元神犹如一座凝实的黑色山岳。 六尊庞大的元神虚影,将整座马府上方的夜空彻底占据。 唯独玦尘妖皇的元神,与众不同。 没有显化出庞大的妖魔本体,而是一尊仅有常人大小的元神。 通体呈现出耀眼的金白之色,身披战甲,完全保留了人族的身姿。 甚至连鹿首,也在元神状态下化作了一张俊美的男子面容。 漠然伸手在虚空中猛然探出。 长达丈许的三尖两刃刀凭空凝聚成型,落入掌中。 下一瞬。 刀尖遥遥指向下方少女。 嘴唇微动,凶戾之意再无保留。 “杀。” 话音落下。 七道毁灭性的攻伐,已经铺天盖地朝着下方的玄衣少女倾泻而下! ... 大唐长安。 深秋的冷风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刮。 九天昭月荡魔真君庙前,香火鼎盛,青烟缭绕。 老赤蛟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舒坦地瘫在一张太师椅上。 里捧着个紫砂壶。 时不时嘬上一口热茶,眯着眼看着院中的热络的人潮。 “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啊......啧,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是不行......” 可就在老赤蛟惬意享受之际。 一道身影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挡住了它晒太阳的视线。 牛奔化作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大马金刀地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老赤蛟掀起眼皮,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 “你这黑厮,不在公主府里好好待着带孩子,跑我这庙里来作甚?” 牛奔掏了掏裆部,闷闷道:“大姐睡下了,俺老牛闲得发慌,来你这透透气,不行么?” 老赤蛟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你瞅瞅你,堂堂一尊大泽妖皇,如今在这长安城里,成天游手好闲,白吃白喝。” “连个正经差事都混不上,活脱脱一个无业游民。” “你再看看老夫。” 老赤蛟得意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挺直了腰板。 “老夫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真君庙庙祝,替殿下掌管这满城的香火。” “这叫什么?这叫功不可没。” 牛奔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挤兑得脸色发黑。 它本就嘴笨,论起斗嘴,十个它也说不过这头老泥鳅。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不过就是个看大门的,神气什么。” 老赤蛟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看大门怎么了?那也是替殿下看大门!你懂不懂这其中的含金量?” “这满朝文武,哪个见了老夫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庙祝大人?” “你呢?你除了会吃,还会干什么?” “也就是殿下心善...若是哪天殿下心情不好,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光吃不干活的夯货给炖了!” 牛奔被喷得节节败退,黑脸涨得通红。 它攥着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这老泥鳅的脸上。 可到底也不敢真的动手。 眼看着老赤蛟越说越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牛奔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它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在这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有个甚么劲...你再怎么得宠,再怎么威风,殿下出门还不是没带你?” 这话一出,老赤蛟喋喋不休的嘴巴瞬间闭上了。 牛奔见状,心中大乐:“你成天守着这破庙,殿下如今可是带着那头叫虎翠花的在外面厮混呢...那虎妖才跟了殿下几天?就捞着了这等天大的好差事。” “你这老狗再怎么叫唤,殿下身边最得宠的位置,怕是早就没你的份了。” 这句话,简直是杀蛟诛心。 老赤蛟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老脸,瞬间垮了下来。 它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手里的紫砂壶也不香了。 那头半路捡来的老虎,简直成了它的心魔。 自己辛辛苦苦在这经营,为了殿下鞍前马后。 结果到头来,连个出门跟班的资格都混不上。 老赤蛟越想越觉得凄凉,愁眉苦脸地望向庙门外。 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显得格外萧瑟。 “唉......” “情到不堪回首处,伤春未已又悲秋。” “愁啊...真让蛟发愁......” 第548章 憋屈的忘沧澜 老赤蛟长长叹了口气,连和牛奔斗嘴的心思都没了。 牛奔见好就收,也不再嘲讽,跟着一起叹气。 两头妖魔并排坐在庙门前,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凡人,皆是满脸愁容。 也便在此刻。 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忽然在两头妖魔耳畔响起。 “打扰二位......此地可是九天昭月荡魔真君庙?” 老赤蛟与牛奔同时一愣。 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庙门外的台阶下,不知何时站着一名身着红袍的男子。 男子面如冠玉,气质出尘,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它们。 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强横的气机波动。 可无论是身为观山境的老赤蛟,还是登楼境的牛奔。 在对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时。 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猛然一跳。 老赤蛟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它站起身,摆出大唐真君庙庙祝的架子。 “你是什么人。” 老赤蛟上下打量着对方。 “来这真君庙有何贵干。” 面对老赤蛟略显生硬的盘问,红袍男子并未动怒。 他嘴角笑意不减,温润如玉。 “在下不过是一介云游四海的散修。” 男子拱了拱手,嗓音平和。 “初至长安,便听闻城中百姓都在谈论长公主殿下的威名。” “说殿下斩妖除魔,护佑大唐江山,大唐更是为其立庙塑像,受万民香火。” “在下又听闻长公主殿下不仅实力通天,更是生得风华绝代。” “心中敬仰万分,这才想着来此地瞻仰一番真君神像。” 听到这番话。 老赤蛟眼中的警惕顿时消散了大半。 原来是听闻殿下威名,慕名而来的狂热信徒。 这等事情,自打真君庙建好以来,它见得多了。 不过外来的散修......倒是第一次见。 看来...殿下的威名已经传到大唐之外了啊。 老赤蛟暗暗点头,欣慰之余,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连带着旁边的牛奔,也是跟着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算你有眼光。” 老赤蛟双手负后,傲然道。 “不错,此地正是九天昭月荡魔真君庙。” “我家殿下那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能来这儿上柱香,是你这散修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红袍男子自然便是从玉京楼一路赶来的忘沧澜。 他看着眼前这两头狐假虎威的妖魔,眼底深处掠过隐晦的森寒。 区区两头低贱的妖魔,也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 若在平时,他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这两头畜生灰飞烟灭。 但他忍住了。 忘沧澜微微一笑,顺着老赤蛟的话头往下说。 “庙祝说得极是。” “在下对长公主殿下仰慕已久。” “不知殿下如今可在这长安城中。” “在下若能有幸远远看上一眼殿下的仙姿,此生便无憾了。” 忘沧澜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暗戳戳地打探着姜月初的下落。 老赤蛟哪里知道姜月初具体去了哪里,只听说是个甚么山甚么脉......左右自己不能跟着,记得那么清楚干嘛? 但身为庙祝,殿下身边最忠诚的狗,它怎么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老赤蛟冷哼一声:“我家殿下日理万机,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闻言。 忘沧澜面色微僵,掩在袖中的双拳猛然握紧。 这畜生说话怎得这般气人?! 没等他继续开口。 老赤蛟已经热情地凑了上来,一把拽住忘沧澜的衣袖。 “不过...既然是慕名而来,光在门口站着算怎么回事...走走走,进去给殿下的神像磕个头,上柱香。” “心诚则灵,说不定殿下的神念能感应到你的孝心。” 忘沧澜被老赤蛟半拉半拽着往庙里走。 心中生出阵阵火气。 堂堂玉京楼天骄,距离执棋境只差临门一脚的绝顶大能。 此番天地大劫的救世主。 如今竟然被一头观山境的妖魔拉着,去给一个阻他大道的野丫头磕头? 奇耻大辱。 体内被强行压制的纯阳之火,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灼热的气息在经脉中疯狂乱窜。 忘沧澜深吸一口气。 强行将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纯阳火压回丹田。 他之所以不想暴露身份,暴露实力,甚至不惜委曲求全。 是因为他如今的状况,仅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九转纯阳金章》反噬极重,若是不能一击必杀,夺取那女子的精血调和。 纯阳之火便会瞬间爆发,将他焚成灰烬。 若是对方不在这长安城中。 他贸然发难,不仅杀不了目标,反而会打草惊蛇,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不动手,又如何轻易能从大唐打探到姜月初的下落? 可就算如此。 也不能让他去给那个野丫头的泥塑神像磕头吧?! 哪有要杀某人前,还得给某人先磕几个头的道理?! 这他妈若是传回玉京楼,传到东域那些道统的耳朵里,岂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到死!? “这位庙祝。” 忘沧澜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连忙婉拒。 “在下风尘仆仆,一路赶来,身上难免沾染了些许秽气。” “若是就这般冒然进去面见神像,怕是会冲撞了长公主殿下的仙威。” “不如等在下寻个客栈,沐浴更衣,斋戒三日,再来诚心叩拜,如何?”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态度也算得上是极其谦卑。 可老赤蛟哪里肯听。 好不容易逮着个外地来的散修,正是它这大唐真君庙庙祝彰显权柄的时候。 “哎呀,你这散修怎么这般迂腐。” 老赤蛟不由分说,干枯的爪子死死攥着忘沧澜的衣袖,一个劲的拉着男子往门槛里拖。 “我家殿下那是何等人物,岂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心诚则灵,只要你这头磕得足够响,殿下自然会降下福泽。” “来来来,别磨蹭了,今日老夫亲自给你引路,那是你几世修来的造化。” “......” 忘沧澜面皮抽搐。 一旁的牛奔正好觉得无聊,此刻有彰显威风的时候,哪能不掺和一脚? 硕大的牛眼一瞪,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俺老牛堂堂登楼境大妖,如今也每日在这庙门前守着,你一个外地来的散修,让你磕个头还推三阻四。” “是不是讨打?” 第549章 开打之前先给人家磕一个 两头妖魔一左一右,将忘沧澜夹在中间。 大有一副你不磕头今天就别想走出这的架势。 忘沧澜看着眼前这两头狐假虎威的畜生。 有些欲哭无泪。 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问啊......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只要事后,能从对方口中得知那丫头的下落...左右便当忍辱负重了...... 念及此。 忘沧澜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两位说得是.....是在下着相了。” “这便去拜,这便去拜。” 听到这话。 老赤蛟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 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香火缭绕。 正中央的供台上,矗立着一尊数丈高的泥塑神像。 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玄衣墨发,眉眼清冷。 正是姜月初的模样。 忘沧澜站在神像前,仰起头看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心中恨意滔天。 就是这个女人,毁了青鸾山,杀了刘师弟,断了他借梦入道的路。 如今,竟还要他在此低头。 “愣着干什么,跪下啊。” 老赤蛟站在一旁,拿过三炷香点燃,塞进忘沧澜手里。 “磕头要响,口中要念诵殿下的威名,心底要虔诚。” 忘沧澜握着那三炷香,手背上青筋暴起,双膝死活弯不下去。 “怎么?” 牛奔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开口,硕大的蹄子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 “莫不是要俺老牛帮你一把?” 忘沧澜闭上眼。 半晌后。 他缓缓睁开眼,双膝一屈,重重地跪在了蒲团上。 砰。 沉闷的声响在大殿内回荡。 “在下......” 忘沧澜将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声音嘶哑。 “叩见长公主殿下。” 老赤蛟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蛟须。 “不错不错,这头磕得还算实在。” “再磕两个,凑个三数。” 忘沧澜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可迎上老赤蛟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以及牛奔那不怀好意的牛眼。 他再次咬紧牙关,将头狠狠砸向地面。 砰。 砰。 接连两个响头,砸得地板都隐隐出现了裂纹。 忘沧澜直起身,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 他将手中的三炷香插进香炉,这才转身道:“在下已经拜过了...不知长公主殿下,究竟去了何处,在下实在是对长公主殿下仰慕至极...此番不远万里来到长安,便是为了能亲眼瞻仰殿下的绝世仙姿,若不能见上一面,在下这颗向道之心,怕是再难圆满......” 听到这话。 老赤蛟却是有些狐疑道:“你这听起来哪是什么仰慕殿下的威名啊......你这倒像是馋我家殿下的身子......” 此言一出。 忘沧澜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大殿内只剩下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 我馋你妈了个臭嗨! 忘沧澜在心底疯狂咆哮。 可迎着老赤蛟那副笃定的神情,以及牛奔那鄙夷的目光。 忘沧澜张了张嘴。 所有反驳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圈,最终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眼底满是屈辱的妥协。 “是。” 忘沧澜咬着牙,几乎是把每一个字嚼碎了吐出来。 “在下......确实对殿下,心生爱慕。”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若是不能见殿下一面,在下这辈子......怕是都活不痛快了。” 听到这番深情的表白。 老赤蛟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它背着双手,在大殿内踱了两步。 “唉......” 老赤蛟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你这散修,倒也是个痴情种。” “不过,你这心意,注定是要错付了。” “我家殿下那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这等散修能高攀得上的?” 它停下脚步,看着忘沧澜额头上的红印。 或许是觉得此人刚刚磕头磕得实在心诚。 又或许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能随侍殿下左右的悲凉。 老赤蛟心底竟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错觉。 自己何尝不是日思夜想,盼着能跟在殿下身边。 却只能被留在这冷冰冰的真君庙里看门。 “罢了罢了。” 老赤蛟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老夫便实话告诉你吧。” “你来得不巧。” “殿下前些日子,正好出了一趟远门。” “这趟出去,怕是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咯。” 忘沧澜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敢问庙祝,殿下去了何处?” 老赤蛟眼珠子一瞪,刚刚压下去的警惕又冒了出来。 “你问这么清楚干嘛?你这小子,该不会没安好心!” 堂堂玉京楼天骄,何时被人这般像审贼一样盘问过。 还是被两头低贱的妖魔! 体内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纯阳之火,再次疯狂翻涌。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发作。 一旦动手,不仅前功尽弃,自己也会被反噬而死。 忘沧澜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死死抓住老赤蛟的衣袖。 “庙祝!在下实在是情难自已!在下这辈子没求过人,只求庙祝告知殿下的去向。”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在下也心甘情愿......若是不能见殿下一面,在下宁愿死在这真君庙前!”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连一旁原本还想嘲讽几句的牛奔,都听得愣住了。 “这......唉......” 老赤蛟长长叹了口气,反手拍了拍忘沧澜的肩膀:“你这又是何苦呢。” 它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庙门外遥远的天际:“与你说也无妨,殿下此番去的,是叫什么山什么脉来着......” 老赤蛟挠了挠干瘪的脑袋,努力回忆着。 “哦,对了。” “好像是叫泑山大脉。” “反正就是在东域的极西之地,你这散修,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通天的手段...如何能去得?” 忘沧澜低垂着头。 听着“泑山大脉”四个字。 将这四个字死死记在心底。 双手缓缓松开。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真君庙。 红袍翻滚,转瞬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之中。 老赤蛟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 “这散修也是个怪人,磕头磕得这般用力,连额头都磕红了......可见对殿下是用情至深啊。” 牛奔在一旁哼了一声。 “管他呢,算他识相,不然俺老牛非得给他两蹄子......” 第550章 吓哭了 夜幕低垂。 马府上空的云海被彻底绞碎。 六尊如山岳般的庞大妖魔元神,将整座丹华城压得喘不过气。 唯有那正中一尊金白元神,常人高矮。 俊美男子的面容上,眼神漠然,手提一柄三尖两刃刀。 刀刃之上,金白雷霆跳跃。 这等法相,哪里还有半点妖魔的森气。 倒像是哪方天庭下凡的神将。 七尊登楼境妖皇的底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 夜幕被彻底撕裂。 黑色山岳般的熊妖元神携带着碾碎万物的重压轰然坠下。 幽绿色的鬼火在狼妖元神的咆哮中化作漫天火海。 双翼巨蛇张开血盆大口,粘稠的毒液如暴雨般倾泻。 姜月初静静站在原地。 迎着半空中七道恐怖元神,没有丝毫后退的打算。 下一瞬。 伴月星虹骤然发动。 周身金光大盛。 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直接迎着那座坠落的黑色山岳冲天而起。 右臂猛然抡起。 肌肤表面寸寸碎裂,璀璨红芒自血肉深处喷薄而出。 融于体内的赤红偃月刀彻底爆发。 轰。 恐怖的音爆声震碎了方圆数里的地面。 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那座坚不可摧的黑色山岳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凄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出,庞大的元神便在红芒的侵蚀下溃散成漫天流萤。 紧接着。 漫天幽绿鬼火与毒液雨点般砸落在姜月初身上。 这种针对神魂与肉身的双重攻击,足以让寻常登楼修士防不胜防。 但姜月初面色如常。 素心无染发动。 灵台之内宛如明镜高悬,将那些试图侵入神魂的鬼火尽数挡在门外。 与此同时。 亘古不朽的强横恢复力让那些被腐蚀的肌肤在眨眼间重塑。 逆战天赋随之激活。 气血如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狂暴奔涌。 越是身处险境,她的力量便越是恐怖。 姜月初漠然抬起左手。 五指在虚空中猛然按下。 刺目的土黄色光华在半空炸开。 一方煌煌金色大印凭空凝聚,带着不容抗拒的镇压之力,直直砸向狼妖元神。 庞大的狼形虚影被大印死死压在地上,连同那漫天鬼火一起被碾碎。 借着下坠之势。 姜月初手腕翻转。 肌肤上的九口飞剑纹身瞬间亮起。 九道土黄色剑气破体而出,瞬间化作剑阵,将那双翼的巨蛇死死困在其中。 随后。 身形掠过天际,转瞬来到其面前。 一记鞭腿,凌厉砸在其胸口。 浑厚的力道瞬间灌入元神之中。 轰—— 元神尽碎! 不过数息之间。 三尊登楼境妖皇的元神,尽数伏诛! 半空之中。 玦尘妖皇的金白元神已然杀到近前。 招式大开大合,透着股正统的浩然之气。 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冷厉。 “给本皇...死来!!!” 怒啸声至。 刀尖划破夜空,带起一道开天辟地的冷冽锋芒,直指姜月初眉心。 姜月初身形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右掌直接迎着刀锋抓去。 刀刃斩入白皙的掌心。 鲜血四溅。 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未能让她的动作有丝毫停滞。 甚至还有余力,开启火龙焚心。 随着精血受损,一团赤红的心火在胸腔内疯狂燃烧。 狂暴的气机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她体内暴涨。 她反手死死扣住三尖两刃刀的刀刃。 任凭玦尘妖皇如何催动,刀身竟是纹丝不动。 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极度的惊愕。 这...这怎么可能?! 自己可以以元神形态在战斗...对方仅仅是肉身,竟能与他针锋相对?! 不! 甚至还在自己实力之上! 便在此时。 姜月初嘴唇微启。 暗红色的光芒自她体内骤然扩散,化作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波纹,瞬间席卷全场。 三焦逆乱。 这般神通直接无视了一切,强行灌入在场所有妖皇的元神深处。 剩下的三尊妖皇正欲从侧翼夹击。 体内的妖气运转瞬间停滞。 原本凝聚成型的攻伐术法在半空中不攻自破。 庞大的元神虚影不可遏制地黯淡下去。 在这生死交锋的关头。 这一瞬的停滞,便是致命的破绽。 玦尘妖皇同样受到了波及。 金白元神剧烈闪烁,三尖两刃刀上的锋芒也随之一暗。 姜月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她松开握刀的手。 滚滚黑雾如决堤的洪流,自周身窍穴中喷涌而出。 转眼间便将整座马府上空的夜幕彻底遮蔽。 黑雾之中,璀璨的红芒若隐若现。 化龙经发动。 她的身躯在黑雾中迅速拔高,骨骼发出连串的爆鸣。 玄衣碎裂纷飞。 修长的身姿在红芒中扭曲拉长,化作一头数丈长的真龙。 没有神圣威严的真龙气象。 只有纯粹的暴虐与杀戮。 犹如一头自无间地狱爬出的滔天魔龙。 见此一幕。 无论是残活的妖皇,还是人族修士与马家众人,皆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本以为对方只是个人族修士。 仗着几分手段在这泑山大脉叫嚣。 谁能想到,那玄衣之下,藏着的竟然是这等恐怖的妖躯。 哪是什么人族啊...... 分明是另一尊大妖。 而且还是真龙这般恐怖的无上存在。 哪怕没有见过,但凡查阅过古籍或有长辈传承的,都多多少少听说过真龙的传说。 呼风唤雨,吞云吐雾。 那是天生的妖族上位者。 可传闻到底是传闻。 谁他妈亲眼见过活生生的真龙。 马德望趴在地上,看着半空中散发着无尽杀戮气机的魔龙。 这般情况。 无论最后活下来的是玦尘妖皇,还是这头突然冒出来的真龙。 马家都绝无可能落得半点好下场。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必须赶紧跑路。 马德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哪怕再舍不得丹华城的基业,也只能咬牙认了。 借着废墟的掩护,准备顺着残破的游廊往侧门溜走。 可刚转过一个拐角。 马德望的脚步便猛地僵住。 他惊愕地抬起头。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小童。 一头体型庞大但看着有些畏缩的斑斓猛虎。 王子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老头,摊开双手,嗓音平淡:“马家主,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如今整个马府的四面八方,皆已被我布下困阵。” “若是不想吃苦头,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吧。” 第551章 妖皇姜月初 马德望闻言,神色变幻不定。 这小童看着不过登楼境初期的修为。 能布下什么高明的困阵?! 自己再不济,好歹也是登楼中期的修为。 若是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撞开一条生路。 王子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刚才忘记告诉你,家师乃是玄真洞天的真人。” “在下布下的阵法嘛......自然也是玄真洞天的传承...若是马家主觉得自己的命够硬,大可去撞一撞试试。” “......” 听得此言。 马德望刚刚提起的灵气瞬间溃散。 整个人微微一滞,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惶恐至极。 草草草。 自己真的是慌张过头了。 差点忘记了眼前来人的身份。 眼前的人是谁? 可是自称无十三的弟子! 无十三是什么人?! 道统真人! 他若真有胆子对玄真洞天的人动手,哪还至于先前对一尊妖魔卑躬屈膝啊...... 念及此。 老头子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看来...... 天要亡他马家...... ... 狂暴的黑雾在马府上空翻滚。 数丈长的魔龙盘踞在虚空之中。 真正压力最大的,还是那几尊残活下来的妖皇。 方才还是七尊登楼大妖围剿一个少女。 不过短短数息。 三尊妖皇便落得个元神尽碎的下场。 如今那所谓的猎物更是摇身一变,化作了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真龙。 玦尘妖皇神色变换,身躯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狰狞龙首。 心底满是震悚。 难怪。 难怪对方敢单枪匹马闯入马家。 难怪能一击砸碎自己的肉身,更视登楼境的攻伐如无物。 在泑山大脉这等妖族地界。 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被更强者踩在脚下,并不丢人。 尤其是面对一头真龙。 玦尘妖皇的心思转得极快。 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和杀机,瞬间被求生欲死死压了下去。 手中那柄雷光缠绕的三尖两刃刀骤然消散,金白元神在半空中佝偻下腰身。 俊美的面容上硬生生挤出一抹谄媚的笑意:“前......前辈且慢动手!”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晚辈若早知前辈乃是我妖族无上真龙,借晚辈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在前辈面前放肆。” 魔龙漆黑的竖瞳冷冷注视着他。 没有动作。 也没有收起那滔天的黑雾。 玦尘妖皇见状,以为有了回旋的余地。 连忙趁热打铁,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搬了出来。 “前辈息怒,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的法驾,死不足惜......但晚辈身后,乃是二十五脉道统之一的息壤一脉。” “晚辈不才,正是息壤一脉忘川天竹长老的义子。” 提到天竹长老。 玦尘妖皇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底气。 “义父他老人家坐镇忘川,修为通天,且素来最喜结交我妖族各路隐世大能。” “若是义父知晓前辈这般身负真龙血脉的绝世强者降临泑山。” “定会倒履相迎,奉为座上宾。” “前辈孤身在外,修行不易。” “何不与晚辈一同回那忘川走一遭?” “以前辈这般惊天动地的底蕴和身份......定然能在忘川立足,受万妖敬仰。” “至于今日之事,权当是个误会,晚辈愿奉上全部身家,只求前辈给个引路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 既捧高了姜月初,又搬出了息壤一脉这座大靠山。 更是许下了无穷的好处。 换做任何一个混迹在外的散修大妖,听到二十五脉道统的招揽,只怕都要心动。 旁边的几尊妖皇听闻此言。 也是纷纷低头,连声附和。 “是极是极,前辈神威盖世,我等甘拜下风。” “愿随玦尘兄一同,奉前辈为尊。” 整个马府上空的局势。 在此刻变得极其诡异。 刚刚还喊打喊杀的群妖。 此刻皆是卑躬屈膝,对着一头黑雾缭绕的魔龙摇尾乞怜。 姜月初静静悬停在半空。 巨大的龙首微微低垂。 冰冷的龙息喷吐而出,将玦尘妖皇的金白元神吹得一阵摇晃。 姜月初脑海中思绪飞转。 她此番不远万里来到泑山大脉,本只是为了那水火冷烟煤。 可就算拿到了这玩意。 还需要再寻求两种心材,才能勉强踏入登楼圆满之境。 姜月初本来就怕麻烦,何况这种事情耗时耗力不说,还未必能短时间找齐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曾想。 竟然还能遇到这种主动送上门的向导。 听这名头,便知道那什么忘川必然是这泑山大脉中极为核心的宝地。 其内藏着的底蕴,又岂是这几头散养的妖皇能比的? 若是能借这头鹿妖的路子,直接打入息壤一脉的内部。 那可就不只是寻找心材那么简单了。 这分明是钓到了一条浑身是宝的参天大鱼。 道行、心材、凝棋法、神魂功法...... 指不定就能在那忘川里一锅端了。 念及此。 姜月初压下心头的畅快。 漫天狂暴的黑雾开始急速收缩。 伴随着连串沉闷的骨骼爆鸣声。 那长达数丈的狰狞魔龙在半空中迅速消散。 转眼之间。 重新化作了那名身着玄色衣袍的清冷少女。 只是此刻,她周身依旧残存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黑雾,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越发漠然高傲。 活脱脱一尊妖族隐世大能的模样。 她垂下眼帘,俯视着下方那尊瑟瑟发抖的金白元神。 嗓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说的可是真的?” 听得这平淡的话语,玦尘妖皇心头猛地一跳,以为对方动了心思。 连忙抬起头,谄媚道。 “正是!” “晚辈不敢有半句虚言,义父他老人家最是求贤若渴。” “以前辈这等纯粹的真龙血脉,若是肯移驾忘川,这整个泑山大脉的资源,前辈皆可予取予求。” 姜月初冷哼一声:“本皇长眠不知岁月,这泑山的规矩,倒是变了不少......” “不过...方才听你的意思,似乎是想拿你义父来压本皇?” 玦尘妖皇吓得浑身一哆嗦,元神险些当场跪碎在半空。 “晚辈不敢!晚辈绝无此意!” “前辈神威盖世,天下大可去得,晚辈只是想替前辈分忧,绝无半点冒犯之心!” 第552章 前往忘川 足足晾了对方半晌,直把这尊登楼圆满的大妖吓得肝胆俱裂。 姜月初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也罢...本皇初醒,正好缺个落脚的地方。” “既然你这般卖力引荐,本皇便随你去那忘川走一遭。” 听到这话。 玦尘妖皇如蒙大赦,狂喜之色瞬间涌上面容。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将一头真龙大能引荐给了义父! 这等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直接获赐那些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助他凝聚中宫! “多谢前辈赏脸!” “晚辈这就为前辈开路!” 玦尘妖皇连连作揖,金白元神猛地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冲向下方废墟。 钻回了那具被姜月初砸得大半个脸颊塌陷、鹿角折断的肉身之中。 肉身受损极重,若是寻常登楼境早已无法动弹。 但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强忍着剧痛从坑底爬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其余三尊妖皇见状,也纷纷效仿,将元神遁回肉身,乖巧得宛如几只家禽,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 玦尘妖皇强撑着残躯,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被困阵拦住的马德望身上。 竖瞳中瞬间闪过一抹残忍的凶光。 他大步走到阵法边缘。 马德望看着这头满脸是血、形如厉鬼的妖魔靠近,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死死抱住怀里的石盒。 “妖皇......” 玦尘妖皇狞笑一声,根本不废话。 宽大的手掌探出,穿透困阵的边缘。 虽是玄真洞天的阵法,但王子昱毕竟修为尚浅。 登楼圆满的妖魔强行破阵,瞬间便将那层光幕撕开一个缺口。 玦尘妖皇一把揪住马德望的衣领,将这老头子整个人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夺过石盒。 “滚!” 随手一丢。 马德望被重重砸在残破的院墙上,狂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晕死过去。 玦尘妖皇双手捧着石盒。 一路小跑到半空中的姜月初脚下。 单膝跪地,将石盒高高举起。 “前辈。” “此物名唤水火冷烟煤,乃是这马家珍藏多年的极品心材。” “本是晚辈想取来炼化的,如今前辈驾临,这等宝贝,理当孝敬前辈,权当是晚辈的一点拜见之礼。” 姜月初垂眸看着那方石盒。 确是水火冷烟煤无疑。 还真是省事。 她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 随手一招,石盒便稳稳落入袖中。 “你有心了。” 语气依旧冷淡。 玦尘妖皇却觉得受宠若惊,脸上的谄媚越发浓重。 他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 “瞎了你们的狗眼!” “还不快把本皇的车辇牵过来,请前辈上座!” 院外。 几位躲过雷霆一劫的鹿妖侍卫,战战兢兢地将那辆八头异兽拉着的白骨车辇牵入废墟。 玦尘妖皇亲自上前,掀起车帘,恭敬地立在一旁。 姜月初没有客气,缓步走下虚空。 路过王子昱和虎翠花时,随口说了一句。 “愣着作甚,跟上。” “......” 一人一妖皆是一脸懵逼。 王子昱小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他当然知道姜月初能化身真龙。 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 你堂堂大唐长公主,怎么就这般自然而然地混进了妖魔的圈子。 这算什么事。 卧底妖族? 还是打算在这泑山大脉直接登基称帝? 一旁的虎翠花则是浑身虎毛炸立,硕大的虎眼里满是狂热。 真龙...... 那可是传说中的真龙啊。 自己原本以为只是抱上了一个能打的人族大腿,想着以后混口安稳饭吃。 谁能想到,这大腿竟然是妖族的老祖宗级别的存在。 眼见一人一妖迟迟没有动作。 候在白骨车辇旁的玦尘妖皇见状。 眼底闪过几分异色。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一人一妖。 之前心思全在姜月初这尊真龙大能身上,倒是完全忽略了这两个跟班。 现在细看之下。 玦尘妖皇忍不住泛起嘀咕。 那小童模样的家伙,气机最多不过登楼初期。 至于旁边那头缩头缩脑的斑斓猛虎。 更是弱得可怜。 区区燃灯境的低贱小妖。 堂堂一尊身负真龙血脉的绝世大能。 出行的排场就带这么两个货色。 未免太寒酸了些。 不过...... 忽然联想到方才姜月初亲口所言的“长眠不知岁月”。 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前辈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身边没有趁手的奴仆使唤。 这才随手在路边捡了这么一老一小两个废物凑数。 真龙大能何等高傲。 自然不屑于亲力亲为处理那些琐事。 哪怕是废物,能跑跑腿也是好的。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 虽然心底极度鄙夷这两个废物跟班,但玦尘妖皇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前辈已经安坐,两位大人也请速速上车吧,莫要让前辈久等。” 虎翠花被这一声大人叫得浑身一哆嗦。 它堂堂一头燃灯境小妖。 何时受过这等绝顶妖皇的礼遇。 虎翠花只觉得脚下发飘,踩在云端一般。 它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夹紧了尾巴。 迈着有些僵硬的虎步,小心翼翼地朝着白骨车辇挪去。 生怕走错一步,惹得这位妖皇翻脸。 王子昱则是冷眼看着玦尘妖皇。 他虽然心中震惊于姜月初的身份。 但玄真洞天的底气还在。 自然不会像虎翠花那般畏首畏尾。 小童冷哼一声,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 迈开步子,径直越过玦尘妖皇。 稳稳当当地踩着由异兽脊骨打造的车辕,登上了白骨车辇。 待到一人一妖皆上了车辇。 玦尘妖皇这才直起身子。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自然不敢与姜月初同乘,直接翻身骑上一头异兽的脊背,充当起了车夫的角色。 其余三尊妖皇则分列车辇两侧,如护卫般随行。 “前辈,这些人,可需要晚辈顺手清理干净?” 玦尘妖皇坐在兽背上,指着院落中那些瑟瑟发抖的人族修士,恭声请示。 车辇内。 传来少女清冷平淡的嗓音。 “本皇没兴致在这些虫蚁身上浪费时间。” “遵命!” 玦尘妖皇大喝一声。 八头异兽齐齐发出震天嘶吼,四蹄腾空,拉着白骨车辇冲天而起。 数道强横的妖气破开云层,朝着极西之地的深山大泽疾驰而去。 夜风自破损的院墙外倒灌进来。 吹散了满院刺鼻的血腥味。 马府前院。 方才那场屠杀来得太快,快到大多数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过程。 只记得漫天黑雾,金白雷霆,以及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嚎。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几百头妖魔,连同数尊登楼境的妖皇,或是当场毙命,或是卑躬屈膝地爬上了那辆白骨车辇。 如今车辇远去,妖气消散。 偌大的马府前院,只剩下满地的残骸与碎肉。 以及一群劫后余生、呆若木鸡的人族修士。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足足过了半炷香。 一名坐在地上的中年修士,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溅到的血迹。 又看了看不远处一截断裂的鹿角,以及被踩碎的酒杯碎片。 喉结滚动了几下。 “结......结束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 刚才那头真龙的身影,那滚滚黑雾中若隐若现的红芒。 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头皮发炸。 角落里。 那名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修士,与那名留着山羊胡的老叟,此刻正背靠着一截断墙,相对而坐。 两人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 老叟手里还攥着半截筷子。 显然是还在吃席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 “你方才看到了么?” 老叟缓缓点头。 眼神空洞。 “看到了。” “那是......真龙?” 老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将手中的断筷丢在地上。 “活了九百多年,什么妖王妖皇,什么修士望族,老夫见了个遍。” 他苦笑一声:“可这...这辈子还真是头一回。” “这位大能......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中年修士的声音发颤:“泑山大脉这么多年,何时听闻过有过这般存在?” 老叟摇了摇头。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 一尊真龙妖皇的出现...泑山大脉,怕是要出大事了。 第553章 姜妖皇上线 泑山大脉,绵延数万里。 从丹华城往西,地势骤然拔高。 山峦如刀削般矗立在天地之间,一座接着一座,前后相叠,望不到尽头。 越往深处走,山体越发巍峨。 最高处的峰尖没入云海之上,终年不见天日。 山腰以下,则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枝干粗壮得十几人合抱不住。 偶有飞瀑自千丈绝壁上倾泻而下。 水声轰鸣如雷,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白骨车辇在云海之上疾驰。 八头异兽拉着车辇撕开厚重的云雾,留下一道笔直的气浪尾迹。 车厢之内。 三道身影各据一方。 相较于正中那名玄衣少女倚靠在车壁上,单手托腮,一副闭目养神、风轻云淡的模样。 另外两道身影,则显得局促了不少。 虎翠花将硕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连尾巴都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竖起的虎耳不住地转动,捕捉着车辇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它不时偷偷扭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一眼外面骑在异兽脊背上充当车夫的玦尘妖皇,以及两侧随行护卫的三尊妖皇。 每看一眼,虎躯便要抖上一抖。 王子昱坐在对面。 小脸绷得死紧,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十指交握。 说实话。 哪怕是他这般来自玄真洞天的真传弟子,见过的场面也不算少了。 可登楼圆满的妖皇给自己充当车夫,三尊登楼妖皇乖乖护卫随行。 这等排场,别说他没享受过。 便是师尊也不可能感受过这般阵仗。 更让他无奈的是。 每次都觉得自己好像摸透了这少女的行事路数。 可偏偏每一次,对方都能做出让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如今心材既然已经到手。 按照正常的逻辑,赶紧找个地方脱身才是上策。 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还要跟着这群妖魔去那什么忘川作甚。 那可是息壤一脉的地盘......万一被识破了身份,人家翻起脸来,大家加一起都得交代在这泑山大脉里。 可偏偏外面便是登楼圆满的玦尘妖皇,区区一层车壁之隔。 哪怕自己身负玄真洞天传承的传音秘术,但谁敢保证万无一失? 万一走漏了半点,反倒是给少女惹了麻烦。 王子昱只能生生将满腹的话咽回肚子里。 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 眉毛上挑,又猛地下压,左眼眨两下,右眼眨三下。 嘴角抽了抽,下巴朝着车门的方向连点了好几下。 整张小脸上的表情变换之丰富,像是在打一套拳法。 终于。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 偏过头来,看着面前这张扭曲到不成样子的小脸。 眉头微微皱起。 “从上车到现在,你就没消停过。” 少女嗓音平淡,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 “一直在那挤眉弄眼的...眼睛出问题了?” “......” 王子昱嘴巴张了张,拳头在袖子里攥紧。 我什么意思你踏马还不知道啊?! 心材都拿到了! 咱们该走了啊! 王子昱气得牙根发痒,正想再使个眼色。 车辇外,玦尘妖皇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了起来。 “前辈,可是车辇行得太快,让您身边的随从不适了?” “若是如此,晚辈立刻让异兽降速,绝不敢让前辈的人受了半点委屈!” 王子昱微微一滞。 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侧眸看向姜月初。 生怕自己脸上残留的那些挤眉弄眼的表情,被外面那头妖皇捕捉到什么异样。 好在车帘遮得严实。 就在这时。 姜月初却是漠然开口:“无妨,左右不过一些低贱的随从,筋骨弱了些,晃一晃便好。” 顿了顿。 她补了一句。 “本皇沉睡太久,醒来之后身边连个使唤的都没有......路上随手收的,不堪大用,让你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 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倦怠,仿佛解释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车外传来玦尘妖皇恭顺的笑声。 “原来如此......不过前辈方才苏醒,身边确实该添些趁手的奴仆......待到了忘川,晚辈定为前辈精挑细选一批根正苗红的妖族精锐充作护卫,前辈这等尊贵的身份,身边只带这般货色,传出去未免太委屈了些。” 说完。 玦尘妖皇这才轻声叱喝了异兽一声,速度微微放缓了几分。 车厢内。 王子昱面无表情地坐着。 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 你踏马还演上瘾了。 随手收的?不堪大用? 他堂堂玄真洞天的真传弟子,在这头丫头嘴里,成了路边捡来的废物跟班。 关键是。 这丫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透出来的傲慢与漠然,哪里是在演。 分明就是她的本性。 王子昱默默将双手拢回袖中,十指交握,后槽牙紧咬。 罢了。 事已至此,再多说无益。 眼下被这群妖皇裹挟着往深山大泽里钻,就算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愿这丫头心里有数。 别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隐世妖皇了。 车辇继续在云海中疾行。 不知过了多久。 速度忽然再次放缓。 玦尘妖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前辈。” 姜月初微微掀起眼帘。 “嗯。” 玦尘妖皇道:“前方再行百里,便是忘川了。” 他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月初嗓音不咸不淡:“说。” “忘川乃是义父镇守的地盘,其中盘踞的妖族势力错综复杂,远非丹华城外那些散养的野妖可比。” 玦尘妖皇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谨慎。 “义父本人修为深不可测,在息壤一脉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前辈到了那处,义父若是亲自相迎,自然是万事大吉。” “只是......” 他话头一转。 “忘川中还有义父手下的几位心腹大妖,脾气都不太好,且自恃修为高深,素来眼高于顶。” “晚辈怕到时候那几头蠢物不识好歹,冲撞了前辈。” “若是真出了这等事,还望前辈看在晚辈薄面上,先让晚辈去与义父知会一声,再行定夺。” 这番话说得极其讲究。 表面上是替姜月初打预防针。 实际上。 这头鹿妖在提醒姜月初——忘川不是丹华城,到了那里,最好收着点。 王子昱听得心头一沉。 可姜月初的反应,却让他满头黑线。 “本皇活了多少岁月,这点东西还用你来教?” 车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玦尘妖皇带着几分讪笑的应答。 “前辈说的是,是晚辈多嘴了。” “不过前辈放心,晚辈在忘川多年,里头的门道,晚辈都清楚。” “有晚辈替前辈打点周旋,定不会让前辈受了半分怠慢。” 说罢。 异兽嘶鸣,车辇再次提速。 云海翻涌。 远处,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山脊,正缓缓从浓雾中显露出来。 第554章 忘川 重重叠叠的山峦自东向西铺展开来,愈往深处,便愈是险峻骇人。 峭壁千仞,藤萝倒挂。 溪涧横流,飞瀑如练。 猿啼声从幽谷深处传来,在山壁间回荡数遍,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忘川。 位于泑山大脉西部腹地。 三面环山,一面临渊。 那渊深不可测,终年弥漫着浓稠的白雾。 雾气翻涌间,隐约可闻水声轰鸣,仿佛渊底藏着一条吞天大河。 此地因此得名——忘川。 忘川的入口,是一道劈开山体的天然裂隙。 裂隙宽不过数十丈,两侧的岩壁却高逾千仞。 抬头望去,只余一线天光。 顺着裂隙往内走。 便是一座嵌入山腹深处的巨大洞窟。 洞窟之宏阔,远超常人想象。 内里足以容纳数座丹华城。 穹顶之上,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将整座洞窟映照得宛如深海。 洞窟深处。 兽骨大殿之中,灯火昏黄。 几道身影垂手而立。 皆是体型各异的妖魔。 有的披鳞带甲,有的獠牙外露。 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机,最弱的也在登楼后境。 而在大殿最前方的石座之上。 蹲坐着一道瘦弱苍老的身影。 那是一只猴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枯瘦猴妖。 灰白色的猴毛几乎脱落殆尽,露出干瘪暗沉的皮肤。 脊背佝偻,四肢枯瘦。 唯有那双浑浊的猴眼之中,偶尔闪过一丝精芒。 这般不起眼的模样,若是扔在泑山大脉的密林里,怕是连寻常妖兽都懒得看上一眼。 可殿内站着的这几头大妖,却无一人敢有半分轻视。 因为这只老猴。 便是息壤一脉五大长老之一——天竹妖皇。 “老爷子。” 殿内一头蟒妖率先开口,瓮声瓮气。 “青梧那边的人,昨日又把南崖的矿脉吃了进去...连南崖都没了,咱们忘川如今能用的矿脉,拢共就剩三处。” 话音未落。 旁边一头独角牛妖接过了话头。 “不仅如此......还有那头老龟,前几日派了手下的妖将,把咱们东面的灵药谷给占了...底下的弟兄们怨声载道,这日子......” 妖魔修行本就缓慢。 除去吞噬血食,便也只能靠吞噬天材地宝来增进修为。 泑山大脉人族稀缺,像样的血食自然是少之又少。 如今连灵药谷都被人端了。 他们这些妖皇倒还好说,可手底下的小妖怎么办? 依靠吞吐日月,自然修炼? 那得修炼到猴年马月去啊...... 大殿内沉默了片刻。 其实这些事,在场的每一头妖魔都心知肚明。 息壤一脉与其他道统不同。 山门上下几乎尽是妖魔,整片泑山大脉,从外围散养的妖族部落,到核心区域盘踞的妖皇大能。 几乎皆是受息壤一脉辖制。 而息壤道统的内部,五大长老各据一方。 每位长老坐镇一处地界,统率麾下妖族。 明面上同属一脉,彼此以师兄弟相称。 可这等格局。 说好听了,叫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说难听了。 就是五个山大王,各占一方地盘。 道统的正座高居泑山之巅,轻易不问凡事。 正座不出面,底下的长老们,自然便少了约束。 平日里虽不至于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可私底下的明争暗斗,吞并地盘,抢夺资源。 从来就没停过。 五大长老之中。 排名第一第二的,地盘最广,实力最强,底下的妖族大能多如牛毛。 剩下的三四五位长老,根本不敢招惹。 而排名第三的青梧长老与排名第四的灵龟长老。 实力相近,地盘相邻。 原本应该是争斗最为激烈的一对冤家。 可偏偏这两位,不知何时暗中达成了默契。 不再互相消耗。 转头一起盯上了排名最末的天竹。 原因很简单。 天竹长老虽然自身修为不俗,在五大长老中也不算弱。 可他麾下能打的妖魔实在太少了。 单打独斗,天竹或许不惧任何一位长老。 可修行界的争斗,何时是靠一个人打出来的? 地盘要人守,矿脉要人采,灵药要人种。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妖族精锐。 偏偏天竹这头老猴,性子孤僻,不善笼络。 麾下除去几头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再无像样的妖皇可用。 青梧与灵龟两位联手蚕食忘川的地盘。 一个从西南方向推进,一个从东面渗透。 两路夹击,步步紧逼。 短短数十年间。 忘川的地盘便缩水了近三成。 几头大妖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可谁也拿不出什么破局的法子。 打? 拿什么打? 两边加在一起,后境之上的妖皇便有十几尊。 忘川连人家的零头都凑不齐。 求助正座? 不是没试过。 可道统正座的态度向来暧昧。 五大长老之间的争斗,正座似乎乐见其成。 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向排名前二的两位长老求援。 更是痴人说梦。 那两位巴不得底下打得越凶越好,坐收渔利。 这忘川。 眼看着就要被人一口一口地吃干抹净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石座之上。 天竹终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猴眼。 “灵药谷的事......先不急。” 殿内几头大妖同时抬起头。 天竹歪着脑袋。 枯瘦的手指抓了抓头顶所剩无几的毛发。 “老夫倒是更想知道......” 他眯起眼。 “那小畜生怎么还没回来?” 蟒妖愣了一下,旋即低头回禀:“回老爷子......义少爷前些日子去丹华城那边纳妾......” “纳妾......” 天竹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皮笑肉不笑道:“他是去纳妾,还是为了别的东西,当老夫不知道?” 蟒妖身躯一僵,不敢接话。 天竹哼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罢了,随他折腾......” 话音未落。 洞窟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头浑身灰毛的鼠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气喘吁吁。 “老...老爷子!” “义少爷的车辇...回来了!” 天竹眉毛微微一动。 “嗯”了一声,并无太大反应。 可鼠妖接下来的话,却让殿内所有妖魔齐齐变了脸色。 “可...可义少爷的车辇上......” 鼠妖吞咽了一下。 “车辇上坐着几个...几个外人。” “义少爷他...他亲自在外面赶车。” 大殿内骤然安静。 天竹缓缓睁开了眼。 第555章 扮演妖皇哪是这么容易的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尊心腹大妖面面相觑,皆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鼠妖被那股阴寒的气机压得浑身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 “少主确实在给人驾车...还有三尊妖皇跟在车辇两侧随行护卫。” “车里坐着什么人,属下不知道。” “但少主身上有伤...鹿角断了一截,半边脸都塌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几名大妖皆是下意识地调动起妖气。 倒不是说心疼玦尘...那头鹿妖的天赋在妖族之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否则天竹长老也不会将其收为义子,悉心栽培。 论实力。 登楼圆满。 论底蕴。 有息壤正统法门传承。 论地位。 更是天竹长老的义子。 整个泑山大脉,除去其余几脉长老,附近的地界,提起玦尘妖皇的名号,哪头妖魔不得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如今。 这般人物。 竟然被人打断了角,塌了半张脸,还乖乖骑在异兽脊背上给人拉车。 什么情况? 难不成他妈的反水了? 投了哪方其他长老? 否则。 这泑山大脉之中,有什么人物,能让玦尘妖皇做到这等卑躬屈膝的地步? “车辇里到底坐着什么东西?” 蟒妖沉声开口,竖瞳中杀机乍现。 鼠妖摇了摇头,苦着脸道:“属下不敢靠近......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车辇里传出来的气机。” “那气机......” 鼠妖打了个寒颤。 “属下形容不上来,就是觉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腿也软了......” 几尊心腹大妖听到这话,神色各异。 能让一头观山境的鼠妖产生这等本能恐惧。 来者绝非善类。 正当众妖议论纷纷之际。 石台之上。 始终不曾睁眼的天竹长老,终于开口了。 嗓音沙哑低沉,如同枯木摩擦:“让他带人过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殿内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蟒妖蛇首一偏,看向石台上的老者。 “长老,此事是否......” “让他过来。” 天竹长老语气不变,依旧闭着双眼。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已经让蟒妖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鼠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朝着谷口飞奔而去。 ... 忘川谷口。 白骨车辇稳稳停在两根巨大的兽骨柱之间。 八头异兽收敛了嘶吼,伏卧在地。 玦尘妖皇翻身下了兽背。 半边塌陷的鹿脸上强撑着恭敬的神情。 他快步绕到车辇侧面,亲手掀起了车帘。 “前辈,忘川到了。” 姜月初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帘外的景象。 随后起身,弯腰跨出车辇。 脚踏在粗粝的岩石地面上。 玄衣在谷口的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她缓缓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万仞绝壁围合。 谷内洞府殿宇层层叠叠。 巨兽骨骸构建的建筑粗犷蛮横,隐隐有妖气从各处窜出。 不时有大大小小的妖魔身影在洞府之间穿行,远远瞧见谷口停着的白骨车辇和那几尊妖皇的身影,纷纷驻足观望。 和想象中差不多。 姜月初收回目光,面色不动。 玦尘妖皇在一旁躬身候着,见少女打量完毕,便主动开口介绍。 “前辈,这便是忘川了。” 他抬手虚引,指向谷内深处那座最为庞大的黑色磐石大殿。 “义父平日便在那处主殿修行。” 又指了指大殿左右两侧依山而建的大片洞府群。 “那边是忘川核心妖魔的居所。” “再往外围,则是各路效忠义父的妖族精锐驻地。” “整个忘川上下,大大小小的妖魔加在一起,不下数千之众。” 说到这里,玦尘妖皇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姜月初的反应。 见少女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波动。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前辈在此稍候片刻,容晚辈先去主殿通禀义父一声。” 说罢。 玦尘妖皇正要转身。 谷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一头身形矮小的鼠妖,撒开四条短腿,朝着谷口飞奔而来。 跑到近前。 鼠妖一个滑跪,险些撞在玦尘妖皇的腿上。 “少...少主!” 鼠妖气喘如牛,仰着尖嘴小脸,上气不接下气。 “长老他老人家说了......让您直接带人过去!” 玦尘妖皇微微一愣。 脸上的恭敬瞬间被错愕取代。 他眉头拧起,追问道:“义父没问来人是谁?” 鼠妖摇了摇头。 “没问!” “属下将少主驾车的事禀报上去之后,长老便直接让您带人过去,连青渊大人想多问一句,都被长老堵了回去......” 玦尘妖皇沉默了。 倒是没料到义父竟然问都不问一句,便直接要见来人。 以他对义父的了解。 那位老人家行事向来谨慎。 任何来历不明的外人踏入此地,天竹长老都会先让心腹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再决定见或不见。 如今却是这般态度。 莫非...... 义父早就有所察觉? 还是说。 义父从自己驾车这件事本身,便已经判断出了来人的分量。 玦尘妖皇心念电转。 却没有再多想。 他转过身,恢复了恭顺的神色,朝着姜月初躬身道:“既如此...那便请前辈移步一叙。” 姜月初微微颔首,抬脚朝着谷内迈去。 玦尘妖皇弓着半截身子,紧紧跟在半步之后。 一行人穿过谷口。 沿途的妖魔纷纷让开道路。 无数双眼睛盯着走在最前方的那名玄衣少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是谁?” “少主怎么给旁人拉车......” “你瞎了?看看少主那张脸,角都断了......八成是被人揍了呗......” 议论声不大,但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姜月初充耳不闻。 王子昱跟在后头,面无表情。 心神却是暗暗紧绷。 这般大摇大摆闯入妖魔腹地......对于任何一名人族而言,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只能希望姜月初真的能扮演好一尊妖皇...否则,万一被看出什么端倪...... 可一介人族丫头,怎么知道妖魔的行事作风啊? 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想的...... 沿着凿刻在岩壁上的宽阔石阶一路深入。 那座黑色磐石大殿的轮廓越来越近。 殿门大开。 昏暗的光线从门洞内透出。 玦尘妖皇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前辈,请。” 第556章 很简单,收着点就行了 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光线昏暗,正中是一座由无数森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台。 石台之上,盘膝坐着一名身披灰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双目紧闭。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气机外泄,宛如一截枯木。 但在这大殿内,却无人敢对其有半分不敬。 这便是息壤一脉忘川的掌权者,天竹长老。 在石台下方两侧,站立着数尊体型庞大、妖气冲天的身影。 伴随着姜月初等人的步入。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 几尊心腹大妖齐刷刷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走在最前方的玄衣少女。 玦尘妖皇心头猛地一跳。 他太了解这几头蠢物了...从进门开始,这几头东西就没给过半分好脸色,若是让他们这般无礼地打量下去,惹恼了这位真龙大能...... 他是来引荐的。 可不是来打架的! 念及此。 连忙快步越过姜月初,走到石台下方。 “义父,孩儿在丹华城外,有幸结识了一位隐世已久的真龙大能...这位前辈身负纯正真龙血脉,实力深不可测,孩儿不自量力,冒犯了前辈法驾,幸得前辈不计前嫌,孩儿便斗胆将前辈引荐至忘川,还望义父......” “够了。” 玦尘妖皇话头一顿。 蟒妖从角落里缓缓探出身躯。 “真龙大能?” 蟒妖嗤了一声。 “玦尘,你这鹿脑子是被人打坏了,还是被人打傻了?” 它缓缓抬起蛇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月初。 “真龙早在太古时期便已绝迹,莫说这泑山大脉上下,哪怕是整个东域,哪只耳朵听说过还有活着的真龙?” “你被人打断了角,揍烂了半张脸,灰溜溜地逃回来也就罢了。” “如今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回忘川,领到长老面前来献宝?” “你是当我等瞎了,还是当长老老糊涂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 玦尘妖皇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怒视蟒妖:“前辈当着我的面化出真龙法相,那等血脉威压,绝非幻术可以伪装!你没有亲眼见过,有什么资格在这质疑——” “那就让她在这殿里化一个出来。” 蟒妖打断了他的话,竖瞳中满是讥讽。 “......” 玦尘妖皇有些无措。 突然说眼前的少女乃是真龙,换作是他自己第一次听说,怕也是不可能会相信...... 可真龙是什么身份?就算要验明真身,也该好声好气商量才是...... 哪能这般逼着人家当众化身啊? 念及此。 连忙看向老者,焦急道:“义父,前辈乃是真正的无上大能,切不可让这蠢物冲撞了前辈......” 然而。 石台上的天竹长老依旧双目紧闭,宛如未闻。 没有开口喝止蟒妖,也没有出言询问玦尘。 玦尘妖皇心头发凉。 他自然知道义父的心思。 这是在借青渊的手......试探姜月初的底细。 可也不想想。 万一对方真是真龙,这般行径,事后又该如何收尾..... 糊涂! 糊涂啊!! 他下意识地朝姜月初看去。 半是焦急,半是忐忑。 “前辈......” 站在姜月初身后的王子昱,此刻也是心头狂跳。 妖魔的行事作风,本就蛮横无理。 哪怕是真的化出了龙形。 在这等地界。 在息壤一脉的腹地。 在这些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魔面前。 任何一丝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 姜月初终究是个人族。 妖魔的圈子,有妖魔的规矩。 就算演技再好,也总会在某些细微之处露出马脚...... 正胡思乱想间。 眼前的画面让王子昱的思绪戛然而止。 蟒妖已经逼到了姜月初身前不足三尺。 少女缓缓抬起眼帘。 漆黑的瞳孔与蟒妖的竖瞳在半空中相撞。 忽而漠然开口道:“你这虫子,叫唤了半天。” “本皇给了你面子,你就该见好就收。” 蟒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既然敢如此出言不逊。 随后恼火道:“既然嘴这么硬,那便让本座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 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口。 姜月初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蟒妖的身躯猛地僵住,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可它再也合不拢了。 因为那只看似纤细的手掌。 正在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力道,将它的唇角一寸一寸撕开。 “给我放开......” 它疯狂催动体内妖气,试图挣脱。 可那只手掌却纹丝不动。 殿内其余几尊大妖霍然踏出一步。 妖气翻涌,正欲出手。 姜月初侧眸扫了它们一眼。 仅仅是一眼。 几尊大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倒不是少女对他们出了手。 而是那一眼之中透出的东西,让他们的本能地感受到恐惧。 不可敌! “......” 石台之上。 天竹长老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枯瘦的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细缝。 姜月初低垂眼帘,看着手中挣扎的蟒妖。 嗓音依旧平淡。 “本皇长眠万载,今日方才苏醒。” “路过此地,你家小辈主动相迎,本皇给了面子,亲自登门。” “这是何等的抬举。” 手掌微微收紧。 鲜血从鳞甲缝隙间渗出。 “啊!!!!” 凄厉的嚎叫让众妖胆寒。 “结果。” 姜月初语气中终于多了几分情绪。 “本皇还没坐下。” “你这条虫子便跳到本皇面前,呲牙咧嘴......” 手指彻底合拢。 噗嗤。 蟒妖的脸骨硬生生被捏爆。 粘稠的鲜血溅在玄色衣袍上,庞大的妖躯在地面上剧烈抽搐了数息。 随后。 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瘫软成一堆死肉。 殿内死寂。 姜月初松开手。 将掌心的蛇血在衣摆上随意抹了一把。 自始至终。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玦尘妖皇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是亲眼见识过姜月初的实力。 可见了一次,和见了两次,震撼程度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自己好歹还交了几招。 这一次。 一只手。 连什么手段都没用,竟是直接毁去了青渊的肉身..... 王子昱同样呆滞在原地。 方才他还在担心姜月初如何扮演一尊妖皇。 担心她不懂妖魔的行事作风。 现在看来。 自己是多虑了。 这丫头哪需要什么演技啊? 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就是那个样子,对待碍眼之人的态度就是那个样子,动手杀人的干脆就是那个样子。 妖魔行事,讲究的是什么? 实力为尊,弱肉强食,不服就打。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做派么。 她根本不需要去刻意扮演一尊妖皇。 只需要...... 稍微收着点就行了。 第557章 你起来,让我坐 蟒妖的肉身虽毁,元神却未灭。 一团墨绿色的元神从身躯中飘荡而出。 蟒妖满脸惊骇地望着姜月初,墨绿元神中的竖瞳,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相较于姜月初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更让它觉得荒谬的是......对方竟然敢一言不合就出手?! 这里是忘川! 天竹长老就坐在三丈之外! 它青渊是什么身份? 追随天竹长老的心腹大将。 就算打狗还得看主人吧...真当天竹长老是摆设不成?! 念及此。 蟒妖的元神在半空中猛地转身,求助地看向高台之上的老者。 “长老......你看她......” “......” 几尊心腹大妖皆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玦尘妖皇更是双腿发软,冷汗顺着额头不住往下淌。 所有视线都汇聚在石台上的老者身上。 天竹长老眼皮微微抬起,漠然垂眸,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先不论阁下是否为真龙......” “但光凭这份视天下如无物的狂傲......倒是颇符古籍中记载的真龙习性......” 听到这话。 蟒妖的元神猛地一颤。 玦尘妖皇则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义父是打算隐忍下来了。 只要能把这位真龙大能留在忘川,区区青渊算得了什么。 可还没等玦尘妖皇这口气喘匀。 天竹长老的话锋骤然一转。 “不过......” 天竹长老死死盯着姜月初,嗓音冰冷。 “此番举动,是否太过了些......” 伴随着这句质问。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玦尘妖皇浑身僵硬。 他太了解义父了。 这位老人家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藏着试探与称量。 方才那一句是给了台阶。 而这句则是在划线。 意思很明白。 你是不是真龙,老夫暂且不论。 但你在老夫面前杀了老夫的人。 这个面子,你打算怎么还。 玦尘妖皇偷偷抬眼,看向姜月初。 心头疯狂打鼓。 前辈......千万别再说什么混账话了。 义父给了台阶,您就顺着台阶下来便是。 服个软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然而。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 姜月初慢慢抬起头。 迎着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怖威压,绝美的清冷面容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过?” 姜月初森然一笑。 她缓缓抬起手,遥遥指着高台之上的老猴:“谁允许你坐着和本皇说话了?起来,让本皇坐。” “......” 此话一出。 在场的人都傻了。 它们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让天竹长老起来? 要把那个象征忘川最高权柄的位子让给她? 玦尘妖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阵阵发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全完了。 这哪是来投奔的...这他妈分明是来抢地盘的。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估这位真龙前辈的脾气了。 没想到对方的狂妄根本没有底线! 王子昱站在原地,讷讷地看向姜月初,嘴角疯狂抽搐。 不是...... 你踏马收着点啊!!! 这是别人的老巢。 你一个人族,跑到妖魔的大本营里。 不仅杀了人家的心腹,还要抢人家的王座。 你要上天啊!!! 高台之上。 天竹长老的老脸彻底阴沉下来。 本来想着,无论这丫头是不是那传说中绝迹已久的真龙。 光凭方才那一手捏碎青渊肉身的手段。 若是稍加敲打,收入麾下,倒也不是不能容忍其几分狂傲。 甚至。 可以让其顶替玦尘的位置,悉心栽培,成为忘川未来的顶梁柱。 可...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是直接盯上了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 什么意思? 这是要直接吞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忘川啊! “有几分本事,狂些倒也无妨......” 天竹长老缓缓站起身,脸上面无表情:“可若是狂得没了边际,不知了这天高地厚......那便是自寻死路。” “想坐老夫的位置?” 天竹长老冷笑一声,嘴角掀起一丝狞意:“倒是先让老夫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来坐!” 话音落下。 长衫怒拂。 老者干枯的手掌在虚空中猛然一抓。 一根通体碧绿,生着竹节的长棍赫然出现在掌心。 没有丝毫花哨的起手式。 天竹长老身形暴起,宛如苍鹰搏兔,自高台之上一跃而下。 碧绿长棍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妖气,撕裂大殿内的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音啸。 朝着姜月初的天灵盖,怒砸而下! 狂风扑面,吹得玄色衣袍涌动。 面对这等恐怖一击。 姜月初只是漠然抬起眼帘。 啪。 一声闷响。 裹挟着万钧之力的碧绿长棍,竟是被那只手掌稳稳攥在半空。 再难寸进分毫! 天竹长老瞳孔骤缩。 还没等他生出变招的念头。 姜月初右腿已然带起一道残影,凌厉蹬出。 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内炸响。 天竹长老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倒飞而出。 重重砸入大殿坚硬的黑石墙壁之中。 大殿内。 玦尘妖皇和剩余几尊大妖早已退到边缘,皆是满脸骇然。 烟尘之中。 一阵窸窣声传来。 天竹长老从碎石堆中缓缓爬起。 灰袍破烂,胸口微微塌陷,嘴角还挂着刺目的血迹。 可他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面无表情地扭了扭脖子,活动着筋骨。 骨骼交错声噼啪作响。 “力道却是不俗......” 天竹长老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越发森寒。 “怪不得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 姜月初面无表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夺来的碧绿长棍。 掂了量。 随后。 手臂猛然发力,将那长棍当做标枪,朝着天竹长老凌厉掷出。 嗖——! 碧绿流光撕裂虚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逼老者面门。 天竹长老怒啸一声。 不再有丝毫保留。 “吾乃天竹妖皇,身负上古通臂猿猴血脉!” “莫说你只是个疑似真龙的杂种,就算你是真正的太古真龙,老夫难道怕你不成!!!” 伴随着怒吼。 老者枯槁的身躯骤然膨胀。 灰袍瞬间被撑裂。 浓密的灰色毛发从毛孔中疯狂钻出。 身形急速变大。 十丈。 百丈。 转眼之间,黑色磐石大殿被硬生生撑破。 轰隆隆的坍塌声响彻忘川! 第558章 斩天竹 遮天蔽日的恐怖巨猿,矗立在群山之间。 双臂过膝,獠牙外翻。 其高度,竟是不可衡量,仿佛要将这泑山大脉的云海都捅破。 巨猿低头,看着下方宛如蝼蚁般的玄衣少女。 没有多余的废话。 漠然抬起那只宛如山岳般的巨大脚掌,狠狠碾下。 阴影瞬间将姜月初笼罩。 姜月初静静站在原地。 漆黑的眼眸深处,一抹璀璨的红芒骤然闪过。 滚滚黑雾自周身窍穴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肌肤表面寸寸碎裂,血色光芒如岩浆般崩裂而出。 手腕处的纹身骤然亮起。 铮——! 九口土黄色的飞剑怒啸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剑阵,直接绞向那当头落下的巨大脚掌。 巨猿吃痛,动作不由得一滞。 便在此时。 姜月初漠然探出手掌,五指在虚空中猛然按下。 一方煌煌金色大印凭空凝聚。 带着不容抗拒的镇压之力,狠狠砸在巨猿的脊背之上。 轰! 恐怖的重压之下,那头不可一世的通臂猿猴,竟是被硬生生压得半跪在地上。 震得整个忘川山谷剧烈摇晃。 下一瞬。 姜月初身躯缓缓升空,悬停在巨猿那庞大的头颅前方。 遮天蔽日的血色红芒,在她周身的黑雾中疯狂肆虐。 最终,凝聚成一道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血色圆月刀罡。 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跪在地的庞然大物,平静道:“本皇让你站起来......是让你把位子让出来。” “不是让你站起来......给本皇龇牙咧嘴的。” 闻言。 天竹长老仰起狰狞的头颅,死死盯着悬于半空的玄衣少女。 “你敢杀老夫?!” 震天的咆哮声在忘川山谷中回荡。 “老夫乃息壤一脉忘川长老!没有正座法旨,谁敢动老夫分毫!” 这也是他横行泑山大脉这么多年的底气。 哪怕是息壤一脉内部,其余几位长老与他斗得再怎么凶狠,也绝不敢真正痛下杀手。 正座高高在上,固然乐得见得手底下的人互相争斗,以此保持妖族的血性。 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位底蕴深厚的长老,被人随意打杀。 天竹长老不信,这世上真有哪个散修大妖,敢无视一方道统的威严。 姜月初静静俯视着他。 只是微微摇头,嗤笑一声。 “正座?” 话音落下。 漫天红芒骤然收缩,尽数汇聚于一道道血色圆月刀罡之上。 璀璨红芒撕裂虚空。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刀罡交错斩下。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庞大的猿猴头颅,轰然滚落,重重砸在忘川谷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一团灰白色的元神自残躯中惊恐窜出。 “你......你怎敢如此?!” 可姜月初却再也懒得废话。 金白二色的雷霆化作囚笼,瞬间将那道元神死死锁住。 “不——”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雷光炸裂,元神寸寸崩碎。 忘川谷内,死寂无声。 无数妖魔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是...... 怎么眨眼之间。 天竹长老就没了?! 玩呢?! 在一众目瞪口呆的妖魔眼皮子底下。 姜月初不紧不慢地落在废墟之中。 滚滚黑雾自她体内弥漫而出,将尚未彻底消散的妖魂,强行拘禁于体内窍穴之中。、 随后。 她大袖一挥,将那具如山岳般的无头猿尸,连同那颗头颅,一并收入了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张布满裂纹,塌陷了一半的白骨宝座上。 她缓步走上前。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玄色衣摆在风中微微摇曳,漆黑深邃的眼眸淡然扫向下方众妖。 “看见本皇坐这,你们不欢喜么?” 片刻后。 玦尘妖皇最先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紧接着,近乎所有妖魔都从呆滞中惊醒。 尽数跪倒在地,身躯颤栗:“恭迎我皇归来!” 见状。 少女唇角终于掀起一抹轻笑。 随即缓缓闭上了双眸。 其实,她从来不担心扮演不好一尊妖皇。 人族的规矩太繁杂。 讲究个虚与委蛇,讲究个师出有名。 其实在她看来,妖魔的某些习性,反倒更符合她的口味。 看谁不顺眼,杀了便是。 看上什么东西,抢来便是。 只要拥有绝对的铁拳,哪会在乎什么。 实力到了,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是规矩。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单手撑着下巴。 体内窍穴之中。 那道属于天竹长老的通臂猿猴妖魂,正在疯狂挣扎。 却被大黑天铸身经的黑雾死死镇压,不断被炼化成精纯的煞力,反哺己身。 便在此刻。 脑海中响起那道熟悉的冰冷提示音。 【检测到未收录妖物,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姜月初面色如常,在心底漠然回应。 “是。” 【消耗道行一百三十二万年,成功摹影天竹妖皇,获得妖物馈赠】 【天赋·魔我自在:天地倒悬,阴阳逆乱,此天赋可直接将元神与肉身融二唯一,肉身即元神,元神即肉身,神魂不灭,肉身永存。】 嗯? 姜月初略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观山境分阴阳。 阳山修肉身,阴山修神魂。 登楼境更是要将神魂淬炼至极致,方能元神出窍,法力通神。 这魔我自在,竟是要将元神与肉身重新糅合? 若是融为一体。 那自己以后,还能元神出窍吗? 元神的攻伐手段,又该如何施展? 她心念微动。 尝试着调动灵台内的元神。 下一瞬。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灵台之内,那尊头生晶莹龙角、周身天蓝色流转的元神虚影。 竟是直接崩散开来。 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顺着经脉,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四肢。 皮肉、筋骨、骨髓。 每一寸血肉,都充斥着元神的力量。 姜月初缓缓抬起手。 白皙的掌心之中,隐隐有银色的流光闪过。 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 更是一种本质的蜕变。 以前的肉身,只是一个承载元神的容器。 而现在。 这具肉身,本身就是元神。 卧槽! 这是何等的超模啊...... 第559章 新皇登基 大殿废墟之中,烟尘渐落。 在场之中。 数千妖魔伏地叩首。 唯有一团墨绿色的元神,悬在半空中,浑身颤抖。 “你们......你们......” 嘶哑的嗓音从元神中迸出。 所有妖魔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蟒妖元神死死盯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跪伏之景。 “长老......长老尸骨未寒!” “你们一个个的,哪个不是长老庇护,一步步栽培到如今的修为?!” “忘川立寨数十万年,长老待你们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么!” “长老死了!你们不报仇也就罢了!” “竟还跪在仇人脚下摇尾乞怜!” “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骂完了这些。 蟒妖的竖瞳骤然转向最前方那道跪伏的身影。 “还有你。” “长老收你为义子时,你不过是泑山外围一头普通妖魔...你今日这身修为,这份体面,哪一样不是长老给的?!” “玦尘......你还是不是个东西!!” 可面对这般质问。 玦尘妖皇暴喝一声。 身形拔地而起。 “big胆!!!” 一记凌厉的飞踢,裹挟着呼啸的劲风,狠狠踹在那团墨绿色的元神之上。 噗—— 蟒妖的元神如同一团被踢散的烟雾,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忘川的绝壁之上。 墨绿色的光芒碎裂大半,散落如萤火。 蟒妖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残破的元神嵌在石壁里,明灭不定,奄奄一息。 玦尘妖皇收回腿。 转过身。 重新跪伏在白骨宝座之前。 “妖皇恕罪。” 他磕了一个头,嗓音恭顺。 “这老东西脑子不太清楚,胡言乱语冲撞了妖皇。” 此刻。 他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余光只能瞥见那双垂落在白骨宝座扶手旁的玄色衣袖。 他努力想要理清眼前的局面。 可越想,越是觉得荒谬。 从丹华城被一脚踢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位真龙前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怎么着也没往这个方向想啊。 他原本的盘算很简单。 将这尊真龙大能引荐给义父,立下一桩天大的功劳。 义父高兴了,赏赐几件天材地宝,自己借此增加底蕴。 忘川也能借此多出一尊大能的助力。 一举两得。 多好的算盘。 结果呢? 人是自己邀请的,车是自己亲自驾的,路是自己一步步引的。 然后,义父就没了。 玦尘妖皇喉结滚动,只觉得嘴里发苦发涩。 这他妈是引狼入室啊。 早知道会是这般光景,打死他也不会把人带来忘川。 在丹华城挨那一脚的时候,直接跑路多好? 何至于把义父的老命都搭进去。 可事已至此。 还能咋整? 跳起来替义父报仇? 玦尘妖皇偷偷抬了抬眼皮。 那道玄衣身影正闭目靠在白骨宝座上,单手撑着下巴,神态闲适。 方才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义父化出通臂猿猴神通,高达不知多少丈的庞然大物。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玦尘妖皇默默将目光收回,重新盯着地面。 心底泛起一阵五味杂陈的酸楚。 义父啊义父。 您老人家收养孩儿这么多年,传功授法,悉心栽培。 这份恩情,孩儿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按理说。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您被人当面斩了脑袋,碎了元神。 孩儿身为义子,理当拼死一战,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替您讨回公道。 可是...... 他又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番。 义父是什么修为? 哪怕与自己同为登楼圆满,可登楼圆满之间,亦有差距。 自己这点浅薄的底蕴...如何能与义父相比? 拿什么报仇? 拿命去报? 报完了然后呢? 自己也没了。 那谁来祭拜义父? 到头来父子俩一起在黄泉路上手牵手,这算什么事。 玦尘妖皇沉默了片刻。 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孝义之火,被理智浇了个透心凉。 还是算了吧。 义父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应当也不希望孩儿白白送死。 玦尘妖皇跪在地上,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膝盖虽然麻了,可心态已然稳了。 义父没了,忘川还在。 忘川的数千头妖魔还在。 忘川的资源还在。 只要自己抱紧这位真龙前辈的大腿,这些东西,迟早也有自己的一份。 想到此处。 玦尘妖皇心头那股悲痛之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淡去了大半。 他不敢再有半分犹豫。 猛地抬起头,率先开口:“那天竹老匹夫,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这忘川作威作福多年,对外欺压妖族同胞,对内更是苛待手下,晚辈身为义子,看在眼里,恨在心底,却是敢怒不敢言!” “今日妖皇拨乱反正,斩了这老贼,实乃大快妖心!” “忘川上下数千妖众,早就苦天竹久矣,今得妖皇垂怜,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跪在后头的几尊心腹大妖面色微变。 互相对视了一眼。 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随后。 齐齐伏首。 “愿效犬马之劳!” 旧主已死,新主已立。 天竹长老再好,如今也不过是尸首罢了。 跟死人讲忠义,那是人族才干的蠢事。 王子昱站在大殿角落里。 看着这一幕,讷讷无言。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这丫头坐在那张白骨宝座上的样子。 实在是......太过自然了。 王子昱忽然觉得有些后怕。 这丫头在大唐的时候,该不会是演的吧? 其本体就是一尊妖魔?!! ... 泑山大脉。 忘沧澜一袭红袍,独行于莽莽群山之间。 自长安城得了那头老泥鳅的消息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赴东域极西。 这一路行来,体内的纯阳之火愈发暴躁不安。 每隔半个时辰,那股灼热便要在经脉中肆虐一回。 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盘膝运功压制。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踏入泑山地界之后。 忘沧澜很快便察觉到了此处的不同。 妖气......到处都是妖气。 山道上大摇大摆行走的妖魔。 城镇中反客为主的妖族。 以及那些低眉顺眼、如履薄冰的人族修士。 一路打听。 “丹华城”三个字,频繁出现在沿途修士的口中。 不过提及这三个字时,众人的神色皆是古怪至极。 有人面露惊恐。 有人讳莫如深。 更有甚者,听到“丹华”二字,扭头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 忘沧澜在一座小镇的茶肆中坐下。 茶肆简陋,几张歪斜的桌椅摆在棚下。 来往的大多是些低阶散修。 他要了一壶粗茶,安静地听着周遭的交谈。 不远处两名修士正在压低声音议论。 “你听说了没有?丹华城马家那边,出大事了。” “怎么?玦尘妖皇娶亲,不是前几日的事么?” “娶个屁!”那人猛灌了一口酒,神色惊惶。 “那场喜宴,死了几百头妖魔!连玦尘妖皇在内的好几尊登楼境妖皇,全被一个人打趴下了!” “你他妈喝多了吧......” “老子骗你是狗!我一个远房表亲就在马家帮厨!亲眼看见的!一名少女,满天黑雾,甚至还化作了真龙,一个照面就把那些妖皇像拍苍蝇似的拍了!” 少女。 忘沧澜端着粗陶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急于插嘴。 只是将此默默记在心里。 巧了。 这泑山大脉突然冒出一名实力强横的少女,时间节点又恰好与那头老泥鳅所言的出行时间吻合。 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忘沧澜放下茶碗,起身离座。 红袍翻卷,身形消失在茶肆门口。 第560章 忘沧澜来临 丹华城。 沿途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户。 街角偶有三两行人匆匆而过,皆是面带惶色。 忘沧澜一路行至城东。 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占地极广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的红绸尚未摘去,只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半挂在门框上。 门前的镇宅石狮还系着大红花。 只是经了几日风雨,红花已经蔫巴巴地耷拉下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而朱漆大门旁,原本该在的两尊迎客鹿妖,自然已经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几名神色紧绷的马家家丁。 他们警惕地注视着街面上每一个过路之人。 有人靠近了几步,家丁们便齐刷刷地攥紧了刀柄。 直到确认来者只是个路过的,才微微松了口气。 忘沧澜看在眼里。 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与茶肆中那些人的说法吻合。 他没有急于靠近。 先在街对面的一处空巷中寻了个阴凉角落,盘膝坐下,运功压制了一回体内翻涌的纯阳之火。 待灼热稍退。 这才整了整衣袍,换上一副温润谦逊的笑脸,迈步朝着马府正门走去。 “站住。” 可还没走到门前五丈远,便被一声低喝拦下。 三名家丁横刀而出,将他堵在当中。 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嗓音嘶哑。 “干什么的。” 忘沧澜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在下是云游至此的散修,听闻丹华马家乃是泑山大脉的修士望族,特来拜会。” 中年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身红袍上多停留了一瞬。 “马家不见客。” 语气生硬,毫无商量的余地。 忘沧澜面上的笑意不减,正要再开口,却听见府门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仆役肩扛手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往外走。 后头还跟着几名妇孺,神色仓皇,抱着包裹匆匆穿过前院。 忘沧澜微微一愣。 这般阵仗...... 这是要跑路了? 中年家丁见忘沧澜的目光往里探,面色一沉,横跨一步挡住视线。 “说了不见客,听不懂?” 忘沧澜收回目光,沉吟了一瞬。 他不想在这些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可也不能动用修为。 可若是连门都进不去...... 念及此。 忘沧澜叹了口气。 这次出门,可谓是把一千多年没吃的瘪,全给补回来了...... 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递了过去。 “在下确实有要事求见马家主,绝无恶意。” 他压低声音,“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通融。” 中年家丁下意识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 掀开口子瞟了一眼。 瞳孔骤缩。 好大的手笔! 中年家丁咽了口唾沫。 犹豫了半晌。 “你在这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马老爷子终于是来了。 老头子的模样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佝偻着身子走出府门时,步伐虚浮,身后还跟着两名家丁,寸步不离。 见来人是个面生的红袍男子,马德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敢问阁下是......” 忘沧澜拱手一礼,嗓音温润。 “在下乃是一介散修,途经丹华城,偶然听闻前几日马府出了些变故......” 听到“变故”二字。 马德望眼皮一跳。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子的声音明显带上了颤意,“莫非是哪位妖皇派来的?” 忘沧澜连忙摆手,一脸无辜:“马家主误会了,在下只是个散修,与妖皇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斟酌了一下措辞,叹道。 “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前些时日途经泑山大脉,此后便杳无音信。” “在下四处寻访,沿途听人提及丹华城马府发生过一场大变故,心中惶恐,担忧友人是否被波及......” “故而冒昧登门,只想向马家主打听当日的情形,看看有没有友人的消息。” “绝无其他意思。” 这番说辞虽是临时编的,却滴水不漏。 马德望上下打量了忘沧澜数息。 老头子在泑山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眼前这红袍男子说话和气,举止得体,一身修为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温润如玉的气度,绝非寻常散修能有的。 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 但。 不像是找麻烦的,就真不是来找麻烦的么? 论外貌。 谁能比那名少女看起来让人心生亲近?! 可结果呢? 还不是和个魔丸一样大闹马府! 马德望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你那位友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忘沧澜早有准备,随口编了个名字和相貌。 马德望想了想,摇头。 “没有印象。” “那日府上宾客虽多,但大多是附近的修士和妖魔......外来的散修,老朽倒是没怎么留意过其他人。” 忘沧澜面露失望之色。 随后试探着问道。 “那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在下一路行来,听到好几个版本,有的说得玄乎,什么真龙降世,黑雾遮天......在下实在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马德望闻言,苦笑了一声。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虚引。 “进来说吧。” ... 几炷香后。 望着红袍男子的背影渐渐远去。 身旁的家丁凑了上来,低声问道。 “老爷,此人来路不明,您怎么就这般将当日之事告诉了他?” 马德望沉默了许久。 “告诉他又如何......丹华城上上下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左右不过几句话的事,也算是结个善意罢...只是这个道理,老夫一生唯一一次弄错,却是让马家沦落到这般田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矣......” 家丁一愣。 不明白老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马德望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马府那块悬挂了数千年的牌匾。 风吹日晒,漆面斑驳。 “去催催老二那一房,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马德望声音沙哑。 “明日天亮之前,必须该上路了......” ... 丹华城外。 忘沧澜独立于一处山岗之上。 深秋的冷风灌入袖口,吹得红袍猎猎作响。 他面朝西方。 那片绵延不绝的苍莽群山,正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忘川么......”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狞意。 碾压一众妖皇...... 确实算是天才了。 怪不得该惹到他身上...... 不过。 待到那名少女见识过比她更为妖孽的存在后。 不知道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第561章 抄家 忘川谷内。 数千妖魔伏首跪地。 姜月初单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眼眸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妖族。 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道:“都散了吧。” 底下数千妖魔齐齐一愣。 不是...... 按照惯例,这新主子上位,不都改说两句话么? 哪怕是拉拢拉拢人心...... 哪有直接让他们滚的? 可那道玄衣身影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宝座上,面对众妖的迟疑,漠然开口道:“听不懂本皇的话?” 话音落下。 妖魔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废墟。 那几尊方才跪伏表忠心的心腹大妖,也不敢多留。 互相对视了一眼,各怀心思地退了出去。 “你留下。” 听到这话,玦尘妖皇微微一愣,抬头见对方确实是对着自己说。 心中不免大喜。 果然! 果然这路没白带! 念及此。 他乖乖站回了白骨宝座下方。 半边塌陷的鹿脸上,恭敬之色不减分毫。 姜月初扫了一眼殿外。 匆匆退去的妖魔身影已经消失在忘川各处的洞府之中。 她当然知道。 那些磕头磕得最响、喊得最卖力的妖魔,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什么“愿效犬马之劳”。 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过是忌惮她方才展现出来的实力罢了。 一旦她露出疲态,亦或是遭逢变故,这群东西翻脸的速度,只怕比翻书还快。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她而言。 所谓妖皇的身份,本就是拿来狩猎其余妖魔的借口。 至于那些心怀鬼胎的忘川妖魔...等哪天她懒得养了,自然也是要杀的。 先后顺序的区别而已。 念及此。 姜月初眼帘微垂。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件事。 现在手里虽有两千万年的道行,燃烧道行也确实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拥有碾压执棋境的实力。 可那终究是杀招。 不是常态。 她总不能时时刻刻燃烧着道行过日子。 换句话说。 若是有一日,执棋境的大能不讲颜面搞偷袭。 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未必有。 姜月初虽然平时不爱读书,可并不代表真的傻。 这点警惕之心,她还是有的。 何况还有大唐...... 至于无相山的覆灭。 至今也不见其余道统有什么明面上的动作。 究竟是在忌惮什么,还是仅仅将此事当作她与无相山的私怨,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眼下这息壤一脉,远在东域极西。 与大唐隔了十万八千里。 若是也以大唐长公主的身份将其连根拔起...... 那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谁能理解她只是需要道行的苦衷啊......又不是真的要跟二十五脉开战。 一个两个的。 总爱那么较真。 默默吐槽一番。 将飞散的思绪收回。 所以她才需要这张妖皇的皮。 以真龙妖皇的身份在泑山大脉吞噬妖魔、掠夺资源。 谁也不会将此事与大唐长公主联系在一起。 妖族自相残杀,天经地义。 等到手里的底蕴足够厚实,踏入执棋之境。 届时,天高海阔,谁又能奈她何。 念及此。 姜月初睁开眼。 视线落在站在下方垂首候命的玦尘妖皇身上。 “忘川的宝库在何处。” 玦尘妖皇浑身一震。 随即反应过来。 杀了人嘛。 自然是要抄家的。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前辈,忘川的宝库就在主殿后方的地底洞窟之中,由天竹......由那老狗亲自设下禁制封锁,如今老狗已死,禁制应当已经自行溃散,晚辈可以随时带前辈去。” “不急。” 姜月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要转身带路的动作。 “本皇先问你几件事。” “前辈请讲。” “忘川宝库之中,可有心材?” 玦尘妖皇愣了一下。 心材。 这两个字对于他而言,可不陌生。 他千里迢迢跑去丹华城马家,不就是为了那一方水火冷烟煤。 闻言,他沉吟了片刻。 “回前辈,那老狗经营忘川数十万年,搜刮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心材这等奇物,应当是有的。” 说到此处。 他面上浮出一丝苦涩。 “只是晚辈虽为义子,在忘川的地位看似风光...实则那老狗对晚辈的提防,远甚于信任。” “宝库中到底有哪些东西,晚辈所知不过十之一二。” “晚辈曾数次央求那老狗赐下一方心材,助晚辈冲击凝棋之境......可那老狗每一次都是笑呵呵地敷衍过去,说什么时机未到,说什么还需磨炼心性......” 话音落下。 玦尘妖皇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那些年央求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当时是何等的恭敬,何等的卑微。 结果换来的,只是一次次敷衍。 这般一想。 先前心底残存的那最后一丝对义父的愧疚,又淡了几分。 姜月初面色不动,继续问道。 “凝棋法呢?” “凝棋法?” 此话一出。 玦尘妖皇面色微变。 他抬起头,像是在确认姜月初是否当真在问这个。 迎上那双漆黑深邃、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前辈有所不知,凝棋法乃是踏入执棋境的根本法门......这般神物,放眼天下,也只有二十五脉道统的正座才有资格持有。” “那老狗虽然修为不弱,在息壤一脉中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可说到底,也只是一方长老罢了。” “凝棋法这等层次的东西,哪里轮得到他来沾手......若是下面有人凝聚中宫,无论如何,都是要去息壤山走一遭的。”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 倒也在意料之中。 “那锤炼神魂的功法呢?” “锤炼神魂的功法......还真有一门。” 姜月初眉梢微挑。 玦尘妖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那老狗生前最为珍视之物,除了宝库中的各类天材地宝之外,便是一卷名为《泑山真形图》的古法。” “此法并非息壤一脉的正统传承,而是那老狗早年云游时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来的残卷。” “据那老狗自己所言,此法专修神魂,法门极其刁钻霸道。” 说到这里,玦尘妖皇顿了一下。 似是在回忆那老猴当年是如何与他吹嘘的。 “修至大成,神魂可凝如实质,坚不可摧......” 第562章 第四种极品心材! 姜月初眸光微闪。 嗯? 还真有这玩意?! 若是真的是上乘的神魂功法,那岂不是代表着自己的大黑天便能踏入无上之境了? 她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摆从白骨宝座上滑落。 “带路。” “是!” 玦尘妖皇躬身转向后殿方向。 姜月初迈步跟上。 路过王子昱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侧目看了一眼这张绷了一路的小脸。 “......跟上。” 只说了两个字。 语气却比方才对玦尘妖皇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王子昱抿了抿嘴,没有废话。 一人一虎跟在后头。 虎翠花蹑手蹑脚地挪动着虎步,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四道身影消失在坍塌的殿后通道之中。 ... 穿过坍塌的殿后通道。 一条凿刻在岩壁中的甬道向下延伸,越走越深。 两侧的壁面上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玦尘妖皇走在最前头,半边塌陷的鹿脸在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他的神情却极为恭敬。 每逢转角或岔路,都会提前侧身,用半截断角替姜月初指引方向。 “前辈,再往下走百步,便是宝库的入口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介绍自家宝贝一般。 “那老......那天竹经营忘川数十万年,搜刮的家当全在下面。” 说到此处。 玦尘妖皇偷偷回头瞥了姜月初一眼。 见少女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其中光是灵矿便有数十方,还有不少上古丹药、残缺法器......” 话说到一半。 发现姜月初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玦尘妖皇讪讪闭上了嘴。 这位真龙前辈方才杀了天竹长老,坐了白骨宝座,如今又要查抄宝库。 自己若是表现得足够殷勤,足够有用。 说不定能从中分到一杯羹。 哪怕只是宝库里的边角料,也够自己受用许久了。 可前辈似乎完全没有一点赏赐的意思...... 难不成还在考验自己? 甬道尽头。 一扇由整块黑铁铸成的巨门矗立在眼前。 门面上残留着几道暗淡的符文。 果然如玦尘所言。 天竹长老身死之后,那些曾经森严的禁制,如今已经溃散殆尽。 玦尘妖皇双掌抵在门面上,运力一推。 轰隆——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一股混杂着灵矿清香与陈年药气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甬道内的冷光照不进去。 黑暗之中,隐隐可见无数箱笼与石台的轮廓。 玦尘妖皇从壁上取下一颗夜明珠,高高举起。 冷光铺洒开来。 宝库内的全貌,终于显露。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约莫一座寻常殿宇的面积。 石台之上,各色灵矿按品阶排列。 角落里堆着十几口铁箱,箱盖敞开,露出里头的丹药与残缺法器。 还有几座独立的玉架,上面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器物。 玦尘妖皇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排石台前,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 “前辈请看,这几方灵矿乃是极西深山中才有的赤铜精髓,炼器的上好材料......”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切地回头望向姜月初。 姜月初扫了一眼那几方赤铜精髓。 又扫了一眼玦尘妖皇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半塌鹿脸。 懒得搭理。 她径直越过石台,朝着宝库深处走去。 玦尘妖皇愣了愣。 连忙小跑着跟上。 “前辈,这边还有几株万年灵芝,品相极佳......” 姜月初充耳不闻。 玦尘妖皇锲而不舍。 “那老狗生前最得意的一柄碧玉如意就在这......” “......” “......额” 玦尘妖皇终于不说话了。 他不明白这位前辈在想什么。 满满一屋子的宝贝,竟然一样也看不上眼。 跟在后头的王子昱,心里倒是门清。 这丫头单纯就是不知道这些有多么珍贵罢了。 与其在这里一样样挑挑拣拣...... 还不如打包带回去丢给大唐的人,让他们自己慢慢分。 姜月初在宝库中走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天材地宝确实不少。 灵矿、丹药、法器、古卷。 林林总总,堆了小半间屋子。 但说实话。 远没有当初无相山那般惊骇。 不过也确实。 无相山哪怕再拉胯,好歹也是一整座道统。 立派不知多少万年,底蕴深厚得令人咋舌。 至于忘川。 不过是息壤一脉的一处分部罢了。 能塞多少好东西? 姜月初不抱期望地继续翻找。 宝库最深处。 一面石壁前。 几座独立的玉架上,摆放着一些用玉匣封存的物件。 看得出来,天竹长老将这些东西与外面那些灵矿法器区别对待。 显然是更为珍视之物。 姜月初随手打开一只玉匣。 里头是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矿石,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不认识。 丢回去。 又开了一只。 一颗龙眼大小的墨绿珠子,隐隐有雷光在珠体内游走。 不认识。 丢回去。 玦尘妖皇在旁边看得心疼。 这些可都是他义父的压箱底啊。 被这般随手拿起又随手丢回去...... 简直暴殄天物。 可他哪敢开口。 只能在心里默默滴血。 姜月初接连打开了七八只玉匣,皆未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正准备继续往下翻。 余光忽然扫到了石壁角落里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 那里靠着墙根,堆放着一捆竹子。 准确地说。 是一捆模样颇为怪异的竹子。 竹节粗短,干枝纹路扭曲回环。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赤褐色。 像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木。 可偏偏摸上去,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在竹节间流转。 姜月初蹲下身,随手拨了拨这捆竹子。 在这堆赤褐色的竹子之中。 有一根通体紫红。 干枝曲折回环,不似寻常竹子那般笔直向上。 反倒九道弯折。 每一道弯折处,竹节上都隐隐浮动着一层极其细微的紫色荧光。 姜月初将这根紫竹抽了出来。 入手冰凉。 还未开口。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惊呼。 “九曲紫竹?!” 众人皆是侧眸望去。 王子昱不知何时已经凑了上来。 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姜月初就不用说了,纯武将一个。 玦尘虽在厮混多年,可一介妖魔,哪有这么多见识...... 至于虎翠花,亦是只从书上看的多,真有东西摆在面前,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眼见一人两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王子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开口道。 “紫竹乃神物精魂所化,只受灵气感召,生于石上,干、枝、叶均呈紫红之色,寻常紫竹已是罕见,可这九曲紫竹......最是特异。” 王子昱咽了口唾沫。 “向天而生,枝干却曲折回环,宛如蛇行,据传乃是天地间绝望的精魂化生。” “此竹所造之物,能攻人心,破人道基,乃是不可多见的极品心材之一。” 最后五个字落下。 宝库内安静了一瞬。 姜月初低头看着手中的九曲紫竹。 又是一道极品心材。 加上此前从马德望手中拿到的水火冷烟煤。 四种了。 也就是说。 只需再寻得一种。 便可入登楼圆满之境,尝试跨越执棋! ------------- 明天百万字书测,书测开始加更。 第563章 心材大成! 姜月初眸光微动,毫不客气将九曲紫竹收入储物袋。 “功法呢?” 她转过身,看向玦尘妖皇。 “那本泑山真形图,在哪。” 玦尘妖皇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晚辈这就去找!” 说罢。 这头半脸塌陷的鹿妖当真是卖了十二分的力气。 翻箱倒柜。 掀石台,开暗格,甚至趴在地上,将墙根角落里的杂物一件件翻了出来。 忙活了足足半炷香。 玦尘妖皇从宝库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石坛背后,摸出了一只积满灰尘的铁匣。 他双手捧着铁匣,快步走到姜月初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 “前辈,应当就是此物了。” 姜月初接过铁匣,掀开盖子。 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轴。 卷轴边角残缺,显然并非完整之物。 展开之后,入眼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诡异的图形。 图中绘着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山峦,山峦之间,有无数细密的线条勾连。 像是经脉图,又像是阵法图,却又不完全是。 姜月初看了几行。 “什么鬼画符......还没本皇画的好呢......” 嘴上嘀咕一句,还是将卷轴收好,放入储物袋。 抬眸看了一眼玦尘妖皇:“这东西,那老猴修成过?” 玦尘妖皇闻言,挠了挠断角旁的鹿皮,讪讪道:“回前辈......那老东西早些年倒是成天把这玩意挂在嘴边。” 他苦笑了一声。 “逢人便吹嘘,说此法一旦大成,神魂可凝如实质,天地间再无什么手段能伤其分毫。” “可吹了几千年,后来就没了动静。” 玦尘妖皇压低声音,面上浮出一丝不屑:“晚辈估摸着......八成是练不出来,毕竟老东西嘛......” 姜月初面色不动。 倒是没有接这话。 练不出来...... 天竹长老练不出来,不代表她练不出来。 如今身负近两千万年的道行。 若是这般挥霍之下,还练不出这门所谓的神魂大法。 那她绝对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将其练至大成。 亦或是,当年创出这门功法的人,纯粹便是在胡言乱语,刻意诓骗后人罢了。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姜月初自然不会再有半分客气。 玄色衣袖翻转。 腰间的储物袋泛起微光。 灵草、矿石、法器、丹药。 也不管品秩高低,更不问来历用途。 偌大一座地下宝库,顷刻间被清剿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 她理了理袖口,转身便准备潇洒离去。 玦尘妖皇僵硬地站在原地。 愣愣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宝库。 连地上铺就的几块蕴含灵气的玉砖,都被顺手抠走了。 不是儿...... 真就一点都不赏啊?! 那老东西防着他是不假,可平时那些寻常的修炼资源,老东西也从未这般吝啬过......好歹能跟着喝口汤。 这位新主子倒好。 吃干抹净! 察觉到身后那头妖皇的情绪变化。 姜月初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深邃漆黑的眸子漠然瞥了过去。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冰冷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玦尘妖皇浑身一激灵,心底那点腹诽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将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 “没......晚辈没什么问题......” 姜月初嗤笑一声。 收回视线,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朝着宝库外走去。 还想要什么赏赐。 这忘川谷上上下下的妖魔,迟早都要化作她道行的一部分。 现在把天材地宝赏下去,让这群东西吃了。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 出了地下宝库。 并没有再去管王子昱和那头斑斓猛虎。 如今这忘川上下,旧主刚死。 她这尊凶威滔天的新皇当立,那些个在底下战战兢兢的妖魔,连她的脾性底细都还没摸清。 借他们十个胆子,这时候也绝不敢有哪个不开眼的,去动她带进来的人。 她随便在主殿后方,寻了一处还算完好的幽静之地。 拂袖扫去地上的灰尘,盘膝坐下。 玄色衣摆铺散开来。 手腕翻转。 一方触手极寒的石盒,与一根通体紫红、九曲回环的竹子,悄然出现在掌心之中。 寻常登楼修士妖魔炼化心材,皆是如履薄冰。 需得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祭出元神。 以元神之力,抽丝剥茧般汲取心材中的那一缕天地奇韵。 可如今。 姜月初垂眸看着手中的两件极品心材。 漆黑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魔我自在】的天赋,已然将她的元神与肉身彻底糅合,不分彼此。 肉身即元神,元神即肉身。 哪里还需要什么元神出窍的繁琐步骤。 她直接抬起手。 五指微微用力,将那方石盒捏得粉碎。 水火冷烟煤暴露在空气中。 刹那间,周围气温骤降,冰霜自她指尖飞速蔓延。 姜月初面色不动。 气血如沉睡的怒龙苏醒,在经脉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她掌心猛然一合。 硬生生将那团狂暴的水火冷烟煤攥入血肉之中。 没有循序渐进的引导。 只有最为蛮横的吞噬! 极寒在体内爆发,却在瞬间,被肉身气血死死压下。 精纯的灵韵被强行碾碎,化作滚滚洪流,涌向体内。 紧接着。 她另一只手抓起那根九曲紫竹。 刚一入手。 无数肉眼难辨的紫色虚影,尖啸着顺着她的手臂,直冲灵台。 可姜月初只是冷哼一声。 紫竹上的荧光寸寸黯淡。 最终化作一捧紫色的飞灰,顺着指缝洒落。 而其中蕴含的最为精纯的魂力,已然尽数倒灌入体。 两股属于极品心材的磅礴底蕴。 在体内轰然汇聚。 元神的力量在疯狂暴涨。 若是换做以往,元神的壮大,肉身只能作为旁观的容器。 可现在。 元神变强,便是肉身变强。 骨骼深处,发出连绵不绝的雷鸣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 气机终于缓缓收敛。 一切归于平静。 姜月初徐徐睁开双眼。 漆黑的瞳孔中,似有蓝火隐没,又似有紫意涌动。 四种心材。 成。 第564章 无上·大黑天 心材之事,暂且告一段落。 接下来。 便是那最为激动人心的加点之时。 姜月初唤出面板。 视线下移。 【当前道行:两千一百四十四万九千三百二十五年】 看着这串长得令人目眩的数字。 即便是姜月初现在的见识,呼吸亦是不由得重了几分。 先前在丹华城。 一场杀戮,收割了满院妖魔。 再加上顺手捏碎了三尊登楼妖皇。 林林总总。 道行储备已然冲破了两千万大关。 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境地。 坐拥如此庞大的底蕴,姜月初并未急着加点妖魔。 反手一探储物袋,从忘川宝库最深处得来的残破兽皮卷轴,悄然出现在掌心。 《泑山真形图》。 将其摊开平铺在双膝之上。 卷面上满是晦涩扭曲的文字与古怪线条,看着便让人觉得头昏脑涨。 姜月初强撑着困意。 逼着自己将那些繁杂的图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好在。 不管她是否明悟其中真意。 只要视线划过,系统总能给出回应。 面板之上,一行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泑山真形图(未入门)】 开始了。 以往总是精打细算,畏手畏脚。 如今手里握着两千多万年的道行,底气十足。 自是不必再省。 姜月初默念出声。 “加满。” 提示音不断交叠。 直到最后一声落下。 【消耗道行四百三十二万年,《泑山真形图》已至无上】 姜月初看着面板上瞬间缩水一大截的数字。 眉头微微皱起。 竟然一口气消耗了四百多万年的道行。 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要知道,以往将一门功法推至无上之境,至多也就十来万年。 也就是《大黑天铸身经》吃的多些。 可《大黑天铸身经》什么档次?这《泑山真形图》什么档次?! 难不成是自己从未修习过神魂一道,突然接触高难度的神魂功法...这才需要的时间变多了? 不过。 这念头刚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自灵台深处轰然炸开。 姜月初双眸微闭。 细细感悟着体内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素心无染】。 是当敌人的手段攻入体内时,能将其化解。 那么现在。 这股经过《泑山真形图》淬炼至极境的神魂。 便是完完全全的隔绝。 根本不需要化解。 因为任何针对神魂的攻伐手段,连一丝一毫都休想再攻入她的体内。 不仅如此。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光华外泄。 她静静坐在原地。 未曾调动半分气血,也未曾运转丝毫灵力。 只是将心念微微一动。 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自她体内扩散而出。 十丈外。 一块重达数千斤的黑色巨石。 悄无声息地悬浮而起。 没有任何气机牵引。 就这般凭空停滞在半空。 姜月初眼帘微垂。 砰。 一声闷响。 那块坚硬无比的黑色巨石,瞬间碎裂,随风飘散。 意念干涉现实,神魂化作实质...... “这不就是意念么......” 姜月初迅速便明白了这门新手段的意思。 不过。 这神魂化为实质的手段,到底只是个添头。 最重要的。 还是那门铸就她一身恐怖底蕴的功法。 《大黑天铸身经》。 视线再次落回面板之上。 这门霸道至极的魔功,自打推至圆满之境后,便再未有过动静。 并非是没有道行...而是一直没找到像样的神魂功法。 如今功法大成,自然该让其登顶了。 回想起上次将这门功法加点至圆满时的痛苦。 饶是姜月初这般心性。 眼角亦是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后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双眼。 不再犹豫。 【消耗道行三百七十七万年】 【《大黑天铸身经》已至无上】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的瞬间。 道行流泻而去。 姜月初的身躯猛地一僵,只觉整片天地皆压在了脊骨之上。 轰。 滚滚黑雾自她体内的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中轰然喷薄而出。 转眼之间。 将整座忘川谷的上空彻底遮蔽。 天色骤暗。 遮天蔽日,声势恐怖。 忘川谷内。 数千头刚刚退回各自洞府的妖魔,皆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 纷纷走出洞府,仰起头,讷讷看着天空。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瞬间联想到了新来的妖皇...... 除了那位抬手碾死天竹长老的大能,还能有谁能弄出这般动静...... 如此恐怖的魔功。 这便是新妖皇的底蕴么...... 幽静之地内。 姜月初盘膝而坐。 那些被她一路杀伐、拘禁在窍穴中的无数妖魂尖声肆虐。 残存的怨气、不甘、暴虐,在黑雾的碾压下,开始疯狂涌动。 如果说之前,只不过依靠拘留妖魂,来淬炼自身。 如今。 便是彻底将妖魂炼化,成为姜月初的一部分。 何为大黑天? 天道昭昭,万物有常。 逆乱阴阳,以身化劫。 吞噬万法,绝生灭死。 此方天地,唯我大黑天独尊! 体内的妖魂尖啸声越来越弱。 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一身恐怖的底蕴,在这一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暴涨。 肉身与元神在黑雾的洗礼下,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融之境。 良久。 漫天黑雾开始倒卷。 顺着姜月初的口鼻与窍穴,尽数敛回体内。 忘川谷上空重新恢复了清明。 待到姜月初眼眸睁开。 眼中黑雾弥漫,宛若深渊。 若是此刻有人在场细看。 仅仅是那玄衣少女偶然流转出的一丝气机,便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姜月初缓缓收敛心神。 看着那缩水了一截的道行余额。 她的内心反倒恢复了平静。 眼下最为关键的功法已解决,对于道行的焦虑,倒也没有先前那般重。 但她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登楼圆满之后,便是执棋。 想要强行跨越这道关隘。 还不知道需要多少道行来支撑。 两千万年看似极多。 真到了冲关之时,未必够用。 姜月初漠然起身。 玄色衣摆微动。 正欲唤来玦尘妖皇问问附近的情况。 天幕之上,忽然有烈焰凭空升腾。 大片大片的炽热火光涌向天际。 热浪滚滚压下。 不过数息之间,便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赤红之色。 忘川谷内,群妖惊恐抬头。 而在那赤红的天际之上。 一道修长身影踏空而立。 红袍在炽热的气浪中翻涌不息。 男子面如冠玉,漠然注视着脚下。 目光穿透层层热浪,径直落在忘川谷深处。 视线隔空交织。 忘沧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狞意。 “终于......找到你了。” 第565章 一千两百余岁的登楼圆满 烈焰凭空自虚无中升腾而起。 火光如怒潮般在云海之上翻涌铺陈,将泑山大脉千万年来积攒的厚重瘴气焚烧得一干二净。 炽热而狂暴的气浪自九天之上倒灌而下,压在整座忘川谷的上方。 谷内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自燃,化作飞灰。 忘沧澜的嗓音并不洪亮。 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天际。 数千妖魔抬起头,满目骇然地望着天上那道红袍身影。 随后又是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看这架势......是来寻仇的? 可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来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便在此时。 无数火光向着几处迅速汇聚,伴随着响彻九霄的高亢清啼。 烈焰渐渐凝聚成一尊尊遮天蔽日的火凤。 在这等恐怖的威压下。 哪怕是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几尊妖皇,此刻亦是双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群妖之中。 一头身披重铠的猿妖,死死盯着天际那九尊盘旋的火凤,以及那名负手而立的红袍男子。 眼神愣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是他......是他......” 旁侧几头相熟的妖王见它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急得直跳脚。 “是谁?!” “你他妈倒是快说啊!!” 周围的妖魔皆是连声催促。 那猿妖收回目光,神色极其复杂。 忘川位于泑山大脉深处,而泑山大脉又地处东域极西之地。 按理来说,大多数生于斯长于斯的小妖小魔,眼界不过这方寸之间,根本没怎么听说过外头那些真正只手遮天的大人物的名头。 可它不同。 它曾经乃是天竹长老的贴身侍卫统领。 侍奉左右多年,自然从那位眼界极宽的老长老口中,听闻过几分外头天地的光景。 猿妖咽了一口唾沫,这才开口道:“传闻东域疆域浩瀚,道统林立,天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但......” “最为妖孽者,莫过于东域中心,玉京楼的那位。” 众妖屏息。 猿妖指着天上那道红袍身影。 “玉京楼首徒,忘沧澜。” “传闻此子降生之日,天空烈焰梵天,纯阳之气倒灌百里...十七岁入点墨,二十岁踏种莲,三十岁便已燃灯......年仅一千三百七十五岁便踏入登楼后境......” “其所修大神通,乃是至刚至阳的纯阳真火,抬手间便可凝聚九天火凤,焚尽万法,断绝万物生机。” “天竹长老曾言,此子若是不陨落......” “千年之内,东域当以他为尊。” 话音落下。 忘川谷内死寂一片。 只有风卷火海的呼啸声在众人耳畔回荡。 所有的妖魔都傻眼了。 玉京楼。 那可是二十五脉皇位道统之一的纯阳一脉! 而眼前这位,竟是玉京楼的绝世天骄。 未来的东域共主! 震惊过后。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在所有妖魔心头升起。 可这般惊才绝艳的大人物...... 来忘川寻谁的仇?! 忘川谷满打满算数千头妖魔,上至天竹长老,下至看门小妖。 谁有那个通天的本事。 能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路程,跑到东域中心去招惹玉京楼这号大人物?! 群妖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可不知是谁,忽然转过头。 将视线投向了忘川深处。 那一刻。 所有的妖魔,脑海中同时闪过了一道玄色身影。 一时间。 群妖的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不是吧...... 难不成...... 那位新来的妖皇,不仅仅是在泑山大脉作威作福。 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把玉京楼给得罪死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招灾惹祸的祖宗啊!! 幽静之地。 姜月初盘膝而坐。 外界那焚天煮海般的动静,自然逃不过她的感知。 不仅逃不过。 那股毫不掩饰的纯阳之火,更是让她在第一时间,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许灰尘。 忘沧澜能找到这里,她并不觉得奇怪。 虽然自己来到此地的消息鲜有人知,但若是玉京楼这种底蕴深厚的道统铁了心要查,顺藤摸瓜找到泑山大脉,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 这时间,稍微早了些。 也巧了些。 姜月初微微偏头。 若是早来几日。 在她没有吸纳忘川群妖,没有将大黑天铸身经和泑山真形图推至无上之境前。 面对这尊绝顶天骄。 她或许还要费上一番手脚。 姜月初迈开脚步。 走出了这方幽静之地。 外面。 热浪滚滚,天空被九尊巨大的火凤映照得亮如白昼。 玦尘妖皇正急的团团转,见姜月初走出,他凄厉地喊了一声。 “妖皇...这......” 姜月初没有理会他。 她负手而立,微微仰起头。 漠然注视着漫天火海。 天上。 忘沧澜亦是低下头。 视线穿过层层热浪,锁定了那道站在废墟中的玄色身影。 仇人见面。 分外眼红。 体内的纯阳之火在经脉中疯狂乱窜,反噬带来的剧痛让他俊美的面容微微扭曲。 但他嘴角的狞意却越发森寒。 倒是没想到...如今见了他本尊,对方竟然还能保持这般底气。 是因为上次么? 忘沧澜闭了闭眼。 上一次的交锋,发生在青鸾山。 当初确实是自己落了下风。 可也不想想...彼时的自己,不过是隔空施法。 且不得动用一丝一毫自身的本源修为,依靠的仅仅是提前布置在师妹体内的秘印。 忘沧澜缓缓睁开眼。 赤红的火光在瞳孔深处翻涌。 不过这样也好。 对方若是因为那一次的侥幸,便当真以为自己只有那几斤几两。 那他今日要做的事情,反倒更加顺遂了。 忘沧澜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修习至今,最喜藏拙。 世人只道他一千三百七十五岁踏入登楼后境,已是前无古人的惊世之举。 而忘沧澜,也一直以这般面目示人,从未有过半分流露。 可早在百年前。 他忘沧澜,便已悄然迈入了登楼圆满。 一千两百余岁,登楼圆满。 前无古人。 后......大概率也不会有来者。 第566章 大黑天降世! 王子昱站在废墟边缘,仰起头看着天际那道红袍身影,脸色难看至极。 玉京楼首徒,忘沧澜。 这个名字在东域年轻一辈中,简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别人或许不知晓其中的内情,但他王子昱却是清清楚楚。 当初灵山之行,他虽未跟着这丫头同去,可丹鼎宗最后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大唐,必然是已经得罪了对方。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忘沧澜这等身份地位的人物,竟然会为了这点过节,不远万里,亲自追杀到这泑山大脉的妖魔腹地来。 玉京楼的行事作风,何时到了这般地步? 王子昱咬了咬牙,看着身前负手而立的玄衣少女。 平心而论,见识过姜月初的手段后,他不觉得这丫头会比那忘沧澜差上多少。 可那毕竟是忘沧澜。 这种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威名,让王子昱下意识地生出几分担忧。 这丫头再能打,对上这种底蕴深不可测的老牌天骄,胜算能有几分。 更何况,忘沧澜代表的是玉京楼纯阳一脉。 若是真在这泑山大脉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念及此,王子昱再也顾不得许多。 他快步走到姜月初身侧,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 “你先别急。” “此人乃是玉京楼首徒,非同小可......我乃玄真洞天太阿亲传,论辈分地位,也不输他几分。” “待会儿我出面去与他说和,哪怕是为了顾及我太阿一脉的面子,也未必真会在这当众与你撕破脸皮......” 王子昱还欲再往下说,一只白皙的手掌已经盖在了他的脸上。 五指微微用力,无情地将他整张脸往后推去。 王子昱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干嘛!” 王子昱拂开挡在眼前的手,愤愤地盯着少女的背影。 都这时候了,还逞什么能。 那可是忘沧澜,真当是这泑山大脉里那些任人宰割的野妖不成。 姜月初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她只是漠然注视着天际那道红袍身影。 下一瞬。 漆黑深邃的眼底,有一抹浓重的墨色晕染开来。 轰。 滚滚黑雾涌动而出。 犹如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瞬间爆发。 漆黑的雾气以一种蛮横无匹的姿态,冲天而起。 眨眼间便将忘川谷上空那被火光映红的天幕强行撕开一道裂口。 遮天蔽日的黑雾在半空中迅速铺陈,化作一方不见天日的深渊。 硬生生将那漫天火海逼退了半壁江山。 黑雾翻滚涌动,托举着那道修长的玄色身影。 姜月初脚踏虚空,步步登天,就这般在满天黑雾的簇拥下,来到了与忘沧澜平齐的天际。 一红一黑。 两道身影在泑山大脉的云海之上遥遥相对。 忘川谷内,数千妖魔伏地颤栗,连头都不敢抬起分毫。 忘沧澜负手立于火海之中,看着对面那漫天黑雾,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太多的愤怒。 反倒带着几分惋惜。 “其实你已经很妖孽了。” 忘沧澜的嗓音在火海中回荡,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这份天资,放眼整个东域,哪怕是那些传承千万年的道统里,也找不出几个人能与你相提并论。” 他微微摇头。 “若不是你不知天高地厚,毁去了青鸾山......断了我借梦入道的大计。” 忘沧澜看着姜月初。 “以你的天资,待到我迈入那传说中的画境,成为这方天地共主之后。” “你未必不能跟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替我打理这浩瀚天地,受万人敬仰。” 他说得极其认真。 仿佛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在他看来,自己注定要登顶东域,成为天下第一人。 能被他看中并招揽,是这世间任何修士都梦寐以求的荣耀。 数千妖魔趴在地上,听着天上那红袍男子的狂言。 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地共主。 这口气大得没边了。 可偏偏从这位玉京楼首徒的嘴里说出来,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可信。 黑雾之中。 姜月初静静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 绝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说完了?” 清冷平淡的嗓音穿透火海。 忘沧澜眉头微皱。 这种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对方不仅没有因为他的招揽而感到荣幸,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 这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看来你还是没有认清局势......” 忘沧澜冷笑一声,懒得再多言。 如今入梦之机已毁。 唯有拿下这女子,助自己步入大道! 体内那股被强压了许久的纯阳之火,再也按捺不住。 狂暴的灼热在经脉中疯狂乱窜。 “好好看清楚了!” “你引以为傲的天资,在真正的底蕴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 忘沧澜双手在胸前猛然结印。 登楼圆满的恐怖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天际那九尊盘旋的庞大火凤,发出震碎云霄的清啼。 双翅一振。 拖拽着长长的焰尾,以焚天煮海之势,朝着姜月初俯冲而下。 极度的高温将沿途的空气尽数点燃。 整个忘川谷上方的天空,彻底化作一片赤红的地狱。 在这等威势面前,下方的妖魔们甚至连看都不敢看。 只能心惊胆战地闭上眼。 姜月初抬头。 漆黑的眼眸倒映着漫天火光。 蓦然间。 滚滚黑雾遮天蔽地,开始疯狂涌动,如怒潮般倒卷而上。 万千妖魂的嘶叫声在黑雾深处轰然炸响。 黑雾汇聚,将那道修长的玄色身影彻底包裹。 看不清身躯。 看不清面容。 只剩下一尊恐怖轮廓。 紧接着。 两道由纯粹黑雾凝聚而成的庞大羽翼,自黑暗中霍然展开。 遮天蔽日,横压苍穹。 而在浓重的黑雾正中。 两抹猩红的雾气,悄然亮起。 宛如太古深渊中苏醒的灭世魔神,漠然俯瞰着这方天地。 天地倒悬,阴阳逆乱...... 大黑天降世! 第567章 力战忘沧澜 轰—— 九尊庞大的火凤携焚天煮海之势,狠狠撞入遮天蔽日的黑雾之中。 狂暴的气浪瞬间炸裂。 忘沧澜立于高空,原本平静的眼眸,忽然涌现出讶异之色。 本以为这倾力一击,足以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焚成灰烬。 可当火海稍退,黑雾并未消散。 相反,那尊宛若太古魔神的庞大黑雾轮廓,竟是毫发无损地矗立在原地。 黑雾双臂一震。 残存的纯阳真火被硬生生碾碎。 姜月初的身影自黑雾中爆射而出。 她五指紧握成拳,迎着忘沧澜的面门直砸而下。 其拳法之上。 璀璨的红芒与银光交织。 其上,更隐隐有幽兰火焰闪过。 忘沧澜冷哼出声。 面对这等近身搏杀,他并未退却,反倒怒声笑道:“来的好!” 纯阳真火尽数倒卷,疯狂灌注于四肢。 原本白皙的肌肤瞬间转化为赤金之色。 两人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双拳交接。 沉闷如九天雷霆般的音爆声响彻云霄。 虚空震颤,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向四周疯狂扩散。 忘沧澜原本还保持着风轻云淡的脸色,可两股力道刚一接触,他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浑厚的力道顺着指骨灌入他的右臂。 “等等......” 姜月初面容冷峻,一击建功,欺身而上。 手肘如刀,裹挟着浓重黑雾,狠狠砸向忘沧澜胸口。 忘沧澜仓促之下,双臂交叠横挡。 砰!!! 宛若重锤击打铜钟。 忘沧澜只觉双臂剧痛,身躯不可遏制地倒飞出数丈。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姜月初已然如影随形。 鞭腿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重重抽在他的腰腹。 忘沧澜闷哼出声,赤金色的肌肤上甚至崩开了几道细密的血口。 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对方此刻用处的...竟是一门灵淬之法?! 凡俗武夫锻体,不过是打熬皮肉筋骨,终有极限。 而修士踏入登楼高境后,多重元神而轻肉身,将躯壳视为累赘。 欲要肉身成圣,唯有修习上古流传的灵淬之法。 灵淬之法纳天地奇珍入体,强行揉入血肉骨髓。 此等功法本就稀少,哪怕是底蕴深厚的二十五脉道统,也少有这般传承。 且淬炼过程九死一生,如受千刀万剐之刑。 寻常登楼修士,哪有机会习得这般法门? 他身为玉京楼首徒,修习核心传承《九转纯阳金章》。 日日夜夜忍受纯阳真火焚心之苦,方才铸就这具引以为傲的纯阳金身。 这野丫头不过是个凡俗王朝来的莽夫,毫无背景可言。 她怎么可能懂得灵淬之法。 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对方的灵淬之法,竟然比他的《九转纯阳金章》还要霸道。 拳影交织,气浪激荡。 半空中的厮杀越发惨烈。 忘沧澜彻底落入了下风。 姜月初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大黑天彻底展开,纯阳之火刚一离体,便被黑雾生生绞碎。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缩地成寸般逼近。 右臂抡起,重拳撕裂虚空,直捣黄龙。 忘沧澜咬紧牙关,纯阳之火在双掌凝聚,死死护住身前。 砰。 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重击。 忘沧澜交叉的双臂被生生震开。 姜月初面无表情,右腿屈膝,狠狠顶在忘沧澜的胸膛。 忘沧澜俊美的脸庞瞬间扭曲。 喉头一甜,一股逆血顺着嘴角溢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坠落。 直直砸向下方的废墟。 轰隆——!!! 地面崩塌,尘土飞扬。 碎石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溅射。 姜月初悬停于半空,周身黑雾翻滚。 所谓的东域登楼第一人。 便仅仅只有这点水平么...... 姜月初微微偏头。 有点失望了啊。 这股失望并非刻意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无趣。 她甚至连新纳的心材手段都没有施展的机会。 仅仅依靠着推至无上层次的大黑天铸身经。 便已经足够将这尊天骄踩在脚下了。 姜月初漠然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多想。 身形一动,正欲俯冲而下,直接将这自命不凡的玉京楼首徒彻底碾死。 轰。 天际忽有烈焰涌来。 原本被黑雾压制的火光,在这一刻如同回光返照般疯狂暴涨。 姜月初动作微顿。 下方的深坑之中。 忘沧澜的身影缓缓浮空而起。 他此刻的模样已经彻底变了。 那身象征着玉京楼首徒身份的红袍,早已在方才的搏杀中碎裂。 取而代之的。 是彻底化作燃烧状态的躯壳。 纯阳真火不再是附着于体表,而是自他身躯喷涌而出。 忘沧澜抬起头。 俊美的面容在火光中极度扭曲,透着掩饰不住的癫狂:“我承认......” “你的运气,确实超出了我的意料。” “不仅天资卓绝,竟然还有机缘习得灵淬之法。” “不过。” 忘沧澜冷笑出声。 “就算你侥幸获得了一门灵淬法。” “没有道统的底蕴支撑,没有正统的法门传承。” “你又如何抵得上我这般千万年传承的无上大法?!” 他猛然摊开双臂。 体内的纯阳之火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经脉被灼烧的剧痛让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忘沧澜毫不理会那些反噬。 他的双目彻底被赤金色的火焰填满。 “九转造化,纯阳铸劫。” “金鼎炼形,焚灭大千。” “请天尊落火。”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整个忘川谷上方的虚空剧烈震颤。 原本赤红的火焰,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刺目的亮金之色。 忘沧澜的身躯在这金色的火焰中无限拔高。 不再有任何保留。 金色的火焰怒啸天际。 忘沧澜脚踏火莲,身形如一轮升起的骄阳,自下而上,朝着姜月初狂暴冲杀而去。 “给我死来!!!” 怒吼声撕裂云霄。 金色的火海瞬间将那片遮天蔽日的黑雾尽数吞没。 第568章 你知不知道你在阻挡什么? 漫天璀璨的金色火海铺陈而下。 姜月初站在翻滚的黑雾之中。 面对这般焚天煮海的恐怖威势。 姜月初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位玉京楼的首徒,东域第一天骄,确实有几把刷子。 她一路走来,也算是杀伐无数。 可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有任何一名登楼境的修士或者大妖,能爆发出这般骇人的实力。 不过。 姜月初微微偏了偏头。 绝美的清冷面容上,撇了撇嘴。 能打归能打。 可她又不是那种非要和人硬碰硬拼个你死我活的纯粹武夫。 早先在青鸾山之时,她便已经从那个师妹的口中,知晓了这位天骄的致命弱点。 《九转纯阳金章》虽然霸道,但反噬极重。 对方此刻这般毫无保留地爆发。 体内的气机必定处于一个极其紧绷的临界点。 姜月初漠然抬起手。 暗红色的光芒在指尖悄然汇聚。 随后化作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波纹,朝着半空中的金色火海骤然扩散而去。 【三焦逆乱】 管你什么天骄不天骄。 先上个debuff再说。 半空中。 忘沧澜脚踏金色火莲,俊美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宛若神明。 他正欲倾尽全力,可就在那一圈暗红波纹扫过身躯的瞬间。 面色变了。 体内原本奔涌如江河的纯阳真火,像是突然脱缰的野马。 气机逆转。 经脉中强行维持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轰的一声闷响。 忘沧澜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脚下的金色火莲剧烈闪烁,随后竟是直接崩散开来。 狂暴的纯阳真火不再受他调遣,而是转头开始疯狂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忘沧澜讷讷地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向少女。 堂堂绝顶天骄之间的生死搏杀...竟然用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可眼下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体内的纯阳反噬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若是不立刻压制,不用对方动手,他自己就先爆体而亡了。 忘沧澜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守住灵台清明。 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拼命去梳理那如同乱麻般暴走的纯阳真火。 黑雾中。 姜月初看着半空中突然停滞、面色惨白如纸的忘沧澜。 眉梢微微一挑。 嗯? 原本只是想打断那什么天尊落火的节奏。 没想到直接让对方陷入了这般半死不活的境地。 既然都这样了。 那可就不客气了...... 伴月星虹瞬间发动。 璀璨的金光在黑雾中炸开。 不过眨眼之间。 她便已经出现在了忘沧澜的头顶上方。 右臂猛然抡起。 白皙的肌肤表面寸寸碎裂。 刺目的血色光芒从血肉深处喷薄而出。 忘沧澜惊骇欲绝。 他此刻正全力压制体内的纯阳反噬,根本分不出半点余力去抵挡。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血色落下。 轰—— 姜月初以手为刀,当头劈下,从左肩到右肋,被生生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姜月初面无表情,左手五指在虚空中猛然按下。 一方煌煌金色大印凭空凝聚。 忘沧澜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躯如同陨石般直坠而下。 姜月初借着下坠之势,如影随形。 手腕翻转之间。 九口土黄色的飞剑破体而出。 忘沧澜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只能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在半空中被剑阵来回绞杀。 最终。 那具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身躯,重重砸入忘川谷的黑色岩石地面。 烟尘四起。 姜月初缓缓飘落,悬停在陨坑上方。 周身黑雾缭绕,漠然俯视着坑底。 玉京楼首徒,东域第一天骄。 此刻正像一条死狗般瘫在血泊之中。 赤金色的肌肤大片大片地崩裂剥落,露出底下被灼烧得焦黑的血肉。 胸腔深处,纯阳真火已经彻底失控。 听见头顶传来的动静,艰难地偏过头。 血糊住了半边眼睛。 他用仅存的余光,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自黑雾中缓缓飘落。 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周身的黑雾已经散去大半,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忘沧澜喉头涌动。 一股比纯阳反噬更为炙热的东西,在胸腔中翻滚。 是一千三百七十五年来,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觉...... “你......你赢得了什么......” “若是你堂堂正正......不动用那等下三滥的歪门邪道......” 忘沧澜咬牙怒道:“你怎能赢我......” 姜月初停下脚步。 站在陨坑边缘,低头俯视着坑底那具狼狈至极的躯体。 听完这番话。 她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嘴唇微启。 吐出两个字。 “傻逼。” “......” 听到这般直白的辱骂,忘沧澜整个人僵住。 一千三百七十五年。 从踏入修途的第一天起。 他便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玉京楼的师长们用最华美的辞藻赞颂他的天资。 东域的同辈们用最恭敬的姿态向他行礼。 甚至连那些道统正座,见了他也要夸上一句“后生可畏”。 从来没有人。 敢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从来没有。 “你......” 忘沧澜想要反驳。 可迎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对方眼神里,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那两个字,也并非是在激怒他。 而是对方发自内心的、最为真实的评价。 这种感觉。 比被打败更让他难以接受。 忘沧澜的身躯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那股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无敌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纹。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处境。 因为从未经历过。 他是忘沧澜。 是玉京楼的首徒。 是东域万万人之上的绝世天骄。 他怎么可能输。 身体的剧痛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可心底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他的嗓音变得嘶哑:“青鸾山......那是我耗费数百年的心血,借梦入道......是我踏入执棋境的契机......” “我差一步......只差一步!” 忘沧澜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瞳孔中映着那道玄色身影。 “你这蠢物......你以为你在对抗什么?!” 第569章 所谓天命(大章) 忘沧澜从坑底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嘴角扯起,恨恨道:“再过不了多久,便是浩劫降临!届时,万物覆灭,生灵涂炭!” “谁来挡?” “你么?!” 忘沧澜惨笑出声。 “你连凝棋法都没有,连执棋境的门槛都摸不到......你拿什么去挡天地大劫?!”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 体内残存的纯阳真火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再次开始暴走。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我才是这方天地的救世主!” 忘沧澜嘶吼着,声音在整座忘川谷中回荡。 “没有我忘沧澜......没有我踏入那传说中的画境......你们所有人,都只能等死!!” 这番话说完。 忘沧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忘川谷内。 数千妖魔趴在地上,听着这番言语。 皆是面面相觑。 天地大劫? 救世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货不会脑子有问题了吧...... 陨坑边缘。 姜月初站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忘沧澜这番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 从头到尾。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 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不耐烦。 直到忘沧澜说完最后一个字。 喘息声渐渐平息。 姜月初才终于开口了。 嗓音平淡。 一如既往的漠然。 “你说了这么多。” “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姜月初缓缓蹲下身。 与坑底那张满是鲜血的面孔平视:“你叫什么,你是谁家的首徒,你肩上扛着什么天地大劫。” “跟我有什么关系?” 忘沧澜面色僵住。 姜月初站起身,居高临下。 “本皇这辈子见过不少自命不凡的废物。” “你是最有意思的一个。” “又想杀人,又要别人感恩戴德。” “杀不了人的时候,还要摆出一副天下苍生皆欠你的嘴脸。” 姜月初微微偏头。 “不觉得很可笑么?” “......” 堂堂玉京楼首徒,东域未来的共主,满心悲壮地宣告天命,换来的竟是区区“可笑”二字。 实在是...... “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 姜月初却已经没耐心听这败犬吠叫。 “行了...叽里咕噜说这么多,已是本皇难得的仁慈,现在,该上路了。” 言语落定,杀机毕露。 大黑天法相张开遮天蔽日的羽翼,猩红雾气翻涌,姜月初正欲抬手送这绝世天骄归西。 天际云海骤然翻覆。 深沉如血的红霞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 红衣身影悄无声息立在姜月初身侧。 一袭宽大的红袍,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却透着一股与天地同寿的苍茫气息。 连周遭那狂暴无匹的黑雾,都在这道身影出现的刹那,硬生生停滞了流转。 姜月初想也不想。 这种时候现身,难不成还是来帮她的? 她眼底戾气一闪,杀机瞬间暴涨。 原本砸向忘沧澜的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 气血如怒龙咆哮,带着崩山断岳、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势,一拳凌厉砸出。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这一拳,竟是被那老者缓缓抬起的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单手挡下。 老者的手掌干枯,却仿佛蕴含着一方无尽的天地。 将那狂暴的黑雾与沸腾的气血尽数吞没,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随后,老者缓缓摇头道:“本座没有想和你动手的意思......” 姜月初皱起眉头。 身形猛然向后掠出数丈,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啧。 打了小的,便来的老的。 果然是麻烦。 而且看起来这么装逼,能有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轻而易举接下自己全力一击的。 八成应该是纯阳一脉的老东西了。 坑底。 忘沧澜原本已经闭目等死,此刻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被鲜血模糊的双眼。 当他看清那道红衣老者的身影时。 “正座......” 老者却并未理会忘沧澜。 他只是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如渊地看着不远处的姜月初。 对着姜月初道:“其实他说的也没错。” “纯阳一脉,千万年来立足东域,一直心系天下,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大劫将至,冥冥之中,也确实需要他来做这个救世之人,此乃天命。” 听到这番话。 姜月初嗤笑一声。 “拯救苍生?放任妖魔肆虐人间,视凡人如草芥蝼蚁,这也配叫拯救苍生?” 实在是脸都不要了。 面对少女毫不留情的嘲讽。 老者却丝毫没有动怒。 只是静静道:“那你又是在做什么呢。” “......” 他静静看着姜月初,劝道:“其实,当你这丫头在大唐展露头角的那一刻起,天下四皇道统,皆已经注意到了你...否则......你觉得......为什么玄真洞天,又会允许无十三回到大唐呢。” “......” 姜月初默默无言。 这是什么意思? 无十三回到大唐,是道统的意思? 那玄真洞天在图谋什么啊...... 老者看着她眼底闪烁,微微叹了口气:“你一路行来,从陇右开始,杀妖魔,灭道统...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你以为你是在反抗道统,反抗这不公的世道,你觉得道统不公,觉得这天地不仁,让凡人受苦,让妖魔横行。” “你觉得你是在为自己,为那些底层挣扎的众生,杀出一条血路,想要建立一个你心中的规矩。” “可你可有睁开眼,看看这世界是如何运行的。” “自清浊即分以来,日月行度,四时轮转,山海呼啸,万物生灭...每一个人,其实并不可以仅凭自己的意志活着。” “你不服。” “你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芸芸众生要向规矩低头,凭什么你手中握着的强大力量,如今却要为那虚无缥缈的天命妥协......” 老者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可是你忘了。” “天命......从来不是奖赏。” “而是用来限制所有人的......” “包括我。” “就拿当初来说,灵山妖魔肆虐大唐两道,生灵涂炭,饿殍遍野,我们看见了。” “五仙山在大唐兴风作浪,草菅人命,我们也看见了。” “甚至在此方天地,无数地界此时也在发生着大唐当初的情况......” “凡人如蝼蚁般死去,修士如草芥般凋零。” “可我们什么也没做......” 老者看着姜月初,缓缓道:“是我们道统不管么......” “不。” “是因为一旦我们做了什么事,凭什么,那下一个让我们破例的人,凭什么不能是天下众生的任何一个......” “天地间的资源是有限的,若没有生老病死,若没有妖魔肆虐,若没有杀戮与毁灭来消耗这庞大的基数。” “这方天地,早就承载不住那无数的生灵,最终走向彻底的崩塌......所有道统是不能有感情的。” “你的意志确实很坚韧,你的手段确实很霸道。” “可是丫头......身为皇位道统的我们,难道真的害怕一个实力天赋强大的人么......” 老者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我们最害怕的,其实从来不是什么绝世天才,不是什么逆天妖孽。” “哪怕你毁去了无相山,哪怕你在息壤一脉的忘川大开杀戒,哪怕你将这泑山大脉搅得天翻地覆......” “可天下道统除去皇位四座,其余的,哪有什么永恒......” “这些,都在规则之内,都在天地的容忍限度之中。” “从成丹到点墨,从点墨到燃灯。” 老者如数家珍般,将姜月初的成长轨迹一一道来。 “你从未停下脚步。” “任何挡在你面前的阻碍,任何试图左右你命运的因果,你总会用最暴烈的手段将其斩断。” “你走的太快,也太急......” 老者叹息了一声,似乎带着几分惋惜。 “其实如果你某天在半路上死了,被哪尊妖魔吞了,被哪个道统碾碎了,你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长河中,一朵稍微绚烂些的浪花,终究会归于平静。” “可你偏偏要继续走......一路不知疲倦,一路踏碎所有的规矩。” 老者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再给你些时日......你怕是要走到我们面前......走到规则面前。” “那我们就必须让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月初,仿佛在等待她的明悟。 姜月初却是迎着老者的目光,没有退避半分。 “其实,你又有何错呢......” “少年热血,敢于向天地拔刀,不屈服于命运,这如何是一桩坏事。” “因为你对了......” “因为你对了,而你却不知道结束。” 说到这,老者微微侧眸,看向忘沧澜,忽然朗声一笑:“当然......你想要继续走,也不是不行......” “你能毁去无相正座,难不成还不能毁去本座的分身么......” “你大可以继续杀了他。” “继续走你的路,继续去打破你看不惯的一切,继续用你的拳头,去衡量这天地的深浅。” “可是......你要想清楚了。” 老者收敛笑意,目光如炬,直刺姜月初眼底。 “往后,救世的天命,你来承......画境的位置,你来坐。” ---------- 大章三千字,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加更不了一章了。 第570章 以我死之意,染尽此生! 说完这话。 老者静静地看着少女,嘴角噙着讥讽。 悠然朝着少女望去。 只见墨色长衣笼罩的瘦弱身影,正垂手而立。 漆黑的眼眸低垂,似乎真的在思虑他所说的话。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也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狂徒。 可最终,在面对这方天地的规矩时,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妥协。 因为不妥协的人,都已经化作了这山川间的尘土。 何况,对于他来说,今日对方无论是选择继续要杀忘沧澜,还是选择罢手,都没有什么关系的。 忘沧澜虽是玉京楼首徒,是东域第一天骄。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道统为了画境而培养的一个器皿。 若是这少女真的被杀意冲昏了头脑,执意要下杀手。 那便杀好了。 左右不过是换一个人来承受画境罢了。 “......” 良久之后。 在老者的注视之下,终于有所动作。 她没有如老者预想中那般露出忌惮之色,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而是漠然抬起脚。 大步朝着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忘沧澜走去。 可只是路过他的时候。 听闻一声嗤笑。 少女微微侧过头。 “臭鱼烂虾。” “......” 老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伴随着话语落下。 周身的黑雾在这一刻不再内敛。 姜月初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什么与天为敌,什么天地规矩......” “要我说...都是狗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化作滚滚惊雷,在整个忘川谷上空炸响。 “世人皆求叩天成命,求那上苍垂怜,赐下一线生机。” “可我此生所求,从来不是什么叩天成命。” “而是让此天,叩我。” “以我死之意,染尽此生!” 体内的气血早已沸腾到了极致。 肌肤表面寸寸崩裂,璀璨的红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直接出现在了忘沧澜的身前。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 忘沧澜张开嘴,想要呼救。 可姜月初的手掌已经直接扣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给我......死!” 她猛然发力。 大黑天铸身经疯狂运转。 那些被她拘禁在体内的万千妖魂,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煞力,顺着她的手臂灌入忘沧澜体内。 “救我——!!!” 忘沧澜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天际之上。 原本赤红的云层在这一刻瞬间化作墨色。 雷霆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咆哮。 仿佛这片天地,都在为这尊天骄的陨落而哀鸣。 老者看着那道站在漫天黑雾中,正慢条斯理抹去手上血迹的少女。 一时间,竟是失了神。 多少年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决绝之人。 哪怕自己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要选择这条路么...... 姜月初将手上的血迹抹净。 她漠然回首,望向老者,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渊,看不到半点情绪的波澜:“现在,他死了,你又待怎样?” 下方的数千妖魔皆是屏住了呼吸。 连玉京楼的首徒都杀了,这位新任妖皇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没边的地步。 如今面对这不知深浅的神秘老者,竟还敢如此挑衅。 老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悠然。 “人都死了,本座又还有什么出手的必要呢。” “既然他技不如人,死便死了,只能说明他命数不济,当不得这天地大任。” “至于你......” 老者深深地看了姜月初一眼。 “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愿你以后,不会再悔过今日的决定......” 说罢。 他双手负后,准备转身离去。 可话刚落下。 漫天的血雨骤然悬停在半空。 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直接在老者的耳畔炸响。 老者瞳孔猛然收缩。 视线之中。 那道原本还在百丈开外的玄色身影,已经猛然出现在他面前。 凌厉的鞭腿怒啸而至。 “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少女森寒的嗓音,与鞭腿同时抵达。 “我有说过放过你么?” 老者面色骤变。 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女在斩杀了忘沧澜之后,竟然还敢对他率先出手? 简直是疯了。 但他终究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顶尖大能。 哪怕事发突然,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快到了极致。 老者冷哼一声。 并未退避,而是直接抬起右手。 直接迎着姜月初的鞭腿硬撼而上。 砰—— 浑厚的力道涌入老者的身躯,让他的面色彻底变了。 “这......” 老者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恐怖的力道彻底爆发。 轰—— 整条右臂的袖袍寸寸炸裂,化作飞灰。 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砸在他的胸膛之上。 整个身躯如同一颗被陨石击中的流星,直接倒飞而出。 轰隆隆。 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原本就已是一片废墟的忘川谷再次掀飞了一层地皮。 漫天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 瑟瑟发抖的妖魔们,只感觉一阵地动山摇,仿佛末日降临。 连忙个个低下脑袋,根本不敢探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废墟深处。 浓烈的烟尘被一阵微风缓缓拨开。 老者从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佝偻了几分。 右臂的袖袍彻底化作飞灰,露出干瘪的手臂。 看着继续向自己掠来的玄衣少女。 老者的眼底之中,终于闪过一丝不解。 哪怕关注此女这么久,已经觉得这丫头的修炼有些荒谬...可直到亲自面对,这种荒谬感更加欲烈。 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东域二十五脉的那些天骄,哪一个不是用道统数万年的底蕴堆出来的。 极品心材、无上功法、大能护道、天材地宝。 缺一不可。 忘沧澜更是玉京楼耗费了数千年心血,倾尽纯阳一脉资源喂养出来的绝世利刃。 可眼前这个少女。 没有无上道统的传承。 没有堆积如山的资源。 不过是个凡俗王朝跑出来的野路子。 凭什么能有如此实力? 老者甚至开始怀疑......苦心孤诣培养的忘沧澜,是不是真的培养到狗身上去了。 第571章 道统的阴谋 黑雾呼啸而至。 姜月初的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修长的右腿带起一道撕裂虚空的残影,再次朝着老者的头颅狠狠抽下。 面对这般凌厉的攻势。 老者没有再想抵挡...忘沧澜已经死了,无心再与这丫头纠缠什么。 愤怒? 或许有。 但到了他这等境界,任何情绪都抵不过利益。 眼前的少女,不仅展现出了碾压忘沧澜的实力与天赋,更有着让人惊叹的心性。 若是能为己所用。 或许会是一个比忘沧澜更完美的器皿。 虽然她狂妄到了极点,妄图让天叩首。 但在绝对的实力与规矩面前,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不低头的人。 只要她还想往上走。 只要她还渴望更强大的力量。 老者漠然一笑。 他看着那当头劈下的凌厉鞭腿,身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做好准备吧。” 平静的嗓音在狂风中响起。 老者的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 寸寸崩解。 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随风卷向天际。 轰!!! 姜月初的鞭腿落空。 狂暴的力道狠狠砸在地面上。 姜月初停在原地。 她皱起眉头,看着那漫天飞散的金色光点。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无奈。 执棋境的老王八们...先不说别的,光论这逃跑的本事,还真的是让人束手无策。 何况。 就算她刚才倾尽底蕴,将这老头活活打死。 八成也不过是毁了对方的一道分身。 只要找不到对方的中宫所在。 根本无法将其完全杀死。 这种打不死又抓不着的泥鳅,实在是扫兴。 姜月初将体内的气血缓缓平复。 周身翻滚的黑雾也随之收敛,尽数没入窍穴之中。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将心中的杀意暂且压下。 便在此刻。 半空中那还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点,忽然迅速聚拢。 化作一道流光,从老者原本站立的地方飞射而出。 流光在姜月初身前三尺处陡然停滞,悬停在半空。 那是一方通体赤金色的玉简。 玉简表面流转着极其玄妙的纹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 老者最后的声音,从玉简中缓缓飘出,在姜月初耳畔响起。 “尽快迈入执棋,我们自会来寻你。” 声音逐渐淡去。 忘川谷内彻底恢复了死寂。 姜月初盯着悬在面前的赤金玉简,沉默了一阵。 随后。 她迈开步子,大步走上前。 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掌,一把将那方赤金玉简攥入掌心。 毫不犹豫地探入玉简之中。 嗡。 脑海中瞬间响起一道清脆的嗡鸣。 紧接着,金光大盛。 一篇浩瀚如海、晦涩繁复的经文,在她灵台深处缓缓铺展开来。 《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 姜月初的瞳孔猛然收缩。 握着玉简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虽然不通文化,对那些文绉绉的词汇没什么了解。 但这名字里的“凝棋”二字。 她还是认识的。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绝美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愕。 这是...... 凝棋法? 天下修士梦寐以求,却被二十五脉道统正座死死把持的神物。 就这么,被那老头随手扔在了这里。 姜月初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方温润的赤金玉简,陷入了沉思。 这老头是玉京楼的执棋境大佬,忘沧澜是玉京楼首徒。 她当着老头的面,硬生生打爆了忘沧澜。 这等于是一巴掌抽在玉京楼的脸上。 更是断了玉京楼一千多年倾注的心血。 换做正常的宗门长辈。 哪怕不顾及面皮。 也该当场拼了老命把她挫骨扬灰。 结果这老头不仅没动手。 还给她送上了一门凝棋法。 临走前还留下那句极其诡异的话。 尽快迈入执棋,我们自会来寻你。 姜月初皱起眉头。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逻辑? 就好比一脚踹开你家大门。 当着你的面。 把你辛辛苦苦养了上千年、指望传宗接代的极品宝贝儿子活活掐死。 连骨灰都给扬进了下水道。 结果你作为老子。 不仅没有提刀砍人。 反而和颜悦色地递给自己一把祖传的保险柜钥匙。 顺带拍着自己的肩膀。 满脸欣慰地说。 小丫头下手挺黑啊。 我看你这身板,比我那死鬼儿子强多了。 来。 这是我全部家当。 你拿去花。 赶紧拿着钱去吃好喝好。 早点长得白白胖胖的。 到时候我来找你玩。 这他妈不是脑子有泡。 就是别有所图。 很显然。 能修炼到执棋境,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王八们。 脑子绝对没泡。 那就只能是别有所图了。 姜月初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回想起先前忘沧澜与对方所说的话,老头看她的眼神......看忘沧澜的眼神。 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辈看晚辈的情感波动。 只有那种看货物的冷漠,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消耗品。 或许,在玉京楼那位执棋境老怪物的眼里。 名震东域、惊才绝艳的忘沧澜。 根本不是什么未来的天地共主。 也不是什么寄予厚望的宗门接班人。 他仅仅只是一个装载某种东西的尿壶罢了....... 那他到底要装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画境。 凝棋之上,应该便是画境。 可是问题来了。 东域二十五脉。 那些高高在上的正座们。 哪个不是活了十几万年甚至更久的怪物? 可为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 二十五脉的正座,依旧是执棋境。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真正踏入那传说中的画境? 难不成这群老东西会甘心一辈子卡在执棋境? 绝不可能。 姜月初的眼底闪过一抹明悟。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们不敢突破。 或者说,他们不能突破。 又或者。 突破画境,需要付出某种他们根本无法承受,也不愿承受的惨烈代价。 比如说。 会引来连执棋境都要灰飞烟灭的天地大劫。 比如说。 一旦踏入画境,就会变成某种受制于天道的傀儡。 甚至是。 画境本身,便是谁碰谁死? 姜月初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 这群老不死的心太脏了...他们倾注无数资源,将忘沧澜捧上神坛。 给他最好的功法。 给他最高的地位。 给他灌输他是天地共主的迷魂汤。 让忘沧澜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地朝着画境狂奔。 等到忘沧澜千辛万苦,终于撞开了画境的大门。 或许才会发现......事实,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第572章 虎翠花游记 思虑良久。 姜月初摇了摇头。 这些离自己还是太远了。 如今连执棋都没有突破。 想什么画境作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自己断然不甘愿成为忘沧澜那种人。 被道统当做猪猡圈养,到头来还要感恩戴德地去送死。 若是这群老东西妄想把她也变成那样。 那真的是有些天真了。 何况自己如今手握金手指。 怕个卵子。 逼急了。 大不了把这东域二十五脉道统挨个打爆。 念及此。 不再纠结。 姜月初将神识探入赤金玉简。 耐着性子,将那些繁杂晦涩的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直至视线下端浮现出提示。 【《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未入门)】 有了这行字。 姜月初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声响。 那方足以让天下修士抢破头的赤金玉简,直接化作一滩粉末,顺着指缝洒落一地。 直接修炼对方给的凝棋法。 她可没那么蠢。 玉京楼那群老王八既然敢把这东西抛出来,谁敢保证里面没留下什么暗门。 万一练到最后,成了人家的提线木偶,找谁哭去。 哪怕自己有金手指兜底,还是要谨慎些。 大不了花费道行推演一番。 连大黑天这种上古残卷都能推演出来。 区区一门凝棋法,有了这份完整的参考资料。 未必不能推演出一门干干净净、完全契合自身的凝棋法。 想清楚这些。 她这才留意到坑底那具破烂不堪的尸首。 忘沧澜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人死灯灭。 但这人身上的家当可不能浪费。 堂堂玉京楼首徒,东域第一天骄。 出门在外,身上总该带点好东西。 姜月初迈步走下陨坑。 弯腰从那堆焦黑的烂肉里,拽出一个暗红色的储物袋。 神识蛮横地撞过去,直接冲破了上面残存的微弱禁制。 姜月初当下也不含糊,懒得细看。 直接将储物袋挂在自己腰上。 做完这些。 姜月初站起身。 看着地上的尸首。 一件怪事浮上心头。 寻常登楼境修士交锋,向来是个麻烦事。 肉身毁了还不算完,元神还会遁出逃命。 杀人得杀两遍。 一遍斩肉身。 一遍灭元神。 可刚才打爆忘沧澜的时候。 这小子从头到尾,怎么连个元神的影子都没见着。 肉身一死,整个人就彻底没了动静。 这根本说不通。 登楼境最大的标志便是元神出窍。 没有元神,他怎么修到的登楼圆满? 难不成这小子也有类似于【魔我自在】这种天赋? 姜月初蹙起眉头。 回想起忘沧澜临死前那癫狂的模样。 总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并没有纠结太多。 忘川谷内。 数千妖魔依旧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新皇登基的威严,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连忘沧澜这等人物都敢杀。 这忘川以后谁还敢对这位玄衣少女说半个不字? 或许...... 五脉长老的位置...马上就要变上一变了。 玦尘妖皇猛地咬紧牙关,双膝发力。 整个人如同脱弦的利箭般窜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后头那几尊心腹大妖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头鹿妖犯病了。 先前天竹死了,第一个临阵倒戈。 如今人家刚杀了忘沧澜...这小子不会是想行刺吧? 连忙想要追上拉住这头蠢鹿。 结果。 玦尘妖皇在距离姜月初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借着惯性,一路滑跪到姜月初脚边。 “妖皇神威盖世!!!” “那玉京楼的杂碎,仗着有几分道统背景,竟敢在妖皇面前狺狺狂吠!” “简直是蚍蜉撼树,死有余辜!” “妖皇拳退纯阳老贼,斩杀纯阳天骄,此等盖世凶威,足以震慑整个东域!” “我忘川上下,愿世世代代奉妖皇为主!”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番话说得极其顺溜。 连个磕巴都没打。 姜月初垂眸,看着脚边这头满脸是血的鹿妖。 “......” 可底下那数千妖魔却如梦初醒。 对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位新主子连玉京楼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这些底层妖魔操什么心。 妖族本就慕强。 谁拳头大,谁能杀,谁就是规矩。 短暂的寂静后。 身后反应过来的心腹大妖,齐刷刷地磕了下去。 “妖皇千秋无期!” 其余妖魔纷纷跟上。 “东域天下,唯我皇独尊!” 其余妖魔纷纷跟上。 “唯我皇独尊!!!” 声浪如海啸般在忘川谷内轰然炸开。 王子昱站在边缘,默默看着前方。 稚嫩的面庞上,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忘沧澜啊。 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连他师尊提起这个名字时,都免不了一阵唏嘘。 就这么死了。 王子昱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若是真有一天,这丫头对上了玄真洞天。 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王子昱闭上眼,不再去看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朝拜场面。 而在众人未曾注意的角落里。 虎翠花硕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撅着屁股,虎毛倒竖,一双琥珀色的虎眼瞪得溜圆。 呼吸粗重,鼻息喷在纸面上,吹得那册子哗哗作响,正在奋笔疾书。 “时维九月,序属深秋。” “泑山有谷,名曰忘川,谷主天竹,拥妖众数千,跋扈一方,乃息壤一脉长老。” “有玄衣大能至,踏骨辇,御群妖,天竹老叟不识真龙,妄动干戈,大能怒,须臾间斩其首,摄其魂,忘川易主,群妖慑服。” 虎翠花写到这里,停下笔,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鼻头。 回想起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战。 它浑身的虎皮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战栗。 继续落笔。 “忽有东域纯阳天骄忘氏,携九天火凤,欲焚忘川,此子狂悖,妄言天命。” “大能不屑辩之,化大黑天法相,遮天黑雾,生撕纯阳,天骄喋血,骨肉成泥。” “更有玉京老叟降世,欲以大义压之,大能嗤笑,拳退执棋。” “呜呼!” “吾皇神威,震古烁今,逆乱阴阳,独断万古。” “虎翠花亲笔以记。” 第573章 第五种心材 东域腹地。 群峰峥嵘,拔地而起,直刺苍穹极高处。 云海日夜翻腾,仙鹤清啼穿云破雾。 玉京天。 一座古拙大殿巍然矗立于绝顶,通体由紫金铜浇筑,历经岁月洗礼不生半点铜绿,反透着莹润宝光。 殿前未悬匾额,唯有两侧粗壮立柱上铭刻着两道晦涩难明的大符,镇压着方圆万里的地脉气运。 殿内空旷寂寥。 不设蒲团,不供神佛。 唯有一名红袍老者盘膝虚坐于半空。 老者面容清癯,鹤发童颜,一袭大红法袍在大殿中无风自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 大殿内原有的几分沉晦,顷刻间被照得透亮。 老者抬起干枯的手指,凭空叩击了两下虚空。 清脆的声响穿透厚重殿门,传向外间。 不多时。 一名身着月白长袍,脚踏芒鞋的男子步入大殿。 男子面容俊朗,气息内敛深沉,行走间不见半点俗世烟火气。 行至老者身前三丈,白衣人停下脚步,躬身行大礼。 “真君。” 玄阳真君未曾低头,视线平视虚空:“去告诉诸葛青,忘沧澜死了。” 白衣人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住。 哪怕他平日里修心养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听闻此等消息,呼吸依旧乱了半拍。 玉京楼首徒。 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 纯阳一脉耗费千年岁月、倾尽无数天材地宝栽培的忘沧澜,死了。 白衣人压下心头剧烈震动,低声询问:“真君......此事,何人所为?” 玄阳真君收回视线,落在白衣人身上。 “何人所为,并不重要。” 老者嗓音枯槁,全无痛惜之意。 “忘沧澜命数不济,承不住纯阳一脉的厚望,死在外界,那是他的劫难,劫数过不去,便做不得下棋人,只能做棋盘上的死子,死了的棋子,便没了价值,去追究谁摔碎了棋子,毫无意义。” 白衣人默然。 道统无情,他早有体悟。 忘沧澜这般耀眼夺目的天骄,在这位正座眼中,竟也只落得个“死子”的评价,实在令人遍体生寒。 “是,弟子这便去传讯。” 白衣人正欲告退。 玄阳真君忽而再次开口:“那头蠢象,还未开口?” 白衣人停下动作,回道:“回真君,并未。” “骨头倒是硬得很。”玄阳真君冷哼一声。 白衣人略作停顿,如实禀报:“如今它依旧被困于灵山无光穴内,却依旧死咬着牙关,只说对墨阳祖师忠义不二,宁死不吐露半个字。” “忠义?” 玄阳真君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畜生终究是畜生,哪里懂得什么忠义......师尊身陨多年,它却还死守着那点枯骨不放,愚不可及。” 老者大袖一挥。 “抓紧时间,用不了多久,便要用到星宫真图......若是它再不识抬举,便直接抽魂炼魄,星宫真图的下落,关乎纯阳一脉大计,不容有失。” “是。” 白衣人再施一礼,躬身退出大殿。 厚重的紫金铜门缓缓合拢。 大殿重归死寂。 玄阳真君重新闭上双眼。 画境...... 身为皇位道统正座,执掌东域牛耳,享尽天下尊荣,寿元绵长。 谁能对那至高无上的画境无动于衷。 可成就画境,又是何等艰难。 玄阳真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万年前的那一幕惨烈景象。 师尊墨阳真君,惊才绝艳,冠绝古今。 那是何等不可一世的人物。 可就算是此地人物,妄图窥探画境...依旧落得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 自那以后,二十五脉正座,再无人敢去触碰那道门槛。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这方天地的画境,是个死局。 是一座只进不出的牢笼。 天道不允许有人超脱。 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往上走,唯有一个办法。 找一个替死鬼。 强行推开画境的大门。 只要画卷诞生,便能重新建立与外界的联系。 届时。 他们这些被困在执棋境数万年的老怪物,便可舍弃这方天地,逃离牢笼。 去往外面的世界,寻找真正的成就画境之法。 忘沧澜原本是这个最好的人选。 他有天资,有实力,最重要的是,他足够听话,对道统灌输的“救世天命”深信不疑。 可惜......折了。 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生生打杀。 不过无妨。 玄阳真君面容隐在昏暗中。 那个黑衣少女,那股子敢叫天叩首的狂妄,那身蛮横无匹的底蕴。 实在是一块更完美的璞玉。 《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已经送出去了。 哪怕她再怎么警惕,再怎么提防。 只要她还想再往上一步。 便绕不开画卷那一关。 “快些长吧......快些长吧......本座可有些等不及了......” ... 忘川谷后山。 绝壁如刀削斧凿,横亘于天地间。 崖底开凿着一方宽阔洞府,石门厚重,严丝合缝,将外界的血腥与喧嚣尽数挡在门外。 此地乃是天竹生前用来闭关的地界。 如今自然是被姜月初占了。 盘膝坐于地上。 洞府外,玦尘妖皇极为识趣,亲自领着一干心腹大妖把守在百步开外。 这头鹿妖如今已是死心塌地,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表忠,连只飞虫都不准靠近洞府半步。 先前当着几千双眼睛,不便做得太过直白。 如今四下无人,自是无需顾忌。 她手腕翻转,那只从忘沧澜身上扒下来的暗红储物袋落于掌心。 玉京楼首徒,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身家理当丰厚。 将其倒悬。 哗啦作响。 琳琅满目的物件堆成了一座小山。 丹药瓷瓶、符箓玉简、法器灵矿,应有尽有。 姜月初随手拨弄,也不管认不认识,只是按照样子分门别类。 良久之后。 视线最终落在一件被单独放置的物品上。 那是一方玄冰玉匣。 单是这玉匣的材质,便价值连城。 姜月初指尖发力,捏碎匣子。 极寒的玉匣之中,静静躺着一截拳头大小的矿石。 矿石通体赤红,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裂隙中流转着粘稠的金色浆液。 方一现世,洞府内的气温骤然攀升。连那玄冰玉匣都隐隐有融化之势。 这是...... 极品心材?! 姜月初微微一愣,随后强压下嘴角。 心中暗自感叹。 忘沧澜倒是个称职的送财童子...... 知道自己缺什么。 这不。 千里迢迢也要送过来。 何等的好人啊...... 第574章 登楼圆满(已补齐) 姜月初将滚烫的矿石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虽然不知道此物叫什么,有什么功效......但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极品心材。 能炼就是。 张口将其纳入口中。 舌尖触及那滚烫的石壳,一股焦糊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面不改色,喉结微动。 咕咚。 整块金乌血魄,就这般被她干脆利落地咽了下去。 如今身负【魔我自在】这等天赋,肉身即元神,元神即肉身,哪里还需要那些繁琐的仪式。 徒手捏爆都嫌麻烦。 直接吃了,岂不更快。 轰!!! 入腹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灼热,自丹田轰然炸开。 那感觉,不似寻常火焰。 更像是将一颗太阳硬生生塞进了肚子里。 狂暴的纯阳之力,化作金色洪流,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 也便是在此时。 此前被她吞入体内的其余四种极品心材,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齐齐震动。 五股截然不同,甚至彼此相克的力量,在这一刻,于姜月初的体内悍然相撞。 《大黑天铸身经》铸就的恐怖魔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其真正的蛮横之处。 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齐齐洞开,宛如三百六十五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任由那五股力量如何冲撞,如何撕扯。 最终,都只能被那无匹的肉身之力死死镇压,强行糅合。 姜月初缓缓闭上了双眼。 登楼之境,本就是为踏入执棋做准备。 而心材,便是这棋盘的基石。 基石越是稳固,材质越是上乘,日后凝聚出的中宫棋盘,便越是坚不可摧,潜力无穷。 寻常修士,能得一方极品心材,便已是天大的机缘。 而她。 四种! 这般底蕴,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天下修士都为之眼红。 不知过了多久。 体内那股狂暴的气机终于缓缓平息。 五股力量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化作一股混沌之气,沉寂于丹田深处。 姜月初能感觉到,本让她有些头疼的瓶颈,此刻,在她面前,薄如蝉翼。 只需一个念头。 便可捅破。 ... 洞府之外。 玦尘妖皇领着青渊残存的元神,以及其余几尊心腹大妖,如同几尊门神,纹丝不动地守在洞府门口。 自打那位新皇入内闭关。 这几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妖,便自发地担起了护卫的职责。 别说人了。 连只苍蝇飞过,都要被那头半塌鹿脸的妖皇用眼神瞪死。 那团墨绿色的元神飘在半空,看着玦尘妖皇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我说......你至于么?” 青渊的声音有些虚弱。 肉身被毁,元神亦是受创严重,若非新皇懒得搭理它,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玦尘妖皇闻言,偏过头道:“至于。” 青渊的元神晃了晃:“天竹长老待你不薄吧?你变脸变得也太快了些。” “快?” 玦尘妖皇嗤笑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洞府,压低了声音。 “你懂个屁。” “......” 青渊的元神沉默了。 玦尘妖皇却没有再解释。 他当然知道,跟了这位新皇,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可富贵险中求。 他亲眼见证了那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东域第一天骄,忘沧澜,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 结果呢? 被这位新皇按在地上,打得跟条死狗没什么两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新皇的潜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跟着这样的人物,要么一起登临绝顶,要么一起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而他玦尘,赌的就是前者。 哪怕最后死了。 也总好过一辈子窝在这泑山大脉里,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 正思忖间。 身后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厚重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玦尘妖皇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其余几尊大妖亦是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烟尘弥漫。 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自洞府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她依旧是那身玄衣,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可当她抬起眼帘,视线扫过众妖的那一刻。 众妖心中齐齐一颤。 明明只是闭关了数日,怎么感觉......又变强了。 就在众妖心思各异,不敢妄动之际。 玦尘妖皇已然反应过来:“恭迎我皇出关!” “我皇闭关数日,功参造化,威压更胜往昔,实乃我忘川之幸,泑山之幸,更是这东域万千妖族之幸!” 后头几尊心腹大妖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有样学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我皇出关!” 姜月初漠然望去,看着鹿妖:“行了,别嚎了。” 声浪戛然而止。 玦尘妖皇讪讪地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垂首立在一旁。 “说说附近的情况。” 玦尘妖皇心头一凛,极为识趣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要开疆拓土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答道:“回妖皇,我息壤一脉在泑山大脉共分五部,除却天竹这一支外,尚有青梧、黑岩、阴槐、浊河四位长老,各掌一方地界,麾下妖魔数以千计。” “这四位长老平日里与天竹老......与那天竹老贼素有龌龊,明争暗斗不断,只是碍于同属息壤一脉,这才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说到此处,玦尘妖皇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 “不过......”他偷偷抬眼,观察着姜月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妖皇此番斩了天竹,动静实在太大......怕是瞒不过息壤山正座的耳目。” “那四位长老如今怕是都在观望,等着正座那边的态度......若是正座追究下来,他们必然会落井下石,群起而攻之。” 他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天竹再怎么说,也是息壤一脉册封的长老。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妖,说杀就杀了,这等于是在打息壤一脉的脸。 在玦尘妖皇看来,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暂避锋芒,先看看正座的意思,徐图后计。 然而。 听完这番话。 姜月初却是并未理会。 什么正座,什么四位长老。 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串串会走路的道行罢了。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将这群妖魔全都吞了,到底够不够自己推演出凝棋法。 念及此,姜月初眼帘微垂,心神沉入脑海。 ---------------- 有点卡文了,请假一天,明天补齐。 第575章 青梧来人 秋风萧瑟,卷过连绵山野,带起枯黄草木的碎屑。 远处群山如一头匍匐的苍老巨兽,山脊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玦尘妖皇催动坐骑,凑近几分,看向身前那道玄色身影,压低了嗓音。 “我皇,前方便是青梧的地界了。” 闻言。 少女只是微微侧过脸颊。 可这般回应,却让玦尘妖皇赶紧继续解释道:“按理说,我等大军行至此处,那莽山妖皇早已该收到消息。” 说到此处,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困惑。 “可直到如今,青梧山地界上,竟连一个前来阻拦或是探路的妖魔都未曾出现。” “怕是也有几分想看看我皇究竟是何打算的意思。” 玦尘妖皇斟酌着言语,将自己的揣测一一道来。 “毕竟,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妖魔,听闻了道统正座的存在,怎么着也该老实安分一段时日。” “而像我皇这般......”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少女平静的侧脸,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像这般大摇大摆,直接领着忘川数千妖众兵临青梧。 哪怕明摆着是要与青梧一脉火拼。 可任谁来看,都不敢相信事情真的仅是如此。 甚至于,连他自己,这位新晋的头号心腹,心底对这位新皇的说辞,依旧存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疑虑。 姜月初漠然回头,平静道:“所以呢。” “所以......” 玦尘妖皇话未说完。 所以,前方山道之上,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两道身影。 为首者,是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肩上扛着一杆丈八银枪,面容粗犷,眼神桀骜不驯。 其身后,则是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手持一柄折扇,面容含蓄,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开阖间,自有寒光流转。 “所以,便由我二人,来请新皇至青梧山一叙。” 开口的,是那名含蓄男子。 “......” 忘川数千妖魔齐齐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兵刃,妖气涌动,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可终究无人敢率先开口。 只因眼前这两道身影,对于泑山大脉的妖魔而言,太过熟悉。 见姜月初的视线投来,那含蓄男子收起折扇,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我等乃莽山长老麾下大将,在下覆海,这位是舍兄搬山,长老听闻新皇驾临,威震泑山,心中甚是钦佩,特命我兄弟二人前来迎接,以尽地主之谊。” 这...... 玦尘妖皇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底有些发怵。 他年轻时也曾年少轻狂,自诩天纵无双,不将这所谓的双蛟放在眼里,甚至叫嚣着要一敌二。 结果...... 只那搬山妖皇一人出手,便将他打得道心差点崩碎。 见姜月初并未立刻动手的意思。 玦尘妖皇连忙催动坐骑上前,脸上挤出笑容:“原来是搬山、覆海两位妖皇,失敬失敬......我等正欲前往青梧山拜会莽山长老,这便动身,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说着,他便要回头催促身后妖众赶紧上路。 可那名为搬山的壮汉却是冷哼一声,将肩上扛着的丈八银枪猛然掷出。 轰! 银枪落地。 钉在玦尘妖皇身前。 “长老说的是,请妖皇。” 搬山妖皇抬起眼皮,漠然扫过黑压压的忘川妖众。 “你们......听不懂么?” “......”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要让妖皇一人,独赴青梧。 玦尘妖皇僵在原地,偷偷看向姜月初。 然而。 姜月初却显露出几分兴趣。 “哦?这是在逼迫本皇?” 覆海妖皇笑意不减,手中折扇轻摇:“妖皇说笑了。” “我等妖族之间,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他微微躬身,嗓音温润。 “长老已在青梧山备下薄酒,只待妖皇一人大驾光临。” 话音落下。 忘川数千妖魔的妖气轰然暴涨,一双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前方那两道身影。 玦尘妖皇更是心头火起。 什么狗屁薄酒。 这分明是要将妖皇诓骗至青梧山。 坑杀她一妖啊! 反正都是要打的,跟这两个东西废什么话,现在就把他们宰了得了! 他正欲开口。 却听闻那道玄色身影,轻轻点头。 “既然是莽山长老的美意,本皇岂有不应之理。” 额? 忘川数千妖魔齐齐一愣。 就连玦尘妖皇到了嘴边的喝骂,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对啊...... 以新皇那说杀便杀,从不与人废话的性子,怎会忍受这般羞辱? 却见姜月初已然迈开步子,漠然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疑惑,看着那同样有些出乎意料的搬山覆海二妖。 “愣着作甚,赶紧带路...本皇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搬山、覆海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按捺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冷哼一声,转身迈步。 只余得一众忘川妖魔,呆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 一名妖将催动坐骑,悄悄凑到玦尘妖皇身旁,压低了嗓音。 “我皇这是什么意思?” “......” 玦尘妖皇面露苦涩。 他哪里知道这位新皇是什么意思。 只是...... 不知为何。 眼前这般情景,竟与他当初将这位主儿领进忘川时的光景,有着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 青梧山地界,妖气森然。 山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头手持兵刃的妖魔,甲胄粗劣,面目狰狞,一道道不加掩饰的凶戾视线,尽数汇聚于那道缓步上山的玄色身影。 风过林梢,吹不起半点衣角。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沉默行于这肃杀中。 走在最前头的壮汉搬山,肩扛银枪,步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石阶微微震颤。 与少女并行的文士覆海,手中折扇轻摇,脸上笑意温和,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始终未曾离开过身旁那张清冷平静的侧脸。 行至半山腰。 一座由无数古树根系盘结而成的宏伟殿堂,出现在视野尽头。 殿门大开,内里幽深,看不真切。 覆海妖皇停下脚步,收起折扇,朝着殿内朗声禀道:“启禀长老,忘川新主,已带到。” 声浪在山间回荡,殿前那数百头气息更为精悍的妖魔卫士,握着兵刃的手又紧了几分。 殿堂之内,一片死寂。 良久。 一道嗓音,自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传出。 “宣新妖皇入殿。” 第576章 都到齐了么 伴随着此声响起。 覆海妖皇收起折扇,躬身虚引。 “妖皇,请。” 姜月初沉默不语,迈步踏入殿中。 殿堂之内,古树根系盘结成壁,虬结交错,透着一股苍莽原始的气息。 两侧早已备下长席,坐满了青梧一脉的妖皇,不下十余位。 一道道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自殿堂两侧投射而来,尽数汇聚于那道缓步走来的玄色身影之上。 而为首那张由整株古树根瘤雕琢而成的巨大宝座之上,一名身形枯瘦的老猿缓缓起身。 枯槁的面容上堆出笑意,露出两排泛黄的獠牙。 它迈下石阶,亲自朝着姜月初走来。 “妖皇大驾光临,当真是让我这青梧山蓬荜生辉。” 它说着,朝姜月初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听闻妖皇神威,于忘川谷内斩了天竹那老匹夫,此事传遍泑山,我等早就想一睹妖皇风采,今日得见,果然是......” 话说得漂亮。 可那双浑浊的猿目之中,精芒不断闪烁,始终在打量着姜月初的一举一动。 它确实没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本想着先派出几波斥候,摸清忘川的底细,再从容应对。 结果这位新皇倒好,直接领着忘川全部家当,浩浩荡荡地朝青梧山压了过来。 明面上看,是要开战。 可它活了这么久,见过的阵仗何止千百。 若当真是要攻山,何必大张旗鼓,恨不得让整个泑山大脉都知道? 这般招摇,反倒像是做给人看的。 只怕这番动作是假,另有所图才是真。 可思来想去,也猜不透这位年轻的新皇究竟图什么。 索性不猜了。 直接把人请过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也省得自己在这里疑神疑鬼,反倒落了下乘。 念及此。 莽山妖皇热络地伸手虚引,将姜月初往安排好的位置让去。 “来来来,妖皇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老夫备了些薄酒,虽比不得道统的排场,但也算是一番心意......” 话尚未说完。 她并未理会莽山妖皇的热情,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扫过长席两侧的一众妖魔。 而后,缓缓开口。 “都到齐了么?” “......” 莽山妖皇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侧的妖皇们端着酒盏的手,齐齐顿住。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变得古怪至极。 莽山妖皇的猿目微微眯起,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寒意。 “新皇此话......何意?” 姜月初默默摇头。 本来自己就不喜欢带着这么多人出来溜达。 一是因为自己对这泑山大脉实在不熟,需要有人引路。 二来么。 也是怕自己动起手来,难免会放跑几只。 小妖也就算了,跑便跑了,那点道行,不值当费心去追。 可妖皇这种优质道行,怎么能容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 现在倒好。 不仅有青梧的人自己带路,还能妖皇齐聚一堂。 这多是一件美事? 念及此。 姜月初收回目光。 微微一笑,找了个借口。 “本皇初掌忘川,对泑山大脉的局势知之甚少。” “既然莽山长老设宴款待,本皇便想趁此机会,与青梧一脉的诸位妖皇认识认识。” “日后同在息壤一脉麾下行走,总该知道彼此的名姓...故而想问一句,青梧的妖皇们,可都在此了?” 莽山妖皇皱起眉头。 虽然总觉得这妖魔说的实在难让人相信,可转念一想,就算告诉对方又有何妨? 何况还能吹嘘一番自己的底蕴。 接下来无论谈什么事,都可让对方忌惮一二,让自己占点上风。 莽山妖皇面上重新浮起笑意,悠然道:“哦,这倒是有些不巧。” 它抬手指了指殿内两侧。 “在座的十一位妖皇,皆是我青梧一脉的中坚。” “不过还有三尊妖皇,正从外头赶回来,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到。” 它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姜月初一眼。 “新皇若是想认识认识,不妨稍候片刻,待他们到了,老夫再逐一引荐。” 听到这话。 姜月初倒是不着急了。 她点了点头。 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上首的宝座。 莽山妖皇面色微变。 那可是它的位子。 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 单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眼眸半阖,一副等人等得有些无聊的模样。 殿内一片死寂。 十一尊妖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莽山妖皇。 莽山妖皇的面皮抽动了两下。 搬山妖皇已经握紧了银枪。 覆海妖皇亦是收了折扇,狭长的眸子里寒光毕露。 可莽山妖皇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上挤出笑容。 “新皇豪迈,老夫佩服。” 说罢。 它竟真的退到了下首的位置,在长席旁坐下。 殿内的气氛诡异至极。 十一尊妖皇各怀心思,面面相觑。 搬山妖皇咬着牙,铁青着脸,看向自家长老。 莽山妖皇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半炷香后。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头浑身覆满铁灰色鳞片的独角妖魔,大步迈入殿中。 “铁角,拜见长老。” 莽山妖皇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 一道阴冷的气息自殿门外飘入。 一名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 “玄鳞,见过长老。” 两尊妖皇入座之后,目光皆是下意识地扫向上首。 见到那张宝座上坐着的并非莽山妖皇,而是一名陌生的玄衣少女。 二妖面色皆是一变,看向莽山妖皇。 莽山妖皇只是微微摆手,示意莫要多言。 姜月初睁开眼。 “还差一个。” 莽山妖皇嘴角微抽。 “南印妖皇年事已高,行路稍慢,新皇再稍候......” 话音未落。 殿内十三尊妖皇齐齐起身。 搬山与覆海更是快步迎出殿门。 片刻后。 一名身披暗红鳞甲、满头银发的老妪,在搬山与覆海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殿堂。 老妪身形佝偻,面容枯槁。 可那双竖瞳之中,流转着的幽光,却让殿内所有妖魔都不敢与之对视。 显然地位不低。 姜月初若有所思。 看来还有意外之喜啊...... 老妪走入殿中,竖瞳微微一转,便锁定了坐在上首宝座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枯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淡淡开口。 “便是你,杀了天竹?” 姜月初看着这位姗姗来迟的老妪。 漆黑的眼眸中,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到齐了。 她缓缓站起身。 “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莽山妖皇面色一沉。 “开始什么?” 姜月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殿内。 然后。 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齐齐洞开。 滚滚黑雾自她周身喷涌而出。 “当然是开始用餐了。” 第577章 力战青梧群妖 滚滚黑雾自姜月初周身喷涌而出。 殿堂之内,十四尊妖皇齐齐变色。 搬山妖皇第一个反应过来。 银枪自背后拔出,枪尖直指姜月初。 “你疯了?!” 覆海妖皇亦是面色骤变,折扇猛然展开,妖气如潮水般涌出。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 那些原本盘踞在姜月初窍穴之中的万千妖魂,在这一刻齐齐嘶叫而出。 声浪汇聚成潮,震得整座古树殿堂剧烈摇晃。 莽山长老猛地站起身。 枯瘦的面容彻底阴沉下来。 它终于明白了。 什么认识认识。 什么日后同在息壤一脉行走。 全是放屁! 这女人从一开始。 从她踏入青梧山的那一刻起。 就没打算活着让任何一头妖魔离开这座大殿! “竖子!!!” 莽山长老怒目圆睁,嘶哑的嗓音在殿中炸响。 “本皇好酒好肉招待于你!你竟敢在我青梧山行此悖逆之事!” “你当真以为杀了一个天竹,便可在这泑山大脉横行无忌?!” 话音落下。 莽山长老身形暴涨。 灰白毛发炸裂而出,獠牙外翻,化出莽山猿的本体。 庞大的身躯将殿堂撑得摇摇欲坠。 其余十四尊妖皇亦是齐齐暴起。 妖气冲天。 名为铁角的独角妖魔率先冲出,浑身铁灰色鳞片竖起,一头撞向姜月初。 姜月初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右臂抬起。 轰—— 大黑天法相在身后骤然展开。 遮天蔽日的黑雾羽翼撑破了殿堂的穹顶。 古树根系寸寸崩裂,碎屑如暴雨般倾泻。 与此同时。 五道截然不同的光芒,自她肌肤深处同时亮起。 银光如月。 蓝光似海。 灰火幽冥。 紫意流转。 炽炎焚空。 五种心材的底蕴,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五色光华交织缠绕,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层流转不息的光幕。 铁角妖魔的身躯撞上那层光幕。 连半息都没能撑住。 噗。 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便已化作一具干瘪的空壳,砸落在地。 从冲锋到死亡。 不过两息。 殿内众妖倒吸冷气。 玄鳞妖皇苍白的面容上头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它本就是谨慎之辈,见铁角瞬间毙命,当即身形暴退,朝着殿门方向疯狂遁去。 可黑雾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 玄鳞妖皇一头撞在黑雾之上。 它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那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走来。 五色光芒在她周身明灭不定。 “你...你别过来......” “杀了她!!!” 搬山妖皇怒吼出声。 银枪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妖力,刺向姜月初的咽喉。 覆海妖皇亦是同时出手。 折扇猛然展开,化作一道巨大的蛟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姜月初当头咬下。 双蛟联手。 果然名不虚传。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交汇的瞬间,竟是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振。 威势暴涨数倍。 连莽山长老都为之侧目,眼中满是喜意。 可姜月初只是漠然抬起手。 手腕处的纹身骤然亮起。 九口土黄飞剑破体而出。 嗡—— 剑阵成形。 搬山的银枪刺入剑网之中。 枪身猛然一滞。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 搬山妖皇面色剧变,双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将银枪抽回。 可那九口飞剑已然将银枪死死绞住。 覆海妖皇的蛟影扑到近前。 姜月初右手五指虚按。 煌煌金色大印凭空凝聚。 轰—— 蛟影被金印当头砸下,瞬间崩碎。 覆海妖皇闷哼出声,口鼻溢血,身形倒飞。 搬山见状,双目赤红。 它松开银枪,赤手空拳冲上。 拳风呼啸。 姜月初侧身避过。 反手一拳,正中搬山妖皇的胸膛。 肌肤碎裂,璀璨红芒喷涌而出。 赤红偃月刀的力量透体而入。 搬山妖皇的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窟窿。 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 姜月初没有给它说完话的机会。 左手扣住搬山的天灵盖。 滚滚黑雾瞬间包裹住对方。 竟是直接生抽起对方的妖魂!!! “兄长!!!” 覆海妖皇凄厉嘶吼。 它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 可迎接它的,是搬山妖皇被抽干后的躯壳。 姜月初随手将那具空壳甩出,砸在覆海妖皇的身上。 覆海妖皇接住兄长的尸身,浑身颤抖。 妖魂被硬生生抽走...导致连元神都来不及逃窜。 何等歹毒的手段?! 它抬起头,狭长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 一道血色圆月横空掠过。 下一刻。 还未等其元神窜出。 凌厉的鞭腿怒啸而出。 瞬间将其元神砸的粉碎。 双蛟。 从联手到俱亡,不过十余息。 覆灭。 玄鳞妖皇已经彻底疯了,拼命想要寻找出口。 却发现黑雾之下,竟是连逃出去都成了奢望。 它回过头。 满殿的妖皇,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减少。 一尊身披青鳞的蛇妖,刚刚祭出本体,还未来得及催动,便被一道血色圆月从头顶劈至脚底。 两半身躯朝两侧倒下,内脏洒了一地。 元神刚刚窜出半寸。 黑雾裹来,生吞入腹。 另一尊体型壮硕的熊妖,双臂交叠护在身前,试图硬抗那道金色大印。 轰。 双臂齐断。 金印碾过它的天灵盖,将整颗头颅砸进了胸腔。 玄鳞妖皇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在满殿的妖魔之间穿行。 不疾不徐。 甚至可以说,闲庭信步。 每走一步,便有一尊妖皇倒下。 每倒下一尊,那漫天黑雾便浓郁一分。 “长老!!!” 玄鳞妖皇嘶声怒吼,将最后的希望投向那头已经化出本体的莽山猿。 莽山长老确实在动。 庞大的猿躯在坍塌的殿堂中暴起,双拳如两座山峰,裹挟着全部修为,朝着姜月初的后背砸下。 地面龟裂。 气浪掀翻了殿内残存的所有桌椅。 可那双拳头,终究没能落到实处。 九口土黄飞剑在半空中骤然变阵。 莽山长老面色狰狞,拼命想要挣脱。 可那剑阵的压力何等恐怖。 姜月初转过身。 漆黑的眼眸中尽是漠然。 莽山长老浑身的寒毛炸裂。 它活了数十万年,见过无数凶狠残暴之辈。 可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月初没有回答。 右腿抬起。 一脚踹在莽山长老的胸口。 庞大的猿躯倒飞而出,撞穿了殿堂最后一面完好的墙壁。 碎石纷飞。 莽山长老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嘴角溢血,枯瘦的面容上满是惧意。 “老夫是息壤一脉册封的长老!你杀了天竹,正座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连老夫也杀了......” “正座绝不会善罢甘休!” 月初缓步走出废墟。 五色光华在周身流转不息。 她低头看着这头浑身是血的老猿。 “说完了?” 莽山长老一愣。 还没等它想明白什么。 一方煌煌金印已然凭空凝聚。 轰—— 金印当头落下。 莽山长老的脊背被硬生生砸弯。 双膝跪地,石板碎裂。 它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 可金印的重压一层叠着一层。 “不......” 姜月初右手探出,五指扣在莽山长老的天灵盖上。 大黑天铸身经疯狂运转。 莽山长老凄厉的嚎叫声回荡在青梧山间。 持续了三息。 嚎叫声戛然而止。 一具干瘪的猿尸,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殿堂废墟之中。 原本的十四尊妖皇。 如今只剩下四个还在喘气。 玄鳞妖皇瘫坐在黑雾壁障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外两尊低阶妖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而殿堂一角。 那名银发老妪,自始至终,一步都没有动过。 她就那般站在原地。 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 竖瞳平静地注视着满地的血泊。 姜月初微微偏头。 “你不跑?” 老妪缓缓摇头:“老身若是想跑,方才便不会走进来。” 姜月初眉梢微挑。 老妪抬起竖瞳,平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女。 “今日之所以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敢在泑山大脉如此霸道的妖魔,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第578章 云梦乡 殿堂已不成殿堂。 唯有断壁残垣,与一地狼藉的妖魔残骸。 血泊如镜,倒映着穹顶破开的灰蒙天空。 残存的两尊妖魔早已吓破了胆,瘫在角落,抖如筛糠。 姜月初静静站着。 目光落在殿堂一角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步的银发老妪身上。 姜月初见过太多这般装神弄鬼的。 初见时个个风轻云淡,仙风道骨。 可哪个不是被她将一身骨头敲碎了,才知晓该如何放低姿态说话。 她微微昂起下巴,漆黑的眼眸中,凶戾之意如墨晕染。 “这满地的尸首,还不够让你看清本皇么?” 老妪闻言,竟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啊...老身不仅见识了,且比想象中,还要霸道几分,只是可惜了。” 姜月初眉梢微动。 “可惜什么?” “可惜啊。”她轻轻叹息,“可惜这般通天的人物,却并非我妖族血脉。” “......”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 自她踏入泑山以来,无论是丹华城的那些妖魔,还是忘川谷的天竹长老,亦或是方才满殿的青梧妖皇。 没有一个看出她的真正身份。 大黑天铸身经发动之后,周身煞气如潮,窍穴之中拘禁着不知多少妖魂。 加上一身手段,与寻常登楼修士截然不同。 哪怕不现出真龙之躯,谁能看出她人族的身份? 可眼前这老妪。 不过站在殿堂角落里,自始至终未曾出手,却能看破了她的底细。 未等姜月初开口,老妪继续道:“其实是不是妖魔,于老身而言,并无所谓。” “老身没想和你动手,恰恰相反,老身想和你做个交易。” 姜月初眉梢微动。 交易? 满地尸骸尚未凉透,这老东西竟在这当口提什么交易。 不过姜月初没有拒绝。 只是负手而立,漠然看着对方,等她继续说下去。 老妪见状,枯瘦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拢了拢鬓角的银发。 “前些日子,玉京楼的那位,应当和你见过了吧......而且,老身猜测,那老东西大概还给了你些迈入执棋的法子。” 这一句出口。 姜月初的目光终于变了。 当初与忘沧澜对峙,忘川谷上空,纯阳真火焚天,九尊火凤盘旋,声势何等浩大。 对方能知道自己与纯阳一脉交手过,其实并不让她感觉到惊讶......可对方给了执棋法一事。 自己可是从未与旁人透露过。 哪怕是玦尘妖皇等忘川妖魔,都对此不知。 这老东西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以及骤然沉下来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老妪看在眼里,并未因此有半分得意,反倒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她摇了摇头:“老身多嘴一句,莫要去修炼那纯阳一脉的凝棋法。” “为何?” “世人皆言,东域二十五脉道统将凝棋法攥在手里,不容旁人染指,故而天下修士皆苦道统久矣......你是不是也这般作想?” 姜月初不置可否。 老妪自嘲一笑:“其实不然。” “法门终究只是法门,死物罢了,凝聚道棋,除了这敲门砖,更需一样根本基石——合道之物。” 合道之物。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姜月初眼底闪过几分思量。 老妪继续言语:“天材地宝有数,极品心材已是难寻,那合道之物,本就是天地初开时孕育的奇珍,用一件便少一件。” “这方天地统共就那么点家底,光靠这点份额,哪怕人人都只分得一样,也凑不出几十位执棋。” “更遑论,谁甘心只落得一枚道棋?” 她指了指穹顶破洞外的灰蒙天空:“僧多粥少,这便是症结所在。没有合道之物,给你再顶级的凝棋法,也是枉然。空有图纸,无砖无瓦,如何起高楼?” 姜月初平静道:“照你所说,没有合道之物便成不了执棋,那老东西把凝棋法丢给我,岂不是多此一举。” 老妪摇头:“恰恰相反。” “你若顺着那老东西的意,修了纯阳法,用不了多久,玉京楼乃至其余几位正座,皆会把自己的合道之物双手奉上,他们会倾尽家底,一路推着你往上走,直到将你推上那至高无上的画境。” 听到这里。 姜月初冷笑出声。 “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送功法,送资源,送人上天。 咋的? 这个世界的大能难不成都是助人为乐的好人? 老妪叹息一声,竖瞳中透出几分怜悯。 “好事?” “你当画境是什么好去处?” “这方天地成就的画境,只不过是个半死不活、残缺不全的伪画罢了。” 老妪背着手,佝偻的身躯在风中略显单薄。 “当年纯阳一脉的墨阳真君,惊才绝艳,半只脚踏入画境,结果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自那以后,二十五脉正座,再无人敢去触碰那道门槛。” 姜月初眯起眼。 “那他们为何要助我成就画境?” 既然是死局,费尽心思把她推上去,只为了看她死? 老妪迎着少女的目光,一字一顿。 “因为只有成就画境,此方天地才能重新开辟一线生机,与外界取得联系。” “他们要借你之手,叩开那扇门,而后,前往云梦乡,去追寻真正的画境。” 云梦乡。 三个字入耳。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这是她踏入修行以来,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云梦乡是何地?” “云梦乡,乃是真正的大道之地,万法起源,大千世界,你我脚下这方天地,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生灵万物,皆可看作是一幅残缺的画卷。” “所谓画境,便是执掌这方画卷,成为画中之主。” 老妪直视姜月初。 “他们困了太久,活够了这画中岁月,想跳出画卷,去云梦乡看看外头的风光。” “可跳出去,需要有人在里头撑着画轴,这么说,你可明白?” “他们走了,我留在此地,倒也不亏......” 姜月初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老妪闻言,嘲弄之意更甚。 “不亏?” “待他们离去之时,便会催动留在你凝棋法里的暗门,将那些本属于他们的合道之物,尽数抽走。” “画轴崩塌,画卷反噬,到那时,你落得个身死道消,至于这方天地是生是灭,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姜月初安静听完。 理清了其中的脉络。 原来如此。 道统正座们不敢自己突破,又想跑出去。 于是找个替死鬼,把合道之物堆在替死鬼身上,强行撑开画卷。 等通道一开,他们拍拍屁股走人。 果然啊...... 还好自己没有直接加点修炼。 第579章 《大梦春秋凝棋诀》 可知道了这些。 姜月初眼中又涌现出新的疑惑:“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对方知道的这么多...自己哪还能猜不到对方的身份? 八成对方便是息壤一脉的正座了。 可同为二十五脉正座,这老家伙按理说也该盼着有人撑开画卷,好借机逃往云梦乡。 哪会这么好心告诉她这些? 闻言,老妪花白头颅轻轻摇晃,干瘪的嘴唇微启:“你这丫头,杀性重,心思倒也通透...只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东域二十五脉,唯我息壤一脉,最为特立独行。” “息壤上下,上至长老,下至道统弟子,十之八九皆为妖魔,有传闻,如今息壤一脉的正座,也是妖魔之躯...这话,你可听过?” 姜月初颔首。 废话。 她如今扮演的就是一尊妖皇。 就算没听过。 也算是亲身经历过了。 老妪直视姜月初:“其实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既然你问了,老身便多说两句...哪怕是在云梦乡中,共有九大人族道宗,可归根结底,终究还是以妖魔为尊,以云梦宫为首。” “实不相瞒,老身便是出自云梦宫...只不过早些年在外头历练,阴差阳错,误入此地,自此便被困于这残缺画卷中,再难脱身。” “玄阳老狗自负得很,以为用功法便能拿捏住你...可老身亲眼见你行事,知你绝非甘心为人做嫁衣之辈,若是逼急了你,你临阵倒戈,拉着大家同归于尽,老身岂不是要跟着陪葬?” “其二,息壤一脉乃是老身经营多年的家底,陪伴了不知多少岁月。若无必要,老身真不想看着这大脉里的徒子徒孙,尽数陨落......” 老妪言语间,透着些沧桑老迈的疲态。 显然。 这位自年轻时离开故土,被困于此方天地的老妪,已经将大脉里的妖魔看作自己所珍惜的东西。 “所以,老身今日来,只为与你做一笔买卖。” “我给予你一门真正的凝棋法,更可分你一件合道之物,助你踏入执棋之境。” 筹码抛出。 姜月初发问:“要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玉京楼有所图谋。 那眼前的这老东西难道就没所图了? 听到少女的发问。 老妪答道:“老身可送你离开这方画卷,去往云梦乡,你要帮老身前往云梦宫传个话。” “云梦宫底蕴深不可测,大能辈出......只是他们寻不到这方残缺天地的具体位置,这才束手无策,你只需将此地位置带到,告知宫内长辈,区区一幅残缺画卷,于他们而言,修补起来不过是抬手之劳,届时,老身重获自由,这方天地的生灵也能免遭涂炭,岂非两全其美?” 言罢。 姜月初眯起眼睛。 陷入衡量。 很快。 便发现一个疏漏。 她看着老妪,直截了当发问:“既然你能送我离开,为什么你不自己走?” “......” 听到这般问询,老妪干瘪的面皮抽动两下,讪讪一笑,实话实说道:“老身于此方天地熬了太久太久,当年在云梦宫,老身也算得上天资卓绝,可困在这天地里,没有上乘资源温养,这一身底蕴早就被岁月消磨得七七八八。” “寿元将尽,气血枯败......更何况,这前往云梦乡的法子,也是老身近些年才偶然推演出来的,就算真能把老身送出去,云梦乡广袤无垠,距离云梦宫路途遥远,以老身如今这副残躯,还没走到山门,便要死在半道上了。” 这番话说得倒也坦诚。 姜月初听完,点点头。 “哦。” 说白了就是怕死。 自己不敢去冒那个险,便找个年轻力壮、底蕴深厚的人去跑腿。 不过,这笔交易对她而言,倒是不亏。 又一门凝棋法,加上合道之物。 这正是她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至于到时候去不去云梦乡,去不去云梦宫报信,那还不是她说了算。 “东西呢。” 见姜月初应承下来,老妪脸色露出一抹喜色。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屈指一弹。 “这便是息壤一脉的凝棋法,名为《大梦春秋凝棋诀》....至于合道之物......” 老妪停顿片刻,视线越过姜月初,看向殿外。 “合道之物不在老身身上,你且在此地安顿,三日之内,老身自会送来。” 说完这些。 她正准备离去,干瘪的嘴唇微动,又补上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 “若无人修补画卷,这方天地撑不过几千年光景,终究要彻底崩塌。” 姜月初伸手接住玉简,随意在指间转了转。 听闻此言,她只是撇了撇嘴。 “知道了。” 得。 这老东西...似乎怕自己跑路似的。 自己岂是那般不讲诚信的人?! 见少女满不在乎的模样,老妪脸色闪过几分无奈。 “还有......” “合道之物送来之前,这些日子,你稍微安分些。” 老妪语气里透着几分商量,又夹杂着几分头疼,“别再对底下那些妖魔下手了。” “你若缺什么天材地宝,缺什么修炼资源,直接知会老身便是。息壤一脉的家底,供你一人修炼,还是绰绰有余的。” 姜月初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她抬起眼,看向那佝偻着身子的老妪。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才接了人家的凝棋法,过几天还要拿人家的合道之物。 这时候若是再甩脸色,确实说不过去。 她将玉简收入储物袋,讪讪地摆了摆手。 “你这话说的...我没事杀他们干嘛。” 听到这话。 老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她幽怨地盯着姜月初。 你也知道你没事杀他们干嘛啊...... 天竹那边就算了。 好好一个青梧山,十四尊妖皇。 硬生生被杀得就剩这么两三个歪瓜裂枣。 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有什么癖好。 难不成杀妖能平白多出几万年道行不成? 老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转身迈步,佝偻的身影朝着殿外走去。 随后。 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殿门外的冷风中。 殿堂内重归寂静。 姜月初默默看着手中的玉简。 并没有着急加点。 玉京楼给的不能练,这老妇人给的就真能练? 谁晓得对方说的有几分实话。 反正有【天妖演武】在手,大不了再花些道行,把这两门功法揉碎了重新推演一番。 融合两家之长,剔除所有隐患,弄出一门适合自己的功法出来。 只是合道之物...... 好像没办法。 若真是对方所言...自己似乎也只能先捏着鼻子用了。 反正自己报信之前,对方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第580章 嚣张的姜妖皇 殿内余烬未消。 姜月初将目光从老妪消散的方向收回。 那两三头侥幸活命的妖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成一滩烂泥,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桀骜。 姜月初懒得搭理它们。 翻手将那枚玉简攥在掌心,寻了殿堂角落一处尚算完好的石台,盘膝落座。 先不急别的。 她唤出面板。 视线下移,落在道行那一栏。 【当前道行:二千四百一十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年】 这串数字,饶是姜月初看惯了大风大浪,嘴角也不由微微翘了翘。 方才一场大杀。 青梧山十四尊妖皇,死了十一头。 搬山覆海二蛟加莽山老猴,皆是动辄近百万年的深厚道行。余下几尊虽逊色些,可蚊子再小也是肉——汇总起来,足足又进账了七百八十万年。 加上先前的底子。 直接冲到了两千四百万。 【天妖演武】吞着她的道行推演凝棋法,另一头她又在不断进账......倒也算是边花边赚。 可惜推演的速度实在吓人。 每日百万年的消耗,哪怕家底再厚,也架不住这般挥霍。 得抓紧了。 念及此。 姜月初收回心神,将视线落回掌中那枚玉简。 将神识探入掌中的玉简。 浩繁的经文铺陈而来。 姜月初耐着性子,将经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面板之上,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大梦春秋凝棋诀》(未入门)】 姜月初瞥了一眼面板,确认无误。 随后五指收拢。 咔嚓。 又一方足以令天下修士癫狂的凝棋法玉简,化作一捧齑粉,顺指缝洒落。 该有的都录进去了。 剩下的,交给天妖演武。 她闭上眼。 心神沉入那方古朴的广场。 广场之中,万千妖魂虚影穿梭往来,争论不休。 姜月初没有废话,直接将《大梦春秋凝棋诀》甩了进去。 两门凝棋法在演武场中碰撞。 纯阳至刚,春秋至柔。 如同水火相激,瞬间掀起了一阵不小的动荡。 妖魔的争论声更大了。 吵。 使劲吵。 反正吵赢了的便是真理。 输了的......也无所谓。 姜月初正准备退出。 忽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上次推演大黑天铸身经是什么光景来着? 她回忆了一下。 当初推大黑天,是将已有的功法一并丢入天妖演武。 素材越多,参考越广,最终推演出来的成品便越是完善。 也正因如此,那门大黑天才能在她手里被推至如今这般恐怖的地步。 那么...... 凝棋法的推演,是不是也适用同样的道理? 思虑了片刻。 姜月初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将脑海中自己目前所修的功法,一门一门地调了出来。 《化龙经》。 《七白破身法》。 《泑山真形图》。 林林总总,但凡她修过的,统统丢进了天妖演武。 至于《大黑天铸身经》...... 姜月初犹豫了一瞬。 这门功法已然推至无上。 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是丢进去,万一推演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影响到大黑天本身的运转...... 得不偿失。 算了。 暂且搁着。 等凝棋法推演完成,再另做打算。 她退出天妖演武。 面板上的道行数字,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一截。 功法素材投入越多,推演的复杂度便越高,吞噬的道行自然也越发恐怖。 姜月初看着那疯狂缩水的数字,牙根微微发痒。 “妈的...若是推不出什么来,看我不拿皮鞭抽烂你们的屁股......” ... 推演已经启动,急也急不来。 姜月初索性站起身,迈步走出殿堂废墟。 方才那般动静,自然引起了青梧山上下所有妖魔的注意。 感受到其恐怖的气息。 全都一溜烟的躲起来。 几头小妖正缩在远处的树丛里探头探脑。 见她走出,吓得脑袋齐齐缩了回去。 姜月初扫了一眼四周。 那老东西只说让她别再杀妖。 可没说不能占地盘。 她如今,好歹也是泑山大脉的妖皇。 抢地盘这种事,天经地义。 如此理直气壮地想着。 她漠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山林。 不过半炷香功夫。 玦尘妖皇领着浩浩荡荡的忘川妖众,从山脚疯了似地冲上来。 鹿妖跑得最快,半塌的鹿脸上全是惊喜交加的神色。 他方才在山下等得心急如焚,盘算着万一里头打起来该怎么接应。 结果等来等去,等来的是姜月初射出的法诀。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皇......这青梧山......” “死了大半。” 姜月初轻描淡写。 玦尘妖皇嘴角狠狠抽了两下,没再多问。 他想说点什么恭维的话,张了张嘴,愣是憋不出比先前那套更华丽的辞藻。 毕竟先前在忘川的那番马屁已经拍到了天花板,再往上编,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占了这地方。” 玦尘妖皇精神大振:“是!” 不需要第二句话。 忘川的妖魔们呼啦啦涌入青梧山各处。 那些个本属于青梧一脉的低阶妖魔,见忘川大军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哪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 跑得快的早已没了踪影,跑不快的直接跪地投降。 玦尘妖皇做事倒是利索。 不到半日,便将整座青梧山的洞窟、矿脉、药圃摸了个底朝天。 “我皇,青梧山的家底虽然不怎么丰厚,但胜在矿脉众多,尤其是那几处深山里的紫金矿,品相极好......” 姜月初只丢出两个字:“装走。” 玦尘妖皇已然习惯了这种行事风格。 二话不说,指挥妖众,将青梧山数十万年积攒的矿石、灵草、丹药、法器,一股脑地搬空。 连人家殿堂里铺的石板都没放过。 做完这些,姜月初又将残存的几头妖皇丢给玦尘去安置。杀是不杀了......答应了人家的事,总得做个样子。 不过抢东西这件事嘛...... 她还真没打算只抢一个青梧山。 第一日。 忘川妖众在青梧扎营,将周遭百里范围内的散修妖魔尽数驱逐,划为自家地界。 第二日。 斥候回报,青梧山西侧还有一处无主的小矿脉。 姜月初大手一挥。 占了。 第三日。 玦尘妖皇试探着禀报,说是北边有一处属于黑岩长老地界边缘的灵泉,品质不俗。 姜月初歪着头想了想。 “那也占了吧。” 玦尘妖皇的半塌鹿脸僵了一瞬。 “可是......那是黑岩长老的......” “本皇替他看着,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玦尘妖皇默默将异议咽了回去。 如此三日。 整个泑山大脉西南方向,近乎三成的地界,已然被这位新任妖皇收入囊中。 消息传遍泑山。 余下三位长老据说已经气得跳脚。 联名要去息壤山找正座讨说法。 可讨说法的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没有。 正座不吱声。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只得咬碎牙往肚里咽。 而在青梧山主殿。 残存的半间殿堂之中。 姜月初独自盘坐。 面板上的道行数字仍在稳步下降。 但天妖演武内部的争论声,已然渐渐趋于平息。 一门前所未有的全新凝棋法,正在万千妖魂的激烈碰撞中,缓缓成形。 按这个进度。 或许十天,或许半月。 一旦推演完毕,她便可直接加满,踏入执棋! 不过前提是...... 还差一样东西。 合道之物。 姜月初睁开眼。 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三天了。 那老东西说三日之内送来合道之物。 可整整三日过去。 别说合道之物了,连那老东西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姜月初站起身,走到殿堂缺口处。 居高望远,泑山大脉群峰绵延,苍茫无际。 莫不是...... 在诓她? 第581章 灵山白象 暮色四合,泑山大脉的群峰隐入苍茫。 残殿之外,秋虫唧唧。 姜月初站在殿堂缺口处,双臂环抱,目光投向暗沉沉的天际。 她倒不至于慌。 手头的凝棋法推演正有序推进,天妖演武里那群妖魂吵得不可开交,进度比预想中还快些。 可再快也得有合道之物打底,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那老东西总不至于真在诓她。 毕竟。息壤正座若是想要脱困,眼下还真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这点利害关系,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家伙不可能算不清。 可若不是诓她......那就是出了什么变故。 正当姜月初盘算着要不要主动去找那老东西催一催的时候。 一道绿色长虹忽然划破天际。 那虹光来势极急,不像是日常遁行,倒更像是逃命的架势。 自泑山大脉东北方向疾掠而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迹,绿光明灭不定,气机时断时续。 姜月初眯起眼。 绿光在青梧山上空盘旋了一圈,最终在殿前三丈处骤然收敛。 老妪的身影自光华中踏出。 还是那副佝偻的模样,银发散落了几缕,只是呼吸仓促,显然与人动过手...... 老妪抬起竖瞳,与少女视线相触。 沉默了约莫两息。 她没有解释自己身上为何多了伤,也没有交代为何来迟。 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姜月初面前。 “拿好了。” 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姜月初的五指被烫得微微一缩。 姜月初漠然垂眸,看向手中的剑鞘,此鞘约莫尺许长短,通体金色,以筋布层层裹缠而成。 姜月初翻转手腕,将这截金鞘举到眼前端详。 鞘面上没有任何纹路铭刻。 光洁得过分。 可若是将目光凝住不动,便能隐约觑见金色筋布之下,有一团焰影在缓缓游走。 火藏于金中。 有形化无形。 她面色不变,反手将金鞘收入储物袋。 抬眼看向老妪:“叫什么名堂。” “离火金鞘。” 老妪的嗓音比三日前沙哑了不少。 她拢了拢散落的银发,竖瞳中映着少女清冷的面容。 “此物以金火相济为根基,取火之无形克金之有形,再化金于无形......得道者以此为根,可象金火之变换,化己之形势......虽算不上顶尖的合道之物,但用来凝聚第一枚道棋......” 她顿了顿。 “勉强够用了。” 勉强够用。 这四个字从一尊执棋境正座嘴里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 若是换了寻常修士,能得这么一件合道之物,怕是连祖坟都要刨了重修。 可姜月初也清楚,老妪并不是在谦虚。 想必真正上乘的合道之物,品相远不止于此。 不过。 入门就入门。 有和没有,是两码事。 先踏过执棋的门槛再说。 日后缺什么,再说便是。 念及此。 姜月初侧眸看向老妪,随口问道:“怎么弄的?” 老妪闻言,干瘪的面皮微微一牵。 “问人借点东西.....那小子小气得很,死活不肯松口,拉扯了几个来回,吃了点亏。” 说到此处,老妪嘴角撇了撇:“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脾气,一件破玩意儿,捂得跟命根子似的,老身好言好语与他商量,他倒好,张口就骂。” “那小东西什么修为?也是执棋?” 老妪有些不耐:“说了你也不认识。” “万一认识呢。” “你认识个屁。” “......” 姜月初眨了眨眼。 她确实也就是随口一问。 自己又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角色,对方跟谁打架、挨了谁的揍,与她有半文钱关系? “我就随便问问。” 姜月初耸了耸肩,将话头撂下。 老妪瞪着她,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无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追着问这么多干嘛......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点烦躁压了下去。 “行了。” 老妪收敛神色,语调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沉稳。 “合道之物已经给你了,接下来,该说说正事了。” 姜月初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老妪见状,也不再绕弯子。 “前往云梦乡的法子,其实也不复杂。” 她竖瞳微转,缓缓道来。 “灵山,你知道吧。” 姜月初点头。 灵山。 那地方她太熟了。 简直和自己家一样。 “灵山之下,有一处幽穴,名曰无光穴。” 老妪的嗓音压低了几分。 “穴中囚着一头白象妖魔...此妖来历非凡,曾是纯阳一脉上任正座墨阳真君的仆从......后来遭遇变故,被那玄阳老狗夺权篡位后,一并囚禁至今。” 姜月初垂眸听着,没有插话。 老妪继续道:“这白象手中有一物,名唤星宫图录,此图录记载着这方残缺天地与云梦乡之间的脉络走向......有了它,便可寻到通往云梦乡的入口。” “届时,待你迈入执棋,又拿到此物,便来寻我。” 老妪的竖瞳定在姜月初脸上,语气郑然。 “老身会告知你,如何借星宫图录打开通道,离开这方画卷。” 听到这话。 姜月初微微一愣。 灵山还有地下? 当初自己在灵山一通横扫,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怎么偏偏就漏了个地底洞穴? 不过...... 还好当时没注意到。 倒不是说自己发现了就一定会出什么大问题......可以她当时的脾气,若真摸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洞穴,里头又关着一个妖魔。 十有八九。 顺手就给扬了。 那星宫图录的下落......大概率也跟着一起没了。 ... 几日之后。 泑山大脉的秋意愈发浓重。 群峰之间,枯黄的藤蔓自崖壁上垂落,在风中摇摇欲坠。 一艘通体漆黑的飞舟,自青梧山方向破空而出。 姜月初端坐于舟首。 玄衣在风中微微拂动,她单手撑着下巴,半阖着眼,神色淡漠。 王子昱盘膝坐着,默默偏过头,看着身侧那头正挺胸叠肚、一脸正气地站在姜月初右后方三尺处的鹿妖。 目光在鹿脸上停留了片刻。 终究没忍住。 “回去就算了。” 王子昱无奈道。 “你带着这个玩意干什么。” 玦尘妖皇一听,半塌的鹿脸瞬间拧了起来。 它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着这个道童打扮的小子,当下便没好气道: “什么叫这个玩意?” “我乃妖皇亲命的贴身侍卫,妖皇驾临东域腹地,身边岂能无人侍奉....沿途端茶送水、洒扫更衣、通报来客、挡灾化险,这哪一样少得了我玦尘?” 说着,鹿妖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语重心长:“你这小仆从啊,我说过多少次了......跟在妖皇身边,要有眼力见......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连句恭维的话都欠奉,妖皇不嫌弃你,是妖皇心善......” “我不是仆从......” “嘿...小朋友,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算了。” 第582章 无名之辈 姜月初听了半晌,始终没有回头。 只是在玦尘妖皇那通慷慨陈词彻底结束之后,平静地丢出一句。 “用的还挺顺手,就当多养了只宠物吧。” “宠......宠物......” 玦尘妖皇浑身一震。 听到这话。 竟是浑身上下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激动。 宠物! 妖皇的宠物! 那不就约等于......妖皇的心腹中的心腹? 玦尘妖皇当即挺直了腰板,鹿角高昂,面上的褶皱都舒展了几分。 王子昱看着这头鹿妖那副受宠若惊的蠢样,一时间觉得头有些疼。 这傻东西。 到现在还以为姜月初是妖皇呢。 等到了大唐,知道自己这位至高无上的妖皇陛下其实是个人族长公主。 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王子昱将目光收回来,懒得多说。 不过有一点。 他确实看出来了。 这丫头嘴上从不主动搭理旁人,脸上永远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可心里头对这种奉承......其实受用得很。 也是。 十八岁的丫头。 哪怕再怎么了不起,这辈子也才活了十几年。 有人成天在耳边喊神威盖世、千秋无期。 嘴上嫌聒噪,可那尾巴估计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飞舟破开云层,一路向东。 泑山大脉的群峰在身后渐渐矮了下去。 ... 灵山。 无光穴。 铁链垂悬,锈迹斑斑。 白衣人的话音落下已有数息。 白象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 雪白的皮毛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竖瞳半阖,像是在消化方才那句话。 “......” 白衣人安静地坐在岩石旁,双手搁在膝上,姿态从容。 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沉默蔓延。 白象的双眸缓缓睁开。 先是一滞。 随后,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声,自那庞大的躯体深处溢出。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 “哈......” 笑声起初很轻,几不可闻,只是鼻间喷出的气流稍稍粗重了些。 可片刻之后。 笑声便不再收敛了。 身躯开始微微颤动。 数十道碗口粗的铁链被这股震颤带得哗啦作响。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竟是仰起头颅,张开大口,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白衣人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 面容平静,衣袍上溅了几滴浊水,也不曾抬手去拂。 白象笑了许久。 笑到最后,瞳中甚至渗出了几分水光。 它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坐姿端正的男子。 “我活了几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到底也算见多识广。”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道统正座,什么惊才绝艳的天骄之辈......这几万年里头,多多少少,也都见过。” “可今日......” “你这番话,当真是把我逗乐了。” 笑意从它脸上褪去,显露出讥讽之意:“墨千寻...你当真把自己当个什么东西了?” “左右不过是玄阳膝下一条狗......也配对画境起兴趣?” “醒醒吧。” 白象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似乎已经没了继续搭话的兴致。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回去禀告你家主子,星宫图录的下落,我至死不吐......你来一百次,一千次,结果也是一样。” 话音落尽。 无光穴再次沉入死寂。 白衣人始终坐在原地。 从头到尾。 他的面色没有变过。 不曾因那些刻薄至极的言语皱一下眉。 他只是安静地等白象说完。 然后。 墨千寻缓缓抬起手。 不紧不慢地拂去袍角溅上的水渍。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你说得不错。” “在玄阳真君面前,我确实只是一个听命行事之人,他让我来,我便来了,他让我问,我便问了。” “我确实也不是什么天骄。” “十七岁入玉京楼,资质平平,排在末等,同辈之中,忘沧澜十七岁便已点墨,而我十七岁那年,连闻弦都算不上稳固。” “修行至今,一千六百余年......真君座下数千弟子,知道我名字的,不超过十个,我不是忘沧澜那般万中无一的天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微微垂眸。 “你骂我是狗......倒也没有说错。” 白象微微一怔。 它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坦然地认下这个评价。 墨千寻站起身。 “只不过,狗有狗的活法,忘沧澜是天骄......可他死了。” “死在一个比他更年轻、更默默无闻的人手里,真君不痛惜,甚至连追究都懒得追究......因为在真君眼里,无论是忘沧澜,还是我,都不过是一枚棋子......死了,换一枚便是。” “可谁又规定......棋子不能有野心呢?何况......这一局棋到如今已成困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做棋子也罢,拈棋者也罢,到头来,彼此都挣不出这迷局。” 白象依旧未曾睁眼。 不过,那微微翕动的长耳,出卖了它并非真的漫不经心。 “你说完了没有?” “快了。” 墨千寻默默摊开手心。 手心之中。 已然涌出大片大片的赤阳。 璀璨的光华,瞬间照亮了整片洞穴。 数万年不见天日的无光穴内,头一回被这般刺目的光芒所充斥。 锈迹斑斑的铁链,在光照之下,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影子,爬满了四壁。 白象的竖瞳猛然睁开。 “这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恍惚,连忙晃了晃头,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实是画意。 那是只有触碰过画境门槛之人,才可能沾染上的气息。 哪怕只是一丝一缕。 也绝非凡俗之辈所能伪造。 白象的身躯僵住了。 可这怎么可能?! 以此人的资质,以此人的修为,以此人在玉京楼中那微不足道的地位...... 他凭什么能触碰到画境? 忘沧澜做不到的事。 玄阳真君不敢做的事。 当年墨阳真君拿命去搏都只踏进半只脚的事。 一个无名之辈。 一条被所有人忽视的狗。 又凭什么能做到? 墨千寻看着白象的反应,没有得意,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道:“天骄之所以是天骄,是因为他们生来便站在高处...而我生来便趴在地上,庸庸碌碌,被一切搓成一堆,甚至不能拥有几许不同。” “若我只是碌碌无为,倒也罢了。” “可最怕自己一生碌碌无为,还安慰自己平凡可贵,这才是...真正的可悲。” 第583章 这么会来事,你要上天啊?! 话音落此。 无光穴内,久久无声。 赤阳光华并未收敛,反而愈盛。 光华之中,涌现出无数画面。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不是道统倾覆,不是天才鏖战,不是大能拔剑指苍穹。 是一头白发苍苍的老农,佝偻着脊背,在薄田里锄了一辈子的地。 是一个嫁了穷汉的女人,守着三间漏雨的土屋,一针一线熬完了残生。 是某座山里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一辈子没走出过那片山。 平凡。 平凡得近乎可悲。 墨千寻将手心的光华缓缓收拢,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 “这些年,打扰得多了,也知道你对玉京楼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他站在原地,声音平平,既无咄咄逼人之势,也无半分讨好的意味。 “念着你与墨阳真君的旧情,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星宫图录,你交出来,玄阳会用它做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条路走到最后,不过是让人家拍拍衣袖走了,这方天地的烂摊子,留给后来人去收。” “可若是交给我......” 墨千寻抬起眼,漠然看着眼前这头庞大的白象,嘴角缓缓掀起一丝狞意。 “玄阳老了心里只想着逃,可我不同。” 他声音极低,字句却极稳。 “我想留在这里。” ... 飞舟破开最后一层云障。 长安城的轮廓,自天际线上缓缓浮现。 正值深秋。 暮色将尽,晨光未至。 天边最后一抹青灰正被朝霞吞没。 城郭巍然,万家灯火次第熄灭,炊烟自坊间袅袅升起,汇入那泛着鱼肚白的穹顶。 皇城居中,殿阁重重,琉璃瓦在天光中隐隐泛金。 护城河如一条墨色长带,将这座人间帝都圈在其中。 姜月初垂眸俯瞰。 离开了多久? 好像也没太久。 可从丹华到忘川,忘川到青梧。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若是掰开了了说,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后。 块尘妖皇正一脸新鲜地趴在舟舷上,半塌的鹿脸凑到护栏边上,两只鹿眼瞪得溜圆,望着底下那片繁华城郭。 “这是何处?” 鹿妖啧啧称奇。 它这辈子皆在泑山大脉,何曾见过这般气派的人族都城? “妖皇,此地虽然人族血食质量低了些......但胜在人丁兴旺,若是在这扎下根基,也未尝不是一处好地界。” 玦尘妖皇挠了挠鹿角,很是认真地点评道。 王子昱听到这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好家伙。 这头鹿妖这是把大唐国都当成什么了? 他正想开口提醒几句,便听得姜月初淡淡开口。 “到了之后,你两个便留在大唐吧。” 王子昱一愣。 “你不带我们?” 姜月初瞥他一眼。 “带你做什么,碍事。” 王子昱被噎得哑口无言。 下意识想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自泑山一路回来,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一个事实。 这丫头身边,有他没他,没有任何区别。 虎翠花倒是乖觉,当即虎头一点。 “嗯,殿下放心,翠花就在长安等殿下回来。” 说着,它还不忘将怀中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护好。 生怕天际的风大,把这一路辛苦攒下的素材给吹散了。 ... 清晨的府邸安静得过分。 自从那位殿下不在的日子里,府里的仆从便越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恨不得踮起脚尖。 倒不是怕主子。 是怕院子里那两尊活祖宗。 老赤蛟盘踞在廊檐下,脑袋枕在台阶上,半阖着那双竖瞳,像是在打盹。 牛奔蹲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粗壮的牛蹄荡来荡去,手里抱着一坛从厨房顺来的黄酒,正灌得起劲。 院子很安静。 安静到牛奔打了个酒嗝,都显得格外响亮。 “你说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老赤蛟没睁眼,只是低声道:“我怎知道...说不定今天就回来了,也可能过个一年半载......” 正说着。 院墙外头,忽有一阵极其细微的气机波动。 老赤蛟的竖瞳骤然睁开。 牛奔手中的酒坛咕咚落地。 两头妖魔几乎是同时起身。 下一刻。 院门被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迈步走入。 “回来了。” 姜月初语调平淡,随手拍了拍肩上沾染的些许晨露。 老赤蛟与牛奔对视一眼。 随后齐齐迎了上去。 “殿下,您可算——” 话说了一半。 两头妖魔的目光,同时越过姜月初的肩头,定格在她身后那道身影上。 一头半塌鹿脸、鹿角高耸的妖魔,正挺胸叠肚地站在院门口。 见到二妖的目光投来,玦尘妖皇下意识地抬起下巴,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 两头妖魔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回了姜月初的身上。 满脸写着一个大大的疑问。 又来?! 怎的又带回来一尊妖魔?! 而且。 牛奔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鹿妖的气息......登楼后期? 怕是还不止。 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玦尘妖皇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心底涌上一股极其微妙的不安。 姜月初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随口丢下一句。 “新来的,你们自己认识认识。” 说完,径直朝外走去。 “殿下去哪?” “去宫里一趟。” 身影消失在大门。 院子里。 四头妖魔大眼瞪小眼。 玦尘妖皇率先开口,语调极为老练地拱了拱手。 “二位,在下玦尘,忘川谷妖皇,承蒙妖皇——” 他忽然意识到用词不对。 在泑山大脉,喊妖皇没问题。 可他方才分明听到那两头妖魔喊的是——殿下? 他微微一顿,但很快调整过来,圆滑地改口道:“承蒙殿下不弃,收于帐下效力,日后还望二位多多照拂。”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精致的玉瓶,双手递出。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老赤蛟看着那只玉瓶。 牛奔也看着那只玉瓶。 两头妖魔的面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这鹿妖......竟然还备了见面礼? 这么会来事...你要上天啊!!! 念及此。 老赤蛟率先开口,语气淡淡:“不必了,我等与殿下相识已久,谈不上什么照拂。” “你先歇着吧,殿下的规矩......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老赤蛟转身,示意虎翠花与牛奔跟上。 第584章 蛟牛虎小队成立 后院偏角的一间柴房内。 老赤蛟坐在地上,牛奔蹲在门口。 虎翠花蹲在正中间,大气也不敢喘。 “这头鹿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老赤蛟冷冷道:“那就长话短说。” 虎翠花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 “此鹿名唤玦尘,泑山大脉忘川谷的妖皇......” 一炷香的功夫。 虎翠花将泑山大脉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从丹华城初见玦尘,到忘川谷天竹殒命,再到忘沧澜被活活打爆、拳退纯阳正座分身,最后青梧山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 说到精彩处,虎翠花还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虎爪在半空中比划,恨不得把当时的场面原样复刻出来。 老赤蛟越听,面色越沉。 牛奔越听,表情越僵。 等虎翠花终于说完,柴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老赤蛟率先打破沉默:“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 牛奔沉默地点了点头。 虎翠花也跟着点了点头,虎脸上写满了茫然......它其实不太清楚到底看到了什么事情,但不妨碍它跟着点头。 老赤蛟扫了虎翠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道:“那头鹿妖,登楼后期的修为,手腕圆滑,嘴皮子利索,一上来就备了见面礼......你们觉得,殿下带它回来,是什么意思?” 牛奔闷声道:“添个跑腿的?” “......” 蠢东西。 若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过老赤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殿下身边如今几个妖魔?” “算上那头鹿......” 牛奔掰着手数了数,“四个。” “四个。” 老赤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凝重。 “当初殿下身边就我一个,后来,多了你牛奔......再后来,多了这头虎吗,如今,又多了一头鹿。” 它顿了顿。 “你们看出什么规律没有?” 牛奔茫然摇头。 虎翠花也茫然摇头。 老赤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二妖一眼。 “越来越多了啊!” “今天是一头鹿,明天指不定就是一头狼,后天再来一条蛇......殿下每出去一趟,就往回捡一个......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几年,这院子里怕是要成妖魔窟了呀!” “到那时候,我们算什么?” “......” 柴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牛奔似乎终于品出了几分味道,粗犷的牛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赤蛟继续道:“那鹿妖你们也看到了,见面就递礼,开口就称殿下,规矩做得比咱们三个加起来都周全......这般人物,放在哪家府上,都是一把好手。” “可咱们呢?” 它环视二妖,看向牛奔:“我就不说你了。” “......” 牛奔的脸涨红了。 “至于你。” 老赤蛟又瞥向虎翠花,“你除了天天搁那咬文嚼字,给殿下帮过什么忙?” 虎翠花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其实它帮了挺多的...... 不过看着老赤蛟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敢说出这句话。 老赤蛟长长叹出一口气。 “如今当狗都这么卷了......” 它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提议,咱们三个,从今日起,结个联盟。” 牛奔一怔:“联什么盟?” “内部联盟。”老赤蛟的竖瞳中精光闪烁,“无论往后殿下再带回多少新人,咱们三个,都是元老。” “论资排辈,咱们谁都不虚,可若是各自为战,被那些后来的新人一个个蚕食了位置,到头来......” 它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牛奔沉默了片刻,闷声道:“说得有道理......可具体怎么办?” “很简单。”老赤蛟伸出三根蛟爪,“第一,情报共享,但凡那头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彼此通气,第二,互相抬举,殿下面前,多说对方的好话,第三......” 它顿了顿。 “第三,绝不内斗。“ “外来的想上位,先过我们这一关。“ 三妖对视一眼。 各自伸出手掌。 啪。 三只形态各异的手在柴房中央碰在一处。 “就这么定了。“ 老赤蛟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再交代几句细节。 柴房门口,忽有脚步声响起。 三妖齐齐一惊,迅速散开。 很快。 玦尘妖皇推开柴房门,半塌的鹿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三位这是在......” “没什么。”老赤蛟头也不抬。 “闲聊。”牛奔闷声补了一句。 玦尘妖皇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是沉吟片刻。 方才借着认路的由头,在这府中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除了那三头妖魔......再无第四股妖气。 更诡异的是,此城之中,来来往往的全是人族百姓。 连一尊妖魔的气息都没有! 不是他见识少。 而是这幅光景,对于出自泑山大脉的妖魔来说,实在太过离奇。 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有件事情,还想请诸位解答一二......” “嗯?” 听到问询,三妖齐齐看向玦尘妖皇。 老赤蛟紧绷脸皮,不咸不淡吐出二字:“你问。” “在下斗胆问一句......妖...殿下,究竟在此地,是个什么身份?” “......” 闻言。 老赤蛟皱起了眉头,看向虎翠花。 “它不知道?” “额...应该是不知道的。” 虎翠花思索一阵,讪讪道。 见众妖的表情不对,以为有什么顾虑,玦尘妖皇连忙又道:“我绝非探听殿下隐秘,只是......我等既然追随殿下左右,总该知晓些底细,也好替殿下分忧不是。” 他说着,鹿脸上浮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其实,我大抵猜到了几分。” “殿下这般身手,却甘愿隐匿于人族都城之中,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这座城池......规模不小,人丁也颇为兴旺,以殿下的修为与手段,拿下此地不过是易如反掌,之所以没有动手,想来是欲是想好生经营此地....却苦于手下无妖可用。” 他说到此处,抬起手,五指虚握,做了个攥拳的姿势。 玦尘妖皇自顾自地感慨起来。 “不过殿下如今有了我玦尘,此事便更有把握了......我虽不才,但好歹也是登楼圆满,只消殿下一声令下,我便可......” 第585章 镇狱伏邪 等这头鹿妖终于把那番慷慨激昂的夺城大计说完。 老赤蛟深吸了一口气。 竖瞳中的神色颇为复杂。 该怎么跟这头鹿解释呢。 你口中那位神威盖世、千秋无期的妖皇殿下。 压根就不是妖。 人家是大唐长公主。 这座城。 是人家的家。 老赤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不是它不想说。 而是殿下没发话之前,它不好替殿下做主。 万一这头鹿知道真相之后,当场炸了逃了或者疯了,那多少有些不好收场。 念及此。 老赤蛟起身,面无表情地走过玦尘妖皇身旁:“打探那么多干什么?日后殿下自然会告诉你,你在这府里,安分待着就行...城里的人,一个都不准碰,殿下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否则,死的是你。” 玦尘妖皇愣在原地。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死上了? 它回过头,看着老赤蛟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信息。 ... 皇城。 宫道上的内侍们正低眉顺眼地洒扫着甬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一名内侍匆匆跑入殿中。 “陛下,长公主回来了!” 皇帝猛地抬头,错愕道:“什么时候到的?” “方才......如今人就在宫门外了。” 内侍还没说完。 皇帝已经起身了。 奏折散落了两本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 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随侍的老太监慌忙跟上。 “陛下......陛下慢些......” 皇帝哪里听得进去。 他行至前殿廊下,脚步才堪堪放缓了几分。 倒不是走累了。 而是瞧见了那道身影。 宫道尽头。 少女一身玄衣,步履从容。 皇帝站在廊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随后快步迎上前去。 “怎的也不提前递个信?朕好派人去接你。” 姜月初抬起眼。 “接什么......又不是走不动路。” 皇帝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到了嘴边的嘘寒问暖硬是咽了回去。 算了。 这丫头的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和倔驴一样。 “进来吧。” 他摆了摆手,屏退左右,领着姜月初进了偏殿。 殿内只留了一盏茶。 皇帝亲手倒了一杯,推到姜月初面前。 姜月初也不客气。 端起来,一口闷了。 放下杯子的同时,手腕一翻。 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落在案上。 皇帝看着那只储物袋,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搁在案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又是这般。 每次回来,都是这般。 丢下一只储物袋,里头塞满了不知从哪弄来的丹药、灵矿、法器。 皇帝伸手拿起那只储物袋,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清丽绝伦却又透着几分疲态的面容。 “月初。” “嗯。” “此番......还顺利么?” 姜月初端着第二杯茶,闻言偏了偏头。 “还行。” 还行。 皇帝在心底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上次也是还行。 上上次也是还行。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她嘴里的还行,换了旁人来形容,多半是九死一生。 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阵。 姜月初放下空杯,忽然开口。 “皇兄,我之后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多久?” 姜月初想了想:“不确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一些。” “去哪?” “......” 姜月初没有回答。 等了几息,皇帝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只储物袋上。 沉默了很久。 “孤月。”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 言语简短得近乎寡淡。 可该说的,都在里头了。 姜月初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临别的嘱托。 她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殿门走去。 皇帝坐在原处,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许久未动。 曾几何时,他总想着,要将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这个妹妹面前。 要让她吃穿用度,皆是世间顶好。 要让她再不受半分委屈,再不看半分脸色。 可如今...... 皇帝自嘲一笑。 这偌大的王朝,这锦绣的江山,竟是要靠她那般瘦弱的身影来庇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远而绵长。 “大唐...也要加把劲了呀......” ... 回到府邸时,热水早已备下。 褪去一身风尘,随意换了身松垮的黑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府内安静。 闲来无事,便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卷镇魔司送来的山川地志,硬着头皮看了起来。 字迹枯燥,远不如杀人来得痛快。 正觉眼皮打架,脑海之中,古朴广场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这熟悉的感觉...... 姜月初立刻把书往脚下一丢,盘膝坐于床上,心神沉入。 演武场内,光影交错,万千妖魂的嘈杂嘶吼,在这一刻尽数归于死寂。 【推演结束】 【众妖力集百家之长,融万法之感悟,去芜存菁,终得一大道法门】 随着字符缓缓消散。 又有一行小字浮现。 【本次推演素材:《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大梦春秋凝棋诀》、《化龙经》、《七白破身法》......】 下一刻。 大量的记忆涌入脑中。 “草。” 又是这般直冲冲地进来......半点缓冲都不给人留。 紧接着。 一行崭新的金色大字,在她灵台深处轰然铺开。 【《镇狱伏邪凝棋篇》(未入门)】 【镇狱伏邪,以身为棋盘,纳万法为子,演周天之变,定乾坤之序。】 姜月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下意识地掀开些许衣领,任由夜风灌入。 心中默默盘算。 凝棋之法,已在掌中。 合道之物,亦有。 万事俱备。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着窗外那片再寻常不过的景色,漆黑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前所未有的火光。 便在今日。 迈入执棋。 第586章 镇狱伏邪,中宫现世!入执棋! 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光景。 自陇右偏锋斩妖起势,到踏平大唐周遭妖魔,再到泑山大脉一路横推。 从闻弦一步步走到登楼圆满。 眼下这一步,无疑是她踏入修途以来,走得最为艰难,也是最为漫长的一段路。 如今。 只差这临门一脚。 她本欲就坐在这屋内的床榻之上,盘膝破境。 可念头刚起,便又按了下去。 回想起以往自己搞出的那般动静。 若是真在此地弄出个什么天翻地覆的阵仗...... “还是不要毁去这里了吧。” 念及此。 姜月初身形微晃,玄色衣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痕迹。 直接御空而起。 悄无声息地遁出长安城郭。 一路向西疾掠。 越过数座连绵山头,行出百里有余。 最终在荒野极深处,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幽静断崖,缓缓落下。 夜风冷硬,崖底有不知名的溪流作响。 姜月初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定。 心神沉入。 【当前道行:二千一百一十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年】 视线下移。 落在那行新出的金色字迹上。 《镇狱伏邪凝棋篇》(未入门)。 没有丝毫犹豫。 灌注。 浩瀚的道行疯狂涌入这门崭新的功法之中。 姜月初闭着眼。 体内经脉中,积攒已久的混沌气机开始剧烈翻滚。 然而。 当面板上的道行数字暴跌了整整三百万年时。 推演的势头戛然而止。 【《镇狱伏邪凝棋篇》(入门)】 【道棋未凝,中宫未立,无法继续推演】 姜月初睁开眼。 仅仅是跨过这第一道门槛,到达入门之境。 便耗去了三百多万年。 这凝棋法的门槛,确实高得离谱。 【当前道行:一千八百一十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年】 看了一眼剩余的道行,并未去心疼这些数字。 也并未继续去想往后推演所需的天文数字。 眼下之际,最重要的还是这最后一步。 她翻转手腕。 那截尺许长短、通体缠绕着金色筋布的离火金鞘,悄然落入掌心。 沉默了一阵。 漆黑的眼眸深处,先前的淡漠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留退路的坚定。 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金鞘表面那层不知是何材质的筋布,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一团璀璨到极致火光,自掌心冲天而起。 姜月初张开嘴。 猛地一吸。 火光连带着崩碎的金色金气,被她一口吞入腹中。 化合道之物,凝聚道棋,定立中宫。 离火入腹的瞬间。 姜月初的肉身猛然剧震。 肌肤表面皲裂开来,璀璨的血色红芒与离火交织在一处,透体而出。 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齐齐洞开。 她强行拘禁着那股狂暴的离火金气,将其一路压入气海深处。 气海之内。 那团由五种极品心材融合而成的混沌气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核心。 金火相济,化无形为有形。 混沌被强行劈开。 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气海深处。 一方巨大的雕塑,正自虚无中缓缓凝聚。 随着道棋凝实的刹那。 荒崖之上,天地色变。 百里之遥,血煞铺天盖地。 云层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 万千妖魔虚影自姜月初的窍穴中冲天而起,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声厉啸。 声浪穿透云霄。 紧接着。 漫天血煞之气凝为实质。 一座庞大无匹的宫殿,在虚空中缓缓降临。 相较于当初见过的无相正座那般碧蓝澄澈、透着仙家气象的水底仙宫...眼下这座宫殿,显得更为狰狞骇人。 宫黑雾铸就巨柱,直撑苍穹。 暗红血光铺作瓦当,连绵不绝。 殿门高耸百丈,青铜大门之上,铭刻万千妖魔受首之状,雕工冷硬,每一道刻痕皆溢出浓烈的死气。 九百九十九级暗红玉阶自大门处倾泻而下。 镇狱伏邪。 中宫现世! 伴随着这方大殿的彻底稳固。 大殿正中,最高处之处,一道虚影自幽光中缓缓浮现,最终平稳落座。 虚影的面容逐渐清晰,模样与姜月初并无二致。 只是换上了一袭暗红血纹交织的宽大黑袍,长摆曳地。 虚影双目微阖,神色漠然,双手交叠垂于膝前,端的是一副执掌生死、俯瞰苍生的威严模样。 就在虚影落座的瞬间。 大殿左侧的虚空一阵剧烈扭曲。 先前由离火金鞘与混沌气机交织而成的道棋,亦是显化而出。 化作一尊伫立在下首的雕塑。 雕塑通体被混沌黑雾死死包裹,完全看不清容貌与身形。 唯有那只伸出黑雾的手掌中,倒持着一把模糊的剑鞘。 姜月初的视线扫过那尊雕塑。 面前随之浮现出字迹。 【道棋:镇狱剑卫(未点化)】 嗯? 姜月初缓缓皱起眉头。 未点化......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是一道字迹在灵台深处显现。 【斩杀妖魔,重塑妖躯,方可融于道棋之中,彻底点化。】 啧......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斩妖这条路。 她无奈摇了摇头,并未在此时太过纠结。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这方刚刚诞生的中宫彻底夯实。 姜月初收敛心神,体内的五种心材,尽数朝着上方的中宫灌注而去。 大殿的轮廓愈发凝实。 虚影眉宇间的威压也愈发厚重。 所谓执棋。 闻弦鸣骨,成丹入道。 点墨画形,种莲生机。 观山分阴阳,燃灯照真灵。 登楼拾阶而上。 这修行一途,自底端往上攀爬,皆是顺天承命。 纵然修到登楼圆满,纵然寿元数以千年计,终究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任人拈起,任人落下。 任人随意舍弃摔碎。 而执棋。 便是真正跳出棋盘,从受人摆布的死子,变为那拈棋落子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 天际青灰彻底褪尽。 一轮红日跃出云海。 荒崖之上,狂风骤停。 悬挂九天的厚重血云轰然倒卷,尽数没入少女天灵。 少女霍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眼底,有一座宏伟宫殿的缩影一闪而逝。 山风猎猎。 姜月初缓缓站起身。 没有刻意催动体内气机。 可当她站直身躯的那一瞬间。 方圆百里之内。 山林深处所有的飞禽走兽,皆不约而同地低伏下头颅。 姜月初抬起右手,漠然看向修长的手指。 漆黑的眼眸深处,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十八岁。 破登楼,定中宫,凝道棋。 自此跃出樊笼。 玉京楼的玄阳真君,息壤山的银发老妪。 那些个高踞云端十数万年、俯瞰众生的大能正座。 从今日起。 她姜月初,有了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姜月初垂下手臂。 眸光越过悬崖,掠过无垠的苍茫山海,定在天地尽头。 执棋。 成! 第587章 白象之死 几日之后。 连绵山脉已在脚下。 灵山。 此番再临,山中寂寥,失了几分过往的妖氛。 姜月初于云端立定,细细探查起来。 自山巅至谷底,自密林至深涧。 一草一木,一石一溪,尽收眼底。 除了些藏头露尾、战战兢兢的小妖,再无半尊妖皇的气息。 看来当初那一战,确实是把这些家伙们给打怕了。 “真是有够胆小的......” 本还想着给胆敢回来的妖皇们一个惊喜呢...... 无奈摇了摇头,姜月初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身形一晃,落于灵山某座山峰之上。 随手灭杀了几只盘踞这的妖魔,这才开始盘算起来。 那老妪只说无光穴在灵山之下,却未言明具体方位。 这让她上哪去找? 岂不是直接钻入地下不成? 如此幽怨地想着,姜月初忽然察觉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坑洞。 坑洞说大不大,约莫几人宽的光景。 按理来说,在灵山这片地界,大大小小的坑洞属实正常,姜月初一开始也未曾注意到此。 只是...... 一股若有似无的灼意,顺着山风拂面而来。 姜月初脚步一顿。 这股气息....当初忘川谷上空,焚天煮海的纯阳真火,便是这般味道。 玉京楼的人来过了? 她身形微敛,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坑洞靠近。 行至近前,那股赤阳气息愈发浓郁,甚至带上了几分焦糊。 坑洞边缘的泥土呈暗红色,像是被烈火反复炙烤过。 她垂眸望去。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唯有那股纯阳气息,自黑暗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姜月初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 她收敛心神,身躯掠向坑底。 坑洞之内,污浊且烫。 四壁光滑如琉璃,似被高温熔化,又被某种利器强行凿开。 姜月初身形下坠,悄无声息,直至双脚触及实地,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洞穴,穹顶高悬,钟乳倒挂。 只是此地,早已没了半分洞穴该有的幽静。 地面龟裂,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沟壑纵横交错,自脚下一直蔓延至洞穴深处。 四壁之上,亦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与爪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锋锐之意,刺人肌肤。 哪怕如今已入执棋,姜月初依旧能从这残存的气机中,感受到那场厮杀的惨烈。 出手之人,境界绝不在登楼后期之下。 她收敛心神,顺着那破坏得最为严重的方向,缓步走去。 行出约莫百丈。 脚步停下。 洞穴尽头,一滩坍塌的血肉小山,静静地躺在碎石之间。 雪白的皮毛被染作暗红,早已凝固。 头颅不见踪影,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最致命的,是胸腔处那道巨大的空洞。 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什么。 姜月初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漠然立于原地,目光扫过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 星宫图录。 什么意思? 有人捷足先登了?!!! ... 东域腹地。 玉京天。 紫金铜殿之内,晦暗如常。 玄阳真君依旧盘膝虚坐于半空。 大红法袍在无风中轻轻拂动,面容清癯,双目紧闭,似是与世隔绝的枯禅老僧。 忽而。 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面孔上,嘴角忽然牵了一下。 欣喜之意,确确实实地从面皮后头浮了出来。 可欣喜之余,却是更大的错愕之感。 怎么会这么快? 玄阳真君微微皱起眉,在脑海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自己在忘川谷将《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交于她手中。 到今日。 堪堪十几日的光景。 十几日。 哪怕她再怎么妖孽。 凝棋之道,与蛮力无关,与天赋无关,与底蕴......也只有些许干系。 需要将凝棋法参悟透彻、将合道之物彻底炼化、再将自身气海推演至极致,方可搭建中宫的漫长过程。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中宫崩塌,形神俱灭。 可这丫头。 十几天。 就他妈的成了。 玩呢? 玄阳真君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将这件事嚼了十几遍。 最终。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散开。 “可惜了......” 可惜这般逆天的资质,这般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 玄阳真君闭上眼。 手指虚空一捏。 暗沉的殿堂角落里,三枚玉色道牌悄然浮起。 道牌通体温润,边缘泛着蒙蒙微光。 三枚道牌齐齐震颤。 各自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无一例外,皆是执棋之境。 这并非寻常人能持有之物。 整个东域,有资格与这几枚道牌产生共鸣的存在,只手可数。 道牌之上,微光明灭。 片刻后。 第一道嗓音自道牌中浮出。 “玄阳,这般时辰叨扰,所为何事?” 玄阳真君沉默了一阵。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和你们说个事......那丫头,踏入执棋了。” 话音一落。 三枚道牌上的光芒齐齐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 远山低吟般的嗓音率先打破沉默。 然而这一回,慵懒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凝重。 “你说的那丫头......是大唐那个?” “嗯。” “......” “忘沧澜那边的事,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只当是你玄阳在玩什么花活......后来你说换人,非嫡非脉,拿一个来路不明、半道上冒出来的野路子去顶那个位置,我当时便觉得荒谬。” “可现在你告诉我......从你把凝棋法给她,到如今......隔了多久?” 玄阳真君平静道:“十余日。” “......” 短暂的沉寂之后。 那道嗓音再次响起,语调骤然拔高了几分。 “你莫不是觉得我等年纪大了,好糊弄?” 阴恻恻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怒意。 “十余日凝棋成功?玄阳,你是觉得老子会信这等鬼话,还是拿这等说辞来试探我三人的底线?忘沧澜被人打杀一事,我等已不追究,改换人选亦可商量......可你若是拿些子虚乌有的事来诓骗我等,那这局棋,还有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 第588章 险棋 道牌之上,光华明灭。 阴恻恻的嗓音余韵尚在,殿内便已显出几分压抑之意。 玄阳真君面色不变,倒也不恼。 他太清楚这几位老东西的脾气了。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个个自负得很,谁也不服谁,哪怕同坐一条船上,彼此间的信任也薄如蝉翼。 可话说回来... 他嘴角微抽,虽也明白此事有多离谱,可到底是从他玄阳真君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纯阳一脉的面皮,莫非就这般不值钱? 念及此。 玄阳真君的嗓音不疾不徐,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之事,老夫做来何益?此女自闻弦境崛起至今,不过一年有余,天资之妖孽,本就远非你我所能揣度。” 何况。 他们虽也知道此女,但到底未曾真正上过心。 毕竟皆是道统正座,谁没事吃饱了天天盯着一个丫头看......正座们各有各的道统要经营,各有各的事情要做。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哪怕资质再好,也不值得他们日日关注。 左右隔三差五瞅上一眼便是。 真正花了心思的,也就玄阳一人。 “若是不信。” 玄阳真君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自己去窥探一二便是。” 此话一出。 三枚道牌同时沉寂了下去。 过了约莫十余息。 先前那道阴恻恻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第二枚道牌上的光芒微微一颤。 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嗓音缓缓响起。 “不必了,方才玄阳道友话音落下之际,本座便已动过念头,想要查探一二......但......” 他顿了顿。 “已经窥探不到。” 话语落下。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以本座的手段,若对方仍是登楼之境......纵隔千山万水,也不过是掀开一层薄纱。” “可此番探去,如临深渊,茫茫无所得,如此看来,大概已经......有了中宫支撑。” “执棋之人,中宫自成天地,外力窥之不破,此乃常理。” “本座修行至今,自问还没见过哪门手段,能在登楼之境便可抵达住执棋修士的窥探。” 先前质疑之人,沉默了。 片刻后。 那道阴恻恻的嗓音再次浮出,语气已然收敛了大半锋芒,却仍带着几分狐疑。 “......当真?” 无人应答。 可无人应答,便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殿内寂然无声。 三枚道牌上的光芒各自明灭不定。 映得紫金铜壁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三枚道牌终于有了动静。 此前一直不曾出声的那位。 嗓音极淡,像是远隔万里的风声传来,听不出男女老幼。 “那便当是真的...既已踏入执棋,事情倒也简单了许多。” “玄阳道友,接下来......” “那还等什么?” 第一道嗓音截了进来,语气已从先前的不信转为急切。 “既然此女果真是个妖孽,何不趁热打铁?赶紧将合道之物送去,中宫初立,根基未稳,正是需要资源喂养之时,早些把她喂饱了,早些推上画境,我等也好早日脱身。” 话到此处。 第三枚道牌上的光芒骤然一亮。 不辨男女的嗓音再次响起。 “等一等。” 殿内又静了。 “你们不觉得......太快了么?” 沉默。 那道嗓音继续道:“诸位细想,十余日凝棋,这等速度,纵观东域数十万年,有过先例么?” “没有。” “忘沧澜修了一千六百年,玉京楼倾尽纯阳一脉之底蕴,方才将其推至登楼圆满。” “即便如此,距离凝棋仍差着一截。” “可这丫头。” “从闻弦到执棋,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出头。” “这般速度......你们当真觉得,把合道之物送了过去,你我还拿捏得住她?” 此言一出。 先前那道急切的嗓音骤然哑了。 不是被吓的。 而是想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问题。 过了几息。 第二枚道牌上那位老僧般的声音缓缓道:“有玄阳道友的凝棋法钉在她体内......应当......无碍的。” 话是这么说。 可那语调里,已然不似先前那般笃定。 甚至带上了几分心虚。 “应当?” 第三枚道牌上的声音重复了这两个字。 “诸位。” “谁又能保证......此女修的,当真是纯阳一脉的凝棋法?” 殿内死寂。 玄阳真君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既如此,你又有何意?” “凝棋法交到她手中,不过十余日......她若是老老实实地参悟、修炼,十余日,别说凝棋成功,连看懂都够呛,可她偏偏成了......只有一种解释。” “她根本没有按照你给的法门去修,或者说......她另有门路。” 玄阳真君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此前一直下意识地避开了。 因为若是这个猜测成真。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精心布置的暗门,从一开始便是无用功。 若她不修此法,那门《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中所埋下的后手...待画卷撑开之际,强行抽离合道之物的关键一环。 便形同虚设。 届时合道之物送出去。 收不回来。 那玩尼玛呢? “......” 殿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道牌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第一道嗓音终于再次浮出。 这一回,先前所有的急切与轻慢尽数褪去。 “那怎么办?合道之物,给是不给?” 无人应答。 又过了许久。 玄阳真君缓缓开口。 “给。” “你疯了?” “不给又如何?” 玄阳真君睁开眼。 那双浑浊老眼之中,精芒一闪即逝。 “她既已入了执棋,便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丫头了。” “这方天地虽大,可能短时间内成就画境者,还有何人?” “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 “凝棋法的暗门或许不起作用...可合道之物本身,亦是可以做手脚的。” 三枚道牌上的光芒同时微震。 第三道嗓音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依你所言。” “只是玄阳。” “嗯。” “这一步若是走错了。” 那道不辨男女的嗓音缓缓收束。 临了,留下最后一句。 “你我数十万年的经营,便全落在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手里了。” 第589章 还能抢救一下吗 息壤山极高处。 古木连绵成片,粗壮根系破土而出,彼此交织缠绕,硬生生托起一座不见穹顶的宏阔殿阁。 山风穿林打叶,呜咽作响。 殿阁深处,枯藤编就的蒲团之上,银发老妪闭目盘膝。 前些日子为讨要那离火金鞘,与人交手落下的暗伤,总要费些时辰慢慢温养。 呼吸吐纳间,周遭木气化作缕缕青烟,顺着口鼻钻入那具佝偻干瘪的躯壳。 忽有脚步声自殿外长阶传来。 步履平稳,不疾不徐,连带着靴底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一并送入殿内。 老妪睁开眼,浑浊竖瞳透过殿门,直直望向长阶尽头。 入眼处。 来人跨过那道极高的门槛,步入殿中,视线四下打量一番,最终落在蒲团这边。 老妪眉头当即皱起。 算算时日,把离火金鞘交出去,满打满算连半月都不到。 这丫头怎的凭空折返了? 老妪抬起手,将散落鬓边的银发拢至耳后,嗓音干哑发问。 “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玄衣少女停下脚步。 没有寒暄,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随手拍去衣袖上沾染的半点尘土,抬眼平视。 “我入执棋了。” 五个字。 平铺直叙。 老妪先是一怔,随后干瘪面皮难以自控地抽动两下。 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想都没想,当即探出神识,直逼那道玄色身影而去。 探查之下,如泥牛入海,只觉对方体内气机浑然一体。 中宫已然稳稳当当立于气海深处,隔绝万物窥探,透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沛然威压。 真成了。 老妪面色煞白。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死丫头莫不是早早便迈入了执棋,先前种种皆是伪装,就为了骗走那件合道之物? 念头刚起,便又自己按了下去。 真要是早早入了此境,当初青梧山大殿里,一己之力屠戮十四尊妖皇时,自己哪能察觉不到底细。 那就是说,她当真只用了十来天,便跨过了天下修士穷极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那道天堑。 震惊归震惊。 到底是从云梦乡走出来的人物,眼界宽广,远非这方残破天地的土著可比。 老妪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股骇然强行压下。 云梦乡广袤无垠,万法昌盛,更是大道起源之地。 云梦宫内那些个老怪物的嫡传血脉,或是九大人族道宗里千百年难遇的绝世妖孽,一朝顿悟,几天功夫迈过门槛跨入新天地的,倒也不是没有过记载。 真要拿云梦乡那边的顶尖尺子来量。 眼前这丫头耗去十来天凝棋,放眼云梦乡,勉强排得上顶尖,称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转念一想。 那些个道宗亲传,哪个不是从小泡在天材地宝里长大,哪一个不是有执棋乃至更高境界的护道人寸步不离地指点迷津? 人家吃的用的,呼吸的灵气,全是最上乘的供给。 这丫头呢。 泥腿子出身,一身底蕴全靠自己一拳一脚杀出来。 没有名师指路,没有道统撑腰。 连本正儿八经的凝棋法,都是十几天前刚从自己和玉京楼那老狗手里现拿的。 拿着现学的功法,捏着个勉强凑合的合道之物,在这等灵气稀薄的残破天地里,十几天弄出了中宫。 这般比较下来。 这哪里是天才啊...... 倒像是开了一样。 “好。” 老妪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点了点头,连带着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下蒲团。 “既然已入执棋,又特意折返回来寻老身,想来是那灵山已经走了一遭,东西到手了?” 老妪语调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期冀。 只要星宫图录一到手,她便能按图索骥,将这丫头送出。 待到云梦宫来人,便可彻底脱离这方囚笼。 姜月初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东西没拿到。” 老妪刚泛起喜色的面容当即一沉,正欲追问。 玄衣少女紧接着补上一句。 “不过你说的那个关在无光穴里的白象,我带来了。” 听到后半句。 老妪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也是。 那头白象当年好歹也是墨阳真君的亲随,忠心耿耿,骨头硬得很。 玄阳老狗熬了它这么多年都没能撬开它的嘴,这丫头初来乍到,空着手去要东西,人家能乖乖交出来才怪了。 只要带来了就行。 “无妨。” 老妪摆了摆手,语调轻松不少。 “那畜生认死理,不肯开口也在情理之中,左右只要人带过来了,老身亲自出马,自有千百种手段让它吐出实情。” 她四下张望一番,没瞧见那庞然大物。 “人呢?” 姜月初没答话。 单手翻转,直接扯下腰间储物袋,袋口朝下。 伴随着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落地声响。 一坨庞大如山的物事,重重砸在古木殿堂的地砖上。 血腥气冲天而起,瞬间盖过了殿内原本的草木清香。 老妪定睛看去。 浑身雪白的皮毛早已被干涸的血污糊满。 头颅不知去向。 胸腔偏左的位置,破开一个足有水缸大小的豁口,里头空空荡荡,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被人掏了个干干净净。 死得不能再死。 烂得不能再烂。 姜月初指着地上那坨烂肉,偏过头,看着满脸呆滞的老妪。 “你说,它还能抢救一下么?” “......” 老妪猛地抬起头,手指哆嗦着指向姜月初。 “不是......” “你杀它干嘛啊!” “这畜生骨头再硬,留着命总有法子撬开它的嘴,你倒好,直接把人打成这副德行,心肺都掏空了!” “你把它弄成这样,星宫图录去哪找?!” 面对老妪近乎崩溃的质问。 姜月初微微蹙起眉头。 向来波澜不惊的绝美面庞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委屈。 “不是我杀的。” 她嗓音平平,透着几分无奈。 “我去的时候,它就已经死透了。” 老妪一滞。 “不是你?” 姜月初点了点头,将无光穴内的见闻说了一遍。 听到这话。 老妪面色瞬间难看起来。 佝偻身躯微晃,眼底涌起一阵惊疑。 “怎会有人抢先一步?” 老妪喃喃自语,干瘪嘴唇抿得极紧。 “纯阳气机......” “难不成玄阳老狗已经拿到此图了?” 她越想心越沉。 玄阳真君本就对星宫图录虎视眈眈,熬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撬开白象的嘴。 如今白象惨死,东西不翼而飞。 除了玉京楼那边,还能有谁? “若是这般......” 老妪枯瘦手指死死攥着衣袖,神色阴晴不定。 “那就有些难办了......” 图录一旦落入玄阳手中,那老狗便握住了通往云梦乡的钥匙。 主动权便全在玉京楼那边。 自己这番谋划,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月初站在原地,看着神色变幻的老妪。 等了片刻。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平静问道:“还有其他办法么?” 闻言。 老妪回过神来。 深吸一口气。 目光从烂肉上收回,看向眼前的玄衣少女。 “办法自然是有的......” 老妪欲言又止,嗓音干哑。 “只是......” -------- 没有完结。 整本书篇幅大概在两百多万字。 铺垫一下,云梦马上开始继续爽爽爽。 第590章 星宫现世 面对老妪的犹豫,姜月初挑了挑眉。 漆黑眼眸中透出几分探究。 “有什么直说便是。” 闻言。 老妪叹了口气,干瘪的面皮上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是星宫真被玄阳老狗拿去,你未来想要有与道统平起平坐的资格,光靠留在这方天地里死磕......无疑是条绝路。” “如今大多数合道之物,皆是有主之物。” “你若抢了一件两件,凭你的本事,或许还能兜得住。” “可若是抢得多了,那些个把持着合道之物的老怪物们又不是傻子,迟早会放下成见,联起手来先将你这异数给打杀了。” 老妪紧紧盯着眼前的玄衣少女。 “更何况,你如今展露出的天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十余日入执棋,这等修行速度,早已让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正座们心生胆寒。” “玄阳老狗心思深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完全脱离他掌控的人,在这方天地里肆无忌惮地成长下去。” 老妪语气渐渐缓和,透出几分苦口婆心。 “老身知道你这丫头实力强绝,远非寻常同境可比,可就算再强,难道真要以一人之力,独战这东域二十五脉所有道统?” “去云梦乡,你的天资才不至于被埋没...那里有真正的无上大道,何不选一条更为稳妥的长生路?” 老妪佝偻着身子,继续絮叨。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能留在这里,杀穿了所有道统,横压一世,可这残缺的画境,终究是一座死牢,死死锁着你的上限。” “走到最后,你还是要前往云梦乡的。” 姜月初负手而立,静静听着老妪的长篇大论。 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奈。 这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嘴皮子倒是利索。 说这么多废话。 无非是想提前垫个底。 那个所谓的其他办法,难度必然大到了极点,这才让这老狐狸忌惮至此,非得先洋洋洒洒分析一通利弊。 姜月初懒得再听这些弯绕。 刚欲出声打断。 忽地。 天际尽头,骤然荡开一抹纯粹至极的纯金之色。 大片大片的金色云雾,毫无征兆地自虚无中翻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半边苍穹。 隐约间。 有苍茫邈远的仙奏之音,自九天之上垂落。 云雾深处,更有数不清的仙鹤虚影振翅盘旋,清唳声穿透云霄。 姜月初仰起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什么情况?” 老妪亦是循声望去。 原本就干瘪的面容,在这一刻骤然凝固,随后勃然色变。 浑浊的竖瞳中,倒映着那漫天金芒。 “这是......星宫现世?” “星宫现世?”姜月初眉头一皱。 可老妪已经无心再去解释什么,而是忽然重新看向姜月初,飞快道:“现在不用想什么其他办法了...如今星宫不知被何人提前打开了,老身推测,应该不是玄阳老狗干的...八成玉京楼出了什么变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通道一开,这方天地所有的执棋境,皆会生出感应,皆可暂时借此离开这处牢笼。” “可即便如此...老身依旧走不到云梦宫的山门。” 说道这里,她忽然有些紧张地向少女望去。 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变故...不知道这丫头还会不会承认当初的交易。 凝棋法交出去了。 合道之物也给了。 原本的筹码早已提前预支了个干净。 这丫头若是转头不认账,她一个半截入土的残躯,能有什么办法? 之前她还有底气。 有玄阳老狗的压力在...哪怕为了其背后的凡俗王朝,也不会做出半路跑路的情况来。 可眼下星宫提前现世。 玉京楼那边显然是出了乱子。 玄阳老狗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这边。 这丫头完全可以顺着那通道,大摇大摆地离开这方残破天地,正如东域那些个准备随时脱身的正座别无二致。 姜月初站在原地。 微微仰头看着天际翻滚的金色云雾。 陷入思索。 确实挺出乎意料的...... 方才还在脑子里盘算其他办法究竟有多么艰难。 没想到。 这通道就这么自己开了。 倒是省去了自己许多事。 若真如老妪所言,眼下通道一开,所有原本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执棋们,应该都会借此离开此地。 那岂不是说明...自己在此方天地,已经彻底没了顾及? 正座都跑路了,谁还会对大唐动手动脚啊...... 在老妪略显紧张的注视之下,少女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姜月初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忽而开口问道:“和我说说云梦乡大概的情况。” 老妪闻言。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 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一点点舒展开来。 甚至连佝偻的脊背,都微微挺直了几分。 “云梦乡中,万族林立,人族有九大道宗,各占一方气运......可真要论及底蕴,终究还是妖族稳压一头,云梦宫,便是妖族至高无上的圣地。” 老妪抬头看向姜月初。 “你去了云梦乡,切记不可如此方天地这般肆无忌惮,实在不行,先找个道宗安稳下来,以你的天资,入任何一座道宗皆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拥有了足够的把握,再去寻云梦宫也不迟。” 姜月初不置可否。 她对这些劝诫向来没什么兴趣。 惹不惹得起,打过才知道。 她只关心实际的。 “云梦宫在何处?我到了云梦乡,如何寻去?” 老妪沉默了片刻。 “云梦乡实在太大,老身当年误入此地时,是在中部地界,若是这条通道连接的还是中部,你只需一路向北,便能寻到云梦宫的山门。” “若不是在中部。” 老妪苦笑一声。 “那便只能靠你自己打听了,云梦宫的名头,在云梦乡无人不知,打听起来倒也不难。” 姜月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再次抬头。 看向天际那越发浓郁的金色云雾。 通道已经彻底稳固。 浩荡的气机从中倾泻而下。 她转过身。 玄色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就在老妪以为她要直接纵身离去之时。 姜月初的脚步忽然停住。 在转身的一瞬,平淡的嗓音忽然响起:“既然你走不了,我不在的时日,帮我看着些大唐。” “做为回报,我会尽力帮你把话带到的。” 话音落下。 老妪浑浊的竖瞳中,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既然肯亲口许下这句承诺,那便意味着,绝不是轻飘飘的敷衍。 老妪缓缓躬下佝偻的身躯:“大唐境内,只要老身还剩一口气在,便绝不让任何妖魔邪祟......踏入半步。” ------ (本卷完) 第591章 五万里大泽 云梦乡南部。 有水阔五万里,水汽接天,不见涯际。 此地被修行中人唤作五万里大泽。 关于这处大泽的由来,云梦乡内流传着一个颇为荒诞的说法。 传闻十数万年前,此地本是一片连绵旱海,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后来有个提着破烂酒壶的落魄书生途径此地,实在渴得受不了,便仰头将酒壶底朝天倒了倒。 结果只倒出几滴残酒。 书生叹了口气,随手将那酒壶砸在地上。 谁知那酒壶碎裂之际,竟有源源不绝的水泽自碎片中狂涌而出。 三日三夜不绝,生生将这片旱海淹成了五万里水乡。 书生离去时,以指代剑,在崖壁上刻下一首打油诗。 “一壶残酒倒不尽,借尔旱地作水池。五万里去皆是浪,浮沉由我不由天。” 自此,便有了这五万里大泽。 时至今日,这片大泽已然成了云梦南部最为繁华的聚集地之一。 水面上岛屿星罗棋布,坊市林立。 人族修士来此寻觅水属灵材,妖魔异类借此地水汽吞吐修炼。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 乱是乱了些,却依旧有大批妖魔与修士往这边赶。 只因这五万里大泽往北去不到三千里,便是人族九大道宗之一,界青宗的山门所在。 大泽上空。 一艘半旧不新的青木飞舟正晃晃悠悠地破开云雾,朝着大泽深处驶去。 飞舟脚下,水波浩渺。 偶尔有体型庞大的妖魔自深水处浮出脊背,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又在察觉到飞舟上的人族气机后,沉闷地潜回水底。 飞舟甲板上,端坐着两道身影。 一老一少。 老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袍,须发皆白,身前搁着一方紫檀木匣,正闭目养神。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虎头虎脑,锦衣华服,正趴在舟舷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翻滚的水浪。 “洵伯,咱们还得多久?” 少年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大泽里的水腥气,闻得我都快吐了。” 老人缓缓睁开眼,瞥了少年一眼,语气和善道:“再忍两日,过了前头的沉鳞水域,便能望见观澜岛了。” 少年撇了撇嘴,走回甲板中央盘腿坐下。 “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徐家好歹也是方圆万里有头有脸的修士世家,犯得着大老远跑这儿来,给一个外人贺寿么?” 闻言。 老人面色之上流露出一丝苦涩。 徐家在这五万里大泽之中,确实颇具几分名气。 可放在那些真正的大势力眼中,不过是些散修聚集一处罢了。 像徐家这等修仙家族,想要攀附界青宗那等庞然大物,绝无可能。 可想在这凶险万分的云梦乡立足,若是没个实打实的靠山,如何能长久。 徐家先前的靠山是苍浪门。 谁知...月余之前,苍浪门不知怎的惹恼了南仙宫。 一夜之间,整个宗门上下三千余口,被屠戮殆尽。 苍浪门自然比不得九大道宗,可在这大泽周边,好歹也是有执棋八子大能坐镇的一方大派。 即便如此,惹到南仙宫那群蛮横畜生,照样落得个传承断绝的惨烈下场。 苍浪门覆灭,徐家断了庇护,只能另寻出路。 苍浪门的惨案,也让徐家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云梦乡中,除非能傍上九大道宗的门庭。 否则,依附寻常人族势力,还不如直接去投靠一尊背景深厚的妖魔来得实在。 只可惜。 徐家这位小少爷自幼顺遂,骨子里还端着人族修士的架子。 也不知何时能够看清云梦乡的现实...... 老人收起心绪,耐下性子开口:“少爷,观澜仙君乃是执棋六子的大妖魔,且与与南仙宫的大妖们素有来往。” “单论境界实力,仙君确实不如当初苍浪门那位老门主...可若论起人脉底蕴...哪怕是十个苍浪门也远不能及。” “嘁......” 锦衣少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老人不以为意,继续言语:“在这五万里大泽,仙君一句话,便是我徐家保命的本钱...咱们徐家此番备上重礼前去贺寿,求的便是在仙君面前留个名号,若是真能入其法眼......起码可保我徐家无忧千年。” 二人正说话间。 天际忽有金光涌动,气机激荡。 随后。 一道身影凭空显现在飞舟前方。 来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玄色衣袍在风中舞动,面容清丽绝伦,只是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此刻正挂着几分错愕与迷茫。 飞舟上的两人循着动静望去。 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老者眉头瞬间皱起...在这五万里大泽这等鱼龙混杂之地,忽然凭空冒出一个修士。 且出场方式这般骇人听闻。 由不得他不提防。 而那锦衣少年,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中的玄衣少女,满脸呆滞。 他自幼长在这大泽周边,见过不少女修。 可何曾见过这般惊为天人的绝色? 当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这位道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帮忙?” 听到这话。 洵伯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 自家这少爷到底是年轻气盛,平日里看着还算机灵。 怎么一见到年轻貌美的女子便这般不知轻重? 眼下对对方的目的来历一概不知。 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就盯着徐家而来的劫道邪修? 哪能轻易搭话?! “......” 半空中的少女听到这话,却是陷入了沉默。 见少女不说话。 锦衣少年以为对方心存戒备,连忙又拍了拍胸脯道:“道友放心,我们绝非什么坏人,在下大泽徐家之人,此番正准备前往观澜岛,去给观澜仙君贺寿呢......” 说到这里。 他不仅脸上流出一丝自得之色。 “道友既然出现在这大泽,想必应该听说过观澜仙君的名号......仙君乃是执棋六子的大妖魔......更是传闻与那南仙宫有着千丝万缕的交情。” “道友若是有什么苦恼之处,不如上船同行,与我等一同前往观澜岛,权当散心了......” 第592章 观澜仙君 徐林淼先前嘴上虽然抱怨连连,可到底又不是真的傻子。 哪能不知道与南仙宫扯上关系,在这云梦乡南部是何等分量? 寻常散修人物,哪有这般资格去给人家仙君贺寿? 这番话搬出来。 既能安抚对方,又能彰显自家底蕴,又可借机与对方搭上关系。 可谓是一石三鸟。 听到这话。 少女微微一愣。 “妖魔?” 随后。 清冷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甜甜的笑意。 “哦......那便有劳了。” 这甜甜的一笑,落在锦衣少年眼里,只觉得如沐春风。 可落在后头的洵伯眼里。 老者已经满脸惊恐,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不是...... 自家少爷把老底倒了个干净就算了。 还他妈真敢邀请别人上船?! 虽说去左右多带一个人,仙君想来也不会计较什么。 可是...... 眼见对方玄色衣摆微动,已经毫不客气地向着飞舟飘落而来。 若是贸然开口反悔,说不定当场便要得罪对方。 洵伯死死盯着那道轻飘飘落下的身影。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隐隐约约仅有执棋一二子左右。 可直觉告诉他。 眼前这名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岂是寻常执棋一二子能做到的? 事已至此。 洵伯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深深行了一礼。 “老朽洵伯,见过道友......不知该如何称呼道友名讳?” 少女稳稳落在甲板上。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视线扫过战战兢兢的老者,淡淡开口。 “姜月初。” “原来是姜道友,失敬失敬。” 洵伯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堆起一抹客套笑意,拱手见礼。 正欲再开口多探查一番这来历不明少女的底细,可一旁的锦衣少年早已迫不及待地跨上前来,眼神热切。 “在下徐林淼,见过姜道友。” “嗯。”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徐林淼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只当她方才显露的错愕是受了什么委屈。 当下便挺直腰板,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温声宽慰起来:“姜道友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大泽,若是遇上了什么苦恼,或是修行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切莫郁结于心。”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道友既然上了我徐家的飞舟,便是有缘,不如便随我等一同前往观澜岛。” “去见识见识这大泽的广阔天地,多结交些大能之辈,外头的世界看多了,眼界宽了,那些个小小的烦恼,或许自然便勘破了。” “......” 洵伯站在后头,有些无语地侧眸望去。 却见自家少爷双眼放光,满脸的殷勤。 显然哪还有半点世家子弟该有的防人之心。 老者只得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无论这玄衣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有何图谋。 自己好歹也是执棋四子的修为。 若是对方当真居心叵测,哪怕手段再古怪,真到了撕破脸的那一步,不说将其当场斩杀,护着少爷全身而退倒也不是难事。 何况。 自家这少爷自幼顺遂,心思实在太过简单。 若是能借此机会,让他见识见识外人的手段,历练一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念及此。 洵伯收起继续盘问的心思,往旁边退开半步,抬手虚引。 “飞舟简陋,姜道友若不嫌弃,请随意落座。” “多谢。” 姜月初微微颔首,径直走到甲板一角,盘膝坐下。 水面上的风带起几分凉意。 飞舟继续破开云雾。 “额......” 徐林淼见少女坐下,连忙也凑了过去,隔着几步距离坐定。 “姜道友不知仙乡何处?” 他顿了顿,眼神微闪,装作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这般孤身在外闯荡,姜道友的道侣也太不负责了些......” 姜月初转过头。 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少年。 哪还能看不出这小子那点花花肠子。 不过...眼下初来乍到,对这云梦乡一无所知。 眼前这人虽然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倒也合适。 念及此。 姜月初收起眼底的冷意。 微微垂下眼帘,随口胡诌起来:“我本是别处身世显赫的长公主,却被奸人所害,家人弃我,师门逐我......” 不过说顺嘴了。 差点把后面一句“欲听我复仇大计,v我50”说出来。 此话一出。 洵伯站在后头,眉头微皱。 这套说辞,听着实在有些拙劣。 云梦乡里每天都有被灭门、被逐出师门的人,可这少女身上全无半点落魄逃亡的狼狈,那身玄衣更是纤尘不染。 可徐林淼哪里顾得上这些。 他只觉得心口一揪。 一股前所未有的保护欲,直冲脑门。 “岂有此理!” 徐林淼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 “世间竟有如此让人心痛之事!姜道友放心,既然上了我徐家的船,便是我徐家的客人。”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在大泽这一片,我徐家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只要有我在,定护你周全,绝不让那些个奸人伤你分毫!” 宽慰之余。 这锦衣少年心中却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这般无依无靠、又生得如此绝色的落难少女,不正是最缺一个坚实可靠的臂膀? 自己若是能嘘寒问暖,悉心照料。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天爷待我徐林淼当真不薄啊! 为了在美人面前展现底蕴。 徐林淼当即清了清嗓子,滔滔不绝起来。 “姜道友初来乍到,想必对这大泽还不甚了解...咱们脚下这片水域,乃是云梦乡南部的五万里大泽,水阔不知几许,散修宗门林立,不过虽再往北走个三千里,便是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所在,又有南仙宫坐镇周边,可各路修士妖魔混迹,杀人越货的勾当天天都有,真算不得什么善地。” “好在道友运气好,遇上了我等...我等此番备了厚礼,专程去给观澜仙君贺寿,仙君威名远播,在这大泽里说话极有分量,哪怕是再不长眼的毛贼妖魔,也绝不敢来寻我们的晦气。” 可话音刚刚落下。 异变陡生。 飞舟前方的平缓水面破开巨大豁口,水流倒卷而起。 两道漆黑身影裹挟着刺耳风啸,自水底悍然窜出,掠过水面,稳稳当当落在舟上。 体型魁梧,妖气四溢。 水滴顺着狰狞的鳞甲砸在木板上。 “你们运气确实蛮好的,能遇到我们俩个......” 第593章 我手脚很干净的 两头妖魔体型魁梧,皆是蛤蟆模样,一红一绿。 手中倒提着一杆生锈钢叉,脖颈处各自系着一条土黄色粗布脖巾。 见着这两道不速之客,舟上三人面色各异。 徐林淼到底是个未经风浪的世家少爷,先前还在大放厥词,此刻已是面色惨白,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相较之下,洵伯到底稳重许多。 老者目光扫过这两头蛤蟆妖的装束,心底已有了计较。 这般打扮,想来便是那观澜仙君麾下巡湖的妖将。 只是让他心惊的是,区区两名巡湖妖将,竟也皆是执棋二子的修为。 洵伯自身虽是执棋四子,真动起手来倒也不惧。 可碍于对方背后的仙君威名,只得将那点傲气尽数压下,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原来是仙君麾下的大将,失敬失敬,我等乃是大泽徐家之人,此番特备了厚礼,正欲前往观澜岛给仙君贺寿......” 说着,洵伯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姜月初。 只见在这两尊执棋境妖将的肆虐气息下,这名玄衣少女依旧端坐原处。 再拿自家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少爷一比。 洵伯心中暗暗叹息。 无论此人是何身份,自家少爷想抱得这般美人归,怕是痴人说梦了。 听到洵伯的客套,那头红蛤蟆却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嘴角掀起一抹讥讽:“给仙君贺寿是给仙君贺寿...可过我兄弟二人的水域,自然也得有我兄弟二人的规矩,你懂不懂啊?”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洵伯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火气。 大老远跑去给人贺寿,到了地头还要被手底下的小鬼再扒一层皮。 哪有这般道理? 可到底碍于仙君的威名,洵伯只能强压怒火,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等早就为两位大将备下了一份薄礼。” 说罢,老者从腰间摸出一只寻常的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 姜月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中暗自盘算。 这等光景,倒是与泑山大脉那些妖魔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只是每到一个新地界,总要先摸清当地的行事法则。 这云梦乡到底水有多深,她初来乍到,还不甚明了。 还是再看看吧...... 念及此。 她将心底那股隐隐想要直接拔刀杀妖的火热给强行压了下去。 面无表情,继续旁观。 只见那红蛤蟆接过储物袋,略微探查了一番,脸色却是猛地一沉。 “数目不对吧。” 红蛤蟆冷笑一声,阴冷的眼眼扫过舟上三人,“舟上明明有三个人,你这袋子里,却只献了两人的份额......怎么,是瞧不起我兄弟二人?” 洵伯闻言,微微一愣。 随后心中涌现出懊悔之意。 糟了...这打点水路小鬼的份额,自己经历丰富,哪能没有准备? 可本就是按人头算好的。 谁知今日临时被少爷拉上了一个不知来历的丫头。 哪里来得及准备新的一份。 他正欲开口解释周旋。 却听得身后的徐林淼强撑着面色,猛地跨前一步。 “洵伯,姜道友乃是我徐家的贵客,左右不过多一份而已,规矩我懂,回去记在我账上便是,休要怠慢了客人。” “......” 听到这话。 洵伯面色骤然煞白。 多出一份,其实对徐家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在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最忌讳的便是露财。 这般财大气粗的说辞,岂不是主动把脖子伸过去,给对方宰割的机会? 果然。 那头一直未曾做声的绿蛤蟆闻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哦?倒是口气不小。” 绿蛤蟆缓缓上前,手中的钢叉直指徐林淼,“既然是左右多一份的事情,想来你徐家家底丰厚得很......既如此,那便将你们身上所有的储物袋都交出来,让我兄弟二人好好检查检查,看看里头有没有夹带什么对仙君不利的违禁之物。” 这般说辞。 显然是要明抢了。 洵伯吓得冷汗直冒。 交出去? 怎么可能交出去。 自己的储物袋里,不仅有着自己的全副身家......更有着准备进献给观澜仙君的重礼。 这等重宝落入这两头贪婪妖魔手中,哪还有还回来的道理。 至于事后去向仙君告状? 仙君又岂会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族修士,去责罚自家麾下得力的妖将。 八成反倒会怪罪徐家一个看护不力的罪名。 他连忙弯下腰,拱手解释:“两位妖将明鉴,我等久闻仙君威名,敬仰万分,哪里敢夹带什么不利于仙君的物件......” 绿蛤蟆嗤笑出声。 哪里肯听这些废话。 “既然不敢交出来查验,那便是心里有诈。” 绿蛤蟆将手中钢叉往甲板上重重一顿。 “那便过不了。” 它眯起狭长眼眸,透出几分阴狠。 “非但过不了,本将当下便知会水底下的几路弟兄......” 言下之意。 不给? 其他的路线也都去不了观澜岛。 徐林淼僵在原地。 看着这般阵仗,他有些讪讪地退回原位,坐了回去。 脑子再迟钝,也知晓自己好像惹祸了啊....... 他偷偷瞥向身侧的姜月初。 见这玄衣少女始终不言不语,以为对方亦是在担心害怕。 反倒压低嗓音宽慰起来。 “姜道友莫慌......洵伯修为高深,定能护我们周全。” 闻言。 姜月初却是微微摇头。 “我没事......如果你们需要帮忙,可以和我说一声......”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认真:“我手脚很干净的。” “......” 徐林淼愣住了。 洵伯也僵住了。 这话的声音没有刻意放小。 甲板上两妖两人皆是听得清清楚楚。 洵伯心头无奈。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还手脚干净...... 哪有这么容易。 此地本就是大泽之地,对方又是水族妖魔。 哪怕自己乃是执棋四子,不惧这两尊妖魔,可若是要对其动手,显然不是能迅速解决战斗的。 一旦被拖住,引来周遭其他妖将,事情岂能这么容易收场。 权衡利弊之下,洵伯叹了口气。 罢了。 若是交出储物袋,空手去赴仙君寿宴,难不成真的只是去瞻仰一番? 那这瞻仰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只要东西还在手上,投靠一尊稍次点的大妖,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念及此。 洵伯收敛神色,语气转冷:“既然两位妖将执意如此,那我徐家高攀不起。” “这寿宴,我徐家不去了。” 他正欲转身离开。 飒——! 破空声骤起。 钢叉裹挟着腥风呼啸而至,稳稳落在他身前几步的甲板之上。 尾端发出一阵刺耳颤鸣。 洵伯脚步停滞,面容彻底阴沉:“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红蛤蟆抱着粗壮胳膊,冷笑连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它一步踏前,浑厚妖气轰然荡开。 “真当我仙君的规矩是摆设?” “今日,你想过也得过,不想过也得过!” 第594章 抬头,望向你们的天 大泽水汽氤氲。 风过舟舷,水波拍打着礁石。 天空之上。 洵伯面色涨红。 虽知道云梦乡水深得很,妖魔们向来跋扈。 可到底没料到,观澜仙君麾下的妖将都能霸道到这般不留余地的地步。 这分明是吃定他们了! “两位莫非是想赶尽杀绝?” 洵伯怒目圆睁,一步踏出,“我徐家虽比不得门庭显赫的势力,可若是今日之事宣扬出去,往后还有哪个道友敢与仙君打交道?” 好歹也是执棋四子的修士。 何至于被两尊执棋二子的妖魔羞辱到这般地步? 若是真将全副身家交了出去,没了进献的重礼,又傍不上仙君这棵大树。 徐家必然元气大伤,迟早被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慢慢蚕食。 左右都是死。 倒不如拼了这条老命,直接跟对方爆了! “呵呵......” 面对洵伯的威胁,绿蛤蟆不退反进,狞笑出声。 它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海螺,大剌剌地放在嘴边。 “老东西,你大可试试。” 绿蛤蟆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戏谑,“此乃水音螺,只要本将轻轻一吹,你猜猜周遭巡湖的弟兄们多久会到?” “一炷香?还是半炷香?” “......” 洵伯浑身一震,无力地垂下双臂。 徐家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这群小鬼...... 眼下的局面再清晰不过。 哪怕今日舟上没有多出这名来历不明的玄衣少女,以这两尊妖魔贪得无厌的吃相,又岂会真的放过徐家? 不过是个杀人越货的借口罢了。 在云梦乡的滔天妖氛面前,多少人族修士,往往就是这般轻如草芥,悄无声息地陨落于荒野大泽之中。 正当洵伯心灰意冷,满心绝望之际。 甲板一角。 那道一直安安静静盘膝而坐的玄色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她随意地舒展着双臂,略带慵懒的嗓音在剑拔弩张的飞舟上突兀响起。 “要不要帮忙?” “吱个声,我很赶时间的。” 本还想继续观察观察......可眼下看来。 似乎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一个德行。 “......” 闻言。 众人皆是呆立当场,讷讷地朝着这名玄衣少女望去。 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真的听不懂人话? 人家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水音螺一响,周遭妖将须臾便至。 拿什么帮? 怎么帮? 就凭你执棋一二子的修为么? 可看着那张清丽的侧脸,徐林淼却是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还望姜道友出手相助......” 绿蛤蟆闻言,猛地转过头。 恼火地盯着姜月初。 它面容狰狞:“你这黄毛丫头,方才口出狂言,本将念在心情好,已经放你一马。” “事到如今,还敢在这大言不惭!” 本想着几句威胁,逼迫这老头乖乖交出储物袋。 如此一来,除了上供的份额,余下的皆由它兄弟二人独吞。 若无必要,它是真不愿吹响这水音螺,叫其他妖将来分一杯羹。 可眼下这般境地。 似乎也只能忍痛多找些人分润了。 它冷哼一声。 深吸一口气,刚想将海螺吹响。 少女终于舒展完双臂。 就在双臂自然垂落的瞬间。 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瞬间欺近至绿蛤蟆身前。 她面无表情,漠然张开五指,一把攥住了海螺。 滚滚黑气自她体内呼啸而出,五色心材铸就的流光在白皙的肌肤表层肆意流转。 水音螺本就属于不俗的灵器,坚硬无比。 在对方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力道之下。 轰然粉碎。 “尔敢......” 绿蛤蟆双目圆睁,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轰——! 下一瞬。 凌厉的腿影当头劈下。 姜月初抬腿用力踏下,硬生生将其那颗长满肉瘤的脑袋,死死踩在甲板之上。 这一幕。 显然超出了众人的反应。 无论如何,也没人会想到姜月初会突然出手。 可洵伯到底经验丰富。 在姜月初出手后的几息之内,便已反应过来。 老者猛地一拍腰腹,祭出一道古朴龟壳灵器,直直飞向后方,将徐林淼死死护在其中。 随后手中猛地掐诀。 天际之上忽有紫色光晕涌动。 一座通体由紫云晶石筑就的中宫大殿浮现出来。 大殿极尽华贵,气象森严。 中宫之上,端坐一位老者,模样与洵伯并无二致,身着紫色云纹大袍,头戴高冠。 而在其左右,各有四座庞大的青石雕像现世。 滚滚紫雾倾泻而下,弥漫至三十里水域。 另一头妖魔亦是反应不慢。 在洵伯祭出中宫的瞬间。 水面轰然炸开,红蛤蟆亦是祭出自己的妖宫。 殿宇之上,立着一道身披霞帔的蛤蟆虚影。 虚影脚踏两道幽蓝水圈,手中倒提钢叉,端的是一副水府仙家的做派。 幽蓝水雾自妖宫中倾泻而下。 生生将洵伯的紫雾挤开,占据了方圆二十里的地界。 红蛤蟆只是执棋二子。 可它这妖宫底蕴铺展开来,较之执棋四子的洵伯,竟只差了十里。 真不知是这头蛤蟆的天资不错,还是洵伯的天资太差...... 红蛤蟆并未理会半空中的洵伯。 对方虽然是执棋四子,但短时间内奈何不了自己多少。 先杀了眼前的少女! 届时二打一,只要坚持一炷香,别处的妖将必能感应到动静火速赶来。 念及此。 它眼中蓝雾涌动。 身躯已然化作与妖宫之上的虚影一般无二的模样。 它踏水借力,庞大身躯冲天而起。 手中钢叉怒啸挥出! “给我死来!!!” 霎那间。 妖宫下首的两尊石像瞬间涌动出光华,化作两头庞大水兽,朝着少女怒啸而下。 滚滚海浪伴随而起。 水泽倒卷,声势震天。 在这般骇人的攻势之下。 姜月初却是漠然抬起了腿,并未在理会脚下的绿蛤蟆。 滚滚黑雾自眼中弥漫而出。 森罗可怖的大殿瞬间遮盖了整片天幕。 黑雾铸就的巨柱直撑苍穹,暗红血光铺作连绵瓦当。 血煞铺天盖地。 竟是有百里之遥! 这方森罗大殿出现的刹那,直接将洵伯的紫金大殿与红蛤蟆的水族妖宫衬得黯淡无光。 而在此刻。 姜月初的身形已然发生变化。 身着红纹黑袍,宽大的袖口在狂风中鼓荡。 遮天蔽地的暗黑色大翼从背后破体而出。 黑翼展开,遮蔽了天光。 姜月初双脚离地,漠然升空。 弥漫着黑雾的双眸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满脸骇然的红蛤蟆。 大黑天无上之意,在中宫的加持下,充斥着令人绝望的死气与杀伐。 随后。 少女薄唇微启,嗓音平静。 “抬起头......” “望向你们的天!” 第595章 云梦乡的不同之处 百里血雾滚滚激荡。 巨大的黑翼横陈虚空。 红蛤蟆仰起头,呆滞地望向天际。 唯有嘴角显露出惊骇之意。 忍不住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先不论那方中宫透出的让人神魂战栗的凶煞之意。 单看那座森罗殿宇下首。 明明只伫立着一尊石像。 一尊石像。 便对应着这玄衣少女,仅仅只是执棋一子的修为。 可这一子修为,却铺开了整整百里的血色浓雾。 众所周知。 中宫现世的瞬间,其天地异象能影响的范畴,便代表着此人最本源的底蕴深浅。 寻常一子,五里已是不错。 十里算的上天资妖孽。 传闻就算是九大道宗的亲传,或是云梦宫的嫡系子弟,有仅有数十里之余。 百里异象...... 别说是执棋一子。 哪怕是观澜仙君亲自祭出中宫,以其执棋六子的绝高修为,加上背靠南仙宫经年温养出的浑厚家底。 怕是也就堪堪百里光景。 也就是说。 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丫头。 仅凭一子境界,底蕴便已经夸张到能与仙君相比了?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赋?! 红蛤蟆握着钢叉的胳膊忍不住颤抖起来。 如今进退失据。 先前营造出的水泽声势,在那漫天血雾的压迫下,竟是忍不住崩解起来。 而下方甲板上。 那被一脚嵌进木板里的绿蛤蟆,终于悠悠醒转。 头颅欲裂。 它心中恼火至极,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正欲暴起发难。 一抬头。 同样见得此幕。 漫天血煞。 遮蔽天光的黑翼。 那座威压远胜仙君水府的暗红大殿。 尽数撞入眼帘。 绿蛤蟆呆滞片刻,喉结艰难地滚动。 不是...... 你有这般恐怖的底蕴,你早点说啊! 哪还敢为难你啊...... 难不成现在的外头修士,都流行扮猪吃蛤蟆了?! 而最为震撼的,莫过于徐家老少二人。 徐林淼早早跌坐在地,双目无神,只顾着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洵老亦是呆呆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暗红大殿。 心中不免生起一阵后怕。 若是先前自己心生歹意,对着这名来历不明的玄衣少女恶语相向。 又或是仗着执棋四子的修为,强行将其驱逐下船。 惹恼了对方。 这铺天盖地的恐怖中宫异象,此刻怕是已经结结实实砸在自己脑门上了...... 姜月初没有理会旁人的心思。 只是微微抬起手臂。 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暗红大殿下首,被黑雾死死包裹,看不清真容的唯一石像。 骤然踏前一步。 发出一声震动水域的怒啸。 石像手中倒持的那方金黄剑鞘,猛地向前递出。 轰。 漫天赤炎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肆虐开来。 纯粹的金黄火焰,瞬间将半空中那头红蛤蟆的身躯死死包裹。 剧痛之下,红蛤蟆终于从呆滞中惊醒。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疯狂翻滚,试图扑灭那退散不去的赤火。 “前辈饶命!” 红蛤蟆扑通一声跪倒在半空,拼命磕头。 “是小修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大驾,求前辈饶小修一条狗命,小修这些年收集了不少重宝,小修愿尽数献上......” 哀嚎声凄厉回荡。 然而。 姜月初面无表情,漆黑眼眸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赤炎在她的意志下,怒啸着猛然收紧。 与此同时。 她右手成拳,向着下方甲板上的绿蛤蟆,漠然一拳砸下。 滚滚黑雾自苍穹倾泻。 于半空中汇聚成一只遮蔽天光的巨臂。 携带着大黑天无上之意,轰然拍落。 砰。 两大妖躯,在赤炎与黑雾的攻势下。 瞬间崩裂。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四十九万九千八百五十二年】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四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一年】 【是否花费道行,重塑妖躯】 “......” 漫长的提示接连响起。 姜月初收起漫天异象,眉头却是缓缓皱起。 两尊执棋境妖魔,每一尊只提供区区四十多万年的道行。 这点道行,相较于自己那方天地动辄上百万年打底的妖皇,确实寒酸了些。 不过倒也好解释。 云梦乡乃是万法昌盛之地,天材地宝数不胜数。 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魔,修行资源皆不是自己那方残破天地可比。 能花费更少的寿元,修得这般境界,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值得疑惑的事情。 真正让她疑惑的。 是另外两点。 其一。 在自己那方残破天地之时,执棋境的大能们,皆是将中宫隐匿于各地,轻易不示人。 哪怕杀了对方,只要没有寻到中宫之地,便极难真正斩杀对方的根本。 可这云梦乡的妖魔......行事竟是这般勇猛。 打个架,直接把中宫带在身边? 自己那是没有地方放...反正有道行兜底,倒不如自己带在身边。 可这群货色什么档次...也敢学自己? 其二。 重塑妖躯...这是什么意思? 这妖魔死后,不仅没有触发收录功法的提示,反倒多出了这么个从前未曾见过的选项。 难不成,没有收录提示,也能花费道行直接将其妖躯重塑,收为己用? 思索一阵。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暂且抛到一边。 如今已入执棋之境。 再想靠着《万妖吞天》去提升拔高境界,似乎已经无济于事。 执棋境的突破,唯有依靠凝聚新的道棋。 也不知道这系统,能不能帮她解决这个大麻烦。 云梦乡地大物博不假。 可自己总不能天天四处奔波,满世界去寻找合道之物。 何况。 方才击杀这两尊执棋境妖魔,妖躯崩碎,妖宫尽毁。 却连半点合道之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不成。 此方天地的修士妖魔,凝聚道棋的方式,和自己那边截然不同? 看来......在这五万里大泽,得花点时间,好好打探打探了。 第596章 灵品道棋 大泽水汽氤氲,残阳如血铺满浩渺波面。 风过无痕,唯余几许腥气在半空中缓缓散去。 直到两尊妖魔残破的尸首彻底沉入水底,被翻滚的暗流吞没。 徐家的老少二人,这才讷讷地回过神来。 方才洵伯只当是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在这胡吹大气。 可如今目睹了眼前这一幕。 这哪里是大言不惭...这分明还是谦虚了! 两尊执棋二子的妖将,且是在这占尽地利的水泽境地,便由着他执棋四子亲自出手,想要如此利落将其斩杀,也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 满打满算,从这少女暴起发难,到两尊妖将陨落。 不过短短几息光景。 而且。 相较于这般骇人听闻的手段,那铺天盖地的百里中宫异象,此刻在洵伯眼中,反倒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能有这般手段的人物......底蕴深厚些,引出个百里异象。 似乎也说得通。 如若不是,又如何能做到这般事迹? 正惊疑不定间。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淡漠的嗓音。 “还愣着做甚?不是要去贺寿么。” 洵伯浑身一激灵。 “哦...哦......” 老者连连点头,慌忙散去头顶的中宫大殿。 看了一眼下方已然在战斗中破损不堪的旧飞舟,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从储物袋中重新祭出一艘崭新飞舟。 “姜道...前辈,请上舟。” 明明是执棋四子的境界,如今却喊一个不过执棋一子的丫头为前辈。 可洵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拥有这般越阶斩杀的恐怖手段,又能引出百里中宫异象。 此女的来历,绝非寻常散修。 怕是只是九大道宗的亲传弟子,亦或是哪家底蕴深厚的隐世大族走出来的天骄,才有这般恐怖的底蕴吧? 洵伯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 无论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有何图谋。 眼下对于徐家而言,皆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不得罪这位活祖宗,自然是底线。 若是能借着今日这番因果,小心伺候,刻意交好,真能搭上其背后的势力。 徐家,哪还需要低三下四地去寻什么妖魔当靠山啊? 姜月初微微颔首,身形飘落,径直在飞舟甲板。 洵伯见状,长舒一口气,下意识便要掐诀驱动飞舟前行。 忽而。 下方破损的旧舟甲板上,传来一道弱弱的嗓音。 “洵伯......我还没上船呢......” 洵伯手上的法诀猛地一僵。 方才那般惊变,他的心神已然全数系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少女身上,哪还顾得上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少爷。 他连忙挥出一道柔和气机,将下方呆若木鸡的徐林淼卷入新飞舟内。 徐林淼双脚刚一落地,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先前还大言不采要给人家当靠山,要护人家周全。 此刻再看那名玄衣少女,哪还敢多舌?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足足隔了大半个甲板的距离,才敢寻个角落老老实实地蹲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前方那道让他仰望的身影...... ... 新舟破开大泽水雾。 姜月初盘膝坐于甲板中央,并未再理会这战战兢兢的二人。 她漠然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灵台,细细研究起面板上新多出的功能。 面板之上,赫然多出了一行字迹。 【可用妖躯:绿蟾大将、红蟾大将】 再扫了一眼道行。 【当前道行:一千六百九十三万八千一百六十五年】 姜月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先前斩杀那两头蛤蟆妖将,进账不过九十七万余年。 可为了重塑这两具妖躯,竟是硬生生砸进去了两百一十五万四千三百二十八年。 这般消耗。 已然远远超出了以往收录妖魔所需的数额。 往常收录妖魔,大多是消耗与妖魔提供的道行相仿的年份。 哪怕偶尔超出一些,也绝不会这般夸张。 几乎是两倍还要多! “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姜月初收敛心绪。 略作犹豫,尝试着以心神牵引,将其中一尊名为绿蟾大将的妖躯,直直朝着气海深处那尊唯一的道棋送去。 气海之内。 那尊伫立在暗红大殿下首、通体被黑雾死死包裹的抱鞘黑影,骤然生出感应。 光华大亮。 黑影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周遭的黑雾都随之翻滚激荡。 这般动静。 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光景。 光华渐渐敛去。 黑影重新恢复了死寂。 姜月初看着面板上依旧显示着未点化的字迹,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情况? 没反应? 她定睛看去。 面板上那行可用妖躯里,绿蟾大将的字号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消耗了。 应该不是没用...... 那是不是数量不够? 姜月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将剩下那尊红蟾大将的妖躯,尝试一并送入气海之中。 果然。 黑影再次生出剧烈反应。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先前要浩大得多。 翻滚的黑雾被寸寸撕裂。 那尊一直看不清面容的抱鞘黑影,终于在光华中渐渐清晰起来。 黑雾褪去。 显露出一尊新的面目。 生得个圆睛鼓凸,阔口翻突。 遍体生黑纹玄斑,满背结毒瘤疙瘩。 两臂粗壮结实,双腿屈蟠蓄力。 怀中死死抱定那一柄离火金鞘,端的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悍将模样。 随着妖躯彻底凝实。 面板之上,字迹流转变幻。 【道棋:镇狱剑卫(未点化)】几个字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一行。 【道棋:镇狱剑蟾】 而在此刻。 气海之中异象再生。 刚刚点化成型的镇狱剑蟾之上,涌现出大片幽蓝色的光华。 盘膝坐于飞舟甲板中央的玄衣少女,身躯猛然一震。 她蓦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幽蓝之色汹涌而出。 轰。 一道璀璨夺目的幽蓝光柱,自姜月初天灵盖冲天而起。 直入云霄。 大泽上空,原本因为夕阳西下而显得暗沉的天幕,瞬间被这股蓝光撕裂。 方圆百里的云层剧烈翻滚。 高天之上,有渺远的仙乐悠悠奏响。 空灵澄澈,涤荡神魂。 伴随着仙乐之声,数不清的仙鹤虚影自云端凭空凝聚。 围绕着那道冲天蓝光盘旋飞舞。 清唳阵阵,响彻云霄。 这等天地异象,瞬间惊动了飞舟上的两人。 躲在角落里的徐林淼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而正在舟头专心掐诀驱使飞舟的洵伯,手腕猛地一抖。 险些将飞舟一头栽进水里。 老者愕然抬起头。 浑浊的双目盯着天际那翻滚的蓝光与盘旋的仙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仙鹤齐聚来祝,仙乐齐鸣来贺......这是......有灵品道棋出世了?!” 第597章 道棋品阶 大泽之上。 仙乐悠扬,鹤唳清绝。 洵伯呆愣看着上空的蓝光,思绪飘向了远方。 执棋之境,除去中宫现世带来的天地异象之外。 最能体现其底蕴与实力的,便属这道棋的数量与品质。 数量自不必说,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若论及道棋本身的品质,里头的门道便深了去了。 执棋修士凝聚道棋的品质,除去凝棋法本身的品阶高低,最为紧密的,便是凝棋所用的材料。 世人皆知,凝棋最好的材料,当属合道之物。 可合道之物何其珍贵。 那是天地初开或是大道演化遗留的奇珍,用一件便少一件。 除了九大道宗、云梦宫那等底蕴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能拿出顶级的合道之物供门下嫡系子弟挥霍。 寻常势力想要寻得一件合道之物,难如登天。 故而。 这云梦乡中,绝大多数执棋修士,皆是另辟蹊径。 天地广袤,造化神秀,孕育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玄妙地界。 这五炁宝地便是其中之一。 宝地之中,历经岁月沉淀,可凝聚出五行之炁。 修士寻得此地,便可引五炁入体,代替合道之物,作为凝聚道棋的基石。 且这五炁消耗之后,只要宝地根基不毁,假以时日,便能重新孕育而出。 正因如此,云梦乡大大小小的五炁宝地,皆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必争之地。 寻常五炁凝聚出的道棋,往往比不得合道之物那般夺天地造化。 可万事总有例外。 若是机缘逆天,寻得极品五炁,又或是遇上些变异的本源之炁。 以此凝出的道棋,反倒比那些个寻常的合道之物,还要强悍几分。 正因如此。 寻常修士妖魔,谁会去追寻合道之物那种吃力不讨好之事? 但无论是以何物凝棋。 道棋一旦出世,品质高低立判。 最为寻常的,便是那凡品道棋。 出世之时,多为惨白光华,气机平平,引不来半点天地异象。 云梦乡里大多数散修,乃至寻常妖魔,气海里供奉的,多是此类。 再往上一步。 若是侥幸得了些特殊的五炁,亦或是寻到了些品相残次的合道之物。 便能凝聚出散发绿色光华的宝品道棋。 宝品出世,光华冲霄,伴有风雷之音,或有周遭灵气潮汐倒灌的异象。 对于寻常修士与妖魔而言,能凝出一枚宝品道棋,已是难能可贵。 足以在一众同境之中,横着膀子走路。 可在这宝品之上,还有一境。 便是此刻大泽上空,那撕裂云层、引得百里异象的幽蓝光华。 灵品道棋。 灵品出世,必有天地异象相随。 仙鹤齐聚来祝,仙乐齐鸣来贺。 单论威能,一枚灵品道棋,足可抵得上两枚凡品道棋而不落下风。 数百年前,大宗有一名杂役弟子,被同门排挤,误入大泽深处一处隐秘的五炁宝地。 这小子踩了狗屎运,竟在那宝地中引动了一缕变异水炁,生生凝出了一枚灵品道棋。 自此势实力暴涨,斩同门,灭仇家。 短短千年光景,便在这大泽周边开宗立派,成了一方不小的世家。 这便是灵品道棋的恐怖之处。 能凝聚出灵品道棋者,在这五万里大泽,已是万万里挑一的绝世天骄。 除去那种大势力的亲传,寻常散修妖魔,那是想都不敢想。 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玄衣少女。 不仅随手镇杀两尊执棋二子的妖将。 如今仅仅是盘膝坐在这飞舟上,便轻描淡写地凝出了一枚灵品道棋? 在其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大势力啊...... 蓝光渐渐敛去。 天际盘旋的仙鹤虚影亦是随之消散。 大泽重新归于平静。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眼眸深处,幽蓝之色一闪而逝。 感受到气海之中镇狱剑蟾彻底稳固,幽蓝光华收敛于暗红大殿之下。 姜月初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总算是没让自己白花这么多道行。 两百多万年的消耗,换来这般变化,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察觉到盘膝而坐的玄衣少女睁开眼眸。 洵伯心头一颤,余光瞥见自家少爷还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 老者连忙使了个眼色。 这般盯着,若是惹得人家心生不快...... 看到老者的眼神,徐林淼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洵伯这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恭贺前辈...前辈天资绝世,随手便能凝聚出这等灵品道棋,引来仙鹤齐鸣之异象,实在令老朽大开眼界。” 闻言。 姜月初慵懒地舒展了一番双臂,有些好奇地朝着老者望去。 “灵品道棋?什么意思?” “......” 洵伯身形微微一滞。 下意识觉得少女是在消遣自己。 这般恐怖的底蕴,岂能不知道灵品道棋是什么意思? 可他悄悄抬眼,却见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只有纯粹的疑惑。 不似作伪。 这又是何意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老者的纠结与错愕。 姜月初随意摆了摆手。 “我自幼在深山闭关,不问世事。” 她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近日才刚刚出山,对这外头的规矩说法,知之甚少。” 原来如此...... 洵伯听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一直在深山闭关啊,这就说得通...... 个屁啊! 老者在心底疯狂腹诽。 这般人物,背后岂是没有大能在指导? 而哪个大能,会连这些基础之物都忘记教的?! 心里虽这般想着,可眼下光景,洵伯依旧耐着性子,将自己知晓的关于五炁宝地、合道之物,以及道棋品阶的说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一炷香后。 大泽上的风渐渐平息。 “原来如此......” 姜月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这老头的意思,在这云梦乡,用合道之物凝聚道棋,反倒是落了上乘。 寻常修士与妖魔,多是去寻那什么五炁宝地,引五行之炁入体来替代。 不过想来也是。 云梦乡虽比自己那方残破天地大得多,天材地宝也必然丰厚。 可相对应的,这里的妖魔数量与人族修士,更是浩如烟海。 若是人人都指望着合道之物去突破执棋,这方天地便是再怎么造化神秀,也断然供不出这般多的执棋大能。 第598章 贺寿前的准备 姜月初收敛心绪,抬眼看向洵伯:“那在这灵品之上,可还有其他品阶的道棋?” 洵伯微微一愣。 老者下意识便想开口劝道,让少女莫要好高骛远,能得灵品已是万万里挑一的造化。 可转念一想。 眼前这位,岂是能拿寻常人的眼光去看待的? 当下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讲解起来。 “这......自然是有的。” 老者神色变得极为肃穆。 “在灵品之上,还有仙品道棋。” “仙品出世,光华呈耀目之紫,天地异象更是骇人,非但有仙乐齐鸣,更有龙凤虚影相随,紫气东来三万里。” “但这般品质的道棋,绝非五万里大泽里的修士妖魔所能拥有...或许只有往北去,界青宗或是南仙宫,倾尽一宗一宫之力,才能为门下最为核心的嫡系子弟,堆出一枚仙品道棋。” 姜月初静静听着,并未出声打断。 “而在仙品之上......便是那天品道棋。” “天品?”姜月初眉梢微挑。 “不错。” 洵伯点了点头,神色间却多了几分缥缈之意:“只是这天品道棋,老朽也只是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 “传闻天品出世,天地同悲同喜,万法臣服...但这般品质......在这云梦乡中,已经许久未有确切的消息了。” “究竟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姜月初默默思索。 合道之物,加上耗费两百多万年道行重塑的执棋妖躯。 这般底蕴砸下去,才堪堪点化出一枚灵品道棋。 那所谓的仙品,乃至天品。 所需要的资源该是何等恐怖...... 而拥有这般底蕴的天骄们...其实力又是如何骇人? “差距还是很大啊......” 不过,倒也未曾生出什么气馁之意。 有面板兜底,只要有足够的道行。 未来未必不能窥见那传闻中的天品风光。 知道了这些。 姜月初随口扯开话题:“方才听你提及界青宗与南仙宫,这两处,又是个什么说法?” 听到这般询问。 洵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连道棋品阶都不知,不知这两尊庞然大物,也是情理之中。 索性从最基础的开始说起:“前辈可知,这云梦乡的名字由来?” 姜月初默默瞥了他一眼。 说就说呗。 还卖起关子来了? 咋滴? 欺负她乡下人不懂这些? 感受到少女的目光,老者也不尴尬,自顾自解释道:“传闻不知道多少年前,此地本是一片荒芜,有仙神自九天而降,拂袖点化,方才有了这浩瀚无垠的云梦乡,只是仙神点化之后,便未再亲自过问凡尘俗事,而是交由座下弟子代为打理。” “仙神?” 姜月初微微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号。 要知道,仙人与仙神,看似一字之差,可其背后所代表的意思,可是天差地别。 在大唐之地,五仙山五条蛆都能自称为仙人...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自号为仙神。 其中差别,可见一般。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仙神的弟子离奇消失,反倒是那些个被仙神弟子圈养在门下的妖魔畜生,趁机作乱,夺了正统,自立为云梦宫。” “仙神弟子虽不在了,可其门下徒子徒孙,却是不愿与妖魔同流合污,众人各奔东西,在这云梦乡各处开枝散叶,创立了如今的九大道宗。” 老者抚须,面有傲色。 “自仙神消失至今,九大道宗代代相传,香火从未断绝。” “且九宗互有盟约,同仇敌忾,哪怕是面对云梦宫,亦是不惧分毫。” “而那界青宗,便是这九大道宗之一。” 说道此处。 洵伯眼中流露出一抹向往。 “传闻界青宗开派祖师,本是仙神弟子座下一名抱剑童子。” “昔年一剑斩破万古青冥,于界山之巅立下道宗,号称一剑界青冥,万法皆低眉。” “至于那南仙宫。” 老者冷哼一声。 “不过是云梦宫那群妖魔,在这云梦乡南部设立的一处分庭罢了...平日里仗着云梦宫的威风作威作福,可真要对上界青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姜月初静静听着老者的长篇大论。 漆黑的眼眸里波澜不惊。 这番说辞,与当初在泑山大脉,息壤正座那老妪所言,出入可不是一星半点。 老妪口中,云梦乡万族林立,归根结底以妖魔为尊,以云梦宫为首。 到了这老头嘴里,倒是成了九大道宗不惧云梦宫,甚至还能分庭抗礼。 姜月初又不是傻子。 自然能听出其中的水分。 这老头身为人族,话里话外自然少不得抬高人族身价。 可吹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九打一,只能维持着平衡。 实属拉完了。 “不过......” 洵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九大道宗虽是人族正统,却极少去管外头那些散修的闲事,而似南仙宫这般势力,虽不太会主动招惹道宗,却喜欢暗中扶持其他零散妖魔。” 老者说到此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讪讪之色。 “故而......无论是这五万里大泽,还是云梦乡的其他地界,咱们人族修士,终究还是隐隐落了下风。” 老者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自家顶头的老大不愿多管闲事,人家那头的靠山却日日给底下的畜生开小灶。 长此以往,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寻常散修,又怎能不夹起尾巴做人? 姜月初静静听着。 心里却没生出什么轻视之心。 无论是南仙宫,还是界青宗,皆是盘踞在此方世界的最为顶级势力。 其底蕴...还不是自己如今能够碰瓷的。 还是先低调一点吧...... 洵伯见少女不言语,略微停顿,接着说道:“我等此番备下重礼,要去贺寿的那位观澜仙君,便是南仙宫暗中扶持的势力之一。” “这位仙君,本体不过是一头大泽里开了灵智的寻常鲤鱼妖,按理说,凭它的跟脚资质,修到死也摸不到执棋的门槛。” “可偏偏这头鲤鱼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讨得了南仙宫宫主膝下那位小女儿的欢心。” “那位小宫主被迷得神魂颠倒,非它不嫁。” “南仙宫宫主何等身份?自然看不上这般低劣的出身,明面上发了话,死活不认这门亲事,甚至扬言要将这鲤鱼妖抽筋扒皮。” 洵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可嘴上说得再狠,那到底也是自家闺女的心头肉。” “暗地里,南仙宫不知送了多少天材地宝过来,硬生生用资源,将这头鲤鱼妖堆成了执棋六子的大妖魔。” “更是让其在这五万里大泽划地为王,成就仙君这一威名。” 第599章 观澜岛 听到这里。 姜月初微微挑了挑眉。 吃软饭吃到这个地步,这观澜仙君倒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洵伯说到此处,话音渐渐弱了下去。 其实经历了方才那一遭,心里早已没了去贺寿的念头。 上梁不正下梁歪,手底下的巡湖小鬼都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敲骨吸髓,那位高高在上的观澜仙君,又能是什么善茬? 可眼下飞舟已经行到了这里,距离观澜岛已不算太远。 一来,这是徐家家主千叮咛万嘱咐的死命令,若是半道折返,又该如何与徐家交代? 说到底。 自己左右一个下人...如何能替主家做决定? 二来...... 洵伯悄悄抬起眼,纠结地看向少女。 对方的意思...显然对所谓的仙君大寿十分感兴趣。 若是此刻调转船头...... 罢了。 左右不过一头畜生的大寿,有什么好怕的! 去就去! 念及此。 洵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凑近了半步。 “前辈......” “老朽知道前辈来历非凡,自然是不惧那什么观澜仙君的。” “只是......” “那观澜仙君毕竟背靠着南仙宫,今日寿宴,岛上必然聚集了各路大妖魔,可谓是龙潭虎穴。” 洵伯满脸堆笑,近乎哀求。 “前辈若是随我等一同登岛,还望能稍微收敛些许锋芒。” “若是在岛上遇着了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或是听了些不顺耳的浑话,前辈千万暂且忍耐一二,莫要急着与他们计较。” 老者说完这番话,后背已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生怕哪句说得重了,惹恼了这位活祖宗。 姜月初偏过头。 看着老者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她当然明白对方在怕什么。 无非是怕自己脾气上来,在人家的地盘上大开杀戒,连累了他们徐家。 不过。 自己又不是什么龙傲天。 只要没人惹自己。 哪会主动招惹别人? “知道了。” 姜月初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听到这个回答。 洵伯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多谢前辈体谅,多谢前辈体谅......” 老者抹去额头的冷汗,转身快步走到舟头,继续掐诀驱使飞舟。 飞舟破开浓重的水雾。 向着大泽深处驶去。 ... 大泽深处,水雾渐薄。 一座庞大岛屿横亘于万波之中,孤岛峙中流,苍翠接云天。 楼阁参差,水榭连环。 琉璃瓦当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飞瀑自绝壁倾泻,砸入幽潭。 天际不时有流光划破苍穹。 或有青锋飞剑载人御风,或有百丈宝船碾压云层。 更有形貌狰狞的飞禽异兽振翅呼啸。 皆是朝着这座观澜岛汇聚而来。 洵伯驾驭着飞舟,在岛外一处白玉铺就的渡口缓缓降落。 渡口周遭,张灯结彩。 赤红绸缎自山脚一路铺陈至半山腰的殿阁。 沿途每隔十步,便悬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避水夜明珠。 光华交织,瑞气盘旋。 编钟丝竹之音顺着水风飘荡。 排场不可谓不大。 洵伯收起飞舟,转身看向身后。 “前辈,到了。” 老者嗓音低沉,言语间有些紧张。 徐林淼跟在后头,早没了先前的跳脱。 脑袋恨不得缩进脖腔里。 连看都不敢乱看。 姜月初迈步走下甲板。 玄色衣摆拂过白玉地砖。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前方熙熙攘攘的渡口。 渡口处,人头攒动。 各路修士与妖魔汇聚一堂。 却泾渭分明。 负责迎客的,皆是观澜仙君麾下的水族妖魔。 披坚执锐,妖气冲天。 为首一名生着金色鳞片的鲤鱼妖魔,大马金刀地端坐于太师椅上。 身旁两只蚌女正为其打着罗伞。 这鲤鱼妖魔不过登楼圆满的修为,面对前方排成长龙的贺寿队伍,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泽玄冰宗,献万年寒髓一块,贺仙君万寿!”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满脸堆笑,双手将一方寒气森森的玉盒递上前去。 这老道身上散发的气机,赫然是执棋三子。 鲤鱼妖魔剔了剔指甲,眼角余光扫过那玉盒:“搁那儿吧。” 语气生硬,透着轻慢。 老道却不敢有丝毫愠怒。 连连点头哈腰,将玉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礼台上。 这才得了允准,带着人马顺着红绸铺就的山道往上走去。 “大泽陈家,献......”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 鲤鱼妖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种货色也还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若不是仙君心善,哪能让你们进来?东西留下,人上去。” 堂堂一方世家家主,被这般呵斥,面容僵硬了一瞬。 随即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 “是,是,有劳大人了。” 这般光景,在渡口处不断上演。 妖魔颐指气使。 来贺的各路大能、宗门掌教,皆低眉顺眼赔着笑脸。 无人敢有半点动怒。 洵伯领着姜月初与徐林淼,排在队伍后段。 偷偷瞥向身侧的玄衣少女。 “前辈,等会儿到了跟前,老朽去交涉便是....前辈千万莫要出声。” 姜月初偏过头,看了老者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周遭不时有强大的气机降临。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羽苍鹰自天际落下。 落地瞬间,化作一名阴鸷汉子。 这汉子看都不看排队的众人。 径直越过长龙,大步走到那鲤鱼妖将面前。 鲤鱼妖魔原本不可一世的面容,瞬间堆满笑容。 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 “原来是黑羽仙君!” “我家仙君早有吩咐,若是黑羽仙君来了,直接入内殿上座!” 阴鸷汉子冷哼一声,随手丢出一只储物袋:“行了,本君如何不知道规矩?拿去吧。” 说罢,大摇大摆地顺着山道走去。 洵伯看着这一幕,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妖魔与人族。 在这云梦乡的地位,高下立判。 哪怕同为贺寿之人。 妖魔可直接入内殿上座。 他们这些人族修士,便只能在外院吹风。 不过也有例外。 便在此刻。 天空极高处,忽有凌厉光华毫无征兆地破开云层。 气机激荡。 周遭悠扬的丝竹编钟之音,在这股锋芒之下被生生割断,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 三道身影,自云端漠然降下。 第600章 界青来人 三人皆是脚踏三尺青锋。 剑气冲霄,破开重重水雾,稳稳落在渡口正中最为宽敞的白玉地砖上。 为首者,乃是一名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 面容清癯,神色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孤高之气。 其身后,各自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 皆是神情倨傲,目光平视,未曾将周遭熙熙攘攘的各路修士与妖魔放在眼里。 三人身着一袭青蓝色长袍,原本喧闹嘈杂的渡口,在见到这身打扮的瞬间。 瞬间停止了躁动。 足足过了三息。 沉寂过后,人群轰然炸开了锅。 “界青宗!” “是界青宗的修士!” “他们怎么会来此地?!” 界青宗。 九大道宗之一。 在这五万里大泽周遭,那是绝对霸主。 可身为人族正统的九大道宗,平日里对被妖魔欺压的寻常散修死活不管不顾也就罢了。 可如今。 竟是堂而皇之地踏足这观澜岛。 来给一尊妖魔贺寿?! 这踏马是何意啊?! 人群中,不少人族修士面色复杂,低垂的眼眸里闪过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愤懑。 却无一人敢出声。 渡口前。 那头先前还不可一世的鲤鱼妖魔,此刻亦是满脸呆滞。 鼓凸的鱼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三名青衣剑修。 仙君虽说背靠南仙宫,在这大泽里呼风唤雨。 可说到底也只是一头散修妖魔而已,连小宫主都不敢大肆前来给自家郎君撑门面...... 毕竟虽暗中有些来往,但若是摆明拿出来,实属给南仙宫丢人了。 而眼前这三位,可是实打实的九大道宗门人。 平日里,哪怕是南仙宫的大妖魔见了界青宗的人,也得忌惮三分。 今日怎会屈尊降贵,来到这观澜岛? 念及此。 鲤鱼妖魔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惊疑。 它快步走上前去,挺直的腰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三位上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三位上仙此番降临观澜岛,所为何事?” 闻言。 为首的青衣男子垂手而立,面色平静,薄唇轻启:“我等前来给你家仙君贺寿,怎么?不欢迎么?” “......” 轻飘飘的一句话。 落在渡口众人耳中,却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短暂的死寂过后。 鲤鱼妖魔浑身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欢迎!当然欢迎!” 随机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之大,几乎传遍了整座观澜岛。 “界青宗上仙降临,为我家仙君贺寿!” “此乃天大的喜事!” “快!请三位上仙入内殿上座!” 这可是人族九大道宗之一! 哪怕只是门中几名弟子,那代表的也是界青宗的颜面。 如今却亲自登岛,来给自家仙君贺寿! 这是何等天大的脸面?! 仙君若是知晓,定然欣喜若狂。 这五万里大泽,往后谁还敢对观澜岛有半句微词? 鲤鱼妖魔激动得无以复加,连忙躬身引路。 “三位上仙,请随小将入岛,我家仙君不知三位上仙大驾,未曾亲自迎接,还请恕罪......” 青衣男子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带着身后两名年轻男女,迈步顺着那红绸铺就的山道,大步走去。 所过之处。 无论是妖魔还是人族修士,皆纷纷避让,低眉敛目。 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姜月初静静地站在原地,漠然看着那三道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本想着只是来见见世面,可现在,事情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 收回视线。 她默默摇了摇头。 心中告诫自己。 姜月初啊姜月初。 你可不是什么莽夫! 先打探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克制。 一定要克制...... 能不出手,那就不出手! ... 红绸铺就的山道上。 前方领路的鲤鱼妖魔叨叨的声音响起:“其实我家仙君对上宗仰慕已久,日日念叨着上宗的风采,只是苦于一直没有门路前去拜山,若是今日得知三位上仙大驾光临,定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三道青色身影步履平稳,未曾理会这聒噪的言语。 便在此刻。 忽有一阵喧闹。 大批水族妖魔簇拥着一道身影,步履匆匆地迎了下来。 人未至,爽朗的笑声已然传遍山道。 “界青宗上仙大驾光临,小修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随着距离拉近,身影渐渐清晰。 只见为首之人一袭月白锦袍,面容温润,剑眉星目,端的是风度翩翩。 若非耳后脸颊处生着几片细密的淡金鳞片,周身隐隐透着水族妖气。 单看这副气度,说是哪家名门正派的俊流公子也不为过。 这副皮囊,确实是下了大功夫的。 怪不得能将南仙宫那位小宫主迷得神魂颠倒...... 中年男子略带讥讽地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道:“仙君客气了...我等不请自来,还望仙君莫怪。” 观澜仙君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哪里的话,界青宗大驾光临,令这水泽蓬荜生辉。” “不知尊驾......” 中年人神色平淡,随口道:“本座界青宗执事,灵涵。” 说罢,他微微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年轻男女。 “这两位,是我界青宗的亲传弟子。” “何无涯。” “棠晚吟。” 观澜仙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浓郁。 “原来是灵涵执事,还有两位高足,快快有请!” 众人寒暄着,继续顺着山道向内殿行去。 走在后头的棠晚吟漠然垂眸。 视线扫过周遭,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红唇微动,却无声息。 “何师兄......宗门长辈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会让我们来给一尊妖魔贺寿?” 界青宗乃人族正统。 哪有亲自给一尊妖魔贺寿的道理。 虽然他们不在意这些......可这般被人在背后蛐蛐,到底会有些烦心。 就算要贺寿,也应该偷偷地干,何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啊...... 何无涯面色不变,同样以气机传音回拨。 “宗门行事,自有其深意。”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前方的观澜仙君。 犹豫片刻。 还是提醒道:“不过今日这寿宴......待会儿十有八九会动手,切莫放松警惕了。” 第601章 极力忍耐的姜月初 半山腰处。 一座宏阔山庄横亘于绝壁之上。 白玉铺地,灵木作柱。 殿阁连绵起伏,檐角悬挂避水夜明珠,光华交织,将整座庄园照得通明透彻。 庄内人声鼎沸。 姜月初一行人踏入其中,立时引来不少目光。 徐家在五万里大泽并非无名之辈。 且月余前苍浪门覆灭,徐家断了靠山,此事在这一带掀起过一阵风波。 今日徐家老少前来贺寿,本就惹人注目。 可落入众人眼中的光景,却透着几分诡异。 执棋四子的洵伯微微佝偻着腰,刻意落后为首之人半步。 徐家少爷,更是缩着脖子,与小鸡般跟在身后。 两人这般局促拘谨。 全因走在最前方的那名玄衣少女。 少女步履从容,神色清冷,闲庭信步走在前方。 寻常人族,哪敢在此这般行事? 倒是与那些姿态高傲的妖魔一样。 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视线,洵伯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他知晓这般做派必然惹眼。 可他哪敢怠慢了身边这位少女? 正忐忑间。 一名锦袍老者端着笑脸迎上前来。 “洵道友,这位是......” 洵伯面皮一紧,看向来人,却是与徐家素有交情的世家之人...... 连连摇头:“不讲,不讲。” 这般回答。 让锦袍老者愣在原地,悻悻退走。 洵伯抹去额角冷汗,只求赶紧寻个偏僻角落安顿下来。 庄园内已摆开流水席面。 座位排布界限森严。 妖魔一侧,尽数靠近主殿。 桌案皆由紫檀雕琢,席上摆满奇珍异果,酒壶中溢出浓郁灵气。 人族修士一侧,则被远远打发到了外院偏席。 桌椅寻常,酒水寡淡。 洵伯引着姜月初在一处边缘偏席落座。 老者满脸歉意,正欲开口告罪。 姜月初抬了抬手,制止了老者的言语,视线越过重重席面,径直投向最前方。 前方设有一方最为宽阔的主桌,群妖环伺,妖气冲天。 偏偏有三道身影端坐于主桌之上,突兀异常。 周遭妖魔虽面露不忿,却无一妖敢上前搭话。 是先前在渡口见到的三人...... 没想到还真上桌了。 虽懒得有闲心管其他人的事。 可这般做派,却让她也淡了事后去道宗看看的心思。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洵伯凑到耳边,压低嗓音道:“前辈,那三位便是界青宗的人。” “按理说,九大道宗与云梦宫势同水火,界青宗怎会派人来给一头依附南仙宫的妖魔贺寿?” 洵伯叹了口气,神色间多有落寞。 大泽散修本就仰仗道宗鼻息苟活,道宗如此行事,实在是平白堕了人族骨气...... 姜月初未置可否。 默默端起桌上那杯寡淡的水酒。 视线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扫过重重席面。 云梦乡到底是底蕴深厚之地。 在此赴宴的数百人中,妖魔足足占了四成。 而在这四成妖魔之中。 光是踏入执棋境的大妖魔,便有近十头之多。 姜月初抿了一口酒水。 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 若是能将这些妖魔尽数斩了。 那该多爽啊....... 不行不行!!! 姜月初忽然摇摇头。 初来乍到,不可这般张扬。 做人要低调,要讲道理,不能见妖就杀。 姜月初在心底极力劝导着自己,强行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清丽绝伦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不多时。 主殿深处传来丝竹管弦之音。 观澜仙君迈步而出。 这头传闻中靠吃软饭上位的鲤鱼妖,今日换上了一袭大红蟒袍,满面红光。 身侧跟着一名身段婀娜的女子。 女子头戴轻纱,瞧不真切面容,步履间透着股慵懒。 观澜仙君行至主桌前,目光扫过那三名界青宗剑修。 眼底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界青宗来人贺寿。 这等颜面,五万里大泽还有哪头妖魔能有? 他端起酒盏,朗声开口:“承蒙诸位同道赏脸,今日赴本君寿宴,大泽水族与各方修士齐聚一堂,实乃......” 场面话洋洋洒洒。 席间却出奇的安静。 无人附和。 人族修士皆是低眉垂首。 毕竟虽对界青宗的行事颇有微词。 可如今道宗的人便端坐在主桌之上,谁好意思当着道宗的面,去奉承一头妖魔? 而群妖心思也全然不在观澜仙君身上。 一双双泛着妖气的眼眸,皆是直勾勾盯着仙君身旁那名戴面纱的女子。 察觉到这般冷场的局面,观澜仙君面色微微一僵,忽而朝着身侧的女子身上瞥去。 笼在袖中的手掌默默攥紧。 罢了......再忍一忍。 如今界青宗的人都来给自家贺寿,假以时日,自己未必不可翻身做主人...将这南仙宫的娘们踩在下位。 “瞧本君这记性。” 观澜仙君微微侧身,将主位让出半步,神态恭敬。 “今日寿宴,仙子亦有几句话想与诸位同道说道说道。” 听到这话。 众妖连忙竖起了耳朵,摆起了认真听讲的模样。 相较于道宗对散修的态度,南仙宫可不一样...... 对他们这些散修妖魔,有事是真帮啊! 何况区区一头鲤鱼精都可入的了对方的法眼...自己等妖未必不可夺得其芳心。 听到这话。 女子却是随意摆了摆手,眸光散漫地扫过全场。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大老远跑来,也算是有心了,吃好喝好便是。” 话音刚落。 席间群妖却是轰然起身。 “小宫主千秋无期!” “能得小宫主赐酒,实乃我等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小宫主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阿谀奉承之声响彻山庄。 群妖面露狂热,言辞恳切。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场的妖魔皆是狗妖呢...... 而在妖魔当中。 同样有一尊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在界青宗三人的对面座位,庞大的身影盘踞于那。 生得个鲶鱼脑袋,两条粗长肉须垂在胸前,浑身覆盖着滑腻的黑鳞。 体型太过魁梧,一人便硬生生占了两个宽大的紫檀座。 面对周遭群妖的狂热高呼。 这鲶鱼妖魔充耳不闻。 双手捧着一根血淋淋的兽类大腿,面无表情地撕咬咀嚼。 第602章 为什么总是逼我呢? 周遭妖魔察觉到不对,皆是面露惊疑地望向它。 这畜生怎的这般拎不清轻重。 平日里自恃修为高深,看不上观澜仙君这等小白脸行径也就罢了。 如今小宫主当面,还敢端着这般姿态。 这哪里是在打观澜仙君的脸。 这分明是在打小宫主的脸,是在打整个南仙宫的脸。 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观澜仙君面色铁青,眼中凶意隐现。 正欲发作。 身侧那戴着面纱的女子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算了......本就不是什么大宴,没那么多规矩。” 听到这话。 周遭紧绷的群妖如蒙大赦,纷纷长舒一口气,各自落座。 观澜仙君只好悻悻收回了目光。 心中却是不忿。 到底是个女人...... 就算是背靠南仙宫,哪怕被人踩了脸面,也不敢发作。 若是换做自己处于那个身份...哪有人敢这般放肆? 却在此刻。 “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冷笑,自那鲶鱼妖魔的阔口中传出。 它随手将啃了一半的兽腿砸在桌案上。 震翻了酒壶,酒水四溢。 “就拿这些货色出来......也敢邀我们过来贺寿?” 站在一旁伺候的鲤鱼妖将面露苦涩。 今日界青宗的人便端坐在主桌上。 这等场合,借它们十个胆子,哪敢真的摆上人族修士充当席面啊。 可这等执棋境的大妖魔,它一个小妖将又万万得罪不起。 只能躬着身子,讪讪赔笑告罪。 “仙君息怒,今日情况特殊,实在备不出那等鲜活吃食,还望仙君海涵......” 鲶鱼妖魔压根懒得理会这头小妖。 它猛地直起身子。 浑浊凶戾的目光越过重重席面,直接投向外院。 在那些战战兢兢的人族修士身上肆意扫过。 忽而。 目光微微一滞。 停顿在偏席角落里某道身影之上。 鲶鱼妖魔咧开阔口,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獠牙,漠然道:“你,给本君过来。” “......” 众人循着那道凶戾目光望去。 偏席最末端的角落。 一名玄衣少女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白玉茶盏。 姿态随意至极。 察觉到周遭的氛围,以及一双双投射而来的视线。 送到嘴边的茶盏停住,少女迎着满堂目光疑惑望了回去。 坐在她身侧的洵伯与徐林淼,却是面色瞬间惨白。 一老一少霍然起身。 “这...这不可啊......” 可声音在满堂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无助。 观澜仙君面皮猛地一抽,豁然起身,快步走到鲶鱼妖魔身侧。 今日界青宗的人便在座上。 虽不知界青宗此番前来究竟卖的什么药,可断然不敢放任手底下这群妖魔在寿宴上这般肆无忌惮。 念及此。 观澜仙君伸出手,一把揽住黑水仙君的粗壮脖颈,试图将其脑袋扭回来。 “黑水仙君......” 观澜仙君压低嗓音,赔着笑脸。 “今日毕竟是本君的寿宴,何必在这等时候寻不痛快?” “你若真馋这口鲜活血食,待寿宴散去,下次本君亲自挑几个好的送到你府上便是......” 黑水仙君纹丝不动。 它漠然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观澜仙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本君让她过来,关你什么事?怎么......难不成你要反水?!” 此言一出。 观澜仙君面色瞬间涨得通红。 它确实存了借机搭上界青宗这条线的心思,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满堂妖魔的注视中,哪敢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要为一个人族出头? 进退维谷之际。 观澜仙君显得尴尬无比,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主座上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 察觉到观澜仙君的视线,女子却是漠然垂下眼眸,轻柔道:“这里没你什么事...回来坐好。” 声音虽然温润,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 观澜仙君身躯一僵,伸出的手臂颓然垂下,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原位。 面纱女子端起案上的酒樽,浅浅抿了一口,挑衅般地看向三道青色身影。 她心中对这头粗鄙的鲶鱼妖魔自然有几分厌恶。 可她同样看不惯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 更看不惯这鲤鱼明明是借着自己,搭上了南仙宫的线,才有了如今在这大泽呼风唤雨的威望与实力。 如今羽翼渐丰,便想着左右逢源,甚至欲要借界青宗的势,来摆脱南仙宫的掌控。 怎么? 想软饭硬吃? 面纱之下,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满含讥诮的冷笑。 在她碧海仙子的手中。 还没人能将唱出倒反天罡的戏码...... 一众人族修士面色古怪。 视线越过重重席面,皆是期冀地投向主座上那三道青色身影。 然而。 在众人的注视下。 三道身影端坐原处,却无一人有起身之意。 众人眼底的期冀渐渐黯去,失望地垂下眼眸。 察觉到外院投来的那一道道目光。 棠晚吟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掌。 她猛地挺直脊背,刚欲拍案而起。 一只手掌横伸过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 棠晚吟恼火地转过头,看向自家师兄。 眼下这般光景...界青宗若是连这都能忍,还叫什么人族道宗? 干脆叫妖族道宗得了! 何无涯迎着自己师妹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莫要冲动...我等此次下山,凡事皆应以灵涵执事为首,灵涵执事不曾发话,想来......是有道宗的考虑。” 话说到此处。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世人皆知九大道宗地位超然,能与那云梦宫分庭抗礼。 可外人哪里知晓。 道宗如今的境地,其实并不好过。 哪怕真能压过云梦宫一头,又岂能眼睁睁放任这群畜生跋扈至此? 而在三人对面。 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嗤。” 黑水仙君咧开阔口,喷出一股腥臭浊气。 它霍然起身。 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阴风,略显烦躁地大步朝着那道玄色身影走去。 行至近前。 黑水仙君随手一挥。 挡在前面的洵伯与徐林淼,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 它双手重重撑在桌案上,庞大的阴影将少女彻底笼罩。 居高临下,漠然垂眸道:“怎么?你是听不懂话么?胆敢让本君亲自过来?” “......” 庞大的身躯之下,玄衣少女微微低着头。 漆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 纤细的身躯在阴影中微微颤抖。 落在周遭众人眼中。 皆以为这名少女已被那执棋境大妖魔的恐怖威压惊吓过度。 不少人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当眼前的少女缓缓将头抬起。 黑水仙君凶戾的眼眸中,却猛地闪过一丝错愕。 少女漆黑明亮的眸子里,竟是隐隐透出几分凶戾与疯狂...... 这般眼神...... 像极了自己食用人族修士前的眼神! “明明想以普通人的方式与你们相处...为什么总是要逼我呢?” 耳畔传来少女的低沉的嗓音。 黑水仙君愣了一瞬,没等它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刹那间。 天旋地转。 滚滚黑雾自少女体内怒啸而出。 姜月初漠然探出白皙的手掌,攥住了对方脖颈的皮肉,轰然将其砸向桌面。 轰——! 漫天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山庄之中,惊呼四起。 无数人族修士与妖魔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 直到那狂乱的烟尘在山风中缓缓散去。 众人连忙抬起头,惊骇地朝着远处望去。 入眼处。 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少女依旧保持着方才端坐的姿态,连衣角都不曾凌乱半分。 仅仅是单手。 便将那黑水仙君的脑袋死死按在了桌上。 而在五万里大泽赫赫有名的大妖魔......在这只白皙的手掌之下。 竟是动弹不得! 第603章 真特么能装逼 黑水仙君能被称之为仙君,又敢在观澜仙君的大寿之上如此肆无忌惮。 甚至连南仙宫那位小宫主的脸面都不给。 仗的便是一身强悍的修为。 在五万里大泽这片地界,虽说不上全无敌手,可也绝对称得上一句横行无忌。 可如今。 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大泽里凶名赫赫的大妖魔,竟被一介人族修士单手镇压,如此羞辱。 “喝...喝...” 黑水仙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响。 肥硕的皮肉层层荡漾开来,整具庞大的妖躯止不住地颤抖。 双手死死扣住纤细的手腕,试图掰开。 可哪怕憋红了脸色,浑身妖气弥漫...... 竟是发现根本无法挣脱开对方的手掌分毫。 内心惊骇欲绝。 这人族怎有如此实力?! 与之同时。 周遭的众妖魔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哪怕平日相间再怎么各怀鬼胎,可到底是在妖族的大宴之上。 如何能容忍一介人族如此放肆。 轰——!! 数道强横的妖气轰然鼓荡开来。 腥风骤起。 转眼之间,几尊执棋境的妖魔便将少女围在了中间。 主座之上。 观澜仙君察觉到身侧女子散发出的冷意。 忽而又转头看向几位界青宗的人。 一边是身为妖族的身份。 一边是九大道宗之一。 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站起身,急步走上前:“都...都给本君住手!”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来到了几位妖魔身侧。 “你们敢在本君寿宴上撒野,都给我滚出去!否则,休怪本君不讲情面。” 他面色阴沉,语气极重。 显然,在这种时候,他还想要搭上界青宗这条线,想着两边都不得罪。 只要不在自己的寿宴上大动干戈,到了外界,这两方怎么斗,皆与他无关。 可听到他的话。 众妖魔皆是没有反应,反倒是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主座上的那名面纱女子。 显然,在这群妖魔心中,但凡有南仙宫的妖在场,所谓的观澜仙君,说话实在没有什么分量。 他不过是个依附于人的面首罢了。 这般无视,让观澜仙君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本君让你们住手,你们听不懂吗?!” 观澜仙君眼神中涌现出恼火之意,伸手便将一头挡在前面的妖魔向外推去。 被推搡的妖魔面露不悦,却也碍于南仙宫的面子,顺势退开了半步。 直到来到姜月初身前。 满地狼藉中,少女依旧端坐。 观澜仙君见少女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 心中更为恼火。 这群妖魔不给他面子也就算了...毕竟这群畜生皆是仰仗着南仙宫的鼻息行事。 可眼下这区区一个人族丫头,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也敢在他的寿宴上这般放肆! 莫不是觉得今日有界青宗的人在场,便真的可以狐假虎威了? 也不睁大眼睛看看,界青宗那三位方才是个什么反应。 哪会管你们这群人族散修的死活啊。 念及此。 观澜仙君面色阴沉:“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松手。” “否则......” 掌心之中水汽氤氲,妖力翻滚。 正欲强行动手,将这一人一妖强行分开。 忽而。 他面色一僵。 伸出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 讷讷回过头去。 只见那名头戴轻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漫天紫气自她体内缓缓弥漫而出,天际之上,隐隐有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 淡漠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这里没有你插手的事,给我回去坐好。” “......” 观澜仙君浑身冷汗直冒。 平日里,对方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 哪怕他偶尔提出些过分的要求,或者仗着宠爱耍些脾气,对方皆是一笑置之,处处容忍。 久而久之。 倒是让他生出了一种错觉...让他忘记了对方真正的身份。 可知道如今。 方才重新醒悟过来...这可是南仙宫的小宫主! 名震云梦乡的碧海仙子! 更是实打实的执棋八子修为!!! 自己先前还想着借界青宗的势,来挣脱对方的控制。 如今看来,实在是有些可笑至极...... 执棋八子的大妖,南仙宫的小宫主。 单论任何一个身份。 哪里是他这等货色能够抗衡啊...... 念及此。 他默默闭上嘴,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再不敢多发一言。 眼见身前的女子缓缓走近。 姜月初默默深吸一口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带给自己的压力。 很强。 而且,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不动用氪金的手段,胜算渺茫啊....... 碧海仙子停下脚步,漠然注视着姜月初许久,忽而轻笑一声:“我其实挺好奇的......你究竟哪来的底气?” “本宫乃是南仙宫之主嫡女,自化形至今,还从未见过哪个人族,敢这般看着我。”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戏谑:“你猜,这是为什么?” “......” 不等姜月初回答,碧海仙子嘴角的笑意渐渐转冷:“因为......” “所有敢用这般眼神看我的人族,都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 天地色变。 如梦如幻的妖宫重现世间。 通体由紫云晶魄雕琢而成,殿宇连绵,飞檐翘角处流光溢彩。 风华绝代的虚影端坐于妖宫最高处。 滚滚紫雾自妖宫中席卷而出。 遮天蔽日。 竟有三百里之余。 紫雾翻滚间,足足八枚石像排列在妖宫两侧,此刻皆是齐刷刷地低头,空洞的双目漠然垂视下方的玄衣少女。 周遭群妖皆是面露狂热与敬畏。 人族修士则是面色惨白,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执棋之境,满盘共计十六子。 每多落一子,便是一重天地。 一至三子,不过是初窥门径,在这云梦乡中,充其量算个一方豪强。 四至七子,中宫越发稳固,道棋渐多,方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巨擘,足以开宗立派,广纳门徒。 而一旦跨过七子那道门槛,踏入八子之境。 便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八子执棋,中宫气象已成天地造化,举手投足间便有倾覆山河之威。 在这五万里大泽,乃至整个云梦乡南部,能修至八子境界的,无一不是横压一世的天纵之辈。 碧海仙子身为南仙宫宫主嫡女,不仅天资卓绝,更有南仙宫倾尽底蕴的栽培,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八子。 这等年纪,这等实力,哪怕相比道宗亲传,也丝毫不弱下风。 主桌之上。 界青宗的三名剑修,此刻面色皆是沉了下来。 灵涵执事眯起双眼,看着半空中风华绝代的虚影,默然不语。 紫雾翻滚。 碧海仙子居高临下,期待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可少女的面色是那么的平静。 下一秒。 滚滚黑雾自她漆黑的眼眸中弥漫而出。 姜月初薄唇轻启,略显讥讽道:“你这么能吹牛逼,你家里人知道么?” 若是真的如对方说的如此霸道。 先不论别的。 光是方才界青宗那三人,大摇大摆地坐在主桌上。 怎么不见她动手?! 真特么能装逼...... 第604章 道棋秒用 “......” 面纱之下。 女子的眼神之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之意。 似乎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人族丫头,竟敢用这般语气...说出这等言语。 随后。 便是不可遏制的恼怒轰然涌出。 “希望你待会求饶的时候,嘴皮子也能这般利索。” 话语落下。 她再也不做保留。 漠然抬起纤手,指尖翻飞,掐诀施法。 滚滚紫意瞬间自妖宫倾泻,涌入体内。 相较于那些只能依靠道棋这等粗浅手段的散修妖魔。 她这般背靠南仙宫深厚底蕴的嫡系,手段自然远非寻常可比。 手中法诀催动。 “凤来仪!” 此乃一门实打实的无上灵法。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曲调高亢,清亮透彻。 凤凰和鸣锵锵铮铮,闻之鼓舞人心,暗霾尽祛,其声有腾跃九州,扬至四海之能。 刹那间,紫气化作漫天音波,恐怖的威压直逼玄色身影而去。 “......” 姜月初浑身肌肉紧绷,正欲动身。 忽有一道青色身影毫无征兆地横插而入,稳稳挡在她的身前。 大袖一挥。 剑气纵横,硬生生将那漫天凤鸣之音斩得粉碎。 碧海仙子动作一滞,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名青衣中年人。 “给本宫滚开!” “抱歉,滚不了。” “你什么意思?界青宗是要与我南仙宫为敌?” 灵涵真君垂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别人尊称你一句小宫主,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南仙宫的宫主了?” “今日若是你爹站在这里,或许还能说出这番话,至于你...你也配代表南仙宫?” “......” 虽然对方说的是事实。 可碧海仙子哪听了这些! 她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好...好...好得很。” “今日之事,本宫必当原原本本回去禀告我父......” 灵涵真君摇了摇头,也懒得多费口舌。 若不是你爹想要借界青宗之手,除掉观澜仙君这个丢人现眼的累赘。 界青宗难不成真的吃饱了撑的,跑来给一头妖魔贺寿? 眼见眼前之人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挡路。 碧海仙子咬牙愤恨。 忽而。 她猛然回头朝后方看去。 界青宗另外两名年轻弟子,不知何时一左一右,站在观澜仙君身后。 剑气森寒,杀机凛然。 “......”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莫名觉得有些悲伤。 最为依仗的靠山... 如今却是背叛了自己...... 联想起方才自己所说的话,愈发觉得有些没意思。 “呵...” 她苦笑一声。 忽而朝着满庄的妖魔厉声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护住我夫君!事后本宫重重有赏!” 言罢。 碧海仙子怒啸一声,再无方才的风轻云淡。 八座道棋自紫雾中显化。 二白。 四绿。 二蓝。 八尊虚影齐刷刷朝着下方怒啸而来。 这位南仙宫的小宫主,不仅修至执棋八子,更是拥有两枚灵品道棋。 紫气浩荡,威压如渊。 面对这般骇人声势。 灵涵真君神色漠然,只是缓缓抬起一手。 滚滚青蓝色雾气自其袖中呼啸而出,瞬间撕裂了漫天紫霞。 一方通体由青玉铸就的庞大中宫,于苍穹之上轰然显化。 殿宇森寒,不似寻常宫阙。 倒像是一座倒悬的剑冢。 万千剑气化作实质,在青蓝雾气中穿梭游走。 九座道棋自剑气中掠出,迎向那八尊身影。 整个观澜山庄,彻底乱作一团。 ... 在场的人族修士皆是讷讷看着这一幕。 面色变幻不定。 不知道界青宗为何突然转了态度。 若是为了见不得像他们这般修士被妖魔欺辱。 可先前姜月初被那黑水仙君刁难,为什么不动手? 可若不是...... 一时间,众人皆是犹豫不决,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苍穹之上。 紫气与青蓝剑气轰然相撞。 碧海仙子盯着前方的灵涵真君。 面纱之下,神色再无先前的从容慵懒。 执棋九子。 虽说只与她相差一子。 可到了这等境界,一子之差便是极大的鸿沟。 更何况对方绝非那些寻常散修,乃是界青宗这般九大道宗走出来的修士。 一身剑道底蕴。 并不弱于她多少...... 而自己的夫君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若无自己这一路上的倾力扶持,凭他一头寻常鲤鱼精的低劣跟脚,修到死也摸不到执棋的门槛。 空有执棋六子的境界罢了。 手段粗劣不堪,毫无底蕴可言。 对上两名界青宗悉心栽培的弟子。 哪有半点胜算? 恐怕不出十合,便要被那两柄青锋斩去头颅。 念及此。 心中愈发急躁。 怎么办...怎么办...... 这可是她亲自挑选的夫君! 哪怕根脚再拙劣,实力再不堪...甚至还想反过来骑在她头上。 可又哪能眼睁睁看着其死去!!! 忽而。 她想到了什么。 猛地转过头,朝着下方吼去:“蠢货!你这执棋境是修到狗身上去了?!斩杀此女,事后本宫亦有重赏!” 被姜月初单手死死压住脑袋的黑水仙君,浑身猛地一震。 方才被这人族少女一手镇压。 一时间,竟是被彻底打懵了。 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挣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 却忘了。 自己乃是堂堂执棋境的大妖魔! 在这云梦乡,执棋间的斗争,拼的是底蕴! 谁会像个未开化的野兽一般,只拼什么肉身蛮力?! “吼——!” 黑水仙君发出一声惊天怒啸。 庞大的身躯之上,黑色鳞片根根倒竖,狂暴的妖力自其体内轰然炸开。 散发着浓烈腥臭之气的水府妖宫,在其头顶上方轰然现世。 水波翻滚间。 五座散发着惨白光华的道棋,自妖宫深处浮现。 虽全是凡品。 但到底是五子执棋的修为。 五座道棋并未如寻常那般掠出对敌。 而是在水府妖宫的震颤中,化作五道阴冷流光。 齐齐倒卷。 尽数涌入那庞大的鲶鱼妖躯之内。 轰然一声。 原本被单手死死压在下方的硕大头颅。 伴随着骨骼爆鸣的刺耳声响,竟是一点一点,硬生生撑了起来。 嗯? 姜月初微微一愣。 感受到手底下的反抗力道呈数倍暴增,没有急着加重力道重新将其压下。 反倒是陷入了思索。 虽说自己踏入了执棋之境。 但对于这等境界的手段运用,实属知之甚少。 此前凝聚出道棋,也只当是多出了个底蕴深厚的打手。 如今看了天上二人的斗法,又亲眼见证了这黑水仙君的临死反扑。 心中隐隐生出猜测。 道棋不仅仅是放出去充当外物...好像也能直接加持己身? 黑水仙君双目赤红,借着五座道棋入体的短暂爆发,终于将那只手掌撑开寸许。 它狂笑出声,满嘴獠牙错落:“现在...你拿什么跟我斗?” 闻言。 姜月初默默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一巴掌将其重新拍了下去。 “吵什么吵,别打断我思路......” 第605章 界青宗的盘算 相较于驱使道棋替自己战斗,姜月初其实更相信自己的操作。 若是没点操作,哪能一路从陇右偏锋,杀穿妖魔,横推到这云梦乡? 眼下既然这鲶鱼妖魔能将道棋纳于体内,自己为何不可? 心念至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 森严可怖的暗红大殿轰然震颤。 镇狱伏邪,中宫现世。 大殿下首,唯一一尊被黑雾缭绕的道棋,猛然睁开双目。 姜月初闭上眼睛,尝试将其拉扯而来。 没有丝毫滞碍。 散发着幽蓝光华的灵品道棋,眨眼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入她的身躯。 轰。 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滚滚赤炎自肌肤腠理间喷薄而出,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五指虚握。 由火焰凝聚而成的长剑,在掌心悄然成型。 剑气森寒,烈焰升腾。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细细感受着体内澎湃浩荡的气机。 默默盘算。 所有的数值,皆在这一刻暴涨了约莫三成。 三成。 看似不多,可到了执棋之境,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精进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 这还仅仅只是一尊道棋的加持。 若是日后自己也能如这鲶鱼妖魔一般,凝聚出五尊,甚至更多的道棋。 皆纳于体内。 那岂不是直接翻上数十倍? 这般加持,确实有些夸张了。 不过。 姜月初瞥了一眼手底下还在死命挣扎的黑水仙君。 心中隐隐有了明悟。 这般恐怖的增幅,多半是因为自己这尊道棋乃是灵品。 若是寻常的凡品道棋也能有这般功效。 这头拥有五尊道棋的鲶鱼妖魔,又怎会在自己手中,显得这般不堪一击? 念及此。 姜月初摇了摇头,顿觉索然无味。 五指微张。 压在头颅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黑水仙君忽觉头顶压力一空。 虽不知道对方这是何意,为什么主动放手,可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身形向后暴退数十丈。 沿途撞碎了无数桌椅杯盏,才堪堪稳住阵脚。 黑水仙君大口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那个浑身缠绕着赤炎的玄衣少女。 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己已然将五尊道棋尽数融于体内,竟还是连对方的一只手掌都无法挣脱。 这丫头的肉身,究竟有多恐怖?! 退却之意,在心头疯狂滋生。 可就在他准备抽身远遁之际,忽然回想起方才碧海仙子的话语。 飞速地瞥了一眼周围。 数尊执棋境的妖魔正与界青宗的两名弟子修战作一团。 剑气纵横,妖气翻滚。 可即便妖魔数量占据绝对优势。 在那两柄青锋的凌厉攻伐之下,依旧是被杀得节节败退。 观澜仙君左支右绌,莫说反击,便是连逃遁都做不到。 再抬头。 天空之上。 两道恐怖的气息在云层中疯狂碰撞。 时不时有巨大的轰鸣声从天际传来,彰显着那等交手的恐怖程度。 黑水仙君收回目光。 不甚灵光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丝明悟。 似乎明白了小宫主的用意。 九大道宗的人向来不会理会寻常散修的事,可偏偏在小宫主对这丫头出手之际横插一脚。 看似是巧合...但必然有其中的深意。 若是一开始就要与小宫主翻脸,为何不一开始直接动手?反倒是坐那先吃几口席? 难不成界青宗的人还差这一口酒菜? 显然,这丫头在界青宗心中的地位,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小宫主让他出手斩杀此女,是要借此逼迫界青宗分出人手来救援! 只要那两名剑修,或是天上的灵涵真君分了心。 观澜仙君便有了一线生机,能够逃离此地。 黑水仙君咧开阔口,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虽然他巴不得观澜仙君这等吃软饭的货色死在此地。 可若是袖手旁观,事后必然会得罪小宫主...... 更何况。 小宫主口中的重赏,实在让他眼热不已。 罢了。 富贵险中求。 只要自己闹出的动静足够大,逼得界青宗回援,这桩天大的功劳便算是落进了口袋。 念及此。 黑水仙君不再犹豫。 手腕翻转。 掌心多出两颗乌黑的药丸。 他仰起头,飞快将药丸送入口中,大口咀嚼着。 药力化作滚滚热流,本就庞大的妖躯,再次凭空暴涨数尺。 黑色鳞片缝隙间,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血气。 随后。 双手猛然合拢,飞速掐印。 伴随着妖力激荡。 一柄通体漆黑,足有数丈长短的水灵长锤,在半空中悍然凝聚。 锤头之上,倒刺狰狞。 “再来!” ... 天空之上。 正在与碧海仙子斗法的灵涵真君,面皮微微一抽。 他忽然垂下眼眸,视线穿透重重云层与气浪,落向下方。 倒是没想到。 区区一头在这大泽里厮混的山野妖魔,竟然还有这般拼命的手段。 观其此刻身上暴涨的气息。 怕是已经足以媲美执棋六子的威能了。 下一瞬。 紫气怒啸而至,凌厉朝着灵涵真君轰来。 碧海仙子冷笑看向面前的身影:“怎么,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死活?” 嘴上虽是这般讥讽。 心中却是长长松了大半口气。 果然如她所料,界青宗的人,对这来历不明的丫头确实上心得很。 只要自己能拖住这灵涵真君。 对方无奈之下,大概率会让那两名正在围攻夫君的弟子,抽身去管那少女的死活。 一旦夫君能趁乱逃走,躲藏起来。 之后的事,便足以让她腾出手来,与这界青宗慢慢清算。 心头的压力消散,连带着整个人都重新恢复了先前的风轻云淡。 “来啊!” “这才哪到哪,我们继续!” 话音未落。 又是一口浓郁到极致的紫气自其口中喷吐而出。 “......” 灵涵真君眉头微皱。 大袖一挥,万千青蓝剑气倒卷而回,无奈地将这一记杀招挡下。 早知道事情会演变到这般地步。 还不如一开始落地之时,便直接拔剑动手算了。 何至于弄到现在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九大道宗在这云梦乡中虽说地位超然,传承无数年不绝。 可道统的延续,靠的终究是人。 一代代老辈修士寿元耗尽,或是身死道消,宗门内部,实则急缺能够扛起大旗的新鲜血液。 而寻常那些散修...哪有资格入得了道宗的法眼。 想要在这浩瀚云梦的万千生灵里,寻得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良才。 有多么的不容易...... 今日好不容易撞见这么一个,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折损在此啊。 第606章 怒斩群妖(三合一) 天空之上,气浪翻滚。 青蓝剑气与浩荡紫雾疯狂撕咬,每一次碰撞,皆引得方圆百里虚空震颤,雷音滚滚。 灵涵真君负手立于剑冢中宫之上,俯瞰下方。 宗门命他们三人前来这观澜岛贺寿,其中自然牵扯着界青宗高层与南仙宫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可相较于南仙宫允诺的报酬,眼下这位新鲜血液,对于如今的界青宗而言,无疑更为重要。 “......” 他眼眸深邃,默默盘算着。 算了。 先把这苗子保下来再说。 所谓的交易,便暂且搁置。 念及此。 灵涵真君再无保留。 大袖猛然挥动。 剑气如长虹贯日,硬生生将那翻滚的紫雾压下了一头。 碧海仙子面色一变,身形被逼得连连后退。 灵涵真君借此空当,滚滚音浪直坠下方山庄。 “无涯,晚吟,先别管那畜生,去救人。” 正与观澜仙君及一众妖魔厮杀的何无涯与棠晚吟,闻言皆是一愣。 随后。 棠晚吟深吸一口气。 这口恶气,她早就憋得受够了。 哪怕知晓这是宗门长辈的谋划,可身为剑修,这般低声下气,剑心何堪? 先前对那玄衣少女见死不救,她心中本就存着几分自责与憋屈。 如今得了灵涵执事的法旨。 那还顾忌什么? “师兄,我去。” 棠晚吟留下一句话,随后青色剑光骤然折转,弃了那早已狼狈不堪的观澜仙君。 化作一道凌厉流光,径直朝着姜月初与黑水仙君所在的方向,悍然掠去。 黑水仙君却是对身后的动静置若罔闻。 这头妖魔早已陷入癫狂,双目赤红欲滴,体内五座凡品道棋齐齐震颤,锤头倒刺狰狞,携着万钧之势,当头砸向前方的玄色身影。 风压扯碎了周遭的地砖,碎石逆流而上。 下一瞬。 哪怕是陷入癫狂的黑水仙君,眼中竟是也闪过一丝错愕。 只因自己的巨锤,被纤细的手掌稳稳接住,难进分毫。 浑厚的力道顺着长锤涌入。 然后长锤一点一点,被强行抬起。 直到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竟是被直接掀起,向后跌退。 未等鲶鱼大妖站定。 玄色衣摆迎风扬起。 少女欺身而上,凌厉鞭腿带起刺耳风啸,结结实实抽在黑水仙君头颅侧面。 轰——!!! 肥硕皮肉层层荡开,血肉四下飞溅,染红大片地面。 “啊!!!” 凄厉嘶吼从鲶鱼大妖口中传出,响彻整座山庄。 然而,凄厉嘶吼仅持续几瞬。 后方陡然有锐利啸音划破长空。 一抹湛绿剑影,挟森寒剑意,直取黑水仙君后心。 远处的棠晚吟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赶上了。 虽然惊讶这名来历不明的玄衣少女,竟能撑到现在,甚至不落下风。 可黑水仙君毕竟是执棋五子修为,如今更是动用了什么秘法,保不齐还会有同归于尽的歹毒手段。 这少女到底年轻,若是一个不慎着了道...... 自己这一剑拿捏得恰到好处,趁那妖魔重伤失神之际,直取性命,正好替这少女解了危局。 可下一秒。 棠晚吟美目瞪圆,呆滞地看向前方。 “不是......” 湛绿色的剑影未能刺入妖躯,反倒是那只白皙的手掌,不知何时探了过来,稳稳攥住剑影。 棠晚吟愣在原地...这又是何意啊?! 自己好心出手相救。 她为何要拦下这一剑? 难道是动了恻隐之心,要放过这头妖魔? 棠晚吟按落剑光,满腹狐疑,忍不住开口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助你斩妖,你为何阻拦?” 姜月初偏过头,诧异道:“谁要你助了?” 随后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对方...这女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心思却是如此歹毒。 竟是想截胡自己的道行! 听到这话,棠晚吟陷入语塞。 界青宗弟子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敬仰? 何况主动出手相助...换来的竟是这般冷遇。 “你......” 姜月初懒得再理会这名界青宗的弟子。 漠然转身。 先前散去的金炎长剑,伴随着气海内幽蓝光华的涌动,重新在掌心汇聚成型。 剑气森寒,烈焰升腾。 倒在地上的黑水仙君,肥硕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不要......不要......” 姜月初面无表情,手中炎剑悍然斩下。 轰—— 赤红烈焰如狂潮般倾泻而出,瞬间将那庞大的鲶鱼妖躯彻底吞没。 凄厉的惨叫声在火海中响起,烈焰肆虐,不过数息光景,这尊在五万里大泽凶名赫赫的执棋境大妖魔,便被烧成了一具散发着焦臭的漆黑残骸。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九十八万三千二百一十一年】 【当前剩余道行:一千五百七十六万七千零四十八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闪过。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 清丽绝伦的小脸上,飞快闪过一抹满足之色。 道行入账,先前的消耗也算是补回来了一小半。 她收敛心绪,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内院之中。 内院的厮杀依旧惨烈。 界青宗的何无涯虽剑术卓绝,青锋所过之处妖血飞溅。 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 失了棠晚吟的从旁牵制,面对数头执棋境妖魔的围攻,剑光已然不复先前的凌厉。 而在战阵边缘。 身披大红蟒袍的观澜仙君,见棠晚吟抽身离去,压力骤减,身周水汽翻滚,妖力暗中汇聚,已然有了几分要抽身遁逃的迹象。 姜月初静静看着这一幕,不再多言,也未曾转头去理会身旁还在发呆的棠晚吟。 身形骤然暴起。 玄色衣摆在风中拉出一道残影。 直直撞入那混乱不堪的战场之中。 一头执棋境的蟹妖正欲挥舞巨钳,忽觉侧方恶风不善。 还未转头,便见一抹赤红火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轰! 姜月初抬腿便是一记横扫。 赤炎裹挟着万钧巨力,硬生生将那坚不可摧的蟹壳踢得粉碎。 烈焰顺着伤口涌入妖躯。 瞬间将其内脏焚烧殆尽。 火焰燎原。 玄衣少女手持炎剑,在妖群中横冲直撞。 每一剑挥出,必有烈焰焚天。 每一拳落下,皆带起血肉横飞。 原本还仗着数量优势压制何无涯的群妖,在姜月初加入战局的瞬间,便迎来了摧枯拉朽般的溃败。 何无涯一剑逼退身前的妖魔,愕然转头。 看着那道在火海中穿梭自如的玄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荒谬之感。 不是...... 这等战力...还要救个der啊!!! -------- 今天中午去了医院,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凌晨会补齐。 -------- 耳畔尽是凄厉的嘶吼,眼前视线已被滔天赤炎尽数遮蔽。 观澜仙君愣愣站在原地。 直到此刻,心底依旧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荒谬。 甚至。 比当年自己一头大泽里最不起眼的寻常鲤,莫名其妙被南仙宫高高在上的碧海仙子看上,还要荒谬出几分。 本以为界青宗的人,当真是来给自己贺寿的...自己还傻不拉几地一路小跑,将那三尊活祖宗恭恭敬敬迎进了山庄。 谁能想到。 人家根本不是来喝什么寿酒的。 是来要自己命的! 还有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先前这丫头被黑水仙君那头蠢物刁难,自己碍于界青宗的面子,好歹还站出来呵斥了几句。 虽说不是什么真心实意想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族出头。 可人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君子论迹不论心。 自己好歹也算是为其出过头了吧? 结果呢? 偏偏是这丫头,直接将自己的生路给掐得死死的。 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浑身浴血的蟹妖拼死挡下一记赤炎剑气,回头瞥见这头鲤鱼精竟还在原地发呆,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等人在帮这蠢货拿命在挡...结果不想着逃命,竟还在那发呆? 到底是个血脉低劣的下贱胚子,不过是运气好,生了副好皮囊,被小宫主看上罢了。 这般心性。 一身执棋六子的修为,当真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被这一声怒吼震醒。 观澜仙君浑身猛地一激灵。 “哦......对!” 他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 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本君还要活命! 本君好不容易熬过那么多白眼,吃了那么多苦头,才爬到今天这五万里大泽仙君的位置。 岂能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倒在这里?! 观澜仙君再顾不上什么仪态,大红蟒袍在妖力激荡下瞬间撕裂。 他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直直朝着山庄外的茫茫大泽疯狂掠去。 姜月初一剑斩下面前妖魔的头颅。 赤炎顺着剑锋淌落。 她微微偏过头。 漆黑的眼眸漠然看着那道亡命奔逃的水蓝色流光。 下一瞬。 玄色衣摆在火海中荡开。 再出现时,已然横亘在那道流光的前方。 观澜仙君瞳孔骤缩,正欲开口:“等等...本君有话和你说......” 赤红剑气裹挟着滔天烈焰,根本不给这头鲤鱼妖半点喘息之机。 轰。 滚滚赤炎瞬间肆虐而至。 观澜仙君仓促间连忙掐诀,在身前凝出一面幽蓝水盾。 水火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水盾仅仅支撑了半息,便被赤炎蛮横撕裂。 烈焰顺势攀上他的身躯。 “啊!!!” 观澜仙君身形暴退百丈,重重砸回观澜岛的白玉渡口之上。 他猛地抬起头,面色阴沉如水。 该死...... 一个个的,真当本君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界青宗那几个弟子也就罢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骑到本君头上拉屎。 真以为本君这五万里大泽的威名,全是靠女人吹出来的。 哪怕是依附着碧海仙子,吃尽了软饭。 可再不济,他观澜仙君亦是实打实的执棋六子大修。 又岂是这般好相与的。 “这是你逼我的!!!” 观澜仙君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脸颊两侧的金色鳞片根根炸立,原本还算温润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庞大的水府妖宫在其头顶轰然现世。 幽蓝色的雾气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弥漫,转眼间便覆盖了方圆百里之地。 水汽翻滚中,六尊散发着各色光华的道棋,自妖宫深处缓缓升起。 三白,两绿。 以及最中央那一尊,散发着璀璨幽蓝光华的灵品道棋。 六尊道棋并未在外显化,而是在观澜仙君的牵引下,化作六道流光,尽数没入他妖躯之中。 谁能想到,这头平日里只知道阿谀奉承的鲤鱼精,底蕴竟是如此深厚。 连那位高高在上的碧海仙子,堂堂南仙宫嫡女,气海之中也不过只有两尊灵品道棋。 而这观澜仙君,竟然也拥有一尊。 足以见得,那位小宫主对这夫君的宠溺,当真是到了毫无保留的地步。 随后。 观澜仙君狰狞看着前方朝着自己掠来的身影,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水波激荡。 一根通体碧绿的长杖,自水波中缓缓浮现。 “来吧...十方山河杖!” 此杖方一现世,尽数涌现出璀璨光华。 感受着杖身之上的霸道气机,观澜仙君瞬间有了底气。 这十方山河杖,本是南仙宫的重宝。 当年他借着耳鬓厮磨之际,几番花言巧语,硬生生哄得碧海仙子,竟是不顾南仙宫的森严法度,偷偷将此杖从宝库中盗出。 此杖沉重如岳,气势雄迈。 其招式开阖极大。 起手之际,必以杖首指天。 落定之时,则以杖尾指地。 寓意顶天立地。 十方山河,尽在我杖间。 十方天地,尽归我所有。 只是毕竟碍于此物见不得光,不可轻易示人,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可眼下,哪还顾得了这些? 命都没了,守着这秘密去阴曹地府做个富家翁? 观澜仙君双手紧握碧绿长杖,面容狰狞。 杖首指天。 整座观澜岛周遭的五万里大泽,水汽轰然暴动。 无数道粗壮水柱冲天而起,逆流向天,将整座岛屿围住。 杖尾顿地。 白玉地砖瞬间碎裂。 “......” 然而姜月初继续保持着爆冲的姿势,完全没有闪避的打算。 漆黑眼眸中,倒映着那遮天蔽日的水柱牢笼。 她面无表情。 滚滚黑气自她体内怒啸而出。 苍穹之上,方才隐去的暗红大殿轰然再现。 森罗威压倾泻而下。 黑雾翻滚间,仿佛有森古魔音自九幽黄泉阵阵传来。 “好大的狗胆!” 见姜月初不闪不避。 观澜仙君长杖猛然挥动,漫天水柱化作数条百丈水龙,咆哮着朝那玄色身影绞杀而去。 姜月初微微低头。 白皙的肌肤表面,寸寸碎裂。 璀璨红光透体而出,与掌心赤红炎剑瞬间融合。 烈焰缠绕。 一柄通体赤红、造型夸张的偃月长刀,于虚空中悍然凝聚。 许久未曾见得天日的赤红偃月刀,方一显化,刀柄处的诡异眼珠,便贪婪地眯了起来。 随后。 赫然睁眼。 似乎已经被压抑许久,凶戾之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姜月初单手拖刀,随后猛然挥出。 璀璨红芒,带着血色火炎,瞬间斩出。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线刺目的红。 红芒掠过。 冲在最前方的水龙,连半点阻碍都未曾造成,便被生生从中劈开。 水汽在极致的高温下瞬间蒸发,化作漫天白雾。 姜月初身形穿透白雾,偃月刀高举过头顶,怒斩劈下。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千里。 赤红偃月刀与碧绿长杖,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气浪呈环形轰然炸开。 周遭的殿宇楼阁,在这股气浪的冲击下,如纸糊般摧枯拉朽地倒塌粉碎。 观澜仙君双臂青筋暴起,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他死死咬着牙,满眼不可置信。 有十方山河杖在手,加上自己六子执棋的浑厚底蕴。 竟还落了下风! 这怎么可能?! 一击之后,姜月初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对方手中之物确实不俗...... 但使用之人太弱...又有何用?! 手腕翻转。 偃月刀顺着杖身猛然擦过。 刀锋改劈为削,直取观澜仙君头颅。 观澜仙君大惊失色,仓促间只得竖起长杖格挡。 当。 又是一声巨响。 浑厚的力道瞬间灌入。 观澜仙君被震得连连后退,踉跄几步,堪堪站稳。 可对方似乎完全不给他机会。 刀出如龙,烈焰焚空。 当!当!当! 密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 偃月刀上的眼珠越发猩红,刀身之上的血色火炎,顺着每一次碰撞,不断涌向对方的手臂。 观澜仙君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显然有了几分坚持不住的意思。 少女的恐怖肉身让这位仙君产生绝望。 赤红偃月刀再次高举。 刀锋之上的血色火炎剧烈翻滚。 观澜仙君咬紧牙关,不得不再次举起长杖格挡。 轰——!!! 就在这一记对撞之中。 姜月初手中的猩红长刀,终于承受不住,瞬间碎裂开来。 赤红碎片四下飞溅。 观澜仙君见状,心头狂喜。 对方仅凭肉身,如何能挡得住十方山河杖的锋芒。 他刚欲顺势反击。 可下一刻。 他眼中的狂喜瞬间凝固。 视线顺着碧绿杖身向前望去。 长杖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死死攥住。 随后。 十方山河杖竟是在对方手掌的拉扯下,一点一点向着对方移去。 “不......不......不要!!!” 观澜仙君声音凄厉,竟是带上一丝哀求之意。 可任凭他如何疯狂催动妖力,如何嘶吼挣扎。 少女的力道依旧如渊如海,蛮横不讲理地碾压而来。 仅仅坚持了几息。 观澜仙君双手再也握不住那股恐怖的拉扯力。 虎口彻底撕裂,鲜血狂飙。 十方山河杖脱手而出。 稳稳落入姜月初手中。 “不!!!” 观澜仙君彻底崩溃。 他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胡乱地挥舞着双手,不顾一切地朝着姜月初扑去。 姜月初看都没看他一眼。 右腿抬起,衣摆怒扬。 一脚正中观澜仙君心口。 观澜仙君胸口坍塌大半,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 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飞。 接连砸塌了岛上几座山丘,最终深深嵌入山壁。 生死不知。 天穹之上。 正与灵涵真君缠斗的碧海仙子,余光瞥见下方这一幕,瞬间目眦欲裂。 “夫君!!!” 她再也顾不得眼前的界青宗真君。 怒啸一声,紫雾剧烈翻滚。 八座道棋在她的驱使之下,纷纷调转方向,尽数朝着下方的姜月初狠狠砸去。 随后。 她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连忙朝着观澜仙君坠落之地赶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青蓝剑气呼啸而来。 剑气凌厉无匹,瞬间跨越百丈距离,结结实实斩在碧海仙子的后背之上。 紫雾炸裂。 碧海仙子的身躯瞬间破碎开来大半,鲜血洒落长空。 她踉跄着稳住身形,猛然回头,死死瞪着上方的青衣大修。 “你......你敢伤我?” 灵涵真君负手立于中宫之上,面无表情地朝着对方看去。 “看什么看,本君这辈子就爱打女人。” 南仙宫固然势大。 可毕竟有求于界青。 只要不是真的杀了这位小宫主。 南仙宫那位老宫主,哪会为了这点屁事找自己麻烦......有什么好怕的。 “......” 闻言。 碧海仙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恨意。 忽而轻声道:“今日之事,我认下了......只要你们界青高抬贵手,放我夫君一条生路,无论我父亲给了你们什么......本宫事后愿双倍给你们。” 灵涵真君听到这话,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狼狈不堪的南仙宫小宫主。 “那我要你陪本君睡一晚呢?” “.......” 听到这话。 哪还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分明是在戏耍于她,根本没打算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深深看了灵涵真君一眼。 似乎要将这张面容揉进脑海里。 随后。 她双手猛然合拢,指尖翻飞,疯狂掐动法诀。 悬于天际的紫云妖宫剧烈震颤。 轰鸣声响彻云霄。 “东来一炁!” 四个字自她齿缝中挤出。 刹那间,妖宫深处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狂暴的紫气肆虐而出,彻底朝着四面八方怒射。 “要拼命了呀......” 灵涵真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难以理解这女人的想法。 左右不过是一头血脉低劣、靠吃软饭上位的鲤鱼精。 平日里养着当个玩物也就罢了。 如今大难临头,竟为了这么个货色,连命都不要了。 图个什么。 不过腹诽归腹诽。 这毕竟是南仙宫传承的无上灵法。 灵涵真君丝毫不敢小觑。 他大袖一挥,身形瞬间从半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然落在了何无涯与棠晚吟身侧。 青蓝剑气自袖中呼啸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半球形剑幕,将三人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些。 他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外院那些还在发呆的人族散修。 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冷喝出声。 “不想死的,就赶紧滚过来!” 听到这声断喝。 洵伯等人族修士如梦初醒。 哪还顾得上什么颜面,连滚带爬地朝着剑幕的方向狂奔。 眨眼之间。 漫天紫气倾泻而下。 跑得慢的几名修士,刚沾染上一点紫气,身躯便迅速溃散,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剑幕之内。 棠晚吟面色凝重,心有余悸。 看这威势,应该是南仙宫的灵法了...... 所谓灵法,霸道绝伦,威力远超寻常术法百倍。 哪怕是在九大道宗内部,也唯有那些惊才绝艳的长老亲传,才有机会接触并习得一二。 这南仙宫的小宫主,竟能将这等灵法施展到如此地步。 若非有灵涵执事护持,今日在场之人,怕是十死无生。 正暗自庆幸。 忽而面色一变。 连忙伸出手,扯住灵涵真君的衣袖:“灵涵执事,那姑娘怎么办?” “额......” 灵涵真君闻言,身躯微微一滞。 他默默看了眼身后,再转头看向剑幕之外。 漫天紫气已经彻底将整座观澜岛淹没。 草...... 忘了这丫头了。 第607章 足智多谋姜月初 漫天紫气遮蔽了一切光源,连大泽水面折射的天光都被吞没殆尽。 碧海仙子这一记灵法,衔接在先前的八座道棋攻势之后,几乎没有半点间隙。 紫气倾泻而下的瞬间,便已将方圆尽数笼罩。 这般变故,倏然让姜月初有些猝不及防。 她微微仰起头。 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铺天盖地的紫意,以及八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道棋虚影。 这般威势,确实强得令人发指...... 可是...... 清丽绝伦的面容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扯出一抹极尽轻蔑的嗤笑。 强归强。 如今自己坐拥千万年道行,若是尽数燃烧,未必不能与女人当场爆了。 “......” 念及此。 姜月初漠然收起手中长杖。 但是话又说回来。 她又不是什么脑子拎不清的莽夫。 斩杀对方,只能回多少本啊...... 还要莫名背负上南仙宫的追杀。 有病才会现在与对方爆了。 既然如此。 今日便让世人看看,【伴月星虹】的厉害! 下一瞬。 周身骤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纯金光华。 宛如一轮烈日于大泽之上轰然炸开。 金光大盛之际,玄色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硬生生从那八尊道棋的封锁中撕开一道口子。 向后暴退而去。 紫气堪堪擦过金光的尾迹,将下方数座山丘笼罩。 而那道金光,却早已掠过半空。 目光一扫。 姜月初身形折转,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直直朝着那剑幕坠去。 剑幕之内。 灵涵真君正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忘了捞人而心生懊恼。 这般恐怖的灵法之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可就在下一刻。 一道金光蛮横地撞开周遭翻滚的紫气,稳稳落入剑幕之中。 金光敛去。 玄色衣摆微微拂动。 姜月初拍了拍袖口上沾染的灰尘,神色如常地站在三人面前。 “......” 剑幕之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三人皆是目光错愕地看着眼前这名毫发无损的少女。 棠晚吟张了张嘴,神色古怪至极:“你......你怎么回来了?” 姜月初偏过头,理所当然地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有人顶在前面,干嘛还要自己费力气。 这般理直气壮的言辞,让棠晚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灵涵真君则是嘴角微微抽搐。 这丫头...... 倒是出人意料的务实。 漫天紫气肆虐过后,眼见众人皆被自己逼退。 碧海仙子眼底涌现出一抹恨意。 倒是没料到,这来历不明的玄衣丫头竟是这般惜命。 短短一瞬之间,便做出了这般果决的判断。 哪怕对方有丝毫的犹豫,在这东来一炁的碾压之下,都不可能跑得掉。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自己那生死不知的夫君。 紫雾剧烈翻滚。 碧海仙子再不顾及其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急急朝着观澜仙君坠落的废墟掠去。 可灵涵真君岂会眼睁睁看着她这般轻易离去。 眼下既然这棵好苗子安然无恙。 那便顺手将那鲤鱼畜生斩了便是。 他微微侧首,朝着身旁的姜月初沉声开口:“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一会就好。” 话音未落。 青蓝剑气冲霄而起。 九座道棋自剑冢中宫内轰然涌出,化作九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直取碧海仙子的后心。 “你找死!” 察觉到背后袭来的森寒杀机,碧海仙子面容扭曲,怒喝出声。 当下不得不召回道棋,抵挡在身前。 然而。 下一瞬。 场中变故陡生。 璀璨纯金光华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轰然爆发。 姜月初的身形已然凭空出现在碧海仙子身侧。 少女面无表情,双手紧握那根夺来的十方山河杖,没有丝毫花哨,抡圆了便朝着那张绝美的脸庞狠狠砸下。 痛打落水狗。 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 “草!” 挨了一闷棍的碧海仙子目眦欲裂,怒瞪向身侧的少女。 灵涵真君仗着执棋九子的修为出手也就算了,区区一个执棋一子的丫头,方才逃命时跑得比谁都快。 如今见本宫势弱,也敢跳出来偷袭?!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紫气再次疯狂涌动。 可就在紫气即将爆发的刹那。 金光再次一闪。 姜月初的身形已然迅速向后掠去。 正好躲到了刚刚掠阵而来的灵涵真君身后。 将这位界青宗的大修,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前。 “......” 看着躲在自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玄衣少女。 灵涵真君身形微微一僵。 等等...... 不是让你在原地不要乱走吗?! 跑过来凑什么热闹啊!!! 而且,这丫头....是拿本君当盾牌用? 眼看灵涵真君还在错愕。 姜月初无奈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那翻滚不休的紫气汪洋。 “她要放大招了。” 都已经修到这般地步了,怎么还会分心啊。 听到这话。 灵涵真君猛然回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哦......” 大袖翻卷。 青蓝剑气狂涌而出,剑幕再次出现。 轰——!!! 紫气铺天盖地,化作实质般的怒潮,狠狠砸在青蓝剑幕之上。 灵涵真君面色凝重,死死抵御着这股南仙宫的无上灵法。 他终究是执棋九子的大修,虽说这东来一炁霸道绝伦,但也休想轻易破开他的剑幕。 只是,硬扛这等灵法,他同样不轻松。 气机激荡间,灵涵真君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后。 何无涯与棠晚吟姗姗来迟,却在远处受到了余波,被逼得面色惨白,连稳住都显得极为勉强。 反观那名玄衣少女。 依旧稳稳站在自己身后,甚至还有闲心整理着袖口上的褶皱。 灵涵真君只觉得一阵头疼。 自家界青宗悉心栽培的亲传弟子,无论是心性还是临阵的反应,怎么感觉还不如这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这女人的灵法着实有些难缠。” 灵涵真君深吸一口气,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本君只能在此拖住她,你可否能去把那头鲤鱼畜生宰了.......事后我界青必有重谢。” 闻言。 姜月初微微一愣。 还有这种好事? 当下欣然点头应允:“行。” 下一瞬。 玄色衣摆在剑幕中猛然荡开。 正倾尽全力施展灵法的碧海仙子,余光瞥见那道刺目的金光。 待看清那金光所指的方向,她目眦欲裂。 “你们敢?!” 第608章 南仙宫来人 金光掠过废墟上空。 姜月初手持十方山河杖,沿着观澜仙君坠落的轨迹一路追踪。 身后传来碧海仙子凄厉的怒吼与灵涵真君凌厉的剑气碰撞声。 紫气与青蓝剑芒在苍穹中疯狂搅动,将半边天幕撕裂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灵涵真君既然应下了此事,便自会拖住那女人。 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金光骤然收敛。 姜月初稳稳落在一处坍塌的山丘之上。 目光扫过下方。 不远处,连绵的山壁被砸出一道深达数十丈的沟壑。 碎石与断木堆叠其间,隐约可见一袭大红蟒袍的残片挂在嶙峋的岩角上,随风飘摇。 沟壑尽头,山壁凹陷出一个巨大的人形深坑。 观澜仙君便嵌在那坑底。 大红蟒袍早已碎成布条,脸颊两侧的金色鳞片大面积碎裂脱落,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真皮。 胸口塌陷了大半,肋骨外翻,混杂着碎裂的内脏与凝固的暗红血块。 方才那一脚,几乎将他半条命踹没了。 姜月初沿着沟壑纵身而下。 玄色衣摆在乱石间无声拂过。 落地之时,碎石细碎地滚动了几声。 极细微的声响。 可就是这点动静,让那坑底的残破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观澜仙君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努力想要睁开眼。 可双目之中皆是凝固的血痂,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入眼处,模糊不清。 唯有一道纤细的轮廓,正缓缓朝着自己走来。 他喉咙里涌出一团血沫,嘶哑至极的嗓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娘子......是你么?” 在他那已经混沌不堪的意识里。 碧海仙子是唯一会来救他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从未放弃过他的人。 方才自己被击落于此,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却没有遭受到补刀。 显然是自己娘子出手了......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道淡漠的嗓音。 “不好意思...是你老娘。” 话音落下。 碧绿杖影自上方轰然砸落。 轰——! 观澜仙君的头颅在杖尾的碾压之下,当场碎裂。 这位五万里大泽赫赫有名的观澜仙君,靠着一张好皮囊与一副巧嘴,从大泽深处一条不入流的鲤鱼精,一路攀附到南仙宫小宫主的枕边人。 吃了半辈子软饭。 终究没能吃到头。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七十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二年】 才七十多万年...... 足以彰显碧海仙子的倾尽心血。 “不——!!!” 紫雾深处,碧海仙子的面纱早已在方才的交锋中碎裂飘散。 露出一张绝美至极的面容。 此刻这张面容上,却满是不可置信与悲恸欲绝。 “啊!!!!!” 青蓝剑光一闪。 灵涵真君的身形轻飘飘落在坍塌的山丘之上,有些头疼地揉了眉心。 “行了,事情解决了,我们赶紧走吧。” 南仙宫那位老宫主虽然默许了界青宗除掉这头鲤鱼精。 可若是真把这小宫主逼急了,惹出什么乱子。 自己还真不好下什么死手。 话音落下。 却没得到回应。 灵涵真君眉头一挑,有些愕然地转头望去。 只见姜月初单手拄着那根碧绿长杖,面无表情,眼底却隐隐有光华流转。 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敲击。 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灵涵真君心头猛地一跳。 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不会......还想杀了她吧?” 闻言。 姜月初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侧眸看向灵涵真君。 “你们界青宗不动手?” 本来还想着,若是界青宗这几人愿意继续出手,将这女人打个半死,自己说不定还能趁机捡个漏。 可眼下看界青宗这几人的做派,显然是没有斩杀对方的意思。 甚至还有些忌惮。 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上...... 姜月初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番。 道行看似庞大。 可眼下还有这么多妖魔残躯等着自己花费道行去点化凝聚。 先前只是点化了一尊灵品道棋,便耗去了两百多万年。 若是以后要凝聚更多高品阶的道棋...... 这点道行,其实根本不够用。 听到姜月初这句反问。 灵涵真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后。 这位堂堂界青宗的执事,执棋九子的大修,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不是我们想不想出手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他话语刚刚落下。 苍穹之上,异变陡生。 原本被青蓝剑气撕裂的天幕,忽有大片大片的紫色云雾重新凝聚。 紫云翻滚间。 一尊庞大的异兽破开云层,踏空而出。 异兽形似麒麟,通体生满紫黑色的鳞片,鼻息间喷吐着雷火。 异兽背上。 端坐着一名身披重型黑甲的妖魔。 黑甲森寒,只露出一双漠然无情的血色眼眸。 在其身后。 密密麻麻的妖魔自云端显现。 旌旗蔽空,甲胄摩擦之声如金戈铁马。 宛如天兵天将降临凡尘。 “......” 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感受到其身上的威压。 竟是比身旁的灵涵真君,还要强上不止数倍。 执 黑甲大将居高临下,漠然俯瞰着下方。 视线扫过灵涵真君,对其微微点头。 随后随意看向碧海仙子身上。 微微皱起眉头,漠然抬起覆满甲片的手臂,向前轻轻一挥。 朝着身后的妖魔沉声道:“先带小宫主回去。” “遵命。” 立刻便有几尊气息强悍的妖魔越众而出,驾云而下。 “滚开......都给我滚开!!!” 察觉到有人靠近,碧海仙子霍然转头。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她指着下方的姜月初与灵涵真君,声音凄厉至极:“谁敢拦我,我便杀谁!” “额......” 几尊奉命上前的妖魔面面相觑。 面对发狂的小宫主,一时间竟是不敢强行动手。 就在僵持之际。 几尊妖魔忽而身躯一震,默默低下了头。 向后退开数步,让出了一条道路。 只见那名黑甲大将,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异兽坐骑。 缓步走到碧海仙子身前。 高大的身躯将天光尽数遮蔽。 “小宫主,宫主容忍您在这大泽胡闹至今,已是极限。” “莫要让宫主亲自来请......” 第609章 谁踏马拉我兜里了? 听到这话。 “......” 碧海仙子身躯猛地一僵,彻底陷入沉默。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父亲座下最为倚重的大将,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终年笼罩在紫雾中的南仙宫。 以及那道永远背对着她,如同神明般不可忤逆的伟岸身影。 原以为自己执意要嫁给一头低劣的鲤鱼精,父亲虽震怒,却终究还是捏着鼻子认了,甚至暗中给予资源扶持。 那是父亲对她仅存的疼爱。 可如今...... 父亲座下的大将能在这时出现。 说明从一开始,便在暗中看着一切。 “所以......” 碧海仙子眼眶泛红,忽而悲怆出声,“所谓的小宫主身份,所谓的万妖敬仰,到头来......又算的了什么?!” 妖魔大将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他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女子,嘴角掀起一抹讥诮:“生在南仙宫,本该如此。” “你从小享受云梦乡南部无尽的天材地宝,受万妖叩拜,势必有责任要担,在其位,就要谋其事,行其道,当其责,南仙宫上下万千妖众将你奉养着,你拿那些供奉挥霍时,不说可恨身在南仙宫,如今要你担着身上的责任,顾全南仙宫的颜面时,你却来说可恨身在南仙宫。” 他微微倾身,忽而轻笑道:“若是如此,小宫主,您就委实是可恨了。” “......” 碧海仙子呆立当场,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 她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明白了......” 听到这话。 妖魔大将低头看去,目光越过废墟,落在姜月初身上。 一人一妖,隔空对视。 大泽上的风,忽而变得冷冽刺骨。 灵涵真君立于剑幕之中,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不是...... 这畜生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若是这南仙宫的大将要发难,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然而。 妖魔大将只是深深看了姜月初一眼,并未出手。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 “回宫。” 紫雾滚滚。 群妖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漫天紫气随之烟消云散。 大泽重新归于平静,唯余满地疮痍。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确认那道恐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外。 灵涵真君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呼......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喘匀了气,灵涵真君抬起头,好奇地朝着姜月初看去:“你一点都不害怕?” 姜月初动作微顿。 她偏过头,视线缓缓下移。 在灵涵真君那略显狼狈的坐姿上某处,淡淡瞥了一眼。 随后收回目光,反问道:“我应该害怕么?” “......” 顺着少女的视线,灵涵真君老脸一红。 他干咳两声,掩饰尴尬,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说的也是。” 他掸了掸青蓝长袍,挺直腰板,强行挽回几分前辈高人的风范。 “虽然这老妖物凶威赫赫,但本君好歹也是执棋九子修为,真要动起手来......本君又有何惧也!” 灵涵真君讪讪一笑,摆了摆手,面色忽而转为凝重。 “不过......日后在这云梦乡行走,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到这等存在。” “此妖乃是南仙宫主座下最为倚重的大将,据说其修为,早已跨过了执棋的门槛,来到了画境。” “画境?” 姜月初微微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画境的存在。 回想方才那妖魔大将的威势,看起来,好像与寻常修士也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确实也提醒了自己。 应该低调一点了。 这里毕竟是云梦乡,不是自己那方残破的天地。 身在执棋之境,让她愈发感受到执棋之间的巨大差距。 哪怕是执棋八子的碧海仙子与执棋一子的自己之间。 若是不动用最后的手段。 其中的差距,或许比闻弦境与燃灯境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见姜月初陷入思索,灵涵真君眼神微动。 过了几息。 他试探着开口:“对了...小友天资卓绝,战力惊人,不知师承何处?可是哪家门派的传人?” 姜月初收回思绪,语气平淡。 “我只是个散修,无门无派。” 听到这话。 灵涵真君眼底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没有白救! 无论是其临危不乱的心性,还是仅仅执棋一子,便能越阶斩杀的恐怖战力。 若是能将其带回界青宗,悉心栽培。 假以时日,界青宗必将再出一位扛鼎的绝代大修! 念及此,灵涵真君脸上的笑意愈发和蔼可亲。 “原来如此。” 他抚须点头,话锋一转。 “小友今日助本君斩妖,本君先前说过,事后必有重谢。” 他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只是本君出门匆忙,那等配得上小友出手的重宝,皆留在宗门之内,并未带在身上。” 灵涵真君看着姜月初,语气诚恳。 “小友若是不弃,不如随本君去一趟界青宗。” “一来,取了那份重谢。” “二来,界青宗乃云梦九大道宗之一,底蕴深厚,小友也可去宗内盘桓几日,见识见识我人族正统的风采。” 听到这话。 姜月初默默盘算起来。 本想着早点打探清楚这云梦乡的情况,早些去那所谓的云梦宫,完成息壤老太婆交代的事情。 可眼下看来。 仅仅是一个依附于云梦宫的南仙宫,底蕴便如此深厚。 自己若是这般贸然前往云梦宫,鬼知道对方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或者中途出了别的什么变故。 起码得先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去那所谓的九大道宗看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何况如今自己踏入执棋之境,手段对于眼下的境界而言,确实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想起方才南仙宫小宫主使出的紫雾手段......若是自己运气好,也能掌握相似的手段,无疑能让自己的战力再拔高一个层次。 念及此。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响起。 “那便有劳了。” 听到这个回答。 灵涵真君心头一喜,连连抚须。 “好,好。” 恰逢此刻。 天际又有两道流光划过,落在不远处。 灵涵真君目光落在远处,忽而笑道:“无涯,晚吟,过来。” 何无涯与棠晚吟闻言,快步走上前来。 两人看向姜月初的眼神复杂至极......毕竟相较于自己二人,对方的手段,无疑更符合道宗子弟之名。 灵涵真君指了指两人,笑着介绍起来。 “这是我界青宗的亲传弟子,何无涯,棠晚吟。”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灵涵真君又看向姜月初:“还未请教小友名讳?” “姜月初。” “原来是姜小友。” 灵涵真君点了点头,大袖一挥,一柄巨大的青蓝飞剑自虚空中浮现,悬停在众人身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这便启程回宗。” 正欲踏上飞剑。 棠晚吟神色古怪地看着灵涵真君的下半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灵涵执事......你裤子......” 何无涯顺着视线看去,也是面色一僵,默默移开了目光。 灵涵真君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方才被画境的南仙宫大将一眼扫过,威压临身,他堂堂执棋九子的大修,竟是没控制住。 可这等丢人之事,岂能承认! 他猛地转过头,怒瞪四周,嗓音猛地拔高。 “谁!” “谁踏马拉我裤兜里了!!” 第610章 画境天地 巨大的青蓝飞剑悬浮于空,剑气吞吐,瞬间破开重重云层,扶摇直上。 剑光如虹,将那大泽上空的阴霾一扫而空。 姜月初立于剑身之上。 她微微垂下眼帘,默默打探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水泽。 这五万里大泽,当真不负五万里之名。 放眼望去,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星罗棋布的岛屿宛如翡翠点缀于碧波之中。 偶有巨鼋浮水,如山岳横江;时见飞禽掠影,似垂天之云。 若是没有界青宗这几人带路指引,单凭自己在这茫茫水域中瞎转悠,怕是当场便要迷失方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得出去。 姜月初默默收回视线,心神微动,唤出了脑海中的面板。 一行行字迹在眼前浮现。 【可用妖躯:观澜仙君、黑水仙君、碧甲巨蟹、赤尾水猿......】 除去观澜仙君与黑水仙君这两尊执棋五六子的大妖魔外,其余三四头,皆是些执棋一二子修为的妖将。 为了将这些妖躯尽数重塑,足足花费了她八百多万年的道行。 看着面板上锐减的道行余额,姜月初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波澜。 赚道行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花么? 若是像个守财奴一样捂着不用。 又有个屁用。 不过,她倒是没有急着动用这些妖躯去凝聚道棋。 如今这些妖躯虽然到手,但自己对于这凝棋的门道,终究还是知之甚少。 若是这般盲目挥霍道行,怕是会暴殄天物。 还是先去那界青宗看看,打探清楚这其中的玄机,再做计较不迟。 正思索间。 前方忽有声音传来。 换了一身崭新干爽长袍的灵涵真君,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那副高人风范,仿佛先前那桩尴尬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负手立于剑首,迎着扑面而来的罡风,头也不回地朗声开口:“姜小友,前方便要离开大泽地界了。” 灵涵真君大袖一挥,指着极远处那隐没在云海中的连绵山脉,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傲然。 “过了那片水域,再往前,便是我界青宗的辖地了。” 闻言。 姜月初眯起眼睛,默默打量着前方那片隐没在云海中的苍茫轮廓。 等了一会,并未得到回应的灵涵真君偷偷看向身后的少女。 一路上,这丫头出奇的安静。 没有初入大宗领地的拘谨,也没有对未来际遇的忐忑。 虽然没有询问过姜月初来自何地,但先前在观澜岛上,这丫头连南仙宫的那位都不认得...十有八九是来自云梦其他地域。 不过也并未开口多问。 修道之人,谁还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若是贸然打探,反而落了下乘,惹人厌烦。 只要这丫头心性不坏,行事有度,不是妖魔之辈,便已是足够。 至于其他的,以道宗目前青黄不接的情况,实在是无力挑剔什么。 飞剑破空。 又过了一阵。 脚下那浩渺无垠的五万里大泽终于彻底退去。 群峰耸立,云雾缭绕。 飞剑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孤峰前缓缓停住。 姜月初微微一愣。 视线扫过四周,除了几株老松,几块顽石,哪有半点宗门大派的恢弘气象。 别说是连绵的殿宇楼阁,便是一块刻着宗门名号的山门石碑都不曾见着。 她疑惑地转过头:“到了?” 灵涵真君转过身,迎着少女疑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 “到了。” 姜月初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一旁的棠晚吟见状,上前两步,轻声解释起来。 “姜道友有所不知...像九大道宗这等势力,其宗门所在,并非建于这云梦山水之间......” “哦?”姜月初挑了挑眉。 棠晚吟继续说道:“九大道宗,皆有先辈大能以无上神通,寻得一方独立于云梦乡之外的画卷天地...我们如今所见,不过是那方画卷天地留在外界的入口罢了。” 说到此话间,其神色颇有几分傲然。 姜月初静静听着,眼神若有所思。 画卷天地? 不就是和大唐那边一样么? 灵涵真君见少女不语,以为被其唬住,随意摆手道:“其实倒也没有晚吟说的这般玄乎,无非是宗门祖师嫌弃外头俗世喧嚣,便随手圈了块清净地界罢了......算不得什么通天彻地的造化,不过是图个安稳修行。” 话虽说得谦逊,可那眉眼间的傲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能独立于云梦乡之外开辟画卷天地,这等底蕴,放眼天下能有几家? 听到这话。 姜月初赞同道:“嗯,我知道。” “......” 灵涵真君听到这话,微微一滞。 不过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摇头,在心中发笑。 这丫头,倒是挺能沉得住气。 现在还能勉强绷着脸装作镇定,待会儿真正踏入那方天地,哪怕再能装,怕是也要连路都走不动了。 何况。 所谓画卷天地,真正让人敬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独立于世外的奇观异景。 而是它背后所代表的另外一个信号...此地,有画境大能坐镇! 执棋之上,方为画境。 一入画境,便能以天地为卷,泼墨挥毫,自成一界。 这等通天彻地的大修士,才是界青宗身为道宗的真正底气。 灵涵真君收敛心绪,不再多言。 他双手拢入袖中,面向那座看似寻常的孤峰,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 他猛地并指如剑,朝着前方虚空一指点下。 青蓝剑气自指尖迸发,瞬间没入孤峰前方的虚无之中。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骤然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紧接着。 虚空从中裂开一道高达百丈的巨大门户。 仙气氤氲,灵鹤飞舞,无数高山如剑峰直插云霄。 隐隐有浩荡剑意,自天地中倾泻而出,令人心神震颤。 “姜小友,请。” 灵涵真君侧过身,单手伸出,眼底带着几分期待,静候着少女露出震撼失态的模样。 却见少女看了一眼高达百丈的巨大门户。 神色不变。 只是微微颔首。 随后。 玄色衣摆微动。 少女没有丝毫迟疑,一脚迈入那方画卷天地之中。 动作随意至极。 仿佛只是跨过自家院子的门槛。 “......” 灵涵真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 你踏马倒是给点反应啊!!! 第611章 入剑阁 踏入画卷天地。 视野豁然开朗。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缠绕在脚下。 极目远眺,九座剑峰拔地而起。 每一座剑峰皆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凌厉剑意。 天际之上,不时有流光划过,阵阵剑鸣之声,自深渊谷底传出,经久不息。 姜月初站在一处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目光平静扫过四周。 灵涵真君站在她身侧,余光死死盯着她的侧脸。 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撼与敬畏。 结果。 少女只是疑惑朝他看来:“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么?” “......” 何无涯与棠晚吟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自家这位执事,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面子了些...... 眼下非得和一个小辈较什么劲啊? “姜小友,这边请。” 灵涵真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郁闷,转身在前方引路。 心中却是暗暗发狠。 这广场不过是界青宗的外门所在。 等到了内门,见识了那些真正的宗门底蕴。 看你还能不能这般云淡风轻。 一行人顺着白玉阶梯拾级而上。 沿途遇见不少界青宗弟子,见着灵涵真君,皆是恭敬行礼。 目光扫过姜月初时,发觉其并未穿戴界青服饰,不免带上几分好奇与探究。 界青宗向来不轻易接引外人入宗,更何况是由一位执事亲自带路。 这玄衣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姜月初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 不愧是九大道宗之一。 看起来倒是颇为气派,不知能不能找找机会,从中‘借’点什么来用用...... 不过。 界青宗既然是九大道宗之一,里头的老东西肯定不少。 自己还是得低调行事,莫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实在不行,拿了重谢就溜。 不知不觉,众人已走到了半山腰。 前方出现了一座恢弘的剑阁。 剑阁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青色灵木建造而成。 阁门紧闭,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上书三个大字。 藏剑楼。 灵涵真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姜月初。 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姜小友,此乃我界青宗的藏剑楼。” “楼内藏有我宗历代先辈留下的佩剑,其中不乏沾染了画境大能气息的灵器。” “小友虽非我宗弟子,但今日助本君斩妖,有功于界青。” “本君做主,破例让小友入楼一观。” “若是能得到哪柄前辈遗剑的认可,便是小友的造化了。” 灵涵真君抚须而笑,心中笃定。 这藏剑楼内的剑意浩瀚如海,寻常执棋修士踏入其中,连站稳都难。 更别提还要承受那些灵器散发出的恐怖威压。 这丫头就算战力再强,终究只是执棋一子。 等她进去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界青宗的深浅了。 到时候,自己再适时出手相救......恩威并施,还怕收服不了一个野丫头。 姜月初抬起头,有些惊讶。 道宗的人出手都这么阔气的么...画境大能的佩剑说给就给? 不过白给不要是傻福。 她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了声谢。 “多谢。” 随后,迈步朝着剑阁走去。 灵涵真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去吧。 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道宗底蕴。 阁门无风自开。 一股沧桑古老的剑意,夹杂着岁月沉淀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姜月初神色不变,一脚迈入其中。 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灵涵真君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 何无涯上前一步,眉头微皱,迟疑开口:“灵涵前辈,您...莫不是真打算赠与姜道友灵剑?” 棠晚吟亦是面露忧色,紧随其后道:“灵涵执事,剑阁乃是我界青宗重地,本意是给宗内弟子观摩剑意、砥砺剑心所用......如此未经上报,便让一介外人入内,会不会不太符合规矩?” 何止是不符合规矩。 简直是有些胡闹。 界青宗立派至今,藏剑楼向来只对门下弟子开放。 若是真让个外人从中带走了一柄沾染了画境气息的灵剑。 哪怕灵涵真君身为执事,怕是也要挨宗门长辈的严厉训斥,少不得脱一层皮...... 灵涵真君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负手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神色随意:“怕什么...这丫头连剑修都不是,身上全无半点剑道底蕴,难不成还真能让楼内那些心高气傲的灵剑认主不成?” 说罢。 不等二人继续说什么。 灵涵真君抚须,显得胸有成竹:“其实本座不过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罢了...此女战力惊人,心性狂傲,若是不挫挫她的锐气,日后如何能乖乖听从我界青宗的安排?等她在里面吃了苦头,承受不住那浩瀚剑意,本座再适时出手相救。” “届时,她自然能认清自己与道宗的差距,知晓天高地厚。” “至于重谢,事后随便去宝库里挑两件寻常灵器打发了便是,何须动用藏剑楼的底蕴。” 何无涯与棠晚吟对视一眼。 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 只是回想起那玄衣少女先前在观澜岛上的种种手段。 何无涯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真的会如灵涵前辈预料的那般吃瘪? “可是......” 何无涯还欲再言。 灵涵真君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打断了话语。 “行了行了,本君行事,自有分寸,何须你们两个晚辈来多嘴。” 他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阁门。 “你们便在此好生看着,且看她能在这藏剑楼内,撑过几息光景。” ... 阁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视线。 姜月初静静站在原地,微微皱眉,漆黑的眼眸扫过四周。 入眼处的空间并不算大,四周墙壁斑驳,几根承重木柱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灰扑扑的长条供台。 供台之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十余柄剑。 说是剑,其实更像是一堆破铜烂铁。 有的剑身断裂,只剩半截。 有的锈迹斑斑,连剑刃都看不清。 还有的连剑柄都烂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条。 姜月初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堆破烂。 这就是界青宗的底蕴? 沾染了画境大能气息的灵器?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莫不是在故意诓她? 说什么破例让她入楼一观,其实就是拿个破烂堆来打发她这个外人? 姜月初伸出白皙的手掌,随手拿起一柄断剑。 入手极轻,毫无特殊可言。 她屈指在剑身上弹了弹,随手丢回供台上。 又拿起另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东摸摸,西摸摸。 一连翻看了七八柄,皆是毫无出奇之处的废铁。 姜月初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清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不悦。 界青宗好歹也是九大道宗之一,行事怎的如此抠搜。 不想给重谢直说便是,何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恶心人。 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 脚步忽然一顿。 第612章 原来是尿啊,我还以为是汗呢 姜月初脚步顿住。 她迟疑着回过头。 虽然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怎么精通诗书文化,但唯独这记性,向来不差。 方才被她随手丢下的那柄断剑,明明是剑尖朝左,斜靠在一截锈铁之上。 如今怎么剑尖朝右,还往里缩了半寸? 位置变了。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盯了供台片刻,没有声张。 她默不作声地回过头,抬脚,又往前走了两步。 随后。 身形骤然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那堆原本死气沉沉的破铜烂铁,此刻剑身贴着桌面,狗狗祟祟地往供台最里侧的阴影里挪动。 见姜月初突然回头。 所有的断剑残铁瞬间僵住,一动不动,方才的动静凭空消失。 嘶。 姜月初倒吸一口凉气。 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古怪。 偌大个九大道宗之一,大白天的闹鬼了不成? 不过这般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她摇头甩去。 又不是前世,玄幻世界闹鬼也不稀奇...... 既然有古怪,那就好办了。 姜月初不再迟疑,玄色衣摆微动,身形瞬间出现在供台之前。 她没有丝毫试探,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五指扣下,一把攥住那柄躲得最快的无柄残剑。 【骨肉为炉】发动。 滚滚气机顺着手臂倾泻而出,直接灌入残剑之中,瞬间摆出一副要将其强行炼化的架势。 这一上手,供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装死的十余柄破铜烂铁,此刻齐刷刷地从供台上弹起,大惊失色般悬浮在半空,剑尖乱颤,想逃又不敢逃。 而被姜月初攥在掌心的那柄残剑,更是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 它显然低估了这具身躯的恐怖。 庞大的力道死死压制住剑身。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睛,正欲加重力道,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撑多久。 忽而。 一道气急败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剑阁内响起。 “住手!” “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怎可这般粗鲁地盘弄老夫!” 姜月初手上的力道未减,眼神骤然转冷,视线冷冷扫过四周。 “谁在说话?” 残剑剑身微颤:“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还不快快松开老夫!” 姜月初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手中那柄光秃秃的残剑上。 有些疑惑道:“你...能说话?你是个什么东西。” 残剑似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剑尖猛地向上翘起,傲然道:“老夫乃是承影!上品灵器承影剑!你这女娃年纪轻轻,孤陋寡闻也不怪你,想当年,老夫跟随主人纵横云梦,何等意气风发!死在老夫剑锋之下的画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姜月初不为所动,眼神平静如水。 承影剑见这丫头毫无反应,以为是不信,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别看老夫现在这副模样,那是因为当年那一战太过惨烈!老夫的主人,那可是实打实的画境大能!画境你懂不懂?一念成阵,泼墨成界!老夫作为画境大能的贴身佩剑,在这藏剑楼里,那也是祖宗辈的存在!” 供台上其余的断剑残铁纷纷发出细碎的嗡鸣,似是在附和,又似是在畏惧。 姜月初静静听完,微微颔首。 “哦。” 承影剑愣住了。 就这? 老夫都把画境大能的名头搬出来了,你就回一个“哦”? 这界青宗新收的弟子,怎么这般油盐不进? 姜月初手腕翻转,打量着这柄自称上品灵器的承影剑。 剑刃缺损严重,剑柄更是烂得只剩下一截铁疙瘩,卖相实在凄惨。 她体内气机流转,掌心隐隐透出赤红光芒。 承影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危险至极的气息,顿时慌了神。 “等等!你干什么!老夫可是上品灵器!你莫不是想毁了老夫?! 姜月初语气平淡:“既然你这么厉害,拿来炼化,岂不是能补补身子。”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老夫虽然破损,但剑心未灭,灵韵尚存!你若将老夫带在身边,老夫可传你无上剑道!界青宗的那些剑诀,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给你背出来!” 姜月初摇了摇头。 “我不练剑。” 承影剑哑口无言。 不练剑你跑来藏剑楼干什么?! 感受着掌心越来越盛的赤红光芒,承影剑彻底抛弃了身为上品灵器的尊严。 “女侠!姑奶奶!老夫不仅会剑诀,老夫还知道这界青宗的秘密......老夫,老夫还能帮你寻宝!就算你不练剑,老夫这材质乃是九天玄铁所铸,坚硬无比,你拿老夫当板砖砸人也是极好的啊!” “......” 听着手中这柄残剑喋喋不休的求饶,姜月初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德行,倒是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恍惚间,似乎从这截破铁疙瘩身上,看到了某头赤蛟的影子。 原本踏入这藏剑楼,面对一屋子不知深浅的破铜烂铁,心里其实并无多少底气。 她对自己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 若无那神秘面板兜底,单凭自身的资质悟性,放眼天下,根本算不得什么。 真要让她去感悟什么虚无缥缈的剑意,去博得这些心高气傲的先辈灵剑认可,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既然这玩意儿开了灵智,能开口说话,还会害怕。 那就好办多了。 她姜月初行走至今,向来秉持着一个极为朴素的理念。 不服就打,打到喊妈妈为止。 眼下看来,这套道理无论放在哪里,效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 见少女迟迟不说话,承影剑灵心中愈发没底。 其实本来它作为画境大能的贴身佩剑,在这藏剑楼内地位尊崇,倒是不惧任何人。 哪怕是界青宗那些惊才绝艳的亲传弟子来到此地,若是它看不顺眼,照样不予理睬。 再加上历代来此悟剑的界青门人,哪个不是对它们这些先辈遗剑恭敬有加奉若神明。 别说上手抓取,便是说话声音大了些,都生怕惊扰了剑中灵韵。 哪敢这般放肆...... 可谁能想到,眼前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玄衣丫头,行事竟是如此肆无忌惮。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先辈佩剑的敬畏之心,甚至一言不合便要将它当成补药给强行炼化了。 若是寻常修士的手段,它承影剑自然是不惧的。 可回想起方才那股顺着少女掌心灌入剑体的赤红气机......界青宗一向自诩人族正统,什么时候招惹进来了这么个修习邪功的怪物啊。 姜月初目光扫过供台上那些依旧装死的断剑残铁。 “我且问你,这楼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开了灵智的。” 此言一出,供台上的破铜烂铁齐刷刷地往后缩了缩。 承影剑立刻会意,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同僚。 “有,当然有...那个断了剑尖的,是当年太上长老的佩剑龙渊,脾气臭得很,还有那个连剑柄都没了的,是纯钧,最喜欢装清高,女侠若是缺补药,老夫可以帮你把它们都揪出来......” ... 剑阁之外。 青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其内浩如烟海的凛冽剑意。 灵涵真君负手而立,看似稳如泰山,实则目光不时瞥向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 何无涯与棠晚吟立于一侧,神色各异。 一阵山风拂过。 何无涯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灵涵执事......那位姜道友进去,会不会时间太长了些?” 灵涵真君干咳一声,强压下心底生出的几分没底,抚须淡然道:“急什么......她一个未曾修过剑道的丫头,在里面多吃点苦头也是常理......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正当此时。 天际云海翻滚,数道凌厉流光呼啸而至,撕裂长空。 剑气未落,人影已至。 待看清来人,何无涯与棠晚吟皆是一愣,连忙躬身行礼:“无想长老,您怎么来了?” 来人身披宽大青袍,胡须花白,面容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暴躁气。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机深厚的宗门宿老。 无想长老落下剑光,目光扫过站在剑阁外的三人,眉头微皱,疑惑道:“你们三个不在外头办事,聚在这藏剑楼外作甚?” “额......” 灵涵真君面色一僵,心头猛地打起鼓来。 私自带外人入藏剑楼,这可是实打实的越权之举。 若是被别人发现也就罢了,偏偏被这脾气最是火爆的无想长老逮个正着,若是追究起来,岂不是凭白要吃一顿排头? 见三人神色有异,支支吾吾。 无想长老也懒得与他们计较,随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声如洪钟:“罢了,老夫懒得管你们那些闲事...对了,方才是哪一峰的弟子入了剑阁?” 何无涯心尖一颤,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问道:“长老,怎......怎么了?” “怎么了?” 无想长老向来板着的刻板老脸上,竟是罕见地挤出了一丝笑意,抚须道:“呵呵,就在方才,宗主那边传来法旨,说感应到这藏剑楼中,承影剑的灵韵显化了......” 藏剑楼内的灵剑,素来傲骨天成。 尤其是那些曾跟随画境大能征战天下的上品灵器,多少年都不曾显露过半点锋芒,宁愿在供台上吃灰生锈,也不愿屈就寻常修士。 如今那承影剑终于肯开口显灵,气机大盛。 怕是马上便要认主出阁了。 他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灵涵真君那已经变得煞白的面色。 “行了行了,本座先不和你们多费口舌。” 无想长老大步向前迈去,满脸红光,“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一峰出了这等好苗子,能让承影那老东西低头。” 说罢。 带着身后几名宿老,乌泱泱地涌向那扇紧闭的青木阁门。 “......” 剑阁外,山风拂过。 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默默看着那几道苍老的身影迫不及待的模样。 何无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灵涵真君。 视线不自觉地向下移去,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灵涵执事,你裤子......” 灵涵真君低头看了一眼,面皮微微抽搐。 他伸出手,讪讪地摆了摆手:“嗨......原来是尿啊,我还以为是汗呢......” 第613章 无想长老的变脸绝活 大殿之内。 灰扑扑的供台前,十余柄残剑断铁挤作一团。 被姜月初攥在掌心的承影剑,为了保命,可谓是毫无底线。 它剑身微颤,絮絮叨叨个没完。 随着承影剑的指认,供台上那几柄被点到名字的残剑,皆是发出嗡嗡的悲鸣。 剑身止不住地往后缩,恨不得直接嵌进墙壁里。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听着。 炼化这些破铜烂铁,确实能补些道行。 但既然这些玩意儿开了灵智,留着当个带路党,似乎也不错。 正思索间。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青木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天光倾泻而入,打破了剑阁内的死寂。 按理说,藏剑楼乃界青宗重地。 弟子入内观摩剑意,最忌外人打扰。 可今日不同。 这藏剑楼内的灵剑,皆是历代先辈遗留,心高气傲。 若是不愿认主,哪怕你在供台前跪上百年,它们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可一旦剑灵显露真意,气机外泄,便代表着有了认主的心思。 此时宗门长辈直接推门而入,非但不会惊扰剑灵,反而大有裨益。 毕竟这些上古残剑脾气古怪,年轻弟子往往不知深浅,容易在认主的关键时刻吃了暗亏。 长辈在旁压阵,适时提点几句,能省去无数麻烦。 无想长老一马当先,大步跨过门槛。 他满脸红光,爽朗的笑声在剑阁内回荡。 “哈哈哈,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一峰的后生,竟有这般造化,能让承影剑心甘情愿地......” 话音未落。 无想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宗门宿老,也是齐刷刷地停住脚步,神色呆滞。 入眼处。 没有界青宗弟子盘膝而坐,苦苦感悟剑意的神圣画面。 也没有神剑认主,剑气冲霄的天地异象。 只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陌生少女,大刺刺地站在供台前,单手捏着承影剑的残躯。 “......” 无想长老胡须颤抖,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这......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先不说界青宗上下数万门人,他虽做不到一一叫出名讳,可但凡是能踏入这藏剑楼的内门弟子,多少都该有几分眼熟。 更何况是眼前这般容貌清绝的俊俏丫头。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哪一峰暗中栽培的弟子...... 怎敢如此托大。 那可是界青宗历代先辈的无上灵剑。 这般粗鲁地捏着剑身,成何体统。 念及此。 无想长老沉下脸,厉声喝问:“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我怎没见过你?” 姜月初转过头,看着门口涌入的这一大帮子老头。 她挑了挑眉,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堂堂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竟有这般古怪癖好,喜欢成群结队地围观别人挑选自家的东西。 姜月初没有答话,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门外。 恰逢此刻。 灵涵真君带着何无涯与棠晚吟,满脸苦涩地跨过高高门槛。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无想长老转过头,看向灵涵真君的脸色,心中莫名一跳。 “灵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女是谁。” “额......” 灵涵真君心虚地看向地面,支支吾吾道:“无想长老,其实...其实,这位...这位姜月初姜小友,并非我宗弟子。” “什么?!” 此言一出,跟在无想长老身后的几名宗门宿老皆是大惊失色。 藏剑楼乃界青宗根本重地,非本门弟子不可入内,这是立宗以来便定下的铁律。 如今不仅放进了一个外人。 这外人还在里头对先辈灵剑如此放肆。 无想长老气得胡须倒竖,怒瞪向灵涵真君:“你...你身为宗门执事,竟敢私自带外人入藏剑楼,你踏马想干嘛?!” 灵涵真君连忙低声解释:“长老息怒,姜小友今日在大泽之上,助我等斩杀妖魔,有功于界青,本君便寻思着...破例让她入楼一观,权当是谢礼。” “你寻思?!”无想长老怒极反笑,“你寻思个屁!今日你寻思寻思便敢私领外人入剑阁,明日你寻思敢做什么...老夫想都不敢想!” 灵涵真君被骂得狗血淋头,低着头不敢还嘴。 身后几名宗门宿老也是面色铁青,看向灵涵真君的眼神满是责备。 规矩就是规矩。 九大道宗能传承至今,靠的就是这森严法度。 若人人都如灵涵这般不知轻重,界青宗早就散了。 眼见无想长老越骂越起劲,大有要当场动用宗规的架势。 灵涵真君微微抬首,嘴唇微动,一丝细微的气机凝成一线,直直钻入无想长老耳中:“无想师叔,您先消消气,且听晚辈一言......此女看着年纪不大,却已是执棋一子的修为。” “......” 无想长老微微一愣。 可执棋一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云梦之内天才无数,年轻一辈中能迈入执棋者,不说一抓一大把,却也算不得珍贵。 正如此想着,只听灵涵真君的声音继续响起。 “当然这确实不算什么......只不过还有一事,方才在观澜岛上,她单凭一子修为,便生生斩杀了执棋五六子的妖魔!” “这等万年难遇的好苗子,还没有传承...长老,您懂我的意思吧?” 无想长老本还在气头上,听到这番传音,眼角猛地一抽。 执棋一子? 斩杀五六子的妖魔? 还踏马没有传承! 身为界青宗资历极深的长老,哪能听不出灵涵话里话外的意思。 宗门如今青黄不接,若是真能得此良才...... 无想长老原本满是怒火的眸子,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面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生生憋出一抹古怪的红晕。 供台前。 姜月初默默看这架势,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是这灵涵真君越了规矩,私自把她带进来的。 现在被人家宗门长辈抓了个正着。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无语。 真是小气。 还九大道宗之一呢,破铜烂铁都这般抠搜。 不过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自己初来乍到,没必要为了一件外物,惹得一身骚。 算了。 不愿意给,她不要了还不成么。 姜月初撇了撇嘴,五指微松。 正打算将手中那柄还在瑟瑟发抖的承影剑放回供台。 “哈哈哈哈!” 一声爽朗至极的大笑,突兀地在剑阁内炸响。 无想长老原本刻板严肃的老脸,此刻竟是如春风化雨般,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哎呀呀,原来是姜小友!” 第614章 敲诈勒索姜月初 跟在后头的几名宗门长老面面相觑,完全没搞懂无想长老这唱的是哪一出。 前一息还要喊着动用宗规。 下一息怎么就变脸比翻书还快了? 姜月初动作一顿,拿着承影剑的手停在半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朵老菊花的长老。 “这剑......” “拿着!拿着!”无想长老连连摆手,大义凛然道:“姜小友助我界青宗斩妖除魔,劳苦功高!” “区区一柄残剑算得了什么!” “小友若是喜欢,这供台上的剑,随便挑!多拿几柄也无妨!” 此言一出。 供台上的十余柄残剑断铁,齐刷刷地发出悲鸣。 承影剑更是欲哭无泪。 不是... 这是在干嘛?! 这还是那个把它们当祖宗一样供着的界青宗吗。 “......” 姜月初有些无奈。 一会给一会不给的。 逗她玩呢? “我不要了。” “别...别介啊!” 无想长老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姜月初的衣袖。 “姜小友怎得如此较真......方才老夫只是想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我的,我的。” 姜月初低头看了一眼被扯住的衣袖,面无表情。 “我不要。” “你得要!” “我真不要了。” “小友!你听老夫说!这藏剑楼内的灵剑,皆是我界青历代先辈所留,沾染画境气机,底蕴深不可测!” “你若能得一剑认主,日后在这云梦乡行走,便是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老夫看你骨骼惊奇,这承影剑与你简直是天作之合!你若不拿,便是暴殄天物,老夫这心里,痛啊!” 姜月初静静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沉吟片刻,忽而随意拍掉对方的手:“那我要了有什么好处?” “......” 闻言。 无想长老略微错愕地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玄衣少女。 不是。 你踏马还提上条件了?! 白送你画境大能的灵剑,你还问我有什么好处? 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他猛地转过头,怒瞪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灵涵真君。 “灵涵执事!” “你来说说,要给姜小友什么好处?!” 灵涵真君浑身一震。 额...... 他面色瞬间发苦,无想长老毕竟是宗门长老,如何拉的下面子亲自允诺对方好处。 可这事要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日后传回宗门,岂不是要挨其他弟子的蛐蛐? 可眼下毕竟是自己惹出的事。 若不是自己私自带这丫头进剑阁,哪有这档子破事。 他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开口。 “那...那便再给一件护身的下品灵器?” 嗯? 姜月初微微挑眉。 清丽绝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虽然不知道这灵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下品这玩意,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她堂堂姜月初,什么时候用过下品的玩意?! 打发叫花子呢。 姜月初面色不悦,将那柄还在瑟瑟发抖的承影剑往供台上一丢。 拍了拍手,语气无所谓。 “那算了,我还是别拿了吧。”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不!” 无想长老大喝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长老的颜面。 一步跨出,挡在姜月初身前。 老脸憋得通红,咬牙切齿。 “中品!” “中品灵器!!” “老夫亲自去宝库给你挑一件中品的护身灵器!” 姜月初停下脚步。 中品? 听起来似乎顺耳了一些。 她略微思索。 见好就收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成交。” 姜月初干脆利落地点头。 转身走回供台前,一把重新将承影剑抓在手里。 随后转过身,看向无想长老:“什么时候给我?” 无想长老看着这一幕,心头滴血,却也只能强颜欢笑。 “呵呵...马上,马上......” 灵涵真君站在一旁,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小祖宗给安抚下来了。 何无涯与棠晚吟则是面面相觑。 堂堂界青宗,九大道宗之一。 竟被一个外来的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这说出去,谁信啊。 ... 看着少女与灵涵真君远去的背影。 无想长老立刻收起笑容,面皮微微抽搐着。 “......” 身旁几名宗门长老面面相觑。 心中虽有万般疑惑,却也知晓这位断然不可能脑子真糊涂了。 这般反常行事,必然有其深意。 眼下见正主走远,终于有长老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问道:“无想师兄,这......这是何情况?” 无想长老收回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他双手拢入袖中,转身看向这几位同门。 “什么说法?” “灵涵方才传音与老夫,这丫头不过执棋一子的修为,却在大泽之上,生生斩杀了执棋五六子的大妖魔。” “且毫无背景,无门无派。” 闻言,几名长老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越阶杀敌,还是跨了足足四五个小境界。 这等天赋战力,确实有些骇人听闻。 可即便如此...... 一名长老迟疑着开口:“师兄,此女天资固然妖孽,若能收入门墙,自是我界青之幸。” “可......可您方才那般行事,是否太过......太过折节了些?” 好歹是九大道宗。 被一个黄毛丫头拿捏得死死的,传出去,界青宗的脸面往哪搁。 无想长老漠然扫视众人。 忽而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是觉得老夫不要面皮,丢了界青宗的人?” “这......” 众人心中虽是如此想着,可嘴上如何敢直说。 只能干咳两声,委婉道:“师兄言重了,我等只是觉得,对付这等年轻后辈,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恩威并施?” 无想长老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其实和你们直说也没什么关系,左右过阵子,宗主便会召集各峰,将此事公之于众。” “嗯?” 听到这话。 众长老皆是疑惑望去,等待着下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无想长老压低嗓音道:“前些日子,百花谷那边传来消息...云梦宫地界边缘,又出现了一处仙神洞府的踪迹。” 此言一出。 几名长老面色瞬间剧变,神情变得无比沉重。 第615章 这活我熟啊 所谓仙神洞府,乃是当年仙神弟子们留在云梦乡的修行之所。 其中不仅蕴含着无数失传的上古功法、天材地宝。 最为重要的。 还是其有概率出现最为顶级的合道之物。 故而。 每一处洞府现世,对于九大道宗而言,皆是足以改变宗门底蕴的惊天机缘。 但对于云梦宫那群妖魔而言,同样不会眼睁睁看着此地机缘,落入道宗之手。 无数年来,为了争夺这些洞府的归属,道宗与云梦宫不知暗中折损了多少人手...... “原来如此......” 一名宿老恍然大悟,却又皱起眉头:“可是...仙神洞府虽有禁制,历来只容许画境之下的修士踏入,可这丫头毕竟只有执棋一子。” “师兄莫不是指望她,接下来能在那种局面里,替我界青宗夺下重宝?” 画境之下。 意味着执棋十六子的大修,亦可入内。 云梦宫那边,必然会派出最为顶尖的妖魔天骄。 一个执棋一子的丫头,扔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 无想长老默默看向天空。 话是如此不假...虽然这丫头天赋惊人,可毕竟洞府很快便要现世...如何来得及成长? 可是...... 不知为何,第一眼瞧见这丫头。 心中便隐隐有种预感。 这丫头,或许会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 青石小径蜿蜒。 灵涵真君走在前方,领着姜月初朝着界青宗的宝库行去。 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这丫头如今拿了灵剑,等会儿到了宝库,还得再搭进去一件中品灵器作为谢礼。 若是拿了东西,这丫头拍拍屁股走人。 界青宗岂不是成了赔本赚吆喝的冤大头? 决不能让这丫头溜了啊...... 念及此。 灵涵真君放缓脚步,与身后的玄衣少女并肩而行。 他抚了抚长须,看似随意地开口。 “姜小友,此番观澜岛事了,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姜月初微微一愣。 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沉思。 去云梦宫完成那老太婆交代的差事? 原本的打算是去云梦宫,完成息壤老妪交代的差事。 可现在看来...以自己如今执棋一子的修为,贸然前往那万妖汇聚的云梦宫,纯粹是去找死。 除此之外,似乎还真没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到这话。 灵涵真君心头一喜,嘴角差点没压住笑意。 迷茫好啊。 不怕你迷茫,就怕你有事要办。 只要没去处,那便有大把的机会操作。 他干咳一声,正色道。 “既然小友暂无去处,其实......留在我界青宗一段时日,也未尝不可。” 姜月初停下脚步。 漆黑的眼眸疑惑地望向身旁的青衣大修。 “什么意思?是让我加入界青宗?” 若是真要加入宗门,受那些繁文缛节的约束,她可没那个闲工夫。 察觉到少女眼底的抗拒。 灵涵真君连连摆手。 “小友莫要误会。” “界青宗虽为九大道宗之一,但门规森严,小友闲云野鹤惯了,若是贸然让你加入,定然觉得束手束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本君的意思是,小友可否以‘记名客卿’的身份,暂留我宗?” “记名客卿?” 姜月初挑了挑眉。 这又是个什么名堂。 灵涵真君笑着解释:“所谓记名客卿,说白了,便是个旁听的身份...无需你太过遵守界青宗的门规,也无需你拜师之事...只是挂个闲职,来去自由。” “但在我宗暂留期间,小友可随意出入外门藏书阁,观摩我道宗的诸多典籍,若是遇到修行上的疑难,也可随时寻本君或是其他长老探讨。” 他看着姜月初,眼神真挚。 “就当是,我界青宗与小友结个善缘。” “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姜月初静静听着。 这条件,听起来似乎百利而无一害。 不仅能白嫖界青宗的功法典籍,还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处,慢慢消化手里的道行。 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她又不是傻白甜。 对方这般大费周章,无非是看中了自己展现出来的战力与潜力。 想借着这身份,潜移默化地将自己与界青宗绑定罢了。 但那又如何? 也不看看她姜月初是何人! 只要给她一段时间。 直接提桶跑路,谁又能拦得住她?! 念及此。 姜月初微微颔首,平淡道:“那便叨扰了。” 灵涵真君长长舒了一口气。 “哈哈哈,小友客气了。” “走走走,宝库就在前面,本君今日定要让你挑件称心的灵器!” ... 界青宗宝库建于一座孤峰之巅。 四周云海翻腾,两座巨大的石剑守在厚重的门前。 门前石阶上,站着数道挺拔身影。 皆是身披青袍,面目俊朗,一身修为隐隐透露出四五子的水平。 听得脚步声靠近。 几道身影齐齐转头,目光警惕。 待看清来人是灵涵真君,神色才稍稍舒缓。 为首一名青年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行礼。 目光不动声色地瞥过跟在后头的玄衣少女。 虽面生得很,却也识趣地没有多嘴探问。 “原来是灵涵执事。” 青年嗓音清朗:“不知此番前来宝库,可有长老手谕?” 灵涵真君神色温和,并未摆什么长辈架子。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摸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趁着青年核验玉牌的空当,灵涵真君偏过头,替姜月初介绍起来。 “这几位皆是我界青宗的内门弟子,今日正巧轮到他们在此执行看守宝库的日例。” 说罢,又转头看向那几名青年,抬手虚引。 “这位是姜月初,姜小友...从今日起,便是我界青宗的记名客卿了。” “啊?” 此言一出。 几名内门弟子微微一愣。 便连检查玉牌的年轻人也是放下了手中的玉牌。 众人皆是抬起头,面露惊疑地看向少女。 记名客卿? 界青宗上下,已经有多久未曾出现过这个身份了。 这等只挂名不办事,来去自由,还能白占宗门便宜的职位。 身为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早就容忍不了这等特例存在。 怎会突然多出? 几名内门弟子心思流转,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惊诧。 能让宗门破例的存在,绝非他们可以怠慢的。 青年将玉牌恭敬奉还,随后对着姜月初客气拱手。 “见过姜客卿...以后在宗内若有什么需要跑腿的琐事,尽可来寻我等。” 姜月初神色平淡,未发一言。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见少女全无半点交谈结交的心思,几名弟子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回原位,让出了一条道。 灵涵真君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脾气倒是冷得紧。 他收起玉牌,领着姜月初跨过那扇缓缓开启的大门。 走在幽暗深邃的甬道中,灵涵真君终是忍不住出声提点。 “姜小友,其实多和这些内门弟子结交结交,并无坏处...平日里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琐碎消息,也好有个打听的来源。” “更何况,日后你若是有兴趣去执行执行宗里的历练差事,也可喊上他们做个帮手。” 闻言,姜月初好奇地望向对方:“历练?” 灵涵真君抚须点头,解释起来:“九大道宗虽隐于这画卷天地之中,不问凡尘俗事...可在这云梦乡广袤地界上,终究还有无数仰仗我等鼻息苟活的附庸势力。” “那些势力年年上缴供奉,若是遇上了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例如斩妖除魔,势力内部动荡之事...自然会上报道宗,道宗既然享受了他们的供奉,自然也要出手替他们解决这些麻烦。” “斩妖除魔?” 提取到关键词。 姜月初微微一滞,随后心中忽然涌出些许火热。 早说啊。 这活她熟。 第616章 云水怒 界青宗的宝库,并非想象中那般珠光宝气的俗气光景。 更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山腹的巨大溶洞。 一排排不知是何材质的黑色木架,整齐排列在宽阔的空间内。 木架之上,或是玉盒,或是古卷,亦或是散发着微光的器物,皆被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灵气光晕包裹。 姜月初目光扫过。 宽阔的通道尽头,隐约可见几道身影,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气息内敛,若有若无。 不过也不奇怪...这等宗门重地,若是只靠外面那几个年轻弟子看守,那界青宗早被人搬空了。 灵涵真君领着姜月初上前。 走到近前,灵涵真君停下脚步,对着其中一名闭目养神的老者微微躬身。 “枯木师叔。” 老者缓缓睁开眼,眼底浑浊,仿佛行将就木。 视线越过灵涵真君,在姜月初身上停留了一瞬。 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灵涵真君直起身,转头看向姜月初。 大袖一挥,指向右侧那连绵不绝的黑色木架。 “姜小友,这边请。” 两人漫步于木架之间。 灵涵真君抚须,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得。 “此处,便是我界青宗存放法宝灵器之所,这外围摆放的,多是些下品灵器与法宝,越往里走,品阶越高。” “先前答应过小友,任你挑选一件中品灵器作为谢礼,自然不会食言。” 闻言。 姜月初眉头微微一挑,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法宝这东西,她倒是知道。 早前在陆家的时候,王子昱那老小子,便与她解释过法宝的威能。 可这灵器,又是个什么名堂? 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姜月初忽而开口道:“灵器与法宝有什么不同?” 此言一出。 宝库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不仅是灵涵真君愣住了。 便连远处的老者也是忍不住睁开眼,神色古怪地朝着姜月初看去。 灵涵真君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没有师承也就罢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竟然也能一路修炼到执棋? 甚至还能越阶斩杀执棋五六子的妖魔!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那种全靠本能修行的妖孽? 念及此。 灵涵真君看向姜月初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法宝与灵器,虽皆为修士御敌之物,却有云泥之别。” “法宝者,器也,哪怕千锤百炼,材质再如何稀世,其内铭刻何种内景,终究是个死物...修士持之,能发挥几分威能,全凭自身气机深浅。” 说着,他随手拿起木架上的一方玉印:“如这方覆海印,虽能掷出镇压一方水泽,却需耗费极大心力去驾驭,气机一断,便如凡铁。” 他将玉印放回原处,继续道:“而灵器,重在一个灵字,或取天地造化,孕育先天灵韵;或经大能日夜温养,生出后天神识,这等物事,已然脱离了死物的范畴,其内蕴含着一缕完整无缺的灵韵...有了这丝灵韵,灵器便能与主人心意相通,如臂使指,甚至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温养己身,威能远非法宝可比。” “若是品阶再高些,如你方才在藏剑楼见过的那些先辈遗剑,更是生出了完整的器灵,能自行护主,口吐人言。” 说道这里,灵涵真君负手而立,轻声感慨总结: “故而法宝再强,不过是御敌的外物,灵器,却是能伴随修士大道争锋的半个道侣。” “一件下品灵器,其威能便足以碾压最为顶尖的法宝......更遑论中品、上品。” “这便是两者的天壤之别。” 姜月初静静听完,微微颔首:“懂了,就是活的跟死的区别。” 灵涵真君被这过于直白的总结噎了一下,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出声。 “姜小友这般理解......倒也贴切。” “......” 被称作枯木师叔的老者,听到这话,亦是嘴角似有若无地扯动了一下。 随后便缓缓闭上眼,仿若成为了摆设。 灵涵真君不再去纠结这些小问题,干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先前无想师叔许诺你一件中品护身灵器,也是大有深意...早些年,我界青宗内便出过一名惊才绝艳的弟子,一味追求极致的杀伐,剑出无回,同境之中几无一合之敌。” “可在外出历练之时,被一头境界远低于他的妖魔偷袭,当场陨落...故而修行中人,最忌讳的便是剑走偏锋,留有致命短板。” 姜月初静静听着,并未反驳。 她虽有大黑天傍身,肉身远超同侪,甚至还有那恐怖的恢复力。 但谁不惜命? 防不防偷袭另说,多有个防身的手段总是好的。 灵涵真君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他沿着木架缓缓走动,不时停下端详,又摇摇头走开。 过了半晌。 灵涵真君停在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木架最上层,静静摆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他大袖一拂,散去木盒外层的灵气光晕。 “这件东西,倒是极适合你。” 木盒开启,盒内只静静叠放着一件衣袍。 通体雪白,其上以极细的黑色灵线。 “此袍名唤,云水怒,位列中品灵器,无需你刻意催动,一旦遭遇暗处袭杀,这云水怒便会自行激荡水云之气...最是克制那些阴毒的手段。” 姜月初默默伸出手,将白袍黑纹的衣衫接过。 双手捏住衣角,随意向上翻动了一下。 噼啪。 衣袂翻动间。 竟有细碎的雨打风雷之音,自水云纹路中激荡而出。 东西是不错... 可这般惹眼的行头,有些不符合自己一贯低调的习性。 不过白给的东西,还要啥自行车? 还是将就一下吧。 姜月初微微摇头,抖开白袍,直接将其套在了原本的玄色衣衫之外。 灵器有灵,方一上身,便自行收束,贴合住少女纤细的身段。 水云阵阵,黑纹隐没于雪白之中。 满头青丝披散在白袍之上,黑白交错间,衬得清丽绝伦的面容愈发清冷。 “嚯......” 站在一旁的灵涵真君,忍不住侧眸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先不说别的,光是这般卖相,若是不知道底细的,真要将其当成哪位赫赫有名的仙子了。 他心中微微发笑,忽而开口道:“行了,东西既然已经取了,本君这便带你去宗内四处转转,熟悉熟悉门路。” 第617章 《六转天潢》 两人走出宝库,沿着青石板路向主峰行去。 一路上,灵涵真君不急不缓,随口为身旁的少女讲述着界青宗的门庭规矩。 界青宗立派万载,规矩森严。 门下弟子数万,泾渭分明。 未曾凝聚道棋者,皆为外门弟子。 一旦勘破门槛,步入执棋之境,便可脱颖而出,晋升内门,得传宗门高深术法。 而若是修为能更进一步,达到执棋四子之上,且天资出众,便有机会被各峰长老收入门墙,成为亲传弟子。 到了这一步,便无需再理会宗门内的俗世杂务,只管潜心修习大道。 至于那些修至执棋八子之上的大修。 便有资格担任宗门执事,乃至长老一职,位高权重。 两人说话间,穿过一片紫竹林。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恢弘的殿宇群落依山而建。 青砖绿瓦,飞檐挑角。 不时有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在殿宇间御风往来。 殿群深处,隐隐有激烈的辩论之音传出,伴随着阵阵道法气机的碰撞,好不热闹。 “眼前便是我界青宗的传法重地,论道宫。” 灵涵真君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宗门传承,最重要的便是一个修道传法,大多内门弟子的日常修习,皆在此处。” “各峰长老与执事,也会定期在宫内开坛讲道,为门下弟子答疑解惑。” 眼见姜月初目光停留,似乎生出几分兴致。 灵涵真君微微一笑:“若是小友有兴趣,不妨进去旁听一二?” 姜月初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朝对方看去。 “真可以么?” 虽然先前听对方说,这记名客卿的身份能白嫖界青宗的功法典籍。 可自己毕竟是一介外人。 堂而皇之地走进这等宗门地界去旁听,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 反正有金手指在,自己慢慢练效果也是一样。 何必多事? 灵涵真君闻言,抚须大笑。 “这有什么的...你如今已是我界青宗的记名客卿,这论道宫,自然进得。” “走,本君带你进去瞧瞧。” ... 步入其中一处大殿。 大殿极尽宽阔,青石铺地,几根粗壮灵木撑起穹顶。 殿内寂静。 唯有一名灰袍老者端坐于高台之上,正缓声诵念道诀。 下方蒲团上,坐着数百名界青宗内门弟子,皆是凝神静听。 两人跨过门槛的动静不大。 却依旧引来了高台之上老者的注意。 讲道之声戛然而止。 见长老停下。 殿内数百名弟子亦是齐刷刷顺着目光,疑惑地朝门口望去。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灵涵真君面皮微紧,闪过一丝尴尬。 他干咳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来到高台边,灵涵真君凑到老者耳畔,低声言语了几句。 老者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抚须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门口的姜月初,眼神中多出几分温和:“既是姜客卿,那便请随意入座吧。” 此言一出。 殿内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客卿? 界青宗多久没有客卿的存在了? 何况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竟能当得起客卿之位? 弟子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不过碍于高台之上长老的颜面,并无人敢大声喧哗。 姜月初神色不变。 见灵涵真君对自己微微点头示意后,大咧咧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大殿最后一排,寻了个空置的蒲团,随意盘膝坐下。 灵涵真君快步走回,正欲在姜月初身旁的蒲团上坐下作陪。 忽而。 他动作一顿。 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符闪烁起急促的微光。 灵涵真君面色微微一变,神识探入玉符之中。 片刻后。 他转过头,面带歉意地凑近姜月初,压低嗓音道:“姜小友......宗里传讯,有要务急需本君前去议事...只能委屈小友先在此处听讲了。” “待本君处理完宗门要务,再回来接小友,去将你的住所与客卿身份玉牌一并办妥。” “嗯。” 得到少女的回答,灵涵真君又站起身,对着高台上的老者拱了拱手,转身匆匆掠出大殿。 眼见下方弟子还在议论。 灰袍老者眉头微皱,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 “肃静。” 众弟子心头一凛,连忙闭口,正襟危坐。 好奇归好奇。 可太真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开坛讲道。 今日能得他老人家亲自解惑,这等机缘,放眼整个界青宗也是极为难得。 若是因一时分心惹恼了长老,被赶出论道宫,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太真长老见殿内重新归于平静,微微颔首。 他收回目光,语调不疾不徐,继续接上方才的话头。 “方才我等讲到灵法,所谓灵法,超脱术法樊笼,不拘泥于气机运转。” “术法求形,神通求意,而灵法,求的乃是天地之理,一念起,则万法生,一念落,则万法寂。引天地之势为己用,夺造化之机藏于胸臆,此方为灵法之玄妙。” 老者语调平缓,娓娓道来。 殿内数百弟子皆是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姜月初盘膝坐在最后方,单手托腮,静静听着。 她对现在的修行体系本就一知半解,此刻倒是听得颇为认真。 太真长老目光扫过下方,继续开口。 “灵法固然珍贵,唯有亲传弟子方有机会习得,然则,大道同源,殊途同归,灵法之中所蕴含的诸多天地至理,即便尔等如今修为尚浅,但若能参悟一二,对如今的修行,亦是有着不可估量的裨益。” “我界青之中,便有一法,名唤《六转天潢》,六转天潢之法,似水无形,暗流涌动,宛如天河流转,百川入海。” “其虽不属灵法之列,却已然接近灵法的层次。” “尔等若能在术法修行之余,多加揣摩此法,定能借此窥探到一丝灵法的真意。” “......” 此言一出。 不少弟子面色微变,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第618章 界青灵法之下第一法,成!! 太真长老端坐高台,对下方弟子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讲解起这门功法来。 “天潢者,星河也,六转而生生不息......” 与周围兴致缺缺的弟子们不同,坐在最后的姜月初,却是来了兴致。 接近灵法的层次? 她如今初入执棋,正愁没有合适的手段傍身。 虽说挂了个记名客卿的头衔,却也不会不自知地觉得,界青宗愿意现在便将真正的灵法交给她。 那这门最为接近灵法的功法,岂不是正合适? 恰逢她在暗自思索的时候。 前方忽有几名弟子回眸望向她。 见这玄衣少女单手托腮,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偷偷捂嘴轻笑。 “看她听得好认真啊......” 此言一出。 不少弟子皆是回首望来,面色之中流露出几分古怪。 《六转天潢》。这门功法在界青宗内,可谓是大名鼎鼎。 传闻其威能浩大,变化万千,被誉为界青灵法之下的第一法。 可名头再响,也掩盖不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这门功法,太难入门了。 在座的数百弟子,绝大多数人都曾去藏书阁瞻仰过这门功法的拓本。 可真正能看懂,甚至入门的,寥寥无几。 而真正天资卓绝,能在将《六转天潢》修成的妖孽...哪一个不是有望被各峰长老看中,收入门墙成为亲传弟子? 成了亲传,自然有资格去修习宗门真正的无上灵法。 谁还会浪费大把的光阴,去死磕这门高不成低不就的功法? 久而久之。 《六转天潢》在界青宗内,便成了一门极其鸡肋的存在。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眼下姜月初的模样,众人哪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无非是刚从外头来的散修,不知道这门功法的底细。 如今听到堪比灵法这等骇人听闻的说辞,怕是已经心潮澎湃,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惊天的大机缘。 倒也没有什么嘲讽之意......当年他们初入内门,第一次听闻这《六转天潢》的名头,哪个不是如今日这玄衣少女一般,心潮澎湃,两眼放光。 不过是从其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有些唏嘘罢了。 大道争锋,一步错,步步慢。 若是当初能懂得这个道理,把浪费在此法上的时间花在别处。 或许如今的成就比现在会更远吧......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姜月初有些莫名其妙地迎上周遭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 咋了? 好好听个课,倒成另类了? 姜月初微微皱眉。 莫不是这堂堂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弟子,全是一群不学无术的学渣? 平日里都不学习的么。 见这玄衣少女满眼疑惑地望来。 坐在她斜前方的一名年轻弟子犹豫了一下。 终是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子,压低了嗓音,轻声道:“这位道友...其实这门功法,听听就好,真不用记得这般认真。” 姜月初挑了挑眉,好奇道:“怎么了?难不成这功法里有坑?” 那弟子见少女搭话,面色微赧,悻悻地挠了挠头。 “额......坑倒是算不上......只是这《六转天潢》,名头虽响,号称界青灵法之下第一法,可实际上......没什么人修炼。” “继续说。” 那弟子闻言,便索性大着胆子解释起来:“这门功法入门极难,寻常弟子哪怕耗费数百年光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唏嘘:“太真长老什么都好,就是爱推荐弟子们去修炼这门功法...可也不想想,若是真有天赋,干脆等着成为亲传弟子,去修灵法就好,谁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哦......” 姜月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以为这功法里藏着什么坑。 没想到就这? 笑话。 她姜月初修炼至今,难不成真靠自己那点悟性去死磕? 只要能弄到功法全本。 到时候砸点道行下去,管它什么门槛,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念及此。 姜月初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无所谓。 “我知道了,多谢。” 说罢。 她便转过头去,单手托腮,继续盯着高台上的太真长老,听得津津有味。 那名出声提醒的年轻弟子愣在原地。 看着少女这番样子,哪还不知道对方意思。 顿时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自己好心好意出言相劝,免得这人走了弯路。 结果人家倒好,嘴上敷衍一句,转头就当了耳旁风。 “嘿......” 那弟子眉头微皱,压低嗓音道:“你这人怎如此不听劝......” 话音未落。 身旁立刻有另一名弟子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微微摇头,瞥了姜月初一眼,轻声劝阻:“行了,何必多费口舌...等她自己撞了南墙,在这《六转天潢》上蹉跎个几十年岁月,自会知晓厉害。” 旁边一名女弟子捂嘴轻笑:“人家毕竟是客卿,说不定真有过人之处,能修成这门神功呢。” 话音落下。 周遭顿时传来一阵低笑声。 姜月初却是懒得理会,静静看着高台上的太真长老,将那《六转天潢》的口诀要义,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 “......” 见这玄衣少女毫无反应。 众人也觉得无趣。 加之懒得多听太真长老所讲。 干脆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姜月初的身份来。 “说起来,咱们界青宗多少年没出过记名客卿了?” 一名面容白净的弟子压低声音,“这女子到底什么来历?” “难不成真是天赋异禀,骨骼惊奇...被哪位出外游历的长老看中,破格带回宗门的?” “嗤。” 立马便有人反驳:“若真有那般天赋,早被直接收为亲传弟子了。” 说着,瞥了姜月初一眼,语气泛酸,“何必当什么有名无实的客卿啊。” 这番说辞,倒是引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大殿后方的窃窃私语,自然瞒不过高台上的太真长老。 老者讲道之音微微一顿。 眉头蹙起。 正欲出声训斥。 忽而。 目光越过重重人影,错愕地望向大殿最后方。 大殿内原本窃窃私语的众弟子,亦是察觉到了异样,齐刷刷回头望去。 紧接着。 皆是呆愣当场。 白袍少女依旧盘膝而坐,姿态随意。 但在少女周身。 星河倒悬,天潢流转。 气象万千,道韵天成。 界青灵法之下第一法。 《六转天潢》,无上。 成! 第619章 确实挺难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是呆愣朝着最后一排少女望去。 《六转天潢》敢号称界青灵法之下第一法,近乎媲美灵法,别的先不说,光是这修习的门槛与难度,便已经要赶得上真正的灵法了。 界青宗立派万载,多少弟子在这门功法面前蹉跎岁月。 可眼下这是什么光景? 众弟子虽未曾真正修炼过此法,可谁没去藏书阁翻阅过那本鼎鼎大名的拓本? 功法卷宗上,对于各境界的异象描述,可谓是写得清清楚楚。 入门之时,气机化作涓涓细流,周身隐有水汽氤氲。 小成之境,溪流汇聚,暗流涌动,可听闻浪涛拍岸之音。 待到大成,气象初显,长河落日,水波流转间隐现星光。 若是能修至那万中无一的圆满之境......便是星河倒悬,天潢流转,气象万千。 可眼下这少女周身的异象...... 何止是星河倒悬? 浩荡的星光近乎实质,大殿穹被冲开一线,璀璨星河化作波澜壮阔的洪流,咆哮着盘绕在白袍少女周身。 每一滴水珠,皆是一颗璀璨大星。 浩瀚深邃的道韵,压得在场数百名内门弟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等威势,这等气象...... 怎么感觉比典籍里记载的圆满之境,还要骇人听闻?! 倒也怪不得他们孤陋寡闻。 《六转天潢》自上古流传至今,界青宗历代先辈大能,最多也就将其推演至圆满之境。 谁能想到。 眼前的少女竟是直接练到了无上之境! 可真正让他们感到荒谬与悚然的,并非是对方练成了。 而是这丫头,才坐在这听了多久? 半个时辰?还是一炷香? 怎么可能修炼得这么快! 这等速度...哪怕是宗主亲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门功法,从零开始,直接推演至如此浑厚的境地。 这太不科学了! 方才还好心出声劝导姜月初的那名年轻弟子,此刻更是面色惨白,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讷讷盯着姜月初,当下竟是直接脱口而出:“《六转天潢》如此难练,我等内门弟子苦修数十载,哪怕能摸到门槛入门便已是万幸......” “你......你怎么可能......” 姜月初随意舒展了一下身躯,周身浩荡的星河异象瞬间收敛,尽数没入体内。 恰逢听到这话,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那名弟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挺难的。” 推演这门功法至无上,竟是直接花费了她六百多万年的道行。 微微垂下眼眸,心念微动,看了一眼面板上锐减的余额。 【当前剩余道行:一百七十六万七千零四十八年】 看着这串数字。 姜月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原本一千五百多万年的道行,除去凝聚妖躯的八百多万。 现在又消耗了一大笔。 竟是只剩下一百多万。 久违的贫穷感,悄然涌上心头...忽然又体会到了当初在陇右地界时的感觉。 “道行不够了啊......” 高台之上。 太真长老早已站起身来,望着少女,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讲道这么久,劝过无数弟子修习此法,可从未指望过谁能真正修成。 不过是借此法打磨弟子心性罢了。 可谁成想,今日随便进来个旁听的记名客卿。 就成了? 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之前练过?! 联想到对方客卿的身份,心中愈发没底。 他猛地拂袖,大步走下高台。 连平日里最讲究的做派都顾不得了。 他快步穿过数百名呆若木鸡的弟子,直奔大殿最后一排。 那急匆匆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学塾里背不出书,被先生拿着戒尺追打时的窘迫与急切。 直至来到姜月初身前,正欲开口。 恰逢此时。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眼见自己一进来,便受到所有人的目光注视。 灵涵真君心头有些发怵。 好好的讲道......自己两次入内,确实有些打扰太真师叔传法了。 随即悻悻地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抹干笑:“哈哈......你们继续,继续......本君就是随便看看,不用管我......” 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数百名内门弟子神色古怪至极。 眼见气氛不对。 灵涵真君无措地看了看眼前。 只见太真长老正站在白袍少女身前,身躯微微颤抖。 平日里古井无波的面容,此刻竟是涨得通红。 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念头......不好,这丫头不会闯祸了吧?! 太真师叔虽平日里一副风轻云淡的做派,讲究个清静无为,但若真被惹恼起来,可不是这么容易平息怒火的。 这丫头行事毫无顾忌,指不定刚才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荒唐事。 念及此。 他连忙快步走到太真长老面前,硬着头皮道:“师叔息怒...这丫头初来乍到,山野散修出身,不懂我界青宗的规矩...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望师叔海涵一二。” 随后,他转头看向姜月初,疯狂使眼色:“姜小友,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了...听得差不多了吧?不如现在便随本君去看看?” 灵涵真君现在只想先把这惹祸精带走再说。 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再问便是,大不了,把无想那老东西搬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拉少女的手腕,将其带离此地。 可手刚伸到一半,却不得不停下。 灵涵真君一愣,茫然朝着手上望去。 只见一只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 力道之大,攥得他这位执棋九子的大修腕骨生疼...很难想象,此刻的太真长老,究竟有多么失态。 老者的身躯微微颤抖,呼吸愈发急促,便连面色都罕见地显露出一抹潮红。 也怪不得他如此失态。 先前他还暗自猜测,这丫头能如此快将《六转天潢》推演至无上之境,会不会是早就翻阅过此法? 毕竟对方顶着个宗门客卿的身份。 界青宗多少年未曾出现过客卿了。 若是哪个宗门长老在俗世沾惹的尘缘后裔,暗地里一直倾尽资源悉心培养,如今寻了个由头接回宗内。 这般去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听到方才灵涵真君亲口说出山野散修出身...... 这...... 这岂不是说明,这丫头是真没有接触过这门功法?! 若是如此。 “嘶......” 太真长老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霍然转头,双目赤红,近乎狂热地看向姜月初。 若是真有如此不讲理的恐怖天赋...... 界青宗是脑子瓦特了?! 给什么客卿身份啊! 这等妖孽,踏马的还不赶紧收为亲传弟子?! 第620章 我不拜师 不过为了确认一二。 太真长老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微微偏过头,偷偷向一旁的灵涵真君传音。 “我且问你,这丫头当真不是哪位长老留在外头的血脉?” “......额。”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传音。 灵涵真君有些莫名其妙。 这老头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不过看着对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还是赶紧传音回去。 “自然不是,我敢保证...这丫头确确实实是个散修出身,连灵器是什么都不知道,前几日我等前往观澜岛......” 随后将观澜岛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攥着灵涵真君的手掌,终于缓缓松开。 太真长老深吸一口气,涨红的老脸恢复了往日的仙风道骨。 他理了理灰袍,忽然温和地朝着姜月初望去:“这位小友,老夫观你骨骼惊奇,悟性绝顶,实乃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说罢。 开始介绍起自己来:“老夫太真,添为界青宗传法长老一职,门下虽有几名劣徒,却始终未曾寻得衣钵传人...你可愿拜老夫为师?老夫定会倾囊相授,护你大道坦途。” “......” 听到这话。 殿内数百名内门弟子面面相觑。 不过倒也没觉得奇怪。 毕竟这般恐怖的天赋,若是没有长老收为亲传,那才是真正有问题。 一旁的灵涵真君却是一愣。 随后面色涨红。 “不可!不可啊!” 他连忙一步踏出,挡在姜月初身前,连连摆手。 太真长老眉头一皱,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灵涵,你这是何意?老夫收徒,轮得到你来插嘴?” 灵涵真君急得满头大汗。 他能不急吗。 这丫头可是无想师伯亲自见过,又用自己的身份给了中品灵器,千叮咛万嘱咐交到自己手里的。 其中的意思哪还不明显。 无想师伯分明是看中了这丫头,打算亲自收归门下。 若是在自己手中,被太真师伯给截胡了。 自己回去怎么交代。 岂不是要被无想师伯乱棍打死? “师伯息怒!” 灵涵真君硬着头皮,顶着太真长老杀人的目光。 “并非晚辈要阻拦师伯收徒...只是这姜小友,无想师伯已经见过了,而且,无想师伯还亲自许诺了她一件中品灵器,让晚辈带她去宝库挑选。”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无想长老已经捷足先登了。 听到无想二字,太真长老的眼角猛地一抽。 老匹夫...没想到下手竟然这么快。 太真长老冷哼一声。 “无想见过又如何?他许诺一件中品灵器,老夫便给不起吗?” “老夫不仅给中品灵器,老夫连上品灵器都给她!” 他一把推开灵涵真君,直直看向姜月初。 “丫头,你别管那老匹夫,拜入老夫门下,绝不让你吃亏!” 姜月初看着眼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忽而平静道:“我说了要拜师么?” 此言一出。 大殿内瞬间死寂。 太真长老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愿拜师?” 姜月初站起身,拍了拍白袍上的灰尘:“当个客卿挺好的。” 随后看向灵涵真君。 “我的住处安排好了么?带路吧。” 灵涵真君如蒙大赦。 管她拜不拜师,只要别在自己手里被截胡就行。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他连忙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弟子,和太真长老面面相觑。 ... 微风拂过青石小径。 回想起方才大殿内的情形,灵涵真君依旧觉得有些荒诞。 他偷偷侧眸望去。 身旁的少女步伐平稳,面色平静。 好像真的对亲口拒绝了一位宗门长老的邀请,完全未曾放在心上。 九大道宗地位尊崇,任何一个云梦修士,若是能被道宗收为亲传,皆是天大的造化,足以一步登天。 岂会这般轻描淡写地拒之门外? 不过。 灵涵真君忽而想起在宝库时的场景。 这丫头连灵器是什么都不知道。 该不会,她根本就不清楚道宗亲传这四个字,在这云梦乡究竟有着何等分量吧...... 灵涵真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张了张嘴,本欲出声提点一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 等这丫头在界青宗待得久了,见识到更多道宗气象,自然能认识到今日推掉的究竟是什么。 更何况。 九大道宗毕竟是九大道宗,有着无数年传承的傲气与风骨。 给了灵剑,又给了中品灵器护身,还破例给了一个来去自由的客卿身份。 这已经是界青宗能拿出的极限诚意。 但绝不会因为一个人天资妖孽,便去卑躬屈膝。 在道宗这般庞然大物面前......一个人或许能惊艳一时,影响一二。 但绝不会影响到道宗真正的底蕴。 二人走了一会。 一片片紫竹林映入眼帘,竹节修长,通体泛着温润的紫意。 竹林深处,水汽氤氲。 隐约可见数不清的精巧竹楼,依山傍水而建。 飞檐翘角,挑于云海之间。 山风拂过,紫竹摇曳,发出簌簌的清脆声响。 宛如仙人抚琴,余音袅袅。 两人穿过幽静的竹林,来到一处碧绿的湖畔。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一栋两层高的竹林小楼,静静矗立在湖畔。 灵涵真君停下脚步,伸手推开虚掩的竹门:“姜小友,请。” 姜月初迈步走入其中。 楼内陈设简单素雅,桌椅皆是由紫竹打造。 灵涵真君跟在身后,开口解释起来:“界青宗已许久未曾设立客卿之位了...故而宗内早没了专门给客卿留出的住所。” 他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此地名为坐忘林,乃是我界青宗大部分亲传弟子的修所之地。” 姜月初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窗外。 原来是亲传弟子的地盘。 灵涵真君顿了顿,忽而又笑着解释道:“亲传弟子素来醉心大道,独来独往,大多时候都在闭关清修,或是外出游历,极少会聚集,故而这坐忘林,反倒是整个界青宗最为清净的地方,平时寻常的弟子不敢轻易踏足,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小友清修。” 姜月初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 “有劳了。” 灵涵真君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其他,自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青玉道牌,递向少女:“此物便是你界青宗客卿的身份凭证,除去在宗内证明你的身份之外。” “日后若是出了这方天地,在云梦乡中行走,若遇上什么难处,大可以此物示人。” “大多修士见了此牌,皆会知晓轻重,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姜月初伸手接过,未曾端详,随手便将其塞入了腰间的储物袋中。 见少女这般随意的做派,灵涵真君也不恼火。 他双手拢入袖中,微微颔首。 “小友初来乍到,连番折腾想必也乏了。” “若是无事,本君便先回去复命,小友且在此处安心歇息,明日自会有弟子送来宗门规制的一应物事。” 说罢,灵涵真君转身便欲离去。 “其实确实还有件事。” 清冷的嗓音在竹楼内响起。 灵涵真君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露几分疑惑。 “嗯?” 姜月初抬起眼眸,漆黑的瞳孔中透着几分兴致:“我想问问...那个什么历练,在哪去接?” 第621章 你有何事? 界青宗内某座山峰。 殿宇楼阁依山势而建,山道之上,乌泱泱的修士往来穿梭。 人群边缘。 一名少女正踮起脚尖,好奇打量着周遭的喧闹光景。 少女身着一袭青绿长袍,身段婀娜,青丝垂落腰间,随风微扬。 鹅蛋脸庞生得极美,眉眼精致,肤色白皙,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灵动之气。 惹得周遭不少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却又慑于其身上隐隐流露的浑厚气机,不敢直视。 少女身侧。 站着一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少年面露警惕,四下张望,扯了扯少女的衣袖,嗓音里透着几分不安:“师姐,我们这般偷偷跑出来,若是被师尊知晓了......” 闻言。 少女美目怒瞪而去,没好气地拍掉少年的手。 “怕什么,师尊带着大师兄远赴百花谷去了,说是云梦宫有洞府现世,没个大半年时日根本回不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脑门。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赶在师尊之前回来,谁能知道我们偷偷下了山?” 少年揉了揉脑门,依旧有些迟疑:“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少女微微倾身,凑近少年:“你自幼便被师尊带上山,整日里除了练功便是打坐...就不想去看看这云梦乡的大好河山?” “额......” 少年神色有些发窘,张了张嘴,半晌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自幼被收为亲传。 在这界青宗内,他们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天骄。 可修为再高,到底也只是未经世事的少年心性...对那方画卷天地之外的广袤云梦。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见少年这副模样。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一把揽住少年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向着广场中央走去。 “这就对了嘛。” “走走走,听说最近外头出了几头棘手的妖物,正好拿来给本姑娘试剑。” ... 少女拉着少年,躲在殿外一处不起眼的石柱阴影里探头探脑。 毕竟是瞒着师尊偷偷溜下山的。 若是大摇大摆走进去,去执事台前主动接取历练,必然要拿出身份凭证核验。 到时候身份一露,保管不出一柱香,便会被留守宗门的长老派人抓回去。 当下,也只能看看能不能找个缺人的队伍,混迹其中。 二人左顾右盼。 很快便看到两名内门弟子打扮的一男一女,从主殿中并肩走了出来。 只是二人面色无奈,边走边在低声抱怨。 有情况。 少女眉目一挑。 不顾一旁龚少奇的拉扯,连忙拉着他往前凑了上去。 “两位道友,可是缺人手?”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那两名内门弟子脚步一顿。 回头望去。 只见一青绿长袍的绝美少女,拉着个略显单薄的少年站在身后。 两名内门弟子眼中顿时升起几分警惕,这般主动搭话,哪怕是在宗内,也需防备一二。 “你们是哪一峰的?” 少女懒得废话,周身气机骤然一放即收。 执棋七子的修为展露无遗。 “我等也是内门弟子,近日静极思动,想下山走走。” 少女拍了拍胸脯,笑意盈盈,“不要报酬,只图个痛快,不知两位道友可愿带上我们?” 说罢,她用手肘猛地撞了一下身旁的少年。 在少女的眼神催促下。 少年无措地挠了挠头,也只得硬着头皮释放出气机。 竟也是执棋五子的修为。 这般修为一出。 那两名内门弟子面色瞬间显露出惊疑之意。 执棋七子与执棋五子。 这等修为,对于寻常内门弟子而言,已经算是高不可攀的顶尖存在了。 也不是没有内门弟子修到后面,暂时无望被长老收为亲传,又不愿担任执事一职,只能在内门中蹉跎。 可这般人物,哪个不是大名鼎鼎,谁人不识。 眼前这两位,面生得紧,显然是在胡扯。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虽然好奇对方的真实身份...可毕竟此次历练确实棘手。 对方既然有这般强横的修为,又不要报酬白出力,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求之不得。 男弟子面色瞬间变得恭敬起来,连忙拱手。 “能得两位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在下陈渊,这位是苏柳。” “不知两位......” “额......” 少女眼珠子一转,随口道。 “在下龚少奇。” “......” 一旁的少年面色瞬间涨红。 他连忙向少女望去,满眼不可思议。 说好了不暴露身份。 可你也不能用我的名字吧。 当下少年脑子一热,恼怒出声。 “在下林绯烟。” “你......” 林绯烟猛地转头,死死瞪着少年。 心中暗暗怒骂。 真是个蠢货...这样子还隐藏什么身份啊。 不过好在对方也没听过二人的名号,只是...... 陈渊忍不住侧眸看向少年。 龚少奇这名字倒也算得上中性。 是个女子也不奇怪。 可这少年。 堂堂七尺男儿,竟是这等名字? 陈渊摇了摇头。 也不知对方爹娘当年是怎么想的...... 不过萍水相逢,他自是懒得多嘴去触人霉头。 沉吟片刻。 陈渊开口道:“其实此次历练,宗内定下的规矩是需五人以上方可执行,我与苏师妹本想回峰里再寻几位帮手,如今既有二位道友加入,那便等我再去寻一人凑足五数便好。” 听到这话。 林绯烟心头一紧。 在这执事殿外多耽搁半刻,便多一分被宗内熟人认出的凶险。 若是真等他慢吞吞去寻人,怕是还没下山,便要有人通风报信了。 她连忙摆手:“何须这般麻烦,有我二人在,寻常历练不在话下,随便在路上拉一个人凑数便是。” 闻言。 陈渊略微迟疑。 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了执棋七子与五子的浑厚修为。 这等战力,放在此次历练中已是碾压之势。 多个拖油瓶确实无伤大雅。 当下点了点头。 “那便依龚师妹所言。” 得到首肯。 林绯烟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眸,视线在周遭来往的弟子中飞速扫过。 忽而。 视线定格在某处。 青石板路上,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来人身披一袭雪白长袍,衣袂翻动间隐有黑纹流转。 林绯烟眼睛一亮。 此女单论外貌,竟是隐隐能与她平分秋色! 倒是颇为养眼。 她稍稍感知了一番,对方身上的气机虽然内敛,可哪能瞒过她的修为。 最多不过执棋一二子的修为。 这等修为,拿来凑数再合适不过。 既不会抢风头,也不敢多生事端。 “就她了!” 林绯烟快步迎了上去。 没有半分生分,伸手便要去扯那白袍少女的衣袖。 “哎......你......” 话音未落。 指尖还未触及那雪白衣角。 林绯烟只觉眼前一花。 伸出的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浑厚巨力顺着腕骨轰然灌入。 林绯烟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臂连带着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重重跪倒在地上! 林绯烟满心错愕,想要依靠肉体反抗,却是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好大的力道...... 努力仰起头,想要向上望去。 视线之中。 白袍垂落。 少女居高临下,神色漠然。 周遭的喧闹声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唯有那道清冷的嗓音,在头顶上方淡淡响起。 “你有何事?” 第622章 暴脾气 这般动静,自然引来了无数弟子的侧目。 其实宗门内弟子互相切磋指教,并非什么稀罕事。 可大多皆是登台斗法,气机纵横...... 哪有这般做派? 全然不似道宗修士,倒尽显粗鄙武夫的蛮横。 一时之间。 周遭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观望,神色各异。 相较于众人看热闹的心态。 站在不远处的陈渊三人,皆是神色错愕地看着眼前。 旁人不知晓林绯烟的底细,他们如何不知。 哪怕这位平日里并不专注于肉身的锤炼...可到底也是执棋七子的大修。 七尊道棋纳于气海,日夜反哺之下,其体魄之强横,绝非寻常执棋一二子的修士能够依靠寻常淬体法门可以弥补。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这是林绯烟在故意逗大家玩乐...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这名白袍女子的肉身力道,竟是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眼见周遭望来的人越来越多,林绯烟的面色涨得通红。 丢人事小。 可若是这般僵持下去,引来了宗内哪位路过的执事或是长老。 将自己这偷偷溜下山的亲传弟子给认了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念及此。 林绯烟再顾不得手腕上的剧痛,连忙仰起头,压低了嗓音急促解释:“这位道友,我等只是接了宗内的历练差事,正缺一人凑足五数...见道友孤身一人,便想邀你一同前往,绝无恶意!” 听到历练二字。 姜月初微微挑起眉目,随后面无表情地松开五指,顺势站直身子:“下次有事直接说。” “......” 手腕上的恐怖钳制骤然消失。 林绯烟如释重负,顺势从青石板上爬起身来。 听到这话,有些悻悻地揉着被捏出一圈红印的手腕。 我哪知道你脾气这般暴躁,一点就炸啊...... 无视了那名青绿长袍少女揉着手腕投来的幽怨目光。 姜月初神色平静,理了理雪白衣袖:“什么时候出发。” “啊?” 听到这话。 林绯烟愣在原地,揉着手腕的动作微微一僵。 这下倒是让她真有些摸不透眼前这白袍少女的脾性了。 本以为对方这般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暴躁性子,戒备心定然极重...听到历练的事,少不得要被盘问个底细。 去何处,做什么事,几分凶险几分酬劳。 可眼下,对方竟是对这历练细节问都不问半句。 直接便摆出了一副要立刻动身的架势。 不过倒也让她省去了许多口舌。 她自己都没打听清楚,若是对方真要细细盘问,还真不好回答上来。 当下也不再迟疑,果断道:“现在就可以。” 说罢,林绯烟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还站在原地发呆的三人,招了招手。 “还愣着干嘛,人齐了,过来啊。” 听到招呼。 陈渊与苏柳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忌惮。 其实相较于方才少女出手的狠戾,他们宁愿随便带一个刚入内门的弟子。 可眼下既然林绯烟发话了,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还得指望对方当主力。 念及此。 陈渊微微咬牙,带头迈步走了过去。 苏柳与龚少奇见状,亦是连忙跟上。 来到近前。 陈渊不敢有丝毫托大,双手抱拳,神色恭敬。 “在下陈渊,这位是苏柳,我等皆是界青宗内门弟子。” 姜月初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二人,落在了最后少年身上。 少年被这目光一扫,身躯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眼见自家师弟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林绯烟顿觉面上无光,恨铁不成钢地抬起脚,毫不客气地踹了过去。 “你那么怕她干嘛,她又不会吃了你!” “额......” 少年被踹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稳住身形,面色涨红,神色怯怯地看了姜月初一眼。 不会吃人是不假。 可方才打你和打孙子似的,谁能不怕啊...... 少年满心腹诽,却又碍于师姐的积威,不敢直说。 只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开口。 眼见气氛僵持。 陈渊干咳两声,连忙站出来打起圆场。 “既然人已凑齐,时辰也不早了。” “历练之事耽搁不得,不如我等先出发,路上再慢慢计较?” 听到这话。 林绯烟立刻点头附和。 她巴不得早些离开宗门,免得真被哪个不开眼的熟人撞破了身份。 “对对对,先离开界青再说。” ... 飞舟破空而过。 云海翻腾间,脚下的山川水泽如画卷般飞速向后倒退。 陈渊立于舟首,双手掐诀,稳稳驾驭着这艘飞舟。 其余四人,则是各自在舟内寻了个宽敞的角落,盘膝坐下。 苏柳静静坐在角落里。 其实单论容貌,她生得并不算差,在内门之中也多有爱慕者。 可此刻坐在这飞舟之上,看看左边那个一身青绿长袍、明眸善睐的少女,再看看右边那个一袭白袍、清丽绝伦的清冷少女。 苏柳默默低下头,顿觉有些黯然失色。 陈渊微微看了眼师妹,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随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三个临时入伙的帮手。 相较于那白袍少女上舟之后便闭目养神、风轻云淡的做派。 那一对师姐弟,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路上,两人皆是神色兴奋地趴在飞舟边缘,好奇地望着下方掠过的大好河山。 时不时还交头接耳,低声嘀咕几句。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倒像是极少离开界青宗地界一般。 陈渊微微皱眉,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踏实。 过了一阵。 他干咳一声,打破了飞舟上的沉寂。 “诸位。” 陈渊嗓音温和,“此番历练,凶险未知,我等既然结伴而行,理当同舟共济。” “不如大家互相交个底,说说各自擅长的手段,遇事也好有个照应排布。” 说这话时,陈渊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那白袍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其实这番提议,主要还是为了探探姜月初的底。 那一对师姐弟虽说行事跳脱,但好歹也展露过执棋七子与五子的浑厚修为。 唯有这白袍少女。 明明只有执棋一二子的气息,偏偏肉身力道又恐怖得惊人,连七子大修都比不过...着实神秘得很。 第623章 黄山城 听到这话。 林绯烟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我先来我先来!” 她拍了拍胸脯,神色傲然,“在下林...咳咳,龚少奇,执棋七子的修为,最擅长的乃是杀伐术法!” 说罢。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姜月初。 显然是想告诉姜月初,方才被其拿捏,纯粹是因为不擅长肉身搏杀...... 然而姜月初依旧静静盘坐,仿佛根本没听见。 林绯烟顿觉无奈,悻悻地撇了撇嘴。 一旁的少年见自家师姐说完了,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在下......林绯烟。” 少年面色微红,嗓音有些发紧,“执棋五子修为,不善与人正面厮杀,只擅长些阵法符箓一道。” 哦? 此言一出。 陈渊与苏柳皆是神色一震,满眼惊讶地看向少年。 云梦乡中,专修阵法符箓的执棋境修士,可谓凤毛麟角。 杀伐之术固然凌厉,可若论起困敌、护阵、甚至是越阶杀敌。 一名精通阵法的修士,往往能在绝境中扭转乾坤! 陈渊面上顿时多出几分敬重:“没看出来,林道友竟还精通此等玄妙手段,此次历练,有道友相助,当真是如虎添翼。” 少年被夸得有些局促,连连摆手,求助般看向自家师姐。 林绯烟却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被夸的是她自己一般。 陈渊收回目光,终于将视线投向了那始终一言不发的白袍少女。 “不知这位道友......”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微微沉吟,在心中默默查探起来。 见状。 飞舟上的其余四人,皆是稍稍疑惑地看来。 这有什么好想的? 修士修行,主修什么道法,辅修什么手段,哪一门入门,哪一门大成,难道自己还能不清楚? 姜月初眉头微蹙。 大黑天铸身经。 亘古不朽。 伴月星虹。 九口飞剑,金色大印...... 还有那刚推演至无上之境的六转天潢。 似乎很难说哪个更强。 若是真要总结出个一二三来...... “杀敌?” 听见她的回复。 陈渊和苏柳皆是愕然立于原地。 便连一旁还在暗自得意的林绯烟,也是面色一僵。 这是什么回答? 谁家修士的手段不是能杀敌的? 陈渊干咳一声,只当这白袍少女是在开玩笑,或是刻意隐瞒。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友真会说笑。” “不过既然道友不愿多说,那便罢了。”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懒得去解释。 陈渊收敛心绪,主动开口报了家门。 “在下陈渊,执棋三子修为,这位是苏柳师妹,执棋二子。” 他面露苦笑,坦然出声。 “我二人资质愚钝,未曾被各峰长老看中,所学便杂了些,符箓、遁法、炼丹、御兽,皆有涉猎,但皆只懂皮毛,并无一门真正精通拿得出手的绝活。” “若是遇上些杂事,我等尚能应付一二,真到了搏命的时候,还得多仰仗几位道友。” 言语间,姿态放得极低。 姜月初静静听着,并未出声。 一旁的林绯烟却是听得有些不解。 修士修行,贵在专精。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连刚入门的童子都知晓。 陈渊自然也能察觉出林绯烟的疑惑。 只是...... 可相较于林绯烟这等被宗门长老早早收为亲传的天之骄子,有师长护道,有海量资源倾斜,无需理会俗务,只需一门心思钻研自己擅长之道。 寻常修士,哪有这般安稳的修行环境。 下山历练,生死悬于一线。 遇见毒瘴,得懂解毒。 陷入迷阵,得会破阵。 打不过时,更得精通逃命的遁法。 什么都得学一点,什么都学不精。 不为求什么大道长生,只为在遇到突发变故时,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这便是寻常修士摸爬滚打出的生存之道。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解释,而是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诸位既然交了底,陈某便说说此次历练的详情。” 听到这里。 众人皆是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五万里大泽,有一座黄山城。” “城中主事的许家,乃是我界青宗麾下的附庸势力,年年上缴供奉,算是宗门的外围根基。” “数日前,许家传书向宗门求援。” 说道这里。 他面色稍稍凝重了些:“说是黄山城外大泽边上,近来盘踞了一头凶妖,时常截杀过往人族,甚至连许家派去围剿的几名执棋修士,也折在了里头。” “据许家残存修士传回的消息看,那妖魔留下的气机......” 陈渊顿了顿,沉声道。 “约莫是执棋四子的修为。” 听到这话。 飞舟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林绯烟眨了眨眼。 原本还正襟危坐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 她百无聊赖地靠在舟壁上,撇了撇嘴。 本以为偷偷溜下山,能撞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妖魔,好让她痛痛快快厮杀一场。 结果闹了半天,是个连五子门槛都没摸到的货色。 倒也不是她自傲。 除去姜月初这种异类.......寻常四子妖魔,在她手中,真撑不过几招。 她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 “等到了地头,你们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好,一头四子的畜生,本姑娘随手打发了就是。” “......” 可听到这话,立于舟首的陈渊,脸色却是并不好看。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 林绯烟微微疑惑看去:“怎么了,可还有其他难处?” 陈渊沉默片刻。 轻叹一声。 “实不相瞒......”陈渊苦笑一声,“在下便是出身黄山城几百里外的一处散修坊市,与黄山城颇近,故而也知晓几分许家之事。” “按理来说,许家虽只是我界青宗的外围附庸,对于道宗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庞然大物。” “可能在这五万里大泽境内,稳稳庇护住一座人族城池,许家自然还是有几分深厚底蕴的。” 陈渊面色凝重,嗓音低沉:“许家家主,本身便是一位执棋五子的大修,族内更是有着数名执棋三四子的族老...绝不会因为区区一头四子妖魔,便折损人手,甚至到上报道宗请求援助的地步。” 第624章 说来听听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 附庸势力向主宗求援,事后必然要大出血,上缴远超平日的供奉作为答谢。 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听到这话。 林绯烟微微一愣。 随后。 她那双好看的眼眸骤然亮起,瞬间来了兴趣。 不怕这历练有波折,就怕没情况! 若是真如陈渊所说,那这头盘踞在边上的妖魔,绝不止执棋四子这般简单。 甚至。 背后可能还牵扯着更大的隐秘。 “你的意思是,那许家谎报了情况,或者说......那妖魔的实力,远超许家的应付范畴?” 陈渊点了点头,神色忧虑。 “在下正是此意。” “许家求援的信函中,语焉不详,只说妖气约莫四子,可若是四子,许家家主亲自出手便可镇压。” “在下担心,此行凶险,远超我等预料。” 一旁的苏柳也是面露担忧,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如若不是如此。 他们也不会在接到这个历练之后如此为难。 本来想着看看能不能请些修为高深的师兄姐们出手,若是不能,也只能放弃这门历练。 谁曾想遇到了眼前这二位...这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林绯烟却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怕什么!” “管它什么妖魔鬼怪,哪怕是执棋八子九子的老妖,本姑娘也照样一剑斩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底气十足。 陈渊见状,只能无奈苦笑。 心中暗叹,这位师妹修为虽高,可这性子,当真是未曾经历过险恶。 云梦之中的妖魔,哪是光凭境界高低便能轻易论生死的? 不过事已至此,飞舟已在半途,断然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翻滚的云海。 双手掐诀,飞舟速度又快了几分。 ... 五万里大泽虽被称为大泽,但其实是有不少山脉的。 黄山城。 因背靠绵延数千里的黄山山脉而得名。 城墙高耸,青砖垒砌。 城中坊市林立,炊烟袅袅,足有百万凡人百姓世代繁衍生息于此。 在这广袤无垠的云梦乡中。 除去那些无根浮萍般的散修,大多稍有底蕴的修士家族,皆会选择圈地建城,庇佑一方水土。 这倒并非是修士们皆有那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之所以愿意耗费气力庇佑凡俗,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在这云梦乡里,凡人,亦是属于修士资产中的一种。 开采矿脉,种植灵草,乃至源源不断地提供天资不错的新鲜血液...皆需庞大的人口基数作为支撑。 故而。 能庇护这般人口规模城池的修士大族,放眼这方圆地界,地位自然不低。 许家。 宗堂之内。 无数许家之人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偌大的宗堂,死寂无声。 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为细微的程度。 无人敢抬头。 而在首座之上。 此刻。 却并非坐着曾经那位威严深重的许家家主。 面容俊美透着几分阴柔的年轻男子,正慵懒地斜倚在宽大的紫檀大椅中。 男子衣衫半敞,放荡不羁。 他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 一手端着白玉酒盏,另一只手,则肆意探入身侧一名许家女眷的衣襟之中。 那女眷生得貌美,本是许家极为受宠的一名嫡女。 此刻却只能强忍着屈辱与恐惧,眼眶通红,身躯微微颤抖,任由那年轻男子轻薄,不仅不敢有丝毫反抗,甚至还要强颜欢笑,小心翼翼地替男子斟酒。 年轻男子饮下一口灵酒。 将白玉杯盏随手丢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宗堂内显得尤为刺耳。 两侧的许家族人皆是身躯一颤。 “这酒,寡淡了些。” 年轻男子缓缓抽回手,在那女眷白皙的脸颊上拍了拍。 随后目光越过堂内众人。 落在了跪在堂中央,一名披头散发,气息萎靡的老者身上。 “许春年,你可知罪?” 跪在堂中央的老者身躯一震。 忽而。 缓缓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冷笑:“知罪?” “不过一介卑贱凡女所生的野种。” “侥幸在外头撞了几分机缘,修得一身妖法,便敢回我许家宗堂耀武扬威。” 老者深吸一口气,哪怕沦为阶下囚,语气中依旧透着世家傲气。 “我许家世代供奉界青宗...你今日这般倒行逆施,屠戮同族,事后必有道宗大修亲临治你。” 道宗。 听到这两个字。 宗堂内两侧的许家族人,眼中皆是闪过一丝希冀的微光。 许家可是界青宗的附庸。 只要道宗的人一到,这妖孽必死无疑。 首座之上。 年轻男子闻言,却并未暴怒。 他微微倾身,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这便是你许家最后死撑的底气?” 年轻男子站起身,拾阶而下,步伐轻缓。 “实不相瞒。” “三日之前,我便已用你许家家主的印信,命人向界青宗递了求援的信函。” 此言一出。 宗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许春年面色一怔。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布满不可思议的惊骇。 这小子疯了?! 哪怕如今修为通天,能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许家。 可那毕竟是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 不仅不逃,甚至敢把主意打到道宗之人的头上? “你......” 年轻男子走到老者身前。 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张曾让他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孔。 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对方下巴,迫使其抬起头来。 “很惊讶?” 年轻男子轻声呢喃。 狭长的眼眸中,再无半点先前的慵懒与散漫。 “我娘不过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凡俗女子...当年你那好儿子,酒后乱性,毁了她的清白。” “不被许家承认,便不承认,我娘也从未想过高攀你们这等修道大族。” 说到此处。 年轻男子捏着老者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 许春年闷哼一声,痛得满头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年轻男子却仿佛未觉。 他凑近老者的耳畔,声音嘶哑:“本也罢了...我娘只想让我平安长大,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可你们!却是连我娘这点愿景都不肯答应!为了那可笑的家族脸面,为了防止一介凡女诞下你们许家野种的丑闻败露!” “时至今日,你可有后悔对我娘痛下杀手?!” 老者忽而自嘲一笑。 他猛然攥紧双掌,枯槁的脸上布满凶狠。 只可惜在此等境地之下,这般凶狠显得毫无说服力。 “我只后悔当初不该心软......事后放过了你。” 年轻男子怒极反笑。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手掌,掌心之中涌现出滔天血意。 正欲一掌拍碎这老匹夫的天灵盖。 忽然。 年轻男子眉头微皱,手中动作一顿,侧眸朝着宗堂外望去。 宗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只见在一众许家修士惊慌失措的追赶中。 五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踏入此间。 “......” 堂内两侧的许家众人愕然抬头。 待看清来人之中两道界青宗的服饰,眼中瞬间涌现出狂喜之意。 正欲开口。 年轻男子却是冷眼扫视了一圈。 许家众人身躯一颤,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变得惨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呼救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林绯烟眉头皱起,压低嗓音嘀咕道:“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闻言。 陈渊面露苦涩。 什么不是时候......这踏马来的正是时候!! 看这架势,显然是撞上人家家族内乱的大事了! 念及此。 陈渊有些无奈地转过头,朝着身旁的白袍少女望去。 方才在门外,他明明还在与众人商议,要如何查探一番虚实。 可谁能想到。 这丫头竟是连问都不问半句,一脚踹开大门便直接闯了进来。 那般架势。 就好像很赶时间似的...... 陈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目光扫过堂内噤若寒蝉的许家众人,随后落在那名站在堂中央的年轻男子身上。 眉头微皱。 刚想开口问明缘由。 却见身旁的白袍少女根本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朝着宗堂上首走去。 眼见这白袍少女直直朝着自己走来,年轻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虽说他已有盘算,可眼下显然还未到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强行散去掌心血意,伪装出几分笑意,双手抱拳。 “在下许流年,恭迎......” 话未说完。 却见那白袍少女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然后。 便眼睁睁看着其越过自己,拾阶而上。 走到象征着许家最高权柄的紫檀大椅前坐下。 漆黑的眼眸平静如水,居高临下地扫过下方众人。 “我挺赶时间的,谁有想说的?赶紧说吧。” 第625章 怎么?我不能管么? 堂外秋风肃杀。 随着少女那道清冷的嗓音缓缓落下。 诺大的宗堂之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在场之人,无论是何等身份,皆是被这少女随意的做派弄得满心错愕。 对于许家众人而言。 除去那位跪在地上的家主之外,其实大多族人,许久未曾亲眼见过界青宗的大修了。 如今一见。 众人的脑子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便是所谓的道宗做派么! 如此霸气,如此的目中无人...... 偏偏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而站在门槛处的林绯烟等人,更是神色各异。 龚少奇咽了口唾沫,悄悄凑近,低声对林绯烟道:“师姐...怎么感觉人家的派头比你大多了......” 二人好歹也是界青宗中的亲传弟子。 平日里哪怕再不谙世事,可在宗里,也是横着走的存在。 可就算如此,她也从没有想过,出门在外还能这么装! 一时间。 这位天之骄女仿佛被推开了一扇新大陆的大门。 好看的眼眸中两眼放光,愣愣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白袍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连龚少奇的话也懒得接。 而几人之中,最为苦恼的,还属陈渊。 他看着端坐在紫檀大椅上的姜月初,只觉得一阵头大。 虽然自己等人确实是界青宗的门人,代表着九大道宗的威严。 可对于附庸而言,道宗其实并不会太过过问其内部的权力更迭与家族内乱之事...... 若是连人家家里谁当家做主都要干涉,连最起码的自主都没了,这云梦乡中,哪有这么多势力愿意心甘情愿地投靠界青宗。 只要继续按时上供,没有做出什么让界青宗震怒的腌臜事。 界青宗哪有这么多闲心,去管那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啊...... 可眼下。 这姑奶奶一屁股坐上了人家的主位。 这等做派,若是传了出去。 岂不是要被旁人扣上一顶道宗私自干涉附庸内政的跋扈帽子? 就在众人心怀迥异之际。 那跪伏在堂中央的许春年,却是缓缓抬起了头。 此刻,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许家家主,浑身颤抖,呼吸急促。 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最怕的,便是界青宗来人是个恪守规矩、不愿多管闲事之辈。 眼下这白袍少女行事如此霸道。 只要将那孽障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对方定然会插手此事! “上宗大修,救......” 许春年扯开干瘪的嗓子,连忙便要开口。 刚吐出两个字。 砰! 许流年面色阴沉,毫不留情地一拳重重砸在老者腹部。 许春年闷哼一声,身躯猛然蜷缩倒地,嘴里涌出大口鲜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 许流年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端坐在紫檀大椅上的白袍少女。 他脸上重新挂起一抹歉意的微笑,双手抱拳。 “让各位见笑了,此刻许家内部生了些龌龊事,实在不方便接待上宗各位。” “不如各位先移步厢房稍作休息,待许某彻底解决了这桩家务事,再亲自去向各位赔罪?” 言语间虽客气周到。 但其中的逐客意味,已是昭然若揭。 然而。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平淡至极的嗓音。 “我问你了么?让他继续说。” “......” 许流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这位道友,许某敬你是界青宗的高足,这才礼让三分。” “可道宗也早有明文规矩,向来不插手附庸家族的内政更迭。” “道友这般喧宾夺主,强压我许家一头,莫不是觉得许家好欺负,连道宗的规矩都不顾了?” 这番言辞压下来。 换做寻常界青宗弟子,怕是早就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只是。 坐在主位上的姜月初,却是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真切的疑惑。 “界青宗的规矩,关我什么事?” “......” 许流年错愕当场。 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女子,根本就不是界青宗的人?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向站在堂下的陈渊几人投去疑惑的目光。 面对许流年投来的疑惑神色。 陈渊四人此刻也是满脸呆滞。 看他们干嘛? 他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渊脑海中思绪飞转,忽然想起来。 身旁这对行事跳脱的师姐弟,好歹在接取历练时,还搬出个内门弟子的说辞。 可上面坐着的那位白袍少女。 从始至终,好像都从未说起过自己的身份! 陈渊倒吸一口冷气。 难不成,龚师妹真的随便在路上拉了个外人来执行历练?! 界青宗内确实不禁止外人入内。 除去一些核心重地,外围坊市和广场上,多的是依附道宗讨生活的散修。 可哪个散修会闲着没事,跑到宗门接取历练的执事殿外闲逛? 又有哪个散修,会去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历练? 虽说半途加入队伍,不需要核验身份凭证。 可事后回宗门论功行赏,分得功绩之时,好歹也是需要凭证作为交接的。 也就是像身旁这对师姐弟那般。 八成是哪位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偷偷溜下山玩耍,根本看不上那点历练功绩,这才连报酬都不要,白白出力。 可那白袍少女呢? 若是外人...她图什么? 看着四人眼神中透露出的清澈愚蠢。 许流年哪还看不出什么意思,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 服了。 你们自己带来的人,合着也不知道是吧?! 堂堂道宗,如今门下弟子都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么? 连随便拉个人来充数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狗屁道宗,八成迟早要完! 心中腹诽一阵。 许流年重新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姜月初。 “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不是界青宗的大修,这里又哪有你说话的份?我许家虽是附庸,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上一脚的。” 姜月初看着他,耸了耸肩。 衣袖微动,白袍翻卷。 随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温润的青玉道牌。 姜月初偏过头,没有理会面色微变的许流年。 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朝下方的陈渊望去:“在下界青宗客卿。” “怎么?不能管么?” 第626章 还有主菜? 宗堂之内,死寂无声。 陈渊看着那块象征着宗门特权的青玉道牌,脑子嗡的一声。 客卿? 界青宗多少年没出过客卿了?! 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位?! 林绯烟更是瞪大了眼眸。 随便在路上拉个凑数的,竟然拉出个宗门客卿来? 许流年站在堂中,面色阴晴不定。 客卿? 道宗的客卿,地位可比寻常内门弟子高出太多。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姜月初单手托腮,静静看着下方众人。 “怎么都不说话?” “......” 许流年默默攥紧了手掌,许久无言。 若真是界青客卿,自然管得到这档子事...客卿一职,超然物外。 无需遵守那些不干涉附庸内政的死板门规,行事全凭自身喜好。 也正是因为这般不受约束的存在,九大道宗为了稳固,早早便不再设立新的客卿。 许流年原本盘算得极好。 先借口家务事,将这群循规蹈矩的界青门徒稳住。 再慢慢去图谋,暗中使些手段,将他们引去城外,借那头妖魔的手除掉。 可千算万算。 没算到这群人里,竟招惹出这么一个另类出来。 瘫倒在地的许春年终于缓过一口气,听到少女自报客卿身份,哪还顾得上许流年的威胁。 “上宗明鉴!这孽障修了邪法,引妖魔入城,屠戮我许家子弟!” “他谎报妖情,便是为了引上宗之人前来......” “找死!” 许流年眼底凶光毕露。 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周身血气轰然爆发。 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影,直扑地上的许春年。 陈渊等人面色大变,想要出手阻拦,却已是来不及。 然而。 端坐在主位上的姜月初,只是微微抬起眼眸。 她没有起身。 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扬起。 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隔空向下一压。 璀璨星河汹涌而出。 宛如天河流淌,凭空降临。 朝着半空镇压而下! 许流年暴起的身形,瞬间被压制在半空。 他面色涨红,想要反抗。 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这股浑厚星河之下,硬生生被按跪在地上。 膝盖砸碎了地砖,裂纹向四周蔓延。 任凭他如何催动体内气海,皆是动弹不得分毫。 姜月初收回手,这才重新看向老者:“你继续。” 许春年死里逃生,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咽了口唾沫,再不敢有半点隐瞒,语速极快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这孽障乃是我儿在外留下的私生子,早年被赶出家门,不知在哪得了邪法传承,修了一身吸人精血的妖功。” “前几日他突然杀回许家,将我儿与几名族老尽数抽干气血,又暗中在城外制造出妖魔作祟的假象。” “他此番引来上宗弟子,八成亦是吸食道宗大修的精血!” “......” 听到这话。 站在堂下的陈渊四人,皆是恍然。 怪不得求援信函里语焉不详,当下又是如此情形。 原来是这般情况。 念及此。 四人看向许流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若不是有姜月初这般不讲理的逼问,他们或许还真要中了此獠之计。 虽说队伍里有执棋七子的林绯烟坐镇。 区区一个修了些邪法的四子修士,哪怕布下什么天罗地网,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胆敢把算盘打到界青宗弟子的头上。 这等行径,已是触碰了道宗的逆鳞。 陈渊上前一步,眼神森寒,周身气机隐隐流转。 “好大的胆子,你这孽障,竟敢算计到我等头上。” 林绯烟更是柳眉倒竖。 她本就是为了下山寻妖魔痛快厮杀一场。 如今听闻是被这等小人戏耍,心中怒火更是止不住地往上窜。 然而。 端坐在主位上的姜月初,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许春年,嗓音清冷。 “什么意思?你是说,根本没有妖魔?” 许春年一愣。 没料到这位客卿大人关注的重点竟是这个。 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伏地。 “回大人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妖魔......” “多半是这孽障为了掩人耳目,引诱大修前来,刻意伪造的妖气踪迹。” 听到这句确切的答复。 姜月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妖魔。 那她大老远跑这一趟,图什么? 图来听你们这俗套的家族恩怨? 她如今最缺的便是道行。 本指望着能在这历练中斩几头大妖,好好补补干瘪的余额。 结果闹了半天,是个假消息。 白跑一趟。 念及此。 姜月初心情顿时有些郁闷。 原本还算高涨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收回压制在许流年身上的星河气机,有些失望道:“既然没妖魔,那剩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 她单手托腮,眼眸微垂,竟是直接闭上了眼睛。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额......” 这般随心所欲的做派,倒是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微微一滞。 连陈渊也是忍不住无奈地朝那主位上看去。 不是...... 你在失望什么?! 这和有没有什么妖魔,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宗门历练本就是为了解决附庸处理不了的事情...大多数情况都遇不到什么妖魔。 何况妖魔有什么好的。 不仅皮糙肉厚极难对付,稍有不慎还要搭上性命,废上一番手脚。 安安稳稳把这许家的叛逆镇压了,拿了功绩回宗门复命,难道不好么。 哪有人历练还专门挑难的去寻死啊。 可心中吐槽归吐槽。 眼下既然弄清了原委,事情能这般毫无波折地收尾,陈渊心中也是一阵轻松。 只要将这许流年拿下,交由许家或是带回宗门发落,此行便可圆满交差了。 可他这口气才刚刚松下半截。 堂中央。 没再被星河镇压的许流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满脸血污,死死盯着主位上的白袍少女:“好好好......” “本想着只灭一个许家,顺带捎上你们这几个界青弟子。” “这是你们逼我的......” 说罢。 他猛地咬破舌尖,双手在胸前飞速掐出一道诡异法诀。 轰! 一股冲天血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血色冲天而起,直接掀翻了宗堂的穹顶。 天际云层翻滚。 一座庞大而虚幻的血色妖宫虚影,在黄山城上空缓缓浮现。 宫门大开,阴风怒号。 四尊散发着浓郁血光的道棋,自许流年气海中升腾而起,分列妖宫两侧。 而正在此刻。 黄山城外,忽有一声凌厉至极的妖啸,撕裂长空,遥遥传来。 妖啸之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暴虐杀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许家逼近。 陈渊面色骤变。 什么情况? 这小子竟然还有帮手?! 而且听这妖啸的气势,来者的修为绝对不低,绝非寻常四子妖魔可比! 陈渊心中一突,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大喝出声,连忙开口提醒众人:“先镇压此獠!绝不可让他与城外妖魔里应外合!” 林绯烟也是收起了先前的散漫,周身气机流转,执棋七子的威压隐隐待发。 她正欲出手。 却见主位之上。 原本闭目养神、意兴阑珊的白袍少女,忽然默默坐直了身子。 丝毫没有要出手镇压许流年的意思。 不仅如此。 原本清冷平淡的漆黑眼眸中,此刻竟是涌现出毫不掩饰的火热之色。 “你们别着急...先看看情况。” 第627章 狼狈的界青真传 伴随着少女清冷的嗓音落下。 原本已然气机流转、准备暴起出手的陈渊四人,皆是身形微微一滞。 随后满眼惊疑地朝着主位上的姜月初望去。 这何意味啊?! 这等生死关头,不趁着妖魔未至先将这内鬼镇压,反而要等他们里应外合? 难不成这白袍少女根本不是什么界青宗客卿,而是与这妖魔一伙的奸细?! 可正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 天际那道凌厉妖啸已然逼近黄山城上空。 轰! 一道如小山般庞大的黑影自苍穹坠落,轰然砸在许家宗堂之外。 大地震颤。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将本就昏暗的天光彻底遮挡。 直到狂风呼啸,吹散了漫天尘土。 众人终于看清了那道恐怖身影的真容。 庞大的妖躯盘踞于废墟之中。 通体覆盖着幽蓝色的坚硬鳞片,四蹄粗壮如柱,隐有水汽环绕。 硕大的金睛,透着毫不掩饰的残暴。 它抖了抖身上沾染的碎石残渣。 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目光穿过破碎的宗堂大门,扫过堂内众人。 忽而。 这头庞然大物咧开血盆大口,讥讽开口:“吵什么呢这么热闹...不妨让本君来评评理。” “......”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外头的动静所吸引。 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威压,陈渊面色微微发白,无措地看向身侧的青袍少女。 “龚师妹......这......” 察觉到身侧的目光,向来行事跳脱的林绯烟,此刻却是面色沉重。 虽然自己乃是执棋七子的大修。 可第一次面对同等境界的妖魔,心里着实是有些没底。 可哪能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她没好气道:“这什么这,难不成你们去送死啊?行了,你们去解决那厮,我来会会这妖魔。” 言罢。 她大咧咧上前几步。 冷笑一声。 忽有湛蓝色剑影在身侧环绕呼啸,剑意森寒。 她一只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伸出,冲着那庞然大物招了招手。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区区七子修为,也敢在我界青面前放肆。” “本姑娘让你三招,亦可镇压你!” “......” 碧水金睛妖看着从人群中踏出的青袍少女,硕大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忌惮。 本以为只是几个寻常的界青弟子,随手打发便是。 却是没想到。 这不起眼的丫头,竟是有着与它相同境界的浑厚气机。 当下也不再有方才那般戏谑。 神色颇为认真起来。 “黄口小儿,口气倒是不小。” 轰—— 天际云层再次被撕裂。 又有一尊庞大妖宫虚影轰然现世。 幽蓝水汽弥漫,七尊散发着璀璨光芒的道棋,自妖宫内呼啸而出,尽数涌入妖躯之中。 碧水金睛妖仰天咆哮,庞大如山岳的身躯,携带着滔天水浪,朝着林绯烟轰然袭杀而去。 看着那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整个宗堂碾平的恐怖妖躯。 林绯烟心头一阵发怵。 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也顾不上摆架子了。 身形狼狈地向旁边一个翻滚,堪堪避开。 碧水金睛妖一击不中,粗壮的巨尾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林绯烟匆忙掐诀抵挡,湛蓝剑影堪堪展开剑幕,便已经遭受到了破坏。 “额......” 她连忙又掐出两道法诀,这才堪堪站稳。 可还未来得及反击。 妖魔的血盆大口已然当头咬下。 “不是!还真三招啊?!” 林绯烟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 “我就闹着玩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站在后方的陈渊,看着这一幕,面皮疯狂抽搐。 不是......你是执棋境,先祭出中宫与道棋啊! 心中顿时提心吊胆起来。 连这等最起码的对敌经验都没有。 这丫头......不会是个只有修为,却毫无实战经验的水货吧?! 就在陈渊焦急万分之际。 身侧的苏柳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嗓音发紧。 “师兄,先别管那边了......” “嗯?” 陈渊顺着苏柳的目光望去。 只见原本狼狈不堪的许流年,此刻浑身已经被浓郁的血光包围。 他一把攥住身侧一名瑟瑟发抖的许家族人。 那名许家族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身躯瞬间干瘪下去。 血光汹涌之间。 许流年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赫然已经摸到了执棋五子的门槛。 可这还不算完。 只见对方漠然舒展开双臂,滔天血气弥漫。 整个人缓缓升空。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堂内众人。 原本站在两侧噤若寒蝉的许家众人,此刻神色忽而一愣。 随后眼眸之中,亦是弥漫出诡异的血气。 众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呆愣着转过身,将陈渊、苏柳以及那名吓得面色苍白的少年包围起来。 “草......” 陈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心中满是无奈。 如今那个执棋七子的师姐是个草包,正在外头被妖魔撵得抱头鼠窜。 身侧这个执棋五子的师弟,八成亦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眼下自己只有与师妹二人。 区区执棋两三子的修为,又如何抵挡得住这般阵仗。 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埋怨。 若是那姓姜的客卿早点动手,直接将这孽障,哪有这么多破事啊...... 想到姜月初。 他下意识转头朝上方的主位看去。 却见原本端坐在那里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嗯?” 陈渊心头一沉。 不在? 难不成堂堂界青宗客卿,见势不妙,竟是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可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 轰——!!! 响彻天际的沉闷声响从上方传来。 陈渊面色大变。 下意识祭出腰间法宝,展开一道光幕,将三人死死护在其中。 狂风肆虐。 气浪裹挟着碎石与血气,狠狠撞击在光幕之上。 陈渊死死咬着牙,艰难抬头望去。 却见方才还不可一世、傲然悬浮于半空的血色身影。 此刻已经如死狗一般,半死不活趴在地上。 宗堂坚硬的地砖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而在那深坑之前。 白色衣袍翻飞。 隐隐有细碎的雨打风雷之音,自衣袂间激荡而出。 周身烈焰缠绕,赤红的火光将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 而在其手中。 赫然持着一根通体碧绿的长杖。 杖尾死死抵着许流年的后背,将其动弹不得分毫。 十方山河,尽在我杖间。 十方天地,尽归我所有! ----------- 求求支持,多点点催更,如果有礼物的话就更好了。 八爪给各位跪下了喵..... 第628章 这怎么敢的啊 不得不说,这长杖意外的好用。 姜月初单手拄着通体碧绿的十方山河杖,指尖微动。 仅仅是将体内气机稍稍催入其中。 便隐隐有一副山河尽在我手的错觉。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品阶。 但姜月初隐隐猜测,这玩意儿绝非寻常法宝,必然已然到了灵器的范畴。 而趴在深坑之中的许流年,此刻则是满心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自己实力已然媲美执棋五子的大修。 可为何,在这白袍少女面前,依旧如此狼狈......连对方的一击都接不下! 无数年来的隐忍与谋划,眼看便要大功告成,怎能折在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臭丫头手里! “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撑起双臂,浑身血气如沸水般翻滚剧烈燃烧。 哪怕是拼着根基尽毁,他也要将这压在背上的耻辱掀翻。 血光大盛。 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宛如从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许流年面容扭曲,身躯一点点向上弓起。 硬生生顶着如山岳般的沉重压力,想要重新站起身来。 姜月初漠然垂下眼眸。 看着脚下那团剧烈挣扎的血色身影。 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抚住碧绿杖身。 随后。 用力向下砸去。 “吵什么吵,安静待着。” 砰! 沉闷的巨响再次在宗堂内炸开。 刚刚弓起半寸的身躯,被这股不讲理的恐怖力道,重新死死砸进地坑深处。 许流年浑身血气瞬间溃散,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却没有第一时间痛下杀手。 她微微垂下眼眸,看着脚下这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这厮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设局坑杀界青宗弟子,言语间又那般狂妄。 谁知道暗处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帮手。 若是就这么一杖敲死了,万一打草惊蛇,把背后的家伙吓跑了该如何。 她如今最缺的便是道行。 这等送上门来的买卖,自然是越多越好。 最好多喊几道主菜继续来送。 念及此。 姜月初收回目光。 不再理会坑底的许流年,转而将视线投向了宗堂之外。 只看了一眼。 她便忽而有些无语。 宗堂外的废墟之上。 妖气翻滚,水浪滔天。 林绯烟身形狼狈至极,青绿色的长袍沾满了泥污,发丝散乱。 她手中虽掐着法诀,身上气机也是实打实的执棋七子。 可毫无章法的退避,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窘迫。 通过这短短的交手。 碧水金睛妖已然彻底摸清了眼前这丫头的路数。 空有一身浑厚境界。 却毫无半点生死搏杀的经验。 不过是个被宗门长辈护在羽翼下,连血都没见过几次的废物罢了。 若在平时,遇上这等好拿捏的猎物,它定要好好戏耍一番。 可此刻。 碧水金睛妖硕大的眼眸中,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 它敏锐地感知到了宗堂内传来的动静。 对于许流年的死活,它其实并不在乎,死了便死了。 可二公子交代的计划,却是万万耽搁不得。 此番设局,本就是为了引诱界青宗的内门弟子前来,以成大事。 若是今日事败。 让这几个界青弟子活着逃回了宗门。 以道宗那护短的做派,必然会有长辈大修亲临此地彻查。 到了那时。 再想寻这般绝佳的机会对界青弟子下手,绝无可能。 再次堪堪避开一道粗壮水龙的绞杀。 林绯烟身形踉跄,死死咬着唇,脑海中飞速运转。 平日里师尊传授的那些玄妙法诀,此刻在脑子里仿佛搅成了一锅粥。 “无相归真,咸池剑咒,还是七元解厄法?” 到底该用什么应对啊? 哪怕拼命想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依旧觉得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想不起那些法诀的用处。 轰! 未等她理清思绪。 前方妖气翻滚,又是一条天蓝色的水流怒啸而来,张牙舞爪,似要将她一口吞没。 林绯烟心中一阵惶恐,几乎是本能驱使。 她下意识地双手结印,掐动了一个平日里用得最熟练的法诀。 点点微光自指尖亮起。 远处的陈渊却是瞪大了眼眸。 本以为这位执棋七子终于要在绝境中爆发,施展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宗绝学。 可当看清那法诀引动的气机流转后。 陈渊终于忍不住了。 “好生愚蠢!” 观其法诀起手,哪里是什么杀伐大术。 竟是用出了宗门里刚入门的弟子都会的净衣咒! 这怎么敢的啊?! 就好比两军对垒,千军万马冲杀在前,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突然掏出块帕子,先擦了擦盔甲上的灰尘! 这是何等的找死?! 陈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完了。 这下全完了。 “我......” 看着自己指尖泛起的微光。 林绯烟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可眼下哪还来得及变招。 前方,天蓝色的水龙咆哮而至,腥风扑面。 侧方,那庞大妖躯已然碾压而来,遮天蔽日。 避无可避! 林绯烟绝望地闭上双眼。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畔炸开。 预想中被撕裂的剧痛并未传来。 “额...我没事?” 林绯烟颤抖着睁开眼,周遭狂风呼啸,水花四溅。 察觉到前方的身影,她连忙抬眸望去。 只见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身前。 雪白长袍,衣袂翻飞。 白袍之上,黑色的水云纹路流转激荡,发出阵阵细碎的雨打风雷之音。 咆哮而至的恐怖水龙,撞击在这单薄的白袍之上,瞬间溃散成漫天水雾。 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瘦弱。 可站在那里,却让林绯烟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水雾散去。 碧水金睛妖硕大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几分疑惑,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 顶天了不过执棋一二子的修为。 这等蝼蚁,也敢来插手七子境的厮杀? 哪怕身上穿了件品阶不低的护身法衣,能挡下术法。 可自己这七枚道棋加持下的恐怖肉身,又岂是一件法衣能护得住的? 不知死活。 “吼!” 巨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下。 就在即将触及那白袍少女头顶的瞬间。 碧水金睛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根本来不及思索,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出去。 随后惊疑不定地稳住身形,循声望去。 只见自己方才所处的位置。 破败不堪的长剑,静静悬浮于半空。 明明残破到了极点。 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剑意。 第629章 力战碧水金睛 “这......” 林绯烟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 清风拂过。 白皙的面颊上忽而涌起一阵燥热。 先前在宗门外,被对方单手拿捏,死死按在地上。 还可以借口说自己素来只修术法,不擅长肉身搏杀。 可眼下。 生死一线之际。 自己这个堂堂执棋七子的大修,竟要靠一个修为不过一二子的外人来救场。 这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林绯烟咬了咬牙,目光忽而落在少女身上长袍上。 黑色的水云纹路流转激荡,隐隐散发着灵韵波动。 原来是靠灵器啊...... 林绯烟微微一愣。 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怪不得能挡下那七子妖魔的含怒一击。 原来是仗着身上那件品阶极高的护身灵器。 道宗底蕴深厚,她身为亲传弟子,自然识货。 这等灵器法衣,确有护主之能。 念及此。 林绯烟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姜师妹,多谢你出手相助...但这妖物乃是实打实的执棋七子境界,绝非寻常手段可以抗衡,你修为尚浅,哪怕有灵器傍身,也撑不了多久,趁着法衣威能未散,你赶紧带他们离开此地,回宗门报信,这里由我来拖住它!” 说是拖住。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但总好过全军覆没,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然而。 前方那白袍少女并未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嗓音清冷:“你去看着那许家之人,别来捣乱。” “额......” 听到这话。 林绯烟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是不是听错了? 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自己发号施令也就算了。 可好歹自己也是执棋七子的大修,现在让她放着大敌不去对付,跑去后头去? 那这头七子妖魔谁来顶? 难不成。 就凭你一个执棋一二子的人,去和那庞然大物硬碰硬? 这不是胡闹么。 林绯烟急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话未出口。 却见前方异变陡生。 少女的身躯骤然涌现出刺目的赤红烈焰。 烈焰翻滚间,又有滚滚黑雾肆虐开来。 轰。 苍穹之上,云层被强行撕裂。 一座庞大道宫虚影,带着镇压万古的威压,轰然现世。 不过瞬息之间。 百里之内的天地,尽数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姜月初抬起眼眸,深吸了一口气。 眸中血雾弥漫,倒映着中宫虚影。 随后倒持长杖,已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直冲向前方。 “......” 碧水金睛妖眸子闪过一丝错愕,未曾料到,不过一介蝼蚁,竟还真敢主动朝自己下先手。 被一个随手便可碾杀的弱者这般挑衅。 心头暴虐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 幽蓝水流自坚硬鳞片间疯狂涌出。 水浪翻滚,裹挟着这头七子大妖,亦是极速向前冲杀而去。 轰——!!! 就在一人一妖即将撞在一处的刹那。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忽而折返,原本直奔姜月初而去的巨爪,猛地向侧方狠狠拍下。 当——!! 残剑哀鸣退散。 碧水金睛妖猛然回首,眸中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凶戾:“我早知会如此......若不是有这些外物傍身,你哪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言语间。 它反手便是一爪。 天空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遮蔽。 巨大的蓝色爪影,重重朝着那袭白袍拍下! 其上并无什么凶悍的气息流露。 可唯有挨上这一下,才能清楚其中究竟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威力。 可下一瞬。 前方的白色身影忽然消失在视线中。 碧水金睛妖一击落空。 它下意识侧眸搜寻。 眼眸中,忽然涌现出一道被黑雾与火焰缠绕的身影。 在其手中。 长杖正迸发出璀璨夺目的绿光。 衣袂翻飞间,姜月初双手握住杖柄,杖首指天,杖尾指地。 伴随着苍茫浩荡的山河真意。 长杖已然凌厉砸下! “喝——啊!!!!” 凄厉怒吼响彻云霄。 浑厚力道顺着碧绿长杖,瞬间涌入那庞大妖躯之中。 让它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 坚硬的幽蓝鳞片碎裂,庞大身躯坍塌大半,竟是被这一杖硬生生砸得向一侧倾倒而去。 这一变化,生发于电光石火之间。 可瞬间让在场的众人皆是面露惊骇之色。 若说先前少女轻描淡写镇压执棋五子的许流年,已经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亲眼所见一尊实打实的七子大妖,被一杖硬生生砸得倒飞而出。 这等画面,无疑让众人的世界观都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执棋之境之间的鸿沟,犹如天堑。 以下犯上,向来是修道界的大忌。 除非是那种身怀绝顶传承、纳有品质极高的道棋的天骄,或许可以借此横跨两三个小境界对敌。 可眼下。 足足跨了六个小境?! 哪怕是传说中的天品道棋,也不可能有这般违背常理的恐怖战力吧?! 陈渊只觉得口干舌燥,脑海中一片空白。 而原本还立在废墟之上,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出手的林绯烟,此刻默默散去了手中刚刚掐起的法诀。 她呆呆地看着前方背影。 一时间,这位界青宗的亲传弟子,竟是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执棋七子的修士。 “......”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忽而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宗堂内掠去。 这般阵仗。 自己还去添什么乱啊。 老老实实听这位客卿大人的吩咐便是。 宗堂外。 狂风卷起漫天烟尘。 姜月初单手提着长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妖魔。 一杖之威。 庞大的妖躯砸得血肉模糊,妖血如瀑布般洒落。 硕大的金睛眸中,再无先前的残暴。 唯有深深的忌惮。 这般不讲理的手段......显然绝非界青宗寻常的弟子! 哪怕今日在此地杀个普通的亲传弟子,道宗都不会很快追查起来。 可若是今日出事的是这等妖孽...... 它愤愤地瞥了眼远处的宗堂。 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种,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随后。 它便不再恋战。 庞大的身躯忽而腾云冲天,带起漫天水汽,便要向着大泽深处遁去。 察觉到对方变动的姜月初忽而挑了挑眉。 跑? 她此番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这道菜。 哪有让送进嘴里的主菜跑了的道理? 六转天潢瞬间扶掌而出。 水本无形,暗流涌动。 天河流转,百川入海。 璀璨大星顺着掌心倾泻,尽数轰向那庞大妖躯的背后。 “草!” 碧水金睛妖察觉到背后的恐怖威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自己不愿与其纠缠,没想到对方反倒是咬死不放。 “当真是狗胆包天!” 可哪怕言语间满是暴戾,其庞大身躯依旧奋力扭转,欲要狼狈逃窜。 恰在此时。 半空中。 那柄先前被拍落的残剑,终于又一次斩下。 剑光划破长空,直直斩在妖魔逃遁的前路上。 凌厉剑气瞬间让其被逼退数丈。 就这数丈的停滞。 少女的身躯已然逼近。 白袍翻飞,璀璨烈焰之下。 星光再次迸发出耀眼光亮,毫无保留地印入其背后。 轰!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一百九十五万三千二百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魔,是否收录】 第630章 林绯烟的担忧(感谢大佬云梦幻祭的礼物之王) “......” 看着天空中落下的滚滚妖躯。 众人呆呆地望着天际,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的真实。 直到身影重新落在地上。 白袍微动,水云纹路悄然隐没。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陈渊面色苍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哪怕是在当年,道宗还有客卿的时候,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坐上这个位子的。 客卿一职,地位超然。 不受门规约束,不理俗世杂务。 这等身份,往往只授予那些修为通天,底蕴深不可测的大能。 寻常修士,哪有这般资格啊。 眼前这白袍少女。 以一二子的微末气机,正面轰杀了一头执棋七子的大妖。 这等战力,这等手段。 陈渊心头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身去。 “前辈神威!” “晚辈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苏柳与龚少奇亦是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月初神色平静,看了一眼面板上。 心情不错。 “无妨。” 她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 许春年在几名残存族人的搀扶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他推开族人的手,踉跄向前走了两步。 对着那袭白袍,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上宗大修救命之恩。” 许春年嗓音嘶哑,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客卿大人雷霆出手,我许家今日万年基业,连同这满门老小,怕是皆要沦为妖魔血食。” 堂内幸存的许家族人,亦是齐刷刷跪伏在地,叩首谢恩。 姜月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举手之劳罢了。” “以后若是还有这种事,尽管开口。” 额...... 听到这话,许春年身形忍不住一滞。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听这位客卿大人的意思,反倒是巴不得许家再遭受一次这种灭顶之灾? 不过这般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猛地甩去。 若是对方真盼着许家死绝,刚才哪还会第一个站出来给许家出头。 定然是客卿大人面冷心热,体恤附庸家族的不易,这般言语,不过是暗示许家有事别硬撑罢了。 念及此,许春年心中更是感动,连连拜谢。 “......” 看着眼前有些激动的老头,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其妙。 不过也懒得多想。 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后方。 许春年见状,立刻顺着目光看去。 深坑底,许流年浑身骨骼尽碎,血肉模糊,瘫软在那里,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 许春年眼底闪过寒意,当下开口道:“上宗放心。” 许春年咬牙切齿,沉声开口,“这孽障倒行逆施,引妖入城,屠戮同族,还敢指染上宗弟子,老朽绝不会姑息。” “待老朽稍作调息,便亲自动手,废去其一身修为,将其挑断筋脉,悬于黄山城头暴晒七日。” 陈渊等几名界青宗弟子站在一旁,听着这般狠辣的手段,皆是沉默不语。 家族内乱,骨肉相残,历来便是这般残酷。 胜者生,败者死,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何况还是妄想对界青宗的弟子出手。 哪怕没有许家处置,若是带回宗内,同样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姜月初收回目光。 对这等家族恩怨的戏码,她向来提不起什么兴致的。 不过...... “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听到这话。 陈渊与苏柳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许春年也是神色错愕。 还有什么疏漏是自己等人没有发觉的么? 这许家内乱的脉络已然清晰,妖魔作祟之事也是这孽障一手伪造。 莫不是这许流年背后,还牵扯着什么惊天阴谋? 就当众人皱眉苦想之际。 姜月初已经缓缓走到坑边缘。 她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 躺在地上的许流年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 他艰难地睁开被血水糊住的双眼,努力朝着上方望去。 涣散的眸中,倒映着少女清丽绝伦的面容。 此番此景。 倒是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一夜。 许流年忽而扯了扯嘴角。 如此多年谋划,隐忍至今。 却依旧落得这般田地。 或许。 他从一开始便不该奢望。 以一介凡俗女子所生野种的身份,去颠覆这高高在上的修道世家。 有些失败,注定了就是失败。 有些错误,哪怕重新来一次,还是会犯错。 有些悔恨,其实不管怎么做,都还是会悔恨。 大势已去。 万事皆休。 “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说罢。 他默默地闭上眼睛。 “......” 姜月初默默垂下眼眸,看着坑底这具放弃挣扎的残躯,忽而放弃了心中的想法。 本还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帮手。 可眼下这般模样。 显然城外那头妖魔,已经是此人最大的依仗。 否则又会这般束手待毙。 念及此。 姜月初暗道一声可惜。 不过她还是缓缓蹲下身子。 微微倾身。 凑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旁。 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 姜月初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 面覆寒霜。 “死到临头,还敢出言辱骂我界青宗?!” 听到这话。 堂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什么?! 陈渊几人相视一眼,满脸错愕。 这小子当真是胆子不小。 在见识过这位客卿的雷霆手段之后,竟然还敢如此猖狂。 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许春年更是吓得亡魂皆冒,连忙上前:“大人息怒!” 老者语无伦次,急忙开口,“此人虽是我许家血脉,可从未在许家待过!他的所作所为,皆与我许家毫无干系!” “求大人明察,万不可迁怒我许家啊!” 姜月初冷哼一声。 根本没有理会老者的哀求。 在许流年错愕且迷茫的眼神中。 手中十方山河杖忽而抬起。 随后重重砸下。 沉闷的动静在坑底荡开。 深坑之中,再无半点生息。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一千九百七十七年】 “额......” 站在离坑最近的林绯烟,忽而迷茫地朝姜月初望去。 不是...... 她好歹是执棋七子。 虽然实战不行,但这点距离,二人说了什么,应该清清楚楚听到才是。 可方才。 根本什么也没说啊? 林绯烟眨了眨眼。 难不成是用传音在交流? 念及此。 她忽而有些担忧起来。 究竟是牵扯到什么大事,才用的上传音呢? 第631章 新的合道之物 不过人既然都已经死了。 也不值得什么好纠结的。 站在一旁的许春年见状,心中虽然对姜月初出手如此凌厉果决而心惊,但嘴上依旧连连附和。 “大人杀得好,这等孽障死不足惜。” 随后。 老者拍了拍手,唤来一名许家亲信,凑近耳语了几句。 那许家亲信神色一变,面露犹豫。 许春年面色一沉,怒瞪而去。 亲信身躯一颤,不敢再多言,只好悻悻退下,快步朝着宗堂后方跑去。 另一边。 眼见事情彻底平息,陈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总算是解决了。” “至于这历练交接一事,回去后我等如实上报执事殿便是。” 这许家内乱牵扯出七子大妖,功绩绝不会少。 许春年闻言,恭敬道:“此次家族内乱,多亏了上宗各位大修仗义出手,若非如此,我许家怕是真要万劫不复。” 许春年微微躬身。 “诸位大恩,许家没齿难忘。” “如今妖孽已除,天色也不早了,不妨在黄山城多留几日,让老朽好好设宴招待一番,以表谢意。” 听到这话。 陈渊与苏柳皆是面色一红。 连一旁的林绯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己等人不过就是来走了个过场,哪有什么出力的地方。 若不是有这位客卿大人雷霆手段,镇压了许流年,又一杖砸飞了那头七子大妖。 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要折在此地。 一时间。 几人下意识朝着姜月初望去。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有了先听听这位客卿意见的习惯。 眼看众人望来,姜月初却是随意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麻烦。” 她现在可没心思吃什么宴席。 方才斩杀那头七子大妖,虽赚了一百九十多万年的道行。 可收录妖魔,等于白跑一趟。 算下来,道行依旧缺得很。 留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回去,看看去哪里再找些妖魔杀杀。 说罢,她便欲迈步向外走去。 见白袍少女要走。 许春年顿时紧张起来。 他连忙上前两步,挡在前方。 “大人留步!” “大人救我许家于水火,若是不留连杯水酒都不喝,传出去,旁人定要戳我许家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咬牙道。 “况且,老朽方才已命人去宝库取物。” “为表诚意,许家愿奉上一件合道之物,还望大人千万莫要推辞。” 合道之物? 听到这四个字。 陈渊几人皆是神色一震,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虽然这许家只是界青宗的附庸,八成拿不出什么绝顶的合道之物。 可那到底也是合道之物。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哪怕是最下乘的合道之物,也比那些寻常的五炁之地凝聚而成的道棋品质要好上不少。 这许家,竟是舍得下如此血本。 姜月初停下脚步。 她略微惊讶,有些疑惑地望向眼前的老者。 步入执棋之境后,想要修为更进一步,再依靠吞噬气血已经无用。 最为关键的,便是凝聚道棋。 而凝聚道棋,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寻找五炁宝地,汲取天地五行之炁。 要么便是炼化这合道之物。 她虽有面板傍身,可花费道行重塑妖躯,也只能在此基础上提升道棋的品质。 并不能凭空捏造出一枚道棋来。 这根基,终究还是得依靠这两种方式去打底。 姜月初静静看着许春年。 老者被这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额头隐隐渗出冷汗,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什么品阶的?” 许春年闻言,心中大定。 只要肯接话,便说明有戏。 “回大人的话。” 许春年恭敬道。 “乃是一截蕴含水行本源的万年冰魄。” “虽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重宝,但在合道之物中,也算得上是不错。” 姜月初微微点头。 能被称之为不错,起码比自己的离火金鞘好。 反正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而且有了这合道之物作为根基,自己融入那些大妖魔的妖躯。 凝聚出的道棋品质,绝对不会差。 念及此。 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道:“那便留一晚吧。” 许春年大喜过望。 “多谢大人赏脸!” 他连忙转头,对着堂内的族人高声吩咐。 “还愣着干什么?速去准备准备!” 宗堂内顿时忙碌起来。 许家众人一扫先前的死气沉沉,皆是长出了一口气。 能攀上道宗客卿这层关系,哪怕送出一件合道之物,也是千值万值。 ... 夜幕降临。 黄山城许家,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春年为了结交这位界青宗的众人,不仅姜月初如愿拿到了一截蕴含水行本源的万年冰魄。 连带着陈渊、林绯烟等其余四人,亦是得了些品阶不俗的灵材法宝。 对于林绯烟与龚少奇这等眼界极高的亲传弟子而言,这些东西自然是不怎么入眼。 但左右皆是许家的一片心意,伸手不打笑脸人,到底还是收下了。 而陈渊与苏柳这两名寻常的内门弟子,则是面露惊喜之色。 此番历练,不仅全程躺赢,毫发无损地混到了宗门功绩,没想到临了还能得到这般意外之喜。 不过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份厚礼究竟是拜谁所赐。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感激,不着痕迹地朝着坐在首位的白袍少女望去。 陈渊心中暗暗盘算。 这位姜前辈乃是宗门新晋的客卿,手段通天,可偏偏表面上只显露出一二子的微末修为。 消息若是传了出去,日后在宗内行走,怕是免不了要遭些不长眼之人的非议。 等回了界青宗,定要替客卿大人在内门里好好宣扬一波今日的煌煌战绩。 也算投桃报李,结个善缘。 姜月初端坐在主位上,随意看了眼万年冰魄,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略微沉吟。 随后抬起眼眸,视线扫过堂内众人。 “对了...那头妖魔的来历,你们可有什么眉目?” 听到这话。 众人皆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堂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冷寂下来。 许春年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 他思忖良久,这才小心翼翼开口。 “回大人的话。” “老朽在这黄山城也算活了数千年,这黄山城周边,但凡是有些名头的大妖,老朽多多少少都有些耳闻。” “可今日这头妖魔......” 许春年摇了摇头,神色困惑。 “老朽确实从未见过,也未曾听闻附近有这等大妖盘踞。” 坐在下首的陈渊,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 “前辈,晚辈倒是看出些端倪。” 姜月初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渊神色凝重,拱手道:“今日那妖魔现身之时,周身水气环绕,妖力精纯至极。” “其血脉应当颇为不俗,绝非寻常散修妖魔,在这五万里水泽之中,能有这般珍稀血脉的妖魔......” “无论它原本来自何等地界。” “八成,都和南仙宫脱离不了干系。” 第632章 仙品道棋! 南仙宫。 这三个字一出。 堂内众人皆是面色微变。 连林绯烟也是收敛了随意的神色。 云梦乡广袤无垠,势力错综复杂。 南仙宫,便是云梦南部的一方霸主。 哪怕是界青宗,若无比要,也不太会与其撕破脸面。 姜月初静静听着,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又是南仙宫。 之前在观澜岛上,那观澜仙君便是与南仙宫有关。 如今随便出来历练一趟,碰上的妖魔,竟还是和南仙宫有关。 看来自己和这南仙宫,还真是缘分不浅。 姜月初收回目光。 “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衣袍。 “今日便到这里吧。” 见她起身,堂内众人连忙跟着站起,恭敬相送。 许春年快步上前,亲自在前引路,将姜月初一行人安排进许家最为清幽的跨院之中歇息。 ... 夜色深沉。 跨院内寂静无声。 姜月初盘膝坐在榻上。 她心念微动,唤出脑海中的面板。 视线径直越过那些繁杂的功法与神通,落在了最下方的道行余额上。 【当前可用道行:一百九十一万四千六百四十八年】 看着这串数字。 姜月初清丽的面容上,并未流露出什么喜色。 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方才斩杀那头执棋七子的碧水金睛妖,面板提示入账了一百九十多万年的道行。 收录这头七子大妖,竟是生生扣去了一百八十万年的道行。 里外里算下来。 自己拼死拼活打了一场,竟然只赚了区区十几万年的道行。 她摇了摇头,将视线从那可怜的余额上移开,转而向上看去。 既然花了这么多道行收录,总该有些什么名堂才对。 果不其然。 在面板那长长一串的已收录妖魔名录最下方。 赫然多出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碧水金晶兽(摹影)】 【成功摹影碧水金晶兽,获得妖物馈赠】 【驭棋:可主动融于道棋之中,坐镇气海,提升道棋品质,其后亦可驾驭融合其余水泽妖躯,融会贯通。】 看到这两行字。 姜月初微微一愣。 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提升道棋品质? 什么意思? 这特么不就和凝聚妖躯一样么?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以前都是给神通天赋,再不济也有门功法。 可眼下...... 竟是这么一个鸡肋的玩意?! “等等...既然是妖魔馈赠...应该有所不同吧?” 如此想着。 姜月初默默拿出万年冰魄。 究竟有何不同。 总得先试试再说。 气机刚刚流转。 姜月初忽然停下动作。 她抬起眼眸,看了看四周精巧的陈设,忽然想到什么。 这不是长安...还是别搞拆迁了。 摇了摇头。 将万年冰魄重新塞回储物袋。 推开房门,身形一闪。 白袍瞬间融入夜色之中。 ... 黄山城外。 百里之外的一处荒僻山巅。 姜月初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随意盘膝坐下。 周遭阒寂无声。 她再次摸出那截冰晶长锥。 寒气四溢,连周遭的夜露都瞬间凝结成白霜。 姜月初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气海。 下意识运转起《镇狱伏邪凝棋篇》。 轰——!!! 气机轰鸣。 巍峨的中宫虚影,自天际缓缓现世。 红雾翻滚肆虐。 姜月初引动掌心的万年冰魄。 极其精纯的凉意,顺着经脉,悍然冲入气海之中。 一炷香后。 道棋在混沌之中缓缓凝聚成型。 新的道棋通体依旧被浓郁的黑雾笼罩。 唯有死死握着一截冰晶长锥。 下一刻。 绿色的光华自道棋之上爆发而出。 光华冲霄。 直刺苍穹。 天地间,伴有阵阵风雷之音激荡。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抹璀璨的光华。 感受着气海中那枚道棋散发出的浑厚底蕴。 她微微颔首。 许家献上的合道之物确实不错。 上来便是宝品道棋。 端详一番后,尝试催动面板上新得的馈赠。 【驭棋】 气海深处顿时掀起阵阵波澜。 碧水金晶兽妖躯自虚无中浮现,直直撞入那枚新生的道棋之中。 两相交融。 黑雾被寸寸撕裂。 道棋的轮廓开始扭曲变幻。 不多时,一尊缩小版的碧水金晶兽赫然伫立于气海中央。 通体覆盖着幽蓝鳞片,四蹄粗壮,水汽缭绕。 唯独不同的是,其额角正中,突兀地生出了一根晶莹剔透的尖锐冰刺。 轰。 道棋彻底凝实。 一股璀璨夺目的幽蓝光华,自姜月初天灵盖冲天而起。 直入云霄。 荒僻山巅的上空,原本暗沉的夜幕瞬间被这股蓝光撕裂。 方圆百里的云层剧烈翻滚。 高天之上,有渺远的仙乐悠悠奏响。 空灵澄澈,涤荡神魂。 伴随着仙乐之声,数不清的仙鹤虚影自云端凭空凝聚。 围绕着那道冲天蓝光盘旋飞舞。 清唳阵阵,响彻云霄。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幽蓝之色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着气海中传来的浑厚底蕴。 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还是灵品么? 她静静思索。 天地异象,仙鹤齐聚,仙乐齐鸣。 这确确实实是灵品道棋出世的征兆。 可细细感知之下,这枚新生的道棋,其内蕴含的底蕴,分明比先前那枚镇狱剑蟾要强出太多。 隐隐触碰到了某种桎梏。 却始终差了临门一脚,不足以跨入那传说中的仙品之阶。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 姜月初神色平静,心神再次沉入灵台。 视线扫过面板。 【可用妖躯:观澜仙君、黑水仙君、碧甲巨蟹、赤尾水猿......】 长长的一串名录,皆是先前在观澜岛大泽之上的妖魔。 正好。 这些妖躯,无一例外,皆是出自水泽地界的大妖。 既然差了临门一脚。 那便用底蕴硬生生将其堆上去。 姜月初眼神微凝,再无半点犹豫。 心神牵引之下。 面板上那一尊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水泽大妖躯体,被毫不留情地尽数抽出。 齐齐塞入气海之中! 轰——!!! 气海之内,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观澜仙君的妖躯、黑水仙君的本相、碧甲巨蟹的坚甲、赤尾水猿的凶戾...... 数尊大妖的底蕴,疯狂涌入气海中央的碧水金晶兽道棋体内。 随着最后一尊妖躯被强行塞入其中。 嗡。 气海深处,传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道音。 道棋光华大盛! 原本的幽蓝光华瞬间收敛到了极致,随后猛然爆发出一股紫金交织的璀璨神芒。 这股神芒直接冲破了姜月初的躯体。 直冲斗牛。 山巅之上。 原本盘旋的仙鹤虚影瞬间溃散。 悠扬的仙乐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天地间最为纯粹的大道轰鸣。 夜幕被彻底撕裂,苍穹之上,降下万丈紫金霞光。 方圆千里的天地灵气,皆是疯狂朝着这座荒僻山巅汇聚而来。 虚空生白莲,地涌金泉。 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无上威压,自那紫金神芒中浩荡传出。 仙品道棋。 成!!! -------- 明天清明,要去祭祖,先发两章,还有一章晚上更新 第633章 新的菜场 这般惊天动地的异象,自然瞒不过周遭的耳目。 哪怕此地距离黄山城尚有百里之遥,那直冲斗牛的紫金神芒与浩荡威压,亦是直接惊动了城中无数修士。 不过片刻时间。 一道道流光自黄山城内冲天而起,划破夜幕,直奔这处荒僻山巅而来。 不仅是城中大族。 周边隐匿修行的诸多散修之流,亦是察觉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大道气机,纷纷驾驭飞行物具,争相赶赴。 山巅之上,紫金余辉未散。 许春年率先落地,双手抱拳:“不知是哪位大能在此凝棋?” “在下黄山城许家家主许春年,斗胆求见前辈一面,若有差遣,许家上下万死不辞!” “......” 夜风拂过山岗。 无人言语。 仿佛方才那般惊世骇俗的动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就在许春年心中忐忑之际。 后方忽有几道凌厉气机破空而至。 他察觉到动静,侧眸望去。 待看清来人,面色顿时一肃,连忙迎上前去。 “诸位也来了?” 陈渊四人的身形自半空中落下。 没有理会许春年的寒暄。 四人皆是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山巅上那渐渐散去的大道余韵。 紫金霞光...... 这等动静,其中的分量,身为九大道宗的门徒,他们如何能不清楚。 仙品道棋。 哪怕是在界青宗内,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的存在,亦是凤毛麟角。 陈渊立在风中,神色变幻不定,忽而开口道:“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凝聚仙品道棋者,无不是底蕴深绝的天骄大能,绝不会是寻常之辈。”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前脚许家刚生出那等变故,后脚便有仙品道棋现世,这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苏柳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龚少奇默默打量着四周。 “师姐。” 龚少奇忽然开口,“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位姜客卿?” 此言一出。 山岗上的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气氛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众人皆是下意识搜寻起记忆中的白色身影。 没有。 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连城中的散修都惊动了。 那位高深莫测的客卿大人,却没有前来探查。 无非便是两种可能。 要么,是那位大人眼高于顶,连传说中的仙品道棋都不放在眼里,懒得凑这个热闹。 要么...... 想到这第二种可能。 众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林绯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惊。 她猛地转过身:“行了行了,有什么好猜的。” 林绯烟摆了摆手,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对方既然不见踪影,自然是不想有人多打扰,我等在这浪费什么时间,还不赶紧回城。” 说罢,她率先驾驭气机,向着黄山城掠去。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默契地闭上了嘴。 若真是如此...... 那这位姜客卿,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一子的修为,随手砸死七子大妖,转头又在这荒郊野岭凝聚出仙品道棋。 这等行径,已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 翌日。 晨光微露。 黄山城许家府门外,长街早已被清空。 许春年领着许家上下百余口人,恭恭敬敬立在阶下,神色肃穆:“客卿大人,诸位上宗高足,此番大恩,许家上下铭记于心,山高水长,恕老朽不能远送。” “走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 姜月初转身踏上飞舟。 陈渊几人对视一眼,亦是朝着许春年拱了拱手,相继掠上甲板。 飞舟破空而起。 云海翻腾,黄山城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舟上出奇的安静。 陈渊立于舟首,双手掐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盘膝坐在角落的白袍少女。 昨夜那道直冲斗牛的紫金神芒,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若真是这位客卿大人所为。 陈渊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只管闷头驾驭飞舟。 苏柳坐在不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位闭目养神的大人物。 飞舟行出数千里。 前方云雾渐散,已是出了五万里大泽的地界。 一直靠在舟壁上发呆的林绯烟,忽然站直了身子。 “停一下。” 陈渊闻言,手中法诀一顿。 飞舟悬停在半空。 “我等便在此分别吧。” 林绯烟扫了众人一眼,随口说道。 陈渊侧眸望去,面露疑惑。 “龚师妹不与我等一起回宗?” 林绯烟不自然地扭过头去,避开陈渊的视线。 回宗? 回宗干什么? 她本就是瞒着师尊偷偷溜下山的,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结果倒好。 痛快是没痛快成。 自己堂堂执棋七子的大修,被撵得抱头鼠窜,连净衣咒都给吓出来了。 最后还要靠一个修为看似只有一二子的客卿来救场。 这要是灰溜溜地回了界青宗。 万一这事日后传出去,她这亲传弟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还是得做出一番事迹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回山。 当然。 那等大妖是万万不能碰了。 从小妖开始杀起,循序渐进,斩杀个百八十头妖魔,积少成多,传回宗门也是一桩美谈。 念及此。 林绯烟干咳一声,强行板起脸。 “我与师弟此番下山,本就是为了磨砺道心。” “许家之事,不过是顺手为之。” “如今事情已了,我等还有别的地界要去,便不与你们同路了。” 陈渊闻言,微微一怔。 执棋七子,执棋五子。 修为高得吓人,对敌时却连个像样的杀伐术法都捏不稳。 甚至能在七子大妖面前捏出一个净衣咒来。 再加上那漏洞百出的化名。 他在宗门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猜不出这两位的底细。 当下便拱手道:“既然龚师妹有此打算,陈某自然不好强求。” “此番历练,多亏了两位仗义出手,若是日后有用的上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听到陈渊的道谢,林绯烟心中莫名舒坦了几分。 她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客气这些作甚,同为界青门人,举手之劳罢了。” 言语间,端足了高人风范。 陈渊见状也不再多言,带着苏柳退到一旁。 林绯烟忽而转过头,目光落向盘膝坐在角落的白袍少女。 她虽然有心出去闯荡一番,可她又不傻...自己有几斤几两,如今算是心知肚明。 若是真要继续在这云梦大泽里瞎晃悠...... 林绯烟轻咳一声,敛去眼底的小心思。 她迈步走到姜月初身前。 “姜客卿。”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如水。 “有事?” 林绯烟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 “客卿大人应当是放入我界青宗不久吧?想必对这云梦乡的风土人情想必还未熟稔......” “我与师弟正欲继续游历四方,斩妖除魔。” 她顿了顿,抛出提议。 “不知客卿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若是暂无去处,不如与我等结伴同行?” “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客卿若有差遣,我与师弟也可代劳一二。” “......” 结伴同行? 姜月初默默皱起眉头。 她本就独来独往惯了,带上两个累赘图什么? 图他们能逗乐子? 刚想开口拒绝。 林绯烟咬了咬牙,向前迈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陈渊等人的视线。 随后传音道:“客卿大人且慢拒绝...实不相瞒,我与师弟此番下山,其实并非漫无目的,据我师......咳咳,我先前偶然得来消息,在界青宗南部,有一处凶地,其妖魔数量之多,绝非黄山城这等小打小闹可比。” 听到这话。 原本脱口而出的拒绝被姜月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仔细说说。” 察觉到姜月初的神色变化,林绯烟心中一喜,赶紧趁热打铁:“不仅如此,那处妖巢深处,其实还有一件品质不错的合道之物......” 第634章 留仙谷 界青宗南部。 除去水汽弥漫的五万里大泽,还有一处地界,名唤留仙谷。 留仙留仙,留仙二字,大有来头。 相传太古时期,云梦乡天地混沌,有仙神自九天降临,以无上神通重塑云梦天地。 待到天地清明,仙神欲要离去。 便是在这留仙谷中,与其座下弟子告别。 传闻那一日。 三千弟子跪伏于谷中,苦苦哀求仙神驻足。 整整劝了三天三夜。 却依旧未能改变仙神的去意。 仙神只留下一句“大道独行”,便拂袖破空而去,再无音讯。 后人为了纪念此事,便将此地唤作留仙谷。 真假早已不可考。 但留仙谷的名头,却在此流传开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 留仙谷与那五万里大泽的地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地没有那般随处可见的浩瀚洪泽,大多皆是连绵不绝的险峻山川。 其中一处隐秘山谷,四周绝壁环绕,寸草不生。 天际忽有一道乌光撕裂云层,漠然垂落。 砰。 乌光砸在干涸的谷底,震散了周遭浓郁的瘴气。 待到光芒敛去,显化出真身。 竟是一尊通体漆黑的狗妖。 狗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干瘪苍老。 一身黑毛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满是伤痕的暗红皮肉。 它佝偻着身躯,大口喘着粗气,双眼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在这苍老狗妖的右爪之中。 还死死攥着一根平平无奇的麻绳。 绳索的另一头,赫然捆绑着一名气机颓败的老者。 老者虽是灰头土脸,发丝凌乱。 但从那破碎不堪的衣物材质来看,显然并非寻常散修之辈。 只是此刻。 这位不知身份的老者面色惨白。 他止不住地颤抖,惊恐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这...这是何处?你这畜生,带本座来此地,究竟有何图谋?!” “......” 闻言。 老狗漠然侧过头,咧开生满黄牙的嘴,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周遭绝壁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震动。 碎石簌簌滚落,连带着谷底的地面都跟着隐隐摇晃。 两道魁梧至极的身躯自绝壁深处飞掠而出,带起一阵腥风。 待至身前。 老者赫然瞪大双眼,下意识后退一步。 竟又是两尊妖魔。 身形高大丈余,通体生满坚硬的灰毫,双目猩红,透着毫不掩饰的残暴与血腥气。 外翻的獠牙之上,甚至还挂着未干的碎肉与血滴。 浑厚妖气毫无保留地肆虐开来。 其中一尊豺狼妖魔随意瞥了眼跌坐在地上的老者,随后将目光落向苍老黑狗。 “哦?” 豺狼妖魔嗓音粗粝,透着几分意外。 “真找到了?” 老狗收敛起先前的随意,略微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神色忽而变得肃穆:“不负二公子的叮嘱,终于是把这老东西给找到了。” “做得不错。” 另一尊灰狼妖魔则平静许多。 它上前一步,漠然伸出宽大手掌。 “人交给我吧。” 老狗见状,面色微变。 攥着麻绳的爪子不自觉紧了紧,忽而挤出一抹局促笑意。 “那个......二公子不在此地?” “当初二公子许诺,若有人寻到此人,便可破例在其身侧做个侍卫。” “若是可以,我想亲自交予二公子。” 灰狼妖魔挑了挑眉头,眸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讽。 “二公子什么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它嗤笑一声:“行了,且等着吧,把人交给我,待到二公子想起来,自然会记你一功。” 老狗面色一沉。 缓缓攥紧了手掌。 在这云梦乡摸爬滚打这么久,哪还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 若是真把人就这般交出去,哪还会有人记得它这么一条卑贱老狗? 可知道归知道。 它这般无依无靠的散修妖魔,在这云梦乡中,又能如何? 老狗强压下心头怒斥质问的冲动。 满是伤痕的爪子忽而无力地松开,将绳子递了过去:“小修知道了...多谢二位大人提点......” 灰狼妖魔看也不看,径直转过身去。 豺狼妖魔伸手接过绳索。 随后毫不客气地将那名老者一把拎起。 它轻蔑地扫了一眼面前佝偻的老狗,摇了摇头。 区区一条散修野狗,还真妄想一步登天?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落魄模样,哪怕真让其站在二公子身侧,怕也是平白脏了二公子的眼。 直到两道身影连带着自己千辛万苦寻来的老者都消失在眼前。 幽暗的山谷内重新归于死寂。 过了许久。 老狗这才敢呲起獠牙,怒而向周遭吐出一口唾沫:“狗屁不是的玩意......” ... 而在老狗暗自唾骂的远处。 绝壁上方。 三道人影隐匿在翻滚的瘴气之中,默默将谷底的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林绯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收回目光,朝着身侧神色平静的白袍少女望去。 回想起飞舟上的情形,林绯烟心中难免有些发虚。 本是为了保全面子,不愿就此灰溜溜回宗。 又深知自己实战是个半吊子,不敢在这险恶的云梦乡里乱闯。 听闻留仙谷有妖魔盘踞,便随口扯了个幌子。 目的不过是想将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客卿大人骗过来,当个稳妥的护道人。 哪里想到。 刚一踏入这留仙谷,还真就撞上了妖魔的行迹。 而且。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除去那头不入流的老狗,方才现身带走老者的那两尊狼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机,竟是稳稳压了她一头。 执棋八子? 甚至可能更高。 林绯烟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还好还好。 方才没有头脑发热,直接冲杀出去。 若是不管不顾地动手,怕是此刻被捆着带走的,就要多出他们三个了。 “现在怎么办?” 林绯烟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忌惮。 姜月初默默收起沉思的模样,忽而开口道:“跟上去看看。” “啊?” 第635章 二公子 林绯烟愣在原地,相较于姜月初那份理所当然的平静,这位界青宗的亲传弟子显得是那般无措。 她虽然有心想在外头斩杀几头妖魔,给自己这趟下山之行添些谈资。 可到底只是想走个过场。 又不是真的想要把命搭进去,去磨砺什么狗屁道心。 方才现身带走老者的那两尊妖魔,放在外头任何一处,都是能占据一方水土称王称霸的存在。 若是真顺着它们的踪迹,一路跟回那所谓的妖穴...... 天知道里头还藏着多少这般恐怖的存在? 哪怕知道这位姜客卿手段通天,能跨越数个小境界硬生生砸死七子大妖。 可再能打,终究也只有一人。 况且,她与龚少奇两人,若是真对上这般大妖,别说帮忙了。 只怕连逃命的份都没有。 八成还要拖累对方分心来护住他们...... 念及此。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姜客卿,三思啊。” 林绯烟伸出手指,悄悄指向谷底那条正佝偻着身子,准备独自离开的苍老黑狗。 “要不......我们还是先对那老狗下手吧?” “我看那老狗修为平平,最多不过执棋三四子的模样,多半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落单货色。” “拿它练练手,岂不是稳妥得多......” 龚少奇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面色惨白。 显然也是被方才那两尊狼妖的气势吓得不轻。 “谁说要放过这老狗了?” 姜月初莫名朝着对方二人看去,随后不等二人说话,身形微动。 白袍翻飞间,已然化作一道极淡的残影,顺着绝壁悄无声息地滑落谷底。 “......” 林绯烟看着毫不迟疑的背影,咬了咬牙。 不是...... 好歹是一起出来的,有什么计划,和他们说一声啊! 哪有这般说动手就动手的! 龚少奇在一旁无措地挠了挠头。 “师姐,我们跟不跟?” “废话!” 林绯烟瞪了他一眼。 “客卿大人都去了,我们若是就这么跑了,日后在宗门里还抬得起头吗!” 说罢,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龚少奇叹了口气,也连忙施展身法,紧随其后。 ... 幽暗谷底,瘴气翻滚。 苍老黑狗唾骂了几句,佝偻着身躯,转身欲走。 这留仙谷虽大,却并非它这等散修妖魔能久留之地。 正欲迈步。 老狗忽而身躯猛地一僵。 浑身斑驳的黑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而起。 它下意识顿住脚步。 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猛地抬起那颗硕大的狗头,视线飞速扫过四周。 “是谁......” 话音未落。 甚至连那一声低吼都未能完全溢出喉咙。 白皙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攥住了老狗生满黄牙的嘴脸。 老狗瞳孔骤缩。 想要挣扎。 却发现看似柔弱的手掌上,蕴含着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 下一瞬。 磅礴的力道轰然爆发。 老狗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整个头颅连带着佝偻的身躯,被硬生生掼入坚硬的谷底岩层之中。 沉闷的巨响在谷底荡开。 碎石飞溅。 地面瞬间凹陷出一个大坑。 姜月初单膝微屈,白袍翻飞。 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就这么硬生生将这尊妖魔按在地上,显然没有让其起身的打算。 后方。 林绯烟与龚少奇堪堪落地,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本还想出手一番,没想到一个照面便已经结束了...... 如此看来。 碰到弱的,被对方随手就镇压了...碰到强的,又没有他们出手的份。 这还历练个甚么?! 老狗虽实力不济,但好歹在这云梦乡摸爬滚打多年。 能活到现在,靠的便是一身机警与厮杀经验。 哪怕被一招制敌。 短短一个照面,它体内气海轰鸣,下意识便要强行祭出妖宫拼死一搏。 可下一刻。 它浑身妖气骤然凝滞。 一柄破损不堪的残剑,不知何时已然悬停在它眉心半寸之处。 森寒剑意刺破了皮肉,渗出一缕血丝。 老狗身躯僵硬,惶恐地看着眼前这柄残剑。 “我问,你答。” 姜月初面无表情,平静道:“否则......” 老狗咽了口唾沫。 它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根本不知道这白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要对它这么一个落魄散修妖魔出手。 但在生死本能的驱使下,它迅速做出了抉择。 “好......” 姜月初沉吟片刻,并未松开手掌,忽而缓缓道:“方才那两尊妖魔,什么来头?” 嗯? 听到这话。 老狗微微一愣。 不是来寻它的? 本以为自己在招惹了什么不知名的仇家...... 却没想到,对方开口问的,竟是方才那两尊妖魔。 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算计。 它为了讨好那所谓的南仙宫二公子,费尽心力寻来那老者。 结果呢。 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反被那两尊看门狗般的东西狠狠羞辱了一番。 既然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眼前这白袍少女手段莫测,修为深不见底。 若是能借她之手...... “回大人的话......那两尊妖魔,乃是这留仙谷深处,二公子的贴身护卫,皆是执棋八子的强横修为。” 二公子? 姜月初眉头微皱。 她初来乍到,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号。 不过内心还是有些无奈。 云梦乡哪都好,就是这一点让她不喜欢。 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自称仙君公子...光听名号,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人是妖。 哪像在大唐的时候,什么妖王,妖皇,一听就知道什么来头。 这目标多明确啊......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 身后小心翼翼靠近的林绯烟与龚少奇,听到这三个字,却是面色齐齐一变。 他们虽常年在界青宗内潜心修道,不谙世事。 可到底也是道宗亲传,对这云梦乡周遭稍微有些名头的人物,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耳闻的。 “你们知道?” 姜月初察觉到两人的异样,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二人。 林绯烟深吸了一口气,面露苦笑。 “何止是知道啊......”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大。 这运气,也忒差了些...... 先前的历练也是,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差事,没想到撞上个执棋七子的大妖。 如今随便出来逛逛......却又转头撞上了这位南仙宫的二公子。 第636章 正座们的唏嘘 留仙谷深处。 瘴气如墨,终年不散。 隐秘的洞府之内,石门厚重,透着森冷气机。 两头灰毫狼妖面无表情,拎着那名人族老者,大步迈入洞府。 穿过幽暗曲折的石道,两妖在一处布满禁制的牢笼前停下脚步。 豺狼妖魔随手一丢。 砰! 老者如同一截破木头般,被重重砸入牢笼深处。 石门轰然闭合。 两尊执棋八子的大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幽暗的石道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老者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喘息着。 过了许久。 确认周遭再无动静,他这才敢颤巍巍地撑起手臂,艰难地站起身子。 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牢笼不大,四壁皆是由某种黑石砌成。 微弱的荧光自墙角几株不知名的苔藓上散发出来,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直到此刻。 老者方才看清。 这牢笼之中,竟并非只有他一人。 在角落的阴影里。 还静静趴着一道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浑身沾满干涸的血迹,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嗯? 老者眉头微皱。 他下意识向前挪动了两步,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 借着微弱的荧光。 老者看清了那张被乱发遮掩的大半张脸。 他猛地愣在原地,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哪怕他已入执棋之境,此刻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玄阳真君......” 老者嗓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也在此地?” 听到这熟悉的名号。 角落里趴在地上的身影,猛地浑身一颤。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人艰难地转过头,抬起眼眸。 “你......” “玄冥老祖?” 牢笼内。 再次陷入了死寂。 两名老者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苦涩。 “真没想到......” 玄阳真君苦笑一声:“你我最后竟是在这等境地之下重逢。” 玄冥老祖默然无语。 他踉跄着走到玄阳真君身旁,颓然坐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也会落入这群妖魔的手中?” 玄阳真君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能如何......” 说着,他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靠在墙角。 “当初星宫大开,天门洞穿,你我皆以为这是通天大道,我破界而来,落在这云梦乡南部。”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穹顶。 “我多番打听,得知这云梦乡有九大道宗。” “本想着凭你我那方天地正座的底蕴,到了何处不能大放异彩。” “听闻界青宗便在这南部大泽之外,便欲前往界青宗。” “结果......还未走到界青宗的地界,便被几尊妖魔拦了去路。” “那些畜生修为高得吓人,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直接镇压,扔到了这里。” 玄冥老祖听完,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躯上的麻绳,苦涩一笑:“我也好不到哪去....落地没几日,便被一头老狗妖缠上,那老狗看着干瘪苍老,动起手来却凶悍至极,我拼尽全力,底牌尽出,依旧敌不过它......” 牢笼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曾几何时。 在他们原本的那方天地。 玄冥与玄阳,这两大皇位正座,皆是高高在上、只手遮天的绝顶人物。 是无数修士仰望的云端神明。 后来。 星宫大开,天门洞穿。 他们满怀着对更高大道的渴望,毅然破开天地壁垒,踏入了这广袤无垠的云梦乡。 本以为是龙游大海,凤舞九天。 谁曾想。 这云梦乡的水,竟是深到了这般地步。 曾经的绝顶大能。 如今。 却双双沦为了这幽暗牢笼中的阶下囚。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玄阳真君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玄冥:“你可察觉出不对劲了?” 玄冥老祖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玄阳真君压低嗓音,凑近了些:“我曾听抓我的那些妖魔说起,其背后之人乃是什么二公子......这云梦乡何其广袤,修士无数,为何偏偏是只有你我被抓来此地?” 玄冥老祖心头一震。 “你是说......” 玄阳真君点了点头:“这绝非巧合,你我皆是从那方天地破界而来的‘外乡人’,这二公子大费周章,专门抓捕我们这等破界修士,必然有所图谋。” 玄冥老祖面色铁青,连忙问道:“那二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玄阳真君摇了摇头。 “我怎知道...我只听那些妖魔闲谈时提起过一句,哪知道究竟什么来头......”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幽暗的牢笼中响起。 玄冥老祖默默闭上了嘴。 不再去追问那位二公子的身份。 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哪是他们现在可以招惹得起的。 连其手下的妖魔都是这般恐怖,那位二公子的手段与底蕴,只怕更是深不可测。 玄阳真君低垂着头,散乱的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有些感慨道:“本以为你我二人,在那方天地已是登顶,破开天门,便能在这云梦乡中寻得一线长生大道。” “却不曾想,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老者自嘲一笑,笑声嘶哑,透着无尽的悲凉。 “到底是你我坐井观天,成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那方地界....何至于跑到这地方来受这份屈辱。” 修道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其实早就知道。 大道之争,本就是逆水行舟,步步荆棘。 既然选择了破界飞升,去追寻那更高的大道,必然要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毫无怨言可言。 可真到了这一步。 从高高在上跌落成被人随意践踏。 这种天差地别的剧烈反转。 却还是让这两位曾经的绝顶大能,心境产生了一丝难以抹平的错位之感。 两人皆是闭上双眼,心如死灰地想着。 再无有人言语。 到底是云梦乡这方天地太过浩瀚...哪怕天资再如何卓绝,在那方小天地里如何惊才绝艳。 又如何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云梦乡中立足呢? 第637章 二公子的盘算 云梦乡南部。 某处不知名的浩瀚水泽之地。 遮天蔽地的水气毫无征兆地鼓噪起来,渐渐地,一尊白色身影自水泽深处缓缓浮现。 通体雪白,生有无角之首,腹下四爪森寒。 伴随着庞大妖躯显现,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苍穹之上。 煌煌妖宫虚影轰然浮现,镇压天地。 浓郁的紫雾自妖宫深处喷薄而出,足足弥漫了方圆千里之遥。 妖宫大开。 分列两侧的道棋,如同拱卫君王的臣子,依次升腾而起。 细数之下,竟足足有十尊之数。 三尊灰白。 四尊幽绿。 两尊湛蓝。 以及最后散发着璀璨紫金霞光的一尊道棋。 仙品道棋。 能在南云梦这等地界,拥有仙品道棋,且足足纳有十尊之数。 无疑代表着此妖身份之尊贵,底蕴之深不可测。 伴随着阵阵穿透云霄的清越龙吟过后。 天际的紫雾倏然一收。 尽数倒卷入那座煌煌妖宫之内。 随后,庞大的妖宫缓缓隐匿而去,无影无踪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水泽之畔。 水气散去。 一名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面容极其俊美,眉宇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冷漠,端的是一副出尘绝世的气派。 “贺喜二公子,修为又进一步,距离画境,已是触手可及。” 很快,便有一头生着墨绿龟甲的老龟匍匐在岸边,大声恭候着。 年轻男子并未对老龟的阿谀奉承有所动容。 他漠然伸出修长的手掌,随手扯过一块丝帕,细细擦拭着指尖的水渍。 随后平静望去:“最近父亲那边,可有什么动向?” 听到这句问话。 老龟闻言微微一滞,随后流露出一抹苦笑:“回二公子的话......宫主那边倒是不曾有什么大动作,只是......” “只是小宫主那边,出了大乱子。” 听到这话。 年轻男子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随手将丝帕丢入水泽之中,眼眸微垂。 “说。” 老龟身躯愈发佝偻,字斟句酌:“老宫主对小宫主那位夫婿,似乎是不准备容忍了,听闻前些日子已与界青宗的高层暗中联合,趁着此次观澜岛大寿,直接除掉了那头鲤鱼精。” 老龟顿了顿,小意观察着年轻男子的神色。 “小宫主如今已被强行带回南仙宫,老宫主下令,没有他的口谕,小宫主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年轻男子静静听完。 良久。 随意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望着灰暗的天际,语气中透着几分惋惜:“我早便与她说过...既然出身于南仙宫,享受了这等尊崇地位,便不得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那鲤鱼精不过是底层摸爬滚打的贱种,哪配得上我南仙宫的嫡女。” “她偏是不听,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又是何苦。” “额......” 老龟听着这番看似痛心疾首的言语,心中却生出几分无奈,瞧瞧抬眼朝对方望去......当初若不是你极力鼓动,小宫主又怎敢那般肆无忌惮地与那鲤鱼精厮混? 甚至连南仙宫的重宝十方山河杖,若无其在背后推波助澜,小宫主又如何能轻易盗出宝库? 不过到底是人家自己的家事,哪是它这般下人可以评判的。 老宫主大限将至,这南仙宫的权柄交接,早已暗流汹涌...膝下的孩儿早早便开始结党营私,互相算计,倒也正常。 只是可怜了小宫主。 被算计到了这般地步,直到现在,怕是还在感激这位暗中支持她的二哥呢。 “情之所钟,生死相许,可叹,可悲......行了,不说她了,许家那个贱种,事情办得如何了?” 听到这番询问。 原本还在心底暗自腹诽的老龟,面色骤然一变。 它猛地趴伏在地,重重叩首。 察觉到这头老妖的异样。 年轻男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机,瞬间凝滞。 “发生了什么?” “额......” 老龟浑身颤抖,冷汗淋漓,顺着墨绿色的龟甲缝隙不断渗出:“老奴也不知究竟生了何等变故......就在前几日......便连碧水金晶那头畜生,也彻底失去了联系。” “......” 年轻男子眉头忽而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本公子明明已经嘱咐过他,上报道宗求援之时,切记不可太过高调,寻个寻常历练的由头便可...怎还会如此?” 碧水金睛妖战力不俗,放眼这南云梦周边,能悄无声息将其抹杀的,绝不是区区道宗普通弟子能够做到的。 老龟咽了口唾沫,脑海中念头百转。 “二公子息怒......许家那野种虽然蠢笨,但绝不敢私自篡改公子的计划......老奴斗胆猜测,是那厮在这荒泽里憋得久了,到了人族地界,看上了黄山城里哪家水灵的小娘子。” “沉溺温柔乡,一时忘乎所以,把二公子的交代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不然......难不成那厮其实早有异心,暗中投靠了界青宗?” “此次不过是借着黄山城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叛逃脱身,甚至还想反咬咱们一口?” 可界青宗堂堂九大道宗之一,怎会收留这等粗鄙残暴的妖物。 “总不能......总不能是那厮出门没看黄历,被哪个路过的一二子无名小卒,随手给弄死了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嘟囔出来的。 老龟自己都觉得扯淡。 堂堂执棋七子的大妖,被一二子的修士打死。 这等荒唐言辞说出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念及此。 老龟尴尬地闭上了嘴。 再也编不下去了。 只能老老实实把头缩回龟甲边缘,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水泽之畔,死寂无声。 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碎声响。 “......” 年轻男子居高临下,默默瞥了它一眼。 忽然涌现出一丝杀意。 他自诩南仙宫血脉正统,怎么手底下尽是这些只知阿谀奉承、满脑子腌臜废料的蠢物。 实在是不堪大用。 若在平时,单凭这番愚蠢至极的言辞,他便会毫不犹豫将其抽筋剥皮,打散神魂。 不过。 年轻男子缓缓合上眼眸,将那缕杀机强行压下。 如今老东西大限将至,自己谋划正到紧要关头,又要与大哥去争夺仙宫的权柄。 实在是人手不足......等关头,不宜自断臂膀。 “滚去查。” 年轻男子嗓音冷冽。 “活要见妖,死要见尸。” “若是查不出碧水金晶的下落,你便自己挑个好地方,把这身龟甲卸了吧。” 老龟如蒙大赦,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连连磕头。 随后连滚带爬地退入水泽深处,再不敢多留片刻。 足足过了几炷香的功夫。 年轻男子重新睁开眼,望向灰暗的天际。 他负手而立,轻声呢喃:“破界之人......只要再凑齐几个,那方天地之门,便该彻底向我敞开了。” “待我拿到道画,踏入画境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届时,大哥,你拿什么与我争?” 第638章 南仙宫的目的 幽暗谷底。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瘴气深处会突然窜出什么恐怖存在。 “客卿大人初来云梦乡,或许不知...南仙宫,乃是云梦宫在云梦南部的分部,底蕴之深,便是我界青宗也不愿轻易交恶...而这位二公子,便是南仙宫老宫主的嫡系血脉。” 林绯烟苦笑一声。 “传闻这位二公子性情桀骜,素来与老宫主不合,早早便带着一众亲信离开了南仙宫,自立门户。” 可再怎么不合,那也是血脉至亲。 这云梦南部,无论是何方势力,谁敢不给这位二公子几分薄面? 林绯烟看着眼前那一袭白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客卿大人,既然是二公子...这浑水,咱们还是别蹚了吧?” “若是真撞破了二公子的谋划,结下什么仇怨,哪怕逃回界青宗......” 她虽是打着下山历练的幌子,想要在这云梦乡里斩几头妖魔,可也深知这云梦南部的局势错综复杂。 若是斩杀些寻常的散修妖魔,倒也罢了。 可若是真因为一时意气,平白无故替宗门招惹上南仙宫这等庞然大物。 那便不是历练,而是惹祸了。 到时候别说长脸,只怕师尊知道,第一个便要打断她的腿。 “......” 听到林绯烟这番言辞。 姜月初默默收回了视线,陷入沉思。 又是南仙宫。 这三个字,她如今听着,着实有些耳熟。 回想起当初在观澜岛大泽之上,见到的那尊南仙宫妖魔大将。 一路顺风顺水并未让她迷失自满之中...反而更加清醒的知道自己究竟拥有几斤几两。 如今虽仗着一身底牌,能越阶斩杀七子大妖...可真要面对拥有画境的存在...怕是还不够看。 念及此。 姜月初稍稍敛去眼底的思绪。 她微微倾身,目光重新落在老狗身上,随口问了一句:“方才你抓的是何人?” “额......” 老狗身躯一僵,犹豫了一瞬。 可下一瞬,便感受到眉心刺骨的剑意,哪还顾得上替那二公子保守什么秘密。 当下咬了咬牙,和盘托出。 “回大人的话......那被抓的老者,其实小修也不知究竟是何来历。” “小修只知晓,二公子曾暗中下令,四处搜寻某些特殊的人族修士。” “听那老东西被擒时的叫骂...自称是什么......玄冥一脉正座。” 老狗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着那白袍少女的神色,继续补充道:“不过说来也奇怪。” “那老东西看着年岁极大,可一身修为,在小修看来,也不过尔尔,顶天了也就是刚入执棋之境的模样。” “但他体内的道棋质量,却是高得吓人,竟皆是由那极其罕见的合道之物凝练而成。” 玄冥? 听到这两个字。 姜月初微微一愣。 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忽而掀起一阵波澜。 玄冥一脉正座...... 二十五脉道统之中,只有五脉被称为皇位。 太白之太阿。 岁星之建木。 辰星之玄冥。 荧惑之纯阳。 镇星之中黄。 姜月初默默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掌。 不会这么巧吧? 若真是玄冥一脉的正座......那这所谓的南仙宫二公子,大费周章四处搜寻的,岂不正是像她这般,从那方天地破界而来的修士? 可抓她们干什么? 难不成....... 想到这个猜测。 忽而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紧迫。 虽说如今大唐的底蕴正在稳步积攒...加上有息壤老太婆那等存在坐镇看护,在那方天地之内,应当不惧怕什么外来的寻常祸患。 可若是被南仙宫这等庞然大物给盯上。 大唐的亿万生灵,拿什么去挡?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翻涌的心绪,忽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老狗被按在坑底,察觉到那白袍少女周身气机的微妙变化。 心头猛地一颤,正欲开口求饶。 忽有灵剑呼啸而出。 噗嗤。 剑锋瞬间没入对方咽喉,将那未出口的求饶声尽数绞碎。 姜月初面无表情。 白皙的手掌猛然发力。 咔嚓。 直接捏碎了那颗硕大的狗头。 鲜血混杂着脑浆迸裂,却未曾沾染那袭白袍分毫。 她随手一挥,将这具残破的妖魔尸首收入储物袋中。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一百九十四万六千二百年】 【当前剩余道行:三百八十六万零八百四十八年】 看着眼前少女的干脆利落,林绯烟愣在原地。 她咽了口唾沫,有些无措道:“不再问问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也是......” “既然此事牵扯到了南仙宫那位二公子,这浑水实在太深,绝非我等可以插手,还是不要留下什么踪迹...还是先离开这留仙谷为妙。” 可话音刚落。 却见那白袍少女并未有丝毫离去的打算。 姜月初理了理衣袖,脚步轻抬。 竟是径直朝着方才那两尊执棋八子妖魔离去的方向掠去。 什么情况? 林绯烟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走反了吧? 当下赶紧出声提醒:“姜客卿,回界青宗的方向不在这边......” 幽暗的瘴气中。 唯有淡漠的嗓音缓缓传来:“我随便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 林绯烟与龚少奇面面相觑。 随便看看? 不是...这是可以随便看看的事吗?! 龚少奇面色发白,扯了扯林绯烟的衣角。 “师姐,这......我们怎么办?” 林绯烟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道即将消失在瘴气深处的白色背影。 跟上去,无疑是陪着对方去厕所里打灯笼——找屎。 可抛下对方,独自离去这种破事,自己如何能做出? 况且...... 不知为何,看着那道看似单薄却又极稳的背影。 心底竟是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底气。 “跟上!” 林绯烟猛地一跺脚,压低嗓音骂了一句。 “死就死吧,本姑娘堂堂界青亲传,还能被几头畜生吓破了胆不成。” 第639章 仙品道棋第一次现世 留仙谷极深处。 幽暗的洞府之内,终年不见天光。 只有岩壁顶端渗出的涓涓细流,顺着钟乳石柱滑落,滴答作响。 水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更显死寂。 溶洞极大,陈设却极简。 尽头的石台上,孤零零放着一把宽大的石雕大椅。 石椅之上,空无一人。 阶下,两道魁梧身影漠然端坐在地上。 正是先前擒走玄冥老祖的那两尊执棋八子妖魔。 明明那把石椅上无人落座。 可这两尊放眼云梦乡南部也算得上一方巨擘的大妖,却皆是低垂着头颅。 丝毫不敢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寂静之中。 豺狼妖魔忽然睁开双眼,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可曾听说云梦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灰狼妖魔依旧闭着眼,只是默默开口:“新现世的仙神洞府?” “不错。” 豺狼妖魔点了点头:“听说动静极大,连云梦宫的主事都亲自现身了,已经封锁了方圆千里的地界。” 灰狼妖魔缓缓睁开眼,神色平淡:“仙神洞府现世,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这般谨慎,不足为奇。” 闻言。 豺狼妖魔悻悻收回目光,只是望着洞外,忽而开口感慨起来:“仙神洞府啊......若是能从中得些灵法传承,或是合道之物...你我二人,又何须再看别人脸色行事?” 南仙宫属于云梦分宫,自然是有资格入内。 只是仙神留下的洞府,素来古怪,排斥画境及以上的大能,强行闯入,只会引得洞府崩塌。 唯有画境之下的修士与妖魔,方可踏入其中。 既然画境大能无法亲自下场。 那这南仙宫最终派驻过去的人选,便显得尤为值得玩味了。 老宫主膝下,共育有两子一女。 除去那位招惹凡鱼惹出大乱子,如今被强行带回禁足的小宫主。 最有资格领下这桩差事的,便只剩下大公子与二公子。 仙神洞府内藏无上传承与合道重宝,无论是谁能带人踏入其中,其自身修为与麾下势力,必然会迎来一次暴涨。 “二公子筹谋多年,等的就是这个契机。” 灰狼妖魔嗓音低沉,忽而警告道:“切勿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你我只需好生看管此地,守住这几个破界之人,二公子便可夺得道画。” “仙神洞府现世,排斥画境大能,老宫主必然要从两位公子中择一人领衔入内,二公子拥有道画之后,岂不是随意碾压大公子?底蕴这东西,一旦拉开差距,便势不可挡,优势只会越滚越大。” 豺狼妖魔默然。 灰狼妖魔瞥了它一眼,语气稍缓:“届时,二公子登顶南仙宫,你我作为从龙之臣,还愁没有一场大造化?” “......” 豺狼妖魔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敷衍道:“知道了。” 看着对方那副神情,灰狼妖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当自己是什么天命之人了。 看不上这稳当的从龙之功,想要自己去做那高高在上的真龙? 那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这云梦乡里,最不缺的便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蠢物。 自以为修到了执棋八子,便能翻云覆雨,去觊觎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造化。 殊不知在那些真正的大能眼中,不过是随手便可碾死的虫豸。 不过。 灰狼妖魔并未继续开口劝说。 言尽于此。 本就是同僚一场,能出言点拨一二,已是念在这些年共同办事的份上。 若是对方依旧执迷不悟,妄图去触碰二公子的逆鳞。 自己绝不介意在关键时刻,用这蠢货的项上人头,来换取自己在二公子心中更重的一份分量。 念及此。 灰狼妖魔收敛心绪,有些随意地朝洞外望去。 幽暗的石道深处,瘴气翻滚。 忽而。 灰狼妖魔面色骤变,错愕之余,浑身灰毫瞬间根根倒竖而起。 它猛地站起身。 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石道尽头,龇起森寒獠牙:“此地乃南仙宫重地!尔等何人,还不速速离去?!” 听到这番动静。 豺狼妖魔亦是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顺着灰狼的视线,朝着幽暗洞口望去。 石道深处。 灰雾弥漫翻滚。 有道庞大黑影正踩着沉闷的步伐,缓缓靠近。 “......” 哪怕未见其真容,却让两尊执棋八子的妖魔感到莫名胆寒......就好像在山野之中,野兽遇见上位捕食者般压力。 直到那翻滚的灰雾破开,二妖这才彻底看清来人。 只见一头巨大的妖兽踏碎石板,缓缓走入。 通体覆盖着幽蓝鳞片,四蹄粗壮,水汽缭绕。 周身弥漫着令人心悸的紫金霞光。 而在其额角正中,赫然生着一根晶莹剔透的冰寒独角。 庞大妖躯背上。 随意端坐着一名白袍少女。 少女一只手搭在兽背鳞片上,另一只手倒持着一根通体碧绿的长杖。 并未因为灰狼先前的厉声呵斥而有丝毫停顿,反倒缓缓驾驭着胯下妖兽,继续向前走来。 “......” 身为二公子麾下的得力干将,它们自然认得出这头大妖的来历。 只是。 这畜生不是在替二公子办事么? 怎会沦为一个人族女子的坐骑?! 惊愕过后,便是滔天怒火。 豺狼妖魔猩红的眸子中杀意暴涨,怒喝出声:“你他妈敢反水?!” 回应它的。 并非是庞然大物的解释。 而是一道自冰寒独角上骤然爆发的凌厉寒流。 轰—— 寒流所过之处,石壁瞬间凝结成霜。 “嗬啊!” 豺狼妖魔面色骤变,怒啸出声。 它们与碧水金睛妖同在二公子麾下效力多年,这畜生有几斤几两,它们再清楚不过。 平日里虽也算得上一方大妖,可绝不该有这般古怪的手段。 两尊妖魔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能替二公子看守这等重地,它们绝非狂妄无知之辈。 压下脑海中翻滚的杂绪。 二妖没有任何迟疑,体内气海轰然爆发。 轰。 幽暗的溶洞内,两座庞大巍峨的妖宫虚影骤然降临。 伴随妖宫大开。 各自有八尊散发着浑厚光芒的道棋,自妖宫深处呼啸而出。 径直朝着端坐在兽背上的白袍少女狠狠砸去。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 却让二妖眼中闪过惊骇之意。 只见少女依旧端坐在其背上,似乎并未把这般攻势放在眼里。 紧接着。 碧水金晶兽仰天发出咆哮,紫金霞光骤然大盛。 璀璨的紫金光辉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 十六尊呼啸而来的道棋,在触碰到这紫金光辉的瞬间。 猛地一滞。 原本璀璨的光芒,遇到了不可抗拒的阻碍,竟是瞬间黯淡了下去。 道棋之上流转的浑厚气机,更是被硬生生压制了大半。 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再难寸进分毫...... “这......” 二妖面色大变,终于反应过来。 哪还是什么碧水金睛那头蠢货啊,这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紫金光辉...... 分明是一尊仙品道棋! 第640章 纠结的林绯烟 溶洞内。 紫金霞光流转。 十六尊道棋悬停在半空,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世间道棋,分凡、宝、灵、仙,以及传说中的天品道棋。 寻常修士与妖魔,穷极一生能凝聚出一枚灵品道棋,已是邀天之幸。 仙品道棋,更是凤毛麟角,足以镇压一方气运。 仙品道棋之所以被尊为无上,并非仅仅因为其蕴含的气机有多么磅礴浩瀚,而是在于那份不讲理的上位压制。 下位道棋在其面前,能发挥出一半的实力,便已算是不错。 灰狼妖魔与豺狼妖魔死死盯着前方。 猩红的眼眸中,骇然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它们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十六尊道棋,又看向端坐在兽背上的白袍少女。 其实光是仙品道棋倒也罢了...仙品道棋虽说罕见至极。 放眼整个云梦乡,却也并非真就成了绝响。 它们追随的二公子,气海之中便温养着一尊。 真正让它们觉得荒谬的是...对方仅仅是执棋二子的气息,如何能凝聚出仙品道棋?! 修道一途,素来是步步登高。 初入执棋境的修士,受限于中宫的限制,哪怕真把仙品合道之物摆在面前,也断然不敢炼化。 故而世间修士,前几尊道棋多为凡品或是宝品。 待到修为渐深,底蕴雄厚,方敢去觊觎那灵品乃至仙品。 哪有人一上来,第一二尊道棋便是仙品? 这根本说不通。 况且。 云梦乡虽浩瀚无垠。 可仙品道棋现世,必有惊天动地的天地异象伴生。 大道轰鸣,紫金霞光冲霄。 这等动静,如何能瞒得过众人耳目? 各方势力早就该闻风而动了。 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凭空冒出这么一个身怀仙品道棋的二子修士! 此人...究竟是谁?! 但无论是谁。 面对这等身怀仙品道棋的未知存在,若是可能,绝不想凭白招惹。 念及此。 灰狼妖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行稳住气海,拱手道:“这位道友,可是有什么误会?我等二人,乃是南仙宫二公子麾下。” “二公子乃是老宫主嫡系血脉,日后注定要执掌南仙宫这方庞然大物。” “道友天资绝顶,前途无量。” “何必为了些许误会,与我南仙宫结下这等解不开的死仇?” “不如道友收了神通,我等坐下来好好说话,二公子素来爱才,定会奉道友为座上宾。” 灰狼妖魔言辞恳切,恩威并施。 试图搬出二公子的煌煌名头,让眼前这白袍少女知难而退。 然而。 端坐在兽背上的姜月初,只是漠然抬起一只手。 溶洞顶端的岩壁瞬间崩塌。 浩荡天河自虚无中奔涌而出,倒灌入这方幽暗天地。 天河之中。 数不清的璀璨大星拖拽着炽烈的尾迹,携带着灭顶的威压,怒啸而来。 “你!” 灰狼妖魔目眦欲裂。 它怎么也想不明白。 在这云梦南部,竟然真有人听到南仙宫二公子的名头,非但没有丝毫忌惮,反而出手更加狠辣。 自己好声好气,难不成真让对方觉得软弱可欺? 什么狗屁仙品道棋。 说到底,不过依旧是个执棋二子的下修罢了! 境界的差距,岂是一枚道棋便能轻易抹平的? 它怒啸一声。 不再去苦苦驱使那些被紫金霞光压制得摇摇欲坠的道棋。 反倒心念一动,尽数将道棋唤回。 八尊道棋化作流光,悉数涌入那庞大妖躯之内。 身侧的豺狼妖魔亦是如此。 既然道棋被压制。 那便用八子加持下的妖躯对敌! “嗬啊!!!” 念及此。 二妖齐齐腾空而起。 迎着那漫天坠落的璀璨大星,怒砸而去。 轰—— 双方交手的恐怖威势,瞬间让这座幽暗洞府彻底崩塌。 气浪翻滚,直冲云霄。 姗姗来迟的林绯烟与龚少奇,刚靠近这片地界。 便被这股骇人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连忙停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 只见原本高耸隐秘的山体,此刻已经彻底破碎。 漫天烟尘之中。 璀璨的紫金霞光将天地映照得宛如神迹。 林绯烟呆呆地望着那抹紫金光辉,喃喃道:“这...仙品道棋?!真的是她......” 那日在黄山城外。 引动天地异象,凝聚出仙品道棋的。 真的是这位姜客卿! 相较于林绯烟的震惊,身侧的龚少奇却是面色发白,无措道:“师姐......咱们还要过去吗?” 他不过是个执棋五子的修为。 且素来醉心于阵法符箓一道,本就不爱杀伐。 此刻见状,他竟是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了。 闻言。 林绯烟咬了咬牙,随后用力挥了挥手道:“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看看。” “啊?” 龚少奇愣在原地。 讷讷地朝着自家师姐望去。 师姐什么水平,经过黄山城那一遭,他自然是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哪怕是执棋七子,可插手这般战斗。 岂不是白白送菜? 察觉到师弟那充满质疑与担忧的视线。 林绯烟俏脸猛地一红。 她怒瞪而去。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先前我不过是不适应罢了......” 她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强行挺直腰板。 “去去去,和你说了也不懂。” 言罢。 她不再理会身侧呆立的师弟,神色认真,伸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摸出几件器具。 先是将一面青铜护心镜贴身戴好。 又捏碎了两道流转着金光的护身符箓。 光华隐没于青绿长袍之下。 她咬了咬牙。 林绯烟啊林绯烟...... 好歹也是界青宗的亲传弟子,吃的是道宗的供奉,受的是万人的敬仰。 哪有让一个新来的客卿孤身犯险,自己躲在后头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若是连这点胆气都没有,日后还修个什么大道。 念及此。 林绯烟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周身气机轰然流转,执棋七子的修为再无保留。 化作一道青绿色的流光,赫然朝着前方漫天烟尘之中掠去。 第641章 力战八子大妖 轰—— 漫天烟尘中,璀璨大星被尽数砸落。 狂暴的气浪撕裂了周遭的瘴气,在这方崩塌的溶洞废墟上肆虐。 其实二妖的想法并无差错,哪怕姜月初身怀仙品道棋,中宫底蕴远超常人。 可《六转天潢》终究只是号称无限接近于灵法,到底未曾真正踏入灵法的范畴。 自然做不到抹平这般境界差距。 何况对方也不是什么毫无根基的山野散妖。 好歹是跟着南仙宫二公子混迹的得力干将,一身底蕴,虽说不上顶天,但在执棋八子中也能称得上不俗。 不过姜月初本也没指望,仅靠这一招便能将其彻底镇杀。 先前一路上,虽并未与那些界青弟子交流过几句,但也在听其之间的交谈话语。 也是知道在执棋之境,一至三子为一阶,四至七子又是一阶。 八子之上,更是另一番光景。 自己能跨越如此之多的境界,仗着仙品道棋的压制,与这等大妖正面硬撼,已然算是不错了。 豺狼妖魔稳住身形,漠然看向少女,嗤笑一声道:“呵......我不管你底蕴如何,背后站着什么东西......” “下辈子多长长脑子,莫要不知死活地多管闲事......” 话未说完。 灰狼妖魔皱眉开口打断:“行了...说这么多作甚。” 对于死人,它素来没什么好废话的。 对方既然这般下定决心要插手,便断然没有让其活口离开的道理。 否则,谁知道会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那处画中小天地隐秘至极,二公子也是运气极佳才偶然发现。 若是流传到大公子耳中,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二公子独占这份天大的造化。 这也是为何,二公子要将这几个破界之人安置在这般荒郊野岭。 且只派驻它们二妖暗中看守的缘故! 它摇头挥散脑中思绪,抬头满含杀意地朝着前方望去。 下一瞬。 它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错愕。 只见前方已然空空如也。 连带着庞大的碧水金睛身影都消失不见....本能驱使之下,下意识朝着身后望去。 却见一袭雪白衣袍,不知何时已然如鬼魅般出现在它面前。 少女面色清冷,周身赤红烈焰缠绕翻滚。 而在那烈焰之下,更有森寒白雾肆意弥漫。 姜月初漠然抬起手,一拳砸出。 轰—— 沉闷的巨响在一人一妖之间轰然炸开。 极致的森寒之意,顺着拳锋,毫无保留地在灰狼妖魔体内爆发开来。 哪怕是执棋八子底蕴加持下的强横妖躯,亦是被这一拳生生砸不受控制地连连向后倒去。 “好胆!” 身侧的豺狼妖魔瞬间反应过来,惊怒一声,体内八尊道棋的灵光轰然爆发。 加持之下,巨大的利爪上灰雾暴起。 瞬间暴涨出数丈长的利爪,朝着那袭白袍狠狠拍下。 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力,足以让眼前的修士瞬间俱灭。 “给我死来!!!” 豺狼妖魔怒啸震天。 感受到侧方袭来的爪风,少女挑了挑眉,衣摆怒扬,身躯尽数涌出浓郁黑雾,硕大的黑翼自背后倏然展开。 随后不退反进,迎着那拍落的巨爪,悍然冲杀而上。 轰——!!! 哪怕姜月初有着无上之境的大黑天铸身经加持,再辅以气海中两尊灵品与仙品道棋。 何况还有一件中品灵器宝衣护身。 可在这般执棋八子大妖的全力一击之下....身躯依旧猛地一颤,眼睛闪过一丝痛楚。 殷红的血液自嘴角溢出,顺着白皙的下巴滴落。 这是她很久未曾体会过的感觉了。 忘记了这般几乎让人绝望的庞大压力。 如今面板上的道行余额,仅有三百余万年! 若是寻常之事,大可暂避锋芒,待到发育一波再考虑招惹这般存在。 但事关大唐的世界......若是有可能,她不想退缩半步。 姜月初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沾染在白袍上的血迹。 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反而透着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狂热。 伸出拇指,抹去嘴角的殷红。 气血在体内疯狂沸腾。 伤势越重,气机越是狂暴。 许久未曾发动的【逆战】,今日终于再次向世人宣告它的到来。 她抬起眼眸,望向前方那两道巨大的妖躯。 “不过...还是不够啊......” 手腕微转,通体碧绿的长杖在掌心舞动。 周身翻滚的赤红烈焰,尽数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涌入碧绿的杖身之中。 紧接着。 【火龙焚心】,开启。 轰。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颤。 体内精血瞬间沸腾。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肌肤毛孔溢出。 不过眨眼之间,雪白的长袍便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 但在这近乎自毁的恐怖反噬之下,【亘古不朽】的强悍恢复力,亦在疯狂运转。 伴随着这等自残般的秘术开启。 姜月初周身的气机,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攀升。 执棋三子。 执棋四子。 执棋五子。 狂暴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肆虐排开。 直到那股气机,硬生生攀升到了执棋六子的地步。 姜月初闷哼一声,身躯微微摇晃。 感受到这具肉身所能承受的莫大压力已至极限。 终于收起了火龙焚心的神通。 “嗯?” 察觉到前方那白袍少女身上发生的变化,豺狼妖魔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发动了什么燃烧精血的秘术? 可这世间,又有何等秘术,能这般不讲理地让人瞬间跨越四个小境界?! 不过。 豺狼妖魔眼底很快闪过一丝狰狞。 就算是秘术又如何。 靠着损耗根基换来的虚假修为,在这等生死搏杀之中,撑不了多久。 另一边。 方才被一拳轰退的灰狼妖魔,亦是重新从废墟中爬起。 它随手扯下身躯上蔓延出的森寒冰屑。 巨大的妖躯微微佝偻,漠然垂手,望向前方那名血衣少女。 眼中唯有杀意,在其疯狂蔓延。 “杀!” 吼——!!! 两尊执棋八子的大妖,齐齐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庞大的妖躯瞬间消失在原地。 赫然朝着少女袭杀而去! 第642章 血债血偿 姜月初默默站在原地。 并未第一时间做出什么反应。 稍稍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近乎满溢的狂暴气机。 好像根本不需要再去费心周旋什么...... 念及此。 少女终于迈出一步,随即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她出现在了那满脸杀意的灰狼妖魔侧方。 手中的十方山河杖,轻描淡写地砸向了它巨大的头颅。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击,却让它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庞大的身躯轰然爆射而出。 轰隆隆——!!! 漫天碎石穿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另一侧的豺狼妖魔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击砸飞生死不知。 它猩红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一击,与方才不同。 方才虽也让灰狼妖魔倒飞而出,但并未真正伤害到对方的根基。 可这一次。 豺狼妖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原本如烘炉般旺盛的气息,竟是直接弱了下去。 轰——! 妖躯压塌大半石壁,随后在废墟中无力地抽搐,生机流逝极快。 显然。 已是半死不活了。 草草草!!! 豺狼妖魔心中惊骇欲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跑字。 它骇然转头,刚想有所动作,却发觉那袭被染红的白袍,已经在自己面前。 姜月初面色冷峻,甚至透着几分木然。 她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碧绿长杖再次砸落! “啊!!!” 豺狼妖魔避无可避,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猛地抬起双臂,想要死死抵挡这灭顶的一击。 在接触的一瞬间,它终于亲身体会到了灰狼方才受到的伤害究竟是何等滋味。 双臂直接坍塌下去,在那股不讲理的伟力面前,却仅仅是抵挡了一瞬。 随后。 碧绿杖尾再次落于它的胸口。 “嗬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幽暗的谷底。 豺狼妖魔的胸口,竟是直接崩裂开来。 滚滚妖血如泼墨般喷涌而出,将周遭的碎石染得一片暗红。 便在此刻。 远处突然出现一道碧绿流光,倏然朝着这般袭来。 “姜客卿吗,我来助......” 林绯烟身形破开重重瘴气,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这一次,终于是掐对了法诀,灵气疯狂汇聚。 端的是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可下一刻。 她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手中即将成型的法诀,也僵在了半空。 入眼所见。 幽暗的谷底废墟中。 两尊散发着恐怖气机的执棋八子大妖,此刻正毫无生机地瘫软在血泊之中...... 林绯烟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是......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不过是犹豫了片刻,做个心理建设。 这就结束了? 就在她心神失守、气息紊乱之际。 嗯? 姜月初察觉到侧方猛然袭来的凌厉气机。 她眉头微皱。 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在林绯烟身后。 手中长杖轻轻砸在林绯烟挺翘的臀部上。 “哎呦!” 林绯烟惊呼出声。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手中好不容易捏稳的法诀,瞬间溃散。 她捂着臀部,稳住身形。 羞恼交加地转过头,怒视着那袭染血的白袍:“不是......你干什么啊!” 林绯烟眼眶微红,气急败坏。 自己好心好意冒着生命危险跑来帮忙。 你不领情也就罢了。 怎么还动手打人? 姜月初默默收回长杖。 她看着眼前满脸委屈的青袍少女,摇了摇头。 怎么界青宗一个两个的。 都这么喜欢抢怪呢? “哦...我以为是对面的帮手呢。” “我......” 林绯烟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刚想开口反驳。 姜月初却已经转过身。 彻底无视了这丫头变幻莫测的面色。 缓缓落向废墟中两具巨大的妖躯。 砰!砰!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二百七十一万五千三百年】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二百六十八万四千一百年】 感受着道行入内。 姜月初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她唤出面板。 看了眼最下方的余额。 【当前剩余道行:九百二十六万零二百四十八年】 总算是有些收获了...... 盘算之余。 既然道行已经充裕...还是先凝聚妖躯为好。 哪怕天赋再阴,自身的实力才是最为关键的。 这南仙宫二公子的底细尚不清楚。 多一份底蕴,便多一分活下去的筹码。 没有理会身后还在暗自生闷气的林绯烟。 径直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巨石上。 盘膝坐下。 心神沉入气海。 开始引动道行凝聚起妖躯来。 林绯烟站在原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臀部。 什么意思? 方才打完人...现在就这么旁若无人地闭目打坐?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敢再上前打扰,只能默默退到一旁,替其护法。 ... 云梦乡极南。 群山隐没于浩渺水泽之中。 紫雾终年不散,丝丝缕缕缠绕着连绵成片的巍峨殿宇。 南仙宫深处。 某座被重重禁制封锁的幽静寝殿内。 一名身影静静端坐在桌前。 女子面容生得极其绝美,眉宇间本该是娇柔之态。 此刻却因极度的怨毒,扭曲了几分。 一名侍女低垂着头颅,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小宫主......” “宫主传了口谕,这几日宫中事务繁杂,小宫主需静心修养,没有他的手令,绝不可踏出寝殿半步......” 话音未落。 砰! “滚!!!” 凄厉的怒喝声在寝殿内炸开。 侍女吓得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地,连连磕头,随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唯有女子愤恨的目光盯着殿门的方向。 良久。 她缓缓抬起双手,摊开在眼前。 十指纤细白皙。 却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让她离开...不让她离开...... 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张温润的面庞。 哪怕在父尊与兄长眼中,他不过是一头在底层水泽里摸爬滚打的卑贱鲤鱼精。 哪怕整个南仙宫都视其为耻辱。 那是她最为挚爱的郎君。 她怎能不离开?!!! 父尊以为将她禁足,让一切权当没有发生过。 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笔血债。 唯有血偿...方能解心头之恨。 第643章 前后差距 【消耗一百八十六万年道行,妖躯凝聚成功】 看着面板上跳动的字眼,姜月初心中微动。 倒是比想象中的要少...... 先前凝聚两尊蛤蟆都花费了两百多万年,如今这两尊八子大妖加起来,竟还比不过这个数? 她默默猜测一番。 或许是与妖魔自身的天赋有关。 这两头狼妖虽境界不低,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且道行比两头蛤蟆多了近百万年,却只高处六个境界......八成便是依靠其背后的二公子才能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这也让姜月初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云梦乡的行事法则。 光有天赋有个屁用,出来混,靠的是背景...... 姜月初无奈摇摇头,略微收敛心绪,视线落向气海深处。 镇狱剑蟾的道棋静静悬浮于混沌之内。 思索一番。 尝试牵引这两具新得的狼妖之躯,欲要将其塞入第一尊道棋之中。 然而。 就在狼妖之躯即将触碰到道棋的瞬间。 一股极为强烈的排斥之力,自道棋深处轰然爆发。 硬生生将那两具妖躯弹开。 姜月初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这又是为何? 若是一尊道棋只能融于一只妖魔,那为何先前自己能将两头蛤蟆的妖躯尽数塞入其中? 难不成,不是同种族的妖魔还不行? 又或者,需要如那碧水金晶兽一般,身怀驭棋这等特殊天赋,才能无视种族界限,强行融会贯通?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自己去哪找那么多蛤蟆来杀? 略微思索了一番,发觉毫无头绪。 索性先不去管它。 将那两具狼妖之躯暂且搁置在一边。 她缓缓睁开双眼,抬眸打量起这座崩塌的洞穴。 历经方才那般恐怖的交手,溶洞大半已然化作废墟,但好歹还能看出些原本的轮廓。 在废墟的尽头,碎石掩映之下。 隐约可见一条幽暗曲折的通道,一直向着山体更深处延伸。 “该便是关押人的地方了......” 姜月初站起身,随手拍了拍白袍上沾染的灰尘。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林绯烟,见她睁眼起身,连忙将视线投了过来。 眼前的白袍少女,气息内敛,面色清冷。 又恢复了一开始那般平静如水、人畜无害的模样。 若非亲眼所见。 谁能将眼前这个看似安静的少女,与方才那般凶戾模样联系在一起? 简直判若两人。 也就是这般极具欺骗性的模样,才让她第一次与其相见,产生了误判......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察觉到对方已经迈开脚步,径直向着废墟深处的那条通道走去。 她不敢迟疑,连忙快步跟上。 “可还有其他要事?” 林绯烟跟在身后,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急切:“那可得抓紧时间了...咱们坏了二公子的好事,若是恰逢对方回来,到时候,咱们可就真走不掉了......” 姜月初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向前走去。 唯有平淡的嗓音在石道内回荡。 “走不掉便不走了。” “额......” 林绯烟闻言,微微一滞。 好装啊...... 可不知为何。 这般狂妄到没边的话语,落入耳中,却莫名地没有让她生出半点厌恶。 甚至。 心底隐隐有一丝悸动。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所追寻的么? 林绯烟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而是默默跟上,眼中却陷入沉思。 ... 石道幽暗。 不知向地下延伸了多远。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通道内显得尤为清晰。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石壁便越发平整。 甚至隐隐有微弱的阵法流光在石壁缝隙间闪烁。 显然。 此地绝非天然形成,而是后天开辟而出。 不多时。 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宽阔的地界出现在视线之中。 数十间由黑石砌成的牢房分列两侧。 大部分皆是石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唯有最深处的一间紧闭。 隐隐传出微弱的呼吸声。 牢房之内。 玄冥老祖与玄阳真君皆是面露凝重,互相对视一眼。 被抓到这里,虽然一身修为皆被压制,可方才那般大的动静,只要不是聋子便都能听见。 感受到其散发出的恐怖气机,玄冥老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这便是云梦乡修士么?” 玄阳真君沉默不语。 哪怕是他们未曾被压制修为,处于全盛时期...若是正面撞上这等气机,恐怕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甚至连跑不跑得掉,都还是两说。 “到底是你我坐井观天了......” 震动渐渐平息。 地动山摇的余波散去,牢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外头的厮杀,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可这份死寂,并未让两人感到丝毫的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玄冥老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厚重的黑石门。 玄阳真君亦是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是谁? 是那两尊看守他们的妖魔去而复返? 还是说。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中,胜出的是另一方未知的存在? 若是后者......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最深处这间牢房的门外。 玄冥老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轰隆。 厚重的黑石门缓缓向着两侧退开,微弱的荧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 两人下意识眯起双眼,朝着门外望去。 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外。 少女面容清丽,神色平淡。 漆黑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牢笼内的两人。 而在其身后。 还探出另一个少女的脑袋,正好奇地往里张望。 牢房内。 玄冥老祖与玄阳真君皆是愣在原地。 相较于玄冥老祖只是惊讶于来者是个年轻的人族丫头。 玄阳真君此刻却是满脸呆滞,整个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可是,这才过去多久? 明明前段时日,在自己面前,这丫头不过才登楼境的修为。 可如今。 回想起方才外界传来的那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机。 玄阳真君愈发觉得眼前的一幕荒诞无比。 曾经那个让自己觉得随意拿捏的后辈修士...怎么就成了让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 今天请假一天,出去找找思路 第644章 必然是运气 察觉到玄阳真君的神色变化,玄冥老祖忽而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朝着对方望去。 “额......” 来人看起来确实年轻得过分,但这里可是云梦乡啊...... 藏龙卧虎,天骄辈出。 哪怕随便跳出个年轻妖孽,有着不可思议的底蕴战力,属实正常。 何至于让堂堂一脉正座如此失态? 其实也不怪他如此想着。 在那方天地时。 他虽听闻过大唐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甚至后来还顶替了忘沧澜这般人选...可他哪有闲心去亲自关注一个小辈的样貌? 又哪里能想到。 眼前这位随手镇杀八子大妖的恐怖存在,竟就是那个被他们口中天赋不错的少女? 牢房内外。 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姜月初神色平淡,只是静静打量着牢内两人,并未开口。 站在她身后的林绯烟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 见这位深不可测的客卿大人半晌不语。 林绯烟忽而心思流转。 是了...姜客卿向来行事果决,冷冷淡淡,能动手绝不废话。 这等盘问底细、交涉言语的琐碎差事,对方定然是不擅长去做的。 林绯烟眼睛微微亮起。 终于有能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了! 好歹也是界青宗亲传弟子,总不能真的一路只当个看客吧? 当下。 林绯烟从姜月初身后半步跨出。 她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一副经验丰富的做派。 “咳咳......我等乃是界青宗门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会被他们关到这里?” 界青宗?! 听到这个名头。 玄冥老祖心头猛地一震。 方才听玄阳真君说起...似乎附近最近的道宗,便是界青宗? 能在云梦乡拥有这般大的名头,其底蕴必然深不可测。 怪不得对方能有此等威势,原来是界青宗的天骄亲临! 念及此。 玄冥老祖瞬间敛去了眼底的杂念,态度变得无比恭敬。 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的玄阳真君。 见依旧是那副魔怔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指望不上,也暂时顾不上他了。 连忙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朝着牢门外的两名少女作揖:“原来是道宗的前辈...回前辈的话,我等不过是云梦乡中无门无派的落魄散修,前些时日在这山谷附近游历,不慎遭了妖魔的毒手,这才被擒来此地。” 林绯烟皱起眉头。 散修? 她顺着话茬继续追问:“既然是无门无派的散修,那这南仙宫大费周章抓你们作甚?” “额......” 听到这般问询,玄冥老祖微微一滞。 从自己与玄阳被抓的情况来看,破界之人的身份太过敏感,来自下界的来历,是万万不能说的。 若是如实交代,谁知道这界青宗的人会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只能找个幌子糊弄过去。 玄冥老祖咳嗽两声,面露苦涩:“前辈有所不知,我等二人虽是散修,但早年间曾偶然路过某处。” “那二公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便派麾下大妖将我等掳来,非说那处地界曾有合道之物出世...欲要逼问我等二人合道之物的下落。” “可我等二人修为低下,哪知道什么合道之物出现过,就算真的见过,也哪有机会夺取此等重宝啊......”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倒也符合云梦乡中常见的夺宝行径。 林绯烟听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这南仙宫行事,果真霸道。” 姜月初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平静开口道:“行了...我其实没什么时间,玄阳真君是吧?发生了什么,直接说就是。” 此话一出。 牢房内外的空气骤然一滞。 玄冥老祖瞪大眼睛,讷讷地朝二人望去。 不是...... 合着你们认识啊? 那方才这一通胡编乱造,岂不是显得十分可笑? 反应过来的林绯烟哪还不知道被耍了。 恼怒地瞪了这老头一眼。 玄冥老祖老脸微红,有些尴尬地捋了捋胡子,微微偏过头去,不敢直视对方。 “......” 听到那清冷的嗓音。 玄阳真君终于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头,瞳孔中倒映出少女的面容。 短暂的震惊过后,也在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听方才二人的对话,姜月初明显已经加入了界青宗。 且从林绯烟的态度来看...还混上了不低的职位。 可是...... 凭什么? 玄阳真君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凭什么一个曾经在那方天地不过登楼境的晚辈。 到了这云梦乡,却能一跃成为居高临下的存在。 而他堂堂一脉正座,却沦为阶下囚般的存在?! 论天资,论道心。 他身为道统正座,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天赋能差到哪里去。 运气...对! 一定是运气! 一定是运气好,恰好降临到了界青宗的地界边上。 道宗作为此方天地的庞然大物,底蕴深厚,随便给点机缘,便能让人修为暴涨。 这也很正常! 若是自己运气好些,与对方的处境换一换...... 说不定此刻二者的位置,亦能换一换。 不过......玄阳真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甘。 既是造化弄人,眼下想要活命,还得仰仗眼前这个运气好的后辈。 当下,理了理身上凌乱的长袍,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态显得平静:“好久不见,姜月初,姜小友......” 嗯? 姜小友? 听到玄阳真君的称呼,林绯烟微微一愣。 众所周知,大道一途,境界繁杂无比。 什么登楼执棋,乃至画境之上,五花八门。 可说来说去,真要落在修道界的人情世故里,无非就能总结成四种境界。 第一种,蝼蚁境。 修为低微,见人便要低头,生死皆在旁人一念之间。 第二种,道友境。 双方修为底蕴相差无几,互有忌惮,见面拱手道一声道友,和和气气。 第三种,前辈境。 遇上那等修为通天的大能,哪怕心里再如何不甘,也得老老实实低头,恭恭敬敬唤一声前辈。 至于这最后一种。 便是这小友境。 第645章 大唐的隐患 这小友境,最为特殊。 要么是对方修为低下,但背后站着一尊惹不起的庞然大物,长辈看在背景的份上,客客气气喊一声小友。 要么便是天赋绝顶,令人折服。 又或是交情不错,哪怕修为比自己高,但年纪太过年轻,仗着些许旧日情分,倚老卖老套近乎。 林绯烟眼神微动。 这老头被关在南仙宫的牢笼里,修为看着也只是平平无奇。 面对连八子大妖都能随手镇杀的姜客卿,竟敢如此自然地唤上一声姜小友。 莫非...... 这老头与姜客卿乃是旧识? 甚至渊源极深? 怪不得客卿大人直奔这幽暗地牢而来。 原来是来救熟人的。 念及此,林绯烟看向玄阳真君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客气。 而玄冥老祖则是彻底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身侧的玄阳真君,又骇然转头看向门外那袭白袍。 姜月初?!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宛如平地起惊雷。 虽未见过对方的容貌,但怎能没听说过对方的名号?! 可...不是...等下! 怎么会是姜月初?! 玄冥老祖双目圆睁,呼吸急促,无措盯着清丽绝伦的少女。 大家同为破界之人,落在这云梦乡中...凭什么自己和玄阳便沦为阶下囚,像狗一样被关在地牢里。 而这丫头,却能在这短时间内,拥有了这般恐怖修为?! 姜月初面色平淡,并未纠结对方的称呼。 左右不过强装体面罢了......又何必理会这点可怜的自尊。 “它们为何抓你们?你们身上,可是有什么东西被这群妖魔盯上了?” 闻言。 玄阳真君叹了口气,颓然道:“不知。” “我与玄冥落在这云梦乡,不过数日,便被那些大妖擒获...那些妖物只说有位二公子在搜寻我们这样的人,至于究竟图谋什么,我等确实一无所知。” 姜月初微微皱眉。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南仙宫找他们干嘛?难不成是他们这种人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还是说...是在觊觎大唐那方天地的合道之物? 可这也不应该啊。 合道之物固然宝贵,可那方天地,想来也没什么上品合道之物,寻常合道之物,对于南仙宫而言,并不是什么很难获取的东西...... “姜客卿。” 林绯烟在一旁小声提醒。 “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把这两位前辈救出去,再慢慢盘问?” 听道这话。 牢笼内的二人皆是紧张起来。 相较于林绯烟还傻乎乎地觉得双方是旧识,他们可是清楚知道自己与姜月初的过节。 虽然算不上什么不死不休的大仇。 可联想到这丫头行事狠辣、斩草除根的作风,二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 在二人惴惴不安的目光中,姜月初沉吟片刻。 其实这两人本来就是可杀可不杀的东西。 何况眼下还有诸多谜团未解。 南仙宫那位二公子,究竟为何要大费周章搜寻他们这等破界之人。 若是仅仅是为了他们本身也就罢了,若真牵扯到大唐那方天地...... 必须搞清楚原因。 否则。 就算没有二公子,还会有什么大公子小公子继续窥探着。 当下,少女平静开口:“把中宫给我,留你们一命。” “......” 听道这话。 玄冥老祖与玄阳真君皆是面色难看至极。 便连一旁的林绯烟,也是满脸错愕地望去。 对于执棋境的修士而言,中宫之重要,不言而喻。 若是中宫碎裂,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也就是这云梦乡浩瀚无垠,有着不少追寻中宫所在的隐秘手段,这才让大多修士妖魔并不习惯将中宫隐藏在身外某处,而是留在体内气海。 正因为如此,哪有把中宫交给别人的道理? 这不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交由对方拿捏? 林绯烟此刻也是反应过来。 这二人看这架势......好像根本不是姜客卿的旧友。 那刚才还厚着脸皮喊什么小友?! 简直狗胆包天! 当下面色一肃,上前一步,冷冷呵斥出声:“姜客卿发话,你们两个还不照做?!” 客卿? 听到这个称呼。 二人心中更是大惊失色。 虽然不知道客卿在界青宗究竟是个什么职位,但显然不是寻常弟子能有的待遇。 今日若是不交出此物,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玄阳真君心中恼怒。 手掌死死攥紧,却又无力地松开。 只要活着,便有机会。 以自己的天赋资质,加上这云梦乡的浩瀚资源,只要加入任何势力,定然能平步青云。 待到日后修为大进,今日之辱尽数奉还! “行......” 玄阳真君咬紧牙关,艰难吐出一个字。 他心念一动,眉心光华流转。 一座缩小了无数倍的煌煌宫殿虚影,自其眉心缓缓飘出。 身侧的玄冥老祖见状,叹息一声,亦是面如死灰地祭出了自己的中宫。 姜月初抬起手。 两座微缩的中宫虚影,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光华流转,随后被她随意收起。 玄阳真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现在我等二人可以离开了吧?” 离开? 姜月初有些疑惑地看过去:“你们想到哪里去?” “啊?” 二人齐齐愣在原地。 怎么?东西都交了,难不成还要出尔反尔? 不等二人说话。 姜月初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林绯烟。 “界青宗应该挺缺外门弟子的吧?” “额......” 林绯烟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缺,自然是缺的。” 这话她倒是没说谎。 不仅是缺外门弟子。 对于九大道宗而言,时至今日,任何修道的苗子,都是极其稀缺的资源。 只是...再缺人,好像也没有让执棋境的修士沦为外门弟子的先例。 外门弟子,名义上是宗门子弟,实则便是干些粗活的杂役。 每日里挑水劈柴、照料灵田、开采矿脉,杂事繁多,又分不到什么修炼资源,更没有多少潜心修道的时间。 念及此。 林绯烟不禁有些同情地望向牢笼内的两人。 这俩老头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堂堂执棋境大修,中宫被人生生拿捏了不说。 还要被弄到界青宗外门去当牛做马。 若换做是她...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第646章 仙神洞府 五万里大泽北部。 地势浩渺无垠。 几人破空而行,一路疾驰,穿过重重云海,回到了界青宗的山门之外。 再次穿过山壁虚影。 终是踏入了界青宗的画中世界。 刚一入内。 林绯烟拉着龚少奇,匆匆来到姜月初身前。 “姜客卿。” 林绯烟压低嗓音,“我与师弟此次偷......咳,宗门有规矩,这两位入宗的事宜,我们实在不便插手。” 其实身为亲传弟子,要带回两名外门弟子,也就一句话的事。 可毕竟是偷偷溜出宗的,一旦去帮忙走动,岂不是直接将两人私自下山的事实捅到了明面上? 哪怕再想与姜月初拉近关系。 可当下,也只能指向远处的山峰:“您带着他们去主峰,随便找位管事的执事便可安排妥当。” 姜月初微微点头:“我知道了,多些龚道友提醒。” “嗨...这有什么好客气的......” 双方告别过后。 临走之际,林绯烟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还不知客卿大人在宗内哪处落脚?” “坐忘林。” 听到这三个字。 林绯烟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这么巧?! 可她面上却刻意做出一副失落与向往的神色。 “原来是坐忘林啊......” 林绯烟叹了口气,“我与师弟不过是寻常内门弟子,怕是平日里连坐忘林的边都摸不到,更别提去拜访客卿大人了。” 姜月初脑中还想着南仙宫之事,听到这话,随意回了一句:“哦...那你们以后加油。” “......” 好气啊...... 林绯烟悻悻收回目光,随后也不再多留。 略微拱手过后,便与自家师弟转身向天际掠去。 飞出一段距离。 龚少奇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师姐......你怎么好像很高兴?” 林绯烟哼哼两声。 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并未解释。 此次偷偷下山,虽说被妖魔撵得抱头鼠窜,没捞着什么斩妖除魔的威风。 但她却觉得不虚此行。 最大的收获,便是从这位姜客卿身上,悟到了何为真正的高手风范。 那等不动声色间的装腔作势,简直高级到了极点。 心中暗自盘算。 待到日后,这位姜客卿在坐忘林中偶然撞见自己。 发现自己这个内门弟子,竟是堂堂亲传。 那场面...... 啧。 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就学到精髓了啊...... ... 入口边缘。 姜月初目送那对师姐弟消失在视线中,默默收回目光。 找个管事的执事...... 她初来乍到,在这界青宗内统共也没认识几个人。 脑海中唯一算得上熟识的执事,似乎便只有那位灵涵执事了。 倒不如去找熟人行个方便。 她随手拉住一名路过的外门弟子,询问了灵涵执事的所在。 随后,便转头看向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人。 “走吧。” 此时的玄冥老祖与玄阳真君,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 一路行来。 这界青宗的浩瀚,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连绵不绝的仙山直插云霄...半空中不时有流光划过,皆是气息深沉的修士。 偶尔路过的一名寻常弟子,身上的底蕴竟也让他们感到心惊。 这便是云梦乡的九大道宗?! 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他们曾经所在的那方天地,简直微不足道。 玄阳真君死死攥着拳头。 他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主峰,眼中满是激动。 若是能留在此地。 哪怕是从最低贱的外门杂役做起。 凭自己的天资,终有一日能在这云梦乡中出人头地! 玄冥老祖亦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野心。 随后又心照不宣地掩饰下去。 身为道统正座...岂会因为一时挫败而灰心? 真不知道,待到日后他们借界青资源,重新在此方天地叱咤风云之时......少女会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主峰之上。 山道蜿蜒,两侧青松迎客。 灵涵执事正端着一卷厚重名录核对事宜,忽而心有所感,抬眸望去。 见到那抹拾阶而上的雪白衣袍。 灵涵微微一怔,旋即放下名录,快步迎上:“姜客卿,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处?” 姜月初神色平淡,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那两名亦步亦趋的干瘪老头。 “出门偶然办了点事,顺手带回两个杂役...宗门里外门可还有什么苦活,直接将他们编进去便是,无需留什么情面。” “额......” 听到这话。 灵涵真君目光微转,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 心中虽有几分疑虑,却也没有过多盘问。 界青宗本就缺人。 何况编入外门弟子,不过是几句吩咐的微末差事,自然没有驳对方面子的道理。 “姜客卿的吩咐,在下自当办妥。” 灵涵微微一笑,随手唤来两名当值的青衣弟子:“去,带这二人前往后山矿脉,领月例令牌,记在外门名册之下。” 说罢。 略微沉吟。 他灵涵真君虽平日看着有些不太靠谱,可到底也是靠自己走到执事一职,自然听得出姜月初话里的意思。 无需留情面,那便是要重点关照了...... 念及此。 他面上笑意不减,嘴唇微动,传向两名弟子耳中。 “带去后山最深处的癸字号矿脉,那里的岩层最是坚硬....此二人既然是姜客卿亲自拎回来的,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别让他们闲着,一日三餐按最低的份例给,夜间巡逻的苦差事也一并安排了,莫要出了差池。” 两名青衣弟子身形微微一顿。 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到玄阳真君二人面前:“二位,请随我来。” “是...是......” 两人再不敢多言,只是默默跟在那两名弟子身后,向着后山行去。 随着几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此地便只剩下了姜月初与灵涵二人。 姜月初并不打算在此多留。 她朝着灵涵微微颔首,正欲告辞离去。 “姜客卿且慢。” 灵涵执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哎呀呀,其实说来也巧,在下正愁着去何处寻客卿,客卿便自个儿上门了。” “嗯?有事?” 听到这话,姜月初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 灵涵执事干笑两声,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隐约带着几分艳羡。 “姜小友入宗的时日不长,想必还不知道仙神洞府一事......” 第647章 眼下的盘算 仙神洞府? 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仙神之事,她倒是在初入云梦乡之时,听徐家那位洵伯提起过几次。 只是当初只当是传说轶闻,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听灵涵真君这意思,云梦乡竟是真有仙神存在过? 见姜月初露出几分兴趣,灵涵执事也不再卖关子,连忙侧身道:“此地人多眼杂,非是说话的地方,姜小友若不嫌弃,不如移步一叙?” 姜月初微微颔首,随他向着后方走去。 不多时。 两人移步至后崖的一处偏静亭台。 清风徐来。 灵涵真君亲手斟上一杯灵茶,推至姜月初面前。 随后才缓缓开口:“姜小友第一次来我道宗,想必对云梦势力的格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肃穆。 “如今不管是云梦宫,还是我等九大道宗,其实门内所修习的无上法门、玄妙灵诀,皆非后人自创...而是传承于太古仙神。” 姜月初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灵涵真君叹了口气,继续道:“太古时期,仙神降世,重塑这方天地,却并未在此方天地久留,只留下其门人弟子,替仙神打理此地” “后来仙神弟子也相继离去,那些曾经作为仙神弟子清修之地的所在,便成了如今世人口中的仙神洞府。” “每一次仙神洞府现世,便意味着有上古传承、失传灵法,乃至传说中的顶级合道之物重见天日。” 说到这里,灵涵真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我九大道宗虽在这云梦乡中地位超然,可若是真与云梦宫比起来,底蕴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云梦宫的妖族把持着世间最多的仙神传承,底蕴深不可测...我等道宗若想改换这等屈居人下的局面,唯一的出路,便是赶在云梦宫之前,从那些新现世的仙神洞府中夺取造化。” “故而,每逢仙神洞府现世,九大道宗皆是不遗余力,甚至不惜举全宗之力去争夺。” 亭台内。 茶香袅袅。 姜月初轻轻抿了一口灵茶,将茶盏放下。 心中却已然将灵涵真君这一大段洋洋洒洒的话语,默默拆解明白。 说到底。 就是远古大能留下的遗迹现世了,里面藏着绝版功法和顶级装备。 云梦宫是垄断资源的龙头老大,九大道宗表面风光,实则一直想翻身做主。 眼下出了个能爆神装的新副本。 大家都想进去抢一把。 姜月初抬起眼眸,看向对面还在长吁短叹的灵涵真君。 “所以呢?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哪怕她对这仙神洞府有些心动,但也未曾生出什么头脑发热的冲动。 毕竟仙神洞府牵扯到云梦宫与九大道宗的底蕴之争,这等改换门庭的天大造化,九大道宗与云梦宫,又岂会轻易让旁人染指? 她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客卿身份。 说到底,都算不得真正的界青宗门人。 灵涵真君被这番直白的话语说得微微一滞,很快便猜测到了对方的想法。 他干笑两声,悻悻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姜小友心思通透,确实是一针见血...不过,小友有所不知,这仙神洞府,并非是哪方势力想独占便能独占的。” “太古仙神留下的洞府,皆有着极为苛刻的禁制,一旦有画境大能强行踏入,洞府便会瞬间崩塌,其中的传承与重宝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灵涵真君看着姜月初,神色认真了几分:“所以,能入内争夺造化的,只能是画境之下的修士与妖魔。” 姜月初微微皱眉。 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而且九大道宗虽看重这仙神洞府,但绝不会去禁止其他人族势力进入...恰恰相反,我等道宗,巴不得有更多的人族天骄踏入其中...云梦宫妖族势大,天骄之辈不绝,单凭我九大道宗的弟子,很难与其抗衡...故而,只要是人族修士,无论你是散修之辈,还是其余势力的门徒,若能从洞府中带出仙神传承,不让其落入妖族之手,对于道宗而言,其实也能接受。” 听完这番话,姜月初微微点头。 这倒是说得通。 人族在云梦乡式微,面对妖族这般庞然大物,内部自然要抱团取暖。 只要肉烂在锅里,便比被妖魔抢去要好。 灵涵真君见姜月初神色有所缓和,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当然了,此次现世的这座仙神洞府,距离真正开启,还有些许时日,在下今日也不过是先与姜小友提上一嘴。” “若是小友事后真有兴趣,想要入内一探究竟,倒是可以趁着这段时日,提前做些准备。” 说是这么说。 可哪是真的随口一提啊......这背后可是那位脾气火爆却心思缜密的无想长老特地嘱咐的。 从藏剑楼一遭便能看出,这丫头的吃相可谓是相当难看。 既然如此贪图造化。 面对仙神洞府这等满地重宝的所在,定然是按捺不住的。 听完这番话,姜月初沉吟片刻。 随后微微摇头。 “我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吧。” 见少女如此平淡,灵涵真君也不着急。 机缘当前,急的往往是修士自己。 只要把话带到了,那颗种子便算是种下了。 他端起茶盏,随意抿了一口,笑呵呵地转移了话头:“姜小友入宗时日尚短,这几日在界青住得可还习惯?” “若是有什么缺的,或是修行上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开口,宗门对客卿向来是优待的,无需见外。” 听到这话。 姜月初抬起眼眸,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一事相问。” “嗯?” 灵涵真君顿时来了兴趣,笑着说道:“小友不妨直接说说看。” “只要不是什么难事,本君还是能做几分主的。” 姜月初微微垂眸,斟酌片刻。 她如今气海之中虽有了灵品与仙品道棋。 但南仙宫之事到底是个隐患。 想要在这云梦乡真正站稳脚跟,庇护那方天地,哪怕手段通天,可仅仅是二子的修为远远不够...... 何况还有凝聚妖躯填入道棋这般逆天手段......眼下最为紧缺的,便是赶紧提升修为。 而凝棋的根基,便是合道之物与五炁宝地。 念及此。 她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灵涵真君,平静开口。 “我想问问。” “若是想要获得合道之物或五炁宝地......道宗之内,可有什么门路?” 第648章 就不能我自己去? 亭台内茶烟缭绕。 听到少女的话语。 灵涵真君舒展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端着茶盏,脸色认真了几分,沉吟许久,这才缓缓开口道:“合道之物虽颇为珍贵,可若不是顶级品阶,寻常的合道之物,其实也不是很难拿出来。” “只是可惜,合道之物向来只能由各峰长老主动赐下座下弟子,姜小友身为客卿......怕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姜月初面色如常,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对此早有准备。 虽说从九大道宗不禁止其他人族势力进入仙神洞府可以看出,道宗其实并不算小气,甚至颇有大宗风范,真心为人族考虑...... 但这并不代表宗门愿意把自家的家底,白白便宜给一个没有名分的外人。 这就好比,朋友开口要一千万,你自然满口答应。 承诺以后有了一定给。 反正现在没有。 可若是开口要一万,那就不能这般轻易答应了。 因为兜里真的有一万。 既然合道之物拿不到,姜月初转而问道:“那五炁宝地呢?” “五炁宝地...宗内目前倒是有几处。” 灵涵真君放下茶盏,正色道:“寻常内门弟子,若是积攒了足够的功勋,或者手头有相应价值的事物以此交换,皆可前去五炁宝地凝聚道棋,姜小友身为客卿,自然也能与内门弟子一般。” “但是...以你的天资底蕴,何必急着去五炁宝地将就?” 灵涵真君叹了口气,言语间多了几分由衷的劝诫:“若是你愿意拜入宗内任何一位长老门下,这合道之物,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世间修士,自如凝棋之后,每一步皆是难上加难,若是图快,选了那些寻常的五炁宝地,岂不白白自断日后的大道。” 说完。 灵涵真君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月初。 他是真心不想看着这般天赋,就这般平庸地折损在将就二子身上。 可姜月初岂是一般人? 只要能凝聚出道棋,以后有的是机会提高其品质。 甚至妖魔数量充足,身负十六枚仙品道棋也不是什么难事。 哪需在乎这些? 想清楚这些。 姜月初并未理会对方的劝告,反倒随口问道:“仔细说说宝地。” 灵涵真君见她没有听进去,眼中的担忧愈发浓郁。 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解释起来:“五炁宝地由执事殿掌管,只要出示身份令牌,交于足够的兑换之物,那边自然会有人带你前去。” “原来如此......”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姜月初也不准备多留。 她站起身,略微拱手:“多谢提醒,告辞。” 见少女起身准备离开。 灵涵真君忍不住还是提醒道:“额,姜小友......凝聚道棋非同小可,你还是再三思量一番。” 姜月初并未回头,只是随意摆手。 “我会考虑的。” ... 姜月初并未在别处逗留,径直来到历练大殿之处。 大殿极阔。 殿内人声鼎沸,各色流光起落不定。 界青宗虽说近年青黄不接。 但到底也是九大道宗之一,门风森严。 内外门弟子往来穿梭,或交接历练,或兑换丹药法宝,步履匆匆,络绎不绝。 姜月初一袭雪白长袍,静静站在大殿一角。 这般清丽绝伦的生面孔,自然引来不少隐晦的打量目光。 但见她面容清冷,气机不显,更无人认得这究竟是哪一峰的同门。 倒也没人贸然上前搭话。 姜月初站在原地,并未着急,反倒微微垂眸,陷入思量。 灵涵真君说的两条门路,其实都不算难走。 要么拿宗门功勋去换,要么拿等价的宝物去换。 可眼下对于姜月初而言...... 若是选第一条。 她初来乍到,身上半点功勋也无。 唯一一次黄山城之行,偏偏当时嫌麻烦,中途又被林绯烟那丫头忽悠去了留仙谷。 压根没跟陈渊他们一起回宗交接。 等于白忙活一场,连半点功绩都没捞着。 那便只剩第二条路了。 姜月初微微抬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间的储物袋。 别看她平日里出手狠辣,一副不染俗世的高人做派。 可真要算起家底。 却是穷得叮当响。 大多家当都留在大唐那方天地了。 如今身上能拿得出手的,无非就是那根十方山河杖,以及中品灵器宝衣,以及那枚上品灵剑。 可拿这些去换一个寻常五炁宝地的名额。 还真舍不得。 想到这里。 姜月初眼角隐隐抽搐。 妈的...... 姜月初啊姜月初。 穷得一笔,还装什么大气啊?! 早知如此。 当初就该老老实实跟着陈渊他们回来把这历练任务给交接了。 现在倒好,两手空空,连个去五炁宝地的资格都没有。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敛去心底那抹微不可察的懊恼。 眼下看来,似乎还是得先去做些历练。 顺便历练途中搜刮一波,多积累的家当才是。 念及此。 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殿内人影绰绰。 几处长案前排着长龙。 姜月初随意扫了一眼,挑了个队伍排在末尾。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头的几名弟子拿了木牌离去。 终于是轮到她了。 长案后坐着名当值的青衣弟子,头也不抬地翻阅着卷册。 “修为,姓名,身份,要接什么历练?” 姜月初上前一步:“执棋二子,姜月初,客卿...有没有什么除妖的历练。” 青衣弟子翻阅名册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不过能在历练大殿当值,自然也知晓宗门内情,不敢多问。 态度当即恭敬了几分。 在手边的案卷里翻找片刻,抽出几面木牌。 “回客卿的话,近日的除妖历练倒是有几桩,落云城外围有妖魔出没,需五名弟子清剿......” 姜月初静静听着。 眉头渐渐皱起。 大多斩妖的历练,都有人数要求。 而没有人数要求的,全是一些比较简单的差事。 不仅功勋给得极少,连妖毛都没有。 加上来回赶路耗费的时日,纯属是浪费时间。 姜月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些历练...就不能我自己一个人去?” 第649章 又见熟人 听到这话。 交接的青衣弟子面露难色。 “额......客卿大人,这不是弟子能决定的,宗门也是为弟子考虑。” 其实很早之前,确实是没这个规矩,接什么历练皆凭心意。 可总有弟子自不量力,或是在外经验不足,被些外头的修士算计。 再加上独自在外陨落的弟子实在太多。 这才强行立下规矩。 出宗历练凡涉及到争斗。 皆需结伴而行,不可独自一人。 若有特例,那也要有长老亲自点头才行...至于客卿一职,谁没事吃饱了撑着来做历练? 这弟子一时也拿不准能不能破例。 至于当初......陈渊虽然只有两人回来交接。 可到底也是有黄山城许家的回执在手,算是佐证姜月初等人的存在。 且遇到这般遇到不需要功勋的弟子之事,并不是次次都能遇见。 若是次次皆是如此......宗内自然会有一个大调查下去。 姜月初听完,默然不语。 她静静立在柜台前,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唔...好像客卿的身份没用啊...... 可自己哪认识什么人啊。 初来乍到,满打满算,这界青宗内能叫得出名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真要找人。 难不成随便在这执事殿外拉几个眼生的同门? 想到这。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抗拒。 她本就性子偏冷,素来喜静不喜闹。 若是主动去拉人入伙,免不了要寒暄客套,还要互相盘问底细。 实在麻烦至极。 况且。 自己表面上显露出来的气机,不过堪堪执棋二子。 在这底蕴深厚的界青宗内,这等修为实在是不够看。 寻常弟子下山历练,求的是稳妥保命,谁会愿意带上一个看着就像累赘的同伴? 总不能每逢拉人,都要先把对方暴打一顿。 用拳头来强行告诉别人自己的战力。 那未免也太惹眼了些。 就在她站在原地,陷入进退两难的纠结之际。 “前面的,到底接不接差事?” “没找齐人手便先让让,别占着位置,后头还排着长队呢。” “一二子的修为有什么好纠结的...杵在那作甚。” 排在后头的几名道宗弟子,等得着实有些不耐烦了。 执事殿每日往来弟子众多,本就拥挤。 这白袍少女一人霸占着柜台半晌,半句话不说,自然惹人不快。 柜台后的青衣弟子见状,额头上隐隐渗出一丝冷汗。 后头那些寻常弟子没听到也就算了...... 可眼前这位看着修为低微的少女,可是宗门的客卿。 真要惹恼了对方,在这大殿内闹将起来,免不了一阵麻烦。 青衣弟子连忙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陪着笑脸道:“......客卿大人,您看眼下这情形,若是没有同伴同行,这等差事弟子实在是不敢擅自给您办妥......要不......您先回去再想想?” “......” 恰逢此时。 姜月初微微偏头,目光穿过执事殿内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远处,两道略显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姜月初收回目光,不再多留。 她朝着柜台后满脸为难的青衣弟子微微颔首。 “多谢。” 说罢,白袍微动,转身向着那几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 陈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 身侧除去师妹苏柳之外,还站着两名年轻男子。 看那衣衫制式,显然也是界青宗的内门弟子。 只是此刻,这四人皆是面露难色,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陈渊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运道,当真是一言难尽。 说运气坏吧。 前些日子去黄山城走那一遭,本以为是个苦差事,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神秘莫测的客卿大人。 以一己之力,摧枯拉朽般镇压了七子大妖。 自己和师妹什么都没干,便纯纯躺赢,白捡了一大笔宗门功绩。 交接任务时,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可要说运气好吧。 眼下这情况又怎么说? 今日好不容易凑齐了人手,看中了一个报酬丰厚的历练差事。 本想着趁热打铁,再赚上一笔。 结果到了这执事殿,忽然又出了岔子。 “陈师兄,这事儿真没商量的余地了?” 站在苏柳身旁的一名弟子,面带愁容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渊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执事殿的规矩,历练之地若有凶险,弟子接取差事,队中必须有一名同等战力的修士坐镇。” “你我四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执棋四子,此番历练的目标,却是五子的妖魔......这规矩是死律,除非是亲传弟子,否则谁也通融不得。” 另一名高个弟子闻言,有些气馁地垂下头:“可这差事油水实在太足,若是就这么放了,指不定一转眼便被其他人抢去了...要不,咱们现在去其余几峰寻个修为高些的师兄搭伙?” 苏柳在一旁轻声反驳:“哪有这般容易......修为到了五子之上,要么闭关苦修,要么早有自己固定的队伍...这等临时拉凑的买卖,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来,就算来了,这功绩酬劳又该如何分配?” “若是大头都让了出去,咱们忙活一场,也是白搭。” “唉......” 高个弟子悻悻叹了口气,忽而咬牙愤愤道:“那高长青也忒不是个东西了些...明明事先都答应好了的,结果转头被长老看中,便拍拍屁股入了坐忘林,如今莫说答应咱们的历练,如今前去求见,他竟是直接闭门谢客,全当做听不见。” 另一名弟子亦是满心不忿,跟着附和出声。 “正是如此...平日里称兄道弟,一朝得势,便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了。” 陈渊听着两位同门的抱怨。 眉头微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其实,也怨不得旁人,若你我有一日,能有这般造化,被长老收入门下,哪还有心思再去做什么历练?” 这话一出。 二人皆是语塞。 其实大家心里都懂这个道理。 如今在这里埋怨几句,唾骂几句,无非是内心有些不平衡罢了。 入了真传,进了坐忘林。 便可不再自己操心那些零碎的修炼资源。 修行所需,自有宗门长辈赐下。 对于他们这等在内门苦苦熬资历的寻常弟子而言,能中途被长老看上,无疑算是一步登天。 就在几人愁眉不展,进退两难之际。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而在几人身后响起。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650章 新的差事 听到这般声音。 众人皆是顺着声音看去。 却见一名亭亭玉立的白袍少女,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几人身后。 少女面容清丽,一袭雪白衣袍纤尘不染,漆黑的眼眸正静静打量着他们。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 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之色。 这是何人? 一旁的苏柳却是面色一喜。 她下意识上前小半步,刚欲开口搭话。 可话到嘴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生生咽了回去,转头朝着身侧的陈渊看去。 随着她的目光。 两名弟子显然也是反应了过来。 看这架势...是陈渊师兄的熟人?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 陈渊却顾不得先向两名同伴做解释。 他敛去面上的愁容,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姜......姜客卿。” 客卿? 听到这个字眼。 余下两名弟子皆是身躯一震,眼底的茫然更甚。 不过二人这些时日一直待在宗内。 平日里最喜在各峰之间走动,听些闲言碎语。 此时脑海中思绪飞转。 很快想起了近日内门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某个传闻。 传闻近日宗内新来了一位十分年轻的客卿,虽然表面修为不高,但天赋却恐怖得吓人。 据说前些时日太真长老开坛传道,这位客卿大人不过是半途入内旁听。 短短一阵功夫。 竟是直接学成了《六转天潢》这门界青灵法之下的第一法。 关于《六转天潢》,身为内门弟子的他们,自然是再清楚不过,这门术法入门之难,堪称苛刻至极。 哪怕是与宗内真正的灵法相比,也是不逞多让。 想到这里。 “嘶......” 两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眼底的那一抹随意瞬间荡然无存。 能顶着客卿的名头,又有这般逆天悟性,绝非他们这等寻常弟子可以怠慢的。 两人再不敢多言,连忙收起姿态。 毕恭毕敬地跟着弯腰拱手。 “见过客卿大人......”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她视线微移,越过二人:“说说看?” 听到这三个字。 陈渊面露局促,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看到姜月初的出现,这等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若说心中没有半点希冀,那是自欺欺人。 可自幼便拜入界青,哪怕活了这么久,到底还要讲究个脸面恩情。 上次在黄山城,自己与师妹已是沾了天大的光,白白混了一笔厚重的宗门功绩。 人家堂堂客卿,身份尊崇,手段通天。 凭什么天天带着他们这几个拖油瓶去占便宜? 他干笑两声,赶忙出声搪塞:“劳烦客卿大人挂念,其实真没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几个同门闲聊,错过了些许琐碎差事罢了,不值一提。” 这番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得体。 可站在他身侧的苏柳,却是听得心急如焚。 这都什么时候了。 修道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为了那点微末的修炼资源,底下弟子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 如今这等天降的机缘就在眼前,师兄竟还在那顾及什么虚无缥缈的面皮? 若这次错过了,那五子妖魔的厚重功绩,便彻底与他们无缘了。 苏柳咬了咬牙。 不再去管陈渊那频频使来的眼色。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对着那袭白袍深深作了一揖。 “我等几人本看中了一桩清剿五子妖魔的历练,原本凑齐了人手,可临行前,却有一人突然爽约,执事殿有死规矩,若无同等战力者坐镇,便不允我等接取此令。”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月初:“那历练报酬极为丰厚,我等实在是不甘心这等差事落入旁人之手,这才在此发愁。” 嗯? 姜月初眉头微微一挑。 原本还在发愁怎么去混些功勋,如今这送上门的差事,倒是不错。 她默默压下心头的火热,只是淡淡开口:“仔细说说。” 见自家师妹已经将事情戳破。 陈渊叹了口气。 干脆破罐子破摔,咬牙解释起来。 “回客卿的话,其实本身算不得什么通天的大事,只是牵扯的因果稍微复杂了些。” “在界青宗与无桑宗的交界之地,有一处规模颇大的商会势力,靠着两宗边界的交易起家,底蕴颇丰。” “这商会向来圆滑,两边讨好,皆献供奉,却始终未曾真正附庸于哪一宗。” “可近日,那商会驻地平白遭了一尊五子妖魔的侵扰,死伤惨重,商会自身无力抗衡,只好向两边道宗求援。” 陈渊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几分。 “商会此次放了话出来,哪边道宗能率先替他们斩了这头妖魔,这商会日后便彻底归附于哪一宗,岁岁纳贡,绝无二心。” “故而,这桩历练的功绩与报酬,执事殿给得极为丰厚,远超寻常的五子差事。” 听到这话。 姜月初却是有些疑惑。 既然这商会的归属如此重要,能给宗门带来长久的进项...... 早该派那些修为高深的弟子去办了。 哪还轮得到陈渊这几个寻常弟子在这里眼巴巴地挑拣。 她看了陈渊一眼,不解道:“既然宗门颇为看重这商会归属,那为何会把差事交于你们几人?” 这话说的直白。 相当于暗示陈渊几人废物了。 果然。 听到这话,另外两名弟子面露不悦之色。 只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可陈渊二人却是没觉得对方说这话有什么不对。 只是面露苦涩解释起来:“客卿有所不知。” “那商会地处偏远,距离我界青宗山门路途迢迢,来回颇费时日。” “但即便如此,若是放在以往,这等丰厚的差事,自然轮不到我等...可近日宗内似乎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 说道这里。 陈渊偷偷看了周围一眼,压低了嗓音说道:“按理来说,各峰长老收取真传弟子...眼界之高,哪是寻常内门弟子能入眼的,可最近许多内门师兄频频被收入真传......其余那些但凡有些修为的,见此皆是老老实实待在宗内,等待着宗门的消息,哪还有心思为了一个商会,跑到那等偏远之地去斩妖......” 第651章 开挂了不成? 姜月初默默听着。 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是隐隐有了猜测。 大量内门弟子突然被收为亲传......应当便是与灵涵真君提及的仙神洞府现世有关了。 道宗这是在暗中积蓄力量,提早培养一些苗子。 不过也好。 宗内的高手都没空理会这些琐事。 正好便宜了自己。 既然事情缘由已经摸清。 这等既能赚取大量功勋,又能顺道宰一头妖魔赚取道行的买卖。 实在没有错过的道理。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犹豫,平静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陪你们走一遭。” 听到这等干脆利落的许诺。 陈渊与苏柳皆是面露欣喜之色。 别人不知这位客卿大人的底细,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能一杖砸飞七子大妖的恐怖存在,去对付区区一头五子妖魔,绝无悬念。 陈渊脸色涨红,刚想开口道谢。 那名高个弟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 “等等......” “执事殿的死规矩,那妖魔是五子之境,队伍中必须得有一位五子修为的同门坐镇。” 姜月初身为客卿,确实身份尊崇,近日传闻中的天赋更是惊世骇俗。 可修道一途,天赋再高,那也只代表着未来能走到何等高度。 眼下。 随便一感知便能察觉出,这位少女周身流转的气机,不过堪堪只有执棋二子。 带上一个二子的客卿。 面对执事殿定下的规矩。 又有什么用? 可这般话语刚一落地。 陈渊面色骤变,连忙偏过头,疯狂给那高个弟子使眼色。 那高个弟子被盯得莫名其妙,正欲再开口。 陈渊已然抢先一步跨出,挡在两人中间。 他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目光瞥向那袭雪白衣袍。 见那位客卿大人神色如常,并未生出什么不悦之色。 陈渊这才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赶忙出声解释。 “这位师弟有所不知......” “执事殿的规矩,历练之地若有凶险,确需同等战力坐镇不假。” 陈渊顿了顿,刻意咬重了字音。 “可别忘了,规矩上写的是战力,并未说必须是同等境界。” “客卿大人虽显露的修为是执棋二子,可一身战力通天彻地。” 说到这里,陈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前些时日在黄山城,客卿大人可是以一己之力,当场镇杀了一头执棋七子的大妖。” 啊? 听到这话。 二人皆是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满脸呆滞。 连带着方才那股不忿与愁容,都彻底僵在了脸上。 可看着陈渊那一脸煞有介事的凝重神情。 脑海中只剩下荒谬二字。 不是......等等。 斩杀执棋七子? 一个二子的修士,越了整整五个小境界,去杀了一头七子大妖? 这怎么可能! 踏马开挂也不敢这么吹吧?! 若非陈渊平日里在内门之中素来稳重可靠,从不说半句虚言妄语,他们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失心疯了。 陈渊见二人依旧满脸不信,也懒得再多做解释。 有些事,解释再多,也不如亲眼见识一次来得实在。 况且,这位姜客卿的手段,实在是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范畴。 便是他自己,若非亲眼所见,也绝不敢信。 念及此。 陈渊转过头,不再理会身后那两名呆若木鸡的同伴。 他朝着姜月初郑重拱手,语气恭敬至极:“既然如此,还请姜客卿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去执事将此事报备妥当。”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陈渊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外走去。 ... 飞舟破开重重云海。 脚下的山势水泽飞速向后退去。 直到坐在飞舟之上,王晨与毛云尚二人,依旧觉得有些如坠梦里。 先前在执事殿内,陈渊信誓旦旦去报备,他们本以为这事铁定要黄。 执事殿规矩森严,哪是能随便通融的? 可没想到。 宗门上面,竟还真的就准许了这桩历练。 这说明什么?! 抛开那斩杀七子妖魔的夸张传闻不谈。 单是执事殿能放行,便起码说明了一件事...宗门内确实承认了这位姜客卿的实力。 起码已经到了五子的战力! 王晨咽了口唾沫,与身旁的毛云尚对视一眼。 两人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惊疑不定。 莫不是陈师兄偷偷走了什么后门? 托了哪位执事的干系? 可转念一想,陈渊不过是个寻常内门弟子,哪来这般通天的手段去左右执事殿的决断。 何况还是关乎历练一事。 相较于这二人的沉默与百思不得其解。 立在舟首的陈渊,心中同样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去报备之时,他做足了准备。 连黄山城许家的那份回执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执事发难时拿出来作为佐证。 本以为还要在执事面前费上一番口舌,可谁曾想。 那当值的执事,原本还满脸公事公办的冷漠。 待听到姜月初这个名号后。 连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二话不说,直接便给办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了。 宗门既然能破例将对方奉为客卿。 八成比自己知道的要多。 哪还需要自己在这多嘴去证明什么啊...... 念及此。 陈渊收敛心绪,转过身来。 他看向甲板上神色拘谨的两人,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闷。 “客卿大人,尚未为您介绍。” 陈渊侧过身,先是指向左边那名稍显清瘦的弟子。 “这位是王晨王师弟,执棋三子修为。” 随后又指向右边那名高个弟子:“这位是毛云尚毛师弟,执棋四子修为。” 介绍完两人。 陈渊神色一正,朝着两人郑重道:“王师弟,毛师弟。” “这位是姜月初,姜客卿。” 听到这话。 王晨与毛云尚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两人连忙收起先前的猜忌,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见过姜客卿。” 姜月初微微颔首,随后转过头看向陈渊,忽而开口问道:“对了,方才听你说起那个无桑宗......又是什么来头?” “额......” 第652章 无桑宗 听到这话。 甲板上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骤然一滞。 王晨与毛云尚二人面色古怪,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 无桑宗可是云梦乡九大道宗之一。 这位客卿大人,怎么连这等常识都不知晓? 不过两人倒也不敢出声质疑,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陈渊也是微微一愣。 但他到底与姜月初打过交道,知道这位客卿向来不按套路出牌。 陈渊轻咳一声,连忙出声解释:“这无桑宗与我界青宗一样,同属于云梦乡九大道宗之列,其宗门驻地,恰好与我界青宗接壤。” “只是......” 陈渊顿了顿,面色显得有些为难:“只是相较于我等,无桑宗向来以杀伐著称,其下门人行事更是倨傲至极,尤为跋扈。” “平日里若是两宗弟子在外历练碰上,免不了要生出些摩擦。” 说到这里。 陈渊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月初的神色。 若是此番在那商会地界,真碰上了无桑宗的弟子。 依着这位的性子,万一真动了手...... 陈渊只觉得头皮发麻。 道宗弟子之间若是有了死伤,那可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摩擦了,必定会引得两宗交恶。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客卿大人。” “此番那商会向两宗求援,无桑宗那边,想必也会派人前去清剿那头五子妖魔。” “若是到了地界,真与他们撞上了......无桑宗的人若是言语上有所冲撞,还望客卿大人能稍稍克制一二。” “咱们毕竟是去赚取功绩的,犯不上与他们置气,若是真有了摩擦,到了非动手不可的地步......” “还请客卿大人手下留情......只要不死人就行。” 原来也是道宗啊...... 听到这话,姜月初顿时没了兴致,随口敷衍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一旁的王晨与毛云尚却是听得眼皮直跳。 什么叫只要不死人就行? 难不成...... 两人心头一颤,连忙收回目光。 再也不敢看姜月初一眼。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陈渊稍稍松了口气。 有了客卿大人的这句准话,此番历练,总算是稳妥了...... ... 界青与无桑两大道宗交界之地,有一城,名为半子城。 传闻当年有两位仙神弟子在此对弈。 一局棋下了整整数十万年,未分胜负,最终和局收场。 后人在此建城。 取名半子。 意为此地规矩,任你修为通天,到了这里,也得让出半子。 曾经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坊市之间,如今却是被彻底毁坏。 满目疮痍,残垣断壁。 商铺楼阁坍塌大半,满地皆是碎裂的青砖与残骸。 仅有一座残破的大阵。 光芒黯淡。 堪堪护住阵内些许惊魂未定的人群。 望着在外肆虐的庞大妖魔身躯,为首的锦衣老者面露愤恨之色。 老者名为陆半城,便是这半子商会的主事人。 身为于交易起家...其实他对于身外之物,看得比旁人更为清晰。 千金散尽还复来,权当破财消灾。 可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如今毁于一旦。 心中的怒火,却是怎么也无法盖住。 他死死咬着牙,双拳紧握,心中却又生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本以为向着两宗左右逢源。 扯着两宗的旗号,做那安稳买卖,暂时先专注于商会的发展。 至于请来看家护院的供奉,也多半只是三四子的修为。 身为带领一介微末家族,硬生生走到如今这般地步的人物。 他心中的野心,又岂能只是做一个低声下气的寻常附庸。 想要在这云梦乡真正立足。 自然必须培养自己的底蕴实力。 先靠着外界的助力,闷声聚敛天材地宝。 待到时机成熟,再用这海量资源,硬生生砸出几个真正听命于自己的大修。 这便是他的谋划。 可没想到。 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是一头突如其来的五子妖魔。 便将他这般隐忍筹谋,轻易碾碎。 如今只得在心中苦苦祈求...希望两大道宗的人,能快些来吧。 恰逢此刻。 天际忽有流光划过。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云层。 忽有大片大片的血雾,自天际倾洒而下。 那血雾极其古怪。 毒血一遇空气,便即凝固,纷纷扬扬落下,形如一朵朵六瓣水仙。 而在那漫天落下的血色水仙之中。 有三道身影,漠然出现在云端。 三人皆是身着暗红道袍,周身杀机流转。 居高临下,垂眸而视。 察觉到下方众人惊疑的视线。 为首之人。 忽而缓缓探出一只手掌,有些无趣开口:“嗤...好弱啊......” 听到这话。 左侧的女子掩嘴轻笑道:“何师弟,司马师兄在怪你办事不力呢......” “额......” 听到女子的笑声,另一名略显憨厚的男子无措地摆了摆手,苦笑着解释道:“刘师姐莫要拿我开涮了。” “我只不过是六子修为......能找到一头五子妖魔,将其引来此地,已是费尽心思。” 何师弟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头在商会驻地内肆虐的妖魔:“何况最近南仙宫那边局势紧张...老宫主大限将至,两位公子为了争夺仙宫权柄,正四处拉拢各方势力。” “如今这云梦乡南部,但凡有些实力的妖魔,都与南仙宫有关系......实在是不好下手,何况......” 说道这里。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何况......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何必在乎这妖魔是强是弱。 这半子商会自以为左右逢源,在两大道宗之间讨巧。 却不知这等满是油水的地界,无桑宗岂会容忍其一直游离在外。 今日这妖魔来袭,本就是无桑宗暗中布下的一个局。 名义上是响应求援,来替商会斩妖除魔。 实则便是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将这半子商会彻底收入囊中。 至于界青宗那边...... 若是不来也就罢了。 若是敢来... 看到司马师兄在此,有几分眼色的,也应该会乖乖退去...... 否则。 半子城怕是要多几具尸首了。 第653章 突然窜出的界青弟子 “是...是无桑道宗的弟子!!!” 随着天际人影的出现,大阵之中的人群忽而剧烈骚动起来。 无数道目光盯着半空中三道身披暗红道袍的身影,显然是认出了三人的来历。 陆半城身后,立刻有两名老者快步上前。 两人皆是商会的实权管事,此刻皆是面露难以掩饰的喜色。 “是无桑宗的大人们...咱们半子商会有救了!” 道宗人手出现,无疑代表着定海神针落了地。 那头妖魔再如何猖獗,终究敌不过道宗的通天手段。 可为首的老者,此刻却是眉头紧锁,面露沉吟。 虽然对于道宗的出现,他亦是抱着化险为夷的心思。 可眼下这般情况。 这位半子商会的主事人,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头妖魔还在不远处肆虐,商会的基业正在被一寸寸摧毁。 可这三人只是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急着出手斩妖的架势。 怎么感觉...... 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额......” 随着时间的流逝,欣喜过后的众人也渐渐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道宗虽高高在上,对外界修士并不太在意。 可这半子商会不同...商会立足于两宗交界,凭的是八面玲珑。 月月不断的材宝,岁岁不绝的供奉,从未断过两大道宗的香火情。 更遑论,此次商会遭逢大难,可是已经把话放了出去。 谁能解此危局,半子商会便彻底抹去那点左右逢源的滑头心思,死心塌地投靠对方。 一个底蕴丰厚的商会彻底归附,哪怕是九大道宗,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既然接了求援法旨赶来,自当是雷厉风行斩杀妖魔,护住商会基业才对。 何至于这般冷眼壁观?! 陆半城混迹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心思电转之间,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商会想要找个靠山,可道宗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 而不是一个还留着几分底气敢跟主子讨价还价的附庸。 天上那三位,哪是在等什么出手的良机...... 分明是等这头妖魔把所有人的心气儿都踩进泥里。 等他们放下所有的尊严,拼命磕头求救。 到了那时。 无桑宗再轻描淡写地出手,斩了妖魔。 从此以后,半子商会便连半点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了,只能任由无桑宗生杀予夺。 甚至...... 陆半城浑身一颤,老眼之中满是血丝。 妖魔来得这般突然,偏偏无桑宗的人,又来得这般迅速。 “主事......” 一旁的老管事嗓音发颤,再没了先前的狂喜:“道宗为何还不出手?再这么下去,大阵坚持不了多久,我等......” 陆半城闭上眼,整个人忽然颓废下去。 不出手? 因为还没死够人啊。 可知道又能如何。 他悲哀地发现,哪怕看穿了对方的险恶用心,自己也无计可施。 要么眼睁睁看着妖魔继续肆虐下去,甚至威胁到大阵之内的陆家族人...要么,现在就跪在地上,把商会的身家性命双手奉上。 云端之上。 三人低头俯瞰着下方苦苦支撑的大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帮商贾之流,大抵是平日里安逸日子过久了...竟还真以为几句许诺,些许供奉,就能让道宗庇护他们。 女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司马师兄,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若是真等界青宗的人来,免不了一番麻烦。” 为首的司马师兄神色漠然:“界青宗如今门内青黄不接...稍微上得了台面的弟子,皆在为仙神洞府一事做着准备......哪有闲心管这等闲事。” “就算真来了几个不知死活的杂鱼......” 他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杀了便是。” “......” 听到这般话语。 立在云端的刘师姐与何师弟,皆是沉默不语。 两宗交恶已久,门下弟子互有摩擦,本是寻常。 杀几个界青宗的寻常弟子,对他们这等底蕴深厚的天骄而言,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可这般轻描淡写地将截杀同道说出口。 实在有些跋扈过头了。 毕竟界青宗再如何式微,到底也是同气连枝的九大道宗之一。 若是传出去,免不了遭惹非议...... “行了。” 似乎也是觉得继续拖延下去徒增麻烦。 为首的司马师兄忽而开口,打破了云端上的沉寂。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已经濒临崩溃的商会大阵,神色漠然:“时间确实拖得久了些,若是真等界青宗的人赶来,免不得又要费一番手脚,还是早些解决吧。” 言罢。 他随意抬起一只手掌,向下轻轻一压。 天空中。 那些原本缓缓飘落的血色水仙,忽而剧烈暴动起来。 赫然朝着下方那头正在肆虐的妖魔席卷而去。 血水当空。 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骇人的声势。 可唯有亲自面对,才能真正感悟到其中蕴含的威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正在下方肆虐的庞大妖魔,忽而动作一僵,浑身坚硬的妖毫赫然根根炸起。 它猛地抬起头颅,双目死死盯向云端。 惊恐之余,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我乃乾云洞座下弟子!尔等胆敢如此?!” 云端之上。 原本压下的血色水仙,赫然在半空中一滞。 察觉到身侧司马师兄投来的漠然目光。 何师弟悻悻摸了摸鼻子,面露尴尬:“这......” 他硬着头皮解释:“我不过是随手在荒野寻了一头境界合适的妖魔引来,哪知道它还有这等背景......” 如今这云梦南部,稍有些门道的妖魔皆与南仙宫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本是为了避开南仙宫的关系,这才费尽心思挑了个看似毫无根基的野妖。 谁曾想,竟牵扯出了个乾云洞。 乾云洞虽说比不得南仙宫那般底蕴深不可测。 但好歹也是云梦宫麾下的一方妖魔势力。 可乾云洞远在云梦之东,这畜生不在东边撒野,跑到这南部作甚啊...... 不等他继续解释,耳畔忽又响起淡漠的嗓音。 “回去之后,自己去后山领罚百年。” 言罢。 司马师兄便彻底无视了下方妖魔惊怒交加的嘶吼。 手掌再次向下压去。 停滞在半空的血色水仙,再度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机,呼啸坠落。 显然并未因为乾云洞的来头生出忌惮。 可便在此刻。 异变陡生。 天际尽头,忽而涌现出一抹刺目的金光。 金光来得极快,瞬间撕裂重重云海。 浩荡气机轰然降临。 未等那漫天血色水仙触及妖魔庞大的身躯。 天穹之上。 数道璀璨星河拖拽着炽烈的尾迹,自虚无中奔涌而出。 抢先一步。 狠狠砸落在妖魔的身躯之上。 第654章 我说过让你们走了么 璀璨星光之下。 自虚无中奔涌而出的浩荡天河,携着不可沛御的威压撞入庞大妖躯。 这星光绝非寻常术法的刚猛爆裂。 六转天潢之法,似水无形,暗流涌动。 星河入体的刹那。 仅仅是一瞬,庞大身躯轰然坍塌。 滚烫妖血尽数自其身躯上狂涌而出,将大片残垣断壁染得触目惊心。 这般变故。 瞬间让下方苦苦支撑的商会众人,以及云端上神色轻蔑的无桑宗三人,皆是惊疑不定地朝着那抹金光望去。 未等众人看清。 金光已然出现在血色水仙之上。 随着金光敛去,显化出一袭雪白身影。 少女面容清冷,漠然垂首。 白衫鼓荡间,雷鸣轰然炸响,赤红烈焰与森寒白霜弥漫开来。 她没有半分言语,只是抬手握拳,朝着那片血色水仙怒砸而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穹顶。 漫天毒血失去掌控,簌簌坠落。 仿若天际下起了一场凄厉血雨。 少女缓缓收回拳头,面容清冷,随意抖了抖衣袖上沾染的些许血色。 “......” 云端之上。 原本神色漠然的司马师兄,此刻眉眼微微一跳。 身侧的刘师姐与何师弟更是面露错愕。 显然没料到竟真有人敢出面插手无桑宗的谋划。 其实真要论起来。 漫天飘落的碧血水仙,不过是随手捏来的一道寻常术法。 甚至连体内气海中的中宫道棋都未曾驱使半分。 在这云梦南部,能接下这一击的修士,不说多如牛毛,也绝不在少数。 可接下归接下。 并不代表什么人都有资格去接下。 这云梦乡里,修为高绝者不知凡几。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谁不认得他们身上暗红道袍代表着什么......无桑宗行事向来跋扈,你接了这一招,挡下的可不仅仅是那漫天毒血。 而是代表着...丝毫未把无桑宗放在眼里。 念及此。 司马师兄负手而立,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界青宗的人?” 虽然那少女身上并未穿着界青宗的制式道袍。 可在这等节骨眼上,能明目张胆跳出来保这半子商会的,除了那同样接到求援的界青宗,再无旁人。 “......” 伴随着言语在半空中荡开。 少女却没有抬头看一眼云端之上。 白袍怒扬之间,身形骤然下坠,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径直砸向下方。 此时此刻。 见白袍少女冲杀而来,猩红的妖瞳中终于涌现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什么情况! 一个两个的...听到乾元洞的名号,踏马的都不害怕的吗?! 难不成云梦乡的人族都已经忘了,此方天地,究竟是谁说了算?! “等等...听我说一句......” 它想要好好给眼前的人解释解释,乾云洞弟子的分量。 可少女根本没给它开口的机会。 手腕微转间,通体碧绿的十方山河杖悄然滑落掌心。 下一瞬。 轻描淡写地朝着硕大的妖首,随意砸落。 轰——!!! 一击之下。 连带着地表亦如蛇躯般层层涌动开来。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一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五十五年】 随着提示在眼前一闪而逝。 姜月初神色平淡,极其熟练地一挥衣袖,将那具散发着浓郁血气的残破妖躯,尽数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好歹也算有点价值...如今体验过贫穷的她,可不会像之前那般奢侈。 做完这一切。 白袍翻飞,转身便要朝着那座光芒黯淡的商会大阵飘然掠去。 此番历练。 斩妖不过是顺手,交接差事拿到功勋才是正理。 可见这少女竟敢将司马师兄的话语完全当做耳旁风。 甚至当着他们无桑宗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抢了妖魔的性命,夺了妖躯。 刘师姐与何师弟面色骤变,神色彻底阴沉下来。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出了几分恼怒。 见司马师兄依旧没有动作,二人身形化作流光,直直坠下。 挡在了姜月初的前路上。 “道友这般行事,连我无桑宗的话语都不曾理会半句,未免有些太过份了些!” 察觉到前方来人,姜月初微微皱起眉头,面容上终于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她抬起眼眸,扫了两人一眼,随后扬起手,随意挥了挥。 “一边呆着去,不要挡路。” “你......” 听到这番话。 何师弟气极反笑,刘师姐更是怒目圆睁,指尖已有术法灵光隐隐跳动,眼看便要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便在此刻。 天际尽头。 忽有一道飞舟撕裂云层,轰然降临半子城上空。 舟首之上。 陈渊与苏柳等四人,远远便瞧见了下方废墟中剑拔弩张的这一幕。 见那两名身披暗红道袍的修士,正气机勃发地将自家客卿大人围在中间。 四人哪还不知道这是撞上了无桑宗的弟子。 虽然心中对无桑宗的跋扈早有耳闻,且忌惮万分。 但眼下事关界青颜面... 陈渊咬了咬牙,再顾不得什么,连忙收起飞舟,带着众人身形齐齐下坠。 刷刷几声。 四人忽而落在了少女身侧,隐隐呈护卫之势站定。 王晨与毛云尚二人虽面色发白,却也硬着头皮挺直了脊梁。 陈渊神色肃穆,上前一步,直视着对面的无桑宗二人,朗声开口:“我等乃是界青宗门人!尔等同为道宗子弟,难不成要在此地,与我界青同门动手吗?!” 随后感受到对面两人身上流转的气机。 对方最弱之人,都是执棋六子的修为...... 陈渊掌心渗出些许冷汗,似乎生怕对方不顾颜面直接动手,连忙又补充道:“而且......这位乃我等界青宗近日新供奉的客卿大人。” 如今云梦乡九大道宗对于客卿一职,多半是持着敬而远之,甚至有些嫌弃的态度。 可若是能让素来挑剔的道宗破例新供奉为客卿。 这无疑代表着,此人的身份与底蕴,绝不简单。 果然。 听到这话。 原本杀机毕露的刘师姐与何师弟,忽而皱起眉头。 两人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忌惮。 若是今日在这半子城,杀几个界青宗的寻常弟子,杀了也就是杀了,大不了事后两宗扯皮一番。 可若是动了一位客卿...... 谁知道其背后有什么特殊之处? 念及此。 两人面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无奈压下指尖跳动的术法灵光。 悻悻向后退了半步,让开了去路。 见此情形。 陈渊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 连忙侧过头对众人使了个眼色。 正欲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可下一瞬。 轰——!!! 璀璨至极的血光,犹如天罚般自天际怒砸而下。 狂暴的气浪掀起漫天碎石残垣,硬生生切断了前路。 “这......” 难不成知道了客卿的身份,这群无桑宗的弟子还敢动手不成?! 陈渊等人面色骤变,齐齐向后望去,仰头看向穹顶。 只见天际之上。 暗红长袍翻涌,修长的身躯踩着几朵血莲,正自云端缓步踱下。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 司马师兄闭上了双眸,略微垂首。 唯有嘴角掀起森然笑意:“我有说过,让你们走了么......” 第655章 姜客卿会有分寸的 “嘶......” 伴随着人影落于地面,庞大的暗红色道宫自天际轰然涌出。 滚滚红雾,带着浓稠的血液色泽晕染开来。 足足蔓延八百里之距。 红雾深处,八尊道棋依次罗列。 正漠然垂视着脚下的众人。 此时此刻。 无论是陈渊几人,还是在大阵之中的陆家众人,皆是面露惊疑之色。 八尊道棋。 所代表着什么,显而易见。 执棋八子大修! 陈渊面色苍白,浑身寒毛竖起。 想过无桑宗的弟子行事跋扈,八成会动起手来...... 却没料到对方竟是这等修为! 哪怕知道姜月初的战力恐怖,连七子妖魔都不在话下。 可七子与八子之间,可是有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更别提对方的身份,乃是同为道宗出身,哪是那等妖魔可比的? 这下可麻烦了...... 念及此。 他担忧地朝身侧望去,想要看看少女的反应。 下一秒。 却面露错愕。 原地哪还有什么少女身影! 便在此刻。 耳畔有爆裂之音炸起。 轰!!! 同样是血色弥漫的宫殿虚影出现,在对方那蔓延八百里的浩瀚中宫之下,这座宫殿显得极其单薄。 可其上弥漫的血色,却更为森罗恐怖。 仅仅是显化而出,便硬生生撕裂了周遭压迫而来的漫天红雾。 两尊道棋分列两侧。 却让在场之人都是忘了呼吸。 众人皆是死死盯着半空。 一尊持剑蟾蜍之上,散发着湛蓝色的光华。 光华流转,浑厚深沉。 灵品道棋。 这也就算了...... 可另一尊道棋之上,璀璨的紫金光辉骤然大盛。 瞬间将整片穹顶映照得一片绚烂。 此道棋一出。 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灵气,生生凝滞。 哪怕是先前还垂眸漠视的司马师兄,亦是忍不住神色凝重起来。 他呆愣地仰起头,瞳孔逐渐放大,倒映出一片刺目的紫金光晕。 强烈的压迫感,顺着那道仙品光辉倾泻而下,甚至让他心中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窒息。 没有一句废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袍少女忽然出现在无桑宗司马师兄的面前。 滚滚赤炎与森寒白气顺着白皙的手臂,疯狂灌入碧绿长杖之中。 天穹之上。 两尊道棋发出一声震天怒啸,朝着少女冲来,瞬间没入她单薄的身躯。 “嗬啊!!!!” 生死一线的危机感,让红袍男子脸上的轻蔑彻底荡然无存,表情变得极其凶煞。 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 半空中的八尊道棋化作暗红流光,悉数没入身躯。 八尊道棋的底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掌心赤红,几欲滴血。 全身血液在这股狂暴气机的催动下愈行愈快,渐而剧烈翻滚。 他乃无桑宗的亲传弟子。 哪怕是抛去这层身份,光靠这一身实打实的执棋八子修为,亦是足以傲视云梦南部。 所谓仙品道棋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个二子的下修。 以下犯上...何来的胆气?! 刹那之间。 他猛然挥出赤红的手掌。 在长杖砸落的瞬间,抢先一步朝着少女的身躯拍上。 显然是打算以伤换伤。 其实他的想法本没有错...他乃八子修为,哪怕对方拥有仙品道棋,硬吃对方一记攻势,又能如何? 可对方仅仅只有二子。 在自己的全力爆发之下,吃上一记攻势,必然会身负重伤! 轰——!!! 狂暴的血浪瞬间顺着掌心倾泻而出。 可他脸上的狰狞还未来得及绽放,便彻底僵住。 虽然在自己的预想之内...少女脸色之上瞬间涌现出痛苦之色。 身躯坍塌下去大半,鲜红的血液肆意飞扬。 但对方的气息...非但没有萎靡下去。 反倒是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如竹节般节节攀升!!! “这怎么可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之意。 下一瞬。 浑身的身躯赫然紧绷。 只见长杖携着顶天立地的威势,轰然砸落。 司马师兄目眦欲裂,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另一只手猛然上托,气海中所有气机尽数汇聚于掌心。 咔嚓。 仅仅触碰的一瞬。 掌中血光宛如无力的二弟,瞬间软了下去,碧绿杖尾狠狠砸在他的肩头。 一大口鲜血从司马师兄口中狂喷而出。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飞出,轨迹拉扯出上千米的残影。 轰——!!! 直到撞入了周围山势的躯体。 百丈高的尘土扬起,近乎接天连地!!! “......” 姜月初神色平淡,缓缓垂下十方山河杖。 衣袂翻飞间,并没有就此停手的打算。 她是有分寸...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别人不主动招惹自己的前提之下。 既然有生出杀心的打算,那便也该有身死道消的觉悟。 念及此。 不再犹豫。 她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原地。 “司马师兄!!!” 愣在原地的刘师姐终于回过神来。 与何师弟再也顾不得什么忌惮,两道暗红流光裹挟着惊人的威势,赫然朝着深坑所在的方向冲杀而去。 可下一瞬。 数道灵光自侧方呼啸而至。 凌厉的术法威能凭空炸裂,硬生生截断了那两道暗红长虹的去路。 刘师姐与何师弟身形受阻,不得不散去遁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逼得连退数步。 两人稳住身形,面色铁青。 “你们找死?!” 二人怒瞪看向前方。 前方半空中。 陈渊与其余三名界青宗弟子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 在对方阴寒的注视之下。 陈渊掌心渗满冷汗,心跳极快。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双手再次飞速掐动法诀。 能相安无事自然最好...... 可对方竟然敢主动出手挑衅...界青宗的弟子,又岂会一退再退。 虽然对比之下,哪怕自己这边四人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 可论起真正的境界底蕴。 他们最高不过执棋四子,而对方两人皆是六子之上的大修。 战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真要动起手来,定然是凶多吉少。 就算如此。 也依旧不能退半步! 姜客卿身为界青宗客卿,如今正与那执棋八子的大修搏杀。 自己等人又岂能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同门前去搅局。 万一姜客卿此时正处于紧要关头,就差自己等人拖延出的这一阵功夫呢? 陈渊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朝着远处望去。 何况...... 姜客卿先前在飞舟上,可是亲口答应自己的。 下手会有分寸。 总不会...... 真的杀了对方吧?! 第656章 力战无桑真传 司马棠死死咬着牙,强撑着从山躯中站起身。 感受着汹涌烈焰与森寒之意在体内交替蔓延......此刻的情况并不好受。 可比起身上的伤痛,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眼前发生的一切。 明明按照设想之中。 自己以执棋八子的深厚底蕴,硬吃对方一击。 借着八子气机的全力反扑,足以让那个只有二子修为的少女重伤垂死。 但眼下...... 情况似乎完全反过来了。 他自幼便拜入无桑宗,一生修习不知多少秘典,眼力如何毒辣。 自然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绝非仅仅是在那一枚仙品道棋之上。 仙品道棋再如何霸道,压制的终究只是道棋。 绝对抹不平足足六个小境界的距离。 可...到底差在哪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 恍惚间。 瞳孔中再次浮现暴掠而来的雪白残影。 罢了。 想这么多又有何用? 生死之间容不得半点犹疑。 司马棠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挥散脑海中的杂念。 再次抬眼时。 眼神中重新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凶狠之意。 他能一路走到今天。 在这杀伐极重的无桑宗内脱颖而出,修炼至今被奉为亲传弟子。 靠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苦修。 而是在一次次死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辣心性。 这等坚韧。 绝非其他宗里某些只会躲在人后,连捏个法诀都要手忙脚乱的娇贵亲传所能相比。 “嗬啊!!!” 长袖怒拂间。 司马棠发出一声低吼。 血红光芒再次自他掌心深处浮现。 只是相比于先前。 随着那红光流转,他本就残破的身躯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此法名为《掌血功》,乃无桑宗灵法,霸道至极。 运功之际,施术者掌心赤红,几欲滴出血来。 全力施展之间,全身血液便会愈行愈快,渐而翻滚沸腾。 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这已是他搏命的底牌。 以执棋八子的全部底蕴,强行催动这门自损根基的凶煞灵法。 轰——!!! 璀璨且浓稠的血色巨手,瞬间自他掌心汹涌而出。 遮天蔽日,带着极其浓郁的血气。 几乎封死了前方所有的退路。 只是下一瞬。 那道直掠而来的雪白身影,竟又消失在原地。 司马棠瞳孔骤缩。 多年的厮杀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强行扭转气机。 血色巨手猛地改换方向,朝着右侧空处怒扬而去。 果不其然。 伴随着金光划过,少女的面容重新出现在他身侧。 “抓到...你了!!!” 司马棠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可还未等那血色巨手彻底合拢。 极其强烈的生死危机感,瞬间自另一侧涌现心头。 他骇然扭头望去。 只见左侧虚空之中。 一道破损不堪的飞剑怒射而来。 嗤嗤声不绝于耳。 剑身虽残破。 其上流转的灵印之韵,却让司马棠浑身汗毛瞬间耸立。 这是...上品灵器!? 这等品阶的灵器,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哪怕是他这位无桑宗的亲传弟子,多年积攒,也从未真正拥有一件。 司马棠眼底闪过一丝癫狂。 眼下避无可避。 那便不躲了。 哪怕自己今日身负重伤,也绝不能让这白袍少女全身而退。 他怒吼一声,再无半点保留。 气海内残存的全部底蕴,尽数疯狂灌注于那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之中。 嗤。 剑光毫无阻碍地透体而出。 带起一蓬触目惊心的血花。 司马棠身躯猛地一颤,眼角瞬间噙上一丝难以忍受的痛苦。 轰。 与此同时。 凝结了执棋八子大修搏命一击的血掌,亦是结结实实地拍落在了白袍少女的身上。 狂暴的血气轰然炸开。 在这势大力沉的血掌之下,少女单薄的身躯瞬间坍塌下去。 姜月初整个人被砸得倒飞而出,半空中洒下大片殷红。 落地之后,模样极其凄惨。 半个身子几乎被血气腐蚀得血肉模糊。 “嘶...有点东西啊......” 待到姜月初稳住身形,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她微微眯起漆黑的眼眸,冷冷注视着前方同样摇摇欲坠的红袍男子。 这便是道宗弟子真正的底蕴么......相较于眼前此人这般手段,界青宗里遇见的那些个都是些什么玩意。 差点以为云梦的修士都是那般货色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 姜月初却并未有丝毫停下动作的打算。 身躯之上,奇异流光悄然运转。 【亘古不朽】 这门珍品天赋正在源源不断地修缮着她破损不堪的身躯。 而伴随着这等堪称惨烈的伤势。 体内的气机彻底沸腾开来。 砰。 空气被瞬间踩爆。 姜月初身形再度消失。 金光一闪而逝,她已然欺身而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起手,凌厉的腿影携着万钧巨力,直接朝着司马棠的头颅怒砸而出。 “什么?” 怎么可能还能再动?! 难不成...眼前这丫头不是人族?! 不对...哪怕是妖族...这般惨烈的伤势,也不应该还能爆发出这般恐怖的战力吧...... 司马棠强忍剧痛,连忙抬臂格挡。 咔嚓—— 臂骨应声折断。 姜月初面容清冷,手中碧绿长杖顺势横扫。 轰!!! 十方山河杖带着顶天立地的沉重威势,狠狠砸在司马棠的胸膛。 将其砸得再度横飞! 未等对方落地。 姜月初掌心一翻,长杖收敛。 左手赤红烈焰翻滚,瞬间凝聚成一柄炽热火剑。 右手森寒白气弥漫,化作一柄极寒冰刃。 双刀在手。 她如影随形,欺入司马棠周身三尺之内。 赤炎火剑猛然劈下,斩开对方仓促凝结的术法护盾。 极寒冰刃紧随其后,自下而上挑起一抹森寒血线。 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在这般火力全开的狂暴攻伐下,司马棠竟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那双刀不断撕裂自身的生机。 堂堂无桑宗亲传,执棋八子的大修。 气海内的底蕴竟被硬生生耗到了枯竭的边缘。 眼中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鲜血泼洒。 白袍染尽。 少女漆黑的眼眸中,唯有极致的冷漠。 正欲再度出手。 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怒吼。 “给我住手!!!!” 第657章 赶尽杀绝 眼见远处那凄厉至极的景象。 原本还在与陈渊四人死死纠缠的无桑宗两人,再也忍受不住心头的惊骇。 司马师兄竟被逼到了这般田地。 若是亲传弟子折损于此,他们二人就算活着回去,也绝对难逃宗门重罚。 轰。 两道暗红气机骤然沸腾。 刘师姐与何师弟再无半点保留,体内道棋灵光狂涌,各自挥出含怒一击。 狂暴的术法威能凭空炸裂。 陈渊等人本就修为低微,全凭一口意气苦苦支撑。 此刻被这股骇人威势迎面撞上,齐齐闷哼一声,被硬生生逼退数十丈。 何师弟稳住身形,双目赤红,看着陈渊四人稳住阵脚后还欲上前阻拦,他猛地转过头,怒瞪而视。 “司马师兄乃我无桑宗亲传!” “尔等莫非真要与我无桑宗不死不休不成?!” “额......” 听到这话,陈渊四人面色一僵。 他们下意识转过头,连忙望向远处看去。 随后,四个人皆是有些无措地呆立当场。 方才对上两尊执棋六子的大修,他们四个最高不过四子的寻常弟子,哪里敢有半分走神。 以至于他们拼尽全力阻拦,完全没顾及到客卿大人那边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可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之下,直叫人胆寒。 怎么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无桑宗八子大修,竟已快被打得生机断绝。 而自家那位看着清丽出尘的客卿大人,双刀在手,满身是血,竟是真的要下死手杀人了。 趁着四人失神的间隙。 刘师姐再不敢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暗红长虹,连忙朝着前方掠去。 何师弟紧随其后,临走之际,转头死死盯着陈渊,愤愤丢下一句狠话。 “你们最好祈祷司马师兄留有一口气在......否则......” 言罢,暗红流光再次划破天际。 随着那两道身影急急前冲,王晨悻悻收回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陈师兄......” “现在我们怎么办......” 毛云尚与苏柳亦是面露惶恐,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主心骨。 眼见众人都看向自己。 陈渊张了张嘴,只觉得嘴里发苦,欲哭无泪。 他哪知道怎么办啊...... 明明在飞舟之上,姜客卿答应得好好的,说自己有分寸。 本以为对方只是杀杀无桑宗的锐气,替界青宗出一口恶气罢了。 谁知道这位姑奶奶一动手,竟是直接奔着把人杀绝去的。 这哪是知道分寸...分明是知道把人分成几寸才对...... 可眼下他能怎么办。 若是真在此地斩了无桑宗的亲传弟子。 这等滔天大祸,别说他一个内门弟子,就算是把他们四个捆在一起卖了,也承担不起这等罪责。 “先去看看吧......” 说罢,他硬着头皮,亦是朝那边飞去。 ... 两道暗红长虹撕裂长风,疾驰而至。 眼见自家亲传师兄已是强弩之末,生机将绝,刘师姐连忙怒喝道:“我等不过与你们争夺商会归属,些许摩擦,说到底都是玩笑罢了...你竟敢下死手?!” “同为道宗弟子,如何能这般行事,你若杀他,无桑宗与界青宗必将不死不休!你想清楚了!” 感受到身后袭来的两道长虹,姜月初面无表情,只是反手双臂挥动。 一红一白两道流光怒啸而出。 赤炎火剑与极寒冰刃脱手,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直直迎向半空中的两人。 随后。 染血的雪白衣摆在风中猎猎扬起。 姜月初双手握住十方山河杖。 没有任何迟疑。 长杖猛然砸向前方! 轰—— 大地震颤,烟尘冲天。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五千七百三十三年】 半空中。 一红一白两柄刀剑炸裂,硬生生逼停了疾驰而来的两道暗红长虹。 伴随着此音落下。 刘师姐与何师弟僵在半空,呆呆地望着下方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肉,逐渐浮现出惊怒之意。 死了。 堂堂无桑宗亲传...司马师兄,就这么死了。 “这......” 这如何敢如此! 她怎么敢真的下杀手! 待到尘埃落定。 姜月初神色平淡,极其熟练地一挥衣袖,随手将尸体尽数收入袋中。 做完这一切。 她才缓缓转过身。 漠然回首望去。 少女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惧意。 “你觉得是玩笑?” 姜月初抬起手,随意擦去溅在侧脸的血迹。 “可我觉得不好笑......杀了就是该杀,哪有什么误会。” “......” 随着少女清冷的话语在风中散去。 匆匆赶至的陈渊四人,皆是陷入沉默。 短暂的恍惚过后。 陈渊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过来。 眼下......人既然已经死了,哪还有再去劝姜月初收手讲和的道理。 若是任由半空中那两人活着回去。 人证俱在,无桑宗必然会向界青宗发难。 届时...... 碍于其余道宗的压力,先别说这位客卿大人如何。 他们这四个在场的寻常弟子,绝对要被推出去平息无桑宗的怒火。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陈渊狠狠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与剧痛压下心头的惶恐。 双手飞速结印,体内气海轰然沸腾。 中宫自眉心掠出。 其中一尊道棋呼啸而出,瞬间化作数杆阵旗,分列四周虚空。 阵旗迎风暴涨,堪堪封锁住了这方天地。 “姜客卿!” 陈渊双目赤红,连忙朝着姜月初喊道:“速速动手,我修为低微,这封阵坚持不了多久!” 听到这声厉喝。 王晨、毛云尚与苏柳三人皆是浑身一震。 到底是在道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机灵人。 哪怕心中再如何畏惧。 可眼下陈师兄连阵法都布下了,摆明了要杀人灭口。 若是自己等人还杵在原地不动手...... 岂不是明摆着要与同伴离心离德? 到时候,指不定这位下手狠辣的客卿大人,转头连他们一并给清理了! 三人对视一眼。 皆是看出了彼此眼底的无奈,随后硬着头皮,纷纷祭出各自的中宫。 术法灵光大作,齐齐朝着半空中的两人轰杀而去。 草...... 疯了。 都踏马疯了!!! 半空中。 刘师姐与何师弟看着下方齐刷刷祭出杀招的界青弟子,头皮一阵发麻。 这群界青宗的寻常门人...... 哪还有半点印象中那般隐忍退让的窝囊模样? 这般赶尽杀绝,不留活口的熟练手段。 分明比云梦宫里那些妖族还要狠辣几分! 第658章 妖魔们的忧虑 大唐之地。 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与数月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自打朝廷放开了限制,转修香火道一事,便再也不是镇魔司一家独大的买卖。 只要家世清白,对大唐皇室忠心,哪怕是市井里的屠户,也能去镇魔司里录个名册。 故而如今的长安街头,随处可见气血充盈的武者。 卖肉的屠户一刀剁下,案板微颤,隐有鸣骨境的骨鸣之声。 挑担的货郎健步生风,气息绵长。 仔细一看。 竟是有灵印在其脚下盘旋。 赫然已是一名踏入登堂四境的武者! 长街拐角,一处茶铺外挤满了人。 一名赤着膀子的魁梧汉子,正踩在长凳上,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那日黄沙漫天,妖魔足足十丈高!” 汉子一拍大腿,瞪圆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咱们长公主殿下,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底下围观的百姓和武者纷纷屏住呼吸。 “然后呢?王麻子你快说啊!” 被唤作王麻子的汉子冷哼一声,双手叉腰。 “长公主殿下那是何等神人?只见殿下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青面獠牙,身高百丈!” “左手抡起一座大山,右手攥着一条火龙,张开大口,直接把那妖魔生吞了!” “连根骨头都没吐出来!”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一名腰间挎着木刀的少年满脸激动,涨红了脸大喊:“长公主殿下威武!” “我以后也要像长公主殿下一样,一顿吃三个妖魔!” 坐在茶铺角落里的一名老者,嘴角抽搐,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这传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好一个清丽绝伦的丫头,硬生生被这帮市井匹夫传成了专吃妖魔的怪物。 偏偏这帮人还深信不疑,满脸狂热,言语间满是敬畏与尊崇。 顺着长街一路向北。 尽头处,便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公主府。 门前没有多少护卫站岗,却无一人敢在府前十丈内高声喧哗。 哪怕是那些在街头横行霸道的帮派头目,路过此地时,也会老老实实地收拢衣襟,恭恭敬敬地鞠个躬再走。 大唐武道能有今日之鼎盛。 天下人皆知,靠的是谁。 若无这座府邸的主人,哪有如今这般人人皆可叩问长生的景象。 即便那位殿下如今不在大唐,不知去往了何处。 可只要这座府邸还立在长安城一日。 大唐的气运,便散不了。 府内后院。 几名侍女正在清扫落叶。 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其中一名年纪稍小的丫鬟,拄着扫帚,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小声嘀咕。 “也不知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昨日街上的李二狗非说殿下已经飞升仙界,不会再回来了...我还跟他打了一架呢。” 听到这话。 年长的侍女敲了敲她的脑袋,压低声音道:“休要胡言乱语...若是被那几位爷听到,没你好果子吃......” 听到那声低声的告诫。 小丫鬟顿时无措地捂住了嘴巴。 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是慌乱,眼神止不住地顺着半开的拱门朝里院望去。 恰逢此刻。 几道高大魁梧的影子,映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 起起伏伏,正朝着外院涌来。 小丫头吓得面色苍白,连扫帚都握不住了。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连忙死死闭上了眼睛,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完了...完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耳畔停下。 小丫鬟等了半晌,却发现自己依旧完好无损。 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 却是一张硕大无比的漆黑牛脸。 正凑得极近,瞪着眼珠子端详着她。 “啊!” 小丫鬟吓得尖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别...别吃我.....” “行了行了,你这黑厮,吓这些小姑娘作甚。” 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不满的声音,从旁侧响起。 紧接着。 一名慈眉善目的红袍老者缓步上前,伸手将瘫软在地的小丫鬟搀扶了起来。 老赤蛟拍了拍丫鬟衣角的灰尘,温声安抚道:“莫怕,这蠢牛就是生得磕碜了些,没胆子吃人。” “额......” 牛奔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嘟囔起来:“俺就是看看,这丫头怎么能闭着眼扫地的.....” 他正说着。 怀中,忽而传出一阵不满的叽叽声。 这魁梧汉子身躯猛地一僵。 连忙弓起腰背,满脸谄笑地低下头:“哎呦大姐...牛奔知道错了,这就走,这就走,您莫要动怒.....” 庭院内。 唯有走在最后的虎翠花低声不语。 他仰着头,看着院墙外那方天空,忽而摇头晃脑,低声吟唱起来:“长安城头秋风急,满街繁华不入眼。长刀空悬鞘中鸣,不见当年玄衣行。” 老赤蛟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牛奔也停下了讨好的言语,愣在原地。 众妖虽然大多胸无点墨,听不懂平仄押韵。 可也咂摸出这诗句里藏着的滋味。 确实啊..... 庭院深深,秋风萧瑟。 明明如今的大唐,武道鼎盛。 他们这群妖魔,也算是跟着水涨船高,过上了安生日子。 可不知为何。 某人一走...这日子,忽然就觉得没了滋味...... 沉默过后。 还是老赤蛟率先打破了平静。 他停下抚须的手,叹了口气。 目光望向那紧闭的院门,像是在宽慰众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许就快回来了......” “我等追随殿下时日虽短,也未曾立下过什么汗马功劳,可到底也算是忠心耿耿。” “殿下虽看起来清冷,实则是个念旧的人。” “不会忘记我等的......” 听到这话。 牛奔挠了挠头,憨憨点头。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院传来。 “庙祝大人......庙祝大人!” 老赤蛟眉头微皱。 他如今在大唐,除了顶着公主府门客的身份,还是长安真君庙的庙祝。 平日里除了管理管理庙中琐碎之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何事会这般惊慌找它? 正疑惑间。 来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入后院。 一身镇魔司的玄衣赤纹,被汗水浸透。 “庙祝大人......” 老赤蛟微微端起架子,沉声开口:“何事大呼小叫?真君庙乃......” 可装腔作势的话未完。 便已经被来人打断。 “真君庙里的真君雕塑......忽然不见了!” ------------ 漫剧第二季出了,大家可以去看看哦 第659章 殿下陨落了? 长安上空。 几道身影携着狂风呼啸而过。 待到众人步履匆匆,赶至真君庙前。 原本香火鼎盛的硕大庙宇,此刻已是死寂一片。 大批大批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早已将周遭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刀出半鞘,面色凝重。 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靠近半步。 见是老赤蛟几人,守门的郎将不敢阻拦,连忙躬身让开去路。 老赤蛟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正殿。 明明是自己在大唐最为熟悉的几个地界之一...此刻气氛却压抑得让他有些陌生。 大殿中央,原本供奉着真君雕塑的底座上,此刻空空如也。 底座之下,站着几道大唐权柄最重的人影。 当朝天子一袭明黄龙袍,负手而立,身躯微微发颤。 身侧站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镇魔司总指挥使白玉楼,副指挥使赵中流。 再往后,是游无疆,以及吕青侯顾挽澜等人。 “查!” 皇帝猛地转过身:“这么大一个金身,就在这长安城里,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就不见了?!” 天子一怒,殿内众人皆是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白玉楼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陛下息怒...老臣已查验过四周,未见半分术法打斗痕迹...这般看来,怕不是有人带走金身。” 闻言。 皇帝眉头紧锁。 “没有人带走?难不成是金身自己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肯定。 金身有灵,这在大唐高层已不是秘密。 可上次金身显圣,是因为有大妖魔降临长安,金身挺身而出......如今大唐境内风平浪静,四海升平。 连个像样的大妖都没出现。 金身又是为何突然离开? 老赤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镇魔司偏将跌跌撞撞冲入殿内,单膝跪地,面色惨白:“陛下!诸位大人!各地急报......” 白玉楼面色一沉,厉声喝道:“说!” 偏将深吸一口气,忽而硬着头皮道:“各地来报,其余几座金身......全都不见了!” 此言一出。 大殿内顿时寂静无声。 众人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镇定。 皇帝身躯猛地一晃。 若非身旁的赵中流眼疾手快扶住,险些跌倒。 老赤蛟更是面色煞白,忍不住揪住了身后牛奔的腿毛。 一座金身消失,或许还能说是特例。 可若是大唐境内所有的金身,在同一时间全部消失...... 这代表着什么?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 稍一思索,便想到了唯二的两种可能。 要么。 大唐如今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 有极其恐怖的外敌已经入侵。 而他们这些人还未曾发觉。 此刻,所有的金身正汇聚一处,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替大唐抵御着那场浩劫。 要么...... 白玉楼沉重,不敢往下想。 更不敢将那个猜测说出口。 若是金身并非去御敌。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金身与本尊息息相关。 金身齐齐消散。 难道是...... 殿下陨落了? ... 轰—— 伴随着狂暴的气浪彻底平息,漫天尘埃簌簌落定。 终于宣告着此次三名无桑弟子尽数陨落。 姜月初面无表情。 随手一挥衣袖,将那些散落的储物袋与尸体尽数收入囊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拄着十方山河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低头看去。 那原本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袍,此刻已是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胸前与肩头,皮肉翻卷。 虽然在亘古不朽的强悍生机下,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但那股残留的森寒与暴戾气机,依旧让她的身体隐隐作痛。 今日这番厮杀,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本以为与先前那尊妖魔一样,凭借如今自身底蕴,足以轻松碾压。 没想到无桑宗的亲传弟子,在这等绝境之下,竟还有那般搏命的底牌。 那一记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威力太过霸道。 若非自己身负逆战这等越挫越勇的妖魔天赋,又以大黑天铸身经打熬过体魄。 换做寻常修士,挨上那一掌,怕是中宫当场崩碎。 差一点,便真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不过。 回想起那漫天血雾凝聚的恐怖威势。 姜月初漆黑的眼眸中,非但没有后怕,反而闪过一丝灼热的异彩。 这便是灵法么。 那司马棠先前催动的手段,显然已经超脱了寻常术法的范畴,威力之大,令人咋舌。 若是自己也能弄到一门真正的杀伐灵法...... 一击之下,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光景? 想到这里,少女微微摇头。 驱散了脑海中那些飘忽的杂念。 灵法难求。 这等底蕴之物,哪怕是在九大道宗之内,也是不传之秘。 眼下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落向了不远处的半空。 陈渊、苏柳、王晨、毛云尚四人,正虚脱般地散去中宫。 哪怕只是配合着阻拦了片刻。 对于他们这几个内门弟子而言,亦是耗尽了心神...... 更遑论,亲眼目睹了三位无桑宗大修的陨落。 那种如梦般的感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察觉到白袍身影投来的视线。 四人身躯齐齐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姜月初静静打量着他们。 其实对于她而言。 今日之事就算彻底败露,大不了便是一走了之。 天下之大,换个地方重新发育便是。 但。 能省去些许麻烦,自然是最好的。 这界青宗客卿的身份,用着还算顺手。 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道宗这层皮,以后搜刮资源、积攒道行,终归要便宜许多。 念及此,她微微颔首。 “多谢各位出手相助。” “额......” 陈渊四人齐齐一愣。 众人面色一红,神情有些不自然。 不过陈渊到底是第二次经历这种躺赢的局面,颇有经验。 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 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苦笑:“客卿大人折煞我等了...今日之事,全仰仗客卿大人神威,我等不过是摇旗呐喊罢了。” 陈渊顿了顿,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连忙对姜月初道:“不过......” “虽然眼下已经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但这三人毕竟是无桑宗的弟子,尤其是那无桑宗亲传。” “亲传弟子折损在外,无桑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等不到人回去,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来。” 第660章 识时务的陆半城 说到这里。 陈渊忽而将目光落向远处光芒黯淡的大阵。 他压低嗓音,轻声道:“无桑宗若要查,定会从这半子商会查起......今日之事,他们可是从头看到尾。” “若要彻底断了首尾,不留后患......” 陈渊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 毕竟是身为道宗弟子。 一旦牵扯到自身的生死存亡。 该心狠手辣之时,绝不会有半分妇人之仁。 斩草除根,本就是云梦乡最基础的生存法则。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 残破大阵忽而一阵剧烈闪烁。 随后光芒彻底熄灭。 为首的老者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几名心腹管事,驾起遁光,直直朝着这边飞来。 落于众人身前。 陆半城没有半点商会主事人的架子,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地。 身后几名管事亦是齐刷刷跪下。 “陆半城,叩见界青宗诸位大人!” “今日无桑宗弟子行事跋扈,引妖魔屠戮我半子城,幸得界青宗大人们及时赶到,斩杀妖魔。” “至于无桑宗那三位大人......” 陆半城嗓音没有半分颤抖,字字铿锵。 “皆是丧身于妖魔之口,咎由自取!” “我半子商会上下一千三百余口,皆可作证!” 陈渊眉头微皱。 这老家伙倒是机灵,三言两语便将罪责全推给了妖魔。 可口说无凭。 谁知道会不会转头就把他们几人给卖了...... 似是察觉到了陈渊眼底未曾散去的杀机。 陆半城猛地抬起头,伸手探入怀中。 直接掏出一面令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此乃我半子商会命脉所在,库房大印与商会名录皆在此中。” “自今日起,半子商会彻底归附界青宗,甘为附庸,若有半句虚言,或是走漏半点风声,叫我陆家满门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老者眼神决然。 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些道宗修士在想什么。 想要活命,就必须交出所有的底牌。 把自己的命门,主动送到对方手里。 姜月初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老者。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面令牌。 只是偏过头,看向陈渊:“你觉得呢?” 听到姜月初的问询。 陈渊身躯微僵,陷入了长久的沉吟。 其实若是有可能,他自然是极其渴望完成这桩历练的。 半子商会底蕴丰厚。 若是能将其彻底收入界青宗麾下,这笔天大的功绩,足以让他和苏柳等人在内门中一跃而起。 可到底关乎到众人的身家性命。 无桑宗亲传弟子死于非命,这绝非小事。 若是一个不慎,不仅功绩捞不到,还得把命搭进去。 陈渊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贪念与悸动,转过身,朝着姜月初郑重拱手。 一五一十,将其中利弊和盘托出:“客卿大人。” “半子商会若能归附,我等历练圆满,功绩自然是极丰厚的。” “且这商会积攒多年,油水极大,对大人日后在宗内行事,也大有裨益。” 陈渊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陆家众人。 “但弊端亦是极其凶险...陆主事虽发了毒誓,商会众人也愿守口如瓶,可云梦乡中,搜魂摄魄的阴毒手段数不胜数,更遑论仅仅只是誓言罢了,就算破誓,也不过丢些名声罢了......” 此话一出。 跪在地上的陆半城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些看似温和的界青宗内门弟子,真有屠灭商会满门的狠辣心思。 听到这话。 姜月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陆半城高举的双手。 杀光他们? 姜月初在心底微微摇头。 全杀了,自己岂不是白跑一趟? 没有功勋,怎么去五炁宝地凝棋? 修行一途,本就是机遇伴随着风险。 怕这怕那,还不如躲回大唐去算了。 还跑出来干什么? 念及此。 少女缓缓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越过陈渊。 轻轻捏住了那方大印。 陆半城只觉手上一轻。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对方收了自家商会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基业,自己还得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拜谢。 这等荒谬之事,落在陆半城心头,却生不出半点不忿之意。 今日这场近乎灭门的劫难,让他彻底想明白了。 什么八面玲珑。 什么左右逢源。 在这不讲理的云梦乡里,皆是虚妄。 你没有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实力,没有一尊能让旁人忌惮的靠山。 再如何长袖善舞,在那些大修眼中,也不过是养肥了待宰的猪羊。 想要未来继续发展商会...必须要有一张能扯着出去唬人的大皮。 姜月初看着手中的令牌,略微沉吟道:“你们商会既然底蕴丰厚,可有合道之物?” 听到这话。 陆半城沉思片刻,这才回道:“回大人的话......商会宝库中,恰好有一件合道之物。” “本是打算过些时日,放在半子城的拍卖会上压轴之用,不过既然是大人想要,那自然是双手奉上。” 陆半城哪敢有半点迟疑。 连忙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 躬着身子走在前头。 “大人这边请。” 废墟之中,一行人踏着残砖断瓦向商会深处行去。 陈渊四人跟在后头,神色依旧有些恍惚。 今日这桩差事,起伏转折实在太大。 无桑宗亲传身死,半子商会归附。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传回界青宗,绝不是什么小动静。 可是...... 陈渊下意识朝前方望去。 走在最前头的少女,却似乎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陈渊叹了口气。 这般心性。 到底不是他们这些寻常弟子能比拟的。 不多时。 众人来到一处残破的楼阁前。 外头早已在妖魔的肆虐下残破不堪,但好在通往宝库的入口还算完好。 宝库极大,琳琅满目的物件摆放整齐。 陆半城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方石台前。 石台上,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他双手捧起木盒,恭恭敬敬地递到姜月初面前。 “大人,这便是那件宝品合道之物。” 姜月初随手接过。 指尖微挑,木盒应声而开。 只是略微扫了一眼,直接将木盒收入储物袋中。 她转过头,看向陈渊。 “历练交接之事,你去办。” 陈渊连忙拱手。 “客卿大人放心,弟子定当办妥。” 姜月初点了点头,没有再废话。 转身便离开了宝库。 有了这件合道之物,再加上此次的功勋。 足以让自己的修为提升至四子左右。 只是...... 眼下道棋有了...好像又缺妖魔了啊...... 第661章 意外之喜,云梦宫 半子城外。 满目疮痍。 陆半城领着一众陆家门人,立在废墟之中,深深作揖。 久久未曾起身。 天际云海翻滚。 飞舟破空而起,遥遥朝着界青宗方向疾驰而去。 舟首。 姜月初一袭染血白袍,迎风而立。 面容清冷,闭目养神。 甲板后方。 王晨面色变幻不定,几度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嗓音道:“陈师兄。” “那陆家之人,真信得过么?” “若是他们转头向无桑宗透了底,将今日之事抖搂出去,我等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渊闻言,默默看了眼远处的白袍背影。 只是苦笑一声。 “想要有所收获,自然要担些干系,哪有平白无故掉下来的泼天富贵。” 他顿了顿。 目光再次掠过姜月初。 虽然知道对方的身份与自己等人截然不同。 哪怕真出了事,道宗上面的发落也绝对不一样。 可经过这两次相处,他自认也算是摸清了几分这位客卿的脾气。 看似行事狠辣,不留余地。 可若是事情真到了败露的那一步...... 有着自己等人今日果断出手相助的情分在。 对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推出去。 陈渊摇摇头,收起心思,又道:“何况......” “陆氏经过此劫,陆主事已经与我交了底,过些日子,他们便会举族离开半子城,前往界青宗附近驻扎下去。” “额?” 王晨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无论半子商会与那三名无桑宗弟子的死有没有关系。 无桑宗素来霸道惯了。 人死在你的地盘上,必然不会管你是不是无辜。 这口恶气,定然要撒在商会头上。 陆家想要活命,也只有彻底斩断退路,前往离界青道宗更近的地方。 哪怕舍了半子城的基业重新来过。 但只要还有命在。 凭着商会积攒的底蕴和人脉,重新恢复往日风光,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通了此节,王晨微微放下心来。 随后眼中渐渐涌起一抹火热之意。 此次半子城之行,虽说凶险万分。 但宗门给出的丰厚功勋,加上陆家献上的重谢。 足以让他在内门少熬数十年苦功。 是换取那枚心仪已久的丹药,还是去兑换一件趁手的法宝? “陈师兄...有了这笔功勋,你打算回去兑换什么?” 王晨话刚出口,便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下一瞬。 陈渊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忽而黯淡下去。 “陈师兄,我......” 他怎就忘了这茬。 陈师兄在内门之中,人缘极好,处事稳重。 修为却始终卡在四子境不得寸进。 其背后原因,其实并非天资愚钝。 “无妨。” 陈渊摆了摆手,嗓音低沉:“我早已释怀了。” 话虽如此。 他眼底却难掩那一抹深深的落寞。 修道之人,谁又能真对大道长生无动于衷。 他转过头,呆愣地望着舟首那道白袍背影。 少女迎风而立,气机深沉。 那份从容与底气,是他这辈子都不敢企及的光景。 曾几何时。 他陈渊也是一方小城里千年难遇的天纵之才。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带着全族的希冀拜入界青道宗。 本欲在这云梦乡里大展宏图,一鸣惊人。 可现实却不留半点情面。 宗门之内,天骄辈出。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资质,丢在界青宗里,根本翻不起半点水花。 更要命的是,家族势弱。 不仅给不了半点助力,反而年年岁岁期盼着他这位道宗弟子能反哺宗族。 大半历练得来的资源,皆化作了送往小城的资源。 他拿什么去争...又拿什么去拼。 或许。 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 陈渊收回目光。 低头看向自己满是薄茧的掌心。 将那一声无奈的长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相较于身后甲板上略显沉寂的氛围。 舟首迎风而立的白袍少女,面容依旧清冷如水。 可那平静的皮囊之下。 姜月初的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躁动不已。 若不是碍于身后还有几个外人在场。 她怕是真要忍不住大笑出声来了。 微微低下头。 一缕心神悄然沉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在一堆杂乱的战利品里。 赫然多出了一枚血红色的玉简。 玉简通体温润,散发着微弱的血色荧光,其上隐隐有玄妙的灵韵流转。 姜月初小心翼翼地探查下去。 只一眼。 开篇便是三个透着凶煞之气的大字。 《掌血功》! 略微探查下去。 姜月初呼吸微微一滞。 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狂热。 先前那司马棠施展此法时,那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那等毁天灭地的威势。 她可是亲自用肉身领教过的。 谁能想到。 这等足以作为宗门底蕴的霸道灵法......那司马棠竟是这般大喇喇地随身携带着。 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默默收回心神。 杀人放火金腰带。 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次半子城之行,不仅捞了一笔丰厚的功勋,还获得一件合道之物。 如今更是白捡了一门真正的灵法。 简直赢麻了! ... 云梦中央。 浩渺无垠。 这里是整个云梦乡的腹地。 虚空之上,祥云万里,金光万道。 一座宏伟至极的宫殿悬浮于九霄。 殿宇连绵,重檐飞角,通体琉璃浇筑,散发着亘古长存的煌煌之威。 伴随着一阵长啸。 滚滚黑雾自天际尽头呼啸而来,硬生生撕裂了周遭的祥和瑞气。 黑雾散去。 显露出一尊面目狰狞的庞大妖魔。 它身披重铠,周身煞气滔天,哪怕是稍稍泄露的一丝气机,便足以让寻常执棋大修肝胆俱裂。 这是一尊货真价实的画境大妖。 此刻。 这尊在外界足以呼风唤雨的恐怖存在,却在玉阶前轰然跪地。 “黑渊,求见宫主。” “......”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殿门依旧紧闭,唯有无尽的紫金霞光在殿宇周遭流转生息。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缠绕在云梦宫周遭的浓郁紫雾,才缓缓舒卷开来。 由纯粹灵气铺就的大道,在紫雾中显化而出。 直通大殿深处。 黑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放轻脚步,拾阶而上。 跨入殿门的那一刻。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大殿极广,自成一方天地。 两侧。 数不清的巍峨身影垂手而立。 皆是气息深渊如海的无上大妖。 此刻,却寂寥无声。 连一声粗重的喘息都未曾听闻。 黑渊微微低着头,不敢左右张望,目光只敢落在身前三尺的玉砖上。 直到它走到大殿中央。 这才停下脚步,再次轰然跪地。 正座之上。 有道身影静静端坐。 那人全身被浓郁的紫雾弥漫,看不清面容,甚至连身形都显得虚幻。 可仅仅是端坐在那里。 便仿若镇压了万古岁月,让天地的所有规则都为之臣服。 黑渊心头微微一颤,哪怕身为画境,在这位存在面前,它依旧感觉自身渺小至极。 它深吸一口气,这才硬着头皮,颤声开口:“启禀宫主...此番仙神洞府现世,属下已派宫中几位天骄前去探查......” “但好像......遇到了颇为棘手的阻扰......” 第662章 第三尊道棋 界青宗内。 群峰隐入云雾之间,飞瀑垂落如白练。 偶有仙禽振翅掠过天际,带起一阵清越啼鸣。 飞舟缓缓降落在历练大殿的广场上。 陈渊四人手脚麻利地去大殿内交接了差事,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这桩历练因为半子商会的彻底归附,功勋给得极高,哪怕需要几人划分,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陈渊将功勋划拨妥当,神色恭敬地递还了身份令牌。 “客卿大人,功勋已尽数划入您的名下。” 陈渊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至于无桑宗那边,若是后续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宗门上层有所问询,弟子会第一时间知会大人。” 姜月初微微颔首,接过令牌。 “有劳。” 没有多说客套话,收起令牌,转身离去。 回到坐忘林。 紫竹摇曳,竹叶婆娑作响。 湖水清幽,倒映着岸边的精致竹楼。 姜月初推开竹楼木门,随意盘膝坐在了蒲团之上。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闭上双眼,开始默默清点起此行的收获。 心念微动,储物袋中的物件依次在脑海中掠过。 除了那些散碎的东西,最占地方的便是几具尸体。 先前在半子城斩杀的那头五子妖魔,乃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黑毛野猪。 姜月初直接在面板上操作,消耗了六十多万年道行,将其妖躯凝聚成功。 加上先前在南仙宫那两头狼妖,如今她手里已经攒下了三具执棋境的妖躯。 妖躯有了,接下来便是该凝聚道棋了。 她摇摇头,暂且不去想它,视线落向了面板上的可用道行。 【当前剩余道行:八百九十六万九千四百二十三年。】 看着这串数字,姜月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看似不少,实则捉襟见肘。 《凝棋法》目前只是入门,新得的那门霸道灵法《掌血功》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以后还要用道行去灌注妖魔,以及继续凝聚新的妖躯。 处处都是吞金兽。 必须得精打细算。 念及此。 她反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陆半城献上的那个紫檀木盒。 指尖轻挑,木盒开启。 青绿色的玉箓静静躺在锦缎之上。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先提升一下自身的底蕴。 凝棋的质量,固然取决于合道之物与五炁宝地本身的品阶。 但《凝棋法》的造诣深浅,同样能极大程度地提升道棋成型时的初始品质。 若是用入门的《凝棋法》去强行凝棋,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思索一番。 姜月初不再犹豫,心神沉入面板,直接将道行砸向了《凝棋法》。 面板上的字眼疯狂跳动。 【消耗四百三十万年道行,《镇狱伏邪凝棋篇》步入精通。】 脑海中轰然一震,无数关于凝棋的玄妙感悟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足足缓了好一阵子。 她才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颇为恼火地撇了撇嘴。 服了。 她本就不爱读书,上一世便是如此,到了这方天地,骨子里的惫懒性子依旧没变。 如今脑子里硬生生被塞入这般玄妙法门与晦涩口诀...简直比挨了那司马棠一掌还要难受。 不过抱怨归抱怨,正事不能耽搁。 既然凝棋法已至精通,合道之物也有了着落。 眼下正是凝聚第三尊道棋的绝佳时机。 姜月初收敛心神,盘膝坐正。 双手飞速掐动法诀,气海深处轰然沸腾。 眉心处光华流转。 血红与漆黑交织的巍峨中宫,自虚无中缓缓浮现,悬停于身前。 中宫之内,两尊道棋静静矗立。 姜月初没有迟疑,心念微动。 手中合道之物,悄然碎裂,化作精纯至极的灵韵,悉数涌入中宫。 与此同时,精通境的凝棋法门全力运转。 中宫深处,滚滚黑雾凭空滋生,疯狂汇聚。 黑雾翻腾间,隐隐传出低沉嘶吼。 不多时。 一尊通体漆黑手持古朴宝箓的道棋虚影,在黑雾中缓缓成型。 方一出世。 竹楼之外,原本平静的坐忘林上空,骤然狂风大作。 天际云层轰然撕裂,大片绿色光华倾泻而下。 灵气潮汐狂涌倒灌而来,发出阵阵低沉雷鸣。 仅仅是依靠一件寻常合道之物,加上精通境的凝棋法门。 初次凝聚,便直接跨过了凡品,引来这般声势浩大的天地异象。 而且看这阵仗...距离灵品也不过临门一脚。 姜月初睁开双眼,看着中宫内那尊散发着幽绿光华的新道棋。 神色平静,并未有多少狂喜。 说到底,还是宝品而已。 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或许已是值得大摆筵席的喜事。 但在她这里,不过是刚刚打了个底子。 思索一阵。 她抬起手,指尖微弹。 两具庞大的狼妖之躯轰然飞出,悬于半空。 “去。” 姜月初轻叱一声。 两具执棋境的狼妖之躯化作两道血光,毫无阻碍地没入那尊手持宝箓的黑雾道棋之中。 这一次,没有半点排斥。 黑雾剧烈翻涌,瞬间将血光吞噬。 道棋之上的幽绿光华开始疯狂闪烁,逐渐向着更深邃的色泽蜕变。 黑雾渐渐散去,显化出凶神恶煞的巨狼虚影,仰天长啸,煞气逼人。 轰!!! 幽蓝光柱自竹楼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坐忘林上空,异象再变。 仙鹤虚影成群结队,自虚无中飞来,盘旋飞舞。 仙乐齐鸣,响彻群峰。 灵品道棋。 两具执棋境妖躯填入,硬生生将这尊宝品道棋拔高了一个品阶。 姜月初看着那流转着湛蓝光华的道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接下来。 刚在半子城斩杀的黑毛野猪,她尝试着塞入,却发现依旧遭到了排斥。 “还是不行啊......” 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若无【驭棋】这般手段,只能塞入同种类的妖魔。 只能等后续再寻些高阶妖魔来强化了。 姜月初摇了摇头,不再强求。 心念一动,中宫缓缓隐入眉心,漫天异象随之消散。 竹楼内重新归于平静。 既然道棋已经凝聚成功...接下来,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第663章 动乱 回想起当初听太真长老所言,所谓灵法。 超脱术法樊笼,不拘泥于气机运转。 术法求形,神通求意。 而灵法,求的乃是天地之理。 一念起,则万法生。 一念落,则万法寂。 引天地之势为己用,夺造化之机藏于胸臆,此方为灵法之玄妙。 但无论说得再如何玄妙莫测。 落在姜月初的眼中,其实最为直白的,终究还是威力的体现。 无论是自己如今掌握的《六转天潢》,还是先前在半子城外,硬生生扛下的那一记遮天蔽日的血掌。 皆让姜月初对这等超脱凡俗的无上手段,生出极其强烈的渴望。 如今。 终于有一门货真价实的灵法摆在面前。 若说心中波澜不惊,那纯属自欺欺人。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挥散脑海中泛起的杂绪。 心念一动,将血红玉简贴于眉心。 没有丝毫迟疑。 视线落向面板,直接将积攒的道行疯狂砸向这门新得的灵法。 【消耗四百五十八万九千三百二十二年,《掌血功》提升至入门】 随着庞大的道行瞬间消逝。 种种关于掌血功的明悟与玄妙,彻底烙印在气海深处。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她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神色清冷,漠然探出一只白皙的手掌。 掌心深处,一抹极其浓郁的血色悄然浮现。 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看似平平无奇的红光,就这么静静在掌心流转。 可唯有亲自体会过。 才能知晓这等平静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何等恐怖的杀机与威能。 所谓掌血者,非以气驭血,乃以血吞天。 剥皮抽筋,蚀骨焚心。 掌落之处,天地同赤,万法皆枯。 血不枯,则法不灭。 她眼眸微垂,思索一阵。 强行压下想要试试看的心思,五指微拢,掌心的血光渐渐黯淡,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 收起掌血功。 姜月初视线再次落向面板。 【当前剩余道行:八万零一百零一年】 看着那孤零零的五位数。 姜月初眼角微抽。 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贫穷过了......这道行,当真是不经花。 她略微舒展开双臂,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杀妖了啊......” 不过在此之前。 还是先去五炁宝地看看吧。 若是能借此凝聚出第四尊道棋,哪怕只是宝品,也算是不错。 眼下手里有了半子城赚来的大笔功勋。 总得花出去才是。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逗留。 白袍微动。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外界掠去。 ... 界青宗。 执事殿。 往日里规矩森严的殿宇,今日却是乱作一团。 各峰当值的青衣弟子步履匆匆,神色间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连那些向来稳重的执事们,此刻亦是聚在大殿中央,面色凝重。 “快快快!” “主峰急召,莫要耽搁了时辰!” 几名执事面色凝重,大步流星跨出殿门。 灵涵真君走在人群之中,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 “完了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正欲随众人一同驾起遁光。 忽而心有所感,抬起眼眸。 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殿门外。 周遭几名执事顺着灵涵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瞧见了来人。 身为执事,消息自然灵通。 他们当然认得这位近日在宗内声名鹊起的新任客卿。 只是眼下,大事在前。 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跟一位客卿寒暄客套。 几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灵涵真君脚下一步微顿。 略微犹豫了一番。 他转过身,朝着身边几位同僚拱了拱手。 “诸位先走一步,在下稍后便至。” 几位执事知道灵涵与这位姜客卿颇有几分交情。 倒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微微颔首,便纷纷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主峰方向掠去。 待到众人离去。 灵涵真君这才快步上前,苦笑着拱手一礼。 “姜小友......” 姜月初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漆黑的眼眸扫过半空中那些急匆匆的遁光,又落回灵涵真君满是愁容的脸上。 “出事了?” 这般阵仗,这般乱象。 显然是界青宗内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 她今日来此,本是为了寻人带路,去那五炁宝地凝聚道棋。 可话又说回来。 若是宗门真遇上了什么麻烦。 比如有什么大妖魔攻山,或者有成群结队的妖族在附近肆虐。 她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出个手。 听到少女的问询。 灵涵真君面露苦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 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姜小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与你说起过的仙神洞府?” 仙神洞府? 闻言,姜月初沉吟片刻,平静开口:“记得,怎么了?” 灵涵真君面色凝重,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压低嗓音。 “百花谷又有消息传出,发觉云梦宫已经提前进入了......” 嗯?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看着少女这般神情,灵涵真君知晓对方还不清楚这事究竟有多大。 他连忙出声解释。 “百花谷同为九大道宗之一,且宗门地界与云梦宫最近,云梦宫有什么动作,皆是百花谷探得底细,再传递给其余道宗。” “本来距离仙神洞府开启还有一段时日。” “可不知云梦宫的妖魔动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提前进入......” 说到这里,灵涵真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不过好在,根据百花谷的猜测,它们在里头的进展并不顺利。” 听到这话。 姜月初撇了撇嘴。 哦...还以为有什么妖魔能杀呢。 这般看来... 也就是说副本提前被人开荒了呗。 难怪界青宗这般急切。 可她本来就对仙神洞府暂时没什么兴趣,能去最好,不能去也拉到。 何况这般重要的地界,自然会有许多底蕴强悍之辈进入。 自己如今刚刚起步,道行又没剩下多少。 最为重要的,还是先提升实力。 灵涵真君看着姜月初这般不以为然的模样,犹豫一番,还是咬了咬牙:“算了,和你说也无妨......若是只是因为如此,我等也不至于这般着急。” “更为关键的是......此番仙神洞府,颇为特殊。” “八成......有残缺道画的存在。” 第664章 饮马川之灾 东域,饮马川。 这片孤悬于海外的庞大岛屿,自古以来便是妖族繁衍生息的乐土。 巅峰之时,饮马川曾有八尊燃灯境的妖圣坐镇,号令群妖,不可一世。 甚至时常在东海兴风作浪,觊觎大唐那片广袤的疆土。 可如今。 这片曾经的妖族圣地,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惶恐之中。 自从一年之前,两尊燃灯妖圣莫名消失在东方之后,整个饮马川便彻底没了脾气。 剩下的六尊妖圣连夜封锁了岛屿,严令手下大妖不得踏出饮马川半步。 夹紧了尾巴做妖,只求能躲过这阵风头,先看看外头的动向再说。 本以为只要不主动招惹,便能偏安一隅...... 可今日。 整个饮马川的妖魔,无论是刚刚开启灵智的小妖,还是盘踞一方的大妖。 此刻皆是死死趴在地上,惶恐不安地仰着头,望着头顶的那方苍穹。 天际之上。 时不时有刺目的金光撕裂云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之音,响彻整个天际。 仅仅是交手溢散出的余波。 便化作一场场毁天灭地的风暴,席卷而下。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九霄云外荡开。 饮马川四周的海水瞬间倒灌而起,掀起数百丈高的恐怖海啸。 地动山摇间。 无数山峰崩塌,这座绵延数万里的庞大岛屿,在这股余波的摧残下,竟是隐隐有了几分要沉入海底的骇人迹象。 岛屿深处。 小妖瑟瑟发抖地趴在泥泞之中,目光忍不住朝身侧望去。 老妖乃是饮马川仅存的六大妖圣之一,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蛟。 此刻,这尊燃灯境的妖圣,竟也盘缩着身躯,学着它的模样。 小妖咽了口唾沫。 莫名想起了族中流传的那些古老传闻。 它颤着嗓音,牙齿打架,忍不住开口问道:“老......老祖......天上这般动静......难不成,是仙人出手了?” “......” 闻言。 老黑蛟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它缓缓回过头,巨大的竖瞳里,此刻却倒映着小妖从未见过的神色。 曾经,这头老黑蛟也是不可一世的存在,在这饮马川中呼风唤雨。 是无数小妖仰望的巅峰,是它们毕生追寻的大道尽头。 可如今。 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无措。 沉默许久。 它才缓缓开口道:“仙人......仙人......怕是仙人......也不至于如此啊......” ... 天际之上。 数尊法相金身,将整片苍穹映照得熠熠生辉。 这些金身虽服饰各异,或披甲胄,或着长袍,手段亦是五花八门。 但那一张张清丽绝伦的面容,皆是同一个人。 而在金身对面,却是三尊体态骇人的恐怖妖魔。 身躯皆是近乎五百丈之巨,遮天蔽日,周身紫雾缭绕,气机极其深沉。 明明是妖魔之躯,举手投足间,竟透着几分仙家气象。 轰——!!! 随着生满鳞甲的巨爪当空撕下。 金光爆碎。 一尊相金身躲闪不及,被硬生生扯断了半边身躯。 浓郁的香火之气轰然溃散,散作点点金芒,消散于罡风之中。 “嗤。” 妖魔漠然收回手掌,随手拍散残存的金芒。 观其模样,龙头鹿角,马蹄牛尾,通体覆着湛蓝鳞片。 随后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倒是没想到...倒是没想到,这等偏僻地界,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远处。 金光重新汇聚。 那尊被撕碎的金身再次凝聚成型,只是身上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许多。 “吼。” 另一尊头生独角的猛虎妖魔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它猛地挥动巨尾,逼退两尊欺身而上的金身。 “好烦这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咱们是实打实的肉身,这帮东西倒好,拿些虚无缥缈的香火来糊弄人,杀了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 身披湛蓝鳞甲的妖魔抬起头颅,望向天际尽头那几尊愈发虚幻的金身,忽而咧嘴一笑:“无妨...再杀一阵,应该就差不多了。” “不过...虽然仗着金身再聚的特性,拖延了些许时日,但能以分身之躯,硬撼我等至此,足以见得其本尊战力非凡。” 独角猛虎不耐烦地喷出一口浊气。 “本尊又如何?” “敢阻拦我等,待彻底碾碎了这些香火泥胎,再去寻那本尊,一并吞了便是!” 话音未落。 紫雾再度暴涨,金光与紫雾再次撞击在一起。 轰鸣声不绝于耳。 只是这一次。 那些金身反抗的余地越来越小,每一次被击碎,重聚的时间便越长,光芒便越发黯淡。 直到最后。 最后一尊金身被紫气生生截断。 金芒四散。 这一次,散落的香火之气再未重新凝聚。 天空之中。 重新归于死寂。 唯有三尊庞大的妖躯,沐浴在紫雾之中,俯瞰着下方那片千疮百孔的岛屿。 “看来没有后招了呀......” 最后一尊通体生满黑羽的庞大妖魔悬停于半空,等了片刻,确认再无那烦人的金身重聚,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随后。 目光扫过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妖魔,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满是倒刺的唇角:“既然没后招了,我等便先补充些许消耗,再慢慢探索便是......” “还是尽快吧......我等依靠破界之人的气息,强行寻到了这方天地的所在,借着秘宝追踪进来。” “可一旦我等踏入,此方天地彻底开启的时日,便会大大加快。” 为首妖魔平静道:“用不了多久,那些道宗的人便会蜂拥而至。” “这地方的其他东西倒是无所谓,随便他们去抢...但唯独那件东西,决不能被人族染指!” 听到这话。 其余两尊大妖皆是一震。 身为此次云梦宫的先锋将,自然知道此行最重要的东西。 “道画......” 想要成就无上画境,这道画便是不可或缺的通天之梯。 每一尊画境大修的诞生。 无论对于人族九大道宗,还是云梦宫的妖族而言。 皆是足以打破平衡的恐怖底蕴。 哪怕是云梦宫这般雄踞云梦乡的庞然大物,也绝不可能对一幅无主的道画视而不见。 黑鸟妖魔悻悻地收回目光。 纵然对下方那满岛的血食垂涎欲滴。 却也不敢在这等关乎云梦宫大计的事情上有所耽搁。 “那便依你所言......先去寻找道画吧。” “可...” 头生独角的猛虎妖魔满是疑惑:“我等虽能隐隐感受到那道画的气息,却气机缥缈不定,难以确切追寻其方位...难不成,要我等在这方天地里,一寸一寸地找过去不成?” “......” 为首妖魔沉默许久。 忽而。 它咧开布满獠牙的巨嘴,森然笑了起来。 “哪用得着我们去找啊......” “额......” 二妖正疑惑间。 远处天际,忽而涌现出万千红雾。 红雾翻滚如沸,瞬间遮蔽了半边苍穹。 隐隐能见一名白袍男子,正自漫天红雾中缓步踏出。 为首妖魔抬起粗壮的前臂。 整条前臂开始被深邃的黑麟覆盖,配合着它眸中汹涌的紫金火焰,整尊身躯透着令人窒息的狰狞与暴戾。 “这不是来了嘛......” 第665章 画境之谜 天际尽头。 滚滚红雾,自天际尽头铺陈开来,翻滚不休,连绵不绝。 红雾深处。 一袭白袍缓步踏出。 身形修长,看不真切面容。 单论这股威势,竟是生生压过了下方三尊画境大妖的滔天煞气。 可三尊庞然大物矗立云端,俯瞰那片刺目血红,神色间不见半点波澜。 “我道是如何......” 猛虎妖魔眼神睥睨,巨大的竖瞳中满是讥诮:“原来不过是个执棋二子的小瘪三啊......侥幸沾染了些许画境气息,便胆敢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其实说实话。 能在执棋二子这等微末境界,便悟得一丝画境真意,确实称得上是了不得。 但这,仅仅代表着未来的天资罢了,并不能代表着亦能拥有画境的实力。 更遑论对它们这三尊云梦宫大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压力。 面对妖魔们毫不掩饰的轻蔑。 漫天红雾之中。 白袍男子漠然无语。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掌心深处,烈焰嗤嗤作响。 唯有唇角,掀起一丝森然狞意:“这不是够用了嘛......” 话虽是如此。 可墨千寻心中却是愈发觉得沉重。 他终于知道,当年墨阳真君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是让人连反抗之心都难以生出的绝望。 对方虽眼下只是执棋八子的修为...但那股属于云梦宫的深厚底蕴,依旧令人感到窒息。 何况这仅仅是云梦宫的冰山一角。 这次或许还能拼尽这条命,勉强抵挡一二。 可之后呢? 此方天地,真的还有出路么...... 独角猛虎妖魔冷哼出声:“希望你的实力,能和这张嘴一样厉害......” 言罢。 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狂暴的气机瞬间锁定那袭白袍。 墨千寻没有说话。 掌心烈焰愈发浓郁,红雾翻滚间,隐隐有悲鸣之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三尊妖魔,看向那破碎的苍穹。 没有出路...便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是身死道消,也绝不可能把道画拱手让给外人。 他缓缓握紧拳头,掌心烈焰瞬间将周遭红雾点燃。 “来。” 白袍男子嗓音沙哑。 漫天火海轰然坠落,直奔那三尊庞大妖躯而去。 ... 界青宗内,云雾缭绕。 “道画?” 闻言。 姜月初微微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虽不知究竟是何等神物。 但观灵涵真君那般凝重且讳莫如深的神色。 显然。 这东西,远比什么顶级合道之物还要来得珍稀。 见身前少女一脸疑惑地看来。 灵涵真君无奈扶额。 得。 差点忘了这位姐纯武将来着...... 无奈过后。 他叹了口气,压低嗓音,细细解释起来。 “大道一途,自凡俗而起,入登堂,迈登楼,步执棋,说到底,修的终究是修士自身。” 灵涵真君神色肃穆,字字千钧:“可所谓画境,却已截然不同...那等存在,已然超脱了肉体凡胎的桎梏,牵扯的......乃是一方真正的天地。” 姜月初若有所思地听着:“继续说。” 灵涵真君继续道:“自古以来,无人知晓这道画究竟是如何形成,更无人知晓它是从何处而来,仿佛自云梦乡开天辟地起,这等神物便已存在于世间各处隐秘之地,以此自成一方画中天地。” “但有一点,世人皆知...修士想要跨过执棋十六子的天堑,步入那至高无上的画境...若无道画作为承载,终究是虚妄,任你天资绝代,底蕴通天,也绝无可能迈出那最后一步。” “唯有道画作为支撑,方能成就画境,等同于自身便化作了一方天地的无上主宰。” 听到这里。 姜月初面容清冷,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波澜。 一方天地的主宰。 这般说来,大唐那方天地...... 未等她细想。 灵涵真君的话语再次在耳畔响起,只是这一次,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凉意。 “可这般夺天地造化的手段,亦有着一个极其残酷的弊端,画中天地反哺修士,赐予其无上伟力,可修士,亦是要以自身底蕴,去供养那方画中天地。” 说到这里,灵涵真君苦笑一声:“故而......除去少数一些,譬如我等九大道宗的宗主,在迈入画境之后,依旧愿意耗费心血,维持画中天地的生机流转之外,这世间大多数的画境修士...皆会在成就画境的那一刻,将画中天地原本孕育的亿万生灵......尽数抹杀。” “以此,来减耗天地所汲取的庞大底蕴,保全自身的大道长青。” “......” 听到此言。 哪怕是姜月初这般见惯了生死杀伐的心性,依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屠灭一方势力所能比拟的。 整整一方天地的生灵。 亿万苍生,飞禽走兽,贩夫走卒。 只为了成全一人之大道,便要被尽数抹杀...... 画境背后,竟是这般景色么。 她忽而皱眉,诸多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南仙宫那位二公子,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搜寻他们这些破界之人? 答案昭然若揭。 八成便是盯上了大唐那方天地的道画! 若是真被那群妖魔抢先一步寻得道画,成就画境。 大唐天地便会彻底沦为对方的画中之物。 到了那时。 那些故人,乃至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皆会在对方一念之间,灰飞烟灭。 这等同于直接把她的老家给连根拔起了! 察觉到身前少女的脸色变化,灵涵真君微微叹息一声。 他活了这般岁数,自然能体会到初闻此秘辛之人的心境。 “我知道这等真相,确实让人心生寒意...可修道一途,路途本就艰难,越往高处走,脚下的枯骨便越多。”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翻滚的云海:“非是我等暴虐,嗜杀成性,无别有情,一视同仁罢了......” 灵涵真君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变得肃穆:“姜小友年纪轻轻,此类事情见得少,心生波澜理所当然......其实把每一个修士生平展开,其背后经历皆能让你我动容,可大道争锋,本就如此,恻隐之心,当用在该被恻隐之人身上。” 第666章 开启前夕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眸中唯有清明。 如果没有必要,她是真不想太早介入这所谓的仙神洞府。 慢慢积攒道行,稳扎稳打地凝聚道棋,提升底蕴。 安安稳稳地提升修为,难道不好么。 何至于提前去那等凶险之地,与那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拼命。 可眼下看来。 自己好像真没什么时间了...... 想要阻止那群妖魔,想要护住那方天地。 光靠躲在这界青宗里慢慢来,根本来不及。 想到这里。 她忽而有些唏嘘。 曾几何时。 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 手里攥着二十年道行,便敢毫不犹豫地对虎山神拔刀相向。 哪怕是后来。 从广武县到金城,从陇右到长安...... 甚至后来的江南,剑南,西域妖庭,灵山......兵锋所指,未曾有过半点退缩。 根本未曾想过,若是打不过该怎么办。 怎么到了现在。 境界上来了,反而开始惜命起来了? 念及此。 姜月初嘴角微微勾起,自嘲一笑。 左右不过是一群妖魔罢了。 又有何惧。 曾经,她能在妖庭灵山之下,在道统的觊觎之中,护住大唐的那片山河。 如今。 她不介意让这云梦乡里更多的人知道。 大唐。 绝不是他们所能染指的东西。 ... 云梦中央,地势拔高。 百花谷坐落其间。 山峦叠嶂,青峰直插苍穹。 谷内奇花竞相绽放,异草铺满幽径。 灵气浓郁至极,凝结成滴,顺着娇艳花瓣缓缓滑落。 此地哪怕仅仅是画卷外界的驻地,亦是不失煌煌仙家气象。 天际尽头。 破空之音接连响起。 大批大批的遁光自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随着这些身影落地,很快便有身着桃红色道袍的弟子快步上前。 他们神色肃穆,举止得体,有条不紊地上前接引各宗修士入谷。 在其后的一座山峰之上。 花瓣被风卷起,漫天飘零。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喧嚣。 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 似乎本来就长在那里,与这孤峰冷风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 两道流光自下方飞掠而至,落在女子身后。 “宗主。” 老者微微躬身,嗓音低沉:“其余道宗的修士,已经到了许多。”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晦暗。 “但其背后的宗主......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位前来。” 听到这话。 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容极美,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看着远处的流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哎......看来还是不信我们啊......” 老者闻言,猛地直起身子,脸上满是愤懑:“我百花谷地处云梦腹地,距离那云梦宫最近!这些年来,为了探查妖族的动向,我谷中弟子折损不知凡几!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哪怕是这仙神洞府提前开启的天大机缘,我等也是不留余地,第一时间传讯于他们!” 老者越说越怒,大袖一挥:“如今倒好!他们倒反过来防着咱们了......既然这般提防,有本事别派自家弟子来我百花谷的地界啊!” “行了行了。” 女子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不来就不来吧,就算他们此刻真到了这百花谷,仙神洞府的禁制未消,画境之上皆被排斥在外,他们一样进不去。” “何况......” “待到真需要他们这帮老家伙出面收拾残局的时候,以他们的修为底蕴,赶来此地,左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听到这话。 老者微微一滞。 满肚子的牢骚被生生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宗主都亲自发话了,他一个长老哪还有多嘴的份。 崖畔风声呼啸。 感受到气氛的沉闷。 一直站在后方沉默不语的年轻女子,忽而上前小半步。 “宗主。” 她面色凝重,低声开口:“洞府之内......好像又出变故了。” “嗯?” 百花宗主皱眉开口:“仔细说说。” 见二人目光齐刷刷看来。 年轻女子不敢隐瞒,连忙低头禀报。 “根据前方探查的弟子传回的消息......” “不知道云梦宫那群妖魔,在洞府深处究竟做了什么手脚,洞府外的天地屏障正在急剧衰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仙神洞府彻底开启的时日......怕是又要提前了。” 崖边陷入短暂的死寂。 百花宗主眉头紧锁:“具体还有多久?” 年轻女子抬起头,嗓音干涩。 “一日。” “额......” 听到这个字眼。 老者微微一愣。 短暂的错愕过后,脸色瞬间涨红,猛地转过头,大袖一挥,怒视着年轻女子:“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方才在赶来的路上,你为何半字不提?!” 面对老者的怒火。 年轻女子却没有多少惶恐。 她只是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叹了口气:“云星长老......说了,你也做不了主啊。” “......” 云星长老被噎得老脸涨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你这丫头怎能当着宗主的面,如此直白地戳破?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若非这丫头,乃是宗主座下最为看重的亲传弟子。 他今日非得摆出长老的架子,好好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何为尊师重道,何为长幼尊卑。 云星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腹牢骚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听着这两人在耳边较劲。 百花宗主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 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随手挥了挥宽大的衣袖。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既然洞府开启之时又提前了,这等天大的变故,自然马虎不得。” 百花宗主转过头,看向还在生闷气的云星长老。 “云星。” “你这便去安排谷内执事,将消息传递给那些已经抵达我百花谷的各宗弟子。” “让他们早做准备,莫要临阵乱了阵脚。” 云星长老连忙收敛神色,低头拱手应下。 百花宗主微微颔首。 随后,目光流转,又落在了身侧的年轻女子身上。 “云裳。” “你去传令,将宗内之前已经定夺好的那批弟子,尽数召集,来此地见我。” 听到这番吩咐。 云裳微微一愣。 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仅是她。 就连正欲领命离去的云星长老,亦是停下了脚步。 两人皆是满脸疑惑地望向崖畔的那道绝美身影。 距离洞府真正开启,不是还有一日的光景么? 此时召集弟子,是不是太早了些? 迎着两人错愕的目光。 百花宗主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云梦宫的妖魔能动用手段,抢占先机。” “我等百花谷身为东道主,在这自家地界上,难不成还要干等着不成?” 额...... 听到这话。 崖畔上的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哪还能听不出自家宗主话里的意思。 只是...... 云梦宫能提前进入也就算了......自家宗主,又是从哪弄来的通天手段,竟也能让弟子无视仙神洞府的禁制,提前入内? 难不成...... 云星长老与云裳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骇然。 难怪别人会提防你啊! 第667章 从眼下开始 云海翻涌。 狂风自舟首呼啸掠过。 一艘庞大的飞舟撕裂重重云层,向着云梦乡深处疾驰。 姜月初默默坐在飞舟一角,低垂着眼眸,神色清冷。 甲板上。 密密麻麻站满了界青弟子。 众人皆是面色紧绷,呼吸沉重。 姜月初抬起眼眸,静静看着周身面色紧张的一众界青弟子。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略显干涩的声音。 “其实姜小友不用紧张......” 姜月初微微偏头。 见少女看来。 灵涵真君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他凑近几分,压低嗓音宽慰起来。 “虽说入洞府之后,位置随机......但碰到同为道宗弟子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说是这么说。 可他那微微颤抖的脸庞,依旧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便在此刻。 有两道身影越过拥挤的界青弟子,径直向这边走来。 “姜客卿!姜客卿!” 清脆的嗓音从大老远便传了过来。 在这压抑的飞舟之上显得尤为突兀。 嗯? 姜月初与灵涵真君齐齐抬眸望去。 却见一男一女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女子一袭青色道袍,面容妙丽,眼底透着几分兴奋之意,步子迈得极大。 而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却是一脸局促。 可眼见自家师姐已经走远,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待到近前。 年轻男子停下脚步,神色略显尴尬。 他抬起双手拱了拱,讪讪道:“好久不见......姜客卿......” 灵涵真君微微一愣。 他疑惑转头朝身侧的姜月初看去:“你认识他们?” “算是认识吧。” 姜月初神色如常,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林绯烟微微一笑。 随后也不客气,直接在姜月初身侧的空位上坐下。 她理了理青色道袍的下摆,嗓音清脆。 “没想到姜客卿也要去仙神洞府呀。”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 看着这有些自来熟的丫头,神色清冷,并未接话。 林绯烟倒也不觉得尴尬。 她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不过也是,你这般天赋,若是不去争一争这等机缘,反倒是可惜了。” 灵涵真君看了看林绯烟,轻咳一声道:“林丫头,此番仙神洞府凶险万分,可不是出去游山玩水,切莫大意。” “知道了知道了。” 林绯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随后。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身侧的白袍少女。 毕竟这仙神洞府的名额何等珍贵,一个平日里在内门平平无奇的弟子,如今大摇大摆坐在这飞舟上,换做常人,怎么也该大吃一惊,追问一句你怎么也在这才对。 可入眼所见。 姜月初眼皮微垂,神色清冷如水,甚至还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不对啊! 林绯烟心中一阵气结。 按照她早已在脑海中排演了数十遍的戏码。 此刻这位战力通天的客卿大人,理应面露错愕,然后自己再云淡风轻地掀开那层亲传弟子的神秘面纱,惹得对方大为震撼。 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察觉到身侧那丫头幽怨的目光。 姜月初慵懒地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只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是不爱读书不假,可又不是蠢。 对方这副做派,哪家寻常内门弟子敢有? 林绯烟到底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 眼见姜月初神色清冷,半点不上套。 她眼珠子一转,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灵涵真君。 “灵涵执事。” 林绯烟微微倾身,嗓音清脆,“我可是第一次去这等凶险之地,心里实在没底,您见多识广,知道的底细肯定多,可否跟我讲讲,这仙神洞府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这番吹捧。 灵涵真君面色微僵。 他自己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平日里在宗门翻阅的那些古籍残卷,大多语焉不详。 可眼下当着晚辈的面,哪能露了怯。 灵涵真君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干咳了一声。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长辈做派。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仙神洞府虽说凶险万分,但你们也不用太过紧绷,以寻常历练的心态去面对便好。” 灵涵真君抚了抚胡须,语重心长道:“何况,此次你们入内,若是有天大的机缘能寻得道画,那自然是极好的。” “可那等神物,强求不得。” “你们也不用专门去为了道画拼命,只要尽力去追寻些高品阶的合道之物,亦或是那些失传的灵法,便算是不虚此行了。” 说到这里。 灵涵真君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最要紧的一点...这仙神洞府内,不仅有我等九大道宗的同门,更有云梦宫那群穷凶极恶的妖魔。” “若是真碰上了云梦的势力......” 灵涵真君压低了嗓音:“别管什么颜面,打不过就跑,保住性命才是正理。” ... 饮马川上空。 漫天紫雾轰然炸裂。 狂暴的气浪撕裂云层,向着四面八方激荡开来。 一袭残破白袍,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墨千寻浑身染血,被一只巨大妖臂死死攥在掌心。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被鲜血模糊。 “这就是云梦宫的底蕴么。” 原以为拼上这条命,燃尽浑身气机,哪怕是死,也能从这三尊妖魔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结果却是。 别说斩杀,连重伤对方一尊都做不到。 “跳梁小丑。” 头生独角的猛虎妖魔咧开血盆大口,巨大的竖瞳中满是讥诮。 粗壮的妖臂猛然收紧。 “把道画交出来。” 猛虎妖魔低下头颅,森然道:“我等或可留你一命。” 墨千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狰狞妖面。 随后。 “呸。” “技不如人,要杀便杀。” 墨千寻嗓音沙哑,却透着决绝,“一群湿生卵化之辈,也敢妄想染指道画?” 半空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猛虎妖魔缓缓抬起另一只爪子,抹去脸上的血沫。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瞬间涌起无法遏制的暴戾。 “你很会吐吗?” 猛虎妖魔发出震天怒吼。 锋利的指甲直接刺入墨千寻的血肉,狠狠一搅。 “啊?本君问你,你很会吐吗?!” 剧烈的痛楚让墨千寻身躯剧烈抽搐。 大片大片的鲜血顺着妖爪洒落长空。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惨笑出声。 “披毛戴角之徒,也配成仙作祖......” 猛虎妖魔怒极反笑,正欲施展更阴毒的手段。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 猛虎妖魔僵在原地。 一旁的黑鸟妖魔亦是面露错愕。 “不是,你疯了?!” 猛虎妖魔转过头,看向那尊通体覆着湛蓝鳞甲的庞然大物。 天水麒麟漠然收回手。 它根本没有理会两妖错愕的眼神,只是冷冷注视着下方破碎的岛屿。 “行了。” 天水麒麟嗓音低沉:“他不愿意说,我等自己寻找便是。” “这方天地就这么大,还能藏到哪里去...反正等道画入手,我云梦大能步入画境,这方天地的生灵也是要屠戮干净的。” 它扬起硕大的头颅,紫雾在周身翻滚。 “大不了掀翻这片天地,提前开始便是。” 半空中再次陷入沉默。 猛虎妖魔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天水麒麟血脉尊贵,实力远在它们二妖之上。 在这云梦宫的森严等级下,它哪敢有半分反驳。 只能悻悻地张开血盆大口,将半空中散落的残肢断臂尽数吸入口中,胡乱咀嚼了几下。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 猛虎妖魔咽下血肉,打了个饱嗝,“只是......我等接下来从哪里寻起?” 天水麒麟没有立刻回答。 它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 一双透着紫金光芒的眼眸,穿透了重重云海,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咧开布满獠牙的巨嘴,忽而狞笑起来。 “自然是......从眼下开始了。” 第668章 百花谷 云海渐开。 庞大的飞舟开始缓缓下坠。 林绯烟凭栏而望,看着下方那般宛如仙境的景色,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欣喜的笑意。 “这便是百花谷驻地了么...早就听闻百花谷内外,无论春夏秋冬,皆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早便想来看看了......” 听着耳畔的叽叽喳喳。 灵涵真君无奈地看了这丫头一眼。 仙神洞府凶险万分,这丫头倒好,大事当前,竟还有闲情逸致去关注这些花花草草。 真不知道该夸她一句心大无畏,还是该骂一句不知死活才是。 无奈过后。 灵涵真君将目光转动,落在了身侧的姜月初身上。 白袍少女迎风而立。 面容清冷,无悲无喜。 看着这般平静的姿态,灵涵真君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称赞了一声。 先不说别的。 单论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还是自己从宗外亲自带回来的这位,心性更贴合大道些。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道:“百花谷底蕴深厚,门下弟子尤为擅长变化之术,且精通御使草木之精。” “单论整体实力,在这云梦乡九大道宗之内,亦是稳稳可排入前三之列。” “姜小友若是日后有机会,倒是也可以来这百花谷走上一遭,习得一招二式,对自身大道亦是大有裨益。” 听到这话。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 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望向灵涵真君。 “我也有机会?” 自己不过是个界青宗的客卿,难不成还能跑到别家道宗的地盘上去学本事? 见少女终于有了几分兴致。 灵涵真君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这是自然,九大道宗同气连枝,虽说平日里暗自较劲,但为了人族大计,各宗之间其实经常会有互通有无的规矩。” “各宗弟子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入他宗交流的机会...当然了,像镇派灵法、核心传承这等底蕴,人家自然不可能轻易示人。” “不过一些寻常的精妙术法,亦或是一些特殊的五炁宝地,只要付出些代价,倒是有大把的机会.....” 说到这里。 灵涵真君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不过......” “这等互通有无的好事,历来只有各宗的亲传弟子方有资格。” “姜小友如今虽贵为客卿,地位尊崇,可说到底......宗门之间的这等核心机缘,多半是轮不到一个外人的。”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这位执事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到底还是想着劝姜月初正式拜入界青宗,莫要只顶着个客卿的虚名。 客卿这身份,听着好听。 但说到底,牵扯并不深。 待到哪天对方觉得厌倦了,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宗门连拦都拦不住。 唯有真正收归门下,成了自家亲传,宗门才敢毫无保留地倾注资源。 听到这里。 姜月初哪还能听不出对方话里话外的拉拢之意。 不过倒也并未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接,只是随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下方越来越近的百花谷。 “再说吧。” “额......” 听到这般敷衍,灵涵真君悻悻收回目光,暗自摇头。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出言邀请对方了...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在顾虑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界青亲传弟子的身份是个什么晦气物件,若是换做其他人,听到这般明示,早就顺势应下,叩首拜谢了。 哪会这般油盐不进,百般推脱。 不过他倒也不急。 修道一途,本就是越往高处走,越是举步维艰。 财侣法地,缺一不可。 待到这丫头日后被海量的资源所累,深知单打独斗的苦楚之时,必然会回心转意。 到那时,再顺水推舟将其收入门下,也是一样。 ... 庞大的飞舟终于压下云头,缓缓降落在百花谷外围的空地之上。 早有身着桃红道袍的百花谷弟子恭候多时,见飞舟停稳,立刻上前接引. 待到百花弟子行至众人身前,为首一名身着桃红道袍的女子,目光扫过界青宗众人。 视线落在那位领头的老者身上,神色一肃。 双手交叠,深深一揖:“晚辈百花谷执事,见过界青宗诸位道友......” 说罢。 她微微抬头,试探道:“敢问可是凌虚真君当面?” 为首老者神色平淡,大袖微垂,并未端什么前辈高人的架子,只是微微颔首:“正是老夫,有劳百花谷的道友接引。” 听到对方承认,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凌虚真君乃是执棋十四子的大修。 这般修为。 莫说是在界青宗内,便是在这整个云梦乡,也算得上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由他带队,足见界青宗对此次洞府开启的重视。 不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非界青宗的全部队伍。 此番仙神洞府有道画出世,在这等足以颠覆云梦乡格局的神物面前,除去必须看守宗门,维持宗内正常运转的长老弟子。 九大道宗,怕是皆会倾巢而出。 她一边想着,面上却不敢丝毫懈怠,连忙侧过身,虚抬右臂:“前辈言重了,诸位请随晚辈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玉阶向谷内走去。 山道两侧奇花异草无数,灵气氤氲。 百花谷执事走在侧前方,步伐轻盈,适时开口解释:“凌虚前辈见谅,此番仙神洞府现世,动静极大,不仅九大道宗齐聚,更有不少方外散修闻风而来。” “谷内往来之人实在太多,难免鱼龙混杂。” 说道此处,她面露些许歉意:“宗主传下法旨,为防生变,暂时不便接引诸位入我百花谷的画中天地。” “只能委屈界青宗的诸位前辈与同门,暂且在外界驻扎歇息。” 听到这话。 凌虚长老抚须一笑,神色坦然。 “理当如此。” 百花谷的画中天地,乃是其立宗之本,核心底蕴所在。 如今云梦乡各方势力汇聚,谁也不敢保证其中有没有夹杂着云梦宫的妖魔探子。 若是大开山门,任由这数万修士涌入画中天地。 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第669章 香火消失 不多时。 众人行至一处山峰。 山峰地势平缓,早已建起连绵的临时营帐与精巧阁楼。 营地之外,已有几道身影伫立等候。 为首一人,乃是一名气质出尘的中年道姑。 身侧站着一名身负长剑、神色沉稳的青年男子。 林绯烟刚踏上峰顶,眼眸瞬间亮起。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提着青色道袍的下摆,快步跑了过去。 “师尊!” “大师兄!” 中年道姑看着跑来的少女,无奈摇头。 “你这丫头......这么多人看着,怎能如此莽撞?” 话虽如此,可原本清冷的面容上,却泛起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凌虚长老领着众人走上前去。 两人互相见礼。 “静水师妹,别来无恙。” “有劳凌虚师兄亲自带队跑这一趟。” 静水真君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凌虚长老身后那一众朝气蓬勃的界青弟子。 视线在姜月初身上稍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并未说什么。 寒暄过后。 静水真君收敛笑意,神色转为肃穆。 “师兄,诸位同门。” “方才百花谷主峰传下话来......仙神洞府的禁制衰退极快,开启之日怕是有变。” 众人呼吸一滞。 “时日...大概便是在明日清晨。” 静水真君目光扫过众人。 “届时,各宗弟子皆在断界峡集合,统一入阵。” 此言一出,峰上陷入短暂的死寂。 除了少数十余名气息沉稳的弟子之外,大多数亲传弟子,皆是第一次面对这般大的阵仗,面面相觑间,皆是感受到了一阵压力。 可若说退缩...却是没有一人生出这般心思。 大多数人生在云梦,长于云梦,自打记事起,长辈们口口相传的,从来不是什么仙家逍遥,而是那座悬在所有人族头顶的妖魔之宫。 云梦宫! 仅仅凭皆一家之力,便能死死压住人族九大道宗,压得人族喘不过气来。 连带着这广袤云梦乡里的人族修士百姓,亦被妖魔们踩在脚底下。 而想要掀翻这座大山,想要彻底改换这般格局,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三代人不够,五代人亦是不够。 唯有十代,百代。 用无数修士的尸骨去填,用一代代天骄的性命去拼。 才能在这森严的妖魔盛世里,生生凿出一条生路来。 峰顶的气氛愈发沉凝。 凌虚真君目光扫过一长串绷紧了脸庞的年轻面孔,微微摇头:“行了......一个个绷着脸作甚,当是去送死不成?” “其实你们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此番仙神洞府现世,虽说干系重大,但到底还是以历练为主,宗门让你们来,是去寻机缘,去抢造化的,不是让你们去给云梦宫的妖魔送口粮的。” 说到此处,凌虚真君语气放缓了几分。 “遇到那等不可力敌的大妖,跑便是了,天塌下来,有我们这帮老骨头顶着...只要你们活着回来,将来便是我人族之栋梁,便是我等抗衡云梦宫的底气。” 听到这番话。 众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不知是谁率先抱拳。 随后。 上百名界青弟子齐刷刷躬身,声音在山风中回荡。 “弟子,定不负宗门所望!” ... 大唐。 天地寂静。 本该是祥和繁华的长安之城,如今却是人心惶惶。 长街之上,再无往日里武者切磋较技的喧闹。 也无货郎中气十足的叫卖。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惨白且惊恐的面孔。 “怎么回事......我的气血为何散了?!” “我的灵印感应不到了!” 一夜之间。 无数转修香火一道的大唐武者,皆是骇然发现。 自己体内原本充盈绵长的气血,竟飞速干涸,全身修为,竟在短短半日之内,尽数丧失了大半。 跌境。 毫无征兆的集体跌境。 对于在刚尝到武道甜头的大唐武者而言,这无异于天塌地陷。 无数人惶恐不安,在街头乱窜。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汹涌的人潮,开始疯狂地朝着各处的真君庙涌去。 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是大唐武道鼎盛的根基。 挤破了庙门的门槛。 冲入大殿。 入眼所见。 却是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原本香火鼎盛,供奉着长公主殿下法相金身的庙宇。 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底座。 在昏暗的殿内显得尤为刺眼。 “真君呢?” “殿下去哪了?!” 有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有人神色癫狂,死死揪住旁人的衣领。 “难不成......难不成是真君陨落了?!” “放屁!长公主殿下天下无敌,怎会陨落!” “那金身为何不见了?我们的修为为何散了!” 便在此刻。 大批身着玄衣赤纹的镇魔卫匆匆赶来。 无数朝廷之人满头大汗,拼尽全力在人群中拉扯,试图维持着濒临崩溃的秩序。 “退后!退后!” “莫要冲撞了真君庙宇!” 可面对那一张张写满绝望与质问的面孔,他们亦是微微发抖。 真君去哪了?是不是陨落了? 这些百姓口中的猜测,同样悬在他们自己的心头。 他们也是修的香火道。 他们体内的修为,同样流失了大半。 那种失去主心骨的不安,比这些寻常百姓更甚。 ... 皇城。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皆是低垂着头颅,沉凝不发。 整座大殿的空气,显得极度压抑。 大唐立国至今,历经风雨。 可从未有过哪一日,如今日这般让人感到窒息。 皇位之上。 年轻的天子身着明黄龙袍,静静端坐。 殿下站着白玉楼、赵中流等镇魔司的高层,皆是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金身消失,专修香火一道的武者修为大跌。 这等消息,早已接连不断传入皇城。 百官在等天子拿主意。 可天子,又何尝不是在等一个消息。 足足过了许久。 终于有飞舟破开云层,降落在皇城之外。 四道魁梧奇异的身影步履匆匆,跨过高高的门槛,直入大殿。 见到这四尊妖魔现身。 皇帝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猛地站起身来。 “可是请到陆家少主了?” 第670章 莫道人间无胆气,敢叫日月换新图 老赤蛟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安心,人到了。” 皇帝闻言,眼中猛地迸发出一抹亮光,四下张望了一番,却未见那道期盼的身影。 “人在哪?” 老赤蛟微微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尴尬,讪讪道:“额......在外等候呢......” “......”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 皇帝僵在原地,随后面色涨红。 都什么时候了。 大唐武道根基都要塌了,满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这个时候,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作甚啊! 皇帝张了张嘴,很想当庭破口大骂一句。 可转念一想,这群妖魔为了大唐的危局,一路远行,日夜兼程去寻那陆家少主,到底也算有几分功劳。 那句到了嘴边的脏话,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皇帝冷哼一声,大袖一挥,再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直接迈开步子,快步朝着殿外跑去。 百官见状,呼啦啦亦步亦趋地跟上。 殿内。 看着皇帝那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牛奔幸灾乐祸地朝老赤蛟看去:“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俺路上早就说过,事态紧急,直接把人拉进来便是,你这老泥鳅非要讲究什么君臣之礼,非要让人家在外头候着通禀。” 一旁的玦尘妖皇亦是捋了捋雪白的衣袍,神色正经地看向老赤蛟。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要只想着溜须拍马,反倒误了正事。” “我......” 老赤蛟老脸一红。 难得的沉默不语,没有出声反驳。 心中亦是懊悔至极。 得。 在殿下面前,这阿谀奉承的毛病成了习惯。 一到关键时刻,脑子反倒糊涂了。 不过眼下,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赶紧走吧。” 老赤蛟叹了口气,连忙招呼着其余三妖,跟随百官的步伐,朝殿外涌去。 大殿之外。 白玉阶前。 陆长风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看着从殿内汹涌而出的明黄龙袍与满朝紫朱,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 来时的路上,老赤蛟只与自己说,姜月初的法相金身不见了。 可眼下看这满朝文武满脸惶恐的架势。 大唐的情况,显然远比老赤蛟说的还要严重得多。 陆家曾经精通香火一道,虽然后来转修了正统,但对于香火种种事迹,陆长风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金身消失,绝非小事。 “陆少主!” “陛下。” 陆长风微微躬身,神色肃穆。 众人一番简短的寒暄,连客套话都省去了大半。 皇帝直接切入正题。 “陆少主,大唐境内,孤月的所有金身,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到了现在,满城专修香火道的武者,修为十去其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孤月她......” 陆长风眉头紧锁,不过还是开口宽慰道:“在下在路上已经观察过大唐的武者,其迹象确实是香火反噬之象.......” “啊......” 听到这话。 众人面色一白。 眼见这般情况,陆长风连忙道:“诸位莫慌,金身消失,未必便是陨落。”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死寂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香火一道,牵扯极深。” 陆长风缓缓踱步。 “当初我助姜道友立下金身,开创大唐香火武道,金身与本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姜道友真遭遇了不测,身死道消,那这满城的香火武者,绝不仅仅是跌境这般简单。” 他转过头,看向皇帝。 “香火断绝,气运崩塌,修此道者,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可如今,诸位只是修为流失,性命无虞。” 陆长风顿了顿,语气笃定。 “这便说明,姜道友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 皇帝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白玉楼与赵中流连忙上前搀扶。 老赤蛟更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只要人还活着,那便比什么都强。 “那为何金身会齐齐消失?” 白玉楼眉头紧锁,出声询问道。 陆长风沉默片刻。 “有两种可能。” “其一,姜道友主动切断了与大唐的香火联系。” “其二......” ... 是夜。 夜色深沉。 虽说能在这百花谷内的,大多是执棋之境的修士。 早已辟谷绝眠,寒暑不侵,更无需依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可各宗各派的带队长老,皆是出奇一致地传下法旨。 令门下弟子各自归帐,闭目养神。 这般时候。 再去临时抱佛脚去参悟什么,已是落了下乘。 倒不如彻底放空灵台,养足了精气神来得实在。 而在这夜色遮掩之下。 百花谷深处,某座孤峰之巅。 却有数十道身披桃红道袍的身影,静静伫立于寒风之中。 云裳默默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待到又有几道身影出现。 她终于是转过身,对着崖畔孤冷的背影躬身。 “师尊,人已经齐了。” 闻言,百花宗主漠然转过身。 她微微颔首,目光自这数十名弟子脸上一一扫过。 过了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此番以秘法送尔等提前入局,不求尔等能去争那道画机缘,只求一事......” 众人神色肃穆,静静等待着下文。 百花宗主顿了顿,忽而垂下眼眸。 声音中透露着些许歉意:“寻到云梦宫的妖魔,拖住他们......” 崖畔冷风呼啸。 百花宗主闭上双眼,仿佛接下来的话,无颜说出口。 “哪怕......身死道消。” “......” 听到这话。 云裳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眸朝师尊望去。 不是。 等等。 宗门耗费通天底蕴,让这些核心弟子提前入内。 不是为了抢占先机,去争夺那足以改写宗门命运的道画机缘么? 怎么听师尊这意思。 反倒是要这群同门,去白白送死?! 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众弟子。 可入眼所见。 数十名百花谷亲传,皆是面色平淡。 没有错愕,没有惊惶。 似是对这等十死无生的法旨,早有预料。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且坚毅的面孔。 哪怕是早已迈入画境多年,心境深沉的百花宗主。 此刻心底,依旧生出阵阵难以抑制的唏嘘。 他们本该是百花谷的未来。 是这云梦乡人族未来的中流砥柱。 心性坚韧拔萃,天赋更是绝伦。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这云梦乡里大放异彩。 如今。 却被自己亲手精挑细选出来。 要去用他们鲜活的性命,去给其余人族争夺更多的时间。 可是...... 九大道宗与云梦宫的差距,已是越来越悬殊。 若是此番道画,再被云梦宫的那群妖魔夺得,孕育出一尊新的画境。 怕是不出千年。 这广袤的云梦乡。 人族,再无半点立足之地。 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眼底的不忍已尽数敛去。 百花宗主忽而再次开口:“当年人族筚路蓝缕,于群妖环伺中以启山林,方有这云梦乡寸土立足。” “百战喋血,尸骨铺路,始有今日九大道宗之格局,列土封疆,以道为名,得以传承数万万载。” “我等后辈,于妖魔鼻息下苟延残喘,不过是一群守土之犬。” “然今日!” “尔等入局,非为一己之长生,乃是替我人族重改格局,再起我人族煌煌之名!” 崖畔。 数十名百花谷亲传弟子静立无言。 沉默许久。 终有人率先上前一步,神色平静,伸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 随后双手交叠,举过头顶。 “弟子,领命......” 身后。 数十名亲传弟子齐刷刷动作。 “弟子,领命!” 随后。 众人直起身,转过方向。 面朝灵气氤氲的百花谷之地。 那是他们自幼长大的宗门,是传道受业的恩师所在。 再拜。 这一拜,拜的是传道之恩。 拜的是故土难离。 礼毕。 数十道桃红色的身影,决然跟随着百花宗主,融入那深邃的夜色之中。 向着仙神洞府的方位,飞掠而去。 再无一人回头。 孤峰之上。 唯余云裳一人,看着那些逐渐消散在夜色中的背影。 天地寂寥。 唯有长风浩荡,似在为这群赴死之人送行。 去时春风浩荡,归来不知几人。 满谷桃花辞旧主,一腔热血溅妖穹。 莫道人间无胆气,敢叫日月换新图! 第671章 紫气弥漫 “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眼见陆长风忽然卖起了关子,皇帝忍不住暗暗心急,出声催促。 “快说呀?!” 陆长风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迎着满众人的目光。 “其实我也不确定。”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金身主动离去,是大唐即将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殿下的金身有灵,这才会主动出击,去帮大唐截下那场灾祸。” 说到这里,陆长风停顿了片刻,察觉到众人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依旧硬着头皮道: “以眼下的情况来看......若是香火断绝,修为大跌,便说明......金身在截杀灾祸之时,被毁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老赤蛟站在陆长风身后,攥紧了干枯的手掌。 “这......” 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那位清冷的长公主殿下。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以姜月初的性子,绝不可能主动切断香火联系。 那么眼下看来...唯有第二种可能,才是真的。 皇帝眉头紧锁,躁地踱步。 忽而。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身后的百官:“近日大唐各地,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传上来?” 白玉楼与赵中流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露茫然。 不过白玉楼还是上前躬身道:“陛下,自从长公主殿下离去,如今大唐境内,已经没有什么大妖作祟。” “些许未开灵智的小妖,根本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中流在一旁补充道:“镇魔司各道的谍报,每月皆有汇总...边关安稳,腹地太平,下面根本没有半点急报传来。” 这确实有些说不通了...若是真有大难来临,足以毁去所有金身,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劫难。 可如今长安城内风平浪静,大唐疆域也是四海升平。 哪里有什么危机? 何况...真要有那等毁天灭地的灾祸,大唐怎么可能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短暂的死寂过后。 皇帝龙袍大袖猛然一挥:“去查!” “查查我大唐各地,究竟有什么事发生!” “若是真有那等毁天灭地的灾祸降临,绝不可能连一点动向都没有!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要给朕翻出来!” “另外,即刻起,全国戒严!” “各道、郡、县,紧闭城门,边关守军,枕戈待旦,无旨意不得擅动。” “凡有趁机作乱、妖言惑众者,不问缘由,就地正法!” 一连串的旨意砸下。 百官心头皆是一凛。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于地,齐声应诺。 随后。 众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退下,去安排这关乎大唐生死存亡的布置。 很快。 殿前便只剩下几道身影。 可无人注意到,陆长风脸色忽然涌现出古怪。 他看着皇帝此刻的表情,犹豫了许久。 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还有一件事...来的路上,老赤蛟便与他透过底,说殿下暂时离开了大唐。 究竟去了何处...却无人知道。 即便如此,金身乃是香火凝聚,与本尊气机相连,休戚与共,若是金身真遇上了什么不可力敌的变故,按理来说,哪怕相隔万里,姜月初本尊,必定是第一个生出感应的。 可眼下。 大唐境内所有的金身尽数毁去,香火断绝。 这般天大的动静。 那位战力通天,行事向来护短的姜月初...... 为何至今都没有现身? 甚至连一道消息都未曾传回。 陆长风低下头,攥紧了双拳,不敢再往下深想。 无论如何,既然早在之前便决定搭上姜月初这位天骄,如今之际,正是雪中送炭的时候。 念及此。 不再犹豫。 一枚古朴的符箓在掌心无声碎裂,化作几缕肉眼难辨的微光,瞬间融入微风之中,朝着极远处的栖凤山祖地掠去。 ... 入夜。 长安城头月色寒,万家灯火透微凉。 今日。 注定是个不眠之日。 哪怕朝廷早早下达了严令安抚。 可长安城内,那些转修香火一道的武者,依旧未曾散去。 人群密密麻麻,死死守在那座空荡荡的真君庙宇之前。 真君庙的石阶之上。 身着偏将服饰的崔远,按着腰间刀柄,看着庙外那汹涌却又压抑的人潮,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在总指挥使行事稳妥,未曾让镇魔司上下尽数转修这香火大道。 否则。 单凭今日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届时,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有心之人,定会趁乱生事,掀起一场难以平息的风波。 夜风拂过崔远的脸颊。 他眼神微恍。 思绪飘回了许久之前。 当初,正是自己亲自领着那丫头,踏入皇城武庙去叩求灵印。 仅仅是踏入点墨的动静,便在长安引起不小的骚动。 那一日,他早便料定对方绝非寻常之辈,未来必定大放异彩。 可谁能想到啊...仅仅是这转眼间的功夫。 那丫头竟已登临绝顶,化作了真君庙里受万民香火供奉的神明,成了整个大唐武者心中的无上底气。 这般惊世骇俗的攀升速度。 着实有些骇人听闻了。 崔远苦笑一声。 也不知道那位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的殿下,还记不记仇。 当初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竟还随口开了句玩笑,说要引荐她入宫去当个皇妃。 如今想来。 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便在此刻。 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猛地打断了崔远的胡思乱想。 下方的人群中,忽而爆发出阵阵惊恐的呼喊。 崔远眉头一皱。 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握刀柄,厉声大喝。 “肃静!肃......” 可话未说出口。 崔远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彻底呆滞在原地。 只见天际之上。 滚滚紫雾不知从何处涌来,瞬间遮蔽了那轮清冷的明月。 而在那漫天紫雾的深处。 三尊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漆黑身影,缓缓显化而出。 正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下方的长安城。 第672章 我装逼给谁看呢? 敌......敌袭——!!!” 长街之上,凄厉的嘶吼声骤然撕裂了夜幕。 崔远猛地回过神来,浑身发冷,下意识转头冲着身后的镇魔卫怒吼出声:“快去启禀总指挥使大人!” 可话音刚落,崔远便无力地闭上了嘴。 他呆呆地仰起头。 那漫天翻滚的紫雾,那三尊遮天蔽日的恐怖身影,已然将整座长安城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般煌煌灭世的动静,哪还需要他去通禀啊? 果然。 几乎是在天际生出变故的瞬间。 轰!! 长安城深处,数道璀璨流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大唐高祖一袭便服,负手立于云端之上。 狂风扯动着他苍白的发须。 这位曾经亲手维护过大唐盛世的老人,此刻仰头望着那三尊不可一世的大妖,脸色满是无措之意。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眼身侧掠来的几道身影,忽而苦涩一笑。 “你们......不用跟上。” 身侧站着的,皆是大唐镇魔司内的高层。 可如今,香火断绝,金身消散。 除去副指挥使赵中流与他一样,依旧坚守着武道正统,未曾转修那香火大道。 其余众人。 皆是气息萎靡,修为十去其七,连御空而立都显得摇摇欲坠。 这般状态上去,不过是徒添几具尸骸罢了。 白玉楼一袭白衫,立于高祖身侧。 这位大唐镇魔司曾经的定海神针,虽同样面色苍白,却只是微微摇头。 “老臣身为镇魔司总指挥使,如今妖魔临城,哪有在旁干看着的道理......” 说罢。 他略微抬起干枯的手掌,向着下方镇魔总司的方位,轻轻一招。 嗖。 嗖。 嗖。 总司深处,忽有十余道极盛的流光划破天际,呼啸而至。 很快。 十余道身影齐刷刷落于白玉楼身后。 个个气息深沉如渊,气血翻滚。 相较于他们年轻的面庞,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人展露出的真实修为。 竟无一例外,皆是观山、燃灯之境! “嗯?” 高祖讶然转头,目光扫过那十余尊武尊武圣,忽而摇头笑了起来。 “是周悬那帮丹鼎宗搞出来的手笔吧?倒是没想到,你这老东西,竟还藏了这么深的一手底蕴。” 白玉楼歉然一笑,微微躬身:“陛下恕罪,老臣也只是为了大唐稳妥起见...丹鼎宗自入我大唐以来,便一心为我大唐武者炼制破境丹药,若是消息早早传了出去,怕是会惹来各方世家的觊觎与打扰,反倒误了大事。” 高祖微微摇头,倒也未曾生出什么怨言。 他本就已退位让贤,不再是那张龙椅上的皇帝。 有些事,白玉楼瞒着他,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 高祖重新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紫雾,落在那三尊俯瞰人间的妖魔身上。 眼底的苦涩愈发浓重。 哪怕白玉楼藏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底蕴。 十余尊观山、燃灯境的大修,放在以往,足以横扫一方。 可今日怕是...... 夜风呼啸。 皇城之巅,十余尊大唐顶尖战力静默而立。 无人退缩半步。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唯有死战而已。 “走吧。” 高祖轻声开口,率先迈出一步。 “去会会这群妖魔。” ... 天穹之上,紫雾翻滚不休。 三尊庞大无匹的妖魔身躯,静静矗立于云端。 忽而。 为首的天水麒麟眼眸微动,察觉到下方有数道流光划破夜色。 很快。 十余道身影裹挟着决然的气机,自下而上,停悬在三尊妖魔身前。 大唐高祖立于最前方。 面对那深不可测的恐怖威压,众人皆是面色惨白。 仅仅是站在这群妖魔前,便已经让众人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高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心悸,上前一步:“敢问三位自何处而来,降临我大唐长安,可是有什么误会?” 夜风吹拂。 半空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天水麒麟只是漠然望着下方,根本不曾言语。 其身后,那头生独角的猛虎妖魔却是不耐烦地喷出一口浊气。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质问我等的身份?” 此言一出。 大唐众人面色瞬间沉重到了极点。 交涉已无可能...... 那便只有打了! 高祖挺直了脊梁,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大唐立国至今,未曾有过向妖魔摇尾乞怜的先例。 “动手!!!” 轰! 十余道燃灯、观山境的磅礴气血瞬间勃发,将周遭的紫雾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嗬啊!!!” 众人没有丝毫保留,皆是燃烧精血,施展出生平最强的杀招,飞速掠向前方那三尊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 刀罡剑气,拳影掌风。 十余道璀璨流光,带着大唐武道最后的骨气,悍然而上。 然而。 仅仅是在一瞬间。 前冲的流光骤然停滞。 甚至连未曾看到出手的动作...似乎与这等蝼蚁交手,便是失了它们的面子。 “蚍蜉而已......” 猛虎妖魔冷哼出声:“你们怎敢直视你们的天?给本君滚下去!” 话语落下。 大唐十余名顶尖战力齐齐崩碎大半气机,鲜血狂喷。 全数自天穹之上跌落而下,砸向陷入绝望的长安城。 无数百姓呆呆地望着天际。 这种无力的感觉,他们好像已经忘记了。 自从长公主殿下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镇压一切,大唐便挺起了脊梁。 他们曾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仰人鼻息。 可直到如今。 看着那十余道大唐最顶尖的武道大修,被轻描淡写地击落。 众人忽然又涌现出无力。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颤着嗓音喊了一句。 “长公主殿下呢!” “殿下怎么还不出现!” 这一声凄厉的呢喃,打破了死寂。 众人灰暗的眼眸里,忽而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啊。 只要长公主殿下出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一定能将这些不可一世的妖魔踩在脚下。 可眼下。 任凭满城百姓如何祈求,如何仰望。 那道让人心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长公主,到底去哪了? 天穹之上。 紫雾翻滚,遮天蔽日。 天水麒麟漠然垂首,忽而轻啧了一声。 “行了...走吧,这里没有道画的气息。” 猛虎妖魔闻言,闷声道:“这就走了?我等才刚降临,就这么结束了?” 那它装逼给谁看啊?! 第673章 人族蝼蚁们,如何敢直视你们的苍天 天水麒麟看了它一眼,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赶紧杀了便是。” 说实话。 它是真有些搞不懂对方的心思。 对于它们这等存在而言,下方的生灵,生杀予夺,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身为云梦宫的天骄,何必非要在这般蚍蜉身上去寻什么快意? 有本事去找道宗天骄去装逼啊...... 何况眼下,道画才是重中之重。 哪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额......”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 猛虎妖魔悻悻地耸了耸肩。 “行吧...行吧......” 它咧开大口,正欲抬起臂爪。 便在此刻。 原本被紫雾彻底封死的天际尽头。 忽有大片大片的桃红雾气,自虚无中汹涌而出。 雾气来得极快,瞬间便将那压抑的紫雾生生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 阵阵刺耳的音爆之音,在苍穹之上接连炸响。 猛虎妖魔动作一顿,骇然转头望去。 天水麒麟亦是微微眯起眼眸,紫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 只见那漫天桃红雾气深处。 数十道身披桃红道袍的身影,踏空而来。 为首之人,面容清丽,神色肃穆。 她手中未持寸铁,只是双手交叠于胸前,身后数十名弟子,动作如出一辙。 浩荡的气机汇聚一处,在虚空中直接凝结成一柄横亘天地的桃红巨刺。 “是道宗的人?” 天水麒麟望着呼啸而至的巨刺,心中闪过一丝错愕。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 云梦宫之所以只派它们前来,便是为了拖延足够的时间,不至于让洞府提前开启...哪怕先前斩杀了那白袍修士产生些许影响,按照推算,仙神洞府的禁制至少还要一日才会彻底衰退。 九大道宗的修士,绝无可能在此时破界而入。 天水麒麟念头急转,却也无心再去深究这背后的缘由。 既然来了,杀了便是。 它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然舒展开来。 天穹之上,轰然震荡。 一座巍峨宏大的妖宫虚影,自虚无中挤出,横压在大唐上空。 深紫色的雾气,顺着妖宫的轮廓倾泻而下。 转瞬之间,便蔓延出足足千里之遥。 仅仅是执棋八子的修为,便能引动这般骇人的天地异象。 足以见得,这尊天水麒麟在云梦宫中,亦是真正的绝顶天骄之辈。 妖宫深处,八尊道棋依次罗列,熠熠生辉。 光华流转间,竟有足足两尊道棋之上,绽放出刺目的紫金光华。 紫气东来,威压盖世。 这等底蕴,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让无数人感到绝望。 寻常修士穷极一生,能得一尊灵品已是邀天之幸。 而这妖魔,竟独占两尊仙品。 天水麒麟冷哼一声,没有半点迟疑。 八尊道棋化作流光,悉数没入它那覆满湛蓝鳞甲的庞大妖躯之中。 它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抬起粗壮的前臂,五指微曲,化作一记刚猛无俦的爪击。 赫然是打算凭借纯粹的肉身底蕴,去硬撼那柄数十名百花谷亲传弟子全力凝聚的桃红巨刺。 轰——!!! 爪锋与巨刺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天水麒麟身躯微震,湛蓝鳞甲上崩开几道细微的裂痕,渗出丝丝血迹。 可那柄横亘天地的桃红巨刺,却在这一爪之下,寸寸崩碎。 化作漫天纷飞的桃红光点。 天水麒麟甩了甩爪尖的血迹,嗓音漠然:“就这点实力,也敢来寻死...谁给你们的胆气?!” 此时。 身后的猛虎妖魔与黑鸟妖魔亦是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它们看着那些面色惨白的道宗弟子,眼底瞬间涌起嗜血的狂热。 “好好好......一个两个的,都不把本君放在眼里是吧?!” 又是两声巨响撕裂苍穹。 两座同样庞大的妖宫虚影,接连自虚空中浮现。 紫雾翻滚,煞气冲天。 这两尊妖魔,竟也皆是执棋八子的大妖。 虽然底蕴不及天水麒麟那般恐怖,但属于云梦宫天骄妖魔的凶戾气焰,依旧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 三座妖宫横亘天际,宛如天山压在众人心口。 猛虎妖魔咧开血盆大口,庞大的身躯暴射而出,直扑道宗亲传。 “你们别动手,让本君好好教训他们!!!” “结阵!” 眼见那尊头生独角的猛虎妖魔携着滔天煞气扑杀而来。 为首的亲传弟子,面色肃穆,当即寒声开口。 随着话音落下。 身后数十名身披桃红道袍的百花谷弟子,身形在虚空中迅速分散开来。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踩在玄妙的方位之上。 数十人身形交接而往,双手飞速结印。 手中法诀齐齐催动! 漫天桃红雾气瞬间收敛,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猩红气机,将众人死死勾连在一处。 此乃百花谷不传之秘,更是云梦乡中凶名赫赫的灵法之一,又分八生八死,共计十六式。 即便是天资最为聪颖的绝代天骄,穷极一生,亦只能领悟其中一法。 能参透二法以上之人,可谓千古未有。 故而。 百花谷历代宗主,皆会从门下弟子中,挑选出心性、根骨最为契合的十六人。 每人只修一法,只练一式。 十六名亲传,恰好构成完整的十六式杀阵! 轰——!!! 猛虎妖魔庞大的身躯轰然撞入阵中。 狂暴的紫雾与猩红的阵光狠狠绞杀在一起。 猛虎妖魔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粗壮的妖臂猛然挥出,可那一爪落下,却打在了空处。 为首亲传身形微侧,手中法诀一变。 “死之极,朱花凋!” 猩红气机顺着猛虎妖魔的臂膀逆流而上,嗤嗤声接连响起。 坚硬的妖魔皮肉,竟被这股猩红气机生生切开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猛虎妖魔吃痛,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好生古怪的招式......” 惊愕过后,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大片深紫色雾气。 “生之始,血萼开!” 另一名百花谷弟子踏前一步,双手猛然外推。 阵光流转。 雾气被尽数挡在阵外,反倒被猩红气机牵引,化作一柄柄雾刃,反向朝着猛虎妖魔的头颅攒射而去。 噗噗噗。 雾刃入肉。 猛虎妖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躯在虚空中踉跄后退。 阵法运转不休。 十六式杀招,生生不息,死死相扣。 时而绵绵不绝,消磨着妖魔的紫雾。 时而刚猛无俦,直取妖魔的周身。 数十名百花谷弟子,皆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 出手之间,没有半点保留。 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猛虎妖魔苦不堪言。 它空有一身执棋八子的恐怖底蕴,却在这绵密且狠辣的阵法中,处处受制。 不多时。 原本威风凛凛的庞大妖躯之上,已是遍布纵横交错的伤痕。 紫黑色的妖血洒落长空,气息更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这位先前在大唐上空嚣张跋扈的云梦宫大妖,如今在这群道宗弟子面前。 却是直接暴露出了短板。 “吼——” 猛虎妖魔双目赤红,不顾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势,再次强行凝聚气机。 “给我破!” 它头顶那根独角之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生死合,血花葬!” 十六名弟子齐齐怒喝。 猩红大阵瞬间收缩,化作一朵妖艳至极的巨大血色朱花。 迎着那道紫光,轰然绽放! 凄厉的嘶吼声响彻长安上空,猛虎妖魔在血花中疯狂挣扎。 庞大的妖躯开始崩裂,眼中终于涌现出真正的恐惧。 “救我!” 它朝着天际怒吼一声。 便在此刻。 天穹之上的紫雾骤然翻滚,忽有一只修长的手掌缓缓压下。 仅仅是五指微拢。 咔嚓。 血花寸寸崩碎。 十六名百花谷亲传弟子遭逢反噬。 生机断绝,身躯自高空无力坠落。 虚影笼罩所有人,引得众人下意识抬眸看去,下一刻,他们便在漫天的紫金色眼眸注视下,只感觉浑身发凉。 近乎所有人的视线中,都多出了一道踏空而立的修长身影。 天水麒麟已然敛去了庞大的妖躯,化作一袭深紫长袍的年轻男子。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 他随手挥散指尖残留的猩红气机,颇为感慨地呢喃道:“虽然我挺讨厌它的...但有一句话它说的不错......” 白皙俊秀的脸庞缓缓回望而来,紫金色眼眸中仿佛蕴着天地万法。 “人族蝼蚁们,如何敢直视你们的苍天!?” 第674章 人本蝼蚁 其实天水麒麟的话并没有说错。 云梦乡自古便是如此,人族势微,妖魔横行。 万万载岁月,九大道宗苦苦支撑,也不过是在妖魔的鼻息下苟延残喘。 对于云梦乡的人族而言,云梦宫便是压在头顶的苍穹。 而对于大唐这些凡俗武者,云梦宫更是那高高在上、不可忤逆的苍天。 天水麒麟静立虚空。 没有释放什么滔天气焰,仅仅是那份从容,便足以将整座长安城的生机死死压住。 这便是云梦宫的天骄底蕴。 只需一妖,便足以横扫眼前所有的人族。 过了半晌,那十六道坠落的桃红身影,才艰难地缓过劲来。 为首的亲传弟子踉跄稳住身形,抹去嘴角的血迹。 回头四下查看。 当场便有两名同门陨落,生机断绝。 剩下的,也大半受了重伤,血染道袍。 她轻抿发白的嘴唇。 离宗之前,想过对方会很强。 也想过此番入局,本就是赴死的结局。 可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明明仅有执棋八子的修为,却让人心中是那么绝望。 一声哀叹在夜风中散开。 她漠然起身,平静开口道:“结阵。” 簌簌—— 耳畔的风声掠过。 十三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各自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来到其身边。 “百花谷弟子听令......杀!” 随着话音落下。 十四人齐齐踏地,十四道血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明知必死。 十四道桃红身影,依旧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高高在上的紫金苍穹。 长安城内,无数人呆滞仰头。 虽然不认得那群身披桃红道袍的年轻人究竟是谁。 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义无反顾...... 可是...... 大唐高祖咳出一口黑血。 身躯摇摇欲坠,却强撑着身体,死死盯着天际,眼眶通红。 “我大唐......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替我们赴死?!” “大唐儿郎何在!何在!!!” 狂风呼啸。 四周却是一片死寂。 还有谁能战? 十余名大唐最顶尖的武道大修,已然重伤。 满城转修香火的武者,修为十去其七。 偌大一个大唐,竟已找不出一个能拔刀之人。 便在此刻。 忽有数道流光拔地而起。 老赤蛟领着牛奔三妖,轰然落于高祖身前。 紧随其后的,是一袭青衫的陆长风。 还未等高祖开口。 后方又有十余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掠来。 为首之人,正是丹鼎宗宗主周悬。 “周宗主......” 高祖面露错愕。 周悬大袖飘摇,连忙快步上前搀扶道:“我丹鼎宗虽不擅杀伐,只懂些炼丹的微末伎俩,可既然入了大唐,成了大唐的丹宗......这等亡国灭种之际,我等岂能苟且偷生!” 老赤蛟站在一旁,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看着天际那三尊散发着煌煌威压的云梦大妖。 说实话。 此时此刻,跑路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对方同为妖族,若是自己此刻倒戈,说不定并不会赶尽杀绝。 他下意识转过头。 默默看了眼身后的牛奔、虎翠花与玦尘妖皇。 这三个平日里浑浑噩噩的家伙,此刻皆是盯着天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凶戾。 明明自己才是自诩对殿下最为忠心的一个。 可如今,竟只有自己生出了这般临阵脱逃的念头..... 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老赤蛟老脸一红,随后攥紧了手掌。 罢了。 活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活够了。 好歹也是堂堂观山妖尊,死便死了! 便在此刻。 天穹之上。 忽有庞大的阴影遮蔽了星月。 一艘巨大的飞舟,自云海深处轰然破出。 看着那飞舟之上接连掠出的遁光。 陆长风负手而立,嘴角却泛起一抹深深的苦涩。 直至此刻,他终于知道大唐如今要面对的是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事到如今,自己此番私自做主,将整个陆氏一族的底蕴尽数押上。 是否太过鲁莽了些? 可既然已经落子。 又何必再去悔棋。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 将眼底的苦涩尽数敛去。 青衫随风猎猎作响,面色重归坚毅。 狂风肆虐。 高祖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躯。 看着身前这汇聚而来的一道道身影。 虽然各方抱着不同的心思,可如今,大唐的脊梁,在这一刻,被这群本不该站在这里的人,生生撑了起来。 老人忽而笑了起来。 所谓蝼蚁又怎样......人本蝼蚁,既然站在这高处,自然要替这天下人,挡下更多的风雨! 老人眼眶通红,猛地再次祭出紫金长剑。 龙气汇聚间,剑锋直指紫金色的苍穹。 “杀!” 一声怒吼,撕裂了长安城如今的沉寂。 “杀!!!” 老赤蛟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龙吟。 干瘪的身躯瞬间拔高,化作数十丈赤红蛟龙。 牛奔双目赤红,浑身肌肉虬结,怒踏虚空。 虎翠花与玦尘妖皇紧随其后。 陆长风一袭青衫,大袖鼓荡。 周悬领着十余名丹鼎宗修士,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的丹药,强行拔高气血。 数十道流光,自长安轰然拔地而起。 这已经是大唐如今所有的底蕴。 可天穹之上。 紫袍男子静立虚空,平静地望着下方悍不畏死撞向苍穹的微光。 “天数之下,如何挣扎,都是枉然。” 天水麒麟轻声叹息,随后漠然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抚过。 “人力践踏之下,蝼蚁如何挣扎,也是枉然。” 话音落下。 天水麒麟五指微张。 漫天紫气骤然凝滞。 随即疯狂朝着他掌心涌去。 深邃浓稠的紫金雾气在指尖缠绕流转,透着令人窒息的煌煌天威。 “逆天......本就是一句假言。” 随后。 他随意手掌翻覆,向着那数十道逆冲而上的流光重重拍下。 轰——!!! 天地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一声震碎苍穹的巨响。 一道遮天蔽日的掌影自云端显化。 紫金光华流转,掌纹清晰可见。 怒啸而下间,近乎连接天地!!! 第675章 林绯烟的邀请 夜幕低垂。 百花谷的夜,静得有些反常。 连那些白日里争奇斗艳的灵花异草,此刻也悉数敛去了光华。 临时搭建的阁楼内。 姜月初盘膝而坐。 她闭着眼,呼吸绵长。 “好像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平静了.....” 杀伐一路。 可曾想过停下来歇一歇? 随后,又自嘲摇头。 其实说来也可笑。 原本仅仅只是想活下去。 可怎么到了现在,距离自己一开始的目标反倒越来越远了呢。 便在她胡思乱想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透着几分犹豫。 随后一阵嗓音从外传来:“姜客卿,你在吗?”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起身,推开木门。 清冷的月光倾泻在门前。 站在门外的,是一袭青色道袍的林绯烟。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正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身边倒是没带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师弟。 “有事?” 林绯烟被这冷冰冰的语调噎了一下。 身子微微一僵,原本在肚子里打好的腹稿瞬间乱了套。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莫名有些心虚。 “倒也没什么事......” 林绯烟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 “明日便要进那仙神洞府了,我师尊非让我等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可这等关乎生死机缘的大事,谁能倒头就睡。” 说到这里,林绯烟撇了撇嘴,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可不是紧张,我辈修士,向来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就是...就是觉得这百花谷的夜景不错,出来散散步,恰好走到你这儿罢了。” 姜月初听着这番毫无说服力的言辞,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半点客套寒暄。 她漠然收回视线,反手便要将木门合上。 “那你继续逛。” “哎......你!” 林绯烟瞪大双眼,眼见那扇门就要贴上自己的鼻尖,连忙伸出双手,死死抠住门框。 姜月初动作微顿。 她松开手,隔着半开的木门,眼神中涌现出些许疑惑。 “你还有事?” 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林绯烟只觉得一阵胸闷,恨得牙痒痒。 若不是宗里里自己实在不认得什么熟人...而师兄师弟又都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响屁的木头。 自己何至于大半夜跑来找这个冷冰冰的客卿缓解心头的紧张。 可眼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搭了话,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林绯烟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遮掩,连忙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事......明日便要入那仙神洞府了,你难道就不好奇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仙神洞府四字。 姜月初原本微垂的眼眸终于抬起。 “嗯?” 见眼前这位油盐不进的主儿终于有了反应。 林绯烟心头一喜,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道:“我方才恰好听到我师尊与凌虚长老议事,知晓了那仙神洞府的具体方位。”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偷偷去看看?” 姜月初眉头微皱。 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明日便是大阵开启之日,各方势力齐聚,此刻那洞府周遭,不知隐匿了多少大修。 这般明晃晃过去...岂不是白白引起别人注意? 似乎是察觉到姜月初的想法。 林绯烟连连摆手,急切解释道:“没事没事,我们只在外围转转,绝不深入。” “何况如今洞府开启在即,云梦宫的大妖魔们与九大道宗皆在互相提防,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些大修自持身份,绝不会在这等节骨眼上,在外面为了我等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辈而贸然出手的......” 闻言,姜月初陷入沉吟。 其实这丫头说的话,也不难理解。 仙神洞府本就特殊,禁制摆在那里,画境之上的修士与妖魔皆无法入内。 人族在云梦乡的地位确实不如妖魔,被压了不知多少年。 可九大道宗能苦苦支撑到现在,依旧能分庭抗礼,显然不是云梦宫随手就能覆灭的存在。 若是双方高层都放下身段,不顾颜面对底下的寻常修士出手...那这仙神洞府还探索个屁,直接撕破脸皮开启全面大战算了。 再者说..... 双方如今未如此做,反倒互相提防,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八成,仙神洞府之内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林绯烟见姜月初半晌不说话,以为对方还在顾虑,还在继续劝说:“姜客卿,我师尊传过我一门隐匿气机的法门,只要咱们小心些......” 话音未落。 视线中,那袭白袍已经越过了她,双手负在背后,慢悠悠地顺着小径走出了数步。 林绯烟张了张嘴,满眼错愕。 啊? 这是何意啊...... 见身后还没动静。 姜月初停下身形,偏过头,疑惑道:“还愣着作甚?带路啊。” ... 两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掠出百花谷营地。 不过数百里之遥。 脚下地势已是截然不同。 没有了百花谷那等灵气氤氲的仙家气象,奇花异草尽数绝迹。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秃岭,地势险恶,怪石嶙峋。 风沙渐起。 姜月初垂眸望去。 这般荒凉肃杀的光景,倒是颇有些像是大唐的陇右。 天际依旧有月光洒落。 可放眼望去,前方那片广袤的山脉却仿佛能吞噬光线。 黑漆漆的轮廓连绵不绝,就这般死寂地蛰伏在夜幕深处。 林绯烟忽然停下动作,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姜月初的衣袖。 “姜客卿。” “前方应该就快到了......不过我们不能再继续往前了。” 姜月初倒也没去逞能。 她顺势停下身形,静静悬浮在天际,看向前方深邃的黑暗。 过了片刻。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 “倒是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指着那片死寂的群山。 “你别看眼下风平浪静,那仙神洞府的入口便在最深处,如今云梦宫的大妖和咱们九大道宗的顶尖大修,肯定都在暗处盯着。”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再往前,哪怕有我师尊的隐匿法门,也必定会触动那些老怪物......到时候,怕是想走都走不掉。” 第676章 镇狱伏邪,降临长安! 姜月初眼眸微垂,静静望着前方天际。 细细盘算起此番洞府的打算。 其实对于灵法或者合道之物,甚至道画而言,暂时没什么兴趣。 真正让她在意的,还是多宰几头大妖,多积攒些道行。 到时候进了里面...或许可以专注于杀妖。 至于其他的。 一切随缘吧...... “走吧。” “啊?” 林绯烟睁大眼睛,满脸错愕:“这就回去了?” 大半夜跑出来,冒着被师尊责罚的风险,就看这么一会? 姜月初偏头望去,无语道:“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过去,跟那些妖魔打个招呼?” 林绯烟缩了缩脖子,连连摇头。 “那还不走。” 姜月初不再废话,正欲驾起遁光折返。 可就在气机流转的刹那,忽然停下了动作。 身后。 正低着头满心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溜回营帐的林绯烟,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并不宽阔的脊背上。 “哎......” 林绯烟揉着额头,忍不住抬起头,没好气地嘟囔:“干嘛啊......怎么又停了?” “......” 周遭的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林绯烟愣了一下,忽然发觉眼前少女身上的气息变了。 仿若又回到了黄山城一样...... “喂喂......”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颤。 “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好歹也是界青宗的亲传弟子,一身执棋七子的底蕴实打实摆在那。 可不知为何。 面对此情此景,她心底竟生出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慌乱。 林绯烟下意识地转过头,飞速扫视着四周的天地。 夜色深沉,云海翻涌。 一切如常,根本没有半点异样。 正欲继续开口,前方那道僵立的白袍,终于有了动静。 姜月初微微侧过头。 只留给林绯烟一个漠然至极的侧脸。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啊? 林绯烟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大半夜的,你能有什么事?!” 何况还是在仙神洞府外围...一个客卿能去干嘛? 可还未等她把劝阻的话说出口。 轰! 雪白的身影骤然暴起。 璀璨至极的金光瞬间撕裂了深沉的夜幕,将周遭映照得亮如白昼。 径直朝着那仙神洞府所在的方位,狂飙而去。 林绯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的金光。 “不是......” 林绯烟无措地张了张嘴,冷风灌进嘴里,满心凌乱。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她狠狠咬了咬牙,再顾不得什么掩饰行踪。 体内气机轰然流转,驾起一道青色遁光,急急忙忙朝着界青宗驻地的方向飞掠而回。 服了。 真是服了! 本来就是偷偷摸摸溜出来的,这下倒好,出了这等变故,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她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 这等关头,一位客卿孤身闯入仙神洞府地界,她哪敢有半点隐瞒。 “姓姜的......” 青色遁光中,林绯烟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你可欠本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 ... 紫金迷雾浸天。 天水麒麟斜斜垂下眼眸,掌心有紫金光华渐渐消融。 长安城已经塌陷了大半,众多修士武者尽数倒在废墟之中。 平日里威严骇人的他们,此刻在那紫金天幕下,却显得无比渺小。 这里有底蕴深厚的世家,有镇魔总司,有整个大唐最强的武者。 长安近千年的平稳,何时出现过妖魔进犯到此地的情况。 “还是不行啊......” 陆长风静静倒在废墟之中。 一袭青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破败不堪。 他艰难地偏过头,望向身侧那几尊同样凄惨的妖魔,忽而涌现出一抹苦涩之意。 “倒是没想到,到了这最后关头,却是和你们这群妖魔一同死去。” 老赤蛟无力地瘫在断壁残垣之间,浑身赤红鳞片大片碎裂剥落,深可见骨的伤口中,妖血汩汩流淌。 这般惨烈的伤势,无疑宣告着这位老蛟龙生机的飞速流逝。 “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人族拼命。” 也就是依靠那群不知从何而来的修士,拼死结阵挡在最前方。他们这几个,才能在那遮天蔽日的一掌之下苟延残喘,留着最后一口气说上几句遗言。 虎翠花默默靠着半截断墙,忽而转过头,望向身侧。 硕大的黑牛倒在血泊中,浑身伤口止不住地往外冒出妖血,连那引以为傲的体魄,此刻也成了一滩烂泥。 而在那对断裂的牛角旁,一只灰扑扑的小鸟雀正着急地跳脚,用稚嫩的喙不断扒拉着牛奔的脸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虎翠花眼神空洞,低声喃喃:“它好像......有点死了。” 听到这话。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心中皆是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 老赤蛟苦笑一声,朝着天穹望去:“其实上不上,好像都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早死与晚死罢了。” 天际之上。 依旧有人悍不畏死地冲锋而上。 却又一阵一阵落下,成了一场落不尽的血色飞雨,砸在长安城的废墟上。 大唐......好像真的要没了。 天际高处。 紫云低垂。 猛虎妖魔与黑鸟妖魔默默看着下方的惨状。 忽而侧眸望去。 只见天水麒麟负手而立,那张白皙俊秀的面庞上,看似平静如水。 可眼底深处,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暴虐之色。 明明在意得不行。 仅仅是这些蝼蚁的拼死反抗,便已经彻底激怒了它。 先前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教自己一番,好像多看不上自己那等戏弄蝼蚁的行径似的。 装什么清高啊。 猛虎妖魔在心底冷嗤。 不过它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更不敢出声催促。 仅仅是对方那尊贵的天水麒麟血脉,便足以让它噤若寒蝉。 反正...... 事后云梦宫里的大能问责起来,为何在此地耽搁了这般久,实话实说便是。 与它们何干...... 便如此想着。 忽而。 天水麒麟略微侧眸,朝着远处看去,背负的双臂缓缓发力。 下一刻。 轰——!!! 爆裂之音响彻长空! 璀璨金光自夜幕尽头飙射而来,与之相随的,是血红与漆黑交织的巍峨中宫。 镇狱伏邪,降临长安! 第677章 柿子得挑软的捏 狂风倒卷。 浓郁的血雾顺着中宫的轮廓倾泻而下,转瞬便将长安城尽数笼罩。 长安城中。 所有人讷讷地抬起头,望着那座煞气滔天的中宫...天上那三尊不可一世的妖魔,已将大唐逼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眼下。 竟是又来了一尊气焰更为凶戾的大妖? 贼老天,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大唐留了。 无数人面露苦涩之意,沉默低下头去,缓缓攥紧的手掌,终究是无力地松开。 恐惧在长安的夜风中无声蔓延。 可过了一阵。 耳畔忽然传来破音的嘶吼。 “是殿下!” 崔远死死瞪大双眼,眼角崩裂,鲜血顺着脸颊淌下,他却浑然不顾。 只是指着天际,疯狂地嘶吼出声:“那妖魔是长公主殿下!!!” 这一声怒吼,石破天惊。 百万长安百姓,无数残存武者,皆是错愕地抬起头看去。 只见血色中宫之下。 漫天红雾缓缓朝着两侧排开。 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袍,静静踏立于虚空之中。 身形修长的少女,神色清冷,俯瞰人间。 下一刻。 赤红色的离火自少女脚下升腾而起,瞬间将其周身缠绕包裹。 炽热的火焰翻滚不休,将那袭白袍映照出修罗般的杀伐气。 少女随意探出右手,漫天离火疯狂汇聚于掌心,生生凝聚出一柄赤红火剑。 剑气冲霄,烈焰焚天。 那股暴烈至极的妖异气焰,甚至比天际那三尊云梦宫大妖还要来得凶戾骇人。 可看着这道透着绝世大妖般凶戾的身影,长安城内,却再无一人心生恐惧。 那张在离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清冷脸庞,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真君庙里,日夜受大唐万民香火供奉的神明。 是他们在这妖魔乱世中,唯一敢挺起脊梁的底气。 大唐长公主。 姜月初。 老赤蛟热泪盈眶,干瘪的蛟龙之躯在地上疯狂扭动。 大唐高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陆长风躺在血泊中,看着天际那道熟悉的身影,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废墟之中,不知是谁率先跪伏在地。 紧接着,一片连着一片。 百万长安人,无论武者凡俗,皆是朝着天际那道被赤炎包裹的白袍身影,重重叩首。 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这道身影出现,哪管来的是什么手眼通天的邪魔外道。 终究会被那位长公主殿下,一脚踩碎。 “......” 天水麒麟静立虚空,清晰感受到了下方众人的情绪变化。 很难想象,仅仅是一道身影的出现,竟是能让如此多的蝼蚁生出这般可笑的希冀。 他们在期待什么? 他乃云梦宫真正的天骄,身负天水麒麟的无上血脉,执棋八子之境,独占两尊仙品道棋。 对于无数人族修士而言,他是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 如今,竟被一群蝼蚁这般轻视。 他漠然地打量着那名被赤红烈焰包裹的少女面容,忽而觉得有些眼熟。 思绪还未落定。 滚滚赤炎已然咆哮而至。 血色浓雾翻滚,映照着那张清冷脸庞,平添几分妖异。 没有半句废话。 白袍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至那头生独角的猛虎妖魔身前。 离火焚天。 赤红火剑撕裂紫雾,连天际的云海都被生生点燃,化作一片火海。 嗤。 长剑毫无滞碍地没入猛虎妖魔的胸膛。 “嗬啊!!!” 猛虎妖魔发出一声震天痛吼,巨大的竖瞳中瞬间涌起极其暴虐的凶光,粗壮的妖臂猛地探出,攥住胸口的赤红剑锋。 滚烫的离火顺着剑身瞬间舔舐上它的妖躯,可这尊云梦宫大妖却是浑然不觉疼痛,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弧度。 “你当这是挑瓜拣菜,还给你挑上软柿子捏了?” 仅仅是出手的瞬间,它便看穿了这人族少女的心思。 放着那尊天水麒麟不打,偏偏第一个冲着它来。 显然是自知难以同时抗衡三尊大妖,故而选择先拿它这尊被重创的大妖开刀。 可蚍蜉而已...如何能觉得,它是那般好捏的? 能来到这里的,无疑都是云梦宫的天骄之辈。 便在此刻。 身侧那尊通体生满黑羽的黑鸟妖魔亦是反应过来。 “放肆!” 巨大的妖爪凌空砸下,漫天紫雾瞬间凝聚成一道恐怖的紫雾利爪,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直奔那袭白袍的后背而去。 可那张被烈焰与血雾映照的脸庞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惶,反而扯起一抹森然笑意。 “这不是挺好捏的嘛。” 姜月初完全无视了身后呼啸而至的紫雾利爪。 白袍怒荡间,雷音滚滚,响彻天际。 轰——! 云水怒虽为中品灵器,可在这等大妖的全力一击下,依旧难以完全抵挡。 眨眼之间。 少女身后大片血雾轰然扬起,染红了半边天幕。 可她却是浑然不觉,唯有嘴角掀起一丝狞意。 借着背后那一击的恐怖力道,少女握剑的右手猛然发力,赤红火剑再度深入几分。 与此同时。 漫天离火之中,忽有极寒之气轰然爆发。 仙品道棋底蕴尽显,白茫茫的寒雾荡开。 没有半点迟疑。 左手裹挟着极寒长刺,顺势向上,狠狠刺入猛虎妖魔下颚。 “吼!!!” 凄厉的嘶吼炸响苍穹。 猛虎妖魔吃痛之下,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生死一线。 它猛然咬下舌间,强行让自己的思绪恢复清明。 妖宫虚影震荡,数道光华轰然坠落,悉数涌入妖躯之内。 伴随着刺耳的铿锵之音,身浮现出各色残破甲胄的虚影,硬生生将离火与极寒隔绝在外。 借着这股力量,它暴退数百丈,惊疑不定地盯着前方少女。 这人族少女展露出的气机,分明只有执棋三子。 可如何能爆发出这等骇人的杀伐之力,甚至隐隐压过了它这尊执棋八子的大妖。 猛虎妖魔大口喘息,紫黑色的鲜血顺着残破甲胄滴落。 不过。 更让它心寒的,并非眼前少女所展露出的手段...... 它下意识侧眸,望向远处。 察觉到它看来的视线,天水麒麟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紫金色的眼眸深处,正涌现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 “......” 猛虎妖魔微微一滞,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好好好......你也想看本君的笑话......” 第678章 她还能做到吗 虽恼火天水麒麟的袖手旁观,可心底却也知道,云梦宫是向来护短不假......但能在这广袤云梦乡稳坐霸主之位,从来不是靠着什么长辈庇护与无底线的宽纵。 对于它们这般被冠以天骄之名的存在而言,既然承受了云梦宫倾注的海量底蕴与恩赐,那便势必要在生死厮杀中,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而来。 先前便已在那群道宗弟子手中落了下风...眼下若是连一个执棋三子的人族修士都解决不掉。 云梦宫事后虽会为它报仇,但也绝不会再将其视作天骄,只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打落尘埃,沦为弃子。 想到此处,猛虎妖魔浑身妖气轰然沸腾。 它猛地转过头,冲着正欲再次催动紫雾利爪的黑鸟妖魔发出一声震天怒喝。 “你也别过来!” 黑鸟妖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它有些无奈地回首望去。 云梦宫是有这等考验天骄底色的规矩不假,可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 仙神洞府开启在即,道画才是重中之重。 在它看来,完全可以先联手解决掉眼下的女子,尽早寻出那道画的下落,至于之后的处置,自然可以事后再议。 可当看到天水麒麟的神色,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也只好微微叹了口气。 天水麒麟地位崇高,其部族更是在云梦宫身居高位,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既然对方非要在这般时候考验...那哪有自己多嘴的份。 它只好悻悻收回手段,散去掌心凝聚的紫雾利爪,身形向后退开数百丈,默默站在一旁。 察觉到另外两尊妖魔的意思,姜月初略微抿唇,随意舒展开身躯。 其实说实话。 远处那尊紫袍妖魔给自己的压迫感,远比眼前这两尊要来得深重得多。 眼下手中又无半点道行可用,底蕴近乎枯竭,还真没什么底气能去硬撼那等深不可测的怪物。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一现身便直奔这头受了重创的猛虎妖魔而来。 只要自己能斩杀这一尊妖魔,庞大的道行入账,自然能滚起雪球,借势教这群妖魔做妖。 倒是没想到,这般避重就轻的举动,竟正合了那紫袍妖魔的心意。 拿自己来做磨刀石,考验手下的底色? 姜月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不过。 哪怕只是对付眼前这尊虎妖,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 默默收起掌心的赤红火剑与极寒冰刃。 手腕一翻。 一柄通体碧绿的长杖自储物袋中生生攥出。 猛虎妖魔死死盯着眼前少女,被逼到这份上,若是再退,下场与死也差不了多少。 “啊啊啊啊啊!!!” 猛虎妖魔仰天怒吼,声若滚雷,震碎了周遭大片紫雾。 它面容狰狞至极,双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同样祭出一杆通体缠绕着紫黑煞气的长槊,长逾百丈,煞气冲霄。 长槊横空,直指白袍。 “来...战!!!” 姜月初神色清冷,双手握住杖身。 起手之际,杖首指天。 下一刻。 白袍化作一道刺目金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猛虎妖魔瞳孔骤缩,长槊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凄厉的呼啸。 姜月初身形在半空中猛然顿住,不避不闪,十方山河杖自上而下,挟着万钧之力,当头砸落。 长槊与长杖轰然相撞。 轰——!!! 猛虎妖魔双臂青筋暴起,虎口崩裂,紫黑妖血狂飙。它死死咬着牙,强撑着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浑厚巨力。 姜月初一击未果,顺势借力腾空,身形在空中翻转,长杖大开大合,招招直奔要害。 一杖扫过,虚空震颤。 一杖劈下,煞气崩碎。 猛虎妖魔节节败退,长槊在十方山河杖的狂轰滥炸下,光芒愈发黯淡。 它本就重伤在身,此刻更是被这般狂暴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给本君死!” 猛虎妖魔怒极,拼着硬生生挨了一杖,胸前骨骼塌陷,借机一槊直刺姜月初面门。 姜月初眼神漠然,不退反进。 她猛地松开握杖的左手。 任由那长槊贴着脸颊擦过,带起一串血珠。 左手掌心深处,极其浓郁的血色悄然浮现,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白皙修长的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猛虎妖魔的胸膛之上。 猛虎妖魔浑身一僵,不可思议地低头望去。 “这是......” 灵法二字未说出口。 那抹看似平平无奇的红光,在触及妖躯的瞬间,轰然爆发。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长安。 姜月初神色清冷,右手十方山河杖猛然挥下。 硕大的虎头轰然碎裂,紫黑妖血化作漫天血雨,洒落长空。 庞大的无头妖躯失去了一切生机,直直向着下方的坠落。 【斩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三百三十五万九千四百二十五年】 天际之上。 白袍少女静立虚空,掌心血光渐渐敛去。 她随意抹去脸颊上的血迹,缓缓转过头,看向远处。 直到妖躯砸落于长安城外的荒野之上。 轰然巨响。 尘土飞溅近乎数丈之高。 整个长安城地动山摇,无数断壁残垣再次簌簌坠落。 可城中百姓武者皆是不顾这般剧烈震动,爆发出冲天喝彩! “死了!死了!!那妖魔死了!!!” “长公主殿下天下无敌!” 在这些未曾触及登楼之上风景的凡俗百姓眼中,姜月初一杖斩落妖魔头颅的风采,已是世间极致。 可亲自面对过天水麒麟的武者们,却是面露紧张之色,丝毫没有因为这尊妖魔的陨落而感到欣喜。 虽然杀了一尊。 可天上还有两尊。 何况还有那紫袍男子,仅仅是翻覆手掌,便将大唐所有底蕴生生拍碎,那等煌煌天威,早已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陆长风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天际那道身影,轻声呢喃出众人心中的疑惑:“她还能做到吗?” 第679章 天骄之争 长安城上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雨水落在废墟断壁上,冲刷着紫黑色的妖血与刺目的猩红,在坑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天水麒麟静立于虚空之中,紫袍在风雨中微微激荡。 “......” 它默默看着下方那具身首异处的庞大虎躯,哪怕是直到猛虎妖魔生机彻底断绝,这尊云梦宫的绝顶天骄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只是紫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恍惚间,细雨迷蒙了视线。 数百万年的修行岁月,何其漫长,长到足以看遍天地倒悬,看透云梦乡的潮起潮落。 这漫长光阴里,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无论是云梦宫还是九大道宗,那些名字,都曾在这方天地间掀起过风雨。 可如今细细思量。 数百万年的所见所闻,数百万年的风流人物。 皆不如眼前这位少女来得震撼。 天水麒麟眼眸微垂。 猛虎妖魔行事粗鄙,实力在云梦宫天骄中算不得拔尖。 可到底也是执棋八子的大妖,底蕴深厚,肉身强横。 绝非寻常人族修士可以轻辱。 而眼前这白袍少女,气机显露,不过区区执棋三子。 三子对八子。 中间隔着足足五个境界。 这份横跨数个境界的逆伐之战,堪称绝响。 天水麒麟扪心自问。 若是自己身处执棋三子,去硬撼一尊执棋八子的云梦天骄。 能赢么...... 几乎不用思索太久,便有了答案。 平心而论。 做不到。 哪怕身负天水麒麟无上血脉,哪怕独占两尊仙品道棋。 依旧做不到。 夜风卷起紫袍下摆。 天水麒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透着俯瞰与漠然的紫金眼眸,彻底敛去了轻视。 “能以执棋三子斩杀八子,你的底蕴与天资,放眼这广袤云梦乡,当得起绝顶二字。” 紫袍男子嗓音漠然,在夜雨中缓缓传开。 “但我有一点搞不懂......人族生来孱弱,庸碌一生皆是蝼蚁,死便死了...可你不同,像你这般人物,何必为了脚下那群无关紧要的蝼蚁,平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在这尊云梦宫绝顶天骄眼中,天地万物皆有三六九等。 人族势微,自然是任人践踏的血食。 可眼前这少女,硬生生凭借那份骇人听闻的战力与天资,从那群下等生灵中挣脱了出来,足以让他正眼相看,甚至给出一个平起平坐的资格。 姜月初神色清冷,没有立刻答话。 她默默收起手中的十方山河杖,大片青绿色的光辉自她背后涌现,将先前被黑鸟妖魔撕裂的伤口缓缓修补愈合。 “蝼蚁啊......” 姜月初忽而感慨一声,嗓音中透着几分自嘲。 其实对方说的也没有错。 从始至终,哪怕身处于同境之间,妖魔的体魄与先天底蕴,确实要稳稳压过人族一头。 但她能走到今日,执掌这般骇人的伟力,固然是靠着一路不择手段的杀伐。 可若细细回想,这漫长又短暂的来时路上,又何尝缺了那些所谓蝼蚁的善意。 无论是当初将她领入镇魔司大门的魏合,还是总是在耳边絮絮叨叨,却处处透着关切的魏清。 以及后来的赵中流、皇高祖、皇帝老哥等人...... 哪怕如今的修为通天,地位尊崇,可依旧做不到拍拍屁股走人,眼睁睁看着这群人被屠戮殆尽。 察觉到少女的眼神。 天水麒麟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原来是少年意气啊......”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滴冰冷的夜雨。 谁没有过少年意气呢。 当初自己也曾为了几只同族,去与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妖搏命。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便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东西。 天水麒麟五指微拢,将那滴雨水生生捏碎。 可修道一途,岁月何其漫长。 少年总会从意气风发,慢慢变得稳重起来。 看惯了生死,见惯了更迭,便会明白,那些所谓的牵绊与因果,不过是阻碍大道登顶的累赘。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姜月初,眼中涌现出疑惑:“你既然能修至执棋之境,历经的岁月定然不短,见过的尸山血海只多不少......为何至今,还未从那可笑的意气中走出来?” 姜月初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催动气海,眉心处光华流转,中宫再度吞吐出滚滚血雾。 看着少女那毫不退让的姿态,天水麒麟眼底的唏嘘尽数散去。 “罢了。” 他轻声开口。 下一刻。 天水麒麟周身气机轰然一震,深紫长袍瞬间碎裂,散落于风雨之中。 显露出了隐藏在衣袍之下的赤膊上躯。 精悍的上半身,密密麻麻覆盖着墨蓝色的坚硬鳞片,而在那鳞片之间,交错纵横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些伤痕,以他执棋八子的大修底蕴,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抹去,恢复如初。 但偏偏将其留了下来。 天水麒麟微微扭动脖颈,伸手轻轻抚过胸前的伤疤。 “你们总以为我等天骄能有如今的成就,是靠着长辈的庇护与宫内的海量资源堆砌而成。” 他抬起头,紫金瞳孔中燃起暴虐的火光。 “可云梦天骄,从来不是安享太平的庸碌之辈。” 想要坐稳这个位子。 唯有在无休止的杀伐之中,踩着无数同族与外敌的尸骨,一路脱颖而出。 周身的紫雾疯狂翻滚,两尊仙品道棋的虚影在身后缓缓升腾,将整片夜空映照得紫气冲天。 压迫感铺天盖地。 长安城中的众人,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依旧觉得呼吸停滞,气血凝滞。 “而且......” 他微微顿了顿,紫金色的眼眸中满是睥睨。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天水麒麟缓缓抬手,漫天紫雾在掌心疯狂汇聚。 “若是你今日死了,人族没有一个修士敢为了你来伤我...但若是我死了,我族中大能一定会降下法旨,将你身后护着的这群蝼蚁,彻彻底底屠戮至尽。” 紫雾凝结,通体流转着紫金光华的龙鳞长枪赫然握于掌心。 天水麒麟随手一挥,枪锋撕裂虚空,气浪翻滚,将周遭夜雨尽数排开。 “当然,你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下一瞬。 天空忽而炸响雷鸣,映照着苍穹两道身躯。 “因为你,没有赢的机会。” 第680章 天骄的底蕴 长安城上空,夜雨连绵不绝。 明眼人皆能看得出来,相较于那座横压千里,紫雾翻滚的巍峨妖宫,少女背后的宫殿显得过于单薄,随时都会被那漫天紫雾彻底吞噬。 不仅如此。 妖宫两侧,密密麻麻罗列着足足八尊道棋。 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其中更有两尊,绽放出刺目的紫金光华,隐有龙凤虚影盘旋其上,引得紫气东来。 两尊仙品,外加六尊高品道棋 这丫头,老爸的天赋觉醒了么,那么会赚钱。一旁趴在地上享受日光浴的旺财舔了舔舌头,忍不住这么想。 宋晓薇忸怩着身子,就是不看闫胜利,这让闫胜利无奈中又带了几分宠溺,他就喜欢送晓薇这股子娇气。 “嘿!原来是那个龟孙子,刚才率马队咋咋乎乎从俺老张面前过去的,刚才要是俺老张看见非给他一顿老拳不可。”张雄揎拳捋袖地说道。 夜深时分,恶风和常世雄两人的酒席己散,各自回房歇息。红线见师父还在打座,就独自回房间睡觉。 但见他倾身,将耳朵凑近电话的旁边,听着里面软软糯糯的声音。 同时,巨大的能量也影响到了另一只手的火焰骨鞭,本来就高的像堵墙的火焰巨浪再次腾高,仿佛山巅摇摇欲坠的雪,只要稍微喊一声就会发生惊天的雪崩。 二楼灯火通明,几个仆人进进出出,送了些东西进去,然后就退了出来。 徐高峰、陈宇、何志坤、张赵龙、王猛,他们眼神坚定,都给了于曼曼肯定的答复。 她不问,秦玥自然不说,何况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实在无从说起。 武灵不给北下鲁任何机会,拉着北下鲁的身子,然后再度脚踏飞剑朝着天空飞了上去。 本来是没有的,可是现在忽然有了,鱼缸一破,缸底忽然往下沉,露出了一个地洞。 无意识的,双手逐渐在头顶合璧,剑气,毫无预兆的在君严身周出现,直冲而上,穿破了整座大山,射向了晴空之万里。 刘琦看着眼前弯腰行礼的陈登,还有跪拜下去的泰山城守将,眼中也是闪过这欣喜。 君严答应着,与此同时,老大身上的乌金之光到达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将他的整个胸腔位置都全部占据。然后在他的身体周围,有着一道巨大的影子出现,影子很模糊,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样。 他看得出这些银针是被人用一种极厉害的暗器手法打入宫萍的灾道的。 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们一眼,令音只好含糊其辞的将报告回复给了〈圆桌会议〉。 “我只是觉得,这枚戒指价值连城,感觉赚到了。”夏时光对着顾琛抬了抬手,炫耀一样的对他摆摆手。 “你做的很好。”李末就坐在身前他身前,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夸奖道。 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后视镜中的自己竟然独立的活动的了起来,他的脸色十分的严肃。 “许荏苒……她真的很有名么?”唐凡微愣了下,对于许荏苒的情况,他并不是很在意,所以对许荏苒也了解的不多。 “不好意思,我现在并不想见她们,你们请回吧!”银月声音平淡的开口说道。 经历过许多之后,他比起以前更加适合在这末世生存,对于一些事情也不再怎么固执。 这正应了那句老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在大陆上闯出名头的强者没有一个是天赋平庸之辈,眼看着气力消耗过剧的三人已经开始放缓了攻击,之前一直收缩防御的剑盾也开始露出了危险的獠牙。 第681章 凌驾苍穹,傲世天下! 天一神手。 此法乃是某位无上仙神的遗技,侥幸被云梦宫收录。 与云梦乡诸多灵法大不相同,这天一神手不仅招式变化奇少,指力更是有进无退。 出则化显青龙玄象,玄象所指,生灵死,万物灭,威力奇大。 传闻中,天一神手大成者,更可捉日月星辰之光为己用,有神幻之威。 天水麒麟虽未至大成,可凭着执棋八子巅峰的底蕴,加上两尊仙品道棋的加持。 < 原本传送阵上的图腾为一朵不知名的花,而现在传送阵经过血为媒介的改变,已经变成了一道类似四骷髅魔兽的图腾,诡异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穆瑾回头,对上了宋彦昭含笑的眸子。 穆瑾的眼神落在了纸上被重重权出来的西南候三个大字,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 凤凌月思索着幻竹的话,眼中闪过一抹迟疑,若传说是真的,那么这一黑一白会是什么东西? “墨玉仙上,我总觉得一件衣服还你一颗珠子,你有些吃亏了。”林苏由衷的觉得,这傻孩子太实诚了。 只有弛德利还有些不甘心,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愤愤地威胁了凤凌月一句。 堂堂太子殿下,二十五年来竟然没有一个妃子,放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天下奇闻。甚至有人都开始怀疑太子殿下有断袖之癖。 叶蓁蓁瞪着南之乔,用眼神暗示,这怎么可以?按照高晓伟的性格,他会一直粘着两人的。 叶蓁蓁心里暗叹,果然是南伯伯选的人,老奸巨猾,一句话,两边都不得罪。 把随身带来的铁丝扣,沿着草丛里杂乱的兔子道,一个个设置好。 在听到来这里的这些道士居然也出了意外之后,那些唬人的道士再也没敢前来一个,唯恐自己沾染祸事,有了前车之鉴之后,这些江湖骗子是再也不敢来了。 宫若兰平时别看一脸的清冷沉静,却是去过南洋、闯过西域,与各区民间武力进行过多次搏杀交流的。 “进去?”慕云羲下意识催动识海里的秘钥,后者却没反应不说。 叶星辰回家以后看到才7点多,便跑到厨房做着今早的早餐。就在这时林妙妙的电话打了过来,叶星辰打开免提放到了桌子上。 烦躁颤动的火元珠,就一个劲的顶撞着!根本没搭理慕倾城,又或者是在示意她,帮它把这些禁制搞掉,它才能出来。 李坤这时也是扭头看向我,随后我们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在回忆着这次下墓的整个经过。 众人定眼望去,就见到一人扑入林中,躲到了树后……而那匹白马,却是惨嘶着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一地。 他走了过去,想抱一下芙洛博雅,但转念又想到他们才分开没一会儿,动不动就抱一下似乎太过肉麻。 又到了放假的时间了,这周叶星辰答应王胜男要去她家做客的,周五晚上直接去的话显得有点仓促,所以把时间定到了周六中午。 不过仔细一想,苏澜也就释然了,虽说玄骨上人活了上千年,但确是以游魂的方式,被人封印在古修士遗迹数百年。 林行嘴角一扬,这都是没什么悬念的事情,她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尘灵玉虎这会儿不再吼叫,而是主动走到了徐百川身前嗅了嗅,然后又用它的脑袋不断地磨蹭着徐百川。 随后,他从里面抽出两张银票,一张一百两的,还有一张五十两的。 第682章 又贪又蠢 “该死该死该死......” 夜幕之下,一道青色遁光仓皇掠过云海。 林绯烟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一边将体内气机催动到了极致。 她是真被那个姓姜的疯女人给吓破胆了。 说好的只在边缘蹭蹭,看看风景便回。 谁曾想那家伙一言不合,直接化作一道金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扎进了死地。 那是仙神洞府啊! 如今之际,四面八方不知藏 “你才十八岁,我比你大十岁的!想我这么大的年龄,已经没有机会了!”梅尕失望地。 经过这几天的修养,铁蛋背后的伤已经结痂了,这还得多得叶无道那些宝贵的药粉,要是没有他这些药粉的话,铁蛋背后的伤,恐怕没有三两个月的时间来修养,根本就好不了。 “像他们这种做记者的,对于所有的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所以他想当面采访你,而且,他也想来一趟香江,做一些实地的调查。”林飞道。 “猫和狗的智商,都要比蟒蛇高的多,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而蟒蛇是冷血动物,你认得它,它未必承认你。”林飞道。 到了黑狐的马舍,林飞安抚了一番黑狐,随着林飞来的次数增多,黑狐也熟悉了林飞,警惕性也比以前低了,加上林飞又喂了几把草料,很容易就把黑狐安抚了下来。 洪梓谣鞋一脱抄起来就要冲过去甩他,却被几个拿木棍的马仔给死死拦住了,白泽宇也是有气说不出。 包兴峰有钱有势,但势力只限于香江,在春城可没有什么优势,而林飞又是春城本地的,包兴峰会舍长取短,跑到春城跟林飞交涉?反正换成他,肯定不会这么干。 卫律得知李陵要回坚昆,并且一路只带了三人想,这李陵非等闲之辈,一定要收服住他,要让他对我卫律俯首帖耳,随即带着礼品和十人的护卫,草抄近道在半道上雪地里等待着。 有了这份航母图纸,别说什么抄近道了,这好比在海军的北上安了一门火箭推进器,顺带还插上了一对翅膀。 “老邹,这个是大事情,不能鲁莽行事,需要全盘考虑仔细了才行,容我再考虑几天再说。”听得出来,郑师长还在犹豫。 “还不够,还不够!”海通天挥舞着赤红色的魔剑,刚才积累了的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变成了红色的魔气缠绕在他身体四周。 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什么灯光,黑夜的宁静纯洁得可以刺透人心。蔷薇在墙角盛开,仿佛黑暗里有一张清秀而妖媚的脸在仰视着他。 此时的陆笛谦正在用手巾仔细擦拭着一对手镯,这手镯是他的额娘咏妃送给他的,是用上好的翡翠玉所制成的,通体光滑,色泽干净。 “哪儿?”前方确有不少丧尸,但看起来都是普通俄国人的模样,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突然,她的后背被一个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沐阳恼怒地回过头,就见到从花园边缘的那棵树上下来跳下来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此刻也是一脸阴沉地朝着她走来。 众人皆是会心一笑,慢慢地移动着光罩想要找寻北斗的下落,然而明人却从罗洛和夏火的眼神中看出,就算一段时间后自己的光罩支撑不住了,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的吧。 听到李凡机的问题,那人没有感到意外,沉默了一会,似是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事情真相。 第683章 长安后话 夜幕深沉。 天地间重归死寂。 短暂的沉寂过后,长安城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凡俗百姓与底层武者从废墟中挣扎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疯狂地嘶吼着长公主的尊号。 在他们眼中,事情很简单。 妖魔来了,长公主殿下出手了,妖魔死了。 长公主殿下天下无敌,这是整个大唐早已公认的铁律。 可对于那些真正触及到武道高处的修士而言,眼前的这一幕,远比百姓们眼中的天下无敌要来得震撼得多。 陆长风躺在泥水里,任由冰冷的夜雨拍打在脸上,恍惚地望着天际那道白袍身影。 他出身世家,自然看的比旁人更为清楚。 那是比道统里的长老高人还要强悍无数倍的气息底蕴。 想过姜月初能赢。 毕竟这个少女身上总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底牌。 可他以为,那会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苦战,是用尽所有底蕴后的惨胜。 谁能想到,会是这般摧枯拉朽的正面碾压。 这种不讲道理的强悍,彻底击碎了陆长风对修道常理的认知。 高祖颤巍巍地站直身子。 转头看了眼身侧的白玉楼和赵中流。 这两位大唐镇魔司的顶梁柱,此刻同样面色惨白,神色恍惚。 天际之上。 姜月初静立虚空,任由夜风吹拂着白袍。 眼前浮现出几行字迹。 【斩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四百二十一万七千五百年】 【斩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三百九十万两千年】 看着这笔庞大的道行入账,姜月初神色清冷,并未显露出多少喜色。 【检测到未收录妖魔,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是。” 姜月初随手收录起天水麒麟,并未立刻探查此番收获。 离火熄灭,寒雾散去。 她踏着虚空,缓缓落于长安城的废墟之上。 众人见状,连忙互相搀扶着迎了上去。 老赤蛟拖着残破的蛟龙之躯,化作干瘦老头模样。 他老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刚对上少女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便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周遭的大唐武者齐刷刷跪伏于地。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声恭维。 欣喜之余,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是深深的羞愧。 大唐如今武道昌盛,镇魔司更是自诩监察天下妖魔。 可到头来,每一次国破家亡的危局,每一次被妖魔逼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最终站出来的,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他们这群人,除了在后面看着,除了在绝望中祈求,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姜月初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出声宽慰。 她不喜欢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大唐太弱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随意甩去指尖的血迹,漠然收回视线。 “收拾残局吧。” “殿下......” 老赤蛟犹豫一瞬,忽而开口道:“牛奔那厮......怕是不行了。” 见少女望来,它努力想让自己的嘴角翘起,可只能张了张口,露出无声的笑。 平日里他们之间没少互相挖苦算计。 可眼睁睁看着那黑大个咽气,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不仅是牛奔。 周遭的废墟中,大唐镇魔司的武者们默默低着头。 赵中流看着满目疮痍的长安城,面露戚容。 大唐最顶尖的底蕴几乎都是重伤垂死,至于那些外来修士...更是十去其九,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沉重的哀悼与死寂,在夜风中蔓延。 活下来的人,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姜月初静静听着,看着众人脸色浮现出悲怆之意,忽而开口:“哭丧作甚?” 众人微微一愣。 却见少女神色平静道:“去,把牛奔,还有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全数聚到此处来寻我。” 嗯? 老赤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 众人面面相觑。 对啊! 那是长公主殿下! 此等人物...说不定真有那等起死回生的通天手段! “还愣着干什么!” 老赤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猛地扯开嗓子怒吼出声。 “快!没听见殿下的话吗!把喘气的都给老子搬过来!” 说罢。 这头老蛟龙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活力,跌跌撞撞地朝着牛奔的方向跑去。 镇魔司的武者们如梦初醒。 “快!去废墟底下挖!” “那边还有气息,快去几个人!” “丹鼎宗的周宗主在这,小心些,莫要碰到他的伤口!” 死寂的长安城,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人在废墟中疯狂翻找,哪怕双手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只要能摸到一丝微弱的脉搏,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抬出,朝着那袭白袍所在的方向汇聚。 远处,忽有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水洼。 大唐皇帝在百官簇拥下浩浩荡荡奔涌而来。 这位年轻天子此刻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 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道清冷背影,嘴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家这位皇兄。 未等皇帝开口,她便淡淡出声:“皇兄,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额......” 皇帝张了张嘴,满腔热血与酸楚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自家妹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酸涩压下。 确实...... 如今百废待兴,人心惶惶,这些才是眼下最该操心的事。 “那朕......过会再来寻你。” 说罢,皇帝转身,大袖一挥,领着百官匆匆离去,去收拾这长安城的烂摊子。 待到皇帝走远。 一袭残破甲胄的赵中流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嗓音沙哑:“殿下,人差不多已经都到了......” 姜月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排排惨烈至极的身躯。 牛奔牛角断裂,胸膛塌陷。 陆长风青衫染血,气若游丝。 还有一众修士武者,皆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姜月初出手。 起死回生,逆转阴阳,这等逆天改命的通天手段,究竟该是何等浩大繁复的光景? 是不是要开坛做法? 是不是要耗费无数天材地宝? 老赤蛟甚至已经做好了替姜月初护法七七四十九天的准备。 可正当它胡思乱想之际,却见姜月初已经有了动作。 她只是随意抬起手。 璀璨至极的碧绿光华自她掌心汹涌而出,瞬间将地上所有人尽数笼罩。 绿光流转之间,奇迹悄然发生。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姜月初收回手掌。 微微对周围之人点头:“行了,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忙吧。” 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激荡,几步迈出,便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众人。 足足过了半晌。 老赤蛟呆呆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手,又摸了摸身上新生的鳞片。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同样一脸茫然的赵中流。 “这就......结束了?” 赵中流咽了口唾沫,木讷点头。 “好像是结束了。” 怎么会这么快?! 老赤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足以让人死上十回八回的致命伤啊! 不该是殿下口吐鲜血,耗尽本源,然后他们这群人感激涕零,誓死效忠的景象吗? 就这般随手一挥? 原本紧闭双眼、准备坦然赴死的牛奔,忽而猛地睁开牛眼。 他直挺挺坐起身来,双手在胸前一顿乱摸,随后仰天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俺老牛还能再战!那几个鸟厮在哪!让俺再劈了他们!” 吼完之后,牛奔发现四周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陆长风从泥水里坐起身,默默整理了一下凌乱青衫,看着在那张牙舞爪的黑牛,忍不住苦笑出声。 “牛兄,别喊了,妖魔早死绝了。” 牛奔动作一僵,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躯,又看了看四周。 “哞?” 他挠了挠硕大牛头,黑脸上写满疑惑。 “俺......俺这不是在拼命吗?” 老赤蛟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踹了他一脚。 “丢人玩意......” 众人面面相觑。 随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 这片废墟之上,爆发出阵阵劫后余生的畅快大笑。 大唐..... 终于是活下来了。 第684章 举世皆敌 夜雨初歇。 晨光渐渐破晓。 一袭白袍掠过荒野。 姜月初身形极快,金光一路疾驰,身后的欢呼声早已被风声抛下。 她脸上面无表情。 漆黑深邃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斩杀三尊云梦大妖的自得。 相反。 越是远离长安,沉在心底的寒意便越是浓重。 大唐活下来了。 可她一丝一毫都放不下心来。 这等荒诞离奇的变故,饶是姜月初这般心性,也觉得有些发懵。 云梦乡九大道宗与云梦宫费尽心机,不惜一切代价要争夺的仙神洞府。 竟然就是大唐这片天地。 这算什么。 刷副本刷到自己家了? 姜月初略微垂眸,望着下方飞速向后退去的万里山河。 越是清楚云梦乡的变故,她越是明白,眼下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按照原来的计划来看......明日清晨,仙神洞府的禁制便会彻底衰退。 届时。 大批云梦乡的执棋境修士与妖魔,便会毫无阻碍地涌入此方天地。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眸。 一群执棋境入内。 对于大唐而言,绝非什么机缘造化。 灵涵真君的话犹在耳畔。 妖魔会为了血食与道画,掀翻这片天地。 人族道宗的修士,为了机缘,同样不会对这方天地里的凡俗生出半点恻隐之心。 也仅仅只有她一人,希望这片土地的生灵不会死去。 可想要护住大唐生灵,那卷道画,便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有些难了啊......” 姜月初轻声呢喃。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在了举世皆敌的地步上。 在道画这等通天机缘面前,无论是人是妖,绝非会轻易善罢甘休。 说是一点不慌,有些自欺欺人了...但姜月初也知道,眼下这般情况,慌也没有用。 不如尽快提升实力,在真正的危机来临之际,多有几分保障。 不过。 在此之前,还是需要先去算笔旧账。 姜月初身形微顿。 璀璨金光在夜幕中骤然悬停。 她微微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佝偻的苍老身影。 此刻细细想来,处处皆是不对劲。 息壤老东西身为云梦宫之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岂会不知这方天地便是仙神洞府。 岂会不知道画对于云梦乡修士代表着什么。 当初在青梧山大殿,那老妪信誓旦旦。 言说要将此地消息带回云梦宫,云梦宫会出手修补此方天地的道画。 可眼下来看......若是真的按对方所言,把消息原原本本带回云梦宫。 迎接此方天地的,必然是云梦宫的降临,结局怕是连渣都不会剩。 果然啊。 老东西满口胡言,嘴里没一句实话。 总是喜欢骗她这种小年轻...... ... 息壤山。 此地常年被灰黄色的瘴气笼罩。 漫山遍野不见半点苍翠,唯有枯死的古木虬结盘绕。 山巅之上,有一座由白骨与黄泥堆砌而成的宏大殿宇。 殿内。 铜镜前。 一名银发老妪静静端坐。 没有了寻常之时的佝偻与死寂,反倒腰背挺得笔直。 原本总是拢在袖中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抚平着身上那件华美至极的紫金大氅。 这件衣袍,乃是云梦宫当年赐下的法衣。 自打来到这方世界,也仅有夜深人静之时,按捺不住对故乡的思念,才会拿出来穿着几次。 “狸儿......” 老妪嗓音沙哑,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颤,“你看老身这身行头,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侍立在侧的狐女微微一愣。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铜镜中那张满是褶皱却难掩亢奋的脸庞。 在她的记忆里,正座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 今日这是怎么了? 狐女敛去眼底的疑惑,恭敬地低下头去。 “正座大人风采依旧,这身法衣极为合身,更显威仪。” 老妪听着这番讨巧的话,破天荒地没有出声训斥。 反而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大氅。 “合身便好,合身便好...老身在这穷乡僻壤,已经待得太久了。” 久到那些云梦宫里怕是都要忘了她的存在。 唯有穿上这件法衣。 才能让云梦的妖重新想起她的身份! 狐女心头微震,不敢接话。 老妪缓缓站起身,大氅拖曳在地面上,走到大殿门口,望向东方的天际。 “道画啊......” 老妪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痴迷。 那可是足以让整个云梦乡疯狂的神物。 眼下既然在此方天地感受到了云梦宫妖魔的气息...想必是那丫头,应该把消息带到了。 这等泼天大功。 甚至能在云梦宫的天骄位列中,谋得一席之地。 便在此刻。 天际尽头,忽有一道璀璨金光撕裂灰黄瘴气,直奔息壤山而来。 金光破空,扯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气机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吹得满山枯木剧烈摇晃。 狐女面色骤变。 “正座!” 狐女上前一步,嗓音急促,“来人气机狂暴,怕是来者不善,是否开启大阵......” 老妪微微皱眉。 她转过头,看向那道金光,待到察觉到对方熟悉的气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这丫头,行事还是这般张狂。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 这个时候,顺着她些也无妨。 老妪抬起干枯的手掌,打断了狐女想要下去布置的动作。 “无妨。” 她理了理身上的紫金大氅,嘴角扯出一抹和蔼的笑意。 “让她来,老身还要好好感谢她一番呢。” ... 金光轰然坠地。 狂风倒卷,卷起漫天黄土。 烟尘散去。 姜月初神色清冷,面无表情看着早便等侯着的老妪。 老妪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笑眯眯地上前迎了两步。 “老身便知道,以你的本事,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这一路辛苦了。” 老妪语气温和,透着长辈般的关切,“云梦宫那边,可有什么别的法旨降下?” 姜月初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 身上的紫金大氅,倒是华贵得很。 这是打算穿上这身行头,回去邀功请赏了。 可惜。 黄泉路上,穿得再好也是枉然。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还不请我进去坐坐?” 老妪微微一愣。 总觉得这丫头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但眼下大功告成在即,她也懒得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看老身这记性...来来来,快请进,老身这便让人备上好茶,咱们坐下慢慢说。” 第685章 我也能让你一步登天 大殿内阴冷森寒。 几盏用不知名妖兽油脂熬煮的长明灯,勉强驱散了些许昏暗。 狐女战战兢兢地端上两盏热茶,茶香袅袅,隐有灵气氤氲。 老妪坐在对面,姿态恭敬。 虽然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但在云梦宫那等庞然大物面前,功劳才是硬道理。 眼下这白袍少女,显然是她重返故土,甚至更进一步的最大功臣。 故而,老妪如今对姜月初,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尝尝,这是老身当年从云梦乡带来的灵茶,这方天地可寻不着。” 姜月初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神色清冷。 老妪看着少女平静的面容,心中虽有些许疑惑,倒是从没想过对方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毕竟眼下云梦妖魔降临的动静,她在这息壤山都隐隐有所察觉。 此女必然是已经去过云梦宫。 只要亲眼见识过云梦宫的煌煌天威,便该知晓,在云梦乡内,云梦宫是怎样一座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 哪怕是九大道宗,在其面前也得仰人鼻息。 任何人都不该生出轻视之心,更不可能会放弃这等傍上无上势力的登天之阶。 念及此。 老妪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指尖轻轻抚摸着衣袖。 “其实,若是你想加入云梦宫,也不是没有机会......云梦宫虽以我等妖魔为主,但历来也不乏些许惊才绝艳的人族修士,能被宫内大能破例收录。” 老妪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 “你天资卓绝,此番又替老身将这等要紧的消息传回云梦,立下泼天大功。” “待老身回到云梦,必然会向族中大能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在宫中谋个好前程,岂不比在这穷乡僻壤蹉跎岁月来得强?” 听着这番话。 姜月初低头,细细品味了一口茶水。 茶水微涩,入喉化甘。 确实是好茶。 她放下茶盏,随意道:“这些以后再说吧......我来这里,还有其他事。” 嗯? 老妪微微一愣。 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和蔼瞬间收敛。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神色变得极度肃穆。 “云梦宫真有什么法旨降下?” 在她看来,除了云梦宫大能的法旨,这丫头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找自己? 姜月初摇了摇头,忽而一笑:“云梦宫倒是没降下法旨......” 老妪满脸错愕:“那是何事?” 大殿内,油灯忽明忽暗。 老妪耳畔忽而响起一道漠然至极的嗓音。 “我这倒有一道法旨给你。” 嗯? 老妪心头猛地一跳。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轰然炸开,浑身寒毛瞬间倒竖。 她下意识地想要暴退而出。 可视线之中。 那只刚刚端过茶盏的白皙手掌,不知何时已然抬起。 极其浓郁的血光,自少女掌心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映红了屋内。 “就地,领死。” 狐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那股恐怖的血光当场镇杀成一滩血泥。 老妪瞳孔剧烈收缩。 她活了数百万载,生死之间的本能远超常人。 双手猛然合十。 轰——! 眨眼之间。 大殿内的青石地砖瞬间碎裂开来。 无数枯木从脚下爆裂开来,将少女笼罩进去。 粗壮的根系夹杂着灰黄色的瘴气,瞬间冲破大殿穹顶。 与此同时。 老妪脚下顺着长出无数藤蔓,在藤蔓的托举之下,身形暴起退后。 紫金大氅翻涌之间,老妪满脸褶皱颤抖,怒瞪向前:“你疯了?!你可知杀了老身,云梦宫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老妪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丫头分明已经去过了云梦宫,分明已经见识过了那等底蕴。 为何还要在这等大功告成之际,对自己痛下杀手? 难不成是想独吞这份通天之功? 可云梦宫的大能岂是那般好糊弄的! 就在这时,滔天的血色从枯树缝隙中冲出,将天际晕染成血色,威势浩荡,仿佛要将整座山脉彻底碾平。 咔嚓咔嚓...... 粗壮的枯木寸寸崩断。 老妪呼吸一滞,呆呆地看着那漫天血光。 这等煌煌凶威...... 对方仅仅是离开了一段时日...怎得实力会有如此之大的提升?! 血雾翻滚间。 一袭白袍缓步踏出。 她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穿透漫天血色,静静落在老妪身上。 “云梦宫?” 姜月初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巧了...方才刚宰了三个,正好拿你凑个双。” 话音落下。 少女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伴月星虹流转,金光横跨天际。 老妪面色惨白,心头警兆大作。 宰了三个? 云梦宫降临的妖魔死了?! 这怎么可能! 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凶煞气息,却容不得她有半点迟疑。 老妪尖啸出声,浑身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数百条粗壮的藤蔓拔地而起,铺天盖地抽向那道璀璨金光。 姜月初离火自脚下升腾,瞬间缠绕周身。 金光所过之处,藤蔓触之即溃,被赤红烈焰烧成漫天灰烬。 右手怒而扬起。 鲜血漫天!凌厉拍出! 老妪避无可避,只能举起双臂硬抗。 轰。 紫金大氅瞬间四分五裂。 干枯的双臂齐齐折断,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 仅仅是一个照面。 半边身子轰然塌陷。 老妪惨叫着砸落地面,将息壤山巅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姜月初身形飘落,静静站在坑洞边缘。 老妪浑身满是鲜血,甚至连祭出妖宫的念头都生不起来......只得努力想要抬头望去,满脸惊恐,颤颤道:“你......你到底图什么?我云梦宫雄踞云梦乡,底蕴通天,乃是无数生灵梦寐以求的归处,你传信有功,本可借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九万里...为何......为何要放弃这等登天之阶?!” “......” 感受着那随时能将自己彻底抹杀的恐怖气机,老妪惊惧地朝后方退去。 双手在泥土里胡乱抓挠。 直到干瘪的身躯死死靠在了坑底的石壁上。 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别......别杀老身......” 她发出绝望的呜咽。 却见那袭白袍缓步走来。 在自己前方停下脚步,随即伸出了白皙的手掌。 掌心深处,血光浓郁至极,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来。” “我也能让你一步登天。” 话音落下。 血光轰然压下。 凄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出坑洞,便戛然而止。 干瘪的妖躯在血光中瞬间崩碎,化作一滩毫无生机的烂泥。 姜月初平静收回手掌。 【斩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三百八十九万六千九百三十二年】 第686章 灵法到手! 看着眼前躺着的横尸,姜月初忽而皱起眉头,细细思忖起来。 接连斩杀云梦大妖,道行入账极为丰厚。 可眼下手中并无现成的合道之物......妖躯这方面倒也只能先放一放。 何况如今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越是天骄级别的妖魔,其血脉底蕴越是深不可测,给予道棋的增幅才会越大。 那么眼下,这等废物妖魔,便不急着去耗费心力凝聚妖躯了。 姜月初略微沉吟,收回视线。 转身顺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到残破的大殿之内。 大殿穹顶已被先前的斗法掀翻,灰白的晨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她随意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拂去上面的灰土,盘腿坐下。 双目微阖,心神彻底沉寂,缓缓打开面板。 【宿主:姜月初】 【道棋:镇狱剑蟾(灵品)、碧水金睛(仙品)、镇狱箓卫(灵品)】 【当前道行:八百七十一万六千四百三十二年】 【已收录妖魔:......碧水金晶兽(摹影)、天水麒麟(摹影)】 看着面板上的字迹,姜月初皱起了眉头。 梭哈之后,三尊妖魔加上一头狐妖,也就堪堪一千两百多万年。 再扣除收录那天水麒麟的三百多万年,眼下便只剩下八百多万的道行。 “还是不够用啊......” 略微感慨一句,倒也没太过惆怅。 道行永远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眼下危机在即,必须把每一年道行都花在刀刃上。 视线自上而下扫过。 前面那些连执棋境都未曾踏入的寻常妖魔,眼下对于她而言,底蕴已经远远不够用。 自然暂时不去考虑那些。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找到天水麒麟的字样,眼神中终于涌现出火热。 这等执棋八子巅峰、独占两尊仙品道棋的绝顶天骄。 不知道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细细探查起先前的提示来。 【成功摹影天水麒麟,获得妖物馈赠】 【化棋:可以妖魔之躯为引,剥离其本源造化,强行凝聚为道棋。】 嗯? 姜月初看着面板上的提示,眉头微挑,清冷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波澜。 若是能将其本源造化直接剥离,化作自身道棋。 岂不是省去了去四处寻找合道之物的麻烦? 没有半点迟疑。 心念微动。 原本沉寂在面板深处的天水麒麟画卷,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华。 一股极其精纯霸道的妖力,顺着牵引,轰然灌入姜月初的体内。 仅仅是片刻之后。 轰——!!! 息壤山巅,原本被血色与瘴气笼罩的残破大殿,骤然被一股煌煌天威强行撕裂。 漫天紫气自东而来。 浩浩荡荡,绵延不知几百里。 天地间,隐有仙乐齐鸣,大道伦音响彻云霄。 这般浩大的声势,远超寻常道棋出世的动静。 连周遭干枯的草木,都在这股气机下凭空生出几分绿意。 姜月初盘膝坐于青石之上,白袍无风自动。 眉心处,中宫大开。 第四尊道棋的轮廓,在滚滚紫气中缓缓勾勒成型。 仅仅是一出世,便伴随着刺目的紫金光辉涌动。 光华流转间。 一尊通体覆着墨蓝鳞片、神态桀骜的麒麟虚影,静静悬浮于中宫之内。 紫金双眸微阖,透着股睥睨天下的无上威压。 仙品道棋。 货真价实的仙品底蕴。 甚至比当初那尊碧水金睛兽所化的道棋,还要来得深邃霸道。 随着这尊仙品道棋彻底落位。 姜月初浑身气机毫无阻滞地节节攀升。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紫金光华一闪而逝。 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深邃的恐怖底蕴,姜月初神色清冷,嘴角却不自觉地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如今不过是执棋四子的修为。 中宫之内,却已然端坐着两尊灵品,两尊仙品。 这般骇人听闻的底蕴。 若是被外界修士看见,定会惊得连道心都要当场崩碎。 哪怕是云梦宫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天骄之辈,也不可能在区区四子修为,便独占这等违逆天理的造化。 要知道,道棋对于修士的增幅,绝非仅仅是多了一门手段那般简单。 一尊灵品道棋,一旦催动,便能为修士凭空拔高三成的底蕴增幅。 而仙品道棋,更是恐怖。 足足六成。 姜月初略微算了一笔账。 两尊灵品,加上两尊仙品。 一旦四棋齐出,底蕴尽显,所带来的,可是整整十八成的增幅。 近乎两倍于自身,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值。 这便是她先前敢以执棋一二子之境,硬撼执棋七八子妖魔的真正底气。 若无这等底蕴叠加,她哪能在这般悬殊的境界差距下,光靠天赋神通,就完成那等骇人听闻的逆伐之举。 “发达了啊......” 不过。 短暂的欣喜过后,姜月初很快便冷静下来。 眼下大阵开启在即,此方天地不知要面临多少云梦乡天骄之辈。 在这等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实力永远不嫌多。 必须尽快将所有底蕴转化为实打实的战力,总不能次次都依靠梭哈。 以梭哈来当永动机固然可行,但万一碰到个修炼几万年的天骄之辈,道行一旦断供,岂不是直接翻车?! 姜月初略微沉吟,心神再次沉入面板。 意念流转之间,庞大的道行轰然灌入天水麒麟画卷之中。 面板上的字迹飞速跳动。 【消耗四百七十二万三千一百年道行,天水麒麟进度已达染朱,获得妖魔馈赠】 随着这行字迹浮现。 姜月初身躯微震。 【灵法·败魔八枪(圆满)】 【血洒吾土,神镇吾疆;金狮入阵,沙场称王;功盖千古,败魔八枪,此枪法有千军万马之威,恢恢然能举天地之浩荡,昭昭然可御万古之凶狂,虽只八枪,烈勇无挡。】 息壤山巅,风声骤停。 姜月初静静盘膝坐于青石之上。 脑海中。 无数关于枪法的招式变幻、气机运转,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生生拓印在她的神魂深处。 那门曾在长安上空将她逼入绝境的仙神遗技。 那需要云梦天骄耗费无数岁月去参悟的无上灵法。 此刻。 已然彻底融会贯通,化作了她随手便可拈来的杀伐底蕴。 姜月初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紫金光华一闪而逝,周身隐有千军万马的惨烈煞气激荡开来。 第687章 终于来了 仅仅是心念一动。 眉心处中宫大开,紫金光华一闪而逝。 第四尊道棋忽而化作一道流光,自眉心掠出,顺势窜入姜月初掌心。 流光散去。一杆长枪赫然舒展开来。 枪身覆满墨蓝鳞甲,枪尖透着紫金色的森寒光芒。 入手极沉,隐有低沉嗡鸣在枪杆内回荡。 姜月初单手提枪,缓缓站起身来。 漆黑眼眸扫过四周。 这息壤山,本就是妖魔盘踞的腌臜之地...此方天地马上就要迎来大劫,既然如此,今日先苦一苦这息壤山周遭的妖魔,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念头落下。 姜月初略微沉吟,眼底暴戾一闪而过。 白袍衣摆轰然怒扬。 纤细手臂猛然发力,龙鳞长枪挟着万钧之势,向前猛然挥出! 轰——!!! 天地间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枪锋所过之处,紫金光华撕裂苍穹。 漫天煞气滚滚汇聚,竟在半空中显化出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虚影。 千军万马自天际怒啸而来,带着踏碎一切的无上凶威,顺着枪势倾泻而下。 连绵数百里的息壤群山,在这一枪之下,尽数崩塌。 灰黄瘴气荡然无存,万千妖魔哀嚎遍野。 一击,荡群山! 尘土未定。 姜月初眼前已然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 【击杀凡境生物,获得道行二十年】 【击杀闻弦境生物,获得道行一百二十年】 【击杀鸣骨境生物,获得道行四百五十年】 ...... 字迹跳动极快。 姜月初神色清冷,静静看着面板上的数字攀升。 可惜息壤老妪身死,动静闹得太大...周遭那些稍有道行的大妖魔,见势不对,早就远远遁走逃离。 其中以闻弦、鸣骨境居多。 可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当眼前的字迹终于停止跳动,姜月初瞥了一眼最终的道行入账。 整整三百一十万年。 姜月初微微颔首。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有了这些道行,应对接下来的变局,总算又有了几分底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龙鳞长枪。 紫金光华内敛,枪身透着几分血气。 仙品道棋加持,败魔八枪的威力,确实霸道。 没有多作停留,心念微动。 长枪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没入掌心,重归中宫之内。 周遭的灰黄瘴气,已被这一枪彻底荡空。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冽的晨风吹过这片废墟。 “呼......”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忽而望向天际最高处。 云层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翻滚扭曲,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九天之上滚滚传来。 “终于...要来了啊......” ... 山谷深处雾气翻腾,看不真切内里乾坤。 大批修士汇聚成海。 九大道宗的旗帜迎风猎猎,外围更是不知聚拢了多少闻风而来的散修。 凌虚真君与静水真君等一众道宗大修,并肩立于谷口最前方。 凌虚真君大袖微垂,目光落在那层若隐若现的禁制光幕上。 哪怕活了这把岁数,见惯了风浪,眼底依旧难掩几分惊叹。 仙神手笔,果真深不可测。 哪怕只是一处遗留的洞府,历经万万载光阴冲刷,残存的阵法禁制,依然能将云梦乡所有大修死死拦在门外。 其实说起来,如今若论纯粹的修为底蕴,云梦的画境强者未必就输给当初布下阵法之人多少。 可若是论及对大道的体悟与阵法的造诣,那便是天壤之别了。 静水真君眉头微蹙,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另一侧:“凌虚师兄,有些不对劲。” 凌虚真君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确实不对劲。 云梦宫那群妖魔,向来行事跋扈。 此番仙神洞府有道画现世,这等足以颠覆云梦乡格局的神物,云梦宫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眼下大阵开启在即,云梦宫的妖魔大军,竟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虚真君抚须,沉声道:“入阵之后,让各宗弟子务必警惕......那群畜生,指不定在暗处憋着什么手段。” 静水真君点头应下,目光却下意识地在界青宗弟子中扫过。 没有那道白袍身影。 昨夜听闻那客卿孤身闯入死地,她还觉得是此女贪功冒进。可如今云梦宫妖魔诡异失踪,莫非...... 静水真君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一个执棋三子的修士,怎么可能左右得了云梦宫的动向。 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撕裂夜幕,洒在山谷之上。 凌虚真君默默掐算着时辰。 当第一缕朝阳落在谷地的那一刻。 嗡—— 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自地底深处传出。 紧接着。 一道淡淡的流光门户,彻底显化在众人眼前。 洞府开了! 无数散修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神炽热。 那可是仙神洞府,是能让人一步登天,逆天改命的无上造化。 可炽热归炽热...... 九大道宗的修士们未曾挪动半步,这群散修哪怕心里再急,也只能死死咬着牙,将那股冲动强行按捺下去。 凌虚真君收回视线,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望眼欲穿的散修。 他神色平淡,大袖一挥。 “我九大道宗岂会行那等霸道封山之举,洞府已开,机缘各凭本事,诸位道友,请自便吧。” 话音落下。 散修人群中,几名修为高深的执棋境修士齐齐上前一步,对着凌虚真君拱手抱拳。 “多谢上宗高义,我等便不客气了!” 嗖嗖嗖。 话音未落,数十道遁光已然拔地而起,迫不及待地冲入那道流光门户之中。 有了人带头,剩下的散修哪里还按捺得住。 大批大批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 凌虚真君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仙神洞府里,哪有那么多随手可得的机缘......这群散修,八成不过是去探路的石子罢了。 “走吧。” 凌虚真君收拢心思,声音传遍九大道宗驻地。 “各宗弟子,结阵入内。” 第688章 林绯烟的窘迫 各宗弟子闻令而动,结成阵势,化作一道道流光,鱼贯没入。 不到半柱香的光景,浩浩荡荡的道宗队伍便尽数踏入其中。 山谷重归寂静。 便在最后一名道宗弟子踏入光幕的那一刻。 天地骤然失去色彩。 驻扎在谷外用以接应的道宗修士们齐齐抬头,神色骤变。 只见天际之上,原本清朗的晨光被漫天深邃的紫雾瞬间吞没。 紫雾翻滚咆哮,雷音阵阵。 云层深处,缓缓碾出一座座由奇异金石浇筑而成的宏大战车。 拉拽战车的,皆是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狰狞异兽。 沉重的铁链碰撞声,响彻云霄。 硕大的妖魔坐骑之间,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甲胄的妖影。 旌旗蔽空,煞气纵横。 这般浩大的阵仗,横压苍穹,带着一股要将这方天地彻底碾碎的煌煌凶威。 云梦宫的妖魔,到了...... 狂风倒卷,吹得静水真君忽而浮现出惶恐之意。 她死死盯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紫雾,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那万千妖影深处,有数道气息并未刻意外显,却让周遭的雾气都在微微扭曲。 仅仅是目光触及,便觉灵台一阵刺痛。 静水真君心头剧震。 她早些年虽因变故落下一身暗伤,如今战力大不如前,可毕竟活了这么多年,眼界与感知却愈发敏锐。 这几道气息,绝对是超越了执棋境的画境大能。 仙神洞府禁制森严,画境之上不可入内。 云梦宫派出这等大能来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静水真君略微思忖,立刻便察觉到了这群妖魔的用意。 “这是...准备堵门了啊......” 最后若是妖魔得了道画,那自然好说,大摇大摆离去便是,若是人族修士侥幸带着道画走出这扇门户...... 可是...... 对方想的到这一层,莫非九大道宗的宗主们不会想到这一层么? 九大道宗在此经营布局多年,各家宗主皆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狐狸,岂会真把自家的精锐弟子当做随意丢弃的弃子。 既然敢大开门户让弟子入阵,宗门高层定然留有后手。 她满心疑惑地朝那边望去。 忽而。 遮天蔽日的妖魔大军,在距离谷口不过数里之地,轰然停下。 漫天紫雾微微收拢。 随后。 一道身着极为华贵锦袍的男子,满脸笑意,缓缓掠向人族驻地。 男子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手中甚至还把玩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玉胆。 姿态悠闲,仿佛要进的不是仙神洞府,而是来赴一场风花雪月的宴席。 谷外接应的道宗修士们立刻警戒起来。 数十道强悍气机瞬间锁定在那男子身上。 男子停在半空,对那铺天盖地的杀机视若无睹。 “哎呀,各位不用这么紧张。” 他笑眯眯地摊开双手,语气轻缓:“大家都是一同在这云梦乡讨生活,同为这仙神洞府的造化而来,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此话一出。 立刻便有道宗长老面露讥讽:“既然都是和气生财,不如干脆我们划拳来分得这洞府机缘好了。” “你我两家各出一人,三局两胜,赢的拿走道画,输的立刻滚回老巢,你云梦宫可敢?” 锦袍男子闻言,手中转动的玉胆微微一顿。 随后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将玉胆收入袖中。 “本座好心好意来与你们商量,你们却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你们家那些老不死的藏在暗处,本座便不知道了?” 此言一出。 静水真君心头一凛。 那道宗长老却是冷哼一声:“废话少说,要打便打,我九大道宗立足云梦乡万万载,靠的可不是跟你们这群畜生讲和气。” 锦袍男子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 “打打杀杀,终究落了下乘。”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流光溢彩的门户。 “洞府里的禁制,画境都进不去...你们把宝押在那群小辈身上,我云梦宫自然也是如此,不妨咱们就在这外头等着,看看最后活着走出来的,究竟是你们的人,还是我云梦宫的天骄。” 锦袍男子负手而立,笑意森然。 “至于现在,大家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 跨界传送的阵法,林绯烟在界青宗内不是没见识过。 但能让她这般执棋七子的大修感到天旋地转的,确是破天荒头一遭。 五脏六腑拧在一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她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 这仙神洞府的主人,莫非是个喜欢折腾人的疯子? “咳咳......” 林绯烟直起身子,强行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本以为仙神洞府,怎么也该是仙气缭绕的玉宇琼楼,再不济也得是珠光宝气的隐秘地宫。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巨大城池废墟。 断壁残垣,泥水混杂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若非周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地气机,她真要以为自己被传送到了哪处凡俗战乱之地。 这破地方就是仙神洞府? “哎呀,这阵法怎么把人给冲散了!” 不远处传来几声惊呼,几名登楼境的散修正满脸焦急地四下打量,寻觅着同伴的踪迹。 “慌什么,机缘在前,走到哪算哪。” 林绯烟理了理青色道袍,正欲放出神识探查一番。 周遭的废墟中,忽有细碎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极其整齐,透着股肃杀之气。 还未等那几名散修反应过来,四周已然围上了一群身着玄衣赤纹甲胄的武者。 为首一人,按着腰间刀柄,眼神冷厉,漠然盯着这群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 正是大唐镇魔司偏将崔远。 长安城刚遭大劫,长公主殿下前脚刚走,后脚便又冒出这么一群奇装异服的家伙。 崔远哪敢有半点怠慢,当即领着一队镇魔卫赶了过来。 “拿下。” 崔远没有半句废话,大手一挥。 “放肆!” 那几名散修见对方不过是些连登楼都未到的凡俗之人,瞬间就涌现出了屈辱之意。 当即有人冷哼一声,周身气机勃发,便要动手。 可下一刻。 废墟深处,忽有数道身影出现。 牛奔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石柱,轰然砸落。 “俺老牛正愁没处撒火呢!” 砰! 那名刚要发作的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一柱子砸得大口吐血,直挺挺昏死过去。 剩下的几名散修见状,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情况? 人族城池里...怎么会有妖魔存在?! 仙神洞府里面都玩的这么乱的吗?! 林绯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皮狂跳。 这仙神洞府里的土著,未免也太彪悍了些! 眼见几名镇魔卫提着特制的精钢大网朝自己走来。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连忙后退两步。 “等等!我乃界青宗亲传弟子,并非什么妖魔邪祟!” 可崔远哪听得进这些,界青宗是个什么称呼,他听都没听过。 “少废话,带走!” 眼见对方油盐不进,林绯烟咬了咬牙。 堂堂执棋七子,若是被一群凡俗武者当成小毛贼抓了,传出去她真要成笑话了! 必须展露一手,震慑住这群土包子! 自从上次施展净衣咒闹了笑话,她回去后可是痛定思痛,苦练了一番。 “是你们逼我的!” 林绯烟娇喝一声,双手飞速结印。 体内气机轰然流转,青色道袍无风自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崔远面色微变,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牛奔也是瞪大了牛眼,拎起石柱严阵以待。 “看招!” 林绯烟双指并拢,猛地向前一指。 全场寂静。 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 林绯烟的周围,毫无征兆地绽放出几朵硕大无比,五颜六色的鲜花。 花瓣娇艳欲滴,散发着阵阵浓郁的奇香。 “......” 崔远愣住了。 牛奔愣住了。 连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散修也愣住了。 林绯烟保持着剑指前方的姿势。 感受着周遭传来的异样目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该死的术法,怎么又出岔子了! “拿下!” 崔远再懒得废话。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直接将这位界青宗亲传弟子兜头罩住。 林绯烟瞪大双眼,嘴里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执棋七子的大修,进入仙神洞府的第一天,竟会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第689章 请殿下来救命 过渡章节,大家可以养养 ------------------------ 不过林绯烟到底是执棋七子的修士,怎可能真的被区区一群凡俗武者给抓住。 等回过神来,体内青色气机轰然流转。 砰。 特制的精钢大网瞬间崩裂。 林绯烟站直身躯,伸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青色道袍,面色无奈地朝着众人看去。 “我都说了,我真不是什么妖邪之辈,来到此地也纯粹是误入。” 话音落下。 她也不再犹豫,更不想再和这群蛮横不讲理的土著废话,彻底释放出了自己的气机。 执棋七子的修为,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大劫的长安城上,毫无保留地倾泻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牛奔。 这头硕大的黑牛原本还拎着半截石柱,瞪着牛眼准备随时砸下。 可被这股气机一冲,浑身肌肉猛地一僵。 石柱脱手,重重砸在泥水里。 牛奔面色苍白,连连后退数步,看向林绯烟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骇然。 哪怕这青衣女子先前施展的术法可笑至极,可此刻散发出的威压,却是实打实的恐怖。 给他的感觉,就仿若对方随手一捏,便能将自己做成全牛宴。 “额......” 崔远更是全身一滞,感受着莫大压力,心中瞬间生出一阵惶恐之意。 这等骇人的气息,早已超出了他一个镇魔司偏将能认知的范畴。 真要动手,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怕是都不够对方一巴掌拍的。 好在。 对方只是展露气机,并未显露杀意,言语间甚至称得上客气。 短暂的死寂过后。 原本冷厉的面庞上,极其自然地堆起了一抹热络的笑意:“嗨呀呀......仙子莫怪,莫怪。” 崔远干笑两声,语气诚恳至极:“方才不过是见仙子气度不凡,一时技痒,与仙子开了个玩笑罢了。” 说着,又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牛奔。 牛奔被踹了一脚,猛地回过神来。 “对对对,开玩笑,俺老牛最喜欢开玩笑了。” “......” 看着这两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做派,林绯烟嘴角微抽。 这仙神洞府里的土著,不仅彪悍,脸庞竟是如此之厚。 真不知道和谁学的...... 不过她本就不是什么嗜杀之人,见对方肯坐下来好好说话,随手便收起气机。 众人顿觉如释重负。 崔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笑容越发恭敬:“不知仙子从何处来?长安城刚遭了大劫,乱得很,仙子若是不嫌弃,不如移步......” 林绯烟摆了摆手,打断了崔远的话。 “这里不是仙神洞府吗?还有你们这些......人族和妖魔混杂在一处?” 崔远闻言,心头微动。 仙神洞府? 他虽然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但听这女子的口气,似乎并非此方天地之人。 联想到天上那几尊自称云梦宫的妖魔,崔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苦笑一声。 “仙子有所不知,我等世代生息于此,大唐立国至今已有八百余年了。” “至于这牛妖,乃是我大唐长公主殿下的麾下,自然与我等同仇敌忾。” 林绯烟愣住了。 大唐? 长公主? 听这意思,那个什么长公主,还能收服妖魔为己用? 她越想越是疑惑,沉吟片刻,继续开口问道:“你们刚才说,长安城遭了大劫?可是有妖魔作乱?” 崔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正是,就在不久前,天降三尊大妖,自称来自云梦宫,险些将我大唐覆灭。” “云梦宫?!” 林绯烟失声惊呼。 她当然知道云梦宫代表着什么,可是...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眼前这群人实力最多不过登楼,略微感受一下,城内也没什么执棋强者的气息。 怎么可能抵挡的住云梦宫的妖魔? 见对方问起这个,崔远瞬间来了底气。 他挺起胸膛,颇为自得道:“哎呀,左右不过区区妖魔之辈,在我长公主殿下面前,土鸡瓦狗罢了......” 说着,便绘声绘色讲起了昨日姜月初是如何力战三尊大妖的故事。 “嘶......” 林绯烟静静听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这仙神洞府里的土著不过是一群任人揉捏的底层武夫......谁能想到,这里竟藏着这等能徒手撕裂云梦天骄的恐怖人物。 得亏自己方才只是展露了些许气机,并未真个大打出手。 若是真惹恼了那位听起来脾气暴烈的长公主殿下,自己这等战力,怕是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心有余悸之余,林绯烟心思活泛起来。 这等绝世猛人,若是能结交一番,在这危机四伏的仙神洞府里,岂不是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她看向崔远,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热切:“既然如此,不知能不能带我见见你们那位长公主殿下?” “额......” 崔远面色一僵。 见殿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名自称界青宗亲传的青衣女子。 虽说这女子看起来没什么敌意,行事甚至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愚蠢。 可谁知道是不是在这装唐,万一是与那群对大唐图谋不轨的妖魔一伙的,故意借此机会去刺探殿下的虚实,准备阴大唐一手。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女子真没什么坏心思,他崔远一个区区偏将,哪有资格知道殿下的行踪? 崔远心思急转,脸上却依旧堆诚恳的笑意:“仙子想见殿下,那是自然可以,只是殿下刚经历一番大战,眼下正在闭关静修,实在不便打扰......” “不如这样,仙子初来乍到,先在我这大唐歇息片刻,容末将去通禀一声,待殿下出关,定第一时间为仙子引荐。” 林绯烟略微思索,便点了点头:“也行。” 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仙神洞府如今鱼龙混杂,与其满世界乱逛,稍有不慎便会惹到不能招惹的存在,倒不如先留在这里。 大唐既然有那等能斩杀云梦大妖的绝顶强者坐镇,想来也是这仙神洞府里难得的安全之地。 再者,留在此处,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些土著的眼线,打听打听同宗师兄们的下落。 见对方应下,崔远暗暗松了口气。 他随手招来一名镇魔卫,吩咐道:“带这位仙子去城中寻一处还算完好的宅院,好生伺候着,不可有半点怠慢。” 镇魔卫领命,恭敬地引着林绯烟向废墟深处走去。 直到那青色道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崔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牛奔。 现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修为极高,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崔远按着刀柄,沉声道:“牛奔,你速去皇宫禀告陛下,就说城里来了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妖人,请殿下......” 他顿了顿,轻吐出一口浊气。 “快些来救命......” 第690章 小心女魔头 晨光落下,尘埃未散。 破碎山脊之间,仍有淡淡妖气残留。 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容貌清俊,气质温润。 他低头望着脚下残破的灵山,沉默许久,忽而轻叹一声。 “兜兜转转,自以为寻到了一处无人知晓的仙神洞府......结果竟是同一座......” 他说到此处,停顿片刻,忽而笑了笑。 按理而言。 仙神洞府不仅隔绝了外界云梦乡生灵的强行闯入,同样也封锁了这方天地内生灵的离去。 先前那些人,又是如何大摇大摆地走出这方天地的? 男子微微眯起双眼,略微思虑片刻,忽而释然一笑,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抛开。 算了。 既然想不通,便不去想了。 世间的机缘造化,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他虽贵为南仙宫二公子,自幼便享尽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通天底蕴。 可他从不觉得,这全天下的机缘,都该理所当然地落入自己囊中。 有机会,自然会倾尽全力去争上一争。 若是事不可为,或是干脆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只会道一句与自己无缘,绝不会因此生出半点怨怼与执念。 “既然无望,那便专注于眼下之事好了。” 如今云梦宫麾下四座妖宫皆已入内,人族那边更是不计其数。 想要在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下,硬生生夺下那卷足以改写云梦乡格局的道画。 概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向来是个聪明人,从不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与其将满盘筹码都押在那虚无缥缈的道画上,指望靠着这等逆天机缘去拉开与大哥的差距,倒不如退而求其次。 这仙神洞府封闭了万万载,除了道画,定然还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仙神遗泽。 先去搜寻其他好处,充实自身底蕴,才是眼下最稳妥的计划。 想通了这一层,年轻男子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 胸腔内,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躁动。 “啧...动手之前,倒是好久没有补充血食了。” 总得先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去干活。 念及此。 他不再有半点犹豫。 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激荡,男子一步踏出。 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朝着东方的天际飞掠而去。 ... “陛下!陛下——!” 凄厉的呼喊声骤然撕裂了皇城大殿的沉闷。 大殿之内。 皇帝正揉着眉心,听着下方百官关于灾后抚恤的奏报。 听闻这声变了调的嘶吼,皇帝动作一顿,满朝文武齐齐转头望向殿外。 只听得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急促逼近。 砰的一声。 硕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大殿中央。 牛奔喘着粗气,黑脸上满是惊惶:“陛下!出大事了!” 牛奔扯开嗓门,大声嚷嚷起来。 “城里头凭空冒出来几个妖人!其中一个修为深不可测,俺老牛怕是连她一根指头都扛不住!崔偏将让俺赶紧来报信,求长公主殿下救命啊!” 什么? 此言一出。 满朝紫朱面面相觑,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唐才刚刚从三尊云梦大妖的灭顶之灾中缓过一口气,满城废墟还没清理干净,怎么又冒出个修为通天的妖人? 还未等百官开口询问。 殿外忽有数道身影接连掠入大殿,单膝跪地。 “报!陛下,长安东市惊现数十名奇装异服之辈,气机皆在登楼之上!” “报!附近各道皆有急讯传回,大唐境内各处,凭空多出无数陌生面孔,修为皆是高绝,行踪诡秘!” 一道接一道的急报,在大殿内接连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寂。 皇帝愣在龙椅上,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怎么回事。 这大唐的江山,到了自己手里,怎么就这般多灾多难? 难不成是大唐前八百年风调雨顺,把历代先皇的福气都耗尽了。 如今要把这八百年没吃过的苦,全堆在自己这一朝给吃个干净? 正当皇帝满心苦涩,泛着嘀咕之际。 殿外。 忽有清风拂过。 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袍,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踏入大殿。 “孤月......你回来了?” 见到这道熟悉且让人心安的身影。 皇帝精神一振,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颤。 姜月初停下脚步,微微抬眸,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牛奔等人:“事情我都知道了。” “城里和各地多出来的那些人,你们不必去管他们从何处来,传令总司和各道都司,平时多加巡防,看着点便是。” “只要他们不主动生事,便随他们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便是。” 皇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半晌。 他忽而苦笑一声,无力地松开了紧攥着龙椅的手掌。 “是......” 长安城内。 某处勉强未塌的宅院。 姜月初负手而行,牛奔落后半步,亦步亦趋。 推开院内厢房木门。 屋内油香四溢。 林绯烟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只肥腻烧鸡,满嘴流油。 听见推门声,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视线触及那袭不染纤尘的白袍,林绯烟动作猛地僵住。 “姜客卿?!” 她瞪大双眼,将手中烧鸡随手一抛,急匆匆奔上前来。 “你竟然没死?!” 姜月初眉头微蹙,抬手抵住那只沾满油腻的手腕,将其推开半步,语气平淡:“你怎么会在这?” 林绯烟被推开也不恼,满脸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到这话,随即化作满腹委屈。 她左右扫视一眼,见只有牛奔一个外人,索性直接开始大吐苦水:“你是不知,这仙神洞府里的土著,简直不可理喻!” 林绯烟用衣袖胡乱抹去嘴角油渍,愤愤不平。 “我刚来到这里,便被一群凡俗武夫给围了,问都不问,就拿破网罩我!若不是本姑娘修为高深,心怀慈悲不愿多造杀孽,早将他们全杀了。” 说到此处,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几分。 “而且我跟你说,有个什么大唐长公主...据说是个生吃妖魔,脾气暴烈至极的凶神恶煞!连云梦宫的大妖都被她活活撕了。” “咱们初来乍到,可千万要小心些,若是惹恼了那个女魔头,怕是......” 第691章 底蕴出世 牛奔站在门外,听着林绯烟添油加醋的说辞,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像是自家殿下的熟人? 而且...听起来还不知道殿下的身份...... 牛奔咧了咧嘴,强忍着没有出声。 姜月初静静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算是知道对方留在这里的原因。 不过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静静抚去身上沾惹的唾沫。 “说完了?” 林绯烟愣了一下,木讷点头。 姜月初转身向外走去:“既然你想要安稳,那便留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二吧。” “啊?” 林绯烟懵了。 照看? 照看谁? 何况自己说的那魔头的情况,对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眼见那袭白袍便要跨出院门。 林绯烟心头一急,连忙追出两步。 “姜客卿,你把话说清楚啊,照看什么?还有,咱们要不要去见见那长公主......” 话音未落。 门外的牛奔忽而上前一步,扯开嗓门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恭送长公主殿下!” “......” 林绯烟呆呆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袍背影。 又看了看满脸恭敬的牛妖。 “长......长公主?” ... 日升月落。 仙神洞府的传送阵法毫无规律可言。 无论是人是妖,踏入光幕的瞬间,便被尽数打散,抛落在这方天地的各个角落。 修士寻宝,首重抱团。 欲要汇合,必寻地标。 放眼大唐附近,还有何处比那座残留着滔天血气与仙品道棋余威的破败大城更为惹眼。 不过两日功夫。 长安城外,遁光如雨落。 形形色色的修士,或立于断壁残垣之上,或盘膝于泥水之中。 大唐镇魔司依着姜月初的吩咐,收缩防线,将残存的百姓尽数护在皇城与内城几处要地。 外围废墟,便任由这些外来修士盘踞。 初来乍到的修士们摸不清这方天地的底细。 见那些土著武夫退让,倒也乐得清静,各自占据地盘,静候同门。 这日清晨。 数十名身披桃红道袍的修士,在一抹清冷剑光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长安废墟。 他们未曾理会周遭散修的打量,径直走向皇城方向。 驻守的镇魔司武者见状欲拦,可立刻有赵中流大步走来,挥手屏退左右。 他自然认得这身道袍。 前些日子,正是身着这身道袍的外来年轻人们,为了挡住云梦大妖的屠戮,结阵赴死,血洒长空。 “大唐,谢过诸位同门之恩。” 领头的女修面容清丽,神色却极为平淡,听到这话,却是微微摇头:“此事本就是我道宗之事,他们既已入局,便是求仁得仁,你们无需言谢。” 赵中流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他转过身,在前方引路。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内城一处屋内。 十六具残破的尸首静静躺在木板上。 皆是临时拼凑缝合,勉强拼出了个人的模样。 大唐武道再是不济,也做不出那等摸恩人尸首的腌臜勾当。 十六名弟子的储物袋与随身法器,皆原封不动地摆放在尸首身侧。 领头女修看着殿内那一排排尸首,平淡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走上前去,只是理了理道袍的下摆,身后数十名百花谷弟子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 领头女修站起身,大袖一挥。 光华闪过,十六具尸首连同遗物尽数收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 她转身,对着赵中流微微颔首。 随后带着数十名弟子,径直走出大殿,退出内城。 直到出了内城城门,这群百花谷修士在废墟外围寻了一处断壁。 数十人默契散开,结成阵势,盘膝坐下。 闭目养神,静候时机。 长安废墟外围,早已盘踞了不知多少闻风而来的散修。 众人看着这群桃红道袍的身影从内城走出,面面相觑。 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仙神洞府的传送阵法毫无规律,所有人都是刚刚落地,对这方天地一无所知。 可这百花谷的人,怎么一落地就直奔内城。 而且那群守在内城门口眼神凶悍的土著武夫,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恭敬放行。 看那架势,双方似乎熟稔得很。 一名散修压低了嗓音,凑到同伴耳边:“你看出什么门道没,大家都是第一次进这仙神洞府,这百花谷的人,怎么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同伴眉头紧锁,眼神闪烁。 过了半响。 忽而推测道:“难不成九大道宗早就暗中渗透了这方天地,提前布下了局。” 此言一出,周遭几名竖着耳朵偷听的散修皆是面色微变。 若真是如此。 这仙神洞府里的水,可就深不可测了。 他们这群散修巴巴地跑进来,岂不是成了别人局里的棋子。 念及此。 众人看向百花谷弟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与防备。 便在此刻。 天际忽有天音齐奏。 初听时极远极轻。 紧接着。 四面八方皆有天音齐来。 黄钟大吕,丝竹管弦,交织在一处,浩浩荡荡倾泻而下。 废墟中原本各自盘踞,互相提防的修士,此刻齐刷刷站起身,皆是朝天际看去。 内城院落里,原本还在胡思乱想的林绯烟动作僵住,推门而出,仰头望着那片翻滚的云层。 极远处的荒岭上,一袭月白长衫的身影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皇城大殿前,一袭白袍静立阶上。 姜月初微微抬眸,神色清冷。 这方仙神洞府内,不知散落了多少修士与妖魔。 无论道宗亲传如何自恃身份,无论散修如何蝇营狗苟,说到底,大家都是奔着机缘而来。 那卷道画固然是登天之阶,可真有命去拿的,放眼云梦乡也屈指可数。 道画拿不到,其他东西难不成还拿不到? 仙神遗泽,哪怕只是一件极品灵器,一道仙神灵法,也足以让外界争得头破血流。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这一刻变得郑重起来。、 原因无他。 天音响彻四野,经久不息。 无疑是说明...仙神洞府的底蕴。 开始出世了! 第692章 机缘出世 天音浩荡,钟鼓齐鸣。 长安城外的废墟上,无数遁光拔地而起。 初来乍到的散修,个个眼眸赤红,循着天际异象的源头狂掠而去。 机缘在前,谁还顾得上什么藏拙与防备,皆是倾尽全力催动气机,生怕落于人后。 姜月初负手而立,白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她静静看着一道道急不可耐的流光,并未随波逐流。 只是略微扬起下巴,闭上双眼,细细感受着四周天地间陡然生出的变化。 片刻之后。 她才睁开眼睛,面色涌出些许古怪。 一直以为,此方天地的底蕴相较于云梦,必然是匮乏无比。 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难不成是藏起来了? 可这也太让人无语了些......先前抠抠搜搜,这仙神洞府的门户一开,禁制一松,倒是大方起来了。 仙乐齐鸣,异象迭出。 各种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底蕴和机缘,赶着趟儿地往外抖落,生怕别人看不见。 放着好东西不给自家天地里的人,非要等外人砸了门闯进来,才上赶着现宝。 贱不贱啊...... 她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倒也没去深究。 总不能因为这老天爷偏心眼,就真个把这方天地揪出来揍上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满目疮痍却又渐渐生出几分生气的长安城。 姜月初略微犹豫了一番,停下脚步。 手腕轻翻,一抹清冷剑光自腰间掠出,静静悬停于身前。 自打当初被她强行收服之后,这灵剑便似是认了命,再没听过它开口聒噪半句。 不过哑巴归哑巴,这等品阶的物件,上面残留的灵韵,好歹能留下来镇一镇场子。 姜月初并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叩。吧 “去。” 灵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似是回应。 随后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坠入天际。 做完这一切,姜月初收回视线。 衣摆怒扬,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刺目金光,撕裂云海,朝着天音浩荡的天际,狂掠而去。 ... 荒野破败。 黄沙覆着枯草,残石半埋,地面裂纹纵横。 这里本是荒无人烟的死地,莫说凡俗百姓,便是寻常妖物也懒得在此久留。 可如今,天际仙音不绝,一缕缕清光自云端垂落,落在前方那座低矮山坡之上。 山坡并不起眼。 只是坡顶有一块斜插入土的残碑,碑身斑驳,裂痕密布。 残碑下方,隐有淡金光华吞吐。 随着每一次仙音响起,那光华便会浓郁几分。 四面八方,渐渐多了人影。 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或立于荒石之上,或悬于半空,皆是目不转睛盯着那处山坡。 仙神洞府之内,机缘出世,谁第一个伸手,未必就是第一个得手的人。 一名散修舔了舔干裂嘴唇,低声道:“那残碑下头,怕是有东西。” 身侧同伴眼神火热,听到这话,没好气瞥了他一眼:“废话,这等仙音,总不能是请咱们来听曲儿的。” “那你上?” “你怎么不上?” 几名散修互相推搡,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过了许久。 残碑下方的淡金光华愈发浓郁,仙音一声接着一声。 眼看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引来更多人。 终于,有个身材矮小的灰袍老者咬了咬牙,低声道:“诸位,机缘在前,磨蹭不得,咱们一同出手,先探探有什么虚实,若有什么禁制,先破了禁制,至于东西...之后再议。”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眼神闪烁。 说是之后再议。 真到了宝物出世的时候,谁还跟你讲什么道义。 不过眼下无人愿做出头鸟,灰袍老者这话,倒是正合众人心思。 “也好。” “先破禁制。” “谁若敢不讲规矩,便是与我等为敌。” 几名散修刚刚踏前一步。 便在此刻。 天际忽有数道血色流光掠来。 光华未至,便有一股浓重血气先行压下。 几名正欲出手的散修动作齐齐一顿。 下一刻。 数道身着暗红色道袍的身影,漠然垂落在残碑之前。 为首之人,身形高瘦,面容冷淡。 腰间悬着一枚暗红玉牌,玉牌之上,刻着一株无叶枯桑。 那人落地之后,并未立刻去看残碑,只是平静扫了一眼周遭散修。 眼神谈不上凶戾,却让在场之人心中莫名发冷。 “道宗的人?” 有人压低嗓音,面露忌惮。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了几分。 九大道宗。 在云梦乡里,这四个字本身就很有分量。 可机缘当前,终究还是有人不甘心。 一个络腮胡散修冷哼一声,抱臂道:“道宗的人又如何?仙神洞府已经开启,机缘各凭本事,若是见了道宗弟子便绕道,那咱们还进来做什么?干脆磕几个头,把东西全让给他们算了。” 这话说得硬气。 周遭不少散修眼神微亮,暗暗点头。 理是这个理。 何况相较于云梦妖魔时常受惠于云梦宫,他们这些人族散修,平日里本就没受道宗什么恩惠,如今好不容易进了仙神洞府,总不能连争都不争。 “不错。” “道宗也不能不讲道理。” “我等先到此处,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几句低语响起。 气氛顿时又活泛了几分。 便在此刻。 旁边一个瘦削男子脸色发白,悄悄扯了扯络腮胡的袖子。 “老兄,少说两句吧。” 络腮胡皱眉:“怕什么?” 瘦削男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这是无桑宗的人。” “无桑宗?” 络腮胡怔了一下。 下一刻。 他面色陡然一肃。 原本抱着的双臂瞬间放下,随即朝着那几名暗红道袍修士郑重一拱手。 “原来是无桑宗诸位道友,在下方才一时眼拙,未曾认出上宗高足,实在惭愧。” 他说着,又后退两步,满脸正气。 “此处机缘既然与无桑有缘,在下自然不好横插一手。” “告辞。” 话音落下。 络腮胡转身就走。 方才还跟着点头的几名散修,顿时满脸茫然。 “不是......这就走了?” “无桑宗怎么了?” “你不知道?” 很快便有人凑到他们耳边,低声解释。 九大道宗之中,各宗行事风格不一。 界青宗讲规矩,百花谷讲情义,元山洞好说话,凌虚山虽高高在上,却还顾些颜面。 唯独无桑宗..... 第693章 无桑宗来人 据说其宗门弟子最重杀伐,也最不爱与散修废话。 平日里在外行走,谁若敢挡他们的路,轻则被打断几根骨头,重则直接成了血桑树下的肥土......偏偏他们还真不算邪魔外道。 最要命的是,无桑宗极其护短,哪怕是无桑弟子不占理的事,老的也还会为其出头。 听完这些。 原本还犹豫的散修们,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是道宗弟子,我等仰慕已久,今日能远远一见,已是荣幸。” “不错,不错,我忽然想起东边还有一道仙音,先去看看。” “诸位道友慢慢取宝,我等就不奉陪了。” 一时间。 原本围在山坡四周的散修,纷纷驾起遁光。 反正仙神洞府这般大,又不是只有这一处机缘。 何必在无桑宗手底下争这口气。 几个呼吸之后。 山坡周遭便空了大半。 剩下几个胆大的,也默默退到更远处,只敢伸长脖子观望。 为首的红袍男子面无表情,看着那些转身就跑的散修,沉默片刻。 身后一名年轻弟子略显犹豫,低声道:“张师兄......怎么办?” 红袍男子缓缓转头。 听见师弟这句问话,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你说怎么办?” 那弟子低下头:“师弟愚钝。” 张师兄深吸一口气,随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我早与你们说过,平日里在外行走,莫要动辄砍人...你们哪个肯听?现在好了,咱们只是露个面,人跑完了。” 几名无桑宗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师兄,跑了便跑了,少些人争抢,不正好?” 张师兄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张师兄才缓声道:“仙神洞府初开,我等对这方天地一无所知,这些散修虽修为低下,却也能探路,如今全被吓走,若残碑之下有凶险,你去探?” 那弟子神色一僵。 “我......” 他憋了半晌,终究不敢反驳,只得拱手道:“师兄教训的是。” 另一名女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可这名声也不是我们这一代闯出来的。” 张师兄淡淡道:“那你去同长老们说?” 女弟子立刻垂眸。 “师妹不敢。” 看着一众师弟师妹尽数噤声,张师兄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他收回视线,转身面向远处那些仍未离去的散修。 沉吟片刻,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 “诸位道友不必如此拘谨。” “仙神洞府既已开启,机缘便是有缘者得之,我无桑宗虽势大,却也不敢说这残碑之下的东西,便该归我等所有。” 此话一出。 远处几名散修皆是微微一愣。 嗯? 这话听起来,怎的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不是应该见了机缘,先砍人,再取宝,最后问一句谁还有意见么? 张师兄负手而立,嗓音平缓:“如今云梦宫妖魔亦入此地,仙神洞府中的造化,关系的不止是哪一家哪一派,更关系到我人族在云梦乡的气运。” “诸位既然同为人族修士,便算是同道中人。” “既是同道,自当互相扶持。” 他微微一顿,笑意更盛。 “不如诸位一同上前,大家集思广益,先看清此处禁制虚实。若真有机缘现世,也好少些损伤。” “至于最后归属,自然各凭本事。” “我无桑宗,绝不仗势欺人。” “额......” 远处。 几个本欲离去的散修脚步顿住,神色古怪地互相对视一眼。 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漂亮到让他们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络腮胡站在更远处,听得眼皮直跳。 他摸了摸下巴,压低嗓音道:“这无桑宗......莫不是换了掌教?” 旁边瘦削男子摇了摇头,满脸狐疑。 “换没换掌教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也觉得?” “废话。” 瘦削男子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无桑宗弟子要是都这么和气,外面那些被抄家灭门的散修,难不成都是假的?” 众人闻言,顿时沉默。 都是在云梦乡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谁也不是三两句漂亮话便能骗得团团转。 万一真成了他们探路的石子,到时候死在这里,怕是连个替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时间。 原本有些松动的散修们,反倒又默默退后了几步。 张师兄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是生出几分恼怒。 这些散修,真是一个比一个滑不留手......平日里见着机缘便像闻见腥气,眼下自己好话说尽,倒是畏首畏尾起来了。 偏偏眼下还真不能把人吓跑。 他深吸一口气,袖袍轻轻一挥。 数枚玉瓶从储物袋中掠出,悬停在身前。 “诸位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张师兄缓声道:“这样吧,但凡愿意一同上前探查禁制者,皆可在我这里领取一枚回元丹。” “此丹虽不算什么稀世珍宝,却能助人迅速回复气机,稳固伤势。” “诸位散修行走在外,想必也清楚这类丹药的用处。” 听见回元丹三个字。 不少散修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对道宗亲传而言,这玩意或许算不得太珍贵。 可对他们这些散修而言,却是实打实的保命物件。 尤其是在仙神洞府这等险地里。 一枚能迅速回复气机的丹药,很多时候便等于多一条命。 张师兄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也可在此以道宗名义立下誓言。” “若诸位之中有人机缘深厚,得了残碑下的造化,若愿意出手,我无桑宗必以等价之物交换,若不愿,我等也绝不会多言半句。” 他抬眸扫过众人,神色平静。 “在场诸位皆可作证,若我无桑宗今日食言,诸位大可事后将此事传遍云梦乡,让九大道宗,让天下人,都来评一评我无桑宗今日所为。” 此话落下。 场间终于有了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浮现出些许意动。 无桑宗名声虽然不好,可到底还是九大道宗之一。 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立下承诺,事后真敢翻脸不认人,那便不是折损一两个弟子的颜面,而是在打整个宗门的脸。 道宗最重传承与名声。 哪怕是无桑宗这等行事凶悍的宗门,也绝不可能彻底不在乎。 络腮胡摸着下巴,犹豫片刻。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瘦削男子皱眉道:“你方才不是走得最快么?” 络腮胡面不改色:“我那是退一步观望局势。” “......” 第694章 你等也得先能活着走出去 几名散修低声商议片刻,终于有人率先走出。 那是个身披灰袍的中年修士。 执棋三子的修为,气息不算浑厚,却也稳当。 他对着张师兄拱了拱手:“既然道友如此坦诚,在下愿意助一臂之力。” 张师兄笑着点头,随后一枚玉瓶掠出,落入灰袍修士掌中。 灰袍修士打开瓶塞,略微嗅了嗅,神色微动。 确实是回元丹。 而且品相不差。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剩下之人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很快,又有三五名散修走出。 “算我一个。” “既然都是为了人族,总不能让诸位道宗道友独自涉险。” “不错,机缘在前,畏首畏尾,也不是我辈修士所为。” 一句句场面话说得比先前更漂亮。 张师兄依旧笑容温和,一一送出丹药。 只是等他转过身时,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向几名同门,传音道:“待会儿看清楚些,谁若敢趁乱抢夺想跑,先废了手脚。” 一名年轻弟子神色微亮。 “师兄,不是说绝不仗势欺人么?” 张师兄淡淡看了他一眼。 “抢夺在先,便不算欺。” 年轻弟子恍然点头。 “师兄高明。” 张师兄没搭理他。 这有什么高明不高明。 行走江湖,话要说得圆,刀要藏得稳。 无桑宗名声已经够差了。 总不能真把路走绝。 ... 片刻后。 残碑四周多了十余道身影。 无桑宗弟子站在最前,散修们则分散在两侧。 谁也不肯靠得太近。 谁也不肯离得太远。 张师兄抬头看了一眼残碑下方愈发浓郁的淡金光华,沉声道:“诸位,一同催动气机,先试探禁制,不可贸然深入。” “若察觉不对,立刻后撤。” 众人齐齐点头。 下一刻。 十余道气机同时涌出,缓缓探向残碑。 淡金光华在触及气机的一瞬间,忽而轻轻一颤。 山坡之上,尘土簌簌落下。 残碑上的裂痕中,有细密字迹亮起。 众人神色微变。 张师兄眼神一凝。 “稳住。” 话音未落。 残碑下方忽有一道清越鸣响传出。 紧接着。 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自泥土中缓缓升起。 玉牌通体洁白,边缘残缺,表面刻着数行古字。 虽已残破,却仍有一股厚重灵韵流转。 “仙神遗物!” 有散修呼吸骤然粗重。 几乎在玉牌现身的刹那,山坡四周的气氛骤然一紧。 原本口口声声说着同为人族、互相扶持的修士们,眼神同时变了。 张师兄袖中五指微微收拢,忽而有数道传音涌入其余弟子耳中。 身后几名无桑宗弟子微微一愣,随后悄无声息地掐动法诀。 便在此刻。 那名络腮胡散修,忽而哈哈一笑:“诸位道友这般谦让,倒显得方某不识好歹了。” “既然无人愿取,那方某便替诸位先看看这仙神遗物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有人面色微变。 “方道友,你......” 络腮胡却根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他一把探出手,五指扣住那枚残缺玉牌。 所有人呼吸同时一滞。 嗡。 玉牌轻轻震,淡金光华顺着络腮胡掌心流转一圈,随后彻底平息。 络腮胡站在原地,身躯僵硬片刻。 随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牌,又动了动手指,脸上缓缓浮现出狂喜。 “没事?” “竟然真没事!” 四周众人皆是愣住。 原本屏息凝神的修士们,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眼底涌起懊恼。 有人暗中咬牙。 有人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这仙神遗物竟然没有半点凶险。 若早知如此,方才还犹豫什么? 可如今东西已经落入络腮胡手里。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无桑宗的人在旁边盯着。 谁敢当场撕破脸去抢? 一名散修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方道友果真胆气过人,这等机缘,合该归你。” 另一人也干笑两声。 “不错不错,我等方才畏首畏尾,倒是错失了造化。” 话虽如此。 可看向那枚玉牌的眼神,却怎么也藏不住贪意。 张师兄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角微微抽动。 沉默片刻。 随后忽而笑了起来。 “方道友好胆识。” 他缓步上前,嗓音温和:“方才我等犹豫不决,倒叫道友拔了头筹。” 络腮胡脚步微微后撤,脸上也堆出笑意。 “侥幸罢了。” 张师兄点点头,笑容更盛。 “机缘一事,向来讲究一个缘字,道友能得此物,自然是你的本事。” 他抬手拱了拱。 “恭喜。” 络腮胡看着对方那副和善模样,心中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越发紧绷。 可眼下众目睽睽,对方如此客气,他也不好立刻翻脸。 络腮胡抱拳回礼,笑道:“道友言重了,若非诸位道宗高足在此镇场,方某也不敢贸然伸手。” 旁边几名散修见状,神色稍缓。 看来无桑宗虽名声不好,但到底还是顾及些道宗颜面。 在场修士众多,若是为了区区一枚残破玉牌便当众翻脸,未免太过难看。 便在众人念头稍松之际。 张师兄忽而叹了口气。 “可惜了。” 络腮胡眉头一皱。 “可惜什么?” 话音未落。 张师兄袖中一道暗红细线骤然掠出。 络腮胡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暴退。 可那暗红细线却在半空中一分为三,瞬间缠住他的手腕、咽喉与腰腹。 嗤。 血肉裂开。 络腮胡闷哼一声,浑身气机轰然爆发,硬生生震断其中两根血线。 可仍有一道细线死死勒入他的右腕。 那只藏有玉牌的手掌,瞬间血流如注。 “你!” 络腮胡怒目圆睁。 周遭散修亦是齐齐色变。 谁也没想到,这张师兄前一刻还笑着恭贺,下一刻便悍然出手。 一名与络腮胡相熟的散修踏前一步,厉声道:“无桑宗好歹也是九大道宗之一,竟如此不要脸面?!” “按照先前的说法,方道友凭本事取得仙神遗物,你们若想要,大可开口商议,这般偷袭暗算,就不怕出去之后,我等让天下人评评理?!” “评理?你等也得先能活着走出去。” 话音落下。 张师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一名年轻弟子眼神微亮,低声道:“师兄,是不是要不留活口?” “......蠢货,准备防守。” “啊?” 年轻弟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要动手杀人夺宝么。 怎么突然准备防守? 就在这弟子心神迟滞的刹那。 天际尽头,忽有紫色雾气滚滚而来。 浓稠紫雾中,隐有兽吼低沉响起。 众人脸色骤变。 “云梦宫!” 那年轻弟子面色微白,下意识扭头望去,这才反应过来。 敢情最后一句话,不是师兄说的啊?! 第695章 力战三妖 云梦宫三字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散修们,瞬间没了半点争斗心思。 他们与无桑宗再如何龇牙咧嘴,可还依仗着皆为人族,能坐下来聊几句。 云梦宫妖魔却不一样。 所谓仇人见外,分为眼红, 张师兄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暗红细线瞬间收回,抬眸望向天际。 紫雾很快便弥漫至众人身侧。 三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落地。 为首那高大青年披着紫黑大氅,额前双角弯曲,眼神懒散。 左侧是一名矮胖男子,脸上堆着笑意,手里拎着一串不知从哪摘来的青果。 右侧则是一名瘦长男子,背后生着一对灰翅,神色阴郁。 三妖落地之后,并未立刻动手。 反倒饶有兴趣打量起四周。 “啧,人还不少。” 矮胖男子咬了一口青果,嚼得汁水四溅,含糊道:“确实不少,够吃一顿了。” 灰翅男子皱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入了仙神洞府,满脑子只有吃。” 矮胖妖魔愣了一下。 “那不然呢?满脑子装你?” 灰翅男子脸色一黑。 双角青年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想到什么,面色一肃,忽而正经道:“行了,行了,别吵。” 他抬脚踩了踩脚下山坡,眼神落在络腮胡身上。 “东西不错.....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来取?” 络腮胡面皮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 正欲开口说话。 张师兄却是上前一步,嗓音沉稳:“云梦宫?” 双角青年偏过头,莫名其妙道:“知道还问?还有,我在和他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插嘴?” “......” 面对对方的挑衅,张师兄神色不变:“此处机缘,乃是我等人族先到。” “先到?” 矮胖男子瞪大眼睛,随后侧眸向身边同伴望去:“他说是他们先到。” 双角青年点头:“我听见了,所以呢?” “所以是不是该讲讲先来后到?” 双角青年想了想,颇为赞同地点头。 “有道理。” 众人微微一怔。 连张师兄眼底都闪过一丝诧异。 可下一刻。 双角青年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云梦宫先到云梦乡,所以云梦乡里的东西,都是云梦宫的,这道理,讲得通吧?” 矮胖妖魔一拍大腿:“妙啊!” 张师兄没有答话。 身后几名无桑宗弟子脸色皆是阴沉下来。 不少散修心中已然生出退意。 连无桑宗这般能动手绝不逼逼的性子,都开始试图与对方好好说话起来...... 显然,这群妖魔的实力,已经到了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便在此刻。 张师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惊色。 天际之上,又是一抹浓郁无比的血红雾气涌现开来。 “还有大妖?!” 光是云梦宫这三尊妖魔,便已让他们生出无力之感。 如今竟又来了一尊气焰更为恐怖的怪物。 这仙神洞府,今日怕是真要成了他的埋骨之地。 绝望之间。 云层轰然碎裂。 一道修长身影自九天之上倒掠而下。 轰——!!! 天地间战鼓擂动。 千军万马的惨烈煞气,顺着枪势倾泻而下。 山坡之上。 原本还不可一世的三尊妖魔,齐齐愣在原地。 双角青年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煌煌枪意,眼底满是错愕。 “败魔八枪?还有其他宫里的妖来了?” 可下一瞬。 三妖面色骤变。 那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的枪影,竟是冲着他们三个笔直砸落! “谁他娘的敢反水?!” 双角青年怒不可遏,额前双角紫光暴涨。 同为云梦天骄,哪怕平日里再不对付,也绝不可能在这等关头对同族下死手。 可眼下根本容不得他们细想。 “找死!” 双角青年仰天怒吼。 身上紫黑大氅瞬间炸裂。 矮胖男子与灰翅男子亦是不敢有丝毫托大。 三股磅礴妖气轰然冲霄。 紫雾翻滚之间。 三尊遮天蔽日的庞大妖躯,赫然显化于天地之间。 “给我滚下来!” 双角巨兽咆哮震天。 庞大妖躯顶着漫天血气与惨烈战鼓声。 朝着天际那道怒啸而下的枪影。 怒而撞去。 它乃云梦撼天犀一脉,本就靠着肉身蛮横立足于云梦乡。 那双冲天尖角,更是历经无数岁月与珍宝打磨。 哪怕比之上品灵器,也不差分毫。 在这双角之下,不知有多少底蕴深厚的人族修士惨死当场。 可仅仅是接触的瞬间。 锵—— 紫金枪锋与漆黑尖角轰然相撞。 枪尖之上光华大放,败魔八枪的惨烈威势浩荡倾泻。 双角巨兽仰头死死硬撑,粗壮的双臂肌肉寸寸鼓胀,妖气沸腾。 却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骨裂声。 短短一息之间。 号称坚不可摧的尖角上,竟是瞬间崩开些许刺目的裂纹。 连带着周围连绵的荒岭,都像是难以承受这等威压,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以致于众人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们震撼地朝天际望去。 只见一袭白袍单手持枪,姿态漠然。 枪锋死死压在巨兽双角之间,寸寸下探。 鲜血顺着巨兽额头狂飙而出。 旁边。 正欲一同出手的矮胖男子与灰翅男子,庞大妖躯猛地僵在原地。 两尊大妖瞪大双眼,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这可是撼天犀...在云梦宫同境天骄之中,实力也算得上不错。 如今竟被人一枪压得当场跪地? 而且。 那持枪之人,根本不是什么云梦妖魔。 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族女子! “嗬啊!” 双角巨兽双膝跪地,口中喷出大口紫黑妖血。 它死死咬着牙,试图一点点重新站起身来。 身为云梦天骄的傲骨,绝不允许它向一个人族蝼蚁下跪。 姜月初神色清冷,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她只是手腕微转。 龙鳞长枪顺势拔起,带起一蓬妖血。 随后以更为骇人的声势,自上而下,再度怒砸而出。 砰——!!! 这一枪,再无任何阻碍。 本就布满裂纹的双角轰然炸碎。 枪锋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巨兽的头颅,将其庞大的身躯死死钉在碎裂的山坡之上。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三百九十五万两千一百四十四年】 第696章 摧枯拉朽,怒斩三妖 不得不说。 云梦宫的底蕴,确实深厚得让人咋舌。 姜月初默默估略一番,哪怕是将《掌血功》修至圆满层次,也绝对发挥不出这般让人心生绝望的煌煌天威。 仙神遗技,只求杀伐。 一枪刺出,便是天地倒悬的惨烈大势。 当然。 能这般轻松地一击斩杀这尊云梦天骄,除了灵法本身以外,中宫内那两尊仙品道棋的加持,才是真正的底气所在。 随手将妖魔身躯收入储物袋中,姜月初随意收回长枪,平静朝另外两尊妖魔望去。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可落在旁边那两尊云梦大妖眼中,却让它们心头剧震。 矮胖妖魔与灰翅妖魔浑身一僵,庞大的妖躯竟是有些无措地向后退去。 两招...... 仅仅是两招...... 对方不仅以人族之躯,习得了云梦宫珍藏的灵法,还能以执棋四子的气息,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此等人物,为何先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难不成是九大道宗暗中雪藏培养的绝顶人物? 人族果然阴险狡诈。 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必须立刻传回云梦宫,告知其他同族! 心思流转间。 两尊大妖视线在半空中猛然一撞,瞬间看懂了彼此眼底的退意。 不远处。 张师兄看着那袭傲立虚空的白袍,心中惊疑不定。 九大道宗里,何时出了这等杀伐果决的年轻天骄? 他压下心头震撼,忍不住朗声大笑叫好。 “道友,好身手!” 见那白袍少女望来,张行之收敛笑意,理了理身上的暗红道袍,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无桑亲传张行之,见过道友!” 姜月初只是微微偏过头。 清冷的眸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半句废话,视线重新落回那两尊妖魔身上。 张行之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 天骄嘛。 有点脾气才叫正常。 他猛地转头,冲着身后一众无桑弟子厉喝出声。 “尔等还愣着作甚!还不速速随我一同诛杀妖魔!” 话音落下。 张行之身先士卒,周身暗红气机冲霄而起,带着几名无桑弟子,悍然朝着两尊妖魔凌厉杀去。 周遭那些散修互相对视一眼。 哪怕方才还被无桑宗逼得进退两难,可妖魔当前,自然得先全力御魔。 何况眼下又有这等猛人顶在前面......如何做得出趁机跑路的事来? 一时间,十余道遁光齐齐拔地而起。 “前辈,我等来助你!” 众人纷纷祭出手段,呼喝着一拥而上。 “吼!” 两尊妖魔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看似要拼死一搏,实则庞大妖躯在半空中猛然一折。 一左一右,化作两道狂暴紫雾,毫不犹豫地遁逃而去。 姜月初眼神漠然,倒也没管这群修士。 音爆骤起。 紫金流光撕裂虚空,龙鳞长枪化作一道惨烈惊雷,笔直射向那遁逃的灰翅妖魔。 与此同时。 白袍衣摆怒扬。 身形化作璀璨金光,朝着另一侧的矮胖妖魔狂掠而去。 白皙手掌探出,极其浓郁的血光自掌心深处汹涌喷薄,悍然拍下。 张行之原本还欲催动手段拦截,可当他看清那掌中血光与熟悉至极的气机时,身形猛然僵滞在原地。 怎么对方的手段这么眼熟啊...... 等等...... 这他娘的不是《掌血功》吗?! 张行之瞪大双眼,满脸骇然之色。 难不成。 眼前这白袍少女,竟是我无桑宗哪位雪藏不出的绝世天骄?! 相较于某位人族修士还在胡思乱想,矮胖妖魔却是丝毫不敢分心,身躯在空中疯狂遁逃。 轰——!!! 察觉到身后的声音,它回首望去,眼见那袭白袍化作璀璨金光,身躯已然追上。 矮胖妖魔看似憨傻,实则能在云梦宫天骄中立足,行事极为果决。 对方先前能杀撼天犀,靠的是《败魔八枪》,如今赤手空拳追来,气机虽凶,却未必能一掌拍死自己。 念头落下的瞬间。 矮胖妖魔怒吼一声。 妖宫虚影在天际轰然展开。 八枚道棋齐齐震颤,光华尽数涌入妖躯之中。 紫黑鳞甲从它背后层层生出,厚重至极,与此同时,它背脊高高拱起,所有妖气尽数向后凝聚。 竟是准备硬吃姜月初一掌。 可姜月初自知仅凭入门层次的《掌血功》,哪怕加上四枚道棋的增幅,想要一掌毙掉这尊大妖,终究差了点火候。 心念微动。 面板深处,道行轰然倾泻。 五十万年道行,尽数灌入《掌血功》之中。 掌心深处的血光,在刹那间暴涨数倍。 “不是......” 矮胖妖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之意。 还能临时变强的?! 可它根本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 浓郁的血光已经结结实实拍在了它的背后。 轰! 哪怕是此刻八枚道棋尽数涌入的加持之下。 庞大的身躯依旧被这一掌硬生生拍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滚滚妖血怒洒天际。 矮胖妖魔吃痛之下,眼底凶光毕露。 刚想猛然回头吐出一道紫雾,却见那白袍少女早有防备,一掌狠狠拍在了它的下颌之上。 咔嚓。 它颌骨崩碎的同时,脑袋也是不由自主地猛然抬起。 那口紫雾尽数喷到了高高的天上。 未等它回过神来。 下一刻。 姜月初身躯之上,忽而涌出大片紫金色的浓郁雾气。 背后。 一尊神态桀骜,覆满墨蓝鳞片的麒麟虚影,轰然涌现。 少女右手五指紧握。 拳锋之上,紫金与血色齐齐迸发,麒麟虚影随之昂首。 一拳,怒砸而下! 砰! 拳锋摧枯拉朽,瞬间贯穿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三百九十四万三千五百年】 “......草!” 灰翅妖魔猛地回头,察觉到远处天际的熟悉气机断绝,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极其果决地将自己那只被长枪贯穿的左翅,齐根斩断! 仅剩的右翅疯狂拍打。 紫黑色的雾气滚滚而出,包裹着残破的妖躯,朝着远处狂掠而去。 只要能逃回去。 只要能回到小天将身边。 以小天将画境之下的无敌之资,定能有办法镇杀这名人族女子! 只要...... 第697章 臭鱼烂虾,谁能挡我? 荒野之上。 无论是各怀鬼胎的散修,亦或是无桑宗弟子。 此刻皆是神色骇然,僵立当场。 足足过了数息。 直到那袭白袍倒持长枪,身形缓缓落地。 众人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才从方才那一幕中挣脱出来。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一幕...... 前后不过片刻。 三尊执棋八子的云梦天骄,尽数身死。 若说是某位道宗长老亲自出手,倒还勉强能让人接受。 可眼前这少女分明年轻得过分。 气机也不过执棋四子,杀的还是云梦宫天骄。 那些散修本是刀口舔血之辈,见过的凶人不少。 可此刻望向姜月初的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张行之站在原地。 直到少女落地,他才忽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忘了呼吸。 这位无桑亲传低头看了眼袖中尚未散去的暗红血线,又抬头看向前方。 很难想象,人族天骄之中,怎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他自认也算见识不浅。 九大道宗年轻一辈里,哪些人能打,哪些人只是名声响亮,他心里大致有数。 可眼前这白袍少女,他从未听闻过半点消息。 先前还曾猜测,对方会不会是无桑宗暗中雪藏的绝世天骄。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荒唐。 无桑宗那群长老是什么德行...若宗门里真有这么一号人物,早就恨不得敲锣打鼓传遍云梦乡。 哪会藏着掖着。 可若不是无桑宗弟子。 她怎会习得《掌血功》? 方才那一掌,血光浓郁,煞气霸道。 招式路数,气机运转,皆是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无桑传承。 张行之心头忽然一沉,想起了前些日子宗门里传回的一桩消息。 司马师弟外出历练,忽然陨落,宗门里曾有长老震怒,要彻查此事。 只是后来仙神洞府出世,诸事纷乱,此事才暂且压了下去。 莫非...... 张行之眼神微变,难不成司马师弟,便是死在此女手里? 念头刚起,他便强行压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 眼前这位连云梦天骄妖魔都能连杀三尊。 他张行之若是脑子一热,上去替司马师弟讨个说法,怕是今日此地,又要添几具横尸了...... 这笔账,只能等找到宗门长辈,再由他们来定夺。 念及此。 张行之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道友神通盖世,张某佩服。” “今日若非道友出手,我等怕是都要遭了那群妖魔的毒手。” 姜月初抬眸看了他一眼。 “东西。” “嗯?” 张行之一怔。 姜月初没有解释,只是将视线落在残破的石碑之上。 络腮胡脸色顿时一白。 若是旁人开口,他还能咬牙争上一争。 可若是这位凶煞之人...... 手里这点机缘,忽然就变得烫手至极。 ... 万妖大泽南处。 群山叠嶂。 原本回荡在天地间的黄钟大吕之音,渐渐停歇。 无数修士与妖魔,皆是茫然无措地望向远处。 其中不乏平日里远近闻名的登楼武仙,亦有横行一方的大妖。 可此刻,他们皆是心惊胆战,浑身战栗。 方才天音现世,霞光冲霄。 众人本以为有什么宝物出世,满心欢喜地循着动静狂掠而来。 可还没等他们拨开云雾,探查出个所以然来。 便有一大批气机恐怖至极的修士,如阴云般从四面八方涌现。 那些修士随意溢出的威压,便让这些本土武者感到绝望。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惊骇的。 最让人绝望的,是那道身着银甲的身影......那些让他们感到心惊胆战的修士,此刻在那道身影之下,宛如脆弱的枯草般纷纷倒下。 嗤! 随着最后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名执棋四子的散修身形在半空中僵住,惊恐地望向自己鼻尖。 流转着赤红光华的羽箭,自他脑后贯入而出。 血雨洒落大泽。 银甲青年漠然放下手中长弓。 身侧立刻有一名披甲老者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长弓。 “不愧是小天将。” “这等仙神灵法,常人穷极一生也难窥门径,小天将随手施为,便能将这等灵法修至大成之列,当真天纵奇才。” 银甲青年面无表情。 他随手接过另一名女子递来的雪白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上污尘。 直到将最后一丝污迹抹去,他才随手将那方绣帕丢入泥水之中。 “行了...不过是杀些臭鱼烂虾,用不着在此阿谀奉承。” 那老者面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银甲青年微微抬眸,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翳:“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回小天将的话......这仙神洞府实在太大,阵法又将各方势力尽数打散,眼下局势纷乱如麻,根本无法快速聚集起我云梦妖魔......” “至于天水麒麟那边......也是并未寻到他留下的任何记号。” 银甲青年闻言,微微眯起双眼。 “音讯全无?天水麒麟乃我云梦年轻一辈最为拔尖的天骄之一,虽然实力不过八子,可到底只是因为年轻,若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赶超到我这般位置。” “这仙神洞府之内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左右不过是一群凡俗之辈,连个执棋都少见,他身负两尊仙品道棋,底蕴深厚,如何能轻易在此陨落?!” “这般好查的消息,你们这么多日,却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额......” 老者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犹豫一番,还是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猜测。 “小天将息怒,老朽以为,我等云梦能提前入得洞府,九大道宗或许亦是找到类似的手段......天水麒麟行事向来张扬,或许有九大道宗暗中联手,布下了什么陷阱。” “也唯有九大道宗,才有可能在洞府开启之前,对它造成威胁。” “......” 听闻此言。 银甲青年侧眸望去,陷入了沉吟。 过了许久。 忽而冷笑一声。 “罢了,眼下既然入了洞府,那自然以道画为重。” 银甲青年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抹幽光流转不定。 “只要找到道画的消息,有我出手,人族的臭鱼烂虾...如何能挡我?” 第698章 仙神遗物 络腮胡散修脸色煞白。 入仙神洞府之前,他在外面与人吹过牛,说自己此行定要寻得一桩大机缘,回去之后开山立派,收几个徒弟,让他们每日给自己端茶倒水。 如今机缘真到了手里,还没捂热便要拱手送人,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可络腮胡抬头看了一眼少女,心里的那点不甘,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这等人物。 讲道理时,自然可以讲道理。 若是不想讲了,自己怕是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络腮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挤出一抹笑意:“前辈出手救我等性命,此物合该归前辈所有。” 说着,双手托起玉牌,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姜月初接过玉牌,只是微微颔首:“有劳。” 络腮胡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等凶人若是忽然对他笑脸相迎,他反倒会生出警觉。 散修们见状,心里皆是五味杂陈。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也有人满眼艳羡,却不敢显露得太过明显。 毕竟机缘虽好,也要有命拿。 见对方不愿多说什么。 络腮胡本想就此离去,可犹豫一瞬,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嗓音道:“还有一事,前辈最好留个心眼......” 姜月初神色平静:“说。” 络腮胡瞥了眼无桑宗那边,还是硬着头皮道:“前辈小心些无桑宗的人,方才那东西出世时,他们本已答应不仗势欺人,谁得便归谁,可我刚拿到手,这伙人便立刻出手偷袭。” “若非云梦宫妖魔突然赶来.....” 说完这句,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多。 毕竟无桑宗家大业大,而眼前这位更不是好惹的人物。 两边都不是他一个散修能掺和的。 络腮胡赶忙补了一句:“当然,前辈本事通天,想来也不惧这些,晚辈只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 他干笑两声,抱拳一礼。 “告辞。” 话音落下。 他也不管姜月初有没有听进去,领着几名散修驾起遁光,很快消失在荒野尽头。 主动交出东西,不过是看在对方救命之恩和拳头够大的份上,能多嘴提醒一句,已算他络腮胡今日良心不坏。 再留下去,就该是他脑子不灵光了。 其余散修见他离去,哪里还愿继续留在此处。 众人纷纷拱手。 “前辈,我等也告辞了。” “今日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前辈神通盖世,我等佩服。” 场面话一句比一句好听。 遁光却一道比一道快。 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的残碑山坡,便空了大半。 只剩下无桑宗一行人还站在原地。 几名无桑宗弟子默默看向张行之,等着这位师兄拿主意。 一名年轻弟子眼神闪烁,传音道:“师兄,此女拿了机缘,还会我无桑宗《掌血功》,要不要探一探......” 话没说完,张行之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年轻弟子立刻闭嘴。 张行之收回视线,心底也在盘算。 探一探? 自然想探。 这种人物,若说没有与无桑宗有些渊源,谁信? 可问题在于,她与无桑宗到底是恩,还是仇。 若是恩,那倒还好说。 若是仇...... 张行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眼前这白袍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与无桑宗交好的模样。 于是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意,上前半步,拱手道:“仙神洞府广袤,我等还要去寻同门汇合,便不在此久留。” “山水有相逢,来日若有机会,再与道友把酒言欢。” 姜月初默默看了对方一眼,只是吐出二字:“慢走。” 张行之笑着点头。 随后转身,袖袍一卷。 “走。” 几名无桑宗弟子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说半句。 一行人化作暗红流光,朝远处掠去。 直到飞出数十里。 那名年轻弟子才忍不住问道:“师兄,就这么算了?” 张行之淡淡道:“不然你回去问她要个说法?” 年轻弟子脸色一僵。 张行之收回视线。 “记住她的模样,等找到宗门长辈,再说。” 众弟子心头一凛,齐齐点头。 ... 荒坡重归寂静。 姜月初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她并不在意无桑宗的人如何想。 仇家多了,不差这一家,多一个无桑宗,少一个无桑宗,没什么区别。 之所以没有动手。 一来,无桑宗到底是九大道宗之一。 如今仙神洞府大开,道画未现,云梦宫妖魔四处游荡。 九大道宗虽未必是什么好人,却总归还顶着人族道统的名头。 或许能帮她坚持多点时间。 二来。 长安众人曾说过。 若不是先前有一群素不相识的年轻外来者拼死相拦,长安城绝撑不到她赶回去。 姜月初不喜欢欠人情。 至少在九大道宗没有彻底站到自己对面之前,她没必要见人便杀。 杀妖魔能涨大量道行,杀人族修士,又没有多少好处。 收回繁杂的思绪。 她默默看向掌中的残缺玉牌。 玉牌入手温凉,上面几行古字残破不全,灵韵却极浑厚。 “这是何物?” 姜月初指腹轻轻摩挲过玉牌边缘,忽而抬眸,看向那座斜插于土中的残碑。 残碑裂痕之间,仍有一丝淡金光华未散。 她走到碑前,将玉牌随手按入其中一道凹痕。 咔。 轻响传出。 残碑微微一颤。 紧接着,碑下泥土自行分开,露出一个被尘封不知多少年月的黑色石匣。 姜月初眉头微挑。 果然。 还有东西。 她伸手取出石匣,没有迟疑,随手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件护腕。 护腕薄如蝉翼,通体呈半透明之色,表面流光隐现,像是尘世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光流转。 入目之时,并不如何锋芒毕露。 可姜月初却在看到它的一瞬间,眼神微微一凝。 这东西不像灵器,也不像什么存放功法的东西...... 可其蕴含的气机极为纯粹,甚至比先前她所得的离火金鞘、寒冰长锥、银简青箓,都要更胜一筹。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合道之物?” 第699章 我成小孩了? 姜月初眼中终于浮现出几分认真。 所谓合道之物,本就是凝聚道棋最要紧的根基。 品相越高,凝聚出的道棋便越强。 她如今手中已有四尊道棋。 两尊灵品,两尊仙品,这等底蕴换给旁人,自然是足以自傲许久。 可对于姜月初如今而言,却是远远不够。 仙神洞府之内,云梦宫四座妖宫皆已入内,九大道宗弟子同样遍布各方。 单单天水麒麟已是执棋八子,可它绝不是云梦宫此次入洞府的最强之妖。 若真撞上执棋圆满,甚至半步画境的存在,仅靠眼下这些底蕴,未必稳妥。 姜月初垂眸,看着掌中护腕,心中忽有所感。 若以此物凝聚道棋,成品绝不会低。 或许可以直接冲一冲仙品...... 不过倒也没有急于当场炼化。 白袍一闪即逝。 璀璨金光瞬间撕裂荒野上空的沉闷云层,悄无声息地遁向极远之处。 约莫掠出数千里。 姜月初这才在一处背阴的巨大岩石落下。 确认四下再无半点修士与妖魔的气息,她这才拂去石上的灰土,随意盘腿坐下。 深吸一口气,心神彻底沉寂,缓缓打开了脑海深处的面板。 【当前道行:一千八百四十八万八千九百七十六年】 先前在息壤山,为了将那天水麒麟的进度推至染朱,耗费了四百七十多万年道行,家底本已见拙。 好在后来一枪荡平息壤群山,收割了三百多万年。 方才在那残碑山坡,又接连斩了三尊妖魔。 三尊云梦天骄,皆是执棋七八子的深厚底蕴,各自贡献了近四百万年的庞大道行。 虽说在追杀那矮胖妖魔时,为了求稳,毫不犹豫地砸出五十万年道行灌入掌血功中。 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收敛心神,视线从面板上移开,重新落在掌心护腕上。 沉吟一阵。 “还是先提升凝棋法吧。” 这等品阶不俗的合道之物,放眼云梦乡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 若还是只用精通级别的凝棋法去强行熔炼,难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念及此。 又唤出另一块面板。 目光径直越过诸多繁杂字迹,落在《镇狱伏邪凝棋篇》之上。 道行积累不易,可若不化作实打实的底蕴,终究只是一串虚妄的数字。 意念微动。 庞大的道行轰然倾泻而出。 面板上的字迹随之疯狂跳动,模糊之后又重新显化。 足足消耗一千五百二十万年道行,《镇狱伏邪凝棋篇》推演至圆满。 “啧,消耗有点大了啊......” 整整一千五百多万年的道行,便这般砸了进去。 不过心疼归心疼,姜月初也清楚,这笔道行早晚都要消耗。 早一点提升,未来带来的收益亦会越发可观。 总不能等到大学都毕业了,再去学习加减乘除吧...... 自我安慰一番。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意舒展了一下纤细的身躯。 便在筋骨舒展的刹那。 背后发出一声沉闷轰鸣。 中宫虚影透体而出,静静悬浮于天地之间。 哪怕并未刻意催动气机,极其深邃的血雾,竟是以那座中宫为源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铺陈开来。 百里。 五百里。 直至弥漫千里之距! 遮天蔽日的血色浓雾翻滚咆哮,将原本灰暗的天际彻底染成一片猩红。 这等煌煌声势,压得周遭死寂无声,连微风都停滞不前。 仅仅是执棋四子的修为,气象之盛,竟已堪比当初执棋八子的天水麒麟。 姜月初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宽阔坚韧之感,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这门凝棋法推演至圆满,好处绝不仅仅是拔高了凝聚道棋的上限。 更是实打实地重塑了自身的中宫底蕴。 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姜月初收敛气机,漫天血雾随之倒卷而回,尽数敛入中宫之内。 瞥了一眼面板上剩下的三百余万年道行,决定拿来备用。 做完这一切,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回掌心的护腕之上。 万事俱备。 开始凝聚道棋! 没有半分犹豫,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看似坚不可摧的仙神遗物,在掌心瞬间碎裂。 姜月初反手一按,将那堆碎片死死抵在胸口之上。 镇狱伏邪凝棋篇轰然运转,极其浓郁的血雾自毛孔中渗透而出,瞬间将那些碎片尽数包裹。 血雾翻滚,贪婪吞吸着碎片中蕴含的底蕴。 滚滚半透明的光华顺着血雾,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宫深处。 与先前炼化其他合道之物皆不相同。 这一次,随着光华入体,忽有一段信息撞入脑海深处。 拂云护臂,渺然脱凡。 一息一动,皆可见其上灵丝飘然缠绕。 传说着此甲者以意御之,则登九重天外。 反手之间,可令万里长空皆碧。 故名拂云。 “嗯?” 姜月初眉头微挑,还没等她细细体味这护臂带来的底蕴增幅。 脑海中那股苍凉之意骤然放大。 眨眼之间,荒石,血雾皆尽数消失。 再睁眼时,已然发现眼前是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 山谷内清气极盛。 远处有竹楼三两座,近处有青石铺成的石坪,一群年岁不大的少男少女正在坪上打坐吐纳。 姜月初低头看去,身上的白袍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躯,手脚也变小了许多。 “什么情况?我成小孩了?” 姜月初沉默片刻,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嗓音。 “又走神了?” 姜月初偏头望去,只见一名青衫少年站在她身旁,眉眼清正,腰间悬着宝剑,神色有些无奈。 少年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不许偷懒。” “......” 姜月初捂住额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青衫少年被她看得一怔,随后笑道:“怎么,还不服气?” 不远处,一个红裙少女转头望来,笑意明媚:“界青师兄,你别总欺负她,她才入门几日,能坐住一炷香,已经不容易了。” 另一边,黑衣少年盘膝坐在石阶上,语气冷淡:“修行一事,早一日懈怠,晚一日丧命。” 红裙少女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话不能救命。” 红裙少女一时语塞。 青衫少年笑着打圆场:“百花师妹,别与他计较,无桑师弟若是哪日嘴里能吐出一句软话,太阳便该从西边升起来了。” 第700章 云梦旧事 界青,百花,无桑。 姜月初心底微动。 这几个名字,听起来可不是寻常巧合。 还有一点......自己明明只是旁观,却又似乎真成了这山谷里的小弟子。 身上经脉运转,吐纳时的滞涩,练拳时的酸痛,甚至被师兄师姐取笑时那点小小羞恼,这些记忆都真切得过分。 正想着,远处竹楼内,有老人缓步走出。 老人衣着朴素,身形清瘦,发髻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当他出现时,所有弟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老人抬手一挥,坪上云气散开。 众弟子重新盘膝坐下。 老人坐在最前方,轻声开口:“世人求长生,多为不死,可不死,不等于长生。” “身躯不朽,心若死灰,不过是活得久些,真长生者,见天地宽阔,知众生苦乐,仍愿行走人间。” 界青少年抬头问道:“先生,仙人也要行走人间?” 老人点头。 “仙若不入人间,只在天上高坐,那便不是仙。” 无桑忽然道:“若天上本就不许仙人下凡呢?” 山谷骤然一静。 百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天际,这里云层极高,日光清冷。 过了许久,老人缓缓道:“那便不去天上。” 无桑皱眉:“可天庭掌律,天条在上,先生不去天上,天上便会放过人间?” 老人轻声道:“天庭不渡人间。” 众人神色微变,界青少年更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先生慎言......” 姜月初坐在后排,静静听着。 这些话并不完整,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其中许多关键。 但那几句残留之语,依旧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天庭不渡人间...... 什么意思? 难不成此方天地还有天庭? 山谷里的日子很快。 姜月初在幻境中成了那个小弟子。 每日清晨吐纳,午时练拳,黄昏听先生讲道。 界青师兄最守规矩。 他会一板一眼纠正姜月初的吐纳姿势,也会在夜里偷偷给她塞一块甜糕。 百花师姐最爱笑。 她总说修道太苦,若连花都不看,酒都不喝,人活得跟石头又有什么分别。 无桑师兄最不好相处。 他话少,出剑狠。 有一次姜月初练拳偷懒,被他一剑拍在肩上,疼得半日抬不起胳膊。 姜月初坐在地上,冷冷抬眸望去。 无桑低头看她:“恨我?” “......” 姜月初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妈的...有种让她用自己的身体,看她不把这小子揍的喊妈妈。 无桑把木剑丢给她:“那便打回来。” 姜月初抓起木剑,歪嘴一笑。 “系统...灌注!” 然后被揍得更惨。 红裙百花在旁边心疼得不行,一边替她擦药,一边骂无桑冷血。 界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叹气道:“无桑师弟,师妹才几岁?” 无桑坐在院墙上,抱剑闭眼。 “敌人不会问她几岁。” 姜月初抿着嘴,一言不发。 第二日天未亮,她便开始起床练剑。 再后来,终于在某次切磋中,以木剑碰到了无桑的袖口。 只是袖口。 却让百花高兴地跳起来鼓掌。 无桑低头看了看袖口,沉默半晌。 “还行。” 姜月初道:“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无桑转身就走。 界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山谷岁月似无尽头。 可某一日,天色忽然变了。 整座天幕一寸寸裂开。 竹楼前,老人负手而立。 界青、百花、无桑,还有一众弟子,皆站在他身后。 界青低声道:“先生,真要走?” “不是走,是该去了。” 百花眼眶泛红:“去哪里?” 老人望着裂开的天幕,唇角掀起,露出苦涩的笑:“去问一句话。” “问谁?” “问天上想让我低头的。” “先生若不回来呢?” 老人笑道:“那你们便下山。” 百花急道:“下山做什么?” 老人转过身,看着这一群弟子。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偶然流转出心疼之意:“去人间,立道统,斩妖邪,护凡俗。” “若有一日,你们也觉得累了,便收几个弟子,让他们继续走。” 无桑咬牙道:“若天上不许?” “与天争锋,与天争命,与天夺道。” 众弟子皆沉默下来。 那一刻,山谷里的清气仍在。 可姜月初却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人最后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年幼的小弟子,忽然笑吟吟开口道:“你不是她。” 其他弟子似乎都未听见这句话。 云雾停滞,风声消失。 那人继续道:“不过能来到这里,说明你或许能替我走到那一步.....记住一句话,世间大道千万条,若走到最后,发现身后无人,便停一停。” “等一等后来者。” 姜月初终于开口:“前辈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看向天际。 天际之中。 忽有万万道身影若隐若现。 有托举七层玲珑宝塔,身披暗金连环铠。 有的生有四面八臂,手持降魔金杵。 一道道漠然的眼神,皆是垂眸望着下方。 察觉到老者的目光。 云海深处,阵列从中缓缓分开。 一尊身影踏云而出。 身姿极其昂藏,披着一身灿银吞兽铠,手中倒提一柄三尖两刃修长神锋。 银甲之下,生着浓密狂乱的暗金鬃毛。 面容轮廓虽隐有人形,却生着宽阔狮鼻,阔口獠牙,颌下金须随天风狂舞。 看着那尊狮面三目的神将,老者掸了掸身上的清灰,忽而朗声一笑:“名字只是给后来人念的,若你非要知道......” 他顿了顿。 所有弟子忽然齐齐躬身。 凌虚、百花、无桑、元山、界青...... 那些日后足以化作一方道宗的名字,此刻忽然从少年少女,模糊成苍老的模样。 “弟子拜别师尊。” 云雾翻涌。 那人的身形也渐渐开始模糊。 唯有最后一句话,清晰落入姜月初耳中。 “世人称我,云梦仙君。” 第701章 第五尊道棋 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消失,姜月初盘膝坐在石上,白袍微微起伏,许久没有动作。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前那一幕,若说只是类似于记录的影像之类的,为何那位云梦仙君最后能看出她不是原本的小弟子。 姜月初沉默片刻,脑海中又浮现出最后那老者与自己所说的话。 至少从那段景象来看,他是真带去问天了。 至于问完之后是死是活,答案已经很明显...... 云梦乡如今没有云梦仙君。 只有九大道宗。 还有一个盘踞云梦乡,与人族道宗分庭抗礼的云梦宫。 “界青,百花,无桑,凌虚,元山......” 那些少年少女的名字,后来成了道宗名号。 这说明九大道宗极可能源自那座山谷,源自云梦仙君座下弟子。 若这是真的,那云梦乡所谓万万载传承,往上追溯,尽头便是那位云梦仙君。 而此方天地又被外界称作仙神洞府。 洞府主人又是谁? 若是云梦仙君留下洞府,直接留给人族不就得了,何至于还让妖魔来争? 再往深处想,天庭不渡人间...... 那几句话连起来,意思便不难猜。 曾经的云梦乡,或许并非如今这般格局。 天庭高悬,仙神掌律。 人间有妖邪,有凡俗,有修士,也有像云梦仙君这样不肯低头的人。 后来,那位仙君与天上起了冲突,原因大抵离不开人间二字。 姜月初唇角轻轻扯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她如今不就是同样的境地么。 若只为自己,道画让出去也罢。 仙神洞府随便谁抢也罢,她大可以杀一批妖魔,捞够道行,转身便走。 云梦乡再乱,与她何干。 九大道宗与云梦宫打得尸山血海,又与她何干。 可偏偏这所谓仙神洞府,就是大唐。 若有可能,她是真不想那些曾经陪伴过自己的人如同蚍蜉一样无力地死去...... 思绪愈发杂乱。 想了一阵。 姜月初抬头望向天际,忽然轻声道:“关我屁事。” 想得再远,也没有意义。 天庭也好,仙君也罢,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眼下她只是个执棋五子的修士。 现在就去琢磨天上那些东西,除了让自己心烦,没有半点用处。 路要一截一截走。 妖要一头一头杀。 道行要一年一年攒。 若真有一日,天上那群披甲的东西重新站到她面前,再考虑怎么把它们砸下来也不迟。 姜月初重新闭上眼。 中宫深处,那股由拂云护臂化作的清灵之气,终于彻底沉入其中。 轰。 沉闷震响自她体内传出,血雾骤然倒卷。 紧接着,天际有紫气升腾。 第一尊抱剑蛤蟆睁开眼,离火轻轻摇曳。 第二尊碧水金睛兽昂首,寒雾沉沉铺开。 第三尊黑雾箓卫静立不动,古朴宝箓自行翻页。 第四尊墨蓝麒麟踏出一步,紫金双眸冷漠开阖。 四尊道棋齐齐震颤,似乎在为新来者让出位置。 紧接着。 一声清响。 第五尊道棋彻底落定。 紫光深藏,仙乐低回。 又是一尊仙品道棋。 风起之时,姜月初身上的白袍轻轻一荡。 她微微抬起手,右臂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半透明护腕。 护腕轻薄,几乎不见实体,唯有灵丝缠绕其上,忽明忽暗。 “样子倒是挺唬人的...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 念及此。 她抬起手,五指微张,右臂之上的半透明护腕忽然亮起淡淡清光。 远处天际,原本沉沉压下的云层,陡然停滞。 姜月初眸子微动。 她只是心念一转,指尖朝前轻轻一划。 轰。 云海无声分开。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横推百里,将厚重云气生生拨开一道笔直沟壑。 日光顺着那道裂隙落下,荒野之上顿时明暗分明。 姜月初眉头微挑,又抬手朝下压去。 数十里外,一座低矮山头猛然下沉。 山石崩裂,草木折断。 整座山头被无形之力按入地底半截。 地面震颤片刻,尘土四起。 姜月初看着这一幕,沉默半晌,神情有些古怪。 这不就是念力么? 又试了几次,倒是搞明白了这门道棋给予的手段。 无需结印,无需蓄势。 心念一起,力便已至。 只是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何况若要强行撼动山岳,威力虽可观,却远不如败魔八枪与掌血功来得实在。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气,倒也没有半点失落。 她本就没指望每一尊道棋都能给出一门逆天杀法。 道棋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提升底蕴。 多出来的手段,能用便用,用不上也不亏。 如今三尊仙品,一旦齐齐灌入体内,单是底蕴增幅,便足以把许多所谓天骄压得喘不过气。 低头看了一眼面板,道行还剩三百多万年。 看着不少,可真要用起来,也就是几口气的事情。 掌血功还需继续推演,两尊妖魔需要灌注......更何况如今有了两尊道棋没有融入妖躯...... “还是穷啊......” 默默感慨一番,身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姜月初眉头微蹙,伸手探入储物袋,在一堆杂物中翻找片刻,最后从角落里摸出一枚令牌。 此刻令牌微微发烫,青光一闪一闪,明显是有人传讯。 姜月初沉默片刻,灌入一缕气机。 令牌上光华亮起,一道熟悉又急促的声音从中传出。 “姜客卿,速回,有要事商议。” 林绯烟? 姜月初握着令牌,眉头微挑。 这丫头找自己有什么事? 长安那边有她留下的灵剑镇守,若真有强敌入城,灵剑必有感应,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而林绯烟虽然看着不太聪明,但大事小事还是分的清的...若没有要事,绝对不会这个时候来麻烦自己。 思虑片刻,她还是默默收起令牌,金光冲霄而起,瞬间撕开云层,朝着长安方向掠去。 第702章 界青的盘算 暮色压城,寒云四合。 长安旧都经大劫之后,城郭残缺,瓦砾未清。 风过废巷,血腥气虽已淡去,却仍有几分冷意,沉在石缝里挥之不散。 内城一处偏僻宅院。 林绯烟站在院门前,看着眼前这名青衫男子,忽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青休负手立于阶下,衣袍整洁,发冠不乱。 哪怕刚入这方天地,哪怕长安满目疮痍,四周皆是外来修士与本土武夫混杂之景,他依旧神色平静。 林绯烟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堵在喉咙里。 “师兄......” 她才刚开口,高青休便淡淡看了过来。 “你很着急?” “额......” 林绯烟面色一僵。 她其实是有些急的。 准确来说,是很急。 毕竟这处宅院外头,此刻除了界青宗弟子之外,还站着一群身着灰袍的修士。 那些人气息沉稳,目光阴鸷,胸口绣着一枚暗淡山印。 虽不显山露水,却个个都不是弱手。 林绯烟认得此印,乃是北邙岭的修士。 名义上是界青宗附庸,年年向界青宗纳供,遇上大事也会听从界青宗调遣。 可名义终究只是名义。 入了仙神洞府之后,天地辽阔,机缘在前,人心自然会变,谁也没法真把他们当成界青宗弟子来使唤。 偏偏如今,这群人却极安分,他们没有去争外头那些出世机缘,也没有四散寻宝,而是跟在高青休身后,等在此处。 这本就很不对劲。 林绯烟咽了口唾沫,犹豫一阵,还是偷偷低声问道:“师兄,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北邙岭修行一道,需以生人气血温养阴脉,此番北邙岭愿意在洞府之内以我为首,作为代价,我会助他们取一批人口。” “啊?!” 听到这话。 林绯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院外几名灰袍修士偏头望来,眼神幽冷。 高青休淡淡扫了她一眼:“此事宗门并非不知,只要不在云梦乡大肆屠戮,不伤及我人族根基,便算不得什么大罪,何况这方天地的凡俗百姓,不在九大道宗庇护之列。” “......” 林绯烟咬牙压下声音:“师兄,此方天地辽阔得很,人族聚集地想必不止一处,咱们何必只盯着眼前这一城之地,何况......此地还与姜客卿颇有渊源。” 高青休漠然看着眼前的师妹,抿唇不语。 林绯烟被他看得后背微凉,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她到底是咱们界青的人......” 听到此话。 高青休终于开口:“她是界青亲传?” 林绯烟一噎:“不是。” “界青宗受过她大恩?” “额......也没有。” 高青休不再言语,只是缓步走上台阶,目光扫过院内陈设。 宅院简陋,连一处像样阵法都没有。 在云梦乡里,哪怕是最落魄的小宗门,也不至于拿这种地方待客。 可林绯烟却在这里住得安稳...... 心中漠然摇头之后,他这才重新侧眸望向林绯烟。 “绯烟,你在宗里长大,师尊护着你,诸位长老也让着你,所以你总觉得世间事皆可慢慢说,慢慢等。” “可这里是仙神洞府,今日慢一步,就有可能永远慢人一步。” 林绯烟低声道:“师兄,我知道轻重。” 高青休平静打断她:“若你真知道轻重,便不会为了一个客卿,还在拖延我等。” “我......” 林绯烟一时无言。 高青休收回视线,望向院外那群灰袍修士:“仙神洞府开启,云梦宫妖魔,九大道宗,散修各方皆已入内,你以为这些凡俗百姓能独善其身?” “与其最后被妖魔吞吃,被散修劫掠,被乱局碾碎,不如拿来换取北邙岭的效力。” “至少这样,于我界青宗有利,于我人族有利。” “何况...我已经很给她面子了,若非看在她与界青宗尚有些牵连,我早已带人入城接管此地,何至于等她回来。” 林绯烟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师兄有些陌生。 想要下意识反驳,却又知道对方一定会有更多道理等着她。 宗门大局。 人族气运。 道宗利益。 总是如此,每一句都站在更高处,让人无从反驳。 可这是数万人命啊...... 林绯烟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姜客卿不会答应的。” 高青休奇怪道:“她凭什么不答应?她既入了云梦乡,便该明白,弱小之地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她若识大体,便该助我界青宗稳住局面。” “她若不识大体......” 院外。 那名北邙岭的灰袍老者缓缓走来,笑呵呵拱手道:“高道友何必与林仙子动气。” 他声音沙哑,听着极不舒服。 “林仙子心善,乃是好事...不过我等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此城里人口众多,我北邙岭只取一部分,绝不太过坏了道宗颜面。” 林绯烟愤愤地瞪着来人。 灰袍老者却是丝毫不在意,依旧笑呵呵道:“仙子莫要这般看老朽,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凡人依附咱们而活,咱们取凡人所需,各得其所,谈不上什么残忍。” 林绯烟寒声道:“你管这叫各得其所?” 灰袍老者笑了笑。 “不然呢?难不成让这些凡俗百姓同我等平起平坐?” 林绯烟指尖微颤,忽然很想拔剑。 可她刚有所动作,耳畔忽然传来让人心寒的嗓音。 “绯烟,莫要再让我失望。” “......” 林绯烟慢慢放下手,略微迷茫地看向师兄。 沉默许久之后,忽而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轻视开口道:“我只是忽然想问问师兄,若今日被云梦宫妖魔围住的是界青宗,若我们也成了别人眼里的弱者,若有人说,反正你们迟早要死,不如拿去换些好处,于我族有利,于大局有利,师兄,你也能点头吗?” 高青休眼神彻底冷下:“放肆。” 林绯烟肩头轻颤。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从前她怕师兄。 怕他失望,怕他皱眉,怕他用那种冷淡口吻说她不成器。 其实现在她还是怕的,可怕着怕着,又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曾经那个端方自持,冷面热心的师兄,其实已经很远了。 远到她伸手都够不着。 或许从来就没有过。 第703章 代价你承受不起 高青休缓缓抬手,青色气机自他袖中涌出。 “我只说最后一次,退下。” 林绯烟深吸一口气,掌心重新凝出法诀。 这一次,青光不再乱作一团,也没有变成什么花花草草。 只是一道很浅的剑影。 浅得可怜。 却确确实实横在了她身前。 灰袍老者看得一怔,随后低笑出声,侧眸望向高青休。 “看来贵宗这位师妹,确实需要好生管教一番。” 高青休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浅薄剑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绯烟,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绯烟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师兄,我也很失望。” 高青休眸光一凝。 下一刻。 他袖中青光骤然掠出。 林绯烟咬牙催动气机,身前剑影迎了上去。 两道青光相撞。 砰。 剑影碎裂。 她毕竟不擅斗法,如何是对方的对手。 身形被震得后退数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高青休一步踏出,剑指悬在对方眉心。 “再敢阻拦,休怪我不念同宗之情。” 林绯烟看着那根手指越来越近,心里竟没有多少惧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姜客卿,总是冷着脸,说话也不讨喜,行事更不讲半点情面,可她从不把大义挂在嘴边,也不拿旁人的命去给自己铺路。 与此对比之下...... 高下立判。 就在此刻。 院门外,忽有一道平淡嗓音响起:“干什么?” “......” 高青休皱眉回首望去,灰袍老者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林绯烟怔怔转头。 院门处。 一袭白袍静静而立。 姜月初负手走入院中,神色清冷,目光扫过院内众人。 最后落在林绯烟身上。 “你传讯让我回来,就是看你挨打?” 林绯烟眼眶一热。 方才撑了半天没掉的泪,险些就这么落下来。 她赶忙偏过头,胡乱擦了擦眼角。 “谁挨打了......” 正欲解释一番,姜月初却是点点头:“做的不错。” “......” 林绯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高青休缓缓收回手,打量着眼前白袍少女。 “想必你便是那位客卿了?今日我等......” 可话还未落下,眼前的身影忽而消失在原地。 高青休心中一愣,随后漠然回首一掌拍去。 湛青色的光华璀璨无比,略显随意地挡下了少女的鞭腿。 轰——!!! 高青休袖袍翻涌,身形却未退,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白袍少女,眉头微微皱起:“我知你与此地有旧,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仙神洞府已开,各方势力涌入,此城迟早会被卷入乱局。” “我不知道绯烟与你传讯说了什么,可你要明白,我等此举,以少数凡俗之命,换得北邙岭效力,于界青宗有利,于此行大局有利,也能让我等更有把握对抗云梦宫妖魔。” “姜客卿既然也入过云梦乡,便该明白云梦宫对我等人族的威胁......” 姜月初收腿落地,面无表情道:“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 高青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姜客卿,你这是要与我界青宗为敌?北邙岭已归我调遣,此城若由我接管,至少还能保住大半百姓性命,若执意阻拦,便是在坏我界青宗大事,到时不止北邙岭不会罢休,连我界青宗长辈,也会问你一个罪名。” 远处。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意却彻底收敛,侧眸望向高青休:“高道友,看来这位姜客卿,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对方上来说也不说便出手,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 而这般态度,也代表着她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灰袍老者心思转得极快。 此女若只是想要索要点好处,还有得谈。 可她若是要护住这一城之人...那彻底便谈不下去了。 “还愣着作甚?” 话音落下。 院外北邙岭修士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一座座中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便是界青宗弟子看了,也得忌惮几分。 相较于毫不犹豫的北邙岭之人,其余界青宗弟子却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高青休是界青宗亲传不假。 可对方也是客卿啊。 更何况,方才那些话,他们也听见了。 拿一城凡俗去换北邙岭效力。 有些弟子心里觉得不妥,有些弟子却觉得所言没错。 可真要他们此刻拔剑,帮着北邙岭对付一个界青客卿,还是有些迟疑。 姜月初没有再废话半句,缓缓抬起右手。 眉心处紫金光华一闪而逝。 中宫大开。 一尊通体覆着墨蓝鳞片神态桀骜的麒麟虚影,自她身后轰然拔地而起。 煌煌天威瞬间撕裂了漫天死气与青光。 灰袍老者脸上的冷笑还未散去,便彻底僵住。 “仙品......” 怎么可能?! 一介客卿,如何会拥有仙品道棋?! 还未等他想明白,姜月初五指猛然握紧,紫金长枪自虚空中凝结而出,落入掌心。 千军万马的惨烈煞气顺着枪势倾泻而下。 “废话真多。” 姜月初一枪砸落。 轰!!! 灰袍老者连一息都没撑住,身躯倒飞而出。 几名北邙岭修士甚至来不及祭出手段,亦是被那股狂暴的气息扫中,齐齐砸飞至外城之中。 一击。 仅仅是一击。 高青休站在原地,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凝重之意。 一个客卿,一个甚至连界青宗核心都未曾接触过的外人,怎会拥有这等造化? 他愣愣地望着前方的少女。 姜月初漠然垂眸,随意搭枪指向他,薄唇轻启:“所以,你是自己滚,还是我来帮你?” “......” 过了许久,高青休收敛思绪。 忽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想一想如今的局势,再睁眼看看此方天地的孱弱,莫要被一时意气浊了心神,更不要被浅薄悲悯蒙蔽了思考。” “界青宗本该是你最大的依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随着话音落下。 高青休身后青光冲霄,足足十二尊道棋分列两侧。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继续下去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第704章 何为界青亲传! 十二尊道棋悬于高青休身后。 青光层叠,气机沉稳。 每一尊道棋都不算弱,最差也是宝品,其中更有数尊灵品,一尊仙品。 同样紫金色的光华在夜色里缓缓流转。 院中一众界青弟子见状,神情皆是微变。 这是...... 要动真格了? 林绯烟脸色更白了几分,忍不住上前半步:“姜客卿......” 可即便如此。 少女的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好似这十二尊道棋并不足以给她什么压力...... 下一瞬。 沉闷的轰鸣声自她体内炸响。 庞大的中宫浮现在天际。 极其深邃的血雾以宫殿为源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铺陈开来。 遮天蔽日的血色浓雾翻滚咆哮,将长安残破的夜空彻底染成一片猩红。 血雾之中。 只见姜月初长枪轻挑,五尊道棋分列两侧,随后湛发出三道璀璨的紫金光辉,尽数涌入体内。 见此一幕。 高青休身形忽而一滞,有些不敢置信望着眼前。 “三尊仙品?!” 饶是身外界青亲传,见惯了宗门底蕴与天骄妖孽,此刻亦是忍不住瞪大眼眸。 这等违逆天理的造化,根本不该出现在世上! 仅仅是三尊仙品并不足以让人心生绝望。 可对方为什么仅仅是在五子之境,便能承载这等恐怖的底蕴?! 难不成...这天地也是不公的吗? 可还未来得及反应。 滚滚千军万马之气从天际涌来,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虚影在血雾中显化。 战鼓擂动,杀机倾泻。 败魔八枪! 出! 紫金枪锋裹挟着天地倒悬的大势,朝着高青休怒砸而下。 唰—— 长枪刺过长空,其锋芒之甚,让在场近乎所有人都是下意识地避开。 唯有高青休略微抬起那呆滞的面容,然后抬起手,以双掌悍然接住了枪锋,从掌心到整条胳膊,浑身都多出了裂纹。 以致于让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长啸。 “嗬啊!!!” 轰——! 紫金枪芒彻底炸开。 滚滚气浪扫过四面八方。 本来还尚且有几分完好的内城周遭,忽而齐齐破碎开来。 坊墙倒塌,屋脊断裂。 漫天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仿若地龙翻身! 城中巡街的朝廷之人与仓皇躲避的百姓僵在原地,呆愣着望着天际。 与此同时。 皇城深处。 数道强悍气机拔地而起。 众人刚刚掠上高空,正欲探查何方神圣在此放肆。 视线穿透尘土,触及那一袭白袍。 几人身形猛然一滞。 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 默默调转气机,极其默契地向后退下。 既然是长公主殿下出手了,那便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斗。 几道身影迅速散入长街各处。 老老实实撑开气息,尽力护住那些被余波波及的凡俗百姓。 半空中。 高青休身躯倒射而出,重重砸穿了数道坊墙,才堪堪停住。 簌簌—— 碎石滚落,高青休半跪在废墟之中,发冠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略显狼狈。 抬头看着落至身前的白袍身影,重重叹息一声。 其实到了这一步,他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战意。 十二尊道棋齐出,本该是碾压之势。 可对方仅仅是五子之境,便能承载三尊仙品道棋,这等底蕴,骇人听闻。 眼前这客卿展露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座凡俗城池。 这等人物,若能真正归入界青宗门下,未来对宗门的助力,远比北邙岭更有用。 只要对方此刻肯低个头。 哪怕只是说一句软话,给个台阶。 他高青休不仅可以不计前嫌,甚至能立刻带着所有人撤出长安城。 可他偏偏不能主动退。 他乃界青宗亲传,身后站着界青宗的弟子,代表着道宗的颜面。 若被一个客卿逼退,界青宗的脸面往哪放。 他高青休日后在宗门内,又如何服众。 念及此。 高青休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向姜月初,语气放缓了些。 “姜客卿,你我之间,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只要你现在收枪,此事便到此为止。” 可回应高青休的,却是一抹刺目的血光。 姜月初神色平淡,没有半句废话。 白皙的手掌抬起,极其浓郁的血光自掌心深处汹涌而出。 高青休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调动气机防御。 啪。 一声极其清脆且沉闷的声响。 涌现着血光的巴掌,结结实实,重重摔在了高青休的脸上。 轰隆隆! 高青休继续向后飞去,一路碾过长街,撞穿了内城城墙。 直到砸落在长安城外。 “......” 满城死寂。 界青宗弟子呆呆地望着那道被生生犁出来的长长沟壑。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下高师兄被揍的如此狼狈...自己等人,要不要出手相助?! 可是,就算出手,真的能拦住她吗? 姜月初随手散去掌心血光,理了理白袍的衣摆,这才风轻云淡地迈开步子,顺着那道长长的废墟沟壑,缓缓朝城外走去。 明明看起来人畜无害,仿若饭后消食散步。 可沿途所有人皆是低下头颅,噤若寒蝉,根本不敢直视。 城外。 高青休挣扎着撑起身子,半边脸颊已是血肉模糊,骨骼碎裂。 他死死盯着那道自城门处缓缓走来的白袍身影,眼底终于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惊怒。 这女人...真的是一点余地都不想留?! 他乃界青宗亲传。 放眼整个云梦乡,同辈之中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天骄。 此等奇耻大辱......便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让其认识到,何为界青亲传! 轰。 高青休双手猛然合十。 悬于半空的十二尊道棋齐齐震颤。 青光倒灌而下,尽数涌入他的体内。 十二尊道棋,底蕴何其磅礴。 哪怕没有对方三尊仙品那般逆天,但数量叠加之下。 依旧让高青休的气机攀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 湛青色的罡风以他为圆心。 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肆虐。 “七元...解厄!!!” 第705章 力战高青休 外城之中,先前诸多修士循着仙神机缘远去,可仍旧留了不少人。 毕竟这方天地刚开,有人急于求成,便有人稳扎稳打,想要先摸清底细再做计较。 此时此刻。 内城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早早便将这些暗处蛰伏的目光尽数牵扯了过来。 一道道遁光自残垣断壁间悄然升起,遥遥望向城外。 尘土飞扬间,那名半跪在地,满脸血污的青衫男子,尤为惹眼。 “那是......高青休?” 有人认出了那披头散发的青衫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旁边一名散修瞪大眼睛:“界青宗亲传,高青休?” “除了他还能是谁。”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震。 其实高青休并没有自大,他在云梦乡年轻一辈中,绝非什么无名之辈。 虽算不得最顶尖的那几位妖孽,却也是界青宗亲传,十二子的修为,未来有机会成为界青核心长老的人物。 可这般人物。 如今竟是如此凄惨......连发冠都被人打没了。 是谁干的?! 众人下意识朝另一侧望去。 只见城门阴影中,一袭白袍缓步走出。 少女身形纤细,面容清冷。 手中一杆紫金长枪垂落,枪锋在地上拖出浅浅痕迹。 “这是何人?” “没见过。” “气机......执棋五子?” “执棋五子能把高青休打成这样?” 有修士刚说完这句,自己便沉默下来。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三道紫金光辉,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仙品道棋。 而且是三尊。 执棋五子,三尊仙品道棋。 这几个字拆开来看,尚且还能勉强理解,放在一起,便显得荒唐至极。 有人喃喃道:“这丫头......该不会是什么仙神转世吧?” 否则怎么可能五子修为,便承载三尊仙品? 这太不玄幻了! 天际更高处。 两道黑白相间长袍的身影静静立于云端。 女子年纪不大,眉眼清秀,腰间悬着一枚玉白铃铛。 此刻她睁大眼睛,望着远处那袭白袍,神色中满是震撼。 “师兄,那人也是道宗亲传?” “不像。” 身旁男子名唤许亮,生得瘦高,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 他同样望着城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九大道宗年轻一辈,能有这等底蕴的人,我不敢说全认得,但至少该听过消息。” 女子轻轻吸了口气:“那便更吓人了。” 许亮没有反驳。 确实...既然不是道宗之人,说明其背后并无道宗这般庞然大物支撑。 即便如此,却还能拥有这般骇然听闻的底蕴。 其中的含金量,可比那些背靠大势力成长起来的天骄还要恐怖! 女子低声道:“师尊出门前总嘱咐我,莫要仗着宗门底蕴便骄傲自满,说这世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本以为只是老头子平日里的说教。” “没想到外界竟真的这般卧虎藏龙,随便跳出来一个五子修士,便能拥有这般底蕴......” “额......” 许亮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告诉自家这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师妹,外界确实卧虎藏龙,但也绝不是人人皆有这般变态的底蕴。 这等违逆天理的造化,放眼云梦乡,恐怕也挑不出第二个了。 可接下来下方陡然生出的异变,却让许亮硬生生闭上了嘴,连忙将视线重新投向城外。 高青休半跪于地,狂风骤起,十二尊道棋尽数涌来。 随后尽数碎裂,爆发出骇然的声势。 “七元解厄!” 远处的许亮面色骤变,脱口而出。 “他疯了?!” 女子转头看来,满脸不解:“师兄,这是什么手段?” 许亮死死盯着那片肆虐的青光,嗓音低沉解释:“七元解厄乃是界青宗自古流传下来的灵法之一,即便是亲传,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修行,此术不同于寻常灵法,其名解厄,却并非避厄,而是先入厄中,再从厄中杀出,置人死地而后生,运功者越是受伤,越是被逼到绝境,七元解厄便越能显出霸道之处。” 只是此法代价同样沉重。 此法一开,若不能尽快镇压对手,反噬便足以伤及根基。 远处,一名界青宗弟子忍不住低声道:“高师兄竟被逼到了这一步......” 旁边弟子喉结滚动:“七元解厄一旦施展,便不是寻常斗争了。” “那位姜客卿若还不退,怕是......”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那袭白袍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 高青休缓缓抬头,脸上的血污被青光蒸干,眼神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着一股森然怒意。 “姜客卿...此术本不该用在你身上......” 姜月初拖枪而行,神色淡淡:“那我还挺荣幸?” “......” 高青休眼底一冷,漠然道:“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脚下地面无声塌陷。 下一瞬。 天地间只剩下一抹浓郁到化不开的青色。 高青休身形骤然消失,重新显化在半空。 十二尊碎裂的道棋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青色流萤,疯狂倒灌入他的七窍之中。 他双臂猛然高举过头顶。 青衫涌动间,大片肌肤开裂起来。 以致于看起来倒像是一头索命恶鬼。 “斩。” 高青休嗓音嘶哑,泣血声凄厉至极。 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青色剑锋,自他双掌之间轰然成型。 剑锋之巨,遮天蔽日。 其上没有半点仙家清气,反而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死灰雾气。 七元解厄,以身入厄,方能降厄于人。 巨大剑锋倾轧而下。 整座长安城外的地面,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无声剥离,无数泥土碎石违逆常理地向上升腾。 见此一幕。 极远处的云端,许亮脸色苍白,一把拉住身边的小师妹,身形暴退数百丈。 哪怕隔着这般远的距离,那股剑意余波依旧刺得他们肌肤刺痛。 至于还在看热闹的散修,则没那么好运了。 有的修为稍弱者,当场口吐鲜血,坠落下去。 而实力稍强者,则是闷哼一声,连忙追随上许亮二人的步伐,随后惊疑不定地望着天际的巨大剑锋。 “这是...真拼命了......” 至于身为直面这一剑的存在。 少女的身形瞬间便被剑气掩盖了进去。 第706章 你的命究竟贵在哪? “结束了?” 无数人看着那袭白袍被青色剑气彻底吞没,心中同时生出这个念头。 皇城之上。 年轻皇帝披着一件外袍,扶着白玉栏杆,遥遥望向城外。 若是孤月都败了,大唐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不只是他,满城无数道目光,此刻皆是屏息凝神。 可这份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轰——!!! 沉闷至极的震响自雾气深处传出。 紧接着。 煌煌紫气翻腾而出。 一尊覆满墨蓝鳞片的麒麟虚影瞬间荡出,昂首怒啸,扫清了周遭的阴霾。 下一瞬。 天际云层忽然涌动。 原本被剑气劈开的云海,从四面八方倒卷而来,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巨手五指合拢,攥住了那柄接天连地的青色巨剑。 咔。 剑锋停住了。 距离长安城墙,只剩不足百丈。 城中无数人怔怔抬头。 高青休见势不妙,面色骤变,再次双手飞速掐动法诀。 “给我落!” 青色巨剑再度发出轰鸣。 可那只云气巨手死死攥着剑身,任凭剑气如何翻涌,竟只是在空中微微颤抖,再难下沉半寸。 直到此刻。 那道被吞没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袍已有多处破损,殷红的鲜血顺着衣角滴落。 可少女身上的气机,非但没有半分衰弱,反而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 姜月初单手提着紫金长枪,神色冷漠。 她就那么踩着虚空,一步一步,握着神锋,从天际缓踏而来。 不得不死死维持巨剑运转的高青休,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这......这怎么可能?! 为何对方能施展出这等手段,却根本不用掐诀维持术法?! 可少女平静的目光之下,此刻却是泛起了一抹极其森寒的狞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方才高青休出手的那一剑,分明不只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若非她硬生生扛下,此刻城中不知又要添多少凡俗亡魂。 在此一刻。 姜月初心中本来顾及的情念,再无半点留存。 下一刻。 枪锋发出一声震动九天的厉啸。 轰!! 轰!!! 轰!!!! 连绵不绝的炸裂声响彻长安城外,数不清的灰雾同时绽放开来。 接天连地的剑影瞬间崩碎。 直到刺骨的锐痛袭来。 高青休才从那不可置信的迷茫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掐动别的术法。 气机尚未流转,一只白皙手掌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高青休猛然抬头。 却对上了少女猩红雾气的眼眸。 “我真的很好奇。”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在你们这些人眼中,一城凡俗的性命,便可以随意拿来权衡利弊,用来换取所谓的道宗大局。” 她看着高青休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继续说道:“若是此时此刻,为了道宗的千秋大业,需要拿你高青休的命去换取一线生机,你是不是也能这般大义凛然地点头答应?” 这句话,让高青休的脸皮迅速颤动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厉声问道:“你拿那些凡俗蝼蚁的贱命,去和我的命相比?!” “......” 姜月初认真仔细地打量着身前这名暴怒的青衫男子,缓缓抬起手中的紫金长枪:“他们的命,确实不贵。” “大多数人,生来便在泥水里打滚,为了几文钱能把腰弯到地上去,遇着丰年,多吃两口糙米便觉得是天恩浩荡,遇着灾年,卖儿鬻女也是常有的事,一辈子蝇营狗苟,斤斤计较,活不过七八十个春秋,最后两眼一闭,便化作荒郊野岭里一捧无人问津的黄土。” “不懂什么天地大道,不识什么长生久视,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他们蠢笨,庸俗,死了一茬,过个几十年便又长出一茬,拿他们去换你们界青宗的所谓大局,听起来,这笔买卖确实划算得很。” 高青休咬着牙,死死盯着她。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阻拦? 姜月初忽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被一股极其森然的戾气寸寸掩盖。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们这些吸食着天地清气的天之骄子,活得还不如这些凡俗干净。” “大劫当头,自己不敢去跟云梦宫的妖魔拼命,倒是有胆魄拿这满城凡俗去给自己铺路。” 姜月初缓缓抬起紫金长枪,枪锋直指高青休的眉心。 “既然凡人的命是贱命。” “那我今日,真的很想看一看,你这位界青亲传的命,究竟精贵在哪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姜月初身形骤然消失。 高青休瞳孔剧烈收缩,生死危机之下,十二尊道棋的残存底蕴尽数汇聚于双臂,试图挡下这致命一击。 紫金流光撕裂夜幕。 高青休双臂齐齐折断,长枪摧枯拉朽般贯穿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躯直直向后飞退。 最后轰然一声,被砸在了残破的土坡之上。 鲜血顺着黄土蜿蜒流下。 高青休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姜月初缓缓走上前去,用鞋尖勾起对方的下颌。 “好像也没贵到哪去。” 四周死寂一片。 无论是天上的修士,还是不远处的长安众人,此刻皆是噤若寒蝉。 堂堂界青亲传,执棋十二子的大修。 就这么被人踩在脚下。 难道真的不怕界青宗的报复么...... 林绯烟怔怔看着城外那一幕,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没有多少愤懑...... 高青休躺在地上,四肢尽断,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 “你敢杀我......” 高青休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溢出。 “我乃...界青亲传,你若杀我,九大道宗内,绝对不会有你一席之地......” 姜月初低头看着他,忽而轻声嗤道:“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她漠然抬起右手,掌心深处,极其浓郁的血光再度汹涌喷薄。 “界青宗也好,九大道宗也罢,我从来没有想过,依靠你们,才能走到最后。” 没有任何犹豫。 血光悍然拍下。 第707章 以此立界 伴随着血光散去。 意味着此方世间,又陨落了一位道宗亲传。 姜月初随手甩去掌心残余的血珠,看也未看面板上的提示。 杀人所带来的收益,与妖魔所提供的未免相差太大了些,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可相较于身为当事人的她面色平静,远远围观的散修们却是个个脸色涌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袖中手指皆是忍不住微微颤抖,悄无声息地捏紧了各自的保命法诀。 界青宗亲传,执棋十二子的大修。 说死就死! 谁知道下一掌会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虽说八成是双方起了争执,这才大打出手...可万一呢? 万一这白袍少女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要大开杀戒的煞星? 仙神洞府广阔无垠,机缘四处皆是。 何必非要在这煞星眼皮子底下晃悠? 不知是谁先掐动法诀,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朝着与长安城截然相反的方向狂掠而去。 这一动,似乎是某种信号。 唰唰唰—— 无数遁光飞掠天际。 方才还凑在近处看热闹的修士们,此刻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 连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惊扰了那位持枪而立的少女,眨眼间便跑了个干干净净。 天际云端。 黑白道袍的二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处。 只是那名清秀女子的脸色,已然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师兄,咱们......也要走吗?” 许亮身形微微一僵,不过还是强自镇定道:“慌什么。” “我等乃是凌虚宗弟子,行事光明磊落,又未曾招惹于她,应该不会无故对我等出手。” “不过......师妹你看,此地刚刚经历大战,血气实在太重,你这身道袍可是出门前新换的,若是被这污浊之气沾染,岂不可惜?”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尘不染的衣摆,满脸茫然:“啊?” “啊什么啊。” 许亮有些无语地朝对方看去。 非要自己说这么明白...... 随后一把抓住女子的胳膊,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快跑!” 话音落下。 云端之上,两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已然化作长虹。 溜得比那些散修还要快上三分。 随着漫天遁光远去。 长安城内外,很快便安静下来。 唯有界青宗弟子们仍旧站在原地。 方才高青休出手时,他们没有动。 姜月初杀高青休时,他们也没有动。 此刻更是如何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位弟子颤颤出声:“高师兄......死了?” 旁边无人应答。 因为这话不用问,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可越是亲眼看见,越觉得荒唐,甚至从未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而且随着高师兄死在这里,一个更大的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姜月初虽是界青客卿,可说到底,并不是界青宗真正的自己人,高青休却是亲传,被对方打死,总不能问都不问一句。 何况他们若是就这么走了,连同门师兄的尸骨都不敢收,传回宗门之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可眼下。 谁敢去问那白袍少女要尸体? 谁敢说一句,姜客卿,你做得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迈步。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眼尖,看向了某道身影。 犹豫片刻,终于硬着头皮上前道:“林师妹,你与姜客卿......似乎颇为熟稔?” 闻言。 林绯烟陷入了沉默。 熟吗? 应该算熟吧。 可若说真有多熟,又好像也不是。 那弟子见她不答,只得继续道:“高师兄虽与姜客卿起了冲突,可到底是我界青宗亲传,如今人已经死了......能不能请师妹去说一声,让姜客卿允我等收敛高师兄尸骨?” 林绯烟怔怔地站在原地,满眼迷茫地回过头来。 “我......”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姜月初。 方才高青休那些做派,确实让她失望透顶...可真当看到对方死在自己眼前,心里依旧有些难受。 那毕竟是她的同门师兄,怎能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她思绪如乱麻之际。 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城外荒地,少女静静立在血泊旁。 见她看来,随意抬起手冲着她招了招。 林绯烟身子一僵,有些犹豫。 旁边的界青弟子见林绯烟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连忙提醒道:“林师妹,姜客卿叫你过去呢,过去之后,莫要顶撞,顺着她的意思来便是...当然也莫要有太大压力,保全自身要紧。” 听着周遭同门的催促,林绯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松开掐出红印的掌心,迈开僵硬的步子,朝着城外走去。 直到走到姜月初面前,抬眸望向少女,等待着对方开口。 “把尸体带走吧。” “......” 林绯烟愕然抬起头,却只看到一抹白色的衣角在眼前划过。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姜月初已经自顾自地转过身,朝城中走去。 不是...... 就......这么走了? 连问一句都没有。 不过好像也是,姜客卿似乎从来不会在意她的想法,更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界青宗事后会如何追责,九大道宗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好像都不会在乎。 “真羡慕啊......” 林绯烟轻声呢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代表着道宗亲传的青色道袍,忽然觉得异常沉重。 ... 夜色沉沉。 姜月初回到久违的长公主府。 许久未见的身影终于是出现在他们身边,这本该是件让人欣喜的事。 可沿途下人皆是低头敛目,根本不敢上前搭话。 她随意挥退了卧房的下人。 独自走到床榻边坐下。 其实一开始,她确实没有想过要杀对方。 哪怕高青休满口大局,要把这满城凡俗的命填给北邙岭,她也不过只是想让对方滚蛋罢了。 毕竟界青宗确实给了自己不小的帮助。 可是。 姜月初从来不是瞻前顾后的人。 既然给脸不要脸,非要拿命来试探底线,那便只能满足对方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吧。 姜月初默默深吸一口气。 将脑海中那些繁杂的思绪尽数压下,重新放平。 眼下之际,实在不宜思虑太多。 既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又何必在这事上浪费太多心神。 何况这般做,也不是没有好处。 起码那些暗中窥探的宵小之辈,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踏足长安这片地界。 休息一晚。 明日便准备出门吧。 如今此方世界机缘造化无数,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座城里。 第708章 无十三的变化 东域,玄真洞天。 此地本是太阿一脉修行之所,素来以清净闻名。 山门之外万里青松,云海缥缈。 山中仙鹤时隐时现,偶有山风穿堂而过,直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可如今却少了往昔的静谧,多了几分浮躁。 正座不知所踪的消息,已传遍整个玄真洞天。 弟子们或藏或显,皆是神色匆匆,连往日清悠的钟声都显得急促了几分。 唯独一处竹舍,懒散如初。 无十三倚在竹榻上,身形瘦削,面容邋遢,三千白发披散肩头。 他手中摇着一柄破旧蒲扇,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民间小调,调子轻浮,词儿更是羞于启齿。 “紧紧推呀,慢慢挪......小娘子的腰肢软如罗......” “师尊,您又唱这些不成调的东西。” 王子昱小跑着端来一碗药汤,放在桌上,忍不住皱眉。 无十三翻了个身,顺手挠了挠脚丫子:“你懂个屁......算了,和你这雏儿说了也不懂......” 说着,他便想要伸手去拿药碗,却被小童一巴掌打在手上。 “喝药前不要抠脚。” “为师的脚不臭,你闻闻。”老道士将那只刚抠过脚的手伸到王子昱面前。 王子昱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嫌弃。 “师尊,您能不能讲究些......” “讲究什么?”无十三瞪了眼,收回手,凑到自己鼻尖嗅了嗅。 “啧,确实有点酸了。” 他随手在道袍上蹭了蹭,重新拿起药碗,缓缓吞咽着。 看着师尊这幅做派,王子昱叹了口气。 自从大唐回到这玄真洞天,师尊便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虽也不着调,可好歹还挂念着些旧事。 如今却像是没了半点在乎的东西。 每日除了吃喝睡,便是哼这些荤词艳曲,什么事也不管。 念及此。 他不禁劝道:“正座不知所终,紫阳真人几次三番喊您商讨要事,您总不能这样一直躲着。” “要事?不去。” 王子昱苦着小脸:“可如今宗门上下人心惶惶,您身为太阿一脉的长老,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见人啊。” “正座跑了,又不是天塌了。” 无十三撇撇嘴:“玄真洞天这么大的家业,还能因为少了一个人便散了伙不成?” “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紫阳那老小子喜欢出风头,让他去折腾便是。” 说罢。 随手放下药碗,老道士重新躺回竹榻上,双手枕在脑后。 “何况为师修炼了这么多年,看惯了生生死死,如今好不容易回了这安乐窝,就想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紧紧推呀,慢慢挪......” “......” 王子昱叹息一声,彻底放弃了劝说。 他默默走出竹舍,来到崖边,望向天际云海。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总是冷着脸的纤细身影。 也不知道姜姑娘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此等动荡之下,她还能否安然无恙? 王子昱垂下眼眸,心底生出几分担忧。 便在此刻。 忽而觉得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回首望去,忍不住连忙一拍腰间,厉声呵斥道:“你是何人?!岂不知此处乃玄真洞天太阿一脉禁地!” “......” 来人身形极为魁梧,虽披着一件宽大灰袍,却难掩那壮硕至极的体魄。 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之色,粗糙且布满深深的褶皱。 尤其是那鼻梁向下延伸,竟是比常人长出许多,微微勾起,透着一股莽荒凶悍的妖气。 面对王子昱的呵斥,他并未有丝毫动容,只是垂手而立,平静道:“此地可是无十三真人清修之所?” “知道还不快滚?!” 王子昱面色铁青,手中剑阵法诀虽在催动,心中却是焦急不已。 如今玄真洞天虽因正座不知所踪而人心惶惶,可到底还是底蕴深厚的大派,外围阵法森严。 对方竟能绕过满山禁制与巡山弟子,大摇大摆出现在自己面前。 其手段之恐怖,绝非自己可以对抗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那人却是微微摇头道:“你不用这么防备我,在下此番前来,乃是寻无十三真人有要事相商。” 王子昱冷笑一声:“呵,想见我师尊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何况若真有要事相商,何不在山门外按规矩递上拜帖,让巡山弟子通传?” “这般不声不响闯入太阿禁地,视我玄真洞天大阵如无物,分明是居心叵测!” 灰袍人听闻此言,并未动怒。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他腰间高的小道童。 “玄真洞天的阵法,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 灰袍人随意抬起那只惨白粗糙的大手,向前轻轻一按。 眨眼之间。 偷偷摸摸凝聚的剑阵法诀,连半点声息都未曾发出,便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王子昱身躯僵直,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伏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 他甚至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灰袍人收回手,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依旧垂手而立,嗓音平淡。 “我若有歹意,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带路吧。” “......” 王子昱大口喘着粗气,死死咬着牙。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这等恐怖的存在,若是想杀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可即便如此...师尊如今实力大退,又如何能放任眼前之人接近师尊。 念及此。 他怒啸出声。 “小爷我和你拼了!!!” ... 几息之后。 王子昱鼻青脸肿,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请随我来。” 他脚步略显踉跄,却还是硬撑着挺直了腰板。 灰袍人跟在身后,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 “劳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走向那处偏僻的竹庐。 眼看竹庐在望,王子昱脚步放缓。 他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来劝道:“我师尊如今有伤病在身,一身实力早就十不存一,阁下手段通天,若真要取他性命,何必行这等趁人之危的腌臜事?” “修道之人,当讲究个光明磊落,你这般落井下石,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 灰袍人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小道童。 饶是这般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波澜不惊性子,眼中亦是忍不住浮现过一丝不耐。 实在没想到,怎么会有人如此多舌。 “额......” 察觉到对方那陡然沉下的不善目光。 王子昱心头一颤,讪讪收回视线。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转过身,对着竹庐紧闭的木门躬身禀报。 “师尊,有人非要见您......” 第709章 你是想要老道性命 似乎是早已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 过了片刻。 “进来吧。” 略显慵懒的嗓音透过竹门传出。 王子昱推开木门,退到一旁。 灰袍人跨过门槛,缓步走入屋内。 无十三依旧倚在竹榻上,手里那柄破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缓缓睁开眼皮,视线落在灰袍人身上。 “你是何人?” 灰袍人站在屋中,目光平静:“真人可曾听闻过,纯阳灵象?” “......” 此言一出。 无十三有些错愕:“你是墨阳真君身旁那头白象?!” 纯阳灵象,他自然是知道的。 传闻当年纯阳一脉的上任正座墨阳真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头白象,虽无弟子名分,却比那些真传弟子还要亲近几分。 可随着后来墨阳真君意外陨落,此妖也随之下落不明。 外界也有传闻,说它被后来的玄阳真君发配到灵山之地。 看着无十三那震惊的神情,白象微微低头,苦涩道:“看来真人,是知道在下的来历了......” “老道记得......往日里没有惹过你吧。” 无十三努力组织着措辞。 知道归知道。 可对方怎么突然会出现?还找到自己来了? 白象微微摇头:“其实也没有其他大事。” “......” 无十三默默坐直了身子。 一般这种说辞,显然是有天大的事要发生了。 果然。 白象忽而言语一肃:“真人可知道如今外界的情况?” 听到这话。 无十三下意识与王子昱对视一眼。 他虽如今隐居于此,但也不是真的两眼一抹黑,对外什么都不知道。 眼下此方天地的变化,自然是听自己弟子提起过。 不知从何处涌来一堆实力恐怖的修士妖魔,在这方天地里肆意横行,视众生为草芥。 无十三皱起眉头:“此事老道确实略有所闻,不过......这和老道有什么关系?” 灰袍人神色凝重。 “实不相瞒,如今这群外来之辈,皆是为了道画而来。” 道画。 无十三微微一愣。 似乎是生怕对方听不懂,白象耐心解释道:“所谓道画,乃是超脱执棋樊笼的无上机缘,传闻只要寻得道画,便能窥探那画境之秘。” “当年墨阳真君便是为了这画境,苦苦追寻,最后甚至陷入癫狂,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说道此次。 白象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最为关键的是,一旦这里的道画被那些外乡之人夺走,画境之辈八成不会在乎此界生灵的性命,届时山河崩碎,天下生灵皆要随之陪葬。” “......” 无十三沉默不语。 白象自顾自说着:“当年墨阳真君陨落之后,便将星宫图录交于我。” “世人只知此图可寻到道画踪迹,却不知......其实此图,本就是道画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但凡此物被外界之人得到,其余道画碎片,便能被这群外乡人顺藤摸瓜,根据气息一个个搜寻过去。 话语落下。 屋内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 无十三叹了口气:“老道还是没听懂,这与老道有什么关系?” 白象看着无十三,神色认真:“自然是有关系的,而且普天之下,如今也仅仅与真人有关系了。” 听到这话。 无十三摸了摸下巴,老脸罕见地泛起一丝微红。 平日里他虽自诩执棋之下,天下无敌。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自己心高气傲才取的名号罢了。 别的不说。 便连姜丫头他都打不过。 谈什么天下无敌啊...... 他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你莫要听外头那些瞎传的虚名,老道那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号,不过是早年间随便喊的......” “我说的不是您的名号。”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世人皆以为,唯有踏入画境,方能悟得画意...其实不然,天地生灵,万物有灵,哪怕未至画境,只要机缘到了,悟性足了,皆有可能触及那一抹画意。” 白象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曾经,还有一位年轻之辈做到了。” “我与他暗中合作,助我造出假死之象,以此瞒天过海,更是为了防止玄阳那群老狗......后来通过这卷星宫图录打开与外界的联系,直接把这群觊觎道画之人都赶了出去。” 说到此处,他微微握紧了拳头。 “我本有心待他慢慢成长,或许未来等他羽翼丰满,真可将这图录彻底交托于他。” “却没想到......前些日子,他竟意外死于外来妖魔之手。” 说到此处,白象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死死盯着无十三。 “如今天下之大,也唯有真人你,悟得了那一丝画意。” 无十三眉头紧锁,隐隐猜到了什么。 “所以你是想......” 白象上前一步,郑重拱手。 “我想请您出手。” “以真人身上的画意为引,催动这星宫图录,便能模拟出真正的道画气息。” “如此一来,定能扰乱那些外来之人的耳目,将他们的视线尽数牵扯过去。” 无十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白象,恍然大悟道:“然后让老道去与那些修为通天的外乡人周旋?” 白象神色有些不自然,微微低头。 “准确的说,是逃命......” 无十三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我懂了...你是想要老道的命!” “可就算如此,事后又能如何?” 白象看着激动的无十三,语气沉稳了几分:“剩下的事,便交于我便可以了......我只求您能拖住一个月。” “额......” 无十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慢慢瘫回竹榻上。 一个月? 他自己如今几斤几两,还用得着别人来提醒? 就外头那些动辄毁天灭地的大修与妖魔。 别说一个月。 能活过三天,都算祖上积德。 王子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师尊重新瘫回竹榻上,心中不免涌现出担忧。 虽无十三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怕死的模样,可当初对于大唐之地,亦是会拼尽性命,去护住那一方凡俗之人。 若真事关此方天地,师尊绝对会答应下来...... 可如今局势不同以往。 那些外来的妖魔修士,绝非当初那些妖魔可比。 过了许久。 无十三沉吟片刻,忽而缓缓道。 “其实......老道还有一个办法。” 第710章 陇右之变 大唐西北。 陇右道,凉州。 风沙猛烈,漫天昏黄。 此地曾是朝廷近乎遗忘之地。 直到后来某人出现,一路杀伐,杀得人头滚滚,杀得妖魔绝迹。 硬生生在这片黄沙地里,杀出个太平盛世。 如今的凉州,连那向来刀口舔血的镇魔司,都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凉州镇魔司衙门。 后院。 院里摆着一张破桌。 陈通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身着一身赤纹黑袍,胸口大敞,露出黑黢黢的胸膛。 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骂骂咧咧道:“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不好吗?” 不戒和尚坐在他对面,光头油亮,玄衣松松垮垮,手里端着酒碗。 他略微感慨地啜了一口酒,眯眼道:“无妖可斩,无魔可除,百姓安稳,官府清闲,贫僧觉得,这才是世道最该有的日子。” 陈通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老子还不知道你这厮想的是什么?这段时日就差住在观音巷了吧?” 不戒和尚神色不变:“佛法无处不在......” “去你妈的吧。” 身侧。 刘珂有些无奈地看着二人,揉了揉眉心:“......都少说两句吧。” 如今大家皆已是七品校尉,怎得每月难得的小聚,这两人还如当初刚入镇魔司般没个正形。 陈通瞥了刘珂一眼,忽然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快破境了?” 刘珂微微一顿,随后摇头道:“还差些。” “差多少?” “半步。” 陈通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江湖大派出身的人说话就是欠揍。” 刘珂笑了笑,也不曾反驳,只是道:“半步成丹者如此之多,可这半步,又有多少人能迈过去。” 不戒和尚啃着鹅腿,含糊道:“你迈得过去。” 刘珂看向他。 不戒和尚咽下肉,笑道:“因为你怕丢人。” 陈通闻言,拍桌大笑:“这话倒是真的。” “当年你刚入镇魔司,哪天不是鼻孔看人?自诩出身名门,生怕落人下风,结果拼死拼活修炼,最后还不如姜大人。” “额......” 刘珂脸色微僵。 不是..... 谁特么能和那女子比啊? 不过提到这个名字,陈通忽然有些感慨:“说起姜大人,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过的如何......” 桌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院墙上掠过,卷起几粒沙尘。 刘珂垂眸,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听说当初又回了京城。” 不戒和尚笑了笑,眼神却少见地正经起来:“其实贫僧倒是听徐大人说过长安那边的消息。” 陈通皱眉:“什么消息?” 不戒和尚咧开嘴:“徐大人的原话是,拳打天下妖魔,脚踩天上仙人。” “嘶~” 刘珂倒吸一口凉气。 想过姜月初如今实力必然会甩开他们一大截,平日也听过司里议论起关于如今长公主的些许风语。 不过权当是些传闻罢了。 可如今这话,却是徐长风徐大人说的?! 连仙人都不放在眼里?! 不会是这秃驴在这吹牛的吧? 陈通倒是对此深信不疑,只是端起酒水,一饮而尽。 “姜大人这般风采,我等怕是穷极一生,也只能仰望了。” 不戒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仰望的可不止是我们,如今京畿各地的百姓,可是真把姜大人当成了活神仙,修了不少庙宇,叫什么...九天昭月荡魔真君。” “昭月荡魔真君?哈哈哈哈哈!” 陈通笑得直乐:“谁起的名?这么有才?” “姜大人若是知道,脸色估计好看得很。” 一旁的刘珂唇角也难得泛起一丝笑意。 以他对姜月初的了解,她大抵不会喜欢这等事。 不过笑着笑着,忽而却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当年在凉州之时,那女子已是让人望尘莫及。 可那时的差距,终究还能看见些影子。 如今再看。 已然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不戒和尚见他沉默,笑问道:“怎么,被打击到了?” 刘珂却是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反倒是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你们说,姜大人还记得咱们吗?” 不戒和尚把鹅骨头放下,擦了擦手:“记不记得,不重要。” 陈通皱眉:“怎么不重要?” 不戒和尚看向院外。 “有些人路过你一程,已经是很大的恩情,她记得,是她念旧,她不记得,也是她该往前走。” 刘珂轻声道:“可我还是希望她记得。” 不戒和尚笑道:“贫僧也希望。” 陈通端起酒碗,沉声道:“那就敬她一碗?” 三人相视一眼。 皆是端起面前的粗瓷酒碗。 哪怕刘珂平时只喝茶,此刻也破例倒了满满一碗烈酒。 “敬姜大人。” “敬姜大人!” 砰——! 粗瓷酒碗重重磕在一处。 酒水飞溅,洒在地上。 三人仰起脖颈,正欲将这碗烈酒一饮而尽。 忽而。 天色骤暗。 不过眨眼之间。 紫雾弥漫八方,遮蔽苍穹。 不戒和尚放平酒碗,原本慵懒的眼眸豁然睁开。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彼此眼底的震骇。 如此浩大的声势,如此纯粹的妖气。 必然是有大妖出没。 可凉州地界,自从当年被杀穿之后,连个不入流的小妖都难寻踪迹。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妖魔,竟敢在此地放肆? “直娘贼的,还真有不怕死的!” 陈通怒骂一声,一把摔碎手中酒碗,正欲纵身掠出院子。 就在此时。 九天之上,忽有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爆闪而过。 眨眼之间。 漫天翻滚遮蔽了整座凉州城的紫雾倏然溃散。 仿若只是众人的幻觉。 陈通瞪大眼眸,看着重新恢复清明的天色,整个人有些发懵。 “不是儿?这什么意思?” “吓咱们玩呢?” 真有大妖降落,好歹也该打个照面,放两句狠话。 结果这妖魔连个正脸都没露,直接就消失了? 不戒和尚盯着天际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 他忽然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陈通转头看他,没好气道:“秃驴,你看清了没?” 不戒和尚沉默一瞬,忽而如负释重地笑道:“我啊,我也没看清。” 第711章 露头就秒 轰——!!! 脚下的山河不断倒退。 震耳欲聋的声浪仿若雷鸣,在耳畔疯狂炸响。 “......” 白闻戈看着眼前的身影,眼中忽而涌现出凶狠。 不是.... 他乃南仙宫二公子! 哪怕是在云梦之地,亦是属于名列前茅的天骄之辈! 是人族需要仰望的存在! 如今不过是想在仙神洞府里找几处吃食,顺便逗逗这群人族蝼蚁。 可竟然连脸都没露,直接被眼前的人族给揍了?! “好胆......” 白闻戈怒极反笑,周身紫雾冲霄。 他抬手攥住踩着他胸口的脚踝,扛着浑厚的巨力,硬生生在空中止住了身形。 “我乃南仙宫二公子,你是何人,也敢插手此事!” 可话音落下。 轰!!! 他的下颚又遭受到了一记鞭腿。 清瘦的身躯,轰然倒飞出去。 沿途撞碎了数座荒岭,激起漫天尘土。 姜月初平静地收回脚,有些疑惑望去。 倒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去东域中心看看,却在这里还能碰到熟人。 二公子啊...... 想到先前心中的猜测,姜月初的唇角勾起一抹狞意。 既然是南仙宫的二公子,那便更不可能让对方活命了。 下一刻。 她身形出现在白闻戈上方,漆黑眼眸中倒映出那张凶狠脸庞。 手中长枪涌入掌心,双手紧握之下,悍然朝着下方头颅刺去! “嗬啊!!!!” 再一次遭受到了这般凌厉的攻伐,白闻戈心中再也压抑不住怒火。 仅仅一个五子的人族修士,就敢觊觎他的性命!? 他发出一道长嘶,很不理解,它的名号,分明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却都受了这般小觑。 紫色的雾气疯狂涌动,白闻戈双臂猛然交叉,死死架在头顶。 砰! 枪锋与妖躯轰然相撞。 白闻戈只觉得双臂剧痛,身躯再次被砸入下方。 “草......”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惊骇与暴怒。 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五子修为,为何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姜月初没有半句废话,身前紫金光华一闪而逝。 中宫大开。 五尊道棋分列两侧,将周遭天地彻底封锁。 白闻戈看着那三道耀目的紫金光辉,瞳孔骤缩。 “仙品?!” 终于明白,为何对方敢这般有恃无恐。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的憋屈却丝毫未减。 就算三尊仙品又如何? “给我死开!” 白闻戈怒吼出声,庞大的妖宫虚影在背后展开。 十枚道棋齐齐震颤,光华尽数涌入体内。 他猛然一踏地面,身形暴起。 轰!!! 伴随着他的动作。 天际忽而涌来数道漆黑大河。 水声轰鸣,腥臭扑鼻。 滚滚浪潮怒然朝着少女的身影笼罩过去。 遮天蔽日,避无可避。 姜月初神色平静,面对怒啸而来的浪潮,只是随意抬手拂过。 天际云海无声倒卷。 汇集而成擎天大手凭空生出,悍然拍下。 数道漆黑大河,连同那滚滚浪潮。 尽数被这股无形巨力拍得粉碎。 漫天黑水化作一场浊雨轰然砸落。 白闻戈身形猛然一滞。 满眼不可置信。 这又是什么手段?! 分明连半点气机流转都未曾察觉,自己倾尽全力祭出杀伐术法,便这般烟消云散了?! 这人族女子到底什么来头? 可姜月初没有给他思索的余地。 握紧枪锋。 身形再次掠起。 紫金流光瞬间撕裂漫天水幕。 姜月初手腕翻转。 枪势凄烈,紧接着长枪横扫。 重重砸在白闻戈腰腹。 咔嚓。 白闻戈大口吐血,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侧方跌去。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 白袍已至身前。 姜月初单手持枪,腰马合一。 长枪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紫金半圆。 直接挑碎了白闻戈的下颌。 鲜血狂飙。 白闻戈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庞大妖躯直直抛向更高处。 直至此刻,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南仙宫二公子,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之色。 不是... 难不成自己出门没看黄历?! 怎么随随便便就碰到了这等毫不讲理的怪物! 他还没在这仙神洞府里大展拳脚! 怎能今日便要憋屈地陨落在此地?! 强烈的生死危机之下,白闻戈再也顾不得什么天骄的体面。 残破的身躯在半空中疯狂扭曲,庞大无匹的妖魔真身,彻底显化于天地之间。 通体雪白,鳞甲如霜,生有无角之首,腹下四爪森寒,宛如四柄绝世利刃。 庞大的妖躯遮蔽了天日,投下大片阴影。 白闻戈昂起那颗硕大的头颅,朝着苍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怒啸。 “......” 姜月初略微疑惑地侧眸望去。 虽不太理解,这些妖魔为何总喜欢在临死之前大喊大叫。 可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分毫迟缓。 下一瞬。 姜月初脚踏虚空,身形拔地而起。 双手紧握枪杆。 千军万马的惨烈煞气顺着枪势倾泻而出。 一记势大力沉的怒刺。 轰!!! 紫金枪锋摧枯拉朽,轰然洞穿了妖躯的胸膛。 随后抽出长枪,正欲顺势砸落。 锵! 远处忽有一道极其刺耳的金石交击之音轰然炸响。 一杆通体漆黑的大戟,如陨石坠地般自云端斜插而落。 硬生生架在了紫金枪锋与那硕大妖头之间。 姜月初顺势借力,身形在半空中向后飘退数丈。 她垂眸看去。 天际云层被蛮横撕裂。 一道极其魁梧的身影自天际重重坠落。 来人身披重甲,面容粗犷。 他随手拔起地上的漆黑大戟。 却是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半空中的白袍少女。 只是径直转身,对着那瘫倒在血泊中的庞大妖躯,重重抱拳。 “属下救驾来迟,让二公子受惊了。” “还望二公子恕罪!” “......” 半空中。 姜月初倒提着紫金长枪,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下方。 不是...... 还有帮手? 早说啊...差点又错过了一道主菜。 念及此。 姜月初颇有耐心地没有立刻出手。 只是静静立在虚空,想看看这南仙宫的二公子,还能不能再摇点人过来。 第712章 实在是不知死活 白闻戈大口大口地呕着妖血。 此刻却是浑然不顾身躯的伤势,只是凶狠地盯着天际那少女。 此时此刻。 对方竟还有闲心等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踏马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杀了她!” “我要她死!!!” 自他出生以来。 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堂堂南仙宫二公子,竟被一个人族蝼蚁逼得显化真身,险些命丧当场。 若不将此女抽筋拔骨,他日后还有何颜面在云梦乡立足! 然而。 面对白闻戈的疯狂嘶吼。 那名魁梧男子动作却是微微一滞。 神色间,并未有白闻戈所期盼的那般同仇敌忾。 反而透着几分无奈。 “二公子......家父临行前曾有交代,此番入仙神洞府,属下的职责,仅是保证您的安危。”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姜月初:“至于替您出手杀人......这有些不合规矩。” “......” 风声骤停。 白闻戈僵硬地望向身侧。 他真的很想破口大骂。 想问问眼前这蠢货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都到了这等地步,竟然还拿他爹的话来当挡箭牌?! 可话到嘴边。 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对方口中的“家父”,他确实惹不起。 南仙宫主年事已高,气血衰败,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身为老宫主的子嗣,他自然是最有希望接替那把交椅的人选之一。 这么多年来。 为了那个位置。 他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 除去暗中坑害不中用的小妹之外。 更是费尽心思,四处拉拢南仙宫内的各方势力。 而眼前这魁梧男子的父亲。 便是老宫主手下最为凶悍的大将。 那是真正的画境妖魔啊...... 其麾下统领的妖兵,更是南仙宫最精锐的战力。 为了得到这位大将的支持。 白闻戈不知送出了多少天材地宝,许下了多少空头承诺。 好不容易,才在这次仙神洞府开启之际。 求得对方派出了自己的子嗣,作为他的护道者一同进入此地。 本以为有了这尊杀神暗中护持。 自己在这仙神洞府内,必能抢大哥一步......可谁曾想。 这护道者,竟真的只管护。 除了保他不死,多余的一分力都不肯出! 可若这魁梧男子不出手。 单凭他如今这副重伤之躯,如何能是天上那个怪物的对手? 难道今日,就只能带着这满身伤痕与屈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 半空中。 姜月初静静立在虚空,等候了一阵,耐心渐渐消退。 “还有么?若是摇不到人,那我就要开动了。” “......” 白闻戈眼中流露出一丝懵逼。 随后,又涌现出狂喜之色。 虽然不知道这女人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可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不愿意放他们离去啊! 他连忙侧眸朝着身侧望去。 却见身边之人也是有些错愕,不过还是颇为语重心长道:“额...这位姑娘,莫要冲动,大家皆是为了仙神洞府的机缘而来,何必在这荒郊野岭斗个你死我活?” “你还年轻,底蕴这般深厚,以后的路还很长,若真在此地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实在不智。” “不是...” 白闻戈不可置信地望去。 人家都要你的命了,你踏马还想在这讲道理?! 见少女立于虚空,没有半点反应。 那魁梧妖魔有些迟疑,继续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等就此离去,权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过。” “若是姑娘觉得吃亏,在下愿意拿出一件合道之物,给姑娘当做赔礼......” 话音落下。 场间死寂。 很难想象,这等服软的话语,会从一个底蕴深厚,有画境大妖做靠山的妖魔口中说出。 就连姜月初都陷入了沉默。 她提着枪,眼神古怪地看着下方那个满脸真诚的魁梧大汉。 感受到身侧白闻戈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魁梧大汉却是没有丝毫羞愧之意。 他从未觉得这般做派有什么丢人之处。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修炼到现在,哪愿意轻易跟一个底细不明,随手便能祭出三尊仙品道棋的人物出手啊。 况且宝物本来就是长辈们辛辛苦苦掠来,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年轻一辈能在这凶险世道里走得更顺么? 既然如此,拿出一件死物来省去一次出手机会,免去一场生死搏杀,免得阴沟里翻船,岂不是也合长辈们的心意? 念及此。 魁梧大汉心安理得地立在原地,静候着那袭白袍的答复。 在他看来,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世间修士妖魔彼此厮杀争斗,说到底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 眼下自己连合道之物这等重宝都愿意拿出来作为赔礼,可谓是给足了诚意。 只要对方脑子清醒,便该知道见好就收。 毕竟真要生死相搏...... 可还没等他想完。 姜月初忽而淡淡开口:“那我把你们杀了,东西不还是我的?” “......” 大汉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他有些奇怪地望向半空中那名白袍少女,实在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如此的不知死活。 这话说的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杀了他们,东西自然全都是她的。 可这前提是,要有那份凌驾于他之上的实力。 五子修为,三尊仙品道棋,底蕴确实逆天。 可真当画境大妖的子嗣是毫无还手之力不成? 自己只是谨慎,可不是臭鱼烂虾那种货色。 瘫倒在血泊中的白闻戈,原本都已经无望了。 可听到这句话,他那黯淡的眼眸却是彻底亮了起来。 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好啊! 他生怕这蠢货再让步,连忙厉声嘶吼:“你听见没有!” “区区一个人族,也敢这般大言不惭,你身为南仙宫大将之子,岂有退缩的道理?!” “今日你若还要忍气吞声,还要向这人族低头服软,回去之后,我定要在南仙宫里好好替你宣扬一番!” “你也不想让整个南仙宫的妖魔都知道,你是个连出手都不敢的怯懦之辈吧?!” 魁梧大汉无奈地瞥了白闻戈一眼。 他哪里听不出这厮言语间那明目张胆的拱火意味。 可即便知道是激将,白闻戈的话却也实实在在戳中了他的顾虑。 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若是真传回南仙宫。 丢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脸面。 更是会让父亲遭受非议。 云梦宫崇尚杀伐,其下南仙宫自然亦是如此,怯战之名一旦坐实,日后在宫中便再难抬起头来。 魁梧大汉沉默片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平和的气机骤然转变,漆黑大戟在掌心猛然一转,直指前方。 “既然你诚心想死...那在下也只能满足你好了。” 第713章 力战大将之子 伴随着话音落下。 天际之上,巍峨的妖宫虚影翻滚而出。 深紫色的雾气自妖宫深处如潮水般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绵延数千里,将整片天幕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魁梧的身躯在这股威压下显得愈发伟岸起来。 妖宫之内,有光华亮起。 似乎是道棋将要显化。 可魁梧男子根本没有给任何人看清的机会。 从不显露自身真实修为,隐其锋芒,藏其底蕴,以此做到出其不意。 这便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哪怕眼前只是一名执棋五子的人族少女。 他依旧将其视作平生大敌,于出手瞬间,便已是搏命之态! 轰! 漆黑大戟瞬间划破天际,如浓墨怒洒而出! 伴随而来几乎万丈的紫黑色光辉,悍然出现在天地之间。 仅是一眼。 便有毁天灭地之威! “嗯?” 白闻戈有些意外。 哪怕背对着他,可眼神中依旧闪过一丝忌惮。 早就听闻这厮深藏不露,数万年之前便已经修到了执棋十二子,修为深不可测。 更让人胆寒的是。 虽很少出手,但出手之时,对方便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故而直到现在,哪怕是身为南仙宫二公子的他,依旧不清楚这厮究竟是在什么实力。 此刻亲自感受到这股莫大的压力,白闻戈心头微震。 倒是没想到,竟是比想象中的实力还要恐怖?! 不过很快。 他的脸上便闪过一抹狰狞。 既然有此等骇人实力,那前方那个不知死活的人族女子,必然挡不住这一戟。 定要叫她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念及此。 他满怀快意地朝前方望去。 等着欣赏那袭白袍被碾成血泥的惨状。 可仅仅是一息的时间。 他的笑意便僵在嘴角。 “这......” 只见那片被紫黑光辉笼罩的虚空中,完全没有自己设想的那般,白袍少女被大戟当场镇杀。 反倒是一抹极其耀目的紫金光华逆势拔起。 姜月初仅仅是向前迈了一步,紫金长枪怒啸穿出。 千军万马的惨烈煞气顺着枪锋倾泻,与那杆当头劈落的漆黑大戟硬生生砸在一起!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死死咬合,互不相让。 势均力敌! 白闻戈瞪大眼眸,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这怎么可能?! 魁梧大汉呼吸平缓,眼中涌现凶煞。 他父亲乃是南仙宫大将。 是令云梦乡无数势力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 身外子嗣,自然不可堕其光辉! 多年杀戮积攒而下的经验,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大戟猛然一撤,卸去那股刚猛枪势。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雾气之中。 再出现时,已在白袍少女身侧。 粗壮手掌悍然探出,稳稳搭在了一条纤细的手腕之上。 “你,太慢了。” 他嗓音低沉。 只见那白袍少女虽被抓住了手腕,神情却没有半点变化。 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面前的魁梧大汉,忽而轻声开口:“我这人就喜欢慢慢来。” 魁梧大汉猛地睁开眼,愕然盯着那只被自己攥住的手腕。 只见对方右臂之上覆着一只半透明的护腕,灵丝飘然缠绕。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周遭无论是遮天蔽日的深紫妖雾,还是那极其深邃的猩红血雾,皆在这一刻违逆常理地停滞。 随后疯狂倒卷,被一股极其蛮横的无形巨力强行揉捏到一处。 天际之上,云层轰然崩塌。 一只由紫红二色驳杂交织的庞大巨手,凭空凝结成型。 如同巴掌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冲着魁梧大汉当头悍然砸下! 轰! 沉闷的巨响震彻九霄。 魁梧大汉面色微变,只能松开手腕,双臂交叉向上托举。 巨掌碾压而至,将那伟岸的妖躯重重拍入荒野深处。 连绵山脉瞬间崩碎,尘土激扬。 深不见底的巨坑赫然出现在荒野之上。 白闻戈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巨坑,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 姜月初右掌猛然探出,极其浓郁的血光自掌心深处汹涌喷薄。 血色掌印迎风暴涨,遮天蔽日,紧随其后重重拍向那片巨坑之中。 大地剧烈震颤,深不见底的沟壑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下方烟尘中传出一声怒啸。 紫黑妖气冲霄而起,魁梧大汉硬扛着血色掌印,试图拔地而起。 姜月初眼神冷漠。 她另一只手单手结印。 天际骤然昏暗,宛如夜幕提前降临。 一条波澜壮阔的璀璨天河,硬生生从虚空中被扯出,横亘于苍穹之上。 天河奔涌,水声震耳欲聋。 随着姜月初指尖下压。 天河之中,数颗硕大无比的星辰虚影拖拽着长长的尾焰,带着灭世之威,接连砸落。 砰! 砰! 砰! 星辰砸落在紫黑妖气之上,炸开漫天刺目光晕。 魁梧大汉刚刚拔起的身形,再次被硬生生砸了回去。 “......” 姜月初漠然放下双手,眼中戾气愈发浓郁。 眼前这般情况,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虽然对方实力相较于当初的天水麒麟还要强撼数分,可她如今亦是修为手段皆不同往日。 五子底蕴,又有圆满的《败魔八枪》。 竟还是打的这般勉强...... 很难想象,云梦宫真正顶尖的妖魔,究竟有着怎样让人绝望的实力...... 下一瞬。 体内窍穴齐齐震颤,无数被拘禁的妖魔神魂发出凄厉哀嚎,滚滚黑雾倾泻而出。 许久未曾现世的大黑天之躯,再次降临这片土地! 黑色羽翼煽动之下,少女长枪如影般刺出,对着下方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轰杀。 片片泥土如喷泉般被翻起数十丈深。 白闻戈瘫在远处的血泊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很难想象这一幕。 可确确实实发生在眼前。 南仙宫大将之子。 此刻竟被一个五子人族压着打,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满天倾泻的杀伐手段,随便挑出一样,都足以让他这二公子死上十回。 狂暴的轰击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烟尘渐渐散去。 深坑之中。 魁梧大汉单膝跪地,双手拄着漆黑大戟。 重甲已是残破不堪,大片惨白的肌肤暴露在外,布满血痕。 可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中,却看不到半点恐惧。 唯有唇角溢出丝丝白雾,随后牵扯出无奈的笑。 “真是让人羡慕的天赋啊......” 第714章 可以和解吗 其实以他如今的情况来看,灵法之类的东西,大家或多或少都修过那么几门。 并没有什么让他唏嘘的。 真正让他感到唏嘘的,是对方的年纪。 哪怕他现在随随便便就能学成一门灵法,但先前年少时没能圆满的东西,已经再无机会重新来过。 魁梧大汉发出轻叹。 不过很快又收拢了心神。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存在,道心之稳固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深坑之中。 魁梧大汉缓缓起身。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他忽而扔下大戟。 大戟插入地面,戟尾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白闻戈愣了一下,随即怒声道:“你疯了?!” 魁梧大汉漠然朝着上方少女望去。 “二公子莫急...我只是觉得,拿兵器与她斗,有些吃亏。” 白闻戈险些气笑。 你拿兵器都被人按在坑里打。 现在说吃亏? 姜月初悬于半空,黑翼缓缓收拢,紫金长枪斜指地面。 她低头看着那魁梧妖魔,淡淡道:“想赤手空拳?” 魁梧大汉认真点头:“在下肉身还算结实。” 姜月初道:“看出来了。” 魁梧大汉道:“姑娘枪法太凶,术法又多,若按常理打,在下很头疼。” 姜月初挑眉望去:“所以?” 魁梧大汉抬起双手,掌心朝上。 汹涌金光骤然汇聚。 那金光极盛,竟将周遭黑雾都逼退了数十丈。 “所以只好不讲常理。” 此言落下。 白闻戈眼皮一跳。 下一刻。 魁梧大汉猛地抬手。 原本插在地上的漆黑大戟轰然拔起,化作一道黑色长虹,朝着姜月初怒射而去。 戟锋破空。 沿途虚空不断震颤。 姜月初皱起眉头。 她单手握住紫金长枪,手腕翻转。 枪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半圆。 当!!! 沉重的力道顺着枪杆传来。 姜月初抬枪砸飞袭来的大戟,大戟坠入极远处的荒岭。 可这不过是虚晃一招。 真正的杀伐已至。 魁梧大汉双掌齐推。 长啸如龙吟,震荡九霄。 白闻戈脸上的怒色忽然僵住,随即,眼底涌出一抹惊骇。 “化龙掌?!” 倒是没想到...那位赫赫威名的大将,竟然将此法也传授给了这厮?! 倏然间。 魁梧大汉掌心金光如潮水般涌动,隐约有龙吟声从其中传出。 出之有声,石破天惊,啸如龙吟。 无形有质,风云变色,状若狂龙。 故曰化龙。 这门灵法本不该出现在执棋境妖魔手中。 那是只有画境修为,方有可能持得修成的无上灵法! 不...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仙法! 在这般画境修为无法进入的地界,此法一出,对付大多数修士妖魔,几乎都是碾压之势! 怪不得先前有脸说出那种话...原来是在扮猪吃老虎啊。 白闻戈还在感慨之间。 金光轰然炸开。 魁梧大汉一掌推出。 天地间骤然只剩下那道金色掌印。 掌印初出,不过丈余。 可每往前一寸,便暴涨数倍。 待到逼近姜月初身前时,已然遮蔽了半边天幕。 掌印之内,金色纹路交错纵横,隐有龙首昂然探出。 风云被强行牵扯。 山河为之震动。 来自画境大妖亲传的杀伐灵法,又有魁梧大汉多年沉淀的浑厚底蕴加持。 在这迸发开来的气势面前,先前那些术法交锋,倒真显得像是孩童嬉闹。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眸,三道仙品紫光,连同两道灵品气机,尽数压入她体内。 轰。 血雾翻涌。 下一刻。 狂龙猛然挣脱出来。 姜月初手腕一翻,紫金长枪横在身前。 “系统,帮我充值道行,一百万,谢谢。” 滚滚道行流逝在面板之上。 一息之后。 身躯凭空涌入让天地都忌惮的气息。 败魔八枪的惨烈枪势再次轰然展开。 战鼓声再起。 千军万马踏过虚空。 枪锋刺出。 一枪撞掌。 轰!!! 天际炸开大片金紫二色气浪。 姜月初身形倒退数十丈。 掌心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枪杆滑落。 魁梧大汉亦是被枪势震得身躯一沉,胸前伤口再度崩裂。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认真道:“再来!” 姜月初道:“来。” 魁梧大汉点头。 然后转身就跑。 “......” 白闻戈看得瞳孔骤缩,不可置信望向那道飞速遁去的身影。 不是儿...... 这是什么意思?! 还以为在扮猪吃虎...结果是在这踏马在扮猪吃饲料啊! “你他娘的!” 白闻戈气得浑身颤抖。 姜月初悬在半空,看着那道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同样愣了一瞬。 交手至今,杀过的妖魔不在少数。 有放狠话的。 有磕头求饶的。 喊着再来然后扭头就跑的,真是头一回见。 随后姜月初眼神发冷。 若是平时,以对方这般修为,铁了心要逃,还真未必追得上。 可眼下不同。 百万年道行刚刚砸下...还怕追不上你? 何况若是就此放走,岂不是亏麻了! 念头落下间,伴月星虹神通瞬间催动。 白袍化作一道刺目金虹,蛮横撕裂长空。 魁梧大汉在天际狂遁,大将之子的颜面,南仙宫的威名,此刻皆被抛诸脑后。 白闻戈或许不知道,可他亲自与对方交手,自然知道最后那一枪的不同...... 再打下去,真会死。 至于那位二公子。 死了便死了。 老爹交代的是护道,可没说要搭上自己的命。 正盘算着脱身之后去哪躲避,耳畔忽而响起一道平淡嗓音。 “你,太慢了。” 魁梧大汉浑身僵硬。 猛然侧头。 那张清冷的面容,已然倒映在他的眸中。 错愕之色刚刚浮现。 视线中,修长腿影带着刺耳音爆,悍然抽落。 砰!!! 沉闷撞击声响彻天际。 魁梧大汉的脖颈瞬间扭曲,连带着身躯直直坠下。 轰——! 荒野震颤。 泥土翻卷出数十丈高。 随着身形自天际落下。 姜月初抬脚踏入坑中,神色平静。 长枪缓缓抬起,枪锋对准眉心。 正欲动手。 坑中忽而出现一只手掌,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仙子等等......可以...可以和解吗?我愿意投降!” -------------- 今日两章,太累噜...... 第715章 玄渊明的诚意 似乎是觉得这般说辞有些突兀。 很快,魁梧汉子连忙探出脑袋,极力想要在嘴角拉扯出善意的笑。 “仙子勿怪!在下玄渊明,家父乃南仙宫大将!方才多有得罪,实乃在下情非得已。” 姜月初面无表情,枪锋未退分毫。 玄渊明见状,连忙继续道:“仙子有所不知,在下自幼便立下重誓,此生唯追随真正的绝顶天骄,奈何云梦乡那群所谓的妖孽,皆是些插标卖首的草包,实在入不得在下的眼。” “今日得见仙子神威,方知何为天骄之姿!仙子这般风采,简直惊为天人!” “在下苦寻明主多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仙子若不弃,玄渊明愿鞍前马后,牵马坠镫,万死不辞!” “......” 姜月初有些无语地朝着对方望去。 实在不知道这妖魔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难不成觉得自己被两句阿谀奉承,就能放他一条生路? 何况这一百万年道行砸下去,若是就此罢手,岂不是亏出裤衩子了。 念及此。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挑眉道:“有什么话,和我的道行说去吧。” 枪锋往下压去。 玄渊明脸上笑意骤僵。 “额......等等!” 虽然听不懂道行是什么意思,可他又不是瞎子。 岂能看不出少女的意思。 玄渊明连忙抬手,身形却不敢乱动半分:“仙子且慢,在下并非只是贪生怕死之辈。” “仙子既然出现在仙神洞府,想必也是为了机缘而来,如今云梦宫及麾下四宫皆已入内,各自都有画境之下最顶尖的妖魔领队。” “其中最麻烦的,乃是是云梦宫的小天将。” 听见这个称呼,姜月初眸子微动。 玄渊明立刻捕捉到她的反应,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能听进去就好。 只要能谈,就还有活路。 他继续道:“小天将早已半步画境,若非仙神洞府禁绝画境入内,他早该破境了...如今各方妖魔都在寻他汇合,一旦它先寻到道画所在,此界之中,恐怕无人能拦。” 姜月初淡淡道:“所以呢?” 玄渊明认真道:“我知晓云梦宫的联络暗记,也知道云梦宫如今几处临时汇合之地。” “只要仙子留我一命,在下可以替仙子引路,避开小天将它们,先夺几处仙神遗宝。” “甚至......” “甚至尝试一番道画...也未尝不可啊......” 不等姜月初开口,立刻又道:“以我执棋十三子的修为,足以替仙子做很多事,杀人,探路,夺宝,传讯,若是遇上九大道宗的人,也可以替仙子挡下许多麻烦。” 姜月初静静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 这妖魔确实很聪明。 执棋十三子的妖魔,还是南仙宫大将之子,知道的消息不少,利用价值确实不低。 若换成旁人,或许真会动心。 可姜月初不喜欢把这种东西放在身边。 妖魔不是狗。 就算一时低头,也随时会反咬...... 若是先前那般,老赤蛟之流随手可以镇压,也就罢了。 眼前这尊妖魔,若是忽而暴起反扑。 以自己如今的底蕴,还真不一定能控制住他。 她低头看着玄渊明,忽然问道:“你身上有合道之物?” 玄渊明心头一松,连忙点头:“有。” 他动作极慢地从腰间取出一个黑色储物袋,双手捧起。 “其中有两件合道之物,一件是我父亲所赐,一件是入洞府后所得。” “除此之外,还有数门云梦宫灵法,几枚妖宫传讯玉符。” “只要仙子愿意留我......” 姜月初抬手一招,黑色储物袋落入掌心。 见此一幕。 玄渊明眼底深处的紧绷稍稍散了些。 肯拿东西......那便说明还有得谈。 可下一刻。 姜月初右臂上的半透明护腕微微一亮。 玄渊明脸色剧变。 他的身躯猛地陷入地面,四肢被死死按住,连妖气都凝滞了刹那。 “仙子!” 他怒声道:“你这是何意?!” 姜月初随手收起储物袋:“有劳了。” 玄渊明瞳孔骤缩。 “你不守信!” 姜月初略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她让对方自己把储物袋交出来,本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万一东西不在身上...或者这群妖魔有什么秘法,死后储物袋自行崩碎。 岂不是亏了。 如今既然东西已经到手,剩下的自然简单许多。 “......” 玄渊明无措地闭上了嘴。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不讲理的,妖魔之中,更不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 可像眼前这少女这般,说得如此坦然的,还真不多见。 偏偏他还挑不出半句理来。 因为对方从头到尾,确实没答应过他什么。 可就这般死去...如何能甘心? 堂堂南仙宫大将之子,执棋十三子之境,放眼天下,未来必当是搅弄风云的人物。 此番在仙神洞府内,哪怕不去争那最顶尖的道画机缘,也该夺得几桩大造化,安稳回到南仙宫。 可谁能想到。 随手护个二公子,竟护出了这么个要命的煞星。 而且方才并非没有想过殊死一搏...可实在不知道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实力忽然暴涨到一种难以理解的地步。 在这等让人绝望的实力面前,若想要以命相博杀出一线生机...概率不足一成。 反正已经觉得投降,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罢了...... 思绪落下,他忽然闭上眼眸,脸色平静道:“仙子且慢,在下还有一物。” 言罢。 眉心处忽然浮现出一枚黑紫色印记。 很快便显出一座妖宫虚影,缓缓从其上剥离出来。 做完这些,他这才艰难睁开眼眸,神色间有些气虚:“仙子应该认得此物,此乃在下妖宫,如今我愿献出根基印记,交于仙子掌控,从此以后,我生也好,死也罢,皆在仙子一念之间。” “不知这番诚意......够是不够?” 第716章 收获 姜月初看着那枚妖宫虚影,终于开始有些犹豫起来。 这倒是忘了。 当初在玄阳真君那两条老狗身上,她便强行夺过中宫根基。 若真能握住他的妖宫根基,生杀全在一念之间,倒未必不能用...... 玄渊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于是索性把话说开。 “仙子在担心我反噬,这也是应该的,换作是在下,也不会轻信敌人。” “但妖宫根基不同,只要仙子在其中留下气机,我若稍有异动,妖宫便会先一步示警。” “若我强行动手,仙子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让我生不如死。” 姜月初淡淡道:“你倒是很会替我考虑。” 玄渊明低声道:“在下只是想活。” 这句话倒是实在。 姜月初握着枪,眉头微蹙。 她确实有些心动。 眼下最大的麻烦,其实并不是实力的差距。 只要有足够的妖魔杀,有足够的资源堆,她未必不能在短时间内再往前走几步。 哪怕玄渊明口中的小天将半步画境,也不是没有办法。 可她现在对云梦宫的妖魔知之甚少,到底进来了多少妖魔。 四宫各自底蕴如何,如今又散在何处。 这些她全不知道。 先前一路杀过来,靠的是碰运气。 可运气这种东西,不能次次指望。 玄渊明这种身份,恰好能补上这一环。 南仙宫大将之子。 地位够高,知道的消息也够多...... 若真能收服这头妖魔,总好过自己两眼一抹黑,在这里乱撞...... 念及此。 姜月初平静问道:“其他云梦宫的妖魔,能不能找到你?” 玄渊明立刻道:“不能。” 姜月初挑眉。 玄渊明赶忙解释:“至少在洞府之内不能,仙神洞府隔绝画境,哪怕是我父亲凭借画境的手段,也探不到仙神洞府里来。” 姜月初又问:“若你死了呢?” 玄渊明沉默了一下,随后老老实实道:“他会知道。” 姜月初点点头。 “这么麻烦......” “......” 玄渊明脸皮轻颤。 不是。 他都这样了,难不成对方还想着杀他啊! 不过他还是尽力挤出一丝笑意:“仙子可先收取在下妖宫...妖宫入手之后,我有没有说谎,仙子自然能察觉。” 姜月初垂眸望去,片刻后。 她伸出左手。 “拿来。” 玄渊明心头终于松动几分。 他强忍着心疼,将眉心那枚黑紫妖宫缓缓送到姜月初面前。 姜月初抬手一招,妖宫虚影落入掌心。 心神探查进去,其中确实有一座妖宫。 十三尊道棋沉浮在周围,紫黑色雾气气缭绕其间。 姜月初心念微动。 血雾自掌心涌出,顺着妖宫一点点渗入深处。 玄渊明闷哼一声,身躯猛地弓起,脸色瞬间惨白。 血雾进入妖宫之后,并未横冲直撞,只是极安静地盘踞在最深处。 可越是如此,越让他不敢呼吸。 这就好比斩首。 刀未落下的时候,才最吓人。 姜月初闭目感应片刻,确认对方并没有说谎,这才收起长枪。 玄渊明浑身一松,险些直接瘫在坑中。 他喘了几口气,连忙拱手:“多谢仙子不杀之恩。” 姜月初看着他:“我只保证暂时不杀。” “在下...明白。”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姜月初收起长枪,倒也没再继续纠结。 至于收益......眼下来看,除去拿到了对方身上的诸多宝物,以及能知道云梦宫的妖魔大致分布,应该不会亏太多。 她略微慵懒地舒展双臂,直接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了下来,“还能不能动?” 坑底的玄渊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还可以。” 姜月初点点头,随意道:“既然如此,去把方才你家公子带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闻言,玄渊明犹豫一瞬:“仙子的意思是......” 姜月初抬眸看他,玄渊明立刻低头。 “在下明白。” 虽然违背父命有些让他愧疚...可如今他的妖宫还在姜月初手中。 但凡敢生出别的念头,姜月初不必追杀,只需心念稍动,便能让他先尝尝妖宫崩裂的滋味。 当下驾驭遁光,朝着远处掠去。 待到那道魁梧身影消失在荒野尽头。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姜月初这才收回视线,把妖宫根基随手按入袖中,以血雾裹住。 随后取出黑色储物袋。 “先看看收获再说。” 心神探入其中。 袋子里的东西其实并不算多。 除去两个宝气氤氲的木盒,便是几枚玉简与玉符。 但其中每一样东西,都足以让任何一名修士为之疯狂。 姜月初屈指一弹。 两个木盒凭空浮现在身前。 盒盖自行开启。 一股极其精纯浑厚的气机瞬间弥漫开来。 左边木盒中,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缺龟甲。 龟甲表面生有天然纹路,隐隐透着一股玄奥难言的古拙之意。 右边木盒里,则是一截晶莹剔透的兽骨。 骨骼中似有金色髓液流转,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两样合道之物。 倒是足以让自己提升到七子的修为。 虽然七子的境界,放在如今这片天地,面对那些动辄十二三子,甚至半步画境的云梦天骄,听起来似乎并不如何出彩。 可七子之间亦有差距。 姜月初的七子所拥有的底蕴,或许是旁人永远不敢想的一辈子。 随手塞入自己的储物袋中,倒也没必要现在就着急开始凝聚道棋。 “继续看看别的东西。” 视线重新落回袋中剩余的几枚玉简之上。 屈指微挑。 三枚色泽各异的玉简悬浮于身前。 心神依次沉入其中。 这三枚玉简,其上赫然记载着三种截然不同的灵法。 粗略扫过前两枚。 一门主修术法攻伐,一门偏向遁术。 算得上精妙,但对如今的姜月初而言,并非什么急需。 直到心神触及第三枚赤色玉简。 姜月初的眼眸中,终于泛起几分兴致。 “《风火真形诀》?” 第717章 如赢 玉简开篇,便以极其狂放的古字写就一行总纲。 风火无常势,凭我显真形。 细细研读下去,这竟是一门极为罕见且高深的灵淬之法。 所谓灵淬,便是纳天地奇珍入体,强行揉入血肉骨髓。 以此来成就强横的肉身。 而这门灵淬之法,其玄奥程度,甚至远远超出了她先前的《大黑天铸身经》。 姜月初握着那枚赤色玉简,陷入沉思。 大黑天铸身经以妖魔神魂煞气淬体,助她在执棋之前打下了极其夯实的根基。 可随着修为不断拔高,对手从寻常妖魔变成了云梦天骄。 这份肉身底蕴,其实已经渐渐显出疲态。 很多时候,若非依靠自己中宫与道棋的庞大底蕴加持。 单凭肉身来说,还真未必能稳占上风。 好在今日尚未撞见那些专修肉身灵淬之法的绝顶天骄,否则一旦近身厮杀,自己这引以为傲的体魄,极有可能会成为致命的短板。 这门《风火真形诀》,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姜月初收敛心神,将赤色玉简贴于眉心。 庞大且繁杂的经文要诀,瞬间涌入脑海深处。 晦涩难懂的行气路线,以及淬炼肉身所需的苛刻条件,皆在心头一一闪过。 寻常修士若想修成此法,不仅需要寻觅天地间的极风极火之地,更要熬过漫长岁月的刮骨熬髓之痛。 稍有不慎,便是肉身毁去的下场,可谓是凶险至极。 不过姜月初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面板之上,新的字迹涌现。 【灵法·《风火真形诀》(未习得)】 姜月初又默默瞥了眼道行。 【当前道行:两百一十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年】 看着这串数字,姜月初沉默下来。 百万年道行刚刚砸出去,如今兜里就两百万多万。 用来推演这等灵法范畴的无上法门,显然是捉襟见肘。 她轻轻咋舌:“啧...倒是有些不够了。” 随手将赤色玉简收回储物袋。 倒也没急着推演。 若是砸进去,结果只推演出个半吊子。 不上不下卡在那里。 那叫什么事啊。 反正待会就上菜了...也不急这么一点时间。 ... 荒野之上。 在两道身影离去之际,白闻戈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留在这等死,岂不是成了天大的蠢货。 可他如今伤得实在太重,连驾驭遁光这等手段都做不到。 只能咬牙翻转残破的身躯。 用仅存的一点气力,贴着满是血污的泥地,一点一点向前蠕动。 远远望去。 倒像一条巨大的白蛆。 白闻戈一边艰难爬行,一边在心中疯狂咒骂。 玄渊明这个废物。 空有十三子的修为,竟被一个人族女子吓得临阵脱逃。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替这位大将之子宣扬一波...... 还有那个人族。 今日之辱,他白闻戈记下了。 只要能活着离开。 什么宫主大位,什么世子之争。 他全都可以不要。 甚至愿意低下头,去求他那位向来不对付的大哥出手...... 正当白闻戈在泥地里艰难蠕动,脑海中盘算着日后的报复时。 天际忽有流光划破长空。 沉闷的破风声由远及近。 几息之间。 一道魁梧的身影轰然落在他的前方。 白闻戈动作一僵。 他停下蠕动的身躯,艰难地抬起头颅。 视线中,赫然是玄渊明这张逼脸。 白闻戈先是一愣,眼底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声音嘶哑地喊道:“玄渊明!你赢了?!” 玄渊明既然能活着回来,定然是施展了压箱底的杀招。 将那个人族女子镇杀了。 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对方总算还干了件正事。 不愧其父之威名! 玄渊明站在原地,听到这话,神色显得极其不自然。 他默默偏过头,避开了白闻戈那充满希冀的目光。 “额......如赢。” 白闻戈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呆呆地看着玄渊明。 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如赢?” “赢就是赢,没赢就是没赢。” “如赢是个什么意思?!” 玄渊明神色肃穆,负手而立,颇为语重心长道:“二公子,这世间万事,本就不能只看表象。” 白闻戈懵了。 玄渊明继续开口:“若单论术法高低,在下在这场斗法中,确实未能占得半分便宜。” “可若将格局放大,放眼这仙神洞府,乃至整个云梦乡的大道之争,在下非但没输,反而赢得了先机。” “试想一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匹夫之勇。” “在下审时度势,以退为进,不仅保全了有用之躯,更觅得了一位真正值得追随的绝顶天骄。” “对于争勇斗狠而言,在下是输了。” “可对于审时度势,保全性命,谋求长远而言,在下却是赢了,而且赢得很彻底。” “当然,这其中牵扯到诸多关于道心与气运的深奥考量。” “二公子如今伤重,思绪难免受阻,在下便不展开细说了。” 白闻戈张着嘴。 满脸的血污随着错愕的表情微微扯动。 看玄渊明那副大义凛然,高深莫测的模样,加上自己此刻脑子嗡嗡作响,竟一时找不出此话的毛病。 缓了好一阵。 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说了这么多,你踏马不还是打输了么?” 可是打输了,又是怎么回来的?! 面对白闻戈的疑惑。 玄渊明却是闭上了嘴,懒得再废话。 直接伸出那只粗壮的大手,一把揪住白闻戈的后颈。 “二公子,得罪了。” 狂暴的气机骤然升腾。 玄渊明脚下发力。 身形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掠向高空。 白闻戈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耳畔风声呼啸,身躯悬空。 他终于回过神来,艰难地扭过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荒野。 声音里透着惊恐:“你要带我去哪里?” 玄渊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多时。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边,一袭白袍静静盘膝而坐。 玄渊明收敛气机,身形稳稳落地。 他随手将白闻戈丢在地上,恭敬地抱拳行礼。 “仙子,人带到了。”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缓步走到白闻戈面前。 白闻戈趴在泥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玄渊明。 脑子里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你......你踏马投敌了?!” 第718章 云梦宫的消息 二公子走得很安详。 起码玄渊明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死了。 但没有经历太多的恐惧与煎熬,走得极快。 二公子生前便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性子。 死得这般痛快,但也算是个好下场。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他玄渊明究竟是隐忍负重,还是贪生怕死。 真的重要么? 只要他能活到最后,走到大道尽头。 今日之举,便是顺应天时的明智之选。 玄渊明微微摇头,在心中默默缅怀了一会,很快便收起了神色,等候着少女的下文。 姜月初神色冷漠,视线微微垂落。 眼前面板字迹悄然浮现。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四百二十一万三千五百年】 【当前道行:六百三十六万七千二百四十二年】 看着这串数字,她心中盘算片刻。 同样是四百二十余万年道行,白闻戈乃是十子修为,看起来天赋似乎比天水麒麟要高。 其实不然。 道理很简单,无论是从手段还是战力来说。 眼前这位二公子明显是不如当初那位云梦天骄的。 敢把时间浪费在除去境界之外的地方,说明其有充足的把握,未来能踏入顶端。 不过姜月初并未在此上面纠结太多,管他天赋是强是弱,哪有自己十八九岁这般骇人听闻。 先前得到的《风火真形诀》想要推演成型,所需道行绝非小数目。 不过眼下有了这笔进账,应该够推演至入门或是精通了。 她随手一挥,将地上那具庞大的残躯收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些,姜月初转过身,视线平静地落在旁边那道魁梧身影上。 沉吟片刻,开口询问:“说说云梦宫的具体情况。” 听到问话,玄渊明略微思忖。 有些摸不准这位对云梦宫的底细到底知晓多少,索性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云梦宫高悬其上,其下设四座分宫。” “分别是在下出身的南仙宫,以及乾元洞、紫霄岛、太乙峰。” “这四宫分守云梦乡四方,名义上各自为政,可说到底,四宫其实不过是云梦宫养的四条走狗罢了,历代分宫之主,若有谁生出异心,想要自立门户,不出三日,便会有本宫使者降临,剥夺妖宫根基,抽魂炼魄,连带着麾下亲信,皆会被雷霆镇杀,绝无例外。” 姜月初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玄渊明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至于云梦宫本宫,自诩仙神真正的亲传,底蕴深不可测,云梦宫主长居于宫内不出,传言其早已堪破死生造化,修为通天彻地,其麾下更是强者如云,单是能与家父比肩的画境大妖,便有数位之多。” “不过这些也多是家父偶然提起的只言片语,是真是假,在下这等身份,其实也无从印证。” 姜月初听见这话,眉头微蹙。 仙神亲传? 回想起先前炼化拂云护臂时坠入的幻境,那位自称云梦仙君的老者,座下弟子皆是人族。 从头到尾,哪曾见过半个妖魔的影子...... 不过幻境终究只是幻境。 是昔年旧影,还是后人伪造,眼下无从考证。 姜月初没有在此事上耗费太多心神。 她收起繁杂思绪,抬眸看向玄渊明。 “你先前说的小天将,又是何等人物?” 听到这个称呼。 玄渊明魁梧的身躯没来由地紧绷。 他乃是南仙宫大将之子,十三子的修为,连化龙掌这等画境灵法都能施展。 放眼云梦乡,也敢自称一声绝顶天骄。 可此刻。 他的脸上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无力...那是仰望真正的天堑时的颓丧。 “小天将,乃是云梦宫画境之下的第一天骄。” 玄渊明嗓音低沉,有些苦涩:“其本体,是一尊世间罕见的阴阳鱼,云梦宫主对其寄予厚望,几乎是倾尽了整座云梦宫的底蕴,将其当做下一尊画境大妖来培养。” “这等倾斜的资源,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分宫妖魔敢去奢望的。”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平复心绪。 “小天将的修为早已停滞在半步画境,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破境。” “更可怕的是它的底蕴。” “单是仙品道棋,小天将便足足凝聚了八尊之数。” “至于手中掌握的仙神灵法与重宝,更是数不胜数。” 姜月初陷入沉默。 “八尊仙品道棋......” 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底。 拼死拼活杀到今天,靠着系统,才勉强攒出三尊仙品。 那玩意竟然有八尊。 谁特么才是挂逼啊?! 半步画境,八尊仙品,灵法无数。 这等怪物,若是真在仙神洞府里撞见。 姜月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面板那六百多万年的道行上。 怕是全部梭哈了,都不一定打的过吧? 看到姜月初沉默不语,玄渊明露出无奈的笑,倒也没有见怪。 当初他第一次听闻小天将的底蕴时,反应比眼前这少女还要不堪。 无论是谁听到这般骇人听闻的底蕴,怕是都会心生无力之感。 少女此刻还能保持面庞平静,已经算是心境极佳了。 玄渊明微微低头,出言宽慰:“当然仙子不必妄自菲薄,小天将能有今日成就,大半靠的是整座云梦本宫的底蕴去栽培,且它修行岁月不知凡几,远非仙子这般年纪可比。” “仙子修行时日尚短,便能以五子修为承载三尊仙品,这等天资,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它。” “只不过眼下来说,若是仙子想要在这仙神洞府内多获取一些机缘,在下还是建议避开其锋芒,避其锐气,方能图谋长远。” 姜月初倒也没有解释太多。 虽然对方的话确实不错,若是能苟住,刷个几百年,放眼天下,或许无人可挡自己。 可报仇是很没意思的事情...... 如此追逐,就是为了不有遗憾。 姜月初微微点头:“那依你来看,我应该先去哪里?” 玄渊明见她听劝,心底踏实了几分。 他还真怕这位主子是个头铁的,非要去寻小天将的晦气。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周遭的情报。 “前些日子,在下倒是听闻了一则消息。” “乾元洞的妖魔,就在离此地向北三千里外的一处地界,寻到了一处仙神遗物诞生之地。” “不过那东西还需一些日子才能彻底出世。” “乾元洞的妖魔为了独吞机缘,已经提前扫清了四周的散修,眼下正守在那边结阵以待。” 玄渊明抬起头:“我等现在赶过去,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那边最强者乃是乾元洞主的一位大将,修为虽有十二子,但有我相助,只要仙子想去,那桩机缘便是手到擒来......” 第719章 乾元洞 大唐疆域向北,出了关隘,再行三千里。 此地已近极北。 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 寻常凡俗若踏足此地,不过半柱香便要冻成冰雕。 便是修为有成的武者或是皮糙肉厚的妖魔,在此等恶劣天地间,亦需时刻催动气机御寒。 此时此刻。 这片罕有人至的冰天雪地,却显得异常热闹。 风雪之中,人影绰绰。 数十名散修零零散散地盘踞在几处背风的冰岩之后。 众人皆是目光盯着前方。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风雪深处,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寒岭。 寒岭中央,隐有宝光吞吐不定。 机缘就在眼前。 可这群散修,却无一人敢向前迈出半步。 寒岭外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将周遭的冰雪染得猩红。 尸体尚未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更往里些,隐约可见几道庞大的黑影在风雪中游弋。 冰岩后。 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叟皱眉开口:“难不成咱们就在这干看着?” 旁边一名背剑汉子冷笑一声:“不然呢?你若有胆子,大可上去试试。” 汉子下巴微抬,点了点地上的尸体。 “看见没,那几个也是不信邪的,连仙神遗物都没看到,便被那外面的小妖一巴掌拍碎。” 老叟脸色微变,仍有几分不甘,却只能叹了口气:“既然拿不到,不如咱们散了吧,去别处碰碰运气,总好过在这受气。” “去哪碰运气?” 另一名女修插话,脸色带着几分无奈:“第一批仙音现世已过去数日,好拿的机缘早被九大道宗和云梦四宫刮分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要么凶险万分,要么便如眼前这般,被大势力圈占。” “真当仙神遗物是大白菜,随便走两步便能捡到?” 女修望向寒岭中央的宝光:“留在此处,若是那大妖破阵时出了什么岔子,或是惹来其他大势力的争夺,咱们说不定还能趁乱喝口汤。”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下来。 确实...... 留下来,或许是死,或许是机缘。 走了,便是彻底出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能走到这一步的散修,谁不懂这个道理。 便在此刻。 天际极高处,忽而传来一阵绵长沉闷的破空声。 嗤嗤。 声音初听尚远,不过转瞬,便已压过漫天风雪的呼号。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敛息抬头望去。 只见厚重的风雪被蛮横撕裂。 一艘巨大的宝船破云而出,巍然降临在这片极北寒岭的上空。 船首处,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着黑白相间的云纹。 冰岩后,几名见多识广的散修脸色微变,随即压低嗓音:“是凌虚宗的人?” 此言一出,周遭散修先是错愕,紧接着便生出诸多活络心思。 云梦乡内,局势向来分明。 云梦宫治下四宫,各路妖魔皆有跟脚庇护,行事无所顾忌。 人族道宗虽势大,却多是自扫门前雪,极少理会散修死活。 散修在这等夹缝中求生,实属不易。 如今这等有大妖盘踞的机缘之地,他们本已觉得无望。 可凌虚宗的人来了...若是能让这群凌虚宗的高徒去顶在前面,吸引那乾元洞大妖的怒火。 他们这群散修,未必不能趁乱摸进去,分一杯羹。 也算是弥补这群道宗这么多年来的不管不顾了...... 念及此。 原本还瑟缩不前的散修们,精神陡然一振。 众人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手中法诀掐动。 纷纷朝着寒岭方向靠近。 宝船之上。 数道身披黑白道袍的身影迎风而立。 其中一对年轻男女站在甲板边缘,俯瞰着下方白茫茫的天地。 女子面容清秀,神色间却透着几分担忧:“许师兄,宗里嘱咐咱们,入这仙神洞府,不是为了寻找道画么...怎么大老远跑到这来了。” 许亮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地朝着船首望去。 船首处。 立着一道极为惹眼的女子身影。 女子同样身着凌虚宗的黑白道袍,只是那道袍穿在她身上,全无半点道宗亲传的威严。 衣襟微敞,身段慵懒。 青丝未曾束冠,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间。 她就那么斜倚在船舷上。 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 许亮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陆师姐的想法,本就不可揣摩.....何况先前那人族城外的情况你又不是没见到,好不容易才寻到师姐汇合,既然师姐说要来这极北之地,咱们跟着看着便是,总好过你我二人独自在外头瞎转悠。” 提到人族城外,年轻女子觉得后背发凉。 这仙神洞府实在太危险了...云梦宫的妖魔也就算了,没想到人族之中,还有这般不讲理的煞星。 见师妹听进去了,许亮微微点头,颇为语重心长道:“就凭咱们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陆师姐顶在前面,天塌下来,总归轮不到咱们先死。” 山谷内外,原本盘踞的乾元洞妖魔瞬间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 数十头体型庞大的妖魔齐齐抬头。 紫黑色的妖气在风雪中翻滚升腾,隐隐有结阵之势。 它们守在此地数日,早已将周遭散修杀得胆寒。 如今人族道宗的宝船直接压到头顶,显然来者不善。 众妖簇拥之间。 风雪骤然向两侧排开。 一名身形接近三丈的魁梧老者漠然踏出。 老者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灰白长发随风狂舞。 其周身激荡的气机,赫然达到了执棋十二子的境地。 正是乾元洞主麾下大将。 他仰起头,一双老眼盯着天际的宝船。 “道宗的人......” 不过很快便勾起一抹狰狞笑意。 道宗又如何。 乾元洞还是云梦四宫之一呢! 老者胸膛鼓起,正欲提气怒喝。 话音尚未出口。 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轰隆巨响掩盖了漫天风雪的呼啸。 远处的散修与宝船上的凌虚宗弟子皆是面色骤变。 只见寒岭外围,一座万仞峭壁竟是生生崩裂。 在某种无法理解的蛮横巨力拉扯下,整座山峰拔地而起。 第720章 凌虚宗的盘算 地动山摇。 泥土与冰雪簌簌坠落。 庞大的山峰在半空中猛然倒转,以山峰为刃,带着遮天蔽日的惨烈威压,轰然朝着下方那群乾元洞妖魔当头砸去。 阴影瞬间吞没了整座山谷。 “吼!” 魁梧老者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啸。 周身紫黑妖气轰然炸开,十二尊道棋的底蕴尽数灌入双臂。 老者双膝微屈,右拳悍然向天击出。 磅礴力道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狂暴拳柱,硬生生迎上了那座砸落的万仞峭壁。 砰!!! 庞大的山体在这股刚猛无匹的拳势下,从底部开始寸寸崩碎。 无数巨大的碎石裹挟着冰雪,连绵砸落。 碎石胡乱砸在老者的妖躯之上,发出沉闷声响,却伤不了他半分。 待到尘埃落定,老者昂首朝天际看去。 “你们又想搞什么东西?” 宝船之上。 许亮等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他们甚至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很快便有所猜测,纷纷朝着舟首望去。 陆棠溪早已停下饮酒的动作,另一只手指尖法诀飞速流转。 察觉到身后那些呆滞的目光。 陆棠溪眉头微蹙,神色间透出几分不耐:“还愣着干嘛,动手啊。” 也不知道这群弟子在宗里是怎么修得,如此没眼力见...... 自己都弄出这般大的阵仗了,还在这看戏。 难不成开打之前,还要同这群妖魔逼逼赖赖一番? “哦......哦......是!” 众弟子如梦初醒。 不再迟疑,纷纷从宝船甲板上纵身跃下。 天际之上,种种法诀呼啸而出。 漫天碎石与冰雪之中。 乾元洞老者抬头看着那如雨落下的术法,忍不住破口大骂。 “草......” 仅仅是交手的瞬间,他便摸清了方才出手之人的底细。 绝非寻常道宗弟子。 若是单打独斗,他自认不惧。 可眼下对方不仅有备而来,还带着一船弟子。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这时候同这群人族死磕。 老者心思转得极快,瞬间便有了决断。 他用力甩了甩头颅,抖落满身冰渣。 阴毒的眼眸死死盯着天际那艘宝船,嗓音森寒,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道宗的小辈,你等着!” 丢下这句话。 老者周身紫黑妖气轰然卷起。 连那尚未完全出世的仙神遗物都顾不上了。 直接转身,带着身后数十头妖魔,便要朝着风雪深处撤去。 宝船之上。 陆棠溪提着酒葫芦,冷哼出声:“我就不等。” 话音未落。 慵懒的身影骤然从船首消失。 再出现时。 黑白道袍直接砸落在老者身前十丈之地。 老者撤退的身形骤停,眼中凶戾毕露:“小辈,你可知老夫是谁?” 陆棠溪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含糊道:“知道啊。” “乾元洞的老东西。” “本事不大,架子不小。” “奉命聚集,半路摸鱼。” “你说我要是把这事捅到云梦本宫去,你猜他们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 老者脸上的怒意滞住。 他身后几头乾元洞妖魔也是神色骤变。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寻常时候,乾元洞大将想独吞一桩机缘,自然不算什么。 可眼下不同。 算算时日。 云梦宫那边传来的聚集方位,早便该赶去汇合了。 之所以在此地耽搁。 不过是仗着自己乾元洞大将的身份,想赶在汇合前,独吞这极北之地的仙神遗物。 若是此刻同这群凌虚宗弟子陷入苦战。 机缘能不能拿到两说。 本就误了期限,若是再拖着一身残躯赶去聚集地。 必然会受到云梦宫的苛责。 老者脸色彻底沉下,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陆棠溪却继续开口道:“老东西,你别急着生气,我替你盘算盘算...你现在强行退走,机缘没了,手下死了不少,回去还要被问责,你现在硬打,打赢了,最多拿一件的遗物,之后拖着伤去汇合,一样挨骂。” “只有打输了,才算省事。” 老者咬牙道:“省事?” 陆棠溪认真点头:“死了嘛。” “......” 老者怒喝一声,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踏出,大地震裂。 十二尊道棋自妖宫内浮现,紫黑妖气滚滚压来。 “伶牙俐齿!老夫今日便先撕烂你的嘴!” 陆棠溪抬手按住酒葫芦塞子,身形向后滑出半步。 “急了。” “我急你老母!” 老者大步冲来,身躯虽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眨眼之间,已到陆棠溪身前。 他五指张开,掌心妖气凝作尖刺,狠狠抓向她的面门。 陆棠溪身上黑白道袍猛然一荡。 她脚下浮现出两道虚线。 一黑一白,首尾相接。 老者那一爪落下,却抓了个空。 陆棠溪出现在他身侧,抬脚踹在他膝弯。 砰。 老者身形却只是微微一沉。 陆棠溪挑了挑眉:“好硬啊~” 老者狞笑回身,手肘横扫。 “找死!” 陆棠溪双指并拢,指尖黑白气机一转,点在老者肘间。 明明只是轻轻一点。 老者那一肘却偏离半寸,擦着陆棠溪发梢砸过。 轰。 远处冰岩被打得粉碎。 陆棠溪趁机后退,抬手一招。 天际宝船微微震动。 船舷两侧,数十枚黑白符钉飞射而出,落在风雪之中。 符钉入地,阵纹铺开。 老者看见这一幕,冷笑道:“区区困阵,也想留住老夫?” 陆棠溪慢悠悠拧上酒葫芦:“谁说要困你?” 老者眉头一皱。 下一刻。 符钉齐齐震颤。 一道道黑白气机从雪地里拔起,没有锁住老者,反而锁向他身后那群乾元洞妖魔。 “动手!” 陆棠溪轻喝出声。 许亮率先反应过来,袖中黑白短剑飞出,斩向一头被阵纹压住身形的大妖。 其余弟子紧随其后。 一时间,寒岭外围术法齐出。 乾元洞妖魔猝不及防,数头妖魔当场被打得翻滚出去。 老者目眦欲裂:“你敢!” 陆棠溪笑道:“我都动手了,你问我敢不敢?老东西,你是不是在乾元洞当大将当久了,脑子也让人供坏了?” 老者怒啸,反身就要救援。 陆棠溪却已挡在他身前,黑白气机在她掌间交错,化作一道圆印,重重按在老者胸口。 “......” 老者低头看了眼胸前塌下去的印痕,脸色越发狰狞。 他不是蠢物...到了此刻,哪里还看不出陆棠溪的真实目的。 这女人早就察觉云梦宫妖魔正在聚集。 也猜到四宫妖魔不敢耽误太久。 所以她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手。 能杀一尊大将最好,杀不死,也要打残。 再不济,也要拖住他,杀光他身边这些乾元洞妖魔。 等他孤身赶去汇合,便少了一支可用战力。 想明白这点,他反倒不急了。 “好,好,好!” “想玩是吧?老夫陪你......” 他抬脚重重一踏,妖宫虚影彻底展开。 十二尊道棋齐齐震颤。 紫黑妖气尽数收拢入体。 原本三丈高的身躯,再次拔高,肌肉虬结,灰白长发倒竖,背脊处生出一排森寒骨刺。 风雪被妖气压得向外退开。 陆棠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啧......好像过头了啊......” 第721章 打的就是乾元洞 荀老七虽身外乾元洞大将,可以它的天资,若放在云梦乡那群真正的天骄妖孽之中,其实算不得什么。 能坐稳大将的位置,全靠活得够久。 用漫长岁月,硬生生熬出了这执棋十二子的深厚修为。 可熬出来的十二子,那也是十二子。 十二尊道棋的底蕴摆在那里,绝非什么虚妄。 这等层次的妖魔,哪怕没有逆天的仙品道棋,单凭年岁的积累,便足以碾压绝大多数自诩不凡的道宗亲传。 陆棠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当荀老七彻底展露本相,感受到其身上莫大压力时,她便知道麻烦了。 “好端端的,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陆棠溪不禁有些懊悔起来。 若只是她孤身一人,惹了这老东西,打不过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 凌虚宗的遁法,放眼九大道宗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老妖魔想留住她,没那么容易。 可眼下不同。 她可是带了一众凌虚宗弟子,自己若是跑了。 这群师弟师妹,怕是连半炷香都撑不过,便要被这老怪物撕成碎片。 哪有带着同门出来立功,结果自己惹了事,把同门全丢下喂妖魔的道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棠溪深吸一口气。 既然跑不掉,那便只能硬扛了...... 只盼着这老东西心系云梦宫的集结令,不敢真在这里同她死磕到底。 荀老七没有给陆棠溪太多思量的功夫。 庞大的妖躯踩碎冰面,紫黑妖气化作涟漪向外荡开。 抬起那生满骨刺的手臂,五指握拳,当头砸下。 拳风未至,陆棠溪脚下的冰岩已然承受不住压力,轰然塌陷。 陆棠溪收起酒葫芦,双手交叠,黑白两色气机在掌心飞速盘旋,化作一面圆盾。 砰——!!! 拳头重重砸在圆盾之上,黑白气机剧烈扭曲。 陆棠溪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砸得向后滑退数十米才停下,强行咽下逆血,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老东西,力气倒是不小......” 荀老七狞笑出声,大步逼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话音落下。 荀老七再次扑杀而来。 陆棠溪脚下浮现出黑白虚线。 身形骤然散开,不与荀老七硬碰硬。 专挑他招式用老,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以指代剑,点向他周身大穴。 荀老七虽力大无穷,身法却略显笨拙。 一时间,两人在风雪中缠斗在一处。 轰鸣声不绝于耳。 周遭的冰峰接连崩塌。 远处。 许亮一剑斩翻一头妖魔,侧眸望了一眼远处的战局,忽而有些担忧起来。 “师兄...陆师姐好像有些麻烦了......” 清秀女子退到许亮身边,气喘吁吁。 许亮颇有些无奈。 这哪是有些麻烦...... 分明是彻彻底底落入了下风。 可这种时候,他只能安慰道:“顾师姐早已迈入十子境界,又精通我凌虚数门灵法,想来应该没什么事......” 话音刚刚落下。 砰! 猝不及防间,陆棠溪闪避不及,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记膝顶,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轰鸣起来。 那张向来慵懒随性的脸庞,此刻不自觉地扭曲。 她弓着身躯,轰然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了数座寒岭。 荀老七凶戾地舔了舔唇边的鲜血,正欲继续追击,忽而皱眉朝后方天际望去。 天际又传来音爆,滚滚紫黑雾气弥漫天际。 这般变故,瞬间勾起了众人的注意。 陆棠溪跌落在地,强行咽下喉头逆血。 呆呆地望着天上,面色已然煞白。 这般极具代表性的紫雾...难不成又来了一尊云梦宫的大妖? “这下算是彻底栽了......” 荀老七显然亦是认出了这般气势,连忙仰头高喝:“是哪位妖将驾临此地?在下乃乾元洞大将荀老七,恳请妖将出手相助!” 果然。 此番话音落下。 天际紫雾迅速凝聚至一道人影包裹。 朝着下方怒啸而来。 荀老七面露喜色。 虽然自己依靠时间能拿下这群道宗弟子,可耗费时间太久,难免会耽搁云梦宫的集结令。 如今有人能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要快速杀了这群道宗弟子,再将这为首的亲传活捉带回去。 就说路上被道宗伏杀,这才耽搁了时辰。 想来云梦宫也不会太过苛责。 可笑容还没在老脸上彻底勾起。 荀老七忽而神色一愣。 怎么感觉。 对方是直奔自己而来的?! 下一瞬。 他面色惊恐,连忙想要向后避开。 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轰——!!! 一杆漆黑大戟凭空出现,赫然朝着荀老七的头颅当空斩下。 荀老七仓促举起双臂格挡,却连一息都没有坚持住,庞大的妖躯被硬生生砸入冰层深处。 他大口呕出鲜血,面带怒意朝上方望去。 “你是玄渊明?看清楚了!我乃乾元洞大将荀老七!” 风雪散开。 来人身披重甲,面容粗犷,裸露在外的惨白肌肤布满血痕,粗壮手腕紧握一杆漆黑大戟。 听到此话。 玄渊明面色平淡:“我知道啊......” “那你这是何意......” 荀老七有些疑惑,可下一瞬瞪大眼眸,眼看大戟再一次斩落。 唯有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 “我打的就是乾元洞!” 同为大将之列。 荀老七是靠着漫长岁月,一点点熬出来的十二子修为。 而玄渊明,却是南仙宫大将之子,天资卓绝,更身负画境传承。 这其中的差距,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轰咔。 沉闷的骨裂声响彻极北寒岭。 荀老七妖躯再次下沉数丈,彻底瘫软在冰坑之中,生死不知。 陆棠溪跌坐在风雪中,呆滞地望着这一幕。 原本以为今日已是必死之局。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南仙宫的大妖,二话不说便把乾元洞的大将给砸了个半死。 难不成...云梦宫的妖魔起内讧了?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玄渊明缓缓抬起头,布满血痕的粗犷面容上,猛然扯出一个凶戾至极的表情。 陆棠溪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玄渊明见状,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单手提着大戟,随意挥了挥,嗓音如雷霆般在寒岭上空炸响:“此地已被我南仙宫接管......” “不想死的,就赶紧滚!” 第722章 为什么?因为老子投敌了! 随着话音传遍四野。 无论是远处还在观望的散修,还是正在与妖魔搏杀的凌虚宗弟子,皆是愣在原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察觉到众人的迟疑。 玄渊明眉头微皱,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 执棋十三子的恐怖修为,毫无保留地激荡开来。 紫黑雾气冲天而起,凝聚成庞大的妖宫。 沉重的威压如大山般压在所有人肩头。 “......” 陆棠溪咬了咬牙,陷入思索。 十三子的大妖,连同为云梦宫麾下的大将都照打不误,显然是个百无禁忌的疯子。 可为何会放自己等人一条生路? 不过留在这里,纯粹是找死。 她强撑着站起身,冲着远处的许亮等人喝道:“上船,走。” 凌虚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跃上宝船。 宝船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遁入风雪深处。 见道宗的人都跑了,那群散修哪里还敢久留。 连滚带爬地掐动法诀,作鸟兽散。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热闹的寒岭,便走得干干净净。 风雪重归寂寥。 场中只剩下十余头乾元洞的妖魔。 它们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望着提戟而立的玄渊明。 自家大将生死不知,这南仙宫的煞星又堵在前面。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过了许久。 一头体型稍大的妖魔终于壮起胆子,咬牙出声:“你身为我云梦四宫之一,此番行事,究竟是何意思?!为何无故重伤我家大将!” 其余妖魔亦是怒目而视。 玄渊明缓缓转过身,看着那群群情激愤的乾元洞妖魔,忽而咧嘴笑了起来。 “为什么?” 玄渊明扛起大戟,理直气壮地开口:“当然是因为老子投敌了。” “......” 风雪呼啸,寒岭间死寂无声。 乾元洞十余头妖魔呆立在原地。 投敌。 这话从南仙宫大将口中吐出,荒唐至极。 云梦宫在这仙神洞府内,唯一的死敌便是九大道宗。 可堂堂十三子大妖,投降人族道宗? 这等行径传回云梦宫,全家十八代都不够死的...... 这怎么敢的啊?! 难不成指望九大道宗能庇护它?! 群妖脑中一片混沌,根本转不过弯来。 就在此时。 玄渊明收起大戟。 他转过身,面向空旷天际,神色骤然变得极其肃穆,双手抱拳,腰背深深弯下。 “渊明,恭迎我主。” 众妖愕然抬头。 天际云层无声排开。 一道身影自高处缓缓飘落。 来人外罩宽大黑袍,兜帽遮掩面容。 身形并不如何高大。 可其周身涌动的气机,却让所有妖魔心胆俱裂。 极其浓郁的血雾在黑袍周遭翻滚升腾。 乾元洞群妖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浓郁的煞气...这等暴虐气息,绝非人族修士所能拥有。 可这又是哪位大妖?! 玄渊明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愣神的乾元洞妖魔,脸色一沉。 “见了我主,尔等还敢站着?” “给我跪下!!!” 雷霆暴喝炸响。 执棋十三子的威压轰然砸落。 十余头妖魔再也扛不住,双膝发软,接二连三跪伏在冰雪之中。 “......” 黑袍之下,姜月初偏过头,静静看了玄渊明一眼。 “额......” 玄渊明赶忙将威压撤回大半。 顺势向后退开半步,低眉敛目。 差点忘了。 主子现在才执棋五子...... 姜月初收回目光。 黑袍之下,身躯微微舒展。 下一瞬。 流光自黑袍之下暴射而出。 噗。 极其轻微的穿透声在风雪中响起。 跪在最前方的一头妖魔身躯猛然一僵,眉心处赫然多出一个通透的血洞。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便直挺挺地砸倒在冰面上。 这只是一瞬。 紫金流光在妖群中折返穿梭。 噗噗噗噗。 连绵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线。 十余头乾元洞妖魔,皆是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眉心处齐齐炸开一朵血花。 直到最后一尊妖魔轰然倒地。 鲜血顺着冰面蜿蜒流淌,渐渐汇聚成洼。 姜月初静静收回紫金长枪。 枪锋之上,滴血未沾。 她垂下眼眸,心神沉入脑海。 一行行崭新的字迹在面板上飞速跳动。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一百八十万九千四百二十二年】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两百一十万三千七百九十五年】 【......】 连同先前被玄渊明砸得半死的乾元洞大将荀老七,亦是被她顺手补了一枪。 零零总总加起来。 十余头妖魔,加上那妖魔大将,拢共给出了两千四百多万年的庞大道行。 字迹最终定格。 【当前道行:三千零七十八万零七百四十二年】 看着这串数字。 姜月初心中忍不住感慨。 还得是有向导才行...... 不然凭着自己在这里乱创乱窜,谁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黑袍之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恭敬的玄渊明。 倒是没想到,这头妖魔的脑子确实好使。 来的路上,玄渊明便主动开口,建议她不要太过暴露人族的身份。 若是玄渊明与人族勾结的消息传到云梦宫耳中。 哪怕如今道画出世在即,各方都在争抢机缘,也必然会引起那位小天将的注意。 一个大将的叛逃,足以让云梦宫放下一切,先一步集结兵力将他围剿。 故而玄渊明提议,由他出面,姜月初只需披上黑袍,隐藏身份。 如此一来,不仅能省去许多麻烦,行事也更加方便。 眼下看来,这法子确实好用。 乾元洞这群妖魔,到死都不知道杀它们的是谁...... 玄渊明默默看着满地尸骸。 对于姜月初突然出手,他并未显出半分惊讶。 早在决定投敌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将自己同云梦宫彻底割裂开来。 死几个乾元洞的妖魔,与他何干。 只是不知道这主子究竟打什么算盘...明明自己出手就能解决,非得亲自出手,万一暴露了什么......岂不是麻烦? 不过既然姜月初愿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寒岭中央,沉吟片刻,上前一步。 “仙子,此地仙神遗物还要一段时日,我等是继续等等,还是......” 第723章 《风火真形诀》大成 姜月初将视线从面板上移开。 “等吧,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她随口敷衍了一句,转身走到一处背风的冰岩下。 玄渊明立刻低头抱拳。 他提着大戟,大步走到寒岭外围,如同一尊门神般杵在风雪之中。 来的路上一直忙于赶路,还未来得及加点。 如今家底丰厚。 正好趁着这仙神遗物出世的空隙,一并加了。 她闭上双眼,心神沉寂。 赤色玉简中的经文要诀再次浮现心头。 《风火真形诀》。 风火无常势,凭我显真形。 意念微动。 庞大的道行轰然倾泻而出。 面板上的字迹随之疯狂跳动。 模糊之后又重新显化。 足足消耗了三百多万年道行,《风火真形诀》方才堪堪推演至入门。 姜月初没有停下。 继续灌注。 四百多万年道行流逝,字迹再变,踏入精通。 五百多万年道行砸下,推演至小成。 直到六百三十六万余年的道行继续消耗一空。 轰。 《风火真形诀》大成。 伴随着大成字迹的稳固。 姜月初体内骤然生出异变。 骨血深处,有风火交加的嗤嗤声沉闷响起。 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热与撕裂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刺目的赤青二色焰流,从她周身窍穴中迸发而出。 唳。 一尊由极风与极火交织而成的神禽真形,在姜月初背后轰然展开双翼。 爆发出穿透云霄的清越长啸。 这尊风火真形于她体外盘旋数匝。 随后化作滚滚流光,蛮横地灌入她的身躯之中。 使其本就强横的肉身,在一遍遍的撕裂与重塑中变得越发恐怖。 最后。 这尊风火真形呈展翅之姿,其上赤青焰流蔓延流淌。 在姜月初胸腔深处,彻底融入心脏。 咚。 咚。 每一次跳动,皆有极其磅礴的风火之力顺着经脉冲刷全身。 呼。 姜月初长长吐出一口炽热气息。 原本因剧痛而略显苍白的脸庞,终于恢复了平静。 唯有那道赤青交织的风火印记,竖于眉心之间熠熠生辉。 姜月初尝试着握了下手掌。 掌心之中,风火相随,气机爆鸣。 她缓缓舒展眉心。 感受着体内那股令人心悸的澎湃巨力。 这等恐怖的提升,远超此前大黑天铸身经带来的底蕴。 肉身之强悍,已然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寒岭外围。 玄渊明提着大戟,立在风雪中。 他忽然察觉到后方传来的恐怖威压。 骇然回头望去。 只见那处背风的冰岩,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融化成一滩黑水。 一袭白袍静静立于风雪之中。 周遭三丈之内,风雪难近。 “这是......” 他哪认不出这是何门功法。 这是他亲手交出去的《风火真形诀》...可才过去多久。 竟然直接练成了。 而且看那风火交融、真形入骨的气象,绝非初窥门径。 玄渊明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哪怕是宫里的妖魔修得此法,需寻极地,受尽折磨,耗费万年甚至数十万年光阴。 这人族少女,就坐在这一动不动,便修成了? 玩呢?! 他忽然有些怀疑妖生。 很难想象,有生灵能从无到有,直接将一门无上淬体灵法练就成这般地步。 哪怕是云梦本宫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小天将亲至,也绝无可能做到。 震惊过后。 玄渊明心底生出庆幸。 恍惚间,忽而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无比。 这般骇人的天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碾压云梦万千生灵。 跟着这样的主子,只要活下去,前途...... 简直是一片光明啊! 姜月初没有理会玄渊明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心神沉入脑海,默默扫过面板。 【当前道行:一千两百四十二万零七百四十二年】 看着这锐减的数字,姜月初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肉痛。 为了将这门《风火真形诀》推演至大成,足足砸进去了近两千万年的道行。 不愧是灵法。 这等消耗,简直堪称恐怖。 不过肉痛归肉痛,这笔买卖终究是值得的。 姜月初微微握拳,骨骼间传来细密的风火爆鸣声。 那股蛰伏在血肉深处的磅礴巨力,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如今这副体魄,哪怕不催动中宫,不借用道棋的底蕴。 仅仅凭借纯粹的肉身之力,她也有十足的把握,能与那些十一二子的顶尖妖魔硬碰硬。 姜月初松开手掌,赤青两色焰流在指尖隐没。 她默默看着面板上剩余的一千多万年道行。 其实她很想一口气将这门灵法推演至圆满,乃至传说中的无上层次。 想看看那等境界的《风火真形诀》,究竟能爆发出何等骇人听闻的威能。 可眼下身处仙神洞府,处处皆是变数。 道行这种东西,就如同凡俗兜里的铜板,总要留些应急。 何况还有其他地方需要使用...... 意念微动。 【消耗五百二十七万九千三百四十四年道行,天水麒麟进度已达点睛,获得妖魔馈赠】 【灵法·败魔八枪(无上)】 轰——!!! 煌煌间。 天地为之震动。 极北寒岭上空,厚重阴沉的云层被无形锐气蛮横撕裂。 金戈铁马之音自九天之上滚滚砸落。 似有万千军马从天而来。 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 虚空中可见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虚影。 如今踏入无上之境,枪意通神。 姜月初闭着眼。 脑海中对于此法拆解重塑,化作纯粹的杀伐本能。 远处。 玄渊明握着大戟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僵硬转头。 望向那处角落。 心中对这位主子的敬畏再次拔高。 修成风火真形也就算了...如今看样子,又似乎练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灵法...... 不是...真的有人坐坐就能这样接二连三地练成灵法的吗? 随着时间过去。 风雪中天地异象隐没。 万千甲士虚影散去。 姜月初缓缓睁眼。 漆黑眸子里紫金色彩一闪而逝。 她吐出一口浊气。 面板上的道行还剩下七百多万年。 无上之境的败魔八枪配合大成的风火真形。 再对上玄渊明这等十三子大妖,哪怕不动用道行梭哈,亦是一枪足矣。 做完这一切,姜月初这才不紧不慢地拿出两件合道之物。 该加的都加了,剩下的自然是修为。 执棋五子终究低了些,还是先凝聚道棋吧。 ----------- 月初冲刺一波,差1000就2万粉丝了,给八爪点点关注吧...... 第724章 七子成 姜月初双眸微垂。 视线落在身前悬浮的两个木盒上。 一截晶莹兽骨,一块残缺龟甲。 两件合道之物静静躺在其中。 那兽骨乃是玄渊明入仙神洞府后所得,其上蕴含的灵韵极为浓郁。 残缺龟甲则是南仙宫所赐,品阶略逊一筹。 姜月初抬起手,体内中宫轰然震颤。 庞大的气机顺着经脉涌出,将两件合道之物尽数包裹。 幽蓝色的光华在风雪中缓缓亮起。 光芒越来越盛。 直冲天际。 两尊道棋的雏形在光华中渐渐凝聚。 皆是灵品...... 姜月初看着那幽蓝光华,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灵品道棋对于其他人或许已经不够,但对于她而言,已经有些跟不上版本了。 “起码得是仙品吧。” 姜月初随手一挥,储物袋骤然张开。 两具庞大的妖魔残躯轰然砸落在冰面之上。 “凝聚妖躯。” 姜月初心中默念,面板之上四百多万年道行瞬间蒸发。 蛮横地贯入两具妖躯之中。 随后缓缓剥离凝聚出两道虚幻的躯体。 姜月初屈指微弹。 荀老七所化的妖躯径直撞入兽骨凝聚的道棋之中。 白闻戈的妖躯则涌入龟甲道棋。 轰。 兽骨道棋剧烈震颤。 原本的幽蓝光华被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撕裂。 耀目的紫金之色自道棋深处迸发而出,化作一尊生有森寒骨刺的脊背兽模样。 静静悬浮于半空。 紫气东来,仙乐隐隐。 仙品成。 姜月初将目光转向另一侧。 龟甲道棋吞噬了白闻戈的妖躯后,同样发生了剧变。 道棋扭曲变化,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白龙虚影。 光华流转间,幽蓝之色渐渐褪去。 紫金光芒开始蔓延。 可就在紫金之色即将覆满龙身之时。 忽而停下了。 灵品巅峰,距离仙品只差最后一步。 姜月初看着那尊白龙道棋,倒也没有意外。 荀老七虽底蕴稍逊。 但那截兽骨品阶极高。 两者相合堪堪推开了仙品的大门。 白闻戈身为南仙宫二公子,血脉不凡。 可那龟甲终究差了些意思,未能彻底冲破壁垒。 不过姜月初并不觉得可惜。 差一点便差一点。 白闻戈乃是南仙宫二公子,想来南仙宫内同族众多。 日后再寻几个亲戚家人的...气机同源之下,迟早能补足那最后一点缺漏。 有目标总比到处乱撞要容易得多。 恰巧此刻。 寒岭深处,吞吐不定的宝光骤然一敛。 玄渊明一直守在风雪中,察觉到这般动静,立刻转头。 见姜月初正好睁开眼眸,他提着大戟,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 “仙子,宝物出世了。” 玄渊明微微躬身,神色恭敬。 “这仙神洞府内的遗物,多半都伴有禁制残存,虽说对我等而言,算不上什么,可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什么阴损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 “要不要在下先去替您探探路?” 这番话,玄渊明看起来说得情真意切。 其实他心底也是有些发虚。 这位主子实力固然骇人听闻,连风火真形这等无上灵法都能坐着练成。 可实力归实力,根据他短暂的接触下来,一些经验终究还是浅了些。 万一真在阴沟里翻了船,被什么上古禁制伤了性命。 自己的妖宫根基可还在对方手里捏着。 可不想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姜月初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去吧。” 既然有人愿意主动去趟这趟浑水,替她省去麻烦。 她何乐而不为。 玄渊明如蒙大赦,提着大戟转身便朝着寒岭深处掠去。 峡谷中央,一座古朴的白玉高台静静矗立。 玉台之上,悬浮着一枚散发着蒙蒙清光的玉简。 玄渊明不敢大意。 执棋十三子的底蕴尽数提防,手中漆黑大戟猛然挥落。 轰。 大戟斩在玉台三丈之外。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轰然浮现,将戟锋死死挡住。 阵纹流转,隐隐有雷音震荡。 玄渊明见状,冷哼一声。 也算是理清了这禁制的底细。 “给我破!” 紫黑妖气顺着大戟疯狂倾泻。 不过片刻。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那道护持了玉台不知多少岁月的残阵,终于在玄渊明的蛮力之下彻底崩碎。 强横的反震之力将玄渊明逼退数步。 他咽下喉头翻涌的气血,却没敢去看那玉台上的遗物。 而是立刻转身,冲着峡谷上方的白袍少女抱拳。 “仙子,禁制已破。” 姜月初迈开步子。 身形一闪,便已落在那座白玉高台之上。 抬手握住悬浮的玉简,清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她闭上眼眸,心神沉入其中。 只是一眼,面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嗯?” 玄渊明站在玉台下方,听见这声轻咦,立刻抬头:“仙子,里头有问题?” 姜月初垂眸看着掌心那枚玉简,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是功法。” “不是功法?” 玄渊明微怔。 仙神遗物中能用玉简封存的,不是功法?还能是什么? 姜月初重新将心神沉入玉简。 玉简之中,没有半点煌煌气势。 反倒是流露出莫名的悲凉之感。 然开篇第一句,便让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眸。 “吾名景霄,本该是云梦仙君座下弟子,实无颜面以仙神弟子自居。” 景霄?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玉简中的残留神念极淡,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可那篇文字,却保存得极为完整。 姜月初缓缓读下去。 “云梦一地,原为荒蛮之地,仙君于此传道,收徒数十人,那时云梦尚无宫,亦无九大道宗,人妖共居,山水无禁,诸位师兄师姐曾说,若仙君愿意,云梦可成天上第十洲。” “后来天庭来诏,仙君离云梦,踏往天庭,自此音讯全无。” “吾等师门众人枯守云梦,日日登高远望,以为仙君终有一日会回来。” “十年。” “百年。” “千年。” “万年。” “天庭无信,仙君无音。” 第725章 云梦真相 玉简之中。 残念沉寂片刻。 随后有极淡的光影,在姜月初眼前缓缓铺开。 云梦山。 大雨。 古殿檐下,数十道身影沉默而立。 自仙君奉天庭之诏离去,已过数万年。 最前方,是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 他面容沉毅,鬓边已有霜色,缓缓开口道:“不能再等了...天庭来诏,本就蹊跷,师尊修为通天,纵是不敌,也不该万年无信,我今日,便去天庭问个明白......” 此言一出。 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有人抬头。 有人垂眸。 有人面露怒色,也有人满眼惊惧。 一名女子缓缓站起,平静扫过众人神色,沉吟开口:“界青师兄说得对...师尊若安然无恙,必有音讯传回,若天庭真敢囚他,那便去问罪。” 角落中,一名青年皱眉道:“问罪?” “天庭高悬诸天之上,执掌万界法度,我等连真相都不知,便贸然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女子转头看他,平静开口:“所以,你怕了?” 青年面色微僵,缓缓闭嘴。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这时。 略显清瘦的身影从蒲团旁站起,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师尊也许只是被要事耽搁...天庭法度森严,不会无故加害一方仙君,若我们先乱了阵脚,反倒辜负师尊临行前的托付。” “景霄师弟,那你说该如何?” 景霄沉默片刻,憋出三个字:“再等等。” 此话落下。 大殿之中,有人冷笑出声。 女子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景霄,我们已经等了数万年。” 景霄低下头:“再等等......” 青衣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身旁长剑,缓缓走下台阶。 殿门大开。 雨水涌入殿中。 他在门口停步,回头望向众人。 “愿随我去天庭问罪者,今日下山。” “愿留守云梦者,我不强求。” 话音落下。 大雨中。 数道身影走出。 最后。 大殿空了大半。 有人回头望去:“景霄,你不去?” “我......” 景霄张了张嘴,袖中手掌攥紧,面露纠结之色。 许久之后。 手掌终是无力松开,只是低声道:“总要有人守着云梦。” 众人看了他很久。 没有责骂,也没有失望。 只是点了点头。 “那便守好。” 说完这句话。 一众云梦弟子踏雨下山。 再未回头。 ... 玉简中的字迹缓缓浮现。 姜月初静静看着。 “我那时只觉得他们疯了。” “天庭啊...那是高悬诸天之上的天庭,仙君尚且一去不返,我等又能如何?” “师兄师姐们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的弟子也接连下山,有人远赴四方,寻找他们的踪迹,有人试图撕开云梦天地,逃离此地。” “山河之间,到处都是奔走的身影,可云梦却越来越安静。” “我只是守着自己的山,闭了洞门。”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替他们守住最后的退路。” “云梦越来越安静。” “我以为只要我不出头,只要我不与天庭为敌,只要我藏得够深,总能活下去。” ... 天色赤红。 云梦山上空。 三尊金甲身影立于云端。 他们皆披重甲,手执天令。 身后兵将列阵无声。 无数云梦生灵仰头望去,面色惨白。 最高处那名金甲天将展开天令,嗓音传遍山河。 “云梦仙君逆天犯禁,已伏诛,其下弟子聚众生乱,罪同谋逆。” “其传承,当斩。” “其道统,当灭。” “其名,当除。” 天令落下。 天雷滚过云梦。 山门崩毁。 道场倾塌。 昔年云梦仙君传道之地,一处接一处被雷火吞没。 远处。 景霄坐在黑暗里,双手按在膝上。 外头雷声不断。 小童跪在他身前,满脸泪痕。 “师尊,真的不出去吗?” 景霄闭着眼:“不出去。” 小童怔怔看着他。 景霄低声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不差我一个。” “我活着,或许还有机会。” 小童张了张嘴。 终究没能再说出话来。 直到数日之后。 云梦山旧殿之上。 一名年轻男子披上崭新的仙袍,面容俊美,眼神平淡。 金甲天将手持天令,俯视众人。 “自今日起,你便代掌云梦,天庭赐号,云梦...天君。” 年轻男子缓缓跪下。 “谨遵天令。” 殿外。 诸多身影沉默跪伏。 有人低头。 有人咬牙。 有人满面泪痕。 金甲天将淡淡道:“旧云梦已灭,新云梦当立。” “顺者留。” “逆者斩。” 年轻男子起身,转过身来。 他看着那些云梦仙君的徒孙们,面色漠然。 唯有嘴角忽而掀起笑意:“诸位...请吧。” ... 云梦宫渐盛。 旧卷焚毁,妖魔入山。 山门前挂起崭新的宫匾。 那些曾经受云梦仙君庇护的人族、妖族、山泽精怪,一批批消失。 也有许多旧日修士归顺。 他们换了道袍,改了祖师画像。 景霄依旧闭门不出。 洞府外,是昔年大师兄座下弟子。 浑身是血,跪在门外。 “师叔!” “求您开门!” “云梦宫正在追杀我等。” “师叔!” 洞内。 景霄坐在蒲团上,浑身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 门外那人哭喊半夜。 天明之后。 再无声息。 ... “我那时仍旧没有出手。” “我对自己说,传承能留下,总比全死了好。” “我对自己说,师兄师姐若泉下有知,也会希望有些火种存世。” “我对自己说,我活着,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可机会是什么?” “我从未想明白...也不敢去想。” “云梦宫坐稳之后,开始改天换地。” “像我这般蛰伏之人被一个个搜寻出来。” “许多曾受仙君庇护的生灵来求我。” “他们跪在画卷天地之外,喊我景霄仙师。” “那一夜,我坐在门内。” “门外哭声响到天明。” “天明后,便再没有声音。”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自称仙君弟子。” “岁月流逝,云梦宫愈盛,旧人愈少。” “我等这些不敢战的怯懦之辈,被一处处清算。” “天庭不急,新的云梦天君也不急,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没了胆气。” “今日杀一人,明日灭一脉。” “我们只会各自关门,各自庆幸,死的不是自己。”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了那一日。” 第726章 狗咬狗,一嘴毛 山势巍峨。 数道身影驾紫云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紫袍,身后妖兵列阵。 “宫主念旧,请景霄仙师入宫,赐供奉一席。” 景霄听着门外宣令,沉默许久。 小童早已长大。 如今也是两鬓微白。 他站在景霄身后,低声道:“师尊,不能去。” 景霄问道:“不去又如何?” 那弟子咬牙道:“和他们拼了。” “......” “师尊!”弟子眼眶微红,恨其不争道:“已经...退无可退了。” 此话落下。 景霄终是回首望来。 这句话。 他等了很多年。 也怕了很多年。 山外。 云梦宫使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景霄仙师,还请莫要让宫主久等。” 洞府之中。 景霄缓缓起身,取下墙边尘封多年的剑。 剑出鞘时。 洞中尘埃纷落。 他低头看着剑锋,忽然笑了笑。 “当年师兄师姐往前走的时候,我退了,其余弟子被清算的时候,我退了。” “众生跪在门外的时候,我退了...退了这么多年,终于退到墙角,才知世间最苦之事,不是无路可走......” 弟子哽咽道:“师尊......” 景霄抬起头。 “开门。” ... 山门大开,景霄提剑走出洞府。 山外妖兵列阵,紫袍使者微微皱眉。 “景霄仙师,你这是何意?” 景霄抬起剑:“我不入宫。” 紫袍使者脸色冷了下来:“宫主有令,违者当诛。” “那便诛。” 风起山中。 多年未出的剑光,终于照亮旧山。 那一战,没有观者。 也没有后来人记载。 玉简之中只剩下断续的画面。 弟子死在山门前。 仆从死在石阶上。 依附此地的凡俗生灵,被景霄送入画卷之中,随后画卷封锁。 景霄自己,则一人一剑,守在最前。 直到剑断,直到血尽。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 ... “我写下此简时,山外已有云梦宫妖兵。” “我未曾想过能赢。” “我这等胆怯之人,临死前才敢拔剑,实在可笑。” “只是有些话,总要留下。” “后来者若见此简,切记一事。” “此方所谓仙神洞府,并非仙神恩赐。” “多是我等旧日怯战之人,死前封存之地。” “有人藏了传承。” “有人藏了悔意。” “有人藏了不敢交出去的旧物。” “有人只是想给后来者留下一份真相。” “若后来者得我残言,不必怜我。” “我这一生,愧对仙君,愧对师兄师姐,愧对跪在门外的众生。” “我只盼后来人,莫要学我。” “能拔剑时,便拔剑。” “能杀人时,便杀人。” “莫等山河破碎,亲故尽亡,才问一句...当年,为何不争。” “景霄绝笔。” ... 最后四个字落下,玉简中的残念彻底散去。 风雪重归耳畔,寒岭寂静无声。 姜月初握着那枚玉简,站在白玉高台之上,许久未动。 过了很久。 玄渊明终于忍不住,小心问道:“仙子,此物......可有用?” 姜月初淡淡道:“有。” 玄渊明松了口气:“那便好。” 其实这个故事,听起来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有些烂俗。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便是当年有个叫云梦仙君的大能,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传道授业。 收了一帮徒弟,也就是后来九大道宗的祖师爷们。 那会儿大家和和气气,人妖也不分家,日子过得太平。 后来仙君去了天庭,一去不回。 天庭派人下来清算仙君的旧部,那些徒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景霄这种老实人,一退再退,最后被逼死在了山门前。 至于这所谓的仙神洞府。 说白了,就是这帮老辈人物死前留下的遗物箱。 姜月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能拔剑时,便拔剑。 能杀人时,便杀人。 景霄留下的这句话,倒是挺合她的胃口,只可惜这老头明白得太晚了。 不得不说,这帮仙神亲传活得确实憋屈。 不过有一点,倒是有些奇怪。 按景霄留下的绝笔来看,与九大道宗同名的亲传弟子,应该在当年去天庭便死绝了。 既然人都死绝了。 那如今这九大道宗,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姜月初低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其实也不难猜。 无非是当年那九位亲传弟子手底下,还有些徒子徒孙。 眼看祖师爷被杀,天庭势大,这帮徒子徒孙便顺势跪了。 这才换来了一线生机,把道宗的招牌给留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帮当狗的徒子徒孙,竟然跟主子云梦宫翻了脸。 这才有了如今九大道宗与云梦四宫势不两立的局面。 狗咬狗,一嘴毛。 什么仙神正统...... 扒开那层光鲜亮丽的皮,里头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不过这些和她姜月初没有半块铜板的关系。 其中值得注意的,唯有一条。 姜月初转过头,看向候在玉台下方的玄渊明。 “玄渊明。” 玄渊明立刻挺直腰背,抱拳应道:“在。” 姜月初走下白玉高台,随口问道:“你先前说,云梦宫主长居宫内不出,修为通天彻地......是不是没有换过?” 玄渊明点头:“确实如此...自古以来,云梦宫主的位置便从未易位。” 姜月初停下脚步,看着他:“那你可知,这位云梦宫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本体又是何等大妖?” 玄渊明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 过了半晌,他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回仙子,这事儿......在下还真说不上来,不仅是在下,便是我父亲那等画境大妖,也从未提及过宫主的本体。” 玄渊明斟酌着措辞。 “云梦乡内,生灵亿万,四宫之主,皆是威震一方的绝顶妖魔,本体皆有迹可循。” “唯独云梦本宫那位。” “从未有人见过其显露真身,甚至连其出手,都极少有人亲眼目睹。” “宫主平日传达法旨,皆是由本宫使者代劳。” “大家只知宫主高高在上,不可违逆,却真不知其究竟是什么妖魔。” 姜月初听完,扯了扯嘴角。 不知本体。 不露真容。 高居云梦本宫,统御万千妖魔。 却又对当年云梦仙君的人族弟子念旧。 姜月初转头望向风雪深处。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第727章 是你们把鬼子带到这里来的? 长安城。 经历过前些时日的那场浩劫,这座大唐国都的城墙已是千疮百孔。 焦黑的砖石与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处,可城中却没有半点死气沉沉的颓败。 长街之上,车马辚鳞。 无数凡俗百姓与武者正喊着号子,将一车车青砖运往城中各处。 破损的房屋正在被重新架起梁柱,街边的酒肆甚至已经重新挂起了招牌。 三道身影顺着人流,默默走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 无十三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 道袍破旧,三千白发随意披散。 手里摇着那柄破蒲扇,慢悠悠地走着。 王子昱默默跟在自家师尊身后,时不时打量着周遭。 走在最后的,则是一名披着宽大灰袍的魁梧汉子。 灰袍将他那异于常人的惨白肌肤与长鼻尽数遮掩。 白象微微低着头,视线透过兜帽的阴影,扫过周遭的人群,眉头渐渐皱起。 太弱了。 这座城里的生灵,实在太弱了。 别说执棋境。 便是连登楼境的都没有一个。 放在如今这群魔乱舞的世道,这样的城池,与纸做的没有区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座城...... 白象抬起头,望向天际。 极高处,隐约可见几道极其恐怖的遁光划破云层。 可那些遁光,无一例外。 在距离长安城尚有百里之遥时,便会极其突兀地折转方向。 宁可绕出极远的路程,也绝不肯让自身的气机沾染这座城池分毫。 白象活了漫长岁月,如何看不出那些遁光主人的心思。 可他越看,便越觉得荒谬。 这城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些外乡修士避之不及? 终于。 白象忍不住压低嗓音开口:“真人。” 无十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怎么了?” 白象指了指周遭那些忙碌的凡俗,又指了指天际。 “这城中生灵连登楼境都没有,修为孱弱至极,如何能孕育出你所说的人物?” 闻言。 无十三面色古怪,沉吟片刻,反问道:“你是不是很久没出世了?” 白象被问得一愣。 他沉默片刻,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羞愧。 “在下一直被关在灵山之下...也就是最近时日,才寻到机会脱困而出,对于东域之内近些年发生的事情,确实知之甚少。” 无十三点了点头。 手中蒲扇重新摇晃起来。 “不知道就对了。” 他转过身,继续顺着长街往前走去。 若是知道,怎么可能问出这个问题。 白象站在原地,被这句说的莫名其妙。 什么叫不知道就对了? 王子昱路过白象身边,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井底之蛙......如何知晓姜姑娘的厉害......” 说完,王子昱快步跟上自家师尊。 “......” 白象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那对师徒的背影,兜帽下的面容变幻不定。 姜姑娘。 这已经是他一路上不知第几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无十三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找到此人,别说一个月,就算是一年,估计都没人动的了他。 可在他看来,这对师徒久居这方天地,根本不知晓那些外来的修士与妖魔究竟有着何等恐怖的底蕴。 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本土出身的人身上。 不过白象并未出言反驳。 此番前来,本就是求着无十三出手。 对方想要在接下来这趟九死一生的逃亡路上,找几个靠得住的保镖也无可厚非。 这条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如果可以,他倒也希望对方口中那个所谓的高手,能真的护着这师徒俩活下来。 收起心思,白象无奈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人顺着长街,一路行至皇城。 巍峨宫门前,披坚执锐的禁军拦住去路。 无十三懒得废话,直接报了名号。 不过片刻功夫。 沉重的宫门轰然洞开。 大唐的年轻皇帝甚至未曾披挂整齐,只穿着一身常服,便急匆匆从内廷迎了出来。 “真人折煞朕了,何须通报,直接入殿便是。” 皇帝快步上前,亲自将无十三迎入大殿。 无十三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免了免了,老道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 他在殿内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老道是来找姜丫头的。” 皇帝微微一怔,“找孤月...可是为了何事?” 无十三并未将道画与星宫图录的事情全盘托出。 这等泼天大祸,说给这等凡俗皇帝听,除了平添恐慌,毫无用处。 只是随口敷衍,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当面与姜月初商议。 年轻皇帝听完,面露难色:“真人来得不巧,孤月前几日便离了长安,如今人在何处,朕也不知晓。” 无十三皱起眉头。 若是找不到人,他哪敢应下白象这等必死之事啊...... 白象站在一旁,兜帽下的眉头亦是越拧越紧。 本就时间紧迫,哪有功夫去满世界找一个人。 年轻皇帝见无十三面色不虞,连忙开口。 “不过真人莫急...孤月临行前,曾留下一枚传讯之物,说是若有危及大唐根本的急事,可动用此物,她自会知晓。” “真人既然有要事,朕这便替真人传讯。” 无十三点点头。 “有劳。” 皇帝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件玉符,指尖发力。 咔嚓。 玉符碎裂间,极淡的流光自碎玉中升起,转瞬掠出大殿。 殿内几人皆是抬头望去,流光却在即将冲出长安城上空时,猛然一滞。 天际无端生出一股巨力,将那抹流光抹去。 老道士看了看天际散落的流光,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 “你确定这玩意能传到?” “额......” 皇帝面色微愣,神色间透出几分不确定。 “孤月先前确实是这般交代的......” 话音尚未落下。 白象忽而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死死盯住殿外苍穹。 原本晴朗的天色,紫色的雾气自天际四极翻滚而来。 不过眨眼功夫,便将整座长安城的天幕彻底遮蔽。 紫雾深处,影影绰绰。 密密麻麻的身影立在云端之上。 无数道冰冷森寒的目光,穿透紫雾,漠然垂视着下方这座凡俗城池。 第728章 南仙宫大将 其实都已经不用多说什么。 眼前这般骇人的景象,漫天翻滚的紫雾,哪怕是头猪,也该知道大祸临头了。 皇帝面色惊疑不定,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老道:“真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为何这群妖魔,又冲着长安来了? 距离上次那场大劫才过去没多久,大唐的国力,根本经不起这般接二连三的折腾。 无十三握着蒲扇的手微微僵住,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大殿门槛处,仰头望天。 看了片刻,他转过头,强装镇定地望向身侧那披着宽大灰袍的魁梧汉子。 “咳咳......你可认得上面这些人?” “......” 白象站在原地,兜帽下的身躯微微发颤。 漫长岁月积攒的沉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难以维持先前的镇定,抬头望着天际,终是苦涩开口:“我以为......我藏得已经很好了......” 得! 听到这话。 无十三哪还能听不出这阵仗是被这白象引来的。 他有些歉意地看向皇帝,心中暗暗喊苦。 这下算是彻底被这头白象给坑死了。 云端之上。 紫黑色的妖雾如海潮般翻涌。 最前方。 一名魁梧老者披着暗紫重甲,负手而立。 他漠然垂眸,俯瞰着下方。 唯有眼中闪过的炽热,暴露此刻平静外表下的激动心情。 身侧,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将满脸堆笑,快步上前:“玄大将......此番多亏了您的决断,若是那道画真藏在此处,被我等寻得,带回南仙宫,必然是大功一件啊。” 老将微微躬身,言语间满是讨好与谄媚。 其实以老者的身世与地位,本不该被称之为玄大将。 只因这玄世安的弟弟,乃是南仙宫真正的第一大将...... 不过眼下身边的都是自己人。 若是不喊玄大将,万一惹恼了对方,岂不是自讨苦吃,平白扫了兴致。 何况。 若是今日真能在这夺得道画机缘,凭着这等不可估量的功劳。 未来在南仙宫,乃至整个云梦乡,彻底坐实了这玄大将的称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听到身侧妖魔的阿谀,玄世安微微眯起眼眸。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开口道:“凡事不可说得太满...机缘二字,本就讲究个天定。” 言罢。 他忽而垂眸看向掌中的罗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这寻道盘的距离不过三百里,能在这赶路的途中,顺手撞见这等造化。” “可见天命,终究是在老夫这边的。” 老将连连点头称是:“玄大将所言极是,这等偏僻的凡俗地界,连个像样的修士都寻不出,那道画落在他们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合该由玄大将您来取走。” 闻言。 玄世安收起罗盘,没有再去看下方那座城池。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这位南仙宫大将的眼睛。 他只是微微抬起手,朝着下方随意一指。 “去吧。” “把那藏着道画气息的东西,还有带那东西来的人,一并给老夫找出来。” 老将领命,正欲转身点齐妖兵。 玄世安忽而又补了一句。 “对了...若是城中那些蝼蚁敢有半分阻拦,或是聒噪。” “不用留手,屠了便是。” 老将抱拳领命:“遵命!” 不过片刻。 云端之上,妖气滚滚下压。 数千名披坚执锐的妖兵自紫雾中齐齐踏出,直扑皇城。 ... 极北之地的风雪渐渐稀薄。 两道流光撕裂厚重云层,朝着南方疾驰。 玄渊明十分识趣地飞在前方半个身位,魁梧的身躯硬生生替后方的少女开辟出一条平稳通道。 见识过这位主子坐地修成无上灵法的恐怖天资后,他已经彻底决定把自己全身都押在这位身上。 姜月初没有理会前方献殷勤的玄渊明,只是默默感受着体内澎湃的风火之力。 这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多是荒凉。 偶尔能见到下方山河崩碎的痕迹,多半是外来妖魔与修士厮杀所致。 玄渊明看了看周遭地貌,沉吟片刻,开口打破沉默。 “仙子,各方妖魔如今皆在赶赴云梦宫指定的汇合之地,这一路上,怕是免不了要撞见些云梦宫的势力。” 姜月初目视前方,不置可否。 玄渊明见状,继续说道:“算算路程,我那二叔玄世安,如今应该就在距此不远的方位。” 听到这个名字,姜月初偏过头。 “你二叔?” 玄渊明赶忙解释:“我这二叔,天赋其实一般,全靠族里的底蕴支撑,为人极为心高气傲,向来自视甚高,此番领兵入局,手底下带着数千精锐妖兵,且行事极为霸道,所过之处,若遇人族,多半会顺手屠了,美其名曰收集血食。” 姜月初神色平静,随口问道:“你那二叔,是什么实力?” 玄渊明面色微僵。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执棋十六子。” 风声在耳畔呼啸。 玄渊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月初的神色。 见少女没有说话,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仙子,这十六子修为,非同小可,距离传说中的画境,也不过只差一副道画的造化,其体内底蕴之深厚,远非寻常货色可比......” “我等如今势单力薄,要不还是先避其锋芒,去寻些其他软柿子捏捏?万一碰上了......” 这般劝说,倒也不是顾念什么叔侄亲情。 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这主子虽然天赋骇人,手段层出不穷。 但对上十六子的大妖,胜算实在难以预料。 万一主子被玄世安一巴掌拍死,自己这交了妖宫根基的,岂不是要跟着陪葬。 活着才有以后。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姜月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十六子么......” 也就是执棋圆满了。 确实有些不太好惹...... 不过。 姜月初微微垂下眼眸。 十二三子的妖魔,便能给个几百万道行。 这十六子的大妖,若是宰了,能给多少道行啊...... 何况如今刚把风火真形诀推演至大成,败魔八枪踏入无上,或许还真能去试试。 念及此。 她侧眸看去,轻声道:“你能找到他的位置么?” 玄渊明愣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仙子,那可是十六子......” 姜月初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那仙子的意思是......” 姜月初面无表情道:“我就是想随便看看。” 玄渊明脸色发苦。 去看看? 这等煞星,说去看看,还能真只是看看? 可对方都开口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只能咬着牙,取出腰间的一枚玉符,苦着脸开始尝试联络起来。 “喂...是二叔么?我有个宝贝想给你看看......” ----------- 状态有些差,今天请假一天,发两章 第729章 送宝上门 呼啸的天际之下,狂风卷动紫黑色的妖雾。 玄世安负手立于云端最前方,神色漠然。 一宫大将的地位极高,哪怕他玄世安一直被天赋异禀的胞弟压上一头,在宫里不敢自称一声玄大将。 可十六子的深厚底蕴摆在这里,足以在任何一宫坐实大将之职。 而正是因为如此,他极重脸面与排场。 屠戮一座连登楼境都没有的凡俗城池,若是亲自下场。 传出去只会惹人耻笑,有辱大将之风。 也就是因为今日这城里藏着道画,否则以他的性子,下达屠城令后,早就拍拍屁股驾云离去。 只需等候手底下那群妖兵将事情办妥。 把东西双手奉上便可。 此时此刻。 玄世安只觉得百无聊赖。 正欲闭目养神,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符忽而微微震颤起来。 玄世安眉头微皱,随手摘下玉符,气机探入其中。 待看清传讯之人的气机印记。 脸色不禁浮现出错愕之意。 “怎么会是这小子?” 因为某人的缘故,玄家各脉之间,其实并不和睦。 叔侄之间,没有暗地里下黑手,已经算是顾及同族颜面了。 平日里更是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怎么今日...这小子会主动传讯过来? 玄世安心中生出几分警惕,但还是接通了玉符。 玉符那头。 很快传来一道略显干涩的嗓音。 “喂......是二伯么?我有个宝贝,想给你看看......” “......” 玉符那头传来的话语,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好侄儿平日里连碰面都懒得打招呼,如今身处这凶险莫测的仙神洞府。 如今凭白无故跑来找自己,说有什么宝贝要献上? 他玄世安只是爱摆架子,又不是真成了一个任人糊弄的空架子。 不过。 玄世安眼眸微垂。 老脸上忽而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玉符,嗓音温和:“渊明啊,既然寻得了宝物,你自己留着防身便是,你我叔侄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玉符那头,玄渊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二伯,这宝物非同小可,侄儿修为浅薄,实在护不住,思来想去,唯有二伯这等十六子的大修,方配得上此等造化。” 玄世安听着这番吹捧,心中冷笑更甚。 这小子演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顺水推舟道:“既然你这般有孝心,二伯便替你掌掌眼,你如今身在何处?二伯这便派人去接应你。” 玄渊明道:“侄儿正在南下途中,不知二伯方位。” 玄世安平静将气机传入玉符:“你且顺着气机寻来,二伯在此地等你。” “多谢二伯,侄儿这便赶来。” 玉符上的微光渐渐黯淡。 玄世安随手将玉符挂回腰间。 脸上的慈祥之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将极有眼力见,低声问道:“玄大将,可是有什么人要来?” 玄世安漠然点头。 平日里在南仙宫,有那个不可一世的好弟弟护着。 他确实找不到什么机会对这个侄儿下手。 哪怕心中再如何嫉恨,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可如今。 这仙神洞府,本就是个绝佳葬身之地。 若是这好侄儿真安分守己也就罢了。 敢在他面前耍什么见不得光的歪心思....他倒是不介意让自己那位好弟弟,尝尝绝后的滋味。 玄世安抬起手,拍了拍老将的肩膀。 “传令下去,让城里动作快些。” “老夫要在这儿...好好等我那好侄儿送宝上门。” ... 极北之地南下的高空。 风声在耳畔撕裂。 玄渊明收起玉符,转过头,看向身侧少女:“仙子,问清楚了。” 说罢。 将玉符递给姜月初。 姜月初平静接过,只是略微扫过,身形猛然停滞。 狂风卷动她的衣袍。 玄渊明察觉到异样,连忙跟着停下,有些不解地望去。 “仙子...怎么了?” 姜月初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千山万水,直指南方。 “长安。”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长安? 玄渊明满脸疑惑,可还是硬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询问。 姜月初收回视线。 右脚在虚空中重重一踏。 轰。 音爆响彻苍穹。 身影化作一道极其刺目的金虹,朝着前方窜去。 玄渊明愣在原地。 随后拼了老命地追赶上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莫名觉得...今天自家那位二伯,怕是会死的很惨....... ... 长安皇宫。 无十三站在殿门前,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阵仗,心里暗骂。 本以为跑到这长安城,能寻到姜丫头当个靠山,求一条生路。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来求生,分明是赶着趟来送死。 早知如此,还不如龟缩在玄真洞天里算了......瞎操这份闲心作甚。 他满脸焦急朝白象望去。 可面对无十三的目光,白象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怕是等不到真人说的那位姑娘了。” 无十三哪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倒是并不怎么怕死,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平白无故把大唐这满城百姓牵扯进去。 念及此,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白象:“说吧,该怎么做?” 白象平静道:“无需真人多费心神,待我将道画气息尽数传递到你身上后,你只需做一件事。” “何事?” “跑。” 无十三沉默了一瞬,重重叹了口气。 没再多说什么。 伸手探入袖中,摸索了半天,掏出几个破旧的储物袋。 毫不客气地一股脑塞进身后王子昱的怀里。 “拿好。” 无十三难得板起脸,语气严肃。 “等会为师引开天上那些杂碎,你小子寻个机会,赶紧滚回玄真洞天。” “里头有些为师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回去之后,好生修炼,别给为师丢人。” 王子昱抱着那几个储物袋,手足无措:“弟子岂能抛下......” 无十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王子昱的后脑勺上。 “滚滚滚。” “你能顶个屁用啊?” “为师我逃命都来不及,到时候还要分心去救你这拖油瓶?少在这碍手碍脚。” 第730章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宝贝? 大殿内。 大唐众人听的云里雾里,虽没听明白无十三接下来要做的事。 可看着眼前这番交代后事的做派,哪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皇帝有些不确定插话道:“额...真人,要不要再等等?” “孤月说不定正好在回来的路上了......只要她回来,定有办法应对。” “对啊师尊,不如再等等......” 听到皇帝的话语,王子昱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的稻草,连忙开口劝道。 师尊如今本就身体有恙,哪能在天上这群气息骇然的妖魔的手里活下来? 这完完全全是去送死啊! “这......” 听到这话。 老道士面露犹豫之色。 就在此刻,白象忽然出声,抬头看了一眼殿外越压越低的紫雾。 “虽然不想打断你们......但真的没什么时间了。” “......” 殿内陷入死寂。 无十三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话语。 “罢了罢了......活了那么久,其实还蛮想体验一下死的。” 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彻底平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白象:“来吧。” 白象不再犹豫。 他猛地张开嘴,喉间涌出一口璀璨金雾。 金雾迅速蔓延,将无十三的身躯彻底包裹其中。 随着金雾入体。 无十三的身后倏然涌现出巨大的画卷虚影。 画卷展开,山河万里,星宫璀璨。 浩荡的气息瞬间冲破了长安城的天幕,直入云霄。 天际之上。 玄世安正微眯着眼无聊地等候,忽而面色一愣。 他猛地抬头望向冲天而起的画卷虚影。 道画!真的是道画! 可全然没有一丝喜意,面色反倒是变得极其难看。 这般大张旗鼓地显化道画气息,根本不是先前寻道盘上那般隐晦的指引。 这等浩大的声势,只怕所有人都会被惊动。 若是引来其他妖魔,甚至惊动了小天将...... 还独吞个屁的机缘! 念及此。 他再也维持不住大将的架子,猛地抬起手臂。 紫黑妖气在掌心疯狂凝聚,化作一柄狭长且森寒的长刀。 “全部给我上!” “速战速决!把人给我抓回来!” 伴随着玄世安的怒喝。 身侧的妖兵亦是朝着下方的皇城呼啸砸落。 而在此刻。 最先出马的妖兵终于逼近皇城。 铮。 极其清脆的剑鸣声,骤然在皇城上空炸响。 数道凌厉至极的剑气凭空生出,横扫而过。 噗噗噗。 几名妖兵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当场格杀,残肢断臂伴着妖血洒落长空。 众妖兵惊疑不定地停下身形,抬头望去。 只见皇城之巅。 一柄略显破败的长剑,静静悬浮于天际。 玄世安立在云端,漠然俯瞰着那柄长剑。 “区区一件死物,也敢拦路?” 他冷哼一声,手中长刀随意向下斩去。 带过的刀光,近乎接天连地! 承影剑虽是上品灵器,如今却终究无主驱使。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刀光斩落之际,仅是一息,灵剑当场崩碎。 “跑!” 大殿门前。 白象怒喝出声,周身妖气暴涨,便要驾起遁光,逃离此地。 可便在此刻。 轰——!!! 天际之上,又有异象出现。 金戈铁马之音,滚滚砸落。 战鼓擂动,号角连营。 千军万马之势自天穹深处列阵杀出。 一杆紫金长枪,带着无可匹敌的惨烈煞气,自云端悍然刺落。 枪锋未至,让众生恐惧的气势便已笼罩了整座长安上空。 轰隆隆。 数千名妖兵,,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股恐怖的枪势碾压下,身躯齐齐炸裂。 一枪之下。 尽数妖魔陨落当场! 玄世安瞳孔骤缩,惊疑地盯着天际。 “什么人?!” 他怒瞪着双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道画气息方才显露...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还未等他想明白。 强烈的危机涌上心头。 玄世安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转过头,朝身后望去。 视线之中。 魁梧的身影提着一杆漆黑大戟,朝着他当头劈落。 “二伯!给我死来!!!” 虽然玄渊明占尽了偷袭的先机,可十六子大妖的深厚底蕴,哪是仅仅靠这种下三滥手段能够跨越的? 玄世安惊怒之下,却是抬起手臂,攥住了劈落的戟锋。 气浪翻滚肆虐,大戟再难下沉分毫。 玄世安手腕硬生生用力,将沉重的大戟压得向内弯曲。 戟杆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他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唇角一点点扯开,涌现出极其森寒的狰狞。 “这就是你给二伯看的宝物?” 想过这个侄儿有别的心思...可没想过对方竟是演都不演,直接上来便要取他性命! 难不成是这下方骤然现世的道画,让这位侄儿彻底昏了头去!? 可也不看看自己与他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差距! 玄世安冷哼一声。 掌心妖气轰然爆发。 十六尊道棋的恐怖威压顺着弯曲的戟杆逆流而上。 在对方这等恐怖的力道之下,玄渊明面色瞬间涨成紫红。 魁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哪怕身躯之中十三尊道棋齐齐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也难以抵抗对方掌中涌出的浑厚力道! “真想看看你爹知道你死后是怎样的表情......” 僵持之下。 玄世安忽而长啸一声。 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紫黑长刀,正欲朝着玄渊明的头颅悍然斩落。 便在此刻。 耳畔忽而响起手下老妖凄厉的嘶吼。 “大将小心!” 玄世安反应过来什么。 他迅速收拢紫黑妖气,朝身后看去。 在其身后,有少女侧身悬立。 略显散乱的青丝微微摇曳,眼眸中噙着无悲无喜的青红二色。 袖袍翻涌间,漠然攥紧紫金长枪。 在大成的风火真形加持下。 无上之境的败魔八枪全力施展而出。 在那一瞬间。 紫金色的枪芒咆哮席卷开来,给这青天之间,燃起了一道绚烂的霞光。 第731章 力战玄世安 “嗬啊!!!” 极其凄厉的怒啸响彻云霄。 枪锋之下。 这位南仙宫的老将终于彻底展露出十六子修为的浩然声势! 庞大的妖宫虚影浮现天际。 十六尊道棋齐齐震颤,迅速没入那具魁梧身躯。 玄世安眼底满是惊怒与疯狂,抬腿一脚将身侧的玄渊明重重踹飞出去。 随后双手死死握住那柄紫黑长刀,身躯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迎着那道绚烂的紫金霞光,反身怒劈而出!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机在长安城上空轰然相撞。 紫金枪芒与紫黑刀罡死死咬合,互不相让。 气浪翻滚肆虐,天际云层瞬间被荡平。 方圆百里之内的紫黑妖雾被尽数排空。 沉闷至极的巨响接连炸开,震得下方整座皇城都在微微发颤。 这番骇人的变化,立刻引起了下方皇城众人的注意。 王子昱仰头望着天际熟悉的面容,猛地转过头,惊喜大喊:“师尊,是姜姑娘!” “您不用死了!” 无十三此刻根本没心思去在意自家徒弟话语中的冒犯。 只是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天际。 这...... 想过过去这些时日,这丫头实力定是超出先前不少。 可怎么也没想过,能强到这般离谱的地步! 这般让天际都为之变色的浩大声势...... 无十三咽了口唾沫,喃喃憋出一句:“这丫头......真成仙了不成?!” 一旁。 原本已经鼓荡起全身妖气,准备拼死逃窜的白象,此刻也是立在原地。 兜帽下的面容满是错愕与震撼。 原来...... 这便是无十三师徒所依仗的存在么...... “你......” 气浪翻滚。 玄世安死死握着长刀,双臂青筋暴起。 眼底的惊骇再也无法掩饰。 按理来说,凭借他的眼力,仅仅是对峙的一瞬,便能将对方的来历摸得差不多...... 可眼下。 却是有些摸不清这少女的来历。 虽只有执棋七子的修为...可紫金长枪上倾泻而出的惨烈煞气,分明是云梦宫那边的《败魔八枪》。 而那具看似纤弱的身躯之上,赤青二色焰流交织盘旋,赫然是南仙宫的《风火真形诀》。 皆是灵法! 且这等火候。 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就。 就拿《风火真形诀》来说,哪怕是南仙宫里那些天骄后起之辈,从小习得这门灵法,也未必能将这门灵法修炼至这般骇人听闻的境地。 此女究竟是何人?! 其实也不难猜...... 云梦宫能习得南仙宫之法,可南仙宫却修不得云梦宫之法。 对方的身份...只有是云梦宫的天骄! “好好好......” 玄世安怒极反笑。 倒是没想到。 云梦宫的人为了这道画机缘,竟然连脸都不要了,暗中派出这等绝顶天骄截杀不说,还把南仙宫的妖魔拉下水对他出手。 这是要将他玄世安往死里逼! 可哪怕是云梦宫的天骄又如何?! 他玄世安一未违逆宫主法旨,二未背叛云梦宫。 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做了这道画之争的垫脚石?! “真当老夫好欺负不成!!!” 玄世安发出一声震天怒啸。 十六尊道棋在体内疯狂运转,紫黑妖气剧烈翻腾。 他双目赤红,已然存了死志。 “......” 姜月初看着眼前这老妖魔忽而变得极其激动,神色悲愤交加。 不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老东西脑子里在想什么? 怎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不过想归想。 姜月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 手腕猛然翻转,紫金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极其凌厉地挑在紫黑长刀的刀脊之上。 沉重的力道瞬间爆发。 玄世安只觉得虎口剧痛,长刀脱手飞出,空门大开。 姜月初身形向前欺进,直接撞入玄世安的怀中。 赤青二色焰流在右臂之上汇聚,五指紧握成拳。 一拳悍然砸下! 轰——! 《风火真形诀》乃灵淬之法,本就修习艰难。 如今大成之威,一拳一掌之间。 皆有恐怖的风火怒啸肆虐。 拳锋接触的瞬间,赤青焰流瞬间吞没了玄世安的半边身躯。 可他到底是十六子的大将。 眼中噙着痛意,身躯在这焰流之中,竟是毫不迟缓。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 五指张开,扣住姜月初砸来的手腕。 “七子修为。” 玄世安嗓音沙哑,眼底凶光暴涨。 “也敢在老夫面前近身?” 话音未落。 他另一只手握拳,十六尊道棋的底蕴轰然灌入臂膀。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云端炸开。 气浪将周遭云层尽数排空。 两人身形同时向后暴退。 却又在下一瞬,以更加蛮横的姿态撞在一处。 姜月初右拳裹挟着风火之威,重重砸在玄世安的胸膛,玄世安丝毫不退让,反一记狠辣的膝撞直逼姜月初腹部。 姜月初身形微侧,单腿下压,死死将其膝盖踩下,顺势一记鞭腿抽在玄世安的侧颈。 轰。 玄世安庞大的妖躯直直坠落。 姜月初紧随其后,身形直直砸下。 两人从长安城上空,一路打到城外荒野之上。 荒野震颤,泥土翻卷。 直到一炷香后。 玄世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远处的白袍少女。 姜月初停下身形,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差不多了...... 四尊仙品加持之下,以七子修为,加上大成的风火真形。 光凭肉身,还是要比十六子的妖魔更逊一筹。 当然,也因为对方乃是南仙宫大将的缘故,底蕴比正常十六子要深厚得多。 不过若是比之十三四子的对手,应该能碾压了。 既然摸清了如今自己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一个层次。 姜月初也不再继续测试。 方才一击轰杀数千妖兵,此刻的道行已经来到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消费个几十百万年的,对于她而言,洒洒水啦~ “系统,先来个一百万年!” 随着面板字迹飞速跳动。 滚滚道行瞬间蒸发。 白袍袖口之下,白皙的肌肤不知何时已经被赤青焰流覆盖。 相较于之前,现在的肉身更加凝实。 拥有了金属的质感,泛着幽光。 风火延申,覆盖了整个手掌。 玄世安察觉到不妙,立刻想要退去。 可姜月初身形骤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玄世安身前不足半尺。 她抬起手。 喀嚓。 哪怕在玄世安已经竭力防备的情况下,五指依旧轻易陷入了他的头盖骨。 玄世安双目圆睁,眼底的疯狂瞬间被无尽的迷茫所取代。 “这......” 怎么可能?! 对方身上的气息,怎么突然和开了一样?! 第732章 一夜暴富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妖血喷涌而出。 玄世安双目圆睁,感受着头骨碎裂的剧痛,心中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 “凭什么......”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袍少女,字字如泣血道:“我为南仙宫征战多年,为南仙宫镇守一方,斩杀道宗修士无数,从未有半分违逆!” “我此番入洞府,奉令寻道画,奉令替云梦宫争机缘!” “我何罪之有?!” “云梦宫凭什么杀我!” “凭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仰天怒啸间,声音凄厉至极,透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可这般啸声并未持续太久。 白皙的手掌漠然探出,无情地捂住了他那满是血污的嘴。 姜月初颇有些头疼地望去。 打输了又不丢人,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下辈子多练练,说不定还能赢回来。 念头落下。 五指骤然发力。 砰。 沉闷的炸裂声在半空中响起。 玄世安的头颅轰然碎裂,红白之物四下飞溅,却被风火气机挡在白袍之外。 十六子大妖,南仙宫大将,就此陨落。 视线垂落,面板字迹飞速跳动。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八百四十五万三千二百年】 【当前道行:七千四百九十三万八千八百五十三年】 看着这串数字,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姜月初,此刻也是忍不住心情颇为愉悦。 前所未有的富裕。 虽然对方带来的妖兵大多数只有几万年的道行,可架不住数量庞大。 再加上数十尊执棋妖魔。 故而有了这般巨大的收获。 姜月初随意挥袖,将那具庞大且失去生机的执棋境妖躯收入囊中。 随后顺手摘下玄世安身上的储物袋。 转过头。 恰好瞧见气喘吁吁,姗姗来迟的玄渊明。 姜月初将那几个染血的储物袋掷了过去。 “把合道之物帮我挑出来,在此地等我。” “额......” 玄渊明刚张开嘴,准备拍些马屁,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储物袋砸了个满怀。 他硬生生将话语噎了回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遵命,仙子。” 玄渊明老老实实找了个空地,盘腿坐下,开始清点起自家二伯的遗物。 做完这一切。 姜月初这才转过身,身形化作流光,朝着下方残破的皇城飞去。 大殿门前。 众人依旧保持着仰望天际的姿态,神色呆滞。 直到那袭白袍轻飘飘地落在白玉阶前。 “姜姑娘!” 王子昱最先回过神来,惊喜出声。 姜月初视线扫过众人,有些意外地看着无十三师徒:“你们怎么来了?没死?” “......” 无十三嘴角一抽。 这丫头。 这么久不见,开口还是这么让人不知如何接。 他没好气地摇了摇蒲扇。 “托你的福,还差一点。” 站在一旁的白象忽而上前一步,兜帽下的嗓音透着几分急切:“姑娘神威,在下钦佩,但眼下还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无十三猛地醒悟过来,一拍大腿。 “对对对!差点把这茬忘了!” 老道士神色难得严肃起来:“丫头,事情有些麻烦......” 姜月初道:“说。” 无十三看了眼白象。 白象接过话头,沉声道:“姑娘神通广大,想必应该知晓那群外界之人来我此方天地的目的。” 姜月初侧眸望去:“道画?” “不错...正是道画。” 白象微微颔首,倒是松了一口气。 对方既然知道,也省去自己一番讲解。 如今道画气息已开,任何时间,都显得弥足珍贵。 “在下纯阳灵象,曾随墨阳真君修行,实不相瞒,在下手中的星宫图录,便是其中一部分。” “如今外来的修士妖魔皆是为道画而来,若道画被他们夺走,此界山河,极可能随之崩碎。” 姜月初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 白象......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对方不是应该死了么? 好像尸体还是自己亲自拎去息壤山的。 不过看众人神色焦急,倒也没在这个时候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等候着下文。 白象继续道:“我本想请无十三真人以画意牵引星宫图录,造出一道假道画气息,引开那些外来之人。” “可方才情急之下,星宫图录气息已经显露。” “最多半日...甚至更短,所有盯着道画的人,都会朝我等而来。” 殿前一片死寂。 年轻皇帝总算明白了事情原委。 可是...... 自己妹子本就已经为了大唐操碎了心,怎么如今好像又多出了整片天地的担子。 “......” 听完这番话。 姜月初沉吟片刻,却并未显露出众人预想中的慌乱之色。 若是以前。 听到这等消息,她估计还会暂避锋芒,带着熟人先溜为敬。 可如今。 七千多万道行在手。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货色能接下自己这般底蕴砸出的一击。 无十三见少女没有表情,心中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迟疑许久,还是苦着脸道:“姜丫头,老道也知道,这事有些强人所难。” “那道画气息一旦显露,接下来赶来的,绝不会只是方才那种货色。” “若你愿意出手,老道自然感激。” “但若是不愿意,也无妨。” “老道带着这白象现在就走,能跑多远跑多远,尽量把那些东西引离大唐。” “至于能不能活......” 他扯了扯嘴角。 “看命吧。” 白象沉默站在一旁,此刻也没有催促。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不是一件能轻易点头的事。 哪怕对方实力堪称恐怖,可面对所有外来者的觊觎...又有几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无十三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见少女平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无十三,又看向白象:“你们先在长安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额......” 无十三怔住,白象也微微抬头。 就连年轻皇帝,也是下意识看向姜月初。 这是何意? 无十三有些惊疑地望着她。 这是愿意帮忙的意思么? 可若是愿意帮忙,按理来说,最稳妥的办法便是离开长安。 以她如今的实力,若与他们一同远遁,未必不能拖住那些追来的妖魔修士。 留在长安? 这里百姓何止百万。 真要大战一起,哪怕她能杀敌,难不成还能护住满城所有人? 第733章 他们都在来的路上 东域以西。 群山之间,紫雾深重。 一座临时搭起的妖台立在山巅,台上没有华贵陈设,只有一张黑石长案。 案上摆着十余枚玉简,数件仙神遗物。 台下。 四宫妖魔陆续汇聚。 南仙宫、乾元洞、紫霄岛、太乙峰。 旗号分明,妖气冲霄。 若从高处望去,便能看见整片山脉都被妖兵占满,紫黑雾气连绵数百里,连天光都照不下来。 黑石长案后,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穿玄衣,生得俊美,眉心处有一道诡异的阴阳鱼印记缓缓流转。 “问出什么了么?” 他并未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一枚散发着清光的玉简。 下方。 一名身披重甲的紫霄岛大将躬身抱拳。 “回禀小天将,这群道宗弟子蠢笨的很,只知道去追寻仙神遗物,对道画的下落知之甚少。” “至于那些本土的凡俗武者......” 大将发出一声冷笑。 “更是一问三不知,连道画是什么都弄不明白。” 小天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全无价值...那便杀了罢。”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 紫霄岛大将狞笑点头,猛然挥手。 下方,数百名妖魔齐齐举起屠刀。 血光冲天。 惨叫声甚至未能传出多远,便被浓郁的妖气彻底碾碎。 小天将收起手中的仙神遗物,缓缓坐直了身子。 “四宫的人,到齐了多少?” 一名太乙峰的大将上前一步。 “回天将,除却南仙宫的玄世安与玄渊明尚未归队,乾元洞的荀老七失了音讯之外。” “其余大将,皆已率部集结完毕。” 小天将微微颔首。 “仙神遗物清点得如何了?” 紫霄岛大将恭敬道:“按您先前的吩咐,这几日四宫齐出,共得合道之物一百三十七件,仙神玉简四十一枚,残破灵器无数。” 说到此处。 大将神色间透出几分狂热。 “小天将神机妙算,对这仙神洞府的地形与禁制了如指掌,我等此番行事,全无阻碍。” “这群道宗的废物,还在四处乱窜,我等却已将大半机缘收入囊中。” 小天将神色平淡,并未显露出多少自得。 “云梦本宫记载的卷宗,自然不会有错...这仙神洞府,我云梦宫先辈又不是没进来过,按图索骥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前方。 “只是...机缘再多,终究只是添头,本将真正要的,可不是这些......” 几名大将面色一肃,齐齐低头。 便在此刻。 极远处的东方天际,忽而有一道极其浩荡的气机冲霄而起。 画卷虚影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 星宫璀璨,山河万里。 哪怕相隔十万八千里,那股独属于道画的浩渺气息,依旧清晰地传到了此地之间。 小天将眼眸微眯,眉心处的阴阳鱼印记骤然加速流转。 “出现了。” 他轻声呢喃。 周遭的几名大将亦是面露狂喜之色。 “小天将!是道画的气息!” “方位在正东!” 小天将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取酒来。” 很快。 便有妖兵匆匆抱着劫掠而来的灵酒,给众人斟上。 小天将高举手中的酒盏:“敬天地。” 嗓音虽然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手掌,却在诉说着他的激动。 蛰伏数万年,压境不破,几乎要磨灭了他的心气。 “敬天地!” 台下众大将连忙附和,面露狂热之意。 他们知道代表着什么。 道画出现...几乎是确定了未来会多出一尊画境修士。 而能得到这份天地馈赠的。 除了小天将,还有何人?! “敬我等大道!” 伴随着一声低语,小天将与众大将,同时将酒盏往唇边送去。 酒水饮尽。 八道耀目的紫金光华在身后缓缓升腾。 小天将望向东方天际那道冲天而起的画卷虚影。 “走吧。” “去拿回我云梦宫的道画。” 紫雾轰然排开。 密密麻麻的妖影,撕裂天幕,直奔东方而去。 ... 一艘宝船在云海中穿梭,速度极快。 甲板上,一众凌虚宗弟子横七竖八地瘫坐着,各个面色惨白,显然还未从先前那突然出现的南仙宫妖魔恐怖威压中缓过神来。 船首处。 陆棠溪斜倚着栏杆,手里依旧提着那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 她微微眯起眼眸,看着天际。 忽而。 东方天际尽头。 画卷虚影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星宫璀璨,山河万里。 “道画?!” 她猛地站直身躯,一脚踩在船舷上,连忙掐动法诀。 原本向南疾驰的宝船,硬生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东方破空而去。 甲板上。 本就惊魂未定的凌虚宗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弄得人仰马翻。 许亮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顺着陆棠溪的视线望去。 看到那遮天蔽日的画卷虚影。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陆师姐!” 许亮连滚带爬地冲到船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那是道画现世的动静啊!” 陆棠溪没回头,只是盯着远方。 “废话,我没瞎。” 许亮急了:“可陆师姐,方才那南仙宫的大妖您也见过了......这等机缘出世,云梦宫那群妖魔定然会倾巢而出!” “咱们现在就这点人手......过去岂不是送死?” 其余弟子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哀求。 “陆师姐,咱们还是快些回宗门吧......这仙神洞府,根本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 陆棠溪看着这群面露惧色的师弟师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们在怕什么啊?云梦宫的妖魔会去,咱们九大道宗难不成不会去?” “道画这等天地至宝,你们真当宗门里那些老骨头会坐视不管?” 陆棠溪冷哼一声:“我敢打赌,现在无论是妖魔还是修士,全都在往那边赶的路上!” 许亮愣了一下。 “可是......” “可是个屁。” 陆棠溪打断他的话,缓步走到许亮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亮啊许亮,你入宗也有数千年了。”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多少修士,穷极一生,连画境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亲眼见一见道画的模样。” 她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弟子。 “你们以为这是去送死?” “错了。” “这是去长见识。” 陆棠溪仰起头,看着那片璀璨的星宫虚影。 “道画之上,蕴含天地大道。”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感受一丝那等浩渺气机,对你们日后的修行,也是莫大的造化。” “到时候,宗门长辈在前面顶着,咱们就在后面远远看着。” 陆棠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说不定......” “这就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见到道画的机会了。” --------- 早起码了两章,先发出来吧 第734章 十子修为,灵法无上(上) 其实事情从现在来看,并没有那么麻烦。 以姜月初如今的底蕴来说,能把所有外来之人引来,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各方修士,各路妖魔。 既然都冲着道画来,倒是省得自己一个个去找了。 不过对于白象手中的道画,姜月初倒也没有急着开口索要探究。 如今自己虽然战力强绝,连十六子的大妖也能生生锤死。 但论修为,毕竟只是执棋七子。 距离那传说中的画境,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何况就这般大咧咧地开口强要,对方或许还真不一定会给自己。 谁知道那东西究竟被他藏在了何处。 就算当场翻脸把人杀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放在其他隐秘地界。 还是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接下来有的是大把的时间去慢慢图谋。 姜月初收敛心神。 “先提升一波吧。” 眼下时间不多了,手里握着七千多万年的道行,总不至于待会打起来,要全部拿来梭哈。 ... 城外荒野。 残破的山岭间,风气萧瑟。 玄渊明正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地上。 听到破空声,他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仙子。” 姜月初微微点头,视线扫过他身侧。 几个储物袋已经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其中几个散发着氤氲宝光的木盒,被单独挑了出来。 身为南仙宫大将之子,玄渊明的眼界与手脚麻利程度,皆是顶尖的存在。 区区分拣战利品这种事,交给他来做,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了。 不过玄渊明倒是显得颇为荣幸。 眼前这位所展露出的天资来看,能给她干活,真的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换作别人,想干还没这门路呢。 他双手捧起那几个木盒,姿态恭敬:“仙子,玄世安那老贼身上的好东西着实不少,合道之物拢共挑出三件,皆是上品,还有些仙神遗简和疗伤丹药,在下也都一一分好了,请仙子过目。” 姜月初随手拿过那三个木盒,满意地点头。 “替我护法。” 玄渊明立刻抱拳。 “遵命。” 他提着大戟,大步走到边上,背对姜月初,如同一尊铁塔般立在风中。 姜月初盘膝坐定,随手将那三个木盒依次排开。 盒盖轻启。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古朴厚重的气机,瞬间自盒中溢出。 左侧木盒中,静静躺着半件残破甲胄,暗红如血。 中间木盒里,叠放着一件玄色披风,无风自动。 右侧木盒内,则是一杆非金非木的断弓,透着森寒杀意。 姜月初垂眸打量。 这三件合道之物的气息皆是极为不俗。 单论灵韵底蕴,哪怕是比之自己先前所得的拂云护臂,亦是丝毫不虚。 很难想象,进入这仙神洞府短短时日,那位南仙宫大将究竟费了多少心思,才搜刮来这等顶尖的造化。 努力好啊...... 姜月初就喜欢努力的妖魔。 不仅道行充足,死了还能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有这等极品的合道之物打底。 倒是不用太过纠结所融妖躯的品质高低了。 哪怕只是寻常妖躯,在这三件宝物的加持下,凝聚出的道棋,起码也会是仙品之阶。 不过在凝聚道棋之前。 姜月初并未急着动手。 心神沉入脑海。 视线落在面板之上。 如今手握七千多万年的庞大道行,自然得先加点一波。 意念微动。 滚滚道行轰然倾泻。 面板上的字迹飞速模糊,又重新显化。 足足消耗了七百多万年的道行。 【《镇狱伏邪凝棋篇》(无上)】 脑海中,关于凝棋之法的万千玄奥,在这一刻被彻底拆解重塑,深深烙印在骨血之中。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了缓脑袋的肿胀,这才开始凝聚道棋。 体内中宫轰然运转。 无上之境的凝棋法,果然远超从前。 仅仅是方才开始凝聚。 便已经隐隐有紫气自天际凭空生出,朝着荒野上空汇聚而来。 姜月初抬起手,指尖气机流转。 那半件暗红甲胄率先飘起,悬于半空,猩红血雾灌入。 几息之后。 第一尊道棋的模样开始形成。 姜月初屈指一弹,将玄世安的妖躯凝聚出来,随手塞入道棋之中。 极其耀目的紫金光华瞬间绽放,很快化作一尊抱着半件残破甲胄的凶狼模样。 下意识将道棋融入体内。 身躯瞬间涌现出一件猩红金闪的半件铠甲。 铠甲残破,仅仅覆盖到左半边身子,却透着无可匹敌的厚重之感。 其上隐隐可见一头凶狼虚影游走咆哮,肩头更是生出一个巨大的狰狞狼头。 獠牙外露,森寒慑人。 感受着左半边身躯传来的沉重感。 姜月初垂下眼眸。 嗯......竟然是件防御性质的手段? 她略微有些意外。 凝聚了这么多道棋,这好像还是第一件有护持手段的道棋。 姜月初随手略微握拳。 咔嚓。 猩红铠甲上的狰狞狼头双目亮起微光,浑厚的力道顺着左臂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防御......还能增幅施展的力道。 姜月初松开手,略微满意地点头。 “还不错。” 随手散去肩上的铠甲,视线转向中间木盒,开始凝聚第二尊道棋。 指尖气机流转。 披风缓缓悬浮于半空,滚滚猩红雾再次灌入。 与此同时。 在储物袋中搜寻了一番,将先前与天水麒麟一同被她斩杀的虎妖妖躯凝聚出来,撞入披风之中。 极其耀目的紫金光华冲天而起。 光华流转间。 很快便化作一尊手捧大氅的猛虎形象。 姜月初将这尊道棋纳入体内,后背处传来一阵温热。 透着凶煞之气的红色大氅,凭空披挂在她的双肩。 心念微动间,其自行舒展,边缘处悄然延伸,顺着她的手臂盘旋环绕。 “嗯?” 姜月初眼神微动,并未刻意催动气机,大氅猛然绷直。 嗤。 远处一块巨大的荒石,被大氅下摆悄无声息地切开。 切口平滑。 随后大氅倒卷,又在姜月初周身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红色壁障。 第735章 十子修为,灵法无上(下) “倒是有点像灵器了......” 姜月初轻声呢喃,倒也并未纠结太多,随手散去这猩红大氅。 视线落在最后一个木盒上。 开始凝聚第三尊道棋。 气机牵引,断弓缓缓升入半空。 储物袋张开,随天水麒麟一同被斩杀的黑鸟妖躯,被强行拘出,猛然撞入断弓之中。 紫金光华轰然绽放,仙音缭绕。 几息之后。 光华渐渐内敛,化作一尊手持黑弓的鸦首人身虚影。 姜月初将其纳入体内,掌心一沉。 一杆黑色大弓凭空显化。 她握住弓胎,缓缓拉开弓弦。 未曾搭箭,风火气机自行流转,于弓弦之上凝出三枚赤青箭矢。 松弦。 铮——! 三道流光撕裂长空,凄厉音爆响彻荒野。 瞬息之间。 轰!!! 极远处三座巍峨山峰在流光触及的刹那,轰然坍塌。 乱石穿空,尘土遮天。 姜月初缓缓收起长弓。 随着这三尊道棋的凝聚,不仅在对敌手段上有了极大提升。 三座仙品道棋带来的底蕴反哺,更是让她的气机浑厚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十子修为。 七座仙品。 如此底蕴,真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不过光凭境界的提升,倒还不足以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接下来的道画之争,各方云集。 手段自然是越多越好。 视线落在面板之上。 稍作计算,方才提升凝棋法,连同凝聚三尊妖躯,拢共花费了八百多万年道行。 【当前道行:六千六百四十二万六千四百五十三年】 依旧富裕。 姜月初闭上眼眸,意念微动。 滚滚道行再次倾泻而出。 面板字迹疯狂跳动。 七百多万年道行砸下。 《风火真形诀》圆满。 一千多万年道行再次蒸发。 轰。 《风火真形诀》无上。 极其恐怖的声势,在长安城外轰然爆发。 赤青二色焰流冲霄而起。 将本就阴沉的天幕蛮横撕裂。 狂风肆虐,烈火燎原。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风火交织之间,一尊遮天蔽日的神禽真形盘旋于九天之上。 阴阳割昏晓,风火乱乾坤。 四野山林尽数伏低,煌煌天威,震荡千里!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遮天蔽日的神禽真形,带着睥睨众生的威压,缓缓敛入那袭白袍体内。 风歇。 火熄。 天地间重归寂静。 唯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机,依旧在荒野之上久久不散。 身侧。 玄渊明立刻侧眸惊骇望来。 魁梧的身躯在风火余威中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南仙宫的无上灵淬之法,向来是族中天骄必修的一门。 身为南仙宫大将之子,对于这门《风火真形诀》,他自然也是练过的。 可以他的天资,再加上族中长辈的倾力相助,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历经漫长岁月的刮骨熬髓。 这么多年下来,才堪堪将其推至小成之境。 虽然这其中,有他并未将此法作为主修重心的缘故。 但玄渊明扪心自问。 就算他抛却一切,将全部心血与岁月皆倾注于这门灵法之上。 也绝无可能这么快便将这门灵法修得如此骇人听闻的境地。 更别提。 方才那等引动天地异象,真形蔽日的声势...... 比自己父亲施展出的圆满层次,还要浩荡恐怖! “这怎么可能?” 玄渊明呆呆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如此不讲理的天资。 唯有像他这般,亲自看着对方,亲眼目睹这等违逆时间岁月的破境。 方能真切地体会到那种让人连追赶之念都生不出的绝望。 他实在不晓得。 放眼这云梦乡。 究竟有谁能在这等怪物般的天赋面前,还能保持道心不崩,生出与之一较高下的念头。 云梦宫那位小天将? 玄渊明在心底苦涩地摇了摇头,发自内心地觉得...怕是连给眼前这位提鞋都不配。 不过。 震撼归震撼,绝望归绝望。 玄渊明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收敛起眼底的骇然,极为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 “仙子神威!这《风火真形诀》修行之难,犹如登天,仙子却能在短短时日,将其修炼至这等前无古人的境地,此等天资,便是云梦本宫那位自诩无敌的小天将亲至,也得自惭形秽,跪伏于地!” “在下能追随仙子,实乃三生有幸,祖上积德!”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有些无奈:“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真不知道这群妖魔到底是在哪学的马屁功夫。 一个比一个能吹。 “额......” 见姜月初不吃这套,玄渊明讪讪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退至一旁。 可耳畔忽又响起让他惊愕的话语。 “云梦宫此番前来,究竟有多少实力强劲的妖魔?” 听到这话。 玄渊明神色有些惶恐,魁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仙子...你是想.......” 其实他早就想提醒了。 先前道画气息冲天而起,他便已经感受得真切。 不出半日。 所有盯着道画的外来者,都会齐聚这方天地。 本以为姜月初留在这里,只是想先炼化二伯留下的合道之物......可没想到,竟是想直接留在此地,去正面迎敌? 念及此。 他连忙道:“仙子,要不咱们还是先避开锋芒?道画干系太大,一旦云梦四宫齐聚,绝非一己之力可以抗衡。” “在下知道仙子天资绝顶,连我那十六子的二伯,都死在仙子手中。” 甚至觉得,单论天资,便是那小天将,也比不得对方半分。 “可......” 玄渊明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极其凝重:“可十六子与十六子之间,其中的差距,远超仙子想象。” 姜月初微微挑眉:“怎么说?” 玄渊明苦涩出声:“这么说吧...我二伯能修到十六子,是因为他拼尽了所有的底蕴与岁月,只能修到十六子。” “而小天将修到十六子,是因为这画境之下,只能到十六子!”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怕是比一子与十六子的差距还要夸张!” “仙子或许能杀我二伯。” “可面对小天将......哪怕是我父亲那等真正的画境大妖,在不动用道画的情况下,怕是也难以将其镇压。” ----------- 知道两章大家不够看。 但其实说实话,更新了太多,很多奖励的条件字数要求都超出了。 上个月的百万字星火奖更是只超出了两万字......(心态有点崩了) 小作者也要生活,当然是想在让大家满意之余,能多赚一点。 抱歉......希望能够理解一下。 第736章 他们来了 “这么狠?” 姜月初略微挑眉,有些意外。 本以为那所谓的小天将再强,也不过是十六子罢了。 自己七子的时候花了一百万年就能斩个十六子,哪怕再有天赋,底蕴再深厚。 难不成一千万年还拿不下? 可如今听玄渊明这般评价,倒是真有些出乎意料。 画境大妖。 那等存在,姜月初知之甚少。 可按照修行一途的铁律来看,越是往后的境界,差距应该会越大。 更遑论,想要突破画境,还需要道画这种她连见都没见过的宝物。 显然不是什么臭鱼烂虾之境。 能以十六子的修为,让画境大妖都感到棘手。 这小天将,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怪物。 如此看来。 哪怕自己如今底蕴暴涨,手握庞大的道行。 真要正面硬撼这等怪物,也未必能有十足的把握。 还得留一手啊...... 玄渊明见少女陷入沉吟,以为对方终于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仙子,道画出世,动静这般大。” “云梦四宫必然倾巢而出,可九大道宗的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玄渊明压低嗓音,出谋划策:“若仙子真想谋夺那道画机缘,在下以为,倒不如先暂避锋芒,让那群道宗的修士先去同云梦宫死磕。” “我等坐观局势...哪怕道宗的人不敌小天将,总能削弱他几分气力。” “总好过我等现下便去面对一个全盛时期的小天将......” 玄渊明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 姜月初听完,却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坐山观虎斗。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若是今日引动道画气息的,只有那个素不相识的白象。 她或许还真不介意让对方去当这个诱饵,自己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可偏偏,无十三那老道士也牵扯其中。 对于那个老头。 姜月初实在做不到坐视对方就这般死去。 更何况,当初自己还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人情债,最是难还。 如今既然遇上了,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她收敛思绪,淡淡开口。 “收拾一下,准备跑路吧。” 听到这话。 玄渊明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在心底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这位主子虽然天赋骇人,行事霸道,但总算是个听得进劝的。 知道避其锋芒,懂得隐忍。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做派。 只要主子肯走,自己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可还没等他脸上的笑意完全荡开。 姜月初已经转过身。 “我先去接两个人,你在此地等我。” “......” 玄渊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疯狂蔓延。 他呆呆地看着少女那平静的侧脸。 接人? 这种时候,还接什么人? 难不成是去叫帮手? 可这方天地,除了九大道宗,还能有什么帮手能插手这等层次的厮杀? 若是...... 玄渊明喉结滚了滚,想要开口问个明白。 可那袭白袍已然化作一道刺目流光,蛮横地撕裂天幕。 直奔长安城的方向而去。 只留下玄渊明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荒野之上。 ... 长安城。 皇宫某处偏殿。 无十三摇着破蒲扇,蹲在台阶上,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 白象拢着灰袍,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王子昱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说是让他们先歇息...... 可这种时候了,哪还有心思歇息啊...... 距离姜月初离去,已经过了一阵子。 道画的气息依旧在天际若隐若现,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这长安城究竟要面对什么。 便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刺目流光自天际坠落。 无十三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 “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老道还以为你......” 姜月初没理会他的絮叨,直截了当道。 “走。” 无十三愣了一下。 “走?” 他看了看周遭。 “去哪?” 姜月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离开长安,难不成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 殿前众人皆是满脸错愕。 白象兜帽下的眉头微皱,忍不住开口。 “姑娘方才不是说,让我等在长安安顿下来......” 姜月初点点头。 “是啊。” “我只是让你们找个地方坐会儿,我有点私事要办。” “现在事办完了,自然该跑路了。” “......” 无十三张着嘴,蒲扇僵在半空。 好家伙。 敢情方才那般...只是为了腾出空去办私事? 亏他还以为这丫头有什么计谋,在这凭空揣测半天...... 姜月初看着他们呆滞的神情,微微挑眉。 “怎么?你们想在这打?” 无十三连连摆手。 “不不不,跑路好,跑路稳妥。” 姜月初转过头,视线扫过远处。 其实她本就没打算留在这里,那些外来的修士与妖魔,皆是冲着道画而来。 若是真在这长安城上空打起来。 皇帝他们或许还能自保......可城里那些凡俗百姓呢? 像魏清那丫头,随便溢散出的一点余波,都足以将其给拍死。 既然底蕴已经消化完毕,自然要把这祸水引出去。 “别愣着了。” 姜月初收回视线:“趁着他们还没赶到,赶紧走。” “往哪走?” 无十三问了一句,姜月初正欲开口。 忽而。 天际云层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九天之上,显出极其骇人的宏大景象。 漫天妖云翻滚,无数披坚执锐的妖兵列阵于云端之上。 金甲森寒,长戈林立。 旌旗蔽日,遮掩了长安城上空所有的天光。 战鼓擂动,声震九幽,号角齐鸣,响彻八荒。 这等阵仗,绝非先前玄世安所率领的数千散兵游勇可比。 这是云梦宫真正的底蕴。 四方云动,八面合围。 便在此刻。 妖兵列阵向两侧分开。 数道极其恐怖的气机,几尊大将簇拥着一道年轻身影,自云海深处缓缓降临。 随着他的出现。 漫天战鼓骤停。 数量庞大的妖兵齐齐低头,神色狂热且敬畏。 天地间,死寂无声。 小天将。 半步画境。 云梦画境之下第一人。 无数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加冕之下...如今的他,终于要迈向最为关键的一步! 成就画境! 第737章 人狠话不多 然而。 这般景色并未维持太久。 小天将方才垂眸望向长安城,天际另一侧,便忽而又浮现出数道密密麻麻的气息。 一艘艘宝船破开云层。 九大道宗的人马,终于也是赶来! 最先抵达的,是凌虚宗的宝船。 黑白宝船横亘天际,陆棠溪立在船首,当她看清附近的情况后,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坏了...咱们来早了。” 眼下宗门长老还没到齐,自己这般急匆匆过来凑热闹,怕是待会打起来,第一个被妖魔们给盯上...... 许亮站在她身后,嗓音发颤:“陆师姐,咱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么?” 陆棠溪沉默片刻。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 又有数道气机自西北方向压来。 待到看清宝船之上的身影,陆棠溪面色微微松弛下来。 还好还好...... 来的也不算早。 很快。 九大道宗虽未真正齐至,可各宗最先赶来的长老与亲传,已然将长安上空另一侧天幕尽数占据。 长安城中。 无数百姓抬头望天,只觉呼吸艰涩。 有孩童吓得哭出声来,很快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皇城之内。 无十三看着这般场面,脸皮微微抽搐。 “好嘛......这下想跑都难了。” 王子昱脸色惨白,试探道:“师尊,除了妖魔,好像还有很多人族修为......他们会不会来帮我们?” 白象默默侧眸望去,平静道:“你想多了......在道画面前,或许他们与妖魔没什么两样......” 道画气息既已显露。 这般局面,其实早在预料之中。 只是来得太快.......快到他们连离开此地的机会都没有。 ... 云端之上。 小天将缓缓抬眸,看向那一艘艘横空而至的道宗宝船。 “来得倒是不慢。” 一名乾元洞大将狞笑道:“小天将,要不要先宰了他们?” 小天将沉默几息,视线越过那些道宗修士,落在长安城深处。 亲至此地,道画的气息快要让他失去理智...... 小天将眼底浮现出一丝炽热。 画境。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九大道宗的人到了又如何。 此番道画,他志在必得。 ... 另一边。 元山宗的巨大宝船之上,一名白眉老者负手而立。 其身后,数位长老神色凝重。 一名年轻亲传低声问道:“师叔祖,那便是道画么?” “是。” 年轻亲传呼吸微滞。 他只知道道画很重要。 却不知到底重要到何等地步。 只是看着自家师叔祖那近乎冷肃的神情,心中本能地生出几分寒意。 白眉老者缓缓开口:“你等入门时,只听宗门长辈说过,画境难成,道画难寻。” “可你们未必知道。” “这副道画...足以改写人族的根基。” 云梦宫身负云梦仙君大多数传承底蕴,这么多年压得九大道宗几乎喘不过气。 若此番道画再落入云梦宫手中,云梦乡的局势,便再无僵持可言。 小天将本就半步画境,只差一副道画,若让他成了,云梦宫必会趁势先灭九宗,再定云梦山河。 届时。 散修也好,道宗也罢。 皆是案上鱼肉。 今日之争,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机缘。 而是九大道宗与云梦宫之间,关乎生死存亡的一战。 ... 小天将立于众将之前,玄衣翻飞,眉心阴阳鱼流转。 他缓缓抬起头。 随着他的抬头,附近的气氛倏然紧张起来。 无数道凌厉且深沉的目光,自宝船之上垂落,落在他身上。 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他身上的光辉,足以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不管是其自身的天赋,还是背后云梦宫灌注的心血。 都值得这份万众瞩目的待遇。 但即便如此。 却无一人后退。 道画现世,关乎两族气运,谁也不可能退让半步。 足足过了半晌。 略带沙哑的嗓音被九天罡风卷开。 “你们不需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震慑我。” 小天将神色平淡,仰头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宝船。 “我今日率十万妖兵至此,只为取回我云梦宫的道画,此事与九大道宗无关。” “宫主思念你们许久,早就不曾记恨当初你们的背叛....我也不想闹的太难看,望诸位给云梦宫一个面子,自行离去......” 话音落下。 天地间死寂无声。 宝船之上,元山宗的白眉老者冷笑出声。 “给你面子?” “道画乃仙神遗泽,何时成了你云梦宫的私物?” 小天将听闻此言,并未动怒。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诸位不愿给这个面子,那便只能各凭本事了。” 随着话落,他不再理会天际的道宗修士。 缓缓低下头。 一双双眼眸,无论是云端之上的妖魔,还是宝船之上的修士,皆是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下方那座残破的皇城之中。 在这股威压之下。 小天将终于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 天际紫气东来三万里。 风云倒卷,雷霆隐没。 十六尊道棋齐齐闪烁。 八尊仙品道棋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半步画境的恐怖威压,席卷八荒,毫无保留地砸向整座长安城。 他便要在此地,当着九大道宗与十万妖兵的面,强夺道画,成就那至高无上的画境! 察觉到这般压力。 许亮紧紧吞了口唾沫,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陆师姐,咱们真要上吗......” “就算真有命夺得道画,其实对于咱们这等修士而言,又有什么用啊......宗门里的长老们,岂会把道画让给咱们......” 陆棠溪提着酒葫芦,没好气地望去。 “怎么,你还怕了?” “谁指望你去抢了?就你这几斤几两,够上面那些大妖塞牙缝的么?” “让你看,是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看看这世间真正的绝顶人物是如何出手的,看看这大道的尽头究竟是何等风景。” “日后你若是......” 说到一半。 陆棠溪忽而停下言语,眉头微挑,略带疑惑地朝着远方天幕望去。 “嗯?” 四周宝船之上,遥遥观望的各宗修士们皆是面露疑惑。 长安城上空。 原本正欲继续迈出的小天将略微侧眸,朝着脚下看去。 眉心处的阴阳鱼印记骤然停止流转。 下一刻,有尖锐至极的枪啸声响彻长空! 小天将听着这撕裂苍穹的枪啸声,瞳孔逐渐放大,眼底倒映出一片绚烂的赤青二色。 第738章 此人是哪冒出来的?! 没有半点废话。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白袍身影已然撕裂长空,凭空出现在小天将身前。 风火如天地怒啸。 赤青二色焰流自那纤细身躯之上轰然爆发,瞬间燃透半边苍穹。 姜月初衣袍翻涌,眼底青红交织。 手中紫金长枪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惨烈煞气,悍然刺出。 两门无上层次的灵法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近乎让这方天地都为之变色。 云端之上,宝船之间。 所有人皆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无论是云梦宫的大将,还是九大道宗的长老。 几乎没人能想象,在这等局势之下,竟真有人敢直接暴起出手。 而那目标,更是云梦宫那位半步画境、自诩无敌的小天将。 狂风肆虐。 众人还在恍惚之间。 被漫天风火烈焰彻底笼罩的小天将,却是瞬间反应过来。 他乃云梦本宫倾尽底蕴栽培的绝顶天骄。 一出世便展露出惊世骇俗的天赋,让万妖为之倾慕,让万千修士闻风丧胆。 在这仙神洞府之内,画境不存在之地。 任何人,任何生灵。 都不该,也不配生出忤逆他的心思。 “嗬啊!” 小天将嘴唇紧闭,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冷哼。 眼底那抹高高在上的平淡,瞬间被极致的凶狠所代替。 他没有退让半步。 只是平静地抬起右臂,宽大的玄衣袖袍滑落。 白皙如玉的手掌,随意地向上探出,轻轻搭在袭来的紫金枪尖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长安城上空炸开。 可在那毁天灭地的风火与煞气中央。 小天将的身形却如万古礁石,纹丝不动。 竟是毫发无损地接下了这石破天惊的一招。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双眸,视线穿透赤青焰流,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风火真形诀,败魔八枪......” 小天将声音沙哑,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什么东西,你都敢学啊?” 几乎是在交手的瞬间。 他便认出了这来势汹汹的招式底细。 很难想象。 这两种出自云梦四宫,且修行条件极其苛刻的顶尖灵法,会同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人族修士身上。 而且看其施展时的圆融如意,声势浩荡。 显然已至极高深的境界。 眼前这少女,身上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 姜月初双手死死压住枪杆,面露几分狞意。 身躯之上的风火焰流愈发狂暴,发出阵阵爆鸣。 体内十尊道棋齐齐震颤,极其耀目的紫金光辉自她体内迸发而出,硬生生顶住了小天将的威压。 “这不是挺好用的嘛......” 音落,小天将却是眼眸微眯。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修得了两门云梦灵法。 更是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机。 执棋十子。 可那透体而出的紫金光辉,那等专属于仙品道棋的浩瀚底蕴。 竟然隐隐有着快要与自己数量持平的架势。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凝聚出如此之多的仙品道棋? 念及此间。 眉间阴阳鱼印记再次飞速流转。 “你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他五指猛然发力,声音沙哑道:“让我瞧瞧,你身上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 在其另一只手之上,璀璨光辉熠熠生辉,仿若将天地都包揽其中。 他未曾去取什么兵刃法宝。 只是平摊手掌。 自从天地开,更长几千尺。 举杯向天笑,天回日西照! 天地笑苍茫轩昂,涵天地之道于其中,盖盛衰之理于其内。 谓知此而知天、地、生、死也。 “天地笑!” 小天将嗓音沙哑,唇角勾起一抹嘲弄。 哪怕对方天赋再高,侥幸习得两门云梦灵法......可灵法之间,亦有差距。 下一刻。 赤青二色的风火海骤然开裂,溃散成漫天流火。 就在这刹那间,小天将的手掌已经狠狠拍在了姜月初的心口。 咔。 身躯上凝聚的铠甲骤然开裂,灵法之威尽数倾泻在少女身上。 姜月初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攥紧紫金长枪,枪杆弯曲,枪尾狠狠抽在小天将的侧脸。 啪。 小天将头颅微偏,嘴角溢出一丝紫黑妖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袭白袍,眼底的炽热愈发浓郁。 这等凶悍的搏杀手段。 根本不像是人族修士该有的路数。 倒像是那些生于厮杀、死于战斗的蛮荒大妖。 两人在云端之上死死纠缠,没有任何术法对轰,只有最为原始残酷的肉身搏杀。 每一次碰撞,皆是骨断筋折的闷响。 云端之上。 十万妖兵静默无声。 九大道宗的宝船上,无数修士看得头皮发麻。 那可是小天将。 半步画境的绝顶存在。 这突然冒出来的白袍少女,竟能与之近身搏杀到这等惨烈的地步? 许亮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忍不住偷偷问道:“陆师姐,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棠溪下意识回头望去,可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九大道宗虽自诩人族正统,斩妖除魔,能力抗云梦四宫。 可这些说辞,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实际上的情况...... 九大道宗走出的弟子长老,若是论单打独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奢望超越小天将这等云梦天骄之巅。 可此刻。 云端之上。 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少女,却是做到了?! 这他娘的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人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就在众人失神之际。 两道身影再次狠狠撞在一处。 天地间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璀璨光辉,气浪一重接着一重向外翻滚肆虐。 远处的道宗修士,亦或是列阵的十万妖兵,皆是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余威。 众人面色骇然,皆是忍不住向后退去。 下方的长安城,更是在余波之下,城墙砖石簌簌剥落,一副随时便要彻底崩塌的模样。 直至此刻。 簇拥在后方的云梦宫大将们终于如梦初醒。 他们面色凝重,周身妖气鼓荡,刚想要向前踏出一步。 “都给我退下!” 前方骤然响起一道漠然至极的嗓音。 “额......” 众大将皆是一滞,面面相觑,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在半空,有些犹豫。 第739章 行,那我溜了 狂风卷开漫天流火。 小天将垂手而立,立在风波最中心。 下一刻。 极其耀目的光华自他体内轰然迸发。 光华流转间,一副通体雪白的白龙甲胄轰然显化于其身躯之上。 白甲银盔,肩吞龙首,胸护逆鳞。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一柄银黑二色交织的修长长枪,凭空被其执掌在手。 他漠然注视着前方的白袍少女,眼神中唯有冷漠。 “微末之技,不知所谓。” “你可知,本将一路走来,究竟踏破了多少所谓的天骄傲骨?” “生于云梦之巅,长于大道之绝,同辈生灵,见我唯有叩首,老辈修者,逢我皆须低眉。” 话语落间,他手中银黑长枪遥遥指向姜月初。 “这世间万法,本将一念可破,这天下群雄,本将一枪可定。” “凡夫俗子仰望高天,便以为高天触手可及......可你根本不知道,你所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天地!” “见我,便该知敬畏......见我,便该知死活!!!” 长风激荡。 淡然的话语在天际回荡。 明明如此嚣张,却说的理所当然...... 足以见得其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其实他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他乃是云梦宫倾尽底蕴造就的半步画境,按照常理来推演,只要给他一段时日,必定会成为云梦最为恐怖的存在之一。 这仙神洞府内的一切,这现世的道画,都合该他来享用。 就在小天将眼神变化的瞬间。 道宗的些许长老,似乎又看见了当初云梦宫主的模样。 甚至生出了些许转身逃走的念头。 所幸小天将的注意力并没有过多放在他们身上。 如今,对方眼里只剩下了一人。 那就是手持紫金长枪,身处漫天风火之中的少女。 “......” 姜月初静静立在风火之中,听着对方的话语。 她眼眸微垂,沉吟片刻。 随后略微颔首:“这么厉害?行,那我溜了。” 话音落下。 她周身赤青焰流骤然一敛,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下方早就偷偷摸摸浮空而起的无十三等人掠去。 随后一手掐住老道的后颈,一手拎起白象宽大的灰袍。 “走。” 金光再次暴涨。 带着两人,朝着远处天际急速遁去。 “......” 这番变故,着实让所有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时间,天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十万妖兵呆立在紫雾之中。 几位大将面面相觑,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些不敢去看前方那道玄衣背影。 几息之后。 小天将平静回首望去:“为什么不拦?” “我等......” 众人憋了许久,实在不敢反驳。 明明是你不让我们插手的啊...... 虽然小天将此刻神色平静。 可他们追随多年,哪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情,已经到了极为暴怒的边缘。 堂堂云梦宫第一天骄,半步画境的存在。 摆足了架势,说尽了狂言。 竟是被一个人族这般轻描淡写地耍了! 这若是传出去,足以被天下人所耻笑....... 见众人神色奇怪,小天将似乎也知晓自己方才的话语有些不妥。 他颇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看向金光消失的方向。 随后开口道:“如今道画都已经被她带走了,还杵着做什么?” “是......是......” 众大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连忙转过身,指挥各路妖兵。 “追!” 十万妖兵齐齐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漫天紫黑妖雾轰然倒卷,化作滚滚洪流,顺着金光遁走的方向疯狂追逐而去。 直到最后一丝妖气消散在天际尽头。 长安城上空,重归清明。 九大道宗的一艘艘宝船上。 众人依旧保持着如临大敌的姿态,面面相觑。 不是...... 你们这群妖魔......好歹注意一下我们啊! 与你们云梦宫对峙的,不应该是九大道宗吗! 这么大阵仗杵在这里,真就当空气了? 元山宗的宝船上。 白眉老者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道:“愣着干什么!” “道画不容有失,追!” 众修士如梦初醒,连忙驾驭宝船,纷纷催动法诀,化作一道道流光,追随而去。 ... 云聚长空掩旧迹,梦回寒夜听晚潮。 宫门深锁千秋雪,一立荒山路迢迢。 云梦宫极深处,有一处荒山。 山顶有一方青石。 一名身着素衣的年轻人,枯坐于青石之上。 周遭杂草丛生,满目破败。 这里本是昔年云梦仙君传道之地。 后来天庭来诏,仙君离去。 天庭降下雷霆手段,清洗旧部,云梦宫拔地而起。 这处曾经的道场,便渐渐成了荒芜的禁区。 莫说寻常妖魔,便是画境大将,也绝不愿在此停留半息。 可年轻人丝毫毫无顾忌,只是呆呆地伸出手,抚过青石上的斑驳痕迹。 天际忽而涌现出一抹紫雾,在半空中流转,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听说云梦的动乱还没结束?” 在虚影出现的那一刻,年轻人身躯微震,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太过失态。 “回师尊,不过是些许余孽作祟...弟子很快便能将其彻底镇压。” 他低着头,嗓音里透出几分恳求。 “请师尊,再给弟子一点点时间。” 荒山上陷入死寂。 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声响。 过了许久。 虚影发出一声叹息:“为师知道你舍不得这片旧地,也念着昔年的旧情......可既然已受天庭册封,一举一动间,便应当以天庭之事为重。” “弟子明白。” 虚影看着下方的年轻人,声音渐冷。 “为师只能再替你争取百年,百年之后,若是这方天地还未平息,天庭巡天司的人,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胡来。” 话音落下。 紫雾渐渐散去,虚影消散于天地之间。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哪怕对方已经离开,依旧行礼道谢:“多谢师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看着虚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荒山上的风有些冷,吹起素净的衣摆。 一炷香后。 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滑年轻的掌心,久久无言。 曾几何时,也以为自己能颠覆这满盘皆输的死局。 努力过,也挣扎过。 蛰伏了数万年,一点点积攒着底蕴。 甚至在某个时刻,觉得手中已经握住了那足足五成的胜算。 可天庭众神只是随意挥出的一掌,对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便是永远也越不过去的天穹...... 世人皆羡少年郎,鲜衣怒马气轩昂。 可这世间的少年,总会从意气风发,变得慢慢稳重起来。 并非是该懂得了隐忍。 只是被这太沉太重的世道,压得只能低着头,去走那条见不得光的独木桥。 百年。 他只有这最后百年。 第740章 道宗的猜测 长风激荡。 艘艘庞大宝船在九天之上破空疾驰,船身阵纹流转,硬生生在云海中拉出数道深长沟壑。 道宗的宝船追得很卖力,可细看之下,这些宝船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微妙的身位。 死死咬在云梦宫那十万妖兵之后,绝不逾越半步。 此刻。 九大道宗的领头长老,皆已聚在元山宗那艘最为庞大的飞舟甲板上。 甲板上的气氛,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众人并肩而立,皆是侧眸望着遥远天际那道显眼至极的金光。 按照常理。 仙神洞府开启,道画现世。 放眼这云梦乡,有资格、有底蕴与云梦四宫扳一扳手腕的,唯有他们九大道宗。 可如今算怎么回事?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族丫头,横空出世。 直接当着他们的面,与小天将大打出手,随后拎着道画机缘扬长而去。 如今演变成堂堂云梦乡的两大霸主势力,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溜着走。 实在是...... 荒谬至极! 过了许久。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百合谷的一名女长老眉头紧锁,视线扫过周遭众人:“诸位......可有人知晓,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根脚?” 甲板上再度陷入死寂。 众长老面面相觑。 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与尴尬。 说来也确实惭愧。 他们身为九大道宗位高权重的长老,平日里自诩足不出户知天下事,对这云梦乡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 可如今。 出现了一个掌握了云梦宫的无上灵法,甚至能与半步画境的小天将对峙一二的后辈。 他们却连对方姓甚名谁,师承何处都一无所知。 这等情报上的缺失,实在是有愧道宗之名。 便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 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袍的老者,缓缓开口道:“她是我们界青宗的人。” 一言惊起千层浪。 众人神色剧变,齐刷刷转头望去。 开口之人,正是界青宗的带队长老。 凌虚真君。 说来也好笑。 身为界青宗的长老,却偏偏顶着一个与凌虚宗齐名的道号。 按理来说,这等近乎明目张胆的僭越与挑衅,凌虚宗多多少少也该有些反应,以正宗门威严。 可这么多年过去。 凌虚宗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竟是硬生生捏着鼻子认了。 若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在场的老家伙们谁也不信。 当下。 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凌虚宗那名中年美妇长老的身上。 中年美妇本就因为道画之事心烦意乱,此刻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更是火冒三丈。 她柳眉倒竖,冷声呵斥:“说话的是凌虚真君,关我凌虚宗什么事?你们看我干嘛啊!?” “额......” 众长老自知失态,连忙干咳两声,讪笑着移开目光。 元山宗那位白眉老者轻咳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都这般时候了,别的事先放放。” 话落。 他看向凌虚真君,面色微沉:“凌虚真君,你说那丫头是你们界青宗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 甲板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众人皆是活了无尽岁月的人精。 界青宗立宗这么多年,何曾听说过出了这么一号惊世骇俗的年轻后辈。 退一万步讲。 就算这真是界青宗暗中倾尽底蕴培养的杀手锏。 如今道画现世,关乎整个人族道宗的生死存亡。 界青宗也该提前与各宗通个气,共谋大计。 可对方却是不声不响,直接让那丫头去虎口夺食。 难不成......界青宗是想甩开其余八宗,一家独吞那道画机缘?! 想到此处。 众长老的神色皆是彻底阴沉下来。 目光死死盯着凌虚真君,大有对方不给个合理解释,便要当场发难的架势。 感受到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凌虚真君神色依旧平静。 “诸位不必这般看着我。” “界青宗立宗至今,从未生过什么独占机缘的心思,更做不出背弃九大道宗,一家独大的龌龊勾当。” 说话间,他微微偏头。 那道看似平淡的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无桑宗那位长老的身上。 话音落下。 无桑宗长老猛地踏前一步,吹胡子瞪眼:“凌虚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 周遭各宗长老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偏转,尽数汇聚到了无桑宗长老的身上。 眼神中,多少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毕竟放眼这九大道宗,无桑宗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多好。 上至传功长老,下至外门弟子。 在外行事向来是嚣张跋扈,横行无忌,生怕别人不知晓无桑宗的威风。 与各大道宗之间的明争暗斗、摩擦嫌隙,更是三天两头便要上演一出。 若是真要在这九宗里挑出一个最不顾全大局的刺头。 这无桑宗,绝对是当仁不让。 被众人这般肆无忌惮地盯着。 无桑长老那张老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几分。 “看什么看!” 他强行梗着脖子,大声找补。 “是,我无桑弟子在外行事,手段是出格了些,可那也是为了扬我道宗威名!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我无桑宗何时做过那等顾头不顾尾的恶心事?” 说罢,他立刻调转话锋,将矛头死死指向凌虚真君。 “倒是你界青宗!” “一声不吭藏了这么个能跟小天将过招的怪物,如今道画现世,你们却在此遮遮掩掩,究竟是何居心!” 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元山宗那位白眉老者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都到了这般关乎两族气运的生死关头,这群老家伙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互相揭短。 九大道宗没落至今,被云梦四宫压得抬不起头,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若是大家都能像百花谷那般同气连枝,只怕早就把云梦宫给扬了,哪还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处境。 不过头疼归头疼。 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得弄清楚那白袍少女的真正底细。 白眉老者强行压下心中的无奈,抬手虚按。 “行了。” “大敌当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看向凌虚真君,沉声道,“凌虚,莫要卖关子了,你继续说。”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 凌虚真君缓缓闭上双眼。 过了片刻,他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此人并非我界青宗倾尽底蕴培养出的亲传弟子,而是前不久招入的客卿......” 第741章 逃不掉怎么办? 耳畔长风呼啸。 脚下山河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飞速倒退。 姜月初一手拎着一人,周身金光大盛,撕裂厚重云层,朝着远离长安的方向疾驰。 无十三被拎着后颈,一路上沉默许久。 老道士极力绷着脸皮,努力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稍稍平淡一些,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玄真洞天真人的体面。 可那具在风中不断打着摆子的身躯,却是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汹涌波涛。 身为玄真洞天真人。 无十三已经许久未能体验过这般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回忆起方才天地间遮天蔽日的妖兵气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寒。 特别是为首那名身着玄衣的年轻人。 只是看上一眼,感受着那股几乎让天地为之死寂的威压,他便觉得周身气机凝滞,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偷偷瞥了眼身侧少女。 很难想象,对方是拥有怎样的勇气,敢主动对那等人物出手...... 就在无十三心思翻涌之际,耳畔忽然响起少女淡漠的嗓音。 耳畔忽然传出一道淡漠至极的嗓音。 “害怕是正常的。” 无十三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身侧的白袍少女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一本正经地继续开口:“年纪大了,尿裤子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迎风容易着凉,我建议你把裤腿扎紧些。” “......” 无十三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攥着破蒲扇,胡乱挥舞了两下,声音猛地拔高:“谁害怕了...再说了,老道好歹是登楼修为,哪里来的这等腌臜之物!” 白象被拎在另一侧,默默看着二人。 很难想象,都到这般时候了,这两个人还能如此插科打诨。 身后那股铺天盖地的妖气,仍旧在飞速逼近。 云梦宫十万妖兵,九大道宗各路宝船。 所有人都在追逐他们。 或者说,都在追逐他身上的星宫图录。 换作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此刻都该心惊胆战。 不过。 最让白象吃惊的,其实并不是这些琐碎之言。 而是方才在长安城上空,亲身面对那般恐怖妖魔时的感受。 在小天将出现的那一刻。 他只有转身便跑的念头,再无其他。 哪怕身负星宫图录这等天地至宝,哪怕曾经在暗中还生出过几分幻想,想要靠着这截残缺道画,去设计伏杀一两尊大妖。 可直到那玄衣年轻人真正站在面前。 白象才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 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可以翻盘的希望。 外界妖魔的底蕴,根本不是他这等苟延残喘之辈能够抗衡的。 可是...... 白象微微偏过头,落在神色淡然的少女身上。 身侧这位少女,又是怎么成长到这般地步的? 竟是能与那般高高在上的绝顶人物正面匹敌! 难道这片天地的限制,唯独忽略了她? 感受到白象的目光,姜月初忽然偏头:“你看我做什么?” 白象微怔,随即低声道:“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姑娘为何能强到这般地步。” 姜月初神色平静:“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其实她也不是自谦。 能走到现在,运气确实占了很大一部分。 不过这话落在二人耳中,却着实有些不是滋味了。 白象:“......” 无十三也忍不住咳嗽一声。 这话听起来简单。 可放眼天下,能成长到与那群外界妖魔抗衡一二的,只有她一个。 真的仅仅是因为运气么...... 白象沉默片刻,又问道:“姑娘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姜月初道:“我不知道,先往人少的地方走再看吧。” 无十三默默点头。 长安城凡俗太多,真要在那里开战,哪怕只是余波,都足以让满城百姓死绝。 但问题是......一直这样跑路,真的能全身而退么? 或许方才姜月初离去,有存着将战火引出长安的心思...... 但仅仅是试探性的出手交锋,也足以看出与其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若是好对付,也不至于还要引出长安,直接当场就格杀了。 白象亦是想到了这一点,陷入沉默。 一直跑路根本不是个办法。 身为修士,在这般毫无保留地催动气机之下,总有力竭的时候。 待到这丫头气机耗尽,飞不动了。 身后那十万妖兵追上来,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 天际尽头,妖云浮现。 漫天紫黑雾气翻涌向前。 无数妖将催动着妖云,死死咬着前方那道闪烁的金光,急速追去。 而在小天将身后。 一名魁梧的妖将披着重甲,混在队伍之中。 玄渊明面露肃穆,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没有半点破绽。 可那宽厚的胸膛里,一颗心却是暗暗着急。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 本来在那处荒野之上,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姜月初办完私事回来汇合。 结果人没等到。 倒是等到了云梦宫浩浩荡荡的妖魔大军。 他当时满心焦急,刚想悄悄遁走去找寻姜月初的下落,却没想到上方直接就干起来了。 干就干吧。 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找机会出手助战。 毕竟自己的妖宫根基还在对方手中捏着。 主子若是死了,他也活不成。 可他刚握紧大戟准备伺机而动。 人又跑了。 玩呢。 玄渊明当时站在荒野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对方是不是要溜云梦宫他不知道,可溜到他却是实实在在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找了个借口,只说自己路上耽搁,察觉到这边的道画气息,这才匆匆赶来汇合。 如此紧急关头,众妖将心思全在那遁走的道画之上,倒也没人去深究他话里的真假。 就这样。 玄渊明顺理成章地重新混入了云梦宫的队伍之中。 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前方那道金光一眼。 只是这般毫无头绪地逃窜,如何逃得了这么多妖兵妖将的追捕。 待到力竭之时,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念及此。 玄渊明偷偷朝前方那道负手而立的银甲身影望去。 “得想个办法阴小天将一手。” 哪怕只是让对方气机出现一丝凝滞,给那丫头制造出一个破绽。 殊死一搏,总好过这般坐以待毙...... 第742章 偷袭 长空之上。 一道极其刺目的金虹蛮横撕裂厚重云海。 其后。 紫黑妖云遮天蔽日,十万妖兵披坚执锐,妖气滚滚席卷八荒。 再往后。 九大道宗的一艘艘庞大宝船阵纹流转,法光冲霄。 三方势力,一前两后。 浩浩荡荡绵延数千里,硬生生将这青天白日压成了暗无天日的昏黄。 这般气象,可谓是惊世骇俗。 下方山河之间的沿途生灵,何曾见过如此一幕。 狂风过境,天威赫赫。 所有人皆是不自觉地停下手头的动作。 一时间,皆是呆呆地朝着天际望去。 “老天爷啊......” 有年迈的村叟扔了锄头,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田垄上,朝着天际连连磕头。 “这是天兵天将下凡了啊!” 在这方天地间,其实一直流传着关于天庭的传说。 传闻在那九霄之上,有宝殿高不可攀。 巡视八方,执掌生杀。 但这说到底,只在凡俗之间口口相传。 追根溯源,不过是百姓们面对这艰难世道,闲暇之余求个心理安慰的念想罢了。 今日他们见到这般景象,皆是下意识将记忆中关于天庭的传说与眼前一幕结合起来。 可相较于下方将他们视若神明的凡夫俗子。 无论是云梦宫的妖魔,还是九大道宗的那些长老亲传。 此刻皆没有心思去理会下方的动静。 他们的眼中。 只有最前方那道在云海中不断闪烁的金光。 妖云最前沿。 小天将一袭玄衣,负手而立。 眉心处的阴阳鱼印记缓缓流转,神色漠然,视线死死锁住前方。 一名身形魁梧的乾元洞大将终于按捺不住,驱身上前。 他看了眼前方那道依旧刺目的金光,皱眉提醒:“小天将,已经追了三日了......” 这般追逐,已是过了整整三日。 漫长的三日里,那道金光未曾有片刻停歇,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缓半分。 念及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妖兵,语气中透出几分忧虑。 “这般一直追着......也不是个事啊。” 众大将闻言,皆是颇为赞同地点头。 这三日不眠不休的极速飞遁,对于他们这些十子往上的大将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气机依旧充盈。 可身后的那十万妖兵不行。 哪怕有云梦宫赏赐的妖云托底,连续三日的极限催动,也已经让不少妖兵显露出了疲态。 阵型逐渐拉长,有些修为稍弱的,更是已经开始掉队。 可听得此言,小天将只是平静回眸。 “传令下去,让他们不必继续跟着了。” 左右不过是一些实力低弱的妖兵,带着徒增损耗,若是先前还没有追寻到道画的踪迹,或许还需要他们去搜山检海,替他探路。 如今道画已经现世,气机如此明朗。 有没有这群妖兵,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与其带着当累赘,倒不如让他们自行散开。 这仙神洞府内广袤无垠,若是侥幸有什么妖魔获得遗漏的仙神机缘,能成长起来为云梦宫更好的效力,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听闻此言。 几名大将皆是松了一口气。 “遵命。” 他们心中本就是这般作想。 只是碍于先前小天将在长安城上空被落了面子,无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如今既然小天将亲自开了口,对于他们手底下那些苦苦支撑的妖兵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幸事。 一时间,各个大将皆是转身退去,前去传达法旨。 原本簇拥在小天将身侧的数位大将,转瞬便散了个干净。 玄渊明默默跟在身后,见此一幕,眼眸微动。 机会来了。 方才大将环伺,他若是贸然出手,哪怕小天将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可其他大将必然会第一时间出手阻扰。 如今四下暂时无人,小天将的注意力更是只在前方姜月初身上。 此时不背后捅刀,更待何时?! 玄渊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绪。 他微微弓着身子,装模作样地向前凑去。 “小天将大人。” 玄渊明压低嗓音,语气恭敬。 “末将方才在后方,似乎察觉到那道画气机中有一丝异样,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天将并未回头:“哦?仔细说说......”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丈。 玄渊明眼底骤然爆发出极其凶戾的杀机。 既然是背后偷袭,那自然是要出手狠厉,一点留手都不能有! 十三尊道棋在体内疯狂运转,浑厚妖气顺着经脉倾泻而出。 他猛地抬起手掌,直直拍向那道玄衣背影的后心。 一掌拍出,龙影昂首! 化龙掌!!! 轰! 狂暴的气机瞬间在云端炸裂,气浪翻滚肆虐。 成了?! 玄渊明心中一喜。 不管这一掌能否重创对方,只要能让其气机出现一丝凝滞。 姜月初若是真有心反杀,必然不会放弃这等绝佳的机会,根本不需要自己出声提醒。 若是主子没有回头的心思,那这一掌,也算是替她拖延了一二时间。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自己能考虑的了。 念及此。 玄渊明毫不犹豫,当即便要抽身倒退,远遁逃窜。 可他刚转过身,身躯便猛地僵在了半空。 只见他的前方,正对上一双淡漠至极的眼睛。 嗯?! 玄渊明只觉头皮发麻,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那爆炸轰鸣之处,哪里还有什么玄衣身影! 竟然反应过来了?! 小天将立在数丈之外,漠然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僵硬的魁梧汉子。 随后牵了牵唇角,似乎是在压抑着怒火,可嗓音是那么平静:“我认得你,你是南仙宫玄世明的子嗣。” “天赋不错,哪怕放眼云梦宫中,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说道此处,他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疑惑:“云梦宫本该是你最大的依仗...我实在想不清楚,你对我出手的原因......” “......” 第743章 让你装了这么久,真当怕了你啊 听起来平静的嗓音,却让南仙宫大将之子浑身寒毛竖起。 玄渊明努力吞咽着口水,试图让身躯不再发抖,想让自己还能保持镇定。 既然伸了手,被当场擒住,求饶便是世间最可笑的事情。 他直面那双漠然的眼眸,强行牵扯出笑容:“说了......你能原谅我么?” 长风拂过两人之间,卷走些许云气。 小天将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微微掀起嘴角:“说了,能让你父亲更好受一些。” 之所以愿意停下来,甚至连道画也顾不得,听一个将死之人说些什么,并非是因为忌惮其父亲的背景。 玄世明虽身为南仙宫画境大将,位高权重,可其子嗣叛离云梦,甚至对他出手,这等泼天大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活命的余地。 只是只要对方说出原因,他愿意压下自己的怒火,让其死的好看一些。 待到日后,将一具全尸扔到那位画境老将面前,不至于太过难堪。 这已经是他替云梦宫考虑,给予的最大仁慈。 玄渊明惨然一笑,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眼神逐渐灰败。 他虽然惜命,其实倒也不怎么惧怕死亡。 死便死了,自古成王败寇,运气不好而已。 只是实在难以想象,父亲看到自己尸躯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其一生的荣光,以及漫长岁月对自己的栽培与厚望。 到头来,皆输在了自己的身上。 玄渊明低垂着眼眸。 可惜了。 若是让父亲亲眼见到那名少女的天资,想来应该不会怪罪自己今日的决定吧。 毕竟,那是一条真正的通天路。 如此想着。 玄渊明闭上双眼,静候死期。 忽而。 周遭长风骤停。 一股极其熟悉且凌厉的气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 玄渊明有些呆滞地睁开眼,转头望去。 生怕这只是死前生出的幻觉。 可下一刻。 刺目白袍映入眼帘。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平淡。 “不老老实实躲着,瞎凑什么热闹?” 玄渊明怔在原地。 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发哑。 “主人......” “......” “主人?” 小天将皱起眉头:“你喊她主人?!” 听到这二个字。 哪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背叛! 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怒火,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再也控制不住地翻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去而复返的白袍少女,眼底满是森寒。 哪怕这少女方才在长安城上空落了他的面子,哪怕对方此刻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 也不至于让他这般愤怒。 真正让他愤怒的。 是玄渊明。 身为云梦宫麾下的南仙宫大将之子,自幼受云梦宫倾力栽培,如今,却对着一个人族少女。 喊出主人二字。 甚至不惜背叛云梦,不惜对他小天将痛下杀手。 这般做法,不仅仅是叛逆。 更是在彻底否定云梦宫给予的一切。 小天将眉心阴阳鱼印记疯狂流转,紫黑妖气在身后翻滚肆虐。 他猛地踏前一步。 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杀意:“你们......是怎么敢的?” 听到这话。 姜月初侧眸望来,挑眉道:“怎么?不开心了?你别急,等下你也可以。” “......” 长风在这瞬间凝滞。 后方云海翻涌。 听到动静匆匆折返赶来的云梦大将们,此刻皆是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一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内容? 众大将心头猛跳。 可马上不敢再多想。 若是任由这等狂悖之言在云端回荡......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一名乾元洞大将越众而出,连忙开口呵斥:“放肆!” “区区人族,也敢出言不逊!” 数名大将周身妖气轰然爆发。 随后想要出手,将这不知死活的白袍少女当场镇杀。 下一刻。 轰! 黑白二色汇聚成的洪流,骤然自小天将眉心那处阴阳鱼印记中倒卷而出。 以极其霸道蛮横的姿态,生生划过众大将的身前。 气机森寒,在云端犁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众大将身形受阻,惊疑不定地望去。 “都给我退下!” 小天将并未回头。 低沉沙哑的嗓音,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草....又来?! 大将们心生无奈,可也只能纷纷收敛气机,老老实实退至两侧。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天将深吸一口气,静静抬眸望天。 “大逆......” 随后。 他垂眸看向前方的白袍少女二人。 眸光冷绝。 “不道!” 手中银黑长枪再次浮现,跳动着让人惊骇的怒色墨焰。 “犯我云梦天威者。” “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光骤然被剥夺。 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晦暗。 一座极其恢弘的妖宫虚影,自天幕深处轰然压下,遮蔽了苍穹。 十六尊道棋的光华在妖宫周遭流转不息。 妖宫之巅。 有一道身披黑白二色帝袍的巍峨虚影,缓缓凝实。 虚影面容模糊,却透着股主宰众生的淡漠。 随后缓缓抬起手臂。 握住了一杆同样由气机凝聚而成的巨大长枪。 动作与下方的小天将毫无二致。 极其厚重的威压,顺着枪锋倾泻。 方圆百里之内的云海被瞬间荡平。 半空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撕裂出数道漆黑的裂隙。 众大将面色惨白,气血翻涌。 根本不敢在这等威压下多做停留,纷纷掐动法诀,疯狂向后退去。 连代表自身大道根基的妖宫都毫无保留地祭出了。 看来这次......小天将真的愤怒了。 可他们的身影刚刚退出没多远。 轰! 一声震碎苍穹的巨响,在天际另一端轰然炸开。 比那黑白妖宫更为声势浩大的千军万马,自云端另一处浮现而出。 金戈铁马之音,响彻九霄。 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虚影,自虚空中踏阵杀出。 惨烈的煞气直冲天际,滚滚青红二色焰流,随之升腾。 赤青交织,化作燎原之势,将半边天穹照得绚烂刺目。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快到所有人都未曾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座威压百里的黑白妖宫,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碎裂声。 原本还持枪而立的小天将。 连人带枪。 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巨力,硬生生砸得直直垂落至下方。 原地。 唯有一道白袍少女,手握紫金长枪,立在风火未歇的苍穹之上。 眼神漠然地垂眸扫过众人。 “让你装了这么久的逼......真当怕了你啊?” 第744章 力战小天将 “......” 此时此刻。 无论是远处列阵的十万妖兵,还是更后方堪堪停住的九大道宗宝船。 无数道目光,皆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垂手立在附近的云梦大将们,更是只觉头皮发麻。 他们互相对视,眼底尽是荒谬与惊骇。 始终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的真实。 那是谁? 那可是小天将。 云梦本宫倾尽底蕴与心血,耗费无尽岁月造就的绝顶天骄。 身负十六尊道棋的逆天存在。 放眼整个云梦乡,画境之下,谁敢撄其锋芒? 谁能撄其锋芒? 便是那些活了不知多少个岁月的老辈画境大妖,也得给足面子。 这般生来便注定要俯瞰众生的人物。 怎么会落得这般情况?! 风气萧瑟。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名紫霄岛的大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等......要不要出手?” “额......” 众妖将面面相觑,皆是面露犹豫,无人敢率先开口。 这局面,着实让人头疼。 出手吧。 方才小天将可是亲口呵斥,让他们统统退下,不许旁人插手。 以那位主儿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他们此刻贸然上前,不仅讨不到好,反而极有可能被当成拂逆威严的忤逆之举。 到时候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可若是不出手。 小天将硬生生被砸进下方的废墟里。 万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小天将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闪失。 云梦宫主一旦震怒,他们这群随行的大将,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陪葬。 左右为难之际。 众妖将的目光,极其默契地汇聚到了一名身披暗金重甲的老妖将身上。 这位老妖将出自太乙峰,活得最久,资历最深,平日里也是最为老成持重。 察觉到众人求助的视线,老妖将面皮微微一抖。 他低头看了眼下方深不见底的巨坑,又抬头看了看云端上煞气冲天的白袍少女。 沉默了足足半晌。 老妖将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诸位莫慌。” “小天将大人乃是何等身份?岂会轻易败落?” “方才大人既然已经降下法旨,让我等退下,自然是有其深意。” “我等做下属的,只需遵从便是。” 老妖将捻了捻长须,做下决断。 “咱们还是听大人的话,不要再胡乱添乱了......” 这番话一出。 周遭众大将皆是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老将军所言极是。” “小天将神威盖世,定是在谋划什么惊天手段。” “我等且在此静候便是。” 言语间,竟是不约而同地又往后退开了十余丈。 仿若生怕离得近了被牵连进去。 似乎是在回应老妖将的话语。 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之中,很快便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璀璨光霞。 黑白二色气机冲天而起。 阴阳割昏晓,道意满乾坤。 这股气机极为古朴厚重,并非寻常妖魔那种暴虐阴冷的妖气。 反而透着股煌煌如日,大道至简的玄妙道韵。 两色气流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渐渐凝聚成一方覆盖百里的太极图形。 缓缓转动间。 天地灵气被尽数碾碎,化作最为纯粹的雾气,朝着下方倒灌而去。 姜月初垂眸望去,并未说话。 下一刻。 身形再次暴射而出。 手中长枪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紫金光辉。 身形在半空中猛然翻转,腰背如满月拉弓,双臂青筋暴起。 长枪在指尖剧烈旋绕,挽出一朵刺目的紫金枪花。 随后单手握住枪尾,由上至下,悍然劈落。 随着长枪的挥出。 硕大的枪影牵扯着漫天赤青风火。 在空气中极速凝聚成万千披坚执锐的军阵虚影。 金戈铁马,煞气冲霄。 径直朝着下方怒啸而去。 “嗬啊!!!!” 极其压抑且疯狂的嘶吼声,自深坑底部炸裂传出。 面对如此威势。 下方的身影却是并未闪避。 很显然,方才那一下,已经让他陷入了彻底的愤怒! 他生来骄傲,自视甚高。 何曾受过这等被人居高临下当头砸落的屈辱。 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为这狂悖之举付出代价! 要让这不知死活的人族丫头明白,什么叫做云梦不可辱! 黑白雾气轰然炸开。 玄衣身影自深坑中逆冲而上,手中银黑长枪光华大放。 一枪刺出! 紫阳正气枪! 轰——!!! 阳气鼎盛之极,正气浩荡之极,谓之紫阳。 紫阳正气乃是玄门正宗灵法之绝诣。 非刚非柔,庄严宏大,铺天盖地。 一枪刺出,天地间再无他物。 唯有那纯粹到极致的浩然紫光。 与自天而降的紫金枪芒死死撞在一处。 姜月初死死压住长枪,体内十尊道棋齐齐轰鸣。 身躯之上的铠甲与大氅迎风暴涨。 风火交加,寸步不退。 下方的玄衣身影同样双目赤红。 半步画境的底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紫阳正气连绵不绝,死死顶住下坠的枪势。 赤青风火在紫光中不断崩碎,又在军阵的煞气中重生。 黑白太极图在枪锋交接处若隐若现,试图磨灭其一往无前的悍勇。 小天将死死握着银黑长枪,感受着枪身上传来的恐怖力道,眼底深处却是划过一抹轻蔑。 区区一个人族丫头。 哪怕手段确实有几分古怪,连云梦与南仙两宫的无上灵法都能修成。 可底蕴这种东西,岂是朝夕可得? 又如何是他这位半步画境、十六子天骄的对手?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 狂暴的气机吹拂下,小天将看着眼前那张被赤青焰流映照得明暗不定的绝色面容。 眼中杀机愈发浓郁。 他猛然提气,十六尊道棋在体内疯狂运转,腰背骤然发力。 眼角勾起一抹残忍狰狞的笑意。 “给本将......” 话音未落。 始终面无表情的白袍少女,忽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第745章 阴阳鱼 姜月初直接松开了压在枪尾的左手,五指于半空中骤然收拢。 一拳砸出。 挟着青红交织的怒炎,硬生生砸穿了那连绵不绝的紫阳正气。 狠狠轰在了小天将的鼻尖之上! 轰! 一拳落下。 风火如天地怒啸! 随着少女的动作,无上的《风火真形诀》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背后骤然展露出一尊遮天蔽日的神禽虚影。 神禽仰天长唳,双翼猛然振开,狂暴的赤青焰流顺着少女的拳锋轰然爆发。 砰——!!! 在这势大力沉的一拳之下。 小天将俊美无俦的面容瞬间扭曲,唇皮外翻。 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银黑长枪,以比冲上来时更为夸张的速度,再次倒飞而出! 大片大片的青红怒焰如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它的身躯之上。 待到他终于在地面上止住退势。 已然化作了凄惨至极的模样。 小天将迅速翻身而起。 两行刺目的紫黑妖血,不受控制地顺着塌陷的鼻腔淌下,滴落在胸前。 他双目怒瞪,死死盯着天际那个缓缓收拳的白袍身影。 如果说先前被一枪砸落,他还能用对方占了出其不意来作借口。 可方才这一拳。 却是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若是不现出真正的妖身...... 这人族少女的实力,竟然在自己之上?! 而如此一幕,同样落在远处狗狗祟祟的两道身影眼中。 “......这?” 无十三咽了咽唾沫,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天际。 这......这是什么情况? 谁能告诉他,这他娘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 他知道这丫头很强! 可再强,怎么就强到这般离谱的地步了?! 早说你能把对方按着打,咱们方才还跑啥跑啊?! 白象亦是愣愣看着这一幕。 记忆中曾经那意气风发的身影,渐渐与云端上那个沐浴在风火中的白袍少女重合。 不过很快,白象兜帽下的面色显露出惊恐之色。 他竟然发现...... 记忆中那位不可一世的墨阳真君,竟是比不过眼前少女! 就在他们二人心思呆愣之际,耳畔忽而响起一道唏嘘的嗓音。 “很梦幻吧......” 嗯? 二人立刻心生警惕,周身气机骤然紧绷,猛地侧眸望去。 只见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魁梧身影。 来人身披重甲,气机深沉浑厚,赫然是一尊云梦宫的大将! 察觉到二人的视线,玄渊明却是平静地摆了摆手:“你们不用惊慌。” “我虽是云梦大将,但早就投靠在姜仙子麾下,大家都是自己人......” 额...... 无十三没去纠结对方口中那略显违和的仙子二字,只是满眼担忧地望向天际,迟疑开口:“这位......这位大将。” “老道想问问,依你之见,姜丫......姜仙子,真的能镇压那尊妖魔吗?” 其实无十三心里觉得,如今这般局势,胜负应该早就分明了。 不过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发慌......还是想多嘴问问。 玄渊明沉默片刻,忽而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 嗯? 听到这话,二人皆是面露惊疑之色。 无十三更是又提起了刚刚放下的心,连连追问:“此话何意?” 明明是一边倒的碾压之势,怎么还会不知道? 玄渊明仰起头,看着重新站起的玄衣身影。 “他乃是云梦本宫耗费了数万年光阴,倾尽了无数天材地宝与仙神遗泽,而且,最为重要的是。” “他的本体,乃是阴阳鱼。” 阴阳鱼? 什么东东? 听到这话,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之色。 玄渊明没有卖关子,只是继续开口道:“阴阳鱼一族生于天地初开,天生亲近大道,能衍化阴阳二气...这种生灵极其罕见,几乎不在世间显露真身,也很少有人知晓其真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玄渊明死死盯着天际,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有听闻......若是其维持人身之际,其实力,或许被压制五成。” “唯有显露真身,才算是彻底解放......” 五成?! 无十三与白象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很难想象。 直到如今,竟然只是对方发挥了区区五成实力?! “那还杵着干什么?快跑吧!” 无十三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便要拉着身旁两人继续遁走。 白象却立在原地未动,面容无奈:“你跑有什么用啊。” “若是姜姑...仙子败了,凭那等通天彻地的手段,我等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 无十三僵住。 “额......也是。” 老道士干笑两声,似乎是为了劝慰自己,又像是在强行找补。 “不过既然对方留了一手,咱们姜仙子......说不定也藏着一手呢......哈哈哈哈......”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只因极远处的云端之下。 原本显露颓势的小天将,身躯忽而涌现出极其诡异的波动。 黑白二色的气流从他的骨血深处,一点点剥离而出。 也就是在这一刻。 九大道宗的宝船之上。 忽有数不清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 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察觉异样,转头看去:“你怎么了?” 只见身侧一名凌虚宗的弟子僵在原地,面对他的询问,却是满面涨红,双眼之中原本清明的神光渐渐溃散。 另一艘宝船上。 许亮正满脸焦急地同顾师姐说着什么。 话语刚说到一半,许亮声音忽而停住。 他看着眼前的顾师姐,只觉背脊生寒。 顾师姐死死捂住脑袋,清秀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嘶吼。 “师姐!你怎么了!” 许亮大惊失色,刚想伸手去搀扶。 轰。 一股极其陌生的黑色气机,自顾师姐体内迸发,将许亮狠狠震退。 不仅是她。 此时此刻,大片大片的凌虚宗真传弟子,执事,乃至长老...... 皆是抱头哀嚎。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哪有什么同门情谊,岁月苦修。 他们终于记起来了。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凌虚宗弟子...他们本就是阴阳之中的一部分。 阳在内,化作妖魔本体,镇压云梦。 阴在外,散作万千分身,潜伏道宗。 下一刻。 成百上千的凌虚宗门人,双眼翻白,身形僵直无神。 化作密密麻麻的流光,不由自主地朝着极远处小天将的身躯疯狂掠去。 “胡闹,你们干什么去?!拦住他们!” 有道宗长老目眦欲裂,怒喝出声,当即便要催动法诀追赶拦截。 元山宗飞舟之上。 众人看着密密麻麻略向远处的背影,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唯有白眉老者面露苦涩,缓缓朝身侧面容平静的凌虚真君望去。 “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么?” 第746章 阴阳双画 天色沉下。 云船横过青冥,远山成线,长河无声。 “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么?” 此言一出。 甲板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无桑宗长老当场怒喝:“我说吧?!他们界青宗果然有鬼!” “......” 凌虚真君没有看他,只是无悲无喜地朝远处望去。 无数凌虚宗弟子、长老、执事,正不断没入小天将所在的方向。 像是旧债归账。 像是游子归乡。 又像是人死之后,魂魄总要回到该去的地方。 “其实,你我本该是最亲切的同盟,不该走到这一步......” 凌虚真君轻声开口。 话音落下。 他的身躯忽然震了一下,滚滚黑气从他皮肉之间迸出,那些黑色从肩头,从胸腹,从脖颈处缓缓顶起,把衣袍撑得鼓胀,也把皮肤撑出一道道裂纹。 可他依旧垂手站在原地,仿若这般变故,对于他而言,像是再正常不过。 有道宗长老皱眉开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是界青宗弟子......” 凌虚真君嗓音平缓,继续开口道:“少时入山,拜师学道,每日晨钟暮鼓,读经练剑,修为浅时,怕师长责罚,怕同门比我先破境,怕下山之后被妖魔吃了。” “修为渐深,便想着为宗门争口气,为人族争口气。” “若无意外,我该与你们一样。” “在山中熬岁月,熬到头发白了,熬到心气尽了,熬到某一日坐化在洞府之中,又或者运气差些,在某次下山除妖时,死在某头妖魔的利爪之下。” “这本就是寻常道宗修士该有的一生。” “可偏偏......我生来便不是人。” 凌虚真君抬起头,声音平稳:“原来那些岁月,那些师门,那些情义,都只是我身上醒来之前的一场梦...梦里我是凌虚真君,梦醒之后,我才知晓,我本就是阴阳之间散出去的一缕阴身。” 此言落下。 甲板上众长老皆是色变,反应过来。 法诀翻飞间,数道强悍的气机轰然锁定了凌虚真君。 众人身形挪转,如临大敌地朝着对方包围而去。 就在这般情况下。 无桑宗长老眉头紧锁,视线在凌虚真君身上打转。 这老家伙道号凌虚,与凌虚宗同名。 既然界青宗的长老都是这般模样,那么...... 他下意识转过头,朝身侧的凌虚宗中年美妇望去。 不止他。 甲板上不少目光,也都跟着转了过去。 中年美妇原本正在盯着凌虚真君,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脸色当场一黑。 “都说了!他凌虚真君的事,和我凌虚宗有什么关系啊!” 可话刚出口,她又想到了方才那些离去的凌虚宗弟子。 那么多亲传,那么多执事。 甚至还有几位长老。 她脸上的怒意僵了僵,随后悻悻闭上嘴。 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无桑宗长老冷哼出声:“呵,都已经这般情况了,若是你也是他们的人,还是不要演了......” “我不是!” 美妇当即反驳,不过也没有去追究无桑宗长老的阴阳怪气,而是迷茫看向凌虚真君。 犹豫一番后,她略显无措地开口问道:“我只问你一句,宗主,他知道么?” 听到这个称呼。 凌虚真君终于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 他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他啊......他运气好。” 美妇眸子一沉:“什么意思?” 凌虚真君说道:“他原本也该与我一样,待到阳躯召唤,便归于本体。” “可他比我更早醒来,更是侥幸得到了道画机缘,” 此言一出。 甲板上的众人皆是呼吸一滞。 卧槽...... 这这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凌虚宗宗主,竟然也是妖魔所化?! 白眉老者眉头紧皱:“所以......你们已经成就画境了,若是如此,小天将为何还要追寻道画?” 凌虚真君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你们总以为,小天将只是云梦宫的第一天骄....总以为他只想借道画成就画境,可他等了这么多年,把阳躯留在云梦宫,把阴躯散入道宗,做人族弟子,做人族长老,做人族宗主。” “你们见过他的阳身,却从未见过他真正的全貌。”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仅仅成就画境那么简单......而是阴阳双躯,同时入画。” 白眉老者面色难看:“所以凌虚宗......” 美妇脸色骤白。 “闭嘴!” 她怒喝出声,身后骤然升起一道凌厉气机,可微微颤抖的身躯,却始终施展不出法诀。 修道一生。 拜入凌虚宗,受戒,听道,练剑,下山斩妖,护送师弟师妹,后来熬成了长老。 她曾在宗门大殿前立誓。 此生为人族守道,此生与妖魔不共戴天。 从来没想过,自己所守的山门,自己称作同门的人,竟有这么多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若全是假的,那她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她眼神有些发空,忽然看向凌虚真君:“你们......到底骗了我们多久?” 凌虚真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上的黑气越发浓重,皮肉已经裂开,衣袍已经碎裂。 几息之后,他才叹出一口气:“不是骗...是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话语落。 他的身躯彻底崩散。 一团浓郁黑气脱离宝船,直奔小天将而去。 美妇猛地抬手,想要抓住什么。 可掌心空空。 黑气掠过长空,没入小天将背后。 极远处。 小天将立在天幕之下。 黑白二气缠绕周身。 一道道归来的阴身没入他的体内。 每一道归入,他身上的气息便沉厚几分。 面容已不再是先前那副俊美模样。 眉眼之间,多了凌虚宗弟子的蠢气,多了界青宗长老的沉稳,也多了许多不属于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闭上了眼。 无数记忆在脑海中炸开。 片刻后,他睁开眼。 “原来如此。” 他轻声开口:“这便是做人族修士的感觉。” 下一刻。 他的眼神落在前方:“阳身为妖,居云梦宫,受万妖朝拜,阴身为人,入九大道宗,修人族正法。” “我本该在今日借道画入画。” “届时阴阳并进,二法合一,云梦宫会因我再上一层。” “九大道宗也会因我彻底低头。” “而你......” 第747章 怒斩阴阳 话音还未落下。 轰——!!! 天际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风撕裂了周遭粘稠的黑白二气。 只因上方的姜月初终于动了。 她根本没有耐心去听对方的豪言壮语。 先前还以为还有什么主菜,没想到仅仅是这般动静。 那有什么好等的? 念头落下。 白袍身影暴掠而出。 瞬间跨越了百丈虚空。 小天将眼瞳骤缩,在他的视线中,那道白袍身影快到了极致。 姜月初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通体碧绿的长杖。 起手之际,杖首指天。 落定之时,杖尾指地。 气势雄迈,沉重至极。 砰!!! 小天将甚至都没看清姜月初的具体动作,额头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恐怖的力道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他整个人朝下方极速坠去,黑白二气在半空中剧烈翻滚。 他强行催动气机,连连踩踏虚空,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小天将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指尖触及一片温热。 紫黑色的妖血顺着鼻梁滑落。 他死死盯着天际那道白袍身影,暴怒出声。 “你还敢伤我?!” 他已经阴阳合一,算是补全了根基。 怎还能被对方轻易所伤?! “啊啊啊啊啊!!!!” 极其凄厉的嘶吼声,自他喉咙深处炸开。 暴怒之下,全身都涌现黑白二色,人类的皮囊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呼吸间。 身躯化作恐怖的巨大黑鱼! 黑鱼横空,不知其几千丈也。 鳞甲漆黑如墨,泛着令人心悸的森寒幽光。 双目宛如两轮悬挂在九天之上的血月,漠视苍生。 紧接着,虚空中无尽阳气汇聚。 一条通体雪白,散发着煌煌大道的白鱼,自黑鱼腹下强行挤出。 黑白双鱼横空。 阴阳二气向外铺开,几名云梦大将脸色骤变。 他们见过小天将出手,也见过小天将动怒。 可真正显露本体,还是第一次。 太乙峰那名老妖将喉头滚动,低声道:“这便是阴阳鱼......” 黑鱼压天。 白鱼镇地。 二者首尾相接,缓缓转动。 天地之间,所有灵气都被碾碎,化作黑白二色,被其吞入腹中。 九大道宗的宝船之上。 白眉老者脸色沉得厉害。 “退!” 他猛然开口,身后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刻。 黑白二气已经席卷而至。 几艘靠得较近的宝船,当场阵纹崩裂,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碎响。 有弟子惨叫出声,身躯被阴阳二气扫过,半边血肉枯败,半边血肉沸腾。 元山宗长老抬手挥袖,强行撑起一道屏障。 可那屏障只坚持了数息,便开始寸寸开裂。 “都退!” 白眉老者怒喝,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这根本不是执棋境该有的手段,哪怕未曾真正入画,也已经触到了那道门槛。 另一边。 玄渊明拽着白象和老道士,头也不回地往后跑。 虽然知道,今日少年一旦身死,自己也无活路可言。 可眼下......以他的实力。 似乎只有带着人跑路。 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阴阳鱼的气机,已经把整片天穹化作禁地。 黑白二气中央。 小天将的声音从巨大鱼身中传出。 “姜月初。” 他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些归来的阴身里,有界青宗的记忆,也有凌虚宗弟子的记忆。 自然也知道了这个名字。 “本将承认,你确实不该死得太草率......” 黑鱼缓缓张口。 白鱼随之抬首。 天地间的黑白二气骤然凝成一道庞大法印。 那法印之上,阴阳逆转,生死交错。 小天将怒声响彻八方:“仙法·阴阳挥穹!” 轰! 恐怖的天地如泼墨般洒出一白一黑,朝着下方山河怒砸而去。 黑白二色铺满长空。 宛若天水降世般,尽数将少女的身躯笼罩进去。 这便是云梦宫小天将。 所谓天将,乃是苍天钦点之将! 此法一出,方圆万里之内,生死阴阳皆由他定。 可面对这般恐怖的景象,少女的身影却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缓缓勾起唇角,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下一刻。 面板上的道行疯狂跳动。 一串串数字飞快归零。 【当前道行:四千九百二十三万一千六百年】 【当前道行:三千七百万年】 【当前道行:两千万年】 【当前道行:九百万年】 【当前道行:零】 轰! 姜月初体内十尊道棋齐齐震颤。 七尊仙品道棋同时爆发。 青红二气从她周身炸开,风火真形诀运转到极致。 身躯赫然朝天际掠去! 阴阳二气炸裂在她身躯之上,血肉被撕开,白骨显露出来。 可她的眼底,依旧只有前方。 小天将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敢?!” 姜月初没有回应。 她五指合拢,硬生生攥住了那道阴阳法印的边缘。 掌心血肉瞬间被磨成血雾。 珍·亘古不朽疯狂修复。 修复之后,又被磨碎。 碎了再长,长了再碎。 她面色平静了一瞬,随后整张脸倏然显得凶戾。 “下来。” 她一把扯住阴阳法印,将那漫天黑白二气硬生生往身前拽来。 黑白双鱼在天穹之上剧烈震动。 小天将终于失态。 “放手!” 姜月初手臂血肉崩开,却继续往前踏了一步。 “下来。” 平淡的嗓音在九天之上炸响。 姜月初猛然发力,黑白法印被她生生扯偏。 天穹之上,阴阳二气失了章法,原本压向山河的法印硬生生歪斜,擦着远处群山砸落。 轰。 数十座山头当场崩塌。 小天将庞大的黑白双鱼真身在半空中剧烈翻滚,鱼尾扫过云海,震得天际都在晃动。 姜月初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赤青二色的风火焰流在她周身狂燃。 呼吸间,便落在了黑鱼庞大的头颅之上。 五指弯曲,狠狠扣入黑鱼额前那块最为坚硬的漆黑鳞甲之中。 指尖刺破鳞甲,深深扎进血肉。 黑鱼吃痛,剧烈翻滚。 姜月初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攥紧成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云霄。 黑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浩瀚的力道,就连这般血脉超然的妖魔都感到胆寒。 如此雄浑无匹的力道,尽数汇聚于这道白袍笼罩下的渺小身影之中,灌入她落下的拳锋! 第748章 饭后甜点 沉闷的撞击声在九霄炸开。 庞大的妖躯猛然僵住,随后从头颅开始,寸寸崩裂,血肉横飞。 呼吸间。 便已化作大片大片的碎肉,洋洋洒洒从天际落下。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四百七十二万三千六百五十五年】 【检测到未收录妖魔,是否消耗道行收录】 “呼......” 姜月初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回拳头。 破碎的白袍之上,皆是粘稠的血浆,此刻湿漉漉地贴着纤细的身躯。 几千万年的道行,在方才那一瞬彻底燃烧。 这股换来的力量,足以让这世间任何生灵感到胆寒。 小天将甚至连半句遗言都未能留下,便在这一拳之下,彻底断绝了生机。 可就在那些破碎的尸首下坠之际,竟是缓缓化作纯粹的黑白灵光。 随风飘散,并未留下半点实质的血肉残骸。 “......” 啧。 怎么感觉有些亏了...... 姜月初垂眸望去,心底不禁涌现出几分懊恼。 原本还想着留着这具妖躯,用来凝聚道棋。 这阴阳鱼无疑是她入世以来,遇到过最为强大的敌人。 这般底蕴的妖魔,若是能塞入道棋之中,可以进阶为怎样的风景? 怕是仙品都不止了。 天品啊...... 连小天将这般人物的底蕴,都只有仙品。 若是能凝聚出天品道棋...... 姜月初并未懊恼太久,在心底默念收录,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 天地间死寂无声。 直至此刻,众人还未从方才那惊世骇俗的搏杀中反应过来。 所有人皆是呆呆地望着天际那道浴血的白袍身影。 不是......秒了? 一招秒了?! 这怎么可能啊! 先前小天将维持人身,被其压制也就罢了。 可如今。 小天将可是毫无保留地施展出了阴阳鱼的本体! 这样还被秒了?! 眼前少女的瘦小身躯之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浩瀚伟力?! “呵...哈!我就说吧,这丫头还真有后手!” 极远处的云端之上。 无十三一直死死盯着那片战场。 见到庞大的黑白双鱼轰然碎裂,老道士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破蒲扇,连忙扯了扯拎着自己脖颈的大手。 “大将,不用跑了!不用跑了!” 其实根本不用无十三提醒,玄渊明虽然在闷头跑路,可心神一直留意着后方的动静。 之所以听到老道的话还未停下身形,是因为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哪怕彻彻底底在眼前发生,可这让妖心寒的一幕,实在仿若在做梦一般。 那可是小天将。 云梦乡画境之下第一人! 旁人或许只知小天将天赋绝顶,乃是云梦宫的无上天骄。 可身为南仙宫大将之子,他知晓的内情远比寻常妖魔要多得多。 小天将不同于云梦四宫的其他大将。 所谓天将,乃为天封之将。 这个名号......根本不是云梦宫有资格去加封的。 之所以前头加个小字,不过是因为其还未真正成长到画境的层次。 只要迈入画境,阴阳合一。 便可去掉小字之头,贵为天将,名正言顺地成为天庭的一员。 如今。 这等受天庭庇护的人物...却是陨落在了此地。 想到这里,玄渊明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虽然小天将被姜月初杀了,他确实应该感到惊喜。 毕竟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可天将一名,牵扯太深。 其背后,代表的可是天庭的意志。 这世间万物,生死轮回。 谁敢拂逆天庭? 玄渊明缓缓松开手,任由无十三与白象落在云端。 二人面面相觑,皆是看出了玄渊明的脸色,不禁收起笑容。 “额......咱们现在怎么办?” 无十三犹豫片刻,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玄渊明沉默许久,无奈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伴随着姜月初的注视。 十万妖兵鸦雀无声,云梦宫的大将们面无血色。 其中太乙峰那名老妖将更是张着嘴,长须在风中凌乱。 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小天将在谋划惊天手段。 可如今。 连真身都被人打爆了。 是死的不能再死了...这还谋划个屁啊! 感受到少女的视线,老将面皮一抖,浑身毛发都炸裂开来。 小天将死了,他们还会没事吗? 想都不用想。 连半步画境的天将都挡不住那少女一拳,他们这群人留在这里,除了送死,还能有什么下场? 太乙峰的老妖将最先反应过来。 他连一句场面话都顾不上交代,浑身妖气轰然爆发,转头便朝着来时的方向狂遁而去。 “撤!” 凄厉的呼喊声在云端炸开。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所有妖魔皆是如梦初醒。 十万妖兵彻底溃散,一个个拼了命地催动气机,不顾一切地朝四面八方窜去。 “啧......” 见此一幕。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提着紫金长枪,直接追杀上前。 众所周知,主菜若是没吃饱,那便只能吃些饭后甜点来填填肚子了。 方才为了不翻车,可谓是全身家当都用上了,结果小天将不仅就提供了几百年的道行,且死得连渣都不剩,让她平白损失了一具绝佳的妖躯底蕴。 眼下这满天乱飞的妖魔......合该给她补补损耗。 白袍身影瞬间撕裂长空,直接撞入溃逃的妖群之中。 长枪横扫。 风火真形诀所附带的赤青焰流在云端肆虐。 每次枪锋划过,皆可带出大片大片的残肢断臂。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九霄。 成百上千的妖兵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在风火中化作焦炭。 实力稍强些的妖将,也挡不住姜月初随手砸下的一拳。 尸体如蝗虫般朝下坠落。 姜月初一心二用,气机牵引之下,云层之中汇聚出一只只手,将那些坠落的妖躯尽数卷入自己的囊中。 收割的速度快得让人胆寒。 “撤出洞府!撤出洞府!” 有大将被杀得破了胆,连忙怒声嘶吼。 在这仙神洞府之内,若是这般毫无头绪地逃窜,迟早会被那杀神追上屠戮殆尽。 唯有离开此地...只要逃到洞府之外...... 第749章 玉京问道图 很快,便有其他大将反应过来,匆忙祭出腰间灵宝。 轰——!!! 灵光冲天而起。 一阵阵透明的旋涡出现在天际各处。 见此一幕。 如无头苍蝇一般逃窜的妖魔立刻有了方向。 无数妖兵妖将疯了一般朝着那些透明旋涡涌去。 为了争抢逃生的先后,甚至有妖魔互相拔刀相向,踩踏着同伴的尸躯往里钻。 姜月初立在半空,也没有去刻意阻拦那些旋涡的运转。 只是冷眼看着这群溃军,手中长枪依旧不停。 能杀多少是多少。 直到最后几个旋涡缓缓闭合,天际浓郁的紫黑妖气才算是彻底散去。 只留下漫天尚未散尽的血雾,以及下方千疮百孔的山河。 道宗飞舟之上。 众人默默看着这一幕。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道宗修士敢出声,更没有谁敢上前。 直到那袭白袍停下杀戮,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点战利品。 飞舟上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有长老低声开口:“现在该怎么做?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无人开口,皆是沉默。 小天将死了,云梦宫退了。 可道画还在那少女手中......但若是不走,谁敢上去触那个霉头? 就在这死寂之中,忽有一道嗓音响起:“她再如何张狂,也是我等人族之人,何况这般年轻,区区十子修为,就算得了道画,也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才能迈入十六子,去借道画踏入画境......”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侧眸望来。 开口的,正是无桑宗的那位长老。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无桑长老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大义凛然些。 他挺直了腰板,继续道:“她若是知晓轻重,知晓我等人族之危,便该将道画交出,由我等九大道宗先推举出一位底蕴深厚的前辈,凝聚出一尊画境,以此来镇压云梦宫的反扑。” “至于之后......” 无桑长老捻了捻胡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待到这丫头踏入十六子,再由我等九宗合力,帮她寻找一副道画,助她成道便是,诸位觉得......此法如何?” 众人听着这番义正言辞的言论,神色各异。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若真能如此,九大道宗便能平白多出一尊画境,彻底扭转被云梦宫压制的局面。 可问题来了。 元山宗的白眉老者冷冷瞥了无桑长老一眼。 这番话,说得好听,可细细想来,实在荒谬。 说到底,这世间有什么保证? 若是事后道宗收了道画,造就出一尊画境大能,拍拍屁股不认了,谁能去讲道理? 哪怕那丫头天资绝顶,日后真踏入了十六子的境界。 又如何能道宗手中讨要东西。 换位思考之下,这般空手套白狼的说辞,也就骗骗三岁小孩了,实在没有信服力。 真去开这个口,说不定那煞神反手便是一枪砸过来...... 四周的视线多少带着些鄙夷与嘲弄。 无桑长老站在原地,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妥,额头渗出细汗,面色涨红间,却是猛地挥动袖袍:“那你们说怎么办?!左右不过是界青宗的一个客卿,又不是界青宗的亲传弟子。” “都算不得我等道宗之人,谁知道她以后拿着这道画,会生出什么心思!”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等关系两族气运的至宝,落在一个外人手里?!” 无桑长老越说声音越大,试图用音量掩盖底气不足。 甲板上依旧无人接话。 因为远处天际的那道白袍身影,已经转过了身。 姜月初收拢了漫天散落的妖躯。 十万妖兵溃散,云梦大将逃离,这片天穹之下,只剩下九大道宗的庞大飞舟。 她提着紫金长枪,踩着虚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血水顺着衣角坠落云海。 道宗飞舟上的众人看着那道缓缓逼近的身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无桑长老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姜月初停在元山宗飞舟数十丈外,视线扫过甲板上的众人。 白眉老者深吸一口气,刚想上前拱手见礼。 无桑长老却抢先一步,强撑着道宗长老的架子,朗声开口。 “姜客卿是吧?既然云梦宫妖魔已退,这道画干系重大,关乎人族存亡。” “我等商议后,不如觉得将道画交由九宗共同保管,待到......” 话未说完。 姜月初抬起枪尖,煌煌气机瞬间锁定了飞舟。 无桑长老脸色骤变,大声呵斥:“你想干什么!我乃无桑宗长老,你敢对同族出手?!” 姜月初漠然望去,手中长枪凌厉刺出。 轰。 千军万马席卷而来,直直砸在无桑长老站的地方。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甲板蔓延。 无桑长老首当其冲,胸膛塌陷,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身躯如破布般砸进船舱深处。 飞舟剧烈摇晃,木屑横飞。 其余道宗长老面色惨白,齐齐后退。 姜月初收起长枪,侧眸望向白眉老者:“他刚刚说了什么?” “......” 不是...真敢说啊?! 众长老愣在原地,实在不知道这无桑宗的蠢货哪里来的勇气。 更没人料到,那白袍少女下手会如此干脆利落。 元山宗的白眉长老眼皮狂跳,连忙上前一步,含糊道:“姜客卿听错了...他刚刚说,姜客卿神威盖世,连斩大妖,实乃扬我人族之威。” 姜月初微微后仰:“这样啊,我还以为他要抢我的东西呢。” 白眉老者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道画这等天地至宝,自是有德者居之。” “姜客卿天资绝顶,这机缘落在客卿手中,是我九大道宗的幸事,亦是我人族的幸事。” 周围的道宗长老们纷纷出声附和。 生怕表态晚了,被这煞神清算。 “是极是极......” ... 仙神洞府之外。 荒漠绵延数万里,几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青冥。 这片荒地,如今被泾渭分明地割裂开来。 无数修士神色紧绷,他们死死盯着西侧,不敢有片刻松懈。 相较于道宗修士的严阵以待,妖魔这边显得极为随意。 妖兵三两成群,席地而坐。 有妖将大口啃食着不知名的血肉,有妖魔卧在沙丘上闭目养神。 之所以如此随意,自然是有其底气所在。 妖气最深处。 一道几乎接天连地的巍峨身影,静静盘坐于山峦间。 仿若俯瞰人间的神明,漠然注视着这片荒漠。 在其背后,一幅巨大的画卷铺陈于九天之上。 画卷展开,气象万千。 有大山悬于云海,十二楼五城错落有致。 有仙人乘鹤,有道童诵经。 古朴厚重的道韵自画卷中倾泻而下,隐隐约约,有模糊的声音音在天地间回荡。 若有其他画境修士见此一幕,必然会认出此图。 此乃道画...玉京问道图! 第750章 小天将死了?! 画卷迎风舞动。 其上山川河流与仙人楼阁流转不息。 浩荡的道韵倾泻而下,压得方圆万里的荒漠死寂无声。 极远处。 退守荒漠边缘的道宗修士们面色惨白。 无数人仰头望着那幅遮天蔽日的画卷,忍不住咽下口水。 阵阵无力感从骨血深处蔓延开来。 修道一途,本该逆天而行。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绝不该见此景象便生出无法抑制的胆怯。 可那终究是画境。 所谓画境,已然脱离凡俗桎梏,亦可勉强称得上是仙神这一级别...... 画境之下,任凭天资绝顶,底蕴深厚,终归只是泥土尘埃。 凡夫俗子,岂可觊觎天神。 若生此念...... 便是越矩! 好在那具几乎接天连地的恐怖身躯并未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静静盘坐在山峦之间,双目微阖,连看都未曾看远处的道宗修士一眼。 这般无视,反倒让众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是更大的疑惑......云梦宫的画境大妖亲自下场,堵在仙神洞府之外,便意味着此事早已超出执棋境妖魔与修士之间小打小闹的范畴。 既然云梦宫连画境都搬了出来...... 那么他们道宗的画境修士呢? 这等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为何自家的画境老祖还迟迟不曾现身? 便在众人心思迥异之刻。 始终寂静无声的仙神洞府入口处,忽然涌现出阵阵涟漪。 这一瞬间。 无论是严阵以待的道宗修士,还是荒漠上原本兴致怏怏的云梦妖魔。 皆是齐刷刷转过头,神色肃穆望向此处。 仙神洞府本身便自带禁制,除去执棋之上不可入内,若是有生灵进入,也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除去手握秘法的九大道宗与底蕴深厚的云梦宫,能够凭借手段自由进出之外。 其余那些侥幸混入其中的散修,亦或是寻常妖魔,只能等待时机到来,从洞府本身的出口离开。 此刻显然未到时候...... 而若是云梦宫与道宗的人马,在这等争夺道画的关键时刻,又怎可能提前离开。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道画的归属,八成已经尘埃落定了。 很快便有大批大批的妖魔与修士迅速靠近洞府入口。 双方泾渭分明,隔空对峙。 皆是防备着自家人马夺得道画出来,却被另一方暗中截杀。 特别是云梦宫的妖魔们。 别看先前一个个满不在乎的随意做派...可对于道宗的警惕,却是一直从未懈怠。 人族素来狡诈,善于权谋算计。 谁知道方才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是不是故意做做样子给他们看。 或许九大道宗的画境老祖们,早就暗中蛰伏在周遭。 就等道画出现的刹那,暴起发难,殊死一搏。 盘坐于山峦间的那道巍峨身影,缓缓睁开双眸。 他漠然垂眸望向洞府入口。 看似依旧保持着先前的随意姿态,可那如同山岳般粗壮的双臂,已然悄然紧绷。 连悬挂于天幕之上的道画流转的道韵,都陡然凌厉了几分。 呼吸间。 涟漪剧烈翻滚。 已然有数道身影从那虚无的旋涡中跌撞而出。 滚滚妖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妖魔的身影! 荒漠之上,众妖魔先是微微一愣。 若是人族得到了道画......率领云梦宫入仙神洞府的那位,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出来的是云梦宫的人马,定是小天将已经力压九大道宗,成功夺得了道画! 念及此。 众妖振臂高呼,脸色纷纷流露出喜色。 相较于妖魔们的欢欣鼓舞,九大道宗这边,气氛却是有些压抑。 无数修士面露苦涩,忍不住叹道:“终究还是做不到么......” 云梦宫称霸云梦乡岁月悠久。 世人皆以为九大道宗能与云梦四宫分庭抗礼。 可唯有道宗的人自己知道......这般僵持的局面,本就脆弱不堪。 眼下云梦宫若是再多出一尊画境大妖,人族这边,还能顶得住么? 想到这里,无数道宗修士低垂着头,死气沉沉。 就在双方情绪截然不同之时。 洞府入口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可还没等云梦宫这边高兴太久,却是忽然止住了笑意,皱眉朝前方望去。 只见一名看起来年岁颇大的老妖将落地后,甚至还没停下,继续向前奔了几步。 直到看清了周遭熟悉的妖气与同族,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结队的妖兵妖将。 丢盔弃甲,神色惶恐。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涌出洞府。 不时还回头死死盯着那旋涡,生怕有什么东西跟着追出来。 见此一幕。 人族修士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阵仗......怎么感觉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杀他们? 难不成洞府里出了什么变故? 云梦宫阵营中,马上便有负责接应的大将驾云而出。 他皱着眉头,视线在溃兵中来回扫视。 想要寻找到那道身影.....可是看了一圈,根本没有小天将的半点踪迹。 接应大将心头一沉,快步冲到太乙峰老妖将面前:“何老幺,怎么回事?小天将呢?!” 何老幺颤颤抬头,看着面前的同僚,嗓音沙哑:“没......没了。” 接应大将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什么没了,我问你小天将人呢。” “死了......死了......” 回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一幕,何老幺额头涌现出冷汗,他咽了咽喉头,随后猛然凄厉道:“小天将死了!道画......道画被人族修士夺走了!” 此言一出。 荒漠之上,死寂无声。 云梦宫的妖魔们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九大道宗的修士们更是面面相觑。 死了? 半步画境的小天将,死了? 道画还被人族夺走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道宗阵营中掀起轩然大波。 无数长老亲传互相对视,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到底是谁? 道宗进去的人马里,有哪位狠人能杀得了小天将?还能在这么多妖兵妖将的眼皮子底下,把道画给抢了? 就在众人震惊到无以复加之际。 巍峨身影猛然震颤,此刻终于是再也无法保持那份风轻云淡。 庞大的身躯瞬间缩小,化作一道极其恐怖的流光,撕裂长空,砸落在何老幺身前。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细细说来......一点都不能有疏漏。” 第751章 天庭若怒 “......” 何老幺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清些......身披玄金长袍,面容冷肃,双鬓微霜。 只是随意负手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万古孤峰。 老妖将身形猛地一晃,双腿打颤,险些直接瘫软在地。 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位恐怖的存在。 “姬大人......”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惊恐。 小天将身份尊贵,不仅仅是云梦宫倾尽心血造就的绝顶天骄。 其背后更是代表着天庭的注意。 哪怕还不算正式加冕的天将,可到底也算是天庭的一份子。 若是这般死在洞府之内,为了平息天庭的怒火。 他们这群苟活于世的随行大将,还能有活路么? 察觉到对方脸色的苦涩。 姬大人面色平静地望去:“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天庭那边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不过若胆敢在我这里隐瞒,不用天庭出手,我敢保证,连同你的部族,皆活不过三日。” “......是......” 何老幺浑身冰冷,再不敢有半点侥幸。 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恢复平静,一五一十地将洞府之内的遭遇说了出来。 “那是个身穿白袍的年轻女修...我等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她修成了风火真形诀与败魔八枪......” “?” 姬大人静静听完对方的话语,随后眉头涌出思索之色。 执棋十子,逆斩小天将? 而且还是在小天将显露本体的情况下?! 莫说周遭汇聚而来的妖魔们一个个神色古怪,便连姬大人也觉得有些荒谬。 阴阳鱼乃是天地初开的异种,天生亲近大道。 显露真身时,战力何止翻倍。 一个区区执棋十子的人族,凭什么能将其当场镇杀? 吹牛逼也不敢这么吹吧? 眼见对方眼神中闪烁过狐疑之色。 何老幺心头大骇,生怕被当成推脱罪责的谎言,连忙转头看向身后:“不仅是在下,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不是,你们哑巴了?快说啊!” 身后惊魂未定的其余大将如梦初醒。 纷纷快步上前,齐刷刷跪伏在荒漠之上。 “姬大人明鉴...何大将所言句句属实,那女子当真只有十子修为,可底蕴却骇人听闻。” “小天将显露真身,连仙法都施展了出来,竟还是被她徒手扯碎法印,一拳砸碎了妖躯。” 虽然知晓,小天将身死,其余小妖也就罢了,可身为大将,苟活逃回,这本就是死罪。 哪怕找再多的借口,也绝活不过天庭的怒火。 可生于云梦宫,长于云梦宫。 部族亲眷,皆在云梦宫的疆域之内。 只要让云梦宫明白,非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遇到了不可抗力之敌...从而放过部族亲眷一条生路,这便已经足够。 “.......” 姬大人静静立在原地,听着这群大将整齐划一的口供,眉头渐渐皱紧。 哪怕再难以想象,可这么多大将,皆是口供一致。 终于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个人族女修,以执棋十子的修为,在小天将显露本体的情况下,将其当场镇杀。 他漠然垂眸,视线扫过跪伏在地的众妖将。 沉吟片刻。 袖袍猛然挥舞间,身躯已然从原地消失。 唯有冷肃的嗓音,在原地回响:“传令下去,将此地的人族,尽数清理出去......封死洞府出口,一只飞鸟,也不准放过!” 此言一出。 荒漠边缘的道宗修士们面色骤变。 原本还沉浸在小天将身死,道画被人族夺得的巨大惊喜之中。 此刻却迎来了云梦宫画境大妖的雷霆之怒。 “退!” 立刻有长老怒喝出声,周身气机轰然爆发。 九大道宗的修士们纷纷祭出法宝灵器,朝着荒漠外围疯狂退去。 云梦宫的妖兵妖将们得了法旨,将先前的恐惧尽数化作杀意,嘶吼着扑向退避的人族修士。 一时间,荒漠之上杀声震天。 血水染红了黄沙。 姬大人立在云端,对下方的厮杀视若无睹。 他只是盯着那道泛着涟漪的洞府入口。 如今看起来.....人族确实出了个了不得的天骄。 能以十子修为逆斩小天将,这等天资,放眼云梦乡的历史,也找不出第二人。 可那又如何? 哪怕天资再高。 哪怕能在洞府内一日之间突破到十六子的修为。 可仙神洞府本就拥有禁制,想要成就画境,里面的人,终究是要出来的。 他不相信,对方能一辈子躲在里面。 只要她敢踏出这洞府半步...... “哼。” 伴随着一声冷哼,他的身影急速朝着云梦宫的方向掠去。 ... 在一番友好的交流过后,九大道宗的修士十分识趣地离开了此地。 只是在离去之际,白眉老者站在船尾,忍不住回头望向被风火肆虐过的残破天穹。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月初微微偏头:“怎么?前辈还想多留几日?” 平淡的嗓音顺着长风飘入白眉老者的耳中。 白眉老者面皮一抖,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话来,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离去。 直到道宗的飞舟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 躲在远处的无十三等人立刻飞掠过来。 人还未至,老道士的笑声便已经传遍了云端:“哈哈哈哈哈......” 无十三摇着破蒲扇,满脸红光:“姜丫头,方才那几下,当真是干脆利落,倒是快赶上老道我年轻的时候了......” “......” 姜月初收起紫金长枪,有些无奈地回眸看去:“行了,知道你以前厉害了,怎么说,你们有没有伤势?” 眼见对方根本不接这茬,无十三悻悻闭上了嘴。 本还盘算着,今日这丫头立下如此赫赫威名,自己顺势把无十三这个响当当的道号赠与她,也算是一桩美谈。 听到少女的询问,他连忙收起心思,侧眸看向玄渊明:“托这位大将的福,跑得够快,倒是没什么损耗。” 姜月初微微颔首,顺着目光看向面色肃穆的玄渊明,忍不住皱眉道:“怎么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有事?” “额......” 听到少女的话语,玄渊明忍不住面色一僵。 眼下刚经历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死里逃生。 本该是庆幸的时候,若是现在说出那些扫兴的话,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就在他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时。 无十三却是凑了过来,伸手拍了拍玄渊明那宽厚的肩膀:“呵呵,这你就不懂了,这丫头的心,可比你想的要大得多......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藏着掖着反倒没趣。” 见被老道戳破心思,玄渊明有些无奈地瞪了对方一眼。 不过话已至此,他也不再矫情。 “姜仙子。” “实不相瞒,那小天将的身份,非同小可。” 姜月初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看去,静待下文。 玄渊明嗓音干涩,继续说道:“小天将虽代表云梦宫,却并非寻常云梦大将......其名号中天将二字,乃是天庭钦点,虽说他还未真正迈入画境,去掉那个小字,可到底也算是天庭挂了名号的存在。” “仙子今日将他斩杀,不仅仅是得罪了云梦本宫...更是拂逆了天庭的意志。” “这等后果,绝非斩杀一尊寻常十六子大妖可比,天庭若怒......” 第752章 真能给她吗? “天庭?” 姜月初微微皱眉,陷入思索。 又是天庭...... 先前在那处幻境之中,她便听闻过这个称呼。 可所谓的天庭,真的与自己印象里的一样么? 回想起当初在幻境中惊鸿一瞥的伟岸身影...说是天庭,倒不如用妖庭更为贴切。 想到这里。 姜月初敛去眼底的冷意,收回思绪:“你知道多少天庭的消息?” 听到姜月初的问话,玄渊明沉吟片刻。 随后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神色变得极其凝重:“所谓天庭,哪怕是我等这群大将,也只知晓些许零碎消息......很多隐秘,还是从我父亲那边听来的。” “传闻世间万法皆出天庭,天下苍生皆受其制,天庭高悬九天之上,下辖九大仙州,其上仙神林立,执掌天地纲常,定人生死,断妖轮回,疆域之广阔,实力之恐怖......根本不是我等能够想象的......” “九大仙州?”姜月初有些好奇开口。 “我等所处的云梦之地,看似广袤,争斗不休......其实对于天庭而言,不过是穷乡僻壤罢了。” 玄渊明苦涩地解释道:“论地位,只是隶属于九大仙州之一,云州下辖的一处偏远边陲。” “我父亲曾偶然间透露过,只有真正的云州中心,才是天庭治下的繁华盛景。” “传闻云州中心,有天河横跨九霄,星辰伸手可摘,大地之上,灵脉交织,仙气氤氲,哪怕是三岁孩童......仅仅依靠自然吐纳,都能有执棋境的修为......” “......” 姜月初默默瞥了他一眼。 还三岁孩童都能靠呼吸到达执棋境......这种话也就骗骗傻子。 若真是如此,天庭何必大费周章,还要在云梦乡这种地方去招录天将? 退一步说,哪怕小天将确实有什么过人的天资......又何必留在这种穷乡僻壤浪费时间,而不是去云州中心修炼? 真有人没苦硬吃啊? “额......” 玄渊明自知这番说辞有些夸大,讪讪道:“都是听我爹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那老东西平日里喝多了就爱吹牛,仙子就当个笑话听听便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肃穆:“不过,即便传言有夸大之处,天庭对于我等而言,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小天将身死,天庭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仙子,还是早些做好准备......” 姜月初默默点头,随意摆了摆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叽里咕噜说这么多,意思不就是天庭不好惹。 可她走到现在,不好惹的妖魔修士惹了个遍。 不还是活的好好的? 真要怕这怕那,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算了,还出来混什么啊? 见姜月初如此豁达,玄渊明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垂手退至一旁。 视线很自然地飘忽起来,落在了另一侧的白象身上。 该说的隐秘都说了,追兵也杀退了,事情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那么剩下的,也该谈谈那件东西了。 其实到了现在,抛开他的妖宫还在少女手里不谈。 单凭今日少女所展露出的骇人底蕴与战力,足以让玄渊明彻底绝了些许花花肠子,心甘情愿地追随。 既然是追随,做下属的,自然要事事替主子着想,把主子不方便开口的事情给办妥帖。 念及此。 眼见少女没有什么表示,玄渊明适时地开口提醒。 “那道画......” 话音落下。 云端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无十三摇着破蒲扇的手顿在半空,默默转头看天。 而少女却是顺着玄渊明的话语,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象。 见二人的目光朝自己看来,白象身躯微微一僵。 他拢了拢宽大的灰袍,兜帽下的面容透着几分苦涩,朝那袭白袍望去。 其实说实话,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见识过天外妖魔的恐怖,又亲眼目睹了眼前少女的惊世骇俗。 他很清楚,仅凭自己这般实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保住星宫图录。 可真要让他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拿出来,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犹豫。 倒不是舍不得。 只是忍不住去想...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女,在得到道画,真正成就画境之后,还会不忘初心,去想要护住这片天地,护住此界的生灵吗? 然而。 姜月初并没有如众人预想中那般,展露出想要道画的意思。 只是平静地看了白象一眼,随后潇洒地挥了挥手。 “回去吧。” 平淡的三个字落下。 白袍翻涌,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大唐长安的方向掠去。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玄渊明微微叹了口气,随后眼底倒也生出几分欣慰。 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没有因为自身修为的高深,便去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在这般世道,还能有这般心性,倒是颇为符合他的胃口。 可主子能这般洒脱,不计较得失,身为随从,又如何能真的在一旁干看着,什么都不做啊...... 想到这里。 玄渊明转过头,冷冷扫向还愣在原地的白象,寒声道:“我不想让场面太难看,仙子既然不愿强求,那是仙子大度,你若是识趣,最好自己跟上。” 言罢,他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对方一眼。 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沉闷流光,蛮横撞开云海,直直朝着那袭白袍离去的方向追去。 唯有白象与无十三立在原地。 长风吹过,卷起白象宽大的灰袍。 兜帽下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透着几分挣扎。 无十三摇着破蒲扇,看了看远去的两道流光,又看了看身侧沉默不语的白象。 老道士叹了口气,上前伸手拍了拍白象的肩膀。 “其实往另一种方面想,真把东西给这丫头,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 白象微微抬头,有些疑惑望去。 无十三继续道。 “这丫头我也算是熟悉,虽说行事乖张了些,下手也黑,可骨子里却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货色,你守着那玩意,守了这么多年,躲躲藏藏,生怕被人发现。” “可结果呢。” “那群妖魔一出来,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世道,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的,她今日能生生砸死那条鱼,这份天资,这等心性,放眼此方地界,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第753章 三三化灵 风气萧瑟。 白象沉默许久,犹豫了许久,却还是憋出几个字来:“...我再想想。” “啧......” 老道士咧了咧嘴,不过他也懒得再去多费口舌,只是摇了摇头。 “随你随你,赶紧走吧。” 说罢,老道士身躯朝着长安城的方向悠悠荡荡地追了过去。 白象立在风中。 半晌后,他拢了拢灰袍,亦是化作一道遁光,默默跟了上去。 ... 回到长安,姜月初并未直接返回皇城。 而是带着玄渊明落在城外一处偏僻的断崖之上。 少女随手一挥。 密密麻麻的储物袋倾泻而下,其上大多还沾染着紫黑色的妖血,很快在两人面前堆叠起来。 能入仙神洞府的妖兵妖将,底蕴自是不差,不过如今全便宜了她。 “你先帮我清点一下,老规矩,灵法灵器,或是合道之物,帮我分拣出来。” “是。” 玄渊明对此倒没什么怨言,大步走上前,盘腿坐下,开始专心致志地挑拣起来。 既然在搏杀中帮不上什么忙,能做些琐碎杂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姜月初原本还想凑在一旁,学些辨认灵器宝物的法子。 看了半晌。 便不再勉强自己,随即默默走到一旁,寻了处平整青石盘腿坐下。 心神沉入脑海。 唤出面板。 【当前道行:八千三百二十七万九千三百一十五年】 看着这串数字。 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了几分。 先前为了轰杀小天将,不惜耗空了几千万年的底蕴。 虽然最后让大部分妖兵妖将跑了,未能赶尽杀绝。 可能回这么多血,她倒也没什么怨言。 先看看收录的妖魔。 她意念微动。 面板上的字迹飞速跳动,显化出新的字样。 【阴阳鱼·阳(摹影)】 “嗯?” 姜月初眉头微微挑起。 阳? 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特意标注了阳,那自然便有阴的存在。 难不成那条鱼还有个阴身留在这世上? 可系统分明已经将其判定击杀,连道行都结算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还没死透? “不愧是异种,这等保命的机制着实离谱......” 姜月初感慨一番,倒也没有生出什么忌惮。 反正能杀对方一次,还杀不了两次? 若是那所谓的阴身真敢出现在自己面前,大不了再来一次便是。 收起心思,视线继续向下看去。 【成功摹影阴阳鱼·阳,获得妖物馈赠】 【神通·三三化灵:可消耗道行,凝聚灵躯】 灵躯? 什么东东啊...... 这面板连个介绍也没有,就这么干巴巴的几个字。 难不成还要自己去猜? 可吐槽归吐槽,该用还是得用。 总不能因为不知道底细,就放在这不去试试。 好歹这小天将乃是半步画境的绝顶存在,更是天庭挂了名的天将。 这般妖魔给的神通,应该不会拉胯。 “三三化灵。” 姜月初在心底默念。 面板上的字迹疯狂跳动。 道行如同决堤之水,轰然倾泻。 足足一千万年的庞大道行,转瞬即逝。 掌心处,一团莹白光华悄然汇聚。 渐渐凝实,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人影。 人影通体由纯粹的白光构成,看不清具体的五官面目。 可纤细的轮廓,乃至那微微透着冷意的站姿,看着倒是有些熟悉...... 姜月初盯着手心,眉头微微挑起。 这不就是缩小的自己么。 只是...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姜月初伸出食指,在这小光人的脑袋上轻轻戳了一下。 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伸手将其捏住,往上提了提。 光人被拉长了几分,松手后又弹回原状。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随后双手齐上。 捏扁。 搓圆。 揉成一根长条。 再盘成一个圈。 折腾了半晌。 这耗费了一千万年道行凝聚出的灵躯,就像是个死物,任由她如何摆弄,始终毫无波澜。 “......” 姜月初停下动作,沉默地看着掌心那团重新恢复成人形的光团。 草...... 不会花了这么多道行,就弄了个橡皮泥吧? 向来冷肃的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气急败坏。 深吸一口气,正欲将其直接塞入口中。 脑海中却忽而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名唤灵躯。 躯? 妖躯? 姜月初眼神微动,体内中宫轰然运转。 庞大的妖宫虚影在断崖上空一闪而逝。 十尊道棋于周身盘旋。 她抬起手,指尖气机牵引。 一尊散发着幽蓝光华的道棋,被她单独拘至身前,呼吸间,光华内敛,显露出其内抱剑蛤蟆的模样。 这是她凝聚的第一尊道棋。 以离火金鞘为底,伴随着她一路厮杀。 可随着底蕴的不断攀升,大多道棋皆已踏入仙品之阶。 这尊最初的道棋,受限于当初的妖躯品质,又没时间去找同族的妖魔,如今却依旧停留在灵品的层次。 姜月初看看眼前的蛤蟆,又看看手中的光人。 要不...塞进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 姜月初毫不迟疑,捏着那道白光人影,径直朝着抱剑蛤蟆的脑门按了下去。 嗡。 二者接触的刹那。 没有丝毫阻滞。 那道灵躯如水入海,瞬间融入蛤蟆体内。 下一刻。 抱剑蛤蟆周身的幽蓝光华骤然暴涨。 璀璨的蓝光之中,一丝耀目的紫意悄然滋生。 姜月初眸光微亮。 有用! 紧接着,紫意以极其蛮横的姿态,迅速吞噬了周遭的幽蓝。 不过几息的功夫。 极其耀目的紫金光辉,便自道棋之中冲天而起。 光辉流转间。 那原本显得有些滑稽的抱剑蛤蟆,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背部那些难看的脓包,尽数化作赤红如血的森寒骨刺。 四肢变得粗壮有力,覆满极其坚硬的暗金鳞甲。 双目如炬,吞吐着骇人的离火。 怀中死死抱着的长剑,更是发出一声直冲九霄的清脆剑鸣。 仙品。 成了! 仅仅是一千万年道行凝聚出的一道灵躯,便硬生生填补了妖躯底蕴的不足。 将这尊灵品道棋,生生拔高到了仙品之阶! 可这变化,竟是还未结束。 紫金光辉并未就此停滞,反而在半空中愈发炽烈。 光华流转之间,紫意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深邃。 直到化作一团纯粹到极致的浓紫,将整尊道棋尽数包裹。 见此一幕。 姜月初呼吸一滞,有些错愕看去:“这是......” 第754章 天品出世,万法伏拜 只见原本的紫色愈发深厚,乍看之下,竟有种漆黑苍渺之感...... 姜月初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回想起初入云梦时,与徐家主仆言谈间曾提及道棋划分。 凡品、宝品、灵品、仙品。 而在仙品之上,还有一等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品阶。 那便是......天品。 徐家洵伯曾言,天品出世,天地同悲同喜,万法臣服。 可连小天将这般人物,都未曾拥有天品道棋。 足以见得其之珍贵。 而此时此刻,道棋还在发生变化......难不成,这就要成天品了? 若是如此...这一千万年道行花的当真值得。 一边想着,姜月初默默待在青石上静待其变。 而这一动静,却是早早惊动了一旁分拣的玄渊明。 身为南仙宫画境大将之子,其实本身也是一尊底蕴深厚的执棋大将。 先不论自身的实力在云梦宫中排在何等位次,单论眼界,放眼整个云梦乡,能超过他的人也寥寥无几。 云梦四宫的秘辛,天庭的些许传闻,桩桩件件.....他从小便耳濡目染。 而关乎道棋的品阶,从凡品到宝品,再到灵品与仙品。 这其中的桎梏,如同天堑,定下便极难跨越。 可就在方才......亲眼看着那少女当着他的面,不知用了何种秘法,竟然直接把一尊灵品道棋提升到了仙品的层次! 这也就算了...... 可在现在。 那道棋身上的气息,竟然还在往上升。 不是,你要干什么啊...... 玄渊明有些惊恐地朝姜月初望去,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预感。 “天品......” 传闻中的天品道棋! 他玄渊明今日,不会有幸亲眼看到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品道棋诞生吧?! 两人抱着不同的心思,目光皆盯着那尊道棋。 就随着时间流逝。 光华周遭的气机忽然一滞。 好似遇到了什么瓶颈,原本翻滚肆虐的深紫色雾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敛。 不过几息功夫。 那股令人心悸的苍渺之感荡然无存。 极其耀目的紫金光辉重新占据了主导,将生满暗金鳞甲的抱剑蛤蟆笼罩其中。 仙品。 终究还是停在了仙品的层次。 见此一幕。 玄渊明紧绷的身躯蓦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对了。 天品道棋这等只存在于传闻中的逆天之物,怎么可能这般轻易便现世。 哪怕是他那位画境修为的父亲,活了无尽岁月,也未曾亲眼见过天品道棋究竟是何等模样。 或许只有在天庭之地,才能有幸窥得一二吧...... 就在玄渊明收回目光,准备继续低头分拣地上的储物袋时。 青石之上的姜月初忽然皱起眉头,略显头疼地开口道:“看起来还差了一点...要不继续试试看?” “......” 听到这话。 玄渊明不可思议地再次朝那边望去。 听姜月初的意思......还能再来一次?! 方才那种提升道棋品阶的逆天手段,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或是准备的吗? 就在他惊骇的注视下。 姜月初意念微动。 面板上又是一千万年道行轰然蒸发。 掌心之中,莹白光华再次悄然汇聚,渐渐凝实成巴掌大小的灵躯人影。 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捏住这道光人,再次朝着那尊仙品级别的抱剑蛤蟆按了下去。 两者相触。 轰。 极其沉闷的巨响在断崖上空炸开。 这一次,动静远超先前。 天际原本厚重的云层瞬间倒卷,紫金光辉在接触到灵躯的刹那,瞬间被纯粹的黑色吞没。 滚滚黑光中,隐隐包含着世间天地万法! 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道棋的轮廓在黑光中彻底模糊。 仙音自九天之外渺渺传来,由紫黑雾气凝聚而成的龙凤虚影,自黑光中挣脱而出,在空中盘旋飞舞。 原本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烈阳,悄无声息地隐没了光辉。 白日星现,可闪烁的星辰还未等清晰,便又在黑光的映照下尽数消散。 日月无光,星辰退避。 紧接着。 天穹之上的漫天云雾,开始向下沉坠。 一层接着一层。 直到铺满整座断崖,匍匐在少女的脚下。 天品出世,万法伏拜。 日月星辰,高天云海,如何凌驾于其上!? 越矩! “这......这......” 无数生灵呆呆地望着这般天地异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安城中。 数道强悍的气机骤然冲天而起,皇高祖面容凝重,赵中流与白玉楼紧随其后。 更远处。 老赤蛟与虎翠花等妖魔亦是化作遁光,冲上云霄。 他们皆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浩大异象所惊动,急于探寻源头。 可当他们的视线越过城墙,落在荒野之上时。 所有人的身形皆是猛地顿住。 “那是......” “丫头?” “主人?” “殿下?” 不同的称谓从不同的人口中脱口而出,可这些称谓,最终都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便是大唐长公主。 李孤月! 黑光流转,道韵倾泻。 众人只觉气机凝滞,根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纷纷落于长安城的街道上。 随后。 在周遭百姓与武者的注视下,齐齐弯下腰,深深拜服。 这一拜。 不敬其实力,不畏其身份。 只拜那蕴含天地之意,凌驾万法之上的伟岸光辉! 长安城内。 无数凡俗百姓与武者呆愣在原地,看着平日里的大人物们皆是行此大礼,很快便反应过来。 长街小巷,千家万户。 无数人双膝及地,朝着断崖方向虔诚行拜礼。 城外荒野之上。 一路紧赶慢赶的无十三与白象,身形亦是停滞在半空。 他们骇然对视。 “这是......”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黑光究竟具体代表着什么意思。 可此时此刻。 连天地都似乎拜倒在其身下。 两人同样落于地面,收敛起所有的气机,面对断崖方向朝拜起来。 很快。 漫天黑光退去。 厚重云层重新升腾而起,白日重新高悬于天。 无十三慢慢直起身子,刚想感慨些什么。 身侧一阵狂风骤然卷起。 “卧槽,你干嘛?!” 老道士惊呼出声,连忙侧眸望去。 只见白象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断崖方向狂掠而去。 这大傻春。 方才见识了那等连天地都要低头的骇人异象。 难不成还要想不开? 白象并未理会身后的呼喊。 他一路疾驰最终在距离断崖数十丈外,浑身剧烈颤抖,呼吸粗重。 守了这么多年的星宫图录。 躲藏了无数个日夜。 今日天外妖魔修士压境,若是没有眼前之人......早就玩完了!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白象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随后大声朝着前方喊道:“你真能护住此方天地吗?!” 嘶哑的嗓音在荒野上空回荡。 断崖之上。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眸,视线落在远处浑身发颤的身影上。 “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吗?” 第755章 好像发达了 “......” 仅仅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反问,却让白象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 兜帽下的面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啊...... 放眼这方世界,除了眼前这女子,真的没有谁能扛起这等重担了。 念及此。 白象胸中郁结多年的浊气,终于彻底吐出。 他颇为洒脱地一笑,随后双手抱拳:“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待到事情做完,我会来此地寻你。” “好。” 姜月初平静颔首,并未生出什么强留的念头。 白象没有再多言,直起身子,转身化作一道遁光,朝着远处掠去。 直到那道灰袍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姜月初这才收回视线,心神沉入体内,默默感受着这尊天品道棋带来的变化。 念头生出。 风火真形诀随之施展。 原本该是赤青二色的焰流,在这一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轰。 身躯之上,迅速肆虐出漆黑如墨的火焰。 姜月初眼眸微抬。 相较于仙品道棋仅仅只是融于身躯,提供浩瀚的底蕴反哺。 升到天品之后。 除去提升底蕴,这尊道棋还可以直接注入功法之中。 这远比单纯提升肉体,要来得更为霸道。 哪怕只是寻常的招式,在天品道棋的加持下,也能生出截然不同的变化。 “好像还不错?” 看着身躯跳跃的漆黑焰流,姜月初随手一握,黑火敛入体内。 这般提升带来的变化确实霸道。 不过这般提升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 她心神沉入脑海,视线落在面板上。 【当前道行:六千三百二十七万九千三百一十五年。】 若是按照两千万一尊来算。 自己手里剩下的这些道行,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再提升三尊。 十尊道棋,连一半都凑不够。 姜月初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 道行还是不够啊。 若是方才能把那群溃逃的妖魔尽数留下,少说也能再凑出几尊天品。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罢了。 妖魔也不是傻子,见势不妙自然会跑,谁会老老实实杵在原地等她去杀。 心思流转间,姜月初收起杂念。 眼下手里有这么多妖魔的家当,凝聚出剩下的道棋不成问题。 还是先把修为提升到十六子,待到境界推上去了,再去一个个提升道棋的品质便是。 念及此。 她抬起眼眸,看向不远处:“还傻在这干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吗?” “咕......” 听到少女的话语,玄渊明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连忙回过神来:“马上,马上。” 说罢。 他慌忙低下头,想要重新将心思专注于手中的分拣差事。 可无论怎么强迫自己,脑海里的念头却是怎样都控制不住。 天品...... 真的天品道棋...... 哪怕是他父亲这般人物,也未曾敢奢望能亲眼见证这等神迹。 可今日。 如此梦幻的一幕,竟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哪怕是日后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会相信吧。 “爹...你儿子这次好像,真的要发达了......” ... 世人皆知九大道宗真正的山门,并不在云梦山水之间。 而是一方画中天地。 画卷铺陈。 天光不分昼夜,唯有四季飞花常开不败。 谷内没有琼楼玉宇,只有沿着溪流错落而建的竹舍茅庭。 溪水潺潺,流经一间临水的宽大竹舍。 竹舍内。 数名身披桃红长袍的长老束手而立,神色凝重。 居中主座上,一名女子端坐其上。 她单手撑着下颌,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意,听着下方长老言辞恳切地将仙神洞府外传回的消息和盘托出。 “小天将已死,道画落入人族修士手中,如今云梦宫那边已经彻底疯了,画境大妖亲自下场,封死了洞府出口,将周遭的人族修士尽数驱离,显然是生出了强行抢夺的心思。” 竹舍内安静了片刻。 听完下方长老的话语,高居主位的百花宗主眼皮未抬,只是平静颔首。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几名长老面面相觑,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 往日里宗主行事虽也随性,可眼下这等关乎两族气运的大事,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回话的长老咬了咬牙,往前踏出一步:“宗主......这可是道画,只要假以时日,我人族便会新晋一尊画境修士。” “云梦宫有画境大妖坐镇不假,我九大道宗难道就没有吗,哪怕云梦宫底蕴再深厚,我等九宗合力,从中强行保下那人,也并非没有几分胜算,若是任由云梦宫将他堵死在洞府中......” 其余几名长老也是纷纷点头,面露焦急之色。 这等关于人族存亡的大事,哪怕拼上宗门底蕴,也该去争上一争。 可看宗主这般姿态,竟是半点想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有人犹豫再三,还想再开口劝谏。 主位之上的百花宗主却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我有些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 众人无奈叹息,只能转身退下。 很快。 竹舍内重归寂静。 百花宗主女子垂下眼眸,静静等了片刻。 忽而有所感应,抬手随意挥动袖袍。 下一瞬,八枚晶莹玉牌凭空浮现,悬于竹舍半空。 八道虚影从中缓缓凝实。 这八道身影,皆散发着与百花宗主同等深沉浩瀚的气机,在他们各自背后,更是隐隐约约皆有一副画卷铺陈展开。 显然,皆是画境修士。 竹舍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厚重。 很快。 有人率先开口。 “你们都知道了?” 几道虚影微微颔首。 一名白须老者皱起眉头,伸手抚了抚长须,沉声开口:“可进入洞府的道宗之人还未归来,如今我等还不知道究竟是哪宗人士得到了道画......” 此话一出,却是遭到另外一位青袍老者打断。 他漠然看向那人,轻声嗤笑道:“呵...小天将身死,里面的人岂会不知道云梦宫那边的反应,没有人进去接应,他们怎敢傻乎乎地往外跑?” 白须老者被打断话语,面色微沉,有些不满地看了过去。 可碍于面子,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继续道:“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可是......” “可是个屁啊可是!” 百花宗主终于是忍不住了,似乎方才对待长老们的平静只是伪装,她猛然站起身来,神色激动道:“我真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难不成得到道画的不是你们宗的弟子,就不想出手了?!” “照你们这样,干脆也别叫什么九大道宗了!丢不丢人啊!” 第756章 玄渊明的幻想 这番话说得极重,可以说是撕破脸皮,也不过如此。 可听到这话。 白须老者抚了抚长须,神色平淡。 青袍老者微微垂眸,似在思索。 其余几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连情绪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过了许久。 白须老者缓缓抬起头,看向其余人:“若是道画真能带出来,你们觉得该如何安置?” 另一名暗红长袍老者面无表情道:“道画干系太大,自然不能交由一人独占,不管是谁带出来的,都该先上交九宗共议。” 白须老者微微颔首:“正该如此......我人族如今处境艰难,这新晋的一尊画境,必须能担得起大任,绝不能意气用事。” 毕竟下一尊画境太过于重要。 总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拥有的。 哪怕侥幸取得道画,可若是不太合适,终究是要为大局而考虑的。 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转开了。 百花宗主站在原地,看着这些面目模糊的虚影。 略显无力地松开手掌。 每次都是这样...... 比起这般无视,她更希望这群人能与她对着骂上一骂。 若是能争吵,说明心里还有火气,还能证明这些老东西还在乎某些东西。 可他们早就被岁月磨平了血性...... 众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百花宗主的异样。 或者说察觉到了,也根本不在意。 他们还在继续商讨道画出世之后的分配事宜。 “若是可让我元山宗的弟子成就画境,我宗愿意出三成底蕴,补偿各位。” “笑话,道画面前,我等岂会贪图你那点底蕴?” “若是是散修带出的道画呢?” “散修?” 白须老者轻蔑一笑:“你们觉得,哪个散修能有这般运气与实力?”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运气好,他若识相,自该献上道画,换取我等庇护。” “若是不识相,我等身为前辈,自当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 天际黑了又白。 转眼便是几日过去。 长安城外的断崖上,风声不歇。 不得不说,这次的收获实在太过庞大。 妖魔留下的家当,几乎在断崖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玄渊明盘膝坐在地上,身边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灵器、丹药、宝物。 哪怕是身为南仙宫大将,他也是足足消耗了三天时间,这才堪堪将这些东西整理完毕。 玄渊明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消耗过脑力了。 每一件法器都要辨认品阶,每一瓶丹药都要查验功效。 若是可以选,他宁愿提着大戟去跟敌人厮杀个三天三夜,也不想再在这里坐牢一样枯燥地分拣。 吐出一口浊气,玄渊明收回心思。 他侧过头,朝着不远处的青石望去。 这三日时间,姜月初一直闭眼盘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玄渊明看着纤细的身影,神色间不自觉地流露出敬畏。 他当然不会认为对方真的只是在睡觉。 斩杀半步画境的小天将,硬抗阴阳鱼真身,随后又接连引动天地异象,凝聚出那等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天品道棋。 能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举动,此刻定然是在极力稳固刚提升的道棋,或是在推演什么功法。 想到此处,玄渊明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生怕自己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少女。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 难怪自己卡在十三子迟迟无法寸进,看看人家,哪怕经历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战,事后第一件事就是立刻陷入这等深层次的修行之中。 这份向道之心,这份坚韧与专注。 玄渊明暗自握紧了拳头,眼神越发坚定。 先前还觉得姜月初修行有些不讲道理......可如今一见,方才知道在其风光背后,少女终究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就在玄渊明心潮澎湃,自我感动之际。 青石上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眸,眼神有些迷蒙。 随后抬起双手,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果然还是床上舒服啊......这样睡得可真累。” “......” 玄渊明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前方。 不是... 还真他娘的是在睡觉啊? 察觉到不远处那道近乎崩溃的视线,姜月初略微偏过头。 “怎么了?” 平淡的嗓音在断崖上响起。 “没......没事。” 玄渊明猛地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青石前,双手抱拳:“仙子,在下已经将东西都整理好了。” 玄渊明侧开身子,让出身后分门别类摆放的物件。 他指着其中几堆杂物,开始介绍。 “这些大多是些寻常丹药与法器法宝,对于仙子而言,并无太大价值。” 随后他走向另外一边,捧起两个散发着莹润光泽的木盒。 “不过合道之物倒是有两件,且品阶不低。” “只是......” 玄渊明语气顿了顿,面露难色。 “灵法秘籍之类的物件,这里一件也没有。” 听到这话,姜月初微微皱起眉头。 她从青石上跃下,走到那堆战利品前,用脚尖随意拨弄了两下。 “怎么这么少?” 小妖们的家当她本就没指望。 可当初趁乱斩杀的大将,少说也有七八头。 这些妖将在这里晃荡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这点油水。 玄渊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轻叹一声,开口解释:“仙子有所不知,这其实很正常,大多数大将一入洞府,得了小天将的法旨,便立刻带兵朝着其所在的位置汇聚。” “这一路上急行军,很少有时间去私自搜寻仙神遗物,像乾元洞的荀老七那样,终究只是少数......而且,待到各路人马汇聚到小天将麾下之时,所得的机缘,一般都会集中上交。” 姜月初抬起眼眸:“上交给谁?” “太乙峰的何老幺。” 玄渊明吐出一个名字。 见姜月初神色不解,他详细说道。 “这何老幺虽出身太乙峰,但靠着其妻子的关系,与云梦本宫走得极近,他早早便将一双儿女送入了云梦宫中效力,算得上是本宫的死忠,其女更是姿容绝丽,手段了得,非常能讨得小天将的欢心,据说有望成为天将之妻......小天将生性多疑,对旁人多有防备,却唯独对这何老幺极为信任。” “所以,大军所得的重宝灵法,乃至大半的合道之物,皆由他一人代为保管......” 闻言,姜月初微微眯起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当时云端上溃逃的妖魔身影。 其中似乎确实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妖将,跑得比谁都快。 “哦......那头老妖啊......” 姜月初微微颔首,早知道这老东西身上揣着云梦宫大军的全部身家,当初就该追着杀的...... 第757章 三尊天品,执棋十二子! 话说到这里,似乎是生怕姜月初当下便要离开洞府追着杀。 玄渊明不敢犹豫,连忙又补充道:“仙子,那老东西既然逃出去了,外面肯定有云梦宫的大军接应,小天将身死,云梦宫收到消息,八成已经震怒,此刻洞府之外,怕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其实这种事,在云梦乡并不少见。 以往的仙神洞府开启,各方势力争夺道画,若是在洞府内失利,外头的画境便会在出口处堵截,准备强行再抢一把。 云梦宫本就势大,画境大妖远多于九大道宗,仗着这层底蕴,硬生生从人族手里抢下了不少机缘。 也只有少数几次,九大道宗不顾一切倾巢而出,才勉强护住了带出的东西。 听着这番话,姜月初倒是没什么表示。 出去...自然是要出去的,总不至于躲在这仙神洞府里过一辈子。 但绝不是现在。 她垂下眼眸,伸手拿过那两个装有合道之物的木盒。 “其他东西你收起来,替我跑一趟长安,把这些交给大唐皇帝,就报我的名字。” 玄渊明闻言,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位主子没有立刻提枪杀出去的念头,什么差事他都乐意去办。 他连忙将地上的储物袋尽数收拢。 随后恭敬地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 玄渊明转身化作一道遁光,直奔长安城方向而去。 断崖之上,重归寂静。 姜月初独自盘膝坐在青石上,低头看着身前的两个木盒。 手指搭在边缘,缓缓掀开了第一个木盒的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玉。 玉作钏形,其上雕琢数个龙首。 龙首分散于钏身各处,互不相接。 细看之下,龙首皆为活卯。 姜月初指尖刚刚触及青玉边缘,钏上的龙首便随之游走滑动。 错落有致,繁杂多变,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股气机,比先前所得的拂云护臂等仙神遗物,不知要厚重多少。 没有片刻耽搁。 她收敛心神,体内中宫轰然运转。 《镇狱伏邪凝棋篇》的玄奥气机顺着经脉倾泻而出。 青玉缓缓升空,悬停于断崖之上。 轰。 紫金光华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断崖上空的云层。 仙音自九天之外渺渺传来。 几息之后,光华渐渐内敛。 一尊口衔玉佩的黑雾身影,静静悬浮在姜月初身侧。 姜月初看着这尊道棋。 同样是仙品,这尊道棋散发出的底蕴,却比之前凝聚的那些要强出太多。 她略微思索。 一千万年道行瞬间蒸发。 掌心之中,莹白光华悄然汇聚,凝实成一道巴掌大小的灵躯。 她抬起手,捏住这道灵躯,径直朝着那尊黑雾身影按了下去。 两者触碰的刹那。 天地骤然失声。 极其耀目的紫金光辉,瞬间被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吞没。 黑光席卷八荒。 白日隐没,星辰退避。 高天云海层层下坠,铺满整座断崖。 万法臣服的异象再次降临。 在深邃的黑光之中,道棋的形态开始剧烈蜕变。 黑雾散尽。 盘旋的漆黑龙影,龙口大张,死死衔着青玉。 天品成。 黑光敛入四肢百骸。 她缓缓站起身,立在青石之上。 只是随意抬起右手,朝着前方的虚空拍出一掌。 身躯之上,骤然涌现出数道漆黑龙影。 随着手掌的推出,半空中瞬间浮现出万千道真假难辨的掌影。 每一道掌影皆伴随着龙首咆哮之势,动态使出,繁杂多变,令人眼花缭乱。 敌手若是应对,根本分不清虚实。 而真正致命的一击,却悄无声息地隐匿在这万千掌影的最深处。 姜月初收回手掌,看了看掌心。 “意外的不错啊......” 这等加持,可不仅仅只局限于寻常招式。 而是能将其融入《败魔八枪》这等无上灵法之中。 生死搏杀,最忌惮的便是看不明白。 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出招,又是如何发力。 不理解,便无从反制。 姜月初收敛心神,视线落在剩下的那个木盒上。 盒盖掀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颗珠子。 此珠质地奇特,色彩斑斓。 色泽随光流转,或赤红如血,或金黄耀目,似如那落霞续断般莫测难定。 没有任何迟疑,体内中宫再次运转。 落霞天珠缓缓升空。 紫金光华撕裂天幕。 待到光华内敛,一尊手捧宝珠的飞禽虚影静静悬浮。 仙品道棋。 姜月初看了一眼面板。 一千万年道行瞬间蒸发。 莹白光华在掌心汇聚,凝实成巴掌大小的灵躯。 抬手捏住灵躯,径直按入飞禽虚影之中。 轰。 纯粹的黑光再次爆开。 只是这一次,这股席卷八荒的黑光,似乎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白日刚想隐没,星辰还未完全退避。 高天云海才刚刚下坠了数丈。 整片天地便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嗡鸣。 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异象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草草收场。 黑光迅速敛入道棋之中。 飞禽虚影化作一尊身披霞光的玄鸟。 天品成。 看着头顶迅速恢复如初的天光,姜月初撇了撇嘴。 “啧,这般小气......” 让你多动弹两下就不乐意了。 也就是自己如今道行不够,不然非得让这天地来个十几次俯卧撑。 收起心思。 姜月初将这尊天品道棋纳入体内。 念头微动。 身形瞬间从青石上消失。 一道道绚烂的霞光在半空中接连闪烁。 或赤红,或金黄。 霞光变换之间,姜月初的身形已然出现在百丈之外。 在这尊天品道棋的加持下,行动迅如彩霞变换,他人根本不知其将何为,甚至连残影都无法捕捉,便见招已先至。 这等速度,比之先前所倚仗的伴月星虹,不知道要恐怖多少。 伴月星虹虽快,却有迹可循。 可这落霞天珠加持下,却是真正的神出鬼没! “至此,已经有三尊天品道棋在身了。” 缓缓散去思绪,姜月初默默看向自己的身躯。 三尊天品道棋镇压气海,底蕴浑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视线扫过面板。 【当前道行:四千三百二十七万九千三百一十五年。】 虽然咬咬牙,还是可以挤出一点用以提升道棋。 不过当她抬头望了眼天际,还是将这个念头暂时按压下去。 方才晋升天品时,天地间传来的沉闷嗡鸣,依旧在耳畔回荡。 天品道棋,本就是越矩之物。 对于此方天地而言,似乎三尊已是勉强。 若是再强行凝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总不能外人没干成的事,反倒是自己先干成了...... “算了,还是先灌注妖魔吧。” 第758章 仙法之威 断崖上风声不歇。 姜月初坐在青石上,心思沉入脑海。 之前收录的妖魔中,天水麒麟早已被推至无上之境。 眼下还剩下碧水金晶兽与刚刚收录的阴阳鱼未曾提升。 说起那头碧水金晶兽,如今处境着实有些尴尬。 当初收录时,这头七子妖魔的底蕴还算可观,可随着境界攀升,面对的敌人越发恐怖,七子妖魔的底蕴便显得捉襟见肘。 如今手握四千多万年道行,看似庞大,实则根本经不起几次挥霍。 若是将这等珍贵的道行砸在一头七子妖魔身上,无疑是暴殄天物。 念及此。 姜月初不再去管那头碧水金晶兽,将意念集中在阴阳鱼上。 这头半步画境的异种,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面板字迹飞速跳动。 道行轰然蒸发。 足足花费了一千八百多万年的道行,阴阳鱼的图录被硬生生推至无上之境。 一连串的提示在脑海中蜂拥而来。 【成功染朱阴阳鱼·阳,获得妖物馈赠】 【仙法·阴阳挥穹(残)入门:天开清浊,地分阴阳,此法借天地之枢机,逆转乾坤死生,挥斥之间,穹顶倒悬,万法皆灭。】 【成功点睛阴阳鱼·阳,获得妖物馈赠】 【仙法·阴阳挥穹(残)精通】 【成功天成阴阳鱼·阳,获得妖物馈赠】 【仙法·阴阳挥穹(残)小成】 姜月初微微皱起眉头。 她闭上眼眸,细细感悟着脑海中多出的法门玄奥。 连续三次推演,耗费近两千万年道行,竟只给了同一式仙法。 若是寻常灵法,这般庞大的道行砸下去,必然是直接跨过圆满,直达无上之境。 可这门残缺的阴阳挥穹,连升三阶,最终也只堪堪停留在小成。 足以见得此法之珍贵。 而且。 这是她入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仙法。 灵法借天地之势,灵器承天地之威。 而这仙法,又该是何等气象? “先试试看?” 这个念头冒出,刚想有所动作,可侧眸望向远处的长安城,犹豫一番,还是摇了摇头。 仙法初成,总得试试深浅。 但这长安城外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心念微动。 只见霞光接连闪烁。 每一次明灭,身形便已在百丈之外。 一炷香后。 大唐疆域尽头,东海之畔。 辽阔无垠的碧蓝海域横亘在天地之间。 海浪翻涌,水汽咸腥。 半空中,一抹绚烂霞光悄无声息地凝实。 姜月初的身影凭空显化,稳稳立在海面百丈之上。 四下皆是茫茫海水,再无半点人烟。 正是个试招的绝佳地处。 姜月初垂下眼眸,看向下方翻滚的怒涛。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之中,一抹纯粹的白色悄然浮现。 紧接着,深邃的黑色紧随其后。 仅仅是阴阳之气初显。 周遭的海风骤然停滞,下方原本汹涌的海浪,在这股气机出现的瞬间,被硬生生压得平息下去。 姜月初面无表情,注视着掌心那团越发浓郁的黑白雾气,随后漠然翻转手掌,轻描淡写一掌拍出。 呼吸间,天地间的界限被彻底打破。 上方的高天轰然下坠。 下方的深海逆冲而上。 清浊颠倒,阴阳逆转。 黑白浓雾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法印,挟着苍穹倒悬之势,直直砸入海域。 百里海面,凭空消失。 数不清的海水以及鱼虾海兽,甚至连同海底的淤泥与礁石。 皆在那黑白法印落下的瞬间消散于世间。 海域中央,出现了一个方圆百里且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 万法皆灭! 这便是阴阳挥穹的霸道。 姜月初立在虚空,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恐怖空洞。 几息之后。 那股维持空洞的无形伟力终于耗尽散去,失去阻挡的四周海水,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亿万钧海水携万钧之势,疯狂倒灌入那处深渊。 白浪滔天,水雾弥漫。 姜月初略微皱眉,虽然拥有混元奇窍这等天赋,通天地之气,自身便为天地之窍,几乎前一秒刚刚消耗,后一秒便能从天地之中补充回来。 不过眼下却是多出了一个问题。 以前哪怕毫无保留地施展灵法,所消耗的天地灵气对于此方天地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如今施展出这等仙法。 所带来的消耗,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此方天地,似乎也承受不住几次这般暴烈的抽取。 这还仅仅是小成的仙法。 若是日后道行充裕,将其推演至大成,乃至无上之境...... 念及此。 姜月初微微感慨,不过这般骇人的消耗,也就是她这般异数能够扛得住。 换个寻常执棋境修士在此。 哪怕天资绝顶,侥幸学会了这招仙法,也没有能力去施展。 仙法之威,本就不容凡俗生灵染指。 这也是为何,小天将能成为画境之下第一人。 试招完毕,姜月初瞥了眼道行。 还剩两千四百多万年...... 犹豫片刻,散去面板,决定还是先留些家底。 此地的禁制犹在,外头的画境根本踏不进这方天地半步。 只要画境不入。 凭她如今三尊天品道棋傍身,加上初成的仙法。 放眼执棋境的生灵,她有绝对的自信将其尽数镇压。 哪怕是再来几个小天将,也不过是多送些道行罢了。 何况道画尚未真正到手,谁知道道画会不会又有什么需要消耗道行的地方。 若是不留些底气,到时候只能干瞪眼。 念及此。 半空中接连闪烁起几道绚烂霞光。 再看之余,白袍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 东域之内,有一地。 名唤玉京。 此地乃是纯阳一脉修行之地。 往日岁月,玉京楼贵为二十五脉皇位道统,门庭显赫,玄阳真君坐镇此地,天下修士皆需仰望。 门中弟子在外行走,腰悬纯阳玉符,便可横行无忌。 可世事流转。 自玄阳真君音讯全无,这方天地又接连涌入大批不知根脚的修士与妖魔。 玉京楼的处境急转直下。 短短数月,在外历练的弟子死伤惨重。 许多人连求救符箓都未及捏碎,便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曾经不可一世的纯阳道统,终是被这残酷世道打落凡尘。 如今的玉京楼,山门大闭。 护宗大阵昼夜不息地运转,将整片主峰笼罩在厚重灵光之中。 巡山弟子皆是神色紧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数道凌厉气机查探。 第759章 玉京往事 而在今日,山门之下,却多出了一道身影。 来人身披宽大灰袍,兜帽遮掩面容,身形略显佝偻。 负责镇守山门的两名玉京楼弟子瞬间察觉。 “什么人!” 两人如临大敌,额头渗出冷汗。 外界修士妖魔凶悍,早已在众弟子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如今竟有人单枪匹马杀到玉京楼山门前...... 究竟所为何事?! 听到呵斥,灰袍身影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面庞,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且陌生的面孔,眼神闪烁过几丝怀念。 他离开太久了。 久到当年熟悉的同门,死的死,老的老。 如今守在这山门前的后生,如今已经认不出他来:“我来祭拜故人。” 年轻弟子冷笑出声:“玉京楼乃纯阳道统,玄门正宗,何来你这妖魔的故人,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速速退去,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 “......” 玄门......正宗么? 听到此话,白象漠然一笑。 他摇摇头,重新抬眸望去,只是这一次,眸中却是噙着几分讥讽:“若是当年墨阳真君在世,或许还可以称得上一声玄门正宗。” “如今......” “嗤......” 这声轻嗤落在风中,显得极为刺耳。 守山弟子闻言,勃然大怒。 如今玉京楼虽势微,被外界修士妖魔逼得紧闭山门,已经到了龟缩不出的地步。 可到底也是二十五脉皇位道统之一。 往日里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如今连一个不知根脚的妖魔,都敢单枪匹马跑到山门前出言嘲讽。 这如何还忍得住?!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没有贸然冲出护宗大阵。 而是反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当场捏碎。 不过片刻功夫。 玉京楼内便有大批强悍气机骤然涌现。 数十道遁光自各处山峰拔地而起,直奔山门而来。 大批玉京楼弟子如临大敌地隔着阵法光幕,死死盯着外头身影。 几息之后。 人群分开。 几名身披红色长袍的苍老老者,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缓来到山门前。 这几位皆是玉京楼位高权重的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如今被警报惊动,皆是面色凝重。 为首的一名红袍老者隔着大阵,上下打量着白象。 灰袍遮掩,气机不显...竟是看不透深浅。 老者心中一凛。 如今外界世道混乱,敢单枪匹马找上门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未摸清底细前,不宜轻举妄动。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脸上挤出一抹看似和善的笑意,拱手抱拳:“不知这位道友来自何处?我玉京楼虽封山闭门,但向来好客,道友既言祭拜故人,不知所祭何人...若真是我玉京楼旧识,老朽自当大开山门,迎道友入内。” 白象看着这几张隐约有些眼熟,却早已被岁月磨去锐气的老脸,只是平静开口。 “我祭故人,无需入阵,就在这山门外,烧几张纸钱便走。” 听闻此言。 红袍老者面色微滞。 不入阵? 老者眼底闪过几分思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道友说笑了,既是祭拜故人,哪有在山门外烧纸的道理...道友若是不肯说出名讳根脚,老朽身为玉京楼长老,职责所在,怕是不能任由道友在此胡闹。” 白象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直视着老者。 “我乃一介妖魔,哪有什么根脚名讳...若说非要有,那便唤我为无形吧。” “至于祭拜之人......乃是墨阳真君。” 听到这个名字,几名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在记忆中搜寻。 片刻后。 为首的红袍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你......你是当年墨阳真君座下那头妖魔?!” 此言一出,周围的玉京楼弟子皆是哗然。 墨阳真君。 关于墨阳真君,门下弟子间流传的消息并不多,只知道是当年在玄阳之前的正座。 传闻当年走火入魔,差点让玉京楼元气大伤,险些跌落皇位道统之列。 好在有玄阳真君挺身而出,这才让玉京楼度过了那场灾难...... 如今。 对方身为其座下妖魔,没被清算已经是侥幸,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红袍老者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心中的忌惮瞬间烟消云散。 区区一头妖魔,当年不过是登楼中境的修为,哪怕苟活至今,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脸上的和善彻底消失:“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那头丧家之犬,当年墨阳真君倒行逆施,背叛宗门,死有余辜,你这孽畜侥幸逃得一命,不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竟敢跑来玉京楼山门前撒野。” “真当我玉京楼无人不成?” 老者大袖一挥,厉声怒喝。 “众弟子听令。” “开阵。” “将这孽畜就地正法,以正我纯阳道统之威。” 护宗大阵的灵光剧烈翻滚,一道缺口在山门前缓缓裂开。 数十名玉京楼弟子鱼贯而出,瞬间将白象团团围住。 白象立于重围之中,神色未变,只是在看向山门的时候,兜帽下的面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这般自以为是。” 话音落下。 白象缓缓抬起右手,残破的画轴,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下一瞬。 他手腕微抖,画轴向上抛起。 哗啦。 画卷迎风展开。 刹那间。 玉京楼山门前的天地,暗了下来。 原本高悬的白日被强行抹去,白昼瞬间化作极夜。 巨大的绘卷浮现在其背后。 虽只有一半,却是让其身后布满点点星光。 绘卷之中。 星河倒悬,万千宫阙在浩渺星云中若隐若现。 有仙鹤衔芝绕梁飞舞,有神将披甲叩关值守。 云海翻腾间,一座座古老星宫错落有致,仙气氤氲,道韵流转不息。 冥冥之中,似有仙音自画中传出,在玉京楼群山间回荡。 云渺天高锁旧梦,星移斗转列千宫! 浩荡的道韵顺着星光倾泻而下。 数十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齐刷刷跪伏在地。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坚不可摧的护宗大阵,在星光照耀下,如同烈日残雪。 仅仅是呼吸间,便轰然崩塌。 红袍老者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眸中倒映着万千星辰。 他呼吸急促地朝着天际望去:“道...道画?!” “快!快杀了它!夺得道画!!!” 第760章 墨阳真君,真的走了 天光晦暗。 星河倒悬的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玉京楼连绵群山,已不复往日仙家气象。 曾经灵气氤氲的护宗大阵,只剩下几缕残存的流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不过是一息之间。 这座高高在上,被奉为二十五脉皇位道统的玉京楼,便成了这般光景。 白象拢了拢宽大的灰袍。 兜帽遮掩着面容,他踩着满地碎裂的白玉石阶,缓步向山上走去。 两侧。 数十名玉京楼弟子瘫软在地,面色惨白,长老们跪伏于地,浑身止颤抖。 仅仅是道画显露的一丝气息。 对于他们这群登楼境而言,就已如天威。 众人皆如深陷一场荒诞噩梦。 弟子们讷讷地抬着头,目光呆滞,望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一步步拾阶而上,越走越远。 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阻拦。 直到他越过主峰大殿,径直走向后山。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景致便越发荒凉。 杂草丛生,枯藤盘绕。 最终,他在一处偏僻破败的崖洞前停下脚步。 崖洞外,只有一块长满青苔的无字石碑,洞内阴暗潮湿,积水顺着岩壁滴落,发出单调的声响。 正中央的石台上,随意摆放着一块粗糙的木牌。 对于堂堂玉京楼上一任正座而言,这般简陋到极点的供奉之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可玉京楼的门人弟子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口耳相传的过往里,墨阳真君乃是走火入魔,背叛宗门的千古罪人,现任正座玄阳真君,念及昔日的师徒情分,顶着宗门上下的非议,才在这后山绝地,为其立下这块牌位。 这已经是宽宏大量,仁至义尽。 他来到石台前,慢慢取出几张黄纸,点燃后放在木牌下。 火苗晃动。 他怔怔地看着木牌,恍惚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 “无形,你来了?” “快过来。” 明明是极其熟悉的声音,却让他有些无措地移开目光,根本不敢去看那块木牌。 原本的打算,只是在山门外,烧上几张纸钱,倒上几杯浊酒。 走个过场,求个心安。 直到方才在山门外,面对那群玉京楼长老的咄咄逼人。 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墨阳真君面对的,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形,你来了?” 重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浑身一颤,终于小心翼翼地侧眸望去。 石台还是那座石台。 可石台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青衣身影,那人负手而立,眉眼温和,发间别着一支旧木簪。 他侧过头来,朝白象笑了笑:“快过来。” 明明是听了无数年的声音,明明是梦里都不敢忘的声音。 可这一刻,白象却浑身发抖起来,狼狈地移开目光。 不敢看。 真的不敢看。 人影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副模样,胆子不大,心思却重。” 白象张了张嘴,许久才挤出声音:“真君......我......” 人影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急着认错,你也无需认错。” 白象牙关颤动:“您......不怪我?” 青衫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洞外。 许久后,他缓缓开口:“当年玉京楼要我交出星宫图录,他们说,道画干系太大,不可由我一人执掌,我若真为宗门着想,就该把东西留下......若不交,便是私心太重,便是入魔。” 青衫人笑了笑:“这话,你还记得吗?” 白象低着头,肩膀颤得厉害。 记得。 太记得了! 方才那些玉京楼长老就是这般说的,当年那些人也是这般说的。 只是换了些人,换了些衣袍,话却没有变。 青衫人继续道:“我不交,不是因为舍不得,星宫图录本就不是玉京楼之物,他们拿了,只会拿来争名,争利,争那个所谓皇位道统的脸面,他们守不住。” 白象终于抬头,眼眶通红。 “我知道。” 青衫人转过身来,明明是在笑,却莫名透着辛酸:“你知道,所以你当年为何没站在我身边?” “......我怕。” “怕死?” “怕死。” 白象闭上眼,声音嘶哑:“也怕做了没用......怕到最后,什么都改不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言落。 白象撩起灰袍下摆,双膝及地,朝着石台重重磕下:“无形这些年,守着星宫图录,四处躲藏,逢人便说自己是为真君守道......可说什么有情有义......不过是心中有愧罢了。” 青衫人沉默许久。 他走到白象身前,似乎想伸手扶他,手抬到半空又停住。 良久之后,才缓缓叹道:“你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 白象缓缓直起身,声音越发低沉:“如今我见到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冷着脸,说话难听,下手也黑,也不怎么讲道理。” 青衫人眉头微挑:“听起来不像好人。” 白象怔了怔,随后忽然笑出声。 “确实不像...可她能做成许多好人做不成的事。” 青衫人安静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你觉得她可以?” 白象点头:“我觉得可以。” 青衫人道:“那便去。” “真君不再问问我?” “你都已经来了这里,说明心里早有答案。” “......” 青衫人转身,望向那块木牌。 “无形,当年我让你带着星宫图录走,不是要你替我报仇,也不是要你替我守着什么。” “我只是想让它有朝一日,能落到一个真正用得上它的人手里。” “若你今日觉得,那人便是她...那就别再什么都不做了。” 白象低下头,双肩颤动。 许久之后,他从宽大的灰袍下摸出一个陈旧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真君,你能......原谅我吗?” 青衫真君站在他身侧,看着这头跟随了自己不知多少岁月的妖魔,眉眼温和,亦是悠然。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问这种孩子话?” “......”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微雨,雨丝如线,沾湿了青苔。 许久之后。 白象提着酒壶,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 墨阳真君便与他并肩而行,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走到山外,白象将壶中剩下的酒水缓缓倾倒在泥泞的土地上。 倒完最后一滴酒,轻轻停下脚步,收起酒壶。 他没有转头望去,只是看着远方晦暗的天光。 直到身侧再无那股熟悉的温润气机萦绕。 他知道。 墨阳真君,真的走了。 第761章 天庭巡天司 云梦宫。 大殿连绵,不见尽头。 白玉铺就的石阶直通高天。 姬大人匆忙踏步来到此处,拾阶而上,直到看清大殿门口那道守卫的身影,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心思,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察觉到来人,披甲持锐的魁梧身影眼皮微抬,漠然开口道:“姬泊常,宫主最近心情不好,你这般时候过来,最好是来禀报好事......” “......” 听到这话,姬泊常脚步微顿。 随后面色不改道:“劳烦黑渊大将操心了,本将前来,自然是有好事。” 可他的话音刚落,魁梧身影却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 “你......” 姬泊常怒瞪而去。 这什么人啊。 大家同为画境,自己在外劳心劳力,这厮不过是个看大门的,倒端起架子来了,显得他多忠心护主似的。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与这阴阳人纠缠的时候。 他讪讪收回目光,大袖一挥,头也不回地顺着白玉阶朝宫阙深处走去。 直至视线中出现最为巍峨的大殿,姬泊常这才停下脚步。 原本故作平静的脸色,在此刻彻底垮了下来。 来时本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方才被那阴阳人说了一嘴,这心思反倒七上八下起来。 小天将是何等身份? 如今跑来触霉头禀报死讯,真能不被里头那位迁怒? 早知如此,随便派个手下大将过来便是,干嘛自己亲自跑这一趟啊...... 他在殿外站定,一边在心底腹诽,一边伸手理了理衣襟,端正神色,正欲躬身求见。 沉重殿门却在此时轰然向两侧敞开。 “额......” 姬泊常身躯微僵,他惴惴不安地转过视线,看了眼守在殿门两侧的妖魔亲卫。 不过这些亲卫早被彻底洗去了神智,哪能从这群家伙嘴里透出半点底细。 妈的,这破地方......一个正常人也没有! 云梦宫迟早要完! 姬泊常在心中怒骂一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跨过门槛,步入大殿。 大殿极尽奢华,白玉铺地,灵木作柱。 换作往日,姬泊常少不得要驻足细细打量一番,再摇头晃脑点评几句这满殿的气象。 可如今他满心皆是那烫嘴的死讯,哪里还有半点赏玩的心思。 他低着头,一路小跑至大殿前方,待到近前,缓缓抬起眼眸,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正座之上,端坐着一名青年。 青年一袭素净云纹道袍,眉眼温润,周身气机杳渺难寻,却与这方天地浑然一体,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虚仙意。 姬泊常脑中一懵。 自家宫主虽说也是这般年轻,可他怎么可能连脸都分不清?! 什么情况? 宫主被篡位了?! 姬泊常正欲开口询问,耳畔忽地响起一道淡漠嗓音。 “四处张望个什么劲?天庭巡天司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姬泊常顺着嗓音转头望去。 这才发觉,在正座右侧的下首位置,还设有一方稍矮的案几。 自家那位宫主,此刻正端坐其后。 只是收敛了一身气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显得极不惹眼,以至于他进来时竟未曾察觉。 姬泊常心头剧震,当即弯腰拱手:“大将姬泊常,拜见宫主,拜见巡天司大人。” 可他这话说出口,心中却已是叫苦连天。 草了。 本来听闻宫主心情不好,他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硬着头皮才敢进来。 如今倒好,天庭的人竟亲自下界。 小天将可是天庭挂了名号的天骄,将来是要为天庭办事的! 如今死在那人族手里,他怎么敢在这节骨眼上,当着天庭巡天司的面直言死讯...... 好在高座上的青年并未开口,只是随意拨弄着手中的茶盏。 云梦宫主坐在下首,垂眸看向跪在殿中的姬泊常:“仙神洞府那边有消息了?” 姬泊常额头渗出冷汗,犹豫道:“回......回宫主,洞府那边......” “吞吞吐吐作甚。” 云梦宫主微微皱眉,冷声道:“巡天司的大人在此,正要听听小天将的近况,此番他入洞府夺取道画,可还顺利?” 姬泊常浑身一颤,冷汗出得更急了。 顺利。 顺利个屁。 死得不能再死,还能怎么顺利。 可这话,他敢说吗。 高座上的青年停下拨弄茶盏的动作,抬起眼眸,目光平和地落在姬泊常身上。 仅仅只是一道平淡的视线,却让姬泊常觉得背脊生寒,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那孩子天赋不错。” 青年嗓音温润,透着几分随性:“天庭那边,对他也颇为看重,此次若能顺利入画,云州那边,少不得要给他留个好位子。” 青年顿了顿,轻笑道:“怎么,看你这副模样,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姬泊常死死咬着牙,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瞒不住的。 这等大事,迟早会传回云梦宫,若是此刻欺瞒,事后清算下来,整个部族都要跟着陪葬。 他猛地闭上双眼,嗓音凄厉。 “宫主,上仙。” “小天将......死了。”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几息之后。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云梦之主,此刻面容隐隐抽搐。 高座上的青年敛去了笑意,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感受到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跪在殿中的姬泊常,心底反倒莫名松了一口气。 世间最熬人的,从来不是引颈就戮的那一瞬,而是等候发落的煎熬。 如今这烫嘴的话既然已经倒了个干净,死活便全凭天意,反倒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既然已经开了口,姬泊常索性把心一横,连磕巴都不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属下本奉命驻守在洞府之外,等候着小天将夺得道画凯旋,谁曾想,等来的却是丢盔弃甲的溃军。” “太乙峰的何老幺亲口所言,洞府之内,小天将已然显露了真身,连仙法都施展了出来。” 云梦宫主皱眉道:“既然连仙法都施展了,放眼仙神洞府,谁能杀他?” 姬泊常咽了口唾沫,嗓音发涩:“何老幺说,杀小天将的,是一个人族年轻女修,修的是风火真形诀与败魔八枪。” “修为几何?”高座上的青年忽然开口。 姬泊常浑身一颤,硬着头皮答道:“执棋......十子。” 第762章 殿下在里头打架呢?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云梦宫主怒极反笑,若非顾忌巡天司的人在此,怕是早就一掌将这满嘴胡言的大将扇成猪逼:“十子修为?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儿不成?一个十子的人族,能杀得了显露真身,施展仙法的小天将?!”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姬泊常猛地抬起头,面露惨然,“不仅是何老幺,随行逃出的数十名大将皆是口供一致,那女子底蕴骇人听闻,生生扯碎了仙法印记,只用了一拳......便砸碎了小天将的妖躯,道画,也被那女子夺走了。” “......” 云梦宫主正欲再问,正座上的青年却是微微抬起了手掌。 “十子修为,徒手破仙法。” “这般底蕴,便是放在云州中心,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艳了,这穷乡僻壤,倒是出了个异数。” 云梦宫主面色铁青,拱手道:“上仙,此事......” 青年微微抬手,打断了云梦宫主的话语。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走到姬泊常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画境大将。 “她如今人呢?” “属下已下令封死洞府出口,将周遭人族尽数驱离。” 姬泊常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只要她还在洞府之内,便插翅难逃,只是洞府禁制犹在,属下等画境修为,无法踏足其中......” 青年微微颔首,神色辨不出喜怒。 “既然出了这等变故,本仙便亲自走一遭。” 青年负手而立,望向大殿之外的苍茫云海,“天庭要的人,死在了一个下界蝼蚁手中,若是不将这因果理清,本仙回了云州,也不好交差。” 听到这话,云梦宫主却是有些呼吸急促。 他连忙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上仙何须劳烦亲自走这一遭,不过区区蝼蚁,在下这就亲自前往,将其擒拿至上仙面前,任凭发落。” 话语未说完,只见青年漠然回首,平静问道:“你是在教我做事?” “......” 明明是平静的话语,如果不看对方表情,甚至察觉不到与先前的变化。 可落入云梦宫主耳中,却让他生出了想要下跪的念头。 “在下......不敢。” “云梦仙君,哦不对,如今该称你为云梦天君才是。” 看着对方如此顺从的模样,青年无声地咧了咧嘴角:“你应当知道对抗天庭的后果,毕竟这可是当年你亲身领教过的滋味......既然知晓,便更应该明白,我天庭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说完此话,不等对方回到,他便收回目光,拂袖向殿外走去。 “也就是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换做其余巡天司的人,单凭你方才那句话,这云梦宫主的位置,便该换个人来坐了。” 云梦宫主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忘记当年的往事。 然而这番话却是直直揭开心底的隐秘。 宽大袖袍下的手掌猛然攥紧,可仅仅过了数息,攥紧的手掌又颓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大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机终于散去。 一直跪伏在地的姬泊常这才敢大口喘息。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呆立的云梦宫主。 “额......宫主。” “既然天庭的上仙亲自出手了,我等还要不要派人去?” 说实话。 虽然明知道这话有些二逼。 但哪怕有一丝可能......他是真不想与天庭的人打交道。 云梦宫主缓缓转过头,咬牙挤出一句:“你面子这么大?看着天庭帮你做事啊?!”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属下告退!” 说罢,姬泊常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大殿。 云梦宫主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忽地,他猛然抬腿,一脚踹翻了身前案几。 “该死!该死!!!” 压抑的嘶吼声在大殿内回荡。 别人看不出巡天司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 说什么理清因果。 一个十子修为便能逆斩半步画境的天骄,天庭怎么可能舍得直接杀掉。 分明是生出了招揽之心! 且这等招揽,根本不打算经过云梦宫的手,而是由巡天司直接出面。 师尊那边,他该怎么交差! 他本就是个背弃之人,为了苟活,背叛了无数人的希望,亲手葬送了昔日的弟子们。 可如今,连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蝼蚁,都能马上要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一切! 为何! 为何这天地,要如此待他! 云梦宫主颓然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庞。 大殿内,只有微弱的啜泣声回荡。 ... 长安城。 某处幽静庭院。 “你在哪呢?” 姜月初此刻眼覆一条素白丝巾,双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瞎摸索着。 不远处的床后,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魏清捂着嘴,极力憋着笑,故意出声挑逗:“哎呀,你往哪摸呢,我在你后面。” 姜月初咬牙切齿,双手胡乱挥舞。 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当然不会不要脸皮地动用修为。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这丫头能够挑衅的! “你死定了,等我抓到你,非把你揉成面团不可。” “行啊,等你抓到我,我就让你......” 门外。 玄渊明身披重甲,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廊檐下。 双目微阖,眼观鼻鼻观心,对屋内的动静充耳不闻,只当自己是个死物。 院门处,两道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赤蛟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绸缎衣衫,手里还附庸风雅地盘着两枚核桃。 身旁跟着铁塔般壮硕,却刻意收敛着步子生怕踩坏了青砖的牛奔。 二人一眼便瞧见了守在门口的玄渊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虽说看不透对方的深浅,但那股子隐隐散发的厚重妖气,却让老赤蛟心底直发毛。 可发毛归发毛,老赤蛟盘核桃的手却没停,反而盘得更响了些。 想他老赤蛟,那是何等资历? 殿下还未入登楼,他便鞍前马后,可谓是根正苗红的从龙之臣。 如今殿下威震天下,不知从哪又收拢了这么个高大威猛的妖魔。 这新来的,莫不是想抢他头号走狗的位子? 老赤蛟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咳,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呐。” 老赤蛟斜眼睨着玄渊明,拿腔拿调道:“殿下在里头?我有要事求见,劳烦让让。” 玄渊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了老赤蛟一眼,并未刻意流露出什么气息。 可仅仅只一眼,老赤蛟便觉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心头,手里的核桃险些拿捏不住。 十三子自带的威压,岂是老赤蛟这等修为能轻易承受的。 但输人不输阵,老赤蛟硬生生扛着发软的双腿,瞪着眼道:“怎么?我可是殿下钦点的心腹,你敢拦我?” 玄渊明没有动怒,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仙子有令,现在不适合打扰。” 不适合打扰? 老赤蛟心中冷笑。 好个新来的,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就开始摆谱了? “笑话,殿下见不见我,岂是你说了算的。” 老赤蛟一把推向玄渊明的手臂。 纹丝不动。 他尴尬地收回手,绕开半步,径直走到门前,正欲抬手扣门。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出一阵极其引人遐想的声响。 “哎呀......你别碰那里,好痒......” “嘿嘿,被我逮到了吧,乖乖别动......” “唔......你轻点,衣服都要被你扯坏了......” “就扯就扯,看你还敢不敢躲......” 门外。 老赤蛟悬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了。 就连牛奔黝黑粗犷的脸庞,瞬间涨得紫红,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赤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他虽然是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但这等阵仗,这等虎狼之词...... “这......这......” 老赤蛟颤巍巍地收回手,做贼心虚般地左右看了看。 玄渊明面色颇为无奈,闷声道:“你还要进去吗?” “咳......那个......” 老赤蛟干咳两声,强行挽尊,欲盖弥彰地压低了声音:“殿下......殿下确实日理万机,操劳得很,这等时候,确实不宜打扰。” 说罢,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牛奔小腿上。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没点眼力见的东西!” 牛奔摸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嘟囔着:“殿下在里头打架呢?怎么不叫俺老牛帮忙......” 第763章 白象前来 足足过了半日光景。 院墙拐角处,两颗脑袋颤颤巍巍探了出来。 察觉到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视线,玄渊明面皮忍不住微微抽搐。 实在想不通,这等连藏匿形迹都做不好的蠢物,究竟是怎么入得了姜月初的法眼。 哪怕是在族内彻底放弃的子弟,使唤的奴仆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入目。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容下这等不堪造就的妖魔在身侧听用,足以见得姜月初根本不在乎手底下人是强是弱。 这是何等的自信? 想到此处。 玄渊明收敛心神,略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望向院墙方向。 “行了,仙子已经完事了,有什么消息,赶紧上来禀报。” 墙后头。 老赤蛟被一语道破行藏,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踹在牛奔那粗壮的小腿肚上,压低声音骂道:“都怪你这夯货,块头生得这般大,挡都挡不住,这下倒好,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牛奔不可置信地望去。 不是...... 关我毛事啊...... 老赤蛟没去理会牛奔的腹诽,他伸出手用力扯了扯身上那件绸缎衣衫的下摆,强行端起那副心腹重臣的架子。 随后双手负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大摇大摆绕过院墙,朝着正屋走去。 路过玄渊明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老气横秋道:“干得不错,守门这差事,你倒是上心,日后跟着殿下好好干,有老夫替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好处。” 玄渊明懒得理会这头老长虫,只是略微侧过身,朝着门内拱手抱拳,朗声道:“仙子,外头这两头蠢物说是来禀报要事,在墙角缩了半日,想来是把话琢磨明白了,属下这便放他们进去。” “你......”老赤蛟老脸涨红,正欲发作。 牛奔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老赤蛟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地将人往屋里拉,一边压低声音道:“算了算了,俺们俩加一块都挨不住他一拳的......” 老赤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牛奔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瞧瞧你这点出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殿下用人,看重的是实力吗?若是只看重实力,为何在你们这群蠢货之中,唯有我老赤蛟能做殿下的贴身心腹?” 牛奔挠了挠头:“那是为啥?” 老赤蛟冷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这儿!是脑子!是忠心!懂不懂?” 说罢,瞥了门外的玄渊明一眼,顺坡下驴道:“罢了罢了,老夫身居要职,不跟一个看大门的一般见识,平白跌了身份。” 言罢,老赤蛟挺直腰板,换上一副极其谄媚的笑脸,大步跨入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 姜月初正略显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上,微闭着双眼。 魏清站在椅背侧后方,正十分卖力地替她揉捏着肩膀。 老赤蛟一进屋,双膝一软,滑跪上前。 “哎哟喂,我的殿下哎!” “老奴几日未见殿下,殿下这威势愈发深不可测了!前几日老奴在城中瞧见那等遮天蔽日的异象,想来定是殿下又练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神通!”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老奴这心里,那是既敬仰又心疼啊!殿下为了大唐,日夜操劳,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老奴恨不能替殿下分担一二啊!” 牛奔站在后头,听着这番言辞,黝黑的脸庞憋得通红,想学又学不来,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俺...俺也一样!” 姜月初微微睁开眼眸,眼底透着几分无奈。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轻声道:“行了行了,有事说事,少拍马屁。” 老赤蛟见好就收,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有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姜月初微微一愣。 如今想见她的人中,要通过老赤蛟禀报的......似乎就只有一人了吧? “是谁?” 老赤蛟摇头道:“没见过,那人披着件宽大灰袍,兜帽遮面,瞧不出根脚,不过他让老奴带句话,说是殿下若是得空,东西随时可以奉上。” 姜月初眸光微动。 果然是它。 啧...... 休假结束了,该起来干活了啊。 她略微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起身伸手在魏清白皙的脸颊上用力捏了一把。 “等我空了再来找你。” 魏清被捏得生疼,气鼓鼓地瞪了一眼。 揉着脸颊,却也没抱怨什么,只是闷着脸嘟囔:“知道啦,大忙人!” 姜月初微微一笑,随后转过身朝外走去。 “行了,走吧。” ... 长安城外。 由于先前的修士与妖魔频频进犯。 导致原本平整宽阔的官道,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如今在数个大坑边缘,密密麻麻的百姓正埋头劳作。 挑土、夯地、铺石,试图将残破的地面重新填平。 白象立在远处的天际,静静看着下方那些挥洒汗水的凡俗百姓。 断裂的官道可以重新填平,损毁的城墙可以再次砌起。 只要人还活着,这些死物总能一点点恢复如初。 可有些事情,一旦做下了,便再也无法重来。 他轻叹一声,正欲收回视线。 身侧的虚空中,忽有微风流转。 白象心头一凛,侧眸望去,只见一道白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 “姜......姜仙子?这么快?” 姜月初双臂环抱胸前,淡淡道:“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我还想多休息几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办完事了。” 白象闻言,沉默片刻。 他再次转头,看向下方那些忙碌的凡俗百姓。 “其实,姜仙子若是想休息,不妨再多休息几日。” “这世间的路,走得太快,往往会错过许多风景,仙子天资绝顶,修为一日千里,可这漫长岁月,终究不是只有厮杀与修行。” “人活一世,总得留些念想,莫要等到某一日,回头望去,身后已是空无一人,到了那时,物是人非,哪怕拥有了通天彻地的伟力,心中也只剩下一片荒芜,再想去寻那些错过的东西,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764章 提前贺姜仙子,成就画境! 姜月初顺着白象的目光看了一眼下方,随后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道画呢?” 平淡的三个字,干脆利落,直接斩断了白象所有的伤春悲秋。 白象微微一怔。 兜帽下的面容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这丫头的心性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比的。 或许,他若也能有如此心性,当年墨阳真君身边,也不会空无一人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随后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直直看向姜月初。 “仙子准备好了?” 姜月初略微皱眉,对上白象的目光。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拿个东西而已,难不成还要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白象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有些话,我必须在交出此物前,与仙子说个明白。” “仙子可知,何为道画?”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 前世她打游戏就爱疯狂跳剧情,可如今却要老老实实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着实有些折磨人了。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捧哏,毕竟这玩意事关重大,如今问个明白,倒也免了以后两眼一抹黑。 “仔细说说。” 察觉到少女幽怨的眼神,白象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继续说道:“世人皆知,执棋之上为画境,欲成画境,必先得道画。” “可他们却不知,这道画,并非寻常法宝灵器,拿来便能用,不用便可收。” “道画,乃是此方天地之气运显化,是万法之源,亦是众生之念。” “一旦接纳道画,将其融于自身,便是与这方天地合道,此等羁绊,深逾骨血,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便再也无法分离。” “仙子天资绝顶,底蕴深厚,更是凝聚出了传闻中的天品道棋,可仙子如今,终究尚未真正踏入画境,若是尚未成就画境,便强行融于道画......” 白象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其一,受限于境界,仙子往往只能发挥出这道画一丝一毫的神奇,远不能展现其真正威能。” “其二,也是最凶险的一点。” “道画承载着此方天地生灵的念想,仙子一旦将其融入体内,便会无时无刻承受这些念想的冲击。” “凡夫俗子的祈愿,修士的贪嗔痴恨,妖魔的暴虐杀意......千千万万的念头,会无孔不入地侵蚀仙子的神魂。” 白象兜帽下的面容透着几分后怕。 “当年墨阳真君,便是因为强行执掌此图,日夜受这众生念想侵蚀,最终心力交瘁,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世间的路,从来没有捷径,欲承其重,必受其苦,仙子若接了这画,便等同于接下了这片天地所有的因果与重担。” “现在,仙子还要接吗?” 听完这番话,姜月初陷入沉思。 其实叽里咕噜说这么多。 用她的话来翻译一遍,不就是这玩意儿没法直接装备,得强行绑定,而且附带个全天候精神污染的负面效果? 不过,这就又有了一个问题。 姜月初疑惑问道:“既然你说了,这东西拿来便不能随便收,必须身死道消才能剥离,那如今道画在你身上......” “我啊......” 听到这话,白象微微仰起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 “自从墨阳真君仙逝,我便已经是个无心之人了,这些年苟活于世,四处躲藏,唯一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寻个真正能接下这重担的人。” “心都死了,世间生灵的贪嗔痴恨,对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月初陷入沉默。 也就是说,只要拿了道画,对方就会死。 她向来是个极其务实的人,做事只看收益,不问其他。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般轻描淡写的赴死,却莫名感觉到某些触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月初神色间的细微变化,白象微微摇头,脸上的笑意越发洒脱。 他后退半步,朝着姜月初深深作揖。 “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若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我反倒要在这世上继续浑浑噩噩地熬下去,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如今能将道画交托于仙子之手,算是我无形此生最大的幸事。” 白象缓缓直起身子,兜帽下的双眼透着前所未有的明亮。 “所以,仙子无需有任何负担。” “我还要多谢,仙子成全。” 言罢,白象不再等待什么。 宽大的灰袍下,传出碎裂的声响。 血肉四分五裂。 没有半点鲜血溅出,只是化作最为纯粹的灵气,消散在长安城外的长风中。 灰袍颓然落地。 一道淡黄色的元神,自那堆灰烬中破体而出。 下一瞬。 淡黄元神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缝隙。 耀目的星光自缝隙中迸射而出,半幅残破的画卷,从中孕育而出,缓缓浮现。 画卷之上,星星点点,有浩渺星河在其间无声流转。 对于登楼境的他而言,元神便是根本。 元神碎裂,便代表着身死道消,再无活命的希望。 可那正在消散的元神虚影,却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越发张狂,越发畅快。 这么多年了。 他东躲西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敢提及过往。 如今,重担卸下。 许久之后。 消散的虚影看向立在原地的白袍少女,他敛去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唯有洒脱的嗓音在风中回荡。 “玉京楼,墨阳真君座下亲传,无形。” “今日,提前贺姜仙子,成就画境!” 时至今日。 在这生命走向终结的最后一刻。 他终于可以说出自己的根脚。 他乃是玉京楼,墨阳真君座下亲传! 星光大盛。 那道执念苦撑了无数个日夜的虚影,在风中彻底消散。 只留下那半幅星宫图录,静静悬浮在半空。 姜月初立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前方。 冷肃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只是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中,多出了些许沉默。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许久。 随后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那半幅画卷,红唇轻启,淡淡道: “承贺。” 第765章 杀出一条血路(上) 其实道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至少姜月初感觉是这样。 在触及掌心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化作点点微茫星光,顺着指尖蔓延,最终尽数没入白袍之下。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这般感受,实在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姜月初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这道画该不会是个假的吧? 还是说,因为面板的存在,和当初迈入点墨,登楼时一样,都被系统强行屏蔽掉了? 疑惑的念头刚刚升起。 下一瞬。 脑海深处猛地炸开密密麻麻的驳杂情绪。 与此同时,眼前的荒野景象骤然支离破碎,化作浩渺无垠的深空。 星斗移位,列宿陈天。 每一颗星辰,皆是一道生灵的执念。 求生,求死,贪婪,痴怨...... 剧烈的撕裂感让姜月初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我....草.......” 她拼尽全力去压制这些无孔不入的执念,可刚刚强压下一波,更为汹涌的念头便再次反扑而来。 姜月初死死咬着牙关,很快喉咙里便发出阵阵低沉嘶哑的喘息。 很难想象,那头白象仅仅是登楼之境,到底是怎么顶着这些活了这么多年的? 说什么心死了。 心死了,难道连耳朵也跟着聋了吗?! 姜月初一般心中吐槽,冷肃的面容涌现出狰狞之色。 “给我......滚出去!” 轰。 伴随着话语落下,体内中宫疯狂运转。 气海之上,十二尊道棋齐齐震颤,绽放出耀目光辉。 特别是那三尊刚刚晋升的天品道棋。 三股凌驾于万法之上的苍渺气机,自气海深处冲天而起,带着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态,硬生生撞入那片星河幻境之中。 这股气机所过之处,那些驳杂的众生执念当场溃散,被生生碾碎。 只是片刻,星河幻境支离破碎。 荒野的微风重现吹拂过脸庞。 姜月初缓缓站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 狰狞的面色渐渐恢复,随后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疑惑。 嗯? 什么情况? 三尊天品道棋...好像对这些所谓的众生执念,有着一种极其绝对的镇压效果。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无视道画的负面反噬?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再也压抑不住。 “试试看吧。” 姜月初神色冷肃,缓缓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舒展五指,心神沉入半卷隐匿于体内的道画。 一点微茫星光自掌心纹路中悄然渗出。 虽然极其微弱,可唯有她这般亲自去引动,方能真切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气象。 果然。 就在那点星光凝实的瞬间。 脑海深处猛地掀起滔天巨浪,刚刚被碾碎的众生执念再次凭空涌现。 姜月初面无表情,体内中宫再次震颤,三尊天品道棋齐齐爆发出耀目黑色光辉。 没有任何僵持,刚刚汇聚的驳杂执念瞬间溃散开来。 姜月初没有停下动作,继续催动星宫图录。 掌心的星光随之加剧,从指甲盖大小,逐渐涨至铜钱大小。 随着道画力量的加大,脑海中反扑的执念也越发狂暴。 铺天盖地的杂念如江海决堤,三尊天品道棋的光辉开始剧烈闪烁。 直到掌心的星光涨至鸡卵大小。 脑海中那三尊天品道棋的镇压速度,终于开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便是目前的极限了...... 姜月初果断切断了与星宫图录的联系,掌心流转的星光瞬间消散于无形。 脑海中的狂暴执念失去了源头,很快便被天品道棋清剿一空。 姜月初收回手掌,微微颔首。 虽然只能借用些许道画力量。 但这般跨越境界的伟力,足以成为她手中的又一张底牌。 目前来看,已经足够了。 ... 飞舟破空。 云海在舟身两侧翻滚退散。 “好像出大事了。” 灵涵执事眉头紧锁,悄悄拉过身侧少女的衣袖低声道:“喂,别发呆了啊,要出大事了知道不?” 可少女却像是呆傻了一般,毫无反应,好似根本没有听见这番话。 看着这一幕,灵涵执事眸中涌现出几分无奈之色。 不过还是开口劝慰道:“我知道亲眼看如此一幕,是个人都很难受...但天才是这样的,这世上总有些不讲道理的妖孽,你我在其面前,皆是凡夫俗子,何必去跟那等异数较劲。” “你天资不差,只要稳扎稳打,日后在界青宗内必有一席之地,莫要因为一时的挫败,便乱了道心。” 闻言,少女终于是有了反应。 林绯烟缓缓转过头,看着灵涵执事,嘴唇微动:“我没有在想这个。” 灵涵执事微微一怔。 身为界青宗执事,他又怎会不知道这丫头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无非是高青休的死罢了。 “唉。” 他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从私心来说,他绝不愿意因为高青休的死,从而导致界青宗与那少女交恶。 特别是前些日子亲眼目睹的一幕。 那可是小天将啊...... 云梦宫画境之下第一人,天庭挂了名号的天骄。 显露真身,施展仙法。 却被那少女硬生生一拳砸成了漫天碎肉。 而包括他在内的九大道宗之人,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观望那道伟岸身影。 这等人物,能在界青挂职客卿,简直就是界青宗的福气。 哪能为了一个死去的高青休,去得罪对方啊...... 念及此。 灵涵执事看着林绯烟,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绯烟,高青休死在洞府里,这是他的命数,修道一途,本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你若是还念着要替他讨个公道,我劝你早些断了这个念头吧。” “我......” 林绯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讷讷地闭上了嘴。 真的不在意吗? 自那日之后,她连合眼都不敢。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道血肉模糊的身影。 明明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高青休是咎由自取,根本怨不得姜客卿。 可世间的恩怨情仇,若是光凭道理就能说得清,又哪来那么多放不下的执念。 灵涵执事静静看着陷入纠结的林绯烟,微微摇头。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的情义比天大,可等她在这世道里多滚几遭,便会知晓今日的纠结有多可笑。 更何况,界青宗的高层不是傻子。 去讨公道? 界青宗若是这么有骨气,早就把云梦宫平了。 等这仙神洞府里的消息传遍天下,宗主和那些长老们,怕是捧着笑脸去巴结都来不及。 哪还轮得到一个小小弟子在这暗自神伤。 “行了...你若非要钻这个牛角尖,等活着回了界青宗,关起门来慢慢想。” 听到此话,林绯烟抬起头,神色茫然。 灵涵执事背负双手,眉头渐渐锁紧。 “距离小天将身死,已经过去数日,云梦宫的妖魔溃逃出洞府,外头那些人,绝对已经知晓了道画的下落,可到了今日,却还没有人进来接应......我们怕是......只能靠自己了。” 第766章 杀出一条血路(中) 微风拂过长安城。 玄渊明老老实实站在院门外。 说实话,比起先前那些的日子,此刻他忽然觉得,当个小小看门的,也挺好。 世间修士妖魔穷极一生去厮杀,到头来求的无非是个安稳。 既然最后都是为了安稳,那他直接跳过那些九死一生的破事。 提前给人当个看大门的,岂不就是少走了弯路。 可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几日。 听完面前少女有关于道画的问话后,魁梧汉子面露无奈。 他两手一摊,苦笑道:“仙子......不是我不肯与你说,实在是有关于道画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多......” 见姜月初不接话。 玄渊明赶忙继续说道:“以我的天资,在南仙宫算是拔尖,可若要说起道画,哪有资格去过多奢望?” “最好的结果,便是等我父老死,随后将道画传承下来......” 说到这,玄渊明神色越发苦涩:“可以那老东西的寿命,怕是活得比我还要长。” 所以连带着,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能入画境。 “......” 听完这番话,姜月初微微有些失望。 那白象也真是。 她都已经耐着性子准备听对方细细讲解了,结果说着说着,忽然兴致来了,当场表演了一出原地去世......眼下还要她继续去打探道画的事宜。 见少女似乎有些失望,玄渊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不过......看仙子的意思,似乎是不准备将此方天地的生灵尽数炼化?” 听到这话。 姜月初略微抬起眼眸:“这有什么说法么?” 玄渊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这一点恰好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隐秘。” “大多数画境修士,在踏入画境之后,便会将画中生灵全部抹杀炼化......可像九大道宗那般,依旧留存着画中生灵,也是有的。” “若是以此法留存生灵,便要遭受万千生灵的汲取与执念,当然,既然承担了这等反噬,自然也有好处,若能维持画中生灵繁衍生息,亦能从其中获得反哺。” “取之于天地,供之于天地。” “如此之下,走这条路的画境修士妖魔,实力自然要比那些寻常画境强横一些。” 说到这,玄渊明语气笃定:“当然了,具体能强出多少,在下也不清楚,不过想来绝对是不低的......” 这一点,从云梦宫的画境数量远超九大道宗,却迟迟无法将其剿灭就能看出。 听完这番解释。 姜月初微微颔首,陷入沉思。 什么执念汲取的......这些她倒是不在乎。 总不至于因为这点破事,就要把魏清皇帝老哥他们全杀了...... 反倒是对方所说的反哺......生灵越强,自己也就越强。 本还想再苦一苦这里的妖魔,可这片天地里的大妖也没剩下多少。 以自己如今动辄千万年道行的消耗速度来看,若想继续在此地积攒,起码得是成片成片地去剿灭。 好像有点亏啊...... 姜月初默默盘算着。 要不先出去看看? 若是真的惹到画境了,先打打看。 反正现在还有两千多万年道画,先梭哈秒一个,再苟回这里,慢慢发育算了...... ... 仙神洞府外。 荒漠之上黄沙漫卷。 原本泾渭分明的对峙场面已然不复存在。 驻扎在此地的道宗修士被尽数驱逐。 方圆数千里之内,唯有云梦四宫的妖魔大军。 可哪怕声势如此浩大。 此时的妖魔反倒比先前道宗修士在时更加警惕。 无他。 云梦宫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那群道宗修士在洞府内,无论是放人进去,还是让里面的人出来,都是云梦宫不能接受的。 而此时此刻。 随着姬伯长的离去,指挥此处的重任,自然落于另外一尊大将身上。 “伏大将,入口处还是没有动静。” “外围有几个想要靠近试探的道宗修士,已被我等尽数斩杀驱离。” 听得此言,一名浑身赤红、身披重甲的大汉轻抚下颌长须,微微颔首。 随后他略微偏头,眸中噙着几分讥讽,看向身侧。 在其身旁的一众大将之中,一名老妖正面如死灰地垂手而立。 “啧啧......”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何老幺仗着自家那个生得水灵的闺女,成功讨了小天将的欢心。 在一众大将之中,可谓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他几次三番想与之结交,结果对方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如今呢。 小天将死得连渣都不剩。 作为随行大将,哪怕回到云梦宫,等待他的,也绝对是被推出去平息天庭怒火的凄惨下场。 之所以还能留下一条命站在这里。 不过是上头物尽其用,让他在这洞府外头,发挥出最后一点余热罢了。 而他呢,眼下只要撑到姬大人回来。 待到事后,便能回去领赏喽...... 想到这里。 伏大将颇为感慨地收回视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云端边缘,俯瞰着下方的洞府入口。 赤红的面庞上透出几分冷肃。 “继续盯着...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那群人族既然得了道画,必定会想方设法脱身......” 交代的话还未说完。 下方那道不知沉寂了多久的入口,忽然剧烈扭曲起来。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去,随后皆是脸色紧张起来。 这是...... 这是有人要出来了。 伏大将眼瞳骤缩,一把抽出身侧宽背巨刃。 震耳欲聋的怒喝声响彻荒漠。 “全军听令!给本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硬生生将伏大将的后半句话砸回肚子里。 眨眼之间。 黄沙漫天飞舞。 一艘艘庞大的飞舟骤然撞出,这些飞舟好像是早有预谋。 方一现世,根本不作半点停留,甚至连阵型都不摆,便立刻调转舟头,开始朝着四面八方夺命逃窜! “草!!!” 伏大将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踏马的,一次两次的,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啊!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猛地举起手中宽背巨刃,刀锋直指那群四散奔逃的飞舟,嘶哑的嗓音盖过漫天风沙。 “给本将杀!” “封锁此地,一个活口都不准放走!” 第767章 杀出一条血路(下) 身为云梦宫大将,伏大将能坐稳这把交椅,绝非只知狂怒的莽夫。 平日里脾气火爆,可真到了办正事的时候,其稳重果决,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见道宗飞舟冲出,他根本无需多余思考。 军令脱口而出的瞬间,滚滚妖气已身下轰然爆发。 身形一晃。 再眨眼时,魁梧身影已然掠至下方阵型正中。 “嗬!!!” 伏大将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怒喝,宽背巨刃顺势横斩而出。 璀璨刀光骤然亮起,撕裂漫天黄沙,直直撞向冲在最前头的几艘飞舟。 刀气纵横。 舟上的道宗修士捏动法诀,想要阻止,可大将之威,岂是寻常修士能够撼动...... 反抗灵光刚一亮起,便被刀气强行碾碎。 修士们无力回天,只能在半空中狼狈弃船......在这等绝境之中,失去了飞舟的庇护,仅凭双腿,如何能逃出妖魔的重重围杀? 伏大将立在半空,微微眯起双眼。 在感受到眼前这群修士身上并无道画气息后,冷哼一声,眼底杀意化作不屑。 既然没有道画,这些蝼蚁便不值得他在此多浪费半点力气。 他转过头,漠然看向后方姗姗来迟的几名大将:“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 伏大将魁梧身躯骤然模糊,瞬间消失在原地。 赶来的几名大将停滞在半空,看着伏大将离去的方向,面面相觑。 众人皆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妖魔,哪能看不出伏大将的盘算。 既然被姬泊常临危受命,指派为这十万妖魔的统帅,自然要借着这层身份,去抢下那份泼天大功。 小天将身死,天庭震怒。 若是能亲手夺回道画......这等功劳,足以让其在云梦宫的地位平步青云,甚至有机会踏入梦寐以求的画境。 虽然道宗修士此番突围,奔逃得极为突然。 可在四宫妖魔的重重围堵之下,终究只是垂死挣扎。 倒是便宜了这狗东西...... 众大将心头火起,眼神阴沉。 可不忿归不忿。 眼下伏大将身居统帅之位,乃是姬大人亲自点将。 就算心中再如何眼红,再如何不甘,他们也不敢在此刻公然违抗。 几名大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们缓缓低下头,将冰冷目光投向下方那些失去了飞舟庇护的道宗修士。 满腔的憋屈与怒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杀!” 一名大将怒喝出声,周身妖气轰然爆发。 其余大将紧随其后,率领着黑压压的妖兵妖将,朝着下方的修士猛扑而去。 ... 远处。 一艘伤痕累累的飞舟在狂风中剧烈颠簸。 灵涵执事站在船头,面色焦急到了极点,转过头冲着驾驭飞舟的修士厉声怒吼。 “快点!” “再快点啊!” 驾驭飞舟的乃是界青宗的一名亲传,平日在宗内,也算是一方天骄之辈,走路带风,受尽同门吹捧。 可如今亲自被如此多的妖魔大军围剿,早就没了天骄的做派。 “别催了!我已经最快了!” 亲传弟子嗓音嘶哑,带着哭腔吼了回去。 甲板上的其余弟子更是乱作一团,有人面色惨白,双目无神。 甚至有几名弟子在极度慌乱之下,下意识催动起了法诀。 数道绚烂的灵光冲天而起,直直轰击在四周空荡荡的空气中。 灵涵执事见状,气得破口大骂:“你蠢啊!妖魔都还没围上来,浪费什么力气!” 他无奈地转过头,望向甲板上这群瑟瑟发抖的年轻面孔。 在此飞舟之上。 大多数亲传弟子,皆是第一次参与这等关乎两族气运的惨烈搏杀。 他们空有境界,却根本没有见过这般阵仗。 而真正参与过搏杀,底蕴深厚的精锐,自然是跟随在宗门长老身边......这般将精锐汇聚到一处的做派,其目的早就昭然若揭。 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将他们拿来当做弃子与诱饵的打算。 灵涵执事咬紧牙关,心头泛起一阵悲凉。 虽然平日里,大家嘴上都念叨着为人族,为道宗。 可直到亲自成为被牺牲的弃子,方能真切体会到这般心凉的绝望。 若是今日能侥幸活着回去...... 便向宗里申请,调派到个闲散职位,再也不参与这等破事了! 灵涵执事在心中暗暗发誓,可当他再次将目光扫过远处的苍穹,心底的那点希冀,瞬间被无情碾碎。 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可即便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优势,这群妖魔依旧只是远远围着。 只是封锁住飞舟离去的方向,却无一头妖魔贸然上前强攻。 在这等严密的合围之下。 无论飞舟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在瞬间遭到其他方向妖魔的集火。 显然是一条活路都没有留给他们。 身侧,林绯烟嗓音发颤,无措地朝他看去:“这...灵涵执事,我们现在怎么办......” 闻言。 灵涵执事面露苦涩.....他哪知道怎么办啊? 不过眼下自然不能说什么丧气的话语。 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愤愤道:“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话语落下间,他率先化作一道剑光,迎着前方冲杀而去。 飞舟上的林绯烟与一众亲传弟子,死死盯着那道冲杀而出的背影。 绝境之中的拼死一搏,多少让他们死寂的心底生出了几分希冀。 就在他们想要跟随而上之际。 下一瞬。 去势极快的剑光,骤然停滞。 紧接着,又以比冲出时更夸张的速度,倒折而回。 甲板上的弟子们讷讷地侧眸望去。 这是...何意啊? 众人脑海中的念头还未彻底转过弯来。 灵涵执事的身躯狠狠砸在厚重的灵木甲板之上,生生将甲板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林绯烟僵立在原地,脸颊上溅落了几滴温热的黏稠液体。 她僵硬地低下头,顺着那个巨大的破洞望去。 船舱底部,那身象征着界青宗执事身份的道袍,已被鲜血彻底染透。 灵涵执事双目涣散,试图挣扎着起身,可只能在血泊中无力地抽搐。 而在灵涵执事飞掠而出的路线上,极其魁梧的身影缓缓显露。 来人全身赤红,厚重战甲上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暴烈气机。 他单手提着宽背巨刃,巨大的刀锋直指残破飞舟。 随后。 赤红的面庞上扯出一抹狞笑。 “我都这么用力了,你怎么还没死啊。” 第768章 笑死的伏大将 巨大的飞舟破开厚重云海。 几名身披各色道袍的宗门长老并肩而立。 他们低垂眼眸,俯瞰着下方。 虽然早在先前便做出了这等弃卒保车的抉择,可亲眼见得门下的年轻后辈被妖魔如猪狗般肆意屠戮。 饶是这群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此刻心底亦是掀起了阵阵波澜。 “莫要再看了。” 元山宗长老忽然道:“宗门传承,容不得妇人之仁,只要回到宗内,恳请宗里的画境老祖出关支援,便可重振旗鼓,今日这笔血债,迟早要让云梦宫千百倍地偿还。” 众人闻言,纷纷收回目光。 眼下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自然是没有反悔的余地。 正如元山宗长老所言...若是他们也折在这里,下方那些弟子执事们,才是真的白白死了。 元山宗长老亦是收回视线,淡漠开口:“既然如此,时机也差不多了,诸位,动手吧。” 血红长袍的无桑长老冷哼一声,大袖一挥,率先掐诀。 天色骤暗。 一只血红大手遮天蔽日,轰然拍下。 前方拦路的数百妖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这股磅礴气机轰杀成漫天血雾。 其余道宗长老见状,亦是不再留手。 各色灵光自飞舟上冲天而起,凌厉术法倾泻而出。 周遭围杀的妖魔迅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清空,飞舟四周顿时空出一大片区域,速度骤增,直奔荒漠外围掠去。 无桑长老收起法诀,负手而立,面上浮现几分傲然:“云梦宫的妖魔,终究是些不开化的畜生,抛出几个诱饵,便能将他们拖住,这弃卒保车之计,倒也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是极是极......只要我等安然返回道宗......” 几位长老神色稍缓,言语间已在盘算回宗后的事宜。 就在众人交谈之际。 轰轰轰——! 数道极其强横的气机,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死死锁定了这艘庞大的飞舟。 伏大将确实贪功,可更知晓轻重。 若是单打独斗,他自然有闲心慢慢炮制这些道宗修士。 可眼下那群道宗老不死全都聚集在一处,底蕴深厚,只靠手底下那些妖兵去围堵,显然是无力将其留下。 念及此。 伏大将冷笑一声,手中宽背巨刃随手挥出。 本就残破不堪的界青飞舟,在这一刀之下彻底崩碎断裂。 他没有再去理会甲板上那些绝望嘶嚎的道宗亲传,将这些残局留给后方嗷嗷扑上的妖兵。 赤红重甲爆发出耀目血光。 人还未至,狂傲的嗓音在飞舟上空响起。 “怎么,诸位长老莫不是觉得能算计到本将了?这等拙劣伎俩,也不怕把本将笑死......我尼玛!” 嗯? 此时此刻。 无论是围在残破飞舟四周的妖将们,还是飞舟之上的几位道宗长老,皆是疑惑朝上方看去。 只见在那高天云海之上,有一道白袍身影背对着此地。 衣袂于长风中飘荡,姿态从容地俯瞰着下方荒漠。 全无半点身陷杀阵的自觉,心思尽在周遭翻滚的云涛之间,并不在乎身前有一尊杀气腾腾的云梦大将正在逼近。 这般情形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拦在本将面前?!” 伏大将硬生生刹停,颇为忌惮地朝前望去。 虽然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仅有执棋十二子,但仅仅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便足以说明眼前之人的恐怖。 “......” 可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对方身影却无动于衷。 围在飞舟身侧的何老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袭白袍,随后面露惊恐之意。 天杀的,真追到外面来了?!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逃去,可身侧的大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这位老妖将。 “你踏马疯了?你本就是溃逃出来的戴罪之身,此时再逃,信不信宫里杀了你全家?” 何老幺浑身发颤:“我......”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眼前这人,可是连小天将都能一拳轰杀的魔头啊! 眼下姬伯常不在,谁能是她的对手?! 可就当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想要开口解释之时。 前方的白袍,忽然有了动作。 少女缓缓转过身。 她抬起双眸,漠然注视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大将,随后,冷肃的面容上,展露出一抹和煦微笑。 “这么多人啊......” 嗓音清淡,随风飘入众妖耳中。 这番姿态,像是市井闲客踏足繁华庙会,满眼皆是琳琅新奇。 可眼下分明是杀机四伏的荒漠,天穹之下皆是妖魔。 怎么看都不合时宜。 伏大将眼角狂跳。 身为云梦大将的直觉,没有来由的凉意直冲脑门,浑身寒毛瞬间炸起。 “你......” 伏大将怒目圆睁,暴烈妖气轰然激荡,便要现出妖躯。 下一刻。 他整个人呆傻在原地,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少女只是随意抬起手掌。 可在他的眸中,却是倒映着万千星河。 轰——!!! 沉闷巨响在九天之上炸开。 仅仅是呼吸间。 赤红重甲崩裂出无数细密裂纹,硕大的头颅凭空炸裂,连带着尚未散尽的暴烈妖气,化作漫天血雾。 无头尸体便轰然坠下。 砸在下方荒漠黄沙之中,激起大片尘土。 “这......” 过了足足半晌。 还愣在原地的妖将们,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这这...... 这踏马一招秒了?! 再结合起先前溃兵传出的小天将身死的消息。 他们瞬间有了判断。 能拥有这种骇人听闻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此地,必然是击杀了小天将之人! 何老幺浑身发抖,指着那袭白袍,也是明确了众人的判断:“是她!是她!就是她!她杀了小天将!” 众妖将面色凝重,皆是皱起眉头,互相看去。 虽然对方实力恐怖,可此刻逃窜,无疑会引来宫里的怒火。 横竖都是个死。 倒不如拼死一搏,若是能将这人族女子斩杀,夺回道画,说不定还能捞到泼天大功! “一起上,别给她机会!” 第769章 力战云梦宫大军 荒漠上空,风沙凝滞。 短暂死寂过后。 “上!” 不知是哪尊大将率先发出厉喝。 瞬息之间,众妖齐声咆哮,声浪震碎满天黄云。 没有谁敢在此刻托大。 小天将显露真身都被一拳轰杀,这等骇人听闻的战力,绝非再可以托大。 轰!!! 呼吸间。 云海翻腾,气机爆裂。 一尊尊遮天蔽日的妖躯在苍穹之上显化,凶煞之气疯狂暴涨,紫黑妖云压盖在荒漠上空。 随后。 一座座庞大妖宫虚影自众妖背后拔地而起。 五颜六色的道棋光华交相辉映,将这片晦暗天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十数尊云梦宫大将齐齐现出全部底蕴,这等威势,足以让任何生灵感到胆寒。 可立在虚空的那袭白袍,只是微微偏过头,便让混在妖群后方的何老幺,浑身打了个寒颤,甚至有了想跑的念头。 外头这些大将,只是听闻小天将死讯,脑海中仅仅只有一个模糊概念。 知道这人族女子很强,强得离谱。 可到底有多离谱,他们根本无法想象。 但他何老幺是亲眼所见。 这等不讲道理的伟力,真的是靠数量就能抗衡的吗。 何老幺面色惨白,脚步微顿,悄无声息向后退了半步。 前方。 “先困住她!” 一尊双头凶猿大将怒吼出声,声震四野。 这少女杀力无匹,若是任由其被分割开,十几尊大将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既然单打独斗不是对手,那便先困住对方,再一拥而上。 话音未落。 凶猿四臂齐齐挥动,四道粗壮土黄锁链破空而出,直奔姜月初而去。 其余妖将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漫天灵光骤然亮起,数十种禁锢手段铺天盖地罩下。 可面对这些妖魔的手段,姜月初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想过要躲。 雪白长袍飘舞间,纤细的手臂缓缓抬起。 掌心紫气汹涌而出,瞬间凝实成一杆紫金长枪。 如黑墨般的火光在枪尖上跳窜。 随着黑火燃起,天际生出异象。 滚滚黑气自九霄深处狂涌而下,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虚影碾压而至。 下一瞬。 姜月初眼眸微抬,手臂发力。 紫金长枪平平刺出。 可落在众妖将感知中,这一枪刺出,天地间忽然多出了千万道枪影。 每一道枪影之上,皆有漆黑龙首咆哮。 真假难辨,虚实相生。 根本分不清真正的杀招究竟暗藏在何处! 所有妖魔愣在原地,根本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们活了悠久岁月,历经无数生死搏杀,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灵法手段。 按照以往的预想而来,哪怕对手的实力再强,底蕴再深厚,使出的手段也应该有迹可循。 只要有迹可循,便能找出破绽,以此拆招。 可眼下...... 别说找出破绽了,甚至都不理解世上怎会有这种手段!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硬着头皮去尝试了。 “不要再留手了,先攻她本体!” 双头凶猿大将狂啸一声,周身紫黑妖气轰然炸开。 硕大的头颅悍然朝着那片密集的枪影砸去,试图以强横的妖躯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 “好!” 其余大将刚有所回应,气机提起,正欲随之冲杀。 可下一瞬。 漫天黑火与枪影骤然一闪。 所有妖将只觉双目一阵剧痛,天地间只剩下极致的刺目光芒。 耳畔忽然炸起一道惨烈的嚎叫。 “呃啊——” 浓郁的紫金光华开始收束,直到化作两粒细细的黑点,死死印在了双头凶猿的头颅之上。 血浆嗤嗤地喷出,顺着残破的鳞甲沟壑流淌,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后倒翻而下,重重地砸入了下方的黄沙之中。 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刹那间,千军万马的奔涌再次于天际回荡! 战戈交击,铁蹄碎空。 随后,漫天残影凝聚成一条漆黑苍龙,从云端漠然探出头颅。 龙目森寒,俯瞰众生。 这股凌驾于万法之上的浩荡气机顺着半空流转,逐渐与紫金枪尖凝聚成一体。 姜月初面无表情,手腕翻转。 长枪赫然朝着四面八方凌厉刺出! 汹涌的黑色火焰在少女纤细的身躯上狂躁跳动。 乍一看去。 像是黑龙在其中狂舞! 天杀的! 这玩意又变强了?! 远处的云端边缘。 何老幺由于一开始就向后退了身位,再加上心中退意萌生,故而在少女动手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向后退去。 竟是运气好之下,硬生生躲过一劫。 此刻,他正粗喘着气,又惊又俱地望着前方。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云梦大将,在这黑火枪影之下,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当场洞穿。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他扔出脑外。 世人皆知,修为手段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间便可平白拔高的。 距离小天将身死,满打满算不过几日。 而眼前的少女与当初斩杀小天将时,无论是用出的手段还是展现出的实力,皆不是同一个层次。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这丫头,当初面对小天将那等半步画境时,竟还藏了拙! 想到这里,何老幺只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面对天庭挂了名号的天骄,面对阴阳鱼真身,面对那等毁天灭地的仙法。 她竟然还留有余力。 而此时此刻,谁又知道对方还留了几手?! 如此蛰伏...究竟所谋哪般?! 何老幺不敢再往下深想。 管这人族女子藏了多少手段,留了多少底牌,皆与他无关。 哪怕事后被云梦宫追杀至天涯海角,落得个抽筋扒皮的下场,他也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更不想再去直面这等魔头。 念头及此,何老幺毫不犹豫,强行提转体内残存妖气,转身便欲遁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瞬。 眼瞳剧烈收缩,眸中清晰倒映出冷肃的少女面容。 “我......我......” 他喉结艰难滚动,连连摆手,嗓音嘶哑凄厉:“仙子饶命!饶命啊!小妖愿降,小妖愿降!” 姜月初神色平静,只是微微偏过头,朝着下方某处隐蔽角落看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么?” 平淡嗓音在风沙中响起。 何老幺愣在原地,顺着少女视线僵硬转头。 透过层层黄沙,只见在那荒漠边缘的一处断丘后,一道魁梧身影正狗狗祟祟探出半个脑袋。 那张脸庞,不是玄渊明还能是谁? 何老幺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恍然大悟。 天杀的东西! 这狗贼,竟是把仙神遗物全在自己身上的消息,给走漏出去了! 第770章 无措的姬伯常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八百四十五万九千三百二十五年】 【当前道行:一亿一千三百二十五万九千八百三十年】 随着提示音落下。 姜月初面无表情将尸首收入储物袋中。 眼下道行有了,合道之物也有了。 如此收获,果然不是躲在里面能够获得的...... 她略微感慨地扫过四周。 在其注视下,原本还混乱不堪的区域,如今却是安静下来,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皆是愣愣望着略显瘦弱的背影。 死了......全死了?! 云梦宫的大将,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手染无数鲜血的凶煞存在? 就这么死了? 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灰飞烟灭。 残破的飞舟甲板上,林绯烟呆呆看向天际,眸子里倒映着漫天血雾。 她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已停滞,双手无意识地松开。 “嘶......” 原本被她勉强搀扶起半个身子的灵涵执事,毫无防备地重新摔回血泊中。 “我说......” 灵涵执事咳出一口血沫,虚弱摆手:“虽然我差不多快死了,可你也不用这般折腾我吧......” 可事到如今,也未生出什么责怪的心思。 他喘息着,声音越发微弱:“跑吧,不用管我了,趁着妖魔还没围上来,能跑多远跑多远,若是运气好,能活着跑回宗里,以后逢年记得给我烧点纸钱......” 遗言还未交代完。 林绯烟颤抖的嗓音在耳畔幽幽响起:“我们好像不用死了......” 嗯? 听到这话,灵涵执事微微一愣。 不用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难道说是宗门的支援到了?! 绝境逢生的希冀瞬间压过了躯体的剧痛。 此时此刻。 他竟是回光返照般,硬生生用双臂撑起残破的身子,循着众人的视线,死死望向远方。 可入眼所见,却是超乎他的意料。 哪有什么宗门支援......漫天云端中,只有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白袍不染纤尘。 少女单手提枪,随意立于虚空。 紫黑妖血顺着锋刃缓缓滑落,碎在黄沙之中。 她就站在那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 却压得万千妖兵低头,压得整片荒漠无声。 “......” 在众人的注视下,少女忽而有了动作。 五指轻轻松开,紫金长枪悬停于身侧。 姜月初眼眸微抬,紫金长枪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随后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直撞入妖群。 噗! 枪尖贯穿第一头妖兵胸膛,带起一串粘稠血珠。 没有丝毫停滞。 流光倒折,瞬间洞穿三头妖魔咽喉。 长枪在妖群中肆意游走,轨迹繁杂多变,全无半点规律可言。 一蓬蓬血雾如泼墨般挥洒于天际,紫黑色的血浆染红了厚重云层。 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击杀登楼境生物,获得道行十五万五千三百二十四年】 【击杀执棋境生物,获得道行四十三万三千八百五十五年】 【击杀......】 【当前道行:两亿七千四百五十万年】 ... 云梦乡以云梦本宫为首,下辖四宫,拥有上百位底蕴深厚的大将,麾下妖兵更是遍布整个云梦地界。 寻常人族修士想要试图在这片地界行走,躲避云梦宫的耳目,简直难如登天。 故而此时此刻。 姬泊常可以将大半心思用于思索身旁那位天庭上仙的心思,根本无需顾虑路上会遇见什么埋伏。 他脚踏流云,身形刻意落后半个身位,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那名一袭素净云纹道袍的青年。 青年神色恬淡,负手而行,看似步履缓慢,却始终与姬泊常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真是服了...... 姬泊常心中翻了个白眼。 自己前脚刚刚离开云梦宫大殿,后脚就被这位天庭上仙给盯上了。 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一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本仙初临下界,不识路径,劳烦姬大将带带路。 “我呸!” 姬泊常当时心里就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堂堂天庭巡天司的上仙,神通广大,念头一动便能洞察万里,会找不到路?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不认识路。 方才在大殿里,当着宫主的面怎么不说? 偏偏等他出来了,挑着他一个人来使唤! 可心里骂归骂,姬泊常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堆起满脸笑意,老老实实的引路。 “姬大将。” 青年忽而开口,侧眸看向身后。 姬泊常浑身一激灵,连忙微微躬身,赔笑道:“上仙有何吩咐?” 青年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云涛,随口问道:“本仙居于云州,对这偏远之地的格局知之甚少,这云梦乡如今的局势,你且与本仙说说。” 姬泊常暗自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理顺了思绪,开口道:“回上仙的话,云梦乡地界,自然是以我云梦本宫为尊,本宫之下,分设四宫,各镇一方,这四宫之中,大将百余,妖兵百万,极其稳固。” 青年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随后又开口问道:“听闻此地还有个人族的九大道宗?” 提到九大道宗。 姬泊常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有些底气不足解释道:“上仙有所不知,那九大道宗看似名头响亮,实则不足为虑,平日里只会龟缩在画中天地,守着那几亩三分地苟延残喘......真要到了这等争夺至宝的关键时刻,如何是我等的对手?虽说这次出了意外......可待到宫里反应过来,定然反掌可灭!” “......” 可这番话说出,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以致于让姬伯常疑惑朝前方看去。 只见那原本该是云梦大军驻扎的荒漠之上,如今已是尸横遍野,紫黑色的妖血汇聚成河。 足足过了半晌。 青年收回目光,平静道:“这就是你说的不足为虑?” 云海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姬泊常笑意僵在嘴角,额头上的冷汗扑簌簌地往下掉。 打脸来得太快。 甚至让一向心思活络的他,都不知道如今该说什么。 这他娘的才过去多久?! 云梦宫的大军竟然全被宰了?! “这...这.......” 他讷讷地朝身侧望去:“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就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 耳畔忽有龙吟声炸响! 第771章 一炷香? 感受到身侧骤然涌起的巨大声势,姬泊常神色一愣。 看不出身侧这位天庭上仙的深浅也就罢了,毕竟对方刻意收敛了一身气机,看上去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寻常青年。 可他姬泊常可是实打实的云梦宫画境大妖,成就画境已久,即便是未曾刻意出手,一身浑厚妖气也足以让寻常生灵胆寒退避。 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主动对他出手? 思绪仅在电光火石之间。 姬泊常冷哼出声,下意识探出手掌。 五指猛然发力,攥住破空袭来的紫金枪尖。 画境之威,自是不同凡响。 仅仅是凭借妖躯,长枪便被他遏制在半空,再难寸进分毫。 姬泊常侧眸望去,只见万千漆黑龙影翻滚之间,一袭白袍迎风飞舞。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朝二人望去,随后在枪尖被攥住的刹那,身躯之上,漆黑火焰轰然涌现。 衣摆怒扬间。 借着枪身受阻的力道,势大力沉的鞭腿,仿若将山岳都要碎开! 轰——!!! 沉闷巨响在云海之上炸开。 姬泊常面色骤变。 他如何也想不到,这人族女子的变招竟如此迅速。 枪锋被阻,不见丝毫退意,反借势欺身。 漆黑火焰翻滚间,势沉力猛的一记鞭腿已然狠狠砸中他的头颅。 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掀翻,在厚重云层中拉出一条长达百丈的空白沟壑。 可画境大妖的底蕴终究非同小可。 尚在半空翻滚,那几乎折断的颈骨与塌陷的半边脸颊,便在呼吸间迅速恢复如初。 姬泊常强行顿住身形,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此时此刻,这位云梦宫画境大将的心中,已是憋屈到了极点。 “服了,真的服了!” 自己不过是个奉命办差的,小天将死在洞府里,他提心吊胆地滚回宫里去挨批。 好不容易熬过了宫里的怒火,转头又被这位天庭上仙给逮住。 这也就罢了。 辛辛苦苦带个路,到了地头一看,手底下的大军被人宰了个干净。 自己堂堂画境大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情况,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族修士给袭击! 踏马到底招谁惹谁了?! 他眼角噙着怒火,嘶吼道:“给你一个说明来由的机会!否则,别怪本将不客气!” 画境之威,瞬间笼罩了整片荒漠上空。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汇聚,在其身后凝聚出庞大的绘卷虚影。 反观那名青年,却是一动不动,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女。 方才虽有偷袭的嫌疑,可姬伯常也是货真价实的画境大妖,这少女仅靠肉身,竟是将其逼退百丈。 结合先前小天将的死讯......眼前的少女,必定便是那传闻中逆斩小天将的异数。 他许明身为天庭巡天司一员,巡狩天下九州已久,听闻过天下九州诸多惊才绝艳之辈。 哪怕是那些九州天仙后裔,生来便有仙气灌顶。 能在执棋境便展现出这般越境战力的,亦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这还是在云梦乡这等匮乏的穷乡僻壤。 少见。 当真少见。 念及此,许明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 姜月初缓缓收枪,紫金枪尖斜指云海,漆黑火焰在枪身之上无声跳跃。 她略微偏头,冷肃的目光锁定在看似毫无修为的青年身上。 本想着先找一头画境打打看,试试自己如今的战力。 却没想到,一次来了两个。 可即便如此,姜月初心中却是没有生出退意。 反正都要打的...... 总得先摸清如今自己的实力,万一画境有什么特殊机制,两亿道行都砸不死,也好提前跑路。 她可不想一直在附近徘徊。 只要能打过,那便有底气继续在云梦乡进货。 察觉到姜月初毫不掩饰的敌意,许明忽然笑了起来。 他神色恬淡,轻轻摆了摆手,语调温润平和:“你不必如此敌视我,也不用对我出手。” 说罢。 竟是不在意少女的敌意,反倒迈开步子,在云端上缓缓踱步,嗓音不疾不徐传开。 “世人皆知天庭高悬九州之上,统御万法,定鼎乾坤,却不知天庭能延续至今...靠的是什么?” “这世间苍生,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妖魔,只要天资卓绝,天庭皆可包容,你杀了一个天庭看重的人,本是死罪......可天庭从不吝啬给真正的天才一个机会。” 说到此处,他身影缓缓向后退去,随后抬起手,指间凭空多出一炷线香。 香头无火自燃,升起一缕笔直青烟。 “你能杀小天将,确实不错,可小天将终究只是半步画境......今日,我给你一个机会。” “若你能在他手中,坚持一炷香的时间而不死。” “我便做主,免你死罪,更可引荐你入天庭,赐你无上造化。” 一炷香。 执棋战画境。 这便是天庭的考验。 若真能在画境手底下撑过一炷香,届时将此人引荐入天庭巡天司,对他许明而言,便是一桩实打实的大功。 远处的姬泊常听闻这番言语,难以置信地望去。 不是! 先前在云梦宫大殿,你踏马是怎么跟宫主说的?! 口口声声说要理清因果,给天庭一个交代。 这就是你要的交代?! 天庭行事,便能这般不讲半点道理啊?! 许明完全无视了姬泊常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随手一指,线香便稳稳悬停于半空,随后,这位巡天司上仙干脆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睛。 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只等一炷香后的结果。 草! 姬泊常咬紧牙关,心底怒骂出声。 去你妈的天庭! 合着闹到最后,云梦宫死了个天将,折了这么多妖兵,连带着十数尊大将灰飞烟灭。 眼下,自己还倒成了这人族女子试炼的一环?! 可气恼归气恼,姬泊常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火气撒在天庭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憋屈,缓缓转过头,将冰冷至极的目光,锁定在远处的白袍少女身上,轻声呢喃道:“一炷香是么......” 呵...... 呼吸间。 天地骤暗。 唯有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苍穹之上迎风飞舞。 画卷之中。 大山悬于云海,楼阁错落有致。 哪怕这女子再如何惊才绝艳,想要在画境手中坚持住一炷香? 姬泊常居高临下,俯瞰着前方,漠然吐出二字。 “妄想!” 第772章 力战画境大妖 轰——!!!根本不需要有人出声。 仅仅是绘卷展开的瞬间,少女的身影赫然涌现出黑炎。 极致漆黑的火焰自白袍之下翻滚而出。 随后一枪刺出。 天地之中,仿佛涌现出万千道枪影,将姬泊常的身躯笼罩。 每一道枪影皆伴随着隐约的龙首咆哮,虚实相生,真假难辨。 可姬泊常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到了他这般修为,早就不依靠目力去分辨真伪。 而是靠着对杀伐的感知,对天地气机的牵引,对周遭一切细微变化的绝对掌控。 在画境面前,执棋境的诸多手段,哪怕花样再多,也终究只是皮毛。 咔嚓...... 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在云海之上响起。 他的嘴角勾起笑容,阴沉地朝身侧望去。 仅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便精准无误地攥住了暗藏在万千虚影中的紫金长枪本体。 磅礴的气机顺着手掌狂涌而出,竟是让那袭来的枪尖寸寸龟裂。 可当感受着少女身上毫不掩饰的冷冽杀意,他面无表情地收起笑容。 “你很厉害吗?” “杀了小天将还不够......杀了这么多云梦宫妖魔还不够......” 随后,另一只手怒啸而出。 “现在,你还想杀了我?!” 轰!!! 天际云层似在颤抖。 在云雾飘渺的更高处,忽有一只巨大毛笔怒而挥下! 笔锋流转间,忽有一座巍峨阁楼拔地而起。 所谓画境,一笔落乾坤。 画中事物,皆可作现世活物。 此时被那巨大毛笔一挥,硬生生从画中拽出的巍峨阁楼,正是《玉京问道图》中的神霄太上楼。 紧接着,阁楼大门轰然洞开,从中涌现出数百道虚影。 仅是瞬间。 密密麻麻的剑影瞬间汇聚成阵,朝着姜月初轰然咬去。 嗤嗤——!!! 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仅是感受到剑影的瞬间,姜月初没有半点犹豫。 “系统,灌注!” 一千万年道行瞬间蒸发。 轰! 庞大无比的中宫虚影,赫然浮现在天际之上。 气海翻腾,十二尊道棋齐齐震颤。 其中三尊,骤然绽放出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光辉! 暗金鳞甲的抱剑蛤蟆,演化漆黑龙影衔玉的黑雾虚影,展翅啼鸣的霞光玄鸟。 三股凌驾于万法之上的苍渺气机,自黑光中冲天而起。 原本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的许明,身躯猛地一僵。 他豁然睁开双眼,死死盯着天际那三尊散发着黑色光辉的道棋,向来恬淡的面容上,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骇然。 天品道棋? 而且是整整三尊! 在云梦乡这种匮乏的穷乡僻壤,能出一个逆斩半步画境的天骄,已是极为难得。 可三尊天品道棋意味着什么? 放在天庭统御的九州中心,能凝聚出一尊天品道棋,便足以惊动各方大能,被当做宝贝供奉起来。 这等逆天资质,还试探个屁啊! 若是让这等人物在自己眼前出了什么闪失,传回天庭,他许明祖宗十八代都要被喷烂。 服了...三尊天品道棋,倒是早说啊! 此时此刻。 许明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仙风度,气机轰然爆发,身形瞬间向前掠去。 “给我住手!!!” 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荒漠上空轰然炸响。 姬泊常却没有停手。 他身形未顿,仿若根本没有听见这声呵斥。 停手? 姬泊常眼底满是冷厉。 在看到那三尊天品道棋冲霄而起的瞬间,他便已经将所有后果算得清清楚楚。 三尊天品。 这等逆天资质,一旦被天庭收入麾下,假以时日必然位极高处。 今日自己与她结下死仇,只要这少女活着踏入天庭,甚至无需亲自动手。 只需随口一言,天庭为了安抚这等绝世天才,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姬泊常痛下杀手。 若是这绝世天才今日死在这里呢? 死在这位天庭上仙面前,这等罪责,他许明担得起吗。 只要这少女一死,许明为了保住自身的前程,必然会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想要将此事彻底压下不走漏风声。 事后只能捏着鼻子与他同流合污。 至于许明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姬泊常心中冷笑。 大家同为画境,对方仗着的不过是天庭背景。 真要单打独斗拼起命来,真当他姬泊常怕了不成? 念及此。 姬泊常再无半点顾忌。 宽大袖袍猛然翻卷,大手再次朝着天际巨大的画卷重重挥出。 画境激荡。 《玉京问道图》中云海翻覆。 继神霄太上楼之后,第二座巍峨高楼自画中强行显化于现世。 城楼古朴森严,大门洞开。 一柄缭绕着浓郁白雾的古剑自城楼深处激射而出。 姬泊常一把攥住剑柄。 磅礴画境气机尽数灌入剑身,白雾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凌厉匹练。 朝着前方怒斩而出! “给我死来......呃啊!!!!” 姬泊常发出一声咆哮,却又立刻变成了惨叫。 只见前方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虚影。 唯有一道绚烂的晚霞,在此刻绽放。 此番变故,甚至让原本还在掠起的许明也呆愣在原地,讷讷地朝前方望去。 “不是...玩真的啊......” 顺着他的目光,姬泊常费力地将头颅朝后望去。 只见在自己身后,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而立。 其身上的火焰,此时此刻,甚至要将整片天幕都要填满! “你......” 他刚想说出什么。 砰砰砰!!!! 无数道血雾在他身躯上炸响。 紧接着,这位堂堂云梦宫画境大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能留下。 整具身躯崩碎开来,化作漫天粘稠的碎片血肉,洋洋洒洒朝着下方掉落而去。 姜月初不紧不慢收回手掌,胸膛微微起伏,略微喘了口粗气。 所谓画境,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垂下眼眸,视线在虚空之中一扫而过,看了一眼剩余的道行。 随后。 她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僵立在云端的身影上。 “说说你能给的好处......否则......” 第773章 所谓仙班 感受到眼前少女投来的视线,哪怕身为天庭巡天司的一员。 此时此刻,许明也是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向后退了一步。 按理说,以他天庭巡天司的身份,寻常修士,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九州之大,最不缺的便是不讲规矩的愣头青。 这么多年在巡天司当差,他或多或少也听说过,有些倒霉的同僚在外办事,碰上二愣子。 哪怕亮出天庭的腰牌,对方依旧照打不误。 这种事情,平日里拿来当做同僚间饮酒的谈资自是极好。 谁想真成了当事人? 虽然知晓眼下的少女八成不会轻举妄动,可......万一呢? 何况这丫头看着就虎啊! 念及此。 许明连忙抬起双手,再无半点上仙风度,连声开口:“等等......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可听到此话。 姜月初只是面色平淡,呢喃道:“冷静啊......” 消耗了这么多道行,让她怎么冷静得了?! 别看方才仅是瞬间剿灭了姬泊常,可其中消耗的底蕴,绝非仅仅是一千万年道行那般简单。 画境大妖的威势,终究不可小觑。 在消耗了一千万道行之后,哪怕有三尊天品道棋加持。 可面对上百道剑影,强悍的身躯依旧生出溃败的趋势。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 更为了不给对方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又消耗了九千万年道行。 拢共一亿年的道行加持。 这才造就了方才那般摧枯拉朽的逆伐之态。 可结果呢。 斩杀一尊画境妖魔,得到的反馈不过堪堪一千多万年道行。 十分之一的进账。 实在是亏麻了。 不过经此一役,姜月初也算彻底摸清了自己与画境之间的差距。 在消耗足够的道行下,哪怕是执棋之境,依旧能打。 可能打归能打。 她姜月初吃饱了撑着,天天向上越境着玩? 既然摸清了底细,自然不想再把辛苦收集来的道行,浪费在眼前这个自称天庭之人的身上。 眼见少女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许明连忙抓住机会,语速飞快道:“小友身负天品道棋,若入我天庭,未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入天庭? 听到这话。 姜月初眉头微微皱起,眸光深敛。 按照她的打算,在明白自己如今的战力情况下,最好是先找个地方,先把修为提升到十六子。 随后苦一苦云梦乡的妖魔,将道棋都突破到天品,顺便看看如何能突破画境、...... 对于加入所谓的天庭,并无半点兴趣。 不过眼下倒是个机会,正好用来问问这天庭究竟是个什么底细。 念及此,她面色稍稍舒缓几分。 装作一副有些心动却又强撑警惕的模样。 “仔细说说。” 看着少女这番表情,许明心中长长松了口气。 不是愣头青就好...... 他放下紧绷的手臂,重新端起几分气度,缓声道:“天庭统御九州,底蕴之深,远非这偏远之地可比,天庭行事,最重功绩,只要你立下功勋,便能换取这世间想要的一切,若是机缘到了,更有机会位列仙班,得享长生大道。” 听到这话。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眸。 位列仙班? 前世的神怪传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说所谓的天庭,和前世一样。 真有一众腾云驾雾的神仙官僚? 若是那般,这天庭无非就是个更高级别的朝堂罢了...... 许明见少女默然不语,神色平淡。 只当她是下界出身,眼界受限,一时间未能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淡淡一笑,开口解释起来:“你久在下界,许是不知何为仙班......世俗凡夫,多以为仙神便是餐风饮露,逍遥物外,不沾因果......” “实则大谬。” “所谓仙班,非是虚名,乃是实打实的天地权柄,刮风下雨,四季轮回,其背后皆有对应的权柄存在。” 许明看向茫茫云海,伸出一指点向虚空:“就拿天庭雷部来说,主掌天地雷罚,一念起,九州震动,万邪辟易,又有司命之职,掌生死,定阴阳,落笔便断一界生灵寿数。” “这等握在手里的权柄,绝非其余东西可以比拟,你天资绝顶,三尊天品道棋傍身,只要随本仙入天庭,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执掌一方仙权,这等造化,远非在下界拼搏可比......” 听到这话。 姜月初微微挑眉。 这么说来,倒是和前世记忆中的天庭更加像了...... 她眼眸微转,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青年,忽而开口问了一句。 “那你呢?” 许明一愣:“我怎么了?” 姜月初定定看着他,直截了当问道:“你入了仙班么?” 云海之上,长风骤停。 此话方一落下,许明面庞登时僵硬起来。 入仙班? 天庭虽浩瀚无垠,可仙班之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好进。 他许明在巡天司熬了多少岁月,至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巡天差役。 在外人面前,或许可称之为上仙。 但说白了,就是个跑腿传话,巡查下界的苦差事。 距离那等真正执掌权柄的仙班,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咳......” 许明面露几分尴尬,略显生硬地扯开话题:“当然了,这些或许对你如今而言,还有几分遥远。” “仙班之位,非一朝一夕之功,可只要你入我天庭,为天庭做事,无论是开疆拓土立下战功,还是替天庭处理那些不服管教的妖魔修士,所获得的修行资源,都绝非你在这等偏远地界可以比拟的,天庭底蕴之深......” 许明侃侃而谈,极力描绘着天庭的种种利好。 却未曾发觉,对面少女在听到某个关键词之后,神色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她缺修行资源吗?或许有点兴趣。 仙班权柄呢?更是还早着呢...... 可处理妖魔...... 少女原本平淡的眼眸深处。 极其炽热的火光悄然升腾。 第774章 前往天庭的准备 “......且不说那浩如烟海的仙家典籍、福地洞天,单是天庭宝库中的天材地宝,便足以让你修行无碍,若能......” “咳。” 许明微皱眉头,郁闷看去。 知不知道...打断别人非常不礼貌啊! “怎么了?” 姜月初极其认真地问道:“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们天庭需要处理的妖魔......多吗?” 此话一出。 许明愣在当场。 过了许久,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方才费尽口舌,说了半天好处,合着这丫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重点在这里吗?! 这问的是什么话? 还妖魔多不多...怎么,妖魔还能给你塞好处不成? 乡野之地出来的丫头,脑回路当真异于常人! 虽心中腹诽,但面对这等怀揣三尊天品道棋的绝世妖孽,许明还是按捺住性子,略微思索了一番。 随后,他神色肃然,开口道:“九州浩瀚,不服管教的妖魔自然不在少数...这么说吧,光是方才那一炷香的功夫,天庭在各处斩杀的画境妖魔,便足有百余之数。” “这么说,你可明白?” 听到这话。 姜月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微微颤抖的身躯。 一炷香,一百多头画境。 一头画境便是千万年起步的道行。 一百头...... 姜月初默默攥紧拳头,只觉心头在滴血。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自己在云梦乡这穷乡僻壤辛辛苦苦薅羊毛,天庭那边居然一炷香就能宰百头! 见少女身躯颤抖,面色忽明忽暗,许明只当她是初闻这等骇人战况,心生惧意。 他面色稍缓,摆出几分和煦姿态,宽慰道:“你也不必有这么大压力,这种四处剿杀妖魔的苦差事,多是分发给那些天资平庸,只能靠着积攒死力气去换取修行资源的人去做。” “像你这般身负三尊天品道棋的绝世天骄,一旦入了天庭,自然重点栽培,只要你不想,便没人会逼你去干这等脏活累活。” 我可太想了! 可这等心思,自然不好这般直白地摆在台面上。 姜月初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念头,面上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嗓音清淡地道了声:“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 姜月初便转身朝远处掠去。 “嗯?” 许明立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愣神。 说的好好的......怎的一转眼,便招呼都不打一声,说走便走? 许明眉头微皱,脚下流云聚散,连忙提气跟上。 “你这是......” 姜月初停下身形:“回天庭啊?” 少女轻启红唇,随后略显不耐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路。” 若不是已至画境,许明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是错失了某段记忆。 “不是......” 他张了张嘴,神色古怪道:“你什么时候答应加入天庭了?” 听到这话。 姜月初淡淡道:“什么加入天庭?” “啊?” “我啊,早就是天庭的一份子了......” “......” ... 玩笑归玩笑。 天庭的羊毛自然要薅。 那等能遇见大量优质妖魔的好去处,不去简直天理难容。 可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若撇下一切去了天庭,留在这的大唐,岂不是成了云梦宫泄愤的鱼肉? 云梦宫底蕴深厚,就算今日折了这么多大将,大唐依旧无力抵挡。 总不能自己在天上杀得兴起。 低头一看,老家被人连根拔了。 至于云梦宫会不会看在天庭的面子上,放过大唐? 方才那画境妖魔能对青年的话视若无睹,足以见得不是人人都会忌惮天庭的。 谁知道云梦宫会不会狗急跳墙。 还是稳妥些好。 再者,此去天庭,吉凶未卜。 手里的道行,总得用一部分先化作实打实的战力才稳妥。 “上仙且慢。” 姜月初敛去几分刻意的热络,恢复了冷肃面容。 “入天庭之事,我自是千肯万肯,只是我生于此地,尚有些俗务未了,总得容我将这首尾处理干净,再随上仙登天不迟。” 许明皱了皱眉,本欲催促,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 许明微微颔首:“本仙便在此地等你,莫要耽搁太久。” 说着,他见四下无人,偷偷低声道:“还有...云梦宫主毕竟是天庭钦封,虽算不得什么大的职位,可也别弄的太难看......” 姜月初默默思索其中的话语。 别弄的太难看...... 那只要让天庭看不见,那不就得了? 念及此。 她轻点下颌,随后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晚霞,朝着荒漠边缘的掠去。 断丘之后,黄沙堆积。 玄渊明魁梧的身躯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 直到那袭白袍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前,他才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 “仙子......您......” 玄渊明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才他躲在此处,亲眼目睹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厮杀。 天际的动静,几乎要将整片地界掀翻过来。 那可是画境大妖! 可就在刚才,那尊不可一世的画境大妖,就这么被眼前的少女,硬生生砸成了漫天血雨。 执棋逆伐画境。 这等违背常理的战绩,彻底碾碎了玄渊明活了这么多年积攒下的认知。 他呆呆地看着姜月初,脑海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莫非......这所谓的画境,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和执棋境之间,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天差地别? 若是如此,等自己按部就班修炼到执棋十六子,是不是也能去试试水? 比如......把自己老爹给宰了,强行夺了道画..... 大逆不道的念头刚一冒出,便在他心底疯长蔓延,怎么压都压不住。 就在玄渊明心神激荡,胡思乱想之际。 清淡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让你整理的东西,整理得怎么样了?” 玄渊明猛地回神,对上少女平静的眼眸,心底火苗瞬间被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慌忙低下头,双手奉上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回仙子,那些大将身上的仙神遗物和合道之物,属下已尽数分拣妥当。” 姜月初接过储物袋,随意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波,收获确实丰厚。 加上手里剩下的道行,足够她成就执棋圆满,再弄出几尊天品道棋,顺便将那门仙法往上提一提了。 “你在此处守着,莫要让人靠近。” 留下一句吩咐,便径直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 玄渊明不敢有半点违逆,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充当起了护法的角色。 风沙渐小。 姜月初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 “系统...加点。” 第775章 云梦宫主 【宿主:姜月初】 【境界:执棋十二子】 【当前道行:一亿八千七百四十五万九千三百二十二年】 看着那长长的一串数字,姜月初的脸色虽未有太大表情变化。 可微微颤动的长睫,却出卖了此刻的雀跃。 这般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姜月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稳住心神。 “先凝聚道棋吧。” 把境界推上去,才是硬道理。 她垂下眼眸,心神探入身前那几个储物袋中。 玄渊明办事确实利索,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略微检索片刻,姜月初不禁微微颔首。 六件堪比先前拂云护臂的极品合道之物。 还有其余零零散散,大概一百多件品相不一的合道之物。 手握如此之多的合道之物,她如今甚至可以直接扯起大旗,开宗立派,称宗做祖。 不过姜月初对此并无什么兴趣。 心神在六件极品合道之物上流转...若无什么意外,接下来的四尊道棋,便是在这其中做出选择。 至于其余的合道之物...... 大唐如今虽比往日强上不少,可真要面对外界那些底蕴深厚的修士妖魔,终究是捉襟见肘。 合道之物这种东西,虽然目前大唐用不着,可提前备好放在那里,总归不会出错。 心思落定。 姜月初收起杂念,开始细细挑选起来。 许久之后。 四件散发着极其厚重气机的极品合道之物,被整齐摆放在青石之上。 姜月初视线在四件物件上缓缓扫过。 最终,目光停留在最左侧。 那是一件极其奇特的掌套,形似牡丹,千姿百态,光色陆离。 天水麒麟演化的紫金长枪固然霸道,再配以败魔八枪这等无上灵法,杀力之盛,足以让大多数妖魔修士胆寒。 可生死搏杀,局势瞬息万变。 正如方才与那画境大妖的一战。 长枪一旦受阻,便不可避免地要以肉身欺近,贴身肉搏。 她虽有强悍底蕴支撑,可徒手对敌,终究是少了些手段。 这件掌套,正好可以弥补她在徒手杀伐上的短板。 心念思虑间,中宫已然显现在天际。 滚滚黑红雾气自中宫汹涌而出,瞬间将那件绚烂夺目的手套包裹其中。 雾气翻滚间,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尊通体缭绕着黑色雾气的身影,便在青石上方缓缓凝实。 “果然是仙品......” 姜月初满意点头。 虽然如今财大气粗,可能省一点是一点。 仙品道棋的底蕴,八成只需花费一次【三三化灵】,便可将其提升至天品。 一千万年道行瞬间蒸发。 掌心之中,莹白光华悄然汇聚,渐渐凝实成一道巴掌大小的灵躯。 没有任何犹豫。 姜月初抬起手,捏住这道散发着纯白光辉的小人,径直朝着那尊道棋按了下去。 两者相触。 轰。 沉闷的巨响在荒漠上空炸开,纯粹的黑色瞬间吞没了一切光华。 凌驾于万法之上的苍渺气机,自黑光中冲霄而起。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黑光才渐渐散去,天地重归寂寥。 姜月初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天际尚未完全散去的异象,微微皱起眉头。 只有千里么。 当初在大唐疆域凝聚天品道棋时,那等异象可是席卷了整片天地。 如今在这云梦乡,动静却被硬生生压制在了千里之内。 不过略微思索一番,心中便有了答案。 八成是因为这云梦乡所在的天地,要比自己那方天地稳固深厚得多。 不过这样也好。 动静小些,起码能少些麻烦。 姜月初收回视线,心念微动。 悬浮在半空的天品道棋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径直没入体内。 气海之中,再添一尊天品。 十三子。 感受着体内再次暴涨的底蕴,姜月初缓缓握紧双拳。 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在指尖缭绕。 她随手朝着前方的虚空挥出一拳,前方百丈之外的事物,在这一拳之下皆是碎裂开来。 纯粹的肉身杀力,在这尊天品道棋的加持之下,已然达到了一个极其骇人的地步。 姜月初满意地收回拳头,黑红雾气敛入体内。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青石上剩下的三件合道之物上。 “继续吧......” ... 云梦宫。 破败的荒山,残阳泣血。 青年静静立在此处,眼底涌现出无力的挣扎。 身为曾经的云梦仙君,他也曾意气风发过。 哪怕面对天庭降下法旨,也敢孤身一人,仗剑登天。 可后来。 云梦仙君再也没有回来。 世间只多了一位替天庭牧守一方的云梦宫主。 名号的更迭,昭示着曾经那个宁折不弯的修道者,已然彻底死绝。 他比此方天地的任何人都清楚天庭的恐怖,那是绝对无法忤逆的存在...... 当年登天前,自觉苦修无数岁月,早已将万法融会贯通。 就算天庭再如何高高在上,底蕴再如何深不可测。 凭他云梦仙君,少说也有五成的胜算。 可当他真正踏上南天门之时,所有的骄傲与底气,都在瞬间成了孩童出手般的笑话。 仅是一个守门的天将,随手挥出的一击,他便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了...... 苦修一生,历经无数劫难。 到头来,竟比不上天庭路边一条看门的狗。 天地...岂是如此不公! 可就在他道心破碎,准备受死之时,熟悉的身影,却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他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师尊。 曾经教导他宁折不弯的师尊,此刻却穿着一身天庭仙官的长袍,卑躬屈膝地跪在天神面前,替他求着情。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师尊早就入了天庭。 他活下来了。 顺理成章地接下了那道招安的法旨,换了名号,承了仙法,成了天庭的鹰犬。 他也接受了,人总是要变通的,既然打不过,既然连师尊都跪了,他凭什么不能跪? 可后来。 那些曾经跟随他,敬仰他的弟子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他。 看着那些满身伤痕,却依旧眼含热泪,喊着仙君的年轻面孔。 他本想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 劝他们放下手中可笑的剑,劝他们接下天庭的招安,告诉他们天庭的恐怖。 可他等来的,不是弟子们的恍然大悟,而是难以置信的目光,绝望的质问。 那些曾经最为听话,最让他骄傲的弟子,宁愿死在天庭的刀刃下,也不愿随他一起,跪在南天门下。 “为什么......为什么啊......” 第776章 道宗交锋 云梦宫主颓然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掌,唇角张着,发出无声的嘶吼。 明明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世间的真相。 为什么那些人,非要用死来证明他的错? 搞得好像,他才是个十恶不赦的背弃之人一样! 可他何错之有?! 错的是局势...... 错的是那些看不清局势的蠢货! 他只是识时务。 “对,只是识时务罢了......” 呢喃间,云梦宫主一点点松开手,重新理了理素净的道袍,恢复了心神。 不能再念旧情了。 那些情分,那些枉死的门徒,早就该随着云梦仙君这个名号一起埋葬。 他如今是云梦宫主。 当年师尊亲口承诺,只要他能彻底替天庭安稳住云梦,再暗中将那小天将培养起来。 待到功成之日,那位大人自会出面运作,将他调离这方边疆,去往九州中心。 此时小天将死了......那位大人,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子嗣凭白死在这里。 哪怕仅仅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也必须给其一个交代! 何况先前那巡天司的许明,言语之间避重就轻,必然是抱着招安的心思去的。 如此天骄,一旦被招入天庭,受天庭庇护。 无论是师尊,还是那位大人,都不会再给他半点活路。 念及此。 云梦宫主眼神冷厉到了极点。 哪怕有巡天司的人保着,可只要没真正到达天庭,就不算是天庭之人。 彼时,只要人死了。 一个未入天庭的夭折天骄,天庭又岂会为了一具尸体去深究到底? 他漠然探出手掌,几道大令自袖中掠出,骤然化作刺目流光,朝着天际窜去。 流光撞碎云层,分掠四方。 森寒的嗓音伴随着流光,响彻于天地。 “一炷香,我要看到你们站在我面前。” ... “出大事了!!!” 话刚脱口,灵涵执事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段时日,这四个字他说得未免也太勤快了些。 可眼下容不得多想,他迅速召集各峰弟子,齐齐赶赴宗门深处的广场。 托某人的福,此番界青宗入仙神洞府。 除去高青休咎由自取,以及几个运气不佳刚提拔上来的内门亲传外。 真正的精锐弟子倒没折损多少。 不多时,宽阔的广场上便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只是气氛出奇的压抑。 众弟子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往日里那些风轻云淡的长老们,此刻皆是面沉如水,眉宇间透着极重的凝色。 这般阵仗实属罕见。 人群中,弟子们面面相觑,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仙神洞府的争夺已然落幕,众人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还能有什么大事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难不成,宗门高层商议妥当,准备联合其他道宗去围剿那位姜客卿。 念及此,不少弟子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虽说大家心里都清楚道画关乎人族气运,干系极大。 可说到底,若不是那位姜客卿硬生生杀穿了云梦宫的妖魔大军,他们这些人早就死在荒漠上了。 如今刚脱离险境,转头便要去围剿救命恩人。 这等行径,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些。 林绯烟站在人群后方,秀眉微蹙。 目光在前方搜寻片刻,很快便锁定了某道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灵涵执事,究竟发生何事了。” 听到动静,灵涵执事侧眸看去。 见是林绯烟,他刚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四周,微微侧身凑近了几分:“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云梦宫那边画境大妖接连现世,气机已经封锁了云梦乡大半疆域,看那架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灵涵执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焦急:“他们这般大动干戈,八成就是冲着道画去的......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系到姜客卿,让她千万不要在云梦乡乱窜了。” 画境大妖倾巢而出。 这等绝杀之局,哪怕姜月初入了画境,一旦被围住也是凶多吉少。 林绯烟听闻此言,亦是心头一紧。 她面露无措,犹豫道:“姜客卿手里不是有咱们界青宗的客卿令牌么,宗门直接传讯于她不就好了。” “你当我没试过。” 灵涵执事气不打一处来:“我早就传唤过无数次了,那令牌连半点回应都没有,那丫头行事乖张,估计早就把令牌扔了。” 说着,他犹豫一番,缓缓道:“我看你和她先前关系还算不错,有没有什么私下的传讯方式......” “倒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林绯烟微微摇头。 “唉。” 灵涵执事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这丫头,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相较于下方广场上弟子执事们的嘈杂不安。 高台之上,几名界青宗实权长老负手而立,面容沉重,唇角紧闭。 可暗地里。 几人之间的传音同样炸开了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梦宫那些畜生疯了不成,搞出这么大阵仗!” “莫不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与我九大道宗开战?” 性格沉稳的无想长老微微摇头,传音打断了众人的揣测:“云梦宫与我九大道宗僵持已久,虽压过我等一头,却也绝不会突然这般大动干戈。” “那就是为了道画?” 此言一出,几名长老皆是心绪起伏。 有长老冷哼一声,斜眼看向身侧某人:“说到这个老夫就来气,也不知道某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当初给个什么客卿身份,这等逆天天赋,竟是白白错过。” 被戳到痛处的太真长老面色涨红,恼怒反驳。 “你以为老夫不想!当初老夫连灵剑都给她了,谁曾想这小白眼狼死活不松口!” “再者,当初给客卿身份,你们几个老东西不也点头答应了?现在出了事,倒来翻老夫的旧账!” 几人正争执不休,天际忽有青云凝聚。 浩荡气机自九霄垂落,压得周遭风声骤停。 无想长老眉头微动。 “行了,宗主来了,听听宗主他们的意思。” 众长老连忙收起传音,敛去面上的细微波澜。 静静等待着。 第777章 大战的前夕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这丫头迟早要惹出大事!” 界青宗主出面之前,正身处某处隐秘地界,与另外八道虚影神念交汇。 听得此言,众人纷纷侧眸望去。 只见那身披暗红长袍的虚影正恼怒道:“没那个本事揽什么活?拿着道画又用不了,又不肯上交我等,现在好了,把云梦宫彻底惹出来了。” 界青宗主眉头皱起,正欲开口。 不料身侧那道桃红身影抢先发难。 明明该是温婉的女声,此刻却透着毫不留情的讥诮:“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照你这么说,道宗之外的人都不要修炼,全指望道宗好了。可咱们能对得起别人的指望吗?这么久了,咱们不还是被云梦宫压着打?丢不丢人啊!” 暗红长袍虚影被怼得气息微滞,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你们说怎么办?!现在云梦宫疯了,画境全跑出来,咱们究竟是管还是不管?!” 这话一出。 众人皆是陷入沉默。 确实是个避不开的死结。 管吧,谁知道那丫头会不会事后肯把道画交出来。 不管吧,云梦宫如此大张旗鼓,万一不只是为了道画,而是顺水推舟要断了人族道基,那又该如何? 如此两难,无疑是把他们推至风口浪尖。 “管......自然是要管的......” 界青宗主终于开口道。 只是话未说完,却又遭到无桑宗主的讥讽:“如今谁不知道那丫头是你们界青宗的客卿,这等干系,事后肯定于你们界青有利,可咱们呢?凭什么要陪着你界青与云梦宫全面开战?” 见界青宗主继续陷入沉默。 无桑宗主越发理直气壮,气呼呼道:“何况那丫头厉害得很嘞,一人直接杀穿了云梦大军,哪还需要我们出手?” “你......” 百花宗主气结,随后美眸满是恨铁不成钢朝界青宗主看去。 这根木头,当年便是这般优柔寡断,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在当什么哑巴啊?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留着长须的元山宗主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头疼地打断了这番争执。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好歹都是踏入画境的人物,这般吵吵嚷嚷,传出去也不怕让门下弟子看了笑话!” 其实从一开始,按照他的盘算。 若是那得了道画的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散修,大可随便寻个由头,以大义压之,让其乖乖交出至宝。 谁曾想,洞府里逃回来的长老弟子们带回来的消息,简直让人心惊。 单枪匹马,生生斩杀了十数尊云梦宫大将。 这也就罢了。 更要命的是,此女偏偏还顶着个界青宗客卿的名头。 哪怕心中再如何眼馋那卷道画,可九大道宗同气连枝的颜面总要顾忌几分,不好直接撕破脸皮...... 想到这里。 元山宗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凌虚宗主,随后将视线落在了界青宗主的虚影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其实事情倒也简单,如今云梦宫大动干戈,那丫头终究是孤木难支。” “只要你点个头,答应事后让其交出道画,由我九宗处置,我等自然愿意出手,替你界青宗保下这个客卿。” 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显。 九大道宗毕竟要顾及盟约。 既然盟宗做不得这个强取豪夺的坏人,那便只能让界青宗去做了。 谁让这因果,偏偏落在了界青宗的头上。 界青宗主身躯微微颤抖,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可......可毕竟此女对各宗有恩。” 他声音干涩,透着几分无力:“若不是她出手,我等各宗此番进入洞府的弟子长老,如何能活着出来?” “谁要她救了?!” 无桑宗主闻言,当即冷笑出声。 “若是能让我无桑宗得到道画,就算那群人死绝了又能如何?”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拎不清轻重?” “宗门传承,气运之争,岂是几条人命能相提并论的!” “......” 其余几位宗主虽未开口,但那一道道目光,皆是落在了界青宗主的身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 道画,九宗必须拿出来。 至于怎么拿,就看你界青宗懂不懂事了。 感受到四周传来的压迫感,界青宗主死死攥紧了手掌。 “我.......” 就在界青宗主天人交战之际,一声清冷的怒喝骤然响起。 “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百花宗主终于是忍无可忍:“我自己出手便是,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算计吧,希望待到日后云梦宫打上门来,你们也能这般!” 话音未落,桃红虚影轰然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无形。 竟是直接掐断了传讯。 “......” 这番变故,让众人沉默了几息。 身为画境修士,高高在上多少岁月,冷不丁被这般指着鼻子痛骂,脸上自然挂不住。 可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百花宗主的泼辣性子,倒没觉得有多丢人。 许久之后。 不知是谁幽幽叹了一声。 “这丫头,还是这般火爆脾气。” 无桑宗主冷哼道:“不知所谓......若非顾念九宗同气连枝的情分,谁去搭理她这等妇人之见?” 元山宗主抚了抚长须,神色平淡,打着圆场。 “行了行了,她不过是一时气急,事后冷静下来便好。” 他转头看向界青宗主,目光深邃。 “无涯,你呢?莫非你也想与她一般,意气用事?” 听得此话。 界无涯深吸一口气,沉寂多年的眼底,终于是做出了决断。 “既然她是我界青宗的客卿,便不劳烦各位盟宗费心了,门下弟子还等着安顿,告辞。” 说罢,大袖一挥。 虚影瞬间溃散,同样直接掐断了传讯。 这番举动,让无桑宗主错愕不已,着空荡荡的地界,眉头紧锁:“这......百花那丫头从小便是个不讲理的直肠子,发发疯也就罢了,界无涯这根木头,今日怎么也跟着犯浑了?” 元山宗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既然界青宗执意要自己扛,那我等便不掺和了,散了吧。” 说罢。 他的目光状若无意地瞥向一直沉默的某道身影,随后,又对无桑宗主使了个眼色。 身形化作灵光消散。 无桑宗主心领神会。 退出神念交汇之地后,立刻翻出传讯玉符,悄然催动。 很快,元山宗主那张老成持重的脸庞再次浮现。 “元山老鬼,这事到底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真干看着?” 无桑宗主语气急躁道。 这可是道画啊! 从一个人族后辈手里抢,总比从云梦宫那群妖魔嘴里夺食要容易得多。 如此机缘。 岂能真的就此放弃? 元山宗主冷笑一声,眸光幽暗:“哼,你我先看着便是,云梦宫倾巢而出,他们两个拿什么去挡?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等再出面收拾残局也不迟。” 他顿了顿,抚须望向虚空深处:“何况......还有凌虚子。” 听到凌虚子三个字,无桑宗主心头一沉。 此次仙神洞府之行,活着逃回来的长老们除了带回姜月初大杀四方的消息。 自然还有一桩极其隐秘的要紧事。 “他既然是妖魔之身,为何我等不直接联手将其镇压?” “蠢货。” 元山宗主毫不留情地斥骂一句,眼神冷厉。 “仅凭一具妖躯之言,莫非就能断定是云梦宫的妖魔?何况......你觉得我们知道的消息,他自己会毫无察觉?” “这......” 无桑宗主语塞。 回想起方才的情况。 凌虚子自始至终虽未发一言,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忧虑。 看起来,像是此事未曾发生过一样。 元山宗主冷冷道:“如今云梦宫如此大动干戈,局势波谲云诡,若他真是妖魔,总会露出破绽的。” “若他真是云梦宫安插在道宗的暗桩......” ... 风吹过荒野。 许明有些讷讷地收回了视线。 原本准备在此待着,等那丫头处理完俗务,便顺理成章带回天庭复命。 可方才一连串的异变,彻底砸碎了这位巡天司上仙的道心。 整整十三次。 整整十三次天品道棋出世的动静! 吓的他以为这方天地的修士都是这般妖孽,连忙探出手段查看。 可仅仅是远远观望,便发觉了所有的动静,都是一人造成的! 许明僵立在云端,只觉口干舌燥。 加上之前的三尊。 这踏马还是人吗?! 放眼九州,谁见过这等境况。 执棋十六子,十六尊天品。 这等底蕴,别说是越境杀个穷乡僻壤的画境。 便是直接去往九州中心,也能压得一众天骄抬不起头。 正惊骇间,忽然察觉到某处的动静。 云海尽头。 数道极其恐怖的画境气机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整个云梦宫附近的疆域,在这一刻被彻底封死。 “这是......” 许明收起脸色的震惊,有些凝重地朝远处望去。 “怎么感觉...要出大事了......” 第778章 开山,迎敌 界青宗。 天际云层翻滚。 随着界无涯的身影缓缓浮现,广场上弟子皆是停下窃窃私语,齐齐仰头,朝着天际望去。 对于他们而言,这道身影,便是界青宗最大的底气所在。 可此时此刻。 这位界青宗的底气,似乎略显疲惫与不足。 界无涯默默看着下方一张张面孔,唇角微张,却觉得喉咙干涩,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能入道宗,对于某些人而言,或许不值一提。 可对于大部分的生灵来说,他们便是这世间最为拔尖的璞玉。 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有了站在这广场上的资格。 假以时日,或许会有人会卡住执棋,或许会有人成就画境。 但终究会成为界青宗传承不息的薪火。 但现在。 他界无涯,却要亲口让他们随着自己去送命....... 似乎是察觉到了界无涯眼底的挣扎。 原本不知所措的弟子们,神色慢慢沉寂下来。 没有谁是傻子。 外头云梦宫的动静那么大,宗主此刻又是这般神态。 一切都无需开口。 高台之上,太真长老看着界无涯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宗主,若是难以开口,便由老夫来说吧......” 界无涯摇了摇头,抬手拦住了太真长老。 随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腰背,将颓然与疲惫被尽数压下。 属于画境大能的浩荡气机重新充斥此方天地。 “我知道,这对你们不公,你们大好年华,本该有无量前程,如今却要因为本座的一意孤行,去面对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姜客卿乃我界青宗的客卿,于仙神洞府之中,斩杀小天将,夺得道画,更是救下了我宗乃至其余八宗的无数弟子长老,她对界青宗有恩,对人族有恩。” “如今,她却是一人承受着云梦宫的怒火,身为九大道宗之一,既然她承了我界青宗的客卿之名,今日我等若是不站出来,来日,又有何人会再为人族挺身?” 台下弟子皆是屏息凝神,听着这位宗主的言辞。 界无涯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平缓:“说这些,我不是在求你们体谅本座......今日,愿意随本座出宗迎敌的,便留下。若是不愿,大可即刻离去,各安天命。” 这番话一出,广场上顿时起了些许骚动。 各安天命? 太真长老站在一旁,微微闭目。 他很清楚宗主为何说出这般话。 倒不是要将这些不愿参战的弟子逐出宗门。 而是这方画中天地,本就维系在宗主这位画境修士的身上。 一旦界无涯在外战死,这方安稳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画中天地,亦会随之崩塌溃散。 这也恰恰说明,哪怕是身为画境的界无涯,也没有把握此番能活着回来。 毕竟。 他们要面对的,是云梦宫的全部底蕴。 以往九宗合力,尚且只能艰难维持均势。 何况如今,真正愿意出面的,只有界青宗与百花谷。 两宗之力,对上云梦四宫。 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广场上,短暂的骚动过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林绯烟站在人群中,眼眶泛红,身躯微微颤抖。 灵涵执事站在她身侧,默默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说什么。 对于这丫头而言,连像样的争斗都没经历过几次。 如何能去面对云梦宫的妖魔。 可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却无人后退离去。 身为道宗弟子,道心之坚,远超寻常散修。 可以说,在加入界青宗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做好了面对云梦宫的准备。 看着下方无一人退缩的弟子,界无涯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沉重掩盖。 他缓缓抬起手。 “既然如此,界青宗上下听令。” 浩荡的画境气机冲天而起,撕裂了天际的云层。 “开山,迎敌。” ... 云梦宫之所以能称霸云梦,从来不是靠着其他东西。 而是靠着实打实的实力。 此时此刻。 云梦乡的天际,密密麻麻的妖影显现。 乍一望去,宛若乌云盖天。 身为南仙宫的画境大将,玄世明已经很久未曾出手过了。 倒也不是自视甚高。 只是对于他们这种层次的妖魔而言。 小打小闹,已经完全用不上他们出手。 如今,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位画境大将心中却是泛起了嘀咕。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搞这么大的阵仗?” 连南仙宫都快老死的老宫主都被召集过来...... 难不成真要与道宗开战啊? 可这也太突然了些! 别说道宗会不会准备好,就连他都没有一点准备...... 他默默凑近一位身躯苍老的老者,传声道:“老宫主......您有没有什么消息?” 南仙宫主眼皮微抬,闻声侧眸望去:“小天将死了。” “......” 玄世明心头猛地一震。 小天将死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都没人告诉他?! 他有些生气了。 倒不是因为那位天庭挂了名号的天骄陨落,而生出什么同仇敌忾的心思。 他气的是,虽然自己平日里一直处在摸鱼的状态。 可这么大的事情,老宫主竟然都不告诉他?! 好歹也是南仙宫堂堂画境大将,就这般不招人待见? 玄世明正欲开口抱怨,却又听到耳边响起老宫主的声音:“你若是肯把三分心思放在宫里的事情上,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这般地步才知晓。” 南仙宫主冷哼一声,斜睨着他。 “若不是上次我亲自让你出去走一遭,怕是世人都要快忘了你这尊画境大将了吧?” “额......” 玄世明被这番话噎得不轻,有些讪讪地移开目光。 算了。 老宫主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妖。 自己堂堂画境大将,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 便单方面原谅他了。 可还没等他在心底蛐蛐完,老宫主那不咸不淡的嗓音再次于耳畔响起。 “不仅如此......你那子嗣,这次也入了仙神洞府,结果......也没有出来。” 什么?! 这下他可不淡定了。 玄世明双目圆睁,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瞬间破功。 小天将死就罢了,可最多也就震惊两句,左右关他鸟事。 可玄渊明不同啊。 那可是他玄世明唯一的独苗! 如今竟然折在了仙神洞府里?! 第779章 给我云梦宫一个面子 “究竟是谁干的?!” 玄世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画境大妖的气机轰然外泄,引得周遭不少妖魔纷纷侧目看来。 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万事不过心的画境大将,如今露出这般急切的姿态。 南仙宫主略显舒心地移开了目光。 总算不是自己一人因为子嗣的死,而在这窝火了。 毕竟这小子才死了一个儿子,他可是死了两个! 哥弟俩一个都没逃出来! 几乎是断绝了他的传承......如今还在头疼,难不成真要把南仙宫交给那不成器的闺女? 南仙宫主收回视线,望向天际,语气幽冷:“听说是个执棋境的人族女修,不仅杀了小天将,夺了道画,还将洞府外的十几尊大将屠了个干净......如今便连同为画境的姬伯常,也没了消息。” “姬泊常也没消息了?” 听到这话,玄世明原本暴怒的情绪立刻冷静下来。 一尊画境妖魔没了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要么叛逃,要么死了。 可在这云梦乡地界,便连他玄世明都不敢生出半点叛逃的心思,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顺水推舟摸摸鱼。 姬泊常那厮向来是个油滑的,怎敢做出这等自寻死路的事。 那么几乎可以肯定。 姬泊常,死了。 连画境大妖都死在其手中,那人族女修......怕是有些棘手啊。 想到这里,玄世明略微咂舌,心底稍一盘算。 原本要替儿子报仇的怒火,登时便淡了下去。 子嗣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点消遣。 就算今日不因为此事死在仙神洞府。 明日说不定也会因为其他事情出意外。 反正自己寿元还长得很,大不了回去再造一个完事。 似乎是看出了这位心腹大将的想法。 南仙宫主冷哼一声,淡淡道:“行了,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不知道?” 说着,又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干系太大,还有天庭的人牵扯其中,待会儿若是动起手来,该怎么做,你懂吧?” “懂,我可太懂了。” 玄世明立刻听出了老宫主话里的弦外之音,嘿嘿笑了两声,熟稔地念叨起来:“出工不出力,遇事往后退,雷声大雨点小,见血就装死。” 说罢。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后皆是敛去神色,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重新恢复了那副凝重肃杀的做派。 显然,这等勾当,二人已不是第一次干了。 ... 看着后方两道身影在那眉来眼去。 云梦宫主收回阴冷的视线,费力地将胸中火气压下。 平日里也就罢了,云梦乡左右不过是暂驻之地。 按照原来的盘算,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调离此地,故而一直懒得去管这群妖魔,由着他们私底下虚与委蛇。 可如今。 小天将身死,哪怕将那女子碎尸万段,以此来平息那位大人的怒火。 怕是也难以再谋得什么好去处了。 罢了。 待到日后,再好好整治这群畜生。 他漠然看向前方,淡淡道:“黑渊,都吩咐下去,从此地开始搜寻,寸草不留。” “是。” 身侧的着甲大汉微微点头,随后转过身,开始发号施令。 可妖魔们刚要有所动作。 天际远处,骤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簌簌—— 众妖魔疑惑朝远处望去。 只见一艘艘庞大飞舟忽然撞碎云层,显现在天际之上。 其飞舟艏楼处,赫然立着青色与桃红色的巨大旗帜。 “是百花谷与界青宗的人。” 黑渊立刻认出了身份,连忙侧身,在云梦宫主耳畔低声说道。 “......” 云梦宫主深吸一口气,随意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 黑渊微微一愣:“这......” 道宗飞舟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压境,绝非路过,就这般放任不管? 云梦宫主略微偏头,眼神冷厉:“嗯?” 黑渊心头一寒,连忙低头:“是。” 虽然满心疑惑,可妖魔们还是在各路大将的驱使下,四处散开,开始搜寻起来。 最前方的飞舟之上。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百花宗主俯瞰着下方那些自顾自搜寻的妖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看来,是没把我等放在眼里啊......” 听着耳畔淡淡的嗓音,界无涯默默紧绷起身躯。 他没有去看下方的妖魔大军,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那袭桃红长袍。 山风吹拂,女子青丝微扬。 界无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百花宗主没有转头,只是望着苍茫天地,唇角微挑。 “不告诉你。” “......” 界无涯默然。 看着身侧那抹桃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恍惚。 多少年了。 自从各自接掌一宗,便再未听过这般带着几分娇蛮的言语。 界无涯收回视线,轻声开口:“云梦宫倾巢而出,你我两宗此番硬闯,胜算怕是不足一成。” 百花宗主嗤笑一声,斜眼瞥去:“当年你提着把破剑,在断龙台遇上那头大妖,胜算连一成都没有,不也硬着头皮上了?” “怎么,在宗主这位置上坐久了,胆子也变得小了?” 界无涯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伸手抚过腰间:“我只是怕你冲得太快,我跟不上。” “嘁~” 百花宗主冷哼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起几分。 风声呼啸。 两人并肩立于舟头,周身气机悄然攀升。 没有太多豪言壮语。 仅是这般简单的几句拌嘴。 便将那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默契,重新捡拾了起来。 只是这份难得的意气,并未能维持太久。 前方翻涌的云海骤然向两侧退散。 一道身影出现在飞舟正前方。 青年就那么随意地立在虚空之中。 可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 天地气机轰然凝滞,生生将数艘飞舟定死在半空,再难寸进分毫。 界无涯脸色骤变,百花宗主亦是收敛了笑意。 在他们的视线中。 青年眉眼温润,甚至透着几分清虚仙意。 他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如临大敌的众人。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也不用摆出这幅拼命的架势。” “我云梦宫此番行事,与你们道宗无关。” “还望你们给我一个面子,给云梦宫一个面子。” 他微微抬手,指向来时的方向。 “从哪来...回哪去。” 第780章 你算什么东西? “我还当是谁有这么大的口气。” 百花宗主双手环胸,面色噙着讥讽:“原来是云梦宫主啊......啧啧,号令万千妖魔,真让我们好羡慕啊......什么时候我们也能体验体验?” 说着,她略微咋舌,摇头道:“哦...倒是忘记了,我们是人啊,怎么给妖魔当爹娘呢?” “......” 听得此话。 云梦宫主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眼帘微垂,温润的面庞笼罩上一层极深的阴霾。 “看来你们是不准备走了,也罢,希望你们不要后悔你们的选择......” 轰——!!! 话音未落。 天际之间,竟凭空浮现出连绵不绝的山水虚影。 山水显现于天地,凭空覆盖了方圆万里的苍穹。 巍峨高山,浩渺大江,硬生生挤入这方现世。 面对这等骇人异象,百花宗主脸上的讥诮瞬间收敛。 “原来已经入了流丹......” 所谓流丹,可与初入画境的落墨大不相同。 后者不过只能暂借道画,显现画中单一事物。 可一旦跨过流丹。 画中乾坤已脱离苍白,可彻底显化于天地! 万里苍穹,尽覆山水之色。 云梦宫主负手立,食指微屈,朝着下方轻轻叩下。 下一瞬。 画中大江骤然沸腾。 无尽水汽自江面升腾,在半空凝聚成一道长达万丈的森寒剑意。 一江之水,化作一剑。 这等招法,根本无需捏诀念咒,皆由画中法则自行演化。 若是将其剥离出来,录于玉简,放在九州,亦有资格作为一门仙法流传世间。 两位道宗宗主瞬间祭出道画。 清越剑鸣响彻天地,凝练至极的青色剑光逆冲而上。 两道剑气轰然相撞。 青色剑光仅仅支撑了半息,便消散于天地。 紧接着。 漫天花瓣自虚空涌现,化作一片绚烂花海,试图托起余威不减的水剑。 云梦宫主俯瞰着苦苦支撑的两人,眼底涌现出森寒。 “你们道宗,安逸得太久了......” 他手腕翻转,掌心再次掠出。 画中巍峨高山轰然下坠。 眨眼之间。 绚烂花海被无情碾碎! 云梦宫主神色淡漠,大袖翻卷,天际那幅万里山水图中,一截孤峰倒拔而起。 化作石剑,落入掌中。 他一步踏出,已至界无涯身前。 石剑当头劈下。 界无涯迅速向后掠去,背后青色画卷翻滚。 一柄柄青色飞剑自画中接连掠出,强行挡在身前。 石剑重重落下,青色剑阵剧烈震颤,剑气崩碎四散。 云梦宫主眼中涌现出狞意,石剑压着残破剑阵,正欲斩向界青宗主。 下一瞬。 握剑的手臂猛地一滞,竟是被生生扯住。 他侧眸望去。 几条粗壮的青黑藤蔓不知何时破空而出,死死缠住了他的手掌与手腕。 藤蔓表面生满倒刺,扎入素净道袍,在空中疯狂颤抖。 “......” 云梦宫主漠然转头。 只见百花宗主立在虚空另一侧,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她有些嚣张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子啊?” 随后,她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冲着身后飞舟上的众人怒喝。 “还看着干什么?这里我们来拖着,你们快去,一定要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丫头的下落!” 飞舟之上,界青宗与百花谷的众长老如梦初醒。 太真长老咬紧牙关,大喝一声:“走!” 数艘飞舟骤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流光,贴着云海边缘,远远绕开云梦宫主所在的那方天地,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看着那些四散而去的道宗修士,云梦宫主并未立刻追击。 他静静看着缠在手腕上的藤蔓,温润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森寒笑意。 “谁给你们的信心,觉得能拖住我?” “反正不是你爹妈给的......我去!” 轰! 百花宗主的话未说完,天际大江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咬紧牙关,盯着那道素净道袍的身影,齿间忽然溢出血浆,顺着唇角流淌。 藤蔓剧烈的颤抖起来,代表着她的脱力。 看着这一幕,界无涯有些无奈望去。 不是,你快别多嘴了......本来就打不过,非得惹怒他干嘛! 无奈归无奈,不过还是快速抓住机会。 万千剑影怒啸而出! 青色剑光如狂风骤雨,撕裂云海,直逼云梦宫主面门。 可在这一瞬间。 藤蔓瞬间崩断成无数截。 咻咻——!!! 万千青色剑光撕裂长空,却只斩碎了一抹残影。 界无涯面色骤变,剑指猛然回勾,试图驱使剑影倒卷护主。 身后,却是响起一道淡漠至极的嗓音。 “你有点慢了。” 轰——! “无涯!!!” 百花宗主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急。 她死死咬着牙,满头青丝狂舞,厉声骂道:“你这畜生,老娘今天和你拼了!” 话音未落,漫天飞舞的绚烂花瓣骤然收束。 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她掌心凝聚成两柄流光溢彩的短刃。 朝着天际疯狂掠去。 云梦宫主静静看着来人,并未有所动作。 天际数座巍峨山岳再次下坠。 百花宗主只觉双肩猛地一沉,万钧重担压下。 她闷哼一声,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下匍匐而去,最终被死死镇压在虚空之中,再也动弹不得。 微风拂过衣袍。 看着眼前这两位后辈,云梦宫主漠然开口道:“修行不易,能走到画境,更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苦功。” “就算你们再如何冥顽不灵,我还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降于云梦宫,可饶你们不死。” 百花宗主唇角鲜血淋漓,却强行扬起惨白的脸庞,朝着上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呸!” “与妖魔为伍就算,如今还想让我们跟着你一起?你算什么东西!” “......” 云梦宫主沉默。 脸上温润渐渐褪去,看着百花宗主的面容,眼底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极其隐晦的痛苦。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南天门外的身影。 “放在以前,你们连在我座下听道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竟也敢问我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眼底的暴虐之意再也压抑不住。 既然非要守着那点可笑的骨气。 那便与当年那些蠢货一样,都去死好了。 可下一瞬。 轰! 天地间原本流转的色彩,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夺。 清浊颠倒,阴阳逆转。 整片苍穹,瞬间被纯粹的黑白二色充斥。 云梦宫主身躯猛地一僵,生生被逼退百丈。 他略显狼狈地抬起头,直到眼眸中被无尽的黑色彻底填满。 一道白袍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中央。 极致漆黑的火焰在衣袂间肆意跳跃。 那张素来白皙清冷的脸庞上,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嚣张。 “她说的没错......” 姜月初微微偏头,俯瞰着面色骇然的云梦宫主,红唇轻启。 “你算什么东西?” 第781章 力战云梦仙君(上) “......”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狂暴动静,翻江倒海的画境灵光,都仿若因为这句话,全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那道略显青涩的面庞,哪怕是面对云梦宫主这等大妖都未曾完全恐惧的两位宗主,此刻却是脸都绿了起来。 这种时候,敢跳出来的执棋境修士...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可这个时候出来,所为何意啊?! 他们不惜搭上宗门底蕴,拼着性命不要,死死拖住云梦宫主,为的就是给她争取逃命的契机。 结果这丫头倒好,非但不跑,反而主动送到了正主面前。 那他们方才做的一切,不就成了个笑话?! 界无涯与百花宗主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无论如何,得让这丫头离开这里! 可下一瞬,少女的动作,却让二人呆立当场。 只见姜月初略显随意地朝前伸出手,白皙的指尖冲着上方勾了勾。 她嘴角噙着讥讽,嗓音清淡:“就你是云梦宫主啊?竟然不是妖魔?” 虽然是平淡的话语,却隐隐听出些许失望的意思。 “......” 云梦宫主有些颇为忌惮地皱起眉头。 虽然对方身上的气息,并非是传闻中的执棋十二子,而是达到了执棋圆满的层次。 可那又如何? 执棋这种境界,在他这等画境修士眼中,一子与十六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眼前少女有恃无恐的态度。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如此大剌剌地站在他的面前。 那么结果很明白了。 云梦宫主面色阴沉,漠然看向前方:“是许明给你的底气?” 除了天庭的巡天司插手此事,如何也想不到另外一个解释。 可听到这话,少女却是疑惑望来。 “许明是谁?” “......” 云梦宫主眼角微抽。 长风拂过云海。 许久之后。 云梦宫主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深究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这丫头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充愣,今日她都必须死在这里。 他漠然探出手掌,方才崩碎的石剑再次于掌心凝聚。 飒——! 石剑凌厉向前斩去。 随着剑锋挥落。 天际万里山水图中。 一道道巍峨山峰赫然拔地而起。 朝着前方的白袍身影狂涌而去。 “今日不管是谁插手,都救不了你。” 云梦宫主嗓音森寒,杀意彻底锁定前方的身影。 见到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界无涯与百花宗主面色骤变。 再也来不及多想,二人强提一口气,纷纷掠至少女身前。 百花宗主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迹,沉声劝道:“我知道你年轻气盛,天资绝顶,可你修行时日终究太短,根本不知流丹修士的恐怖......趁着我俩拼死还能拖住他片刻,你速速离开此地,只要你能活着......” 可话未说完。 二人皆感受到一股浑厚到极点的力道从肩上涌来。 界无涯与百花宗主有些惊疑地回眸望去。 只见少女双手探出,将挡在身前的两位画境宗主硬生生分开。 随后,那袭白袍不紧不慢地朝前掠去。 “多谢前辈好意。” 清淡的嗓音在两人耳畔响起。 “不过我这人,从来不看重什么修为高低。” 所谓流丹又如何? 回首穿越至今,越境杀敌这种事情她又不是没有做过。 何况是如今这般史无前例的底蕴状态。 界无涯与百花宗主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背影。 这...... 不怕对手强,就怕猪队友! 区区执棋境,直面流丹修士! 这般行为,与送死何异? 他们拼了命要保下的希望,竟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轰——!! 根本不给两人阻拦的机会。 巍峨石锋已然轰落,瞬间将姜月初的身影彻底吞没。 紧随其后的,是那数不清的画中山峰,接连不断地砸下。 狂暴的冲击在云海之上炸开。 剧烈的震荡连接天地。 界无涯与百花宗主心头一沉,眼底满是绝望。 在这等连他们都要退避三舍的攻伐之下,一个执棋境,如何能顶的住...... 可随着漫天烟尘渐渐散去。 云海之上。 少女的身影却是依旧站在原地。 姜月初垂眸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身躯。 随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面色终于生出骇然的云梦宫主。 唇角掀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狞意。 “打爽了吗?” “现在轮到我了。” 下一瞬。 血红中宫轰然浮现于天际。 中宫之广阔,早已超脱常理。 弥漫开来的血雾,席卷整片天地! 而在血雾翻滚间,十六尊散发着黑光的道棋,狰狞排列于两侧。 唯有双眼之中,闪烁着一点猩红之意,漠然俯视着下方众生。 “这......” 这番变故,直叫在场的三尊画境修士浑身颤抖起来。 感受着道棋之上的恐怖气息。 十六尊道棋...... 十六尊天品!!! 这究竟是如何恐怖的天赋?! 又是如何恐怖的底蕴! 界无涯僵在半空,百花宗主忘了言语,云梦宫主更是面无血色。 十六尊天品,放眼任何地方,都可以称的上冠绝古今! 而在三人惊骇的注视中,十六尊道棋忽然有了动作,朝着中宫最上方那道猩红虚影,深深俯首。 似如臣子拜君王。 又同万法叩天地。 在道棋俯首之后。 中宫最顶端的虚影,终于有了动作。 猩红长袍于血雾中舞动,与下方的少女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姜月初漠然高举右手,随后朝着前方重重挥下。 冰冷的嗓音,回荡在天际。 “给我...杀了他。” 第782章 力战云梦仙君(中) 吼——!!! 伴随着一阵裂石穿云的龙吟。 口衔青玉的黑龙道棋率先暴起。 于半空中化作一条绵延千丈的漆黑苍龙。 龙目森寒,龙鳞之上黑炎翻滚。 紧接着。 暗金鳞甲的抱剑蛤蟆拔地而起,霞光玄鸟展翅啼鸣。 碧蓝水光冲天,天水麒麟踏浪而行。 寒气森森,碧水金睛兽额头长刺激射出万千利刃。 半件凶狼铠甲化作贪狼吞日。 猩红大氅卷起滔天血海。 黑色长弓被拉满,黑色箭矢离弦而出。 十六尊天品道棋。 各显神通。 朝着云梦宫主疯狂掠去。 所谓天品,本就是越矩之物。 一尊出世,便可引得天地同悲同喜,万法臣服。 其内蕴含的气机,几乎可代表此方天地的意志。 哪怕是跨过了落墨,踏入流丹的画境修士。 在这等天地意志面前,也绝非可以掉以轻心。 何况。 如今是整整十六尊! 云梦宫主面无血色,温润的面庞早已被极度的骇然扭曲。 眨眼之间。 道画被天地意志所排斥。 画中大江断流,巍峨高山一座接一座地坍塌。 十六尊天品齐出,硬生生将他这方画境乾坤砸得支离破碎。 “不......” 云梦宫主怒吼出声,仅存的画中山水被他强行聚拢,在身前化作一面厚重无比的石壁。 漆黑苍龙率先撞在石壁之上。 轰! 石壁剧烈震颤,裂纹密布。 抱剑蛤蟆的漆黑巨剑紧随其后,一剑劈开裂缝。 霞光玄鸟的利刃顺势切入。 天水麒麟、碧水金睛兽、白龙虚影...... 一道道苍渺气机接踵而至。 坚不可摧的画境石壁,在十六尊天品道棋的连番轰击下,连一息都未撑住,便轰然炸碎。 “嗬啊!!!” 云梦宫主身躯微颤,口中的血浆赫然涌出。 衣袍瞬间被染得猩红。 他披头散发,死死盯着远处。 “我乃天庭钦封......” “蝼蚁之人,竟敢将本座逼至这般境地!” 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在极度的暴怒之中。 冷厉的眼眸深处,却不可遏制地涌现出一抹难以掩盖的艳羡。 若是... 若是当年。 他也能有这般逆天的天赋。 南天门外,何须卑躬屈膝。 何须眼睁睁看着门徒惨死。 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事到如今,再念及这些皆是虚妄。 他背弃了道心,舍弃了身为云梦仙君的身份..... 几乎放弃了一切! 才换来今日的位置...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死在一个执棋境的手中。 云梦宫主猛地抬起双臂。 忽然间。 道画竟在这一刻被他主动散去。 画中乾坤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灵光。 既然这方天地不容他的道画,那便换一种方式好了。 就和当年在南天门外一样。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宁折不弯的迂腐之人! 随着道画散去。 崩碎的灵光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被一股力量强行牵引,疯狂倒灌入他的体内。 丝丝缕缕的青烟,自云梦宫主的七窍中溢出,缭绕周身。 宛如青天般的苍凉之意,从道袍下轰然涌现。 看着这番变故。 百花宗主面色惨白,几乎是惊叫出声:“这是......纳道画于己身?!” 所谓道画,说白了,其实便是一方天地。 而纳道画于己身。 那便是将整片画中乾坤强行融于血肉! 那是流丹之上的游虚海修士,方可涉足的神通手段。 一个流丹修士,肉身如何能承载一方天地的重量。 强行施为,便是找死。 百花宗主死死咬着牙,望着天际那道气机还在节节攀升的疯狂身影。 “他已经疯了......” 随后,她朝着前方的少女喊道:“快打断他!” 其实根本无需出言提醒。 在云梦宫主看起来有些异样的瞬间,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姜月初向来是个务实的人。 生死搏杀,哪有站在原地看对手变身完成的道理。 飞掠途中,天际之上十六尊散发着苍渺气机的天品道棋,轰然溃散,化作一道道纯粹的流光,接连不断地砸入少女体内。 漆黑火焰瞬间吞没白袍。 半件凶狼铠甲覆于双肩,猩红大氅在狂风中飞舞。 姜月初单手提枪,紫金枪身之上,黑炎狂舞。 凌厉一枪,直刺前方。 败魔八枪! 苍穹深处,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浩荡气机轰然垂落。 无数残影在半空中凝结,化作一条漆黑苍龙。 龙首大张间,逐渐汇聚于紫金枪尖之上,狠狠咬向前方。 与此同时,界无涯与百花宗主亦是没有任何犹豫。 万千青色飞剑撕裂长空,密密麻麻朝云梦宫主身躯砸去。 随后手持长剑,从左侧狂掠而去。 百花宗主满头青丝狂舞,手持两柄流光溢彩的短刺,身形融入漫天花雨,从右侧悍然杀入。 一时间,整片云海声势再次震荡起来。 可面对三方夹击。 云梦宫主面色平静,反倒缓缓闭上了双眼。 狂风拂动他的发丝,逐渐掩盖住他的面容。 “呼......” 青雾顺着唇角缓缓吐出。 岁月太过漫长。 长到让世间生灵,只记得他云梦宫主在天庭面前的卑躬屈膝。 只记得他为了活命而摇尾乞怜的丑态。 可世人似乎都忘了...... 他倏然睁开双眼,瞳孔之中,似有两道青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紫金长枪,青色剑气,流光短刃。 三道攻势,结结实实砸在云梦宫主的身上。 却未进寸分。 他仅凭身躯,便挡下了这三道攻势。 素净道袍轰然炸开,露出裸露的胸膛。 在其之上,有山水在肌肤之内显现。 一闪一灭间,仿若有了呼吸。 轰——! 轰——!! 轰——!!! 三道拳影忽然出现。 两位宗主胸膛瞬间塌陷,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身躯直直砸落云海深处。 云梦宫主看也未看二人,一双眼眸盯着前方的身影。 巍峨恐怖的孤峰虚影,浩渺沸腾的大江,以及轰然席卷开来的青色雾海。 整齐朝着姜月初袭去! 与此同时。 云梦宫主掌心涌现出青雾,皆是狠狠拍向少女的头颅。 “你知不知道......” 他的面容扭曲,眼底满是压抑无数岁月的疯狂。 “在你出现之前,本座,才是这云梦乡第一天骄啊!” 第783章 力战云梦仙君(下) 轰——!!! 巨响撕裂云海。 不得不说,云梦宫主当年能入天庭,就算有其师尊舍了老脸求情,才堪堪保下这条命,但他本身的天赋,同样不可忽视。 哪怕蛰伏了这么多年,哪怕换了身份,换了名号。 当今日再次出现。 世人当该记得......这位曾经的云梦第一天骄的恐怖之处! 以流丹之境,硬生生施展出游虚海的手段! 他倏然挥掌,青绿雾气携着无尽力道,残暴地落在了姜月初的身上。 原本覆在少女双肩的凶狼铠甲,此刻直接炸碎开来。 猩红大氅撕裂。 姜月初浑身黑炎骤然消退,白袍染血,身躯开裂。 “......” 整个身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下方坠去。 轰——! 地面被砸出硕大的坑洞。 她艰难的拨开碎石,跌跌撞撞起身,随意擦了擦唇角。 随后朝天际望去。 反观云梦宫主,哪怕见对手如此狼狈,眼里却依旧没有任何喜色。 反倒是瞳孔闪过一丝痛楚。 强行纳道画入体的反噬,让他的肉身已经产生裂纹,青雾顺着裂缝疯狂外泄。 姜月初站直身子,随意扭了扭脖颈。 开裂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愈合。 随后平静探出手掌,紫金长枪再次涌入手掌。 黑炎再次于枪尖燃起,甚至比先前更加狂暴。 界无涯与百花宗主在远处互相搀扶着起身,刚想开口。 却见少女再次朝着天际掠去。 云梦宫主眼底闪过一丝狞意,双拳齐出,迎着那杆紫金长枪重重砸下。 两人在半空轰然相撞。 轰——!!! 长枪与肉身硬撼,发出恐怖的声势。 云梦宫主双拳青气缭绕,每一击皆带着一界山水的厚重。 枪尖崩碎山水虚影,拳罡砸在白袍之上。 姜月初左臂被硬生生折断,软绵绵垂在身侧。 她眉眼显露出疯狂,右手单臂持枪,借着拳罡反震的力道,枪身猛然回旋,狠狠抽在云梦宫主侧颈。 云梦宫主身躯微晃,眼神骤冷,反手死死扣住枪杆,另一只手漠然拍出! 噗。 鲜血飞溅。 姜月初身躯再次坍塌,却借势向前踏出一步,任由那只手掌穿透身躯。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至咫尺。 姜月初抬起头,清冷白皙的脸庞染满血污,眼底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她猛地张嘴,一口浓血直接啐在云梦宫主脸上。 紧接着,本该折断的左臂,竟在瞬间接续完好,五指成爪,死死扣住云梦宫主咽喉。 轰! 黑炎顺着手臂疯狂涌入云梦宫主身躯。 云梦宫主面色微变,体内青雾爆开,强行震退姜月初,身形向后暴退百丈。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躯的焦黑,再次抬头看向远处的少女。 只见少女胸口的骇人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肉芽,几息之间便愈合如初。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伤势恢复,少女身上的气机非但未见衰弱,反而比方才更加狂暴。 怎么感觉对方越打越强了...... 他望着少女的身影,眼中逐渐涌出些许无奈。 而且,这丫头真的不在乎生死的么? 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完全不顾及自身伤势,招招皆是市井无赖同归于尽的泼皮路数。 拥有十六尊天品道棋这般万古无一的逆天天赋,只要稳扎稳打,假以时日必能登顶九州。 这等存在,本该比任何人都惜命才对。 却是这般浪费...毫不懂得珍惜! 简直是让人心烦! 他的眼中逐渐生出些许烦躁。 “你这疯子......” 面对对方的话语,姜月初神色如常。 她五指微张,紫金长枪悄然散去,化作虚无。 随后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之间,霞光涌动。 本该是璀璨夺目的霞光,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色。 黑光流转,将周遭的云海尽数吞没。 在如此长久的对抗之下。 姜月初终于有些可惜地撇了撇唇角。 “系统......梭哈吧。”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九霄深处炸开。 霎那间。 云梦宫主眼前的白袍身影凭空消失。 下一瞬。 云梦宫主后颈猛地一紧,纤细的手掌扣住了他的皮肉。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 巨力在手掌上轰然爆发。 姜月初单手攥着这位曾经的云梦第一天骄,身形倒转,朝着下方的狠狠砸去。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扬起的漫天黄沙直冲云霄,足足高出千丈有余。 巨坑底部。 云梦宫主仰面躺在碎石之中,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踩着自己胸口的少女。 两人交手至此,彼此的底蕴与肉身强横程度,早该心知肚明。 他强行纳道画入体,肉身早已超脱了流丹境的范畴。 这般纯粹的肉身摔砸,除了在颜面上多添几分羞辱,根本伤及不到他的根本。 这丫头,究竟在盘算什么? 就在他心生疑窦之际。 姜月初已然欺身而上。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云梦宫主散乱的长发,将其头颅死死按在碎石之上。 同时,右膝重重顶在对方的胸口,将其彻底压制,动弹不得。 姜月初垂下眼眸,冷冷注视着身下的青年。 方才那一连串的交锋,她已然试探出深浅。 在道画消散之后,对方的肉身强横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哪怕她毫不吝啬地燃烧了剩余的数千万道行,寻常的杀伐手段,落在这具躯体上,依旧收效甚微。 是因为机制么? 姜月初在心中微微摇头。 罢了。 既然寻常手段杀不死...... 姜月初伸出另一只手,漠然看向下方。 “试试这个呢?” 随着话音落下。 掌心之中,一黑一白两股气流悄然浮现。 就在这黑白气流出现的瞬间。 天际之上,十六尊天品道棋在体内齐齐震颤。 浩瀚无垠的底蕴,尽数灌注于这一掌之中。 仙法·阴阳挥穹! 哪怕只是残篇,哪怕只是小成。 当在绝对的底蕴加持之下,让被死死压制在下方的云梦宫主,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终于浮现出慌乱之色。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呢喃道:“这是......” 轰——!!! 刹那。 整片地界似乎被剥夺了色彩。 只余黑白二色的光辉,赫然涌现于世间! 这等景象,落入远处界无涯与百花宗主的眼中。 两位画境宗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不仅是他们。 周遭无数闻讯赶来的妖魔与道宗修士,更是感觉心头都在颤栗。 许明愣愣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道:“还是......晚了一步......” 随后脸上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说好的别弄得太难看呢?! 这踏马的! 几乎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是吧?! 第784章 去天庭 【击杀画境生物,获得道行两百二十万九千三百三十五年】 随着系统的提示响起。 姜月初微微低头,看着手中已是千疮百孔,不成人样的躯体。 即便在仙法阴阳挥穹的威能碾压之下。 这具肉身竟还能留存于世间。 简直可以说是硬得离谱。 而其身躯之上的山水虚影,此刻也开始化作漫天碎裂的灵光。 与先前斩杀那画境大妖姬泊常时一样。 随着云梦宫主的陨落,其体内的道画也跟着一同崩碎消亡。 见此。 姜月初皱起眉头。 不对啊...... 道画这种东西,总该有些特殊的手段能将其完好夺下才对。 她下意识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四周。 周遭天际之中。 无论是先前拼死阻拦的界无涯与百花宗主,还是那些闻讯赶来、此刻却僵立在云端的妖魔与道宗修士。 在对上那道平静目光的刹那,皆是不受控制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与之对视分毫。 偌大天地,死寂无声。 唯有天际边缘的许明,勉强还能维持住几分身形。 可这位天庭巡天司上仙眸底的惊骇,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哪怕云梦宫主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草头王,可到底也是天庭实打实册封。 就这么大剌剌地被人宰了?! 也就是姜月初如今所展露出的十六尊天品道棋,天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否则,以他巡天司的身份。 哪怕再看不上云梦宫主这等软骨头。 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就在许明心乱如麻,胡思乱想之际。 清淡的嗓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你过来,我有点事问你。” “......” 许明愣在当场,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随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啊? 是在叫我过去?! 不是! 老子好歹也是天庭巡天司的正牌仙官,你说过来就过来?! 许明嘴角微微抽搐,心中腹诽不已,可身体却很诚实地朝前方掠去。 刚一落地,他便没好气道:“现在知道让我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 话未说完。 便被姜月初毫不客气地打断。 “我怎么才能夺得他的道画?” “......” 许明双眼瞬间瞪大,呼吸骤停。 众目睽睽之下,周遭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我这种勾当?! 好歹也挑个没人的场合,私底下偷偷问吧?! 这要是传回天庭,岂不是成了他这巡天司仙官,当众教唆下界修士如何夺取天庭命官的道画?! 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有保持半点仙官的气度,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如今我未曾上报天庭,已是对你宽容,这事若是现在传回天庭,马上便有天兵天将杀过来,将这片地界彻底翻覆!” “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尽快前往云州,在天庭反应过来之前入得天庭,以你的天资,若是已入天庭,哪怕此事被人翻找出来,天庭绝对会着重考虑,保你无虞。” 姜月初闻言,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再等等。” “还等什么等?!” 许明是要彻底疯了。 本以为眼前这丫头不是个愣头青。 可如此看来,简直比愣头青还要虎上三分! 许明气急败坏道:“你以为对方背后没有人吗?此番身亡,怕是早就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多待一炷香的功夫,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若是你真有事,待你入职天庭,真正在天庭站稳了根脚,再回来也不迟!” 听得此话,姜月初陷入沉思。 本来还想着把云梦乡的妖魔都清剿一遍。 毕竟自己即将远行。 云梦宫的父老乡亲总得要表示表示,多给点盘缠才对。 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想法。 周遭的妖魔瞬间毛骨悚然。 根本无需大将发号施令,漫天妖魔瞬间溃散,眨眼之间便逃得一干二净,天际便只剩下道宗的修士。 看着眼前青年焦急的神色。 眼下看来,或许真的没有时间再给自己多事了。 算了。 去了天庭,还怕妖魔找不到么。 何必在这里不知轻重地找麻烦...... 姜月初略微盘算之后,收起手中的尸体,随后朝两位宗主掠去。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这......” 许明满心无奈,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 见白袍掠至身前,界无涯与百花宗主面色微僵,略显局促。 姜月初站定,微微拱手:“见过两位前辈。” “额......” 这一声前辈,直叫二人受之有愧。 明明对方的实力,早就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假以时日,或许彻底让他们无法看到其背影。 姜月初并未在意二人的心思。 沉吟片刻,随后将合道之物分去大半,递了过去:“有些俗事劳烦二位,希望你们能略微注意一下先前仙神洞府的情况,若是云梦乡的妖魔还要去寻麻烦,希望道宗可以出手帮助一二。” 听得这话。 二人哪还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哪座仙神洞府。 可这是何意啊...... 二人眉头紧锁,心中有了猜测。 八成那方仙神洞府之地,对于眼前的少女来说,或许真的很重要。 想到这里。 界无涯微微摇头,并未去接那储物袋:“东西就不用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等自会照看。” 姜月初并未多言,只是随手将储物袋扔至二人怀中。 微微拱手。 “多谢。” 随后转身掠出。 又找到狗狗祟祟的玄渊明,将剩余的合道之物交于对方。 “你找个机会,回到大唐的天地。” 姜月初嗓音清淡:“好好在大唐待着,等我回来,赐你一场造化。” “是!” 玄渊明双手颤抖,几乎是要尖叫出来。 辛辛苦苦伏低做小,不就是为了这般承诺?如今有了这等绝世天骄的庇护,绝对能让自己平步青云。 直到做完这一切,姜月初回到许明身边。 她转过头,略带可惜地最后望了眼云梦乡,这才轻点下颌。 “走吧。” “去天庭。” 第785章 人情世故 九州浩瀚,云州据其一。 云州地界,灵气浓郁至极,顺着山川地脉流淌。 天穹之上,时有仙禽振翅,瑞兽踏云。 洞天福地星罗棋布,巍峨城池拔地而起,阵法光华日夜不息。 此等繁华鼎盛,远非偏远之地可比。 云州城下辖三十六郡,其中尤以灵阳郡最为特殊。 灵阳郡地处云州腹地,距云州府城不过千里之遥。 且天庭统御九州,规矩森严。 凡云州修士欲入天庭当差,皆需经过层层甄选。 而这灵阳郡中,便设有天庭直辖的考功仙衙。 所谓考功仙衙,乃主管云州一地修士的入职考核。 无论是散修还是宗门天骄,想要踏入天庭,这灵阳郡的考功仙衙,便是绕不开的第一步。 正因如此,灵阳郡终年车水马龙,修士云集。 考功仙衙外。 白玉铺成的宽阔广场上,人头攒动。 蜿蜒绵长的队伍从衙门大门一直延伸至数条街巷之外。 队伍中,有风尘仆仆的散修,亦有身披锦绣道袍,气度不凡的大派弟子。 无论出身如何,此刻皆是神色拘谨,手中各自捏着一封盖有各色法印的举荐信,生怕出了半点差池。 队伍行进得极为缓慢。 漫长的等待中,难免有人低声交谈。 “瞧见前面那个穿紫衣的胖子没?” 一名干瘦散修压低嗓音,冲着身旁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顺势望去,只见那紫衣胖子满面红光,虽然修为不过堪堪登楼境,却站得笔直,神色间透着傲气。 “什么玩意?区区登楼境,也敢来这考功仙衙凑热闹?” 干瘦散修嗤笑一声:“你懂什么,人家修为是不高,可人家有个好姑母,硬是搭上了青麓县城隍老爷的线,他手里拿的,可是正八品城隍亲自签押的举荐信!” 此话一出,周遭几名竖起耳朵偷听的修士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正八品的城隍! 在天庭这般庞然大物中,正八品或许算不得大官。 可对于寻常散修而言,已是手眼通天的存在。 执掌一县阴阳,断人生死,这等权柄,足以让无数修士仰望。 “有城隍的举荐信,这胖子入职算是板上钉钉了。” 同伴语气泛酸,满脸艳羡:“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差役,只要穿上天庭的官衣,日后回到地方上,谁不得敬他三分?” “可不是嘛,咱们在这风吹日晒排了三天三夜,手里捏着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神引荐,待会儿能不能过得了仙官的眼,还两说呢。” 众人唉声叹气,言语间满是对背景门路的渴望与无奈。 天庭规矩森严,却也讲人情世故。 修为再高,若无引路人,终究难以立足。 便在此刻。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负责核验的仙吏满脸不耐,将一封举荐信随手掷在地上,冷声喝道:“区区一个九品山神,也敢胡乱举荐?真当考功仙衙是什么杂碎都能进的地方?下一个!” 那被掷回信件的散修面色惨白,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仙官大人开恩!小人为了这封举荐信,散尽了家财,求仙官大人通融一二......” 仙吏面无表情,大袖一挥。 只见一道白雾涌出,将那散修连人带信掀飞出数十丈外。 “喧哗公堂,再有胡搅蛮缠者,三代剥夺仙缘,永不录用!” 仙吏森寒的嗓音传遍广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除去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世间修士哪个费尽心力修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入职天庭,好谋求个福荫子孙的出身,顺带换取些延年益寿的仙家资源。 若是真的被三代剥夺仙缘。 简直比抽筋扒皮还要让人绝望。 断了天庭的路,便等同于在这九州天地间成了无根浮萍,再无半点出头之日。 队伍重新恢复了死寂。 缓缓向前挪动。 可便在此刻。 考功仙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引得门内一阵骚动。 一位身着赤色仙官朝服,满脸络腮胡须的魁梧大汉,正带着一队金甲力士,神色急切地从大门内快步走出。 沿途排队的修士们皆是目瞪口呆地望着此幕。 “这是......” 人群中有人压低嗓音惊呼出声。 很快便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考功司的掌印主事,从七品的仙官老爷。 这等人物,平日里高坐堂上,执掌一郡考功大权,便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子弟,也难得见其一面。 今日为何会亲自出迎。 很快。 众人便有了答案。 只见那位掌印主事刚出大门没多远,便又急匆匆折返回来。 只是这队伍中,多了两道身影。 左侧那名青年,一袭寻常衣袍,可腰悬一块金色腰牌,让众人移不开眼睛。 是巡天司的人。 巡天司代天巡狩,见官大三级。 难怪这位从七品的掌印主事会亲自出迎。 而另一位女子...... 女子一袭白袍,面容清冷白皙,神色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 “啧......” 人群中很快便有人艳羡出声。 能让巡天司上仙亲自出面,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哎呀呀,许老弟,真没想到今日竟把你这位巡天司的大忙人给请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 许明顺势拱手,面露笑意:“曹老哥,是许久未见了,今日恰好回云州复命,便顺道过来看看。”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 姜月初负手跟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言语交锋,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看这热络熟稔的做派,似乎是许明早年结识的老熟人。 她目光微微偏移,扫过远处那条蜿蜒绵长的队伍,以及那些神色拘谨,眼底满是艳羡的修士。 心中忍不住有些感慨起来。 若无人引荐,或许以自己如今十六尊天品道棋的底蕴,最终也能在这天庭之中崭露头角,但绝无眼下这般顺遂。 倒是没想到,所谓天庭,竟是比凡间的朝堂,更为看重这人情世故啊...... 第786章 曹主事 寒暄几句过后,曹主事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少女身上。 “许老弟,这位是?” 曹主事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姜月初。 许明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然几分,介绍道:“曹老哥,这位是姜小友,我此番来你这考功仙衙,可不是单为了叙旧,正是为了姜小友入职天庭之事。” “哦?” 曹主事眉头微挑。 能让巡天司仙官亲自领着来走考功程序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他正欲开口询问具体出身,许明却已凑上前去,压低了嗓音,在曹主事耳畔低语了几句。 声音极轻,旁人根本听不真切。 但众人分明能看到,这位从七品的考功司掌印主事,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数次。 先是疑惑,继而震惊,最后那双大眼猛地瞪圆。 “这....这......” 曹主事有些失语起来,结巴半天,终于是开口道:“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有如此......” 许明满意地收回视线,看着这位老友失态的模样,颇有些炫耀的味道:“怎么样?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也是吃了一惊,放眼九州,你曹主事在这考功仙衙坐镇这么多年,可曾听闻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天赋?” 曹主事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别说听闻,便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天品道棋,一尊便足以惊动各大人物。 十六尊...... 许久之后。 曹主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看向姜月初时,眼神中已没了先前的审视:“这般夺天地造化的底蕴,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许老弟,你这次可是给老哥我送来了一桩泼天的大功德啊!” 说着。 曹主事话音一转,连忙侧过身子,让出一条宽阔大道,伸手虚引:“外头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许老弟,姜小友,快快请进,咱们到府内详叙!” 三人越过那扇威严的仙衙大门,留下一众排队的修士面面相觑。 ... 仙衙内院,幽静雅致。 曹主事屏退了左右仙吏,亲自斟上两杯灵茶。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他眼底的火热。 “姜小友,入我天庭,规矩繁多,但规矩终究是给人定的。” “以小友的资质,寻常的考核自然是免了......” “只是这具体的官职定品......” 曹主事放下茶盏,目光在许明与姜月初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许明身上。 “许老弟,你有什么章程?” 以姜月初这般十六尊天品道棋的骇人底蕴,一旦呈报天庭中枢,必然引得各方大能侧目。 他曹主事作为灵阳郡考功仙衙的主官,自然能平白分润一笔极大的考功政绩。 可这等绝世璞玉,是许明亲自领进门的。 若是他曹某人不知好歹,直接越过许明,一道折子捅到天庭去吃独食。 那许明这趟差事,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 今日他若吃独食,来日谁还敢领着天骄往这灵阳郡考功仙衙走? 一份功绩,唯有两家瓜分,互抬身价,才是长久之计。 故而曹主事这番问话,便是将主动权交还给许明。 听到这话。 许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未接话茬,而是微微摇头。 “曹老哥,你我相交多年,我便不和你兜圈子了。” “按理说,这般大才,最好的法子便是由你直接上奏天庭,或是由我带去巡天司面前定夺,但眼下,情况有些特殊。” 曹主事动作微顿,抬眼望去:“怎么说?” 许明瞥了一眼身旁始终面色平淡的白袍少女,苦笑道:“姜小友在下界,惹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曹主事心头一跳。 能让巡天司仙官都觉得棘手的,岂能是小事? “杀了点妖魔。” 姜月初忍不住插嘴道。 曹主事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失笑道:“我当是什么祸事,九州之地,妖魔作乱本就是常事,杀了便杀了,以姜小友的资质,天庭难不成还会为了几头妖魔问罪?” “......” 许明没好气地瞥了眼胡乱插嘴的姜月初,低声道:“除此之外,还杀了个天庭命官。” 曹主事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斩杀天庭命官,这放在哪里都是形同谋逆的死罪。 哪怕是天资绝顶,若是没有个合理的由头,天庭律法也绝容不下这等挑衅之举。 曹主事咽了口唾沫,看向姜月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骇然。 这哪里是璞玉,这分明是个活祖宗! 许明见曹主事这般神态,叹息道:“曹老哥,你现在明白了吧?具体的事不便多说,反正事态紧急,若是走寻常的上报流程,层层通传,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所以,我带她来你这,只求曹老哥行个方便,借你考功仙衙的权柄,先给她落实一个天庭仙籍的身份。” 只要入了仙籍,名分定下,她便是天庭的人。 天庭之人杀天庭命官,那叫内部倾轧,叫以下克上。 天才越境斩杀个无能官僚,天庭高层非但不会降罪,反而会觉得此子杀伐果决,堪当大任。 这便是天庭的规矩。 可若是无职无品的一介白丁杀了天庭命官,那便是挑衅天庭威严,必遭天兵天将围剿。 曹主事在天庭摸爬滚打多年,瞬间便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富贵险中求。 只要抗住眼前的压力,把这仙籍办下。 待到许明那边发力,天庭高层定下基调,他曹某人便是护持有功,这笔功绩,跑都跑不掉。 除此之外。 亦能卖姜月初一个人情! 简直是赢麻了! 想清楚这些。 曹主事猛地一拍大腿,沉声道:“好!许老弟既然信得过我,这事我办了!” 他看向姜月初,正色道:“我考功仙衙有便宜行事之权。我这便去取仙印,先授予小友一个正九品官职的实缺,虽品阶不高,但录入仙籍,便是正儿八经的天庭仙官。” 许明闻言,彻底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姜月初低声解释起来:“姜小友,你莫要觉得这九品官职委屈了你,你此番之事,干系极大,若是没有这层仙籍护身,你在这云州寸步难行。” 许明语气诚恳:“有了这仙官身份,你便名正言顺,这几日,你便安心在灵阳郡待着,哪也别去,我即刻启程赶回巡天司,面见镇抚使大人,将你的底蕴如实上报,只要镇抚使大人出面,这事便算是彻底翻篇了。” “到时候,别说九品,便是七品、六品,也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第787章 弼马温? 姜月初静静听完。 她本就不是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 只要能薅道行,什么九品一品的,她根本不在乎。 更何况,许明这番安排,确是为她规避了最大的风险。 姜月初微微颔首,冲着两人拱手道:“那便有劳二位了。” 曹主事见少女这般荣辱不惊的做派,心中更是高看一眼。 不骄不躁,行事果决,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主。 “既如此,那便先从正九品里挑个实缺,云州地大物博,九品仙官多如牛毛,土地、山神、河伯、游徼......不知姜小友可有什么一技之长?” 姜月初微微疑惑地朝对方望去。 一技之长? 曹主事见少女面露不解,便笑着解释起来:“小友有所不知,这九品仙官虽是权宜之计,可既然录了仙籍,领了实缺,便得受天庭律法约束,多少得替底下的百姓办些实事,若是怠慢了差事,惹得百姓怨声载道,一纸诉状告到都城隍或是天曹那头,事情可就难做了。” 说到这,曹主事面露几分无奈:“我虽执掌考功大权,可一旦你走马上任,那治下的功过是非,便不在我这仙衙的管辖之内。” 姜月初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是将这番官面文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用白话来说便是,拿了天庭的俸禄,就得有专业对口的本事,否则容易被底下的百姓投诉。 可自己能有什么一技之长? 回顾自己这一路走来。 打架,杀人,杀妖魔。 除了这些,好像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 姜月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见少女迟迟不语。 坐在一旁的许明,心中亦是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 以少女那十六尊天品道棋的逆天天赋,他下意识以为定然是有着极其完整的师承。 哪怕是散修,也该精通百家术法才对。 可看眼前这副模样,似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曹主事也是人精,察言观色之下,试探性地问道:“小友......可会祛灾祈福?” “......”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曹主事干咳一声,继续问道:“那......呼风唤雨?这在地方上可是极受百姓爱戴的手段,香火最是鼎盛。” 姜月初依旧沉默。 曹主事额头上隐隐渗出细汗,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勉强:“那......送子安胎?或是寻龙点穴,风水吉凶?” 书房内死寂一片。 白袍少女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清冷白皙的面庞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那双眼眸深处,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茫然。 曹主事彻底没声了。 他转过头,求助般地看向许明。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这天庭的官,还怎么当? 许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姜小友,你总得会点什么吧?哪怕是懂些医理,能治个头疼脑热也成啊。” 姜月初认真思索了片刻。 随后极其认真地问道:“杀妖魔,算一技之长么?” “......” 杀妖魔? 这算哪门子的一技之长。 天庭虽然也斩妖除魔,可那是雷部和巡天司的活计。 地方上的九品芝麻官,平日里也就管管家长里短,调理阴阳风水。 真遇上大妖魔,跑都来不及,谁指望一个九品仙官去拼命? 曹主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小友想要斩妖除魔,自然是极好的,可这地方上的百姓,平日里求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有妖魔给你杀啊。” 姜月初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没有妖魔杀,那她去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思? 许明见状,赶忙打圆场:“曹老哥,你就别难为她了,这种绝世天骄,心思全在杀伐大道上,哪里懂这些俗务,你就翻翻名册,看有没有什么不需要和百姓打交道,又能名正言顺领个仙籍的闲差。” 曹主事面露难色:“这......天庭律法森严,即便是闲差,每月也是有考评的。” 他再次翻开玉轴,一页页快速掠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目光盯在名册的最后几页,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你别说,你真别说,还真有一个地方,不仅不需要祛灾祈福,而且......” “而且,那地方别的不多,就是妖魔多。” 听到妖魔多三个字。 原本还兴致缺缺的姜月初,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在哪?” 曹主事将玉轴推至书案边缘,指着末尾一行蝇头小楷。 “灵阳郡御马仙司,正九品掌印仙官。” 曹主事干咳一声,正色道:“天庭各路仙神,多喜豢养些大妖巨魔作为脚力,这些畜生平日里跟着主人在九州横行,大多桀骜难驯,仙神们若在云州地界有差事,不便带着坐骑,便会将其寄养在这御马仙司之中,小友只需坐镇仙司,照看好这些坐骑便可。” “......”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玉轴上的字迹。 曹主事见状,赶忙补充:“小友方才不是喜欢妖魔么?这御马仙司里,最不缺的便是妖魔,且个个血脉非凡,底蕴深厚。” “小友若是有兴致,大可去与它们过过招,只要不伤了性命,由得你怎么折腾,绝无凡俗香火之扰,如何?” 姜月初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暴躁。 这踏马不就是弼马温么?! 且不说这名头究竟好不好听。 单说这妖魔的事。 既然是各路仙神的坐骑,那便都是有主之物。 自己若是真动手杀了,道行固然是拿了,可后脚怕是就要面临各路仙神的追杀。 只能打不能杀。 这不纯折磨人么? 见白袍少女迟迟不语,许明在一旁有些坐不住了。 “姜小友,这差事听着是有些枯燥。” 许明苦口婆心劝道,“可这已是眼下最合适你的实缺了,你且去那待上一段时日,权当是闭关静修,待我回中枢禀明镇抚使大人,定然第一时间将你调入合适的位置。” 看着两人为难又期待的神色。 姜月初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 初来乍到,总得先有个落脚的根脚。 她微微点头。 “那行,就这个吧。” 第788章 新官上任 御马仙司建于灵阳郡外几十里的河畔。 此地不似考功仙衙那般庄严肃穆,却别有一番浩渺气象。 广袤草场连绵起伏,其上生长的皆是蕴含精纯灵气的仙草,随风摇曳,泛起阵阵青绿波涛。 草场之上,成百上千的珍禽异兽,龙驹凤雏或奔腾嘶鸣,或卧蹄安歇。 皆是各路仙神的脚力坐骑。 血脉非凡,底蕴深厚。 几名身穿灰布短褐的杂役仙吏正费力推着铡刀,将堆积极高的仙草铡成段。 旁边有人提着木桶,从河中汲取灵水,添入白玉雕琢的巨大槽子之中。 “这等粗鄙活计,当真熬人。” 一名年轻些的灰衣仙吏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将手中沉重的木桶放下,抱怨出声。 “我等好歹也是执棋境修士,入了这天庭,却沦落到给这群畜生铡草添水,连个正眼都捞不着。” 旁边一名年长的老仙吏冷笑一声,手中铡刀不停:“知足吧。” “你当这御马仙司的门槛低?外头不知多少散修挤破头想进来。” “虽说咱们只是个不入流的仙役,连仙籍的边儿都摸不着,算不得天庭正编,可只要在这熬着,总比自个摸爬滚打强。” 老仙吏将一捆仙草塞入铡刀,用力压下。 “熬上个三五千年,说不定上头哪位老爷高兴,赏个半点恩典,到时候录了仙籍,你便也是这天庭的官了。” 年轻仙吏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熬?怎么熬?你看咱们前任掌印仙官张大人,人家那才叫平步青云。” “听说是在咱们这伺候好了某位路过星君的坐骑,硬是搭上了线,直接调到天曹司任职去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肥差。” 老仙吏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 “张大人那是八面玲珑,会来事儿,天庭这地方,除了修为,还得看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没门路,没靠山,还不会人情世故,你就在这铡一辈子草吧......咱们这些散修,能有个落脚地就不错了,少做些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 年轻仙吏撇了撇嘴,重新提起木桶:“张大人走了,这掌印仙官的位子空了下来,听说今日新官就要上任,不知道是哪路子弟?” “该不会是哪个世家大族下来镀金?若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做派,咱们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老仙吏摇了摇头。 “难说,这御马仙司正九品虽是九品,可好歹算是个清闲事务,若是个好相与的,咱们日子还好过些,若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儿......” “只盼着新来的大人能安分守己,莫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两人正说着,一阵狂风卷过草场。 远处天际云层翻滚。 一艘天庭制式的马车破开云海,缓缓降落在草场边缘。 仙吏们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整齐列队迎接。 随着马车停稳。 几道身影缓步走下。 “姜小友,这便是灵阳郡的御马仙司了。” 姜月初顺着视线望去。 目光扫过那些气血旺盛的妖魔坐骑,轻点下颌。 还真不少。 曹主事领先半个身位,引着姜月初往仙司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殷勤介绍起来。 “这草场方圆几百里,皆是你的辖地,那些仙神的坐骑,大多圈养在东边的灵河畔,平日里只需让手底下那些仙役按时添水喂草便可,根本无需你亲自操心。” 曹主事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诚惶诚恐的灰衣仙吏。 “若是觉得闷了,这仙司后头还有一处幽静的别院,灵气充沛,也适合闭关打坐。” 姜月初随意听着,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往那些妖魔身上瞟。 曹主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全当看不见,继续向前走去。 其实按道理说,寻常一个九品闲散仙官上任,随便打发个不入流的仙吏领路便是。 可姜月初可不同。 故而仅仅是个九品闲散仙官上任,也让他这位主事亲自护送。 只要把这关系走近了,来日她飞黄腾达,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曹主事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可这一幕。 落到远处那些底层仙吏眼中。 却无异于天翻地覆。 年长的老仙吏偷偷抬起眼皮,他在这御马仙司熬了上百年,有幸去过一次考功仙衙,远远瞧见过那位曹主事的威仪。 那可是灵阳郡考功司的掌印主事。 从七品的大员。 平日里那些六品的仙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曹大人。 如今。 这位曹大人,竟是做着引路的活计?! 一旁的年轻仙吏也看傻了眼,颤颤抖抖问道:“老哥哥......我没眼花吧?” 老仙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 “是从七品......是考功仙衙的曹主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骇然。 “这究竟是哪路仙神的子嗣?” “竟有这么大的面子?!” 老仙吏猛地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别乱看!别乱猜!” “这等人物,碾死咱们不费吹灰之力,以后招子放亮些,千万别触了这位的霉头!” 姜月初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仙吏,又看了一眼满脸殷勤的曹主事。 “行了。” 姜月初嗓音清淡:“曹主事公务繁忙,送到这里便可,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曹主事极有眼色地停下脚步,也不多做纠缠。 “那在下便不打扰小友清修了。” “小友若是有什么缺的用的,随时遣人来考功仙衙知会一声,下官定当竭力去办。” 说罢,曹主事缓缓后退几步,这才转身登车离去。 云车升空,转瞬消失在云海之中。 草场上重新归于寂静。 姜月初转过身,目光越过仙吏,直直落向草场某处。 几头体型庞大的妖魔正眼神桀骜地盯着这个新来的九品芝麻官。 姜月初嘴角微微牵扯起一丝弧度。 看来......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无聊啊...... 第789章 懂事的姜月初 几头体型庞大,气血沉渊的异兽盘踞于草场某处。 周遭寻常坐骑根本不敢靠近半分,生生空出一大片地界。 一头浑身覆盖着赤红鳞甲的巨犀妖魔打了个响鼻,两道灼热白气喷涌而出。 “墨角爷,怎么说?” 看着周遭几头看向自己的妖魔们,一头化作半人高,头顶生着漆黑独角的老叟,漠然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一个小小的执棋修士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墨角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冷笑道:“看那细皮嫩肉,不谙世事的模样,八成是天庭哪路仙家不长进的后辈,被长辈塞到这清水衙门来镀金混资历的。” “这等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最是惜命怕事。只要咱们不把这御马仙司的房顶给掀了,她绝对不敢多管闲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了他的话语,其余几头妖魔悬起的心思,终于是放下了几分。 赤甲巨犀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那感情好,老子这几日嘴里正寡淡得很,今晚便先抓几个血食塞塞牙缝。” 其实身为天庭仙神们的坐骑,听着风光无限,实则日子枯燥得很。 在天上当差,那是主子们的门面。 平日里必须得收敛凶性,装出一副瑞兽祥瑞的做派。 每日吃的是淡而无味的仙草,饮的是不沾半点荤腥的灵泉。 连个饱嗝都打不出半点腥气。 故而,也只有跟随主子们下界办事,主子嫌带着它们碍手碍脚,有事将它们寄存在此处,这群妖魔才有机会偷偷打打牙祭。 前任那位张大人为何能平步青云? 无非是懂事。 知道这群大爷得罪不起,隔三差五便会“不慎”走失几个不入流的仙吏。 或是从外头弄些活物血食进来孝敬。 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 自然有坐骑回去在主子面前美言几句。 这天庭的人情世故,便在这几口血食里流转得明明白白。 墨角爷眯起眼眸,远远打量着少女的身影。 不管如何,新官上任,总先探探底细。 若是个懂规矩的,日后干脆也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只需等着其主动送上血食孝敬就好。 若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那便只能让这丫头见见血。 知道知道这御马仙司......到底是谁说了算。 ... “大人。” 颤巍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名老仙吏硬着头皮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玉印:“这是御马仙司的掌印,请大人过目,后堂已经打扫干净,大人若是乏了,可先去歇息,这草场上的差事,自有我等粗人去操持。” 老仙吏声音微微发颤,生怕触怒了这个连考功仙衙主事都要亲自相送的权贵子弟。 姜月初收回视线,接过玉印,随手掂了量。 “这草场上的妖魔,平时都是你们在喂?” 老仙吏连忙点头:“回大人的话,皆是我等在照料,每日添水加草,不敢有半点懈怠。” “哦......” 姜月初轻点下颌,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去理会那些暗藏凶光的窥探,她只是淡淡转身,朝着后堂内院走去。 “我知道了,你们继续忙吧,有什么事喊我就是。” “恭送大人...” 直到少女跨过门槛,消失在视线之中。 老仙吏才敢颤巍巍地直起腰杆,抬袖抹去额头的一层细汗。 还好还好。 这位新来的姑奶奶,虽说排场极大,但好歹不是那种新官上任非要点上三把火,喜欢多管闲事的主。 只要她安心在后堂清修,这御马仙司的日子,便还能安稳地熬下去。 ... 是夜。 月明星稀。 草场上静谧无声。 虽说能被各路仙神收为坐骑的妖魔,一身底蕴修为皆是不俗。 放在偏远地界,少说也是割据一方的妖王巨擘。 可在这御马仙司圈待着,每日除了啃些寡淡的仙草,饮几口灵水,便再无旁事可做。 故而天色一黑,大多数妖魔便各自寻了处灵气充沛的安静地界,美滋滋地眯了起来。 唯有草场东侧,临近河畔的一处隐蔽洼地。 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聚集于此。 “都到了吧?” 几头体型庞大的妖魔皆是化作了半人半妖的模样,敛去了一身足以震天撼地的气机,缩在这处洼地里。 赤甲巨犀所化的昂藏大汉揉了肚子,满脸不耐。 “到了到了,赶紧动手吧。” 旁边一头青面獠牙的妖魔跟着附和,语气中透着几分憋屈。 “这叫什么事儿?咱们堂堂画境大妖,下界哪个见着不得磕头跪拜,如今想吃口带血的肉,还得自己大半夜偷偷摸摸出去找。” “出去找也就罢了,还得避开外头那些天庭巡夜的仙官,生怕惹出动静惊动了上头。” “憋屈,当真憋屈!” 墨角爷冷哼一声,斜眼瞥去。 “行了,少发些牢骚,天庭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若是真闹出大动静,主子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说着,墨角爷伸手抚了抚下颌的胡须,阴沉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这等苦日子也快熬到头了。” “今日那新来的掌印仙官不是已经上任了么?” “这新来的丫头,既然能被上头塞到这地方来镀金,心思自然也是想往上爬的。” “等咱们吃饱归来,先给她立立规矩,随便显露几分手段,把这丫头吓上一吓,再稍微点拨几句,暗示她只要伺候好咱们,日后咱们在主子面前替她美言,保她平步青云。” “只要她是个聪明的,以后咱们的血食,自然便有人会准备,何须再像现在这般,大半夜的自己出去打野食?” 众妖听闻此言,皆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赤甲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还是墨角爷算计得深,既然如此,那今晚便先弄几个仙司里的灰衣仙吏垫垫肚子,吃饱再去寻那丫头的晦气。” 几头大妖商议妥当,正欲散去身形,趁着夜色去草场外围摸几个不长眼的仙吏。 微风拂过洼地。 周遭的仙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墨角爷刚迈出半步,身形猛地一顿。 泛着幽光的眼眸,忽而盯着洼地上方。 其余几头大妖亦是察觉到了异样,齐齐抬起头。 月色下。 洼地边缘。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夜风扬起她的衣袂。 明明是执棋境的气息,却让洼地里的几头大妖,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墨角爷心头一紧,面上却是强装镇定:“大人大半夜的不在后堂清修,跑来这荒郊野外作甚?” 可对于他的质问,少女却没有丝毫回应。 只是略微偏头,红唇轻启,嗓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淡。 “你们想见血啊?” 赤甲大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怎么?大人这是要亲自给咱们准备?若是大人懂事,咱们自然承大人的情。” 姜月初轻点下颌,平淡道:“懂事,我向来是很懂事的......” 既然是想见血...... 她缓缓抬起手,五指微张。 极致漆黑的火焰,瞬间在枪尖之上燃起。 黑炎跳跃,将少女清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第790章 天兵来人 洼地之中,夜风微凉。 几尊妖魔能身为仙神坐骑,除去其本身血脉不俗,一身修为自然也是深厚无比。 最差的都已踏入画境落墨,平日里在九州横行无忌,何曾将一个执棋境修士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丫头不过是个仗着长辈余荫来天庭混日子的娇纵子弟。 根本没想过对方敢主动出手。 故而哪怕是在姜月初长枪在手之后,他们还一个个愣在原地,不知道姜月初想要做什么。 直到黑炎撕裂夜色。 “呃啊!!!” 惨痛的嘶吼从赤甲大汉口中骤然响起。 半人半妖的身躯瞬间维持不住,轰然显露出庞大的赤甲巨犀妖躯,在地上浑身扭动起来,仿佛承受了莫大痛苦。 紫金长枪死死贯穿它粗壮的右肢,极致漆黑的火焰顺着伤口疯狂钻入皮肉,烧得这头画境大妖痛不欲生。 “她真敢出手?!” 众妖不可思议地望去,随后个个陷入恼怒! 墨角爷的老脸阴沉到了极点,手中枯木拐杖重重拄地。 周身画境气机轰然爆发,震得周遭仙草齐齐折断。 “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头青面獠牙的妖魔更是怒啸一声,直接崩碎人形,显露出青色凶犼真身。 双翅一振,卷起漫天腥风便朝姜月初扑杀而去。 “既然你找死,那便拿你先开开荤!” 面对数尊画境大妖的暴怒围杀。 姜月初神色噙着执棋修士不该有的平静,她单手虚握,钉在巨犀腿上的紫金长枪瞬间倒飞回掌心。 枪尖带起一长串滚烫的赤红妖血,洒在草场之上。 少女嗓音清淡,手腕翻转,黑炎在枪身之上狂躁跳动。 “不是想见血么......” 下一瞬。 姜月初的身影凭空消失。 “我成全你们,你们为何不谢谢我?” 青色凶犼扑了个空,庞大身躯还未落地,便觉脊背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苍渺气机。 它骇然抬头。 只见一尊通体缭绕着黑色雾气的虚影,不知何时已悬立于天际。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 接连十六尊散发着极致黑光的道棋,在夜幕下轰然显化。 凌驾于万法之上的威压,瞬间将这方洼地彻底封锁。 原本还暴怒不已的几头画境大妖,身躯齐齐僵在原地,瞳孔中倒映着那十六尊天品道棋的恐怖气象,满是极度的惊悚。 墨角爷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天......天品道棋?!” “整整十六尊?!” 这踏马的...... 这踏马是来镀金的世家子弟?! 有这般底蕴,还镀个毛的金啊!!! 能活到画境,混成仙神坐骑的妖魔,绝非没脑子的蠢物。 十六尊天品道棋悬于天际,这等底蕴,莫说反抗,便是生出半点敌意,都是嫌命长。 噗通。 墨角爷毫不犹豫扔了手中拐杖,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地。 那双原本阴沉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 “大人神威!” “小妖有眼无珠,竟不知大人乃是这般绝世天骄!方才不过是想试探一二,好教大人知晓我等可用之处!” “自今日起,我等皆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指东,小妖绝不往西!” 被钉穿右腿的赤甲巨犀强忍剧痛,连滚带爬凑上前:“对对对,俺也一样!” 顿时。 所有妖魔齐齐反应过来,溜须拍马之辞,连绵不绝。 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草场外围的仙役。 老仙吏远远瞧见洼地方向黑炎冲天,只当是新来的掌印仙官被妖魔分食了。 吓得手脚冰凉,连滚带爬地捏碎了腰间的传讯玉符。 “出事了!快报官!” 不多时。 天际云层翻滚,数道流光撕裂夜幕。 一队身披银甲的天庭巡夜兵将,手持兵刃,气势汹汹地自天边涌来。 姜月初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涌来的阵仗,眉头缓缓皱起。 她并非没有脑子之人。 眼下许明刚走,这天庭的靠山还没有真正落到实处。 这方天地的具体章程,她也只是知晓个皮毛。 为了一点道行,把这些有主之物的坐骑全宰了,平白惹得各路仙神震怒。 到时候在这天庭走不下去,显然是莽夫之举。 今日出手,不过是实在手痒,顺便看看能不能捡捡漏。 按照曹主事的说法,这些坐骑皆是有主之物,若是没有缘故,可不能伤了性命。 但凡对方死战到底,她杀了也就杀了,大不了扯个自卫的幌子。 可这群妖魔跪得一个比一个快,眼神一个比一个清澈。 眼下马上有人过来,总不能硬深深把他们头给拧下来。 念及此。 少女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烦躁。 条条框框的......真是不太适应。 很快。 身披银甲的天庭巡夜兵将,携着肃杀之气,轰然降临在御马仙司的草场上空。 为首一人,身披亮银连环甲,头戴狮子盔,面容俊朗非凡,剑眉星目,手持一杆亮银枪。 他立于云端,漠然俯视着下方,眸中噙着无悲无喜。 身后一名天兵凑上前,在那俊朗神将耳畔低语了几句。 神将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那天兵得令,身形一闪,落入洼地之中。 他先是冷冷瞥了一眼姜月初,随后转过头,看向那些尚未完全起身的画境大妖,神色反倒缓和了几分。 “方才此地气机暴乱,究竟发生了何事?” 显然,在这些天兵眼中,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说话的分量,远不如这些各路仙神做靠山的坐骑来得重。 “额......” 墨角爷在这天庭里混迹了不知多少岁月,在仙神屁股底下待久了,最是精通这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姜月初。 少女此刻周身气机尽数收敛,看不出半点方才那十六尊天品道棋压塌天地的恐怖威势。 可这等骇人听闻的底蕴,绝非寻常仙神后裔能够培养得出来。 莫说是那些寻常星君,便是天庭中枢那几位执掌权柄的大天尊,门下也未曾听闻有这等逆天的绝世天骄。 既然这位姑奶奶刻意收敛气机,不愿张扬,那必然是有着极深的谋划。 若是自己此刻多嘴,坏了这位姑奶奶的意思...... 第791章 文盲修仙传(上) 反之,若是能趁此机会,替这位姑奶奶圆了场,抱上这根大腿。 日后在这天庭之中,岂不是又能多出一条路子? 念及此。 墨角老脸上的褶子瞬间挤在了一起,干笑两声,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着那天兵拱了拱手。 “哎哟,这位上仙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墨角指了指旁边被钉穿大腿、还在龇牙咧嘴的赤甲巨犀,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咱们这几个在这草场上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这不,新来的掌印大人体恤咱们,大半夜的亲自下场,陪咱们切磋切磋筋骨。”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 “老犀这夯货下手没个轻重,不小心弄出了点动静,惊扰了诸位上仙巡夜,实在是不该,不该啊!” “......” 天兵皱起眉头,狐疑地看了一眼赤甲巨犀腿上血洞。 切磋? 一个执棋境的修士,能让一头画境大妖伤成这样? 可既然这些坐骑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巡夜天兵,自然犯不着为了这点破事去深究,平白得罪了双方。 天兵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姜月初身上,语气生硬:“既然是切磋,那便收敛些,御马仙司乃是天庭重地,莫要再弄出这等惊扰四方的动静,若是再有下次,本官定当如实上报天曹,治你一个失察之罪!” 说罢,天兵大袖一挥,纵身掠回云端,回到神将身旁禀报。 云端之上,俊朗神将默默听完汇报,随后连看都未曾多看下方一眼,手中亮银枪一挥。 “走。” 数十名银甲天兵瞬间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待到天兵的气息彻底远去。 墨角转过身,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肃然。 他再次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姜月初身前。 “大人,小妖这般应对,可还合大人的心意?” 姜月初静静立在原地,夜风拂过白袍。 她低头看着这头老奸巨猾的独角妖魔,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天庭的妖魔,倒真是比下界的妖魔懂事得多。 她微微点头,嗓音清淡。 “挺好。” “大人满意就好,大人满意就好......” 墨角脸上的褶子微微颤动,既然见识了这位新上官的雷霆手段,自然不敢再有半点试探的心思。 他稍稍直起身子,恭敬道:“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说来惭愧,小妖乃是天庭雷部正六品宣威将军的坐骑,旁边这头夯货,是火部从五品掌印仙官的脚力......还有那几位,也皆是各路星君、灵官老爷座下听用的......” 这番话,既是低头认错,也是在隐晦地亮明根脚。 姜月初目光在这群妖魔身上一一扫过。 心底却是叹了口气。 果然与自己想的一样。 确认过眼神,是自己现在惹不起的人。 好在自己没有被一时的道行蒙蔽了双眼。 自报完根脚,却迟迟不见少女开口。 洼地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墨角咽了口唾沫,与其余几头大妖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硬着头皮,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大人......师从哪位天尊老爷?日后小妖们的主子若是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其余大妖皆是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姜月初随口答道:“不过一介散修罢了。” 此话一出。 洼地里死寂一片。 几头大妖面面相觑。 散修? 一介散修,如何有可能身负十六尊天品道棋? 墨角心头狂跳,脑海中思绪急转。 这天庭之中,多得是那些大能天尊的私生女,或是某些隐世老神仙的关门弟子。 这等人物下界历练,最喜隐瞒身份,不显山不露水。 若是真信了她这句散修,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到此处,墨角爷眼底的敬畏越发浓重。 “散修好,散修好啊......” 墨角连连点头,老脸上满是追忆之色:“小妖当年未入天庭时,也曾是一介散修,那日子,餐风饮露,天地为家,虽说清苦了些,可那份无拘无束的快意,当真让人怀念得紧。” 其余大妖也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人精,瞬间便领会了墨角的意思。 “墨角爷说得极是。咱们这些妖魔,哪个当年不是在下界摸爬滚打出来的,散修磨砺心性,底子打得最是扎实,以大人这般惊世骇俗的天资,不出百年,定能踏破执棋,入画境,步落墨!” 旁边那头青面獠牙的妖魔当即瞪起眼珠子,大声反驳:“落墨?你也太小瞧大人了!以大人的根骨悟性,百年之后,起码也是流丹起步!” 几头大妖你一言我一语,马屁拍得震天响,硬生生将洼地扭转成了市井茶铺里的吹牛打诨。 姜月初听着这些言语,微微偏头。 她对天庭的官职不感兴趣,但对修行境界却是极其上心。 先前在下界,那云梦宫主便是流丹境,她只知其名,却不知其所以然。 眼下既然有机会,干脆直接问了出来:“落墨,流丹?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 洼地里瞬间死寂。 几头大妖脸上的谄媚笑容齐齐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古怪。 不是......你说一句散修,大家心知肚明,互相给个台阶下也就罢了。 怎么还真扮起散修来了? 还落墨流丹是什么意思......连画境最基础的门槛都不知道,装得也太像了吧? 众妖眼角微微抽搐,心中腹诽不已,可为了迎合对方的这番雅兴,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怪异,面色僵硬地拱手解释。 “所谓画境,其实只是个统称。” “初涉画境,是谓落墨,提笔落墨,画境之始。犹如在天地间筑起第一方基石,叩开画中乾坤的门户。” “入了落墨境,便可在现世引动一丝画中气韵,或是借画中天地灵气反哺自身,举手投足间,皆有天地之威。” 姜月初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墨角爷见状,接着说道:“而在落墨之上,便是流丹。” 第792章 文盲修行传(下) “所谓流丹,流丹溢彩也,气象初成,到了这般境地,画中乾坤已脱离苍白,始见山水轮廓。” “流丹修士,可谓一笔落乾坤,能将道画完全显化于天地之间,借画中天地之厚重势态镇压敌手,那等威势,远非落墨可比。” 姜月初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原来如此。 回想起先前在云梦乡的厮杀。 与云梦宫的画境大妖交手之时,只能从画中拽出单一的阁楼,这便是落墨境的手段。 而那云梦宫主,一出手便是万里山水覆盖苍穹,大江断流,孤峰倒拔。 将整幅道画铺陈于现世,便是流丹。 如此一印证,两境的门槛与深浅,在她这便算是彻底理清了。 理清了这层脉络,姜月初自然不会见好就收。 好不容易逮到几个懂行的,她理直气壮地开口:“那流丹之上呢?可还有什么境界?” 墨角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继续充当解惑之人。 “回大人的话,流丹之上,便是游虚海。” “到了游虚海这一境,便是要将那方道画乾坤,强行纳于己身。画即是我,我即是画,肉身与画境彻底融为一体,举手投足,皆是一界之威。” 姜月初眼眸微动。 难怪。 那云梦宫主最后散去道画,强行将其纳入体内,肉身强横到自己都感觉到束手无策。 墨角爷不知少女所想,接着说道:“不过,想要踏入游虚海,非但要看修士自身的悟性与天赋,更要看那道画的品阶高低,若是道画品阶不济,底蕴浅薄,强行纳画入体,只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姜月初微微颔首。 “那游虚海之上呢?” 墨角苦笑一声,老脸上满是敬畏:“游虚海之上,便是万象天与太上京,这两般境界,已是远超我等能够接触的层次,便是连只言片语的传闻,也极少在外流传。” 旁边那头赤甲巨犀跟着插嘴:“是啊大人,莫说是咱们,便是咱们头顶上的那些主子,各路星君、雷部火部的仙官老爷,大多也不过是停留在游虚海的巅峰,距离那万象天,都还隔着一段距离。” “万象天,太上京......” 姜月初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 落墨,流丹,游虚海,万象天,太上京。 只是理清了这些脉络,她脑海中却又生出些许疑惑。 方才这老妖提及,游虚海一境,需看道画品阶高低。 “道画......还有品阶之分?” “额......” 墨角干笑一声,恭敬回道:“回大人的话,自然是有的。” “世间万物,譬如灵宝道兵,仙法神通,皆有三六九等之分。道画乃是修士妖魔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然分出个高低优劣。” “最为低劣的道画,底蕴浅薄,画中乾坤不过方寸之地......莫说纳画入体,便是想要借画中天地之威御敌,也是捉襟见肘。” “而那些上乘道画,画中自成一界,山川日月俱全,一旦施展,便是天威浩荡。” 姜月初听着这番解释,轻点下颌。 随后,她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那若是先纳了品阶不高的道画......日后可还有法子,去提高这道画的品阶?” 其实以她如今的底蕴,踏入执棋十六子圆满,十六尊道棋又都已步入天品。 若是愿意,随时可以依靠星宫图录,去尝试叩开画境的门户。 之所以这般谨慎,也是想过这层顾虑。 虽说有系统傍身,连道棋这种东西都能硬生生拔高至天品。 可突破大境界这等关乎根本的大事,谁敢直接去赌? 万一这道画一旦定型,便再无更改拔高的可能。 那她这十六尊天品道棋的绝世底蕴,岂不是要被一幅烂画给拖累死。 听到姜月初这番问询,墨角咽了口唾沫,老脸上泛起几分为难,斟酌着措辞开口。 “方法么......自然是有的......” “只是......” 墨角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沉重。 “只是这法子,实在太过艰难。” “九大仙州浩瀚无垠,可想要寻求提升道画品阶的方法,其难度,完全不比直接去寻一幅顶尖道画来得轻松。” “甚至犹有过之。” 墨角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道画本就是先天之物,想要后天拔高,便等同于逆天改命,需要耗费的天材地宝,仙家机缘,根本是个无底洞。” “故而,九州之上的大多数修士妖魔,宁愿在执棋境苦苦压制修为,花费岁月去寻觅一幅不错的道画,也绝不会去选这条吃力不讨好的路子。” “毕竟,得不偿失啊。” 听完这番话,姜月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虽然不知道那星宫图录究竟是什么品阶。 可本就是损坏之物,就算原本品阶不错,如今残缺不全,底蕴多半也是大打折扣。 如此看来,自己对于突破画境一事,还真不能随便对付。 但问题又来了。 道画既然是先天之物。 九州之地再如何浩瀚无垠,修士妖魔多如牛毛。 道画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吗? 要知道,按照许明先前的说辞,一炷香的时间,天庭各处斩杀的画境妖魔便足有百余之数。 这般恐怖的消耗速度。 那道画,又是怎么源源不断形成的呢? 奶奶的! 姜月初伸手拍了拍额头。 自身都还没摸到画境的门槛,居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过,经过这番交流,姜月初算是对画境有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认知。 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姜月初收敛心绪,抬起眼眸,直接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多谢几位解惑,不过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 墨角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过家家的游戏,总算是到了尾声。 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有什么癖好,放着绝世天骄的身份不用,就爱玩这种散修的调调。 也就是他们这群老骨头寄人篱下,换做旁人,谁有闲心陪着演戏。 姜月初面无表情,眸子却是噙着火热:“你们知道,怎么从别人身上,夺得道画么......” ----------- 新地图,新境界,铺垫几章,理解一下 第793章 入画境 听闻此问,墨角的笑意瞬间僵硬,罕见地没有开口解释,反倒陷入了沉吟。 周遭几头大妖更是面色一变,齐齐移开视线,干脆闭上了嘴。 仿若这个问题,关于什么天大的禁忌。 见众妖流露出如此神色,姜月初的眸子微微眯起,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看来这剥夺道画之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底细啊...... 果然。 墨角杵在原地,纠结了半晌,神色警惕地扫视了眼四周,这才压低嗓音,战战兢兢道:“大人,此等剥夺道画的法子,本就是天庭的大忌,以大人的绝世天资,未来平步青云,自然会知道,何必来为难小妖......” 他算是想明白了。 这位天骄费尽心思装什么散修,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借着散修的名头,毫无顾忌地问出这种掉脑袋的问题。 当真是好深沉的心思! 何况...这等手段,别说他一个坐骑根本接触不到,便是真知道个一星半点,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透露半个字。 这要是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行吧。” 见对方如此为难。 姜月初轻点下颌,倒也没有继续逼迫这头老妖。 反正以目前来看。 只要还有办法提升道画的品质,那么以体内那卷星宫图录去叩开画境的大门,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她随口敷衍了几句,告诫众妖安分守己,便转身拂袖而去,径直回了仙司后堂。 洼地里,只余下几头大妖望着那道背影,讪讪赔笑。 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长出一口气。 墨角收起脸上的谄媚,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凝重,干枯的手掌翻转,一枚篆刻着雷霆纹路的传讯玉简悄然浮现。 其余几头大妖亦是动作出奇的一致,各自掏出了联络主子的传讯器具。 夜幕之下,几道微弱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天际,直奔九霄深处。 一位身负十六尊天品道棋的绝世天骄,绝不会毫无缘由地蛰伏在这等清水衙门。 这等足以搅动九州风云的变数,必须尽早通报主子早做定夺。 哪怕分不到什么残羹冷炙,也莫要凭白被卷入其中...... ... 仙司后堂,夜色如水。 姜月初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草场虫鸣。 走到榻前盘膝坐下,并未猴急地去叩关破境。 反倒是缓缓凝聚出道画,悬于身前。 说来也有些惭愧。 自当初得了此物,她便一直未曾得空静下心来细细端详。 不是在杀伐,便是在去杀伐的路上。 倒也未曾仔仔细细探索过此图的玄妙。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份她刻意压制的心思。 彼时修为尚浅,底蕴未足,若是贸然去探寻,谁知道会不会多些什么问题。 姜月初向来是个务实的人,懒得去自寻苦恼。 可眼下不同了。 执棋十六子圆满。 十六尊天品道棋镇压气海。 该升的底蕴,皆已升到了极致。 执棋一境,已是进无可进。 似乎,也是时候该迈出那一步了。 姜月初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悬停的画轴之上。 其实所谓道画,若是撇去其上流转的苍渺气机,单从肉眼看去,与世俗普通的画卷并无二致。 她缓缓伸出手,将其一点点展开。 随着画卷铺陈,没有想象中的仙音袅袅。 只有一股腐朽破败的气息铺面而来。 她垂下眼帘,视线扫过画中内容。 随后,白皙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错愕。 这何止是普通。 简直是惨不忍睹。 整幅画卷,竟是残破了大半个边角,边缘处呈现出焦黑的撕裂痕迹。 “......” 真的要拿这寒酸玩意去成就画境么? 姜月初盯着画卷,有些没招了。 干脆在心底问道:“系统,你怎么看?” 当然,是没有人回答她的。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仙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月初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轻抚额头。 算了。 先试试看吧...... 按照那老妖的说法,提升道画品阶的法子虽然难如登天,但终究是有的。 既然有路可走,那便不算绝路。 九州浩瀚,总能寻到些机缘。 更何况。 总不至于把大唐这方天地扔了不管。 没有画境的修为,只靠执棋境的底蕴去硬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姜月初收敛心神,眼神重新恢复了清冷。 气海之中,十六尊天品道棋齐齐震颤,发出苍渺的嗡鸣。 浩瀚的气机顺着经络狂涌而出,尽数灌注于膝上的星宫图录之中。 破境,叩关。 随着气机的注入,残破的画卷忽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星光。 紧接着。 原本死寂的画卷,渐渐生出些许活气。 画中原本模糊不清的星辰,开始散发出幽冷的光芒。 与此同时。 脑海深处,忽而涌现出万千生灵的驳杂念想。 有山野村夫的祈愿,有沙场悍卒的杀伐,有庙堂公卿的算计,有市井小民的悲欢。 万丈红尘,皆在这一念之间纷至沓来。 其实修行破境,到了某等地步,根本无须旁人指点。 便如吃饭喝水,饿了便吃,渴了便饮,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此刻的姜月初,便是陷入了这般玄妙境地。 所谓画境。 世人多以为,画境便是假借于道画,临摹山水,拘押万物。 实则大谬。 所谓画境,不在笔墨勾勒之形,不在丹青敷彩之色。 乃是于方寸灵台之间,开辟无垠乾坤;于芥子微尘之内,纳藏须弥世界。 心念所至,枯木逢春,沧海桑田只在弹指。 意气所及,星河倒转,日月更迭皆随吾意。 画中世界,便是吾之大道显化。 山高水长,皆是道心坚韧之意;云卷云舒,尽是思绪流转之机。 入得此境,便可逍遥于九霄之上,俯瞰红尘万丈。 聚散离合,皆在只手之间。 阴阳造化,尽付一念之中! 此时此刻。 姜月初的身躯渐渐变得虚幻,星光流转间,残破的《星宫图录》缓缓漂浮而起,悬于她的头顶。 十六尊天品道棋的气机,在这一刻彻底与星宫图录融为一体。 她缓缓睁开双眼。 口中忽而呢喃起:“以吾之名,敕令一方天地,定鼎万世乾坤!” 第794章 万妖图录 大唐。 方才还风和日丽的青天,忽而阴沉而下。 无数人呆呆望着天际。 随后。 点点星光,毫无征兆地弥漫在天际。 白昼生星辰。 幽冷光芒洒满大唐疆域。 崔远偏将站在城头,仰头看着这等骇人天象,整个人都不好了。 “该不会又有大妖降世吧?!” 先前大妖压境,好歹有殿下在前方顶着,如今殿下远行,长安城拿什么去挡? 心头焦急之下,崔远再也顾不得城头防务,翻身上马,直奔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内。 此刻早已聚集起了一大批人。 大唐皇帝,皇高祖,镇魔司副指挥使赵中流,此刻却皆是围着一尊魁梧大汉打转。 没办法。 姜月初离去之后,只有这尊妖魔回来。 说什么替姜月初看护大唐。 对此。 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如今整个大唐天地,无论是论修为,还是论眼界。 都属这位被唤作玄渊明的妖魔最高。 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天象变故,不来问他,又能去问谁? “这天象异变,究竟是福是祸?可是又有大妖要来?” 在一众期盼且焦急的目光中,玄渊明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哪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这等改天换地,白昼现星辰的恐怖气象,早就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不过有一点他很笃定。 虽然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这绝不是什么妖魔入侵的征兆。 玄渊明干咳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莫慌,诸位也莫要自己吓自己,这气机虽然浩大,却无半点凶煞暴戾之意,绝非妖魔作祟。”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脑海中忽而闪过某道身影。 玄渊明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试探性地提出了猜测。 “会不会是......姜仙子她,突破画境了?” 此话一出。 长公主府的院落内,瞬间鸦雀无声。 看着周围那一个个清澈且愚蠢的眼神。 玄渊明只觉胸口一阵气闷,暗骂了自己一声。 跟一群还在燃灯登楼打转的玩意儿说这些干什么!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费口舌去解释:“总之,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哪怕现在仙子不在此地,但云梦乡的妖魔,绝对不敢来此地造次!” 这话倒是没骗他们。 反正画境又进不来,执棋境的妖魔,哪个现在敢入此地寻死啊? 众人虽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这位大妖魔如此信誓旦旦,悬着的心终究是落回了肚子里。 ... 相较于大唐疆域的惊骇无措。 身处天庭御马仙司后堂的姜月初,此刻却是满脸噙着苦痛之意。 真没人告诉她,踏入画境,会有这么痛啊! 在将道棋与道画融合之际。 整个身躯,仿若遭到无止境的疯狂汲取。 分明是要以她一人的血肉,去生生支撑起那方天地。 黑炎与星辉交相辉映间,若非她刻意压制在方寸之间,怕是整个灵阳郡都要被苍渺气机掀翻。 就在成功踏入画境之际。 忽而体内躁动起来。 姜月初面色一变,瞬间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体内。 果然! 沉寂许久的金手指在这一次,又开始作妖显现出来了。 与自己当初踏入点墨境时一模一样! 本来即将与自己中宫融为一体的星宫图录,忽而遭到了什么变故,竟然颤颤巍巍想要脱离! “等等......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出来捣乱啊!” 就在下一瞬! 万丈金芒自她体内轰然透出,直冲云霄。 整个仙司后堂瞬间被这股耀眼至极的金光吞没。 一卷新的绘卷缓缓浮现于她的头顶。 画卷之上,云雾缭绕,苍渺深邃,根本看不真切其中的内容。 姜月初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何意啊?” 她正欲强行压制气机,收回这画卷。 咻——! 根本不给她半点反应的余地。 悬在半空的星宫图录,竟是发出一声哀鸣,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被硬生生扯入那幅金芒万丈的绘卷之中! 二者交融的刹那。 云遮雾绕的画卷,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姜月初抬起眼眸,入眼所见,却让她不由得愣在当场。 画卷之上,没有山川湖海,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唯有在画卷的极偏僻角落,有一小撮黑雾浮现于空白之上。 黑雾翻滚间,隐约包围着几颗黯淡的星辰。 “这......” 姜月初忍不住面色阴沉。 她费尽心思,才堪堪叩开画境的大门。 结果这金手指横插一脚,直接把星宫图录给吞了? 那她现在,算不算突破了画境? 感受着体内渐渐平息的气机。 十六尊天品道棋的苍渺气韵,此刻皆已与那幅空白居多的绘卷紧密相连。 确实不是执棋境的底蕴了...... 可这道画...... 姜月初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这算什么? 一张白纸? 她懒得去胡乱揣测,心念一沉,赶紧打开面板。 【宿主:姜月初】 【境界:落墨初境】 【道行:二道元】 【道画:万妖图录(黄级五品)(《星宫图录》)】 “......” 信息量实在太大,以致于姜月初一时半会愣了半响。 首先,值得让人欣慰的是...自己确实已经步入了画境。 目光顺着往下落去。 二道元。 这个道元...是什么意思? 她先前的道行,虽然经过梭哈,但斩杀了云梦宫主,起码还有百万年...... 怎的破个境,就变成这般可怜的个位数了? 念头刚起。 冥冥之中,灵台深处自然而然生出一丝明悟。 自定鼎画中天地那一刻起,世间便不再以寻常年月纪岁。 改用道元纪岁。 一道元等于一百万年。 这么算下来,二道元便是两百万年。 “原来没有被统子贪污啊......” 姜月初有些悻悻收回目光。 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道画! 第795章 红二爷 仙司后堂。 夜风穿堂而过。 姜月初静坐榻上,清冷眸光落在面板那几行字眼上。 “万妖图录......” 她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心底渐渐生出一丝明悟。 这是自己道画的名字啊...... 视线顺着字迹向下流转,停顿在后方那几个字眼上。 黄级五品。 这应该就是如今自己道画的品阶了。 所谓天地玄黄,既然沾了个黄字,自然是居于末流。 至于这一品与九品之间,究竟孰高孰低,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应该都是垫底的存在。 不过姜月初并未有什么失望之意。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姜月初心底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既然能吞了自己的星宫图录。 那以后若是遇上其他画境修士,会不会自己之后......能直接吞了别人的道画,用来提升自己? 念头方起。 系统的提升接踵而来。 【可花费道行,主动收录妖魔,拓印于道画之中。】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字。 “......” 嗯?!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暴躁。 这什么意思?! 难不成不能直接让她抢别人的道画吗! 本以为这金手指转了性子,能赏条捷径走走。 到头来,终究还是绕不开这道行二字。 收录妖魔,拓印于画。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想要拔高这万妖图录的品阶,让画卷上的空白充盈起来,就得去主动收录妖魔,花道行将其拓印进去。 可之前收录的那些呢? 她愤愤地继续朝面板下方望去。 原本密密麻麻的妖魔名录,此刻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面板最底端,只悬着两行字迹。 【阴阳鱼·阳】 【其余已收录皆已融于万妖图录中】 “......” 也就是说。 如今这黄级五品的寒酸品阶,还是融了她之前斩杀的那么多妖魔,加上星宫图录,这才硬生生堆出来的? 可若是没有那些妖魔填补进去。 这幅万妖图录的原本品阶,该低劣到何种地步? 心底那点初入画境的意气风发,被冲散了大半。 不过很快,她便收敛了心绪。 倒也没什么去懊恼的心情。 过去斩杀的妖魔,对于如今而言,就算还留在面板上,八成也对这道画掀不起什么浪花。 填了也就填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眼下身在天庭九州,最不缺的便是底蕴深厚的大妖。 外头草场上,随便拎出一头,放在大唐天地,都是需让人仰望的存在。 只是可惜了....... 皆是有主之物,杀不得。 如今只能希望,许明那边的动作能够快些。 待自己的根脚坐实,接下那些剿杀妖魔的差事,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 天色微明。 灵阳郡上空,一阵仙云自天际悠悠飘来。 云端之上,站着一位老者,脚下踩着一头神骏妖禽。 妖禽羽翼绚烂,尾翎修长,周身流转着淡淡的赤红霞光。 远远望去,好一副祥瑞气象。 只是这妖禽眼底,时不时掠过一抹极深的暴戾凶光。 老者乃是云州辖下一县的城隍。 天庭官制森严,正八品的城隍,在天庭中枢眼中,或许微不足道。 但在九州地方,城隍便是握有实权的一方巨擘。 天庭高悬于天,大能仙神俯瞰万古,不可能对九州凡俗事事亲为。 故而这掌管一地阴阳,断理凡俗生死的权柄,便顺理成章落在了各路城隍手中。 仙云缓缓降落,停在御马仙司的草场边缘。 老城隍拂了拂衣袖,自妖禽背上走下。 他此番来灵阳郡,是有要务前往云州城府,云州城府乃云州重地,自然不便带着这头凶禽招摇过市。 老城隍转过身,伸手拍了拍妖禽的脖颈:“红二郎,本官要去城里办差,你便在此处好生待着。” 被唤作红二郎的妖禽低低鸣叫一声,声音清越,隐有仙音之意。 老城隍眉头微皱,语气沉了几分:“收起你那点凶性...这里是灵阳郡御马仙司,圈养的皆是天庭仙神的脚力,切莫去惹是生非,若是闹出乱子,本官揭了你的皮。” “是......” 红二郎连连点动硕大头颅,眼底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很快,便有一名灰衣仙吏快步上前,佝偻着腰,双手攥住缰绳,生怕这头凶禽闹出什么乱子。 老城隍负手而立,随口问道:“张修呢?去后堂通禀一声,就说本官要去云州府办差,顺道找他讨杯茶喝。” 仙吏低声道:“回大人,张大人前些日子得了恩典,已经高升,调往天曹司当差去了。” 老城隍眉头微挑。 张修这厮钻营的本事向来不差,能去天曹司那等要地,倒是有些手段。 “既然张修走了,那如今这灵阳郡御马仙司的掌印仙官,换作何人了?” “回大人,是昨日刚上任的姜大人,姜月初。” 提及某人,仙吏根本不敢多言半句。 昨夜的恐怖气象,以及曹主事的殷勤做派,早已让这群底层仙吏噤若寒蝉。 哪敢私下里多舌什么。 “姜月初?” 老城隍抚须沉吟。 云州三十六郡,天庭仙家子弟繁多。 可他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在那些有头有脸的各路神仙里,并未听闻过姓姜的这号后辈。 瞥了一眼仙吏那讳莫如深的拘谨模样。 罢了。 自己都没听说过,想来也不是什么根脚深厚的大人物。 老城隍淡淡收回目光:“既然是个生面孔,本官眼下公干在身,便不去打扰了,待到云州府的事情办妥,回来接红二郎时,再与这位姜大人见上一见。” 说罢。 他不再多言,大袖翻卷。 身形拔地而起,径直朝着云州府的方向御风而去。 几息之后。 御马仙司的草场边缘,风势渐缓。 原地只余下赤红妖禽,以及几名躬身垂首的灰衣仙吏。 红二郎抖了抖修长的尾翎,赤红霞光渐渐隐没。 它漠然朝着草场望去。 换人了? 什么玩意。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便如老城隍想的一样,一个在云州地界从未听说过半点风声的无名之辈罢了。 能有多大能耐。 它红二爷跟着老城隍多年,来这御马仙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弄几个血食打打牙祭,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当年张修在的时候,尚且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得主动送上新鲜血肉来讨好它们。 难不成那个叫姜月初的后辈,还敢跳出来对它指手画脚不成? 念及此。 它伸出鲜红的长舌,舔了舔嘴喙,随后傲然道: “你们大人呢?还不快让他滚出来出来见我......” 第796章 太上道了 “这......” 几名灰衣仙吏面面相觑,皆是有些为难地看着眼前这头气焰嚣张的赤红凶禽。 在御马仙司这种迎来送往的清水衙门里打熬了这么些年,哪怕是根木头也该开窍了。 如此情况之下,怎能还看不出什么? 这摆明了是要给新上任的掌印大人一个下马威。 这种事情,无论是放在凡俗王朝,还是在这天庭,其实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无非便是欺生,趁机压一压新人的锐气。 好叫你知道这地界究竟是谁说了算。 若是寻常之辈也就罢了,既没强硬的背景,又无震慑的实力。 遇上这等下马威,自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老老实实受着。 可问题是......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那位姜大人其背后绝非那般简单之人。 能让从七品的考功司曹主事亲自鞍前马后引路,能在大半夜把草场上那几头不可一世的画境大妖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等煞星,真的是能去触霉头的? 仙吏们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察觉到四周仙吏的迟疑与畏缩,红二郎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 它自然不是傻子,能在这天庭混迹多年,沾染了些官面上的习气,自然能从这群仙吏的表情中品出些许不对劲。 往日里只要它红二爷一开口,这群杂役哪个不是屁颠屁颠地跑去办事? 今日怎的这般扭捏作态? 难不成那个叫姜月初的新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可那又如何? 它红二郎抖了抖身上流转着赤红霞光的羽翎,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傲然。 它身负远古火凤的一丝稀薄血脉,在这云州地界的妖禽之中,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出身,骨子里便带着几分清高。 其背后更是站着正八品城隍大人! 在这灵阳郡周边,谁不卖一位城隍几分薄面? 就算那新来的丫头真有什么靠山,难不成还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和一位实权城隍撕破脸皮?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红二郎冷哼一声,修长的尾翎猛地一扫,将几名仙吏逼得连连后退。 它微微扬起修长的脖颈,漠然盯着后堂的方向。 “还不快去!就说本座渴了,让那新来的亲自去打几桶上好的灵泉水来伺候!” “......” 众仙吏面色一白,眼中皆是涌现出几分无奈。 罢了。 虽说前去通报,八成会惹得那位姜大人不悦。 可若是不去通报,怕是当场便会被这头凶禽给撕碎了去。 老仙吏叹了口气,刚准备硬着头皮转身去后堂,却冷不丁差点撞上一道身影。 “是在找我么?” 清淡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老仙吏吓得浑身一哆嗦,看清了来人,有些惴惴不安地便要跪倒告罪。 “大...大人......” 姜月初却是随意摆了摆手。 这群底层仙吏不过是在混口饭吃,终日战战兢兢,何苦去为难他们。 “你便是那新来的掌印仙官?” 红二郎修长的脖颈微昂,颇为忌惮地眯起眼睛。 这女子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地,连它都未曾察觉到半点气机,难不成是真有些实力在身上? “本座乃是正八品城隍老爷的坐骑,红二郎,你初来乍到,可懂这御马仙司的规矩?” “原来是城隍老爷座下的红二爷。” 姜月初面色微变,闪过惶恐之意,连忙拱手作揖:“正是下官,下官姜月初,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让红二爷久等了。” “这......” 几名仙吏面面相觑,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虽说没和这位姜大人打过什么交道。 但怎么看也不是那般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吧...... 这般前倨后恭,让红二郎心底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修为高深,八成是借了什么隐匿气机的灵器罢了。 终究还是个软骨头。 红二郎鼻孔朝天,冷哼一声:“算你还有几分懂事,本座随城隍老爷长途跋涉,口渴得紧,去,让你手下人打几桶上好的灵泉水来,要最深处那眼寒泉的。”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姜月初转头冲着那几名仙吏呵斥道:“还愣着作甚?没听见红二爷口渴了?快去打水!” 老仙吏如蒙大赦,提着木桶跌跌撞撞往灵河跑去。 姜月初回过头,满脸谄媚:“二爷,这水马上就来,您看这日头毒辣,要不下官给您搭个凉棚?” 红二郎越发受用,连带着看姜月初也顺眼了几分。 “凉棚就免了,本座身负火凤血脉,岂怕这点日头。” 红二郎瞥了姜月初一眼:“你这丫头倒是懂事,比先前那个张修还要强些,只要你伺候好本座,日后在城隍老爷面前,本座自会替你美言几句。” “那可多谢二爷提携了!” 姜月初神色感激,随后又轻声道:“只是不知二爷长途跋涉,除了解渴,可还需要些别的进补?” 说着。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遭几名战战兢兢的灰衣仙吏,压低嗓音,心照不宣的暗示道:“若是二爷觉得腹中空虚,这几个不懂事的粗人,气血倒也算鲜活,二爷若是看上了哪个,直接动手便是,权当下官孝敬您的。” 红二郎闻言,有些惊讶地侧眸望去。 这新来的掌印仙官,不仅上道,而且上道得有些过头了。 这般直白露骨的做派,倒是把它都给整不会了。 要知道,前任那个张修虽说也懂事,可每次送血食来,都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搞得好像它们这些仙神坐骑吃几口肉,还得像凡间做贼一般见不得光,这让它心里一直颇为不爽。 可眼前这丫头倒好,直接把话挑明了,甚至还让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随便挑。 不过红二郎能在天庭混迹这么久,自然也不是什么没脑子的蠢物。 它故意拿捏着腔调问道:“哦?你这丫头倒是大方,只是你这般明目张胆地让本座吃你手下的人,就不怕惹出什么乱子,上头怪罪下来?” “二爷多虑了。”姜月初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神色极为坦然,“既然下官坐了这个位置,有什么麻烦,自然是下官一力承当,绝不会牵连到二爷头上。” 说罢,她转头看向那几名早已面无人色的仙吏,语气平淡:“今日红二爷在此用膳,你们可都算是人证。” 第797章 上道 “......” 几名仙吏僵在原地,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不是...... 这算什么事? 为了讨好一头妖魔,不仅要拿他们当血食,还要他们自己作证?! 仙吏的命确实不值钱。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一时间,众仙吏皆是死死盯着少女,眼底满是愤懑。 更有几名年轻些的,脚步已经悄悄往后挪动,随时准备拼死跑路。 听着姜月初这番大包大揽的言语,红二郎心头大畅,越发觉得这丫头顺眼。 “好,好,好!” 红二郎连连点头,修长的颈脖高高扬起,“既然你如此懂事,本座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也罢,本座今日也不为难你,就吃一个,权当打打牙祭。” 说着,红二郎迈开双腿,步履悠闲地朝着前方走去。 很快便锁定在一名年轻仙吏身上。 年轻仙吏双腿发软,竟是连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红二郎张开那张鸟喙,正欲一口将其吞下。 耳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风声。 轰——!!! “是谁!?” 红二郎猛地顿住动作,豁然回首望去。 只见那原本卑躬屈膝的白袍少女,此刻浑身缭绕着赤青双色的狂暴风火,身形已然闪至眼前。 与此同时。 一只白皙的手掌,撕裂风火,悍然擒了过来! “好胆!” 红二郎勃然大怒。 它修长的右臂猛然一震,连带着绚烂羽翎直接朝前斩去。 刹那间。 赤红霞光暴涨,掀起猩红一片,卷起血海涛涛。 乍一出手,便是展现出了实打实的画境底蕴。 凡间妖邪哪里来的这番本领。 这看似粗暴的拍击中,实则暗合仙家法度,气机流转间滴水不漏。 唯有仙家座下之物,方能领悟这般玄奥意味。 姜月初眸光微凝。 丝毫没想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快。 她去势不减,五指倏然紧握,立刻改擒为拳。 赤青风火瞬间尽数倒灌入拳锋之中,迎着那劈落的猩红羽翎,重重砸下。 轰——!!! 拳锋与羽翎轰然相撞。 二者相撞之下,直叫草场都要被生生掀翻一层。 泥土翻飞,大片仙草被连根拔起,绞碎成泥。 几名灰衣仙吏被气浪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数十丈外,口吐鲜血,却也侥幸逃过了一劫。 “这......” 红二郎瞬间面色狂变,只觉巨力顺着羽翼狂涌而来。 眼眸中倒映的少女身躯,正有点点星光缭绕在其间。 这女修竟有如此浑厚的力道! 硬撼之下,竟是不输它这尊画境大妖! 可更让它恼火的是,对方为何说翻脸就翻脸! 明明是这丫头自己暗示拿手下人来做血食孝敬,怎么它刚要动嘴,反倒还动起手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逗本座很好玩啊?” 红二郎咬牙切齿地森寒问道。 它周身赤红霞光愈发浓烈,鸟爪猛然探出,直取姜月初面门。 姜月初神色清淡,左臂横档,架住袭来的利爪。 随后右膝猛然抬起,带着呼啸风雷,狠狠顶向对方的胸膛。 砰! 在那恐怖力道的撞击下,红二郎只感觉心口一闷,仿佛整个身躯都要碎裂开来。 它在地上翻滚几圈,顾不得身躯剧痛,连忙挥动羽翼拉开距离。 稳住身形后,红二郎惊疑不定地抬起头,随后将目光落在别处。 这般大的动静,按道理而言,绝非什么可以轻易遮掩的小事。 在此地的仙神坐骑又不是只有它一头,可过了这么久,周遭却死寂一片,莫说出面,便是一丝探查的气机都未曾泄露。 显然。 眼前这女子,早就把此地治得服服帖帖了。 回想起方才对方的举动,红二郎忽然明白了什么。 故意伏低做小,引它犯错。 再名正言顺地出手镇压,好叫它知晓这御马仙司究竟是谁说了算。 好歹毒的心思! 想明白了这点,可还是有些疑惑。 若是单纯要立规矩,直接亮明实力不就好了...如此多此一举,图什么? 不过它也没了继续斗争的心思。 既然对方有这般手腕和实力,认个栽也不算丢人。 红二郎抖了抖沾染泥土的羽翎,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本座知道你的用意,你也不用再继续拿捏姿态,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想拿本座立威,本座认了,往后在这御马仙司,本座守你的规矩便是。” 这番话,算是彻底服软了。 可少女好像完全没有听清这些。 赤炎与星光缭绕间。 天地忽而有大星若隐若现,幽冷星辉瞬间笼罩了这方草场。 霎那间。 红二郎感觉自己的身躯猛然一僵,好似连挪动分毫都成了奢望。 赤红眼眸骤然瞪大,心底涌起一阵惊悚。 “不是,我都已经低头了!怎么还要动手啊?!” 天际之上,幽冷星辰已然坠落。 滚滚大星携着不可违逆的苍渺气机,疯狂砸落而下。 轰隆隆——!!! 大星触地的刹那,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华。 远处的仙吏们只觉双目一阵剧痛,视线瞬间陷入死白,竟是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众人骇然失色,连忙死死捂住眼睛,身躯被余波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根本不敢直视大星砸落的中心。 片刻后。 风波渐息,星辉暗淡。 漫天尘土缓缓落定。 仙吏们颤抖着挪开双手,强忍着眼底的酸痛,睁眼看去。 原本平整的草场,被砸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坑洞。 坑洞底部,哪里还有什么不可一世的红二爷。 唯有一滩被彻底砸成肉泥的赤红色物状,还在涓涓向外冒着滚烫的妖血。 【击杀画境生物,获得四十道元】 【是否消耗道元收录?】 两行字迹在脑海中浮现。 “收录。” 姜月初轻声默念。 她缓缓收敛气机,散去那副架势。 清冷眸光漠然看着前方那滩刺目的血红。 低头? 她费力这么大的功夫......可不是为了让对方低头啊...... 第798章 读书的姜月初 灵阳郡。 巡卫所刑堂。 青砖铺地,两侧立着手持长枪的银甲天兵。 俊朗神将端坐案后,卸了狮子盔,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庞。 他手中捏着一支朱笔,目光沉沉地盯着堂下。 少女身姿清瘦,神色平淡,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半点犯事的觉悟。 马龙盯着她看了半晌,沉声开口。 “姓名。” “姜月初。” “师承何处?哪路仙家门下?”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 “......” 马龙手中朱笔悬在卷宗之上。 散修? 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重重落下几笔。 【满嘴胡言,心性顽劣,拒不交代根脚。】 写完这几行字,马龙深吸了一口气,将朱笔搁在砚台上。 若是寻常犯官敢在刑堂上这般信口开河,他早就让左右天兵动用刑具了。 可眼前这个丫头......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他绝不会将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修,与那等威势联想起来。 但杀伐果断是一回事,天庭的规矩又是另一回事。 红二郎再跋扈,终究是正八品城隍的坐骑。 如此当众斩杀一尊城隍座下仙禽,可不是光凭凶狠能够揭过去的。 念及此。 马龙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声:“御马仙司掌印仙官,姜月初,你可知罪?” 姜月初微微抬起眼眸,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有何罪?” 听到那句理直气壮的质问,马龙脸色彻底阴沉。 “当众虐杀城隍座下仙禽,毁损仙家底蕴,引得御马仙司大乱,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摘了你的顶戴!” 姜月初慢条斯理地探入袖中,摸出一本厚重的书册。 马龙眉头微皱,不知这丫头要搞什么名堂。 姜月初翻开书页,朗声道:“《天曹律令》第七卷,第三十二条,凡天庭直辖仙司,若遇妖魔凶兽暴起,危及司内当差人员性命,掌印主官有权临机决断,就地格杀。” “红二郎欲当众吞食我御马仙司仙吏,众目睽睽,皆可作证,下官身为掌印仙官,护佑下属,依律将其斩杀,敢问神将大人,下官何罪之有?” “......” 马龙愣在当场。 他在这刑堂审过不知多少仙神,可还是头一遭,遇到个在刑堂上翻着律法跟自己咬文嚼字的。 马龙脸色难看,沉声道:“一派胡言!那红二郎乃是正八品城隍的坐骑,那几个灰衣仙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些连仙籍都未录入的粗鄙杂役,你拿几个杂役的命,去抵一尊画境仙禽?荒谬至极!” 姜月初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继续翻书。 “找到了。” 姜月初继续念道:“《天曹律令》第九卷,第十四条,凡于天庭各司衙门当差劳役者,无论是否录入仙籍,皆受天威庇佑,蓄意残杀劳役者,视同藐视天规。” 少女合上书册,理直气壮地望向马龙。 “仙吏虽不入品,却也是在替天庭当差,红二郎欲食仙吏,便是藐视天规,下官斩它,是在维护天庭威严。” “若是神将大人觉得下官有罪。” “不妨先上奏天庭,将这律法改了,再来治下官的罪。” 刑堂内死寂一片。 两侧手持长枪的银甲天兵面面相觑。 马龙坐在案后,被这番话噎得不轻,胸口一阵起伏。 虽然那几个底层仙吏确实不入品,连个官身都算不上。 可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要在仙司当差,确实就算天庭的人。 即便如此。 谁不知道仙吏的命根本不值钱! 哪有仙官真把律法里这句场面话当真,还拿出来较真的? 马龙有些无奈地看向下方。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新官上任没两天,就把律令翻了个底朝天。 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这么能杀妖,跑来御马仙司做什么...干脆去巡天司好了! 马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恼火。 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天兵退下。 待到堂内只剩下两人。 马龙这才放缓了语气。 “你莫要以为本将是在危言耸听,八品城隍,执掌一地阴阳权柄,你杀了他最看重的坐骑,这事绝不可能善了。” “你现在唯一的后路,便是立刻联系你背后的师门长辈,赶在城隍发难之前,把这事压下去。” 姜月初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是一介散修。” “......” “行行行,散修!”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气呼呼直接扔到一旁:“既然不愿说,本将也不多问。”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滚,这没你事了!” 天杀的! 他就是看不惯那些仙神坐骑的跋扈做派,今日才破天荒地多嘴提点两句。 没想到这丫头非但不领情,还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行,既然非要逞强,那这事,他马龙不管了! 面对对方的气氛。 姜月初只是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一礼。 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告退。 出了巡卫所的大门。 外头天光大亮。 姜月初站在台阶上,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市,略微感慨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没想到。 自己一个向来习惯用拳头说话的人,为了杀头妖魔,硬生生在昨夜突破画境之后,捧着那本厚厚的《天曹律令》钻研了半宿,才翻出那几条规矩。 不过,这番出手的红二爷,也并非随便挑选。 御马仙司草场上的那些妖魔,大多根脚深厚。 不是雷部火部五品六品仙官的坐骑,便是各路星君的脚力。 真要动了它们,惹出来的麻烦绝对不是现在的她能兜得住的。 况且,经过昨夜那番立规矩,那群老油条一个个服服帖帖,老实得很,根本找不到半点由头去发难。 也唯有这新来的红二郎。 不仅不知道她的深浅,其背后不过是个正八品的城隍。 虽说正八品的实权城隍,对于目前的她来说,同样是个麻烦。 可她憋了这么多天,看着那么多道行在眼前晃悠却吃不到嘴里,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住了。 姜月初收敛心绪,沿着街道缓缓向外走去。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回去提升实力。 红二郎被杀,那位城隍得知消息,必然暴怒。 但有律法挡在前面,起码在明面上,哪怕那位城隍再怎么气愤,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拿她如何。 至于暗地里。 姜月初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漠。 反正自己已经杀过一位天庭命官......也不介意,再多沾惹上几条仙官的性命。 第799章 云州府 九州浩瀚,云州居其一。 云州府城,便是这方仙州的心腑之地。 城内青石铺街,飞檐接天,灵气浓郁至极,顺着坊市街巷流转不息,滋养着城中草木生灵。 长街之上。 人来人往间,时不时有修士妖魔路过。 凡俗百姓也都习以为常,只是略带羡慕地望去,随后与邻里摇头议论几句。 全完半点敬畏之感。 恰逢此刻。 一道苍老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 老者一身长袍,大袖飘飘,神色间透着几分威严。 正是来此地办事的上庸郡老城隍。 他穿过闹市,来到云州府城隍庙前,停下脚步,略带感慨地望去。 只见庙宇巍峨,朱红大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名身披重甲的仙官,手持长戟,神色肃杀。 天庭高悬九霄,俯瞰万古。 可这九州大地的凡俗烟火,生老病死,终究需要有人来管。 云州府城隍庙,便是这云州地界凡俗事理的最高衙门。 虽同为城隍,可一府之地的都城隍,品阶高达正六品,远非上庸郡这等地方上的八品小官可比。 老城隍收敛了往日里在地方上的官威,理了理衣袍,走上前去。 “劳烦通禀一声。” “上庸郡城隍,求见都城隍大人。” 执戟仙兵漠然望着对方递过来的身份凭证,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你且在此地等候,待我入内通禀。” 老城隍微微拱手,面容和煦,便真的安安静静站在那朱红大门外。 足足过了许久的功夫。 日头偏转。 那天兵才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都城隍大人正在后堂理政,进去吧。” “多谢,多谢。” 老城隍连连点头。 明明是执掌一郡阴阳的正八品仙官,在这都城隍庙前,却是对一个守门的仙兵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临跨过门槛之际。 老城隍大袖微微一抖,手指捏着一份储物袋,顺势便往那仙兵的袖口里塞去。 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哪知那仙兵眉头猛地一皱,身形向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作甚?” 仙兵嗓音冷厉:“天庭之内,法度森严,岂容你在此行贿钻营?速速收起,否则休怪我依律拿你!” 面对仙兵的呵斥。 老城隍却是不慌不忙,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醇厚。 “哎呀...误会,误会了。” 他伸手指了指仙兵那身重甲上的几处暗痕,语重心长道:“老朽镇守地方,最知兵将之苦,方才见您这甲胄上有些许破损,想必是近日当差劳累所致。” 说着。 重新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锦囊,并未递过去,而是轻轻放在了一旁的石狮子底座上。 “这锦囊里,乃是老朽自家庙里供奉的一点清心香灰,微末之物,算哪门子行贿?” “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全当是老朽体恤同僚的一点心意,若是嫌弃,便留在这石墩上,让这过堂风吹散了便是。” 那仙兵顺着目光瞥了一眼锦囊。 长戟微松。 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视线移向了长街。 老城隍见状,再次拱手。 随后。 才慢悠悠地负着双手,跨过那道门槛,朝庙宇深处走去。 ... 庙宇深处,幽静生凉。 老城隍放轻了脚步,穿过几道回廊,终是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后堂。 堂内檀香袅袅。 一名中年男子端坐于太师椅上,身披紫金官袍,手捧一卷玉简,神色不怒自威。 老城隍不敢多看,当即大步上前。 随后深深弯下腰去,双手作揖:“下官上庸郡城隍,拜见都城隍大人。” 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并未立刻放下玉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起来吧。” 老城隍这才敢直起身子,却依旧微微佝偻着背,显得极为谦卑。 中年男子名为张士仁,便是这云州府的都城隍。 要知道,天庭官制森严,能坐稳一州都城隍这等正六品实权要职的,绝非寻常之辈。 不仅其本身实力强横,传闻已经步入游虚海。 更是来自大族仙裔,族中有一位天曹大员,权势滔天。 莫说是在这云州地界,便是放眼整个九州,张家也是排得上号的名门望族。 过了许久。 张士仁放下手中玉简,端起手边的灵茶抿了一口,有些随意开口道:“一路劳顿,辛苦了。” “能为大人效劳,是下官的福分,何来辛苦一说。” 听得此言,张士仁微微一笑,随后道:“你可知,本官今日唤你过来,所为何事?” 老城隍心头一凛。 官场上的问话,最忌讳的便是不知轻重地乱答。 他心思电转,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愈发恭敬。 “大人高瞻远瞩,心思深如渊海,下官愚钝,不敢妄自揣测。” “不过,但凡大人有所差遣,下官定当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张士仁听罢,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显然对这老城隍的圆滑世故极为受用。 这天庭的地方官场,不怕修为低,就怕不懂规矩。 眼前这老城隍,无疑是个极懂规矩的。 既然懂规矩,他也不准备再绕什么弯子。 “你在这上庸郡城隍的位置上,坐了不少年了吧。” “回大人的话,承蒙天庭恩典,下官在这位置上,已然坐了十二万年有余了。” 张士仁点点头,语气平淡。 “十二万年,不算短了...如今,是个什么修为了?” 听到这话。 老城隍哪还能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他死死压制住浑身颤抖的身躯,眼底闪过一抹激动:“回大人...下官资质愚钝,苦熬岁月,如今,已是步入了流丹初境。” 张士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嗯......流丹初境,做个小小的城隍,确实有些屈才了。” “不过嘛......” “天庭的规矩,你心里清楚,哪怕你修为到了,上面没有空缺,这官服的品阶终究是提不上去的。” 老城隍心头微紧,连忙接话:“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你是个通透人。” 张士仁笑了笑,目光幽深。 “如今眼下,确实有这么一桩事,不是什么衙门里的公干,算是我张家的一点私事,若是这事办得妥当,不留首尾......” “明年开春,天曹司考功核叙,云州府正好要空出一个七品都判的缺。” “你身上这件八品官袍,穿了十二万年,也该换换颜色了。” 第800章 九炼金乌 “什么?!” 巡天司大殿内。 许明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 “那可是十六尊天品道棋的天骄啊!怎能...怎能还从寻常巡天卫做起?!” 若不是眼前站着的是如假包换的镇抚使,他几乎都要觉得是有妖邪假扮,在此大放厥词。 可面对许明的失态,镇抚使刘青山有些不悦地皱眉望去:“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我......” “你在天庭待了这么多年,哪还这般不通世故,满脑子天真。” 看着下属这副做派。 刘青山叹了口气,眼中涌现出些许无奈:“天赋...天赋有个屁用啊!在天庭混,讲的是门第根脚,讲的是人情世故!天赋再强,背后没有人撑腰,没有世家托底,终究是个没根基的散修。” “可...可这太......” 许明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发紧。 太荒谬了! 其实带姜月初回天庭之前,他想过会遇到阻力。 毕竟对方可是杀了一位天庭命官,还杀了小天将。 可许明更相信以如此妖孽的天资,绝对能惊动天庭,引得各方大能出手作保。 但没想到,就连向来爱才的刘青山也是这般态度。 说什么从底层做起,磨练心性...这分明就是要把这丫头给逼死啊! 云梦宫主背后的人就罢了...最主要的是,还杀了小天将! 小天将的根脚谁不知道! 若真让她从底层做起,毫无庇护。 哪怕她命大没有死在妖魔手中。 也绝对会死在那群人的暗手之中! 想到这里。 许明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繁杂的思绪。 随后苦涩问道:“究竟是什么人,竟让司里也如此忌惮?” 巡天司代天巡狩,乃是直达天听,根本无需忌讳别人的脸色。 仅仅是小天将背后那位,绝非会让刘青山做出这般决定。 “......” 刘青山的面色微微一僵,默默收回目光,半晌憋出一句:“此番云梦的动乱,惹出的祸,比你想的要深。” “哪怕是司里,也绝不愿多生事端,去牵扯其中。” 许明面色惨白。 “可是大人......” 刘青山抬手打断了他:“此事休要再提,让她能入巡天司,已经是司里能给出的最大善意,若是她真有那份造化,能熬过这一劫,再说不迟。” “......” 许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 天庭的规矩,大人物的算计,远不是他一个巡天卫能左右的。 刘青山大袖一挥:“退下吧。” “......是。” 许明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灵阳郡的方向。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 灵阳郡。 御马仙司。 草场上静悄悄的。 远远瞧见某道身影回来,几头还在八卦的大妖皆是低下头颅,闭目装死。 姜月初没有理会它们,径直走入后堂。 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她走到榻前,盘膝坐下。 心念微动。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字迹。 【宿主:姜月初】 【境界:落墨初境】 【道行:三十六道元】 【道画:万妖图录(黄级五品)(《星宫图录》)】 三十六道元。 三千六百万年。 姜月初看着这个数字,微微点头。 杀了那头跋扈的仙禽,扣除掉收录消耗的道元,还剩下这些。 倒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视线继续向下。 【已收录妖魔:阴阳鱼·阳(天成)、赤火灵凤(摹影)】 【成功摹影赤火灵凤,获得妖魔馈赠】 【仙法·九炼金乌(入门)】 姜月初眼眸微动,感悟着脑海中的信息。 九炼金乌,需以火精之物为引,将九股至阳至烈,生生灌注于身躯之上。 九注横劲,层层叠加。 若是大成,举手投足便有焚天煮海之能。 倒是可以替代《风火真形诀》了。 如今十六尊道棋已尽数融入道画之内,原本还算可以的的灵法,如今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方才在草场之上,硬撼那头红二郎的含怒一击。 若非她已叩开画境大门,有着深厚的底蕴撑着。 仅凭《风火真形诀》的加持,甚至都难以与那等画境大妖正面角力。 境界越高,所依仗的手段便越需水涨船高。 如今这门仙法,确实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果然还是要从妖魔身上薅羊毛才行....... 姜月初默默感慨一句。 目光顺着面板向下落去,停留在已收录的两个名字上。 如今手头宽裕,足有三十六道元,是该尝试尝试,将妖魔拓印在自己的道画之上了。 毕竟这万妖图录的品阶,实在低得有些寒酸。 姜月初收敛心神,做出决断。 “先从阴阳鱼开始吧。” 心念至此,面板之中的道元开始缓缓流逝。 眨眼之间,便消耗了十几道元。 姜月初眉心微蹙。 与此同时。 背后大片空白的图录缓缓展开。 在极偏僻角落的乌云星光边上,随着道元的消耗。 一尊白色大鱼的轮廓渐渐凝实,最终活灵活现地浮现其间。 白鱼游曳,天地气机骤然一沉。 轰! 姜月初身躯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剧烈的痛苦从四肢百骸狂涌而出,直冲脑门。 进阶道画的反噬,远比破境时来得更加猛烈直接。 好在早有准备,姜月初咬住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闷哼。 半晌过后。 痛苦渐渐褪去。 姜月初喘着粗气,抬手抹去额间的冷汗,重新看向面板。 白皙的脸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 【道画:万妖图录(黄级四品)(《星宫图录》、阴阳鱼·阳)】 十几道元。 一千多万年的道行。 才提升了一品?! 不是...这也太黑了吧! 这还只是黄级。 那要是想提升到玄级,究竟要杀多少妖魔啊!?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烦躁。 “许明啊许明...你可千万要给力点啊......” 只要巡天司那边能把她的根脚坐实,给她一个名正言顺下界斩妖除魔的官身,这道画的品阶才算有了指望。 就在她有些暴躁之际。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略显颤抖的呼喊。 “姜大人.....” 姜月初侧眸望去,随后收敛起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画境气机,淡淡道:“何事?” 房门外。 老仙吏佝偻着身子,额头满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惶恐。 “额...上庸郡城隍,在外求见......” ---------- 今日请假一天,两更 第801章 老城隍的算计 仙司后堂。 主位之上。 少女的身影端坐椅上,神色略显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指尖。 明明是略显随意的做派,可落入老城隍的眼中,皆是让他忍不住去推敲其背后的深意。 来之前,都城隍张士仁已将话挑明。 眼前这看似人畜无害的丫头,实则性情暴虐,胆大包天。 身上更是实打实背负着一条天庭仙官的性命。 可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甚至透着几分散漫的面庞。 实在很难将她与消息中那个嗜杀成性的狂徒联系在一起。 “冷静...冷静......” 老城隍在心底暗暗劝告自己,强压下心头的忌惮。 自己在天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能因为一个小丫头,便乱了心神。 何况...只要他把张士仁吩咐的差事办妥。 明年开春,那七品都判的位子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为了上位,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念及此。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朝着主位微微拱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在下上庸郡城隍,见过姜大人。” “前些日子去云州府公干,事务繁杂,未能第一时间来拜会大人,还望姜大人海涵。” 姜月初眼皮微抬,语气清淡:“无妨。” 老城隍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拉扯起闲篇:“下官与前任张大人乃是多年故交,如今姜大人履新,这御马仙司上下,想必也焕然一新了,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姜大人尽管开口。” 姜月初依旧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兴致缺缺。 老城隍见状,话锋一转。 看似只是随口一问:“对了,下官座下那头唤作红二郎的畜生,脾气向来暴躁了些,这两日留在此地,不知可有给姜大人惹出什么麻烦?” 听到这话,姜月初微微一顿。 她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点点头,如实道:“挺好的,挺配合的。” 自己只不过稍稍挖了个坑,对方便迫不及待地照着陷阱跳。 以致于杀起来名正言顺。 这么懂事..... 怎么能说不配合。 可这话落入老城隍耳中,却是让他泛起了嘀咕。 挺配合的? 红二郎那厮仗着一丝火凤血脉,向来眼高于顶,跋扈成性。 以往张修在时,都要好生伺候着,何时懂得配合二字了。 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 老城隍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散出一缕气机,暗地里细细感应了一番红二郎的气息。 可他凝神查探了半晌,偌大的御马仙司草场上,竟然寻不到半点红二郎的气息。 老城隍心头一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紧紧盯着主位上的少女:“姜大人,不知下官那坐骑,此刻身在何处?” “它啊......” 姜月初略微沉吟,随后平静道:“死了,我杀的。” “......” 死了?! 明明是平静的话语,却让老城隍心底惊骇万分。 踏马的! 他方才还在纳闷,红二郎那等跋扈性子,何时懂得配合二字了。 感情是直接被宰了! 都成了一具尸体,能不配合么?! 满腔恼火直冲头顶。 老城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咬着牙,强行忍住当场翻脸的冲动,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敢问姜大人,下官那不成器的坐骑,究竟犯了何等不可饶恕的死罪,竟劳烦大人将其就地正法?” 主位之上。 姜月初随意翘起二郎腿,低头把玩着纤细白皙的指尖。 “众目睽睽之下,欲吞食我御马仙司当差仙役,视同藐视天规,本官身为掌印主官,依天曹律令就地格杀,以正天威。” 言罢。 少女略微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落在老城隍隐忍到微微扭曲的老脸之上。 “怎么?你要替它报仇么?” “......” 面对少女那看似随意的询问,老城隍只觉不可思议。 吃人算什么大罪?! 莫说他座下的红二郎了...... 在这天庭九州,那些星君天尊,其座下大妖巨魔,哪一个不曾拿底层仙吏凡人打过牙祭? 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做派。 怎么别人家的坐骑吃得,他上庸郡城隍的坐骑就吃不得?! 说白了,这新来的丫头敢如此毫无顾忌地下死手,不过是看他只是个正八品的城隍,在这灵阳郡翻不起什么风浪罢了! 一时间。 老城隍心底对七品都判位置的渴望,愈发浓烈到了极致。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默了许久。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阴霾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人说笑了,谈什么报仇...那畜生生性顽劣,在下早就想管教一番,只是碍于杂务缠身一直未能如愿,今日姜大人依律将其斩杀,乃是替下官清理门户,杀得好,早该管教管教了。” 这话落到姜月初的耳中。 却让原本兴致缺缺的她,终于正眼打量起眼前的老者。 原因很简单。 叫嚣着要拼命的敌人不可怕。 最可怕的,便是这等被人当面生生折辱,还能笑脸相迎,甚至主动低头认错的隐忍之辈。 譬如眼前这位老城隍。 其实说起来,身为仙家坐骑,吃几个不入流的仙吏或凡俗,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自己搬出《天曹律令》强行格杀,已是坏了这暗地里的规矩。 对方凭什么这般好声好气地奉承? 更遑论,对方堂堂八品城隍。 官阶硬生生压了自己一头。 这就让姜月初有些搞不懂了。 她沉吟片刻,随后忽然笑道:“城隍大人这般深明大义,倒是衬得本官有些不近人情了。” 老城隍连连摆手:“姜大人这是哪里话。” “天规便是天规,那畜生既然犯了死罪,大人依律斩之,乃是正本清源,在下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心生怨怼。” “既然城隍大人如此通情达理。” 姜月初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那此事便翻篇了。” 老城隍长出一口气,顺势拱手。 “大人海量。”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先告退了。” 第802章 许明的消息 老城隍离开御马仙司后堂。 沿着草场边缘的小径向外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瑟瑟发抖的灰衣仙吏,他甚至还和颜悦色地微微颔首,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 直到走出一二十里。 周遭再无半点仙司的气机。 老城隍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回头望向那片广袤草场。 原本那张和煦谦卑的脸庞,在日头下渐渐蒙上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红二郎死了。 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但要说怒火攻心,以至于乱了方寸,那更是无稽之谈。 能在这天庭地方官场苦熬这么多年,他这颗心早就磨得坚若磐石。 其实来灵阳郡之前,他便已经猜到了这桩差事不好办。 张家是何等门第。 族中长辈在天曹司那是能说得上话的大员。 若是一个没什么根脚的寻常散修,惹了张家的人。 张士仁随便透个口风,便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去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何须拿出一个正七品都判的实缺,来诱惑他一个地方上的八品小官...... 这就说明这丫头背后的水很深。 深到张士仁不愿意亲自下场。 想到这里。 老城隍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攥紧。 其实今日这番第一次接触,本就没指望能三言两语把事情做成。 只是没想到,这丫头的性格竟然真的如此狠辣果决。 这般心性...... 背负上仙官的性命,也不奇怪了...... 不过即便如此。 老城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只要还在这灵阳郡,便有的是时间慢慢去做。 明着杀不行,那便借势。 自己手底下的确没多少能用的人,但天庭最不缺的,便是那些跋扈妖魔。 红二郎虽只是他的坐骑,但在云州府也结交了些底蕴深厚的妖魔。 那些给星君天将当差的脚力,最是听不得这等妖魔被修士欺辱的闲话。 只需让人去透点风声,说御马仙司新来个不把所有仙神坐骑放在眼里的狂徒。 届时,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自然有大把的妖魔去御马仙司寻衅滋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丫头真有通天彻地的本领,把那些妖魔都镇压了。 那惹出的乱子,牵扯出的各路仙神,也足以将她彻底压死。 “且等着吧...这七品的位置,本官,要定了!” 老城隍收回视线,大袖一挥,驾起一阵青风,朝着上庸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 老城隍走后。 姜月初独坐后堂。 心思方才沉入系统,正欲细细探究一番。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姜月初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御马仙司到底是个什么晦气地方。 区区一个九品芝麻官,怎的这么忙碌。 她散去面板,抬眼望向门外。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 门槛外。 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许明。 只是这位巡天司的仙官,此刻却不复先前的干练。 他站在门外,神色颓丧,脚步沉重,甚至连头都不敢抬,根本不敢去直视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 姜月初主动起身。 “许大人?” 许明身躯微颤,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跨过门槛。 “姜小友。” 姜月初眸光微凝。 看这架势,莫非是自己的身份出了岔子? 可别介啊......自己还指望巡天司的身份去杀妖魔呢! “事情有变?”姜月初开门见山。 许明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我回了司里,面见了镇抚使大人,将你的情况如实上报。”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是司里说......你惹出的祸事牵扯极广,连他们也不愿轻易卷入其中。” 姜月初静静听着。 却是陷入了沉思。 啧...这下麻烦了。 自己若是没有巡天司的身份,难不成真的要在这御马仙司靠钻空子去杀几头妖魔么? 许明见她如此,心头更是愧疚难当。 十六尊天品道棋! 这等万古无一的绝世天骄,放在任何宗门大派,那都是要当祖宗供起来的。 偏偏在这天庭,一句门第根脚。 硬生生将这块无暇璞玉踩扔到路边。 许明闭上眼,一口气将底细和盘托出。 “镇抚使大人发了话,念你有几分天资,可以让你入巡天司,但不能给任何品阶官职,只能从最底层的巡天卫做起。” 说完这些,许明只觉得脸颊发烫,根本不敢去看少女的脸色。 太欺负人了。 让一个注定要名动九州的天骄,去当一名小小的巡天卫。 修炼的资源没有保障不说,还时不时要去与那些不服管教的妖魔修士生死搏命...... “姜小友,是我许明对不住你......” 许明甚至已经做好了姜月初勃然大怒,直接拂袖离去的准备。 毕竟这等羞辱,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天才,都绝难咽下这口气。 可一时间。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许明等了半晌,没听到怒骂。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向身前的少女。 这一眼,却让他彻底愣在当场。 只见那张向来清冷漠然的脸庞上,不仅没有半点怒意。 反而眼底泛起了一抹极其明亮的异彩。 连带着那双好看的眸子,都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底层巡天卫?”姜月初轻声确认。 许明木讷点头:“是......” “需要斩妖除魔?” 许明更加内疚:“对于巡天卫来说,这些事情最为繁重......” “杀的都是些没有主子的妖魔?不用担心有人找后账?”姜月初又问。 许明愣了一下。 不服天庭管教妖魔,自然是无法无天的祸害,杀了便是斩妖除魔的功绩,谁敢来找后账? “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 姜月初嘴角的弧度彻底荡漾开来。 这御马仙司,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满草场的妖魔,看着眼馋,却碍于规矩不能放开手脚去杀。 如今进了巡天司,只要是没主子的妖魔,想杀多少杀多少。 这叫什么? 这叫奉旨杀妖!名正言顺地去薅道行! 姜月初上前一步,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许大人,大恩不言谢。” 许明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 他本以为对方会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丫头...... 听到要去跟妖魔拼命,怎么开心成这副模样了? 许明咽了口唾沫,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他带来的,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啊?! ------- 嘤嘤嘤,今天坐飞机刚到了大理,贪玩来不及码字了tvt! 求求各位原谅八爪吧 第803章 曹主事的劝告 看着眼前神色呆滞的许明。 姜月初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方才的表现,似乎有些太过火了。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绝世天骄,听闻这等几乎形同折辱的安排,绝不该露出这般迫不及待的神态。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雀跃。 她敛去唇角弧度,清冷的脸庞上重新覆上漠然。 “什么时候入职?” 不管怎么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的道行终于有了着落。 至于其他的,日后再随便寻个说辞解释便是。 听到少女的问话,许明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神色复杂,苦涩道:“入职的事,随时都可以办,只是......” 许明略作沉吟,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姜小友,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若无司里的资源倾斜,底层巡天卫的日子,极其难熬。” “与其去那些穷山恶水与妖魔搏命,其实真不如继续留在这里当个御马仙官。” “起码胜在安稳,不用担心哪天便悄无声息地陨落在外头。” 许明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满是惋惜。 “以你的绝世天赋,哪怕没有天庭的资源倾斜,只要按部就班地静修,日后的成就,也足以让那些今日轻视你的人仰望莫及。” 这番话,算是许明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 活着的天骄才是天骄。 死在妖魔口中的,不过是一捧黄土罢了。 闻言,姜月初只是略微摆了摆手。 “行了,不必再劝,我心里有数。” 也就是许明根本不知道她的底细。 对于旁人而言,按部就班的静修,或许真能熬出个通天大道。 可对她来说。 若是真按对方说的去做,在这御马仙司老老实实当个几万年的弼马温。 估计到头来,连半点长进都不会有。 见姜月初如此,许明悠悠一叹,终究不再多言。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再多嘴,便是讨人嫌了。” 随后,许明正色拱手:“现在你便跟着我去趟考功仙衙,找曹老哥说明情况,将你的仙籍从御马仙司转去巡天司。” 姜月初轻点下颌:“有劳。” 两人也不拖沓,一前一后朝着灵阳郡而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考功仙衙。 在与外面的仙官通报之后,很快便来到了后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主事见是许明与姜月初联袂折返,脸上堆满了笑意,连连拱手:“姜小友,不对,以后怕是该改口称呼一声姜大人了!不知巡天司的镇抚使大人降下何等恩典?” 在他看来,许明此番回中枢,必然是惊动了巡天司的高层。 十六尊天品道棋,傻子都知道该怎么供着。 自己当初行个方便,先给办了仙籍,这笔顺水人情算是赚大了。 许明闻言,脸上的神色却瞬间僵硬。 他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曹主事,又看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的姜月初。 这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趟来,是劳烦老哥行个方便,将她的仙籍从御马仙司消了,转入巡天司名下。” 曹主事一愣,随即抚须笑道:“这是自然,转入巡天司名下,那这官阶定在几品?” 许明摇了摇头。 “九品巡天卫。” 曹主事抚须的手猛地一顿,揪下几根胡须都不自知。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许明,又看了看姜月初。 “许老弟,你莫不是在与老哥我开玩笑?” 曹主事眉头微皱,压低嗓音:“十六尊天品道棋,转去巡天司,做个底层巡天卫?!” 许明颓然叹气:“司里有司里的规矩和难处,此事牵扯颇多,老哥便莫要多问了,照办就是。” 曹主事何等圆滑,在天庭地方上摸爬滚打数万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听到牵扯颇多四个字,再结合那离谱的任命。 他瞬间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也悄然挺直了几分。 “原来如此。” “既然是巡天司的调令,本官自当照办。”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取出一本玉轴名册。 大笔一挥,将姜月初在御马仙司的名字划去。 “剩下的...巡天卫的仙籍录入,得去云州府的巡天司,这规矩你是懂的,老哥我这里便插不上手了。” 许明微微点头,心中满是无奈。 他自然听得出对方言语中的生分与避嫌。 可这事本就怨他,当初自己将人领来,信誓旦旦说是一桩天大的功绩。 如今不仅事情黄了,其背后还似乎有着天大的麻烦。 曹主事怕被牵扯其中,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多有叨扰,有劳曹老哥了。” 许明郑重拱了拱手,低声开口。 “事发仓促,这其中原委一言难尽,改日若得了空闲,许明定当摆酒,好好与老哥赔个不是。” “......” 曹主事偷偷看了眼门口站着的少女,微微沉吟,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借着整理案头文书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一把扯住许明的袖口,将其拉到一旁。 “许老弟。” “你也是在天庭混迹了这么多年的人,哪还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道道?” 曹主事语重心长道:“你听老哥一句劝,把她领去云州府,办完了入职的手续,便立刻抽身。离她越远越好,莫要再沾惹半分。” “别凭白为了个外人,遭上杀身之祸!” 许明低垂着眉眼,听完这番话。 他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只是...... 这丫头毕竟是自己从云梦领过来的。 怎能真的把其扔在一旁,管也不管?! 念及此。 许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着曹主事拱了拱手。 “我知道,有劳老哥关心。” 说罢。 不再多言,转身走出。 门外台阶上。 姜月初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云海。 见许明出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办妥了?” “嗯,这边的档子除了。” 许明收拾好情绪,强笑道: “走吧。” “还要去一趟云州府的巡天司,把剩下的仙籍文书落了定,你才算真正领了巡天卫的腰牌。” 姜月初轻点下颌。 也不去管方才两人在里面嘀咕了些什么。 大步迈下台阶。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云州府而去。 第804章 所谓功德 相较于灵阳郡的规整拘谨,云州府城大得有些不讲理。 青石铺就的宽阔主道足以容纳数十骑并排驰骋,两侧楼阁殿宇极尽高耸之势。 光是规模,便有十余座长安这么大。 姜月初跟在许明身侧,抬眼望着这方不见尽头的雄城,眸底悄然闪过一抹讶异。 她自问也算是有几分见识。 大唐已是繁华鼎盛,可若是放在这云州府面前,终究显得小气了些。 最让姜月初感到新奇的,并非这城池的宏大。 前方街心,一头体魄如小山般的青甲妖魔大摇大摆走过。 周遭熙熙攘攘的凡俗百姓不仅没有四散奔逃,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路旁支着摊子卖面汤的老妪,甚至还嫌弃那庞大妖躯挡了摊位的日头,挥着抹布不耐烦地驱赶了两声。 那青甲妖魔也不恼,抛下一枚铜钱,端起一大碗热汤扬长而去。 凡人与妖魔修士,就这么在这长街上混杂而行,泾渭分明又互不干扰。 许明走在一旁,瞥见身旁少女微蹙的眉头,自然知晓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有些稀奇?” 许明放缓脚步,轻声开口,“在其余地界,修士高高在上,妖魔吃人饮血,凡俗见了要么奉若神明,要么畏之如虎。” “但九大仙州灵气充沛,远非其余地界可比.....哪怕是没有修行过的凡夫俗子,只要日日受这灵气滋养,无病无灾活上个三五百年不过是寻常事。” 姜月初收回视线,轻点下颌。 三五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确实足够漫长了。 “况且,天庭有铁律。” 许明神色肃穆了几分:“不管如何,凡俗终究是天地的根基,寻常妖魔修士,若无充足理由,绝不可随意插手凡俗事宜。” 姜月初恍然。 寿命绵长,又有天庭律令兜底。 难怪这云州府的百姓这般姿态。 “不过......” 许明忽而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长街尽头:“除去那些天庭大能之外,总有些自视甚高的修士,或是压不住骨子里凶性的妖魔,忍不住沾染凡俗因果。” “像这种事,也在我巡天司的管辖范围之内。” 听得这话,姜月初微微侧目,有些疑惑。 妖魔嗜血,祸乱凡间不足为奇。 可修士呢? 既然不让沾,那就不沾好了。 反正也不怎么需要和凡人打交道。 何必冒着风险,去犯天庭的律法? “修士为何要去沾染凡俗因果?” 姜月初开口问道,“难不成有修士修炼魔功?” 许明微微一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境界低下的修士也就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凡俗生灵若无足够数量支撑,哪能供得起一尊执棋画境修士的修炼?” “我所说的沾染凡俗因果,并不是单单指这种行径,说句难听的,哪怕是妖魔,偷摸吃几个凡俗生灵,在天庭眼里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我所说的,是另一种。” 姜月初早先在便吃了没有常识的亏。 如今有机会摸清天庭底细,自然不能错过。 “愿闻其详。” 许明看了她一眼,轻声解释:“你如今入了画境,其实也应该知道,画境之后,再靠自己苦修,很难在有限的寿元里去更进一步。” “额.....” 姜月初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她哪知道这些。 一路走来皆是靠着系统,又没正经修炼过。 可她面庞上不露分毫,只是神色严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许明继续道:“世间修士妖魔,为何铁了心要往天庭里钻?天庭又为何如此重视九州凡俗百姓?” “为的,便是一种无形之物。” “功德。” 功德? 姜月初这下是真懵逼了。 怎么又扯到功德上面去了? “功德从何而来,具体原理很难去解释,反正只要受了这凡俗生灵的香火,修士妖魔便可获得功德,在修炼一事上事半功倍。” “天庭统御九州,名正言顺享受万民香火,可那些入不了天庭的修士妖魔想要更进一步,又该怎办?” 许明意味深长道:“没有官身,便没有名正言顺的途径。” “自然是只能私下去沾染因果了。” “譬如暗中施展手段,让一地百姓受灾,大旱,水涝,或是瘟疫,待到生灵走投无路,再以仙家姿态出手解决。” 听到这里,姜月初彻底听明白了。 画境之上,想要修炼突破,必须依靠凡俗功德。 入不了天庭的修士妖魔们,没有官阶,没有途径去赚取功德,便只能靠着这种自导自演的把戏。 百姓们受了灾,走投无路,有人从天而降,解决苦难。 百姓们自然感恩戴德,立生祠,塑金身,日夜香火供奉。 至于这苦难从何而来,那别管。 想到这里,姜月初有些微微咂舌。 这手段。 实在太脏了。 许明将少女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微微摇头,双手负在身后。 “这算什么。” “制造天灾人祸,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更多的,你还没见识过,像那种席卷九州的浩大功德,足以让一位游虚海巅峰的修士,直接叩开太上京的大门。” 许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姜小友。” “我和你说这些,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你天赋异禀,十六尊天品道棋的底蕴,放眼古今也是凤毛麟角,哪怕如今给不了你高官厚禄,但只要你踏踏实实修炼,日后未必不会有机会问鼎巅峰。” “切记,千万不要去走那些捷径,莫要沾染那等因果,一旦误入歧途,哪怕是天帝......” 说到这里。 许明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闭上了嘴。 天帝......? 姜月初略微眯眼,倒是并未去深究对方的口误。 “多谢大人教诲。” 这番话,她是真心的。 她并非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 但底线这种东西。 一旦退了一步,便会步步溃退。 做人,还是要留有一点底线的好。 更何况,经过许明这番话,很多事情的疑惑终于散去大半。 可这又引出了一个新问题。 自己这一路走来,修行破境,根本就不是正经路子。 执棋之前,靠杀妖魔吞噬血肉。 执棋后,只要有合适的合道之物凝聚道棋,便可直接突破境界。 如今到了画境...... 她也试过了,无论是吸收妖魔尸首,还是将妖魔拓印进《万妖图录》,对于她本身的境界修为,都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难不成...... 姜月初陷入沉思。 自己如今也要像那些苦哈哈的修士一样,去赚取什么功德? ---------- 如今每天欠的一章,一周回家之后,两倍奉还!!! 第805章 入巡天司 许明领着姜月初绕过喧闹坊市,几经辗转,步入一处僻静转角。 随后在一座极其不起眼的临街小铺停下脚步。 大门紧闭,木板斑驳褪色。 门槛更是不知被踩踏了多少年月,向下凹陷出极大的一块。 这等破落门楣,莫说去和天庭那些气派府衙相提并论。 便是比起当初在大唐凉州府的镇魔司,都显得太过寒酸。 姜月初停下脚步,挑起眉头看向身侧。 “巡天司?” 许明嘴角噙起一丝笑意:“正是。” 姜月初目光落在那两扇破木门上:“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额......” 许明苦笑一声,颇为无奈地解释起来。 “九大仙州每处巡天司的驻地,皆由各州的镇抚使大人亲自定夺,曾经的云州都司其实不长这样.......只是如今这位镇抚使上任后,非说什么代天巡狩需隐于市井,不争不显,硬生生把云州都司改成了这副做派。” 说到这,许明话锋一转。 “不过这些表面功夫,对咱们当差并无影响,平日里接取差事,只需通过巡天令牌传递消息即可,司里不设硬性点卯,规矩散漫,甚至有的人在外头一待,几百年都不会回司中一趟。” 听到这话,姜月初轻点下颌。 排场门面这种东西,她向来不看重。 当初在大唐顶着长公主的名头,她也是常年独来独往,许多人一年到头都未必能见上她一面。 更何况,能几百年不回司中露面,刚好戳中了她的下怀。 天高地阔,她大可放开手脚去尽情赚取道行,根本不用被这种琐事给拖累。 见少女点头,许明也不再多言,走上台阶,伸手在木板门上轻轻叩了叩。 很快。 门内便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刺耳闷响。 木门被拉开半边。 一名身披旧衣的老汉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个紫砂小壶。 待看清台阶上的人,老汉眉头微皱。 “许明?怎么又回来了?” 就如许明方才所说,巡天司的人若无要紧事,几百年不见人影乃是常态。 许明这前脚刚离开不足一日,后脚又折返回来,属实反常。 只是话刚问出口,老汉的目光便越过许明,落在了后方的少女身上。 老汉上下打量了两眼,咧嘴笑了笑:“哟,来新人了?” 许明侧过身,冲着姜月初介绍起来。 “这是刘老,咱们云州巡天司的一应仙籍录入与差事交替,皆由刘老掌管。” 随后,又对刘老道:“这位是姜月初,姜小友,刚从御马仙司调过来,往后便在咱们司里当个寻常的巡天卫,刘老多照应些。” 言语间,只字未提天赋的事。 既然巡天司不给任何资源倾斜,没有出力保下的打算,如此骇然的天赋,太过张扬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倒不如低调些,权当个寻常修士,反倒能安稳活下去。 听着许明的介绍,刘老吧嗒了一下嘴,抿了口紫砂壶里的粗茶。 “啧啧......御马仙司可是个清闲享福的去处,跑到咱们这巡天司来讨苦吃?丫头,想不开啊。” 不等姜月初回答。 他便转身向里走去:“行了,进来吧。” 众人方一踏入。 眼前光影骤转。 外头看去,分明是个连转身都费劲的破落小铺。 可一步踏入,周遭天地豁然开朗。 刘老拎着茶壶在前面领路,一边开口道:“在咱们云州都司,规矩倒也简单。” “镇抚使大人不喜排场,也不爱那些繁文缛节,寻常巡天卫,无需经常点卯当差,接了差事就去办,办完了就去领赏。” “生死自负,祸福由天。” 三人行至一座巍峨主殿前。 刘老跨入门内,径直走到一张宽大案牍后,随手将紫砂壶搁在桌角。 “东西。” 许明立刻上前,将从考功仙衙办妥的文书递了过去。 刘老展开文书,大笔一挥。 洋洋洒洒开始书写起来。 随后,又取过一方法印,用力盖下。 做完这些,老汉弯腰从案牍下层的木箱里翻找片刻,摸出一面漆黑铁牌。 抬手抛出。 姜月初两指伸出,稳稳夹住。 铁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篆刻巡天二字,背面留白。 “行了,往后,你便是我云州巡天司的九品巡天卫了。” 刘老重新端起茶壶,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做派。 “没有固定俸禄,没有洞天福地赏赐。” “想要在这天庭往上爬,唯有不断替天庭做事,接下司里的差事,攒下实打实的功绩。” “至于其他的......” 刘老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粗茶,摆了摆手:“便让许明与你说吧。” 许明微微拱手,郑重道了声谢。 随后带着姜月初转身离开此地,走出这座破败的临街小铺。 两人重新走在云州府宽阔的长街上。 许明指了指姜月初手中的黑色铁牌,继续解释起来。 “姜小友,这巡天卫的凭证务必收好,此物不仅是你在这九州天庭行走的身份凭证,更是与司里传讯的枢纽,日后接取差事,传递消息,或是凭功绩去天庭领赏,皆要靠此物作为凭信。” 姜月初指腹摩挲过铁牌上凸起的字迹,挑起眼眸,直截了当问道:“我该怎么去接差事?” 见少女这般迫不及待,许明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无奈。 “只需将神念探入牌中,其内自会显化司内的卷宗差事,你选取之后,司里这边会有感应,待到司里点头录下印记,你便可以前去行事了。” 说到此处,许明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看着少女。 “姜小友,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巡天卫的差事,大多需去偏远险恶之地,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妖魔修士生死搏命,你初来乍到,还是好好准备一番,我可以先陪你去坊市购置些丹药阵法,万事俱备再做打算,真不用这般心急去涉险的......”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规劝。 心神却已经沉入令牌,开始挑选起来...... 第806章 想走走不了 云州极西,有地名曰苍梧乡。 此地距云州府城之远,不啻千万里。 放眼望去,层峦叠嶂,飞瀑流泉。 古木参天,云遮雾绕,端的是一派世外清幽气象。 然而就是这般看似祥和的地界,前些日子,却发生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苍梧乡。 某座孤零零的野客茶肆。 几名散修围坐一桌,要了壶劣质土茶,压低嗓音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羊吊山那位天庭派驻的山神,前几日被人给办了。” 一位独眼汉子压低声音开口道。 “在咱们这地界,离云州府十万八千里,死个仙官算什么稀罕事?” 对座的干瘦老头冷笑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这次可不一样。” 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一番,“那头虎妖做事太绝,不仅生吞了赵山神,还将那座天庭敕建的山神庙砸了个稀巴烂。” “甚至放出狂言,羊吊山方圆八百里,以后只认它黑鳞大王,不认天庭规矩!” 此话一出。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杀仙官也就罢了......可这般明目张胆地打天庭的脸,简直是嫌命长。 “这消息传到云州,巡天司能坐视不理?” 此话一出,立马便有位散修低声叹了口气:“不好理啊......” 同桌的独眼汉子一瞪眼:“怎么个不好理法?巡天司代天巡狩,斩妖除魔可是他们的本职,那畜生都骑到天庭脖子上拉屎了,还能由着它放肆?” 那散修身却是微微摇头,神神秘秘道:“你们哪里知道......这畜生不仅实力雄厚,其本身可也是大有来头。” 聊起这个,众人的好奇心皆被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搭腔。 “哦?怎么说?” 只见那散修见众人胃口被吊足,颇为受用。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故作高深道:“那黑鳞大王,可不是咱们苍梧乡土生土长的野妖,传闻呐,它曾是天庭某位星君座下的坐骑!” “乖乖......星君的坐骑?” 其余散修们纷纷倒吸冷气。 “难怪敢这般嚣张,连天庭敕封的山神都敢生吞,感情是上头有人啊。” 独眼汉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眉头一皱:“嘶......竟有此事?你哪得到的消息?该不会又是搁这胡言乱语吧?” “我胡言乱语?” 那散修冷笑一声,随后颇为傲然道:“我曾有位表亲,在苍梧城隍座下当过一段时日仙吏,可是他亲耳听城隍老爷说的!只不过后来苍梧城隍被调派至别处,他也随之而去,这才与我断了联系。” 听到这番说辞。 茶肆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竟是那位亲口所说......那此言非虚啊......” 一阵长吁短叹。 散修们皆是摇头惋惜。 星君坐骑,那是何等高不可攀的根脚。 这羊吊山的山神,算是白死了。 角落里。 许明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 他暗暗神念传音:“姜小友,听见了没?” 姜月初眼皮未抬,淡漠的嗓音在许明脑海中响起:“听见了,你有什么建议?” 许明有些头疼。 这丫头...... 趁他不注意,私自领了差事也就罢了...... 可怎么眼光如此之臭?!挑了个这么个破烂差事?! 星君的坐骑。 哪怕是私逃的,也绝非一个巡天卫能去碰的。 就算姜月初侥幸杀了对方,谁知道那星君得知此事之后,会不会暗中记恨于少女? “这差事接得草率了。” 许明叹了口气:“咱们还是趁早折返,去司里退了这桩差事,你初来乍到,犯不着去蹚这趟浑水。” 听得对方的劝说,姜月初略微沉吟。 的确,按照许明所言,巡天司的差事,大多面对的都是没有根脚的妖魔与修士。 眼下这般情况。 头一回接差事便撞上个星君座下私逃的坐骑,确实是自己有些倒霉了。 她虽然热衷于斩妖获取道行。 可也犯不着现在为了这点收益,去惹上那些人物。 否则。 满草场的星君坐骑,真要动手,何必大老远跑来这苍梧乡。 可就在她暗自打算,准备顺着许明的意思退了这桩差事之际。 天空中,狂风裹挟着黏稠血气,席卷而来。 “嗯?” 察觉到这番变故,茶肆内的众散修皆是停下话语,有些错愕地抬眸望去。 “这是......”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巨响撕裂耳膜,地动山摇。 一道身影,赫然砸落至茶肆之前。 滚滚烟尘夹杂着碎石怒啸而来。 狂暴气浪直接掀翻了茶肆的顶棚,让众修士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睛。 待到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前方,一道颀长墨衫身影,漠然注视着众人。 见所有修士满脸骇然地望着自己,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薄唇狰狞掀起。 “本座数三个数......” “天庭的走狗,自己滚出来。” “......” 茶肆内死寂一片。 感受着眼前这男子的气息。 许明面色微微一变,亦是有些惊疑地朝姜月初望去。 来人是何身份,其实很明显了。 可是...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动向?! 巡天卫接取差事向来隐秘,从云州府到这苍梧乡,两人并未有过半点停歇。 眼下就他陪同少女来此,总不可能这丫头自己把自己卖了吧?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 墨衫男子已经开口数了起来。 “三。” 原本还陷入呆滞的散修们,此刻皆是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天庭的走狗?! 难不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先前那位散修望去。 有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颤声道:“这位道友,你先前不是说在前苍梧城隍座下有门路?会不会是这位大人找你有事?”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急切:“是啊是啊,若是有事,赶紧出去说个明白,可别凭白牵扯到我们身上。” “我......” 那散修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草! 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平日里满嘴胡言也就罢了。 现在好了,怎么惹到这么一尊妖魔来寻仇。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墨衫男子顺着望去,却是嗤笑一声。 “什么货色......也敢冒充天庭的走狗啊?” 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也罢,左右不过顺手的事。 待杀了这蝼蚁,再慢慢寻找便是。 呼吸间。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来到那名散修身后。 他唇角缓缓勾起,语气森寒道:“下辈子投胎,别什么身份都敢往自己身上安......” 正欲抬手拍出。 动作却是猛地僵硬在半空中。 他皱起眉头,不悦地朝着身后望去。 “何人敢在此放肆......” 可不等他看清。 眼前的景色已经天旋地转。 轰!!! 整个身躯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入地面。 待到烟尘散去。 众人连忙抬眸查看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见前方。 一名少女漠然垂眸,单手死死扣着男子的头颅。 她偏过头,朝着一旁还在呆滞的许明挑了挑眉。 “我们好像...走不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