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围观,病弱学妹戏耍刑侦王牌》 第1章 以罪证罪 【楔子】 “我杀的,从来都是该死的人。” 她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她懂所有刑侦逻辑。 她算透了他每一步。 而他不知道,他盯上的从不是一个杀手。 是一条通往地狱、沾满鲜血的绝路。 ——而路的尽头,站着江离。 以杀止杀,以罪证罪! ------ 【正文】 在杀手界的暗网上,“代号a”是一个传说。 从业数载,从无失手,一手出神入化的狙击术稳坐榜首。信誉硬到让所有委托人只需付款,其他的都无需多问,价格也高到令人咋舌。 没人知道ta的底细,连性别都是未解的谜。 想请a出手,流程简单到近乎冷酷:登录,上传,付款。然后,等待死亡通知。 曾有位好奇的委托人,在加密频道里试探着敲出一行字: “您这代号‘a’,有什么说法吗?” 发完便自觉唐突,毕竟这位大神向来沉默寡言。 可对话框竟很快跳出一行回复: “不做第一名,老子难受。” 就因这声带着硝烟气与狂意的“老子”,江湖上便传开——代号a定是个狂到没边的顶尖高手,或许留着络腮胡,眼神如鹰。 --- 市中心,百米高楼顶层。 江离扣动扳机。 砰——加装消音器的枪口只发出一声闷响。两千米外,黑色轿车旁的目标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透过瞄准镜,冷静地确认目标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然后她才缓缓松开扳机,坐直身子。 利落地将狙击枪拆解成零件,用特制绒布包裹,塞进身旁的黑色背包底层。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刚完成一场狙杀,倒像只是做完了一堂普通的课堂作业。 ——如果忽略她已经在这潜伏了两天、四十八小时未进粒米的话。 胃部在疯狂叫嚣。 江离利落的换下黑色紧身衣,套上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顺着昏暗楼梯往下走了四层,拐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眼下泛着淡淡青黑的学生面容,与任何一个熬夜复习或身体不适的女孩别无二致。 江离。 十八岁。 南江大学历史系大一新生。 体弱多病。 隔三差五递病假条,脸色苍白,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人知道,这个病秧子就是杀手榜榜首杀手a。 “叮——” 一楼到了。 她混在出入的人群中,走向街道。远处,警笛的鸣响隐约传来,街角已能看到闪烁的蓝红光芒。 胃部在疯狂叫嚣,极饿,但她却未拐进任何一家餐厅,而是脚步未停,朝着案发地走去。 警戒线外已聚起零星的围观者。 江离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警察忙碌。 她垂了垂眼,嘴角勾笑。 凶手的确喜欢重返案发现场。 那些犯罪心理侧写师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们分析的是‘凶手’的虚荣与不安,而她,代号a,重返现场只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验收。 胃部的饥饿与虚弱感阵阵上涌,她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路灯杆,指尖冰凉。 旁人只当她是被现场动静吓着的普通学生,没人知道,这具连一阵风都像能吹倒的身子,不是为任务装出来的伪装——她是真的体弱。 和那些能徒手搏杀、凭技巧“四两拨千斤”的杀手不同,江离的软肋明晃晃地摆着:没有强悍的近身格斗能力,甚至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都能轻易将她打倒。 她能稳坐杀手榜第一,靠的从不是硬拼,而是提前的精密布局、潜伏时的极致隐忍,还有扣动扳机那一瞬间的绝对精准。 就像刚才,若不是选好了万无一失的狙击点,若被人发现踪迹,她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风吹过,江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她攥紧背包带,嘟囔:饿,得赶紧找家店吃点热的。 江离刚要从围观人群里退出来。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焦灼的男声。江离还未及回头,胳膊便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狠狠撞到! 本就虚软无力的身体瞬间失衡,她踉跄着向前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肩上的黑色背包甩脱出去,在落地瞬间发出一声被布料包裹住的、沉闷的“哐”声,拉链磕开一道缝隙。 “你没事吧?” 一道沉稳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歉意。 江离疼得眼前发花,缓了几秒才看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伸在她面前。 她指尖搭上去,借着对方的力道慢慢站起,抬眼望去。 逆着傍晚的光,她先看到的是一身挺括的深蓝警服,肩章线条冷硬。 五官俊朗,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歉意:“实在抱歉,刚着急赶过来,没注意到你。” 江离盯着他警服上的肩章,忽然弯了弯嘴角: “没事,是我没看路。” 男人点点头,转身利落地捡起她的背包,拍了拍灰,细心地拉好拉链递还给她。 “学生?”他掂量了一下背包,“带这么多书?挺沉。” 江离接过,动作自然地挎上肩:“嗯,吃饭的家伙,不敢丢。” 男人指了指她的手肘处:“需要处理一下吗?我们现场有医护。” 江离后退了半步,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前面有药店,我去买点药就行。” 男人见状,不再坚持,只当是普通人对法医的忌讳。 “凌队!这边需要你看一下!”一名年轻警员在警戒线内高声喊道。 被称为“凌队”的男人应了一声,再次对江离点了点头:“小心些,早点离开,这里不太安全。” 说完,他转身,迈着大步迅速走向现场中心。 江离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融入闪烁的警灯与忙碌的同行之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静静地看了几秒,目光掠过他,掠过警戒线内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掠过每一个警察的站位和动作。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与案发地相反的方向,汇入了逐渐暗淡的街道人流。 胃部的绞痛已变为持续的、令人晕眩的灼烧感。 她必须立刻进食,否则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恐怕真撑不到回学校。 就在她拐过街角,身影即将消失的刹那—— 现场中心,正在听下属汇报的凌队长,突然抬眸朝她离开的方向,远远地望了一眼。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那个女孩的手指,冰凉得不像正常人。食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还有那个背包砸在地上的声音—— 不像是书。 城市的另一头,江离在面馆角落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 热气蒸腾。 她低头吃了一口。温热的汤滑入胃里,冰冷的四肢终于有了点温度。 此刻,她只是江离。 南江大学历史系新生。 体弱多病,一阵风就能吹倒。 属于他们的猫鼠游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拉开帷幕。 第2章 王牌对王牌 江离刚把课本摊在桌上,同桌许恬就凑了过来,异常兴奋:“阿离,下午的课取消啦,改成安全讲座,一起去呗?” 江离头都没抬:“什么主题?” “警察来讲安全防范!”许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是咱们学校学长,长得超帅!” 江离拿笔敲了一下她脑袋:“花痴。不去,我还有点不舒服呢。” 她心里嗤笑,帅警察?多半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而且她的话并不假,上次潜伏时饿了几天,胃部的隐痛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 “别啊!”许恬晃她胳膊,“人家可不是普通帅——超年轻的刑警队长,之前在别的城市办过大案,最近才调回咱们市的!” 江离兴致缺缺:“那更没意思了。” “你听我说完嘛!” 许恬急了,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味,“他可是正经的刑侦王牌,本科就是咱们学校计算机系的,当年超厉害!大二的时候参加全国大学生计算机大赛,拿了金奖,刚好被公安大学的网侦系盯上,专门来挖他,想让他去做网侦。” “结果他去了公安大学后,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转去了刑侦系,毕业就进了一线,没几年就立了好几个大功,现在都当上支队队长了!” 江离笔尖一顿,轻轻挑了下眉。 许恬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立刻乘胜追击:“真的,又帅又厉害!去嘛去嘛,就当陪我了!” 江离沉默两秒,“啪”地合上课本。 “行吧。”她站起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去看看这位‘王牌’,到底有多王牌。” 等她们赶到大礼堂时,里面早已人声鼎沸。许恬拉着她,在靠前的区域找了个位置坐下。 江离微微皱眉,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胃部。太吵。 掌声却在这时骤然响起。 礼堂入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大半。 江离下意识抬眼,走上讲台的男人穿着笔挺警服,面容冷峻,身姿挺拔,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拿着文件夹,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各位同学好,我是凌执,今天来跟大家聊一聊日常安全防范。” 许恬在旁边激动地戳她胳膊,压低声音:“你看!我没骗你吧,是不是超帅!而且气质好绝!” 江离没应声。 只是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是他。 正是那天在案发现场,伸手扶起她的刑警队长。 他就是“刑侦王牌”? 当日,她几乎是把凶器砸到他面前了,他都毫无察觉。 王牌?就这? 讲台上,凌执正有条不紊地讲解安全知识,声音沉稳有力。 江离靠回椅背,重新抬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兴味。 他说话时习惯用左手压住文件夹,右手偶尔轻点控制笔,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是长期处在掌控位置、习惯主导节奏的人。 讲座接近尾声,进入提问环节。台下瞬间举起一片手,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一个男生的声音清亮地响起: “凌学长!前几天市中心那个凶杀案,现在有进展了吗?网上都在传得特别玄乎,说凶手一枪毙命,连痕迹都没留下!”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讲台上。 江离也看向他。 凌执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回应:“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不过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方向,会尽快给公众一个交代,也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立刻有人追问:“那凶手会不会还在附近?我们平时出门要不要小心?” 凌执微微颔首,多了几分耐心:“不必过度恐慌,我们已加强周边巡逻。日常结伴而行,少去偏僻地方即可。” 江离听着他有条不紊地回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锁定了几个关键方向? 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那她倒要看看,他锁定的方向,离她究竟有多远。 凌执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所在的位置。两人视线短暂相撞。 江离没有躲,反而轻轻点了下头,眼神澄澈干净,带着学生对学长最普通的礼貌敬意。 半点心虚都没有。 旁边的许恬还在小声嘀咕:“还好有凌队他们在,不然我都不敢晚上出门了。” 江离侧头看她,语气轻松:“放心吧,警察办案很专业的,一定会尽快抓到凶手。” 后面的问答越发无聊,江离渐渐开始走神。 等她回过神,讲座已经结束。 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 江离刚站起身准备离开,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学,等一下。” 凌执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我叫凌执,上次不小心撞到你,后来忙着处理事情没来得及多问,你身上的伤好了吧?实在抱歉。” 旁边许恬瞬间瞪大眼睛,一把拽住江离的胳膊,小声惊呼:“阿离?你们认识啊?!” “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江离回了许恬一句,再转头看向凌执时,笑容浅淡得体,“凌学长好,这么巧?我没事的,那天只是轻轻摔了一下,多谢关心。” 凌执微微点头:“没事就好。以后在外面多注意,尤其是人多或偏僻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学妹怎么称呼?” “她叫江离,我叫许恬,我们是大一历史系的!”许恬抢先回答,还偷偷朝江离挤了挤眼。 凌执:“你们以后遇到安全问题,也可以及时联系我们。” 江离笑着朝凌执点了点头:“好的,那学长您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凌执点了点头,看着她拉着许恬的手转身走出礼堂。 那天在案发现场扶她起身的画面,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他握过她的手。 指尖分明触到,她食指关节处,有一块极薄、却异常坚硬的茧。 位置刁钻。 触感特殊。 那绝不是常年握笔能磨出来的痕迹——握笔的茧多在指腹,软而薄。而她那块,硬、滑、边缘清晰,更像是长期反复受力摩擦形成的。 凌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心底,一丝浓重的疑惑缓缓升起。 一个看上去文静柔弱的大一女生,手上怎么会有这种茧? 凌执指节无意识地抵着下巴。 没有停下思绪,反而越理越清晰。 那天捡起她背包时,除了沉得反常的重量,他还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 是金属零件相撞才有的声响。 当时她说是“吃饭的家伙”,他只当是厚重的课本。可再沉的书,也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茧。异常沉重、带金属声的背包。凶杀案当天,出现在现场附近。 每一条都不起眼。 此刻却被这个名字串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另一端,直指那个看似最不可能的答案。 凌执脑海里猛地闪过专案会上的画面。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案发现场的照片,最醒目的,是那枚从现场提取的、特制的子弹。 “这枚子弹型号特殊,是特制的。弹道痕迹和全国三起未破的凶杀案完全吻合。凶手是个惯犯,手法干净利落,擅长远距离狙击,必须尽快抓住!” 之前,他们把案发现场周边的制高点翻了个遍——楼顶、天台、高层写字楼窗口、废弃的塔吊,每一个能实现远距离狙击的位置,都仔细排查过。 却没找到半点凶手留下的痕迹。 连一枚指纹、一根毛发都没有。 可现在,一个念头猛地砸进他心头:那天江离出现在现场附近,会不会——她待过的地方,就是他们漏掉的制高点? 心脏轻轻一沉。 凌执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队员的电话: “查一个人。南江大学,大一历史系,江离。凶杀案当日的全部活动轨迹——几点出门,去了哪,见过谁,几点回来。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她那天有没有去过案发现场周边的任何一栋高层建筑。” 挂断电话,凌执舌尖抵了抵上颚。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江离!” 第3章 致命两公里 凌执快步走出大学校园,刚拉开车门,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队里队员打来的。 “凌队!查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急切,“根据监控回溯,凶杀案当天下午,江离是从两公里外的盛科大厦出来的!我们调了大厦电梯记录,她当天五点多下来的,与案发时间完全吻合。” “盛科大厦?” 凌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那栋楼的高度他有印象——足足三十层,正好在案发现场斜对角。 一个之前被他们彻底忽略的、理论上不可能的狙击点——因为距离太远了。 两公里。 这已经是绝大多数狙击手的极限射程,甚至超出了常规军用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 谁会选那里? “把具体地址发我!” 凌执语气急促,挂了电话立刻发动汽车,油门踩到底,车子朝着盛科大厦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执开着车,脑海里却像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将冰冷的线索一一串联: 案发时间出入记录吻合。 背包里异常的金属碰撞声。 食指关节处,那块位置刁钻的薄茧。 所有箭头,此刻都指向了那个苍白纤瘦的大一女生。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盛科大厦楼下。 凌执推门下车,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脑海里,江离的样子和那些刺眼的疑点反复交叠—— 她苍白的脸颊,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笑起来时眼底那点淡淡的、学生气的暖意。 可这些画面,总会被那声记忆里的“咔嗒”金属轻响,和指腹下那块异样的硬茧触感,粗暴地撕碎。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楼。 凌执推开铁门,踏上楼顶天台。 风,毫无预兆地灌了满袖。 他心里的第一个推断,几乎在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浇了一盆冰水。 视野极差。 四面八方,比盛科大厦更高的写字楼如同钢铁巨人。 案发现场所在的方向,被层层叠叠的建筑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难找。 “错了?”凌执眉头拧紧,心脏往下沉。 他绕着布满尘灰的天台快步走了一圈,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别说瞄准两公里外的目标,他连那片街区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从楼宇的缝隙间,瞥见几处零星的轮廓。 不甘驱使着他再次转向案发现场的方向。 这次,他索性蹲下身,放低视线,目光一寸寸扫过水泥地面和低矮的防护墙。 当视线落在天台西南角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两栋写字楼之间,竟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凌执立刻俯身,几乎是趴在了那堵矮墙后面,眯起一只眼,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望出去。 找到了。 两公里外,案发现场的轮廓,恰好嵌在那道缝隙的尽头。 虽然视野被压缩到了极限,两侧都是逼近的楼体黑影,但只要固定好姿势,调整好角度,一个完美的、被精心计算过的射击走廊。 江离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若她当日就伏在这矮墙后,以这道缝隙为射击窗口,既能避开所有监控,又能完成干净利落的狙击,简直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 凌执站起身,掏出手机对着缝隙和墙面拍照,随即拨通队员张卫国的电话: “老张,立刻带人来盛科大厦楼顶。” 张卫国带着技术科的同事匆匆赶到:“凌队,是否有线索?” 凌执点了点头,下令:“重点勘察西南角矮墙区域,全面提取地面痕迹,还有可能残留的弹道线索,一点细节都别放过!” “是!” 队员们的动作很快,但结果却让人心沉。 老张走到凌执身边,脸色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凌队,仔细搜过了。离案发已经七天,这几天气象多变,风大,楼顶还有日常维护。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别说足迹、纤维了,连点异常的灰尘颗粒都没找到。有用的痕迹基本没了。” 凌执点点头。这结果,意料之中。一个能设计出这种狙击点的人,怎么会留下指纹? “弹道模拟呢?”他问。 老张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我们用激光模拟器反复测了,角度理论上能对上。但是凌队。” 他伸手指向远方几乎看不清的案发现场:“这可是两公里!市区复杂环境,楼体遮挡、横风、地转偏向力,别说命中,光是让子弹稳定飞完这段距离,都需要最顶级的装备、特制弹药,还有一个怪物级别的射手。” “这不是普通职业狙击手能做到的。这是天赋,再加地狱级的训练量。” 凌执没说话。 他只是再次俯身,脸颊贴上冰冷的矮墙,眯起眼,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望过去。 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而那个作为目标的地方,依然只是一个模糊的、灰暗的轮廓。 风变得更急了,他指尖抵着眉心。 张卫国是年近五十的老侦查员,办过的案子能堆满半间档案室。他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现场,也早就学会不对任何事情轻易下结论。但此刻的现场,怎么也能算其中不可思议的一个,他谨慎开口: “那个江离,资料上只是个有贫血、经常跑医院的十九岁女学生,这?” “如果她不是‘只是’个女学生呢?”凌执打断他,“如果她的‘贫血’和‘病史’,本身就是伪装的一部分?” 老张语塞。 痕迹可以抹除。 但这两公里的距离,这地狱般的射击条件,江离,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历史系女生,真的能做到吗? 老张看着凌执凝立在风中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开口:“凌队,就算这里真能当狙击点,可她图什么啊?选个这么远、这么别扭的地方,风险不是更大吗?” 凌执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林立的高楼: “图的就是‘不合理’。” 他指向远处那些视野开阔、位置更近的制高点:“我们之前排查的,是所有‘合理’的狙击点。谁会去怀疑一个两公里外、需要靠一道缝隙才能射击的地方?” “这恰恰成了最安全的盲区。就算事后被查到出现过,也更容易用‘巧合’解释过去。” 老张皱着眉点头,可还是觉得费解: “可两公里啊,她就不怕失手?” 凌执:“如果对她来说,这两公里的距离,根本不是难题呢。”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 “收队吧。”凌执下令,声音沉稳,“其他人按原计划推进,别被单一线索带偏。小王,深挖江离的所有背景,尤其是她可能接触精密器械或接受过极端体能、专注力训练的任何蛛丝马迹,无论多微小。” 队员们领命迅速撤离。 楼顶重归寂静,只剩愈演愈烈的风声。 凌执独自站在天台边缘,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再次点开手机里江离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眼神清澈,气质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江离。 第4章 深夜的罪案拼图 深夜的刑警队。 凌执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三份卷宗,每一份封皮上都印着刺目的“未结”红章——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幽灵般的连环杀手。 这三份卷宗他已经翻阅过无数次。 笔记本上写着死者目标画像: 男,黑恶起家,弃家,逃罪。 动机:私刑审判。 死者们面目各异,但死状惊人一致:一枪毙命,每张照片旁,都附着一份弹道鉴定报告,指向同一种特制子弹。 他的目光在死者生平上停留。 第一个,张海涛,垄断城西沙土市场的老板,早年靠暴力收取保护费发家,有家暴史,妻子不堪折磨,带着孩子彻底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个,刘文山,连锁酒店老总,发家史里浸着逼死竞争对手的血债,离婚后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长期冷暴力、弃养。 第三个,ktv老总刘建明,花名在外,曾逼迫女服务员从事非法活动致死,事后靠金钱与关系压下舆论,全身而退。 而现在,第四起出现了。 他把最新卷宗摊开,放在最右侧。 本案死者,投资公司老板张强,早年涉及非法拘禁、敲诈勒索,亲手将合伙人逼至家破人亡,如今洗白上岸、伪装慈善,却对妻儿不管不顾。 那枚特制子弹,和前三起未破凶案完全吻合。 无一例外,全是黑道起家、双手沾血、抛弃妻小、最终洗白上岸的商人。 “呵。” 凌执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替天行道?” 凶手看似在惩戒恶人,可本质,仍是在践踏法律。 “真以为以杀止杀,就是对的?” 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一桌子沉默的卷宗。 前三宗案件,他已经得出预判: 这不是随机作案,不是仇杀,不是利益纠葛。 这是——审判。 凶手在挑选目标。 专挑那些法律没能彻底制裁、踩着人命上位、对家人极尽残忍的男人。 同一种子弹。 同一种处决方式。 同一种“该死”的标签。 如今第四起案件印证了他的猜想。 凌执往后一靠,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目光沉沉扫过四张死者照片。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得有多冷静,多专业,多恨? 凌执知道,解开这连环凶案的关键,或许就藏在这些死者的黑暗过往,和凶手那套扭曲的“正义”逻辑里。 他突然坐直身子,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 江离。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将死者们“抛弃妻小”的共同点圈在一起,一条线将它们与“江离”的名字连接。 如果凶手的“正义”逻辑,是惩戒这类人。 那这个叫江离的女生,是否也藏着一段与“被抛弃”“被伤害”紧密相关的过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牢牢记在笔记本上,成了新的追查方向。 窗外的夜色更浓,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江离的个人资料已分门别类,整齐地码在凌执桌上。 他直接翻开最上面的档案夹。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直到在“家庭状况”和“健康状况”两栏,骤然刹停。 ——孤儿。父母双亡,由远房亲戚赵建军代为监护。 ——重度慢性偏头痛(近三年急性发作就医17次)。医嘱:避免强光刺激、长时间固定姿势。 ——中度偏重度缺铁性贫血(血红蛋白波动于65-80g/l之间)。近两年因头晕乏力急诊9次。最新检查:血红蛋白72g/l。医嘱:避免剧烈活动,规律服药,防止晕厥。 凌执眉头紧皱。 孤儿。多病。频繁急诊。 一个被医嘱明确禁止“剧烈活动”的人,一个血红蛋白低到需要随时警惕晕倒的人。 怎么可能,完成那次两公里外、需要极端体能、稳定性和专注力的地狱级狙击? 他继续往下翻,案发前三天的就诊记录:“右侧颞部持续性跳痛,伴畏光,建议减少外出用眼。” 学校记录:校外独居,成绩顶尖,社交近乎于无,除了同桌许恬,无任何密切往来。不参加任何社团,尤其与“射击”“机械”绝缘。 凌执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资料里的江离,是一个被病痛钉在弱者位置上、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琉璃人。 而所有现场线索拼凑出的影子,却是一个冷静、精密、下手果决的顶级猎手。 这两个形象之间,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近乎荒谬的裂谷。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两者都是? 等天亮后,他拿起手机拨通连夜赶去江离户籍地的小王的电话: “两件事。一,调取江离所有就医记录的详细病历和医嘱原件,我要看每一次的细节。二,查她那个监护人赵建军——职业、社会关系、有无前科,越细越好。” 小王的回电来得很快: “凌队,查实了。赵建军,无业,有多次家暴、寻衅滋事前科。” 凌执握着手机的右手,无声地收紧。 “我们走访了老街坊。都说江离小时候经常被打。躲在楼道哭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被打到送医,赵建军对外统一口径是‘孩子自己摔的’。报警记录显示,江离十二岁前报过不止一次警,但证据不足,对方否认,最后都不了了之。” 电话听筒里,小王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 “邻居说,每次报警后,她会遭到更严重的毒打。大概就是报最后一次警之后,赵建军下手更狠了。没多久,江离就从那个家里跑了,之后再也没回去过,也再没和赵建军有过联系。” “知道了。” 凌执缓缓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摊开的档案上。江离那张证件照里,女孩眼神安静,肤色苍白。 自幼失怙,落入暴戾监护人之手,求救无门,最终只能孤身逃离。 凌执皱起眉头。 一个在这样的暴力环境中长大、被多种慢性病反复折磨的少女,是如何获得、并且有能力运用那种需要极高专业素养和身体条件的杀人技艺的? 那枚特制子弹,那套“惩戒抛妻弃子者”的扭曲逻辑,和她个人的创伤史之间,到底是如何嫁接的? 他伸出食指,在“赵建军”这个名字上,重重叩了两下。 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浮出水面: 江离的逃离,真的仅仅是为了躲避暴力吗? 还是在逃离之后,在她消失的那段漫长空白里,她遇到了某个“契机”,或者某个人? “小王,”他再次拿起电话,“赵建军的下落,必须找到。另外,集中力量,给我挖出江离从逃离赵建军家,到年满十八岁考上大学,这中间整整六年——她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这段时间是空白的,我要知道它为什么是空白的。”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爬行。 当小王的电话再次响起时,凌执几乎是秒接。 “凌队,情况比预想的麻烦。”小王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棘手,“赵建军,人间蒸发了。” 第5章 暗网的意外订单 凌执问:“具体什么情况?” 小王:“我们去了他家,早就人去楼空。邻居说他欠了地下赌场一大笔债,半年前就卷铺盖跑了,没人知道去向。他老婆怕被追债的找到,躲去外地亲戚家了,我们问什么都摇头。” 凌执的心往下沉了沉:“江离呢?” “更干净。”小王快速的汇报,“干净得不像话。没有租房记录,没有医疗记录,没有银行卡流水,没有学籍信息,甚至没有一张需要实名认证的车票或门票记录,她就好像,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社会上彻底消失了。” “之前她本地的医疗记录发给您了。” 凌执缓缓靠向椅背。电脑上打开王悦发来的文件,目光落在那张江离十二岁时的老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怯懦,与现在那个在礼堂里与他平静对视的女生,判若两人。 六年。 恰好是一个人最容易被彻底改变的年纪。 这六年,她究竟在什么地方?接受着怎样的“教育”?又为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些“黑道起家、抛妻弃子”的特定目标上? 凌执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夜色: “赵建军的赌债,牵扯到哪个赌场?查所有和他有债务纠纷的人,尤其是和黑帮、地下黑市有关的,说不定能摸到江离的线索。” “明白!我这就去查!” 挂了电话,凌执看着她资料上行迹空白的四个字。 这空白不再仅仅是缺失的信息——它本身,就是最醒目的线索。 能将自己从社会中完美抹去六年,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合上江离的档案,将它轻轻放在那摞“未结”卷宗的最上方。 她是谁? 她从哪来?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些问题,已经不仅仅是职业需要。 他想知道答案。 ——— 周三傍晚的夕阳,把教学楼前的石板路染成暖橙色。 江离抱着刚借的专业书往宿舍走,刚走到紫藤花架下,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蓝色警服身影。 凌执正站在花架旁,和辅导员说着什么,侧脸在余晖里格外清晰。 这是近一周里第三次遇见他。 第一次在食堂,他说“来查学生安全隐患”; 第二次在操场旁的林荫道,他说“找体育老师了解情况”; 这次又出现在教学楼。 她下意识想转身,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慢了半拍——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凌执已经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同学,这么晚还去借书?” “嗯,凌学长。”江离点点头,声音不大。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在夕照下更显透明,连淡粉的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像褪了色的花瓣。 “怎么脸色这么差?” 凌执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晃的指尖上。 “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 江离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没留神旁边的花架角,被绊得踉跄了一下。 凌执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只觉得一片冰凉,连脉搏都比常人弱些。 “小心点。” 他等她站稳,才松开手,“最近学校在排查安全隐患,我过来多盯盯。要是身体不舒服,随时找辅导员,或者给我打电话都行。” “谢谢学长,我先走了。” 江离低声应着,匆匆点头后就往校外方向走,脚步比刚才更慢,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单薄。 凌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蹙紧。 脸色、脉搏、下意识扶额的动作、虚浮不稳的脚步…… 每一样,都和她病历上“重度贫血”“慢性偏头痛”的记录严丝合缝。 如果这全是演技,那她已经是一个能精确控制生理信号的怪物。 一个被医嘱禁止剧烈活动、需要静养的人,和那个在盛科大厦顶楼完成两公里地狱狙击的影子。 中间的鸿沟,似乎越来越宽。 江离转身走向校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刚才那一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凌执指尖的停顿。 也猜得到,他正在观察她的脸色、她的呼吸、她的脉搏、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传闻里的凌执,是年轻一辈里最顶尖的刑警,被他盯上的嫌疑人,从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她原先还当他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现在看来,这传闻没掺半分假。 这位最年轻的刑侦队长,短短时日,只凭着几缕微弱的气息,就已经死死咬住了她。 走出校门,她从口袋摸出一颗包装普通的糖果,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盯上我了吗?” “巧了,我江离手里的‘猎物’,也从没失手过。” 她收起糖纸,既然他来了,那这场“游戏”,就该更有意思些了。 江离推开校外出租屋的门,锁上门,洗完澡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随手打开电脑,输入指令,屏幕亮起暗网特有的幽绿界面。 消息提示的红点在角落闪烁——是新的订单。 她漫不经心点击进去,瞳孔却在看清“目标信息”的瞬间骤然收缩。 照片里的男人身着警服,身姿挺拔,五官轮廓锋利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眸子冷冽如寒刃,鼻梁直挺,唇线偏薄,下颌线干净利落。 屏幕上的照片不是别人,正是凌执。 姓名:凌执 年龄:25岁 身高:188cm 职位:南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 警号、日常通勤路线,甚至连他左手臂内侧的细小疤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像有人拿着放大镜,把凌执的生活扒得一干二净。 订单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 “清除,时限72小时。” 鼠标在“接受”按钮上悬停。 作为顶级杀手,她一向有自主选择权。 她只接“该死之人”的单,这是她从不动摇的准则。 可这一单,目标是刑警队长凌执。 江离盯着屏幕里那张冷峻的脸,眉梢轻轻一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刚被凌执三番五次“偶遇”试探,暗网就立刻送来刺杀他的订单。 钓鱼执法。 用自己做饵,想引她这条“鱼”主动咬钩,在“行刺”现场人赃并获。够狠,也够自信。 江离关掉订单详情页,调出电脑加密文件夹。 里面不仅有前几任死者的黑料、罪证,还有她从凌执出现起就开始收集的资料: 他从不放过任何看似荒谬的可能; 他习惯从现场痕迹倒推凶手行为; 清晨思路最清晰,喜欢在那时梳理卷宗; 通勤必经一段没有监控的老巷…… 密密麻麻,全是备注。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 凌警官想当饵。 那她,就当渔夫。 看看最后,是谁咬住谁。 她重新点开订单页面,鼠标移到“接受”按钮上,轻轻一点。 屏幕弹出冰冷的系统提示: 【订单已确认。倒计时:71:59:59】 “有意思。”她对着屏幕上开始跳动的倒计时,轻声说,“这下,棋盘摆明了,反而更有趣了。” 72小时。 这场他精心布下的“请君入瓮”,她接下了。 “刑侦王牌,咬上的嫌疑人,从无法全身而退。”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舌尖抵了抵腮帮里的糖。 那就试试看。 第6章 两公里的生死防线 同一时间,市刑警队办公室,灯火亮如白昼。 几台屏幕同时跳出“订单已接受”的绿色提示。 围在桌旁的队员瞬间炸开。 小王攥着鼠标,手都在发紧: “这a也太嚣张了!明知道是凌队,还敢接单?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猖狂至极!”老张拍桌,“72小时时限,她还真敢对凌队下手!?” 小李没跟着骂,反而皱着眉凑到凌执身边: “凌队,这太危险了,要不咱们换个方案?别真让她有机会伤着您。”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几分。 之前大家对凌执这个“空降兵”多少有点不服气——年纪轻、凭什么一上来就是支队长,还主导连环凶案的调查? 可短短半个月,他从凶案现场一枚特制子弹入手,顺着“黑道起家、抛妻弃子”的死者共性往下查。 几日时间就查到了暗网,还硬是把线索锁定到江离身上,甚至连暗网钓鱼的方案都以身做饵。 能力摆在眼前,没人再不服。 凌执拍了拍小李的肩,语气稳得让人安心: “李彦,这次暗网这案,就靠你了。” 小李挠挠头:“凌队别打趣我了,当年您要是不转刑侦,哪儿还有我的事?” “你是我专门从网侦挖来的,别妄自菲薄。” 凌执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声音沉而清晰: “她越嚣张,越容易露马脚。接了单,她就一定会按杀手的习惯踩点、规划路线、准备动手。” “我们正好顺着她的动作,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他转头看向众人,指令干脆利落: “小李,试着追踪a的ip,盯死暗网后续动向,有任何操作立刻上报。” “老张,调出我整条通勤路线监控,重点盯那段无监控老巷,一个可疑人影都别放过。” “小王,把两公里内的高楼、天台、废弃厂房列出来,重点排查能俯瞰老巷的位置。” “周斌,应急方案最后再查一遍。反狙击探测装置最后调试,灵敏度调到最高。她只要来,就得留下点‘声音’。” “记住,我要的是她动手的瞬间,不是我遇险的瞬间。分寸,必须卡死。” “明白!” 小王突然问: “凌队,江离用的是特制狙击枪,有效射程能到两公里,这范围太大了——咱们的布防怎么设?总不能把您通勤路线两公里内都围满人手吧?那会打草惊蛇,也根本做不到。”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担忧,原本紧绷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两公里的射程意味着,江离可能藏在任何一个隐蔽角落,完成射击。 凌执却很平静,抬头看向众人: “不用大范围布防,我会盯着她。” “按原计划来,你们守在监控盲区和关键路口,记住,不要惊动她。一旦有可疑动静,先确认位置,再行动。” “凌队,”小李喉结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那可是两公里!暗网传闻,a从不失手,万一……” 他知道凌执的脾气,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可一想到江离精准的枪法,心里还是揪得慌。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脸上全是紧张。 凌执忽然扯了扯嘴角: “都别绷着脸了。” “真要是出了意外,我牺牲了,能把这藏了这么久的‘第一名’吊出来,也算是大功一件,不亏。”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没轻松多少,反而更沉了。 小王皱着眉:“凌队您别瞎说!咱们肯定能顺利抓住她,谁都不会有事!” 凌执笑了笑,没再开玩笑: “别耽误时间,执行命令!” “明白!” 众人齐声应下。 他们知道,凌执看似轻松的玩笑背后,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能做的,就是守护好自己的队长。 办公室重新被键盘敲击声、通讯电流声填满。 凌执坐回位置,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无声跳动,每一秒都在逼近未知的凶险。 城市另一端,出租屋里,江离关闭电脑,靠在椅背上,剥开第二颗糖。 两个空间,两种信念,被一条无形的网线连接,被一个72小时的死亡倒计时催逼。 棋盘已清空,棋子已就位。 执棋的双方,都坚信自己,才是那个掌控游戏规则的人。 而第一步棋,将在夜色中,悄然落下。 ——— 清晨,凌执就换了身休闲装,鸭舌帽压低到眉骨,融入了上学的人流。 远远地,他就看见江离走进教学楼,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上课时她脊背挺直,目光盯着黑板,完全不像个背负多条人命的杀手,倒像个普通的优等生。 一直到下午体育课,凌执仍守在操场外围的树荫下。 操场上的学生在跑圈、练球,江离没参与,只是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偶尔会抬手按一下太阳穴。 可没过多久,她突然起身,朝着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走去。 凌执立刻跟上,躲在树后观察。 只见江离蹲在地上,从口袋掏出火腿肠喂一只右爪包扎着的流浪猫。 她低声对着小猫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凌执的指尖微微收紧。 直到江离把包扎好的小猫放进纸箱,转身往操场走,凌执才慢慢从树后出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沉沉。 夜晚,江离再次出现。 深色连帽衫裹着单薄的身形,手里拎着塑料袋。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小猫“咪呜”着从纸箱里探出头。 她蹲下身,先倒出温水,看着小猫急切地舔舐,然后才撒上猫粮。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塑料窸窣和小猫满足的吞咽声。 “慢点吃。”她就这么蹲在地上,看着小猫低头吃东西,偶尔抬手摸一摸小猫的脑袋,嘴角还带着笑意。 那一刻,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侧影柔和,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心软的年轻女孩。 她喂完猫,仔细地把纸箱往更避风的树影里推了推,盖上旧毯子。 起身时,似乎是因为蹲久了,她的身形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树干。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凌执藏身的阴影方向。 凌执立刻屏住呼吸,躲得更深了。 可她只是顿了两秒,就转身走回了出租屋,没再多看。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凌执才从阴影里出来。 晚风带着凉意,他却觉得心里更沉,江离的这些“温柔”,到底是真实的本性,还是为了迷惑他的伪装? 第一天,他期待的“踩点”踪迹全无,收获的只有更多扑朔迷离的碎片,和心底越撕越大的缺口。 第二天是周末,凌执早早的就来替换了守夜的队员,坐在早餐铺最角落的位置。 当江离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背包走出楼道时,他迅速结账,压低帽檐跟上。 江离的步伐不疾不徐,她穿过两个街区,最终,停在了环球大厦的玻璃旋转门前。 这栋楼,昨天才从排查清单上被重点标注,她果然来了。 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凌执侧身闪入。 第7章 谁在凝视谁 还没等凌执调整好呼吸,身旁的江离已经出声: “凌学长?这么巧?” 凌执扯出一抹自然的笑: “嗯,是巧。江同学来这儿是?” “有点事。”她答得含糊,“凌学长去几楼?” 电梯里的数字还在往上跳,28的按钮亮得刺眼。 28层,东南朝向,完美俯瞰两公里外那条他每日必经的、没有监控的老巷。 射界清晰,距离正好。 凌执不动声色:“我?随便看看。” “叮——” 电梯到了28楼,门缓缓打开。 江离率先迈步出去,回头看着还站在轿厢里的凌执,挑眉问: “凌学长,不下吗?” 那一刻,凌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舞台。 凌执迎上她的目光,电梯门发出即将关闭的嗡鸣。 他向前一步,踏出轿厢: “既然来了,就逛逛吧。”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江离走在前面,黑色背包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凌执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那只背包上。 走出电梯,她没有往天台方向走,反而拐进了走廊另一侧。 凌执紧随其后,直到她推开一扇玻璃门,他才看清里面的场景——不是预想中的空旷楼层,而是摆满攀岩墙的场馆,岩壁上还挂着几个正在攀爬的人。 前台的女生看到江离,立刻笑着打招呼: “阿离,来了?” 江离点点头,刚要说话,前台女生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的凌执身上。 看到凌执挺拔的身形和英挺的五官,女生愣了一下,好奇地问: “你朋友?” 江离回头看了眼凌执,嘴角勾起: “嗯,我学长,说来了解了解攀岩。” 凌执盯着江离和前台熟稔的聊天,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来。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病历上“重度缺铁性贫血,需避免剧烈活动”的诊断。 攀岩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耐力,还要克服高空恐惧,这和她“虚弱贫血”的人设完全相悖。 “学长以前玩过攀岩吗?”江离打断了他的思考,“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教练简单教你两下。” 凌执:“没玩过,正好学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场馆的环境——岩壁最高处能俯瞰到大厦周边的街道,而从这里到老巷的直线距离,同样在两公里以内。 也是一个绝佳的狙击点。 江离在攀岩馆角落的长椅上坐下,随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凌执也坐。 “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玩这个?” 凌执终究没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离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喜欢啊,这可是救命的技能呢。” 凌执心里一动:“怎么个救法?” 他猜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我当年逃跑,就是爬村里的悬崖走的呢。” 江离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眉眼间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凌执愣了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下意识的追问:“后来呢?” 江离却没再往下说,只是指了指岩壁上一个正在挑战高难度路线的人: “你看,攀岩和逃跑一样,都得盯着目标,千百次训练,一步都不能错。” 她转头看向凌执,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凌学长,你说对吧?” 还没等凌执回答,她将肩上的黑色背包解下来,径直递向凌执: “凌学长,对我的包很感兴趣吧。” 凌执的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背包刚落到掌心,他心里就咯噔一下——重量和那天在案发现场的完全一致,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轻轻摇晃,背包里传来清晰的金属碰撞声,清脆、短促。 凌执握着背包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江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立刻拉开拉链检查,只要看到里面的东西,就能当场确认江离的凶手身份,甚至直接实施抓捕。 可他却迟迟没动。 江离的反应太反常了,她明知道他在怀疑她,为什么还会主动把背包递过来? 这是陷阱,还是另一种更极端的挑衅? 江离像是没事人一样站起身: “我去热身了,学长可以自己看。” “不过看完之后,希望学长能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感兴趣’就能看透的。” 攀岩馆里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挑战高难度赛道的人成功登顶。 江离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凌执: “学长要开吗?” 凌执盯着她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背包。 这一刻,他甚至不确定,拉开拉链后,自己看到的会是真相,还是江离想让他看到的“假象”。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捆深蓝色登山绳,两端挂着的金属卡扣叠在一起,刚才听到的“金属声”,正是卡扣碰撞发出的。 他愣住了,手里还维持着拉开拉链的动作,目光盯着背包里的登山绳,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 “凌学长?” 江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在活动手腕脚踝,“看完了吗?要是没别的事,我可要开始了。” 他将包递回去: “抱歉,是我想多了。” 江离接过背包,随手放在长椅上,没追问他“想多了什么”,只是笑了笑: “没关系,毕竟我的包看起来确实有点沉。” 凌执突然问:“你来攀岩馆自备绳索?” 江离:“嗯,被害过,有阴影。” 说完,她拿出登山绳走向教练,递过去时还特意叮嘱: “麻烦帮我扣紧点,谢谢。” 教练接过绳索,没多话,上到岩壁顶端固定,显然对她的“要求”早已习惯。 凌执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江离主动让他检查背包,又轻描淡写提起“被害阴影”,是真的在暴露过往,还是想掩盖什么目的? 他不觉得她会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如果背包里的只是登山绳,那她用于作案的狙击枪,又藏在了哪里? 凌执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被她牵着走。 从校园偶遇到暗网接单,再到现在用“阴影”和登山绳打乱他的判断,每一步都在她的节奏里。 攀岩馆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狩猎仍在继续。 只是猎枪的准星两端,究竟谁在凝视谁,已经成了比“背包里是什么”更致命的,下一个问题。 凌执站在原地,江离已经开始攀爬。 阳光透过玻璃顶,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她在岩壁上攀爬的身影,忽然让凌执的目光顿住。 第8章 不可证之真 凌执盯着江离抓握岩点的手——指腹和虎口处凸起一层明显的茧,那是长期用力抓握岩点形成的攀岩茧,位置与握枪时扣动扳机、握持枪身产生的茧,几乎完全重叠。 江离攀爬时偶尔不稳的身形、下意识喘气的动作、脸色始终没褪去的苍白——这些不是伪装,而是重度贫血患者在剧烈运动后难以掩饰的生理反应。 而她手腕上的细小擦伤、脸颊旁的浅淡印记、肘部的磨损痕迹,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是攀岩时与岩壁的摩擦留下的印记,是长期训练的痕迹。 更让他心惊的是能力的重合—— 极强的上肢力量、精准的身体控制、高空保持冷静的心理素质、规划路线时的缜密思维,这些攀岩者的必备技能,和狙击手所需的稳定瞄准、精准计算、超强抗压,几乎是同一套技能树。 可矛盾感也随之而来。 她是真的体弱,攀爬后的疲惫骗不了人; 暗网接单的杀手用的是匿名id,从未暴露身份—— 那连环狙击凶手和贫血攀岩者江离,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她用攀岩完美掩盖了作案痕迹,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彻底错判了方向? 江离终于登顶,按响顶端的铃铛后,慢慢往下攀爬。 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岩壁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向凌执,脸色比刚才更白: “凌学长,看呆了?” 凌执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之前笃定的判断第一次出现裂痕。 如果她的体弱是真的,攀岩是真的,那暗网接单的人是谁? 如果接单的就是她,她又怎么克服身体的虚弱,完成高强度的狙击? 一切合理得可怕,却又矛盾得让人窒息。 那双手上,攀岩茧和“疑似握枪茧”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谜,让凌执对自己的判断,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江离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长椅上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又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的动作慢悠悠的。 目光落在凌执紧绷的脸上,忽然笑了: “我曾经去报警,所有人都知道是真的,可是又没有证据,真的很苦恼呢。” 阳光透过玻璃顶落在她脸上,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凌执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 她在说自己的过往——那段遭遇伤害却无处求证的经历。 可每一个字,都精准贴合他现在的处境: 他明知江离疑点重重,却没有实质性证据将她与连环凶案绑定,只能眼睁睁看着72小时的时限一点点缩短。 “所有人都知道是真的”! 是在暗示她的遭遇被无视,还是在暗指他“明知真相却抓不到证据”的窘迫? “没有证据,真的很苦恼”! 是在倾诉过往的委屈,还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嘲讽他拿不出能定她罪的东西? 凌执盯着她,试图从表情里找到答案。 可江离只是含着糖,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眼神平静: “凌学长,你说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是不是‘知道’和‘证明’之间,总隔着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这段距离的标准,又是谁来制定,谁来衡量的呢?”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凌执心上。 他想起死者家属的眼泪,想起暗网订单上“确认”的冷字,想起自己以身设局的决心—— 可现在,江离用一句过往,就把他逼到了和她“同病相怜”的境地,甚至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共情的暗示,还是带着恶意的挑衅。 江离喝完最后一口水,将空瓶捏瘪扔进垃圾桶,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没关系,时间长了,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站起身,背上背包:“我该走了,凌学长慢慢逛。”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凌执站在原地没动。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攀岩馆门口,凌执立刻掏出手机: “跟着她,别让她发现,有任何动静立刻汇报。” 挂了电话,他在长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膝盖,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直觉像一根紧绷的弦,不断提醒他—— 暗网接单的“a”就是江离。 从凶案现场的偶遇,到她身上与狙击手高度重合的能力,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她。 可矛盾的细节又像浓雾,裹得他喘不过气: 她攀爬后苍白的脸色、扶着岩壁喘气的虚弱,是无法伪装的反应; 她自备登山绳时提及的“被害阴影”,带着创伤的真实感; 就连手上的厚茧,都能用“攀岩者”的身份完美解释。 这一切合理得诡异,让他好几次忍不住动摇: 是不是自己真的错把无辜者,当成了凶手? 可每当他快要怀疑自己时,江离又会抛出带着暗示的话。 从“爬悬崖逃跑”的轻描淡写,到“报警无门”的精准戳心,再到“知道与证明隔着距离”的挑衅,每一句都像在故意戳他软肋,嚣张得让人难以置信。 她仿佛笃定他没有证据,甚至乐于看着他在“怀疑”与“动摇”之间挣扎。 凌执抬手,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岩壁、绳索、苍白的面孔、带笑的低语、重叠的厚茧…… 所有画面和信息碎片在脑中疯狂对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然后,一切噪音忽然停止了。 太多的“合理”,本身就成了最大的“不合理”。 一个能将所有矛盾都编织进“合理”解释的人,其思维之缜密、控制力之强,早已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这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个超越了所有物理证据链,基于无数微小异常和职业直觉所拼凑出的事实。 “a就是她。” 他低声对自己说,将心底最后一丝动摇压下去。 接下来的问题,不再是“她是不是”,而是如何在她为自己打造的、这身完美无瑕的‘合理’盔甲上,找到那条唯一的、致命的接缝。 手机震动,队员发来消息: “江离已回到出租屋,暂无异常。” 凌执:“继续盯,注意她是否有夜间外出的迹象。” 这场较量,比他最初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凶险。 江离就像一个擅长伪装的猎手,一边露出无害的破绽,一边在暗处盯着他的动作。 但他绝不会退缩。 不管江离的伪装多完美,他都要亲手揭开那层面具, 让藏在背后的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第9章 失控的终局 转眼来到了第三天,周日的早上,凌执不再跟踪江离,而是回到了警局上班,他对小王和老张说: “今天换你们跟,保持安全距离,别暴露。” 今天是72小时的最后期限。 他很清楚,若自己还像前两天那样紧盯着江离,她绝不会有下手的机会——没有“行动”,暗网钓鱼的局就成了空壳,他永远抓不到能定她罪的证据。 所以,他必须放手,给她“动手”的机会。 整个白天,办公室的气氛都绷得紧紧的。 小王每隔一小时发来一次消息,内容却让所有人意外: ?上午9点,江离出门买早餐,顺带喂了流浪猫。 ?中午12点,她回出租屋短暂停留后,又背着登山包去了攀岩馆,照常挑战高难度路线,只是中途休息两次,脸色比昨天更白。 “凌队,她这状态,一点都不像要动手的样子啊。”小王满是疑惑,“难道她放弃订单了?” 凌执没说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墙上时钟。 距离72小时时限只剩最后6小时。 江离的“平静”太刻意了——喂猫、攀岩,全是重复过的日常,像在拖延,又像在麻痹所有人。 他忽然想起攀岩馆里,江离说的那句: “知道和证明之间,总隔着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继续盯,重点看她离开攀岩馆后的动向,尤其是有没有往老巷方向靠近。” 凌执对着对讲机吩咐,他赌江离不会放弃,一个敢接下针对刑警订单的人,绝不会甘心在最后时刻认输。 她现在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凌执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老巷的方向。 那里是他和江离默认的“战场”,也是他设下的最终陷阱。 他不知道江离会用什么方式动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瞬间抓住证据,但他知道: 这场较量,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 小王最新汇报传来: “凌队,江离从攀岩馆回来后,一直在出租屋没出门,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动静。” 凌执抬眼看向墙上的钟,下午六点,正是下班高峰期。 按照他平日的通勤规律,再过一小时,七点整,他会准时出现在老巷。 那个没有监控、视野狭窄,又刚好在狙击枪射程内的“预定地点”。 “她没出门?”小李皱眉,“难道她打算远程操作?还是根本没打算动手?” 凌执没接话,看着桌面上的路线图。 江离闷在出租屋一下午,毫无异常,这反而更让人警惕。 她是在等天黑? 还是在屋里准备什么? 那间看似普通的屋子,会不会藏着能直接瞄准老巷的设备? “周斌,再查出租屋结构,看看有没有能俯瞰老巷的窗户或天台。”凌执吩咐,目光紧紧盯着监控里紧闭的窗帘。 他对着对讲机说:“密切关注她的出租屋,一旦有灯光变化或人员走动,立刻汇报。” “明白!” 时钟滴答,七点一步步逼近。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屏幕和时钟上。 一边是藏在屋里、纹丝不动的江离, 一边是即将踏入陷阱的凌执。 这场72小时的猫鼠游戏,到了最致命的时刻。 他知道,江离很可能就在屋里盯着时间,等他走进老巷。 而他要做的,就是按时出现,给她一次动手的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抓住证据的机会。 “按原计划行动。” 六点半,凌执穿上外套,声音沉稳无波:“我走后,你们盯紧屏幕,一旦探测到异常信号,立刻锁定位置。” 最后时限已至,这场寂静的倒计时,终于要迎来结局。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凌执走出警局大门,抬眼看向老巷方向。 “砰!” 一声尖锐枪响,突然划破空气。 剧痛瞬间从胸口炸开,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砸进身体。 他猛地顿住脚步,低头看向胸口——外套迅速被暗红浸透。 “凌队!” 办公室里的队员疯了一样冲出来,周斌声音发颤:“快!叫救护车!技术科,立刻锁定枪响方向!” 凌执却没理会身后的呼喊,目光死死盯着斜对面二十层的写字楼。 子弹正是从那个方向射来,他想抬手指向目标楼层,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 指尖刚抬起几厘米,便无力垂落。 意识开始模糊。 在剧痛吞噬所有意识之前,凌执的大脑有不到十分之一秒的绝对清明。 他“看见”了。 不是子弹,而是江离为他构建的、整整三天庞大而精密的逻辑迷宫,在眼前轰然坍塌的景象。 老巷、狙击点、踩点、暗网倒计时……所有他推演、布防、等待的“战场”,全是假的。 真正的战场,一直就在这里。 在他视为绝对安全区的起点。 而她,从未踏入他的陷阱。 她只是,在他的安全区中心,重新划定了一条生死线。 她把狙击点,直接设在了警局门口。 在他穿着警服、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地方。 然后,在他自以为即将收网的时刻,在他最放松、最没防备的时刻,扣下了扳机。 “江……离……” 他艰难吐出两个字,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 小李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仍在挣扎着望向写字楼: “锁……锁定……那个方向……” 视线开始模糊,暗红在眼前晕开,想起攀岩馆里江离那句“知道与证明隔着距离”。 “凌队!撑住!救护车马上到!”小李声音带着哭腔。 凌执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靠在队员怀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写字楼的方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赢了吗? 不,还没有。 他设的局还没结束。 她的证据,一定还在那里。 这场72小时的较量,以猎手的鲜血,染红了开局。 周斌对讲机嘶吼: “凌队中枪!立刻破门!” 对讲机里的嘶吼刚落,守在江离出租屋楼下的老张整个人僵了一瞬。 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操。” 小王第一个回过神。 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把对讲机往腰间一别,声音已经变了调: “兄弟们,冲上去!”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窜了出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七八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三楼。 四楼。 五楼—— 到了。 小王冲到门前,没有任何停顿,抬脚狠狠踹向那扇门。 “砰!” 门锁崩裂,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门户大开! 第10章 窒息的荒诞剧 可屋内空无一人。 窗户紧闭,窗帘拉着,没有任何攀爬、破坏痕迹——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让所有人瞬间乱了阵脚。 “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老张红着眼嘶吼。 众人疯了一样翻箱倒柜,抽屉、衣柜、床底、垃圾桶,全都翻得底朝天,只想找到狙击枪、子弹、纸条,任何能钉死她的证据。 十多分钟过去,屋子被翻得一片狼藉。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 “喂,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所有人猛地回头。 江离背着包站在门口,头发微乱,看见屋内景象,脸色瞬间沉下: “我刚去楼下买东西,你们就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她说着,真的掏出手机,当场拨通。 “江离,你别装了!凌队中枪,你敢说和你没关系?”小王忍不住吼出声,愤怒又无力。 江离却像没听见,径直对着电话开口: “您好,110吗?我要报案。有人非法侵入我的住宅,地址是学院小区3栋502。对方多人,自称警察,但未出示任何证件、文书或搜查令。” “我的私人财物遭到翻动和损坏。我请求立即出警,并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挂了电话,抬眼看向屋内因震惊和暴怒而僵住的众人,语气平淡地补充: “《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搜查他人身体、住宅,或者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司法工作人员滥用职权,犯前款罪的,从重处罚。” “从重处罚”四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慢,像四把刀,凌迟着每个人的神经。 死一般的寂静。 《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 在场每个人,在警校背过,在考试里考过,在办案时提醒过自己千百遍。 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权力的边界,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可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把剑,会被一个“凶手”握在手里,精准地、残忍地,捅进他们心脏! “我操……”有队员喃喃出声,声音发颤。 他们身着警服,却程序违法。 他们执法,却先成了违法者。 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老张全身。 如果连他们誓死捍卫的法律,都能成为凶手最锋利的武器。 那他们一直相信、战斗、奉献的一切,基石又在哪里? 看着江离倚门而立、一脸无辜的模样,屋里所有人胸口都堵着一团烈火。 他们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冷静报警的女生,就是枪击凌执的人。 他们本以为她会趁乱逃跑,没料到她不仅不逃,还敢光明正大回来,反手将他们一军。 他们也明明知道,证据就在这里。 可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小王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神猩红: “你别得意!我们总会找到证据证明你是a的。” “可a从不失手……”不知道谁喃喃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当场炸懵所有人。 之前满脑子只有抓凶手,没人敢深想那个最可怕的后果。 可现在被点破——a从不失手。 那凌执中枪之后,是不是已经…… “闭嘴!”老张猛地低吼,眼睛血红。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胸口那颗为凌队揪着的心,要炸开了。 他见过a所有卷宗,每一次,都是一枪致命,从无例外。 “你在说什么?”江离勾唇一笑,“什么a不a的?我只是普通学生,刚买完东西回来就被人私闯民宅。” 江离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们一眼,补了最后一刀: “各位,‘执法’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熟悉一下,自己可能触犯的法条?” “我操你大爷!!!” 小王彻底炸了,猛地就要冲上去! “小王!!!”老张死死抱住他,手臂青筋暴起,“别冲动!不能中她的计!!!” 不能动手。 动了手,就真的全完了。 警察们盯着江离那张浅笑着、却比恶魔更可怕的脸,心里又恨,又急,又痛,憋得几乎要吐血。 他们明明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从不失手的a。 明明知道,她很可能已经夺走了队长的命。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装无辜,拿“法律”当武器,把他们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 辖区警车到了。 面对赶来的民警,老张他们百口莫辩。 无搜查令破门、翻乱房间、拿不出任何证据,每一条,都是铁板钉钉的程序错误。 最终,他们只能跟着江离,一起被带回辖区警局。 场面荒诞得让人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想哭。 警局接待室里,江离坐在长椅上,脊背挺直,神情平静地玩着手机,完全没有嫌疑人的慌张。 而负责抓捕的警察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 “真特么不甘心啊!”小王咬牙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就好了。” 老张叹气,目光落在江离身上。 灯光下,她的侧影单薄,专注地看着手机,那么普通,那么平静。 和任何一个在警局等待处理纠纷的普通市民,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明明知道,这个主动走进警局的女生,就是枪击凌队的真凶。 却被“证据”两个字,死死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凌队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老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比起眼前的荒诞,他更怕凌执出事。 小王猛地抬起头。 他连忙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稳,拨通周斌的电话。 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他们连去医院看一眼凌执的资格都没有。 嘟—— 嘟—— 电话通了,小王摁下免提,声音发哑: “周斌,凌队怎么样?” 周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凌队还在抢救!” “子弹离心脏很近,情况不乐观!” 小王愣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一直相信,凌队是战无不胜的。 相信正义虽然会迟到,但总会到来。 相信a再厉害,也终究会被抓住。 可现在,战无不胜的人,倒在血泊里,生死未卜。 “终究会被抓住”的凶手,就坐在几米外,刷着手机,等着“被冤枉的市民”该有的公道。 “啊——!!!” 小王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砰!!!” 白灰簌簌落下,墙上赫然一个血印。 “砰!!!” 又是一拳! “小王!小王!!!别这样!!!”老张冲上去,死死抱住他,声音也带了哽咽。 江离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警局大厅,灯光惨白得刺眼。 一边,是平静淡然、即将全身而退的“凶手”。 一边,是憋屈绝望、寸步难行的警察。 凶手主动踏入警局,却是来讨公道。 这场较量,到最后,竟变成一场让人窒息、荒诞到极点的黑色喜剧。 他们输得,彻彻底底。 连为自己辩驳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第11章 未杀之枪 老张死死抱着怀里浑身颤抖、拳峰破裂、像个孩子一样呜咽的小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钉在江离平静的侧脸上。 她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 老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穿上警服时,师傅对他说: “这身衣服,是权力,更是枷锁。它让你能保护人,也让你每一步都可能变成‘错’。”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身衣服此刻就是最沉重的枷锁,锁住了他们的愤怒,锁住了他们的行动,甚至锁住了他们为生死未卜的兄弟,拼命、报仇的权利! 脚步声响起。 辖区民警走了过来,表情复杂,对老张低声道:“张哥,你们这边确实没有合法搜查手续,我们只能依照规章制度来处理了。” 一句定论。 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压下。 老张松开了抱着小王的手,点了点头,甚至想挤出一个“理解”的笑,但脸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经过程序认定,最终结果摆在面前: 因缺乏证据证明江离涉案,且存在无搜查令破门、翻动私人物品的行为,警方需正式向江离道歉,并赔偿出租屋内物品损坏费用。 而老张作为代表道歉。 他双手紧握,指节泛白,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 而坐在他对面的江离,神色平静,双手放在膝盖上,并不催促。 “江离女士,”老张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之前因工作失误,我们在未取得合法手续的情况下进入您的住所并造成物品损坏,对此我们深表歉意,后续会按实际损失进行赔偿。” 江离淡淡一笑: “没关系,我理解。” “办案嘛,难免有疏漏。不过下次得注意程序,证据链要扎实,别再这么冲动了。” 她说得又轻又慢,在用他们职业的术语,评价他们的“失误”。 看着脸色发白的老张,她勾唇一笑: “下次执法,记得先学法。”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小王站在角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看看眼前这副“受害者”姿态的凶手,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荒诞的“道歉”落幕。 看着他们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江同学,委屈你了。”民警转向江离,语气客气,“你可以先走了。后续涉及的财产损失,我们会协调处理。” 江离站起身,淡淡点头:“麻烦各位了。” “赔偿事宜,就按程序办吧。我相信警方会‘依法’处理的。” 她突然转向小王:“王警官,你们说的,那个a从不失手。” “凌学长会不会,有危险啊?” 小王怒不可揭: “我操你——” “王跃!” 老张一把将他抱住,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别冲动!别冲动!” 小王拼命挣扎,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tm的等着!” 江离站在原地,没退半步。 她看着暴怒的小王,挑了挑眉: “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以后不会再遇到这种事。” 她就这么从容的走了。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 老张松开了手,呵斥:“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冲动?” 小王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枪,拷过犯人,也曾和凌队击掌庆贺破案。 可现在,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救不了凌队,抓不了凶手,甚至不能给眼前这个嚣张的恶魔一记耳光。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穿上警服就能惩恶扬善”的简单信条,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小王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凭什么?” “凭什么啊?” 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恨。 是眼睁睁看着凶手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刻骨的恨。 老张站在原地,背脊一点点垮下来。 从业三十余年,抓过杀人犯、毒贩、黑帮分子,从来都是他看着嫌疑人被押走,从来都是他坚守正义。 可今天。 他和他的兄弟,穿着警服,却像被扒光了站在人前。 输得一败涂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凌执还在抢救,可凶手走了。 那个枪击了他们队长、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用程序正义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无罪离开。 这荒唐的结局,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个人心上。 与此同时,暗网的聊天室早已炸开了锅。 “a成功狙击刑警队长”成了最劲爆的谈资,没人关心中枪警察的死活,只把这当成一场彰显实力的狂欢。 密密麻麻的匿名id疯狂滚动,满屏崇拜几乎要淹没屏幕: ?“a老大这次干的是个条子!还是带队的刑警队长!” ?“a老大!你就是我的神!” ?“警局门口动手?这也太敢了吧!” ?“a什么时候失手过?这波直接封神!” 老张他们赶到医院时,小李正盯着暗网,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都在发抖: “老张,你看,暗网这帮混账!” “别让其他人看到,”老张看了一眼后,转过头不忍再看,“免得影响士气。” 小李点点头,刚要关掉页面,突然一个亮着特殊标识的id骤然上线。 音效酷炫,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 是a。 整个聊天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等着“老大”炫耀或发令。 可a只发了简短五个字: a:惭愧,失手了。 短暂死寂后,聊天室再次炸了: ?“失手?老大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中枪了吗?难道没打死?” ?“这是a第一次说自己失手!” 无论怎么追问,a都不再回复,头像直接变灰,彻底退出。 刚才的狂欢,被这五个字一盆冷水从头浇灭。 小李猛地叫出声: “老张,a回复了,说、说她失手了!” 老张急忙凑过来,看到那五个字时,心脏漏了一拍: “立刻把这个消息传给抢救室,让他们全力救治!” 不管a的话是真是假,这是此刻唯一的光。 退出暗网聊天室,江离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颗偏了毫厘的子弹,从来都不是失误。 子弹避开要害,嵌进凌执左胸侧。 这个位置,既能造成“重伤濒死”的恐慌,又能确保他活下来。 既然他以身入局,那就让他亲身体会,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 从接下暗网订单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真的“清除”凌执。 她要的从不是他的命。 她要的从不是暗网的追捧,也不是警方的道歉赔偿。 她要的是一切慢慢发酵,最后,“砰”的一下,全部爆炸。 “嗤,正义。”江离嗤笑,“不过是把‘废物’两个字,刻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正义’上而已。” 公交车车厢昏暗灯光下,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舌尖轻轻抵着腮帮: “别急。” “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信仰之争 市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医生摘下口罩的瞬间,所有队员的呼吸都停了。 “病人醒了,脱离危险,转普通病房。” “凌队醒了!真的醒了!” 王跃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眼泪疯了一样往外涌。 老张靠在墙上,肩膀垮下来的瞬间,他感觉这三天绷着的那口气,终于能喘出来了。 凌执睁开眼时,视线里的一切像蒙着一层雾。 他想动,胸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 “凌队!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小王第一个扑到床边。 “抓到了吗?” 凌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张上前一步,艰难地开口:“没抓到。我们还因为她报警,给她道了歉,赔了钱。” “暗网上,她说自己失手了。” 小王心有余悸地说:“幸亏她失手了,医生说那颗子弹打偏了,擦着心脏过去的,要不......” 凌执盯着天花板,胸口那处伤口忽然疼得更清晰了。 “她是故意的,不是失手。” 是了,以a的身手,她要是真想杀人,凌执现在应该躺在太平间,而不是病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王急得声音都在抖,“没证据,就算您醒了,也指认不了她啊!” 凌执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眼底那层虚弱的雾气散了。 “她没杀我,就是给了我们机会。” “从现在起,重新查。她喜欢玩游戏,我们就陪她玩到底。” “玩到她露出破绽为止。” 终究是刚醒,凌执没说多少,就又睡了过去。 只是在梦中,眉头依然紧皱。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小王刚把凌执扶起来靠在床头,病房门口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凌学长,你好点了没?” 所有人猛地转头。 江离提着个果篮站在门口,白卫衣,高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个最普通不过的来探病的学生。 小王浑身的血“嗡”一声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摸腰——枪不在,在警局。 她居然还敢来?! 他看着江离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凌执靠在床头,一脸平静地说: “来了?坐。” 江离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他胸口上:“听说是在警局门口遇到意外了?还好没大事,真是万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凌执看着她。 “听之前的警察说的。”江离顺手拿起个苹果,用湿巾慢慢擦着,“想着过来看看。毕竟上次出租屋那事,给你们添了麻烦,我也挺过意不去的。”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 江离看向凌执:“那天,在花架旁边,你拉了我一把,谢谢你。” 小王脱口而出:“就因为这?” 一次下意识的搀扶,换回一条偏离轨道的子弹? 江离笑了笑:“不是小事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等到别人拉一把的,对吧,凌学长?” 她从果篮侧边摸出一把小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如果当初我真摔了,肯定受伤。说不准以后,就做不了精细工作了。” 赤裸裸的挑衅,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精细工作”——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抬眼看向凌执,眼底笑意渐深: “凌学长,你说呢?” 凌执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我们是警察。保护人民群众,是职责。” “呵,职责。” 她舌尖抵了抵腮帮,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可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的职责是救人。 可救的人,恰好是杀手。 而杀手用他救下的命,继续杀人。 那他的“职责”,到底是对是错? 刀刃贴着果皮匀速游走,果皮薄得透光,连成一整条垂落,不断、不裂、不卷。 凌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刀的手腕——细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几天前,用同一套精准到恐怖的肌肉记忆,操控一枚子弹,擦过他的心脏。 “如果,”江离声音懒洋洋的,“警察把坏人抓起来,世界或许就不会有a了。” “你想说什么?”凌执开口。 江离削完最后一段,把苹果放在纸巾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身: “没什么。” “就是觉得,要是坏人都能被及时抓住,还需要其他的审判者吗?” 小王浑身发抖,死死瞪着江离,眼里全是红血丝,恨不能扑上去生撕了她! 可话堵在喉咙里,憋得他心脏像要炸开——因为这疯女人说的,tmd居然有一部分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见过,无数次。 那些受害者绝望的脸,那些“证据不足”的章,那些“等通知”的石沉大海。 “即使警察没能立刻抓住所有坏人,这世上也不该有a。”凌执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那是藐视生命,是践踏法律。” 江离看着他。 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脸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身正气。 “凌学长,”她轻轻开口,“你真幸运。” “幸运到至今仍相信,你守护的那套东西,真的能保护所有人。” 凌执:“即使它保护不了所有人,但它是底线。” “没有人有资格,用自己的方式审判别人。” “我懂,”江离挑眉,“程序正义嘛。” 她忽然笑了,干净又坦荡:“那凌学长可要好好找证据哦。” “不过,证据好像不太好找吧?” “迟早会找到的。”凌执不退半步。 “那我就祝凌学长马到成功。”江离不再多说,站起身,准备离开,“凌学长,早日康复。”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 小王终于吼了出来。 浑身发抖,眼睛红得吓人。 江离转过头,看向他。 目光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故障的仪器,一条失控狂吠的狗。 “王跃,24岁,刑侦大队最年轻的侦查员。” 她准确报出他的身份,小王浑身一僵。 “执行力不错。”她像在点评一份不及格的作业,“冲动易怒,能力不行,情绪先行。” “王警官,”她往前一步,声音平静,“愤怒是野兽的武器,不是猎人的。” “猎人需要的是耐心,是观察,是绝对冷静的头脑。” “你现在的样子,”她扫过他涨红的脸,“和那些蠢货,有什么区别?又如何能抓得到犯人?” 她在教训他。 这种居高临下的“指导”,比任何辱骂都更具羞辱性。 小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炸开。 “别急。” 凌执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小王沸腾的理智上。 江离看向凌执,笑意更深。 “我就不打扰凌学长休息了。”她走向门口,“苹果记得吃,对伤口好。” 手指搭上门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轻飘飘丢下一句: “结果正义,难道就不是正义了吗?” 凌执盯着她的背影,胸口的伤疤骤然火烧般疼起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你的‘结果正义’,由谁判定?今天是我‘该死’,明天又是谁?这从来不是正义,这是你一个人的独裁!” 闻言,她竟又转回身,看着病床上的凌执,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直,拇指翘起——一个模拟手枪的手势。 她的“枪口”虚虚对准凌执,嘴唇开合:“砰。” 然后,她将“枪口”移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动作优雅、从容。 “有何不可?”她嘴角勾笑,“如果你们无法定义正义,那就由我来定。” 第13章 山雨欲来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仿佛刚才离开的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位带着整套异端学说、完成布道后从容离去的黑暗使徒。 “凌队,”小王声音发颤,“她、她怎么敢?” 凌执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苹果被削得极致完美,像一颗被精心供奉的、异教神祇的心脏。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江离,你说结果正义? 好。 那我们就用你最看不起的“程序”,一步步走,一寸寸查。 我们会找到证据,把你钉死在法律的审判席上。 等着。 晚上,病房门被推开。 两道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市公安局局长陈山河,一身便装,眉头紧锁,看见凌执醒着,紧绷的嘴角才稍稍松了一点。 身后跟着的是网安分局局长周铭,戴着黑框眼镜,斯文外表下藏着一副不饶人的嘴。 两人一进门,老张和小王立刻站直敬礼。 陈山河摆了摆手,走到床边,问: “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凌执:“我没事,局长。” 老周跟着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圈,忽然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你啊你,我早就说过。你天赋那么好,天生就是做网安的料。” “你偏要转去刑侦,天天冲一线、摸枪、追凶。” “现在好了?挨了一枪,躺这儿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网安,能有这事?” 老周说着,还轻轻戳了下他没受伤的肩膀,语气是骂,眼底全是心疼。 陈山河在旁边听不下去,瞪了他一眼: “老周,你少说两句。人刚醒,你就来添堵。” “凌执愿意去刑侦,是他有担当,是我们公安的福气。” “福气?我看是气人!”老周不乐意了,“我好不容易挖来个好苗子,被你刑侦队抢走就算了,现在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陈山河没再接话,只是默默看了凌执一眼,那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只有他们这个年纪的老警察才懂的复杂。 他们见过太多好苗子,有的蔫了,有的折了,有的永远留在了某个案发现场。 凌执,是他最不想看到“折了”的那一个。 两个斗了半辈子嘴的老伙计,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得护着他,但又不能拦着他。 凌执看着两人,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小王和老张在旁边憋着笑,又不敢笑出声,连忙搬来两张凳子,顺势打断了这场争执。 等他们坐下,凌执才轻轻开口: “周局,我当年从网安转刑侦,不是冲动。” 老周一顿,看向他。 凌执:“在学校的时候,天天盯着屏幕,看暗网、看数据、看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 “我能锁定位置,能追踪痕迹,可我不能第一时间冲过去,不能亲手把人从危险里拉出来。”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做那个走进黑暗里,把人带回来的人。” 他眼神干净又坚定: “网安很重要,守的是线上的秩序,刑侦守的是脚下的土地。” “我想站在最前面,站在受害者和凶手之间。 “哪怕挨枪,哪怕危险。” 老周张了张嘴,原本一肚子的数落,全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 “你啊,真是天生吃这碗苦饭的。” 陈山河在一旁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很快收敛情绪,语气沉了下来: “刑警队长在警局门口被枪击,这是在公然挑衅整个公安系统。a这一次,踩过界了。” 他眼神一厉: “全市技侦、刑侦、网安、辖区所全部联动,这案子从今天起,提级为市局一号督办案。” “不管她藏得多深,这一次,我们必须把她挖出来。” “挖到阳光下,让所有人看看,挑衅法律的下场!” 周铭也收了玩笑神色,推了推眼镜: “我已经下令网安全员加班,暗网所有入口、聊天群、交易板,24小时盯死。只要a再露头,我就算掘地三尺,也把她ip挖出来。” 小王在旁边忍不住插嘴,语气仍带着不甘:“陈局、周局,可我们已经锁住嫌疑人了,她太嚣张了!” 陈山河转向他,目光如炬:“江离,对吧?你们在辖区警局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系统。”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这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我们为什么被动?不是因为对手太强,是因为我们自己,先把最坚实的武器——‘合法程序’——给弄丢了!” “无证破门,程序违法,授人以柄!结果呢?凶手当面嘲讽,我们反倒要道歉赔偿!凌执还躺在医院!” “记住这次疼!”陈山河的手指重重敲在床沿,“对付这种精通规则、善于利用规则漏洞的顶尖罪犯,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严谨的程序,搜集最扎实的证据,打造一条她永远也打不破的铁链!” “我们代表的是法律,是国家机器,不是个人,不是私刑,不是愤怒,是经得起任何审视的‘程序正义’!” “都听明白了吗?!”陈山河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张脸。 病房里一片肃然。老张、小王,包括病床上的凌执,都挺直了脊背。 凌执:“明白,我会亲自抓她。” “用程序,用证据,用法律。” 陈山河看向他,语气严肃: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案子有我们。” “我已经让赵峰回来了,他外地的案子移交给别人,明天就能到队里。” 凌执却摇了摇头: “不行。” “她冲的是我,留我活口,就是要跟我玩到底。这个案子,我必须亲自抓。” 周铭立刻皱眉:“你不要命了?刚捡回一条命!” “我是警察。”凌执抬眼,“不是逃兵。” 陈山河看着他,沉默几秒,终是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凌执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陈山河点头,“但必须再休息几天。队里一切部署,你可以远程指挥,等你出院,立刻归队牵头。” 见他还要开口,陈山河直接补上一句: “这是命令,服从命令。” 凌执脊背微挺,郑重应声: “是。” 陈山河与周铭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出门前,老周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 “活着。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还想看着你把a抓回来。” 门轻轻合上。 小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队,有全局撑腰,这次a肯定跑不掉。” 凌执没说话,指尖轻轻抵着床单。 陈局的一番话,恰好回答了下午江离留下的挑衅。 他们是人,可穿上这身警服,就不再是单纯的自己,而是法律的执行者,是国家机器。 必须摒弃个人的愤怒与不甘,严格执行法律。 第14章 温柔的威胁 第二天上午,凌执正靠在床头,看着小王送来的案件卷宗,眉头微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警服、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赶回来的中队长赵峰。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到病床前,目光先扫过凌执,确认没事,才调侃: “凌队,我在外地接到命令,说你把自己弄进医院了。” “我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真躺这儿了,能让你挨枪,这a倒是有点本事。” 凌执放下卷宗,勾唇:“回来了。” “刚到队里,先过来看看你。”赵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熬的小米粥,好消化,你先垫垫。” “替我谢谢阿姨。” “谢啥,她把你当半个儿子。”赵峰摆摆手,语气随意。 小王:“赵队。” 赵峰睨他:“你小子,听说天天粘在凌队这里?” 小王挠了挠头,没:“万一凌队有什么吩咐呢,我好跑腿。” 赵峰知道他是担心,也不再打趣他,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陈局把情况都跟我说了,江离那边,队里已经按你的吩咐,开始深挖她过去的行踪和社会关系,暗网那边小李也跟网安对接上了。” “外勤的人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蹲守、布控都按老规矩来,不会出乱子。” 凌执点头:“辛苦你了,刚回来就接手活儿。” “应该的。”赵峰摆了摆手,“你现在别想案子,也别琢磨远程指挥。陈局下了命令,让你好好养伤,队里有我,还有老张他们,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你想亲自抓a,但你得先把身子养好——你要是垮了,谁带队跟她耗?” “我知道。”凌执轻声应下,“我会好好养伤,但江离的线索,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赵峰点头,语气干脆,“有消息我立刻过来,不耽误你休息。” 他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喝粥”“别硬撑”,没有多停留,知道凌执需要休息,也知道队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简单寒暄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回头看向凌执,语气郑重:“凌队,好好养着。等你出院,咱们一起把江离抓回来。” 凌执抬眼,轻轻点头:“好。” 城市另一端,出租屋内。 江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几个已经“站岗”了一上午的、穿着便服却行动模式高度一致的“路人”,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升级了。 她从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亮光。 这样,才有点意思。 凌学长,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七天后,凌执掀开薄被坐起身,胸口的绷带虽未拆除,已经能勉强下床。 即便常年练拳、体质远超常人,他也在床上硬躺了一个星期。 那枚曾卡在心脏毫厘之外的子弹,如今成了一道隐形印记。 缝合刀口泛着淡红,稍一动作就牵扯出钝痛,每一道都在印证那天的凶险。 小王推门而入时,凌执已经自己换好了警服。 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小王一看这架势,当场就急了,伸手拦在病床前: “凌队!医生说了至少还要休息半个月!您现在出院,伤口裂开怎么办?!” “您不能拿自己的命赌!” 凌执拿起帽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情况我都知道。江离随时可能再动手,我在医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可是您的伤——” “我是警察。”凌执抬眼,“伤不影响办案。” 小王急得眼圈都红了,却拦不住凌执迈步的动作。 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凌执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跳动着“江离”二字。 凌执眼神一沉,直接摁下免提。 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慢悠悠地传过来: “凌学长,这么着急出院?” “医生的话,都不听了?” 小王瞬间屏住呼吸,浑身紧绷。 凌执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离轻笑:“这有什么难的?” 凌执:“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好好在医院住着,配合康复,直到彻底痊愈。” 凌执:“......” 未等凌执开口,江离又慢悠悠的说:“你乖乖养伤,不要乱动,如果你今天执意出院,那么a可能就又要动手了。” 凌执皱眉:“你威胁我?” “算是吧。”江离坦然承认,“凌学长既然那么着急干活,那就多干点,才能对得起您的敬业,不是吗?” 凌执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声音依旧稳得吓人: “江离,你敢?” “凌学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离轻声道,“不过还是建议您听话养伤哦~。” “凌学长,选吧。” “是你的职责重要,还是那些该死之人的命,重要?” 最后,她轻飘飘丢下一句,彻底掐断了所有退路: “敢出院,就准备收尸。”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小王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执缓缓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胸口那处伤口,第一次疼得比中枪时还要清晰。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 “小王,帮我把衣服,脱了吧。” “我不出院了。” 小王帮凌执重新换回病号服,用了早餐,医生复查交待还需要静养半个月后。 凌执重新躺回病床时,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压抑。 他赢过无数悍匪,破过无数死局,却第一次被人用人命,死死拴在了病床上。 小王看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心里又庆幸又堵:“凌队……” 庆幸他不再闹着出院,堵的是通过这种方式。 “我没事。”凌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冷沉,“通知赵队,全队进入一级戒备,江离随时可能动手。” 小王:“是。” “还有,把近六年所有有社会关注度、有争议、有旧案底的,网络热议过的‘未惩之恶’,全部调出来。” “a所谓的‘结果正义’,从来不是乱杀。” “她选的,都是舆论放过、法律难定、民众意难平的人。” “是。” 小王刚转身要走,病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门没等回应,就被缓缓推开。 少女一身浅色系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眉眼干净得像清晨的阳光。 正是江离。 第15章 狙击范围 小王瞬间挡在病床前,浑身紧绷:“你来干什么?!” 江离像是没看见他的戒备,目光越过他,落在病床上的凌执身上,弯眼一笑:“我听说凌学长不肯乖乖养伤,特地来看看。” 凌执抬眼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离关上门,慢悠悠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不然呢?真等你出院到处乱跑,我又要忙着‘清理’,多麻烦。” “你疯了!”小王低吼,“为了逼凌队养伤,你居然拿人命来威胁!” 江离挑眉看向他:“王警官,话不能这么说。” “我只是在帮你们。” “凌学长伤的是心脏,你也不想他瞎折腾吧?” “他好好养伤,你们好好查案,a安静待着,三方共赢,不好吗?” 凌执直视江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离弯下身,与病床平齐,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你好好保重身体,别落到像我一样满身病根。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是吗?” 凌执眉峰一皱。 “你可不能死了。”江离笑了笑,语气坦荡又诡异,“你死了,这场游戏就没意思了。” “我就只想和你玩。” 凌执胸口微沉:“单纯玩游戏,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不然呢?”江离反问,“凌学长这么敬业,不拿点‘筹码’,你会听话吗?” 她语气慢悠悠: “你出院,a杀人。” “就这么简单。” 小王气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告诫自己,不能冲动。 凌执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干净的脸,怎么也无法将她和暗网里那个冷血无情的a重合在一起。 半晌,他缓缓开口:“你要我留到什么时候?” 江离眼睛微微弯起,像是满意他的配合: “等到医生说你康复了,不用再吃药,不用再换药。” “在此之前,别踏出病房一步。” “否则,新闻头条会有多起‘意外死亡’,你我都不想看到。” 凌执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江离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别这么生气嘛,凌学长。” “我这也是在帮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笑容干净又危险: “对了,保温桶里是汤,对你伤口好。” “我有经验的,记得喝。” “我会一直盯着你。” 门轻轻合上。 江离走出医院,在门口站定。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然后笑了笑,转身离开。 “好好养伤。”她勾唇,“等你好了,我们再玩。” 病房里,凌执盯着那只保温桶,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打开。” 小王一愣:“凌队?” “打开。” 小王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 热气腾起来,带着药材和骨头的醇香,是一锅炖得发白的老火汤。 凌执盯着那锅汤,忽然笑了。 极淡。 “王跃,去队里拿我的卷宗来,带份分析地图。” “是!”小王应下,又犹豫地看了眼汤,“那这汤?” “放着。” 晚上,病房里的电视正播着本地新闻。 画面里是某个刚被带走调查的开发商,底下滚动的字幕写着“涉嫌行贿、非法占地”。 凌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被子。 江离送的保温桶还在床头柜上。 空了。 汤喝完了。 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那个空桶,嘴角狠狠抽了下: “凌队,您真喝了?” “为什么不喝?”凌执收回目光,“她敢送,我就敢喝。” “可是,”小王挠了挠头,满脸费解,“她想干什么呀?真就单纯来送汤的?” “她既然那么关心我,那我就安心的养着吧!我要的东西呢?” 小王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您遇袭的案卷资料。子弹不让带出来,但有照片和化验报告。” 他抽出最上面那份资料递给凌执: “技术科比对分析了涉案子弹,结论是这枚是普通制式弹,没有任何改装,跟a以前用的特制弹完全不一样!” 凌执并不意外,他翻开报告:“是a故意换的。” 小王猛地僵住:“故意?您的意思是?” 凌执扯了下唇角:“第一天你不就知道了吗?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 他再次看向那张照片。弹壳上血迹发黑,钉在他的档案里。 伤痕还在痛。 但他很清楚,不能再顺着她的节奏走了。 他要顺着这颗子弹,找到她的破绽,把这场由她主导的游戏,彻底掀翻。 “你具体说,”凌执声音沉静,“那天她动手后,出租屋那边的具体情况。” 小王语气懊恼: “接到您遇袭的消息,我们几乎马上就破门了。可屋里是空的!窗户紧闭,窗帘拉着,没有任何攀爬破坏的痕迹。” “当时屋前屋后都有我们的人,确实没看见她离开的身影。” 凌执:“密室?” “嗯。”小王点头,表情像吞了只苍蝇,“谁能想到,她根本没跑。十多分钟后,大摇大摆从楼梯口走回来了。” “十多分钟?”凌执眉峰骤紧,“运动轨迹?周边监控?” 小王头垂得更低: “全是盲区。连片衣角都没拍到。” 凌执:“还有其他什么线索?” 小王立刻上前,抽出监控记录和报告: “有条时间线卡死了:您中枪时间是18:35:03。我们破门进入江离出租屋是18:35:30,屋内无人。18:45:35,超市小票及监控显示她的身影。18:55:47,她出现在门口。” 凌执:“超市核对过了?确定是她本人?” “核对过了,确定。”小王语气肯定,“老板说她当时脸色挺苍白的,所以印象深。监控也拍得很清楚。” 凌执看着报告:“从子弹打进我胸口,到她在监控里假装‘买完东西’,她只用了10分32秒。” “地图。” 小王连忙将带来的分析地图摊在被面上。 凌执拿起笔,在警察局门口画了一个点。 “当时遇袭,我感受到的力是从右边斜对面来的。” 他在那个点向右上方,画了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线。 然后,圈出右侧那家超市的位置。 他抬起眼:“小王,如果你是a,开枪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小王一愣:“……跑?” “对,跑!用尽一切办法,离开那个该死的狙击点!但她‘跑’完之后,还得有时间从容地去超市‘表演’!” “当天是上下班高峰期。”凌执的声音平稳,“按照市内普通交通工具的时速计算。” 他笔尖以超市为起点,在地图上缓缓划出一个扇形与直线相交。 “7分钟!她只有不到7分钟,用来完成收枪、隐藏,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超市!” “这意味着,那个开枪打我的鬼地方,绝对跑不出这个范围。” 第16章 她在看着他 小王顺着笔迹看去,下意识念出那个数字:“直线距离2到3.2公里?” 小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3.2公里?!” 小王盯着那个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这不是枪法,这特么是魔法吧?!” 凌执却盯着自己胸口,那道纱布下的伤口,正随着心跳传来规律的刺痛。 “你觉得不可思议?”他忽然开口。 小王猛地点头。 凌执扯了扯嘴角:“那你觉得,一个19岁、体弱、经常晕倒的女大学生,是连环杀手a,这件事可思议吗?” 小王僵住。 凌执:“我们觉得不可能的事,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道需要反复练习、直到满分的‘家庭作业’。” “她把杀人,做成了科学。而我们,还停留在用‘常理’去揣测‘怪物’的阶段。” 小王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三公里。 普通人听到这个数字,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对于一个能在警方重重包围下凭空消失的人,一个能用法律条文把警察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三公里狙击,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小王:“短短三天,她竟然能计划得如此周密,她是鬼吧?” 江离的声音突然在凌执脑子里响起:“攀岩和逃跑一样,都得盯着目标,千百次训练,一步都不能错。” 原来,那天她说的逃跑,竟是指的是撤离。 “这不是临时起意。”凌执抬起眼,目光穿透病房的墙壁,仿佛看到那个苍白的身影,曾无数次站在某个高处,俯瞰这座城市,计算着每一秒、每一米。 “这是演练过无数次的计划,是执行。” 小王声音发干: “演练过?那她准备了多久?” “或许,”凌执皱眉,“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久。”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圈,又指向警局,最后指向出租屋。 “我的通勤规律、狙击点、无痕撤离路线、甚至超市老板会对‘脸色苍白的女孩’印象深刻——” “每一步,都卡的极准。” 小王皱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痕迹能找到吗?” “找得到。”凌执的声音平稳,“从狙击点范围开始查。” “所有能直视警局门口的高楼、天台、工地塔吊,尤其是案发前一周内的异常出入记录。” “调取案发前后一小时,从狙击圈到出租屋,沿途所有路段的监控。” “她再能算,也需要交通工具。重点筛查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那个区域的所有车辆轨迹。” 小王记下,又疑惑道:“可如果她计划这么周密,会不会用我们根本想不到的方式?比如早就准备好的、停在某个死角的车?或者同伙接应?” 凌执:“有可能。但环节越多,破绽也可能越多。重点不是她‘用什么’,而是她‘必须移动’这个事实。只要移动,就会留下痕迹。” 小王看着凌执冷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泄了出来。 凌队,回来了! 即使重伤,依然还是那个能隔着迷雾、一刀剖开真相核心的刑侦队长。 “明白!”小王挺直脊背,声音有力,“我立刻去安排!” 小王快步离开。 凌执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向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保温桶,安静地立在那里。 汤已入腹,温热犹存。 他忽然想起江离说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盯着你。” 那日之后,江离没有再出现过。 那个保温桶被凌执仔细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病房早已不是休养之地,而成了刑侦大队的临时指挥中心。 多部门联动的威力逐渐显现——暗网痕迹、江离的行踪轨迹、社会关系、租房记录、医疗档案都被一点点挖了出来。 各类线索层层汇总,源源不断送到凌执手上。 文件、卷宗堆得到处都是,地图、监控截图贴满了整面墙。 他半靠在床头,一边遵医嘱养伤,一边不眠不休分析案情。 他分析她,拆解她,试图从重重迷雾里,把那个藏在虚弱女大学生皮囊下的a,彻底打捞出来。 凌执抬眼望向紧闭的病房门,又缓缓扫过窗户、天花板、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就是清晰地、笃定地感觉到,她在暗处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干净的保温桶上。 “江离。” “好好看着。” 赵峰拿着个文件夹推门而进:“嘀咕什么呢?” 凌执抬眼看他:“来了?江离怎么样?” 赵峰拉开椅子坐下,叠着腿慢悠悠的说:“天天江离江离的,追那么紧干什么?” 凌执挑眉:“要不让她赏你一枪试试?” 赵峰摆手:“别了,无福消受!” 凌执睨他:“说正事。” 赵峰:“她好像在实现诺言,你养伤,她就安安静静的,上课,喂猫,去福利院。暗网上a也没有再登陆过,倒是暗网上那班孙子天天在叫嚣,被抓了几个。” 凌执:“审出点什么?” 赵峰:“啥有用的都没有,就纯卡拉米,无聊在上面跟风,现实中怂的不行,在警察局里差点都尿了。” 凌执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 “她越安静,说明越在准备。” 赵峰脸上的散漫也收了几分: “你是说,她在憋大的?” 凌执:“她用人命把我按在病床上,难不成真的是为了让我安心养伤?” 赵峰:“有何不可?” 凌执:“她现在不动手,只是在给我们时间查她。” 赵峰眉头一皱: “疯了吧?给自己挖坟?” “她不是给自己挖坟。”凌执淡淡道,“她要一场,所有人都看着的明棋对弈。” 赵峰沉默了几秒,低声骂了句: “这女人,比亡命徒还难搞。” “她要的是什么?观众的掌声?历史的评价?还是他爷爷的就为了证明,她这套‘玩法’比我们高级?” 凌执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狙击点那边有进展吗?” 赵峰立刻正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照片: “有。我们排查到2.5公里左右,有几栋高层天台,都发现了痕迹,天台边缘有轻微压痕,可痕迹被毁坏过。” “也没有指纹,没有毛发,干净得过分。” 凌执拿起照片,一张张细看:“越干净,越说明她去过。” 赵峰:“真邪乎啊,已经2.5公里了,这还是人吗?而且那么多的点,工作量大的很,技术部的人已经忙得晕头了。” 凌执:“还要辛苦各位继续往后查,直至3.2公里完全覆盖。” 赵峰低低骂了一声:“真tm让人头秃。” “行。忙去了!”他起身准备离开。 凌执叫住他:“老赵。” 赵峰回头。 凌执的声音平静无波: “让她看看,她想要的‘明棋’,到底是怎么下的。” 赵峰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医生宣布他可以出院那天,他谁也没有告诉,自己抱着所有资料走进刑警队,队员全都愣住,随即围了上来: “凌队,你怎么不通知我们去接?” “我已经好了,自己能走。”凌执把手里的箱子放在桌面,没废话:“现在查到哪一步?” 他手机里静静躺着一条刚踏出病房就收到的短信,状态:已读。 江离:【恭喜凌学长痊愈出院,多注意身体。可爱.ipg】 第17章 拭目以待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移,阳光落在桌面的证物袋上,那里装着枚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子弹。 凌执伸手拿起,心脏无来由的一抽。 就是这东西,曾离他的心脏,只有一毫一厘。 他指尖隔着透明袋子轻轻摩挲弹壳表面——普通制式弹,没有任何改装。 故意偏掉的枪口。 无痕消失的十多分钟。 每一处挑衅,都是一条线索。 凌执缓缓握紧证物袋,胸口的疤痕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望向线索板。 江离的照片钉在最中央,周围密密麻麻贴满了时间线、弹道分析。可所有的红线,最后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没有直接证据。 他盯着照片里那张年轻干净的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那次案发现场的意外碰撞,如果他没有扶起她,没有触到她食指上那层薄茧,他能在茫茫人海里锁定她吗? 凌执沉默了很久:“恐怕没这么容易。” 这个嚣张的女孩教他的第一课:“不能以常理,判断真相。” 他放下物证袋,拿起外套推门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办公室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盯着电脑排查监控。 “凌队,你去哪儿?”小王抬头。 主位上的赵峰头也不抬:“还能去哪儿,刚出院就急着去见那位呗。” 小王:“谁?” 赵峰:“江离呗,还能有谁?” 小王站起来:“我陪您去。” 凌执:“不必。” 丢下这句话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傍晚,凌执来到江离出租屋楼下,蹲守的队员见到他,愣了一下:“凌队,您回来了?” 凌执:“嗯,你们辛苦了。她怎么样?” 小队长陆涛应声:“下课后就回出租屋了,没什么异常。” 凌执点头,目光却瞥见楼道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离提着白色塑料袋,慢悠悠走向楼后。 凌执:“我去看看。” 他放轻脚步跟上,隐在树后,看她去到一处绿化带蹲下身,轻声唤:“咪咪。” 一只橘猫从草丛里钻出来。 正是之前在学校小树林里的那只猫,它的右爪已经好了。 她刚倒出猫粮,旁边树后突然蹿出两个染着黄毛的混混。 “哟,这猫长得挺肥啊?” 一人嬉笑着,一脚踹翻了猫碗。 另一人抬脚就要往猫身上踩,笑声粗劣刺耳:“哪来的小野猫,挡路!” “住手!” 江离猛地起身,一把推开那人。 混混被她推得踉跄,恼羞成怒:“找死啊你?!” 她没退,死死护在猫前面。 “让开!”对方不耐烦,狠狠一推,她后背“砰”地撞上树干,脸色瞬间白了。 凌执大步上前,挡在江离面前。 “住手,警察。”他冷道,“想进去蹲几天?” 两人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凌执没追,转身看向江离。 “谢……”她那个“谢”字还没说完,人忽然晃了一下。 他这才看清,她脸色白得吓人,一手死死按着胸口,呼吸又急又乱。 旁边的猫早就躲远了,根本没受伤。 “你没事……”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直直朝前倒去。 凌执下意识接住,入手一片冰凉。 他连忙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门口走去,她比看上去还要轻,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凌队,”江离声音气若游丝,却诡异地清晰,“我现在很难受,今晚的事,你只要当没看见,放下我转身离开。” “‘a’从此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凌执脚步没停,抱着她快步朝小区门口走。 “都这样了,还不忘挑衅?真有你的。” “这不叫挑衅,这是事实,凌队长,你赢不了我的,但你可以赢这场游戏。” 凌执脚步未乱:“这不是游戏,你想赌我会不会乘人之危?可惜,你打错算盘了。” 江离继续诱惑:“用我的命,换你的功勋。不好么?” 凌执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角却勾抹笑。 “江离,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消失’。” “是‘证明’。证明暴力不是正义,私刑不是出路,证明再完美的犯罪,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你的命,换不来这个‘证明’。a的审判,才可以。” “至于a,是死是活,法律说了算。不是我,也不是你。” 她的额头正好贴在他左胸,那里是他中弹的位置。 也是她刻意避开的位置,此刻心跳平稳。 并未因为他急促的脚步或她诱人的建议乱半分。 她忽然笑起来,带着喘:“又是这套,真是正义啊,凌队长。” 凌执:“难受就别说话。” 江离没再说话,头一歪,彻底软在了他怀里。 凌执垂下眼,怀里的人已经失去意识,只有睫毛在昏黄的路灯下轻轻颤着。 他收紧手臂,加快脚步。 “叫救护车!”他朝迎面跑来的队员喊。 “还有,”他回头看了眼绿化带,“那两个人,给我找出来。” …… 病房里,凌执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她还没醒,眼睫轻垂,唇色泛青,连呼吸都微弱起伏。 全是无法伪装的生理反应。 凌执看着她。 这个身体,虚弱到连呼吸都费力。 可在暗网里夺人性命的魁首,还把整队刑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也是她。 两种极端,死死纠缠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刚才医生凝重的语气:“凌队长,患者是是脊椎受到猛烈撞击,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急性昏厥。” 凌执:“不就医的话会怎么样?能缓过来吗?” 医生:“如果不及时就医,后果不堪设想。” 凌执又追问:“她能进行激烈活动吗?” 医生谨慎回答:“患者本身有重度贫血、低血糖,还有心脏问题。理论上无法进行太过激烈的活动。” ...... 电话响了。 陆涛。 凌执起身,走到病房外接起。 “凌队,找到了。通过小区监控,锁定了那两个混混。分开审的,口径一致,说是临时起意,看那女的一个人好欺负,想弄点钱。” “背景也查了,就是附近游手好闲的街溜子,跟江离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 “嗯,至少明面上,查不到。”陆涛疑惑,“凌队,会不会这次真的只是意外?” “继续查。”凌执开口,“查他们今天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接触过什么人。还有,把监控视频发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病房,在椅子前重新坐下,打开了陆涛发来的监控。 在江离到达前,他们已经在画面边缘游荡了整整三分钟,叼着烟东张西望。 后面冲突发生后,凌执当时站在江离前面,此刻从监控的视角,他看见了她的反应。 她用手捂住胸口,张着嘴大口喘息,脸色发白。 医生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监控画面里得到了印证。 她是真的差点死了。 不是演的。 不是装的。 他摁灭屏幕,抬眼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意外? 一个能将狙击精度控制在心脏毫厘之外、将警方行动算得分秒不差的人,会让自己陷入被两个街头混混推搡致发病的“意外”? 思索中,江离睁开了眼睛。 “医院?”她开口,声音嘶哑。 “市一院。”凌执语气平淡地陈述。 江离挑眉,“麻烦凌队长了。” “我说过,你的死活,法律裁定。”凌执看着她,“但在这之前,你得活着接受审判。” 江离笑了:“审判?凌学长,我们本质上,都是用自己相信的东西,实现正义。不是吗?” “我们不一样。”凌执打断她,“我的方式,不靠剥夺他人的生命。” “是吗?”江离轻轻喘了口气,嘴唇勾起,“那我,拭目以待!” 第18章 登堂入室 两人没再交谈,江离闭上眼睛,像累极了,静静等待着点滴打完。 凌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思绪早已不知道飞到哪里。 病房里陷入沉寂,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良久,凌执缓缓抬眼:“那两个人,是你安排的吗?” 江离没有睁眼,唇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凌学长觉得呢?” “我觉得是。”凌执目光锁住她,“你知道我出院了,你知道我会去找你。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突发性的诱因,让你‘恰好’在我面前倒下。” “两个无关紧要的混混,是最不起眼的棋子。” 江离轻轻反问:“那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倒下呢?” “因为你想知道一件事。” 他开口,声音很沉。 江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依然没睁眼。 “你想知道,我到底是真心信奉那套正义。” “还是只是穿着这身皮,说着该说的话。” 江离终于睁开眼,笑意很深:“凌学长,真是聪明,聪明得让人心动。” 凌执无视她半真半假的调侃,眉头微蹙:“为了验证这一点,你连命都敢豁出去?” 江离慢悠悠的说:“以身入局,这还是向学长学习的呢。” 凌执:“这次你是赌赢了,如果当时我真的扔下你呢?你没想过后果吗?” “凌学长,我从不赌运气。”江离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至于后果,一定会有人死。凌学长猜猜,会死的是谁啊?” 凌执霎时间就想通了,以她的缜密与狠绝,绝不可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 这只能证明,在现场,肯定还有她的后手,或者有接应她的人。 只要他敢见死不救,敢踏出那一步,下一刻中弹倒下的,就会是他。 凌执掏出手机,飞快敲出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陆涛,扩大监控范围,查当时在现场还有什么人?再让保安指认陌生面孔。】 江离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既不阻止,也不慌乱。 凌执盯着她,沉默许久,忽然问:“你这样,不累吗?” 笑意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又缓缓化开:“累啊。可怎么办呢?命运给了我一副烂牌,我偏要把它打下去。” “然后呢?”凌执挑眉,“把自己折腾到躺上病床,等我找出更多破绽,还是等我可怜你?” “可怜我?”江离嗤笑一声,直接闭上眼,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看着江离,他忽然想起警校教官的话: “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毫无底线的疯子,而是那些有一套自洽、坚固、甚至充满殉道者热情的扭曲信念的疯子。你无法说服他,只能击败他。” 眼前的江离,很明显就是后者。 ....... 下半夜,从医院出来,两人一路沉默。车子停在出租楼下时,江离解开安全带,忽然回头一笑: “凌学长,要不要上去坐会儿?喝杯热水。” 凌执心尖微动。搜查令迟迟批不下来,如今她主动邀请,正中下怀。 他压下眼底思绪,面色平静:“好,麻烦你了。” 江离似笑非笑:“凌学长就不怕我污你一个半夜图谋不轨?” 凌执罕见的翻了个白眼,推门下车,懒得理她,江离低笑一声,也跟着下车。 他虚扶着她上楼,她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走到502门口,江离掏出钥匙开门,动作自然得像招待普通朋友,全无半分防备。 “随便坐。”江离换了鞋,走向厨房,“我给你倒杯水。” 凌执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间屋子。 江离能在警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这里一定藏着猫腻。 这和执法记录仪里记录的现场不一样。 住院期间,他早已让技术部把楼体结构、记录仪画面全部调过来,反复研究,在脑中构建了无数次三维模型,推演所有可能存在的密道与出口。 眼前屋子整体格局没变,客厅右侧是卧室与卫生间,左侧是厨房。 但明显重新装修过,天花板新吊了顶,屋内整洁有序:沙发搭着浅毯,前面是茶几,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电脑和几本书。 “凌学长在看什么?” 她走过来,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凌执接过水杯,抬眼看向江离:“只是觉得,你屋子收拾得很整洁。” 江离勾唇一笑:“多亏了凌学长的同事。上次赔偿的那笔钱,正好让我重新换了家具,收拾起来也方便。” “哦,是吗?”凌执挑眉,顺势接话,“那我可得好好‘参观’一下,说不定还能给我点家居灵感。” “请便。”江离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椅子坐下。 凌执淡淡问:“卧室也可以?” 江离抬手做了个“随意”的手势,戴上耳机,点开电脑里的射击游戏,一副全然不设防、任由他搜查的模样。 见她如此坦然,凌执也不再掩饰。 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天花板接缝、地板砖缝、墙角踢脚线,一处都没放过。 他记得技术科说过,老式出租屋常有暗格改造,可眼前墙面平整,没有任何撬动修补的痕迹。 他快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素色卫衣、牛仔裤,角落放着一只黑色背包。 拉开一看,里面还是那天见过的那捆登山绳。凌执指尖划过衣柜内壁木板,触感光滑,没有暗门凹陷。 他又蹲下身,掀开床底地毯,下面是平整水泥地,指节敲上去,只有沉闷实声。 紧接着,他又查了卫生间、厨房。洗手台柜里只有洗漱用品,橱柜里只有简单锅碗瓢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厕所顶部的通风管道上。 滤网看上去陈旧,他踮脚一推,“咔嗒”一声松动,大片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轻咳两声。 他摘下滤网往里看——管道口径狭小,内壁积着厚灰,就算江离身材瘦弱,想钻过去也极为勉强。 他不死心伸手一摸,指尖沾满灰尘,还摸到蜘蛛网,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一圈查完,凌执眉头拧得更紧。 没有暗格,没有密道,没有快速撤离通道。 可江离在警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凌执在昏暗的厕所灯光下,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指。 如果秘密不在砖石之中,那它在哪里? 在时间里?在光线的折射里?还是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那先入为主的脑海里? 凌执回到客厅。书桌前的江离摘下耳机,侧头看过来,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凌学长‘参观’完了?没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凌执抬眼,目光沉沉:“你就不怕我真的找到什么?” 第19章 你是a吗 江离漫不经心的说:“怕什么?我这里又没藏枪,也没藏密道,凌学长要是能找到什么,那才叫厉害。” 看着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凌执心里的疑惑更甚。 他总觉得,江离越是坦然,这里就肯定藏着他没发现的、更隐蔽的破绽。 “在玩什么?”他没再追问,径直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画面里是激烈的枪战场景,江离操控的角色正躲在掩体后,瞄准镜对准远处的敌人,指尖在鼠标上轻点,屏幕立刻弹出“爆头”的提示,动作流畅。 “枪战类的,你看,”她话音刚落,又精准击倒一个敌人,屏幕上的击杀数不断跳动,“我的枪法可好了呢。” 凌执看着她毫不掩盖的嚣张,又想起那枚偏航的子弹,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江离轻笑一声,晃了晃鼠标:“我说的是游戏里的枪法,凌学长该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来一把双人,让你见识下我的技术?” “行。” 江离起身去茶几拿笔记本电脑。 凌执像是随口一问:“你怎么用两台电脑?” 江离摁下开机键,说:“台式电脑稳定性高,可以处理高难度的工作,笔记本电脑便携,缺一不可哦。” 凌执盯着她打开游戏界面,登录,把手提电脑递到凌执面前。 等待游戏加载的时候,江离问:“凌学长是用手枪吧?” 凌执说:“狙击枪吧。” 江离挑眉:“行。那我用手枪。” 游戏开始,两人组队落在同一个区域。 江离操控角色率先冲出去,走位灵活,总能精准预判敌人的位置,几枪就淘汰了两个对手。 凌执则更沉稳,负责殿后掩护,用狙击枪守住后方,配合得意外默契。 “可以啊凌学长。”江离勾唇,真心夸了一句,“枪法也不错。” 凌执目光落在屏幕里的狙击枪图标上,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听说狙击的世界纪录是3800米?” 江离操控角色躲进掩体换弹,动作没有一丝停顿:“最近更新了,4000米。” “啊?”凌执一愣,“这很难吧?” 江离睨他一眼,鼠标轻点,又是一个爆头:“不难能叫世界纪录?” “得有专业狙击枪,加上辅助系统,无人机什么的,总之很复杂。” “那在城市环境里,”凌执追问,“狙击手在三公里外开枪,精准击毙目标——现实里有可能吗?” “当然有可能。”江离随意道,“现在的狙击枪射程早就能覆盖这个距离。” 凌执:“这得高精度配置吧?还得有稳定支架,计算量不也大得惊人?” 江离挑眉:“懂行啊,凌学长。” “就随便研究了一下。”凌执面不改色,“还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江离侧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科普”的认真: “距离超过两公里后,譬如三公里,计算确实够复杂的,实际距离、实时风速、子弹飞行角度、空气温湿度、气压变化,全都要算进去。” “子弹飞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目标稍微动一下,或者风变个向,都可能打偏。” 凌执听着她耐心解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实施远程狙击的人,不得带一堆东西?支架、测距仪等等一大包?” “左边有人!”江离突然提醒,同时操控角色往右侧翻滚,避开敌人子弹。 凌执立刻调转枪口,瞄准镜锁定目标,轻轻扣下鼠标,“爆头”弹出,干净利落。 江离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可以啊凌学长,反应够快。” 她顿了顿,才接上刚才的话题:“也不一定。” “啊?” 江离勾唇:“真正的顶尖射手,自己就是刻度最稳定的三脚架,是运算最快的电脑。风向、湿度这些数据,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再配上对城市监控布局、目标行为规律的透彻掌握。” “人枪合一,她本身,就是最好的狙击系统。还要那些外挂干什么?” 凌执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顿。 他目光落在屏幕里刚换的普通子弹图标上,又问:“之前听人说狙击常用特制弹。为什么要用这个?” 江离操控角色蹲在掩体后,语气平静:“同样的射程,特制弹威力大,能让目标死得更透,还能降低射击难度,弹体稳定性好,受环境影响小。” “你的意思是,”凌执追问,指尖攥紧鼠标,“三公里外用普通弹,难度会更大?” “当然,大多了。” 江离轻笑一声,“要是用特制弹,三公里的射程,别说是打在心脏旁边,就算打在腹部——目标都能凉透。威力摆在那儿。” 她侧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渐深: “啧啧,普通弹就不一样了。偏了毫厘,能不能致命还两说。” 草!凌执心里低骂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女人,每句话都像在往他枪伤上撒盐! 他扯了扯嘴角:“我谢谢你啊。” 江离眼睛弯弯:“不客气。” 他没点破,她也没露半分破绽。 两人就着游戏画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里话外,却藏着汹涌的暗涌。 凌执问:“那特制弹一般从什么渠道获取啊?” 江离没有直接回答:“每个人渠道不一样吧,这东西又不是随便能买的。” “不过话说回来,警察平时查这类案子,掌握的非法渠道应该不少——你们比我清楚多了。” 这话一出,凌执指尖瞬间顿住。 她看似在转移话题,细品却像一层隐晦的暗示: 是让他顺着警方已知的军火渠道查? 还是故意引他往错误方向走? 他抬眼看向江离,她已经重新埋首游戏,角色精准爆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仿佛刚才那句暗示,只是随口一提。 “我们掌握的渠道,自然会逐一排查。”凌执压下心底疑虑,语气平静,“不过像你这么了解特制弹的人,真遇到有人卖这个,应该会很敏感吧?” 江离挑眉:“我就是个玩游戏的,哪会碰这种事。再说,真遇上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报警,配合警察办案,不是公民义务吗?” 凌执望着她坦然的侧脸,江离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不拒答,不透底。 还时不时抛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根本摸不透她是在配合,还是在把他往迷宫深处引。 游戏枪声不断,一局结束,他们拿下第一。 江离转头看他,眼神带着玩味:“怎么样,我技术没骗你吧?” “确实不错。”凌执看着她,“不过游戏终究是游戏,和现实不一样。” 江离靠回椅背上,目光坦然迎上他:“是吗?我倒觉得,不管游戏还是现实,精准和预判,道理都是一样的。” 凌执眼神微沉:“你为什么要回答这些?” 江离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是你问的吗?我答错了?” “我问你就答?”凌执目光紧锁,想从她眼里揪出一丝慌乱。 江离坦然迎上,嘴角依旧带笑:“能力范围内,配合警察叔叔,不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吗?” 凌执盯着她几秒,忽然话锋一转: “行,那我再问你,你是a吗?” 第20章 排除所有不可能 凌执的话刚落地,江离半点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答: “必须的。” 凌执猛地一怔,指尖僵住。 江离侧眸睨着他,眼尾微挑:“很意外?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凌执声音微沉:“你承认了?” “为什么要否认?”江离语气坦荡嚣张:“这是我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是我的勋章,当然要宣告于众。” 凌执:“.......” 江离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凌学长这么乖的好学生,当年也科科都拿a吧?我也一样,拿不到a,我心里不痛快。” 凌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故意耍了。 他无奈地勾了下嘴角,顺着话问:“你不是历史学院的吗?哪学的枪械知识?” “考古文博系,”江离纠正他,“平时跟导师去遗址考察,挖挖文物。也得懂点测绘和机械常识。” “为什么选这个?听着就辛苦。” “喜欢啊。”江离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点神秘,“凌学长没去过遗址吧?‘地下世界’,可比地上精彩多了,藏着很多没被发现的秘密,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地下世界”四个字一落,凌执心猛地一沉。 他望着她平静柔和的侧脸,心底却翻涌不止。这个人永远如此,嘴上说着日常,话里藏着刀锋;看似全盘坦诚,实则每一句都在给他设局、引路、下饵。 “听起来特别。”凌执压下波澜,语气平淡,“在外注意安全。” 江离的注意力重新落回游戏,指尖轻叩鼠标: “放心,我最惜命。” 他察觉到,她刚才看似“闲聊”的每一句,都在把他往某个方向引,索性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问: “如果一栋房子被彻底围死,里面的人,要怎样才能无声无息消失,不被任何人发现?” 江离抬眸看他,笑意浅淡:“这不就是典型的密室逃脱吗?凌学长连这个都要问我?” “有一句话,你应该听过。” “什么话?”凌执眉心微蹙。 江离一字一顿,轻缓却有力:“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离奇,都一定是真相。” 凌执心头重重一震。 这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办案逻辑,也是他死死锁定她的原因。 那他到底,漏掉了什么? 江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提醒,又像挑衅: “你查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觉得一切都不可能。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亲手排除掉的那些‘不可能’里,有一个,其实是你根本没看懂的‘可能’。” 凌执心脏骤然一缩:“你是说,我漏了关键?” 江离端起水杯,轻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聊推理而已。我又没有凭空消失过,怎么会知道办法?” 她看向他,勾唇一笑:“不过凌学长这么聪明,一定能想明白。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再荒唐的答案,也只能是真相。” 凌执望着她,心绪翻涌。 他一直死磕“密道”“暗格”,却从没认真考虑过时间差、伪装、事后复原。 从老张他们搜查这里,到现在已经隔了很久,屋子又重新装修过,她有足够的时间复原一切。 他迅速回想刚才的搜查,没有暗格,没有通道,唯一勉强能过人的,只有通风管。 管道狭小,但江离身材极瘦,理论上能挤过去; 灰尘厚实,可灰尘,本就可以事后重新铺回去。 天花板重新吊过顶,刚好能掩盖原本的通风口。 核心只有两样:通风管道,事后复原。 江离瞥见他神色变化,忽然勾唇一笑:“游戏要开了,凌学长别走神。” 画面重新亮起,枪声再起,可凌执的心,早已不在游戏上。 他把刚才对话里的每一句、每一个暗示,全都牢牢记下。 江离丢出的信息,全是他们之前从未触及的方向。 他再也坐不住,放下鼠标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今天谢谢你的‘科普’,收获不小。” 江离没抬头,指尖还在点鼠标,只淡淡点头:“慢走,凌学长。下次想组队,还可以找我,我技术比你想的强的多了。” 语气里依旧是惯有的懒散。 凌执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下意识回头。 灯光下,江离侧脸平静,屏幕光映在眼底,看不出情绪。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离忽然停下操作,抬眼看向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淡却认真的笑: “对了,今晚谢谢凌学长救了我。改日有空,送你一份礼物。” 凌执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树林里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沉稳:“分内之事,不用谢。你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快步走进楼道。 老旧声控灯一亮一灭,为这场近距离交锋,暂时画上句点。 门内,江离看着紧闭的房门,指尖慢慢停下。 门外,凌执坐在车上,朝刑警队疾驰而去。 第21章 三公里的回响 早上,赵峰咬着肉包走进刑警队,一眼就看见杵在案情板前的凌执。 办公区一侧靠墙立着两块新添的案情板,密密麻麻写满标注,而旁边的白板全是“a”案相关的内容。 相关案卷实在太多,大家懒得往案情室挪,干脆直接在了这儿开会。 赵峰一口包子差点噎在喉咙里:“我说老凌,你一宿没睡?疯了?刚出院就这么折腾,不要命了?” 凌执没回话,径直走到他桌边,拿起另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 “昨晚信息量太大,怕一睡就漏了。” 赵峰无奈,戳开豆浆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其他队员也陆续进了办公室,看到这阵仗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凌执咽下包子,抬眼吩咐:“周斌,把江离出租屋的全部结构资料调出来。” “其他人,重点查三公里处的两个在建工地,施工工地的监控,全覆盖、逐帧过。” 小王一愣,忍不住多嘴:“凌队,三公里?为什么突然查到那儿?” 凌执淡淡道:“从昨晚跟江离聊天中,分析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强调:“尤其是塔吊附近的监控,临时出入人员、无牌电动车、工程车等的通行记录。” 小王还想嘀咕“这也太玄乎了吧”,赵峰直接抬脚踹了他一下:“让你查你就查,哪那么多废话?对不对看了监控不就知道了?” “行了,都动起来。”凌执挥了挥手。 老张不放心地劝了句:“凌队,你好歹眯一会儿,要不身体真扛不住。” 凌执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只丢下一句:“周斌,出租屋资料整理好,送我办公室。” “是!” 周斌今年二十八,细心又利落,在队里相当于内勤,平时负责整理卷宗、对接各部门、留守调度。 大概十五分钟左右,他已经把资料全部找出、分门别类整理好,抱着刚要往凌执办公室走。 赵峰抬眼:“干嘛去?” 周斌:“给凌队送资料啊。” 赵峰:“先放着,让他歇会儿。” 周斌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对对,凌队一宿没睡,瞧我这脑子。” 一个小时过去,小李突然压低声音叫了起来,压抑不住激动: “找到了!三公里外的环东大厦工地,虽然画面模糊,但那个影子,很可能是江离!” “什么?” 赵峰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屏幕前。 其他人也呼啦啦围了上去。 定格的画面里是工地入口的监控录像,光线昏暗,人物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个纤瘦的女生,穿着灰色工装外套,戴着鸭舌帽,背着双肩包,低着头跟在施工人员身后走进工地。 时间,正好是案发当天17:45。 小李指着屏幕角落:“你们看,她进去之后,直接往塔吊方向走!” 小王凑过来,盯着画面里的人影,声音都发颤:“这身形、穿着,跟那天回出租屋里的江离特征完全对得上!就是她!” 小李点头,眼神发亮:“我比对过江离的日常监控——她走路习惯微微低头,左手会无意识攥着衣角,监控里的人也有这个小动作!看不清脸,但这些细节不会错。” 老张一拍大腿:“真的是她!那里就是狙击点,凌队真是神了。” 赵峰当机立断:“集中查17:45到18:45的所有监控,把她在工地的行动路线全找出来。” “是!” 办公室里瞬间沸腾,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半小时后,所有监控截图汇总上墙,案情板上终于拉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17:45江离进入环东大厦工地 17:50开始攀爬塔吊 18:36从塔吊上速降下来 18:38跟随送建材的货车离开 看着这条完整路线,众人精神大振。 小李:“要不是凌队提了塔吊,这么远的距离,我们根本不会注意有人爬上去。” 老张:“还有那辆货车,正好避开主监控,要不是调了侧后方备用的,根本发现不了!” “总算抓到她的影子了!”小王攥紧拳头。 赵峰:“大家辛苦了。王跃,去叫老凌起来,开工了。” “是!” 小王小跑着冲向凌执办公室。 凌执实在太累,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沉了。被小王叫醒时,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 小王:“凌队,找到江离了!” 凌执声音沙哑干涩:“在哪?” 小王:“就在您圈出来的那片工地上!” 凌执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去,队员们一见他,纷纷开口:“凌队。” 他扫过案情板上的时间线和监控截图: “原来如此,跟着货车离开,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能十多分钟折返!” “货车能走工地内部近路,还能避开路面监控。” 说完这话后,凌执没有出声。 身后的同事们窃窃私语,脸上全是喜气。 “太好了....” “这次看她怎么嚣张....” 赵峰敏锐察觉到凌执的异样,上前一步,低声问:“你觉得有问题?” 凌执低声和赵峰说:“太顺了。” “以她的缜密,会留这么明显的路线吗?” 昨晚她刚“指点”了方向,今天就在她“指点”的方向,找到了近乎决定性的身影。 赵峰:“那现在怎么办?” 凌执看着同事们脸上久违的振奋,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疑虑,他说:“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线索,去验证。” 赵峰点头。 凌执转身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小李,立刻把监控截图和行为特征比对报告整理好,等现场勘查完,重新申请搜查令!” “小王,去查那辆货车,找到司机,重点确认下车时她的状态、有无同伴、以及司机是否受到任何暗示或利益输送。” “老张,联系技术科,我们去现场勘查。” 众人:“是!” 一连串指令落下,所有人热情高涨。之前被江离戏耍、被证据困住的憋屈,在看到这抹黑影的那一刻,终于迎来转机。 赵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去现场,你再歇会儿。” 凌执看了他一眼,点头:“行,辛苦了。正好,她出租屋的结构、特制弹的渠道,我再捋一遍。” 赵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 “……疯子。” “两个疯子!” 第22章 塔吊之上 警车一路鸣笛,疾驰开往环东大厦工地。 赵峰刚下车,就被漫天尘土与轰鸣的机械声裹住。工地负责人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警官,我们……我们这儿没出什么大事吧?” “少问少说,配合勘查。”赵峰懒得废话,抬手示意队员散开,“把9月9日所有人员出入记录、车辆登记、塔吊操作日志,全部调出来,现在。” “是、是!” 老张带着技术科直奔塔吊底部。 高耸的塔吊直刺灰蒙蒙的天空,铁架在风里微微震颤,光是站在下面抬头望,就让人心头发紧。 “赵队,这里,攀爬点找到了。” 一名技术员蹲在塔吊最底部的钢架旁,手指指着刮擦痕。 “攀爬痕迹,很新,已取样。” 他移动光源,在另一处钢棱上照出一点极淡的反光:“还有指纹,很浅,但轮廓完整,具备提取条件。” “不止这一处,沿着合理的攀爬路径往上查,几乎所有借力点都有类似痕迹,没被清理过。” 赵峰蹲下身,指尖虚悬在刮痕上方,没碰。 “时间?” “氧化程度和附着物,与案发时间基本吻合。” 老张抬头望向那令人眩晕的高度,声音发干:“赵队,这塔吊没装安全爬梯,普通人别说爬,看久了都晕。她却连根安全绳都没系。” “她就不是普通人。”赵峰站起身,眯眼望着在风中的巨型吊臂,眼神沉得骇人,“我上去。” 穿戴好安全装备,赵峰跟着技术员开始攀爬。 冰冷的钢铁硌着掌心,风吹得铁架和他们摇摇晃晃的。 赵峰咬牙咒骂:“操,真是个疯子。” 越往上,铁架的晃动越明显,脚下工地的喧嚣逐渐模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指纹……越往上越完整。”技术员喘着气,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简直像……故意按实的。” 足足二十多分钟,他们才抵达塔吊最顶端的平台。 视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居高临下,整条街道一览无余。 街道、车辆、行人,远处刑警队的办公楼,清晰得刺眼。 毫无遮挡,绝对的、统治性的视野。 赵峰掏出激光测距仪,红点落在目标位置。屏幕上,数字跳动,最终定格——3000米。 他倒抽一口冷气:“整整三公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走到平台边缘,狂风扯得外套猎猎作响。 闭上眼,那个傍晚的画面被迫真地重构出来: 一个纤薄的身影,在几十米高空呼啸的寒风中,稳稳架起枪。 子弹飞行近十秒,穿越三公里距离,精准擦过凌执的心脏。 开完枪,从容撤离,速降塔吊,混进货车,消失在监控盲区。 回到出租屋,再摆了老张他们一道。 冷静。精密。疯狂。 “赵队!”技术员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平台前端,一处摩擦压痕里,嵌着一小截灰色的纤维。铁架边缘缝隙里有数根自然脱落的毛发。四周,数个清晰的指纹和半个前脚掌的印痕,静静地留在积灰的金属表面。 齐全。 齐全得像是刑侦教科书上的标准范例。 赵峰盯着那些痕迹,牙关慢慢咬紧。 “把所有痕迹全部固定,纤维、指纹、压痕、脚印,全都带回队里。”赵峰声音冷硬,“收队,回刑警队。” 警车一路呼啸驶回局里。 刑警队办公室,凌执的桌面摊满了周斌整理的出租屋结构图,吊顶、墙体厚度,标注得密密麻麻,通风管道像扭曲的肠子爬满纸面。 听到脚步声,凌执头也没抬:“怎么样?” 赵峰把一沓现场照片扔在桌上,语气复杂: “塔吊顶端,三公里整,完美射击位。攀爬痕、衣物纤维、支撑压痕、毛发、指纹——能连的证据链,全齐了。” 凌执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 特写的灰色纤维,在闪光灯下毫发毕现。 他指尖微微收紧。 “不止,”赵峰拉过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指纹清晰得能直接入库比对,毛发也是。哪怕监控里只是个影子,这些东西也够把她钉死了。” “爬几十米塔吊,打三公里狙击,开完枪大摇大摆坐车走人。回出租屋,还摆了老张他们一道,转头跟你科普推理。” 赵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混着疲惫和一股压不住的火,“她是真不怕摔死,也是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凌执一张张翻看着现场照片,没说话。光线、角度、痕迹特写,所有证据都透着一种工整的、摊开给你看的坦荡。 赵峰向后靠进椅背,眉头拧成疙瘩:“老凌,我现在信你那句话了。这太顺了。顺得邪门。连指纹都不擦?她嚣张也得有个限度。” 凌执终于从照片上抬起眼,目光冷静: “几种可能。第一,她赶时间。宁愿留下指纹,也必须准时回到出租屋,阻止老张他们发现别的东西。” 赵峰身体前倾:“说明屋里藏了比指纹更致命的?” “对。”凌执点头,“第二,她赌痕迹会被破坏。工地环境复杂,人来车往,几天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下。或者,赌我们根本查不到那个狙击点。” 赵峰立刻摇头:“那她后来何必故意引你去查塔吊?这个说不通。” 凌执将照片放回桌上,皱着眉头看向赵峰: “所以,我最担心的,是第三种。这些破绽,是她故意露的。这整套‘证据’,本身就是下一个陷阱的饵。”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小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急迫的兴奋:“凌队!赵队!送建材的货车司机找到了!” “他说那天傍晚,是有个女孩拦住车,脸色白得吓人,说话气短,说刚刚给工地干活的爸爸送完饭,求他捎一段出去。” “他看那女生脸色苍白、样子瘦弱,浑身脏兮兮的,就答应了。” “大概开了五六分钟,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路口,那女孩就下车了。” “司机说,她下车的时候,还回头对他笑了笑。” “笑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第23章 完美的证据 凌执皱眉问: “确定那个人是江离吗?” 小王疯狂点头,语速飞快:“确定!我把她的照片混在几个不同女生的照片里让司机指认,他一下就点出来了,特别肯定!还说……” “说什么?” “说那女孩当时在车上,喘得特别厉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司机还好心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家里还有生病的妈妈等着,得赶紧回去。司机一听这个,心软了,还特意把车开快了几分。” 赵峰张了张嘴:“…………” 凌执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 “行了,大家都忙活一整天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小王,叫几个菜上来,我们边吃边等化验科的报告。估计快了。” “是!”小王立刻应声,掏出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 赵峰缓缓转头看向凌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老凌,现在、立刻、马上,让兄弟们都先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精神饱满地来看结果——难道会死吗?” 凌执已经抬脚往门口走去,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脸瞥了赵峰一眼。 “不会死。”凌执看着赵峰:“怎么,想先下班?” 赵峰和他对视了两秒,肩膀一垮,也站了起来,认命地跟出去。 “下什么班,”他没好气地嘟囔,声音却扬了起来,让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凌队难得请客吃饭,不吃白不吃。都听见没?今晚凌队放血,敞开了点!” “我要那家的水煮鱼!特辣!” “加一份毛血旺!” “凌队,能点奶茶不?续命!” 凌执很淡地笑了一下:“随你们。” 众人抢过小王手机,开始点餐:“凌队万岁。” 外卖很快送到。 不大的休息室里挤满了人,桌上摆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号外卖盒,红油赤酱的水煮鱼、堆成小山的毛血旺、翠绿的清炒时蔬,还有奶茶。 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 筷子刚动几下,门被敲响了。 技术科的韩培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凌队!赵队!报告出来了!” 所有咀嚼和交谈声瞬间停止。 凌执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说。” “塔吊上提取的指纹,与江离在系统中预留的指纹,吻合度99.7%!”韩培语速很快,“毛发dna初步比对,也与她之前的生物样本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确定,爬塔吊并进行狙击准备的人,就是她!” “衣物纤维呢?” “灰色棉涤混纺,常见工装外套材质,与她案发前后监控中出现的外套类型一致。更具体的成分和溯源还需要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稳了!” “这下看她还怎么狡辩!” “总算……” 凌执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看向韩培:“现场痕迹,比如指纹的留存状态、毛发脱落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韩培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特别?指纹非常完整清晰,几乎没有重叠和模糊,毛发也是自然脱落的,没有暴力拉扯的痕迹。另外,在塔吊平台那个主要的架枪点附近,有被局部擦拭过,感觉有点矛盾,一边留了指纹毛发,一边又似乎想掩盖开枪时的具体动作习惯痕迹。” 赵峰和凌执对视了一眼。 果然。 她留下了无法抵赖的身份证据,却模糊了开枪时的具体姿态和可能遗留的独特习惯痕迹。 “知道了,辛苦。”凌执点点头,“报告留下,一起吃点?” “不了凌队,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先撤了。”韩培放下报告,匆匆离开。 门重新关上,休息室里碗筷声又响起来,但气氛已经变了。证据链的补全像一针强心剂,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只有凌执没怎么动筷子,只夹了几口青菜,慢慢吃着。 小王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问:“凌队,想什么呢?证据都齐了,还愁眉苦脸。” 老张毕竟是老刑警,啜了口奶茶,慢悠悠道:“凌队,是不是觉得这证据‘齐’得有点太‘好’了?不像她的作风。” 几个队员闻言,都停下了筷子。 小王:“什么意思?” 凌执也不再隐瞒,放下筷子,说: “一个能把之前的案子做成悬案,把出租屋变成‘密室’的人,会在塔吊上留下完整清晰的指纹和自然脱落的毛发?” “会在一个陌生司机面前,主动暴露自己‘喘得厉害’、‘家里有生病的妈妈’这种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细节?” 小王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在给我们送证据。” “您是说,”周斌放下筷子,眉头紧锁,“从塔吊上的痕迹,到司机的口供,都是她设计好的?为什么?就为了让我们确信是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赵峰把筷子一搁,百思不得其解,“把自己锤死,对她有什么好处?就为了玩这场‘明棋’?图个爽?” “为了让我们沿着她画好的路,走到她想要我们去的地方。”凌执顿了顿,“或者,在某个她设计好的环节,让我们因为‘证据确凿’而放松警惕,忽略掉别的、更致命的东西。” “管她图什么!”小王一挥手,年轻人特有的冲劲上来了,“凌队,现在人证、物证、生物检材,全都指向江离!直接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把她那出租屋再翻个底朝天,肯定能挖到东西!” “没错凌队!”老张也急了,“上次时间紧,说不定真漏了什么。这次手续齐全,仔细筛,一定能把她老底掀出来!” 赵峰看着凌执:“行了老凌,别自己一个人琢磨钻牛角尖。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把她按住了,审一审,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凌执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队友们急切而坚定的脸上掠过。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错。”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果断,“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是!” 凌执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一股灼烧般的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迷雾。 江离。 你铺好了路,亲手递上了锁链。 路的尽头,你为我们准备的到底是什么? 第24章 老凌 休息室里碗碟狼藉,空气里还飘着花椒和辣椒的余味。 队员们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眼神发直,连日的紧绷在饱腹后化成一股沉甸甸的倦意。 凌执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行了,大家吃饱了,回家吧。” 小王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凌队,不是说吃饱了干活吗?咱不去……” “干什么活?”凌执打断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最容易出错。江离跑不了。证据在数据库里存着,飞不走。” 他看向所有人,“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这里看到一群眼睛发亮、脑子清楚的兵,不是一群靠着咖啡硬撑的行尸走肉。” 赵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小王的后脑勺:“听见没?凌队发话了。都赶紧收拾,滚蛋回家睡觉。”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兴奋还在血管里隐隐烧着,可身体不会骗人——超过三十个小时连轴转,眼皮发沉,四肢发酸,极限早就到了。 “那……凌队,赵队,你们也回吧?”周斌一边收拾桌上的空饭盒,一边问。 赵峰没应,转头看向凌执。 凌执:“回。” “也通知陆涛小队,今晚不用盯着江离了,休息一个晚上。” “行,我顺便去抽根烟。”赵峰边拨电话边往外走去。 大家收拾好桌面,才陆续起身,打着哈欠,揉着肩膀,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十分钟后,地下停车场。 赵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凌执走过来,他吐了口烟圈,问: “真回?” “回。”凌执拉开车门。 “你家近,我去蹭一宿。”赵峰把烟掐灭,精准弹进垃圾桶。 凌执没说话,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赵峰拉开副驾的门,带着一身未散的烟味钻了进来。 车子驶出警局,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赵峰用余光瞟了凌执一眼。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流淌进来,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滑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老凌”这个称呼,他叫得顺口又自然,可心里常常忘了,面前这个沉稳的男人比他小了整整五岁。 五岁。 凌执空降来当支队长那天,全队上下,最不服、火气最大的,就是他赵峰。 所有人盯着那个穿着警服、眉眼英俊的年轻人,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质疑。 赵峰第一个站起来,手里那叠案卷“啪”一声摔在桌上: “刑警队是什么地方?是血里滚过、火里爬过,阎王殿前走过几遭的人,才配坐在这儿说话!他?奶油小生一个,支队长?来镀金的吧?” 倒不是真多稀罕那个位置。是憋屈。是觉得上面瞎胡闹。 凌执当时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码齐,放回赵峰桌上。 然后走了。 赵峰当时嗤了一声——怂货。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怂。 是懒得解释。是不屑用嘴皮子争高低。 再后来,一桩桩,一件件,全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那小子在案发现场蹲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出血丝,愣是把线索从死人嘴里撬了出来。 那小子冲进化工原料泄露燃起大火的厂房里拽人质,爆燃的气浪掀翻了门框,他脚步都没顿一下。 那小子拿着案情分析会上谁都理不清的报告,条分缕析,把他赵峰卡了很久的死结,轻飘飘解开了。 数不过来。 更气人的是,干完这些,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扑克脸,不居功,不自夸,话少得像嘴里含着金子。 直到那次围捕。 一个得了消息提前藏了刀的亡命徒,暴起发难,目标是正全神贯注控制其同伙的赵峰。 寒光闪过的时候,赵峰只来得及侧身。 是凌执猛地撞开他,自己用后背迎了上去。 刀锋割裂衣料皮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毛。 血瞬间就洇透了那身藏蓝色的警服,可凌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拧腕夺刀,把人死死按在地上,还是那副样子,冷着脸,抿着唇,一声不吭。 在医务室包扎的时候,赵峰看着他背上的伤。消毒时棉签擦过翻卷的皮肉凌执背上的肌肉绷紧了,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可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赵峰当时心里堵得慌,又酸又涨,还有股说不出的火。 好像那些玩命的事、那些伤,对凌执来说,都理所当然,都不值一提。 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谁tm要你救?” 凌执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额发被冷汗打湿,眼神却很静。 赵峰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硬邦邦甩出一句:“以后就叫你老凌,听见没?” 凌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赵峰第一次见他笑,怎么说呢,晃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小五岁就小五岁吧。 这逼,是真他爷爷的能处。 窗外霓虹又闪了一下,从凌执脸上滑过去。 赵峰回过神,突然开口: “老凌,你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吧?” 凌执声音没什么起伏:“证据太顺了,顺得像是她拿着剧本,我们照着演。” “指纹、毛发、司机口供,她把自己钉死了,钉得死死的。为什么?” “为什么?”赵峰重复,“也许就是疏忽了,她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她是会犯错。”凌执把车拐进老小区的停车场停稳,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但她的‘错’,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 他转过头,看向赵峰,“老赵,如果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那她下一步,等我们拿着完备的证据去抓她的时候,会做什么?” 赵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老实说,推门下车,“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睡觉。你刚从那鬼门关爬回来,再这么折腾,别说你看不清她想干什么。” 他回头,看着也从车里下来的凌执,语气重了:“你连命都能再丢一次。” 这就是赵峰今晚非要跟来的原因。 这家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凌执,办案太狠。 凌执锁了车,两人穿过一段没有监控的老巷,来到一栋公寓前,走进电梯。 “也许,”凌执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她等的,就是我们‘完备’的那一刻。” 电梯“叮”一声到达。 凌执走出电梯,拿出钥匙开门。 “行了,别想了。”赵峰跟着进门,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睡觉。这是命令,凌队。” 凌执勾唇:“收到,赵队。” 赵峰摆摆手,匆匆冲了个澡,熟门熟路地摸进客房,很快鼾声隐约传来。 凌执关掉客厅所有的灯,走到沙发边坐下,闭上眼睛。 所有画面,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他极度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脑海里盘旋,碰撞,试图寻找最终的答案。 不知在黑暗中静坐了多久,直到小腿传来僵麻的刺痛,凌执才起身走向浴室。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执擦干头发后,走回卧室,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拉过被子,强迫自己合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推向下一个阶段。 无论那扇门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都必须走进去。 第25章 致命谢礼 第二天清晨,队里每个人都早早到了,默默整理着卷宗,将塔吊监控截图、指纹比对报告、dna鉴定书、货车司机证词……一份份材料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动作利落,眼神沉静,没有人说话,磨刀霍霍,只等一声令下。 周斌攥着报告冲进来,声音都在抖:“凌队!不好了!a又杀人了!就在昨晚!用的特制弹!” “什么?!”办公室里所有人瞬间站了起来。 凌执一把夺过报告,当看清死者信息和弹道比对结果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死者张军,45岁。 无正当职业,平日游手好闲,靠开黑车混日子。 整日和外面的女人鬼混,挥霍无度。不仅对妻女不管不顾,动辄回家索要钱财,稍有不从便打砸辱骂。其妻子多次求助无门,走投无路,一度轻生。 死因:特制狙击子弹,一击毙命。 并案原因:弹道特征与“a”系列案件高度吻合。 “又是这种身份……” 凌执指节攥得发白,纸上“特制弹”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猛地想起那日江离曾经说的话: “改日有空,送你份礼物。” 谢礼。 江离说的“谢礼”。 tm的竟然是一条人命! 还是用最嚣张、最标志性的方式,在他们刚刚摸到线索、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狠狠地、一枪打在他们脸上! 小李连忙打开暗网,暗网“清除者”板块已经彻底炸了,满屏都是对“a”的追捧。 “清除者”板块,已经彻底疯了。 血红色的标题,狂欢般的刷屏,扭曲的崇拜和喝彩,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a神归来!我就知道上次是故意的!」 「普通弹打警察,特制弹收垃圾……这掌控力,这美学!跪了!」 「看看这垃圾的履历!法律不判,a来判!这才叫正义!」 「上次警局门口那是示威!看懂了吗?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这才是真正的审判!」 「警察估计都傻了吧?上次的案子边都没摸到,啪,又一具尸体糊脸上!哈哈哈!」 那些扭曲、狂热、充满恶意的文字,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全队每个人脸上、心上。 办公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艹!”小王一拳砸在桌上,眼睛瞬间红了,“嚣张!太他妈嚣张了!明知道我们24小时盯着她,就差临门一脚!还敢顶风作案,把我们警察当什么?!” 小李盯着暗网,咬牙道: “她就是故意的!凌队!她上次用普通弹,留您一命,是第一次示威!我们刚顺着塔吊摸到点门道,她立刻用最标志性的特制弹杀人,就是告诉我们,她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凌执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声音嘶哑:“怪我。怪我侥幸了,想着就一个晚上,让陆涛他们撤了,她还是下手了。” 赵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绷紧的肩膀,声音低沉:“老凌,这他爷爷的不关你事。老陆他们也是人,要休息。” “说句难听的,我们总不能所有人、所有时间,全耗在她一个人身上,其他案子、其他事,都不管了?” 老张也叹了口气:“凌队,真不怪你。上次咱们那么多人,盯得那么死,她不照样说消失就消失?这女人邪性。” 凌执抬手,用力捏了捏刺痛的眉骨,将那股翻涌的暴怒和挫败死死压回心底。 “我知道。”他哑声说,目光转向墙上那张巨大的案情图,最终落在“出租屋”三个字上,“归根结底,秘密还是在那间屋子里。” 凌执转身回办公室拿出搜查令申请表。 写下原因,笔尖落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走出去递给周斌: “周斌,去办。把所有能扯上的线索全附上去,尽量争取。” “是!”周斌接过申请表就往外走。 凌执捏了捏眉骨,拿起新的死者照片被钉在最显眼处,和之前的受害者排成一列。 “查死者社会关系,重点查近期陌生联系、威胁信息。” “王跃,通知陆涛,马上传唤江离,带她回队里问话。” “是!”小王立刻应声。 半小时后,陆涛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凌队,人带回来了,在1号审讯室。” 凌执站起身,扣上警服最上面的纽扣:“辛苦了,你先休息。小王,跟我来。” “是。” 1号审讯室,门被推开。 江离坐在审讯椅上。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衬得人更加瘦削单薄。 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连嘴唇都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原本那双总是清亮逼人、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薄灰,黯淡地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放在腿面的手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病气。 “江离。”凌执坐下,“今天传唤你,是依法就9月9日下午,你是否去过东环在建工地一事,进行询问。请你如实回答。” “日期记不太清了。”江离的声音很哑,气力不足的样子,“工地好像是有去过一个。” 凌执举起那张放大的监控截图,点着画面里那个穿着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纤瘦人影上。 “这个人,是你吗?” 江离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是我。” 干脆得令人心头发紧。 小王下意识抬眼看向凌执。 他们预想了多种可能——否认、狡辩、沉默、甚至再次抛出那种气人的“推理游戏”,唯独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平静地承认。 “你去那个工地做什么?”凌执继续问,语气没有因为她的配合有半分放松,反而更沉。 江离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我爬塔吊上去了。” 小王“嚯”地站起身:“你爬塔吊上去干什么?!说清楚!” 江离看向小王,眼神平静无波:“我那天心情不好,想找个高的地方,静一静。吹了一会风就下来了。” 小王怒极反笑:“静一静?爬几十米塔吊静一静?你特么怎么不上天呢?!” 江离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个高度,视野是很好。尤其是夕阳落下去的时候,看下面的车流和人,像看蚂蚁一样。” 她看向凌执,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凌学长,你中枪那天,夕阳也很漂亮,你看见了吗?” “江离!!!”小王彻底暴怒,就要冲过去,被凌执一把按住。 “吹了会儿风?”凌执的声音沉了下来,“戴着遮脸的帽子,爬上几十米高的塔吊,就为了‘吹风’?下来后不走来路,特意跟着运送建材的货车离开,完美避开了工地正门和沿途三个关键监控。” “江离,你告诉我,哪个‘吹风’的人,会这么做?嗯?” “鸭舌帽是为了挡太阳。”江离的语气依旧平静,“跟着车走,是因为司机看我一个人,好心,捎了我一段。” “好心?”凌执追问,目光里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我们找到了那个货车司机。他说根本不认识你,是你主动跑过去,求他带一段?” 江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反驳,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卫衣的袖口。 凌执看着她沉默的模样,额角青筋突突的跳:“江离,沉默逃避不了问题,请正面回答问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十秒过去。 江离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直直地看向凌执。 她慢悠悠的问道:“请问,警察同志,我犯了什么错吗?” 第26章 局中局反噬 凌执看着江离突然转变的神态,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她似乎早等着这一刻。 他压下情绪,语气平稳地回应:“我方在调查一起案件时,发现案发时段,你出现在疑似关联地点附近。依法传唤询问,是为了核实情况。” “哦,这样啊。”江离轻轻点头,表情甚至显得很“配合”。 可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小王积压的怒火和憋屈。 “砰!!!” 他一掌拍在审讯桌上,江离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像随时会晕过去。 “你去塔吊上到底干什么了?!”小王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睛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地方正对警局门口!傻子都知道能干什么!” “你爬上去就为了吹风?!你当我们是白痴吗?!” 凌执在一旁,他没有立刻出声制止小王。 他太清楚——不止小王,所有人的神经都已被拉扯到极限。被戏耍、被挑衅、被一遍遍地按在地上摩擦。 他们需要宣泄,也需要用最直接的压迫,撬开她的嘴。 江离缓缓从“惊吓”中回神。 她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问: “请问,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个塔吊的位置,就是狙击点?” “……”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逼问,都在这一刻,被这把匕首精准地、优雅地割断了喉咙。 小王僵住了。脸上的怒意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证据? 他们心里都清楚:凌执的伤,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可这些,拿到法庭上,算什么? 算推测。算直觉。算“我们觉得就是她”。 不算证据。 真要拿出“塔吊就是案发狙击点”的直接证据—— 弹壳?没有。 射击残留物?没有。 弹道锁定?没有。 开枪瞬间影像?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江离看着他沉默,轻轻笑了一声,语调轻软又天真: “警察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环东工地离警局足足有三公里远。” “三公里耶,那么远。” “这距离,真的能精准狙击吗?” 小王涨红了脸,脱口而出:“怎么不能?狙击的世界记录不是四公里了吗?” 江离看向他的目光,像幼儿园老师看着一个异想天开的小朋友,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哦?是吗?” “那好厉害哦!” 小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 如果他自己不是说出这番话的那个傻逼——他可能会比江离嘲笑自己,嘲笑得更厉害。 世界纪录。 他居然在审讯室里,拿世界纪录当证据。 那是特种兵王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有无人机。 有观测手。 有气象数据。 有无数次校准的机会。 民间,从无实例。 他居然想用这个,证明一个贫血的大学生,在城市夜间环境里,单人完成了三公里狙击? 而他们所有调查的基点,就是默认了“她能”。 她也偏偏做到了。 江离依旧眉眼温和:“想必,已经有权威机构出具了三公里狙击的可行性鉴定报告吧?”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瞬间清醒。 提醒他们连“三公里能实施狙击”这件事本身,都拿不出权威的技术鉴定。 “没有证据,”江离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凌学长被袭击时,我刚好在工地,那恰恰是我的不在场证据。” 一句话,让小王彻底哑口无言。 他们日夜不休拼出来的监控、证词、推理,到头来,全成了她洗白自己的武器。 凌执看着江离平静的脸,他知道,他们又输了,输得猝不及防,输得无可奈何。 他终于明白,从他第一次在出租屋和她聊起“三公里狙击”开始,他就走进了她布好的局。 她故意留监控、留痕迹、坦然承认去过工地,就是算准了他们会先入为主,会被“抓到线索”的狂喜冲昏头脑。 而她藏到最后的杀招,只有一个: 三公里狙击,不可证。 “我们,还是太急了。”凌执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甚至不用主动反驳,只两句—— 有证据吗? 技术上可行吗? 就把他们所有的努力,变成反噬自身的枷锁。 江离靠回椅背上:“凌学长,我知道你们想查清楚真相。可真相有时候,不是靠‘觉得’和‘推测’就能拼凑的。” 凌执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复杂。 他终于懂了,江离要的从来不是“脱罪”。 她是在冷冷宣告:在绝对的证据困境面前,哪怕真相就在眼前,正义也寸步难行。 审讯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挫败像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凌执缓缓抬手,声音低沉而沉重: “让她走。” 小王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死死咬住牙,上前“咔哒”一声,解开了审讯椅的固定挡板。 江离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抬眼看向凌执,声音带着点虚弱的颤:“凌学长,我有点不舒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小王:“……??!”他眼睛瞪圆,几乎要脱口骂出来。 凌执站起身,声音没什么波澜:“走吧。” 他转身,推开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等候的队员瞬间挺直身体,目光齐刷刷涌来,满是急切:“凌队!怎么样?她——”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见了跟在凌执身后走出的江离。 她微微垂着头,几缕黑发贴在苍白脸颊上,安静、柔弱、无害。 队员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张着嘴,剩下的字全都卡在喉咙里。 凌执的目光扫过他们,没多做解释,只丢下四个字:“等我回来。” 说完,他迈开长腿,径直朝门口走去。 江离跟在他身后半步,经过那些僵立的队员时,她甚至微微颔首,示意致意。 看见陆涛,她轻轻挑眉,语气平淡: “陆警官,昨晚,睡得好吗?” 看着陆涛凝固的表情,她微微一笑,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凌执。 “啪嗒。” 赵峰松松叼在嘴里的烟,直直掉在地上。 “我槽?” 老张瞥他一眼: “第一次见她吧?够嚣张吧?” 小王最后一个走出审讯室,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众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什么情况?!” “凌队去干嘛?” “怎么、怎么就放她走了?!” 第27章 十秒 门外阳光刺眼,与审讯室的阴冷截然不同。 凌执在台阶前站定,没有立刻往下走。 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周身沉得像一块冰。 江离在他身后半步停下,目光落在凌执挺直的背脊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此刻双脚站立的位置。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三公里的狙击,子弹在空中,要飞行十秒。” 凌执的背影猛的绷紧。 “十秒钟,”江离继续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足够一个活着的目标,做很多事。走一步,蹲下,甚至只是不经意地转头,子弹就会打偏。” 凌执猛地转过身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江离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凌执能看清她眼底那片冰冷的平静,和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天,在出租屋,我跟你说过,”她微微偏了下头,像在回忆,“远距离狙击,需要对目标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 她的视线,从凌执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他脚上,又抬起来。 “而你,凌执。” 她叫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熟稔。 “你有一个习惯。” “每天走出这扇门,你会用右手推门,力度几乎不变。然后,你会走七步,不多不少,正好七步,停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凌执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会在这里站定,抬头看向前方,下意识观察四周。” 江离的目光落在他脚下那块地砖上,轻描淡写,“从站定到再次迈步,整个过程,不多不少,正好十秒。” 凌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炸开在头皮!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没错。 就是这里。 分毫不差。 也就是那天傍晚,子弹袭来时,他站立的位置。 阳光刺眼,地砖普通无奇,在他眼里却变成一个冰冷、精准、早已刻好的靶心。 她精准的计算,然后选定了这个三公里的狙击点,将子弹送入他的胸膛。 “所以,凌学长。”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习惯,很致命。” 凌执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胸口旧伤突兀地传来一阵幻痛。 他盯着她苍白的脸,想找到一丝炫耀、一丝戏谑。 没有。 只有平静。 “你……”他嗓子干涩发哑,“你怎么知道的?” 江离微微侧身,抬起纤细的食指,指向他们头顶侧后方。 那里,警局大门上方,一枚毫不起眼的半球形监控,正亮着微弱的小红点。 她收回手,看向凌执,唇角勾起: “不难。” “凌学长,有时候,只要稍微变一下,哪怕一秒,都能活命。” 凌执心口猛地一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当作你送我回家的谢礼。” “这种礼物,会不会比早上那份,好一点?” 凌执的呼吸顿了一瞬。 早上那份“礼物”——张军尚带余温的尸体,特制弹冰冷的反光,暗网上癫狂的喝彩。 刚刚在审讯室,她游刃有余地将所有指控化为无形。 现在,她站在他中弹的原地,用最冷静的语气,剖析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入她计算好的陷阱,然后轻飘飘地问:这份“谢礼”好不好? 视人命为玩物。视法律为棋局。 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 凌执自认的忍耐和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烧穿。 他看向她,她却垂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你的‘礼’,”他声音冷硬,“我可不敢再收了。江离,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江离还是那样站在原地,没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刚想转身离开,江离抬起了头,说:“好,凌学长再见。” 凌执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一滴,又一滴。 她在喘气。 很轻,很浅,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原来刚才那阵沉默,不是对抗,而是她在忍受着什么,连说话的力气都需要积蓄。 凌执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随时可能碎掉的女孩。 他知道她此刻的虚弱,大概率就是今晨夺取另一条生命所支付的代价。 他知道她是谁。 高智商罪犯。 冷血杀手。 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她不是需要被护送的柔弱市民。 她是深海里,用空灵歌声引诱航海者触礁、在船只残骸间逡巡的海妖。 她非但不可怜,甚至可能是他从警以来,遇到过的最邪性、最难以捉摸的罪犯。 凌执一口气被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勾了勾唇角。 那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 “我想回家。” “走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送你。” 他并非怜悯她,他只是知道,如果此刻转身离开,把她扔在这里。 他和她,就没什么区别了。 江离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好。” —— 江离靠在副驾驶座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 她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然后把那张糖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凌执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她这个动作。 “你好像很喜欢吃糖?” 江离闻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递到他面前: “要吗?” “好。” 凌执伸手接过,打量了一下,是那种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便宜糖果。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剥开糖纸将糖吃进嘴里。 透明的玻璃纸被放在中间的置物格里。 浓烈的甜味瞬间炸开,甜得有些发齁,让他下意识皱眉。 “是不是太甜了?”江轻笑出声,“我低血糖,所以总揣着这个,甜一点才顶用。” 凌执“嗯”了一声,甜味顺着舌尖的味蕾一路烧到喉咙。 路上两人没多说话。 江离靠在座椅里,忽然开口: “想抓人,又没证据,想找证据,又被制度限制着,真绝望啊。” 她轻轻叹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共情,“这种无力感,我能理解。” 第28章 破局 凌执的指尖顿了顿。 他终于问出藏在心底很久的那句: “是因为以前你报警,却因没有证据,放了赵建军吗?” 江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受害者的哭诉,不算。” “邻居的证词,不算。”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可在‘没有直接证据’面前,什么都不算。” 她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 “更可笑的是,报警之后,他把我打得更狠了。” “因为他觉得我可以随便打都不会有事。” “凌学长,你说,好玩不?” 凌执握紧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江离,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赵建军的行为确实可恨。” “但这不是你私自杀人的理由。法律会给受害者公正的。” “同情我?” 江离突然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 “凌执,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被嫌疑人戏耍,查案处处受限,连抓人的证据都找不到。你需要我的同情吗?” 凌执瞬间明白:她生气了。 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别玩火自焚。”他认真道,“我见过太多人在这条路上,万劫不复。” 江离勾唇: “你怎么知道,玩火的人不想自焚呢?或许她愿意成为一点微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要照亮一点这个世界的黑暗呢?” 凌执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的江离,早已听不进任何“法律”“正义”的说教。 她的世界里,早就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正义。 “这么严肃干嘛?就是随便聊聊天。” 江离忽然收起所有锐利,指尖拨了拨耳边碎发,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凌执看着她瞬间切换的神态,语气郑重: “江离,赵建军的案子,我会重新跟进。我会帮你抓到他,给你一个交代。” 江离闻言,眼睛弯了弯: “这样啊?那先谢谢凌学长啦。” “不过,我估计他已经死了吧?” “你什么意思?”凌执声音沉下来,握方向盘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江离依旧眉眼弯弯: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随便猜的。赵建军那种人,欠那么多债,得罪那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报复了。”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死不见尸,也很正常吧?” 凌执看着她坦然的笑脸,心底泛起一丝无力。 他知道,她这话,其实已经确定了赵建军的下场。 他想给她交代,可她早就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交代; 他想阻止她,可她早已走得太远,连回头的可能都没有。 车子驶入老旧的小区,在熟悉的楼前停下。 江离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开口: “凌学长,其实你们不用派人盯着我的。” “我要是想做什么,你们盯也盯不住。要是不想做,你们就算不盯,我也不会惹事。” 凌执语气平静:“这是我们的工作。” 江离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推开车门。 “谢谢凌学长送我回来,”她站在车外,微微弯腰,看着车里的他,“也谢谢学长的‘承诺’。” “不过,凌学长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的案子吧。”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走进楼道。 凌执把嘴里的糖渣吐在纸巾上,那股齁甜还残留在舌尖,黏腻,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从置物格里重新捡起来的糖纸。 透明的玻璃纸,泛着廉价而冰冷的光泽。 他沉默了一会,将糖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启动车子,调转方向,向刑警队驶去。 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江离的局还在继续。 而他们,必须从这场反噬中清醒过来,重新寻找破局之路。 回到刑警队,队员们已经从王跃嘴里得知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早上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沮丧。 凌执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小王:“分一下。” “是凌队。”小王把奶茶分下去,众人依然兴致不高。 他来到案情板面前,说:“没什么好沮丧的,没有证据,我们就去找证据。” 凌执闭上眼,把所有线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警局狙击、特制弹、出租屋密室、工地塔吊、监控影子、审讯反杀…… 一条被江离精心编织的线,一点点清晰起来。 而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误区,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她设好的赛道。 所有人都在死磕一件事: “怎么证明江离在塔吊上开了枪。” 查监控、追货车、逼问行踪、确认狙击点…… 全是她喂给他们的方向。 她早就算死:三公里狙击,现实中无法出具权威技术鉴定。 没有弹壳,没有残留物,没有弹道鉴定—— 警方所谓的“嫌疑”,永远只是推测。 “我们一直被她牵着走。” 凌执猛地睁眼。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份特制弹鉴定报告,目光死死钉在一行字上: 【该弹工艺特殊,弹壳有独家车床加工痕迹,市面无同款,属私人定制/非法改装。】 “我们一直在纠结——‘怎么证明江离在塔吊上开了枪’。” “查监控、追货车、逼问行踪、确认狙击点……全是她喂给我们的方向。” “她早就算死了:三公里狙击,现实中无法出具权威技术鉴定。没有弹壳,没有残留物,没有弹道报告——” “我们所谓的‘嫌疑’,永远只是推测。” 凌执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那如果,我们不纠结‘她在哪开枪’。” “我们直接证明‘她持有这颗特制弹’。” 赵峰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小王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老张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啊! 他们为什么要死磕那个根本证明不了的“狙击点”?! 只要找到出租屋里的弹头、弹壳。 改装枪支的零件。 加工设备、购买记录、资金往来。 任何能把江离和这颗独一无二的子弹绑死的东西,就能直接钉死她是a! 这比证明“三公里塔吊狙击”有力一万倍,也难翻供一万倍! 凌执心头一涩,声音沙哑: “我们被“狙击点”“撤离路线”晃瞎了眼,反而丢了最根本的证据。” 江离用一场精妙的“密室魔术”,把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那个永远无法证实的“舞台”。 而真正的“凶器”,可能就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周斌!” 凌执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特制弹的加工痕迹存档没有?立刻送省厅做设备溯源!” “重新整理材料,申请搜查令!这次不查狙击,只查‘特制弹持有’!” “搜她出租屋、学校储物柜、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查她所有网购记录、资金流水、社交关系!” “只要能把她和这颗子弹绑死就是铁证!” 第29章 派出所对峙 “是!” 周斌猛地站起身: “材料早就备好了!省厅专家我马上对接!这次搜查令方向完全站得住,我们立刻整理材料!” 老张皱着眉:“凌队,搜查令如果又下不来呢?” “之前就因为证据不足被驳回过,这次……” 凌执沉默了两秒。 “批不下来,就继续啃特制弹渠道。” “那天在她出租屋,江离对我们的侦查方向……表示过肯定。” 赵峰一愣:“什么?” “嗯。”凌执点头,“我问她特制弹怎么来,她没明说,却暗示我‘警方掌握的渠道,大差不差’。” “……”赵峰瞬间僵住,“她是说,我们查渠道的方向是对的?” 凌执:“是。” 赵峰整个人呆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凌执:“她把所有线索都摆在我们面前,偏偏卡死‘证据’这道坎,让我们看得见、摸不着,只能跟着她的节奏走。” 小王回过神,声音里全是无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执神色自若: “事实证明,她提供的线索是真的。只是我们自己,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特制弹渠道,扩大排查范围。所有地下军火线、黑市交易、暗网订单,一个都不放过。” “只要找到源头,就能倒推回去找到她。” 众人提起精神重新出发,周斌捏着搜查令申请去了局长办公室。 搜查令被驳回的消息传来,刑警队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小王把驳回通知书揉成一团,又不甘心地展开,指节攥得发白:: “明明所有线索都指向她,怎么特么的就批不下来?!” 小李坐在一旁,盯着暗网最新动态,脸色也沉得厉害: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自由活动,再出命案吧?” 凌执沉默片刻: “陆涛,还是老规矩,悄悄盯她的出租屋和学校,别打草惊蛇,一旦有可疑举动,立刻汇报。” “是!” 陆涛立刻起身去安排。 可谁也没料到—— 三天后,凌执的手机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辖区派出所。 他刚听两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们队里的人,骚扰女同志?” 电话那头,民警的声音透着尴尬: “是,凌队。江同学提交了照片和视频,画面里确实是您手下的兄弟。人家直接报警,说害怕。” 凌执闭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转身朝门口走。 小王抬头:“凌队,怎么了?” 凌执扯出一抹苦笑: “江离报警了,说被跟踪骚扰。” “陆涛被扣在派出所了。” 所有人齐齐抬头。 震惊,错愕,荒谬—— 最后都化为了同一种火辣辣的憋屈。 老张低低骂了一句:“……又是这招。” 赵峰站起身,抓起外套:“我和你一起去。” 凌执挑眉看他:“你去干嘛?” 赵峰嗤笑一声:“上次老张他们折在那儿,这次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江同学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免得你凌大队长也被人绕进去了。” 凌执哭笑不得,说:“那走吧。” 两人朝门口走去,伸手推门的瞬间,凌执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换了左手,第一次从门的另一侧走了出去,脚步未停的下了台阶。 赵峰跟在身后,莫名其妙的看了凌执一眼:“你干嘛?门坏了?” 他们边往车走,凌执边重复那日江离的话。 赵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只是骂了一句: “……他妈的。” “老子就想不通了!她有这心机,这算计,这耐心,做什么不能成事儿?非要把自己活成个索命的阎王?!” 凌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启动,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因为在她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在犯罪。”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辖区派出所。 凌执和赵峰一走进去,就看见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边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陆涛。 另一边是江离,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随意扎起,眼圈和鼻尖却微微泛着红,手里攥着手机。 看模样像是真的被吓的不轻。 “凌学长?”看到凌执进来,江离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怎么来了?刚才警察说,跟踪我的人是你的同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几天真的好害怕,晚上都不敢睡觉。” 负责此事的是个中年民警,姓陈,正是上次调解江离和老张他们的民警。 他把笔录递给凌执,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神还是泄露出一丝“你们刑警队怎么又搞出这种麻烦”的无奈。 “凌队,江同学报警,称连续三天被同一名男子跟踪、偷拍。我们核实了,画面里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耷拉着脑袋的陆涛,“确实是您队上的陆涛同志。人,我们暂时请过来了解情况。您看这事……” 凌执接过笔录,目光扫过内容,又看向江离。 她眼底的慌乱恰到好处,语气里的委屈天衣无缝,完美得像个真正的受害者。 他又看了一眼陆涛。 自己手下最机灵的侦查员,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凌执转向陈民警,语气沉稳: “陈警官,抱歉,给所里添麻烦了。” “这是我们工作上的重大疏忽,执行方式不当,给江同学造成了困扰。” “我作为负责人,负全部责任。人我现在带回去,我们会立即进行严肃处理,并尽快向所里和江离同学提交正式的书面情况说明与道歉。” 说完,他看向江离,语气郑重: “江同学,对不起。对你的生活造成的干扰,我代表参与此次行为的同事,也代表我个人,向你郑重道歉,也会依法依规承担相应责任。” 江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委屈: “没事,凌学长也是为了工作吧?只是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一个女生,这样突然被人跟着,我真的吓坏了,还以为得罪了什么人。” 凌执再次郑重颔首:“你的批评和建议我们完全接受,牢记在心。再次为我们的错误向你道歉,也感谢你的理解和宽容。” 江离忽然轻轻弯了弯眼角: “真的不用再道歉了,凌学长。误会解开了就好了。你办案才是真的辛苦,要注意安全,也多注意身体呀。” “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调解室。 陈民警看看凌执,又看看门口,表情复杂。 上次在这里,老张他们被迫道歉、赔偿,脸面丢尽。 这次,换凌执来。 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场更激烈的交锋。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第30章 完美受害人 陈民警收回目光,对凌执道:“凌队,那这事就先这样?你们先把人带回去。后续的书面材料,按照规定时间补过来就行。这位江同学确实挺不容易,也明事理。” 陆涛这才敢慢慢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凌队,我……” 凌执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只对陈民警点点头,带着人离开。 走出派出所大门,赵峰忍不住嘟囔: “我操!她就这么放过你了?颜即正义是吧?!长得帅还有这种豁免权?!” 凌执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怎么,”他侧脸看了赵峰一眼,“你很想看她把我,还有咱们队,按在地上再摩擦一遍?” 赵峰噎住。 愤愤地坐进副驾,用力关上车门:“老子是气不过!她就他爷爷的会装!装无辜,装可怜,还真当自己是受害人了?!” 陆涛默默地钻进后座,赵峰察觉到陆涛的低迷,转头说:“涛啊,小事,别放在心上。” 陆涛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凌执启动车子,他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 “她不是装。” “她就是受害人。” 赵峰猛地转头,瞪着他: “老凌,你——” 凌执声音平稳: “至少在走进派出所的那一刻,在陈警官的接警记录上,在那份双方签字的调解笔录里,在所有旁观者眼里,在一切现行法律程序的审视下。” “她就是一个,因为公权力机关不当、过界、涉嫌违法的侦查行为,而合法权益遭受严重侵害,感到恐惧与不安,最终选择依法报警的完美受害人。” 赵峰张着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翻腾的怒骂和讥讽都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陆涛在后座,把头埋得更低。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凌执看着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忽然开口: “老赵。” “嗯?” “她报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赶走陆涛,或者给我们找不痛快。” 赵峰皱紧眉:“那她为了什么?闲得蛋疼?” 凌执摇了摇头,说:“她在告诉我,如果按照‘我们’的规则来。” “她就能像今天这样,随时利用规则,让我们束手束脚,被动挨打。” “如果抛开这些束缚,用她所践行的那套‘结果正义’。” 凌执一字一顿,完成了最后的推论: “反而可能,是唯一能将她绳之以法的方式。” “可,我们要时刻记住,我们是警察。”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凌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恨不得消失的陆涛。 “陆涛。” 陆涛肩膀一僵。 “坐直。” 陆涛瞬间挺直背脊。 “别让她觉得,她赢了。” 陆涛攥紧拳头,眼眶发红,却死死盯着前方: “是!” 凌执嘴角勾了勾。 没再说话。 后视镜里,派出所越来越远。 陆涛的背,始终挺得笔直。 回到刑警队,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凌执一言不发走进办公室,门“咔”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队员们围住赵峰和陆涛,声音压得很低: “峰哥,凌队怎么了?” “是不是在辖区那边受委屈了?” “那女的是不是又……” 赵峰扯了扯嘴角: “没有。那个江离,好说话到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问号。 好说话? 赵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她什么都没闹,什么都没说,甚至没要一句道歉。凌队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还让凌队注意身体。” “然后就走了。” “走得特别平静。” 众人:?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凌执手里捏着一张纸,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小王下意识问:“凌队,您去哪?”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长腿已经迈出门口。 半小时后,凌执回来了。 手里捏着刚批下来的搜查令扬了扬,说:“搜查令下来了,所有人,出发,江离出租屋。” 小王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圆: “我槽?凌队您怎么拿到的?!” 凌执转身往外走,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去逼局长签的。” “现在,出发。” “是!” 队员们没有欢呼,没有振奋,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逼的,就证明立下了军令状,代价不言而喻。 警灯无声划破夜色,没有鸣笛,没有声势浩大,只有一场蓄势待发的突袭。 赵峰坐在副驾,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憋出一句: “这次……能把人扣下吧?” 凌执望着前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次手续齐全。” “我们慢慢搜。” 车子稳稳停在老旧小区楼下。 陆涛和老张分别带人守住楼道、后窗,封锁所有可能的出口。 凌执带队上楼,502门前。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门。 笃、笃、笃。 屋内传来一道又软又淡的声音: “谁呀?” “警察。” 门内安静一瞬,随即响起拖鞋蹭过地面的轻响。 咔嗒,门缓缓拉开。 江离站在门后。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松,脸色异常苍白,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 她看见一走廊的警察,没有慌,没有躲,没有后退。 只是弯起嘴角,声音轻软: “凌学长,这么晚了,有事吗?” 凌执举起搜查令:“江离,我们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 江离侧身让开一条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坦荡得不可思议。 “请便。” 队员鱼贯而入。 凌执下令:“开始搜查。任何细节,不要放过。” “是!” 江离就靠在玄关墙边,双手环在胸前,安安静静看着,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凌执一个人身上。 凌执没有看她,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队员们动作迅速而细致。 衣柜被拉开,衣物被一一翻看;床底被掀开,地毯被卷起;书桌抽屉全部抽出,电脑被打开;厨房橱柜、卫生间储物柜、阳台角落一处不落。 汇报声接连响起: “凌队,卧室无异常。” “阳台无异常。” “厨房无异常。” “卫生间无异常。” “洗手间通风管积灰完整,无人为攀爬痕迹。”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赵峰心上。 赵峰额角青筋直跳:“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江离轻轻笑了一声。 江离看着他们一无所获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无辜又困惑:“凌学长,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呀?” “我一个普通学生,能藏什么东西?” 凌执终于缓缓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她眼底清澈,笑意浅浅,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破绽。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凌执回过头抬眼,看向头顶。 “拆吊顶。” 队员立刻搬来椅子,一点点撬开吊顶扣板。 扣板被取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通风管道口。 过滤网被拆开,积灰不断扬下。 技术员将电子探测狗缓缓放了进去。 机器前端的夜视灯亮起淡绿色光晕,管道内的画面实时传回外勤终端。 凌执站在了电脑面前,所以队员围了上来。 画面里一片灰尘狼藉,机器狗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到达了下一个通风口入口,铁皮管壁上开始出现清晰的爬痕,一路向前延伸。 “凌队,有情况!” 第31章 痕迹 凌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江离。 她还靠在玄关的墙壁上,闭目养神,脸色又淡了一层,像一张快要透光的纸。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屏幕。 “什么情况?” 技术员指着画面:“从通风口开始就有爬行痕迹,很清晰。” 凌执声音很稳:“继续前进。” 探测狗匀速推进,屏幕上同时标记出运行轨迹。 技术员实时汇报:“水平主风管,方向向西,通往楼层竖井。” 机器狗转过一道弯,进入垂直风井。 屏幕画面一暗,随即亮起夜视模式的绿光。 技术员看向凌执:“凌队,往上还是往下?” 凌执没有犹豫:“往下。” 江离微微挑眉。 这里的通风管分布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就怕旧楼改建时有隐藏管道没标注。而那天楼外层层把守,她要离开,只能走地下。 “是。” 此刻镜头向下一沉——锈迹斑斑的踏板上,同样有清晰的踩踏痕迹。 轨迹一路向下,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探测狗顺着竖井落至三楼、二楼,最终抵达一楼设备层,钻进更粗大的地下排风总管。 画面里开始出现泥土印记。 “到地下了,”技术员声音绷紧,“应该是连通地基排风地沟。” 再往前,管道尽头是一块被强行掰开的百叶挡板,外面一片漆黑。 探测狗钻出风管,进入狭窄地沟。地沟尽头,连着一截老旧的雨水管道。 小王在旁边忍不住嘟囔: “有够折腾的……” 屏幕画面再一暗,机器狗进入城市地下管网。 蜿蜒前行片刻,前方终于出现一圈圆形亮光井盖口。 队员回头看向凌执:“凌队,路线全出来了。从五楼密室吊顶进风管,走竖井下设备层,转地下排风地沟,最后从雨水井离开。” 凌执直起身,一步步朝江离走去。步子不重,空气却一点点收紧,压迫感像潮水漫上来。 凌执在她面前站定,江离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子,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但背脊挺直,抬头看着他。 凌执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薄得像一层冰,没半点温度。 “你还有什么要说?” 所有队员都停下手,屏住呼吸。 江离目光平静无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爬了?” 凌执盯着她,声音冷沉: “把这一片所有雨水井、污水井、地下管网出口,全部调监控复盘。你爬没爬,从哪儿爬上来的,一查就知道。” 江离勾唇:“即使我爬了,又能说明什么?” 凌执皱眉:“事到如今,还不承认?” 江离挑眉:“我喜欢爬管道,法律也管?” 凌执:“法律上有规定,合理推断。” 江离转头看向技术员:“警官,除了爬行痕迹,还找到其他东西么?” 技术队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 “凌队,管道里只有爬行痕迹,没有凶器遗留。井盖周围也反复扫过,没有金属反应。” 凌执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江离。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算准我们只能拿到间接证据。算准我们找不到枪,找不到子弹,找不到任何直接物证。算准我们能定你的方向,却钉不死你的罪名。” 江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淡,从头到尾,不惊,不慌,不辩,不逃。 凌执盯着她,喉间微微发紧。 他明明已经把整条路都追了回来—— 从五楼吊顶,到通风管道,到地下排风,到雨水井盖,每一寸痕迹都清清楚楚。 可偏偏,就是差那最后一步。 差那一枚,能真正钉死她的钉子。 她慢悠悠的说: “我什么都没算。” “我只是走了一条路,而你们,刚好找不到证据证明我做了什么。” “凌队长,推理再漂亮,也定不了罪。” 凌执喉咙发紧:“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不完又能怎样?” 她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得像一潭深冰, “你可以怀疑我,可以盯着我,可以把我的路线画得一清二楚。可你就是永远抓不住我。” 凌执盯着她,一字一顿: “江离,你别太自信。” 江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不是自信。我是早就知道结果。” 凌执的指尖,缓缓攥紧。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嚣张,没有疯狂。只有一片平静。 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早就知道他们会搜。 早就知道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这不是陷阱。 这是一场,居高临下的羞辱。 凌执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这次找不到,不代表永远找不到。” “你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我会找到那最后一块。” 江离轻轻点头,笑意温和无害: “好呀。” “我等着凌学长抓我。”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胸口旧伤的位置: “只是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凌学长不会后悔。” 凌执心口一震。 他忽然有种诡异的直觉——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可怜他。 凌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压成一片深寒。 “赵峰,通知下去,全队扩大搜索,地下管网、绿化带、化粪池、附近河道,一寸一寸翻。把凶器找出来。” 赵峰:“是。” “其他人,继续搜屋内,一寸一寸的搜。” “是。” 江离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靠回墙边,垂下眼。 凌执转身走回屋内:“江离。” “嗯?” “你最好祈祷,我们永远找不到。” 江离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凌队,你慢慢查。” “我给你的,还没结束呢。” 凌执大手一挥,说:“继续搜。” “是。” 他目光突然落在那台台式电脑上:“你的笔记本电脑呢?” 江离:“凌队长,我就只有一台电脑啊。” 凌执猛地回头,目光如炬,钉在江离脸上: “可那天晚上我来,明明看见有两台电脑。” 江离靠在墙上,闻言,眉眼极慢、极慢地弯了起来。 “哦?”她轻轻歪了下头,语气无辜得近乎天真,“凌学长,谁能证明呀?” 凌执的心,在那一刹彻底沉了下去。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键证据,就在那台消失的笔记本电脑里。 而她,早就藏了起来了。 他倏地转身,不再看她,声音斩钉截铁砸向队员:“还有一部笔记本电脑,银色,薄款,疑似关键证据。掘地三尺,给我找出来!” “是!” 命令落下,凌执抬脚就朝卧室方向迈去。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同一瞬间—— 原本倚墙而立的江离,身体一软,双手慌忙撑向玄关的柜子,却没能稳住,整个人直直往一侧倒去。 “砰——” 第32章 一石二鸟 凌执猛地转身。 江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凌执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指尖探向她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跳得极乱。 “她怎么了?!” 小王离得最近,最先惊叫出声。 “叫救护车!快!”凌执头也没抬,他小心地将她的头扶正,避免窒息,手指飞快地解开她卫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领口松缓。触手所及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 小王连忙拨急救电话,刚才针锋相对的紧绷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彻底冲垮。 挂了电话,小王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江离,又看看凌执,脸上惊疑不定:“凌队,她该不会是装的吧?刚才还好端端的,一说要搜笔记本,立刻就晕?这、这也太巧了!是不是想借机逃跑或者销毁什么?”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凌执打断他,他抬起另一只手,检查瞳孔对光的反射——极度迟钝。 他又俯身,侧耳贴近她的口鼻,呼吸轻浅急促,带着不祥的湿啰音,“人要是死在我们搜查现场,无论她是谁,我们都百口莫辩。” 小王打了个寒颤,瞬间闭嘴。 凌执的目光重新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心底翻涌着一股极度复杂的情绪: 大家都知道她体弱,可这一次,发作得如此突然,如此精准,正好卡在证据链即将接上的致命瞬间。 是巧合吗? 还是她连自己身体的崩溃,都算进了这场“游戏”,作为最后一张,砸碎所有进攻的王牌? 很快,救护车来了,看着江离被抬上担架推走,凌执站在原地,眉头拧紧。 凌队,现在……怎么办?”小王的声音发苦。 更大的麻烦,来了。 他们都清楚,无论是真是假,是算计还是意外,只要她在搜查现场倒下,警方就天然被架在了火上。 舆论、上级、程序,每一样都可能成为扼住他们咽喉的手。 凌执快速下令:“王跃,你继续带队,彻底搜查!重点目标,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以及任何可能存储数据的设备、纸质文件。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是!” “李彦,那台台式机立刻做深度镜像和取证分析,恢复所有删除记录,追踪外接设备痕迹。” “技术科,继续遍历通风管道,进行金属探测和痕迹提取,不要留一丝死角!” “是。” “医院那边,我去守。”凌执最后说。 一名队员看向他:“凌队,你也熬了许久了,要不换……” “我去合适。”凌执打断他,“她对我还算‘熟’,真有情况,我能反应过来。”凌执顿了顿,“你们任务很重,抓紧时间。但必须轮班休息,保持清醒。我要的是有用的线索,不是一群熬废了的兵。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凌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晚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目光下意识扫过副驾,仿佛还能看见不久前,江离坐在那里,递给他一颗甜得发齁的廉价草莓糖。 半小时后,市一医院。 凌执找到病房,推门走了进去。 江离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看起来安静极了,也脆弱极了。 可凌执早已清醒地认识到: 江离的每一步,都充满算计。 即使是现在,她躺在那里,看似毫无防备。 可谁又知道,这平静的苍白之下,那过度聪明的大脑,是否仍在冰冷地计算着下一步? 凌执脑海里翻涌着她的话: “我愿意成为一点微光,哪怕只有一瞬间。” “赵建军?我估计……他已经死了吧?” “凌队,你慢慢查。我给你的,还没结束呢。” 这个躺在病床上,靠着点滴维持生命,却能让整个刑侦支队疲于奔命、屡屡受挫的女孩。 到底是被仇恨逼到绝路的复仇者? 还是一个早已将道德与法律践踏脚下,纯粹享受操控生死与规则的天生疯子? 凌执暂时没有答案。 病房很安静,凌执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手机里关于“特制弹”的痕检报告。 突然—— 嗡嗡嗡。 江离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抬眼看去,江离没有醒。 铃声停了。 但不过几秒,又再次响了起来。 凌执起身,走到病床边。 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江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眼神还有些涣散,她下意识摸向口袋,掏出手机: “喂?” 电话那头是个急促的女声,凌执站在一旁,隐约能听见“阿离”“没事吧”。 江离闭了闭眼,艰难开口: “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在医院输点液。” “......”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注意血糖。输完液休息会儿就好,你别担心。” “.......” “别来,太晚了,不安全。”江离立刻拦住,“你家离医院远,晚上路上人少,万一出事怎么办?” “真不用,我这儿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瞟向一旁的凌执,突然勾唇: “你的帅气刑警学长在这儿盯着我呢,安全得很。” 江离捂住话筒,抬头看向凌执,请求: “我同桌许恬,你之前也见过,不太放心,想跟你聊两句,方便吗?” 凌执点了点头,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凌执。” “凌、凌学长?真的是你!” 许恬又惊又喜,紧接着便急急忙忙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学长,你一定要照顾好阿离!下午我叫她陪我去取快递,她为了帮我赶跑骚扰我的变态,被推倒了,当时脸就白了,后来报了警,我让她休息她不肯,我想陪她去警察局,她也不让,她身体本来就差,低血糖特别严重,你多盯着点她输液,别让她又逞强!” “还有那个变态,最近总在学校附近晃,这次跟着我到快递点,要是阿离不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凌执耐心听着,一一应下:“我知道了,会照顾好她。” 直到许恬反复叮嘱“让阿离多休息”,才终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递回给江离。 她接过电话,眼底的虚弱还没散去,却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谢谢你。” 凌执心里忽然一轻。 原来如此。 她的脸色惨白,不是装的。 她从头到尾没提一句,默默扛着,没为自己辩解过半分。 凌执像是想起什么:“所以下午你报警被跟踪,是因为真的有变态?不是为了挑衅?” 江离勾唇:“一石二鸟。”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凌执皱眉,“如果你说了下午的事,我们至少会……” “说不说都一样。”江离打断他,“我是在配合调查,不是去卖惨的。” 第33章 她认定的公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凌执看着她。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刚才亮了几分。 “你下午报警说被跟踪,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挑衅陆涛,在演戏。”凌执突然解释,“你从头到尾,没提过那个变态半个字。” 江离挑眉:“提了又怎样?” “提了,至少能让我们对你的敌意少几分。” “然后呢?”她继续问,“我说我们被人跟踪骚扰,我被人推伤,才会身体不适,然后呢?你会信吗?” 凌执沉默了一瞬。 江离轻轻挑眉:“你看,你不会信。” “不一样。”他忽然开口,“说了,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你不只是那个冷血的a。” “你也是会保护朋友的人。” “也是会被欺负、会受伤、会倒下的普通人。” “这不就是卖惨吗?” 江离嗤笑一声:“我今天卖惨,明天你们就不查我了?我今天说实话,后天你们就当我是好人了?不会。所以说这些有什么用?直接看本质就够了。” 凌执心口一紧:“你宁可被当成冷血的怪物,也不愿意用受害者的身份,换一丝同情?” “受害者身份?”江离笑得冷淡,“我用过,不好用。还是现在这样比较爽。” 凌执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是绝路。” “知道。”江离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江离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却亮得刺目。 “凌学长,”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穷尽一生维护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甚至还在庇护真正的恶魔,你会怎么办?” “我会修补它。”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用我的方式,在法律允许的每一寸空间里,把漏洞堵上,把恶魔揪出来。” “而不是像你一样,自己跳进去,变成另一个更不可控的漏洞,甚至恶魔本身。” 江离挑眉: “那就去修补吧,凌学长。” “看看是你补得快,还是这房子,塌得快。” 凌执同样回答得很快: “不会塌。” 江离挑眉:“嗯?” 凌执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个房子不会塌。因为不只有我在补,有千千万万人,都在为之奋斗。” 江离看着他,抬起手,敷衍地拍了拍。 啪、啪、啪。 “哇哦。”她语气夸张,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好感动哦。” “好期待哦。” 凌执盯着她。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配合你演一下”,可眼睛里全是“你认真的吗”。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信?” “信啊。”江离放下手,“信得很。” 凌执忽然开口: “那个骚扰许恬的人,在学校晃荡了很久了?” 江离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把他的照片发给我。” 江离眉尾挑起:“要来干什么?” 凌执看着她,理所当然地答:“抓人啊。” 顿了顿,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无论你怎么想,在派出所的时候就应该实情告知。怎么能放任他在外面继续晃?” 江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眉眼弯了弯。 “是是是,是我的错。”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帅哥,加个微信?” 凌执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扫了。 好友通过。 江离低头点了两下,把照片发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他的头像——普普通通的风景照。 “凌学长的头像,平平无奇啊。” 凌执正在给辖区派出所发消息安排抓人,头也没抬: “你的也是。” 江离看着自己的头像——一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不服气地反驳: “多可爱啊。” 凌执安排完工作,放下手机,忽然抬头看向她。 “你不是放任他不管,你是打算自己处理。” 江离迎上他的视线,弯了弯嘴角。 “凌队这么正义,哪轮得到别人出手?” 他问,“我如果不问呢?” 江离没答。 只是笑意更深了一点。 凌执有点无力,说:“就因为那些法律迟迟触不到的人,那些藏在灰色地带的恶,你都要揽在自己的身上?” 江离:“凌学长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普通人。” “普通人?”凌执盯着她,“普通人不会在暗网上叫a,不会用特制弹清理目标,不会把整个刑警队玩得团团转。” 江离没说话。 “可你也不是纯粹的疯子。”凌执继续往下说,“许恬的事,流浪猫的事。” “你想保护弱者?守着你认定的公义?” 她说想成为一点微光。 从前凌执只当是杀戮的借口。 可此刻望着虚弱却眼底有光的她,他终于明白—— 那不是借口。 那是她的执念。 “你没必要……” 凌执下意识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离挑眉:“凌学长,你不用试着理解我。” 一句话,像一层薄纱,轻轻隔开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凌执不再说话,坐回椅上,江离也再次闭上眼。 病房重归安静,凌执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江离身上那股刺眼的矛盾感,到底来自哪里。 暗网里执行清理的a,是她; 被病痛缠身、却拼尽全力护着朋友的江离,也是她。 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却藏着同一个内核: 对失控的恶,零容忍; 对藏在阴影里的人,不惜一切,也要“矫正”。 明知是绝路,明知极端,她还是要去填补那些制度照不进的缝隙。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规则,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照到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凌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江离。” “嗯?” “我会找到证据的。到那时候,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了这条路。” 江离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勾了勾唇角。 “凌学长。”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吗?” 凌执看着她:“什么时候?” 她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是我报警之后。”她的声音很淡,“赵建军从派出所出来,把我打得更狠的那天晚上。” 凌执心口一紧。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浑身都疼。”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报警,是不是就不会被打得这么痛?” “那是第一次后悔。” “后来呢?”他问。 “后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后来我也问赵建军了。” “问他后悔了没?他说后悔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后悔打了我。” “他是后悔没打死我。让他的下场,不怎么样。” “从那以后,我就不后悔了。” 凌执追问:“为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他:“受害者在那喊‘我后悔了’。” “没人听的。” 凌执皱眉:“我们都在听。” 江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凌执没有再问。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凌学长。” “嗯?” “你睡一会儿吧。”她的声音沙哑,“熬了一夜了。” “放心,”她嘴角弯了弯,“我不跑。” “跑不动。” 凌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真的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的滴答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催眠曲。 凌执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病床上。 空的。 凌执猛地坐直。 “江离?!” 无人应答! 第34章 抄家 凌执起身冲向门口,刚拉开门。 “凌学长早啊。”江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脸色还是有点白,可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买了早餐。”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医院的粥太难喝,出去买的。” 凌执看着她。 愣了几秒。 “你跑出去买早餐?” “怎么了?”她挑眉,“这也犯法?” 凌执:“……” 江离从他身边挤进病房,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喏,你的那份。” “谢礼。” 凌执眉心狠狠一跳。 “谢什么?” “谢你守了一夜。” “我是在看管你。”凌执的声音很沉,“还有,以后可别再送什么谢礼了,受不起。”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凌学长,你睡着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做噩梦了?” 凌执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手里拆着早餐袋子,笑着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像一个普通的、会关心人的女孩。 可他知道,她不是。 “吃早餐吧。”她回头看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凌执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早餐。 四个包子,一杯豆浆。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坐在床边,打开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小口,抬头催促:“快吃啊。” “吃完你们不是还要继续查我吗?” “抓紧时间。” “我给你们的机会,不多了。” 凌执看着她。 阳光里,她的笑容很干净。 可那句话,却让他后背一凉。 “江离。” “嗯?” “你到底在等什么?” “凌学长,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她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回答:“等你抓到我啊。” “你不是说,这是绝路吗?” “那我就想看看,走到绝路尽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凌执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离。”他开口,声音低沉。 “嗯?” “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算准了自己死不了?” 江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在流淌。 “凌学长,你猜。” 凌执:“……” 江离突然慢悠悠的开口:“听说,暗网委托失败,是可以退款的。” 凌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就算你把钱退回来,我们也不会放弃抓你。” 江离轻轻一笑:“自然。规矩而已。” “你按警方的规矩抓a,a按暗网的规矩退钱。大家,不都在按规矩办事吗?” “你的规矩,从来都不合法。”凌执声音沉了几分。 江离平静反问:“那你们的规矩,就从来都合法吗?” “搜查令怎么来的?” 凌执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她迎上他的目光,“我也懂法。想必是凌学长押上了什么,或是局长松了规矩,才批下的搜查令吧。” 凌执坦然承认:“你说的没错。是我的过错,让你躺在这里,责任我一人承担。” “啧,凌学长言重了。”江离笑了,“我们只是闲聊。你能变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凌执默默地吃着早餐,不再说话。 江离眯着眼打量他。 面前的男人五官英俊,又染了一身正气。吃起东西优雅,却也利落。 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口: “凌学长。” 凌执抬头。 “你做我男朋友,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枪在哪里,好不好?” “噗——咳咳咳咳!” 他咳得满脸通红,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狼狈地撑住桌子,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 江离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飙出来了,毫无形象地拍着床,笑得直不起腰。 凌执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抬眼看她。 她就那么笑着,笑得像个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冷血的a。 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杀手。 “江离。” “嗯?”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你几岁?” “十八啊。” “十八岁的小姑娘,玩这种恶作剧——”他顿了顿,“合适吗?”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合适啊。” “因为,你反应太好笑了。” 说完,又笑成一团。 凌执看着她。 她眼里哪有什么暧昧,分明只有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那个差点掉地上的包子。 那天早上,凌执吃完了一份普通的早餐。 四个包子,一杯豆浆。 和江离一起。 后来他无数次想起那个早晨——阳光,早餐,她苍白的脸,和那句“走到绝路尽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那天之后再也没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毫无形象的、纯粹的笑。 他当时不知道。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刚收拾完早餐的塑料袋,凌执的手机就响了。 是负责搜查江离出租屋的小王打来的。 他没避着江离,直接接起:“怎么样?” “没、没有发现。” 凌执眉头微蹙:“一寸一寸都搜过了?” 小王顿了顿,声音发虚:“搜、搜过了……” 凌执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语气沉了几分:“磕巴什么?说清楚。” “我们,”小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把她的房间几乎搬空了。的确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东西。赵队那边也反复排查了通风管道和地下管网出口,同样一无所获。” “而且,她房子损失的有点严重。” 凌执揉了揉眉心,说:“知道了,先收队。让人把现场收拾干净。” “是!” 凌执抬眼看向江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离:“怎么啦?” 凌执沉默片刻:“你出租屋的损失,警方会按规定赔偿。” 江离:“……” 凌执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清点损失。” 当两人拿了药,结了账,站在出租屋门口时,眼前的屋子,不是乱,不是空。 墙面被刮得干干净净,地板光溜溜的,家具、电器、床、衣柜……连窗帘都没剩下。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搬空了。 凌执盯着那间被搬空的屋子,喉间发紧。 他从警这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今天,被自己手下弄得哑口无言。 而一向镇定淡漠的江离,此刻也眉梢高高挑起。 她做杀手这几年,什么搜查没见过,偏偏今天,同样的哑口无言。 空气安静得诡异。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间比毛坯房还干净的屋子。 “..........” 凌执指尖颤抖地拿起手机,拨打电话。电话一通,他罕见地失态,带着压不住的火:“王跃。”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凌队……对不起。” 凌执咬牙:“东西呢?” “……队里。” 凌执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无语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手腕忽然被轻轻按住。 他低头。 她抬头看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别骂了。” “骂了,我的东西也回不来。” 凌执看着她像一只被端了窝的小兽,明明生气,却又懒得发作。 “我会负责。”凌执挂了电话,语气极沉,“所有损失,我个人赔你。” “我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 他刚要再说什么,江离已经转过身,慢悠悠走到房间正中央,站在那片光里。 “算了。” 她轻轻说,“搬空了也好。” 凌执皱眉:“什么意思?” 江离回头,看向他,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笑。 “本来还担心,你们找不到证据,会一直缠着我。” “现在好了。” “我连家都没了。” 她笑意深了一点:“凌学长,你这次,欠我大了。” 第35章 挑衅规则 出租屋被搬空,江离没多说什么。 只是让凌执陪她去学校旁边的城中村,买了一张需要自己组装的床。 此刻,凌执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钉床架。 江离倚在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啧,堂堂刑警支队长,在我这个嫌疑人的出租屋里,帮我钉床。” “真讽刺啊。” 凌执手上动作没停,锤子稳稳敲下去,又一颗钉子没入木板。 “无论是谁,”他头也不抬,“做了错事,都要承担后果。” 江离挑眉: “凌学长真是正义啊。” 床架好了,铺盖铺上了。 终于收拾出来一个勉强能睡觉的地方。 窗帘还没来得及装,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 凌执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靠在窗边的江离身上。 她正望着窗外,“凌学长。” 她没回头。 “嗯?” “谢谢你。” 凌执愣了一下。 “不用。”他顿了顿,“应该的。” 江离回过头,嘴角弯了弯:“那就两清了,你可以走了。” 折腾了半天,已经到下午了。 凌执驱车赶回队里。 队员们或坐或卧,趁着间隙休息。见他进来,都下意识站起来: “凌队。” 凌执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继续休息。她的东西呢?” 周斌汇报: “杂物都堆在休息室,食物类的送技术科化验去了。”他指了指角落的李彦,“台式电脑李彦还在检查。” 李彦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 “凌队,暂时还没有发现。” 凌执点了点头。 沉默了两秒,他忽然开口: “先停一下。” 李彦愣住:“啊?” “登录暗网。”凌执看着他,“江离说,委托款退回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圆: “什么?!” 众人瞬间围了上去。 李彦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屏幕闪烁几下,暗网的登录界面跳了出来。 那个用来“委托a”的匿名账户里,一千万赫然显示:已退回。 转账时间,就在凌执从江离出租屋离开后不久。 他盯着屏幕,江离果然没说谎,也没打算用这笔钱羞辱他们。 同事们看着失而复得的钱,神色却格外复杂。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小王挠了挠头,满是困惑,“我们刚刚搜完她出租屋,她不但不生气,还把钱退了回来?” “是啊,”老张皱着眉,“她真想嘲讽我们,扣下这笔钱不更打脸?偏偏退回来,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办公室瞬间炸开,有人猜她在放长线,有人觉得她在故意示好,还有人担心钱里藏着别的猫腻,乱成一团。 当初凌执提出“以身入局”的计划时,全队都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们登录暗网,小心翼翼上传“委托刺杀凌队”的资料。 可系统弹出的估价,让所有人都僵住—— 一千万。 连见多识广的老张都倒吸一口凉气:“这a是真敢开价啊!” 可没人打退堂鼓。 为了凑齐这一千万,队里几乎掏空了家底: 小王取了攒了三年的买房首付,说“房子可以再攒,a不能再放”; 老张偷偷挪用家里存款,被老婆发现后大吵一架,冷战了好几天; 其他队员你一万我五千地凑,连食堂阿姨都知道队里在“办大事”,主动多留热饭。 所有人都坚信: 只要能钓出a,花再多钱、受再多累都值。 可谁也没料到,结局会这么憋屈。 钱投进去了,a是来了,凌执却挨了一枪,差点丧命; 他们费尽心机找到的监控、证词,最后全成了江离洗脱嫌疑的“证据”; 连凑的血汗钱能不能退,都要仰仗她的“规矩”。 小王语气里全是憋屈: “当初以为是我们设局抓她,现在回头看,我们才是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个,连凌队都差点出事。” “何止是耍。”老张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她明知道我们在钓鱼,还敢来;明知道我们缺证据,还故意留破绽让我们追;现在连钱都退了,这简直是把我们摁在地上摩擦!” 赵峰:“这人真是邪了门了,我们都把她出租屋搬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一点东西来。” 凌执睨他:“搬她出租屋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赵峰靠在椅背上,椅子后两只脚撑着地,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一脸无所谓: “是啊,放心,江离对你凌队肯定格外留情,没事。” 凌执挑眉:“你怎么知道?” 赵峰嗤笑一声: “废话,她要真想动你,能让你在这儿开会?” 顿了顿,他晃了晃椅子。 “这待遇,咱们可没有。” “赵峰。”凌执打断他,声音平静,眼神不太平静。 赵峰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正色道: “说正经的,我们搜完外围,屁都没发现,这搜查令多难得?干脆搬回来慢慢查。我猜的也没错啊,她真的没有追究你啊。” 凌执沉默了几秒,笃定的开口: “不是不追究。” 赵峰挑眉:“那是什么?” 凌执看他:“她在布局。” 赵峰的表情僵了一瞬。 椅子彻底落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布局?”他眉头拧起来,“她把家都让人搬空了,这叫布局?她图什么?” 凌执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看得赵峰心里发毛。 “不是……”赵峰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凌,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故意的?” “故意让我们搬?” 凌执缓缓开口: “交手这么多次,她哪一次的举动是多余的?” 赵峰张了张嘴。 “在派出所报警被跟踪——” “在审讯室拿世界纪录堵我们——” 凌执一字一句。 “哪一步,她没算到?” 赵峰沉默了。 凌执看着他,声音沉下来: “这次也一样。” “或者…她需要这个‘被彻底搜查’的结果,来向某些人证明什么?”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凌执又说: “别猜了,她不是在耍我们,也不是在示好。” 他声音异常平静: “她要挑衅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背后的规则。我们只是恰巧站在‘执行规则’的位置上,才成了她博弈的对象。” “规则?”小王愣了愣。 老张叹了口气,“这么说,我们之前一直搞错方向,以为她针对我们,其实她针对的是规则本身?” 凌执点头: “对。她要的从来不是打败我们。她是要让所有人看见,规则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用极端的方式,自己主持公道。” 赵峰愤怒又不屑: “替天行道?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谁?上帝吗?说杀就杀,那些人就算有错,也该由法律审判,轮不到她来当刽子手!” 小王附和:“就是!她口口声声为弱者出头,不过是换了个‘正义’的名头,行杀人之实!” 凌执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缓缓开口: “法律或许有滞后,但绝不是任何人越过底线、剥夺生命的理由。” “这底线破了,今天她能以‘替天行道’杀人,明天就会有人以别的名义犯罪,到时候,才是真的没了公正。” 老张点头:“就是。” 凌执:“钱退回来了是好事,但追查不能停。”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核心任务: 全力追查特制弹来源。 排查江离的社交、网购、资金记录,深挖江离过往与关联人。 论证三公里狙击可行性,联系军区狙击手、弹道学教授,模拟工地到警局的环境,确认技术可行性。 凌执站在白板前,身影挺拔,背后是江离的照片和三条任务线,语气严肃: “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但别忘了,无论她的出发点是什么,无论她口中的‘公正’多好听,夺走他人生命,就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这是铁打的事实。” “总有一天,要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36章 无形之链 凌执坐在办公室里。 他点开了昨天搜查江离出租屋的执法记录仪录像,开了静音,一帧一帧地快进浏览。 画面在快进中变得有些滑稽。 队员们掀开每一寸地毯,敲打每一面墙壁,搬开冰箱检查背后,甚至将那个看起来就廉价的布艺沙发割开,填充的海绵和纤维被掏出来。 一无所获。 镜头扫过队员们的脸,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们用几乎同样的方式,“检查”了屋内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软体。 什么都没有。 没有枪。 没有子弹。 没有那部笔记本电脑。 没有与任何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凌执关掉了这段录像。 另一段是赵峰带队在外围搜查的汇总记录。 下水道井盖被一个个撬开,探测仪器伸进去嗡嗡作响;附近的垃圾堆放点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绿化带里的泥土都被浅层翻动过。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赵峰在最后对着镜头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 没有。 枪。 那支完成了至少五次“清理”、包括对他凌执开过一枪的狙击枪,肯定存在。 也肯定被她藏在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或者即使想到,也几乎无法触及和证实的地方。 与此同时,关于第五名死者的现场比之前更加“干净”,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痕迹。 而那片区域,是城市监控系统的盲区,老旧街区纵横,小巷如迷宫,流动人口复杂。 又是一个完美的、无从下手的“a式”现场。 凌执将身体重重靠进椅背,他闭上眼,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那几本平平无奇的书籍上。 是昨天从江离的出租屋里拿回来的,暂时放在了他这里。 大多是些旧书,封面磨损,书脊泛黄。 有《刑法学原理》,有《现场勘查技术》,《江湖秘史:地下秩序三千年》、小说和诗集...... 书的品类混杂得有些奇怪,像一个随意在旧书摊抓取阅读的人。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刑法学原理》随手翻开。 内页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涂画。 但很快,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一些段落的旁边有批注。 字迹清秀。 关于“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争论处,她写:「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是否存在?」 凌执一页页翻看着。 这些批注无关具体的案情,她在思考,在质疑,在用自己的逻辑去解构和重构这些构成秩序世界的基石。 他翻到书的最后部分,关于死刑的章节。 「剥夺生命的权力,由谁赋予?社会契约?至高理性?还是……多数人的恐惧?」 「如果终结一个生命,可以阻止更多生命被错误地终结,这算正义,还是更大的不义?」 凌执放下那本书,又拿起《江湖秘史:地下秩序三千年》。 江离曾经说过,地下的社会,很精彩。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她口中的“精彩”,指的绝非考古发掘或历史尘埃。 a只杀“该死”之人。 而所谓的地下世界,无非是那些阳光照不到的交易、权力、暴力,以及最肮脏的欲望和手段。 一个模糊的念头冒了出来。 凌执猛地坐直身子,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桌上那五份案卷一字排开。 张海涛、刘文山、刘建明、张强、张军。 表面上,他们无业、老板、老总、投资人……身份天差地别,毫无交集。 可此刻并排摆在眼前,竟像一张被拆开的拼图。 凌执指尖缓缓划过每一个名字,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下方写下第一个名字。 张军——黑车司机。 标注:运输。 往上移几寸,写下第二个。 张海涛——城西沙土市场老板。 实际掌控城郊大量工地、废弃厂房、闲置院落,空间大,隐蔽性强,管理松散。 标注:场地/仓库。 第三个。 刘文山——连锁快捷酒店老总。 分布广,入住登记可操作空间大,流动性强。 标注:场地/中转站。 第四个。 张强——投资公司老板。 标注:资金/洗钱。 第五个,刘建明——多家ktv、夜总会实际控制人。 长期逼迫、控制女性进行非法性交易。 标注:销赃/终端。 运输、场地(仓储/中转)、资金、销赃/终端/保护…… 凌执的笔尖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白板上这五个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的名字,以及它们后面那些冰冷的标注。 不是五个孤立的“社会渣滓”。 是五个……环节。 张海涛早年混迹底层时结交的三教九流、刘文山酒店业务中那些“特殊”的长期合作客户、刘建明背后若隐若现的“保护伞”关系、张强投资版图中那些资金来源不明的合作伙伴。 这些散落在不同卷宗、之前被视为独立社会关系的碎片信息,此刻突然被那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拽。 凌执后退一步,微微眯起眼,望着白板上这幅简陋的图示。 运输、场地、资金、销赃/终端/保护。 这不像是一个杀人狂随机选择猎物的名单。 这像是一条被精心绘制、然后逐一标红、定点清除的——产业链示意图。 凌执盯着白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巧合被杀。” “她不是在‘杀人’。” “她是在——拆、链。” 他再次上前,在那条由五个名字构成的、简陋的“链条”示意图的最前端——货物来源,和最末端——最终消费者/核心获益者,各自画上了问号。 链条的中间环节被暴力拆解,清晰可见。 可这条链,到底在“运”什么? “销”什么? 是走私人口? 贩运器官? 输送毒品? 还是某种更隐秘、更可怕、利润也高到足以让这些人铤而走险的东西? 货物是什么? 最终,这一切的肮脏利润和权力,又流向了哪里? 流向了谁? 这个被江离瞄准、并正以一种冷酷精准的方式“拆卸”的犯罪产业链,其全貌究竟如何? 它是否还隐藏着更关键、更致命、也更难以触及的核心一环? 第37章 意外收获 “我给你们的机会不多了……” “凌队长,我给你的还没完呢……” 凌执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色灰白,他盯着面前摊开的卷宗,恍惚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夜里竟趴在这儿睡着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到发麻的脖子和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起身走向休息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把脸,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沉默了几秒。 回到办公室里,他把白板搬出大办公室。 赵峰拎着两袋早餐走进来,看见凌执站在白板前,翻了个白眼,把其中一袋扔给他。 “接着。” 多余的话已经不想说了。 凌执接过,也不客气,撕开塑料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咬了一口包子。 “谢了。” 赵峰在他旁边坐下,咬着自己的那份,声音含糊: “熬死了自己算谁的?” 凌执咽下嘴里的包子,指着白板: “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所有卷宗。” “有发现。” 赵峰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凌执将昨天的猜测又说了一遍。 赵峰一惊:“行啊,老凌,看着还真的像这么回事。所以,a要杀的,是他们共同知道的某个秘密。” “或是共同参与的事。”凌执沉声道。 赵峰盯着白板上那根红线:“我让人查他们私下关联。” 凌执皱眉: “恐怕没这么容易。” “当初我们也找过这五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明面上没有,所以才以为她的目标是‘抛妻弃子’‘道德沦丧’这类人。” “现在看来,”他盯着白板,“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赵峰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明面上没有,就找地下渠道问问呗。” “只要确认了这五个人真有关联,肯定能问出点什么。” 凌执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会,队员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看见凌执和赵峰在白板前,纷纷打招呼: “凌队早,赵队早。” “早。” 凌执起身: “所有人,集合。” “我们有新方向了。” ...... 早会刚结束,局长推门而入。 “局长。” “同志们辛苦了,有好消息。”他把文件递给凌执,“省厅技术科,对特制弹溯源有突破。” 队员大叫:“什么?” 凌执接过快速的翻看了起来。 特制弹的加工渠道,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省厅技术科通过弹壳上的车床加工痕迹,精准锁定了一家藏在城郊废弃工业区深处的非法机械厂。 凌执:“行动。” 行动组接到指令,迅速出击。 没有警笛,没有预兆,只有几辆不起眼的民用车辆,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栋锈迹斑斑的厂房。 破门,突击,控制。 厂房里,全套的非法改装设备还在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的刺鼻气味。 角落里堆着半成品弹壳,工作台上散落着设计图纸。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被抓时满脸错愕,似乎还没从“生意”被中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审讯室里,面对如山铁证,机械厂负责人没怎么挣扎,就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我、我就是个手艺人……他们给图纸,我按要求加工,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给的图纸?”凌执问。 “联系的……都用代号,不知道真名。” “都有谁?” “最、最多的是‘蝰蛇’……他找我做了好几年了,要求高,给钱也爽快。” “蝰蛇?”凌执眼神一凛。 “杀手榜上靠后的名字,但行事狠辣,在暗网小有名气。” “还、还有……”负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有个客户,代号就一个字母……a。” “见过a吗?” “没、没有!都是加密邮件联系,钱走虚拟货币,货、货放在指定地点,自取。” 一条清晰的线,从特制弹,牵到了非法机械厂,再牵到了暗网杀手“蝰蛇”。 抓捕“蝰蛇”的行动,顺利得反常。 他就租住在老城区一栋待拆迁楼的地下室里,没有同伙,没有监控。 警方破门而入时,他没有反抗,没有惊慌,只是慢条斯理地举起了双手。 地下室里搜出的东西,触目惊心。 成箱的改装枪支、弹药,还有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录着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委托时间:2021.03.15】【目标:林某某,男,42岁】【地点:滨江路地下停车场】【金额:20万btc】【状态:已完成】 【委托时间:2021.07.22】【目标:苏某某,女,28岁】【地点:家中】【金额:15万btc】【状态:已完成】 ……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像一份死亡笔记,记录着一条条被金钱买断的生命。 “蝰蛇”坐在审讯椅上,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蝰蛇名叫张守义,四十出头,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 凌执和小王坐在他对面。 “说说吧。”凌执开口。 “蝰蛇”耸耸肩,语气轻松: “没什么好说的。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只要钱到位,什么活儿都接?”小王压着火问。 “当然。”“蝰蛇”甚至笑了笑,“干我们这行,委托人付钱,我出力,银货两讫。” “那你知道你杀的都是什么人吗?”小王的声音开始发颤,“有刚毕业、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大学生!有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照顾瘫痪母亲的女儿!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该不该死,关我什么事?”“蝰蛇”疑惑,“委托人觉得他们该死,愿意付钱,那我就送他们一程。至于理由?”他嗤笑一声,“可能是欠钱不还,可能是挡了财路,也可能是睡了不该睡的人……谁知道呢?我也没兴趣知道。” “你他妈就没有一点底线吗?!”小王猛地一拍桌子。 “底线?”“蝰蛇”勾唇,“小哥,你第一天当警察啊?这世道,底线值几个钱?” 凌执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把杀人当成流水线作业、把生命明码标价的“手艺人”。 “你就不怕死?”凌执终于开口。 这问题,他也问过江离。 蝰蛇答的毫不犹豫:“我烂命一条,活一天算一天。有钱,就能多活几天,喝点好酒,玩点刺激的。没钱,说不定明天就横死街头。” “要不是你们运气好,顺着那破厂子摸到我这儿,我还能逍遥好几年。”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带着破罐破摔的恶意:“既然落你们手里,我也不打算出去。” “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不亏。”他身体前倾,盯着凌执,“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知道的可不少。” 第38章 作业 凌执看着对面满不在乎的“蝰蛇”,沉声问: “你知道多少a的事?” 听到“a”这个名字,“蝰蛇”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变了,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有几分忌惮,又掺着点不甘的不屑:“a啊,暗网里谁不知道她。” “不过我跟她道不同,从来没打过交道。” “道不同?”凌执追问,“怎么个不同法?” “她是‘挑活’的,我是‘接活’的。”“蝰蛇”靠回椅背,“规矩多得很,挑三拣四,不合意的,给再多钱都不干。” 凌执问:“那她的代号有什么说法?” “听说啊……”“蝰蛇”语气里满是嘲讽,“她只做‘a类委托’。” 他特意解释道,“暗网里有个不成文的分类,把‘惩恶’的委托归为a类,其他不管好坏、只看钱的委托,都叫b类。她倒好,直接把自己的代号改成a,明摆着宣告自己只认a类活,其他的碰都不碰,装得够清高的。” “还有另一种说法,是她自己在暗网论坛里留过言‘不做第一名,老子难受’。” “你说,这不是狂是什么?” 凌执皱眉:“这个说法有来源吗?” “蝰蛇”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最早是暗网论坛里传出来的,后来越传越广。有人说是她自己放出去的话,也有人说是见过她接单的中间人透的口风。” “真tm狂得没边了。”“蝰蛇”又骂了一句,“暗网里不少杀手都看她不顺眼,觉得她装清高,又高调,故意立‘正义杀手’的人设,好抢更多委托。” 凌执又问:“那是不是很多人不服?” 蝰蛇慢悠悠的说:“我们这一行,实力说话,她从不失手,迄今为止,她接的委托没有一次失败。” “的确有个不长眼的杀手,想抢她的单,结果那个杀手再也没有出现过。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跟她作对,都怕引火烧身。” “哦,除了上次那个条子,”蝰蛇突然恶意地咧开嘴,盯着凌执,“是你吧?” “你见过她吗?或者跟她有过间接接触?”凌执无视他的挑衅,继续追问。 “蝰蛇”摇头:“没见过,也没接触过。她像个幽灵似的,反侦察能力极强。之前我问过老头她拿子弹的地点,好奇想会会她。结果差点吃了她一枪,连老头都被警告了。”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蝰蛇”靠回椅背,“关于a,我就知道这些。” 凌执微微皱起了眉:“就这些?” “蝰蛇”摊了摊手:“真就这些了。我要是知道她是谁,早就想办法拿捏她了——毕竟,能让警方这么头疼的人,要是能抓住她的把柄,在暗网里也能横着走。” 凌执看着“蝰蛇”坦然的眼神,知道他没再隐瞒。 虽然没能得到实质性线索,但至少进一步确认了:江离的“规则”和“神秘”,从暗网到现实,始终如一。 “只做a类委托”“做杀手都要做第一”——这更加印证了江离骨子里的偏执,这份近乎自负的坚持,比任何传闻都更像她的风格。 凌执点点头,不再追问a的事,转而问起其他暗网杀手。 “蝰蛇”交待得格外详细,事无巨细,当真是冲着“拉垫背”去的。 漫长的审讯结束后,小王拿着笔录,脸色凝重地走出审讯室。 他看着凌执,突然感慨: “还他妈叫守义。” “跟江离比起来,这‘蝰蛇’才是真的冷血——江离好歹还挑‘坏人’下手,有自己的底线。他倒好,只要有委托,不管对方是好是坏,都照杀不误,连一点人性都没有。” 凌执语气严肃:“不管她的“规则”多自洽,她夺走他人生命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丢下这句话,凌执径直回到办公室。 凌执径直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白板前,看着江离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大学生,就是暗网里那个狂傲杀手? 追查特制弹,本是为了锁定江离,却意外揪出了“蝰蛇”,破了多起尘封的旧案。 这让他更加清楚,暗网委托背后藏着多少黑暗—— 有像江离这样带着“执念”的极端者,用自己的方式填补规则的漏洞。 也有像“蝰蛇”这样纯粹为了钱、毫无底线的冷血杀手,将生命当作交易的筹码。 凌执靠回椅背,闭上眼。 那个女孩。 那个靠着点滴维持生命、却能让整个刑侦支队疲于奔命的女孩。 她的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执念? 随着蝰蛇的交代,调查越深入,办公桌上的案卷堆得越高。 以前不是没有暗网的杀手落网,但是像这次一样这么大量的,还是头一次。 扯出萝卜带出泥——抓一个杀手,带出一大堆。 全国各地一桩桩悬案,接连浮出了水面。 而南江刑警大队里的案件不止如此。 李彦在江离收藏的网站新闻里,看到了更多东西: 尘封五年的家暴致死新闻。 被伪造成意外的企业家谋杀传闻。 被权势压下的校园霸凌致死新闻。 …… 电脑里,针对这些新闻,她详尽地写着所谓的“猜测”。 作案手法。嫌疑人范围。关键证据可能藏在哪里。 每一份,都精准得像亲眼所见。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猜测。 这是证据。 他们只需要顺着查,就能把那些人绳之以法。 “这哪是查案,这是她给我们布置作业!” 小王又气又无奈,“线索喂到嘴边,跟着走就能破案,可想抓她,连根毛都摸不着!” 老张皱眉附和:“她就像站在高处看戏。什么时候给线索、给多少,全由她定。我们抓了人、破了案,一回头查她,所有线索全断在她故意留的陷阱里。” 大家都盯着自己手里那份“作业”,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破了案,救了人,可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一口说不出的憋屈。 他们越依赖她的线索,就越抓不住她; 越想证明法律的力量,就越显得被动。 赵峰靠在椅背上,晃了晃:“她这是干嘛?帮我们冲业绩?” 李彦头也不抬: “她是告诉我们,她杀的人,都该死。” 小王把案卷一摔: “那又怎样?该死也不是她来判!” 凌执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一桌子“江离提供线索”的案卷,心头越来越沉。 他很清楚: 江离是在一次次提醒他们,你们系统漏掉了多少罪恶。 那些法律照不到的角落,是她用极端手段照亮的; 那些你们抓不到的坏人,是她替受害者“清算”的。 他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那个被他钉好床架的小屋里,她是不是正坐在那盏廉价的台灯下,对着电脑屏幕,写下下一份“作业”? “凌队。”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些案子……我们查吗?” 凌执斩钉截铁的说: “查。” “一桩一桩,全查清楚。” 小王愣住:“可这都是她递过来的……” “那又怎样?”凌执看着他,“受害者是真的,凶手是真的,冤屈是真的。” “她递过来的,就不是真相了?” 小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峰笑了。 “得嘞。”他站起身,拍了拍小王的肩,“走吧,写作业去。” “凌队都发话了,咱还能咋的?” 小王苦着脸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凌队,那她呢?” 凌执收回目光,声音沉下来: “她要我们查,我们就查。” “查完了,再抓她。” “两不耽误。” 第39章 病中坦白 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南江大学校门口洒下斑驳光影。 凌执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公交站牌旁站着两个人。 是江离,和她的同桌许恬。 “凌学长!”许恬先看见他,笑着挥手,“上次阿离在医院,多亏你照顾了!” 凌执的目光落在江离身上。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双手攥着拳,身体明显在微微发抖,却硬撑着站得笔直。 “怎么了?”他问。 “正等车去医院。”许恬叹气,扶住她胳膊,“早上就头晕,课都没上完,就发烧了,得去医院。” 江离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像被风吹得发蔫的草。 凌执皱眉:“我送你们吧,我开车来了,比公交快。” “真的吗?太谢谢了!”许恬大喜,转头对江离,“阿离,别吹风了,学长送我们。” 江离沉默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轻点头: “……行。” 三人朝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走去。 凌执刚拉开后座车门,许恬突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我还有点事,能麻烦凌学长单独送一下阿离吗?我回头自己过去!” 说完,还朝江离挤眉弄眼,那副“给你制造机会”的表情明显得连掩饰都懒得。 江离看向她,眼神里既无力又无语。 凌执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把后座车门关上。 许恬小心把江离扶进副驾,再三叮嘱:“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江离“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直接闭上眼,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凌执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厢里很静,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仪表盘,偶尔不经意落在副驾。 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学校,本来是想找些线索,看看能否从她的日常轨迹里发现什么。 没料到,撞上的是她这样一副模样。 谁会想到,她是暗网里那个从不失手的a? 谁会想到,她是那个狂妄到给刑警布置作业的a? ...... 医院里挂号、付费、检查。 等拿着化验单回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医生拿着化验单,眉头拧得很紧,语气里满是责备: “发烧39度,白细胞低到危险值,血氧饱和度也上不去,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抬头看了看凌执,又看了看苍白得随时会晕过去的江离,最后把矛头对准了凌执: “你女朋友病成这样才送过来?你这个男朋友也太不上心了。赶紧去缴费,先办住院观察,后面还要进一步检查。” “他不是……” 江离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凌执按住胳膊。 她转头看他,只见凌执已经平静接过缴费单,应了一声: “好,我们马上去办。” 说完,他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人来人往,江离靠在凌执身侧,脸色依旧惨白,声音虚弱又疑惑: “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了,医生也会让你住院。”凌执扶着她慢慢往前走,“而且,这样省事,你先坐着,我去办手续。” 江离沉默的坐了下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凌执快步到缴费窗口,报信息、刷卡,动作干脆利落。 等他拿着住院手环回来时,江离正靠在长椅上闭眼休息。 “好了,带你去病房。” 他蹲下身,把手环轻轻套在她手腕上。 江离睁开眼,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我借着住院,再跟你耍花样?” 凌执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挑眉: “你真想耍花样,在哪都能耍。但现在,你先把病养好。” 江离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这句话,像是在关心一个普通病人,而不是盯着一个重案嫌疑人。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凌执线条干净的侧脸。 这个男人,真是正义得近乎让人发指。 凌执没再多说,扶着她起身,走向住院部。 江离靠在他身边,能清晰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胳膊的力度——不重,却很稳。 走廊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是立场对立的两个人,有了片刻不掺算计的平静。 护士调好输液速度离开后,江离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苍白的脸颊因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轻得发浅。 凌执在床边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又翻涌着那股熟悉的割裂感。 他早已确定——江离就是a。 可每次看见她这副脆弱模样,之前所有的笃定都会被轻轻晃乱。 今天他是临时来学校找她,所以她的虚弱绝不是装的。 凌执脱口而出:“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江离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挑眉:“瞎折腾呗,不然,哪能让凌学长这么‘关心’我?” 凌执无语:“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吧。” 话音刚落,江离就笑了。 凌执皱眉:“笑什么?” “笑你啊。”她语气懒懒的,“凌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躺在这儿,就不会搞事情了?” 凌执看着她:“你搞一个试试?” 江离挑眉:“行,那就搞一个。” 然后,她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 凌执没动:“干嘛?” “跟你说个秘密。” 凌执犹豫了一秒,还是凑近了一点。 江离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 “凌学长,我没有男朋友。” 说完,她退回去,这次没有笑。 凌执愣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坐直: “你发烧烧糊涂了?” “没有。”她眨眨眼,“清醒得很。” 凌执看着她,突然问:“那你以前谈过男朋友吗?” 江离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勾起嘴角: “学长,哪有警察在病床边查感情史的?” “这话题不是你起的吗?”凌执挑眉,“既然不想休息,那就随便聊聊。”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 现在的话题,分明是她又在给他布置“作业”。 那就接着呗。 看看这次,她能抛出什么线索。 “我都这么大了,肯定谈过啊。”她弯了弯眼睛,“凌学长,你呢?” “学长这么帅,工作又认真,肯定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没留意。”凌执倒是照实回答,“读书的时候倒有一个志同道合的。” 江离:“啊?为什么不谈。” “我以前是网安的,后面转了刑侦,太忙了,她很优秀,我不想耽搁别人。”凌执顺着话头反问:“你呢?刚才说谈过,叫什么名字?谈了多久,为什么分?” 江离漫不经心的说: “我也是,谈过一个。刚逃出来的时候收留了我,谈了两三年吧。” “名字估计也是假的……叫什么来着,赵辉?后来突然就消失了。” 第40章 突现的杀人预告 “赵辉”二字一出口,凌执心脏猛地一沉。 他翻遍江离所有关联档案,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为什么说他名字是假的?在一起两三年,总该有点了解吧。” 她扯了扯嘴角,“他说叫赵辉,我就信;他说做小生意,我也没问。那时候只想活下去,谁知道最后还是被耍了——吃干抹净,连句交代都没有,就消失了。” “混账,”凌执皱眉,声音里压着怒意,“你那时才几岁啊。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恋爱,这分明就是他刻意接近,达成目的后抽身走了。” 江离嗤笑一声,那笑声很冷: “现在我是知道了,可那时候才十二岁,刚从火坑里逃出来,饿肚子、睡桥洞是常事。他给我一口饭吃、给个地方住,我就以为遇上救世主了。” 凌执:“他消失前,有没有说过去哪?或者提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江离摇摇头:“没说。那天出去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我等了半个月,房租到期被房东赶出来,才知道自己又被抛弃了。” 凌执:“他年龄多少?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几岁我是真的不知道。”江离像是回忆了一下,抬手在自己左边的眉骨上比划了一下,“人看起来挺凶的,眉骨上有一道疤,大概……这么长。” 凌执:“这么些年你没尝试找过他?” 江离又摇了摇头。 凌执沉默了。 江离此刻说出“赵辉”,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足够久远、足够虚假,查无可查。 又或者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作业”? 是她“拆链”行动中,需要警方力量去触碰的某一环? 无论答案是什么,“赵辉”都成了连接江离悲惨过去与当前罪行的桥梁。 是她变成a的关键人物。 凌执没再问: “过去的事别想了,先把病养好。” “我会找到他的。” ...... 从医院回到刑警队,凌执第一时间把小王叫进办公室。 “查这个人。” 凌执将“赵辉”这个名字和江离的描述原原本本抛出: “江离十二岁,出逃后,被一个叫赵辉的男人收留。眉骨有疤,年龄不明,身份大概率是假的。” 小王接过便签,盯着“赵辉”二字,眉头当即拧起:“凌队,这线索太单薄了。她自己都说名字可能是假的,全国叫赵辉的人不计其数,只凭‘多年前收留过一个女孩’,根本无从下手。” “难查也要查。”凌执斩钉截铁的说: “江离主动提这个名字,要么是笃定我们查不下去,要么是这里面藏着她最关键的一段过去。她为什么会变成a,答案很可能就卡在这个赵辉身上——他为什么收留她,又为什么凭空消失,这些必须弄清楚。” 凌执顿了顿,补充道: “让技术科同步调阅她当年落脚地的旧监控、失踪报案、小旅馆与网吧登记。哪怕只剩碎片,也要挖。另外把同音姓名全列出来,赵晖、赵恢……都查,大概率是化名。” 小王点头记下,刚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道: “要是真的一无所获呢?” “那就扩圈。”凌执没有半分犹豫,“以当年的活动范围为中心,辐射周边三市。重点查有前科、从事过灰色行当的赵姓人员。” “十二岁的她无依无靠,肯收留她的人,多半不干净,说不定留有案底。” “是。”小王离开。 凌执翻开江离的案卷,停在“十二岁出逃后行踪不明”那一页。 他清楚,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他更清楚,这是目前唯一能触碰到她转变轨迹的线头。 没过多久,技术科传来消息:江离逃亡地当年的监控录像大多已经销毁,小旅馆的登记记录也因年代久远丢失,只有部分城中村的流动人口登记册还保存在街道办,但上面没有符合“赵辉”特征的人。 “凌队,街道办那边说,当年那片住的大多是打零工的,流动性特别大,登记信息也不全,很多人都是用化名登记的。” 技术科的同事在电话里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试着查了同音不同字的名字,也没找到可疑人员。” 凌执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沉滞,没有松口: “继续。让外勤组进村走访老住户、老房东,有人记得就有痕迹。再查一遍当年的福利院、救助站,看有没有人接待过她,或是见过和她同行的成年男性。”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江离大概早就料到,他们会困在这个名字里。 但他不会就这么停下。 他要查的不只是一个人。 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黑暗,变成了如今这个游走在黑暗里的“规则制定者”。 追查赵辉的工作陷入僵局。 两天走访下来,外勤组只带回几条模糊到无法核实的线索,整个办公室都浸在一种沉闷的疲惫里。 就在这时,小李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声音发紧: “凌队!a……a发了杀人预告!” 凌执大步上前:“确定?” 屏幕上,暗网委托区置顶的帖子刺眼至极。 a的专属账号,没有多余修饰,只敲下三行冷硬的字: 【目标:周明远 时间:三天后22:00 地点:城东废弃工厂】 “她疯了?!”小王盯着屏幕,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我们还在挖她的底,她居然敢公开下预告?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这不是疯,是嚣张。”老张脸色铁青,“摆明了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她当我们是摆设吗?!” 暗网杀手极少公开预告,可a倒好,时间、地点、目标写得一清二楚,像在递一封战书。 凌执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太了解她的风格——从不出无准备的棋。 敢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要么,她根本就是故意引他们过来。 而周明远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正是不久前江离“递”过线索的那名涉腐官员,手握多条权钱交易黑料,还牵涉一桩被压下的工程事故。 “立刻行动。”凌执回过神,指令清晰利落, “第一,马上对周明远实施24小时保护,强制转移到安全点; 第二,技术科全力追踪发帖ip,a一定用了跳板,但跳转记录不能放过; 第三,外勤组提前封锁城东废弃工厂,把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全部布控; 第四,赵辉的追查继续,但优先级暂时让给本案。我们绝不能让她在眼皮底下动手。” “是!” 屏幕上的帖子依旧亮着。 小李皱眉:“凌队,ip是境外虚拟服务器,溯源断了。” 凌执点头,并不意外。 “继续盯暗网,任何异动立刻报。联系网安,看能不能从服务器链路里抠出痕迹。” “是。”小李应声。 凌执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指尖在江离的号码上顿了顿,最终没有拨出。 医院里苍白虚弱的身影,与暗网上狂傲冷硬的a,在他脑海里反复撕裂、重叠。 他没时间沉溺这种割裂。 三天后,城东废弃工厂。 她下的战书,他只能接。 第41章 致命点位 任务布置完毕,队员们正要分头行动,小王忽然顿住脚步,看向凌执,语气纠结: “那江离那边……还要继续派人盯吗?” “看不住的。”凌执靠在桌沿,眉头紧锁,“上次已经闹到局里,再硬盯,只会更被动。”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江离就是a。 可上次被她抓住把柄报警“骚扰”后,他们已经表态不会再犯。 明着盯,会被反制;暗着盯,以她的反侦察能力,根本藏不住。 “就这么放着不管?”小王声音拔高,满是不甘,“明明知道是她,却只能看着她自由活动,连发布杀人预告都拿她没办法——这也太憋屈了!” 没人吭声。 这份无力感比查不到线索更磨人: 凶手在明,警方手握一堆指向性线索,却偏偏缺那一份能锁死她的铁证。 赵峰猛地合上外套,站起身: “我去。” 凌执松了松眉眼:“行,你去正合适。” 赵峰拔腿往外走,头也不回,语气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老子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凌执抬眼,声音干脆利落: “所有人,行动。” 外面阳光刺眼,他心里却异常清明。 江离敢在这个节点发预告,必定有恃无恐,而她的“恃”,很可能就是锁死她的关键。 整个刑警队瞬间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 其他部门全力协助。 城东废弃工厂被彻底封锁。 警戒线拉了三层,从外围荒草地,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再到内部每一栋破败厂房,全被荷枪实弹的特警与便衣刑警填满。 红外热成像仪24小时不间断扫描,无人机低空盘旋,连下水道入口都装上了震动传感器。 “连只老鼠都别想溜进去。”老张站在指挥车里,盯着监控屏幕,声音沙哑。 “周明远呢?”凌执问。 “在安全屋,陆涛带队,六个兄弟轮班盯守,窗户封死,信号屏蔽,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小王沉声汇报。 “工厂内部排查完了?” “全搜过了。”老张指着图纸,“四栋厂房,一栋办公楼,全是空的。除了锈铁和垃圾,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打扫过。” 凌执的眉心越拧越紧。 干净。 又是这个词。 和江离的出租屋一样,干净得诡异。 空气沉得发闷。 “外围布控呢?” “各个制高点都安排了狙击手,配合无人机巡查。她出租屋那个管道出口,也已经焊死了。” 凌执微微点头。 小王松了口气,低声道:“上次搜查虽然没找到枪和电脑,好歹破了她的密室。这次只要盯紧她,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凌执看着众人紧绷的脸,脑海里飞速掠过所有可能。 他拨通赵峰的电话:“你那边怎么样?” 赵峰的声音传来:“江离今天一切正常,上课、作息规律,没接触可疑人员,也没去偏僻地方。” “她看见你了?” “看见了,我还跟她打了招呼,就光明正大跟着。按她的逻辑,这不犯法吧?” 凌执难得轻笑一声:“还得是你,赵队。” 挂了电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工厂3d结构图上。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a从不是莽夫,她选在这里动手,一定有原因。 密室破了,她默许赵峰跟着,也一定藏着她的盘算。 到底是什么? 第一天就这样安静的过去了。 盯守第二天,依旧是一模一样的节奏。 江离七点准时出宿舍,买早餐去教学楼;中午和许恬在食堂吃饭,下午泡图书馆;傍晚去超市买了点日用品,全程正常、低调、无异常。 仿佛暗网上那则嚣张至极的预告,和她毫无关系。 可凌执半点不敢松气。 他太了解她了——越平静,越藏局。 三天后的预告近在眼前,身为a,她绝不可能真的像普通学生一样按部就班。 第二天晚上,暗网有了新动静。 a的账号更新了帖子,只有一句话: 【明晚22:00,不见不散。】 配图是一张照片——城东废弃工厂的俯瞰图,拍摄角度明显来自高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照片里,能清晰看到警方布控的车辆、人员,甚至有几个便衣的位置都被红圈标了出来。 小李猛地站起来:“她看到我们布控了!” “她在告诉我们,她看得到。”凌执的声音很冷。 李彦:“她黑进来了?” 凌执点头:“就像当初黑进了刑警队的监控一样。” 小王:“网安干什么吃的?”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 她在暗处,看着他们在明处的一切布置。 而她,还要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嚣张。 极致的嚣张。 而此刻,陆涛发来消息:【周明远不配合,一直想外出。】 凌执皱眉,指尖飞快敲下: 【看死他,必要时强制约束。】 他想了想,又给小王发去消息: 【扩大排查工厂周边废弃建筑,a很可能提前踩过点。】 放下手机,他再次望向电脑里的地图。 连续两天的“正常”,反而让不安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预告内容、回放她的作息、回放当初刺杀自己时的现场。 突然,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坐直身体,当初a刺杀他时,警方把现场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提前踩点的痕迹。 所有人都只当是她反侦察能力极强,却从没想过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一个靠精准狙击的杀手,怎么可能不踩点? 直到此刻,看着江离两天不动声色的“平静”,凌执才一把抓住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核心: 她根本不需要在预告之后去踩点。 城东废弃工厂那片地形,早就被她刻进脑子里了。 警方一直陷在一个致命误区里: 以为杀手发布预告后,一定会去现场勘察、确认点位。 但江离不一样。 她预告地点,不是挑衅,是宣告。 宣告那片区域她已经熟到极致——制高点、隐蔽点、逃跑路线,全都烂熟于心。 她这两天的“正常作息”,不是伪装,是等待。 等警方把所有注意力钉死在工厂内部,等布控全部按“常规思维”铺开。 而她,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间,用最熟悉的路线,一击即中。 “难怪……”凌执低声自语。 她早在很久之前,就把工厂及周边的每一寸地形,全部记完了。 他立刻摸出手机,打给小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立刻调整布控方案!去调工厂建成以来的所有图纸——废弃仓库、管道、旧制高点,全部翻出来!” “扩大布控范围到周边三公里的老旧建筑、水塔、高楼窗台,哪怕是大树,全都纳入排查!” a对那片地形极度熟悉,她的狙击点,很可能在我们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明白,凌队!马上调图纸,扩大包围圈!” 挂了电话,凌执再次望向地图。 凝重更深,笃定也更甚。 这两天的平静不是空白,是暴风雨前最可怕的静默。 江离的准备,早在预告发布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而他,终于从这片看似无解的平静里,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接下来,就是抢时间。 抢在她行动之前,找到那个被她藏在“熟悉”里的致命点位。 第42章 倒计时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 距离预告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凌执站在指挥车前,看着太阳把废弃工厂的轮廓照的明晃晃的。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汇报: “一组到位,视野清晰,无异常。” “二组到位,热成像扫描完毕,未发现生命体征。” “三组到位,下水道传感器正常,无震动。”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慌。 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你两天没合眼了。” 凌执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老张,”他忽然开口,“如果你是a,你会怎么动手?” 老张愣了下,随即苦笑:“我要是有她那脑子,还在这儿当副队长?” “假设。” 老张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的工厂:“如果是我……我不会来。” “预告发了,地点定了,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来这儿。那我偏不来。等你们在这儿守一夜,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去安全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把目标干了。” 凌执点头:“对。这才是最合理的。” “可她是a。”老张说,“她的‘合理’,从来跟我们不一样。” 此刻,南江大学食堂。 人声嘈杂,许恬和江离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 赵峰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面前的饭菜没动几口,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江离身上。 “阿离,”许恬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眼神示意赵峰的方向,“那个男人……是不是跟了我们三天了?” 江离点了点头。 许恬咬着筷子,眉头蹙起:“那、怎么办?” 江离抬眼看她,挑眉:“害怕?” “当然害怕啊。”许恬声音更低了,“你不怕?” 江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要不报警吧?” 许恬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对!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她立刻拿起手机报警。 江离看着她,声音平静:“恬恬,这次你去警察局做笔录,敢吗?” 许恬挺直背脊,用力点头:“敢!你身体还没好,多休息,这事交给我。” 辖区民警带着赵峰和许恬回派出所的车上。 赵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槽?” 他给凌执打电话。 电话接通,赵峰的声音压着火,又带着憋屈: “老凌,我……我被江离那丫头报了警,现在和她同学去派出所的路上,你赶紧找人去盯她。” 指挥车里,凌执沉默了两秒。 手机公放状态,所有人都听见了。 “………” 凌执:“知道了。” 等他挂了电话,小王咬牙: “我他大爷的……这一招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这两天不是相安无事的吗?!” 凌执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轻软、带着笑意的女声: “凌学长,吃饭了吗?” 是江离。 指挥车里,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凌执声音平静:“还没。你呢?” “我刚吃完,学校饭堂不太好吃呢。”她轻笑,“不过比外面的安全,你说是吧?” 她在暗示什么? “你在学校?”凌执问。 “在啊,不然我能去哪儿?”她的声音无辜极了,“我低血糖还没稳定呢,医生让我多休息。” “那你好好休息。”凌执说。 “凌学长也是。”她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对了,听说你们今晚有行动?在城东那边?” 凌执皱眉:“你想说什么?” “凌学长,”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耳语的温柔,“晚上风大,多穿点。别着凉了。” 说完,电话挂了。 “嘟——嘟——嘟——” 凌执放下手机,抬眼看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她准备动了。”他说。 小王急了:“那现在怎么办?派谁去?可赵队刚被她弄进派出所!再派人,万一她又报警,我们又得被辖区兄弟‘请’去喝茶!可不派人盯着,现在到了最后阶段了,她要是……” “我去。” 凌执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您要统筹布控,怎么能亲自去盯她?”小王更急了,“万一她再耍花样,把您也……” “正因为是我,她才不会轻易耍花样。”凌执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医院、学校几次接触,她对我没有那么强的戒备,至少不会直接报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等赵峰出来,负责这边的行动指挥,江离这边,我来。” 众人不再反驳。 大家也知道。 只有凌执去,才能在不激化矛盾的前提下,咬住这条最关键的线。 凌执穿上外套,走下指挥车忽然停住,回头叮嘱: “盯紧了,a擅长远程狙击,不能给她留任何机会。告诉陆涛,周明远那边,不管他配不配合,必须看死。” “放心,凌队!” 凌执点头,推门走出。 他发动车子,径直朝大学方向驶去。 与a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凶险的关口。 半步,都不能错。 六点,江离照旧沿着熟悉的路线,慢悠悠地往出租屋走。 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衬得身形更加单薄。 凌执的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隔着两个车位的距离。 距离预告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越是平静无异常,他越是警惕。 江离刚走到单元楼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凌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台阶上,蹲着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无声,却更让人揪心。 江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 “小朋友,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抽噎着说:“我……我找不到妈妈了……我等了好久……” “不哭,我们一起找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却摇着头往后缩,哭得更凶,声音都哑了:“我不跟你走……我要等妈妈……妈妈说,要在原地等……” 江离耐着性子劝了好一会儿,女孩的哭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哑。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凌执的车走来,指节敲了敲车窗。 凌执降下车窗。 四目相对,两人神色都很平静。 她知道他在跟着,他也知道她知道。 这份心照不宣,让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 “怎么了?”凌执先开口。 “小女孩找不到妈妈了,你去帮帮她。” 凌执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脑子里飞速判断: 这会不会是她的障眼法? 故意用小孩引开他,好趁机脱身去城东工厂? “你快点,她嗓子都哭哑了。”见他不动,江离又催了一句。 第43章 只欠东风 凌执不再犹豫,推门下了车。 让他意外的是,江离没有趁机溜走,反而跟着他一起走回去,再次蹲下: “别怕,这是警察叔叔,他能帮你找到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看江离,又看看凌执,抽噎着,点了点头。 凌执拿出警察证,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我是警察,我帮你找妈妈,记得妈妈的电话吗?” 在耐心安抚下,孩子渐渐止住哭,断断续续报出一串号码。 凌执拨通电话,简单说明情况。 不到十分钟,一个神色仓皇、眼睛红肿的女人就匆匆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连连对凌执和江离鞠躬道谢:“多亏了你们,真是遇到好人了……谢谢,谢谢……” 看着母女俩紧紧牵着手离开的背影,江离站起身,真心实意地笑了: “谢了,凌学长。” “分内之事。”凌执回答简洁,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刚才那一刻,她眼底的担忧是真的;此刻望着那对母女,那份毫不掩饰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和她平日那种冷静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执忽然问: “你的妈妈,是怎么样的?” “我不记得了。” 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对母女,语气却平淡,“小时候的事,大多都忘了。” 凌执没有再追问。 有些伤口,碰不得。 江离收回目光,对他微微点头:“我上去了,凌学长。” “好。” 凌执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道,才重新坐回到车里。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刚才的眼神。 那份羡慕,太真,太干净,不像是演出来的。 可她是a。 他分不清,她眼底的柔软,是真心流露,还是更高明的伪装; 也分不清,今晚的预告,是烟雾弹,还是一场藏在平静下的风暴。 但他很清楚—— 今晚,他半步都不能松。 预告时间越来越近,江离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凌执拿出手机,在行动群发消息: 【江离仍在出租屋,未外出。工厂那边情况如何?】 小王很快回复: 【凌队,布控人员全部到位,制高点都有人盯守,就是……a会不会是耍我们?】 小李也在群里发了暗网的截图。暗网上,关于今晚行动的讨论已经炸了。 有人开盘赌a会不会来,有人赌警方能不能抓到人,甚至有人开了直播,镜头远远对着工厂的方向。 “她在造势。”小李打字,“她在把这场‘处决’,变成一场‘表演’。” 凌执皱眉,敲下一行字: 【别放松,继续盯。】 他放下手机,望向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知道,她一定会动手。 以某种他们想不到的方式。 晚上八点。 距离预告时间还有两小时。 工厂周围的警戒线外,开始聚集一些看热闹的市民和媒体。 “清场。”赵峰下令,“所有无关人员,全部驱离到一千米外。” 警笛响起,人群被疏散,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晚上九点。 距离预告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凌执接起,陆涛急促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凌队!周明远突然情绪失控!疯了似的要出去,还砸东西,以死相逼!我们快拦不住了!” 凌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稳住他,别硬来,待在安全屋!”凌执沉声叮嘱,目光下意识扫向五楼,“我去确认江离还在不在。” 挂了电话,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偏偏在这个节点,周明远失控。 凌执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五楼,手指重重敲在江离的门上,节奏急促。 “谁啊?” 门很快被打开。 江离站在门后,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脸颊和脖颈,几缕贴在泛红的耳尖。 她穿着睡衣,原本苍白的脸被热水蒸出一层淡淡的红晕,身上还飘着很淡的沐浴露清香。 完完全全,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没有一丝外出过的痕迹。 “凌学长?”她声音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沙哑,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怎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凌执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但那股诡异的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他随意找了个理由: “没事,有点渴,上来讨口水喝。” 江离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吧。” 凌执迈步进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客厅。 房间已经重新整理布置过了。 崭新的沙发、茶几、书桌,甚至墙上还挂了一幅简单的装饰画。 一切都很新,且看得出价格不菲。 书桌上放着崭新的台式电脑,屏幕暗着;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 阳台窗户半开着,夜风轻轻吹动拉了一半的窗帘,窗外夜色安静。 一切都像一个普通女大学生,在周末夜晚刚洗完澡、准备休息的日常景象。 完美无瑕。 江离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凌学长,喝水。” 凌执接过,手指搭在杯壁上。 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冷不热,刚好适口。 他没有喝。 江离见状,笑着说:“水是早就晾着的,不应该烫了。” 凌执心里一窒,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 她甚至算准了他会借讨水喝上来。 “凌学长随便坐,我先吹下头发,不然会头疼。” 江离指了指沙发,转身拿起吹风机,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待一个普通朋友。 “嗯。” 凌执在沙发坐下,手里依旧端着那杯水。 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吹风机嗡地响起,吹起她半湿的发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 陆涛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焦急: “凌队!实在拦不住了!周明远像疯了一样,用头撞墙,非要去工厂拿东西,说那东西比命还重要,不让他去拿他就死在这儿!我们快架不住了!再拦下去要出人命!” 凌执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看向江离。 她依旧背对着他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盖过了通话内容,她看起来专注而平静,毫无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 “让他走。”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凌队?” “让他走。”凌执重复,“你们全程跟紧,所有制高点、可疑人员、车辆,全部纳入监控。一旦有异常,立刻行动,不用请示。” “……是!” 挂了电话,凌执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江离身上。 “周明远那边,你知道了?” 江离转过身,神情疑惑: “知道什么?我吹头发,听不清。” “城东废弃工厂的杀人预告,目标就是他。”凌执盯着她的眼睛,“他现在情绪失控,非要离开安全屋。你觉得这是巧合?” 江离关掉电源,将吹风机放在桌上,抬手顺了顺半干的头发,挑眉问: “凌学长是觉得,我让他失控的?” “我没这么说。”凌执放下水杯,语气沉肃,“但他一离开安全屋前往工厂,就是暴露在枪口下的活靶子。而这,刚好遂了a的意。” 江离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不是嘛?那他为什么要去啊?” 凌执皱眉:“江离。” 江离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别人逼他,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那些被他害过的冤魂,它们不会消失。早晚都会变成索命的刀,悬在他头顶。” “你们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往刀尖上撞。” 这话像在替a辩解,又像在宣判周明远罪有应得。 凌执眼神骤然锐利:“所以你觉得,a杀他是对的?” “我没这么说。” 江离慢悠悠的说,“我只是觉得,做了坏事,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至于谁来执行、用什么方式,不是我能管的,也不是你们能阻止的。”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像在为某个倒计时读秒。 一边是死守法律底线的刑警,一边是游走在黑暗边缘的嫌疑人。 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却抓不住她。 一丝一毫,都抓不住。 第44章 结果正义 凌执不再多话,取出执法记录仪: “你介意我打开这个吗?” 江离拉开椅子坐下,随意抬了抬手,嘴角勾笑: “随便。怎么,凌师兄怕我非礼你?” 凌执没接话,沉默按下开关。 红色指示灯亮起,镜头无声转动,将房间里的一切摄入其中,画面实时同步回传指挥中心。 距离预告时间,越来越近。 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动一格,凌执心里的弦便绷紧一分。 江离就坐在他对面,不过两米距离。 她慢悠悠擦着半干的头发,连呼吸起伏都清晰可见,苍白脸颊上沐浴后的浅红还未褪去。 凌执在心里已经百分百确定。 是她。 是她在暗中引导,是她用某种他看不清的方式,逼得周明远挣脱保护,走向那个公开宣告的屠宰场。 可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这里,连门都没碰过一下。 甚至被执法记录仪明明白白拍着,一举一动同步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她到底要怎么脱身? 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那场早已宣告的远程狙杀? 她到底还藏着什么他没看穿的后手? 精密定时?远程操控?还是同伙? 凌执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江离忽然俯身,按下了台式电脑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枪战游戏登录界面,正是上次他们一起玩过的那一款。 她转头看向他: “上次没玩够,再来一局?刚好试试凌学长的……真水平。” 凌执眉梢微挑。 距离预告时间已不足一小时。 周明远此刻恐怕正惶惶不安地坐在前往工厂的车上,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死亡陷阱。 她却在这时候,拉他打游戏? 反常得刺眼,诡异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拒绝,起身走近书桌:“好。” 江离弯了下嘴角,她起身让开位置:“凌学长坐这儿。” 等凌执坐下,她才轻声道:“稍等。”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 几秒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银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赫然是上次搜查时,他们遍寻不着的那一台。 凌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江离在他身旁坐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开机、连网。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这次,我用笔记本。” 凌执的目光扫过银色笔记本,又落在不停录制的执法记录仪上,声音平静无波: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你有两台电脑了。” 江离弯起眼睛,笑容清澈无害: “两台电脑,也犯法?” 她不再多言,登录游戏,向凌执发出了组队邀请。 “叮——” 凌执移动鼠标,接受了邀请。 游戏开始。 游戏里激烈的枪声、脚步声,与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诡异地缠绕在一起。 一边是光影交错的虚拟战场,生死只是屏幕上一行跳动的数字; 另一边,是正在倒计时的、真实而残酷的杀戮。 他一边配合着她在游戏里清场、推进,一边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这一次,她选了狙击枪。 操作稳、准、狠,尤其擅长远距离定点狙击。 开镜、预判、屏息、击发,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冷静,精准,不留余地。 像极了暗网里那个从不失手的a。 游戏进行到最激烈的交火区,枪炮声震耳欲聋。 江离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凑到凌执耳边。 凌执身体下意识后仰,拉开了距离。 江离没有再靠近,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凌学长,即使这次管道里真的藏了枪……你没有新的搜查令,也没办法搜了吧?” 巨大的游戏音效完美掩盖了她的声音,执法记录仪的麦克风,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凌执猛地转头看向她。 她已经笑眯眯坐回去,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迎上他锐利的视线: “呐,电脑也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都在你眼前了。” 凌执沉默。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银色笔记本,看着屏幕上她操控的狙击手再次完成精准爆头,看着执法记录仪沉默闪烁的红灯。 江离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诱导: “凌学长,要不……别那么古板?” “直接搜?” “结果正义,也是正义,不是吗?” 凌执眉头深深皱起,声音沉冷: “你就为了让我承认你的这点歪理?” 江离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坦然: “机会,我给你了,凌学长。” “抓不抓住,看你了。” 她近乎摊牌的“邀请”。 这是一个摆在明处的陷阱,还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测试? 凌执沉默了。 他握着鼠标的手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金属外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把用于狙杀的凶器,或许就藏在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离他不足十米。 而能直接证明她是a的证据——那台藏着所有秘密的银色笔记本,此刻就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只要他现在起身,掀开吊顶,就能找到那把枪。 只要他伸手合上那台银色笔记本,就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审判的时候,对于如何得来的证据,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令人咬牙切齿,闻风丧胆的a,就会落网。 凌执突然笑了:“没有搜查令,不合规矩。” 他一旦动了。 即使最后赢了凶案,输了规矩。 从今往后,他和她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就彻底模糊了。 江离嗤笑一声: “规矩?只不过是筹码还不够而已。” 凌执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你的建议的确很让人心动,你很会攻心。” “可是程序正义,是法律。” 江离挑眉,眼底笑意浅浅: “凌学长,拭目以待。” 凌执盯着屏幕,淡淡开口: “江离。” “嗯?” “你会把自己彻底赔进去的。” 江离不置可否。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预告的时间,分秒逼近。 指挥车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两块屏幕上。 一块,是城东废弃工厂的全方位监控,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另一块,是执法记录仪传回的画面—— 出租屋内,暖灯安静,游戏还在继续,江离垂着眼,指尖落在键盘上,平静得不像即将迎来一场杀戮。 两人不再交谈,一路推进,稳稳进入决赛圈。 屏幕上只剩最后一支队伍,躲在远处石头后面。 江离架起狙击枪锁定位置,凌执则绕向侧后方包抄。 胜负,即将到来。 凌执下意识瞥了一眼挂钟—— 分针,卡在距离预告只剩一分钟的位置。 他再看向江离。 她依旧盯着屏幕,指尖稳稳贴在鼠标上,呼吸不乱,眼神不动。 完全没有要起身、要离开、要行动的迹象。 “滴答!” 墙上挂钟,准时跳到预告时刻。 她指尖一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凌学长,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电脑屏幕,猛地弹出“胜利”两个大字。 凌执的手机,疯狂响了起来。 三重声音,在客厅里同时响起。 凌执的心脏,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本能地接起电话。 执法记录仪的画面里,江离依旧望着游戏胜利的界面。 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了然一切的笑意。 电话那头,小王的声音发颤: “凌队……周明远死了。” 第45章 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凌执猛地起身,膝盖狠狠撞在桌沿,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什么?!” 小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打着颤,几乎要破音:“就在废弃工厂门口!时间一到,22:00整,他突然从怀里掏出刀,事先藏好的!直接捅进自己胸口……我们根本来不及拦!人当场就没气了!” 凌执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出一片死白。 震骇、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眼底剧烈冲撞,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a的杀人预告,写得明明白白——废弃工厂,22:00。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防的是狙击枪,是远程伏击,是职业杀手的雷霆一击。 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自杀。 他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钉在江离脸上。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着她嘴角那一抹极淡、极平静的笑意。 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她早就看过这一幕剧本,此刻只是在平静地等待结局揭晓。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凌执咬牙问: “为什么他会有刀?你们不是全程看守吗?!” 电话那头,小王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他、他说要回家一趟,跟家人说几句话。我们想着有兄弟全程跟着,就……就同意了。刀,应该就是那时候,偷偷藏在身上的。” 凌执闭上眼。 一瞬间,通体冰凉。 小王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濒临崩溃的困惑: “凌队,这到底怎么回事?!a不是要狙杀吗?怎么会变成自杀?!” 凌执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处理好后续,安抚家属,封锁消息。收队吧。” 挂了电话。 女孩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胜利”的字样,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凉得像冬日窗上的冰花。 从头到尾。 她没有碰过手机,没有起身,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哪怕一秒。 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 全程录像,同步直播。 她拥有了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从她在暗网发帖的那一刻起。 从他踏进这间出租屋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输了。 他们守了她整整三天,以为把她锁在视线里,就能拦下杀戮。 却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动手。 她只是用一场公开预告,逼一个人,在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亲手毁了自己。 而她,只需要静静坐在这里。 和警察玩一局游戏。 时间,分秒不差。 江离就在他眼前,亲手“赢”了这一局。 凌执缓缓放下手机,指节依旧泛着骇人的青白。 江离终于抬眸看他,眼神干净: “凌学长,你的脸色好难看……好像,出大事了?” 凌执盯着她,一字一顿: “周明远死了。22:00整,在工厂门口,自杀。” 江离“啊”了一声,微微蹙起眉: “怎么会呢?你们不是布控了吗?那么多人守着……” “你知道。”凌执打断她,语气笃定,“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她笑容浅淡无辜,“我只是和凌学长……玩了一局游戏而已。”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玩游戏。 一局用生命做赌注、用恐惧做棋子、用警方的布防做舞台背景的……死亡游戏。 凌执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你从最开始,就逼他走上了绝路。” 江离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眼,那笑容依旧干净无害: “凌学长,话可不能乱讲。” 她指了指执法记录仪,声音清澈,响亮: “刀,是他自己带的。” “手,是他自己动的。” “命,是他自己放弃的。” “我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这里。”她嘴角微扬,“什么也没做。” 他明明知道。 明明百分之一万确定。 这是她的手笔,可他就是抓不住她。 程序、规矩、证据、执法记录仪……所有他用来守护正义的铠甲,此刻都变成了她的保护伞,成了她完美犯罪的目击者。 江离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在执法记录仪清晰拍摄的范围中心站定。 “周明远这个人,贪了工程款,压下事故,收了不少好处,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他早就该死了。” 凌执猛地抬头:“你果然——” “我什么?”她回头,笑容无辜,“我只是在说新闻里看过的八卦而已。” 凌执握紧了拳。 江离又笑了,像在同情他的徒劳: “凌学长,这不是你的错。” “或许,是他自己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只是恰巧有人把他该去的地方,指给了他而已。” “你发预告,不是为了杀他。”凌执追问,“是为了逼他死。” 江离不答反问:“听说,你们早就拿到他的材料了。” “那些资料,是你给的。”凌执语气笃定。 “凌学长可别乱说。”江离眉梢挑起:“你说,警察为什么不快点抓他呢?” “我相信,a是给过警察机会的。” “是你们,没抓住。” 他知道她在嘲讽什么,嘲讽警方慢,嘲讽法律滞后。 拿到线索后,队里一直在加班加点,固定证据,完善链条,走流程,申请批捕…… 可就是这段“程序时间”,她等不及了。 或者说,她不信任了。 于是,她用一场公开的杀人预告,逼得周明远在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选择自我了结。 凌执皱眉:“法律有程序!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审批,需要完整的链条!不是你想的那样,看到材料就能直接抓人!” “程序?”江离嗤笑一声,“那些永远不见天日的真相,等得起流程吗?” 她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凌学长,你总说程序正义是底线。” “那你知道,那些受害者,等得起程序吗?”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凌执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用自己的方式,审判别人?” 江离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里那杯凉水,递到他面前。 “凌学长,”她勾唇一笑,“水现在可以喝了吧。” “不用再怕我耍手段了。” 凌执没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用最“干净”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谋杀的女孩。 看着那个会为陌生小女孩心软、会望着别人母女牵手背影露出羡慕眼神的人。 和眼前这个冷静布局、用一句话逼死一条人命的人。 明明是同一个身体,同一张脸。 却又像是两个极端,撕裂地共存于这具苍白脆弱的躯壳里。 江离也不在意,把水杯放在书桌上。 “他理应有这样的结局。这一点,我想你和我,都很清楚。” “至于这个结局,具体以何种方式到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死了。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或许能睡得安稳一点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凌执: “如果你们代表的‘正义’,能够及时到位。” “又有谁,会愿意亲手……去沾上这份脏血,戴上这顶‘恶人’的帽子呢?” 凌执知道,这场对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离走到玄关,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 “凌学长,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我明天还要上课呢!晚安!” 凌执看着她那张在明暗光线交界处、毫无波澜的脸。 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在兀自闪烁,像一只沉默的、嘲弄的眼睛。 凌执沉重地走过去,关掉了它。 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因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束手无策。 明明站在凶手面前,却只能看着她完成一场“完美犯罪”,然后平静地送客。 更让他窒息的是,他原以为自己是监视者,是阻止悲剧的最后一道防线。 到头来,他成了她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凌执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最可怕的武器从来不是枪,不是刀,不是任何实体凶器。 是人心。 她,只用人心做局,用恐惧做刀。 不沾一滴血, 不扣一次扳机, 不留一丝痕迹。 就完成了第六次猎杀。 墙上的挂钟,秒针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像在为又一个坠入黑暗的人,送终。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轻声问:“你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 江离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第一次褪去所有笑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认真: “凌学长,别急,给你的还没有完。” 凌执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挫败、无力,密密麻麻缠上心脏。 他守着程序,守着证据,守着底线。 他的头顶,或许藏着狙杀过数人的凶器;手边,是能钉死她罪证的电脑。 一切近在咫尺,又远隔鸿沟。 他,和周明远,真的不一样吗? 真的能逃过她用人心做的局吗? 这一晚,周明远死了。 死在了法律制裁之前。 死在了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a的预告,以最优雅残酷的方式兑现。 而他,凌执,市刑侦支队队长,成了这场死亡里,最讽刺、最无力的…… 见证者。 第46章 复盘 警队大楼彻夜未眠。 案情分析室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屏幕上分裂成左右两半,无声地播放着两段画面—— 左边,是城东废弃工厂的监控: 层层警力布控的黑暗中,周明远在22:00整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抽出利刃,狠狠捅进自己胸口。 特警扑上去的身影,像个荒诞的慢镜头。 右边,是凌执身上执法记录仪传回的画面: 暖黄的灯光,激烈枪战游戏的音效,桌上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江离苍白平静的侧脸,以及背景里墙上那枚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精准地走向终点。 每一帧,都狠狠地抽打着在场每一个警察的脸。 “她全程都在凌队视线里,连厕所都没去过一次。”小王捏着发胀的眉心,“完美到不像话的不在场证明。” “凌队,你看看这个。”李彦将屏幕切换,暗网的界面。 已经炸了。 密密麻麻的留言疯狂刷屏,快得几乎看不清。 虚拟货币打赏的特效不断弹出,像一场围绕死亡展开的、荒诞而狂热的线上庆典。 「!!!时间一到就收到确认消息,大佬永远准时!周明远那杂碎终于死了,大快人心!!!」 「谁刚才赌a会用狙击?没想到是逼他自己抹脖子,这手段比直接杀还他妈解气!智商碾压!」 「之前还担心条子拦着,结果大佬人都不用到场……这脑子,太绝了!」 「@a下一个能接我的单吗?我这儿有个欠薪跑路、逼死两个工人的黑心老板,资料全齐,价格随便开!」 「别抢!大佬肯定先接我的!上次那个家暴打死老婆的混蛋就是大佬处理的,天道好轮回!」 「……」 文字间沸腾的,是对法外“审判”毫不掩饰的崇拜,是对警方无能赤裸裸的嘲讽。 小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牙道: “我们明明已经在跟进了,材料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几步程序。” 老张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被高亮置顶的嘲讽——“警察拦不住a,法律判不了的,a来判”,眼睛赤红: “这他妈是赤裸裸的挑衅!她知道我们在走流程,故意用预告逼死周明远,还让凌队成了她最完美的不在场证人,这是在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踩!” 赵峰看向李彦:“看这个干什么?那帮渣滓的狂欢,不是意料之中吗?” “a刚刚上线了。”李彦点开暗网聊天区一个被顶到最高的视频附件,“上传了这个。” 视频开始播放。 赫然是周明远在工厂门口拔刀自戕的高清画面。 画面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水印:【警方无人机拍摄·源文件】。 “她侵入了我们的内网,”李彦的声音低下去,“截取了无人机实时回传的原始画面。江离的网线ip、手机基站信号,我们全程监控,连一分钟的通信空白都没有。可又追踪不到她入侵的任何痕迹。” 赵峰脱口骂:“操!网安那帮人干什么吃的?!内网让人当后花园逛?!” 说完才想起李彦也在,连忙补了句,“我不是在说你,李彦。你知道我的意思。” 李彦苦笑着摇了摇头:“赵队说的也没错。防护被渗透到这种程度,的确是我们网安的责任。” 赵峰压着火:“李彦,要做到她这种程度,需要什么水平?” 李彦看向一直沉默的凌执,缓缓开口: “起码得是凌队以前在网安时,那种顶尖的水平。” “真正的计算机天才。” 赵峰愣了:“我操?她他妈是狙击界的天才,枪法神乎其技;又是计算机的天才,能幽灵一样黑进警用内网?” “而她本人在南江大学,读的是考古文博?!” “真的这么邪乎?” 没人接话。 凌执一直沉默。 和他一起沉默的,还有陆涛。 这一次,周明远又在他眼皮底下出事,他几乎陷入自我怀疑。 赵峰看了眼陆涛,又看向凌执,忍不住开口: “老凌啊,我说,你去和江离说一声,行行好,别老逮着陆涛一个人往死里薅啊。换个人祸害行不行?” 凌执终于从屏幕上收回目光,看向陆涛,语气平静:“你需要吗?” 陆涛身体一颤,抬起头对上了凌执的视线,凌执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片沉静。 陆涛突然挺直脊背:“回凌队,不需要。” 凌执忽然轻轻勾了下唇,眼尾微弯:“很好。” 陆涛一怔。 全队都愣了一下,被他这抹极少见的笑晃了神。 赵峰低声骂了句:“妖孽。” 凌执的笑意很快敛去,重新变回那副冷静的模样:“她有帮手。” 众人:“啊?” 凌执:“回答赵峰刚才的问题——她不是计算机高手。要达到我那水平,她不可能。” 他语气笃定:“只能确定,她有帮手。” 赵峰:“操,老凌你……” 凌执认真道:“并非自夸。这种级别的黑客,除了天赋,还需要大量练习。她没有这条件,也没这时间。” 李彦在旁边点头:“凌队说的没错。” 凌执接着说:“再说陆涛。按照你的逻辑,我才是最‘惨’的那个。” “我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完成一切。还成了她最有力的人证。执法记录仪,成了物证,铁证如山。” 他声音清冷:“这次,江离又展现了另一面——操控人心。不但轻易逼死周明远,她还诱导我,说枪在通风管道里。她是a的证据,就在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里。” “……”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凌执,仿佛他在说某种外星语言。 小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 “她、她亲口说的?!” “嗯。”凌执点头,“凑到我耳边说的。” “执法记录仪没录到。” 赵峰试探着问: “那你觉得……枪真的会在?” 凌执迎上他的目光。 “我觉得是。” 赵峰眉头拧成一团: “她图什么啊?” 凌执了然的开口:“她知道我们难抓证据,她要的是我亲口承认,她的方式,是对的。” “只要我认同了她的‘结果正义’,那些证据,就触手可及。” 赵峰:“这他妈是挑衅!是蔑视法律。” 老张一拳砸在桌上,这次连杯子都跳了起来:“人怎么可以嚣张到这种地步?!啊?!她把我们当什么?她游戏里的npc吗?!” 凌执关掉了暗网上那令人作呕的狂欢页面,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两个字: 赵辉。 “赵辉那条线,继续查,优先级提到最高。” 众人一愣,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凌队,”小王忍不住开口,“现在a的案子都火烧眉毛了,周明远刚死,我们是不是应该集中精力……” “张海涛、刘文山、刘建明、张强、张军……她杀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条黑链上。”凌执打断他,“现在看来,周明远很可能是这条黑链上的保护伞。” 他转身,补上“赵辉”的名字,语气笃定: “而赵辉,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十二岁就缠上她的人。” “赵辉,一定也在这条链里。” “甚至可能,是更关键的一环。” 赵峰立刻坐直了身体:“我马上让人把所有在系统里登记过的、叫赵辉、赵晖、同音不同字的,全部拉出来筛一遍!前科、失踪、流动人口,一个不漏!” “不止筛名字。”凌执强调,“重点查眉骨带疤的人。” “男性,年纪比她大很多,能收留十二岁的她,应该是做地下行当,左边眉骨有一道疤。周斌,你去办。” 周斌立刻起身:“明白!我马上去和技术科对接,重点筛查眉骨区域!” “去吧。” “凌队,”小王突然抬起头,“您刚才说,您信枪在通风口?” “嗯。” “那我们还等什么?!”小王激动地站起来,“去搜啊!只要找到枪,找到证据,就能钉死她!” 赵峰却皱着眉:“没那么简单。想想上次,我们把她出租屋都搬空了,她连投诉都没投诉一句。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我们上次的搜查令,手续上并不完全合规。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再想申请搜查令,几乎不可能批下来。 凌执点头,肯定了赵峰的判断:“没错。所以她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东西藏在家里,甚至可以‘好心’告诉我。因为她算准了,我们毫无办法。” “操!”赵峰把手里记录的本子摔在桌上,烦躁地扒拉着头发,“这女人简直是个鬼才!不,是鬼!算路算到骨头缝里!她到底怎么长的脑子?!” 凌执睨他一眼:“怎么?佩服她?” 赵峰自暴自弃般的说:“你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有点东西啊!老凌!” “要不你去使点美男计?招降她?这么逆天的脑子,不用在正道上,太浪费了。” 凌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开玩笑,开玩笑,当我没说。” 小王插了进来:“凌队!赵队!” “我们不一定要搜查令啊!” 第47章 帮手 “嗯?”凌执和赵峰同时看向王跃,眼里都是不赞同。 小王读懂他们眼里的意思,连忙摆手解释:“不是违规搜查,整栋楼的通风系统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不从她家门进,从别的住户家进不行吗?只要进到管道里,不就能摸到她家那段了吗?” 赵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人拍趴下: “行啊!王跃!行啊你小子!这脑子转得可以!” 他转头看向凌执,眼睛发亮:“老凌,这招可行啊!” 凌执也难得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真不错。” 难怪江离总说他“古板”,不懂“变通”。 老张还是谨慎:“可是,按照江离那走一步算一百步的性格,贸然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还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凌执立刻定策: “把那栋楼的住户信息调出来。安排一个线人住进去,就从公安大学选一个网安专业的。” “是!”小王应声立刻行动。 凌执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暗网的狂欢总会落幕,但他们和a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下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用“法律滞后”当借口。 更不会再让她,做那个黑暗里无人能制的“审判者”。 ...... 刑警队的人已经不知道连续熬了多少个日夜,每个人眼底都挂着浓重的血丝,但没人敢停。 凌执在个人办公室里翻阅卷宗,周明远的死,又补全了链条上的一环。 可真相的核心,依旧藏在迷雾深处。 就在这时—— “凌队!周明远的手机数据恢复了!” 周斌抱着平板,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 凌执立刻接过,指尖滑动屏幕。 一段被彻底删除的聊天记录,赫然跳了出来。 【a】:我是a。今晚十点,去城东废弃工厂,自我了结。 【周明远】:滚!我周围全是警察,你有本事就来,老子怕你个蛋! 【a】:警察能护你一辈子?何况,他们已经掌握你所有罪证。贪腐、掩盖事故、草菅人命,等证据确凿,你早晚也是一死,还得连累全家名声。 【周明远】:少吓唬我!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凭你几句话就想让我自杀? 【a】:我从不吓唬人,也从不失手。晚上十点动手,早一分,晚一秒,从明天起,我一天杀一个。先从你老母亲开始,再到你读初中的儿子,最后是你藏在外面的情人和私生子。 后面跟着一长串资料截图: 老人每天清晨买菜的固定路线和时间。 孩子学校地址、班级、放学常走的小巷。 情人居住小区的楼栋、门牌号。 私生子就读的私立幼儿园名称、接送车辆车牌。 每一份,都详细到令人发指。 凌执拿起平板,快步走出办公室。 队员们立刻围拢过来,看完后脸色一个个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小王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a这是拿全家当筹码,逼他自杀!” 老张盯着那些资料,眉头拧成一团: “她也太狠了!不光查周明远,连他家里人底细都摸得这么清楚,早就准备好威胁了。” 凌执的目光停在那张孩子穿着校服的照片上,指尖冰凉。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自杀得那么决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了。”小李低声道,“他知道a说到做到。他别无选择。” 凌执关掉聊天记录,眼神里的寒意重得吓人。 他原以为,江离只是利用人性的恐惧,玩弄心理战术。 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拿无辜家人当武器,这已经是践踏最基本的人性底线。 “把这些记录全部归档,作为证据固定。”他声音异常严肃,“陆涛!” “到!” “立刻抽调人手,24小时不间断保护周明远的家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必须确保万无一失。a能查到这些信息,就有可能真的对他们下手。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明白!” 陆涛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又急又重。 凌执重新看向桌上的资料,心里翻涌着愤怒、惋惜,还有深深的痛恨。 “继续深挖江离的社交圈、过往所有行程记录、资金流水、网络痕迹。” “a能拿到这么细的资料,不可能没有来源。种种迹象表明,她有帮手,而且这个帮手能量不小。” “说不准,能从这条线突破,找到她藏匿作案工具、或者和她那个‘帮手’联系的蛛丝马迹。” “是!” 大家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面对的,或许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冷酷、更不择手段的对手。 这些聊天记录,虽然不能直接钉死江离就是a,却再一次印证了a的风格—— 精准、冷血、狠绝。 如今,再添她的攻心计,能死死咬住人性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然后,轻轻一捏。 他们必须更快。更准。 派去保护周明远家人的警察,在暗处守了整整三天。 每天的汇报如出一辙——周家人除了悲痛以外,老人按时买菜、接送孙子,孩子正常上学放学,就连周明远的情人,也很安静。 没有可疑人员靠近,正常到不正常。 陆涛把最新的汇报递到凌执面前,迟疑道:“凌队,这三天没有任何异常。江离难道真的只是吓唬周明远?” 凌执盯着纸上那三个字,指尖微微收紧,他迅速在脑中回溯她经手的所有委托案卷,每一个目标,都是证据确凿、道德沦丧、法律却因各种原因暂时奈何不了的“罪有应得”之人。 她从未对任何一个无辜者,动过手。 一次都没有。 这次,也一样。 她发去家人资料、扬言报复,从头到尾都只是恐吓,是击垮周明远心理防线的手段,而非真的要对老人和孩子下手。 一个念头陡然清晰——他又错了。 a还是那个a。 凌执忽然嗤笑了一声:“又被她溜得团团转了。” “凌队,您什么意思啊?” “她抛出一个诱饵,我们就扑上去,她放出一句狠话,我们就全员戒备。” 这几天队里的兵荒马乱——全员加班梳理保护路线,技术科反复排查周边监控,便衣贴身跟随,特别是陆涛,恨不得把周家上下护得密不透风。 可到头来。 这些草木皆兵、耗费大量警力的严防死守,都成了被她预料到的多余的环节。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是在教训我们呢。” 老张一愣:“教训什么?” 凌执挑眉:“教训我们忘了她的规矩。” “规矩?” “她的结果正义,是没有理由对无辜者下手的。”凌执一字一顿:“我们算是恶意揣测她,白忙活,她指不定在哪躲着乐呢。” 老张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说到底,还是她太了解我们了。她知道我们是警察,不可能坐视无辜人受害。” “她就毫不留情地利用了这一点。故意放狠话,把我们的注意力全引去保护周家人,我们还真就乖乖去了。” 凌执点头: “这次的教训,必须记牢。从现在起,别再被她的‘表面动作’迷惑,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 “安排线人,挖赵辉,挖那个帮手,挖那六起命案背后更深层的关联。盯死她,但不被她干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她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等那个破绽出现。” 队员们纷纷点头。 他们都清楚,和a的较量,注定是一场漫长、艰难、甚至可能不断被“打脸”的拉锯战。 但只要不放弃,只要抓住一次…… 总有将她绳之以法的一天。 很快,经侦组排查了江离办卡以来的所有资金流。 最终结论,只有三个字: “无异常。” 她的银行卡里,每月只有固定的兼职收入和奖学金。 支出简洁:没有大额转账,没有可疑交易,甚至连网购记录都少得可怜。 其中最大的两笔,竟是他们刑警队的赔偿款。 一次是老张他们的,一次是凌执的。 众人:“……” 小王眉头拧成一团,“除了基本生存开销,剩下的钱基本只流向两个地方:医院,还有儿童福利院。” 老张接过话: “福利院那边我们核实过,她是定期捐款,金额不大。院长还说,她每周都会抽时间去做义工,陪孩子玩,教他们画画,什么异常都没有。” 队员们围着桌上的资料,脸上满是迷茫—— 江离的生活轨迹太“干净”了:资金透明,社交简单,连花钱的地方都透着普通。 完全找不到半点和“a”相关的痕迹。 凌执看着那个清单,忽然挑眉:“假的。” 小王愣住:“啊?” “她出租屋里的家具,可不便宜。” 小王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无异常”的报告。 “可经侦那边都查不到。” “所以说。”凌执打断他,“她有帮手。”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帮手,又在何处呢?” 第48章 泛滥的线索 针对江离的线人行动的开展,在绝对的谨慎下进行。 凌执坐在办公桌后,想到之前他住院的一举一动都被江离监视着,所以这一次,选人必须绝对隐秘。 凌执拨通了网安分局周局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和要求——需要一名技术过硬、心理素质强、且绝对忠诚可靠的网安学员,执行一项长期、隐秘且充满风险的渗透监视任务。 周局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钱海洋。” “网安专业大三,技术是这一届的翘楚,真正的技术狂人。但这小子最难得的不是技术,是心性。脑子活,点子多,但做事极其缜密,胆大心细。性格偏内敛,不喜交际,能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 “这是我推荐他的原因。” 凌执没有多问,直接拍板:“好,就他。谢谢周院长。” 周局补充了一句,“照顾好这孩子,他还年轻。” “您放心。” “你也注意安全,小子。” “周局您也注意身体。” 针对江离出租屋的侦查小组成立了,组长凌执,副组长王跃,技术负责人李彦。 第一次小组视频会议,凌执在屏幕上见到了钱海洋。 少年面容清秀,甚至有些书卷气,穿着最简单的纯色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他坐在镜头前,背脊挺直,眼神沉静。 凌执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钱海洋,你的任务不是侦查,是‘居住’。” “首要目标是‘不引起江离的任何注意’。哪怕因此毫无发现,只要你能安稳地待在那里,就是成功。” “不要主动靠近她,不要试图搭讪,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她兴趣或警惕的举动。在她面前,你就是一个有点社恐、沉迷学习、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普通邻居。明白了吗?” 钱海洋点头:“凌队,明白。我一定做好,绝不暴露。” 凌执看着他,微微颔首,又仔细叮嘱了细节:“你的日常生活,就按照一个真正备考学生的节奏来。你的安全,我们会24小时远程保障。” “还有,有突发情况,以自身安全为重,第一时间撤离。” “是。”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钱海洋按照计划,以“考研学生”的身份,搬进了江离所住的单元楼。 他住的房间与江离的隔了两户人家,既便于暗中观察,又不会显得刻意。 搬家那天,钱海洋穿普通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 他一个人搬着行李,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楼下和房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搬运到一半,下楼时,意外遇到了江离。 江离拎着一袋药正在上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有些发淡,显然是身体不适。 看见钱海洋,她侧身向墙壁靠了靠,让出更多的空间,钱海洋微微点了一下头,低头快速下楼。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 线人,就这么住了进去。 ...... 刑警队办公室里,每个人桌面上的文件卷宗堆得比显示器还高。 不需要闭门思考的时候,凌执也把阵地搬到了大办公室,挤在队员们中间,有动静能立刻抬头。 这天下午,阳光斜照进来,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李彦习惯性地刷新那个特殊的网页,眼皮条件反射般一跳:“凌队,江离的网页收藏夹和云盘又更新了。” 赵峰闻言,眉心狠狠一跳,抬手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得,又来了。今天第几顿了?这丫头是生怕咱们消化系统太好,变着法儿给咱们加餐呢?” 老张拨了拨自己额前的头发,叹气道:“可不就是往死里榨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咯。天天这么熬,我家那位都跟我闹腾好几回了,说再这么下去,家都快不认识了。” 小王瘫在椅子上,原本灵活的脑子现在像灌了铅,眼神都有点发直。 这一周,他几乎跑断了腿,不是去核实线索,就是在各个单位调档案,累得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连一向坐镇后方、负责技术支援的李彦,这周都被逼得出了好几次外勤。 所有人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缠得死死的,几乎喘不过气。 这张网,是江离用她那些精准无比的“线索”编织的。 一个星期前,李彦在例行检查从江离出租屋带回的电脑时,发现那个登录着她账号的网站收藏夹,开始出现新的更新。 点进去,是来自全国不同地区的案件新闻报道或网络讨论帖。 而云盘的对应文件夹里,则附上了她详尽的“猜测”——作案手法模拟、嫌疑人侧写、关键证据可能藏匿地点、甚至侦查方向的建议。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如之前的一样。 他们不敢怠慢,加班加点,按照她提供的“线索”去核实、去追查。 结果顺着她指的路,毫无疑问的破获了那些悬案。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 他们像是在完成她布置的“作业”,而她,是那个手握标准答案、冷眼旁观的“老师”。 更让他们焦虑的是,生怕动作慢了,处理得不及时,那些“该死”的罪犯,会先一步迎来a的“私人惩罚”——就像周明远那样。 这一个星期,每天电脑都会弹出类似的更新提示。 刑警队的工作量呈爆炸式增长,队员们连轴转了一周,查完这个查那个,疲于奔命,却发现根本追不上她“更新作业”的速度。 她像个最苛刻的监工,用源源不断的“案件”驱赶着他们。 凌执走到李彦身后,看向屏幕。 最新的收藏链接指向邻省一起三年前的工厂投毒案,云盘里对应的“猜测”文档已经生成,篇幅不短。 “她倒是……精力旺盛。”凌执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峰烦躁地把笔一扔,椅子往后一靠,又习惯性地用两只椅腿撑着地,晃晃悠悠:“老凌,不对劲啊。我越想越觉得邪门。” “她以前什么做派?狂得要上天!明着暗着嘲讽咱们是废物,是程序狗,办事拖拉,跟不上她的节奏。周明远那事儿,更是把咱们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碾!” “现在她干嘛呢?” 赵峰坐直身体,“跟个最敬业、最他爷爷的靠谱的数据录入员似的!天天准时准点,往咱们这儿猛猛喂料!还他爷爷的全是硬菜——全国各地,五花八门,证据齐全,链条完整!!她是突然转性了,还是鬼上身了?” 陆涛看着“本周破案成果汇总表”,上面破案率数字高得惊人,说:“看看这破案率,省厅的表扬信都来了。” 赵峰拧眉盯着凌执:“老凌,你说,她这是换种方式来嘲笑咱们了?以前是明着打脸,现在是把咱们当驴使?” “她自己舒舒服服坐在那儿,敲敲键盘,发发链接。咱们全队呢?就得跟嗅到肉味的狗似的,闻着味儿就得扑上去,24小时连轴转?她指哪儿,咱们就得打哪儿?” 这一周被“作业”驱赶的无力感,混合着之前被戏耍的屈辱,此刻被赵峰赤裸裸地摊开在明面上。 小王苦着脸:“赵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这几天,梦里都在分析她给的‘线索’,排查她指的方向。感觉身体和脑子,都他妈被她掏空了。” 老张神色淡淡,但眼底的疲惫同样清晰: “案子破了是好事,替那些受害者申了冤。上面是表扬咱们了,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功劳簿’是怎么来的。咱们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全队的精力、资源,全耗在这些‘副业’上。什么时候,才能腾出手,去查她本身?” “她料定了。”陆涛也难得开口,“我们无法拒绝这些线索。因为每一条线索背后,都是真实的受害者,是血淋淋的冤屈,也是我们身为警察都没查到的阴暗。” “她就是用这个,拿住了我们的七寸。让我们明知这是个消耗我们、麻痹我们的阳谋,也不得不踩进去,拼了命地往前冲。” 赵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全部挤出去。 他看向凌执,那个一直沉默、目光深不见底的男人: “你说呢,老凌?” “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第49章 我是a 凌执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峰:“之前是谁说,让她别老逮着陆涛一个人薅?现在不正如你所愿,雨露均沾了么,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小王在一边小声接话:“要不……还是让她只薅陆哥一个吧?” 陆涛:“?”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赵峰没好气地挥手:“行行行,是我多嘴!看你这德性,是心里有谱了?别卖关子,赶紧说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执。 凌执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 “乍一看,她的策略很简单,用海量的真实案件,给我们布下一个两难局:不查,对不起那些等了许多年的受害者;查,就会被死死拖住,抽不出人手、也分不出精力去追查她自己的踪迹。” 他眉头微微蹙起: “可再往深里想,又有点说不通。” 赵峰的椅子不晃了:“怎么说?” “她看着像是在消耗我们。让我们疲于奔命,没时间、没精力去深挖她自己的事,去查赵辉,去盯那条黑链。” 凌执指了指案情板上的名字:“可‘赵辉’这条线,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如果不提,谁能知道有这么个人?” “她看似在给我们制造混乱,抛出海量干扰信息,让我们在无数案件中迷失方向。” 凌执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 “可她又时不时地,把一些可能真正关键的东西,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递到我们面前。” “这感觉,”他挑眉:“不像单纯的迷惑或消耗。” “更像是一种,在混乱中带着特定指向的‘引导’。” 老张问:“你的意思是她在用这些案子拖住我们,但同时,她似乎又希望我们在被拖住的过程中,能顺着她给的线索,摸到某个她想要我们去的地方?” 凌执点头。 赵峰拧紧了眉头,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真他大爷的怪了事了。一边把咱们当生产队的驴往死里使唤,一边又非要咱们做她布置的题?” "她人格分裂不是?” 凌执说:“别忘了,从始至终,她都在强调‘结果正义’,在用自己的方式‘审判’。” “而现在,她把这么多陈年旧案、悬案、疑案扔给我们,每一件都证据清晰,指向明确。” “像在说,这些明明是轻而易举的事,本该是我们该做的事。这些才是‘规则’应该发挥力量的地方。我们却没有留意到。” “而她把自己,”凌执声音低了些,“和她背后那条黑链,也摆在了这个‘待查清单’上。也本该是我们该留意到的地方。” “只是她用了最极端、也最狂妄的方式,把自己放在了清单最前面。” 众人目光呆滞,在消化凌执的这一番话。 赵峰:“你是说,她的意思是,她和那些发给我们的案件一样,也是有罪的?只是其他的她给答案,她的那些,得我们找答案?” 凌执点头,目光落在不断涌入新消息的电脑屏幕上:“所以,她并不是怕我们查她——她反而怕我们不查,或者查偏了。她在用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主导着调查。既消耗我们,又确保我们始终被牵引在她预设的轨道附近。” “操!”赵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大爷的脑子有病吧?!想让我们查她,又弄这么多破案子过来,我们哪有时间精力去查她啊?!” 这极度矛盾、近乎悖论的感觉,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怪异。 就像被人强行喂了一嘴糖,却发现糖里裹着钩子,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凌执没有回答。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 如果她真的在“喂养”线索,在混乱中指引方向。 那么“赵辉”,和她背后那条黑链,究竟藏着什么,让她不惜用这种方式,也要逼着警方去查? 而她在这场自己设计的“游戏”里,最终想要的“结局”,又到底是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小王有些着急,“这些案子管还是不管?” “案子,当然要查。”凌执的声音斩钉截铁,“受害者是真的,冤屈是真的,凶手逍遥法外也是真的。” “但是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现状必须改变。我们的核心目标,从来都是江离和a背后的网络。不能继续被她抛出的这些‘附加线索’完全带偏节奏。” “从今天起,调整分工,成立‘旧案专项组’。”凌执看向老张,“老张,你办案经验丰富,这个专项组由你牵头,李彦和周斌协助。” “专项组跟进、核实、处理她提供的所有案件线索。” “评估优先级,协调各地警方,该移交的移交,该并案的并案,该深入调查的就地组织力量。你不再参与对江离/a的主线侦查。” 老张神色一凛,立刻点头:“明白!” “李彦,立刻整理一份过去一周所有由江离线索衍生出、但尚未完全结案的案件清单,标注关键点和当前进展。” “是!” “周斌,你负责联系其他相关支队、分局,把我们手上跟进的大部分‘附加案件’,分派出去。后续新案子听老张的调派。” 周斌眼睛一亮:“明白!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还得让兄弟单位觉得是咱们在给他们送功劳!” “其他人,”凌执目光扫过剩下的人,“从明天开始,我们的主要精力,重新聚焦到a连环杀人案上来。” “a这么着急地给我们找事做,会不会是因为那条链,最近有异动?或者,她自己的‘清理’计划,遇到了什么阻碍或变了节奏?” 江离在加速。 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消耗的方式,向他们倾倒信息。 这反常的急切背后,一定藏着原因。 赵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把椅子扶正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二大爷的,总算有点方向了。被这娘们遛狗似的溜了这么久,早该这么干了。” 小王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担忧:“可凌队,如果她发现我们分兵了,不再全力扑在她的‘线索’上,会不会改变策略?或者,干脆就不给了?” 凌执脸色笃定: “她给,我们就接,按我们的节奏处理。她不给,那更好,我们更能集中力量对付她。” “从现在起,各司其职。” “是!” 凌执刚布置完策略,办公室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还没喘匀,李彦面前的屏幕上,链接收藏夹和云盘文件,再次开始交替闪烁更新。 叮。叮。叮。 提示音不紧不慢的。 大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时没人说话。 李彦抬头看向凌执,喉结滚动了一下:“凌队,怎么办?” 凌执看着上面代表“新线索”的标记还在增加。 他拍了拍李彦的肩膀:“起来。准备追踪信号源,记录所有操作日志。” “小王,打开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屏幕。全程录像。” “是!” 李彦起身,在旁边坐下,迅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信号追踪界面。 凌执在李彦让出的位置上坐下。 小王取出记录仪,调整角度,对准了两人的电脑屏幕。 “准备好了,凌队。” “好。”凌执抬手,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没去点上面的文件,而是在云盘的根目录下,新建了一个文档。 命名:凌执.doc 敲下回车。 更新,果然停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凌执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刚刚创建的空白文档。 页面展开,一片空白,只有光标在左上角规律地闪烁,等待输入。 凌执的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敲下: 我是凌执。 光标突然跳动了一下,移动到下一行。 【久仰,凌队长!】 来了。 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凌执面色不变,手指沉稳,继续输入: 【你是谁?】 光标再次跳动,移到新的一行。 【我是_】 光标空空地闪着。 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屏幕,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 整片空白文档被瞬间占满。 一个巨大、加粗、字体猩红、刺眼的字母,猛地撞进所有人眼里: 【a】 第50章 对话 a。 她来了。 以惯有的嚣张的方式出现了。 凌执盯着屏幕上那个猩红的、占据了几乎整个页面的“a”,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在那个挑衅的字母上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移动鼠标,另起了一页。 新的空白页面展开。 敲出第一句话: 【案源哪里来的?】 光标自动下移一行。 几乎是瞬间,新的文字浮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鄙夷: 【老子有眼看,不像你们,眼盲心瞎】 “.........” 凌执继续敲击,问题尖锐: 【你利用警方。】 【是。】 干脆利落的承认,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你杀过人。】 【是。】 【很多!】 同样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那又如何”的狂妄。 众人脸色皆变。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地和a对话。 没有任何迂回。 凌执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回答,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你是江离。】 这四个字敲下去的瞬间,全场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窒息般的死寂。 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光标,停了。 在“江离”二字后面,停顿,闪烁。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光标,动了。 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是!】 众人:“???” 赵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屏幕上那个嚣张到极点的“是!”,竟然嗤的笑出了声: “说实话,人的适应力真他大爷的强。我现在对她这种嚣张,已经快麻木了。真的。” 小王苦着脸接话:“谁说不是呢,感觉一点都不意外呢。” 李彦的追踪软件上,信号跳动得飞快,却始终被多层代理挡在境外,抓不住真实落点。 他额角渗出汗,低声道:“凌队,对方反追踪很强,我破不了层数。” 凌执只是“嗯”了一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对话文档上,仿佛追踪的失败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眸色一厉: 【你在加速。】 【你很急。】 【为什么。】 屏幕上只出现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你们太慢。】 【纯废物!】 凌执心头猛地一缩。 他立刻敲回去: 【你要对谁下手?】 文档里跳出三个字: 【该杀的。】 凌执追问: 【赵辉?】 光标又是一停。 良久,突然跳出一句突兀的话: 【李彦,网安技术员。公安大学网安专业,拿过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一等奖,破解过模拟的最高级别防火墙。】 光标下移一行,带着一种点评般的、居高临下的语气: 【不过如此!】 紧接着,是更直白的挑衅: 【慢慢查,给你半个小时!】 赵峰眉梢一挑,看向旁边脸色瞬间苍白的李彦,语气居然带上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呵,换人薅了?小王,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小王连忙摆手,心有余悸:“别!我早被她摩擦过了,碎成渣了!” 凌执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瞥了赵峰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刀: “老赵,我猜,下一个是你。” 赵峰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我操?凭什么?!”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小王在旁边点头,一本正经的掰着手指头数:“凌队中过枪,我和老张、陆涛被她摁在地上摩擦烂了。队里除了你,还剩谁没被她‘关照’过?” 赵峰立刻甩锅:“还有周斌啊!” 老张摇头:“周斌基本不出外勤,不直接跟她打交道。” 周斌指了指自己:“我纯内勤,别羡慕。” 赵峰:“………”无言以对。 李彦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被技术碾压的难堪和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平稳: “放心,我没事。” 他何尝不知道,凌队、赵队、小王他们刚才的插科打诨,是在用这种方式,宽慰他,也是在告诉他——这种心理打击,对我们没用。 凌执看向李彦: “没事。本来也只是尝试一下而已,能追踪到固然好,追不到,也在预料之中。” “她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抓到尾巴,反而奇怪。” 陆涛疑惑的说:“凌队,你不是说她不是计算机天才吗?” 凌执眉梢一挑,视线重新落回文档,看着那行“给你半个小时”的挑衅,眼神深了深。 【你不是江离,她计算机没这个水平。】 那边几乎是瞬间回复,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戏谑: 【有趣!】 见她没回答。凌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迅速将对话拉回他想要的核心轨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选这些人?】 a的回复再次跳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辛辣嘲讽: 【当然是因为你们废物啊,日光之下,都看不见,老子帮帮你们!】 众人:“……” 这话的侮辱性太强,却又令人无法反驳。 她确实“帮”他们破了一堆陈年旧案。 然而,下一句的矛头,却猝不及防地对准了凌执: 【凌执,计算机天才,来追老子看看?】 赵峰在旁边“哦豁”一声:“她这是有仇当场报啊,凌队,挑衅你来了。” 凌执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行。】 【别跑。】 a的回复依旧嚣张: 【不跑。】 【就在这等你!】 光标不再动。 凌执示意李彦让开位置,自己坐了过去。 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瞬间变得密集、清脆,如同骤雨敲打窗棂。 屏幕上,黑色的命令行界面飞速滚动着代码和指令。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凌执全神贯注的侧脸,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参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抓到尾巴了!” 屏幕上滚动的代码骤然一停,一个不断闪烁、代表最终物理地址的ip被高亮标出,定格在界面中央。 “追踪到了!”李彦忍不住低呼出声。 小王激动地攥紧了拳头,老张和陆涛也猛地往前凑了半步。 连赵峰嘴里的烟都忘了拿下来,紧紧盯着那个ip。 凌执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行指令,进行快速反向解析和地理定位。 解析结果,几乎是瞬间弹了出来: ip地址物理归属地: 南江市,学院小区,3栋,505室。 所有人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振奋,到看清地址后的错愕、茫然,最后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 赵峰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王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我、操?” 第51章 鬼影 505室。 那是他们刚刚布下的线人——钱海洋,目前的住址。 是那个他们以为绝对隐秘、刚刚搬进去、还没来得及动、用来监视江离的“考研学生”的临时落脚点。 凌执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拿出手机,拨通了钱海洋的号码。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起:“凌队?” “马上撤离!”凌执声音急促,罕见的失态,“你暴露了。立刻执行紧急撤离程序,现在!”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传来钱海洋干脆的回应:“是!明白!” 通话掐断,忙音响起。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凌执急促的呼吸声,和每个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赵峰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面上:“操!她怎么发现的?!海洋才搬进去几天?!” 小王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是、是不是我们安装监控的时候……被反侦察了?” “不可能!”李彦立刻反驳,“我们伪装安装网线人员进去的,设备都是民用级、做过彻底伪装处理的。” 老张眉头拧成死结,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ip地址,缓缓开口: “也许,从海洋在楼梯间‘偶遇’她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甚至搬进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凌执点头:“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选人,看着我们部署,看着我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把一个‘线人’送到她眼皮子底下。还在沾沾自喜。” 陆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海洋那边怎么办?他能安全撤出来吗?” “小王,吩咐接应小组在外围接应。”凌执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受过训练,知道该怎么做。”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目盯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文档,还有旁边标注着“505室”的ip解析结果。 这根本不是一次追踪与反追踪的技术对抗。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嘲讽。 她不是不跑。 她是根本不需要跑。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在她布下的舞台上,上演一出自以为是的侦查戏码。 她嚣张的宣布: 我知道你们派了人。 我知道他住哪儿。 我甚至一直在用他的网络地址,跟你们‘对话’。 凌执捏了捏眉心,在对话文档里,敲下一行字,发问: 【你怎么知道的?】 光标闪烁。 【凌队长,你身边,不安全】 凌执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a没有解释。 几秒后,回复跳出,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口吻: 【今天就到这里,我会继续布置作业。】 【你们,慢慢查!】 凌执立刻敲: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文档更新: 【游戏继续。】 【这次,我让你们先跑。】 光标彻底停在原地闪烁,不再移动。 李彦抬头:“凌队!信号断了!” 凌执坐在椅子上,眼神沉得可怕。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能压弯钢铁。 a给出了新的“游戏规则”。 而这一次,他们甚至连对手在哪里、下一步会扔出什么“作业”,都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自己所有的部署,在对手眼中,可能早已是透明。 赵峰率先憋不住,低骂一声:“操,她到底是人是鬼?” 小王脸色发白:“凌队,她那句话,‘你身边不安全’,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还是?” 凌执沉声说:“不是威胁。” “是提醒。” “她在告诉我们——警队里,有内鬼。” 一句话落下,全场如遭雷击。 “内、内鬼?!”赵峰猛地僵住,“咱们队里?老凌,这话可不能乱说!要出大事的!” 小王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她在挑拨离间!绝对是挑拨离间!咱们队里这几个兄弟,哪个不是一起出生入死、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 “哪个不是能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怎么可能是内鬼?!” 凌执挑眉望他:“那钱海洋的事怎么解释?” 小王卡住了。 他看了看周围一张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又急又怒:“反正不是我!也不可能是赵队、老张、陆涛、周斌、李彦!” 凌执好笑地看着他:“那内鬼是我?” 小王脱口而出:“凌队,有一说一,这里就您和江离走得近一点,她对您也格外温柔,不是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小王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混账话,连连摆手,语无伦次:“不不不凌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他急得抓耳挠腮,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赵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会说话就他大爷的给老子闭嘴!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这种话也能乱说?!” 小王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回椅子上。 凌执没再理他,目光投向文档内容,ip地址,云盘文件,皱眉: “她真是富有而慷慨啊,给的太多了。” “我们一直推测她有帮手,只是没想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她的帮手竟是内鬼。” 小王缩着脖子,求知欲还是战胜了羞耻心,小心翼翼开口: “可是凌队,她说有内鬼,咱就信有内鬼啊?万一她就是在胡扯,故意搅混水,让咱们自己人互相猜疑呢?您就这么相信她?” 凌执斜睨他一眼,表情淡淡:“不是你说的吗?我和她‘关系好’。” 小王:“?” 他脸“腾”地又红了,连连摆手:“别骂了别骂了,凌队我错了!” 赵峰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得场合不对,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 凌执不再理会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 一下一下,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是真的,内鬼会是谁?”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安静了下来。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动。 空气里只剩下那一下一下的敲击声。 小王偷偷瞄了一眼周围的人—— 赵峰眉头紧锁,手指捏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 老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涛和周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彦盯着电脑屏幕,可光标已经停在同一位置很久了。 哒。哒。哒。 凌执的指尖还在敲。 然后,忽然停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凌执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算了。” 他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儿。都回去休息。” 小王愣住:“凌队,这……” “休息。”凌执打断他,“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任何人问起,就说钱海洋是自己暴露的。”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门推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峰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你觉得……真有内鬼?” 老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有没有,明天就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第52章 指控 第二天早上。 刑警队的会议室里,凌执坐在长桌首位,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其他人陆续落座,没人说话,只有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 小王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来的。 他昨晚显然没睡好,坐下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被赵峰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老张最后一个进来,脸色比昨天还沉。 凌执抬眼扫了一圈。 “人到齐了。开会。” “先说钱海洋那边。人已经安全撤离,正在走善后流程。” 小王抬起熊猫眼说:“真是太憋屈了。部署了这么久,线还没铺开,还没发挥半点作用,就这么废了。” 凌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真的不甘心的话,再去搜搜看。” 小王一愣,没反应过来:“啊?怎么搜啊?咱们现在也没有合法的、不会打草惊蛇的理由再进去了啊。” “天台的公共通风管道检修口,也是通的。”凌执解释,“就找个她不在出租屋的时间,光明正大地进去试试。不用偷偷摸摸。” 小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她都已经发现钱海洋了,肯定把该清理的都清理了,管道里早就空了吧?” “很大可能。”凌执点头,“所以我说,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试试,别抱太大希望。” “顺便验证一下,管道里是否真的有痕迹,那也是线索。” 小王点点头:“行,我明白了。反正试试也不亏,开完会我就去安排。” “嗯。”凌执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说下一个事,也是今天会议的重点。” “关于昨天的事,大家有什么看法?” 小李先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凌队,真的有内鬼?” 凌执看向他,目光沉静: “三种可能。” “第一,江离说的是假的。” “那我们就得承认,江离是神。” 他顿了顿。 “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一人之力,把我们所有精英,耍得团团转。” 小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没法反驳。 “第二,”凌执语速不变,“她说的半真半假。” “没有内鬼。” “但是,她有帮手。” 赵峰眉头一挑:“这有什么区别?” “有。”凌执看向他,“内鬼是我们的人,帮手是她的人。” “性质完全不同。” 老张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第三,她说的是真的。” “有内鬼。” “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凌执扯了扯唇:“你们倾向于哪一种可能?”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小王偷偷瞄了一眼赵峰,赵峰瞪他一眼,最后还是先开口了: “我选第二个。” 凌执挑眉:“理由。” “第一个不可能。”赵峰说得斩钉截铁,“江离再厉害,也是人。一个人不可能算无遗策,不可能把我们每一步都料死。她一定有信息来源。” “至于第三个,”他顿了顿,“太他爷爷的吓人了,也太伤人了。” “如果朝夕相处的兄弟里,真藏着个内鬼,给一个连环杀手递刀子,那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以后谁还敢信谁?” 他抬起头,看向凌执: “所以,我宁愿信第二个,这样至少,我们还能相信身边的人。” 陆涛难得发言:“赵队说得有道理。有帮手,说得通。她能拿到那些资料,能每次都跑在我们前面,是有人帮她搞信息,有人帮她搞装备,有人帮她擦屁股。” 小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那、那万一真是第三个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各异。 小王被看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就是说万一、万一真有内鬼,而且就在咱们身边,那我们讨论这些,他是不是也知道了?” 凌执唇角微勾: “你说得对。” “如果真有内鬼,而且就在我们中间,那么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小王愣了一下:“我们应该想办法确认?或者防备?”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到底应该怎么办。 确认? 怎么确认? 防备? 防备谁?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凌执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忽然笑了一下:“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那干脆就从我们几个开始查。” 小王愣住:“啊?查、查自己?凌队,这……” “对。”凌执点头,目光转向老张,语气平稳: “张卫国,从警二十七年,老刑警,参与并主导破获的大案、要案、奇案无数,省厅都挂过号的刑侦专家。” “尤其擅长案发现场的痕迹分析与重建,对凶手如何清理现场、如何反侦察,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和丰富的经验。” “所以,a的每一个现场,都几乎不留痕迹。这一点,老张,你最有能力做到。” 老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凌执却抬手打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赵峰: “赵峰,年轻有为,队里的中流砥柱,业务能力硬,深得陈局信任,在局里人面广,消息灵通,任何地方可以自由出入。” “是南江市局最被看好的年轻干部之一,最有希望接任刑侦支队长的人选。直到比你年轻五岁的我,空降过来截了胡。” “所以,你怀恨在心,伙同a给整个刑侦支队制造麻烦,达到某种报复或证明自己的目的。” 赵峰瞥了他一眼,笑骂:“怀恨你二大爷的腿。” 凌执忍着笑意,目光转向周斌: “周斌,队里的内勤,负责所有资料管理,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从无差错。给a提供资料,太容易了。” 接着,凌执看向李彦: “李彦,顶尖的网络技术人才,暗网全部由你负责。” “为她的所有线上活动提供完美的技术掩护。所以追踪不到她的痕迹,所以能拿到我们内部的视频。” 李彦声音干涩:“凌队,别骂了别骂了。”事实只是他技不如人。 凌执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涛身上: “陆涛,外勤追踪专家,公认的‘鹰眼’,最擅长跟踪目标。但偏偏,江离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如果你在现实中为她打掩护,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陆涛扯了扯嘴角:“凌队,您骂人真高级。” 最后,凌执的手指,终于指向了小王。 小王立刻挺直了背脊,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和紧张——终于到我了!凌队会怎么“分析”我?夸我年轻有为?思维活跃?还是…… 凌执:“王跃,没有嫌疑。” 小王:“……?” “凭什么?!”小王嚷嚷,“凭什么我没有嫌疑?!一句也……也分析不出来了吗?!”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最狠的“骂”? 赵峰笑他:“他说你菜!” 小王委屈巴巴的看着凌执:“凌队。” 凌执勾唇:“加油,你年轻有为,嫉恶如仇,不屑与a为伍。” 小王:“哼,这还差不多。” 凌执拉回话题:“好了,队里每个人可能的‘嫌疑点’和‘动机’,我都摆在明面上了。” “现在,大家觉得,谁的嫌疑最大?或者,我们应该先从谁开始,‘审一审’?” 赵峰忽然痞笑着说:“我怀疑你,凌队!” 凌执挑眉:“哦?” 赵峰一本正经的分析:“凌执,刑侦支队队长,网安顶尖高手,枪法精准,思维缜密,洞察力惊人。” “论能力,你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都全面,都强。论动机?和嫌疑人江离多次‘私下’接触,关系‘微妙’。” “所以,你凌队,才是我们之中,嫌疑最大的那个吧?” 所有人看戏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凌执身上。 大家早就明白了。 凌执根本不是真的在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是主动把大家可能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怀疑,全都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那些话,如果没人说破,就会像毒蛇一样,在每个人心里慢慢长大。 今天你怀疑我,明天我防备他,后天整个队就散了。 不如直接说破。 此刻,凌执迎上赵峰挑衅的目光,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懒洋洋的靠向椅背: “的确。” “像我这么全面的人,的确是很少。” 他眉梢扬起:“不过,如果我和江离真是一伙的,那你们,还玩什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几秒后。 赵峰嘴角抽搐,半天憋出一句:“……操。” 众人:“……?” 好气哦。 可是,好像又特么的……无法反驳。 第53章 内鬼在上 老张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别人讨论时他听着,别人争论时他看着,眉头越锁越深。 此刻,他终于抬起眼,目光直视凌执: “凌队,你这是在给我们交底啊。” 凌执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问:“哦?什么底?” “你并不避讳和江离的接触,”老张一字一句,“你不怕我们把那些‘嫌疑点’当真,你更不怕我们去查你,因为你知道,你经得起查,你不是内鬼。” 凌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位老刑警,等待他把话说完。 “所以,你选了第三种可能,有内鬼。”老张又问:“而且,你相信,在座的我们,都不是那个内鬼。为什么?” 凌执笑意加深,反问:“看来,老张有自己的看法了?” “凌队,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老张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固执的在等一个答案,“在这个节骨眼上,在a明确说出‘身边不安全’之后,你为什么那么笃定的相信我们?” 老张很少用这种近乎逼问的语气说话,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凌执。 “很简单,”凌执坐得笔挺,“如果内鬼真在我们中间,她不会用这种公开的对话提醒我们。她只会私下,单独告诉我。” 小王下意识追问:“您就这么了解她?这么肯定她会私下找您?” 凌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吐出几个字: “我俩关系好。” 小王:“……”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晚上过去了,这事还没过去。 也没人告诉他,平时看起来高冷严肃的凌队,报复心这么强,还这么会噎人啊! 凌执看着他生无可恋的表情,嘴角微翘: “开个玩笑,放松一下心情。” 众人:“……?” 心情没觉得多放松,但看向自家队长的眼神,多少都带上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要不怎么说,您能和江离那种级别的“怪物”做“朋友”呢。 凌执敛了神色,重新恢复严肃:“说正事。” “从昨天对话结束到现在,我一直在反向推导。” “假设内鬼真在我们中间,并且和a是紧密的、互相信任的同盟关系。那么,她昨天的所作所为,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凌执条分缕析:“第一,这等于当着她盟友面掀桌,内鬼很可能反噬,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拉她下水。除了惹一身麻烦,让本可利用的‘内线’变成‘明线’甚至‘敌线’,我看不出任何收益。” “第二,内鬼这条线如果隐藏得好,可以持续为她提供我们的核心动态、侦查方向、乃至高层意图,让她始终料敌于先,占尽先机。她有什么理由自断臂膀?”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抛出更致命的推论:“这还只是第一层。我们再往下想,如果他们是紧密同盟,那钱海洋现在会是什么处境?我们内部的工作,又会是什么局面?” “我们内部会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失误’、‘矛盾’,互相猜疑,信任崩塌。” “每一个决策,都会第一时间被泄露。那恐怕钱海洋住进去的第一天,就会‘意外失踪’,或者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甚至,我们越是接近真相,我们这些人,越可能因为各种精心设计的‘意外’被栽赃陷害,而陷入麻烦。” 赵峰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脸色都变了:“我艹!对啊!要是他们真是一伙的,海洋早就没了,咱们队里也早该鸡飞狗跳了!可现在……” 凌执点头:“可现在,除了a给的压力,我们内部大体稳定,钱海洋也安全撤离。所以,她的行为逻辑指向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她和那个内鬼,不是一边的。” 众人背后一凉。 “在某种意义上,”凌执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她和我们,在对付同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敌人——那个内鬼,以及内鬼所代表的势力或秘密。” 李彦猛地抬头,眼神震惊:“凌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这怎么可能!” “我没说她是我们的人,更没说她站在法律和正义这边。”凌执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根据她的行为逻辑,推导出最大的可能性——” “她想赢。” “内鬼也想赢。” “但他们想赢的东西不一样。” 众人勉强跟上凌执的思路,他总结道: “所以,基于以上所有反常的行为逻辑,可以初步推断出两点:第一,内鬼和a,不是一路人。他们的目的、利益,很可能存在冲突。” “第二,内鬼,不在我们队里。起码不在这个房间里。” 赵峰听到这里,突然嗤笑一声: “操,我刚才还真紧张了一下,生怕自己脸上真写着‘内鬼’俩字,或者身边坐着哪位深藏不露的影帝。” 小王也松了口气,忍不住嘴欠接话:“赵队,您那脸,写啥都像。” 赵峰一巴掌拍过去:“闭嘴吧,王清白。” 小王:“........” 众人哄笑。 笑声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下,很快便自发地低了下去,凌执只是看向老张,平静地问: “老张,我刚才的解释,你接受吗?” 小王也注意到了老张的沉默,好奇地问:“对啊,老张今天怎么啦?一直不说话,神神秘秘的。” 老张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洞悉黑暗后的沉重:“凌队,我的确有一些看法。” 凌执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老张谨慎开口:“能知道钱海洋真实身份、具体任务、以及详细住址的,除了我们,还有周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刚轻松了没多久的气氛,又凝重了起来。 小王脱口而出:“周、周局?网安分局的周局长?人可是他亲自推荐给我们的啊!” 凌执没说话,只是看向老张,等待他继续。 “不止周局,”老张语气更沉:“还有我们陈局。还有......” 他没有往下说,但目光下意识地向上瞥了一眼。 那个眼神,所有人都看懂了。 ——更上面。 负责掌握全局的上级部门。 知道整个线人行动计划全貌的人,绝不止他们这个小队,也不止周局、陈局这个级别。 陆涛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声音里带着不愿相信的抵触:“凌队,这不可能吧?陈局?周局?甚至更上面?这、这太离谱了!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这根本说不通!” “没什么不可能。”凌执打断他,“a能拿到我们所有人的详细资料,能拿到我们警用无人机的监控画面,能精准地找到钱海洋,包括上次我被枪击前,警队门口的监控。” “没有足够级别、足够权限的内部人员提供信息,哪怕她再神通广大,也很难解释这一切。” 周斌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也忍不住出声:“我就说,她对咱们每个人的了解,性格习惯、过往经历,都快比我还清楚了。原来是这样。” 凌执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没错。”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使再难以置信,也必须是真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突然。 “他爷爷的!”赵峰脸色铁青,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烦躁地在会议室来回踱步,“也没人说过,她的‘帮手’是这种级别的啊!这还玩个屁啊!” 他看向凌执: “那现在怎么办?!查自己人?查上面?查周局?查陈局?还是查天?!用什么理由查?!拿什么去查?!” “这他奶奶的怎么查啊?!一查,不管查到谁,都是地震!天崩地裂!” “行了,别晃了。”凌执睨了他一眼,“晃得我头疼。爷爷奶奶也帮不上忙。” 他指尖在冰凉的会议桌面上极重地叩击了一下,像为某个决定盖棺定论: “我们不查。” 第54章 天堂入口 小王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不查?就、就这么算了?当不知道?” “查不了。”凌执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内鬼真在那个高度,我们一动,他立刻就能察觉。” “还没等我们摸到边,他要么销毁所有痕迹,要么利用职权反咬一口,把我们整个小组,全部拖进泥潭。” “那怎么办?就干等着?等他下次再卖我们?”小王更急了。 “将计就计。”凌执看向众人,“从现在起,所有针对江离的侦查,一切照旧。” “就当我们从来不知道,身边有鬼。” 赵峰眉头紧锁,满脸不解:“为什么?这不是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让人砍吗?明知道有人递刀子,还装不知道?” 凌执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沉了几分: “内鬼想要的,是让我们永远抓不到a,让案子永远悬着,让我们始终被牵着走,以此守住他的秘密。” “a想要的,又是什么?” 小王脱口而出:“她想证明她是对的。” 凌执点头。 “她从始至终,都只想证明一件事——她的‘结果正义’,比我们的程序正义,更有效。” 李彦皱着眉:“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把内鬼是谁告诉我们?” 凌执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也需要那个内鬼。” 赵峰愣住:“什么意思?” “他们看似目标一致,底层逻辑却完全相反。彼此握有把柄,形成一种脆弱、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平衡。” 小王听得头大:“牵制?我还以为她这么厉害,天不怕地不怕呢。” “她不是怕。”凌执缓缓道,“她要的不是‘结束’,而是‘继续’。在她的目标完成之前,任何可能提前终结游戏的变故——内鬼狗急跳墙,或是我们被引向彻底错误的方向——都会毁掉她的布局。” 小王艰难咽了口唾沫,脑子几乎转不动:“所、所以,我们现在等于被两个躲在暗处较劲的人夹在中间?” “他们在暗处斗法,我们在明处挨打?” 陆涛也忍不住,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就这么当棋子?!” 凌执忽然笑了一下。 “没错,等着。” 赵峰眉头拧得更紧:“等?等什么?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凌执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内鬼如果知道,a刚才提醒我们‘身边不安全’,他会怎么想?”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他会慌。” “对。”凌执语气笃定,“他会以为a在出卖他,在警告他,在逼他。他会以为我们马上要查到他头上,他的秘密保不住了。” “他一慌——” 陆涛这次抢答飞快,眼神也亮了起来:“就会自己跳出来!就会行动!就会露马脚!” 凌执脸上露出一丝淡笑: “不止!” “a是什么人?内鬼一旦动手,她绝不会坐视不管,两人斗法,必有一伤。表面看我们被动,实际上,我们才是坐收渔利的那一方。” 赵峰皱眉:“所以我们现在,就是沉住气,看他们斗?” “没错。”凌执道,“只要抓住那个必然出现的破绽,就是我们破局的机会。” “在此之前,我们该干嘛就干嘛。” “不过从现在起,所有人多留一双眼睛,多长一个心眼。盯着江离,也盯着我们身边所有不寻常的细节。” “记录所有异常的信息接触、不合逻辑的流程卡顿、不该出现的巧合。” 小王目光呆滞,像条被复杂指令绕晕了的狗,半晌,才幽幽开口:“凌队,问您个问题。” “嗯?” “你确定……内鬼不是咱们队里这几个兄弟,对吧?”小王眼神里带着点最后的求证。 凌执点了下头:“嗯。” 小王长长舒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那就行,那就行,你刚才说得我跟听天书似的,一半没听懂。只要不是自己人捅刀子,其他的爱谁谁吧!” 赵峰在旁边故意逗他:“可是,可能是上面的哦。” 他朝天花板努了努嘴,“局长?处长?更上面?那掉下来,可不是小石头。” 小王脖子一梗:“上面就上面!我不管了!反正天真要塌,也先砸不到我!” 他挺了挺胸,理直气壮:“有一米八八的凌队顶着呢!对吧凌队?” 凌执冷峻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我顶着。” 赵峰看得直翻白眼,酸溜溜“啧”了一声:“可恶,又给你装到了。” 会议室的气氛松动了几分。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玩笑归玩笑,凌执那句“我顶着”,背后承担的是怎样的压力和风险。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位“一米八八”的队长顶住那片可能塌下来的天时,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睁大眼睛,盯紧四周,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凌执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指向上午十点一刻。 “好了,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王跃,之前说的通风管道检查,现在可以安排。这个时间江离在上课,正好是窗口期。” 小王“噌”地站起来:“是!差点忘了!我马上过去!”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凌执忽然叫住他。 小王回头:“凌队?” 凌执:“叫多几个人一起去。把实时画面信号同步传回来。” 小王愣了一下,没太理解:“啊?为什么叫多几个人?” 凌执抬眸看他:“避免你到时候一枪被崩了,好几天都没人发现。” 小王:“…………”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结合江离那“丰功伟绩”,怎么听都像是……会发生的事情啊! 陆涛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她那片我熟,物业也好沟通。” “好!有陆哥在,稳了!” 凌执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是!”小王和陆涛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反正也要等小王那边传回实时画面,大家干脆都没动,继续坐在各自的椅子上。 老张打破了沉寂:“凌队,你其实,是不是早就怀疑上面了?” 凌执很坦然地承认:“也是昨晚,在复盘所有线索和她的反常行为时,才逐渐清晰起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指向那个高度。” “老张,可以啊,不愧是我们队的‘镇局之宝’,嗅觉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这声“镇局之宝”,带着调侃,也带着对老刑警经验和洞察力的由衷认可。 老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还怕……我说出周局、陈局的时候,你会觉得我是在转移视线,或者瞎猜疑。” 凌执摇了摇头:“不会。我们查案,怕的不是怀疑,怕的是因为不敢怀疑,而错过真相。你能说出来,说明你信任我,也信任这个团队。” 老张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听着这段对话,心情复杂。 为了缓解这沉闷的气氛,众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凌执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凌队,我们已经到位,机器人准备进入管道。” 凌执淡淡下令:“进入。” “是!” “李彦,连接大屏幕,切实时画面。” “是!” 屏幕亮起,画面幽暗,机器平稳向前推进。 “机器人已进入主通风管道。” 画面开始平稳地向前移动,机器人逐渐接近了江离出租屋正上方的管道区域。 突然,手机里传来小王掩饰不住激动的声音: “凌队!有东西!前方好像……有个黑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屏幕的画面投射出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峰忍不住“嚯”地站起身:“不是吧?!她嚣张也该有个度吧?!这还真他大爷的把枪留在那儿了?!等着我们去捡?!”这简直是对警方智商和行动力的双重侮辱! “别着急下定论。”凌执声音平稳,却带着重压,“慢慢靠近,检查有没有绊线、压力感应、引爆装置。” “是!” 画面缓缓推进。 黑影越来越清晰,是一个被防水布裹好的物体。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机器人终于缓慢地移动到了那个包裹前方。 小王声音发紧:“凌队!已到位!请指示!” 凌执盯着屏幕,沉默两秒,沉声下令: “开启高亮度探照灯。用机械臂,轻轻掀开一角。动作慢,做好防爆准备。” “是!” 白光照亮整个管道。 机械钳缓缓夹住布角,轻轻一掀—— 一张娃娃的脸,五窍流血,笑容诡异。 最恐怖的是——它正面朝向镜头。 在强光探照灯的直射下,这张恐怖诡异的娃娃脸,占满了整个会议室的大屏幕! “我操——!” “什么东西?!” 这视觉冲击,太突然,太诡异了! 同时,无比阴森恐怖的童谣歌声,毫无预兆地、音量巨大地从那个娃娃头传了出来: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欢迎你来到天堂入口~” 第55章 时机未到 歌声在封闭的管道里产生了共鸣和回响,被放大,变得更加扭曲。 仿佛有无数个小孩在管道深处齐声合唱: “~叮咚,有人在按门铃,是谁在外面,把恶作剧当一种游戏~” “艹!关掉!快关掉它!”赵峰第一个吼了出来,这也太瘆人了! “关、关不掉啊赵队!”小王着急的喊,“没有开关。” “听啊谁在哭泣,看啊谁在窃窃私语......” 那阴森的童谣在管道里层层回荡,沿着金属管道壁扩散,响彻了整栋居民楼。 即使隔着手机,也能听到传来其他住户愤怒的叫骂,混在童谣的背景音里,更添混乱: “谁搞的鬼?!放这种鬼东西!吓死人啊!” “物业呢?!管不管啊!” “什么声音啊?从哪儿来的?渗得慌!” “......”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预料的“惊喜”给整不会了。 凌执盯着大屏幕上那张被强光照亮、还在兀自“欢唱”的恐怖娃娃脸,一向运转迅速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完全空白。 屏幕上,娃娃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和愚蠢。 “......窗外有双眼睛,它在时刻注视着你......” 小王还在那边不知所措:“凌队,怎么办啊?楼里都要炸了!” 几秒钟的空白后,凌执开口: “把娃娃,原封不动带回来。” “每一片布,每一个线头,我都要。” “是!” 小王操控着机器人,用机械臂去拾取防水布。 然而,机械臂刚一触碰到娃娃,刚停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 楼里的骂声瞬间升级,几乎要掀翻屋顶。 “……” 小王想死:“这玩意儿好像是感应的!一碰就响!根本停不下来!” 凌执面无表情的说:“别管了。让它唱。” 小王一愣:“啊?哦!” 小王只能加快速度把那东西弄出管道。 赵峰转向凌执,脸色复杂至极: “老凌,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了。” 凌执看向他。 赵峰艰难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 “就是你说的,第一种可能?” “江离,她就他爷爷的是个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娃娃,它还在唱,调子阴森激昂。 赵峰越说越激动: “这主意,是你今天早上开会时才临时起意,现场布置给王跃的!” “从开会到决定行动,满打满算不到三个小时!中间没有任何外泄的可能!” “可现在呢?!”他指着屏幕,“她显然又猜到了!还提前在里面给我们准备了这么一个‘大礼包’?!” “那头还是对着镜头的,摆明就是精心设置的。” “这算什么?!这是开了天眼吧?!” 他越说越离谱: “重生了?穿越了?还是穿书了?!” 凌执:“……” 所有人:“……” 赵峰看着大家沉默的样子,更急了: “你们别不说话啊!你们说,这除了她是神,还有什么解释?!” “~窗外有双眼睛,它在时刻注视着你~”童谣恰好唱到这一句。 李彦盯着屏幕,下意识地喃喃接了一句:“这歌词别说,配上这场景,真的滲得慌。” 老张弱弱举手:“那个赵队,穿书是什么意思?” 赵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是咱们都是书里的人!她知道剧情!” 老张:“……” 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 凌执终于开口,嗓音低沉: “她不是神。”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只是比我们快一步。” 赵峰不服:“快一步?这是快三步四步!她连我们临时起意的行动都能算到!” 凌执摇头。 “不是算到。” “是算准了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他解释:“从她昨天主动暴露她知道钱海洋,她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推内鬼。” “推到一定级别,我们就一定会被卡住。” “卡住了,加上钱海洋的线没用上,就会不甘心,会剑走偏锋。” 老张问: “所以,她不是在算我们这一次的行动。” “她是在算我们整个推理路径?” 凌执点头。 “她清楚,我们查到这一步之后,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凌执顿了顿,下最终结论: “她是真的能预判我们的思维。” 李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怎么办?她什么都能猜到,这还怎么玩?” “我们岂不是永远慢她一步,永远在她的算计里?” 凌执:“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 半小时后,会议室门被推开。 小王和陆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艹,又被耍了一顿。”小王嘴里骂骂咧咧,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包裹。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别动啊。”小王抱怨:“凌队,这东西一碰就响,我们一路上已经听麻了。” 凌执颔首:“辛苦了。” 陆涛苦笑:“我们拎着它下楼的时候,楼下居民还在跟我们道谢,说终于把这鬼东西给找着了。还称赞我们有效率。真够讽刺的。” 凌执没再多说,戴上一副干净的橡胶手套,伸手接过包裹。 下一秒——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 阴森的童谣猛地炸开。 声音比通过屏幕听的还大,唱的歇斯底里的。 老张手一抖,不是怕鬼,是常年在一线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对突发巨响的极度警觉。 赵峰当场就爆了粗口:“我操——!” 但骂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竖起耳朵,判断歌声里有没有藏摩斯密码或是别的暗语。 李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点开音频分析软件,试图从诡异的旋律里揪出隐藏信息。 凌执眉尖微挑,干脆掀开包裹,拎着娃娃头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个娃娃似乎本应该是完整的,有身体有四肢,但此刻被拧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塑料头颅。 做工粗糙廉价,典型的地摊货色。 他将娃娃头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只有一股塑胶味。 “~听啊谁在哭泣,看啊谁在窃窃私语~” 歌声在会议室里循环往复,听得人心头发躁。 凌执忽然松开手。 娃娃头“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拆了。”他脱下手套,“看看里面,除了发声装置,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是。” 几人合力把娃娃割开,里面嵌着一套简易的触发式播放模块,就是最普通的mp3改装板。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就这?”赵峰有点不信邪,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了?就为了吓唬我们?” 凌执拆掉电路,歌声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把模块递给李彦:“查一下。” “是。” 李彦将模块接入电脑,快速读取、解析。 不多久。 李彦猛地抬头:“凌队!这音频波形有点不对!里面有极高频的载波信号!像是某种数据编码!” “解码!”凌执下令。 “是!” 几分钟后。 “破了!”李彦用力敲下回车键。 下一刻,电脑音箱里传出一段扁平冰冷的电子音: “时——机——未——到。” 只有四个字。最后只剩下电流声。 “时机未到?” 小王一脸懵逼,“什么意思?什么时机?谁的时机?” 他偏头看凌执,只见凌执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倏地握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仅仅一瞬,便又缓缓松开。 恢复成平常自然垂落的状态。 凌执脸上没什么表情: “装神弄鬼。” 小王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凌队,您没事吧?” “没事。” 小王忍不住追问:“那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凌执抬眸,反问道:“你去通风管道,是去找什么的?” “枪啊。” “所以,她告诉你时机未到。” 小王愣住:“你的意思是……等时机到了,她真会让我们找到?” “有这个可能。”凌执抬手,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下桌面,“行了,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 时机未到。 她在告诉他。 是她还没玩够? 或者说,她定下的某个关键节点,还没到来? 凌执指尖微收,紧紧握拳。 紧随而来的,是血管里从未如此汹涌、灼热的战意。 很好。 江离。 “既然你相邀,”凌执扯了扯嘴角,“那我就走走看。” “看看你给我们指的这条路,尽头到底有什么。” 第56章 第七名死者 下午的办公室一片安静,众人被江离戏弄的邪火还没散尽,李彦桌前的电脑突然打破死寂,收藏夹与云盘同步更新的提示音又开始交替响起。 叮。 叮。 叮。 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得可怕,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烦人。 老张咬牙咬牙低骂:“这女人,精准踩在人耐性底线上,太会搞心态。” 她是真的懂,怎么把人气到内伤,可她没留下任何违法把柄,你连揍她的理由都找不到。 凌执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满脸郁色的模样,忽然勾了勾唇角: “我们只是被玩弄了而已。” “但她可是真真切切,在‘付出’啊。” 众人:“???” 什么玩意儿?! 小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童谣震出了幻听,一脸懵逼:“凌队,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赵峰看向凌执,表情像见了鬼:“你小子是不是被那鬼娃娃吓懵了?脑子瓦特了?” “凌队,”陆涛皱着眉头,“您刚才那话,我怎么听着,特别像那种pua浓度极高的渣男语录?” ——“我虽然骗你/耍你/伤害你,但我为你付出了啊!” 凌执挑眉,神色自若: “难道不是吗?” “她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搜集那些尘封多年、无人问津的悬案旧案线索,逐一梳理核实,再精准推送到我们眼前。” “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昂贵的付出?” “付出个屁!”赵峰气得抬脚狠狠踹了下他的椅腿,骂道:“这摆明就是在耍我们,满足她那变态的控制欲和恶趣味!” 凌执稳了稳被踹得晃动的椅子,神色不变: “她行事向来极致理性,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变态嗜好,或者单纯耍我们。那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不符合她一贯的‘效率’原则。” 老张皱眉:“效率?这两天她耍我们,又是内鬼又是鬼娃娃的,净搞些旁门左道的花样,哪里谈得上效率?” “就是啊凌队,”小王满脸不解,“她本来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变态杀人犯的心思,哪能按常理猜啊?” 凌执挑眉: “也猜的个大概了。她是在强行把我们的注意力,拉回她划定的正轨上。” 小王猛的一拍桌子,吓得众人一跳:“我懂了!她这两天折腾这么多,就是嫌我们走了歪路,浪费了时间!她怕我们盯着内鬼不放,怕我们查偏了,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硬拉回来查旧案!” 凌执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找内鬼,时机未到;找通风管道里的枪,时机未到;甚至她的核心秘密、最终目的,也时机未到。” “但在她眼里,这些沉冤未雪的受害者,这些被搁置的案子,时机早就到了,必须查,立刻查。” 赵峰嗤笑一声: “她说?她算老几?一个在逃嫌疑人,她说时机未到就未到?她说该查案子就该查案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局长,是省厅领导,是给我们布置工作的上级呢!” 他指着凌执,语气恨铁不成钢:“老凌,你可是咱们南江市局刑侦的金字招牌,多少穷凶极恶的犯人都栽在你手里,如今就这么被一个嫌疑人死死拿捏? “她指哪儿,我们就得打哪儿?那我们成什么了?她养的狗吗?!” 凌执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反问: “哦?那赵队有高见?既能不吃她递过来的线索,又能摆脱她这种……嗯,‘强制关注’?” 赵峰被问得一噎:“滚滚滚!” 凌执低笑一声: “行了,情绪发泄完了,说正事。老赵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被当狗遛。” “眼下,就按照以前的部署,老张,你继续跟进江离推送的旧案线索。” “其余人,集中全部精力,深挖江离本人。” “至于内鬼的事,”凌执眉头微蹙,又舒展,“先放一放。她既然说了‘时机未到’,那我们现在硬去碰,大概率还是被她耍,得不偿失。等她口中的时机到了,或是我们找到其他突破口,再动手不迟。” “是!” 他看向赵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老赵,给你机会报仇,放手去查她,有消息随时汇报。” “放心,”赵峰摩拳擦掌,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我保证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绝不留死角。” “干活。” 凌执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投入了工作。 尽管头顶依旧悬着内鬼的阴云,尽管依旧被江离步步紧逼,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的目标重新清晰了。 接招,拆招,伺机反击。 可没人敢确定,这所谓的反击,是不是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 清晨八点,天刚大亮,新的一天开始,刑警队办公室里却死气沉沉,毫无朝气。 每个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资料和屏幕前,疲惫而专注,安静得像是高三最后冲刺的晚自习现场。 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心思说话。 和江离的这场较量,从来都不是刀光剑影的正面冲突,而是一场耗神耗力的持久战。 众人日夜不停深挖江离、赵辉以及那条隐秘的地下链条,线索看似层出不穷,却每每在关键节点戛然而止,断得毫无头绪。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频繁被挑衅、被戏弄,这支向来雷厉风行、生龙活虎的刑侦小队,也难掩疲态,个个眼底带着青黑,神情压抑。 小王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卷宗,眼睛发直:“憋屈,太特么憋屈了。” 他已经三天没睡满五个小时了,咖啡喝到嘴里都没味。 就在这时—— 叩叩。 陈局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指挥中心刚转来紧急案子,”陈局长没有多余的客套,简单交待案情,“城西水岸小区人工水库发现男尸,中枪身亡。辖区派出所初步判断,疑似a作案,已经封锁现场,让我们立刻出现场。” “我槽!”赵峰第一个站起来,“怎么这么突然?” 李彦下意识看向暗网监控界面,飞快刷新,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啊凌队,暗网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作案预告,没有相关帖子,连私下讨论都没有,完全不符合她以往的作风。” 凌执已经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出现场。”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现场。 水岸小区毗邻一个人工水库,环境清幽,平时人迹罕至。 水库边的草丛已经拉起警戒线,派出所民警守在外侧维持秩序,几个晨跑时发现尸体并报警的居民,正被带到一旁做笔录,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围观群众,踮着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凌执带队弯腰钻过警戒线,一眼便看到岸边草丛里的尸体。 死者是中年男性,身着一身运动衣,脸色灰白,胸口位置,一个清晰的弹孔格外刺眼。 法医何苏正蹲在一旁勘验,技术科在四周拍照、取痕迹。 “老何,什么情况?”凌执快步走过去,沉声问道。 何苏抬起头,摘下口罩:“初步勘验,致命伤在胸口这一枪,击中心脏区域。” 凌执开门见山:“是不是a的手法?” “从特制子弹和伤口形态来看,和a之前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何苏话锋一转,“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 “什么细节?” “前几名死者都是一枪毙命,干脆利落。”何苏解释,“但这一枪,偏了。” 赵峰蹲在一旁,闻言一愣:“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儿。”何苏伸手指着尸体胸口的弹孔:“射击位置并非正中心脏最致命的点位,而是稍微偏左下方。简单来说,这一枪打偏了,死者不是瞬间毙命。” “死者中枪后还有自主行为能力,挣扎过程中掉进水库,最终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合并溺水,双重致死。” 赵峰追问: “所以技术层面,是什么结论?” 何苏瞄了一眼凌执,没吭声。 小王眉头紧紧皱起,脱口而出:“到底是不是a啊?何法医?” 何苏推了推眼镜,谨慎开口: “不好说啊。” 他又瞄了眼凌执。 “毕竟,凌队当时也被a打偏了。” “所以现在不好贸然判断。” 众人:“……” 差点忘了这码事。 凌执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 那枚差点要了他命的子弹。 同样是命中胸口偏位,同样,没有当场致死。 那次,是警告,是挑衅,是她刻意计算好的“不杀”。 所以用的是普通弹。 那这一次,偏航的特制弹是真的失误? 还是又在传递某种,只有他能看懂的信息? 第57章 错位的狙杀 何苏看了看凌执,又赶紧移开目光: “凌队上次遇袭,子弹同样偏了。所以‘射击偏差’,既不能用来排除a,也不能直接认定就是她。” 众人:“……”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小王忍不住嘀咕:“何法医,您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 何苏一本正经: “法医的职责是提供客观事实,不是下结论。” 他看向凌执,“下结论,是凌队的事。” 凌执蹲下身,更近地观察着那个的弹孔。 “死亡时间呢?” “大致在今天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何苏顿了顿,“水温会影响判断,精确时间要等尸检和实验室分析。” 凌晨五点到六点。 天色将明未明,万籁俱寂,水库边更是人迹罕至的绝佳下手时机。 死者穿着运动衣,大概率是晨跑时遇害。 凌执点头:“老赵,你去看技术科那边的情况,弹道方向、射击点初步判断出来没有。” “好。” 何苏忽然补充:“从创口看,应该是中近距离射击。” 赵峰眉梢一挑:“可以啊老何,你一个法医还懂弹道了?” 何苏苦笑:“我解剖过五具a案的尸体了。现在别说我们,局里就算是条狗,都能说上两句a的作案特征了吧?” “也是。”赵峰起身:“我先走了。” 凌执转向小王:“王跃,配合派出所里做笔录及走访,先把死者身份核实清楚。” “是。” 等人群散开,凌执重新看向何苏:“还有别的异常吗?” 何苏用镊子轻轻拨弄着伤口边缘: “凌队,的确有一点,这个子弹打入的深度,以及造成的瞬时空腔效应,与我之前检验过的几起a相关的枪击案尸体,有些微妙的差异。” “怎么说?” “你看,”老何用镊子尖虚指着创道的方向和深度,“虽然同样击中了心脏区域并导致心脏破裂,但弹头停留的位置相对偏浅,对大血管——尤其是主动脉和肺动脉的损伤,没有那么瞬时和绝对。” “简单说,这一枪不但打偏了,还打浅了。所以死者中枪后还能活动,最终失血加溺水死亡。” 凌执点了点头,扬声叫来不远处的韩培:“韩培,你初步判断,造成这种伤口深度和形态,狙击手的射程大概在什么范围?” 韩培蹲在尸体旁,仔细看了看伤口,谨慎地说:“初步的推测,应该是中近距离狙击,射程最远不超一公里。具体要等弹道重建和动能分析才能确定。” 一公里左右。 这个距离,相比a之前展现过的超远距离狙杀,似乎显得“保守”了些。 凌执点了点头:“现场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这边。” 两人走到一片草地。 韩培指着地面:“此处可以确定是第一现场。草地上有溅射状和抛甩状的血迹,符合中枪后即时出血的特征。” “另外,水边泥土有新鲜滑痕和几枚较完整脚印,初步判断属于死者,符合挣扎落水的推测。” 他语气微微一顿:“以往a的现场,干净得像教科书。除了弹头和尸体,几乎不留多余痕迹,精准、克制,甚至有种仪式感。” “但这个现场,”韩培环视四周,“虽然也称不上凌乱,痕迹却明显多了些。少了那种极致感。” “我们正在重点分析,看能不能挖出行为特征。” “嗯,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凌执示意韩培继续工作。 “是!” 凌执抬头,望向水库对岸林立的高楼。视野开阔,确实是极佳的狙击位。 “老凌?”赵峰一圈初步问询完走回来,见他望着楼宇出神,“怎么了?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凌执收回目光,看向赵峰:“是有些不同。很多细节,都对不上a一贯的、近乎偏执的作风。” 赵峰皱眉:“你是说,这或许根本就不是a做的?是模仿作案?或者,只是另一起独立的、但恰好也用了狙击步枪的凶杀案?” “有可能。” 凌执声音平稳,条分缕析,“第一,正如你所说,这根本不是她。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她作案,企图混淆视听,或者,就是另一起独立的凶杀案,只是凶手碰巧也使用了狙击步枪,造成了相似的创口。” “第二,”他语气更沉,“这仍然是她。但这一次,她想传达的,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信息。就像之前一样,用这种‘不完美’的击杀,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些别的东西。” 赵峰听得眉头紧锁,下意识摸出烟,又意识到在现场,烦躁地塞了回去:“她在搞什么鬼?又来?” “对了,会不会是她那边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导致她这次失手了?” “不知道。”凌执坦然道,“所以更要查。” “弹头呢?” 赵峰递过证物袋:“早给你备着了,成分得回局里细测。” 凌执接过,只看一眼便沉声道: “这不是a惯用的特制弹。” “真的假的?”赵峰凑过来:“肉眼就看出来了?” “嗯。”凌执指尖隔着袋子轻轻摩挲着弹头,“a的弹头我见过太多次,每一颗都一模一样。这颗,结构有细微差异。” 凌执补充道,“不是同一批,甚至可能不是同一个来源。” 赵峰皱眉:“她又想玩什么把戏啊?” 这时,小王也拿着初步问询完的笔录走了过来: “凌队,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了。甄寿涛,男,四十二岁,本地人,是附近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早年涉及过高利贷、暴力催收,好像还因为非法拘禁进去过几年。” “后来洗白经商,但风评一直很差,拖欠工资、偷工减料的事没少干。和老婆早就离了,孩子也不跟他。初步看,社会关系复杂,仇家可能不少。” 凌执接过问询记录快速扫了一眼。 甄寿涛的背景,确实符合a选择目标的一些特征: 有清晰可见的“恶行”,抛弃妻子,且可能因现有证据不足或司法程序问题尚未受到应有惩罚。 凌执合上口供,拨通李彦的电话:“李彦,暗网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有零零散散的人在询问,其他的暂时没有。” 凌执:“知道了,你启动对甄寿涛所有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的深度筛查。” “是!” 水库边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他的衣角。 水面之下,真相如同沉底的暗影,等待着被光线照亮。 凌执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 近距离狙杀、偏位的枪口、不同的弹头、挣扎落水、没有预告。 没有暗网造势。 没有干净利落的远程一枪穿心。 甚至,枪法都歪了。 所有细节都在拼命指向“a”,又处处在细节上推翻“a”的标志性特征。 碎片化的信息在凌执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筛选。 一个可能性逐渐清晰。 凌执抬手看了眼腕表,快十一点了。 日头渐高,他目光掠过收殓尸体的法医与正在撤离的技术员,最后落在队员们疲惫的脸上。 凌执忽然挑眉: “老赵,带兄弟们在附近找地方,先吃饭,休息一下。” 赵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休息?走访还没铺开,嫌疑人还没排查……” “不急。”凌执打断他,“好好休息,等我通知。”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赵峰喊:“你干嘛去?” 凌执头也不回: “布置作业去。” 第58章 最危险的技术顾问 半小时后,所有人被凌执叫回现场待命。 他再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当那人弯腰钻过警戒线,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刹那,原本喧闹的现场,像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是江离。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针织衫与牛仔裤,外罩一件浅灰色风衣,脸色依旧偏白,眼神却清亮逼人。 安静地站在凌执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老凌?这是……?”赵峰最先找回声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是难以置信。 凌执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地介绍: “这是我请来的特聘顾问,江离。对弹道分析有专业见解。” 江离上前半步,对众人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有礼: “大家好,我叫江离。很高兴认识大家。” 众人:“?????” 天下谁人不识君? 用得着你自我介绍?!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江离却像完全没察觉众人僵硬的表情与几乎实质化的震惊,自然转向凌执: “凌学长,死者的具体情况?创口位置、深度、射击距离和角度,初步判断有吗?” 凌执面不改色,将何苏和韩培的初步结论,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江离听得很认真,不时轻轻颔首。 听完,她走到岸边,仔细查看草丛里凌乱的踩踏、血迹与滑蹭痕迹,又抬头望向水库对面林立的高楼,目光在楼宇间缓缓移动,似在默默测算。 众人见她在不远处看得专注,纷纷围向凌执。 赵峰第一个炸了,压低的声音里压着火气:“老凌!你疯了?把这祖宗请到案发现场?!” 小王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凌队,这、这不合规吧……她可是a啊!” 陆涛也讷讷开口:“凌队,给个准话。兄弟们心里没底。” 面对众人的质问,凌执唇角依旧带笑: “第一,合规。我已经请示过上级,经批准,她参与本次案件技术研判。人是我请的,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众人:“???” 这是谁负责的问题吗? 批准?哪个上级?局长知道她是谁吗?! “第二,论在现场找一颗子弹从哪里飞来,这里,包括我,谁比得上她?” 他看向赵峰,“老赵,你想带兄弟们在十几栋楼里大海捞针,还是想让她给我们划个精确的圈?” 赵峰被问得一噎:“这就是你说的‘布置作业’?” 凌执点头:“没错,也是适时回馈点‘作业’给她。” 众人一时语塞,无力反驳,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执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还是你教我的,查案要变通。” 小王连连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祖宗,我可没你玩得这么花。 赵峰仍不死心:“为什么?她也是嫌疑人啊。” 凌执看着不远处江离的背影,声音很平: “如果是她做的,她不会来。她来,就是告诉我们,有人在借她的名。” “是模仿作案。” 赵峰摸着下巴:“仿的?谁这么大胆子,敢模仿a,还跑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陆涛在旁附和:“就是啊,a的名头响,可也烫手,谁沾我们不得往死里查?” “正因为烫手,才好用。”凌执分析,“凶手或雇主,很可能和甄寿涛有利益冲突。把案子扣在a头上,让警方把所有火力对准a,真凶就能趁机逃脱。”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a难抓,案子拖得越久,对真凶越有利。” “第二种可能,挑衅a——告诉她,我也能用你的手法杀人。” “第三,内鬼动了,试探我们够不够聪明,到底有多了解a,能不能看出来这是假货。” 赵峰越听头越大,忍不住低骂: “操!这么复杂?!要是模仿作案,背后可就不止多一个凶手,还多了一层借刀杀人、混淆视听的险恶算计!” 小王也垂头丧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a的事还没理清,这边又来一个真假美猴王……” 不远处的江离忽然扬声问:“凌学长,死者身高大概多少?” 凌执:“初步测量,170到175厘米之间。” 江离“嗯”了一声,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小王身上,抬手一指:“你,过来一下。” 小王:“???” 他指了指自己,确认是叫他,才一脸不情不愿地挪到她身边,梗着脖子下意识挺直腰板:“我180。” 江离的发顶堪堪到他嘴边。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敷衍地点头:“哇,你好高哦。” 她转向凌执:“凌学长,麻烦帮我比划一下伤口的具体位置和角度。” 凌执点头,走到小王面前,根据记忆与法医描述,对着他的前胸比划。 小王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组合让他寒毛直竖。 赵峰、陆涛等人看得眼睛发直,表情精彩至极。 “为什么不让凌队长当参照?”小王忍不住小声嘀咕。 江离淡淡瞥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凌学长比你高,比你帅,还比你聪明。还有问题吗?” 小王:“……” 行,你狠。 他悻悻闭上嘴。 江离的目光落在小王的胸口,若有所思:“死者比王跃矮,心脏实际位置再偏下一点。加上子弹本身打偏,入射点大概在这个位置。” 她伸出右手食指,精准点在小王左侧肋下。 小王瞬间肌肉紧绷。 确定模拟伤口位置与入射角度后,她指向死者落水前最后挣扎位置前方半米处:“凌学长,你站这。” 凌执走了过去。 江离再退到离他一米远、面向水库的位置,对小王道:“王跃,你从那边慢跑过来,在凌学长面前停下,然后转身往我这边走。就像晨跑结束准备回家一样自然。” 小王看向凌执。 凌执微微颔首。 小王只好硬着头皮跑到百米外,转身慢跑回来。 跑到凌执面前停下,转身朝江离走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江离突然动了。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探出,手掌并拢,指尖重重“点”在小王左侧肋下、刚才标记的位置! 动作快、准、狠。 “我艹!” 小王猝不及防,左肋下像被硬木狠狠捅了一记,剧痛与冲击力瞬间让他失去平衡。 他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直接摔进了水库里! 岸边所有人都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连凌执,都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江离却看都没看水里扑腾的人,快步上前,轻轻拨开凌执,蹲下身,仔细比对小王留下的滑痕与死者的痕迹。 片刻,她站起身,两手手指比成框,对着对面高楼缓缓移动,像在取景,轻声自语: “不在正对面视野最好的那几栋。伤口角度不对。” “根据死者中枪后的身体偏转、冲力,以及落水痕迹……” “狙击点,约七百米远,三十五米高。” 小王被众人七手八脚捞上来,浑身湿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凌队!她——” 凌执抬手,止住他的话。 小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憋得脸通红,一脸委屈。 江离的手指最终定格在偏东侧的几栋楼上: “那几栋临街楼,十楼到十二楼之间,面向水库的一侧,重点排查。” 说完,她才像刚注意到小王,勾唇一笑:“模拟得很逼真,辛苦了。” 小王:“……” 我真的会谢。 凌执看了一眼浑身哆嗦的小王:“快去车上换干衣服,别着凉。” 他走到痕迹旁看了一眼,再望向江离指出的楼宇,看向赵峰:“老赵,你怎么看?” 赵峰咬牙:“他大爷的,方位、距离,说得有鼻子有眼。理论上,没毛病。” “那就按‘理论上’的来。” 凌执点头,“老赵,你带人过去。就那三栋楼,十到十二层,所有朝向水库的窗户、阳台,一寸一寸过。监控、住户、陌生访客,一个都别漏。” “是!”赵峰这次应得没有丝毫迟疑。 众人看向江离的眼神依旧复杂。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上去温顺得像个学生。 可就是这个女孩,杀人不眨眼,只用一次简单模拟,就把狙击点范围从“整片对岸楼宇”,缩小到“特定几栋楼的特定楼层”。 精准,高效,且……令人心底发寒。 凌执走到江离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你怎么确定是那个方向和距离?” 江离解释得认真: “子弹入射角度、创道走向、死者中枪瞬间的姿态、受击后的本能反应、刮蹭痕迹……所有这些痕迹,都在‘说话’。” “只要会听,就知道子弹从哪来,凶手站在多高的地方。” 她看向凌执,嘴角微翘: “凌学长,你们破案,不是这样推的吗?” “以后这么做,会更快一点。” 第59章 驱虎吞狼 十一点的时候,凌执交代赵峰带队原地休整后,便独自一人驱车,直奔南江大学。 阳光刺眼,车内却气压低沉。 现场太“像”a,又处处透着“不像”,像一场精心设计却又故意露出破绽的、拙劣而精准的表演。 从看到弹孔位置、听到法医分析、拿到那枚不一样的弹头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了清晰的猜想: 有人在模仿a。 有人在用a的手法杀人。 或许,不止是杀人。 更是在试探——试探警方的反应,试探他对a案的理解,也在试探a本人的态度和底线。 而能第一时间看懂这一切的,除了他,只有江离。 ——只有真正的a,才知道什么是a的风格。 十一点半,校门口渐渐热闹。 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校门,说笑打闹,人声揉成一片。 凌执把车停在树荫下,盯着校门出口,指尖无意识轻敲方向盘。 不多时,一个浅灰色卫衣的身影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江离背着双肩包,看上去和周围任何一个赶去食堂或回宿舍的学生没两样,甚至更显文静。 她看见他,径直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副驾车窗。 凌执降下玻璃:“方便吗?我有话问你。” 江离拉开车门坐进来,转头看他,调侃: “凌师兄又来‘讨水喝’?还是说,又需要我‘提供旧案线索’?” 凌执没理会那点戏谑,开门见山: “城西水岸小区,水库边,死了一个人。” 江离眉梢微动了一下:“然后呢?” “枪杀。”凌执盯着她,“特制子弹,创口和你以往使用的高度吻合。” 江离平静回望:“所以,凌队长怀疑是a?” “不是怀疑。”凌执语气沉了几分,“是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改了风格。” 他一字一顿,压着锋芒: “没有预告,没有暗网造势,没有精准狙杀心脏正位,一枪偏左,死者挣扎落水,溺水加失血才死。” 江离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你?”凌执不绕弯。 江离抬眸,目光与他硬碰硬,没有半分躲闪: “如果是a,他不会掉进水里。” “不会挣扎。” “不会死得这么……狼狈。” 她不是在辩解“不是我干的”,而是在评价这起凶杀——不够格,太粗糙。 凌执的心,猛地一沉。 和他判断完全一致。 凌执喉结微滚:“模仿作案?目的是什么。” 江离看着他,眉眼弯弯: “凌学长这么帅,又这么聪明,我不信你想不明白。” 凌执:“……” 江离笑意加深,补了一句:“要不,你也不会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等着我了。” 凌执:“…….” “那一枪不是故意偏的。”她嗤笑一声:“是技术,太菜。”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处嫌疑中心,却漫不经心的调侃他,冷静得不像话的人。 心里笃定,她看穿了所有布局。 “你知道是谁?”他沉声问。 江离语气淡淡: “能拿到特制子弹,熟悉a的作案风格和警方的勘查重点,有动机、也有能力策划这样一场‘表演’……” “凌学长觉得,会是谁?” 凌执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内鬼?” 江离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状态:“凌学长说什么?我听不懂。” “内鬼是谁?” “凌学长,你这么直接,让我很难办啊。” “你不说,我也会自己查。”凌执的声音很平,“但你提醒我那句话,说明你希望我知道。”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会不会是,”江离拖长了语调,“时机未到?” 又是时机未到。 凌执瞳孔一缩。 “而且,”她再次开口,“我也不知道是谁。”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有内鬼?” 江离嗯哼了一声,说:“我是不知道,但是a知道啊。” “所以,凌学长,”她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好好加油,把a抓到。” “抓到了a,说不定,你想要的很多答案,就都有了。” 她抬眸,目光再一次与凌执相撞。 “凌队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相信这是a做的,皆大欢喜。” “二,相信不是a,跟a一起,清算。” 阳光从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一半亮,一半暗。 凌执站在光明里,手握警徽与规则。 江离站在阴影边,身带血腥与秘密。 可这一刻,他们的立场,诡异般地靠近。 凌执缓缓开口: “我不会跟你合作。” “但我也不会,被人当傻子一样耍。不会被模仿者误导,不会被内鬼算计,更不会……坐视有人行凶作恶,扰乱法纪。” 江离看着他,忽然轻轻弯了下唇: “好啊。” “那正义的凌学长加油哦。” “要不,这次,我帮你?” 凌执勾唇:“行。” 他没有理由拒绝。 凌执拿起电话,当着江离的面打了个电话向局长请示,讲明缘由。 局长足足愣了一分钟,才同意了他的提议。 挂了电话,凌执看向江离:“可以走了吗?江特聘。” 江离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见他看来,嘴角那抹调侃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凌学长真是……程序正义啊。” 凌执没有理会她这点小小的调侃,将手机收好,发动了车子。 “既然如此,”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就辛苦江‘特聘顾问’了。” 江离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的荣幸。” ——— “凌学长?你怎么了?” 凌执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 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卷宗里那些受害者的照片,想起她留下的、毫无瑕疵的现场。 那种“精准”曾经是令人愤怒的挑衅,而此刻,当它以如此“合作”的姿态展现在面前时,带来的却是一种更深邃的寒意。 你永远不知道,这份超越常理的能力,何时会再次调转枪口,以同样的“精确”和“理性”,将你纳入计算的范畴。 四个字猝不及防的撞进他脑海:驱虎吞狼。 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出来。 现场的风,似乎更凉了,带着水库特有的水腥气和深秋的萧瑟。 “驱虎吞狼?”江离语气嫌弃,心情却像好了许多:“啧,太凶残了点,血淋淋的,不好听。” “不如叫猫抓老鼠吧?猫咪多可爱啊,毛茸茸的,还会‘喵喵’叫。” 凌执没回答:“走吧,我们也去对面看看。” 他率先转身,迈开长腿,朝着对面小区的方向走去。 江离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凌执脚步倏地停住。 江离显然没料到他突然停下,猝不及防,整个人“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挺括坚实的警服后背上。 她的鼻尖正撞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 “唔……”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 凌执回头,垂眸看向她。 撞得似乎不轻,她的鼻尖迅速泛起一小片红,眼眶微微泛着水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脆弱的真实感。 凌执看着她这副模样,勾了勾唇角: “知道猫鼠游戏,什么时候最有意思吗?” 江离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嗯?什么时候?” 凌执微微倾身,靠近她一些: “就是当参与游戏的双方,都以为自己是那只猫的时候。” 她看着凌执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眼神却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有道理。” 凌执直起身,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颊和泛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重新迈开步子。 “走吧。” “好。” 这次,他放慢了脚步,江离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不再落后半步。 两人刚走到路边,正好遇到换好干净警服、捂着左侧肋骨下方、龇牙咧嘴从小王那辆警车上下来的小王。 小王一抬头看到凌执,表情夸张地告状: “凌队!您可得给我做主!” 他指着自己肋骨的位置,苦着脸,“她下手也太狠了!我刚刚在车上看了一眼,紫了!” “您知道用那么大力气捅一下有多痛吗?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见我太奶奶!” 凌执还没说话,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他知道。” 江离刚刚一直被凌执挡着,此刻微微侧身,从他身侧走出来,露出那张苍白却带着浅笑的脸: “凌学长可是真真切切,被货真价实的狙击枪子弹,打穿过这里。” 她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凌执心脏的位置。 “他比你刚刚,痛千倍,万倍。” 小王脸上五彩缤纷,他指着江离,手指微微颤抖:“江离,你、你别太嚣张!” 江离挑了挑眉,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顽劣的挑衅: “这就嚣张了?” “还有更嚣张的呢。” “等着。” 第60章 将军 “等着?”小王一听这话,肺都快气炸了,“江离!你、你才给我等着!我告诉你,我王跃迟早抓到你。” 江离瞥他一眼,嗤笑一声:“要能抓到不早就抓到了吗?你在等什么呢?” 小王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江离已经转向凌执,脸上的挑衅瞬间收起,撇了撇嘴,表情无辜: “凌学长,他太扫兴了,吵得我头疼。” 小王:“你——” 凌执看着她瞬间的变脸,又看看旁边气得快冒烟的小王,一时也有些无语,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江离没等凌执说话,自顾自地继续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不去现场了,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呢,快期末考试了,得抓紧复习。” 凌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别的: “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江离摆摆手,“我自己叫车就行,很方便的。而且,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了,你这边肯定还有的忙,别耽误你正事。” 凌执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保重身体啊凌学长。” 江离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 然后她转过身,步履轻快地朝外走去,嘴里甚至还哼起了歌: “~听啊,是谁在哭泣?~” “~看啊,谁在窃窃私语~” 那歌声很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和一点随性的慵懒。 凌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把最后一句歌词送到他耳边: “~我会注视着你~” 然后,她拐过街角,消失了。 小王气得直跺脚:“凌队!您听!她、她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太、太气人了!我这口气真是……” “别气。”凌执收回目光,“她来,是‘帮忙’指了方向。现在方向指了,她自然该回去上课了。” “可是……”小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没有可是。”凌执打断他,“走吧,去找赵峰,看看对面排查得怎么样了。” “是!”小王见凌执神色严肃,不敢再多嘴,连忙应声,暂时将满腹的牢骚和疑惑压了下去。 凌执又看着江离消失的街角,又抬头望了望面前的高楼。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 猫鼠游戏。 时机未到。 恐怖童谣。 等着。 …… 一句句话,一个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和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朝着那片即将揭开部分真相的战场走去。 背影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山。 刑警队的动作很快,按照江离锁定的范围,排查迅速展开。 调取电梯、楼道监控,查询物业登记信息,走访住户……刑侦队的效率在这一刻被发挥到极致。 不到一个小时,初步排查结果就出来了。 赵峰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快步走到凌执面前,忍不住问:“老凌,你那特聘的‘顾问’呢?要不要叫她一起看看?” 凌执接过文件夹,一边翻开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走了。” “走了?”赵峰一愣。 小王在旁边没好气的说:“可不是走了么!说快期末考试了,要回去上课,得认真复习。哼,我看她就是怕待久了露馅!” 赵峰一听,乐了:“嘿,真她爷爷的,邪了门了!感情人家是课间出来做做‘兼职’,完事儿还得赶回去当三好学生、冲刺期末考?这时间管理,这心理素质,绝了!” 小王翻了个白眼:“谁说不是呢?我就没见过这样的!” 凌执指尖突然一点:“先查这户。” 赵峰他们围起来,东2栋1204室。 租户登记信息显示,承租人名叫“张伟”,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物业记录显示,此人两周前才办理入住手续。据同楼层的邻居回忆,住在这里的是一名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中年男子,很少与人打交道。 赵峰:“为什么?” 凌执合上文件夹,简单解释:“江离提醒我们可能有‘内鬼’,是在半个多月前。如果这起模仿案真的与内鬼有关。” “那么,杀手租用这个狙击点的时间,必然是在那之后。这个‘张伟’,入住时间刚好吻合。” 赵峰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懂了!老凌,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一环扣一环啊!难怪江离那丫头喜欢跟你‘玩’,跟你这种高手过招才有意思嘛!” 凌执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沉声道:“行动。” “是!” 有一瞬间,赵峰甚至有点可怜这个凶手—— 被两个怪物盯上,废了。 只能替他点蜡。 凌执小队、技术科携带设备,在物业的陪同下,以“安全检查”名义敲开了1204的门。 开门的正是那名中年男子,看见警察一愣。 屋内陈设简单,朝向水库的阳台窗户敞开着。 技术科很快就在窗台上提取了痕迹。 凌执走到窗边,蹲下身,顺着窗口望向水库对岸。 从这里看过去,死者倒下的位置、岸边的滑蹭痕迹、甚至水面反射的光线角度—— 和江离在岸边比划的,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目光沉了沉。 她不是猜的。 她是真的,在那个位置,用眼睛看见了。 而小王也在通风管道上找到了一个用黑色防潮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打开。 赫然是一把狙击步枪。 旁边还有一个同样包裹严实的工具盒,里面是特制弹的弹壳、底火,以及少量未使用的同型号弹头。 “枪和子弹的型号、特征,与甄寿涛尸体上的创口初步吻合。” 韩培向凌执汇报,“阳台上提取到了新鲜的狙击枪压痕,另外,在卧室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些擦拭用的棉片,上面有疑似硝烟反应……” 证据链,以惊人的速度闭合。 中年男子被当场控制。 面对如山铁证,他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凌厉的审讯攻势下,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中年男子,真名刘强。 他供认,自己也是在暗网上接活的自由杀手,擅长狙击,但因为暗网上狙击手的“生存空间”被那个代号“a”的家伙挤压得极其严重,几乎接不到什么像样的单子,日子很不好过。 “大概半个多月前,”刘强耷拉着脑袋,“有人联系上我。对方出价很高,要求只有一个:模仿a的手法,杀掉甄寿涛。” “我怕被a或警察盯上,到时候跑不掉,没敢在暗网上发预告。” “但时间很紧,从接到委托到动手,只有不到一周准备,打偏了。” 动机清晰,过程明确,证据确凿。 从接案到锁定凶手、缴获凶器、完成初步审讯,只用了半天。 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刑侦队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太快了。”赵峰第一个开口,“顺得……有点邪门。” 小王接话:“江离她就那么一指,我们就找到了。简直像她提前知道答案一样。” 陆涛摇头:“不是像。她就是知道。” 他分析道: “刘强的反侦察意识其实不弱。他避开了正对面的楼,避开了大部分监控,用了假身份——如果不是江离直接缩小到那几栋楼、那几个楼层,我们要排查完整个小区,至少需要两三天。” “她节省了我们最关键的时间窗口。让我们在凶手还没来得及转移或销毁凶器,就精准地摁住了他。” 周斌叹了口气:“案子是破了,证据链完整,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我这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踏实呢?” 小王:“就是,她这么好心帮我们破案?她不是一向喜欢看我们焦头烂额、被她牵着鼻子走吗?” 凌执的声音切进来:“这次,她给答案,根本目的,就是让我们必须快。” “必须快?”赵峰眉头拧紧,“快点儿结案?这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不在于结案本身。”凌执摇头,“在于由此传递出的、强烈的信号和姿态。” 众人一愣。 “她在用这起案子,向可能正看着这件事的其他人’,做一次高调的切割与声明。” “别想用这种拙劣的模仿,来混淆视听,或者试探我的底线。” 小王糊涂了:“可她为什么要特意来澄清这个?” “她会亲自下场来‘澄清’。”凌执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只说明,死者甄寿涛,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的‘信号’。这个信号,她绝不允许被误认为是她发出的。” “或者她在告诉我们,甄寿涛的死,是另一个故事。与a无关,但与你们该查的事情,或许有关。” 赵峰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甄寿涛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只是猜测。”凌执:“这个她急于撇清的信号,或许才是我们真正该捡起来,仔细看看的东西。” 小王听得脑袋发胀,哀嚎一声:“真烧脑……这弯弯绕绕的,比直接抓人累多了。” “另外,”凌执补充道,“结案报告里,关于狙击点锁定过程,模糊处理,不要提江离的名字。” “明白。” “散会。” 凌执回到办公室,走到窗边。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缓缓握紧窗框,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她不再只是挑衅、消耗。 她开始参与,引导,甚至——教学。 而他,必须在她布下的这局棋里,保持绝对的清醒。 因为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将军。 第61章 夜探 夜已深,市局刑侦支队的灯光却依旧通明。 凌执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甄寿涛和周明远两个人近五年的详细资料对比图表,以及一份关于刘强的口供。 他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数据间缓慢移动,试图从那些看似不相关的点中,牵出隐藏的线。 甄寿涛,建材商人,早年涉黑,后来洗白,但生意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工程纠纷、债务矛盾不断。 近半年,他的公司资金链异常紧张,有几笔大额银行贷款即将到期,却突然在两个月前,收到了一笔来源不明、但数额足以解燃眉之急的境外注资。 周明远,前官员,贪腐、渎职、草菅人命,是a“审判”名单上典型的目标。他的人际网络更复杂,牵扯到更上一层的利益交换。 表面上看,两人职业、圈子、社会地位截然不同,除了都“有罪”且被a或模仿a盯上,似乎并无交集。 但凌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份境外注资的报告上。 他又仔细翻阅了甄寿涛所有的账面流水。 明面上,只有那笔突兀的境外资金显眼,但不排除还有其他暗账,只是警方目前还没查到。 值得注意的是,这笔钱入账的时间,是在周明远死后。 他的视线又移向周明远案卷中,多笔被标注为“可疑、最终未能查实”的海外资产转移记录。 这些资金流水并非在周明远本人的账面上,而是隐匿在他的情妇名下——若非江离此前冷不丁点出那个被周明远藏得极深的情妇,警方很难在第一时间锁定并追查这条线。 境外。 资金。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游弋的鱼,偶尔闪过鳞光,却看不清全貌。 刘强的供述也很关键。 委托他的人是“半个月前”联系他的。这个时间点,刚好是a在对话中提醒凌执“身边不安全”之后不久。 是内鬼在得知a可能察觉后,急于“做点什么”来转移视线,或者测试a的反应? 还是内鬼背后的势力,有必须除掉甄寿涛的理由,而模仿a是最佳掩护? 那个“必须除掉”的理由,会不会和那笔神秘的境外注资有关? 甄寿涛知道了什么? 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链条上即将断裂的一环? 线索散乱,像一把抛洒的沙子,还捏不成型。 凌执捏了捏眉心。 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证据。 而目前,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水面之下更深的黑暗,以及那个藏匿在黑暗中的——“内鬼”。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赵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老凌,今晚去你家借宿一晚。” 凌执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峰说:“走了,快十二点了,今天在水库那边跑了一天,累瘫了。” 凌执知道赵峰是关心他,找借口逼他回去休息。 证据繁杂,线索众多,也不急这一时。 他合上文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 车厢里很安静,赵峰坐在副驾,频频侧头看凌执。 凌执无疑长的是极帅的,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但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刑侦一线、时刻保持高压状态的压迫感,常常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只感到无形的压力。 赵峰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停留,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凌,你可别太爱我。” 凌执:“?” 赵峰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这么熬,不会是想熬死自己,然后把支队长位置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给我吧?” 凌执终于舍得施舍个眼神给他,瞳仁在昏暗的光线里黑黢黢的:“真想要?” 赵峰:“.....” 他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惹不起惹不起,你看路,看路,艹~” 车子平稳行驶,凌执修长的手指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突然又开口:“今天我问江离了,问她内鬼是谁。” 赵峰猛地坐直了身子,睡意瞬间消散:“她怎么说?” 凌执勾了勾唇角:“别怕,没供出你。” 赵峰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瞪眼:“本来也不是老子!什么叫‘没供出我’?合着在你那儿我已经是嫌疑人了?” “我倒宁愿是你。”凌执淡淡道,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面。 赵峰:“?” “你这小子现在骂人挺脏啊。她到底怎么说?” 不就是说我菜,不够格呗。 “还是那句,时机未到。” 赵峰眉头拧成疙瘩:“内鬼都动了,她还在‘时机未到’?到底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嗯。”凌执应了一声,“她说,让我抓住a,时机就到了。” 赵峰:“.........” 他无语凝噎,半晌才憋出一句,“嚣张!不就仗着我们抓不到她吗?” “我觉得,不是。”凌执的嗓音有点沙哑,“她的意思是,内鬼比a更难对付。如果我们连她都抓不到,那就没资格知道谁是内鬼。” 赵峰:“......”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嘴。 凌执说的不是没可能——如果内鬼级别够高、隐藏够深,确实比抓一个神出鬼没的a更难。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 “听啊,是谁在哭泣——” 迷迷糊糊中,仿佛又有那首诡异的童谣钻进耳朵。 凌执猛地睁开眼,在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夜色正浓,黑得化不开。 他打开床头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只睡了两个小时,大脑却像从未休息过,甚至在睡眠中也在潜意识地处理信息,感觉比睡前更疲惫。 他干脆下床洗漱,换上警服。 动作很轻,没惊动隔壁客房的赵峰。 走出公寓,驱车直奔刑警队。 白天江离离开时哼的歌,他一直知道不是纯粹的为了气小王。 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白天事太多,线索太杂,他没空深想。 现在夜深人静,所有喧嚣退去,摆明她就是在暗示什么。 停车场停好车,凌执径直走向物证室。 刷开指纹锁,取出那天从“鬼娃娃头”里拆出来的芯片,用证物袋装好。 刚转身,脚步一顿,思索了一下,又把a案所有相关的物证箱都拖了出来,装进便携证物箱。 回到办公室,开亮台灯,插入芯片。 音箱里立刻传来那首阴森扭曲的童谣:“~叮咚,我有一个秘密......” 凌执:“..........” 夜深人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歌声钻进耳朵,竟真的有点渗人。 他皱了皱眉,直接关了静音,定了定神,打开音频分析软件,将那段音频导入,敲击键盘,破解。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了几下,然后—— “时——机——未——到。” 冰冷的电子音,和之前李彦破解的一模一样。 “果然。”凌执低声自语,没有意外。 “那就在歌声里?”他不死心,重新打开音量,甚至还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靠在椅背上,凌执仔细听着。 旋律诡异,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听得人后颈发凉。 “........” 听了两遍,除了歌词本身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他没发现任何隐藏的摩斯密码或异常频率。 他正要坐直,下意识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好像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诡异地眨动。 在....看着他。 第62章 jane 凌执没有动。 后颈的汗毛,却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屏幕还在闪。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微弱的明暗变化。 一种有规律的、人为控制的亮度变化,像某种……信号。 “不是眼花。” 他立刻伸手把台灯关了。 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闪烁微弱,但在更暗的背景下,清晰了一点。 凌执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上。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他快步坐回椅子,将那段诡异童谣音频拉回开头,按下播放键。 屏幕的亮度,开始跟着童谣的节奏在闪烁。 一下,两下,停顿。 三下,四下…… 不是随机的。 是摩斯密码。 凌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虽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密码学训练,但作为前网安精英,对摩斯密码这种基础编码并不陌生。 在绝对黑暗的衬托下,那忽明忽暗的屏幕光,像一只在虚无中眨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同样死死盯着那闪烁,用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下信号,大脑在寂静中飞速运转,将长短信号转换成字母。 --.(g) -...(b) .-(a) --(o) ..-.(f) .---(j) 一行字母潦草又急促地落在纸上:g.b.a.o.f.j。 不等他细想,屏幕的闪烁节奏突然变了。 不再是字母编码,而是一组简单的数字节奏。 滴—滴滴滴—滴滴—(1-3-2) 停顿。 滴滴滴—滴—(3-1) 停顿。 滴滴—滴—(2-1) …… 132,31,21…… 数字信号刚记录完毕,童谣刚好播完,屏幕上的闪烁也骤然停止了。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光影,只是黑暗中一场短暂的幻觉。 凌执盯着恢复正常的屏幕,呼吸有些急促。 他稳了稳心神,重新播放音频,又完整核对了一遍信号,确认记录没有半分差错,才放下笔,借着屏幕的微光,盯着面前那张仓促写下的内容,陷入沉思。 之前,拿到芯片时,是在白天,办公室里光线明亮,所有人都盯着芯片里的音频,根本没人会留意、也不会看见屏幕上这微乎其微的闪烁。 就连李彦都未曾看见,即使他察觉,多半也只会当成普通频闪。 正如赵峰所说,她大张旗鼓留一段音频,只为一句“时机未到”,实在没必要。 现在他才懂——醉翁之意不在酒。 凌执低声:“你把信息藏得这么隐蔽……为什么?” 念头一转,他瞬间明白了。 她太熟悉他的工作节奏。 知道他遇疑必熬夜死磕,知道他习惯在夜深人静、独处无扰时反复梳理线索,更笃定他会注意到这隐秘信号。 白天、物证室、人多眼杂,内鬼随时可能接触。 信息一旦直白,就有被截获的风险。 只有这种极致隐蔽、只对准他一人的暗码,才能绕过所有耳目,精准送到他手上。 这份信息,从一开始,就只想让他一个人知道。 幸亏他去取物证时多留了个心眼,把a案所有物证一并拿回。 若只单独取这枚芯片,必然会引起内鬼警觉。 凌执靠回椅背,忽然低低一笑:“原来如此,怕我发现不了,还特意唱歌提醒。” “真有你的,江离。” 他打开桌灯,想了想,又起身拉开窗帘,将办公室大灯一并打开。 刺眼的白光亮起,终于驱散了刚才那股阴森诡异的氛围。 凌执捏了捏眉心,前所未有的爆了句脏话: “艹,你大爷的真会玩。” 队里所有人说的没错,这个女人,最擅长搞崩人心态。 明知道他会熬夜死磕,非要用这种神神叨叨的方式留信息,偏偏他还真的一步步落入了她的预判,半点不差。 凌执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坐下,目光落回记录纸。 g.b.a.o.f.j 杂乱无章,单独看没有任何连贯的意义。 他试着拆分重组,在心里反复默念推敲: g.b.是国标代号,还是国家的简写?怎么看都贴合不上案情; a.o.是模拟量输出?逻辑完全不通; f.j更像是人名缩写,或是某个地名简称,可眼下毫无头绪,根本无从下手。 太模糊了,没有任何指向性,像一团乱麻。 他又看向那行数字: 132,31,21。 是坐标?经纬度?还是某种索引? 他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南江市电子地图,尝试将132,31,21作为坐标输入。 不对,格式不符。 是街道门牌?是楼层房号?没有任何线索支撑。 页码、行数、字数?可没有对应的书或文件,一切都是空谈。 凌执:“..........” 线索卡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他盯着纸,沉默足足半分钟,脑海里突然回荡起江离那句漫不经心的话: 时机未到。 他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奈:“你到底是想说,还是不想说?藏一半露一半,我真是服了你了。” 凌执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迷宫前,而江离,那个始作俑者,正站在迷宫尽头,静静等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会无缘无故发一段无意义的密码。 那么,这密码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一定能破解。 g.b.a.o.f.j. 132,31,21……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目光钉在桌角那叠厚厚的资金流水与分析报告上。 那是技术科以前做完的、周明远情妇的资金追踪。 他快速翻动,目光掠过一份又一份的报告编号—— gb-2023-10-130 gb-2023-10-131 然后,他停住了。 gb-2023-10-132 g.b.——132。 凌执立刻翻开这份报告。 内容里提及多家可疑境外空壳公司,其中一家的注册代码里,赫然包含: aof 他心脏一缩,迅速抽出对应的公司账本。 数字索引: 31——翻到第31页。 21——第2行,第1个词。 凌执的指尖,死死停在那个单词上。 转账人:jane。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英文名。 这代表什么? 他皱眉。 aof,他拿起甄寿涛情妇的资金报告,果然,唯一一笔境外资金,就是这个公司。 甄寿涛和周明远,到底存在什么关联? 凌执迅速将“gb-2023-10-132”、“aof”、“jane”这几个要素在脑海中串联。 是某个人的代号? 某个组织的名称? 还是一个地址、账户名的部分? 他暂时没有头绪,但至少,密码指向了甄寿涛的境外资金问题。 她在暗示,问题的关键,可能就在这笔钱,以及背后那个“jane”上。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从浓黑转为墨蓝。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没有敲门。 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啪”地一声摔在凌执面前的文件堆上。 凌执抬头。 赵峰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对面,开口就冲:“不想要。” 凌执嗓音沙哑得厉害:“嗯?” 赵峰晃着桌腿,没好气地重复:“我说,支队长的位置,老子不想要!你给我好好的、稳稳当当地在那儿坐着!别一天到晚瞎熬!” 凌执:“……” “咚”的一声,桌腿落地,赵峰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凌执,劈头盖脸地骂: “我说你脑子有毛病?!啊?!大半夜的,回去了还能自己偷溜出来?!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你他爷爷的记不记得你胸口那窟窿才补上多久?!啊?!” 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凌执脸上了: “生产队的牛都没你这么造!案子重要,线索急,但也不差你拿命拼这几小时!” 凌执等他骂完,平静开口:“差。” 赵峰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咬牙切齿: “行,行,你有种。凌执,我发现你跟那丫头真挺像的,都能把人气死!” 凌执解释:“只是突然想到一个疑点,睡不着,回来求证。” 赵峰:“……求证到了现在?查到什么了?” 凌执老实交代:“没有。” 赵峰看向桌面。 笔记本上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组合,纸上也鬼画符似的记录着什么。 “这什么玩意儿?” 凌执捏了捏眉心:“不知道,卡住了。” 赵峰凑近,目光扫过,念出那个单词:“jane……简。” 他念一遍,再念一遍。 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操!这发音——” “这不就是‘江离’吗?!” 凌执猛地坐直。 这一瞬,他感觉后颈的汗毛,再一次。 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第63章 另一个名字 凌执猛地抬头,看向赵峰,眼神沉得骇人: “……你说什么?” 赵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解释: “你看啊,jane,简’。可你稍微拐个音——简妮。” “靠,这读起来,像不像江离?!” 凌执顺着他的话,低声重复:“简妮……” 平日里看到jane,所有人下意识都会翻译成“简”,压根不会往别处想。 可经赵峰这么一歪读,那含糊的发音,竟和“江离”两个字重合了七八分。 “像。”凌执喃喃出声。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凌执忽然觉得想笑。 他怎么能忘了,江离最擅长的,从来都是隐藏。 把信息藏进歌声,把密码藏进屏幕闪烁。 而现在,她甚至把“江离”这个名字,藏进了“jane”的发音里,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送到了他面前。 她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她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却只肯在黑暗里,对你一个人眨眼。 把暗,藏进光里。 “呵呵……” 下一秒,凌执真的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离谱到极致的荒诞感。 他不眠不休,绞尽脑汁地破解摩斯密码,对照地图,翻阅报告,甚至以为自己触碰到了某个惊天阴谋的边缘—— gbaofj。 132-31-21。 最后,这堆看似高深莫测的密码,翻译过来,指向的竟然是—— “jane”=“江离”? 赵峰看他笑得诡异,忍不住问:“你这名字哪来的?” 凌执收起那抹复杂的笑意: “她留给我的暗号。” “那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凌执摇头。 赵峰看着他这副模样,干脆破罐子破摔: “既然你自己在这儿瞎琢磨半天也没个头绪,不如直接去问她?” “反正昨天效果也挺‘明显’的。她不是挺能‘帮忙’的吗?既然是她留下的‘作业’,问问‘出题人’解题思路,不犯法吧?” 凌执闻言,原本微垂的眼帘抬起,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主意不错。” “啊?”赵峰当场懵了,一脸错愕,“不是,你还真打算去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凌执已经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嗯。既然她想让我看到,又故意不让我轻易看懂,或许就是想让我去问。” 赵峰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架势,一时语塞。 “急什么急!” 他把人拽住,指着桌上的包子,“先吃了早饭再走!这天刚蒙蒙亮,人这会儿估计还没起呢,你现在闯过去找人,多冒昧啊?像什么话!” 凌执脚步一顿,重新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密码纸上,眼神深不可测,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赵峰在旁边嘟囔,语气里满是无奈: “疯子,都是疯子,一个比一个能熬,一个比一个路子野,我算是服了你们俩了。” 凌执慢慢嚼着包子,心绪却一点点冷静下来。 吃完,他站起身。 赵峰看着他:“真去?” 凌执淡淡开口:“不去了,我睡会儿。” 赵峰瞬间松了口气,伸手搂上他的脖子,凌执微微弯腰配合,听着他絮叨: “早该歇了,你都熬了一整夜了。先睡,养足精神,醒了说不定一下子就想通了。” “嗯。” 凌执转身往休息室走去,他现在状态太差,头脑昏沉,就算去找江离,也未必能识破她的话中话。 他必须保持绝对清醒,才能破开这团迷雾,才能看懂江离的每一步布局。 凌执这一觉,睡得极浅。 梦里全是闪烁的屏幕、童谣的调子。 还有一个身影,站在雾里,安安静静,注视着他。 对他轻柔又诡异的说: “我会注视着你。”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日光正盛。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 凌执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还在,但神智已经清醒。 他起身简单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混沌终于全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笑了一声: “行。” “你出题,我来答。” 他推门直接往外走去,赵峰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醒了?想通没?” 凌执点头:“嗯。” “想通啥了?” 凌执淡淡丢出一句:“她让我去找她。” “…….”赵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嗯。” 车子一路驶向南江大学。 正值下课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阳光明亮,树影摇晃。 一切都干净、正常、光明。 凌执把车停在老位置,没等多久,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人流里。 江离背着双肩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安静得像一朵没什么力气的花。 可凌执看着她,却只觉得寒意从脊背往上爬。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孩,布下了层层迷局,藏下了隐秘暗码,操控着所有线索的走向。 江离也一眼看见了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车旁,轻轻敲了敲车窗。 凌执降下玻璃。 阳光落在她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弯眼一笑,声音清脆:“凌学长,有事?” 凌执盯着她苍白的脸庞,突然说:“上来聊吧。” 江离挑眉,没多话,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上。 千百个疑问堵在胸口,尖锐的质问到了嘴边,他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一句: “怎么最近总是一个人?许恬呢?” 江离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是耐心地解释了:“她谈恋爱了,我总不能做电灯泡吧。” 沉默。 江离勾唇,主动打破了僵局:“凌学长有话直说吧。” 凌执也不再绕弯: “iane、江离。” 江离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半秒。 随即,又漫不经心地散开: “凌学长果然又帅又聪明,这样都能译出来,没白费我一番心思。” 凌执神色未变,淡淡开口:“赵峰发现的。” 江离笑眯眯地挑了挑眉:“凌学长的队友,嗯……有点意思啊,脑子真活。” “为什么你留的密码,最后指向你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你到底是谁?” 江离笑了。 “凌学长。”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是江离。” “也是jane。” 她微微倾身: “更是那个,不会让你死的人。” 凌执一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冷声道: “我是警察,就不劳你费心了。” 江离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 “凌队长,你以为密码只有一层吗?” 凌执猛地抬眼看她。 她唇角一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jane后面,还有一个名字。” “你还没破完呢。” 凌执浑身的神经,在那一句“还有一个名字”里,瞬间绷到了极致。 窗外阳光正好,车内却冷得像寒冬深夜。 “什么意思。” 江离靠着椅背,语气轻描淡写:“字面上的意思。” 凌执心口一沉。 他以为自己已经挖到了最底,却没想到,jane根本不是终点。 凌执:“你告诉我,这还能怎么解。” 江离轻轻笑了一声:“凌学长,有些事,不需要急着要答案,时机到了,自然会揭晓。” 凌执皱眉:“说一半藏一半,你耍我?” 江离的声音轻而冷,“我留密码给你,不是耍你,是提醒你——” “你盯着我。可真正的狼,在你身后。” “在利用你对a的执念,把你往死路上引。” 凌执:“那你就直接告诉我,内鬼是谁,我去处理。” 江离:“不是有意遮掩,我说过,a会告诉你的,时机未到。” 凌执皱眉,眼神锐利:“你总说时机未到,是不是觉得我们目前,还无法与内鬼抗衡?” 江离依旧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忽然抬眼,直直看向凌执: “凌执,别死。” “你死了,谁来陪我,走到绝路尽头啊?” 第64章 第四种可能 一时间,凌执感到有点头大。 那股被吊得不上不下的感觉,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江离:“别瞎琢磨了,密钥以后会给你的。” 凌执抿着唇,没说话。 江离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又主动开口:“凌学长,要不问点我知道答案的?换个话题?” “行。” 凌执知道,再问她也绝不会松口,索性不再纠结:“周明远和甄寿涛之间有什么联系?” 江离答的干脆:“没联系。” “嗯?”凌执疑惑:“但他们账上,都有一笔来源相同的境外资金,来自同一家公司。” “资金路径上,的确有交叉。”江离解释:“但这的确是两条独立的线。他们俩本身,没有任何直接交集,也没有利益往来。” “你好像无所不知。”凌执又问:“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 江离眉眼弯弯:“凌学长觉得,应该是什么?帮手?还是某个神秘组织?” 凌执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这些线索,都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你既然能拿到,就一定有渠道——这个渠道,和你就是a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凌学长,”江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其实很多信息,都藏在‘公开’的地方。多花点时间观察、整理、串联,就能发现。” 他知道她在撒谎,可没有证据。 这些“公开渠道”根本不可能拿到核心线索。 凌执皱眉:“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回队里问话?” 江离侧头看他,眼带笑意: “怎么还生气了?我又没说不回答。” “……好好说话。”凌执被她这副散漫态度堵得一噎。 “行。”江离收敛笑意,忽然话锋一转,“凌学长还记得,你在暗网的悬赏价吗?” 凌执一怔,皱眉:“一千万。” “那你说,a在暗网是什么位置?”江离又问。 凌执皱眉:“暗网第一。” “没错。”江离弯了弯嘴角,“换言之——a是个富翁。” “a的手段、财力、影响力,放眼整个暗网,都是顶尖的存在,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凌执看着她坦然“自夸”的样子,彻底没了脾气,只能冷嗤一声:“你还挺自豪。” “不是自豪,是陈述事实。”她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a手里有足够的钱,想从暗网那些信息贩子手里买消息,很难吗?” 凌执一愣。 “你是说,所有线索,都是你花钱从暗网买的?”他语气里满是怀疑,“包括周明远家人的详细资料?还有那些陈年旧案?” “不然呢?”江离挑眉,眼神坦荡,“我就一个普通学生,没技术,没人脉,想拿到这些,除了花钱买,还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暗网信息贩子很专业,价格到位,隐秘性又好,能把一个人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比自己找线索,省事多了。” 凌执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她有隐秘渠道、有庞大的同伙协助,却从没想过,她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 用a得来的悬赏金,在暗网买信息。 他不得不承认,这套说法合情合理。 暗网本就充斥着各种非法交易,信息交易更是随处可见。 以a的财力和地位,确实能轻易买到任何想要的消息,甚至比警方的内部渠道更高效。 江离又笑了,带着几分调侃:“凌学长知道吗?你们系统里也不少人在暗网贩卖消息,帮补家用呢。” “慎言。”凌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警队内部出内鬼,是最忌讳的事,一旦坐实,整个队伍的公信力都会崩塌。 江离摆手:“行,我不说了。唉,话说回来,你们警方经费是不是挺紧张的?怎么感觉……嗯,挺穷的?” 凌执:“.........” 气死。 他不想和她继续讨论那些敏感话题,强行转回正轨:“周明远的家人,你从来没想过动他们,对不对?” 江离挑眉:“当然。a要惩罚的是周明远,是他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跟他家人有什么关系?” “你派人去保护了吧?真是个正义的男人。” 凌执皱眉企图纠正:“我说了,我是...” “知道,你是警察,这是你的职责,我懂!”江离笑眯眯地打断他,慢悠悠的说:“不用一直强调。” 凌执:“........” 他是真的被她气到没脾气了。 沉默了几秒,有个问题藏在他心里很久了:“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江离爽快地应道,脸上的笑容依旧。 凌执盯着她:“上次我住院,你是怎么得知我行踪的?” 江离乐了:“这还不简单?” “我就是和护士台的小姐姐们多聊了几句——说您是个查案不要命的好警察,肯定会不顾医嘱闹出院,让她们多留意,有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可以劝住你。” 她挑眉看他: “结果您还真的闹了起来,一点都没让我失望。” 凌执:“……” “她们实在拦不住,最后只能通知我试一下。”她摊手,“结果,还真成了。” 她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后面再让她们通知你的行踪,就简单了。” 凌执诧异:“就这?” “不然呢?”江离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无辜,“以为我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监控?凌学长,你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凌执:“……” 他当初的确怀疑过各种技术手段,甚至排查过病房附近的监听设备。 原来,不是技术,是人心。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展现出了那种拿捏人心的恐怖能力。 她算准了他会闹出院,算准了护士会拦不住,算准了她们会通知她。 甚至算准了,从那以后,护士们会习惯性地把“凌执的行踪”当成“应该告诉江离”的事。 江离看着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忽然勾唇: “凌学长,或许多向你同事学学呢?” “遇事多变通,多换换思路,有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凌执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坦诚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无论他问什么,她都愿意“和盘托出”。 可这份过度的坦诚,比任何谎言都更让他捉摸不透。 他忽然抓住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从第一次出租屋对峙,到这次校门口追问,他一直直接用“你”指代a,从未避讳。 而江离,从来没有否认过。 她甚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像是默许了这种等同。 她允许他把“江离”和“a”画上等号,允许他审问,允许他试探,甚至知无不言。 却又在最后一步,把他推开。 凌执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你别每次都是这句嘛——” 江离突然语气娇嗔,拖长尾音,撇了撇嘴: “没新意。” 凌执:“……”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执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 江离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比如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凌执:“……” “或者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药?” 凌执:“………” 他彻底无语,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头更疼了。 两人都知道,这次谈话已经到此结束了。 江离没再逗他,伸手直接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她弯腰,从车窗外看着他,笑意浅浅: “我走了,凌学长,下午还要上课呢。” “哦对了,下次要找我问问题,可以直接打电话,总在学校门口等,来来往往的同学都看着,别人还以为你在追我呢。” 凌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吧。” 江离笑意更深: “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 “别又熬夜,又饿着。” “我会心疼的。” 凌执咬牙:“江离!” 江离敛了笑,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认真: “凌学长,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想让你死的人,多得是。” “而我不会害你。” 凌执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身离去。 背影单薄,却在阳光下挺拔得没有半分留恋。 凌执看着江离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江离之前给他的密码译本,是周明远情妇的深度调查资料,涉及警方内部封存的卷宗和隐秘资金流向,这些核心内容,暗网的信息贩子根本买不到。 还有之前帮她的神秘计算机高手,也绝不是花钱就能雇来的普通角色。 错了。 他和整个队里,全都想错了。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不是她有帮手,也不只是警队里藏着内鬼。 而是第四种,最恐怖的可能: 她有帮手,警队里也有内鬼。 而他,也是她的“帮手”。 她的背后,有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整个南江市的秘密,也网住了他这个“猎物”。 第65章 她在地狱呆过 凌执从南江大学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纸上那串字母与数字,久久没有挪动分毫。 江离那句轻飘飘的“还有第二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悬着不上不下。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他一路琢磨,直到此刻,依旧毫无头绪。 第二个名字,到底是谁? 是藏在警队的内鬼,还是a背后真正的主使,又或是,另一个他从未察觉的棋子? “叩叩。” 赵峰推门进来,看见凌执对着纸条发狠的模样,愣了一下:“怎么样?问出点实质性的东西了吗?” 凌执抬手就把那张密码条甩到赵峰面前:“来,你看看。看得出点什么?” 赵峰接过纸条坐下:“莫名其妙啊你?” 他低头念出声:“g.b.a.o.f.j.132,31,21。” “这什么玩意儿?你就凭这个找到的‘jane’?” “嗯。” 赵峰盯着纸条,嘴角抽了抽:“……行吧,你们俩的脑回路,我属实跟不上。” “别废话,认真琢磨琢磨。”凌执催促道,“看看除了之前的答案,还能译出什么来。” 赵峰又低头看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索性放下纸条抬头: “你不是亲自去找她问了吗?怎么回来了反倒拉着我琢磨这个?她没承认?” 凌执慢悠悠开口:“她认了,她还特意表扬了你,说你脑子活泛。” “阴阳怪气的。”赵峰撇了撇嘴,“她都认了,不就完事了吗?还看个锤子啊?” 凌执:“她说了,这串密码里,还藏着第二个名字。” 这话一出,赵峰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 “……有病吧?一个密码藏两层,故意吊人胃口,她是不是闲得慌?” 吐槽归吐槽,赵峰也知道事关重大,重新拿起纸条,皱着眉头认真研究,依旧没有半分思绪: “我是真看不出来了,你先和我说说,第一个名字到底是怎么解出来的?我参考参考,再试试。” 凌执坐直身子,把解题思路跟赵峰复述了一遍。 赵峰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很牛逼了啊,还要怎么解?” “她没给你别的线索了?” “没。”凌执捏了捏眉心,“她说让我别瞎琢磨,以后会给我密钥解第二层。” 赵峰听完,直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纸条拍在桌上:“那现在没密钥,你琢磨破头也没用啊,纯浪费时间,还不如趁这个功夫查查别的线索。” “等她,不又得慢一步?”凌执沉声说道。 “也是。”赵峰点了点头,“对了,那今天除了密码的事,你还问到什么关键信息了?” 凌执过滤掉江离那些撩拨撒娇、无关案情的话,把重点拣出来,尤其是关于警方内部和暗网交易的事,给赵峰复述了一遍。 “靠!” 赵峰听完,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还有咱们系统的人跑去暗网卖消息?吃里扒外!这要是真的,整个队伍的脸都丢尽了!” 凌执面色阴沉:“怪不得她说这个房子漏了,原来指的就是这个。” “这事不能含糊,必须严查!” 赵峰立刻正色道,“我现在就上报网安大队,让他们介入调查,彻查和暗网有牵扯的内部人员,该抓的抓,绝不姑息!” 凌执点头:“嗯,去吧。” “好。”赵峰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凌执,神色难得严肃: “老凌啊。” “你说她那话,也不纯是挑衅吧?” “嗯。”凌执应了声,“她行事看似张狂,但话里都暗含章法,不是无的放矢。”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赵峰快步走回桌前,“她像是一直在变相提醒我们,警队系统有问题,这次都点明了,只是没直说名字罢了。” 说到这里,赵峰突然趴在凌执的办公桌上,压低声音: “老凌,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其实,她是卧底?其实她一直都是我们这边的人?” “所以上次她才留了你一条狗命,没下死手?” “狗命?”凌执眉毛重重一挑,“你找打?” “我是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赵峰认真了几分,“你琢磨一下,有没有这个可能?” “不是你说的吗?排除了所有可能,最后即使最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你看她,你问什么,她几乎就答什么,没有刻意隐瞒、撒谎。”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是卧底,所以才把这么多旧案发给我们,让我们去查!” “如果不是,按照她一枪一个的性格,直接毙了他们不就完了?废这劲干嘛?” 凌执皱眉:“注意你的用词,你是警察。” “唉,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让你琢磨琢磨。” 赵峰摆了摆手,也不纠结,“我先去找网安大队的人,你自己慢慢想。” “嗯,去吧。” 赵峰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卧底? 凌执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赵峰的话,一遍遍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可能吗? 江离那样的人,满身秘密,游走在黑暗,会是卧底? “嗤。” 凌执捏了捏眉心,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荒谬: “卧底?怎么可能。”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去卧什么呢?真是疯了。” 卧那个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的底?那她忍辱负重,混进暗网成为第一杀手a?为了清洗暗网?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的手上早就沾了洗不清的人命,怎么可能是自己人。” “这个前提,根本不成立。” 如果她是自己人,那他这些日子的坚持,到底算什么? 一天天的。 笑死。 离谱。 比发现jane是江离还离谱。 在警局卧底? 那更搞笑——被全市所有部门追着查的一级案件嫌疑人,怎么卧? 难不成,她还想凭一己之力清洗黑白两道? 那这盘棋,到底得大到什么程度? 凌执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抹自嘲的笑。 可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 “别死,你死了谁来陪我走到绝路尽头。” 日子一晃过去了几天。 刑警队办公室依旧忙碌。凌执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案子上,卧底这个荒唐的念头,再也没有思考过半分。 每日他都会分点时间来复盘那串密码,试图找到第二层破解的突破口。 凌执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 这串密码,他已经翻来覆去拆了几十遍。 拆成字母,拆成数字,拆成摩斯码,拆成经纬度——什么都试过了。 什么都没有。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他的思路。 凌执随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离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散漫慵懒,满是急促: “凌执,车牌江abn1837,白色面包车,他们把许恬绑走了。” 凌执猛地站起身:“你在哪?” 江离的声音很喘,显然她也在跑动: “定位实时发你微信了,快!” “我马上到。” 凌执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李彦!立刻追踪车牌江abn1837,调取所有监控,锁定车辆运行轨迹!通知辖区派出所,就近出警往目标方向合围,快!” “轨迹发我一份。” “收到,凌队!” 赵峰抬头:“老凌?” 凌执已经冲出了门。 楼下,他发动车子朝江离的定位疾驰而去。 手机屏幕亮着,江离的定位在缓慢跳动,往东,往东。 他盯着那个移动的小点,油门踩到底。 快要抵达汇合点时,凌执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了路边一道熟悉的浅灰色身影。 江离正踉跄着跑在路边,长发凌乱,她跑得毫无章法,深一脚浅一脚,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砰”的一声闷响。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路面上。 凌执还没停稳车,那个身影已经动了。 她用胳膊肘死死抵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 整个手臂都在抖,可她还是撑起来了。 她站起来,继续跑。 跌跌撞撞。 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凌执盯着那个背影,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车子急刹到她身侧。 凌执探过身去推开车门,声音又急又沉: “江离,上车。” 可此刻的江离,耳朵轰鸣,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心跳如擂鼓,下一秒又仿佛会骤停。 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发酸。 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碎玻璃,割得胸腔生疼。 根本听不见。 凌执连忙推开车门下去,一把拉住她。 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她塞进了副驾驶。 “上车!” 江离整个人摔进座椅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剧烈起伏,像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力。 整个手臂都在抖,可她还是想推开他。 她还想下车。 凌执一把按住她的手。 “滚开!” 江离还在挣扎。 前面还有路口。 还有不知道多远的追。 面包车早已消失。 她知道许恬正在朝地狱走去。 她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 曾经,她也被人拽上车过。 车门关上的声音,和今天听到的一模一样。 铁皮闷响,锁扣咬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 她在地狱里待过。 所以不能让许恬也走一遍。 她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许恬就真的到地狱了。 “滚开啊!” 凌执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腕。 掌心传来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脉搏狂乱如困兽。 “江离!” 一个声音劈开混沌。 她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看见一张近在咫尺、写满紧张的脸。 他正俯着身,声音沉稳: “是我。” “凌执!” 第66章 没有人来 江离抬起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瞳孔像是对不准焦。 她怔怔望着他,沉默了好几秒,原本剧烈挣扎的身子,却慢慢松了劲。 不是认命,是认出了他。 “凌学长……你真的来了?”声音轻得发飘,带着不敢置信的虚弱。 “嗯。” “许恬……” 凌执指尖松开她的手腕,俯身替她扣紧安全带,语气沉定,“坐稳,我带你追。” 江离浑身冰凉,软绵绵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口都带着胸腔的钝痛,指尖胡乱指着前方,“车子往前面去了,快。” “知道了!” 他关上门,走回驾驶座,拿了瓶水拧开递给她。 可她手还在抖。 抖得厉害,水瓶拿不住,水洒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混着泥沙和血痕。 凌执没有多说,把水直接递到她嘴边。 江离愣了瞬,低头小口吞咽,喉咙干涩发疼,每一次下咽都要拼尽全力,慢得近乎艰难。 凌执放下水瓶,迅速调出李彦发来的实时车辆轨迹,屏幕上的红点飞速移动,直指城郊废弃工业区。 “走了。” 凌执把警示灯往车顶一扣,拉响警笛。 刺耳的警笛声撕开夜空,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你还好吧?”凌执余光扫过身旁的人,喉间发紧,下意识问了一句。 江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薄纸,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带着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刚才那场不顾一切的狂奔,早已榨干了她仅剩的全部力气,透支的疲惫和痛感此刻一股脑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击溃。 她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没事”,可喉咙一痒,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肩膀死死弓起,整个人抖成一团,咳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半晌,她才松开捂嘴的手,凌执清晰看见,血丝混着冷汗,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落,触目惊心。 “我没事,别耽误时间。”江离抬手胡乱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凌执眉头拧成死结:“李彦已经锁定目标,辖区民警正在合围,你现在必须去医院。” “先救恬恬。”江离猛地转头看他,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赤红一片,神情带着近乎偏执的狠厉,嘴角的血迹拉长,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去!” 这是凌执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 没有平日里的慵懒散漫,没有步步为营的冷静算计,只剩极致的疯癫,和藏在疯癫底下的恐慌。 凌执没再劝说,脚下油门再踩三分,车子朝着定位方向疾驰。 “该死……”江离攥紧安全带边缘,她的声音带着恨,带着狠,带着某种比恨更深的东西:“他该死。” “他、们、死、定、了!” 江离此刻已经不再掩饰赤裸裸的杀意。 凌执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显,声音沉冷,压下翻涌的情绪: “省点力气,人我们一定会带回来。” 江离没再答话,靠回椅背闭上眼,呼吸依旧急促,每一次进气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凌执也没有再说话。 凌执沉默着抬手,把车内暖气调高了些,余光瞥见她昏沉睡去的模样,心底一沉。 当凌执的车急刹在仓库门口时,辖区派出所的警车也呼啸而至。 红蓝警灯交相闪烁,把漆黑的仓库大院照得忽明忽暗。 凌执迅速拔枪推开车门,刚要迈步,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唤。 “凌学长。” 江离依旧瘫在座椅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却还是拼命睁开眼,看向他。 凌执脚步顿住,回头沉声叮嘱:“你待在车上,别乱动,我进去救她,很快出来。” “凌队,”江离虚弱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拜托你……救救她。” “好!” 凌执刚应声,她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手无力地垂下。 “江离!” 凌执连忙回身扶住她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没有半点温度。 他快速将副驾驶座椅调低,把人平稳放好,脱下警服外套盖在她身上。 关上车门,他对赶到的警员厉声吩咐: “立刻联系救护车!其他人,跟我进去救人!” 凌执持枪率先冲进仓库。 仓库很深,堆满了生锈的铁架和废弃的纸箱。 角落里传来挣扎的声响,闷哼,撕扯。 还有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与猥琐的笑声。 凌执循声冲去,一眼就看见被两人压制的许恬。 衣衫破损,脸上带泪带伤,却死死咬住一人的手不肯松口,双腿还在拼命蹬踹。 凌执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余警告,冲上去一脚踹飞一人,反手扣住另一个人的手腕,反关节用力一拧,将人死死摁在地上,骨骼错位的声响伴着惨叫响起,手铐瞬间锁紧。 其余警员迅速上前,制服另一名绑匪,彻底控制住现场。 “别动!” 扣上手铐,把嫌疑人扯着往外走。 女警员上前扶起许恬,给她裹上外套,许恬头发凌乱,脸颊红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破碎哽咽,看向凌执:“谢谢……谢谢凌学长。” “谢谢你们。” 凌执收枪,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没事了,都结束了,你很勇敢。” 许恬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强忍着不大声哭喊,像极了刚才硬撑的江离。 众人押着嫌疑人走出仓库时,救护车刚好赶到,江离正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 许恬被搀扶着,看见担架上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僵住,抬头看向凌执,声音发颤:“凌学长,那是、那是谁?” 凌执转头看她,声音低了几分:“江离。” “阿离!阿离她怎么了!”许恬瞬间崩溃,挣脱女警的手,踉跄着朝救护车跑去,边跑边哭,“我要陪她,我跟她一起去医院!” 凌执没有阻拦,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许恬爬上救护车,一声声喊着江离的名字,声音满是慌乱和心疼。 凌执望着救护车,眼底暗沉,心绪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是暗网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a,是留下隐秘密码的jane,是那个哼着童谣、默默注视他的幽灵。 可此刻,她也只是一个自身难保,却为了朋友拼到吐血、拼到昏迷的普通人。 凌执忽然想起她那句虚弱的“拜托你”。 那不是a的语气。 那甚至不是江离平时的语气。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向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发出的最本能的求救。 他下意识收紧掌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扶住她时,那抹冰凉却执拗的颤抖。 像是一种从未被接住的、悬在半空的渴望。 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像过去的风突然吹了过来。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年幼的江离。 小小的。瘦瘦的。 缩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孤立无援。 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当初,她也这么绝望吗? 第67章 谁都不会死 市一医院病房里,江离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泛着淡灰,手背上挂着点滴。 许恬趴在病床边,抓着江离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阿离,你快醒醒,你不能有事啊……都怪我……” 今晚下课,她们刚走出校门,许恬就被人猛地拽上了车。 是之前骚扰过她的那个混混,从派出所放出来后,一直伺机报复。 之前许恬总跟男朋友在一起,他没机会下手,今晚难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噩梦便猝不及防地降临。 凌执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 他始终想不通——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闯进江离那密不透风的世界里的? 许恬,是江离身边唯一一个称得上亲近的人。 警方早就把她查了个底朝天: 出生普通、家庭和睦、性格开朗,甚至有点咋咋呼呼的。 人生轨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和黑暗、阴谋、暗网、a,统统不沾边。 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而江离,身后布了一个那么大的局,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却为了救这样一个“普通人”,差点把命都搭上。 处处反常,处处不合理。 许恬哭着忽然回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凌学长,阿离怎么还不醒?她会不会有事?” 凌执迈步上前,目光落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身上,声音尽量放轻: “医生说脱离了生命危险,各项指标稳定。放心。” “我怎么放心得下啊!”许恬哭得更凶,“她身体本来就差,连剧烈运动都做不得,还非要跑着追车,肯定难受极了,都是我的错。” 凌执实在不擅长这种情绪化的场面,只能生硬的说:“她拼了命救你,就是不想让你受伤,别自责。” “她老是做这种傻事!”许恬抽噎着,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跑什么啊,大不了……大不了我认命就是了,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啊哇~~~~” 凌执捕捉到这个词:“老是?” 也就是说,不是第一次。 “嗯。”许恬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刚开学的时候,有几个高年级女生看我不顺眼,把我堵在厕所,大家都怕惹事,没人敢站出来,只有阿离。她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抄起旁边的扫帚冲上来护着我。” “她那时候身体就不好,没撑多久就脸色惨白地倒在了地上,那些人怕真出人命,吓得全跑了。” 凌执眸光微动:“所以你们才这么要好?” 许恬摇摇头:“不是。后来我想好好谢谢她,她只说一句不客气,态度冷冷的。我粘着她好久,她才慢慢愿意跟我多说两句,愿意把我当朋友。” 凌执挑眉:“倒是像她的性格。” “才不是呢!”许恬忍不住替江离说话,“凌学长你别看她冷冷的,其实热心肠得很!不管看到什么不平事,她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凌执还没来得及搭话,许恬话题忽然一拐,眼神变得八卦又认真: “凌学长,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吧?追到后可要对她好一点啊,她太苦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 凌执眉心重重一跳:“?” 同学,你还是祈祷我追不到吧。 追到后,可是要出人命的。 许恬还在那边极尽夸赞: “我们阿离除了家庭不好,其他都是极好的。人美心善,博览群书,年级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还定期去福利院做义工……” 凌执:? 美不美的暂且不论。 心善? 同学,你可知道这是谁?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a。 暗网第一杀手。 许恬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凌执的思想却已经转了个弯。 那天在车旁,她说“总在学校门口等,别人还以为你在追我呢”。 他当时只当是调侃,像她无数次那样,轻飘飘地刺他一下。 可现在,听着许恬的话语,他突然懂了。 她是在提醒自己,学校里已经流言四起。 她不是怕流言缠上自己。 她是怕流言缠上他。 毕竟学校里的人不知道她是a,他们只知道,刑警队的帅师兄,总来找历史系的江离。 可局里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a,是嫌疑人。 而他,是警察。 流言蜚语,从来不是怕别人误会,而是怕被有心人利用了。 “嗤。”凌执嗤笑一声:“多此一举。” 没过多久,许恬的父母急匆匆赶来,对着凌执千恩万谢。看着病床上的江离,许母也心疼得掉泪,极其善良的一家人。 许恬情绪极不稳定,被父母连哄带劝地带离,临走前一步三回头: “凌学长,阿离醒了一定要告诉我!” 凌执点头:“嗯,放心,她醒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凌执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江离手背上扎着的针头,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落。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半夜,就在凌执有些倦意时,病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江离缓缓睁开眼: “恬恬!” “她没事。”凌执立刻回答,“家人接她回家了。” 江离松了口气,意识逐渐清醒,看到了凌执:“谢谢你,凌学长,幸亏你及时赶到。” “应该的。”凌执看着她,声音低沉,“我是警察。” 江离:“......什么时候都是这一句。” 凌执突然挑眉看她: “江离,你听清楚——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江离扯了扯嘴角:“哪有那么夸张?我这不没事吗?” 凌执睨她:“你神神叨叨的布着参天大网,如果真就这么死了,不亏吗?” 江离挑眉:“亏?在我这里,从来没有亏不亏。” “终一生救世人,和倾一世护一人,在我这里,一样重要。” 凌执心口猛地一震,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瞬间撼动了他长久以来对她的固有看法。 江离又补充:“凌师兄,对那一人来说,自己就是全世界。” 她救的从来不只是“许恬”一个人。 她要救的,是许恬的整个世界。 “所以你拼了命也要救她。”凌执眸光微动,终究问出口:“还是说,你是在救那个当年没能等来援手的自己?” 江离身上那层坚硬外壳,第一次,被凌执亲手撬开了一道缝。 她脸上的散漫瞬间凝固,抬眼猛的看向凌执。 可凌执迎着她的目光,眼里只有沉静。 没有嘲讽,没有同情。 只是像朋友聊起一件寻常往事。 最终,江离冷硬开口:“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这也是在救你。”凌执半步不让,“救现在的你。” “凌队,您错了。”江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散漫,“是您救的她,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凌执:“……”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窗外已是深夜。 宜交锋! 江离看着他,忽然说:“凌学长,问你个问题。” “你说。”凌执收敛心绪,沉声道。 江离笑:“电车难题,你应该听过。一条主轨道绑着五个人,备用轨道绑着一个人,一辆电车失控驶来,你手边有一个摇杆,推下去,电车变道,牺牲一个人救下五个人;不推,电车直行,五个人丧生。你会怎么选?” 凌执眉头微蹙,没有丝毫犹豫:“我无权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无论是一个还是五个,我都不会推。” “这个答案,很凌队,足够正直。”江离勾了勾唇角,“那我再加一个前提,主轨道上的五个人,是对社会至关重要的顶尖科学家,备用轨道上的,只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平民,你会改选吗?” 凌执没有半分动摇:“答案不变,生命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不会推。” 江离眼底微光一闪,再一次加码追问: “那如果,主轨道上的五个人里,不只是科学家,还有你的家人、爱人、朋友,凌学长,这一次,你还能坚持不推吗?” 凌执喉间一紧。 他沉默了,不得不承认,自己犹豫了。 面对至亲之人,他没法再坦然说出那句不选,理性与情感的拉扯,让他一时语塞。 江离却没有逼他,反而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解围:“我就是随便问问,学长别放在心上。你足够正直,没有敷衍我,没有说违心的话,这已经很难得了。” 凌执抬眸,目光深深锁住她,声音低沉:“那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江离回望他,忽然勾起唇角,笑容浅淡却决绝: “我会掀翻那辆列车。” “谁,都不会死。” 第68章 暗网再响 凌执:“......” 江离补充:“我会让那辆车,彻底停下。” 凌执看着她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审判者。 她是个疯子。 一个想用凡人之躯,拦住失控命运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半分狂妄,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凌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掀不翻的。 想说:这世上没有谁能掀翻那辆列车。 想说:还是有人会死的,你会死。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会去试。 像今晚这样。 像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那样。 不计后果,不论代价。 不管列车有多快,不管前路有多险,不管自己会不会被碾碎。 她都会去掀翻它。 凌执低声道:“你真是,疯得可怕。” 江离嘴角一扬,眼底的光却比刚才更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凌队也不遑多让。” 凌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根细细的针头上。 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维持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他忽然开口。 江离微微一怔:“什么?” “看见不平事,就冲上去。不管自己能不能撑住。”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的笑了: “以前啊?以前我可怕疼了,怕黑,怕冷,怕得要死。” “不过,现在不怕了。” 江离没有直接回答,可这两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藏着她未曾言说的过往与蜕变。 病房又一次安静下来。 江离忽然开口:“凌学长,谢谢你肯来,救了许恬。” 凌执淡淡道:“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他看见江离眉尾轻轻一挑,知道她又要调侃,抢先一步打断: “无论你怎么想,信或不信,我不是在喊口号。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嗤。”江离勾唇,“我信。我一直相信你是个好警察,也真心想谢你。这样吧,作为报答,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她加重语气:“任何问题。” 凌执看着她,神色不变:“分内之事,无需报答。” 这次,江离是真的愣了。 她以为他会迫不及待问内鬼、问密码、问a,问一切她最不想回答的事。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坦然应答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 眉眼深邃,轮廓俊朗,警服笔挺,背脊挺得笔直。 一身正气。 像人机。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相信—— 他心中坚守的正义、职责与底线,是真的。 和她一样,纯粹而坚定。 江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以为你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现在是病人,不是犯人。”凌执睨她:“我从不趁人之危。” 江离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忽然缓缓散开。 她弯了弯唇角:“既然这样,我送你个礼物作为感谢吧。不是报答,只是感谢。” 凌执几乎是应激般警惕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江离,我刚刚才救了许恬。” 他一字一顿的强调:“你唯一的好朋友。” 江离的“礼物”,在凌执的认知里,往往与危险、人命挂钩。 他受不起。 江离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又轻又哑,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凌学长,是正经的礼物。不是什么……嗯,你担心的那种。” 凌执依旧摆手,态度坚决:“敬谢不敏。” 江离也不恼,只是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撑起身子四处张望。 凌执皱眉:“找什么?” “我的外套。” 凌执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沙发处,拿起那件沾满了泥土、汗水和干涸血迹的外套,走回床边递给她。 江离已经撑着坐起身,呼吸微微发喘,伸手接过外套。 她在口袋里左摸右摸,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最普通不过的廉价水果糖。 是她经常吃的那种。 她抬手递到他面前,眼尾弯着:“呐,礼物。” 凌执迟疑地接过,指尖捻着那颗小小的糖果,又一次确认,语气警惕:“真的就只有这个吧?” 江离点头,笑得坦荡:“是,就只有这个。” 凌执:“……” 江离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 “知道你不喜欢吃。放好就行。” 凌执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将那颗糖放进制服口袋: “谢谢,那我收下了。” 他本就不爱甜食,这糖太甜,是浓重的工业糖精味,他确实不喜欢吃。 但他收下了。 江离又起了逗他的心思,挑眉道:“真不知道,趁人之危的凌学长,会是什么样子。” 凌执无奈叹气,他拿起床头的水杯,递到她面前: “你说太多话了。” “喝口水。” 他补了句: “闭嘴吧。” 江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谢谢。”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好奇追问:“学长你呢?以前是什么样的?肯定一直这么优秀,挑不出半点毛病吧?” 凌执装模作样理了理警服衣摆:“嗯,印象中是这样的。” 他抬眼,嘴角微翘:“找不出来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缺点。” “噗——”江离口中的水瞬间喷了出来,满眼错愕:“凌学长,你学坏了。” 凌执唇边弧度加深,慢悠悠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怎么?很奇怪?”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江离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忽然问:“那凌学长,你这样的‘普通人’,有过害怕的时候吗?” 凌执抬眼,平静地回视:“有。” “哦?什么时候?” 凌执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声音很淡: “子弹打穿这里的时候。” “怕来不及救人,怕来不及抓住真凶,怕来不及完成使命。” 江离扯了扯嘴角:“呵、呵呵。” 凌执好笑的挑眉看她。 江离生硬的扯开话题:“凌学长,问你个问题。” “嗯?” 江离挑眉:“风光霁月、遵纪守法的凌队长,屡次救下重案犯罪嫌疑人,这算不算对嫌疑人过度关照?” 她甚至往他面前凑了凑:“嗯,算不算污点?” “不算。” 凌执面不改色:“对你,这算医疗救助。对a,这才算关照。” 江离勾唇:“区分得真清楚。” “职责所在,必须清楚。” 凌执神色认真了几分: “无论是许恬,还是江离,或者其他任何人,只要我看见了,都会尽力去救。每个公民都享有被保护的权利。”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以后,我也会尽量多看一点以前关注不到的地方。也会更快一点。将所有我看见的罪犯,都绳之以法。包括a。”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江离靠回床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凌学长。” “嗯?” “你真的是人机吧?” 凌执挑眉:“也可以这样理解,自从我穿上这身衣服后,就是运行着法律的机器。” 江离扯了扯唇角:“有个性,我喜欢。” 凌执抬眼,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还是学不会她的‘疯’。 江离又开口了:“完美,稳定,逻辑闭环。令人钦佩。” “你也一样。”凌执接过话头,“疯狂,高效,目标明确。令人警惕。” 江离勾唇:“听着还不错。” 凌执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 “天快亮了,休息吧。” 江离确实累极了,没有再调侃,顺从地躺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凌执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或许才是那个最不讲道理、却又最遵守某种“法则”的机器。 而他,是那个试图修正这台“机器”的维修工。 一个要以杀止杀,一个要以法立身。 背对背的镜像,面对面的死敌。 “江离。” “嗯?” 凌执一本正经的说: “那辆列车,我会盯着。” “或许我掀不翻它,但我会尽力,让它运行在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江离没有睁眼,嘴角却轻轻勾起: “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拭目以待。” “嗯。”凌执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清晨微冷的光隔绝在外。 江离依旧闭着眼,听着脚步声远去,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盯着吧。” “让我看看,你能盯出个什么名堂。” 三十分钟后。 市局刑侦支队。 凌执推开办公室门,脱下外套挂好,坐进那把陪伴他无数个不眠夜的椅子。 他后仰闭上干涩的眼,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可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砰!” 李彦甚至没顾上敲门,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凌队!a……a又接单了!” 第69章 无时限委托 凌执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没动,只是睁开了眼。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断电重启的机器。 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前。李彦站在对面,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重复道: “凌、凌队,a又接单了。” 凌执慢慢坐直身体,喉咙沙哑,声音却异常平静: “嗯,知道了。你先去通知大家,准备开会。” 李彦被自家队长这过分平静的模样弄得一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应声: “是。” 转身快步出去,带上了门。 凌执这才起身,制服口袋里,那颗廉价的水果糖随着动作,轻轻硌了一下胸口。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颗糖。 透明包装纸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能清晰看见里面小小的粉色糖块。 这种糖,稍微正规一点的超市都不会上架,通常只出现在小卖部,一元一大把,甜得发腻,齁得呛人。 除了江离,没人会随身带着当饭吃。 凌执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 他突然想起江离。 想起她难得露出的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想起她紧接着又狂妄地说要“掀翻列车”,想起她轻飘飘丢下一句“拭目以待”。 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在她身上诡异共生。 他突然用力,五指收拢,将糖紧紧握在掌心。 糖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凌执咬牙,像是在磨牙: “江、离。” 他摊开掌心,将那颗糖轻轻搁在桌面上,转身抬步,朝外面的会议室走去。 队员们已经等候在会议室里,看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凌执低低应了声,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李彦立刻将画面投上大屏幕。 暗网界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熟悉的血腥红与深黑配色,压抑又刺目。 屏幕正中央,是暗网委托区最新置顶的帖子。 a的符号在闪烁,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嚣张到极致。 内容只有短短三行: 目标:周远蛮 地点:城南仓库 状态:已接单,进行中 评论区已经开始沸腾,无数id在刷屏: 【大清早的,我没眼花吧?真的是a神?】 【a神消失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这段时间网安动作太凶猛,把大神吓着了呢!】 【楼上搞笑?a神连条子都不怕,会怕网安?】 【网安这段时间抓了多少暗网的人,你们不知道?】 【你们听说了吗?被抓的人里有****】 【楼上说什么?你被屏蔽了。】 【就是被抓的有******】 【行了,你闭嘴吧,你也被屏蔽了】 【行了,别模糊重点,a神永远的神!这单必成!】 【没错,爱抓谁抓谁,反正抓不到a神。】 …… 暗网的狂欢一如既往地狂热,而会议室里的气氛,也一如既往地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a接单,就意味着又一条人命,随时可能消失。 看着那一行行被系统自动屏蔽的字眼,凌执和赵峰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 那是网安在暗中清理泄密者,行动级别绝密,没有对外公开。 小王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凌队,她上次说的‘等着’,是不是就是指这个啊?” 凌执脑袋有一瞬间的短路,太阳穴突突地跳:“哪次?” 小王提醒:“就是水库案,她帮咱们破案那次啊!不是让我们等着吗?” 凌执想了起来。 原来她不是随口一说。 也是,江离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每一个字,大概都是伏笔。 赵峰皱紧了眉,看向凌执:“老凌,这到底怎么回事?昨晚你不是才帮忙救回了她的闺蜜吗?这还没过十二个小时呢!” 凌执指尖微紧,语气平淡:“许恬是许恬,a是a,救许恬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峰急了,指着凌执的脸,“你昨天从傍晚五点多忙到现在,一刻没合眼,刚回来坐下不到一分钟。看看你现在这状态,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真是的,吊颈也要先给人喘口气的时间吧?” 凌执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自己也清楚,状态差到了极点。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偶尔发黑。 重点是,左胸口那道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江离气的。 “凌队,这次的预告,没有时间。”李彦盯着电脑,突然叫了出声:“之前a每次都精准标时间,这次偏偏空着。” 小王:“还真的是。凌队您怎么看?” 凌执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空白上,指尖轻敲桌面。 他们都太清楚a的风格——上次周明远案,她把预告时间、死亡瞬间精准同步,缜密到极致。 突然不标时间,绝不是疏忽。 “两种可能。”凌执开口,“要么,她在等一个时机,或是某个特殊节点;要么,她故意不留时间,就是为了打乱我们部署。” “打乱部署?”陆涛不解,“没时间,我们不是得24小时死盯吗?对她不是更难?” “恰恰相反。”凌执摇头,“她知道我们会因为‘无时限’绷紧神经,把大量人力砸在盯守上。我们人手有限,盯得越久,精力越散,反而更容易被她钻空子。” “没有时间限制,我们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动手。这种‘未知’,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压力,会慢慢消磨人的意志。” 赵峰若有所思:“还有一种可能,她这次又要变手法了。上次是心理战逼自杀,需要卡准时间制造效果;如果这次是直接动手,就得看周远蛮的行踪,确实没法提前定时间。” 听了赵峰的话,凌执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身。 “你干嘛?”赵峰一惊。 凌执抬眼,语气理所当然:“这案是持久战,你说得对,我得休息一下。不用她让,我想歇就歇。” 说完,他抬腿就往外面走。 赵峰懵了:“你就这么走了?那案子怎么办?” 凌执脚步一顿,回头:“案子先交给你。江离还在医院躺着,身体没恢复,没那么快能动。前期排查、布控,你先牵头。” 他顿了顿,补充:“顺便去问老张,江离之前给的那些资料里,有没有关于‘周远蛮’的任何记录。” 赵峰点头:“好吧。” 凌执勾了勾唇角:“你们先忙,我去睡一会儿。下午我还要去趟医院。” 赵峰一愣:“找她去?” 凌执挑眉:“复查去。我得健健康康的,才能和她,慢慢耗。”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 一屋子队员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 这是…… 他们第一次看见,凌队顾命,不顾案。 赵峰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椅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 “还真是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小王挠了挠头: “之前让他去复查,怎么都不乐意,现在居然主动去了?” “那个江离……是给他下蛊了吧?” 赵峰嗤笑一声,椅子“咚”地落回地面: “下什么蛊。你们队长这是被人拿捏得死死的了。” “行了,回到案情来。”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迅速收敛心神,投入工作。 …… 凌执走到休息室,反手关上门。 他抬手,有些颤抖地解开警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指尖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的疼痛,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清晰了,像有根针在一下下扎。 凌执躺下,闭上眼睛。 她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现在又开始往骨头里渗。 “掀翻列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可是江离,” “列车上面,也有人。” 第70章 四方清场 凌执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日头正盛。 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里眼底泛青的自己,确实像赵峰说的,人不人鬼不鬼。 指尖按了按左胸,钝痛还在,却比清晨时轻了不少。 他直接开车去了市一医院。 挂号,排队,做心电图,拍片。 全套流程走下来,杨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凌队,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心脏受损可不是小事,尤其是枪伤,你这心肌供血还没恢复正常,必须静养。你就是不听。” 杨医生是老熟人了,没少帮凌执处理大大小小的伤口,太了解他办起案子来不要命的性格。 “复查也是三催四请的才来一次,从不按时。” 杨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药按时吃,绝对不能熬夜,不能劳累,要避免情绪激动。我看你这状态,昨晚又没休息好吧?” “避免情绪激动?”凌执脑海里闪过江离的脸,他扯了下嘴角:“知道了,谢谢杨医生了,劳您挂心。” “知道了就要做到。”医生叹了口气,开了药单,“去拿药吧,多休息。” 凌执拿了药,从门诊大楼出来,脚步一转,往住院部走去,径直停在了江离的病房外。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江离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正无奈地听着许恬絮叨,偶尔嘴角会弯一下。 许恬坐在床边,旁边挨着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年轻男孩,应该是她男朋友,正低头削苹果,动作笨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只有凌执知道,这个女孩有多危险。 他站在门外,静了两秒,转身直接去找了江离的主治医生。 凌执开门见山:“陈医生,江离是我一个重要案子的关键证人。在她出院之前,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工作。” 陈医生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保护证人安全是我们的责任。” “不仅仅是安全。”凌执看着医生,“陈医生,我需要您和护理部沟通,建立一套简单的报备流程。比如,她离开病房超过十分钟,无论什么理由,都请务必通知我。 他强调:“任何时候,不分昼夜。” 陈医生认识凌执,知道他负责大案要案,立刻点头:“明白,我们一定配合。” 凌执又问:“那这次,她大概要多久能康复?” 医生摇头:“很难说。虽然这次处理得及时,但她身体底子太差,恢复起来会很慢。” “她身体的情况具体怎么样?”凌执沉声问。 陈医生翻开江离的病历,指着几项数据,语气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你看,血红蛋白骤降到50多,正常女性最低限值都不到,属于极度贫血。” 凌执指尖微紧:“50多,是什么概念?” “正常成年女性的血红蛋白在120左右。她连一半都不到。” 医生顿了顿,把专业术语转化成凌执能听懂的话,“你可以理解成,她现在的血液携氧能力极差。稍微剧烈活动就会缺氧、心悸。” 凌执沉默了两秒,又问:“除了贫血,她身上那些旧疾呢?具体是什么情况?” 陈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解释了一句:“不经过患者同意,我们无权进行更进一步的深入检查。” 他看着凌执微皱的眉头,又补充道: “不过,根据她过往的就医记录和初步体检来看,她的身体确实有不少问题。虽然不立刻致命,但一直在拖垮她的身体机能。” 凌执喉结滚动了一下:“能康复吗?” 医生沉默了片刻:“她这个身体,不是一天两天垮下来的。想养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凌执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晒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凌执站在台阶上,忽然轻轻嗤笑一声。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那套严密监视、随时报备的流程,是跟谁学的。 分明是当初江离对他用得炉火纯青的手段。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还真是……好用。 凌执望着远处车流,眸色沉沉。 江离。 你身体烂成这样,还想着掀翻那辆列车? 你真当,我拦不住你? …… 凌执拎着药袋走进队里。 赵峰正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对着案情板,听见动静回头:“老凌,检查怎么样?” “死不了。”凌执把药袋随手扔在桌上,走到案情板前:“周远蛮什么情况?” “已经摸清行踪了,确实有活动迹象,主要窝点在城南废弃物流仓库一带。” 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和线索,最上面是赵峰布置的三条任务: 1.24小时盯周远蛮,摸清行踪,重点盯城南仓库; 2.梳理周远蛮所有仇家,排查委托方,说不定能牵出a; 3.盯江离。 赵峰挑眉:“有问题?” 凌执勾唇:“没问题,这点布控,还能难住堂堂赵队?” 赵峰嗤了一声:“少来这套。” 凌执不再调侃,视线落回案情板上。 那条串起多起案件的人名链笔迹已经干涸,他拿起笔,按照统一格式补上一行,字迹利落有力: 周远蛮——城南仓库 标注:场地/仓库。 “仓库。”他低声重复,眉峰微蹙。 这条链上,用于场地、存储、藏匿的地点实在太多。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条链条,突然开口: “李彦。” “在!”李彦立刻从电脑前抬头。 “将张海涛的城西沙土场、周明远的城东仓库、周远蛮的城南仓库,”凌执补充道,“还有刘文山的连锁酒店位置,一起标注在电子地图上。” “是!”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小王忍不住问:“凌队,您有发现?” 电子屏幕上很快跳出地图,三个红点依次亮起。 凌执拿起激光笔:“你们看。” “城西、城东、城南,三个方位,全占了。” 小王眼睛一亮:“还真是!那这么说……就少一个北边?” 凌执抬眸,语气冷而笃定: “少不了。” “北边那个,估计已经在a的名单上了。” 众人:“……” 李彦动作极快,不一会,所有地点已经清晰标注在南江市地图上—— ?张海涛:城西沙土场 ?周明远:城东仓库 ?周远蛮:城南仓库 ?刘文山:多家连锁酒店,星星点点,散落在整座城市里。 小王眉头越皱越紧:“凌队,刘文山的酒店也太多了,整个南江市都有,这怎么算?” 凌执:“李彦,只标他实际控制、长期用于暗箱操作的那几家。” 李彦立刻调出内部核查资料,重新标注。 几分钟后,地图上只剩下十几家核心酒店,分别钉在四个方向。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赵峰先低低出声:“……这是。” 凌执声音冷而稳,一字一顿: “东、南、西、北。” 凌执抬眸,目光落在地图北面那片空白。 他指尖在屏上轻轻滑动,将城东、城南、城西三点依次连接。 再在城北一带圈出一片范围,“按照前三处的方位间距、酒店分布规律,下一个点,大概率就在城北这片区域内。” 众人齐齐看向屏幕。 东、南、西三点锁死格局,北面被圈出的那片空白,像一个等待被填上的答案。 四个红点,在电子地图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构成一个隐隐以市中心为轴心的规整布局,绝非随机。 小王咽了口唾沫:“可……我们只知道位置,不知道是谁?” “对。”凌执语气平静,“位置能推,人推不出来。a的目标、委托、时间,全都是未知。” 赵峰皱眉:“那城北现在是盲区?” “是盲区。”凌执点头,“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她的路子。” 他顿了顿: “她是按方位清场。” “城东、城南、城西、城北,一个不落。” 小王:“我们现在要去排查吗?” 凌执:“不急,眼下还是以周远蛮案为主。” “只是,她做得越多,动向就越明显。” 他抬眼,目光沉定。 “终会有一天,我们能抓到她。” 第71章 走到你面前 凌执转头看向周斌:“周斌,旧案那边有没有关于周远蛮的咨询?” 周斌将一本厚厚的记录本递到凌执面前:“有,凌队,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您看看。” “果然有。”凌执接过记录本翻开。 里面的记录详尽得惊人,周远蛮涉嫌的每一起案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罗列,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眼问道:“这个案件是江离什么时候给来的?” “半个月前。”周斌应声,又补充道,“凌队,周远蛮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暴力催债,其实老张已经带组里的人在固定证据了,就差最终上报定罪,没想到a的委托,先一步来了。” 凌执眉头拧紧:“和周明远一样。”都是江离提前给出线索,却又亲自接单动手,不给他们留足审判的时间。 周斌问:“凌队,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凌执合上记录本,递还给周斌:“让老张该上报就上报,我们该布防就布防,互不影响。” “周远蛮有罪,最后大概率也是死刑。我们现在要拦着a,不是救他,是为了阻止私刑,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明白。”周斌接过记录本,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去找坐镇旧案组的老张。 自从局里成立旧案组,特意划出了一块新的办公区域,专门处理江离送来的那些尘封旧案。 老张亲自坐镇,组里的人员已经扩充到了十个,日夜不停地点验、整理线索。 周斌走后,小王忍不住嘟囔起来:“又给线索让我们查,自己又亲自动手,这不是明摆着耍我们吗?” “嗯。”凌执眉头紧锁,“的确是在嘲笑我们,把她要清理的对象,亲手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却始终看不穿她的意图。” “就为这?”赵峰猛地挑眉,“她是真的闲得慌?” “不是。”凌执摇了摇头,“她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那些人,本有机会被法律制裁,被我们所贯彻的程序正义制裁。可惜,我们又蠢又慢,慢到让她不得不亲自出手。” “艹!这能忍?”赵峰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们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她那条链上的人是谁?” “就是啊凌队,我们已经够快了,哪能赶得上她的节奏。”小王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委屈。 就在这时,凌执像是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不对,我们可以知道。”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凌执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天启。 凌执指着小王,语速极快:“小王。” “在!”小王几乎是弹起来的。 “去叫老张。现在,立刻。” 小王看着他骤然严肃的神色,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跑去对面的旧案组办公区叫人。 不过几分钟,小王和老张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老张:“凌队,你找我?” 凌执抬手指了指电子屏幕上圈出的北区:“老张,你把江离给的所有旧案,优先整理出涉及北面这个区域的案件,仔细排查,看看能不能提前把a的下一个目标梳理出来。” 赵峰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老凌,你的意思是,北面的目标人物,江离早就已经给我们了?就藏在那些旧案里?” “没错。”凌执点头,语气肯定,“从周明远开始,她要清理的每一个人,都藏在那些她送来的旧案里,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察觉,没有把案件和她的清场布局联系起来。” 小王满脸惊叹,忍不住开口:“还真是这样!靠,凌队,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这都能想到!” “嗤。”赵峰冷嗤一声,调侃,“别羡慕,人家那脑子,跟江离的同频,不然怎么能跟得上那个疯子的节奏。” 凌执挑眉看了赵峰一眼,示意老张说话:“说正事,老张,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老张皱了皱眉:“凌队,我们旧案组本来就是按区域整理案件,方便后续派发到各个辖区。说实话,北面区域的案件,比东、南、西三个区域加起来都多。其中多数是海运相关的涉黑、非法交易、运输违禁品等旧案。” “具体是什么情况?”凌执追问。 老张走到电子屏幕前,放大了地图上的北区: “北面这个区域,地理位置和其他三个区域不一样,它靠海,是南江市最重要的对外运输枢纽,尤其是海运。” 老张指着地图上的港口位置,详细解释,“那边到处都是仓库、集装箱码头,人员复杂,鱼龙混杂,之前就积累了很多悬而未决的旧案。” 小王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还真是!凌队,你看这里,刘文山的酒店,在北面的数量也比其他方位多。” 凌执的目光顺着小王指的方向看去,眸色愈发深沉:“没错,怪不得她把北区放在最后。看来,北区是这条黑色链条上关键的一环。” “这条链,快要被她完成了。” 老张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凌队,就算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你圈出来的这片北区,案件数量还是很多,逐一排查,需要不少时间。” 凌执思索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斌,“周斌,把之前我住院时,让你们查的六年内有社会关注度、有争议、有旧案底,而且在网络上热议过的‘未惩之恶’,全部拿来。” “是,凌队!”周斌立刻应声,转身去取资料。 凌执又看向老张:“老张,从今天开始,把北区我圈出来的这片区域的所有案子,全部提到最高优先级。结合周斌拿来的这份资料,再对照a的选人标准,交叉筛选。” “记住,越靠近刘文山的酒店和运输港口的案件,越要优先排查,争取尽快把a的下一个目标筛出来,整理好证据,立刻上报。” “明白,凌队!我这就回去安排,一定尽快筛选出来!”老张接过周斌递来的资料,转身快步离开会议室,去部署排查工作。 赵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忍不住感慨: “我说老凌啊,江离这女人,是真的疯啊。一个人,单挑整个国家机器,她就真的不怕吗?” 小王:“她是真嚣张!明知道被所有人盯着,还敢明着发单,完全不把我们放眼里!” 凌执低笑一声,说:“怕?也许吧。” 凌执目光重新落在电子屏幕上的地图上。 他伸出食指,虚虚划过连接东、南、西三点的那条线,最终停在北区那片空白上。 如果江离的节奏是按图索骥,那么现在,这张图已经画完了四分之三。 凌执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好了,我们回归正题。聚焦周远蛮案,双线并进。” “她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明白!” 众人应声,陆续散去。 凌执独自站在屏幕前,看着那片被他圈出来的北区。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凌执,别死。你死了,谁来陪我走到绝路尽头。” 他低笑了一声: “我不会死。” “我会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去。” “你别想逃。”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嘲弄他的笃定,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凌执点开消息后,眉峰瞬间拧紧。 是医院发来的消息: 【凌队,江离已经出院。】 第72章 糖衣之下 凌执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指尖轻敲屏幕,回了一句:“知道了,辛苦您。” 赵峰一脸狐疑:“谁啊?笑这么春心荡漾。” 凌执摁灭手机,神色平静:“医院,通知我,江离出院了。” 在场的众人全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问号:“?” 全员集体懵圈。 赵峰嘴角一抽,一脸不敢置信:“我说凌队,您可怎么办哦?遇见个比你还不要命的主儿。” 凌执挑眉,伸手拿起桌上那袋刚从医院拿回来的药,晃了晃。 “谁说我不要命了?”他语气漫不经心,“我惜命得很,吃药去咯。” 说完,又扫了众人一眼:“你们也是,手上的事忙完了,就回家吧,别熬着。” 小王皱着眉,一脸担忧地开口:“回家?可是江离出院了,万一她今晚就动周远蛮怎么办?” 凌执淡淡摇头:“今晚她不会动手。她刚出院,需要时间恢复,可是明晚就不保证了。” “苦日子要来了,所以,趁现在能休息,早点回去养足精神。” 他转身,脚步从容地往自己办公室走,背影淡定得像只是去倒杯水。 身后一群人彻底看傻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 赵峰望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一脸痛心疾首:“我就说那丫头会搞人心态吧?你看给老凌折腾的。” 小王连连点头,小声附和:“就是,凌队都被她搞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这么淡定。” 凌执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目光一落,便看见了桌面上那颗糖。 那颗江离送的、廉价的、粉色的水果糖。 凌执伸出手,捻起那颗糖,拿到眼前,静静端详。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透明的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流光。 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关于a相关的文件资料越来越厚,卷宗堆叠如山。 那条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要被拆完了,可还缺最重要的一环:货物,到底是什么? 是毒品? 是器官? 是人口? 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的也慢慢浮出水面,可未解的疑惑也越来越多,甚至牵扯的面也越来越广。 赵辉还没找到、凶器没找到、江离的真正目的也没找到、密码、内鬼、以及那个代号“iane”…… 她明明身体差到那种地步,血红蛋白只剩五十多,医生严令必须卧床,却硬是强行出院了。 是识破了他吩咐医院监视她? 不,不是。 她从来不怕监视,甚至乐于被注视。 那么,她贸然出院,只能证明一件事—— 她要做的事,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已经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江离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每一次行动,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深意。 “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凌执盯着指尖的糖块,低声呢喃。 一瞬间,所有看似散乱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串联、碰撞、合拢! 他猛地坐直身体。 是了。 糖。 他手里这颗糖。 他救了许恬,她要“答谢”。 以江离的性格,恩怨绝对分明,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一颗廉价到连品牌都没有、甜得发腻的劣质水果糖,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谢谢”。 她是a,是布局四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她送的,从来就不是糖。 是线索。 凌执闭上眼,所有画面在脑中飞速倒带—— 医院病房里,她苍白着脸,把糖塞进他手里,说: “礼物。” 她当时的眼神,不是随意,不是玩笑。 是笃定。 是我把答案放在你手里,就看你能不能看懂。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 江离那样的富翁,她若是需要糖分,什么昂贵的、品质好的糖买不到? 真的需要靠这种廉价到正规超市都不卖的劣质水果糖来补充血糖? 绝不可能。 除非…… “廉价糖……只有小的小卖部才卖……”凌执低声重复,“不是补血糖,不是习惯,是地点。” 只能证明—— 他猛地睁开眼。 “是记号。” 是只有特定地方才会有的、不起眼的标记。 是某一个地方、某一个据点、某一段回忆里,唯一不变、又极具标志性的东西。 是赵辉,也可能是她自己。 凌执拿起手机,直接拨通韩培的电话。 “凌队?” “韩培,赵辉那边查得怎么样?” 韩培叹了口气:“凌队,叫赵辉的人太多了,几百万不止,还要逐一比对。” “有案底的、眉骨有陈旧性疤痕的也排查出一些,但要么身份不符,要么行踪对不上,信息太模糊,等于大海捞针啊。” 凌执:“嗯,知道了,继续查,辛苦你们了。” 他挂了电话,没有太多失望。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拉开抽屉,抽出江离那份厚厚的个人档案,快速翻看起来。 某一页,夹着一张被抚平压好的的透明糖纸。 是之前在车上,江离请他吃的那颗糖,后来他把糖纸仔细夹进了她的档案里。 当时只觉得是物证,是习惯。 现在看来,分明是在那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不经意”递出糖果的时候,她就把线索,递到了他面前。 而他,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懂。 凌执放下档案,重新拿起那颗粉色的糖,对着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 糖纸廉价,糖块劣质。 “叩叩叩。” 没等应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峰探进半个身子:“走了老凌,下班了。” 凌执抬眼看向走近的赵峰,将指尖捻着的那颗糖递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给你。” 赵峰一愣,接过那颗粉色的廉价水果糖,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疑惑:“你这么大个人,吃药还要吃颗糖压压苦?” 凌执淡淡瞥他一眼:“江离给的。” 赵峰更懵了:“所以呢?你舍不得吃,让我帮你保管?” “拿去,”凌执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城市地图,思路清晰,“让李彦在网上查查,哪里有这种特定包装、特定品牌的廉价水果糖卖。查哪些小店、摊贩长期售卖。” “再吩咐外勤组,”凌执摊开地图,指尖在一个区域画了个圈,“以赵建军当年的居住地为中心,重点排查——有没有那种常年卖这种廉价水果糖的老式小卖部、杂货店。” “再以那个地方为圆心,向外辐射搜查。询问周边住户、老店主,有没有在近期,或者当年,见过江离,或者……”他目光微沉,“见过一个眉骨带疤的男人。” 赵峰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捏着那颗糖:“几个意思啊老凌?一颗糖,查这么多?” “她喜欢吃这种糖,我猜,不是喜欢糖本身。”凌执解释。“这种糖太廉价,太有辨识度。很可能与当年的事,或者当年的某个人有关。” “你是说赵辉?”赵峰反应很快。 “有可能。” 凌执点头,“当年她逃出来的时候,年纪小,身上应该没什么钱。最大的可能是步行,或者依靠极其廉价的交通工具,活动范围不会太大。然后,她在某个地方,遇到了赵辉。” 他看向赵峰手里的糖: “这种糖,很可能就是他们相遇的标记,是赵辉给她的第一份‘善意’。后来成了习惯,甚至成了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执念。” “我靠!”赵峰眼睛猛地一亮,捏着糖的手指收紧,“我明白了!你是说,这糖可能是他们之间的‘信物’,或者至少,是能找到赵辉或者她过去踪迹的一个关键坐标!” 凌执点头:“没错。” “交给我!”赵峰拿起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我马上让李彦查,外勤组我亲自带队去摸!爷爷的,总算有个像样的方向了!”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霓虹闪烁,映在他深黑的眼底。 “江离,”他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你藏得真好。” 每一个线索都包裹在迷雾里,每一个举动都似是而非,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迷宫。 “我看见了。” 第73章 无时限之谜 凌执坐在办公桌前,想了想,拨通了网安分局局长周铭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对面便接起。 “凌执?” “周局,打扰了。”凌执开门见山,“暗网‘清源’行动的进展,怎么样了?” 周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瞬,跟着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唉,抓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老鼠’揪出来十几只。我们一直对网络信息安全抓得很紧,没想到,居然被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那些人,居然和罪犯狼狈为奸。” 凌执能想象周铭此刻的表情。 这位老网安一辈子跟数据、代码、防火墙打交道,最看重的就是“干净”二字。 内部出了蛀虫,比被外人攻破更让他难受。 “蛀虫清理了,整个系统才能更安全。” 凌执语气平静,“周局,那些案卷,尤其是涉及内部人员泄密、以及与近期暗网活跃账号有资金或信息往来的部分,我可以申请调阅吗?” 周铭没有犹豫:“可以。流程你懂的,走内网填一张电子申请表,我这边直接签字。但凌执——” 他语气一沉:“你得给我立军令状,这些资料一旦经手,必须绝对保密,阅后即锁,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规矩我懂。”凌执一口应下,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钱海洋怎么样了?” 提到钱海洋,周铭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一些: “这小子,还挺有心气。上次栽了跟头,不但没消沉,反而主动打报告,深刻检讨,强烈要求加入网安,想从根子上学起。” “这次暗网行动,他也跟着上了,脑子活、肯钻,真是个好苗子。” 凌执勾唇: “这样啊,那看样子,我得多填一张表了。” 周铭愣了:“什么意思?” 凌执笑了: “周局您如此盛赞的人,肯定是栋梁之材。既然是好苗子,放到一线来锻炼锻炼,成长得更快。” “我申请临时调用钱海洋同志,协助我们调查,正好,他对暗网也熟。” “你个臭小子!”周铭笑骂一声,“又吃又拿是吧?我刚培养出点感觉的好苗子,你就惦记上了?” “周局,我这是为他的全面发展考虑。” 凌执说得一本正经,“跨部门历练,积累实战经验,对他将来有好处。而且,我这边案子紧,确实需要支援。” 周铭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愿意借:“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调令我可以批,但人只是临时借调,任务结束得给我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没问题,谢谢周局。” 凌执立刻接上,“那劳驾您,明天一早就安排钱海洋直接到岗,顺便把‘清源’行动的相关绝密资料带过来吧。省得别人多跑一趟,也节省时间。” 沉默了足足两秒,周铭才无奈地吐出一句: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明天让那小子过去。” “谢周局。” 凌执脸上那点笑意迅速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他打开电脑,调出内部系统,开始填写两份电子申请表。 一份是绝密资料调阅申请,另一份是跨部门人员临时借调申请。 钱海洋。 技术顶尖,心思缜密,还吃过a的亏。 这一次,有他在,破解暗网链路、追踪jane、锁定北区最终目标,都会快上不止一步。 游戏,正式提速。 …… 第二天一早,刑侦支队办公室。 钱海洋准时到岗,背着个简单的背包,神情里带着点初来乍到的紧绷,但眼神很亮。 队里的人对他都不陌生,凌执没搞什么虚的,直接拍了拍手。 “这位,钱海洋,从网安那边借调过来的专家,接下来一段时间协助我们处理暗网相关线索。海洋,坐李彦旁边。” 李彦立刻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冲钱海洋点点头。 钱海洋站直,认真道:“我叫钱海洋,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欢迎!”掌声稀稀拉拉但挺真诚。 “好了,大家都认识了。”凌执下令,“开会。” 没有过度的寒暄,直接投入工作。 高效,直接,是凌执一贯的风格。 钱海洋悄悄松了口气,这种氛围让他觉得更自在。 会议室里,投影仪亮着,屏幕上分列着周远蛮的照片、案底、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图。 以及城南那片庞大、杂乱、易于藏身的物流仓库卫星图。 另一侧,是a的委托单截图,猩红的“已接单”字样下,“无时限”三个加粗黑字格外刺眼。 凌执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的红血丝没退。 此刻会议室里只剩下小王、周斌、李彦,以及新加入的钱海洋。 周斌率先开口: “周远蛮,经旧案组复核确认,涉及三起故意杀人、七起非法拘禁、长期暴力催债、涉黑护场,证据链基本完整,最后核准后,按律,足够死刑。” 凌执抬眼:“旧案组那边,上报和走流程,最快需要多久?” “老张已经在加班加点,加速核实和整理卷宗了。” 周斌汇报进度,“但证据材料太多,涉及面广,走完内部审批和报检程序,最快,怎么也要一周左右,才能正式立案抓人。” 凌执微微颔首:“也就是说,只要程序顺利走完,周远蛮一定会落网,会被审判,会死在法律之下,而不是a的私刑里。” 众人沉默。 这话他们都懂。 可问题是——a会等吗? 她会眼睁睁看着法律程序,把她“链”上的人,用“另一种方式”带走吗? 李彦皱眉:“凌队,您也别绕弯子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江离昨天刚出院,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她要是今晚动手,我们根本拦不住。” 小王补充:“陆涛昨晚已经连夜布控,城南仓库那边二十四小时盯着,周远蛮他亲自盯着,现在还在自己的家里没出来,身边跟着四个保镖,警惕性很高。” a不留时间,看似给了他们准备窗口,实则布下了一个更难破解的局。 程序审批时间未定,a的委托也没有时限。 他们像在守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却不知道引线什么时候点燃。 凌执想了想,目光转向正危襟正坐、努力消化信息的钱海洋: “海洋,你是新来的,也是从暗网角度切入的。对a这次的‘无时限’,你有什么看法?” 钱海洋一愣,没想到第一个正式讨论就点到自己。 他坐直身体,略微思考了几秒,认真回答:“凌队,基于上次和江离的短暂接触,‘无时限’我认为是一种挑衅和心理施压。” “就像上次我做暗线,她明明早就察觉,却不动声色,可是我们这边一有动作,她马上反击,连根拔起。这次,或许也一样。” 凌执点头,说:“很好,你的条理很清晰。” “她不着急动手,也可能是因为她太熟悉我们的执法流程和节奏。她在等。” 小王立刻接上:“我们也知道她在等。但关键是她等的是什么?是松懈,是漏洞,还是……” 凌执看向钱海洋,示意他继续。 钱海洋受到鼓励,思维更清晰了些:“如果是这样,我推测,她可能在等程序走到最‘接近成功’的时刻。” “比如,就在我们证据确凿,准备动手抓人的前一刻。” 他停下,看向凌执,凌执点头,接着说: “不错,逻辑很清晰,有这个可能。那时候,目标可能因为察觉要抓他的风声,而脱离我们的监控,我们也可能因为即将收网而有短暂的心理松懈或力量调配。” “以上次周明远案来看,她擅长利用这种‘临界点’。”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周远蛮成为下一个周明远,绝不能让a的私刑,再一次抢在法律前面,完成处决。” 小王:“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凌执盯着大屏上“无时限”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画面—— 江离那句“下次直接打电话”, 还有她始终不否认、甚至纵容他试探的态度。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冒了出来。 “都安静。” “我有个更直接的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凌执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一道懒洋洋、带着点笑意的女声: “凌学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想我了?” 小王手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是……江离。 凌执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问你个事。” “问呗。” 凌执没有半句铺垫,平静、直接、坦荡到近乎嚣张: “为什么这次委托,没有时间?” 第74章 饵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免提开着,江离那道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急什么?周远蛮那种人,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有区别吗?” 小王在底下疯狂用眼神示意李彦:【凌队疯了??】 李彦不动声色回了个眼神:【别说话,听着。】 钱海洋更是彻底怔住,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他们队长,居然在案情分析会上,公然给a打电话?! 还把问题赤裸裸的问了出来。 凌执眉眼冷淡,完全不被她带偏节奏: “你从来不会浪费时间。‘无时限’不是宽容,是在等。” 随即,江离低笑一声: “哦?那你说说,在等什么?” 凌执抬眼,目光扫过屏幕上周远蛮的脸: “你在等程序走完。” “等我们把证据钉死,等卷宗上报,等批捕令下来。” “等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要在我们动手的前一秒,截胡。” 会议室所有的人几乎停止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装傻、等她否认、等她挂电话。 电话那头,江离真的笑了起来,语气散漫得不像话: “凌学长果然最懂a。” 一句话,等于默认。 那边江离又开声了,说:“不过这次,不完全是为了看你们忙活。” “嗯?”凌执追问。 她声音依旧轻松:“主要是,这次的目标,不配花那么多心思去‘设计’。” “周远蛮?”她轻轻嗤笑一声,“一个社会渣滓,处理掉就是了,不值得为他费神规划‘死法’。” “让他多活几天,是你们的流程。至于他什么时候死,”她顿了顿,“看心情。” 直白到嚣张的理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 这简直是对他们所有紧张、所有布防、所有分析的最赤裸裸的蔑视! 凌执继续问:“这次打算用什么方式?” “应该是老方法。” “狙击?” “嗯。” 一个字,却在所有人心里炸响。 上次是自杀,这次,她要亲自动手。 如果a放弃复杂的心理博弈,选择直接远程狙击,那么危险会来得更难以防范,他们布防的压力和盲点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众人还在惊愕中,江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那点懒洋洋的笑意: “凌学长,你听过一个成语吗?” 凌执的眉头骤然锁紧:“什么?” 江离在电话那头,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病、来、山、倒。” “那你就好好休息。”凌执平静收尾。 “听说凌学长去医院复查了,”江离调侃,“你也好好休息,别太累。” 最后,她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哦,还有,到时送你一个礼物。” “嘀——” 电话直接挂断。 办公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几秒后,小王猛地一拍桌子,怒火几乎冲出来: “太嚣张了!她这是明着挑衅!根本把我们当空气!” 周斌脸色铁青:“她连装都懒得装了!问什么答什么,吃定我们没证据抓她!” 李彦相对冷静,但声音也发沉:“她明知道现场肯定不止凌队一个人,还敢这么说,就是故意刺激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 钱海洋已经完全呆住了,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她这种级别的交锋,对方那种漫不经心却掌控一切的姿态,让他后背发凉。 凌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 江离的“坦诚”,不是破绽,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她的“直白”,不是疏忽,是拥有绝对掌控力后的随意碾压。 她甚至不屑于隐瞒或周旋,直接把牌亮给你看,然后告诉你:看,我就这么打,你能怎样? “别激动。” 凌执冷静开口: “她越嚣张,越有恃无恐,暴露的信息就越多。” “她既然亲口说了‘狙击’、说了‘老方法’,就等于给了我们明确的线索。” “无论如何,她给了我们时间。” “一周之内,拿下周远蛮,钉死所有证据。” “同时,全力攻破城北线索。”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稳而锐利: “这一次,我们必须走在她前面。” “在她动手之前,用法律,把所有账,先算清楚。” “是!” 凌执看向小王,语速加快:“小王,立刻通知陆涛,调整布控方案!” “第一,城南废弃物流仓库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所有制高点,全部列入排查清单,派便衣蹲守或安装临时监控!” “第二,周远蛮一旦出门,前往仓库或任何其他地点,立刻加派警力,形成移动警戒圈。” “是!”小王唰地站起来,立刻跑去传达命令。 凌执又看向周斌:“周斌,你重新梳理周远蛮的仇家和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有过激烈冲突的。” “李彦和钱海洋,分析a过往的狙击案例,建立数据模型,寻找可能的行为模式或地点偏好。” “是!”两人齐声应道。 会议室里的人各自领命散去,凌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坐在办公桌后,拿起那个特制的加密平板。 平板无法连接任何网络,没有常见的接口,屏幕带有特殊的防窥和防拍摄涂层。 是钱海洋早上带来的,里面是“清源”行动的绝密成果。 他输入动态密码,解锁,点开涉案人员名单。 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内鬼的相关线索。 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名字,十几个人,横跨了好几个部门,有基层,有技术岗,甚至还有几个原本是负责网络监控的骨干。 职务都不算太高,但所在位置却接触到一些敏感信息或行动节点。 凌执点开第一个人的详细口供记录。 “最初是为了配合追查a的线索,工作需要深入暗网,后来看到有些悬赏金额太高,忍不住点进去看了看,一开始只是看看,没想真的接。” “后来有一次,手头实在太紧,老人看病,就试着接了个小的,没想到真的拿到了钱,后来就越陷越深。” 口供记录很长,忏悔、辩解、对家庭困境的描述占据了大量篇幅。 但核心动机,清晰得令人齿冷。 凌执面无表情,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盯a盯了很久,压力大,又总觉得没什么希望……在暗网混久了,觉得那边来钱真快……刚开始就提供点无关紧要的过期消息,后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口供大同小异。 初始都是为了配合多部门联动追查a而接触暗网,然后,被那些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赏金”晃花了眼。 从旁观,到心动,到“试一次”,再到习以为常,利用职务之便,出卖情报,换取暴利。 侥幸心理像毒藤,一旦开始缠绕,就越勒越紧。 凌执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辩解的文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最后一份,某人的供述格外清醒: “我知道a在钓鱼,但饵太香了,香到你觉得,只要想办法吃掉饵,再把钩子吐出来就没事。” “她太懂怎么利用人性的弱点了。” 凌执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 “呵。” “倒是惯会拿捏。” 他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各部门联动,布下天罗地网,声势浩大,决心坚定。 可那又怎么样? 人越多,环节越多,人心就越杂,漏洞也就越多。 江离甚至不需要费尽心机去逐个击破,去策反,去威胁。 她只是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钱。 抛出足够诱人、又恰好卡在人性贪婪阈值上的价码。 自然会有自认为聪明、或心怀侥幸、或已被生活压弯了腰的鱼,忍不住凑上来咬钩。 用他们自己的贪欲,砸开防线,买通节点,把对付她的庞大力量拆成散沙。 再把筛选过的线索抛回来,牵着警方的鼻子走,让一群人围着她的节奏疲于奔命。 手段粗鲁。 却有效得可怕。 “a的钱,这么好挣?”凌执无声地嗤笑。 他目光落回平板上那行字,眼底冷光微闪。 不。 她最恨的就是不公。 用金钱腐蚀不公的爪牙,套取线索,再将他们送入法网。 一石二鸟。 他忽然想起江离在病房说的那句话: ——“凌学长,你做我男朋友,我就告诉你,枪在哪里。” 那时他只当是她故意调侃,只为了看他窘迫,看他无奈。 此刻,在十几份被欲望蛀空的档案映照下,那句话露出了它冰冷残酷的内核—— 哪里是调侃? 分明是试探! 是一个量身定做、测试他底线、诱惑他“值得冒险”的饵。 若是当时,他有半分急切立功的心思,有半分动摇,有半分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哪怕只是试探、只是想套取线索…… 他的下场,绝不会比此刻平板里这些被欲望吞噬、被金钱收买的人好上半分。 她会一眼看穿他的底线松动。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拖进漆黑无底的深渊里。 江离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饿狼,放的饵看着总是恰到好处,像极甜,诱人靠近。 可一旦你真的靠近,隐藏的凶相便会瞬间显现,给你一道终生无法愈合的重伤,当作留念。 凌执此刻突然清晰、刺骨的认知—— 江离,有毒! 第75章 亮牌 凌执锁好平板。 内鬼连江离都讳莫如深,又怎么会是这么容易就暴露、这么轻易就能被揪出来的人。 不过,江离获取信息的大致链条,反倒在他心里逐渐清晰。 就像她曾经说过的,很多线索,原本就在明处。 她先在网上搜集那些迟迟未受惩罚的恶性案件新闻,再从暗网悬赏系统内部的积压悬案里筛选目标; 接着放出悬赏,通过系统里的蛀虫,或是暗网上专门倒卖情报的人,挖掘被掩埋的真相; 拿到资料后,她亲自代入凶手视角推演、拼凑、还原; 等得出最终结论,再把关键证据不动声色地递到他们面前,由警方核实,形成完整证据链。 一环扣一环。 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带的边缘,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至极。 她把所有脏活、累活、风险最高的前期工作全部外包,自己只做最干净、最隐蔽的“最后一步”。 凌执靠回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跟着骂了句粗口: “真他爷爷的聪明。” 也真舍得。 这么大量的案子,这么深的情报网,得砸进去多少钱? 有人为三斗米折腰,有人视钱财如粪土。 偏偏折腰的,是本该守着底线的执法者。 何其讽刺。 凌执起身往外走。 刑侦支队办公室依旧亮如白昼。 钱海洋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制高点分布图、狙击轨迹模型。 李彦在一旁辅助,脸色凝重。 看见凌执进来,李彦立刻开口:“凌队,模型出来了。” “这么快?”凌执挑眉,快步走了过去。 “城南半径三公里以内,所有高楼、水塔、天台、塔吊,一切能架设狙击点的位置,全部标出来了。”钱海洋把屏幕转向他,“一共三十七个高危点,十八个次高点。” 他点击屏幕,轨迹线在画面上延伸:“按照a以往的作案习惯,她偏爱高难度、长视线的狙击通道,符合条件的一共十七个。” 凌执看着演示轨迹,微微颔首:“效率不错。” 钱海洋下意识谦虚:“全靠李哥指导。” 凌执又问:“我之前中枪的那次,弹道模拟有结果吗?” “有。” 钱海洋迅速调出文件。 屏幕上,模拟子弹从塔吊发射,精准命中警局门口的目标小人,一行数据格外刺眼: 射击成功概率<0.08%。 凌执眉峰微蹙:“周斌,三公里极限狙击的可行性分析,省厅那边有结论了吗?” 周斌应声:“有,结论和这个一致——概率小于0.08%。” 凌执轻轻点头:“知道了。” 依旧不可证。 这也是他们迟迟无法给a定罪、无法将她彻底钉死的根本原因。 他环视一圈,神色稍缓:“大家先下班吧,明天继续。” “是。” ……. 五天过去。 刑警队办公室的气氛依旧紧绷,审批还没走完程序,空气里多了一层按捺不住的焦躁。 赵峰已经被提前召回队里。 他带着当地民警,在老片区连着走访了三天。 像当年那样的老式小卖部,这一带确实还有不少,可年代实在太久远,仅凭一张江离小时候的模糊照片,再加一句“眉骨带疤的男人”,根本没人能给出确切记忆。 老街区的监控本就少得可怜,就算有,数据也早就被循环覆盖,半点儿痕迹都留不下。 加上基层人手本就紧张,地毯式排查根本撑不下去,线索到这儿,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凌执权衡再三,只能先把赵峰召回,等待下一步指令。 赵峰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明都摸到门口了,偏偏就差这最后一步……” 盯守周远蛮的队员传回消息:目标从最初惶惶不安,到后来见没动静,已经彻底放松警惕。 不仅不再躲躲藏藏,反而恢复了往日作息,甚至偶尔带着打手去城南仓库附近的饭馆吃饭,喝嗨了就会去仓库‘巡视’,装样子,完全没了“怕a找上门”的紧张。 此刻小王看着监控截图里划拳喝酒的人影,满脸费解: “这周远蛮是真不怕死,还是心太大?” “a的名声他不可能没听过,居然还敢往仓库那边凑!” 老张刚好来汇报工作,靠在桌边,眉头紧锁:“怕是觉得a‘忘了’这单吧。这么久没动静,换谁都会松气。可越这样,越危险——a最擅长在人最放松的时候动手。” “江离这边还是没动静。”小李推过来一份监控汇总: “学校、出租屋、福利院三点一线。唯一称得上“异常”的,只有周三下午去了一趟医院。” “医院拍得很清楚,她全程一个人,没接触任何人;福利院也是正常做义工,陪孩子读书画画,没说过半句奇怪的话。”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a的“无时限委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没人知道它何时落下,审批程序也没走完。 而江离的“平静”,则像一层浓雾,遮住了所有可能的破绽。 “凌队,要不要提醒一下周远蛮?”周斌犹豫着开口,“万一他真放松警惕,a突然动手,我们来不及反应……” 凌执沉默几秒,忽然开口: “提醒。” “啊?可是之前我们试过了。”小王面露难色,“三天前,周远蛮从家里出来,陆涛上前提醒,被他当场痛骂了一顿。” “周远蛮说,根本没有什么a,是我们找不到他的罪证,才用这种手段吓唬他、圈住他。他还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我们是在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 消息当时传回来,全队都憋着一口气。 凌执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语气冷了几分: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要让周远蛮知道,我们也在调查他,就足够分化警方和目标。” 人心,被她算得死死的。 “不用多说,就提醒一句。”凌执回过神,“让便衣找机会‘无意’透话——就说:a从来不会失手,别以为没动静就没事。” “只说这个?”老张皱眉,“会不会太隐晦?他不当回事怎么办?” 凌执语气平静,逻辑清晰: “我们只是重新勾起他的恐惧——他一怕,就会更谨慎,行踪反而更规律,我们盯起来更方便。” “我现在就安排!” 小王立刻安排下去。 两个便衣,找了个看似偶然的机会,故意压低声音“闲聊”,把话原封不动地递了过去。 “听说了吗,那个a,从来没失过手……” “没动静不代表放弃,这种人最能忍。” “等真以为安全了,头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周远蛮刚好从里面出来,听见两句,脚步一顿。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阴鸷地扫过四周。 马仔凑上来:“蛮爷,要不我们先回去?” 周远蛮啐了一口,脸色难看至极。 他不是不怕,只是被之前警方的“警告”弄得逆反心更重—— 一边是警察天天盯着他,摆明了要抓他; 一边是不知真假的杀手,越传越玄乎。 在他眼里,警察比a更想让他死。 “怕个屁!”周远蛮硬着头皮吼了一声,“都是警察唬人的把戏!真有本事,让他来试试!” 话虽狠,脚步却明显顿了顿,没再像前几天那样大摇大摆往仓库去。 消息很快传回支队。 小王一脸无语:“凌队,周远蛮听完更炸了,嘴上硬得很,明显是怕了,但就是不信我们。” “正常。”凌执一点不意外,“他这种人,只信自己,只认利益,不信规则,更不信警察会平白无故保护他。” 老张叹了口气:“被a这么一搅,我们倒成了恶人。提醒是害他,不提醒是看着他送死。” “不是搅。”凌执挑眉,“是设计。” “江离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我们盯周远蛮,周远蛮恨我们;我们提醒他,他当成威胁;我们布控,他当成限制。”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警方在调查你’这一点,戳到周远蛮面前,信任就碎了,对立就立起来了。” 钱海洋轻声道:“所以……a从最开始,就把我们和周远蛮,一起算进了局里。” “是。”凌执点头,“她在等。等周远蛮彻底不信任我们,等他因为恐惧、愤怒、逆反,自己走进最完美的狙击点。” 李彦皱眉:“那我们这次提醒,有用吗?” 凌执抬眼,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有用,而且必须有用。” “这话,不单是说给周远蛮听的,更是说给a听的。” 小王一愣:“说给a听?” “对。”凌执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提醒周远蛮,等于明明白白告诉a:你的算计,我们看穿了。你的‘无时限’拖不垮我们,我们还在盯死你,你想等我们松懈?没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周远蛮听到提醒,会怕。一怕,行踪就会收,路线就会更固定。” “路线固定,狙击点就能预判。她想等最完美的一刻,我们就在那一刻之前,把网收在她头顶。” 老张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是借她的局,反过来布我们的防?” “没错。”凌执点头,声音沉静而有力,“她从一开始就在算人心,算周远蛮对我们的不信任,算我们的执法流程。那现在,我们就算她。” “算她的耐心,算她的节奏,算她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狙击点。” 凌执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白板前。 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图、狙击点标记和时间线。 “通知下去——” “从此刻起,所有制高点,24小时不间断盯防。” “周远蛮的路线,全程锁死,半步不准丢。” 第76章 好警察 第六天,周六。 持续了数日的沉闷天气难得放晴。 傍晚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江离背着双肩包从福利院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树荫下那辆黑色轿车。 是凌执的车。 副驾车窗半降,他的侧脸在余晖里轮廓分明,目光正稳稳落在她身上。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到车旁时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凌学长,你这盯梢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点?周末也不放过我?” 车窗完全降下。 凌执语气平淡:“工作,见谅。” 简单四个字,把她到嘴边的调侃全堵了回去。 江离望着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我以为上次在电话里,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再盯着我,也拦不住该发生的事。” “拦不拦得住,是我的工作。” 凌执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我说了不用礼物,你不照样还要送?” 江离忽然弯了弯眼: “那凌学长可得盯紧点。万一我哪天突然消失,或是去了城南仓库附近,你可别错过抓a的机会。” 话像玩笑,却藏着若有似无的挑衅。 凌执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白色卫衣、低马尾,手里还提着福利院孩子塞的手工纸船,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这副无害外表下,藏着多缜密、多危险的心思。 “凌学长要是一直这么跟着,”江离直起身,“别人该以为你真在追我了。毕竟,哪有警察盯梢,盯得这么明目张胆,风雨无阻的?” “江离。”他声音沉下来,“周远蛮会被法律审判。” 江离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平静:“什么时候?” “很快。” “我知道了。” 江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要去公交站了。凌学长,再见。” 她转身的瞬间,凌执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药又像皂角的清浅气息。 他再次开口:“江离。” 她脚步微顿。 “别去城南。别给自己断后路。” 江离低低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欢喜:“怎么?害怕抓到我?” 她挑眉:“凌执,你这样,会被我吃干抹净的。” “你对敌人心软,就是给自己挖坑。” 凌执皱眉:“我不是心软。” “我是不信,你只剩下这一条路。” 她没回应,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脚步不快,却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回头。 凌执坐在车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混入等车的人群,然后上了公交车。 他发动车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公交后方,直到看见她在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门口下车,走进楼栋。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她今晚大概率不会动。 时机未到。 江离太稳,稳到近乎偏执。 可情感上,他一秒都放心不下。 车子缓缓停在出租屋楼下。 凌执抬眼,望向那栋老旧居民楼。 五楼,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暖白的光。 她还没睡。 他就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 这份紧绷的等待,又熬了三天。 第十天,周远蛮果然彻底放松了警惕。 或许是被警方连续数日“毫无进展”的“保护”麻痹,或许是被他自己手下和阿谀奉承者营造的“安全”假象蒙蔽,他开始得意忘形。 甚至在饭局上公然拿凌执中枪的事当“失手”例子,满不在乎地嚷嚷: “狗屁的‘从不失手’!吹得神乎其神!上次不也有人花了天价,要买那位凌大队长的命吗?结果呢?她不也没办成?还不是失手了!” “要我说,什么a不a的,就是被你们吹出来的!现在警察24小时盯着老子,再说了,老子也不怕他。他敢来?来了就让他有去无回!哈哈哈!” 马仔:“蛮爷霸气十足,来,喝酒喝酒。” 消息传回支队,小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周远蛮是真糊涂还是装的?江离上次明明是故意留手,他居然当成‘失手’,还敢这么轻敌!” 老张重重叹气:“他是被这几天的平静冲昏头了!以为a没动静就是怕了,拿凌队的事当例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凌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老张,流程到哪一步了?” 老张立刻回答:“上级也知道了这个案件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已经特批,所有流程都在加速推进,估计就这几天,逮捕令就能下来!” 凌执点头,声音没有起伏:“盯紧。最后关头,不能出任何差错。” “知道。”老张神色凝重。 钱海洋皱着眉,提出疑虑:“那……要不要再派人去提醒周远蛮?加强警告?他现在这样,太危险了。” “没用。”凌执摇头,“我们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怀疑我们别有用心,说不定还会故意跟我们对着干,打乱部署。” “现在只能把防线扎到最密,24小时轮守,不能断人。” “明白!” 窗外夜空像泼了浓墨,星光被厚重云层压得喘不过气,凌执心里比夜色更沉。 周远蛮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视,无异于主动把脖子送到刀口下。 江离的偏执,他早领教过。 她从不爱速战速决,反而像最耐心的猎手,享受猎物彻底卸下心防的那一刻。 如今,周远蛮主动卸下了所有铠甲,而法律的铡刀也已悬至头顶,这场与a的无声博弈,已然绷紧到了极限,一触即发。 晚上八点零三分,一直紧盯着数个屏幕的李彦猛地喊了一声:“凌队!有动静!暗网炸了!” 众人立刻围上去。 屏幕上匿名聊天框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疯狂刷新,喧嚣得像一锅沸水。 “a神!a神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别磨磨蹭蹭的行不行!” “目标那边据说有警察24小时守着,铜墙铁壁,你还敢来吗?” “该不会是怂了吧?听说刑警队那个姓凌的盯得可紧了!” “放屁!a神什么时候怂过?等着看就是了!” “就是,a神从不失手,你们等着看就行了,急什么!” “等?等到什么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挑衅、激将、吹捧、质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着那个沉默的id打转。 众人正盯着,聊天框突然卡了半秒。 原本滚动的消息栏骤然停滞,屏幕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蓝紫色电流光晕。 下一秒,一个戴着银色狐狸面具的头像,从对话框底部缓缓浮起。 头像周围缠绕着细碎的黑色数据流,像活物般游走,每动一下,屏幕就轻轻闪烁,连电脑散热口都发出一阵短暂低鸣。 是a。 她上线没有任何预兆,却自带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刚才还嘈杂的对话框,像被瞬间按下静音键,连最急躁的id都不敢再发一言。 只剩那只狐狸面具,在蓝紫色光晕里静静悬浮。 a的消息弹出,字体带着碎冰般的暗纹: “快了,礼物到了。” 小王声音发紧:“快了?她知道流程快了?” 凌执目光死死钉在“礼物”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刚要开口,狐狸头像再次亮起——光晕更亮,蓝紫色电流在屏幕上炸开细小火花: “凌队长,这次的礼物,你会喜欢的。” “她知道我们在看!”小王猛地攥紧拳头。 话音落下,暗网瞬间陷入疯狂狂欢。 匿名id像被点燃的引线,消息刷得比之前更快: “卧槽槽槽槽!老大直接跟刑警队对话?!这也太敢了!太帅了!” “凌队长?就是那个一直跟老大对着干的刑警队头头?等着看礼物!老大牛逼!” “之前还怀疑老大不敢动手,是我格局小了!给老大跪了!” “a神!永远的神!” 满屏的“666”、“封神”、“老大牛逼”刷得连电脑风扇都陡然加速,嗡嗡作响。 就在浪潮顶端,一个叫“暗鸦”id的用户突然冒出来,语气试探: “老大,上次那个条子……就是被悬赏的凌队,当时为什么放过他?” 他用了“放过”,而不是周远蛮口中的“失手”。 这句话一出,狂欢瞬间死寂。 没人敢确定a会不会回答。 办公室里,所有人目光,同样钉在那只狐狸面具上。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忽略时,一行没有任何特效的文字弹出: “因为他是一个好警察。” 九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暗网满屏刷屏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也一并滞涩。 小王下意识看向凌执,却见他垂着眼,神色难辨。 还没等众人消化,狐狸头像再次闪烁。 这次,蓝紫色光晕骤然变得凌厉,黑色数据流如利刃划过屏幕。 一行带着极强压迫感的文字紧随其后,像一颗冰冷的子弹: “一个拦不住我的好警察。” 赵峰依旧松松地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晃了晃椅子,打趣道: “好警察——” 他拖长尾音,眼底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她这是在调戏您呢。” 凌执猛地抬眼。 不是被调侃的恼怒,是某种被这句话猛然点醒的警觉,在他脑中骤然炸开。 他厉声喝道:“小王,通知陆涛——就在今晚,所有人最高警戒!” 众人一愣:“凌队?” 凌执已经站起身,抓起外套: “出发。” 第77章 猎杀 凌执带队离开的同一秒,暗网屏幕上那只散发着幽光的银色狐狸头像,悄然暗了下去。 然而,聊天室里的狂热却像被浇了油的烈火,瞬间爆燃。 “!!!!老大这气场……我他爹直接跪了!” “看见了没?什么叫绝对掌控?什么叫俯瞰众生?老大根本不屑解释!” “‘一个好警察’,‘一个拦不住我的好警察’……这对比,这逼格!绝了!” “懂了!全懂了!不是放过,是根本没放在眼里!” “a神!永远滴神!这单必成!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兄弟们,准备好瓜子饮料,坐等大戏开场!老大亲自下场教做人!” id们用各种极尽夸张的言辞膜拜着那个刚刚下线的头像,仿佛亲眼见证了神迹。 凌执和他的“好警察”身份,在这里彻底沦为烘托a神威的注脚。 留守的钱海洋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李哥……a,真的是她吗?” 那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 这反差太大,大到几乎撕裂常识。 李彦扯了扯唇角:“等你被她用各种姿势摩擦过几次,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达成目的之后——” 他顿了顿,“你就不会再有这种怀疑了。” 城南,“老地方”小酒馆。 周远蛮被一群酒友簇拥着,喝得正酣,嗓门大得震耳朵: “怕什么?有警察二十四小时盯着,还有你们这班兄弟——那个a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这儿来!” 黄毛端着酒杯满脸谄媚:“还是蛮爷厉害!外面都传a要找你麻烦,结果呢?你该喝酒喝酒,该出门出门,那a就是个只会在暗网放狠话的怂货!” 这话正戳在周远蛮心坎上。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抓起酒瓶给自己满上,一口灌下去大半:“那是!我周远蛮在这一片混的时候,她a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再说了,有警察盯着,她敢来?来了就是自投罗网!” 酒馆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周远蛮皱眉抬头,刚要发作,一道冷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市局刑侦队队长,凌执。” 凌执掏出证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收到可靠信息,a今晚会动手。请你配合,现在撤离。” 酒桌瞬间安静。 刚刚吹得有多响,此刻脸就有多疼。 黄毛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蛮、蛮爷,要不我们先撤吧?” 周远蛮攥着酒瓶的手微微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怕什么”,想说“她不敢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凌执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儿,等他做决定。 酒馆外,队员们已经四散开来,各自就位。 陆涛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凌队,这里四面都有窗,几乎等于裸露。” 凌执点了点头。 这间老式酒馆确实视野通透,屋檐下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烟火气十足,但也意味着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 周远蛮喜欢这里,是因为坐在这儿就能看清不远处仓库的动静,有人伺候着,还能看好货物。 凌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远蛮。 刚才还满不在乎的“蛮爷”,攥着酒瓶的手青筋暴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走? 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被一个警察像撵狗一样撵走,他周远蛮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还要不要继续混? “不走!”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 “我周远蛮在这片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的怂货,几句话就想把我吓跑?” 他梗着脖子,声音越拔越高,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们警察不是二十四小时盯着吗?那她还敢来?来了正好!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旁边一个马仔吓得脸都白了,劝道:“蛮、蛮爷,这a从来不失手,我们要不还是听警察的吧?” “滚!”周远蛮一把甩开他,眼珠子充血,死死瞪着凌执,“你少他妈在这儿吓唬我!狗屁的不失手,这条子现在不就站在这里吗?” “他们警察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出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 “今天我就坐在这儿!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凌执看着他。 那双眼底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只能硬撑着的、近乎崩溃的倔强。 他不是不怕。 他是怕到不敢走。 他怕一踏出这个门,马上就到阎王殿。 凌执没有再劝。 如果江离真的来了,或许留在酒馆,反而是一个更优的选择。 他转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夜色里每一栋楼的轮廓。 “小王。” “在!” “通知所有点位,提高警戒。任何人靠近,无需通报,第一时间制服。” “是!” 身后,周远蛮抓起酒瓶猛灌一口。 凌执的手搭在配枪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了一眼窗外。 城南的夜,黑得像墨。 她一定在看着。 等着他犯错,等着他松懈,等着周远蛮走进她画好的死局。 小王压着声音,气得牙痒:“这蠢货真是找死,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真等江离开枪,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涛目光警惕地扫过酒馆门口和窗户,声音压得极低:“凌队,要不还是再提醒他一下?万一江离已经在附近了……” 凌执摇头,目光始终看着外面:“提醒没用,只会让他更反感。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盯紧周围的异常。” 话音刚落,酒馆门口的风铃突然“叮当”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蓝色外卖服的人提着餐盒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周远蛮那一桌——而周远蛮还在跟酒友硬吹着自己“不怕a”,氛围热烈又诡异。 “谁是周远蛮?” 外卖员晃了晃手里印着“速达”的餐盒,头盔压得极低,帽檐阴影里只露出半张紧抿的嘴。 周远蛮酒劲上头,刚要拍桌答应,眼角突然撞上凌执冷得吓人的目光,他嘴一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地。 “这边。” 凌执手悄悄按在腰后配枪上,冲外卖员抬了抬下巴,“我订的。” 酒馆里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周远蛮的手下攥紧了拳头,连吧台店员都停了擦杯子的手。 外卖员没多问,提着餐盒走过来,鞋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餐食放在桌面上:“请签收订单。” 就在凌执低头签字的瞬间—— 一个红点落在他面前的订单纸上,晃了晃,像是在和他调皮地打招呼。 是狙击枪的瞄准点。 凌执瞳孔骤缩,刚要喊“卧倒”,红点已经消失。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比预想中更快,更急! 他抬眼,第二道更急的破空声已经跟了上来!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 周远蛮连哼都没哼一声,腹部、胸口接连中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掀飞,狠狠砸在酒柜上,轰然落地。 那些酒友尖叫着抱头蹲下,乱作一团。 所有监控点都没有反馈。 凌执条件反射摁住外卖员,心脏猛地一沉: “她的狙击距离,超过三公里。” “陆涛,铐住他!”凌执对着陆涛喊了一声。 “是!”陆涛上前一把扭住外卖员的胳膊,“咔嚓”一声扣上手铐。 餐盒摔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凌执扫了一眼,心沉了沉。 这个人,只是个幌子。 凌执抓起对讲机,声音急促却稳: “各小组注意!狙击点在三公里以外区域,立刻往四公里范围搜查!再扩搜两公里,绝不能漏!快!”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应答声。 凌执急急迈步走向周远蛮,指尖探向他脉搏—— 已经没有了跳动。 江离不仅来了。 还带着比以往更狠、更远、更致命的杀招。 凌执缓缓起身,看向小王:“让李彦准备信号追踪,我现在给江离打电话。” 小王愣了一下,马上打电话给李彦,摁下免提。 免提那边传来李彦的声音:“凌队,已准备就绪。” 小王回头看向凌执,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凌队,她那么谨慎,会接吗?” “试一下。”凌执声音冷得像冰,“她刚动手,说不定还在撤离路上。” 凌执拨号。 几秒钟后,清晰的“嘟嘟”声响起。 整个酒馆死寂一片,只剩下电流杂音。 一、二…… 就在第三声即将落下的瞬间—— 电话通了。 一道带着浅浅笑意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尾音裹着夜风,还带着一丝喘息: “喂,凌学长。” “江离!”小王忍不住低喝一声,却被凌执抬手按住。 凌执开口没有半句铺垫,只有三个个字: “在哪里?” 第78章 三点五公里 电话那头的风声灌入听筒,呼呼作响,衬得她的声音有些失真,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凌学长,这么追着我不放——会被人误会的。” “江离!”凌执攥紧手机,手背青筋暴起,咬牙道,“回答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笑声顿了顿,随即,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散漫的声音重新响起,只是气息似乎更急了些: “凌学长,虽然你一直都很帅,可也别这么追着我不放啊!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真的。” 话音刚落,不等凌执有任何反应,听筒里突然传来“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 “江离!江离!”凌执对着电话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单调重复的“嘟嘟”声。 他转向李彦的通话,声音急促:“李彦!信号追踪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李彦懊恼又无奈的声音: “凌队,通话时间太短了!信号是捕捉到了,但刚锁定了大概方位,就在三公里外那片废弃的化工厂区,信号就断了!没法确定具体位置!” “知道了。”凌执挂了电话,放下手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江离的行事风格了。 她敢接这个电话,就必然早就做好了随时切断信号、抹除痕迹的准备。 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不过是她故意的嘲弄。 “时机过了。”凌执对周围队员说,也是对自己说,“她现在应该已经撤离到安全区域,再搜,也找不到踪迹了。” 小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低声道:“那那个外卖员,要不要立刻突击审讯?说不定能问出点江离的线索,比如接头方式,或者……” “审,当然要审。”凌执打断他,转头看向被陆涛按在墙角、戴着手铐、垂着头的外卖员。 那人穿着廉价的蓝色外卖服,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 “但别抱太大希望。以她的谨慎,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线索。通知技术科,重点查这个外卖员的真实身份、社会关系、银行流水、近期行踪轨迹,尤其是今天接单前后的所有细节。他大概率只是她随手利用的棋子,甚至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被利用了。” “是!”小王立刻去安排。 …… 城南废弃化工厂区边缘。 远离了警笛喧嚣的中心地带,这里只剩下死寂和黑暗。 一栋废弃的水塔孤零零地矗立在厂区深处。 水塔顶部狭窄的维修平台上,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利落地动作着。 江离将拆卸下来的狙击枪部件熟练地装进背包里。 快速清理了平台上趴伏开枪时可能留下的最明显痕迹。 至于其他生物痕迹,她懒得处理,也没必要。 三公里狙击他们都还无法论证,何况三点五公里? 背上包,她顺着锈蚀的铁梯速降至地面,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朝厂区外围狂奔。 途中顺手接了凌执一通电话,气息紊乱。 直到几百米外的辅路边,她才停下,扶着膝盖喘息。月光下,脸色白得吓人,唇上毫无血色。 几乎是她刚站定,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就从拐角处驶来,时机巧合得像是预先安排。 她拉开车门前,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司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眼神平淡,没有丝毫异常。 很好,不是套牌车,也不是凌执安排的便衣。 她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师傅,去大学城那边,学院小区。” 车子启动,汇入稀疏的车流。 她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小药片,含在舌尖下。 是救心丸。 做完这一切,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任由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疲惫感顺着毛孔蔓延至全身。 超远距离的狙击,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 尤其对现在的她来说。 ---- 凌执站在“老地方”小酒馆门口,初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不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压抑。 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锁,警戒线拉得老远,隔绝了围观的人群。 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里面忙碌。 周远蛮的尸体被白布盖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 酒馆里那些所谓的“兄弟”,此刻都脸色煞白地蹲在墙角,被警方一一询问、记录,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小王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地汇报道: “凌队,外卖员身份查清了,叫李伟,本地人,就是个普通的‘速达’平台骑手。他对订餐人、对周远蛮、对a,都一无所知,就是单纯接了个单子。” “电话号码查了吗?”凌执问。 “查了,是张不记名的太空卡,注册信息全是假的,就只用来下了这一个订单,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凌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 江离从来不会留下这么低级的线索。 “狙击点确认了吗?”凌执又问。 陆涛立刻上前一步,汇报道:“从弹道初步反推,射击距离大约在三点五公里左右,具体数据要等技术科进一步分析。初步判断狙击点就在城南废弃化工厂区,只是那个区域太大了,而且建筑复杂,水塔、烟囱、废弃厂房楼顶……都有可能是狙击点。” “水塔顶部可能性最大。”凌执几乎没有犹豫,沉声道,“视野开阔,无遮挡。陆涛,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废弃化工厂区与赵峰汇合,重点排查水塔,仔细搜查所有痕迹。她身体不好,完成狙击后必然体力不支,肯定不会步行撤离,一定会借助交通工具。” “你再安排人排查化工厂区所有出入口,以及周边所有可疑车辆,逐一核实车主和乘客信息。” “是!凌队!”陆涛应声,立刻转身召集队员,迅速出发。 “小王,你跟我回队里。”凌执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车子驶离混乱的现场,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 凌执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从周远蛮咽气的那一刻起,这场“狩猎”就已经结束了。 至少,对江离而言,结束了。 她又赢了。 在他眼皮底下,在层层布防之中,用远超预估的射程,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处决”。 他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部署,甚至不是输在反应速度。 他是输在,他永远无法完全预判,那个看似柔弱、眉眼清秀的女孩,下一步会走向哪里,会用怎样超出常理的方式,完成她的目标。 就像这一次,谁能想到,她的狙击点,会设在足足三点五公里之外? ---- 回到出租屋,江离锁上门。 她走到衣柜前,随手将肩上那个沉重的背包取下,像扔一个普通书包一样,扔进了衣柜的置物格里。“咔哒”一声,利落地上了锁。 上次借重新装修之机,她换了这个带锁的衣柜。 还不错,挺结实。 她看着那个上了锁的置物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他们谁能想到,那支让他们焦头烂额的狙击枪,此刻就安安稳稳地躺在这个衣柜里? 江离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夜风的寒气和淡淡的硝烟味。 她换上了睡衣,关上灯,躺在床上,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的冷厉也淡了几分,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真的很累。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 刚才含在舌尖的救心丸药效正在慢慢发挥,带来些许困意,也压下了那阵抽痛。 黑暗中,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她的习惯——枪,从不远离身边。 或者说,是她精心计算后选择的“盲区”。 很多人都会认为,凶手行凶后,会先藏匿武器。 而她的习惯却是,狙击完成后,她会背着它,先撤离到绝对安全的地带,然后再找地方隐藏。 第一次遇见凌执的时候,她就是如此。 还有枪击凌执那次,她也是这么背着那个包,就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一群因为凌执受伤而几乎失去理智的警察。 他们的目光充满敌意和愤怒,死死地盯着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注意她那个看似普通的双肩包。 他们离真相,只差一个背包拉链的距离。 但凡那时,有任何人,哪怕一丝冷静,将注意力稍稍分给她的背包,要求检查——那就人赃并获,gameover。 她嗤笑一声,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凌学长,我说了,愤怒是属于野兽的。” “有空,多教教他们啊。” 第79章 人命教具 刑警队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挫败照得无所遁形。 整整十天,调集了半个城的警力,布控、追踪。 最终,那个本该接受法律审判的男人,还是提前结束了生命。 大部队已经回来了,李彦一言不发,将暗网的实时监控界面投放到大屏上。 密密麻麻的匿名id疯狂刷屏,每一条消息都透着狂热与膜拜: “a神牛逼!警察都拦不住!” “周远蛮现在知道怕了吧?哦不对,他不知道了,已经凉透了哈哈!” “老大快更!想看下一单!” “a神威武!让那帮条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赵峰指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又是这样!她故意引爆暗网,让这群杂碎狂欢,就是在打我们的脸!在昭告天下,她a想做的事,我们警察,拦不住!” 凌执站在屏幕前,身形笔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不断滚动的、充满恶意和嘲弄的文字。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每次“得手”后,引爆暗网狂欢,看着警方疲于奔命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她的“仪式”,也是她无声的宣告。 “李彦,能不能锁定几个核心id?”凌执问。 “正在试,很难。”李彦摇头,“全都用了多层代理,和上次一样,根本追不到源头。” 小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追不到,才敢这么嚣张!太气人了!” 凌执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赵峰,汇报一下搜索情况。” “在三点五公里的水塔处,提取了很多痕迹,”赵峰沉声道,“和之前在塔吊上的情况一样,技术科正在进行比对,初步结论是,极大概率出自同一人之手,也就是江离。” 陆涛紧接着补充:“我们找到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说载过一位女乘客,经过辨认,确认是江离。” 小王咬牙切齿:“嚣张,太嚣张了!她肯定早就算好了一切,最后检验出来,又成了她的不在场证明!真的太气人!” 一切犹如当初塔吊案重演,甚至距离更远了。 三公里的射程还未验证,三点五公里的距离就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面前。 这种无力感,比上一次更刺骨,更让人憋屈。 “凌队,这是从周远蛮身上取出来的子弹。” 周斌将证物袋递过去,“法医初步鉴定,胸口那颗是普通弹,腹部这颗是特制高爆碎片弹,两颗都能致命。” 凌执接过袋子,端详着子弹,眉头越锁越紧。 小王满脸困惑:“既然两颗都能致命,目标也中枪了,她为什么还要多开一枪?这不多余吗?” “多余?”凌执挑眉,“她这是在给我上课。” “上次她跟我提‘特制弹三公里射任何部位都能致命’,那是理论科普。” “这次两枪,是把理论变成实践,让我们亲眼看见,亲身体会。” “上课?”小王一愣,随即炸怒,“太嚣张了!她竟然拿人命当教具,专门秀给我们看?” 老张脸色难看:“她想让我们明白,怎么动手、用什么武器、什么时候杀,全由她说了算。” 凌执戴上手套,取出那颗特制弹,凑到灯下转了转。 弹体中部,一道细却清晰的刻痕猛地撞进他的眼里—— 一个小小的、大写的:j。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这才是她真正要送的‘礼物’。” 小王凑过来,失声惊呼:“我们都以为那两枪是所谓的礼物……没想到是这个!” “j,不就是江离的‘江’字首字母吗?”老张眯起眼睛,“她特意在子弹上刻字,故意留下线索?她想干什么?” 凌执将子弹放回证物袋,“这个j,是签名,是宣告——宣告这单是她做的,更是告诉我们:就算留线索,你们也抓不住我。” 小王气得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她简直是踩着脸狂!把作案签名直接送过来!欺人太甚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凌执目光冷定,“她要我们记住,每一次她动手,都能留下痕迹,而我们,只能看着,追不上。” 老张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现在怎么办?顺着j查?她的身份我们早就清楚,就是没有证据啊。” 凌执把证物袋递还给周斌,交代: “立刻安排全面检测,追溯子弹来源。” “重新查周远蛮近三个月所有通讯记录,重点盯和‘j’相关的人。” 他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神沉冷: “她的课都上到家门口了,再抓不住尾巴,下次遭殃的,还不知道是谁。” 他太了解江离了——那个看似散漫随性、实则步步为营的女孩,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这个签名,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那么简单。 她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说,在设置一个更大的谜题。 真正的挑衅和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凌执看向老张:“老张,城北那边的摸查有结果了没?” 老张叹了口气:“你说邪门不?我们刚刚排出几个重点嫌疑人,江离又会发来一大堆,她倒是时间管理到了极致。” 凌执眉头紧锁:“海洋,你去帮忙老张那边,建立数据模型,快速比对。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把人找出来。” 钱海洋立刻起身:“是,凌队!” 这次,刑警队和技术科全员上阵,足足忙了一天一夜。 所有人都熬红了眼,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离开。 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晚上八点,凌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大家说:“一夜没合眼,都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继续。” “是,凌队。”众人应声,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凌执一人。 他抓起车钥匙,径直往江离的出租屋开去。 站在门前,他抬手敲了敲。 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江离探出头来。 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往日那股狡黠劲儿全不见了,只剩疲惫。 “凌学长?这么晚,有事?” “有事。”凌执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不请我进去坐坐?” 江离侧身让开。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吧,看你累坏了。” 凌执没有接。 江离挑眉:“怎么?怕我下药?” 凌执没说话。 江离又勾了勾唇:“现在我还有下药的必要吗?事情都忙完了。” 凌执眉心一跳。 他看着她递来的水杯,犹豫了半秒——然后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一整天的确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他早已渴得厉害。 江离接过空杯,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凌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明明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到了嘴边的质问,竟一时卡住。 倒是江离先开口:“凌学长不去抓凶手,来我这里干什么?” “明知故问。”他回得干脆,目光依旧盯着她。 可她的眼神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凌学长,”江离突然皱眉,“你的黑眼圈好重,眼睛里都是血丝。好久没好好睡觉了吧?” “……讽刺我?”他眉峰微挑。 “哪有。”她往后微微退开一点,语气难得认真,“我只是觉得,不休息好,怎么查案?脑子都转不动了,还怎么抓人?” 没等他接话,她忽然撑着沙发扶手,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朝卧室走去。 凌执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里就传来一声轻呼,带着明显的慌乱: “哎呀——”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进去:“怎么啦?” 江离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打翻的白色药瓶,药片滚了一地。 “我的药……”她伸手想去捡。 可当凌执走近的刹那,她猛地抬头。 眼底的慌乱与无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发亮的光,像一只终于逮到猎物的猫,嘴角的笑意放大。 她眼睛弯弯:“水里的确有药。” 凌执心里警铃炸响! 不好! 中计了! 但已经晚了。 他的四肢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视线逐渐模糊。 江离的脸在他眼前晃了晃,越来越远,越来越重。 他想伸手抓住床沿稳住身体,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看见江离蹲在床边,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握住他的手,把拇指按在指纹解锁键上。 凌执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意了。” 第80章 江离的馈赠 第二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晃在凌执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睁开眼,意识开始回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米色墙纸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纸,透着一股与江离平日冷厉截然不同的、孩子气的温柔。 江离的卧室!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让他瞬间坐起,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露出他穿着完整的衬衫。 他飞快扫过房间,自己的那件外套,正整整齐齐地挂在角落的椅背上,连袖口的褶皱都被仔细捋平了。 他伸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时间清晰地显示着十一点零三分。 居然已经中午了! 昨夜的记忆轰然涌回——江离眼底狡黠的光、那句“水里的确有药”,还有沉入黑暗前心底那句“大意了”…… 凌执心头一紧,指尖飞快按上指纹解锁,点开手机里的云盘。 这是他自己研发的监控软件,能实时记录手机所有操作痕迹,自动上传且无法更改。 云盘里的操作记录很简单,只有队里工作群的操作痕迹。 他点开工作群,最后一条是小王昨晚十点发的:“收到,凌队,下午两点准时到队里集合。” 而再往上翻,一条用他账号在九点三十分发出的信息,赫然在目: 凌执:这几日大家辛苦了,明天早上放假,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工作。 下面瞬间一片欢呼,消息刷得飞快: 小周:“凌队万岁!终于能补觉了!” 小李:“队长威武!再熬下去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老赵:“哟,凌队鬼上身了?终于想通让我们歇口气了?您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群里的轻松热闹,和昨夜办公室里压抑到窒息的低气压判若两地。 凌执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可不就是被绑架了吗?” 他盯着那条“放假通知”,眉头紧紧锁起。 他原本以为,江离费尽心机迷晕他、解锁他的手机,无非是想发假线索、查看侦查进度,或是伪造证据、或者删除某些关键记录——以她的行事风格,绝不可能做半分无意义的事。 可现在看来,她费这么大劲,竟然只是用他的名义,让熬了那么久的队员多睡了一上午? 凌执不解:“休息好了,再研究怎么抓她?” 他本想立刻给赵峰打电话确认情况,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又顿住了。 他太清楚,队员们早已撑到了极限。 连日连轴转,不眠不休地布控、追踪、查线索,每个人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 江离这一手,竟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让大家得以喘息一下。 “算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卧室门。 刚走出卧室,正午的阳光便扑面而来,暖得有些晃眼。 客厅里安安静静,不见江离的身影,想来是已经去学校了。 他目光随意一扫,却猛地顿住。 书桌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放在上面。 旁边堆叠着福利院小孩送的手工折纸。 而茶几上,一张折叠的纸片垫着一份餐食: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小米粥,胖乎乎的肉包,凝着一层薄薄的奶衣的豆浆。 凌执挑眉,眼底满是诧异:“???” 她就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她的出租屋? 是笃定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还是故意玩这种灯下黑的把戏? “你真是嚣张得气人。”凌执低骂一句,却不再客气。 他开始仔细检查。 沙发扶手缝隙、茶几底下、电视柜抽屉、墙角踢脚线……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摸了一遍。 全是正常摆设,没有任何异常。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除了她常规的衣物,最底层有一个带锁的置物格。 他手指搭在柜门上,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用力关上了。 撬锁? 不行。 无论里面是不是藏着狙击枪,一旦他动手撬了,性质就变了。 这属于非法搜证,即使里面真有证据,在法律上也可能会因为程序违法而被排除。 更重要的是,这正中她的下怀——陷入她精心设计的“结果正义”陷阱。 这不是信任。 是一场精心设计。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职业操守和人性困境上。 “算了,以不变应万变。论算计,谁算得过你啊?”凌执自嘲地摇摇头,走出客厅。 想起上次派机器狗探索时,被那个突然出现的鬼娃娃打断节奏,并没有完全搜索全。 他搬过椅子踩上去,撬开客厅吊顶的一块扣板,打开了通风口的栅栏。 顿了顿,上次那个突然蹦出来的娃娃,确实有点刺激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几下心理建设,打开手机电筒,才把头试探性地伸进通风管道中。 手机灯光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只有飞舞的灰尘在光柱中跳舞,管道空空如也。 凌执把吊顶重新装好,又去洗手间检查了上面的通风管道。 结果依旧。 洗完手,擦干,他走出客厅,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银色笔记本电脑上。 他走过去,掀开屏幕。 登录界面弹出,光标闪烁。密码提示问题只有一行字: “这个世界上正确的正义是什么?” 凌执挑眉,嗤笑一声:“幼稚。” 他随手输入“结果正义”,回车。 电脑登录成功,进入桌面。 他还没来得及为轻易破解密码而高兴。 突然间,一个巨大的红色“warning”提示框弹满屏幕,夹着刺耳的、高频的警报声猛然响起! 在提示框的背景上,是不断滚动更新的浏览器收藏夹链接,还有云盘里的案件资料。 原来,这是江离早就设置好的病毒小程序,他只要一登录,电脑就会自动向老张那边输送案件信息。 凌执嘴角抽了抽:“………” 老张,别怪我。 我是无辜的。 这锅我不背。 其实以他的技术,随手就可以解除这个警报。 但是,他没有。 毕竟,这些案件里的受害者都是真实存在的,多一份线索,就多一分找到真相、为受害者讨回公道的可能。 他只输入指令关闭了刺耳的声音,任由案件信息不断更新上传。 忙活这一大圈,除了知道江离用他的账号放了假,用这台电脑“共享”了案件,他依然是什么实质性的收获都没有。 他目光又落在了茶几的餐食上。 迈步走近,他俯身看了一眼。 纸片上面是她娟秀却爽利的字迹,只四个字: 赠凌学长。 凌执坐下,腹中空空的饥饿感越发清晰。 他不再顾虑食物里会不会动手脚——她真想害他,昨晚就没必要留他活口,更不会把床让给他,还特意备好餐食。 回想昨夜,那竟是他半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此刻头脑清明,连肩颈的僵硬都散了大半,心底的疲惫也淡了许多。 凌执开始慢条斯理的吃起了早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垫着餐食的那张纸上。 赠凌学长。 这四个字越看越不寻常。 江离向来利落,行事目的性极强,从不多做半分无用之事。一顿饭,一句留言,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照顾”。 三两口吃完包子,他伸手拿起那张垫餐的纸张。 指尖刚触到纸面,就察觉到了厚度不对。 他展开纸张,血都凉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以市公安局和他家为中心,辐射五公里的狙击点地形图。 地图顶端的标题,嚣张无比: 警局至凌执住所五公里内,潜在狙击点标注。 图上用红笔圈出几十个点,旁边标注着坐标、建筑、视野、风速修正参考值,专业得令人头皮发麻。 像这种详细的标注“xx大厦15楼,俯视停车场入口极佳,直线距离4.2公里,无遮挡”,数不胜数。 而在地图的底端空白处,还有一行略显潦草的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备注: “赠凌学长。这些点都看过了,视野和风向都不太好。” “所以,就没用。” 她是在记录她已经实地勘察过的狙击点。 寒气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爬,凌执攥着地图的指节瞬间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张狙击点地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这东西太重要,里面的每一个标注,都可能关乎他和队员们的性命。 这是她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他不知道。 江离的每一步,都超出他的预判,看似嚣张挑衅,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她竟然把这种既能救命、也能索命的地图,轻飘飘地“赠”给了他? 而他竟然在这间充满谜团和危险的出租屋里,吃下了对手准备的早餐,并且……睡得无比安稳。 这个认知比地图上任何一个狙击点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凌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低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第81章 三天倒计时 凌执赶回刑警队时,办公室里正一片热闹。 连日紧绷的低气压被一上午的休假冲淡不少,众人休息过后,声音里都带着股休整后的精神头,没了之前连轴转的疲惫。 老张正抱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被小王、小李等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安慰着。 凌执推门进来,眉头微蹙:“怎么啦?案子破了?” 老张一见他,立刻苦起脸:“凌队!你可算回来了!你说江离那丫头是不是嫉妒我们放了一个早上的假?” 凌执脚步一顿,满脸问号:“????” “她疯了!”老张苦着脸,“我刚打开电脑,好家伙,城北片区三十七个待办案件,全给我堆上来了!就放了一个早上假而已!” 赵峰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宽慰:“老张,这不是好事吗?江离都帮你把活儿筛出来了,那都是实打实的苦主。能者多劳啊,这说明江离信任我们的办案能力嘛。” “我不是抱怨案子多!”老张把保温杯重重一放,“这些案子,原本也是我们疏忽漏掉的。” “但关键是,她早不发晚不发,偏在我们歇假时发,而且明知道她下一个瞄准的目标就在城北,这不是故意添乱吗?” 凌执抬手揉了揉眉心,没好意思解释,只转向钱海洋:“海洋,你的模型建立得怎么样了?帮老张比对一下案件脉络。” “建是建好了。”钱海洋闻言,有些拘束地站直了身子:“凌队,我、我明天开始白天要请一下假。” “哟,还真是雪上加霜。”老张撇了撇嘴,却没真的责怪。 钱海洋解释:“不是不干活!我这三天要考期末试,考完就回来!或者晚上也能来加班,绝不耽误事!” “期末试?”赵峰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词,转头看向钱海洋,“你还没毕业?” “嗯,大三。”钱海洋点头,“平时大部分时间在网安协助工作,期末了还是得回去考试,不然挂科了影响毕业。” 小王一拍脑门,才反应过来:“对啊,差点忘了!海洋还是个学生呢,太不容易了。” 赵峰挑眉:“啧,现在的大学生,也太厉害了,你一个,江离一个。” 江离,自然更是重量级的。 凌执:“你安心考试,三天后再回岗。学业为重,工作这边有我们。” 钱海洋还想争取:“我晚上肯定来加班的,数据我可以先跑一部分……” “没事。”老张拍了拍他肩,“你安心去考试,这儿还有李彦呢,凌队也在,不差你这三天。” “就这么决定了,既然说到江离。”凌执看向众人:“老张,你也顺便帮忙看看,开会。” 他径直走到案情板前,将那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取出来,展开用磁吸钉固定在白板上。 小王好奇地凑过来:“凌队,这是什么?” 众人围向案情板,看清楚的那一刻,全场倒抽一口冷气。 “警局至凌执住所五公里内——潜在狙击点标注。” 一行字,刺得所有人眼睛发疼。 喧闹瞬间被掐断——图纸上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像撒在城区脉络上的火星,与墙上挂着的全景图一比对,每个点位的坐标、视野角度都精准得让人发怵。 这哪里是地图,简直就是一份专业狙击手的行动手册,详细标注了从警局到凌执家沿途所有可能的伏击位置。 “今早从江离住处带回来的。”凌执抬眼扫过众人,指腹按在图纸边缘,“大家看看,她画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寂静只持续了两秒。 小李手指点着图纸上最显眼的一串叉号,声音里满是惊讶:“这个塔吊的位置,不就是上次她枪击凌队的地方?” “五公里外的废弃水塔都标出来了?”周斌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是在示威吧?故意告诉我们,她能在五公里范围精准狙击,我们根本防不住!” “这啥意思?”赵峰眯着眼,凑近看着地图底端一行小字,念了出来:“这些点都看过了,视野和风向都不太好。所以,就没用?” 凌执目光深邃:“意思是,她考察了很多点,最后选了塔吊作为最佳位置。” 议论声此起彼伏,白板旁贴着的江离照片格外显眼。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马尾辫垂在肩后,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和图纸上冰冷的狙击点形成刺眼对比,让人心底发寒。 李彦在电脑上快速操作了一番,脸色越来越凝重:“凌队,我刚才比对了一下,这些点位,几乎覆盖了从警局到您家的所有必经之路,以及沿途所有的制高点了!” 小王脸色瞬间涨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太嚣张了!她、她竟然敢把狙杀您的路线,都画得这么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挑衅!” “不对。”赵峰皱紧眉头,“如果真是威胁,她没必要把这东西留给我们。她留了,我们必然会去布控,那她下次要下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凌队!”钱海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说,她会不会不是示威?是在提醒您?毕竟这些点全是您常走的路线,她会不会是想让您注意安全?”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制造了连环狙击案的嫌疑人,暗网人人敬畏、无法无天的“a”,竟然给负责追捕她的刑警队长,送上了一份标注了所有可能狙击点的“保命地图”? 小王率先皱起眉,语气充满怀疑:“什么?她这么好心?之前多少次跟我们对着干,现在突然提醒安全?这不合常理啊,她图什么啊?!” “没错。”陆涛眉头紧锁,“提醒凌队注意安全,然后自己随时处在危险里?这哪是提醒,这分明是更高级的心理战!” 老张呷了口枸杞茶,沉吟道:“是啊,她要是真想提醒,直接说不就完了?何必画这么一张满是狙击点的图,绕这么大的圈子?万一我们误解成挑衅,反而坏了她的意思,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凌执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图纸,目光顺着警局到自家的路线慢慢扫过。 良久,他开口:“如果江离真的是在提醒,那这条路上藏着的,恐怕不只有她一个威胁,她或许是在暗示,还有别人盯着这条路,而那些人,比她更危险。” 他的指尖点了点警察局所在的区域:“这个区域,全是我们日常巡逻、上下班、出警最常走的路线。”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我们去布控,防备的就不止是她,能获益的也不止是我,还有大家。” 小王不可置信:“她?她保护我们?omg!!” 这绝对是一个鬼故事。 赵峰重重坐回椅子上:“猜什么猜,直接打电话问问她呗!上次做完案,不都能接你电话吗?问问不就清楚了!” 众人齐声附和:“对!问她!” 凌执想了想,觉得确实验证一下比较好。 他拿出手机,拨了号码,并按下免提键,将电话放在桌子中央。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江离一贯带笑的、散漫慵懒的声音: “凌学长,找我什么事呀?” 凌执直奔主题:“地图我收到了,你是什么意思?” 江离似乎轻笑了一声:“底下不写了吗?反正也勘查完了,放着也是放着,没用,就送您了呗,免得你老说人家送的礼物不正经。” 凌执:“…………” 一口气差点没噎死。 他正了正神色,试图将话题扯回:“江离,你很聪明,也很厉害,这些心思放在正道上,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的。” 江离的笑声更明显了,带着一丝戏谑:“凌队,你也很聪明,也很厉害,这些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肯定能赚很多很多的钱的。” 凌执:“…………” 江离又悠悠地说道:“对了,凌学长,休息的怎么样?我那被子还挺舒服的吧?也是,那床还是你铺的呢,自然舒服。” 凌执:“…………” 他瞬间就知道了,她是特意的。 而办公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问号:“????” 江离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电话这头的尴尬,继续道:“那早餐你也吃了吧?没有冷吧?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凌执:“…………” 不能挂电话,挂了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众人:“??????” omg??? 火星撞地球了? 凌队昨晚在她那儿过的夜? 江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对了,凌学长开了我电脑,给老张发案件了吧?你说你,真是的,才休息了一会,又忙着干活,人家会心疼的。” 老张正端着保温杯的手一抖:“???” “行了,这几天我要考试,就不陪你们玩了。考完试再玩。”江离的笑声渐渐散去,“你们,有三天的时间。” 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办公室里,死寂。 第82章 心动流言 电话忙音消散在空气中,办公室里依旧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凌执。 信息量实在太大,就连素来口无遮拦的赵峰,此刻都罕见地闭上了嘴,没有立刻开启调侃模式。 凌执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收回口袋,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对话从未发生。 “早餐和留宿,是我昨晚去她住处找线索,掉以轻心,被迷倒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次的确是我疏忽了,详细情况,我会书面写一份报告,向陈局汇报并做检讨,避免重蹈覆辙。” “也在这里,向大家做出检讨,作为你们的队长,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行行行。”赵峰摆手打断,语气少了往日的嬉笑,多了几分认真,“谁要听你说这些啊?我们还不了解你的为人吗?言归正传吧。” 众人虽然十万分好奇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自家队长难得严肃的自我反省,也只好纷纷将好奇心压了下来。 “好,回归正题。”凌执指尖敲了敲那张五公里狙击图:“这张图纸,她嘴上说是没用的废料,实际上,的确是在提醒我们。” 老张皱眉:“确定是提醒?刚刚的电话里,除了调戏你,也没听出这层意思啊。” “嗯。”凌执点头,“因为这些点位不只是针对我,更是覆盖了我们全队上下班、出警的必经路线。” “她标出来,不是炫耀她能狙,是把刀递给了我们,这刀能杀我,也能护我们。能不能用好,看我们。” 江离这一步,走得极狠、极稳、极绝。 小王抓了抓头发,一脸困惑:“她图什么啊?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暴露了自己的日后作案的潜在点位。” 凌执挑眉:“能让她这么煞费苦心的,只能证明盯着我们的人,与内鬼有关。” 陆涛忍不住插嘴:“又是这个内鬼,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连江离都要忌惮三分?” “现在我也还没有头绪,她也不愿意明说,只证明她是在提醒我们多留意。” 凌执看向白板上人名链条,“内鬼大概率最近还不会动作,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回到这条链上来。”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城北区”。 赵峰沉吟道:“虽然她给出了三天的期限,暂时退出这场游戏。但这三天,不是让我们休息的。” “没错。”凌执点头:“老赵,陆涛和小王,你们三人带队,立刻按照地图点位,逐一排查、布控、加装监控。” “重点查看警局周边路线,看看除了江离,还有谁对这些点感兴趣。” “剩下的人,协助老张,加入旧案筛查,a的下一个目标,必是城北的这个人。” “凌队,”小王问,“那江离真的是为了一心考试?还是单纯想看我们在这三天里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她要考试,也要借机休息。”凌执想起昨晚她那苍白的脸,“上次枪杀周远蛮后,她身体没恢复,借着考试名头,给自己放个假。” “但她也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我们在这三天内,必须彻底清查城北,必须找出她下一个目标,必须破解她留下的线索。” 凌执强调:“我们要在她回来之前,把城北摸清,把她留下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否则,等她‘考完试’,主动权将彻底回到她手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开始计时。后天,下午两点,我要听到城北的汇报。散会!” 众人:“是!” 工作已经安排下去,赵峰却突然插话:“老凌,你说你被她设计迷倒了?” 他的话犹如水滴掉入烈油锅中,刚刚还沉浸在任务紧迫感中的众人,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再也压不住。 老张凑过来:“那些案子是你发过来的?” 周斌瞪大眼睛:“她都设计您了,您还敢吃她的早餐?”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连钱海洋都竖起了耳朵。 这和他在学校学到的“警察与罪犯关系”截然不同,果然,一线才能学到真东西。他暗暗点了点头,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凌执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但还是简短解释:“昨晚我去她住处找线索,进门时看她状态很虚弱,我的确放松了警惕,喝了她递的水,之后就失去意识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醒来时就在她床上。手机被她用来发了那条放假通知。趁着她不在家,我排查了一下出租屋,没找到枪。” “刚打开她电脑,触发了病毒,就自动向队里传了城北那批积压的旧案。”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解释那个尴尬的细节:“至于那张床,是你们上次搜查把人东西搬空了,赔给她的。” 小王:“……原来是我们的锅。” 凌队从未提起过,你人还怪好的嘞! 赵峰咂咂嘴:“那,你睡她床上了?她呢?” 凌执反问:“知道什么叫被迷晕了吗?” 赵峰:“.......” 无法反驳,好有道理。 “凌队躺她床上。”老张看着地图,恍然大悟:“啊?这不会是昨晚趁你睡了,她偷偷写的吧?” 周斌凑近看笔迹,猛的点头:“很有可能!你们看这墨水,绝对是新写的!这姑娘也是狠人,把咱凌队迷晕了,反手熬夜给他画地图?” 小王冒死开口:“凌队,您这是、羊入虎口啊!她没对您做什么吧?” “我能有什么事。”凌执挑眉,“就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今天中午了。” 赵峰皱眉,还是觉得不对劲:“你说她千方百计设计你,就为了让你睡一觉?顺便用你手机给我们放假?” 凌执点头:“我确认了,的确是只发了一条信息到群里,没动别的。” 老张摸着下巴:“这真是怪了事了。” 周斌喃喃道:“这又是放假,又是早餐地图的,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李彦看向钱海洋,寻求“专业人士”的分析:“海洋,你们都是学生,你分析分析江离的心态?” 钱海洋憋了半天,带着学生特有的直白,轻轻开口: “凌队……您说,她是不是喜欢您啊?” 凌执整个人明显一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猜测砸懵了。 “喜欢我?” 那双眼清透又冷厉的眼睛,毫无预兆地闯进他脑海。 凌执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不可能。” 语气没半分犹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怎么不可能?”小王立刻嚷嚷起来,“凌队您又高又帅,脑子还这么好用,她喜欢您不是很正常吗?” “就是!”陆涛少见的发表意见,“这标的全是您从警局回家的必经路!换个人她能这么上心?” “还有啊,她对我们除了挑衅就是讽刺,就跟您呢,几乎有问必答,这不是喜欢是啥?”小王继续说,“抛开她枪击了您不说,你可是唯一一个在她枪口下活下来的人。” 赵峰踹他一脚,实在无法理解:“闭嘴吧,都枪击了,还能抛开不说?” 小王梗着脖子:“怎么不能?她还为了凌队打破了a从不失手的历史,这不是爱是什么?” 老张摩挲了一下下巴:“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啊。” “……”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凌执却没再反驳。 她喜欢他? 绝无可能。 杀他?不会。 挑衅?不像。 玩弄警方?太刻意。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下来: “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这话一出,喧闹的办公室瞬间静了。 队员们见他眉峰紧蹙,知道他是真陷入了深度思考,便悄悄收了声。 赵峰挥了挥手,大家默契地退出办公室去落实刚刚安排的工作,把空间留给了凌执。 调侃归调侃。 三天时间很短。 她在考试,他们也在考试。 等她考完试回来,真正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凌执揭下地图,回到独立办公室。 打开电脑,写了份简洁的汇报发给陈局后,目光又落回那份地图上。 他摊开地图,看着上面崭新的笔迹。 脑子里像过电影般,把半年来和江离有关的画面翻了个遍。 语气嚣张的“杀神a”,故意偏开的那一枪,暗网的狂欢、子弹上的j、出租屋里苍白虚弱的脸,狙击地图、迷药…… “她喜欢我?”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时,下一秒,就被凌执再次斩钉截铁的否定。 江离虽然对他偶尔言语挑逗,也的确格外“特殊”,可他看得清楚,她的眼里没有半点暧昧。 或许,她对他有几分复杂的感情,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另有所图,但他敢肯定,绝对不是爱。 相识不过半年,他也深知,他所坚守的法律,是她最嗤之以鼻的东西,那眼神里的轻蔑,绝不是装出来的。 更别说,她年幼时的求救无门,年少时被信任的男人背叛,那个男人,甚至还是把她推向“a”这条路的罪魁祸首。 凌执喃喃自语:“经历过那些,她怎么可能对一个警察动心?” 就如他对她一样,感情复杂,却也绝非男女之情。 他拿起桌上那张江离的档案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马尾辫松散地垂着,嘴角勾着淡淡的笑,眼神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冷。 他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不是喜欢,那她之前一次次的纵容、留手、反常...... 如今又费尽心机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83章 正义的遴选 凌执的目光在地图上定格,那些红圈标记,早已不再只是冰冷的威胁。 它们不仅在警告他这些点位的威胁,更藏着一个颠覆认知的信息:狙击范围能覆盖五公里,远超出传统两公里的常规距离。 这哪里是示威? 分明是份裹着锋芒的“安全礼物”。 他忽然想起昨夜出租屋里的一切。 原来她迷晕他,从不是算计,是看他连熬数夜,逼他歇下。 还有那次暗网对峙,她本可以杀他,却亲手打碎了“a从不失手”的神话,放了他一命。 “她不喜欢我,但她关心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之前所有的困惑、违和感,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可他太了解江离,她从不是无端心软的人,这份不合常理的关心背后,必然藏着目的。 “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即使剩下的多么离谱,就是真相。” 凌执猛地攥紧手指,指节泛白。 不是喜欢,不是心软,不是利用。 是——她需要他! 这一个结论落地,过往所有画面轰然串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归位。 第一次对峙,她留他一命,说“因为你在花架前扶过我一把”,如今想来,不过是随口的幌子。 更早之前,凶案现场那惊鸿一瞥,后来只当她是重返现场确认,现在才懂,那或许是她的“观察”。 从那以后,看似是他在追查她,实则是她一步步引着他走。故意留线索,故意露痕迹,故意让他查到暗网、查到那条链、查到特制弹背后的一切。 一道光,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她在筛选! “凌学长,真正义啊。” “他是个好警察。” “一个拦不住我的好警察。” “做我的男朋友,我就告诉你枪在哪里。” 那些曾让他困惑的评价,以及那些挑逗的话语,此刻都有了唯一的答案。 她不是在撩,不是在玩,更不是在挑衅警方。 她在确认。 甚至在反复地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她要找的人。 他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两个词: 筛选? 动机? 对。 不是挑衅,不是玩弄,不是针对整个系统示威。 从头到尾,都是筛选。 之前他以为,她留他一命、用普通子弹,是手下留情,是报恩。 而后对他的宽容,是因为挑衅。 原来。他之前想的全都错了。 全是误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原来是不知是哪次无意的举动,或是哪句话,他竟悄无声息地,通过了她的考核。 所以她才对他格外纵容。 所以她才画狙击图提醒他。 所以她才用极端的方式逼他休息。 所以她才在暗处,一次次引着他查案。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需要他”铺路。 “原来如此。”凌执眼底的迷雾彻底散开,所有线索终于连成完整的线,“如果她真的是在筛选,那她绝不会只在我面前出现过。” 凶案现场的出现不是偶然,她一定在他之前,观察过其他警察,只是那些人没通过她的“考核”。 所以,她的筛选,绝不是一时兴起。 她背后,一定有一套成熟、冰冷、精准的判断体系。 那么,她要筛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凌执忽然想起了那枚带签名的特制子弹——那不是普通的凶器,那是身份的象征。 笔尖一顿,又写下两行: 普通子弹? 特制弹? 江离用特制弹杀人,而他,是唯一一个从特制弹案件中,打破常规,快速反向追踪到她的人。 或许,她在找的不仅仅是一个好警察。 如果只是找一个“好警察”,或者一个“能被她利用的蠢货”,那范围太广了。 以江离的身手和心机,她完全可以制造一起完美的“意外”,嫁祸给任何一个她选中的警察,然后坐观其变。 她没必要亲自下场,更没必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一次次在他面前晃悠,甚至不惜打破“a从不失手”的铁律。 除非,她筛选的是…… 凌执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是在找一个,能看懂她的“语言”、能跟上她的步伐、甚至……能理解她那套扭曲“正义”的对手? 或者,同样拥有对正义有偏执理解的“同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图上,红圈标记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凌执突然意识到: 这场追捕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追凶。 这是一场关于“正义”的遴选。 她站在终点,手里拿着她定义的“正义”,在等他—— 等他追上来,告诉她:你错了。 或者告诉她:你是对的。 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念头,在凌执心底彻底清晰、落地、钉死: 她选定了他。 不是对手,不是目标,不是玩具。 是——她选定的人。 一念通,百念通。 一直悬而未决的内鬼,瞬间也明晰了。 凌执提笔,写下一个字:鬼。 “内鬼。”他声音压得很低,“他早就知道a的存在,只是一直不确定“a”的具体身份。” “直到那次,a对我开了一枪。全市联合疯狂查她,她彻底走到明面上。” “那不是被逼的。” “是她特意公开的。” “枪击我、公开对抗系统,都是故意的。”凌执眼神冷彻,“她不怕暴露了。” 她和内鬼,瞬间都明牌了。 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互相忌惮。 她肯定手里握着内鬼的致命把柄,所以内鬼不敢动她。 同样,内鬼手里也握着她要的东西,或者她的秘密,所以她也不能轻易动内鬼。 两人维持着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于是——她只能加速。 加速向他们倾泻资料,加速“上课”,加速教他们知识、本领、判断、布局。 她不是在挑衅,她是在教导。 她在赶时间。 她在强行把他们,拉到能和那个内鬼、和那个黑暗势力同台竞技的水平。 凌执望着笔记本上交错的字迹,心脏重重一沉。 江离从一开始,就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而他,直到现在,才勉强看懂她的第一步。 这一步,用了半年。 第84章 与你,正面相对 凌执捏了捏眉心,苦笑了一下。 果然,被迫休息的那十几个小时,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所有缠绕如乱麻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的线头。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或许离江离的真正目的,终于近了一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的霓虹取代了暮色。 凌执没有半分歇息的念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只有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着。 “筛选……内鬼……平衡……” 如果内鬼的存在是江离必须“赶时间”的根源,那内鬼手里攥着的,究竟是什么? 是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罪证? 是她拼尽全力也想追查的、更深层的黑暗真相? 还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她如此着急地把线索、知识、甚至“危险”都塞给他们,不惜暴露自己,不惜打破“a从不失手”的神话,也要把他们推到台前——她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她在恐惧内鬼抢先一步做什么? 不,不是恐惧。 凌执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江离那种人,骨子里刻着的是狠戾与决绝,大概不会懂得什么叫恐惧。 是紧迫感。 一种迫在眉睫的、基于精确计算的紧迫感。 内鬼和她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即将迎来失衡。 而这个临界点,很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 她必须在此之前,培养出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并且足够“合适”的对手,或者说,同伴? 去填补那个失衡后的缺口,至少,能和她并肩,共同承受失衡后的后果。 这个缺口是什么? 凌执的视线再次落回桌上那张五公里狙击地图上。 红圈标记的点位密密麻麻,警局、他的住所、队员们的日常出行干道、出警路线…… 这些覆盖着整个警队行动网络的点,真的只是单纯的“安全提醒”吗? 会不会……也是一种无声的“标注”? 标注出内鬼能监控、能下手、能渗透的他所有的活动区域? 江离画出这些点,他此刻的确懂了,她是在直白地告诉他:内鬼能看见! 如果内鬼能监控警队核心人员的日常轨迹,能提前预判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内鬼的位置绝不低,权限极高,且对警队的运作模式了如指掌,甚至深入骨髓。 但仅仅如此,不足以解释她的急切。 除非——内鬼的行动,也进入了加速阶段。 一个念头闪过,凌执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顺着脊骨蔓延开来。 内鬼,也需要筛选。 江离在筛选她的对弈者,或是同盟。 那内鬼呢? 内鬼在筛选什么? 筛选可以被收买、可以被控制、或者需要被“处理”掉的目标? 而他,凌执,是否也被内鬼选中了? 只是他是属于需要被处理掉的目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凌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江离在筛选他,内鬼也在筛选他。 一个想让他活,一个想让他死。 他夹在中间,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却连对方的身份都看不清。 想让他活的人是他紧咬着的犯罪嫌疑人,想让他死的却可能是他的战友。 可笑。 江离给他地图,是告诉他哪里危险。内鬼不需要地图,因为危险,就是内鬼本人。 他忽然想起那张狙击地图上的一句话——“这些点都看过了,视野和风向都不太好。所以,就没用。” 没用。 不是她没用,是这些点对“杀凌执”这件事没用。 她在告诉他:有人想杀你,但不一定从这里开枪。 从哪? 从内鬼的视角。 凌执猛地坐直。 不是狙击点,是内鬼的“眼”。 能看见他日常轨迹的人,能接触到他行程信息的人,能提前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里的人——那些人,都有嫌疑。 凌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电脑,调出警队内部所有人员的详细档案。 他的目光扫过权限列表,重点落在近半年接触过“a”相关案件、且权限较高的人员身上。 第一个名字,跃入眼帘——陈山河。 分管刑侦和技术的局长,也是他的直属上级。 为人严肃,做事一板一眼,在局里威望很高。 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数几个在“a”的案子引起高层关注后,有权直接调用技术科资源、了解案件核心进展的人。 他会是内鬼吗? 动机呢? 陈山河仕途平稳,家庭和睦,经济状况也未查出异常。 而且对他尤为爱护,甚至破例签发了搜查令。 看似毫无破绽,毫无理由。 但江离的“筛选”理论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认知里。 有时候,动机从来不是显而易见的钱财、权力或私仇。 可能仅仅是理念。 如果内鬼的存在,与江离要追查的那片更深的“黑暗”息息相关,如果那片黑暗牵扯的利益网络庞大到足以腐蚀某些人的信念。 那么,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高层,反而有可能是最隐蔽、最可疑的内鬼。 除了陈局、还有周局、省厅的他师傅……一个个名字看下去,又一个个被否掉。 没有证据。 “江离,”凌执低声说,“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不信,还是怕我承受不了?” 他的确也不相信。 他们个个对他恩重如山,待他如亲儿子。 陈局在他空降时力排众议,周局更是带他入行,在他转刑侦时极力挽留,师傅更是一手把他从普通警员提拔起来。 他们其中有一个人要杀他? 凌执忽然觉得可笑——他在审问自己。审问那些他从来不愿意怀疑的人。 “如果真的是他们中的一个……”他喃喃自语,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敢想。 不敢想那个答案。 凌执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将笔记本翻到写着密码的那一页—— g.b.a.o.f.j132-31-21 这段时间,他试过字母替换、数字索引、谐音拆解…… 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尝试过了,依旧毫无头绪。 或许,真的只有江离手中的专属密钥,才能解开这串密码的谜题。 江离。 内鬼。 狙击地图。 城北旧案。 特制子弹。 筛选。 三天。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暂时风平浪静的阴影。 而这个阴影,很可能与江离的过去,与她成为“a”的原因,与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密切相关。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之下,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江离是织网的人,也是网中的猎物。 内鬼是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而他,被江离选中,推到了这张网的中央。 凌执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真相边缘。 而这个真相的核心,又与六年前的一些人和事紧密相连。 他再次拿起江离的档案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澈,笑容干净,与“杀神a”的形象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又在追查什么,以至于不惜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到台前? 江离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那股特有的散漫:“时机未到,先抓住a。” 凌执顿了顿,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沉下心来,认命地将笔记本合上,目光重新落回案件本身。 现在,首要目标是——抓到a。 破局的关键,无非两条路。 一条,在城北。只要他们先一步找到那个人,所有的线索都能串联,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另一条,在江离的过去——那个叫赵辉的男人。 江离给他三天时间。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那把能打开所有谜题的钥匙。 否则,等江离考完试回来,棋盘上的棋子,可能早已被看不见的手挪动了位置。 他拿起电话,打给周斌:“周斌。” “凌队!” “把过去六年,全国范围内所有未结的、涉及枪击的案件资料,全部调出来。” 凌执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尤其是影像资料,无论是否有人员伤亡,全部找齐。” “是。” 凌执挂断电话,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一行行代码飞速浮现: “既然你一开始就在筛选,那么,所有的凶案现场,都必定会留下影子。” 江离,你藏得再深,我也会找到你。 找到赵辉,找到你的过去,找到这所有黑暗的根源。 然后—— 与你,正面相对。 第85章 初见恶鬼时 凌晨两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峰、陆涛和小王带着一身疲惫走了进来,身上的便装也被夜风浸得微凉。 赵峰声音有点哑:“老凌,五公里范围内的狙击点全部巡查完毕。” 陆涛补充道:“另外,我们在每个狙击点都加装了隐蔽监控,同步连接到局里的监控系统,一旦有可疑人员出现,能第一时间预警。” 小王抱着胳膊缩在一边:“我觉得吧,凌队,她可能真就是心疼您,怕您被人黑枪打了。你看这大冷天的,她连夜画地图,容易吗?” 赵峰踹了他一脚:“少贫!赶紧把排查报告整理出来。” 凌执抬眼,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先喝口水休息一下。” “明白!”大家齐声应下,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水猛灌了几口。 刚坐下没多久,周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走了进来,资料上还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看得出来整理得十分细致。 “凌队,您要的资料都齐了。”周斌把资料放在桌上,“过去六年,全国范围内未结的枪击案一共是147起,我已经按年份和地区分好了类,所有电子资料都存在这个移动硬盘里。” 凌执从屏幕前抬起头,说:“辛苦了,交代旧案组的同事先下班吧,明天再忙。” “是。”周斌应声离去。 凌执转头对那三人道:“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赵峰揉了揉后颈:“都两点了,我就在这里对付一宿吧,懒得折腾。” 小王打了个哈欠:“我也不走了。” 陆涛默默点头:“我也是。” “行吧,那你们先休息。”凌执没再多劝,时间紧迫,每一秒都珍贵。 赵峰和陆涛挤在长沙发上,小王干脆躺到了地毯上,很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凌执起身关了顶灯,回到座位上打开台灯,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之前编写的代码已经有了初步框架,他指尖翻飞,加快了编写速度。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以及呼噜声。 凌执要做的,是一个专门识别江离作案痕迹的模型——结合她独特的作案习惯、现场遗留的物理特征,以及人像识别技术,从积案中,筛选出真正与她相关的案件。 一行行代码不断浮现,模型的框架逐渐完善。他又导入了之前江离作案的现场数据、弹道检测报告,以及能获取到的她从小到大所有照片,让模型不断学习、优化、校准。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神色沉冷而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模型终于搭建完毕。 凌执将移动硬盘插入电脑,导入数据。 “开始匹配……”凌执低声自语,按下回车键。 模型快速运行,一个个案件编号不断闪过,不符合条件的案件被逐一剔除,屏幕上的案件数量越来越少。 凌执的指尖依旧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偶尔停下来,调整模型的识别参数,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到极致。 他知道,这个识别模型,是找到江离过去的关键,也是破解所有谜题的重要一步。 江离既然在筛选警察,就一定会在过往的案件中留下痕迹,那些痕迹,或许是她刻意留下的,或许是她无意泄露的,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它们找出来。 突然,屏幕上的数据流在某个节点猛地卡顿,红色标记接连跳出。 【匹配度:80%】 【案件编号:2018-s-0472】 【地点:临川市西郊工厂】 【时间:2018年9月28日】 【伤亡情况:1伤】 凌执的心猛地一跳。 2018年。 那时江离刚失踪不久。 【匹配度:95%】 【关联案件:2018-s-0411】 【地点:临川市商业街】 【时间:2018年10月03日】 【伤亡情况:1死】 两个案子,时间仅相隔五天,地点都在临川市,模型都标记出了“高度可疑”的人像特征。 凌执连忙在桌面的卷宗里翻找对应的案件。 第一宗,2018-s-0472,临川市西郊废弃工厂。 一名男性嫌疑人被击中肩膀,送医后无生命危险。 他盯着那行“无生命危险”,心里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赵辉大概率是教江离狙击的人。 第一次动手,她不可能独立完成,赵辉一定在现场。 而“只伤不死”,恰恰证明她当时技术还很生涩,子弹偏了。 可仅仅五天后。 第二宗,2018-s-0411,临川市商业街。 一名目标当场死亡。 从“无生命危险”到“当场死亡”,只隔了五天。 五天,不可能完成从生涩到精准的蜕变。 除非——第一枪的“偏”,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凌执攥紧卷宗,指节泛白。 她不是不会杀人。 是不敢。 五天之后,她敢了。 那五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赵辉,必然全程都在。 凌执继续翻看第二份卷宗。 死者心脏中枪,普通子弹,伤口边缘粗糙,不像现在这般正中利落。 像握刀的手还在抖,像瞄准的眼还不敢睁。 紧接着,电脑屏幕上开始跳出第三件、第四件。 他对应找出卷宗,快速翻阅。 后续的全是人员死亡。 伤口越来越精准,从“勉强击中”到“正中要害”,从“边缘粗糙”到“干净利落”。 像一把刀,在暗夜里被一双手反复打磨,越来越冷,越来越快。 数据流缓缓停了下来,最终定格在12起案件上。 模型标注出“高度可疑”的字样,旁边还列出了每起案件的匹配度,最低的也达到了80%。 凌执盯着那个数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12起。 从生涩到封神,从“无生命危险”到“从不失手”。 凌执攥紧卷宗,指节泛白。 他快速滚动鼠标——最新的一案,正是他初次遇见江离的那一天。 滚动的手突然停住,又往回翻。 12起案件,有一个明显的分水岭。 前七起,集中在2018年。 三个月,六条人命。 轨迹从临川市向南江市移动,第七起就在南江市。 后五起,都在南江市,但时间却是今年。 中间隔了五年。 五年空白。 对应上了她档案上的空白——她从社会上消失的那五年! 凌执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2018年,她从赵建军家中逃出,开始杀人。 从临川一路杀到南江,然后突然停了。 停了整整五年。 今年又开始了。 为什么是今年? 为什么停五年? 这五年里,她在做什么? 凌执点开第一案的现场监控。 画面有些模糊,是工厂角落的监控视角。 模型标注出的那个身影,青涩,瘦弱,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凌执一眼就认出来来,那是年少的江离。 凌执放大画面,一点一点地扫过警戒线外围的人群。 他的目光越过她,在画面里一寸一寸地搜。 几米外,一个戴头盔、防尘口罩的工人装扮的男人,靠在墙边,姿态松散。 不多时,江离转身离开。 那个男人也动了,隔着人群,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消失在画面边缘。 凌执点开第二案。 同样的模式。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与她同时离开。 她在前,他在后。 不交流,不接触,像两条平行线。 可她每走一步,他都在。 第三案、第四案至第七案。 每一案的监控里,那个男人都会出现。 有时离得近些,有时远些,但从不缺席。 他像一道影子,死死黏在她身后。 凌执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指节攥得发白。 虽然他每次的装束都不同,但是凌执从两人的行动轨迹确认,是他。 赵辉。 他终于看见他了。 不是从卷宗里,不是从江离嘴里,是从江离的过去里。 那个把她变成a的人,那个教她瞄准、教她杀人、教她把一条条人命从世界上抹去的人,此刻就站在监控画面里,隔着屏幕,隔着五年,与凌执对视。 一个在2018年的监控里,隔着人潮,注视着他亲手打造的、尚在颤抖的作品。 一个在2023年的深夜里,隔着生死,凝视着那个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初的影子。 “江离,你藏在旧案里的影子。”凌执盯着屏幕,低声说,“我找到了。” 第86章 旧案过往 凌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重重叩了两下,沙发上的赵峰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 凌执开始对照案件编号,快速翻找桌面上的卷宗。 哗啦—— 十二份卷宗,被他全部找了出来,厚厚一叠堆在桌上。 文件翻动的声响,在凌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刺耳。 赵峰终于被彻底吵醒了。 “老凌?”他揉着眉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大半夜的,你干嘛呢?” 凌执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一股罕见的、近乎雀跃的光亮,那是沉郁多日后第一次真正的突破。 “我找到赵辉了。” 赵峰愣了半秒,像是没听清,下一秒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这一声惊叫直接惊醒了陆涛和小王。 “赵辉?” “哪个赵辉?!”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和地毯上起来,跌跌撞撞冲到凌执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凌执指尖指向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对方依旧藏在口罩与帽子之下,五官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任何特征。 可那道身影,却像一道跨了六年的诅咒,隔着屏幕,静静凝视着他们。 “他,就是赵辉。” 赵峰凑近屏幕,眯着眼盯了半天,眉头紧锁:“就这?糊成这样,能确定?” “不用看清。”凌执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没有片刻离开那个影子,“我能确定。” “他一直在看她杀人。” “从第一起,到第七起。” “既然他七起案件都在,”赵峰越发不解,“为什么当时侦查的警察没有发现?” 凌执翻开七起案件的监控截图,一一指给赵峰他们看: “看,他每次出现的地方,要么是监控边缘,要么是人群最密集、最不起眼的位置。” “而且他的穿着,完全融入现场环境——工厂里他穿工装戴口罩,夜市里他穿t恤戴鸭舌帽。” “他不是隐形了,他是把自己‘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 “当年的办案人员,不是没看监控,是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众人恍然大悟,后背齐齐泛起一层凉意。 凌执继续道:“但有些行为特征是一样的——和江离站位一前一后,离开现场也是一前一后,身姿、步态、小习惯都一样。所以即使装束不一样,但人,是同一个。” 赵峰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这人也太谨慎了,七起案件,愣是没露过一张正脸。” “所以他才能潜伏到现在。”凌执声音平静,却冷得刺骨。 小王凑过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凌队,她不是说他是她男朋友吗?现在算什么?师父?爱人?还是——” “控制者。”凌执打断他。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脑海里轰然翻涌着另一幅画面。 2018年,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站在工厂外,这个男人就在那看着。 她在发抖,他在看。 她扣下扳机,他还在看。 他看着她杀第一个人。 看着她从“不敢”,变成“从不失手”。 看着她从临川一路杀到南江,然后凭空消失五年。 现在,她重新出现。 他呢? 赵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凌,这货到底是人是鬼啊?” 凌执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操作电脑,将十二段监控视频拖进播放列表,排成一行。 然后,他抬起头,眼底那点雀跃的光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凌执的声音冷的彻骨,“那我们就一起看看,看他是怎么,把一个人变成一把枪的。” “会议室,开会。” “是!” 三人匆匆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提起精神。 等四个人在会议室坐定时,窗外已经泛起浅白,凌晨五点。 凌执将硬盘插入投影仪,点开第一起案件的监控视频。 “2018年9月28日,第一案。” 下午六点,工厂门口。 警戒线已经拉起,穿警服的人进进出出,救护车停在不远处,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居民、下班的工人、路过的行人。 “看这里。”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警戒线外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十二岁的江离,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她在发抖。”凌执指着画面里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这里,手臂的线条,腿的站姿——她在害怕。” 陆涛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她才多大……” 凌执鼠标轻轻一移:“再看工厂门口。”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与防尘口罩的男人立在那里,姿态松散。 没过多久,江离转身离开。 男人站直身体,沉默地跟了上去。 “但五天后,”凌执切到第二案的画面,“她没再抖。” 2018年10月4日,临川市商业街,下午三点。 警戒线在画面右侧,警察正在拍照取证。 左侧人群里,江离穿着深色连帽衫,头发扎成马尾。 男人则换了一身灰色卫衣,戴着黑色棒球帽,站在人群最外圈,低头点着一支烟。 帽檐压得极低,监控只拍到一小截侧脸。 江离离开后,他抽了一口烟,目光在警戒线上淡淡停留了几秒,才转身,朝着与她相同的方向缓步离开。 “从害怕,到冷静,只用了五天。”凌执声音很冷,“这五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赵辉对她做了什么,或者让她看了什么。” 赵峰猛地抬头:“你知道了?” 凌执摇头:“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三案。 第四案。 第五案。 第六案。 他们一帧一帧地看,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每一起凶案现场,江离都会重返。 而那个男人,都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有了凌执之前的提示,他们也确认了那七个男人的确是同一个人-----赵辉。 江离总会不自觉的微微转头,偏向他所在的地方。 凌执点开第七案的监控:“这是江离2018年系列杀人案的最后一起。” 2018年12月16日,南江市北区货运码头。 码头入口的监控里,江离混在一群等着上工的工人中,穿着一身深蓝色码头工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警戒线里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 “看这里。”凌执将画面定格,“她的表情。” 画面放大。 江离的脸在监控里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 没有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愧疚。 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那是他们在七段监控里,见过她最麻木的一张脸。 凌执重新播放视频。 她就那样站着,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转身,走出人群。 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面包车。 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 一只手搭在窗沿,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 江离走到车旁,随即拉开车门弯腰,上车。 车辆缓缓驶离,彻底消失在画面尽头。 七个监控看完,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 会议室里的四个人,还陷在六年前那个码头的清晨里,陷在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里。 连平时提起江离最气愤的小王,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在逼她复盘。”凌执说,“看她在血泊旁学习、反思、修正弹道。” “怎么看死人,怎么看警察查案,怎么看现场留下的痕迹。” “他在教她……怎么成为一个凶手。” 七起案件里,那个男人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个冷静到可怕的导师。 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紧绷,到后来的冷漠,再到最后彻底的麻木。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涛声音里压着不忍: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普通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而她被人逼着学狙击、杀人……一开始还在发抖。” “畜生。”赵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咬着牙,“赵辉这个畜生。” 凌执关掉投影,打开会议室的顶灯。 “从2018年9月28日,到12月16日。”他转过身,面对三人,“三个月,六条人命。” “江离从一个会发抖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杀手。” “然后,她停了五年。” 凌执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叠卷宗上。 “这五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停手?” “今年,她又为什么重新开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答案,就在这五年里。” “也在赵辉身上。” “凌队,”小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执沉默了几秒,再开口: “查赵辉。” “查他这五年在哪里,做了什么,和什么人联系过。” “查他为什么培养江离,为什么选她,为什么是2018年,为什么是临川,为什么是南江。” “查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87章 她的意图 赵峰盯着投影仪上模糊的身影,眉头紧锁: “可是这些影像这么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就算确认是赵辉,也没法进一步追查啊。” 凌执语气干脆:“陆涛,等技术科上班,你把所有监控资料和截图都带去给韩培,明确指出每起案件里那个身影的位置,让他协调画像师,尽可能还原出对方的面容。” 陆涛立刻应声:“是,凌队。” 小王满脸敬佩:“还得是您啊凌队!技术科查了这么久都没线索,您一下子就锁定了关键人物。” “不是我厉害,是我们之前的思路走偏了。” 凌执解释:“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主动找赵辉的踪迹,却没想到,他的痕迹一直藏在江离的过往里,藏在我们忽略的监控角落。” 陆涛问:“凌队,您之前说筛选出了12起关联案件,我们现在只看了7起,剩下的5起呢?” 凌执打开投影仪:“剩下的5起,线索就明晰很多了。” 画面跳转。 与之前的七起不同,这些案件都用的特制弹,监控里也总能找到江离的身影。 有时是校服,有时是工装,最隐蔽的一次,暴雨倾盆,她裹着宽大的雨衣,站在公交站台上。 可无论装扮怎么变,那双眼睛始终没变——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众人凭着那双冷静到诡异的眼睛,再加上她始终背着的标志性背包,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王看着画面,语气里满是震撼:“十二起案子,她次次都在现场,次次都能全身而退,这也太离谱了。” 陆涛语气凝重: “当年办案的人,根本没人把这些案子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联系起来,只当是不同凶手作案,现在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一看,全是她做的!” 凌执强调:“这些都是案发后的监控,做不得证据。我会作为线索向上汇报,重启案件。” 小王困惑:“凌队,以‘a’现在的能力,完全能抹去所有痕迹,可她偏偏次次露面,这不是自曝吗?” “她不是自曝,是在筛选。”凌执简略交待了江离的“筛选理论”,隐去了关于内鬼的思考。 “我刚好入了她的眼而已。所以她后来才对我进行了一系列所谓的‘考验’,也正因如此,才让大家误以为,这是喜欢。” 小王挠了挠头,越发困惑:“那她到底想干什么?筛选你出来,是要用来做什么?” “她杀的每一个人,里面都藏着线索。” 凌执皱起眉,目光落回案卷上:“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引导我,让我顺着她的线索查下去,从而达到她真正的目的。” “目的?”小王忍不住追问,“一个从十二岁就开始作案的人,能有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想让我们查案,直接递线索就好,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又是筛选又是引导的,太复杂了。” “对啊。”赵峰皱眉:“这女的才19岁,心思也太恐怖了吧?” “一个小学毕业却能自考上南江大学的人;一个看似体弱多病却能在三公里外精准狙击的人;一个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凌执顿了顿,“心思缜密,恐怕是她最不起眼的特点。” 众人沉默。 是啊,比起江离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隐忍心性,心思缜密,似乎真的不算什么。 凌执沉声道:“她选了我。然后,一步一步地,把我们培养成了她计划中的棋子。” 小王瞪大眼睛:“什么?我们也被选中了?” “别怕。”凌执嘴角勾起,“她应该看不上你。” 小王:“????” 赵峰和陆涛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会议室里沉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事实上,她一直在教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办案,教我们怎么从凶手的心理出发,怎么捕捉现场的细微线索,不是吗?” 凌执勾唇,“像小王说的,抛开她挑衅你们不说,她确实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们,反而在无形中,给我们指了不少方向。” 小王立刻反驳:“心理伤害不是伤害吗?每次被她耍得团团转,我都快气炸了!” “真是邪了门了。”赵峰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认真想想,接触到她后,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确实变强了很多。” 陆涛也点头补充:“上次那个模仿‘a’的案子,我们第一时间就想到去查通风管。” 小王一脸不可置信:“你们俩叛变了?忘了她是重大犯罪嫌疑人了?” 凌执看向小王,缓缓开口:“王跃,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很早就教你要冷静?” 小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好像,的确是。 不过当时,她骂的可脏了,这是教? “那我还得谢谢她?别忘了,她手上可是沾着十几条人命!”小王依旧嘴硬,语气却软了几分。 “没错。”凌执点头,语气严肃,“她既然教了,我们就好好学,多掌握一点办案技巧,终归是好事。” “但我们必须回归现实——目前的系列杀人案,我们不能被她的节奏带着走,更不能忘了我们的职责。” 凌执进一步分析:“江离十二岁从赵建军手里逃出来,逃出来后就遇到了赵辉,十二岁第一次作案。赵辉就是教她狙击技术的源头,也是把她推成‘a’的人。” 他抽出第一份资料:“你们看,第一起案子的现场报告写着,狙击距离大概一公里,子弹只擦过目标的肩膀,这是明显的技术疏漏。” 陆涛凑过来:“十二岁,就算有人教,也不可能一下子掌握长距离精准狙击。” “没错。”凌执点头,“五年前的她,还没什么筛选的心思。那时候的她,更像个被人操控的工具,赵辉让她杀谁,她就杀谁。赵辉是绝对的控制者。” 赵峰翻出后续案卷:“你们看,这七起案子,每一起的狙击距离都没超过一公里,但弹道偏差值在逐渐降低。她在进步,而且很快。” “赵辉在用实战训练她。”凌执声音冷下去,“每一条人命,都是她的教材。” 小王皱起眉:“那她现在为什么引导我们查这些旧案?难道赵辉也是她的目标之一?她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赵辉?” 陆涛补充:“又或者她是想让我们知道,她也是受害者?” “不知道。”凌执合上卷宗,“但至少能知道,她是在告诉我们——她的‘正义’,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被那些她杀的人、她经历的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就在这时,赵峰猛地开口: “不对!暗网的相关记录,‘a’这个代号是三年前出现的。一开始只是个不起眼的新人,接的都是小单子,后来凭着从不失手的战绩,才慢慢爬到了暗网狙击榜第一。” “这和你筛选出的5起今年的案子,时间对不上啊!” 他眉头拧成一团:“难道我们错了?江离,不是a?” 第88章 不由你我 “不。”凌执摇头,语气笃定,“她就是a。” 他指向屏幕里一帧帧监控画面:“这些案子里,有她的身影,有她的背包,还有过往的种种,不会骗人。” “可是,”小王困惑地挠头,“如果她是a,那暗网上三年前就出现的代号,和这五起今年的案子,时间怎么对不上?”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拿起笔,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时间线,标出四个关键节点: “2018年,她第一次作案;2019到2021年,失踪;2022年,暗网上出现‘a’这个代号;今年,她重新出现在案发现场。” 他笔尖顿在2022年之后的空白处: “这段时间,她在暗网接单杀人。不重返现场,不留监控痕迹,不给任何追查的线索,她就是这样从新人,爬到暗网狙击榜第一。” 凌执抬眼,语气清晰: “这和现在的案子并不冲突。我的模型,只识别她重返现场时留下的面孔和痕迹。暗网那几年,她根本不露面,自然筛不出来。” 赵峰愣了愣,缓缓点头:“所以,现在的她是从‘线下’转到了‘线上’。” “没错。”凌执靠回椅背,“今年她再次出现,是因为她需要我们看见她。” 他再次提笔,在纸上补上两条线。 一条作案方式的蜕变:从短距离到长距离狙击,从生疏失误到从不失手,从被动执行,到主动布局、筛选对手。 另一条是江离的人生轨迹:十二岁逃亡、十三岁作案、十六岁立足暗网、十八岁选中他。 两条线平行交错,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网,将她的过去与现在、隐忍与算计,牢牢缠在一起。 凌执合上档案,声音沉定: “无论她背后的计划是什么,归根结底,就是找三个人:赵辉、城北的目标,还有内鬼。” “是!” 众人望着纸上的线条,心里瞬间透亮。 江离的棋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更深沉。 而赵辉,只是这张网里,第一个被揪出来的节点。 赵峰抬手看了一眼表,时针刚指向六点。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亮色。 “老凌,”他劝道,“到九点还有三个小时,大家先歇一会儿吧?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凌执的目光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案件信息上移开,落在赵峰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这是江离给的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他们必须撑住,不能在一开始就垮掉。 几个人离开了办公室,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布置得像警校宿舍,两边摆着几张上下铺的高架铁床。 白色的床单洗得发旧,但还算干净。 没有多余的废话,众人各自找了张床躺下,脱下外套,扯过薄毯随意一盖。 不多时,房间里就只剩下此起彼伏、压抑着疲倦的轻浅呼吸声。 寂静在蔓延,但谁也没能真正入睡。 紧绷的神经和刚刚窥见的冰山一角,让每个人的大脑都还在高速运转。 忽然,上铺幽幽飘来小王的声音,带着与平时插科打诨截然不同的低沉: “凌队,江离以前,是真的挺可怜的。那些资料看着就……”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下铺的陆涛轻轻叹了一声,接口道:“是啊,才十二岁。就遇上赵辉那种人渣。被拐走,被控制,被训练成那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本来应该在南江大学好好读书,毕业,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 多么平常又遥不可及的词。 赵峰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铁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凌,你其实……也一直怜悯她的吧?所以才对她,跟对别的案子不一样。你看她的眼神,你查她过去时的那种劲头……” 赵峰没再说下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凌执已经睡着了。 才终于传来他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嗯。” “少时的江离是无辜的,是受害者。” “那时候没人拉她一把,我很遗憾,也很痛心。” 他顿了顿,声音再往下沉: “但a是罪犯。” “我们要抓到她。” “必须抓到她。” “怎么判,是法律的事。” 凌执轻轻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淡白,太阳正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穿透玻璃,落在他脸上。 一半亮,一半暗。 像极了那个人。 一半是双手染血、罪行累累、代号“a”的冷血杀手。 一半是从未被救赎、在绝望和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太久的、名叫江离的受害者。 “不由你我。” 九点整,刺耳的闹铃声准时响起。 休息室里一阵窸窸窣窣,众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短暂的休息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眼底的血丝并未完全褪去。 “起来了,”凌执率先坐起身,声音低哑,“十分钟洗漱,干活!”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利落地翻身下床。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回到办公室,众人开始工作。 独立办公室里,凌执坐在桌前,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开了头的陈情报告。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怎么判,是法律的事。”这是他亲口说的话。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对着这份报告,心里清楚——他放不下。 不是因为江离是“a”,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是因为那个十二岁逃亡、被迫开枪、十六岁在暗网挣扎求生的女孩,在等一双没有等来的手。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监控画面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在发抖。 她在害怕。 她不是天生的杀手。 她是被人一步一步推下深渊的。 凌执睁开眼,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关于江离(代号‘a’)一案,本人作为案件负责人,在长达半年的侦查过程中,逐步了解到嫌疑人江离的成长经历、作案轨迹及其背后的操控者赵辉。” “现就相关情况,向贵院作如下陈情……” 他没有写“从轻发落”,没有写“情有可原”。 他只写事实。 写她十二岁从赵建军家逃出,写她被迫开枪,写她每一次重返现场时那双冷下去的眼睛,写赵辉如何一步步把她变成“a”。 写她虽然双手沾满鲜血,但她也曾是受害者。 写到“她等过,没有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良久,他继续敲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法律的事,不由你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可他知道,这份报告,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一个只讲法律的人。 他也想拉她一把。 哪怕她已经陷得太深。 临近中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老张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凌队,筛查结果,初步出来了。” 老张将报告放在凌执面前,“按照你说的条件,交叉排查城北旧案,结合江离可能筛选目标的特征,我们初步圈出了一些可疑人员。” 凌执接过报告,眉头微挑:“这么多?” “是的。”老张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城北那片地方你也知道,早些年发展快,管理混乱,又是码头又是仓库区,鱼龙混杂得很。” “能在那里发家、站稳脚跟的,不少人手里多少都沾点不那么干净的事。这名单上的人,已经是经过初步筛选,自身有明显道德或法律污点的,匹配度都在80%以上。” 凌执点头,开始快速翻阅。 前面几页,罗列着一个个名字,后面附带着简要情况和涉及的旧案编号。 有早年靠暴力拆迁起家的包工头,有涉嫌垄断市场、打压竞争对手的物流老板,也有与多起伤害、非法拘禁案有牵连的“社会人”。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在江离之前“清理”的目标画像范围之内。 翻到后面,凌执目光一顿,指尖停在那一页上。 老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脸色也微微一变: “凌队,这个人,不太一样。” 凌执的视线牢牢锁在那几行字上,眉头渐渐蹙紧: “这个人。” “什么情况?” 第89章 拨开迷雾 报告最后一页,单独列出了一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罗楚豪。 下面附了极其简单的资料: ?性别:男 ?年龄:48岁 ?身份:罗氏集团董事长 ?主要产业:建材、物流、仓储 ?社会评价:本地著名慈善家,多次荣获“南江市慈善企业家”、“感动南江年度人物”等称号。 常年资助多家福利院、希望小学。 媒体曝光率高,公众形象极佳。 关联案件:无。 至少,在警方系统可查的公开记录里,罗楚豪本人及直系亲属,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极少。 他名下的公司,也仅有几次不痛不痒的行政违规处罚。 “这个人,”凌执抬眼看向老张,“具体什么情况?” 老张解释:“凌队,城北那些旧案的匹配度最低都超过50%,或多或少都能与我们筛选的条件扯上点关系。” “只有这个罗楚豪,我们比对了至少三遍,匹配度为0。” “干干净净,完全不沾边。” 凌执眉头微蹙:“这个案件也是江离给的?” 老张点头:“准确的来说,是在你通过她电脑发来的那批旧案里。” “……”凌执挠了挠眉骨,“老张,说说你选他的理由。” 老张:“众所周知,a的行动逻辑虽然偏激,但有迹可循。她的目标都是手上明显沾过不干净的事、却逍遥法外的人渣。” “可这个罗楚豪,他跟那些破事八竿子打不着,还是个名声不错的慈善家。” “a怎么会突然对一个看起来这么‘干净’的人下手?这不合她之前的行事风格。除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凌执已经完全懂了。 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那种对“异常”的嗅觉,是他们这些老刑警在无数次与罪恶交锋中淬炼出来的。 “除非他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凌执接上了老张的话,面露赞赏:“老张,不愧是你。” 罗楚豪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干净得在这种泥沙俱下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江离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随机的,她的枪口只指向那些在她扭曲的“正义”天平上被判了死刑的人。 一个如此“干净”却进入她视野的目标,其“特殊”性,恰恰是最大的突破口。 “那江离的目标,”老张问:“会不会就是这个罗楚豪?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旧案抛给我们,绕这么大一圈,最后真正的靶子,其实是他?” “就是他。”凌执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江离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之前那些,是铺垫,是测试,而这个罗楚豪,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老张:“测试?” 凌执点头:“她给了那么多城北旧案,每一个都‘匹配’我们的筛选条件,每一个都看起来‘顺理成章’是她要杀的人。” “但她偏偏,把一个最不匹配、最‘干净’的罗楚豪,也混在了里面。” 凌执抬眼,看向老张:“如果她真的想隐藏他,大可以根本不把他交出来。但她给了。为什么?”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她是故意的?她算准了我们会被那些‘脏’的目标吸引,反而会忽略这个最‘干净’的?” “对。”凌执点头,“她给了我们一堆‘答案’,但把最关键的那个,伪装成了‘错误答案’,混在里面。” “她在测试我们,能不能从她给的‘标准答案’里,找出那个‘错误’,并意识到,那才是真正的‘答案’。” 老张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凌队,幸亏啊,如果你没打开她那台电脑,没拿到这批最新的‘资料’,我们就算累死,也不可能找到这个人。” 凌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不会的,老张。她把电脑放在那里,密码设置成结果正义,就是算准了我会开,顺便挑衅我一番。” 老张啧了一声,抱怨: “还是她会玩。之前还给我们那么多城北的旧案,看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白忙活,现在又给出个三天期限,才把真正的目标发过来。耍得我们团团转。” “论算计人心,引导节奏,我们的确不够她玩。” 凌执承认得干脆,“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时间紧迫,老张,你立刻亲自带人去查这个罗楚豪。” “我要知道,他这张‘干净’的皮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只有挖出罗楚豪的真面目,我们才能知道,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明白!”老张神色一凛,雷厉风行地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 陆涛几乎是脚步生风地冲了进来。 “凌队,找到了!找到了!”他神色激动,几步就跨到凌执桌前,将平板递了过去。 凌执心脏莫名快了一拍,抬眼看他:“找到什么了?” 陆涛递过平板:“赵辉。” “什么?”凌执失态的站了起来,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脸型瘦削,颧骨偏高,左眉骨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眼神透着几分阴鸷。 旁边一行信息,清晰刺眼: 姓名:赵辉 年龄:38岁 曾用名/化名:周辰 前科: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拐卖关联涉案 备注:与多起失踪案有关联,反侦察意识极强,行踪不定,极度危险。 凌执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真的是叫赵辉。 真的是眉骨有疤。 不是江离随口编造的名字,不是她用来迷惑警方的假线索,不是她扭曲记忆里臆想出的恶魔。 这个人,真实存在。 存在于法网之外,存在于江离那鲜血淋漓的过去。 凌执盯着屏幕上那道眉骨疤痕,心脏一抽。 赵辉。 就是这个人,在多年前的某个时刻,将那个或许还带着天真、名叫江离的女孩,拖入了无边的地狱。 是他,用暴力、恐惧和扭曲的“训练”,亲手塑造了后来那个代号“a”、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复杂存在。 此刻,以这样一种冷酷、真实的面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凌执抬手,指尖有些发凉,点在了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挖。”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透着狠: “把他所有社会关系、所有已知的同伙、所有可能藏匿过的踪迹,全部挖出来,一寸一寸地挖,一点一点地捋。” “我要知道,他当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同谋,每一个他犯下却可能未被追究的罪行。” “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跟谁联系,靠什么活,下一步想干什么。” 凌执抬起头,看向陆涛,那目光冷冽如刀: “在江离找到他,或者他再次找到江离之前,我们先抓住他。” “是!”陆涛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凌执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骨,目光落在眼前的两份资料上。 左边,是罗楚豪光鲜亮丽的慈善家档案,一个被精心伪装的靶心。 右边,是赵辉狰狞阴鸷的画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真实恶魔。 一个,是江离为他设下的终极谜题。 另一个,是江离一切悲剧的根源。 在江离给出期限的第一天。 他们似乎拨开了重重迷雾,看到了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这条被江离用旧案、用密码、用狙击地图精心编织和引导的链。 在经历了无数纷杂的干扰和误导后,终于,似乎闭合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去解她布下的局。 他要做的,是掀翻整个棋盘。 第90章 借刀 第二天中午,城北专项会议提前召开。 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大家却异常安静。 老张先简单汇报了城北旧案的整体处理情况:匹配度靠前的人员,已经全部交由旧案组整理证据、准备上报。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大屏上。 ——罗楚豪。 照片里的男人温和得体,西装笔挺,笑容恰到好处。 视频播放,慈善晚宴、福利院捐赠、希望小学奠基、媒体专访…… 一张张画面闪过,怎么看都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慈善企业家。 老张汇报: “罗楚豪,建材生意起家,表面干净,公司流水、税务、公益捐款,全是正规流程,硬伤一点没有。” 凌执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只问了一句: “地下呢?” 老张沉默一瞬,继续汇报: “上下游全查遍了,走私、偷税漏税一概没沾,和道上的人都没半点交集。简直像把‘好人’两个字刻在了脸上。” “跟a之前的目标完全不搭边。” 凌执:“走访情况呢?” 老张:“重点就在这。我托了老关系,问了早年混城北码头的一批老人。提到罗氏集团,没人明说,但一个个都讳莫如深,只说他的事邪乎。后来有个老人跟我提了提他的发家史。” 凌执眸色一沉:“具体如何?” 老张沉声道,“大概十年前,城北建材市场一团乱,罗氏那时还是个小公司,生存都艰难。后来不知道得了什么‘高人指点’,罗楚豪开始疯狂做慈善,每年大把盈利全砸进去。” “慢慢的,生意越做越顺。六年后,撞上一个大机遇,直接一飞冲天。” “什么机遇?”小王追问。 老张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还是城北建材市场。当年有三个大老板抢地盘,结果不到半年,全出了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车祸,当场死亡。 一个突然疯了,送进精神病院。 一个直接失踪,至今没找到尸体。” 赵峰皱眉:“与罗楚豪有关?” “最巧的就在这里,”老张补充,“这三个人一倒,罗楚豪一口气吞下整个城北建材市场,从此坐稳龙头。警方当年查过,什么都没查到,最后定性三大家族互斗,罗楚豪渔翁得利。坊间都说,他是有上天保佑。” 赵峰嗤笑一声,语气冷硬: “神他爷爷的上天保佑。” 老张叹了口气:“混道上的就信这个,后面那些人也不再去惹他。” “更难得的是,罗楚豪发家之后,慈善越做越多,公司也越来越稳,半点黑料都没爆出来过。” 凌执抬眼,语气平静:“他家庭情况怎么样?” “夫妻和睦,”老张立刻回答,“发家之后没抛弃糟糠之妻。我们走访一圈,得到的评价全是正面的,真的是一点污点都没有。” 小王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这不是纯纯大善人吗?会不会是江离查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 陆涛皱起眉:“难不成这又是江离的障眼法?扔一个完美善人出来,耍我们玩?” 众人七嘴八舌,猜测、疑惑、不解,搅得会议室里气氛越发杂乱。 凌执没有参与讨论,重新俯身,目光沉沉落在罗楚豪的资料上。 “别盯着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了。” 凌执突然开口,“重新梳理他的人际关系——重点找老街坊、老工友、老邻居。哪怕是茶馆里传的小道消息,都给我挖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一点那行“无任何违法记录”: “罗楚豪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江离的目标从来不是随机的。越是看起来无关、越是完美的人,越可能藏着我们没查到的秘密。” “他的‘特殊’,本身就是突破口。” “对!”小王猛地一拍脑袋,“我们之前根本没问过老邻居!说不定他早年有什么事,没落在档案上,却被江离死死记着!” 凌执沉吟片刻:“老张,你带两个人,去他以前住的巷子走访一下,还有他资助过的福利院,去问问具体情况。” “明白!”老张立刻起身,拿起外套,“我现在就去,挨家挨户问,肯定能挖出点东西!” 他刚走到门口,凌执又补了一句: “注意方式,别说是查案,避免打草惊蛇。” “放心!”老张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脚步匆匆消失在门口。 凌执转头看向周斌:“之前那三个争地盘的旧案,全部调出来。” “是。” 凌执抬手,鼠标一点,大屏幕上立刻换成了另一张脸。 画像里的男人颧骨偏高,左眉骨一道狰狞疤痕,眼神阴鸷,透着一股久混黑暗的冷硬。 “第二件事,赵辉。” 他看向陆涛,“你查得怎么样?” 陆涛上前一步,脸色凝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凌队,赵辉的背景,全出来了。” 凌执抬眼:“说。” “赵辉,曾用名周辰,三十岁之前一直在临川一带活动,有多次斗殴、非法拘禁前科,是当地派出所的常客。” “2018年之前,他和多起少女失踪案扯上关联,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 小王在一旁皱眉,忍不住插了一句: “有案底,为什么之前技术科一直查不到?” “因为他改过身份。”陆涛解释,“他是2020年改的名字,从周辰变成了赵辉,身份信息重新洗白过。” “改名之后,表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的作案记录,所以常规筛查根本筛不出来。” “而且,改名之后,他几乎踪迹全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彦沉吟一声,开口道: “会不会是因为江离?2021年,a在暗网出现了。” 小王立刻跟上:“躲她?毕竟她现在是暗网榜一,鬼见愁一样的人物。赵辉怕被她报复,所以藏起来了?” 凌执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没离开屏幕上那张脸: “有这个可能。还有其他线索吗?” 陆涛摇了摇头:“时间太紧,暂时只挖到这些。” 凌执微微点头,不再多问,转头看向赵峰: “老赵。” “在。” “你带上赵辉和江离的照片,再去临川跑一趟。” 凌执语气干脆,“找当年处理过沈山案的老民警、混过当地的线人,还有四处走访一下,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赵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行。我现在就出发。” 话音落下,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利落,直接推门而去。 凌执抬眼,看向周斌:“周斌,你以调查城北旧案关联人员为名,申请调阅罗楚豪名下所有企业,特别是其慈善款项的账目往来记录,重点查收款方背景。” 周斌立刻记下:“明白!我马上去办!” 凌执继续说:“陆涛,盯紧罗楚豪,明哨暗哨全部布上,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剩下的人,继续深挖城北那三起旧案,每一份笔录、每一个细节,都给我重新过一遍。” “江离给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第二天。” 他目光扫过全场,“她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们必须在她动手之前,把这盘棋,看清楚。” “是!” 凌执靠回椅背,眉心没有半分舒展。 他的目光,落在了会议室白板上。 左边,贴着罗楚豪光鲜的慈善照片。 右边,是赵辉阴鸷的罪犯画像。 中间,用红笔写着巨大的“江离”,名字上划着一个箭头,指向“a”。 江离2018年系列杀人案最后一案,就是在城北码头。 这两个看似天差地别、毫无交集的人,会因为江离,而产生什么样的联系? 小王问:“凌队,您说江离是不是想借我们的势去对付赵辉?” 凌执点头:“还有可能,她自己或许已经掌握了赵辉的某些线索,但有所顾忌,或者力量不足,需要借助警方的“势”。” 李彦插话:“会不会她抛出罗楚豪,是为了让我们对付这个“大人物”,分散注意力,方便她自己去找赵辉报仇?” “还是说,罗楚豪和赵辉之间,本身就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罪恶的联系?江离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凌执:“都有可能,又或者,她还有更深层的目的,罗楚豪和赵辉,都只是她庞大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线索纷乱如麻,但凌执的头脑却异常清晰。 他抬起手,指向白板: “她抛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罗楚豪,绝不是为了迷惑我们——那是浪费她宝贵的时间。” 凌执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她的目标,从来都很明确。” “罗楚豪,是她要杀的人。” “而我们,是她选中的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赵辉改名换姓,藏得极深。以她一人之力,在不动用极端手段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很难挖出来。” 凌执的目光扫过众人,“但她知道,我们可以。我们有权限,有资源,有合法调查的名义,能撬开她撬不开的嘴,能查她查不到的档案。” “她抛出罗楚豪,给我们一个‘必须查’的理由,一个‘三天破案’的压力。” “然后,她只需要在暗处看着,看着我们动用全部力量,顺藤摸瓜,替她找到那个她找了很久的赵辉。”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凌执几乎能想象出江离布局时的样子。 她独自一人,面对两个强大的敌人:一个是隐藏在光明下的庞然大物——罗楚豪,一个是潜行在黑暗中的毒蛇——赵辉。 她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一把枪。 而警察,有国家机器,有海量资源,有合法的调查权。 借警方的“势”,去挖她挖不动的根。 凌执扯了扯唇角:“江离,你果然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第91章 向阳之外 第三天中午,老张抱着厚厚的走访记录走进刑警队办公室。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就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了一口凉水,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罗楚豪早年的私生活,简直跟狗血连续剧似的,老街坊、工友、茶馆老板,各有各的说法,啥版本都有!” “怎么样老张,有能用的线索吗?比如跟江离有关的,或者他早年干过的脏事?”王跃立刻凑过去,眼睛亮得像要冒光,双手撑在桌沿上,迫不及待地想听到“关键信息”。 “小道消息杂得很,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老张翻开记录册,一条一条念出来,“建材厂被辞退的老工友说,他发家前在外面养小三,被原配抓包后还动手打人,闹得原配差点跳江自杀,后来原配带着孩子搬去了外地。” “还有老街坊说他早年没发家时,是靠老婆家的拆迁款开的第一个木材加工作坊,后来有钱了就嫌老婆没文化,把人娘俩甩了,典型的‘吃软饭还忘本’的白眼狼。” 凌执问:“这些消息怎么来的?” 老张说:“这是问到了一户老人家,与他是邻居,后面罗楚豪去求了他妻子回来,再后面全家就搬走了。” 他又翻到下一页:“最邪乎的是,茶馆老板偷偷跟我们说,之前见过罗楚豪经常和十来岁的小姑娘走在一起。” “当时就有人背后猜他是不是有恋童癖,不过这话没实据,就是茶馆里的人跟着瞎传,没谁真见过他有出格的举动。” “恋童癖?”王跃皱起眉,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这跟江离有啥关系?她当年被赵辉……难道罗楚豪也掺和了?或者他也对其他孩子做过类似的事?” “不好说,毕竟是没影的传言,连个证人都没有。”老张摇摇头,语气突然一转,“但大部分人都说他是好的。” “他老家的张大妈跟我们说,罗楚豪每年都会去城郊的‘向阳福利院’做义工,给孩子们送文具、衣服,冬天还会带棉被过去。” “有人说他是装好人赎罪,也有人说他是真的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困惑。 又是养小三、抛妻弃子的“渣男”,又是恋童癖传言里的“可疑分子”,还有福利院义工的“大善人”形象。 罗楚豪早年的人设简直矛盾得离谱,像被人强行拼接起来的两面人。 “这哪条是真的啊?”小王语气里满是迷茫,“一会儿坏得流脓,一会儿又跟个活菩萨似的,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他本人!” 老张叹了口气,把记录册往桌上一放:“就是因为太乱,才得慢慢筛。我已经让队员去核实了。” “一组去了查他原配,看看当年是不是真的被家暴、有没有搬去过外地;二组去福利院找院长,问清楚罗楚豪做义工的具体情况。” “还有那个‘恋童癖’的传言,也让三组找当时说这话的茶馆常客再细问,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凌执没说话,手指在“城郊向阳福利院”和“做义工”那行字上轻轻敲着。 江离的童年会不会和福利院有关? 他们之前查过江离的档案,只知道她父母早逝,被赵建军抚养,却没提过是否进过福利院。 如果罗楚豪真的常去向阳福利院,会不会在那里和江离有过交集? 甚至……江离就是他当年帮过的孩子之一? 他抬头看向老张:“重点查城郊那家向阳福利院,特别是罗楚豪开始去做义工的时间,还有他具体接触过哪些孩子、哪些工作人员。” “不用急着核实其他传言,先把福利院这条线摸透,说不定能找到他和江离的直接关联。” “明白!”老张立刻应下,“我这就去福利院蹲点,争取今天把情况摸清楚,最晚晚上给你汇报!” 不到两个小时,老张就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刑警队,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手写证明,脸上满是意外和震惊: “凌队!真没想到,罗楚豪在向阳福利院是出了名的大善人!院长说他比所有定期捐款的企业还靠谱!一帮扶就是十几年。” “具体怎么说?”周斌立刻凑过去,接过证明展开,只见上面写着罗楚豪的帮扶记录,还盖着福利院的红色公章。 “院长跟我们说,罗楚豪从大概十年前就开始往福利院捐钱捐物,一开始每年捐五万,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捐款也逐年增加,十年下来,前前后后捐了两三百万!” 老张显然也被了解到的情况冲击到了,“而且他不光捐钱,还亲自去福利院,每年来三四趟,雷打不动。每次都带吃的用的,细心得很。” “所谓的恋童癖传言,很可能就是个误会!” 老张强调道,“因为他不光帮扶小小孩,还重点帮扶那些12岁以上、因为年纪偏大没人愿意认养的孩子。” 他继续道,语气带着难得的动容:“那些孩子,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又因为年龄问题很难被家庭领养,出去找工作也总被嫌弃年纪小、没经验、不好管。罗楚豪就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地帮他们找出路。” “有的安排进了自己的木材厂当学徒,有的托关系送进了合作的建材公司做文员,去年还帮两个成绩好的孩子去了市里的职业学校,说‘得让孩子有门手艺,以后才能养活自己’。” “所以老街坊经常看到他和那些半大孩子走在一起,其实是男孩女孩都有,都是他帮扶的对象,在帮他们联系工作,或者带他们去买入职需要的生活用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之前猜罗楚豪“装好人赎罪”的队员都闭了嘴。 十年坚持帮扶、掏真金白银、帮孩子谋出路,甚至连“没人要”的大龄孩子都不放弃,这哪是“装的”能撑下来的? 就算是作秀,也没谁会花这么多时间和钱演一场十年的戏。 王跃挠着头,一脸困惑地看向凌执: “这就奇了!他要是这么好的人,江离为啥非杀他不可?总不能是江离搞错目标了吧?或者……这背后有啥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凌执立刻否定,语气笃定得没有丝毫犹豫,“不可能搞错。” 小王有些不服,也带着不解:“凌队,您就这么相信她?万一她就是偏执狂,看谁不顺眼就想杀呢?” “江离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她的目标选择有强烈的内在逻辑,绝不是一个精神失常的偏执狂会做的。” 凌执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她既然选了罗楚豪当目标,就绝不会是认错人,更不会是无差别杀人。” “罗楚豪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江离那套扭曲的‘正义’标准,或者……直接伤害过她。” 他接过周斌手里的手写证明,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特别是“重点帮扶12岁以上大龄儿童”这句。 这个年龄,与江离被赵辉带走、命运发生剧变的时间点,存在着微妙的重合。 太过巧合。 江离的童年会不会和福利院有关?罗楚豪的“善行”,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恶”? “老张,”凌执突然抬头,“你现在再带几个人,立刻返回福利院。这次不要找院长,直接找十年前就在福利院工作的老员工。” “重点问清楚三点,第一、十年前罗楚豪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形?他有没有特别关注、或者单独接触过某个孩子?” “第二,六七年前,当时院里有没有一个年纪在12岁左右、或者刚来不久的女孩?罗楚豪当时有没有单独和她们聊过,或者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 “第三,那些当年被他重点帮扶过的、特别是12岁以上的孩子,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处境如何。” 老张立刻反应过来:“凌队,你是怀疑,罗楚豪十年前突然开始去福利院做义工,可能不是随机的善心发作,而是有目的的?甚至是……冲着特定的孩子去的?” “那些孩子里,很可能有江离?他这些年持之以恒的‘善举’,说不定是为了掩盖当年和江离之间某种不为人知的交集,或者……是某种变相的‘补偿’或‘封口’?” “不排除这个可能。”凌执点头,“他越是表现得‘善’,越要查清楚这份‘善’的源头。” “如果他十年前突然开始帮扶孩子,刚好和江离的成长轨迹有重叠,那这里面,一定藏着我们还没挖出来的、至关重要的秘密。” “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江离非要置他于死地的真正原因。” “明白!我现在就去。”老张转身就往外走。 凌执又转头看向小王:“小王,你带另一组人,去详细核实罗楚豪名下的其他慈善项目,看看除了向阳福利院,他还长期、稳定地资助了哪些机构。” “特别是与青少年、儿童相关的。查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是只给钱,还是有更深入的介入,要快。” “是!”小王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领命而去。 凌执看着罗楚豪的介绍,那些“重点帮扶12岁以上大龄儿童”、“安排工作”、“送去职业学校”的善举,此刻在他眼中,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 而那些被他“帮助”、脱离福利院系统、走向社会的孩子,他们的最终去向,真的如记录上写的那么光明吗? 这个看似矛盾的“大善人”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而这隐情,很可能就是一个表面光鲜的慈善家,背地里却可能经营着最黑暗的人口生意。 他心里开始猜测,这条黑链,货物会不会是人? 他十年的“善举”,本身就是这条黑链上最完美的一环——筛选、培养,然后……输送。 第92章 时间线里的鬼 周斌看着凌执凝重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问:“凌队,您觉得……罗楚豪真的有问题?可他做的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实打实的帮助啊。”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罗楚豪”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十年前开始、重点帮扶12岁以上大龄孤儿、安排工作、慈善家。 然后,他在这些词旁边,又写下了另一个名字和关键词: 江离、十二岁被拐、经历未知训练、成为a。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将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他们的关键词连接了起来。 凌执看着白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一个表面光鲜的慈善家,常年、有针对性地接触并‘帮助’最脆弱、最缺乏关注的青少年群体——那些12岁以上、难以被领养、急需出路的大龄孤儿。” “他提供的‘出路’,是真的出路,还是另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周斌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那些被他‘帮助’找到工作的孩子,可能并没有去他说的工厂或公司,而是被送到了别的地方?和江离一样?” “这只是目前基于线索做出的、最坏的猜测之一。” 凌执放下笔,语气依旧冷静,“但江离将他锁定为目标,罗楚豪这个人,绝不可能像他对外展示的那样‘简单’。” “他的‘善’,很可能是伪装,用来掩盖其下不为人知的、甚至是骇人听闻的黑暗。” 凌执转向周斌:“周斌,去把2018年江离在城北犯下的那起枪击案的完整卷宗调出来。” “是!”周斌立刻应声,快步走向档案室。 不多时,卷宗被取来。 凌执重新翻开那份他早已看过多次、却可能忽略了某些关键关联的文件。 他看得很快,但异常专注,很快就有了结论: “当年被枪杀的是一个‘兴盛船运’的船员,王海。” 凌执复述着案情,“案件发生后,由于调查需要,‘兴盛船运’的一批重要货物被警方依法扣留,导致无法正常交货。” “当年被扣下货物的正是那三大家族之一,随后三大家族因为这次事件互相猜忌、矛盾激化,没多久就陷入了混战和内耗,实力大损,罗楚豪渔翁得利。” 两人凑过来看。 “还真的是。”周斌:“之前单独看江离2018年这起案子,只当是训练。但现在,把它放到罗楚豪的发家史这条线旁边再看……” 李彦脸上同样是震惊:“所以,江离2018年枪杀那个船员,引发‘兴盛船运’货物被扣,进而导致‘三大家’内斗衰弱……这一系列连锁反应的最终受益者,就是后来趁机做大的罗楚豪!”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意味着什么? 凌执缓缓说出那个更可怕的推论:“赵辉和罗楚豪,很可能早就认识,甚至同属一个犯罪网络。” “赵辉负责‘制造’和‘训练’像江离这样的‘特殊工具’,而罗楚豪,利用他慈善家和商人的身份作为掩护,一方面可能为这个网络提供‘货源’。” “另一方面,也可能利用这个网络提供的‘工具’,来清除商业对手,攫取利益,巩固自己的地位。” 两人咬牙:“畜生。” 凌执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还能听到狗叫声。 “喂,老凌?”赵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老赵,你那边什么情况?有进展吗?”凌执开门见山。 赵峰在那头叹了口气:“不太好挖。我和陆涛分头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了当年经手过赵辉那几个案子的老民警,也走访了他早年混过的片区。” “这小子滑得很,以前犯的那些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有跟拐卖沾边的嫌疑,最后都不了了之。留下的案底看着吓人,但真能钉死他的硬证据,几乎没有。” 凌执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一个能训练出“a”这种级别杀手、自己又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的老狐狸,反侦察能力和擦除痕迹的本事必然一流。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他的背景。”赵峰继续道,“我找了个老混子,几瓶酒下肚,他才吐露了点真东西。” “他说赵辉这小子,早些年根本不在临川混,而是跑去了西南边境,在那片三不管的地带当过雇佣军!” “雇佣军?”凌执眼神一凛。这倒是解释了赵辉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地痞流氓的狠厉和专业素质,也为他后来“训练”江离提供了技能基础。 “对,据那老混子说,赵辉在那边待了起码五六年,干的都是玩命的活,据说枪法极好,心也够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时间大概在十年前?回来后他低调了很多,但干的还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不过手法更隐蔽,轻易不亲自下场。” “至于他具体住在哪,跟哪些人有固定联系,行踪飘忽得很,那老混子也说不上来。” “至于改名后,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十年前……凌执心中计算着。那差不多就是罗楚豪做慈善前后。 时间点再次微妙吻合。 “知道了,辛苦。”凌执沉声道,“继续走访,注意方式,别打草惊蛇。” “明白,我……” “对了,”凌执打断他,“结合有那种糖买的地方走访,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个,摸到他可能的落脚点。” 电话那头的赵峰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小心点,注意安全。赵辉极度危险,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他。”凌执最后叮嘱。 “放心,我有数。”赵峰应下,挂了电话。 不久,老张带着小王一起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钱海洋。 “你们仨怎么凑一块了?”周斌有些意外。 老张解释道:“我和小王是在罗楚豪公司楼下遇到的,我们去核实福利院孩子就业情况,撞上了。小钱嘛,” 他指了指跟在最后的钱海洋,“是在市局大门口碰见的。” 钱海洋点点头:“是的凌队,最后一门考完了,我就马上回来了,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回来得正好,先坐下。”凌执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简明扼要地将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然而,听完凌执的叙述,老张和小王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变得紧张或兴奋,反而变得有些古怪。 老张率先开口:“凌队,我们去罗楚豪公司核实孩子就业情况,你们猜怎么着?” 李彦催促道:“老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到底什么情况?” 小王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复杂:“事实就是我们查到的,和凌队您刚才推测的‘人口贩卖掩护’可能不太一样。” “我跑了另外几家罗楚豪长期资助的福利院,情况都和向阳福利院那边基本一致。” “院长们都说,那些被罗楚豪‘介绍工作’带走的孩子们,逢年过节基本都会打电话或者视频回来报平安,聊聊近况。” “有些还会往院里寄钱、寄东西。时间长的,都好几年了,联系一直没断。” 老张点头补充:“向阳那边我们也又深入问了,几个在罗楚豪建材厂和物流公司工作的孩子,我们亲眼见到了,也私下问了。” “他们和当年一起被‘介绍’出去、现在在其他公司的同伴,偶尔还有联系,约着吃饭。” 这个结果,显然大大出乎了凌执的意料,也让办公室里其他几人愣住了。 老张继续说:“从孩子们的描述和状态看,他们似乎真的只是找到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机会,过上了虽然辛苦但还算正常的生活。” “凌队,”小王看向凌执,有些动摇,“会不会真的是我们弄错了?” “江离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他?或者,是我们对江离行为动机的解读,出现了偏差?” 老张也忧虑道:“是啊,如果不是罗楚豪,那江离真正的目标是谁?”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被动?只能干等着她发下一个‘预告’?” 凌执站在白板前,目光死死锁在“罗楚豪”的名字上。 他之前的推理,是基于江离的行为模式、罗楚豪的“异常完美”以及时间线的巧合。 但现在,新的证据似乎要推翻这个看似严密的逻辑。 然而,基于多年的刑侦直觉,以及他对江离那种偏执、精准、从不做无意义之事的了解。 城北,是整条链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环,罗楚豪的种种异常迹象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不,一定是他。”凌执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肯定是有什么关键的问题,我们还没有发觉。江离的目标是他,这一点,我不怀疑。” “小王,”凌执看向他,“你立刻带几个人,直接去找罗楚豪。不用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警方收到确切情报,a已经将他锁定为目标,随时可能下手。让他自己交代!” “直接告诉他?”小王一愣,“这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引起他过度反应?” “顾不上了。” 凌执看了一眼旁边刚坐下的钱海洋,“海洋考完试回来了,这意味着江离的考试也结束了。” ”时间不等人,江离的三天期限即将结束,她随时可能动手。”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凌执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凌队!”小王急忙喊住他,“您去哪里?” 凌执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去找江离。” 第93章 暗流涌动 众人:“????” 找……找江离?! 就这么直接去?不遮不掩了? 凌执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既然常规的调查和推理暂时陷入了僵局,无法百分百确认罗楚豪的罪与罚,也无法预判她下一步确切的行动……” “那我就去直接告诉她,无论她认定的‘正义’是什么,无论罗楚豪是善是恶,私刑——都是错的。”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凌队这是……急疯了? 她能听? ...... 南江大学校门口,寒假伊始,人潮涌动。 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脸上洋溢着解放的喜悦,三三两两地告别、拥抱,奔赴各自的归途。 凌执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江离正被许恬亲昵地挽着手臂。 许恬似乎在极力劝说她什么,语气恳切,还时不时回头瞪一眼旁边拖着两个行李箱、满脸无奈的男朋友。 江离脸上带着同样的无奈,身体语言隐隐透着对过分亲近的抗拒,但并未强硬地挣开。 她微微侧着头,听许恬说话,偶尔简短地回一两句,任由许恬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那是一种介于疏离和纵容之间的微妙姿态。 凌执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着眼前这幅画面——江离,这个代号“a”、手染鲜血的危险杀手,此刻正被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纠缠”着。 凌执心中某个角落,无声地动了一下。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平凡而温暖的大学生活。 车窗开着的缝隙,将断断续续的话语送入他耳中。 “……阿离,你就和我一起去我家过年吧!我爸妈一直念叨着想找机会好好谢谢你,上次我出事多亏你……而且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放心。” 江离:“我神经衰弱才搬出宿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你太吵了,真去你家,我怕是更加睡不好。” 许恬立刻鼓起嘴,她男朋友在一旁接话,带着点玩笑的醋意:“她不去更好,省得天天霸占我女朋友,我都要有意见了。” 江离戏谑:“你看不惯也去她家住呗。怎么?是你不想吗?” 许恬男朋友:“……” “去嘛去嘛,阿离,我家可热闹了,我妈做饭超好吃!”许恬不依不饶。 “真不去了。”江离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些,“而且我还有点事要做。” “啊?你一个人,能有什么事?”许恬疑惑。 “人生大事。”江离的回答轻飘飘的,却让车内的凌执眼神一凝。 “哦~”许恬故意拖长了声音,“凌学长,是不是?” 她说完,竟真的在人群中逡巡,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凌执停在不远处的车上。 “啊!真的是!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许恬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瞬间改变了态度,火速松开江离,一把拉住自己男朋友的胳膊,拖着行李箱,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临走前还给江离抛去一个“我懂我懂”的眼神。 江离:“……”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凌执的车。 凌执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江离朝他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凌学长,”她在凌执面前站定,勾了勾唇,“我才刚刚考完试,你会不会追得太紧了点?”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眼前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准备回家过寒假的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凌执知道,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下,隐藏着何等危险和复杂的灵魂。 “怎么啦?”江离被他看得有些困惑,眉梢轻轻挑起,“你不会真的想追我吧?我们,可没结果。” 凌执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言简意赅:“走吧,请你看电影。上车。” 江离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但她也没再多说,干脆地矮身坐进了副驾驶。 凌执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了喧嚣的校门口。 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江离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扔进嘴里。 凌执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糖纸,又很快移开视线,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你这糖哪里买的?我看南江这边普通超市好像都没得卖这种包装的。” 江离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临川市买的。” “临川市”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凌执的耳膜,直刺大脑深处那片关于赵辉和江离过往所有信息的区域。 他脚下意识猛踩! “嘎吱——!” 刺耳的急刹车声响起! 车子在惯性作用下猛地一顿! 江离猝不及防,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向前冲去! 嘴里的糖块瞬间卡住喉咙,她脸色一白,剧烈地呛咳起来。 凌执立刻回神,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一手扶住江离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而不失章法地拍打她的后背。 “咳!咳咳咳——!” 几下沉闷的拍打后,糖块终于从江离嘴里喷了出来,掉在车内的脚垫上。 江离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咳嗽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气来,脸上因为窒息和呛咳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起头,看向凌执,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 “什么新型杀人手法?” 凌执看着她狼狈又带着讥诮的样子,沉声说了句:“抱歉。” “就是……有点被你的‘诚实’惊到。” 江离没说话,只是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弯腰将脚边那颗沾了灰尘的糖块捡起来,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靠回座椅,看向凌执,慢悠悠的说: “对你,我一向都是绝对坦诚的。” 凌执:“……” 他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你千里迢迢,专门跑去临川市买糖?南江和临川,隔着一个市呢。” 江离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凌学长,明知故问。” 凌执:“.........” 沉默。 “凌学长,”她侧过头,“你不会再急刹了吧?我想再吃颗糖。” 凌执:“不会了,吃吧。低血糖又犯了?” “嗯,”江离应了一声,剥开糖放进嘴里:“刚刚考完试出来,消耗比较大。” 凌执:“抱歉,那我们先去吃饭,再看电影。” 江离:“你不问我想吃什么?” 凌执:“你想吃什么?” 江离用舌尖抵着糖块,开口:“凌学长,你这样的直男,你前女友有没有嫌弃过你无趣?” “不算前女友吧,”凌执一本正经的解释:“我们是大学同学,后来我转了刑侦,就没有戳破,也就不了了之了。” 江离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所以你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嗯,”凌执的回答简洁至极,“不能拖累别人。” 半晌,江离慢悠悠地开口:“那她挺亏的。” 凌执没接话。 “凌学长这么可爱,怎么算拖累呢?”江离补充:“她不也在网安吗?挺忙的吧?” 凌执:“嗯,无论线上线下,罪犯都挺多的。” 江离笑了一声:“错过了也挺好的,要不然,你使唤韩培干活,是叫老丈人好,还是直呼名字好。” “真到那时候,也得公私分明,”凌执平静的回答,“工作上,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这段对话,如果放在任何一对普通的朋友、或者正在向暧昧发展的男女之间,或许只是略显尴尬的、关于前任的寻常八卦。 但放在此刻的凌执和江离之间,则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江离知道韩佳。 她不仅知道韩佳,还知道韩佳是韩培的女儿。 她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对凌执的了解,但凌执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顺着她的话聊着。 短暂的沉默后,江离弯起了眉眼,嘴角上扬,透出一种近乎顽劣的、纯粹的“坏”。 “凌学长,你说,如果a不小心,嗯,就是一不小心,一枪崩了韩佳,你要怎么办呀?” “那我只能,”凌执目视前方,连呼吸都没乱:“一枪崩了你了。” “啊哈!”江离真的高兴了起来:“那凌学长的程序正义怎么办?不要了?” “凌学长要什么程序正义,”凌执终于侧过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开,勾唇笑了:“崩了你之后,凌学长就是个罪犯,到时候得自首。” “所以,江离,”凌执的声音很平静,“你问我‘程序正义怎么办’,是在期待我回答‘我会为某人破例’吗?” “不会的,凌队的程序正义,从始至终,都不会变的。” “不算破例吗?”江离勾唇:“你都要崩了我了。” “我找不到你崩韩佳的原因,”凌执勾唇:“除非是因为我。那由我陪命给她,也合适。” “凌学长”会为了给韩佳报仇,亲手杀了‘无辜’的江离,然后自首,接受法律的审判。 而“凌队”,无论面对什么,都会恪守“程序正义”。 他说完,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无趣。”江离嗤笑了一声:“你实在是无趣得很,果然是人机。” “谢谢赞赏。”凌执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你问得差不多了吧?礼尚往来,现在,该轮到我了。” 江离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随意。 凌执:“你和赵辉为什么分手?” 江离自嘲的答:“我被甩了呗。” 凌执:“原因?” “原因啊?”江离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梢:“可能是因为,他发现,我比他想像的,有用多了。” 第94章 一点甜 凌执透过后视镜看着她,想起平板里赵辉眉骨上的疤痕,又想起她十二岁时在案发现场的冷冽眼神。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问,话题硬转:“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江离抬眼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漫开熟悉的漫不经心笑容:“凌学长特意来学校找我,总不会是真的来请我吃饭看电影的吧?” 夕阳的光落在她微扬的下巴上,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就当考完试放松一下。我请客。”凌执没接她的话,说:“这个电影,很早就想请你看了,最近刚好复映,现在去看,时机倒刚刚好。” 江离挑眉,不再说什么。 凌执又问:“想吃什么?” 江离看了看街边,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吃汉堡包吧?” 凌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很快点头:“行,电影院那个商城就有,我们去那吃吧。” “好啊。”江离应得干脆。 车子驶入商城的停车场。 熄火,下车。 两人并肩走向商场,谁也没有再说话。 推开麦当劳厚重的玻璃门,喧嚣的热浪和油炸食品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凌执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景象,难得地愣了一下:“抱歉,忘记寒假了。” 江离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类似于“失算”的表情,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真实的愉悦,冲淡了她眉眼间的冷意。 “没关系,”她说,“凌学长平时很少出来玩吧?” 凌执点点头:“嗯,工作忙。” 他看了看几乎无处下脚的餐厅,提议道,“人太多了,我们去其他地方吧,找个清净点的。” “不用了。”江离忽然说,她敏捷地侧身,快步走向角落一张刚刚空出来的、还残留着上一位客人餐盘的小桌。 她对着还在人群外略显无措的凌执,眉眼弯弯地招了招手,提高了声音:“凌学长,这边!有位置了!” 那一刻,站在喧嚣拥挤的快餐厅里,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朝他招手、脸上带着鲜活笑意的女孩,凌执的心弦,被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伪装,不是挑衅,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孩在普通生活中,因为抢到一个位置而流露出的、单纯的开心。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那你占着,”他在江离对面站定,看着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我去点餐,想吃什么?” 江离已经坐下,闻言,很随意地挥了挥手:“随便,你看着点吧。” 凌执点点头,转身去排队。 江离坐在嘈杂的餐厅里,看着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安静地排着队,身姿笔直,在队伍里尤其扎眼。 人声鼎沸,孩子的哭闹、情侣的笑语、朋友的喧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的噪音。 她有些出神。 其实,她极少来这样人多的地方。 除了——凶案现场。 她甚至听到不远处一桌年轻女孩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推搡: “快看快看,那个穿黑风衣的,好高好帅啊!” “是啊是啊,气质绝了!” “去问问他要微信嘛!” “你去你去!” “我不敢……” 江离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正在收拾桌面的服务员阿姨。 阿姨动作很快,用抹布三两下擦干净桌面,将垃圾收走,对她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小姑娘,位子给你收拾好了。” “谢谢。”江离低声道谢。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执终于端着满满一托盘食物回来了。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在江离对面坐下。 餐盘里有金黄的薯条、酥脆的鸡块、油亮的鸡翅,还有一份点缀着鲜红草莓酱的草莓新地。 “听说这个很甜,吃吧。”凌执将一杯新地推到她面前,“估摸着你胃不好,就没点辣的。” 江离的目光在那份红艳艳的草莓新地上停顿了一秒。 她伸手,拿起那个小小的杯子和新地勺,舀了一勺混合着草莓酱的奶油冰淇淋,送入口中。 “谢谢。”她抬起眼,看向凌执,“好吃。” 凌执看着女孩小口吃着新地,那点冰凉的奶油沾在她淡色的唇瓣上,让她过于苍白的脸增添了一点生气。 窗外,夕阳西下。 窗内,是快餐店独有的、温暖而嘈杂的人间烟火。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堆满垃圾食品的餐桌两端,坐着的,一个是身负使命、试图在法理与人性的钢丝上行走的刑警队长。 一个是双手染血、背负着沉重过去、正谋划着下一次“审判”的连环杀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周围嘈杂的人声和偶尔响起的取餐号。 凌执拿起一根薯条,慢条斯理地蘸着番茄酱,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江离平静的脸。 吃了一会儿,江离放下勺子,然后抬眼看向凌执,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慢悠悠: “我还是第一次来吃这个,算是心愿达成了。作为报答……” 她的话还没说完,凌执立刻放下手里的薯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打断她:“作为报答,不用送我任何礼物,谢谢。” 江离被打断,微微一怔,随即那点漫不经心变成了几分真实的无语,她看着凌执,撇了撇嘴:“……好吧,凌学长还是那么见外。” “实在是你的‘礼物’太贵重,受不起。”凌执看着她,“以后,在我面前,最好别提‘礼物’这两个字。感谢。” 江离挑了挑眉:“那怎么办呢?无功不受禄,我也不想欠别人。” 凌执嗤笑:“世界上像你这样‘还礼’的人,真的没有。” “好吧,”江离也笑了,“那我换个方式报答。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吧。相信凌学长,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 凌执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开门见山:“最近有没有见过赵辉?” “没见过呢,”江离勾唇:“凌学长就问这个?” “你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凌执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他不信,她会不知道“赵辉”的真实身份。 “知道。”江离的回答直白得让他一愣。 “当时在医院,你不是说被他骗了吗?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凌执的声音沉了些,“你骗我?” “凌学长可是冤枉我了。”江离立刻叫屈,“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不少钱才打听到他改名叫赵辉的,还诚实地告诉你了。” 凌执扯了扯嘴角,无言以对。 她分明就是在耍他们玩。 如果早告诉他赵辉改名前叫周辰,他们早就把人找出来了。 可她偏不,偏要让他们在“赵辉”这个名字上绕圈子,要不是他在以前的案子里发现端倪,现在还未必找到他。 “你故意的。”凌执说。 江离勾唇:“学长,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凌执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会气人。 他默了默,又说: “当时,他比你大了足足两轮。” 十二岁的她,面对的是一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一个把她当成“工具”培养的恶魔。 江离挖了一大勺草莓新地,塞进嘴里,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谁说不是呢?或许,这就是别人说的......恋父情节?毕竟那时候,他是唯一肯给我一口饭吃的人。”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那段黑暗过往,仿佛与她无关。 凌执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想问她当时怕不怕,有没有想过逃跑,想问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却又觉得这些话太过苍白,没有任何意义。 “太苦的人,别人给点甜,就当是救世主了。”江离将最后一点新地吃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户上,外面的夕阳正慢慢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她不是喜欢吃甜,是当年赵辉偶尔给的那点“甜”,曾是她身处黑暗里唯一的光,哪怕那光的背后,是更深的深渊。 凌执又问:“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江离转过头时,嘴角又挂起那抹熟悉的笑:“凌学长说什么呢?仔细想想,每次都是你主动来找我,哪有我‘接近’的说法?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凌队一次次放下工作来找我。” “江离。”凌执加重了语气。 “嗯?”江离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显然也认真了起来。 凌执不再绕弯: “你的地图,我看明白了。你想让我看到的,我都看到了。你想让我帮你找赵辉,对不对?” 第95章 第一次 听了凌执的问题,江离轻轻挑了挑眉:“我没看错人。凌学长果然比那些只会盯着案子的人,聪明多了。” “所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凌执追问,“赵辉、早年的案子、你在暗网的身份,你把我们引到这条线上,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想让我们帮你抓赵辉?”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时候未到。” 凌执看着她,心底很清楚——江离的脾性他摸得七七八八,她不想说的事,无论他怎么追问、用什么手段,都撬不开她的嘴。 沉默片刻,他还是没忍住: “你就不怕我现在打电话,让队里的人过来,传你回局里问话?关于赵辉,关于五年前的案子,总能问出点东西。” 江离抬眼看向凌执,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笑容: “啧,学长又来了。好不容易抢到的位置呢,怎么又动气了呢?就不能好好享受一顿饭吗?电影又不看了?” 她拿起纸巾慢悠悠擦了擦嘴角:“再说了,哪次你们传我回局里,有过好结果?” “不怕我待不了半小时,晕在审讯室里?到时候,学长又要头疼怎么跟上面解释了吧?” 他看着江离坦荡的眼神,喉结动了动。 他们的确不能、也没有理由硬审。 凌执叹了一口气。 “学长,吃啊,别客气。”江离又塞了一口雪糕,眼睛微微弯了弯,“嗯,这雪糕真不错,比外面的雪糕好吃多了。” 凌执看着她,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近乎透明,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他终究没再提传讯的事,只是拿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他既想尽快查清真相,抓住那个操控一切的人,可眼前这个女孩,又让他没法真的像对待普通嫌疑人那样,对她步步紧逼。 凌执拿出手机,调出赵辉的清晰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眉骨疤痕狰狞,眼神阴鸷,他把手机递到江离面前:“是他吗?” 江离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抬头给出答案:“是。” “他在哪?”凌执追问。 江离靠回椅背上:“估计……早就死了吧?” “什么?死了?”凌执的眉头猛地一跳,心脏跟着漏了一拍。 他太了解江离的说话方式——“估计”两个字,从来不是随意的猜测,而是早已确定的事实。 他瞬间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推断。 他以为的“借刀杀人”,他以为的“被迫求助”,他以为的“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 所有这些基于同情和逻辑构建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本以为,江离主动接近他、一次次引导警方查案,是想借警方的手除掉赵辉,彻底摆脱这个操控她多年的人,毕竟赵辉是她黑暗过往的源头。 可现在看来,赵辉恐怕早就成了她枪下的亡魂,和赵建军一样,被她亲手“清理”掉了。 “你向我提起他,不是为了借我们的手摆脱他?”凌执不死心的追问。 江离听到这话,忽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 她轻嗤一声,语气带着极强的不屑:“他也配?”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极强的冲击力。 凌执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亲手斩断过往的决绝,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对江离来说,赵辉不是需要借他人之手解决的“麻烦”,那个曾操控她、把她推向地狱的人,在她眼里,连让她“借外力”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由她亲手了结。 “你杀了他?”凌执的声音沉了下来。 江离没直接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凌学长,你查案这么久,该知道,对a来说,不该存在的人,自然会消失。”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凌执心里,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着江离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早已手刃过去、如今正冷静布局未来的真正的“棋手”。 而他们,都成了她棋局里的一部分。 凌执皱眉:“既然赵辉已死,你为什么还要让警方追查这个死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离挑眉看他:“学长,上次我送你的‘礼物’,没收到吗?” “礼物?”凌执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对啊。”江离靠在椅背上,“按学长的能力,查到那东西应该不难才对。怎么,难道没注意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凌执的脑海,他瞬间反应过来——是周远蛮案里,那颗刻着字母“j”的特制弹! “那颗刻着‘j’的弹,”凌执的声音沉了下来,“‘j’是你,还是另有含义?” “学长慢慢想,想通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提赵辉了。”江离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漫不经心笑容,微微倾身: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尤其是当这个死人,曾经也有过一个代号的时候。” “j是赵辉的代号?” “你猜?” 说完,她直起身,语气恢复轻松:“电影快开场了吧,凌学长?” 凌执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j”或许是赵辉或者江离的代号,但又不完全是。 “j”是一种传承,一种标记,还是一种……筛选机制? 难道她故意提起赵辉,甚至用“j”这个标记,并不是为了挑衅警方? 而是为了通过警方,将赵辉这个“死人”背后的秘密挖出来,公之于众? 凌执的目光落在江离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平静的等待。 她在等他想通。 她在等他,亲手将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秘密,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挖出来。 “走吧,”凌执站起身,“去看电影。” 上到电影院,凌执取了票,又去柜台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江离跟在他身后,看着周围五颜六色的海报、闪烁的灯光、捧着爆米花嬉笑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长,眼神里有一丝新奇。 “给。”凌执把其中一杯可乐递给她,自己抱着爆米花桶,“走吧,快开场了。” 影厅里灯光暗下来,巨大的银幕亮起。 片头是阴森的配乐和晃动的镜头。 电影名字叫《行尸走肉》,是部丧尸片。 剧情并不复杂,无非是病毒爆发,社会秩序崩溃,幸存者在废墟和尸潮中挣扎求生。 血腥、暴力、人性的阴暗与微光在极端环境下被放大。 江离坐在凌执旁边,看的很认真,目光一直落在银幕上。 她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不像周围有些观众那样放松地窝在椅子里。 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她偶尔会抓一把,但吃得不多。 凌执的目光偶尔从银幕移开,落在她被光影切割的侧脸上。 从电影开始,她的表情就没怎么变过,平静地看着银幕上血肉横飞,看着角色在绝望中嘶吼,看着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地狱。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主角团队为了抢夺一处物资丰富的庇护所,和另一伙幸存者发生了激烈冲突。 枪声、惨叫声、丧尸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银幕上,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推出去吸引丧尸,只为给更强壮的成年人争取逃跑时间。 曾经的道德和法律荡然无存,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得比丧尸更可怕。 光影在她脸上明灭,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在那少年被丧尸扑倒、发出绝望惨叫的特写镜头闪过时,她的睫毛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影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观众们伸着懒腰,讨论着剧情,陆续离场。 凌执和江离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电影院,已经深夜。 两人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凌执开口: “觉得电影怎么样?” 江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好。” 凌执往前走下台阶,江离跟在他身侧。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电影院门口拥挤的人群,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 凌执才又开口:“如果真的有一天,社会秩序彻底崩塌,法律和道德约束失效,世界真的变成电影里那样弱肉强食的丛林。” 他侧过头,看向江离,“最先被牺牲、受伤最重的,往往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老人,孩子,是那些没有自保能力、在和平年代就处于弱势的群体。” “江离,我知道你不屑,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声音沉下去,“法律失效、弱肉强食、弱者该怎么办?” 他像是在问江离,又像是在问自己。 关于秩序的意义,关于暴力的边界,关于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之间那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缝。 没有程序正义的约束,结果正义会导向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摧毁了程序与秩序。 那么最终承受代价的,不正是当年那个像“弱者”一样的自己吗? 这便是他带她来看这部电影,最想说,却又无法直说的话。 江离听懂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了下眼睛。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 凌执脚步一顿,看向她。 江离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前方被霓虹染成各种颜色的夜空。 “谢谢。”她说。 江离第一次回避了凌执的问题。 凌执却也懂了。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自己的经历,就是答案。 在她的世界里,秩序早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崩坏了。 法律没有保护她,正义没有降临。 所以,她不再相信规则。 所以她不需要回答“弱者该怎么办”,因为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变强、审判! 她用结果正义,将她过去那些不堪的、罪恶的痕迹,连同制造这一切的人,彻底焚烧干净。 那她自己呢? 在这场她亲手推动的、巨大的清算中,她将自己置于何地? 第96章 披衣之情 夜风似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江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深冬的寒风里,身形显得愈发清瘦,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凉意,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 凌执看着她纤瘦而挺直的背影,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暖意让江离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凌执。 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做。那诧异里还混杂着一丝本能的警惕,瞬间又被她压了下去 那件风衣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几乎要垂到脚踝,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平白多了几分与平日那副冷淡疏离、甚至暗藏锋芒的气质不符的、脆弱的稚气。 凌执没看她,只是垂着眼,伸手帮她拢了拢衣襟,动作很快。 “走吧,”他率先转身,“夜里凉了,我送你回去。” 江离站在原地,没动。 风衣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让她有些不自在的暖。 凌执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怎么啦?” 江离抬起眼:“凌学长,三天时间,到了!” 凌执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夜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三天。 从她留下的线索,引导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个衣冠楚楚的“慈善家”开始,凌执就知道,这个期限像一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无声地倒数。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 调动一切资源调查罗楚豪,试图在最后时刻到来前,找到确凿的证据,揭开那光鲜表皮下的罪恶真相,阻止她踏入那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他们还没找到,这话就从她口中说出来了。 凌执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力、紧迫,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沉重。 他知道,她不是在预告,也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通知。 平静地、决绝地,通知他,她所设定的最后的审判时刻,到了。 凌执彻底转过身。 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离,不要再做傻事了。” “你既然选择了我,把线索给了我,把事情推到了这一步,就把一切交给我,可以吗?相信法律,相信程序,给我们时间……” “交给你,”江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打断了他,“然后呢?等你们慢慢找证据,收集线索,走完所有流程,花上几年、十几年,最后让他判个无期,或者死在监狱里?那我可等不了。” 她没有等凌执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凌学长,你是个好人。”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温和,“但好人,有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你们有你们的规则,你们的界限。而我,有我的。” “江离……”他声音发涩,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劝阻的话,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法律? 正义? 未来? 对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为完成最终“审判”的人来说,这些词汇毫无意义。 “你帮不了我。但是,”江离挑了挑眉,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又回到了她嘴角,“你可以试试阻止我,凌队长。”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这件衣服,谢谢。”她抬手,似乎想将风衣脱下还给他。 “穿着吧。”凌执按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却没有让她挣开,“夜里冷。” 江离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双属于刑警的、追捕罪恶的手。 此刻,这双手正带着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按在她的手上,阻止她归还这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凌学长,”她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这是在心疼我?” 凌执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 “我不是心疼你。”他说,声音很平,“我只是不想还没抓到a,你就先病倒了。” 江离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坚持脱下外套。 “我送你回去吧。”凌执重复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江离抬手,干净利落地拦下了车。 打开车门时,她还是把外套递还给他,说:“其实,我不冷。” 凌执伸手接过,江离:“谢谢你请我吃饭,看电影,还有这件衣服。” 她抬眼看向凌执,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夜空中最遥远、最微弱的星光。 她坐上车,关上车门。 出租车发动前,她降下车窗,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清的凌执,嘴角的笑加深了些: “凌学长,披衣之情,我终归还是要还的。” “游戏,开始了。再见。” 说完,她升上车窗。 透明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车开走了,凌执抓着外套站在原地。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点不自觉的心软与关怀,对她而言,非但不是慰藉,更像是一种冒犯。 她不需要,也不屑于。 她是杀手,是罪犯,是那个在暗网上被无数人膜拜的“a”。 可她也是一个会在快餐店因为抢到座位而开心、会在看电影时因为少年的死亡而睫毛轻颤的十八岁女孩。 理智告诉他,她是危险的,是不可控的,是必须被绳之以法的。 但情感,或者说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却在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将她简单地归类,无法用对待普通罪犯的方式去对待她。 ...... 第二天早上,队员们陆续到来,一眼就看见了白板前那抹熟悉的身影。 凌执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 小王端着豆浆凑过来:“凌队,不是去找江离去了吗?怎么又通宵了?有进展?” 凌执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和名字,指尖捏了捏眉骨,声音有些哑:“是找她去了。” “她说,时间到了。” 小王愣了一下,手里的豆浆差点没端稳:“……三天期限?” 凌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众人:“........” 凌执转头看他:“罗楚豪那边怎么说?” 小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们告知他了。他说他没做过什么亏心事,‘a’找不到他头上。他还指责我们警方滥用职权,多次上门骚扰,严重影响了他和基金会的声誉,要保留追究我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还说,三天后他有个重要的公开活动必须参加,让我们不要干扰。” 凌执眉头微蹙:“什么活动?” “城北那家福利院的新楼落成典礼。”小王翻开笔记本,“他捐了一栋楼,请了不少媒体,说是要‘为孩子们创造更好的环境’。到时候会有很多记者、企业家、还有市里的一些领导到场。” 凌执盯着白板上罗楚豪的照片,那个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的男人,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慈善活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老张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我有时候真是服了这些人,是真不怕死还是真的脑子有坑?刀都架脖子上了,还惦记着出风头、搞慈善?!” 凌执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罗楚豪的照片上,声音很平:“他不是不怕死,他比谁都怕。” 他转过身,看向老张:“罗楚豪是江离精心设置的链条上,公之于众的最后一环。前面几个人都死了,他能不知道‘a’是冲着他来的?” 周斌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那他为什么不配合我们?不把他知道的秘密交代清楚,寻求保护?反而这么强硬?” “只能说,他比我们更了解a,或许,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能避开‘a’的追杀。” 凌执缓缓开口,“也证明了他底下隐藏的东西,比a的威胁还重要。重要到他宁愿赌上性命,也要咬死不是他。” 周斌愣了一下,随即后背一凉:“您是说他宁可赌‘a’杀不了他,也绝不愿意让我们深挖下去?” 凌执重新看向白板上罗楚豪的照片。 “没错,他不是不怕,是没得选,人不是不怕死,”凌执说,“是因为有比死更怕的东西。他怕a,也怕如果我们一旦插手,他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可能再也藏不住了?” 他声音沉下去:“所以他只能赌。赌他能熬过这一关,继续演好他慈善家的戏码。” 李彦:“那江离呢?她真的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动手?” 凌执:“她敢。她什么都敢。” 小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脑壳疼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既要防着‘a’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开黑枪,又得护着罗楚豪。” 凌执声音沉得像深水:“江离给的时间到了,她随时可能会动手。” “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转过身,看向李彦:“李彦,你和海洋盯紧暗网。” “明白!”李彦立刻应声。 凌执又看向小王:“小王,去慈善活动的场地布控。所有能架枪的点位,24小时盯死。也派人暗中保护罗楚豪。” 小王收起刚才的抱怨,神色一凛:“是!”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行动,接待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凌队,有人找。” “谁?”凌执头也没抬,目光仍钉在白板上。 “她说,她叫江离。” 第97章 你们在等什么 话音落下,小王先炸了锅:“这也太嚣张了吧?没传讯她,倒自己送上门来?当咱们刑警队是菜市场呢?” 旁边的老张皱着眉,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对劲,她这是唱的哪出?肯定有问题!” 凌执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喉结滚了滚,几秒后才哑着嗓子开口:“让她进来。” 他确实也没想到,江离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 片刻,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离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衬得皮肤愈发苍白,手里拎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没开封的热拿铁,倒像来写字楼探望朋友的上班族,半点没有嫌疑犯踏进刑警队的紧张感。 她在门口的桌子上放下果篮,抬眼看向凌执,嘴角带笑: “就知道你不会好好休息,看这黑眼圈,又通宵了吧?凌学长,你这样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凌执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江离勾唇,露出一抹坏心眼的笑:“昨晚你衣服都脱了,我说了,要还的。喏,咖啡,提提神。” “噗——”老张刚灌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小王更是脱口而出:“我艹???” 队员瞬间齐刷刷地看向凌执:“???” 自家队长真的去“色诱”了? 信息量太大,cpu要烧了! 凌执无奈地闭了闭眼,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不用看也知道这帮兔崽子现在脑子里在转什么少儿不宜的念头。 江离笑着解释:“大家好,别误会,事情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我们俩就是单纯的男女关系,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哈。” 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凌执看了眼唯恐天下不乱的江离,连开口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 江离已经转头看向表情还有些呆滞的钱海洋,主动打招呼: “钱海洋是吧?我们见过,记得吗?” 钱海洋哪见过这种阵仗? 嫌疑人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还点破你之前的跟踪任务! 他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能呐呐地点了一下头。 她又转头,目光落在旁边工位上、面前摆着两台电脑、神色严肃盯着她的李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李彦?技术队的骨干?嗯……” 她拖长了调子,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略带遗憾,“差点意思。” 李彦:“……”他脸一黑,差点没绷住。 什么叫差点意思?! 他可是队里数一数二的技术尖子! 这评价简直是对他专业能力的侮辱! 但他偏偏无法反驳,因为上次他确实在江离面前栽了个大跟头。 周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江离,这个让整个支队焦头烂额的“a”,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锐利地回视过去。 江离挑眉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玩味:“周斌?你好啊,第一次正式见面。唔……看你这面相,挺正派的,应该不会……是内鬼吧?” 周斌:“……”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锅从天而降,又大又沉,他可接不了! 他嘴角抽了抽,硬邦邦地回了句:“江小姐说笑了。” “开玩笑的,别紧张。”江离轻笑一声。 她说完,就不再理会办公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重新落回凌执身上,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他。 而凌执身后,就是那几块写满了密密麻麻线索、贴满了照片、画满了关系图的白板,即将暴露在“a”本人的目光之下。 江离径直走到白板前,仿佛那上面贴着的、被红笔醒目圈出的她自己的照片不存在一样,连眼神都没带半分闪躲或停留。 她神情专注,从第一块白板的最上端开始看,逐行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箭头、照片和批注。 白板有好几块,从“a”的犯案规律分析,到被害人关联网络,到狙击点与撤离路线推测,再到罗楚豪和赵辉的深入调查,她看得异常认真,偶尔在某个关键信息上停留片刻。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凌执,得到的却是他轻轻摇头的示意。 所有人都摸不透凌队的心思,却只能按捺住冲动,眼睁睁看着这个“头号嫌疑人”如同领导视察工作一般,仔仔细细地查阅着标注她自身罪行的白板,那场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最终,她站定在写着那条人物链条的白板面前,夸赞出声:“厉害啊,逻辑完全正确。凌学长果然名不虚传,城北,最后一环。” 她咂了咂嘴,“啧啧,不错,定位很精准。” “‘货物’是什么?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小王刚想说话,凌执抬手阻止。 江离却不再多言,移步到第二块白板前。 这块白板上是前几天凌执紧急布置下去的新任务重点:调查罗楚豪及其名下慈善基金会,深挖其社会关系和资金流向;同时继续寻找赵辉的踪迹。 “奇怪,既然逻辑完全正确。”江离眉头微微挑起,似乎有些不解:“卡在哪里了呢?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效率有点低啊,凌队长。” 江离没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转身走向第三块白板。 荒谬感像潮水般涌上队员心头:凶手就站在警方面前,对着标注自己罪行的白板“挑错”,甚至在琢磨警方为什么没抓到自己。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简直是骑在脸上输出! 这他爷爷的什么世道! 小王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若不是凌执拦着,他早冲上去了。 突然,江离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抬眼看向凌执:“学长,这个三公里可行报告,很难出具吧?卡在这里了?” 凌执看她:“很难出具,也不代表出具不了。这是客观事实,大家都知道,正在推进。” 江离笑了:“没错,这诚然是一条路。可就算报告出来了,证明了狙击点在理论上的可行性,那也不算铁证啊,只能算旁证链的一环。怎么能卡在这里就停滞了呢?” “不应该在狙击点,或者撤离的路上,人赃并获吗?那才是能钉死的证据。” 她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你们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你!”小王终于没忍住,低吼出声,脸涨得通红,“谁不知道啊!那也得抓得着才行啊!你以为我们是神仙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这女人简直欺人太甚! 江离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也是。抓不到,说再多都是空话。” 她她不再看气得冒烟的小王,继续看白板:“啊,凌学长,这里有什么疑问吗?我看标注的是‘不清楚’。” 那行字赫然写着:“撤离路线?无监控?不清楚。” 凌执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离更近了些,声音依旧平稳: “案发现场周边的监控要么损坏要么被遮挡,没有有效画面,所以找不到撤离的规律和路线,每次作案后,都像凭空消失一样。” 江离瞥了他一眼,调侃:“啧,怎么就没有规律了?你们啊,就是钻牛角尖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撤离路线! 这可是困扰了他们许久、破解“a”神出鬼没的关键谜题之一! 难道她要……自曝其短? “没有监控,就是规律。”江离的声音不高,平静地吐出这句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 如果对方每次撤离,都刻意、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监控呢?那把这些“无监控区域”在地图上连点成线,不恰恰就是一条清晰的、主动选择的路线吗?! 老张猛地拍了下大腿,眼神亮了起来:“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她不是没路线,是路线全在监控盲区里!把这些盲区串起来,就是行动轨迹!” 凌执诧异看她:“为什么告诉我们?” 这等于把她自己最核心的行动策略之一,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往后再想用同样的方式撤离,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江离勾唇:“凌学长,游戏要势均力敌才好玩,对不对?总让你们在死胡同里打转,多没意思。我这不是给你们加点提示,让游戏更有挑战性一点嘛。” 她笑意更深了些:“再说了,配合警察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嘛,我是好公民。” “你把退路告诉我们,下次再犯案,就不怕我们顺着这条线抓到你?”凌执又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江离已经很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江离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甚至有点狂妄:“抓不到。” 三个字落地,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钱海洋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凌执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动怒:“你凭什么觉得我们抓不到?” “抓得到不早抓了吗?” 江离回望他,慢悠悠地说: “你们在等什么呢?” 第98章 两清 凌执被她问得一噎,最终说: “我们找证据。” “等找到能把你钉死在法庭上的证据。” “证据?”江离嗤笑一声,“带指纹的弹壳、目击证人、dna、作案工具、凌队长,你觉得,‘a’会给你们留下哪一样?” 凌执喉结狠狠滚动。 他无法反驳。 江离继续戳他们的心: “你们不是在等证据。” “你们是在等‘a’收手,等‘a’犯错,等‘a’自己暴露,等‘a’施舍一般,给你们抓住她的机会。”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可a不会给。” “除非,”她忽然踮脚,凑近凌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能听到: “除非你愿意为了我,越界。” 凌执瞳孔骤然一缩。 老张、小王、李彦、周斌、钱海洋……所有人僵在原地,大气都没出。 他们听不见那半句致命低语,却能清晰嗅到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张力,危险又暧昧。 凌执声音冷硬: “我是警察。” “我知道了。”江离笑了,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漫不经心的说:“对了,凌学长,福利院落成那天,我会去。” 老张攥紧保温杯,指节发白,咬牙低骂:“太狂了……真的太狂了。” 凌执直视着江离的眼睛: “你今天敢来,敢站在这里说这些话,无非是觉得我们拿你没办法。” “但你别忘了,江离,”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证据不会凭空消失,只要做过,就总会有痕迹。天网或许有疏漏,但绝不会永远失灵。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增加你暴露的风险。” 江离忽然撇了撇嘴,脸上所有狂妄瞬间褪去,一双眼委屈地望着他: “凌学长怎么这么凶啊?我就是来看看你,关心一下你的身体,顺便看你们查案辛苦,好心说了几句,帮你们理理思路。” “怎么就又扯到‘核心证据’‘定我罪’上去了?人家真的是好公民来的,你别这样,人家害怕。” 凌执:“……” 众人:“……” “吓死了吓死了,好怕怕。”江离一边嘟囔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真的被凌执吓到了。 她转身走向狙击地图,像变脸一样,又变得冷静专业: “凌学长,两公里的距离,是常规狙击手的极限有效射程和稳定发挥区间,所以地图里面,两公里内的点位,必须重点布控人手,或者无死角高清监控,24小时监控。” “两公里外只装监控,三公里外记个位置,定期巡逻就行。只要不是a这个级别的出手,按这个方案布防,你绝对安全。” 办公室里的刑警们面面相觑,神色精彩纷呈。 江离没管众人的震惊,又从狙击地图移开,走向另一个白板。 那里用加粗黑体写着:江离调查方向,下面列得密密麻麻—— 排查社会关系与关联人员 搜寻作案工具藏匿点 核实医疗记录真实性 追溯狙击步枪及特制弹药来源 特制弹头成分与工艺溯源 排查活动轨迹 寻找赵辉 她逐行看过去,竟点了点头: “不错,排查方向基本清晰,同志们继续努力。不过,有些地方要注意,别走弯路。” 嫌疑人对着警方列的“抓自己清单”点头认可,还摆出领导视察的姿态指点江山,这场景比电视剧还要荒诞。 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凌执,眼底也飞快掠过一丝沉色——江离的坦然,比她的隐瞒更让人不安。 小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查的是你!是你这个a级通缉犯!你凭什么指点我们查案?” 江离抬眼看向他: “太慢。” “什么?”老张没反应过来,嫌疑人嫌警方抓自己抓得太慢? 这又是什么离谱展开? “我说,你们查案太慢了。” 江离直白得不留情面,“从赵辉失踪到现在,你们都没确定他的死活;追溯狙击工具更是绕了三个省的弯路。照这个速度,等你们查到能定罪的证据,要多久?三个月?半年?” 她看向凌执,声音沉了几分: “到时候,该跑的人都跑了,该销毁的证据,也早就化成灰了。凌队长,你们等的‘铁证’,会不会等到最后,根本什么都等不到?” 小王气得手都在抖:“你、你这是嫌我们抓你抓得不够快?哪有通缉犯催着警方查自己的!你是不是有毛病?” 江离没理会气到冒烟的小王,只看着凌执,语气认真: “凌学长,我知道你们按流程来,要审批、要核实、要补全所有环节。可有些事,等不起。” “比如那颗弹头,再等两周,上面残留的特定钨合金成分氧化到一定程度,你们连最基础的成分比对都会出问题。到时候想溯源特定批次和工艺特征,难度会呈指数级增加。” “我给你们提醒,是不想等你们查到最后,忙活半天,连一份能递到法庭上、经得起对方律师质询的证据都拿不出来。那多没劲,对不对?” 她说完,转头看向小王,眼神里没有丝毫敌意: “查案当然要找对方向、用对方法,不然不是白费功夫、浪费警力吗?” 她伸手指向“追溯狙击工具来源”那行字: “这条别死盯传统明面上的军火贩子或境外渠道。城里挂着‘高端模型店’‘户外运动装备’招牌,老板神神秘秘、没什么客人却死活不倒闭的,你们可以去‘拜访’一下。” “他们手里藏的‘好东西’,比你们想象得多,路子也更有特色。” 说着,她又指向“就诊记录”一栏,无奈的说: “这个不用查,是真生病,不是装的。你们查了也是白查,纯粹浪费警力。有这时间,不如去查点更有用的。” 最后,她拿起白板笔,在赵辉的照片旁边写下两个字: 已死。 字迹清秀却有力,和她平时漫不经心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他死了。可这里还没更新。”她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赵峰还在外面瞎逛吧?你说慢不慢?” 她说的没错。 他们查得太慢了。 慢到她把答案送到面前,他们还在一寸一寸地挖。 慢到她不得不上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们。 凌执的眉头拧得更紧: “江离,你把调查方向捋得这么清楚,是怕我们查错地方,还是怕我们查不到你想让我们查的东西?你到底想借我们的手,找什么?” 江离像没听出他话里的质疑,轻轻一笑: “当然是希望同志们少走弯路,早点结案啊。” “你们办案辛苦,天天熬夜,总不能让精力白费。” 江离认真了些:“凌学长,你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能找出这么多东西。” “继续努力,说不定下次见面,你真的能拿出让我心服口服的‘证据’了。” 凌执:“.........” 钱海洋终于从一连串冲击中缓过一丝神,忍不住追问: “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枪支到底藏在哪里?” 江离挑眉看向他: “小朋友,心真重啊。上次任务失败了,还放在心上?这样可不好,容易有执念,影响判断。” “做刑警,最忌讳的就是带着个人情绪和执念去办案,你会看不清真相。” “我比你大。”钱海洋脸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 “你是怎么识破我的?我哪里露了破绽?” 这是困扰他许久的心结。 江离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好脾气地解释: “你呀,演得太用力了,眼神飘忽得厉害。” 她的目光在钱海洋身上轻轻一扫,精准而犀利: “还有,你右手食指关节明显粗一圈,标准的‘鼠标手’。肩膀不自觉内扣,背脊也微微弓着——这都是常年对着电脑留下的痕迹。” “一个在楼梯偶遇的‘普通学生’,身上带着这么明显的职业特征,举止又紧张得像在做贼,简直错漏百出,想看不见都难。” 众人:“……” 李彦拍了拍钱海洋僵硬的肩膀,压低声音安慰: “没事,兄弟,习惯就好。” 钱海洋的脸涨得通红,却依旧不肯放弃,硬着头皮继续问: “那你、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的枪,到底藏在哪里?” 江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勾笑: “告诉你倒也不是不行。不过,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你确定想知道?” 钱海洋年轻气盛,当即就要脱口而出“确定”。 可他还没开口,凌执骤然出声打断: “不必了,我们自己会查。” 他太了解江离。 她外表看着无害,言出必行的性子从未变过。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队员,被她卷进更深的危险里。 “哦?”江离看向凌执,眉眼弯弯,“凌学长不想知道?那我偏要告诉你。” 众人:“???”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江离清泠悦耳的声音已经落下: “a啊,喜欢背着它走。” 她看向凌执,眼神意味深长: “凌学长见过的。” 她又轻飘飘补充一句: “哦,对了,你们很多人也都见过。” 众人如遭雷击,脑子里轰然一响,疯狂回想—— 什么时候见过枪? 什么时候见过a背着枪?!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顿悟。 背包! 她每次出现,都背着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背包! 谁能想到,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足以致命的狙击枪背在身上,在他们眼皮底下来去自如! 江离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摆出一副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的模样: “所以啊,办案的时候,一定要胆大,心细,观察入微。有些证据,有些人,也许就在你眼皮底下晃悠过。错过了,以后再想找回来,那可费劲了。” 众人:“……”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我就不打扰各位继续工作了。”江离拍了拍手,看向凌执:“披衣之情,还你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不迫,刚握住门把手时,身后突然响起凌执的声音: “站住。” 他的目光扫过她挺直的背影,那背影与昨晚在风中的模样重叠,他眼底最后一丝复杂的波动归于沉静: “扣下。” 第99章 目击者 江离回头,眼底满是真切的错愕,眉梢微微挑起:“???” 办公室里的队员们更是集体懵了,头顶的问号几乎要实质化。 前一秒还放任这位“头号嫌疑人”在刑警队里如入无人之境,对着“如何抓自己”的方案指手画脚、评头论足,怎么转眼间,就要扣人了? 这转折是不是太生硬了点? 小王甚至下意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满脸茫然地看向凌执:“凌、凌队?这……” 扣人的理由呢? 凌执没理会队员们的茫然,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江离,你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翻阅、触碰、点评涉及多起重大刑事案件的核心调查方向、内部资料及布防方案。” “根据规定,对你进行暂时性约束,配合调查,合情合理合法。扣留四十八小时,你没意见吧?” 江离愣了两秒,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唇,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就乖乖举起了双手,哭笑不得的说: “好~听凌学长的。你是警察,你说了算。” 她甚至讨价还价:“不过……审讯室的椅子,能不能软一点?我身体不好,硬椅子坐久了,骨头疼。” 凌执没接她的调侃,他侧过头对小王沉声下令:“带去一号审讯室,看好了。” “是!”小王一个激灵,瞬间从茫然中清醒过来,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挺直了背脊。 他上前一手稳稳地按在江离的肩头,另一只手利落地反剪过她的手腕,动作标准而有力。 指节收紧的瞬间,在江离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立刻勒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可江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被带出门时,那道浅米色风衣的身影走得慢悠悠的,半点不像被“扣押”的嫌疑人。 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般的气氛,随着江离的离开,似乎终于松动了些许。 虽然只是暂时扣下,但至少行动了! 老张问:“凌队,就这样扣下啦?” 凌执用力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他当然清楚,凭这种不痛不痒的理由,根本困不住江离多久,最多四十八小时,律师一来,或者她自己想走,有的是办法。 更别提指望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有价值的、能定罪的供词。 何况方才她那番“主动交代”,透露出的线索和暗示,恐怕比把她关在审讯室里熬上十天半个月都有用得多。 他放下手,目光沉沉:“她今天敢本就是带着心理战来的。如果就这么让她说完想说的,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队员们憋了一肚子的劲只会泄得一干二净,往后再面对她,只会更没底气。” “扣下她,哪怕只是走个形式,至少让所有人知道,在这里,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只是…… 凌执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方才江离手腕上的红痕,莫名在眼前晃了晃,像一道浅浅的印子,消不掉。 老张点头:“也是。虽然知道用处不大,但先扣下,至少是个态度,给队员们提口气。不然,今天这事传出去,咱们支队的脸往哪儿搁?” 他叹了口气,“就是这丫头,太难缠了。你看她刚才那样子,哪有半点怕的?” “怕?”凌执苦笑:“恐怕她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老张:“那接下来怎么办?人既然都扣下了,要不要现在就安排人过去审审?趁热打铁,看看能不能套出点别的,或者找到破绽?” 凌执看着白板没回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们谁想去审的,现在就可以去试试。” “凌队你不去吗?”小李下意识问,以往面对重要嫌疑人,凌执从不会缺席,哪怕熬通宵也要亲自盯着。 “不去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眉心的酸胀感,“我再仔细捋一捋她今天说话,看看里面有没有我们忽略的东西。她不会说废话。” “好!那我去!”凌执话音刚落,周斌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他“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门外冲去。 刚才江离在办公室里那番“反客为主”的表演,尤其是那句轻飘飘的“内鬼”指控,虽然凌队看似没当回事,但像根刺一样扎在周斌心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从江离那里“扳回一城”,他周斌可不是泥捏的! 老张望着周斌那冲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连周斌这么稳当的性子,都被气成这样,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啊。” 凌执依旧盯着白板,头也不回:“可不吗?估计等一会儿,又要带着气回来了。” 他太了解江离了。 江离的性子看似好说话,实则比谁都难对付,自家队员怕是讨不到好。 他像想到什么一样,突然看向钱海洋,叮嘱一句:“海洋,对江离要保持警惕的心,明白吗?” “江离看着无害,可她言出必行的本性从未改变。” 钱海洋点了点头,也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看得见她时,分明就是一个面色苍白、身体羸弱、还笑眯眯的女孩。此刻看不见她了,才意识到她是杀人不眨眼的a。 这种割裂感,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叮嘱完,凌执进入正题:“江离明确说了,那个慈善活动她会去。罗楚豪那边依旧不配合,这给我们的布防增加了巨大难度。” “现在趁着扣下江离、她暂时无法自由活动的这个窗口期,我们必须进一步完善和细化整个安保及抓捕方案,把能想到的漏洞全都堵上!” “是!”众人也敛了心思应声。 “李彦,海洋,你们两个,将罗楚豪要出席活动的区域地图,输入我们之前构建的那个狙击点预测模型。把筛选范围外扩到四公里!” “四公里?”钱海洋下意识反问。 “对,四公里。”凌执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把所有理论上可能存在狙击条件的高点、隐蔽点,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全部纳入排查范围!” 以江离的性格,绝不会乖乖按他们预想的位置出现。 她向来喜欢——出现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明白!”李彦和钱海洋立刻应声,将新的参数输入系统,屏幕上复杂的地图模型和算法开始重新运行,密密麻麻的潜在点位被标记出来。 “老张,”凌执转头看向老张,“你跟进模型店的线索。江离既然特意提了,就说明那里一定有问题。别打草惊蛇,先摸清底细。” 老张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凌执转过身,看向白板上那行“寻找赵辉”,旁边是江离写的“已死”。 她说的没错。 他们查得太慢了。 慢到她把答案送到面前,他们还在一寸一寸地挖。 慢到她不得不上门,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一遍遍提醒他们。 凌执还在沉思,小王和周斌已经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前者攥着笔记本的手都在抖,指节泛白;后者则一脸“气到说不出话”的表情,脸颊涨得通红,活脱脱印证了他刚才的预判。 凌执瞥了眼满脸憋屈的两人:“这么快就回来了?问出什么了?” “别说了,凌队!”小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她对着我们可不像对着你那样软乎乎的!问她赵辉怎么死的,她跟我们装失忆,说‘谁是赵辉?我不认识’。” “问她市内模型店的具体位置,她又说‘你们警察不是会查吗?怎么还来问我’,全程绕来绕去,一句有用的都没说!” 周斌在旁边附和,声音发颤:“还有!我们跟她讲《刑法》里的条款,说主动交代能从轻处理,她倒好,反过来跟我们要‘我犯罪的证据’,还说‘没证据就扣人,你们这是滥用职权’,简直不讲理!” “要不就晾着她!”小王气鼓鼓地说,胸口还在起伏,“看她能撑多久!我就不信她真能硬到底!” 凌执刚想说话,电话响了,是赵峰。 “老赵?” “老凌,有发现!”赵峰的语速飞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拿着江离十二岁时的照片,去五年前第一起案发现场周边走访,终于在五公里外,卖那种糖的城中村摸到了线索!” 凌执握紧手机,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有个老房东记得,案发前两三个月,有个带小孩的男人租过他的房子。那小孩模样跟江离当年的样子对得上!” 赵峰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那个男人,就是赵辉。” 凌执的瞳孔骤然收缩。 “确定?” “确定。老房东对那个男人印象很深,眉骨有疤,不爱说话,深居简出。我们给他看了赵辉的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有呢?”凌执问。 赵峰叹了口气,“房东说,案发后没几天,那两人就搬走了,去向不明。” 凌执闭上眼。 案发后没几天就搬走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是赵辉的风格,也是后来江离的风格。 她从他身上学的,不只是怎么开枪。 “辛苦了,你马上把人带回来。” 赵峰:“好。” 凌执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那行还没来得及更新的“寻找赵辉”。 他没有擦掉它,只是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已找到目击者。” 十二岁那年,在那个出租屋里,那两个月里。 赵辉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如何把你一步一步,推向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赵峰还在回来的路上。 他得等他。 等那个老房东,等那些被埋了五年的真相。 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第100章 死结 “凌队?” 李彦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出神里拉了回来,“模型初步筛选结果出来了,四公里范围内,符合条件的高点有一千多处。” 小王一听就垮了脸:“这么多?真要实地勘察,非得把人忙死不可。” 钱海洋在旁补充:“没办法,罗楚豪的发布会设在露天,附近高楼又密,单单一栋楼里能利用的隐蔽点位就不少。” 凌执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放回兜里,再抬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冷静,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像是从未出现过。 “把江离给的地图输进模型,再结合四公里内无监控路线叠加筛选。” 周斌眼睛一亮:“对啊,这么一筛,肯定能砍掉一大半。” 李彦和钱海洋立刻动手更新模型参数。 小王这才想起刚才的电话,凑过来小声问:“对了凌队,刚刚赵队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凌执简单把赵峰那边找到目击者、确认当年与赵辉同住的人就是江离一事,快速交代了一遍。 老张听完精神一振:“真的?那可太好了,总算有条实打实的线索了。” 凌执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视线牢牢落在电脑屏幕上,等着模型跑完。 十多分钟后,李彦猛地抬头:“凌队,结果出来了,剩二百三十七处。” 二百三十七处。 虽然相比最初的一千多处已经大幅减少,但依然是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要在两天之内对这二百多个分散在四公里范围内的点位进行有效布控或排查,依然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再缩。”凌执几乎没有犹豫,略一思索,“把距离范围,进一步限定在二点五公里到四公里之间。二点五公里以内的点位,暂时标记,但优先级降低。” “是!”李彦和钱海洋没有任何质疑,立刻动手,再次调整模型的距离筛选参数。 小王却满脸疑惑,忍不住问:“为什么啊凌队?怎么反倒把范围往远了卡?二点五公里以内,不是更近、威胁更大吗?” 凌执沉声解释:“我们一直抓不住‘a’,除了她行事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的狙击距离,往往远超常规认知。” “她擅长利用超远距离狙击带来的隐蔽性和突然性,让我们难以获取有效物证。” 小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没过多久,李彦再次开口:“凌队,符合条件的一共九十三处。” 九十三处。 相比最初的数字,已经优化了太多。 但这依然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警力、进行精细化布控和排查的巨大数目。 “把筛选结果和详细地图,立刻投影出来。”凌执沉声下令,“我们马上开始,逐一推演,制定详细的布防和排查方案。时间不多了。” 他只希望,这一次,自己能比她预想的,准备得更充分,跑得再快一点,堵住所有可能的漏洞。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围到投影幕前。 巨大的城市地图上,九十三处被高亮标记的红色点位如同星辰般散落,每一个点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众人对着地图,快速而激烈地讨论起来,分析每个点位的地形、视野、风向、可能的撤离路线,以及需要投入的警力配置。 凌执正想开口,让周斌联系其他部门联合布防,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的桌面。 那个江离带来的果篮还放在原处,葡萄表皮微微发皱,早已失了新鲜的光泽。 他猛地想起,江离还在审讯室里,从被带进去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我去看看江离。”凌执站起身。 “我也去!”小王立刻跟上,火气又冒了上来,“看看关了这么久,她那张硬嘴有没有软一点,说不定能撬出点东西!” 两人快步走向审讯室,刚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就让他们瞬间僵住—— 江离趴在冰冷的桌板上,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被固定在桌面的手腕上,那道原本浅淡的红痕,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渗出来的血黏在金属手铐上,凝成暗沉的色。 “江离!” 凌执大步冲上前,指尖一碰她的额头,瞬间触到一片滚烫。 她脸色白得像纸,在审讯室强光照射下几乎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双眼紧闭,长睫毛垂得毫无生气,显然已经晕过去很久。 “怎么会这样?”小王快步跟上,满腔火气瞬间被惊愕冲散,“她、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凌执一言不发,飞快解开铐在桌板上的手铐,脱下外套将她裹紧,弯腰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 隔着外套都能感受到那阵不正常的高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额角的冷汗,还在不断往下淌。 “这就是你们说的晾着?”凌执的声音压着沉沉怒意,脚步不停向外走,“不安排一个人盯着?不知道她之前在审讯室晕过?全忘了?真要出什么事,我们谁担得起?” 小王跟在后面,声音慌乱又愧疚:“对不起凌队,我、我刚才光顾着气她,忘了她身体不好,没跟看守的同事说要多留意……” 在他印象里,江离是那个谈笑间掌控一切、让整个刑警队都束手无策的“a”,怎么会如此脆弱地晕倒在这里,还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把车开到门口,去医院。” “是!”小王连忙小跑着出去。 门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江离滚烫的脸上,她似乎被惊醒了些,无意识地往凌执怀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 “……妈。” 那声“妈”轻得像羽毛,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凌执心脏最毫无防备的角落。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却微微蹙着,嘴唇因为脱水泛着干裂的白。 凌执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的、陌生的酸胀感,重新迈开脚步。 从第一次看见她的从容,到后来一次次交锋、一句句带笑的挑衅,江离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掌控一切的“a”。 神秘、强大、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冷。 可此刻,怀里这具滚烫又脆弱的身体,加上这一声无意识的呢喃,硬生生敲碎了她那层坚不可摧的外壳。 露出了里面那个或许伤痕累累、孤独无依的“江离”。 他忽然想起江离的档案——父母早亡,由赵建军抚养,其余一片空白。 从前只当是她刻意模糊的背景,如今才惊觉,那空白之下,或许是一片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废墟。 怀里的人又不安地动了动,滚烫的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旧枪伤的位置,那处旧疤似乎也隐隐发起烫来。 一种荒谬而沉重的触感攫住了他。 他的枪伤,是职责的印记,是守护的代价。 而她手腕上新鲜的血肉模糊,是他下令戴上的手铐造成的,是禁锢,是“敌人”的标签。 两种本应对立的伤痕,在这一刻,因这具滚烫脆弱的身体、因这声无助呢喃,荒诞地、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凌执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职责、懊恼,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混乱的情绪,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堆积。 “凌队!车来了!”小王的喊声打断了他瞬间的恍惚。 凌执闭了闭眼,抱着江离迅速钻入后座。 坐上车时,江离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 “好疼啊,学长……”她声音沙哑微弱,不像清醒时的江离,倒像个迷路受伤、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凌执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地安抚:“快到了,坚持一下。” “……我想回家。”她又呢喃了一句,眼睛半阖。 “好。”凌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看完医生,处理好伤口,我就带你回去。” 得到回应的江离似乎安心了些,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凌执手臂再次收紧。 如果说那句“妈”撕开了她的过去,那这句“好疼啊,学长”,就是一根带倒刺的钩,狠狠扎破了他的心防。 手腕的疼,是他下令的手铐造成的。 而她在最脆弱的时候,向给她戴上镣铐的人,喊疼、说想回家。 警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医院急诊部门口。 小王迅速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凌队,到了!” 凌执坐在光影交界处,垂眸看着怀里滚烫、脆弱、刚刚向他展露了最柔软一面的“敌人”。 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从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到一句“还你了”,再到此刻怀里这个会疼、会晕、会喊他学长的人。 他们之间那根名为“警察与通缉犯”、本该清晰对立、你死我活的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上了太多别的东西。 保护与伤害的悖论,职责与不忍的撕扯,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亏欠与牵扯。 而他,正被越缠越紧。 “凌队?”小王在一旁轻声催促。 凌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叫医生。”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抱着江离,一步踏进了那片刺眼的光明里。 第101章 皆是过往 凌执将昏迷的江离送入急诊,按规定,作为押送她的警察,他必须全程在场监护。 他沉默站在一旁,看着护士熟练地为失去意识的她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 值班的中年医生快速检查完生命体征,翻开她的眼睑查看瞳孔,眉头紧紧拧起。 “心率过快,血压偏低,体温三十九度八。手腕创口较深,有感染风险。立刻建立静脉通道,补液,物理降温,清创包扎,再抽血做全面检查。” 凌执上前一步:“她体质一向不好,这次突发高烧。请尽全力治疗,用最好的药,我需要她尽快醒过来。” 医生看了看凌执身上笔挺的警服,又看了看他冷峻的神色,以及旁边同样穿着警服、神色焦急的小王,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但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先去办手续,然后家属……或者负责人,过来签一下字。” 医生看了眼他笔挺的警服,又看了看身旁神色紧绷的小王,没有多问,只点头:“我们会尽力。但她目前情况不稳,需要住院观察。先去办手续,负责人过来签个字。” “我去办!”小王立刻转身。 凌执拿起笔,在关系一栏,缓缓写下两个字:警察。 冰冷,疏离,却又无比正确。 一句话划清了身份,也钉死了那条被片刻温情模糊、却始终坚不可摧的界限。 医生处理完毕,拿着病历走过来:“低血糖引发晕厥,加上严重脱水和持续高热,幸好送医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语气严肃,“她底子太差,先输完这瓶液观察半小时。低血糖反复发作对身体损伤很大,必须好好调养。” “医生辛苦了。”凌执接过病历。 “客气了,你们办案辛苦,也多注意身体。”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 “凌队,”小王很快办好了手续回来,“都办好了。” 凌执“嗯”了一声,江离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你回去,我留在这里。”凌执对小王说,“通知了队里,让他们按计划继续推进布防方案,有情况随时汇报。” “凌队,这……”小王有些迟疑,“您也熬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我留下看着,您回去休息一下。” “这里,我看着。”凌执打断他,“赵峰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小王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是!凌队,您注意身体,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带上了门。 凌执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执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手腕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明天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江离可能选择的每一个狙击点,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案。 疲惫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之际,突然听见她极低的梦呓: “糖……”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病床上的人。 江离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因为不适而紧锁。 原来如此。 原来她在审讯室里的挣扎,根本不是想逃,也不是挑衅,只是低血糖发作下意识想找糖。 而他们,就那么把她扔在房间里,没人留意到她的异常,任由她烧到意识模糊,把自己伤成这样。 凌执看着她,心口堵得发闷。 眼前这个人,是他们追查了多时、让整个市局乃至省厅都头痛不已的a级通缉犯。 是犯下多起惊天大案、让警方一次次无功而返的顶尖杀手“a”。 每一次案发,他们都被她耍得团团转,明知道凶手是她,却抓不到半件能定罪的实锤,所有人憋了一肚子火,却无计可施。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酷强大、算无遗策、让警方束手无策的人,身体竟然脆弱到这种地步。 仅仅是无人看管的两小时,仅仅是低血糖和高烧,就晕倒在审讯室,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凌执心里那根最硬的弦,忽然就软了一角。 原来,这个连开枪夺去他人性命时都能冷静得可怕、算计精准到分毫的人,也会在意识模糊的梦境里,如此单纯而执着地,惦记着一颗糖的甜味。 他起身走出病房,去医院便利店买了一包水果硬糖。 再回来时,却看见江离浑身虚汗,额发黏在皮肤上,病号服早已被浸透。 凌执眉头紧锁。 一个大男人,实在不方便动手。 他立刻转身去了护士站,请来一位护工阿姨。 “小伙子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帮她擦身、换身干净病号服。” 凌执点头,退到门口等候。 十几分钟后,护工端着水盆出来,脸色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凌执上前道谢:“麻烦您了。” 护工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口:“小伙子,阿姨说话直——你长得周正,还是警察,怎么能对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凌执一怔:“什么?” “还装?”护工往床上瞥了一眼,语气更不满:“手腕伤成那样我就不说了,你看看她后背、胳膊上那些旧疤!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么一身伤?” 她的声音激动,看着凌执,像是在看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我告诉你,小伙子,男人再有本事、再有脾气,也不能动手打女人!” “那是畜生干的事!你看那姑娘瘦的,身上都没几两肉,你还是个警察,怎么下得去手?!” 凌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解释。 江离的身份不能曝光,越解释越乱。 更何况,“满身旧疤”四个字,像块重石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只叹了口气,顺着认错:“我知道了,谢谢您。” 护工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缓,又絮叨几句,临走仍不忘瞪他一眼,像是在盯一个潜在家暴犯。 凌执走到走廊,给老张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凌队?江离那边怎么样了?” “人暂时没事,高烧,低血糖,需要观察。” 凌执沉声道:“你立刻安排一个细心、嘴严、绝对可靠的女警过来医院。” “江离身上有大量旧伤痕,我需要拍照留存证据,注意,这件事必须保密,仅限于你我知道。” 老张:“明白。我让内勤的小刘过去,她稳当,嘴也严。” 挂了电话,凌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口沉甸甸的。 护工阿姨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早就知道,江离那样诡谲难测的性格,那样精准冷酷的手段,绝不可能是凭空而来。 她的过去一定布满荆棘,充满黑暗。 可他从未去具体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满身伤痕”这四个字,过于具体,也过于残忍。 女警小刘来得很快。 凌执叮嘱: “进去之后,检查她身上的伤痕,用我手机拍照,动作轻一点,别吵醒她。” “如果她醒了,就说例行检查身体。明白吗?” 小刘没多问,只点头:“明白,凌队。” 她接过手机,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小刘终于开门出来,把手机还给他,脸色复杂得厉害: “凌队,都拍好了。旧伤……真的很多。” “这件事,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队里其他人。” “是,凌队,我明白。”小刘郑重地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凌执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站在门口,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点开了相册。 第一张,是手腕的新伤,还算在预料之内。 可往下一滑,他的手指猛地顿住,呼吸瞬间一滞。 屏幕里,是江离的后背。 那些交错的伤痕,比他想象中更多、更触目惊心。 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蜿蜒交错的疤痕。 有的早已淡成浅粉,有的还带着浅红。 最刺目的,是几道深褐色的凸起疤痕,像蚯蚓一样趴在肩胛骨下方。 甚至还有几处圆形浅疤,形状像极了枪伤愈合后的痕迹。 他继续往下翻。 从肩颈到腰际,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针划的、鞭抽的、勒的、砸的…… 胳膊内侧,几道平行的浅疤,是绳子长期勒出来的痕迹。 脚踝,不规则的旧伤,是被铁链磨过的证明。 凌执的指节一点点攥紧,屏幕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护工阿姨会那样愤怒,甚至直接将他定性为“家暴者”。 而他,在今天之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在他的认知里,江离是“a”,是冷酷、强大、心思缜密、难以捉摸的顶尖杀手。 他研究她的作案手法,分析她的心理侧写,将她视为必须绳之以法的、最危险的对手。 他从不知道,她的冷静背后,是被人一刀一刀、一年一年刻出来的伤疤。 是赵建军? 是赵辉? 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承受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她在他怀里半梦半醒时,那一声细弱的: “妈。”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梦话。 那是一个从小被丢进黑暗里、从来没人护着的人,最深的渴望。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映出他沉重的脸。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江离。 这个行走在明暗边缘、一身秘密、满身伤疤,既能冷酷夺人性命,又会在昏迷里渴求一颗糖的姑娘。 她的过去,到底是一片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一张照片,是小刘拍摄的江离右侧腰腹部的特写。 那里皮肤相对平整,只有两三道浅淡的旧痕。 但就在那片皮肤靠近肋骨下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深色的印记。 凌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那不是伤痕。 那是一个——烙印。 一个极其微小、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形状依旧可辨的烙印。 一个……三角形的,中心似乎曾有什么图案,但已被增生的疤痕组织略微破坏的烙印。 凌执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烙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江离…… 你究竟是谁? 第102章 越界 凌执收起手机,回到病房。 江离还没醒。 这是第一次,他面对江离时,心里不再只有“嫌疑人”、“凶手”、“必须抓捕归案的目标”这几个非黑即白的标签。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经历过什么。 这一次,他一定要查到底。 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案子,也不只是为了弄明白她个人的伤痛。 更是为了,斩断连接着她与他、连接着现在与过去、那根由鲜血、暴力和无尽黑暗编织而成的、罪恶的丝线。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眼下有两件事必须推进: 第一,等江离醒来,找机会问清楚那些疤痕的来历。这或许能打开通往她过往的缺口。 第二,等队里传来老房东那边的消息。那个可能见证过江离与赵辉黑暗岁月的人,或许手里握有揭开部分真相的钥匙。 傍晚时分,江离终于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等聚焦到病床边坐着的凌执时,明显愣了一下。 几秒后,她回过神,声音沙哑的叫了声:“凌学长。” “醒了?”凌执睁开眼,“要喝水吗?” “好。” 凌执起身,动作小心地扶住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皮肤的微凉。 他扶着她,让她缓缓靠在床头。 然后拿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将吸管递到她嘴边。 江离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温水润开她干裂的唇瓣,也稍稍带回了一点生气。 她喝了几口便偏开头:“谢谢。” 凌执将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了片刻,最终,凌执率先开口: “今天在队里,是下面的队员做事鲁莽,疏忽大意,没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让你受了伤,加重了病情。我代他们,也代我自己,向你道歉。” 江离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纱布,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无碍。这是你的工作,凌学长不必放在心上,小事而已。” 凌执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滚动。 即使要扣下她,即使受了伤,她对他,还是惯常的纵容。 犹豫半晌,盘旋在心底一下午的话,终究冲破了凌执的理智: “你还好吗?” “凌学长,有话直说。”江离抬眼看向他。 “你以前经常挨打?” 这话一出,江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先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然后又抬起眼看着神色莫测的凌执。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到了。 她眉梢微挑,声音冷了几分: “凌队,不必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的职责是查案,不是探究我的过去。” 江离对他的称呼向来多变。 调侃时是“凌学长”,较真或动怒时直呼“凌执”。 唯独“凌队”这个称呼,除了那次为救许恬情急一喊带着真切祈求,其余时候出口,尽是疏离、讽刺与警告。 此刻这一声,像一道无形的线,瞬间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凌执看着她骤然冰封的脸,试图解释:“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 “凡事可一不可再,凌队。”江离冷冷地打断了他,“你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凌执微微一怔,没立刻明白她所指。 下一秒,江离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猛地向下一拉! 速度快到凌执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两人额头重重相撞。 剧痛在额前炸开的瞬间,凌执的视野因距离过近而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见了。 江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瞬间错愕的神情。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她的气息还带着高烧后的微热,眼神却冷得能冻伤人。 “可怜我?” 她的目光锁住他,姿势亲密得像情人,眼里却看不见丝毫属于“江离”的温度,只有属于“a”的冷酷和警告: “那是要付出大代价的。” 说完,她扣住他后颈的手猛地松开,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凌执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额头上还残留着与她皮肤相撞的、滚烫又生硬的痛感。 他看着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因为刚才的撞击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痕,与她冰冷的神情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微微喘息着,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她在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提醒他—— 他们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线。 从来只有刑警与通缉犯。 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关注,都是越界。 她身在黑暗,却不需要怜悯,不需要理解,甚至不需要被看见。 从来都不需要。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有同情的意思,只是单纯的疑惑,那些伤痕或许和赵辉有关,和案子有关。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怎么说都显得多余,反而像是在为自己的“越界”找借口。 他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是啊,一个追查命案的刑警,去同情一个手上沾满血的罪犯。 这本就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 病房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江离别开视线,不再说话。 凌执沉默片刻,站起身: “你刚醒,再好好休息。我在外面值守,有事可以喊我。” 江离的声音冷硬传来: “凌队长,没事做了?凶手抓到了?线索查清了?有空耗在这些无谓的事上?” 凌执低头,撞进她眼底的嘲讽。 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敌意,而是对“同情”本身的不屑——仿佛在说,你的关心,对我毫无意义。 “线索还没查清。”他语气恢复一贯平静,“但关心嫌疑人身体状况,确保程序之外没有额外伤害,也是警方职责。” 江离嗤笑一声: “凌队长倒是尽职尽责。只是我劝你,与其关心我身上的疤怎么来的,不如多查查‘j’字弹头的来源——毕竟,那才是能让你抓到凶手的关键,不是吗?” 凌执看着她清醒到近乎冷酷的模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案发现场警戒线外,她站在人群里,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那时狙击枪就在她背包里,他毫无察觉地捡包递还,甚至因为她“受惊”的模样,伸手扶了她一把。 现在想来,那是他离凶手最近的一次。 后来每一次交锋,明明知道她就是a,却始终抓不到能定罪的证据。 “我知道。”凌执点头,“城中村的房东已经被传唤回队,特制弹头的排查也在推进。你放心,我们不会浪费时间。” 听到“房东”二字,江离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又恢复冷淡:“那就好。我累了,想再睡会儿,凌队长请便。” 逐客令下得直白又干脆。 凌执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没再停留,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光明亮,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靠在门外墙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窥见了她的脆弱,但也收到了她最严厉的警告。 她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独自吞咽着那些他无法想象、甚至无权过问的伤痛。 是啊,怜悯对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人来说,或许廉价又无用。 可如果连试图理解都不被允许,那光明又该如何照进去? 他追查真相,匡扶正义。 可法律可以审判现在的“a”,那谁来审判那个将年幼的她拖入地狱、在她骨血里刻下一生伤痕的源头? 这是凌执第一次动摇。 他不是在怀疑江离有罪与否,是在怀疑,如果法律抓不到那个真正把她变成a的人,那法律此刻所代表的正义,还是完整的、绝对的吗? 原来,人性与命运交织之下,也藏着太多法律条文回答不了的问题。 凌执缓缓睁开眼,望向走廊惨白的灯光。 他一直是那个站在光明里、代表法律和正义的人。 可此刻,他不确定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响起。 来电显示:李彦。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李彦急促紧绷的声音: “凌、凌队……a接单了。” 第103章 风暴前夜 凌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朝病房门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接的?确定是她常用的那个账号?有没有可能是仿冒的?” 李彦:“暗网平台刚刚更新了任务,发单人是匿名账号,接单的就是a的账号,错不了!” 凌执:“是罗楚豪吗?” “是。”李彦:“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八点,地点慈善晚会现场,和我们预判的一模一样。” 凌执指尖微紧:“知道了。让老张和小王先带队,按原定方案布防,这两天我留在这儿盯着江离。” “是。”李彦顿了顿,“凌队,她一直都在您身边吗?没接触过其他人?” 凌执淡淡应了一声:“嗯。” 也不算完全说谎——虽说被她赶在了门外,但总归……算在视线范围内。 李彦更疑惑了:“可她的手机早就扣在技术科了,她是怎么发的暗网预告?” 凌执大脑飞速运转——江离没动,账号却接了单,可能就是有人用了她的账号,或者暗网有他们不知道的操作方式。 “李彦,”凌执的思路瞬间清晰,下令,“你立刻重点查这个新订单的发单人和接单ip;另外,马上提审张守义,问问他暗网是否有自动接单、定时发布任务的功能,或者有没有人能破解a的账号权限。” “明白!我这就去办!” 李彦立刻应下,匆匆挂了电话。 十多分钟后,李彦回电: “凌队!蝰蛇招了!他交代,暗网确实有自动抢单、或者叫预设触发功能!不过通常都是一些底层、接不到好活的杀手才会设置,用来抢单子。” “不过a段位高,一直是手动挑活,从来不用这东西。” “蝰蛇还说,暗网的顶级账号登录,除了常规密码,还绑定了虹膜验证,每次登录必须本人实时验证,别人也根本用不了她的账号!” “知道了。”凌执:“把订单信息发我。” “好,马上发!” 电话挂断的时候,截屏信息就发了过来。 凌执点开: 目标:罗楚豪 时间:后天20:00 地点:君悦广场(慈善晚会主会场) 简短的几行字,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凌执的心口。 这不仅是预告,更是一种宣告。 宣告着“a”即便身陷囹圄,计划依旧在推进。 宣告着她对罗楚豪的杀意,绝不会因为任何阻挠而改变。 同时,这也是对他刚刚“越界”探究的最直接、最冷酷的回应和警告。 他刚刚窥见了她的伤口,试图触碰她的过去,她的“刀”就立刻悬在了他必须保护的“目标”头顶。 凌执熄灭手机,去护士站要了些清淡吃食,转身走回病房。 推门而入时,看见江离还靠在床头,指尖捏着一颗糖,慢悠悠含在嘴里。 见到他进来,她抬眼一笑,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凌学长,你买的糖真好吃。” 凌执迈步走近,垂眸看着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派轻松自然,仿佛刚才警告、划清界限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着。 江离也不恼,任由他打量,甚至咔嘣咔嘣咬着糖:“我还是第一次吃别的糖,原来也这么甜。” 凌执不再绕弯: “你人在这里,一步未离。暗网的接单预告,是怎么发出去的。” 江离勾了勾唇,往枕头上靠了靠:“你站着,我仰着头说话,脖子酸得很。” 凌执沉默了一瞬,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两秒,最终还是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江离轻笑:“凌学长表情这么臭,都不帅了。” “江离。”他语气微沉,带着警告。 “好好好,不逗你了。”江离舔了舔唇,“是预设好的任务。” 凌执眸色一沉:“你来之前,就料到自己会被扣下?” 江离抬眼看向他,笑意更深: “凌学长,果然不负我所望。” 果然。 凌执的眼神深不见底。 江离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从她主动踏入市局大门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在她决定要对罗楚豪动手时,她就已经布好了这个局。 所以,她提前设置好了自动接单。 这是一个阳谋。 她人就在这里,手无寸铁,高烧虚弱,被警方严密看守。 可她的“刀”,早已在无形中举起,指向了后天的慈善晚会。 凌执皱眉:“所以,你现在身体这种情况,也非动他不可?” 江离挑眉:“a,从不失手。” 凌执嗤笑一声:“你不失手,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诛心,也是诛。”江离勾唇:“把正义的凌队拉下水,让他亲眼看着罪恶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坚守的信念在现实面前产生裂痕……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杀死’?” 原来,她杀的不是他人,是他心里的“程序正义”。 让他动摇、让他怀疑、让他越界——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 凌执迎着她挑衅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警察,依法办事,保护该保护的人,抓捕该抓捕的人。是我的原则,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原则?”江离轻轻的笑了一声:“不过是筹码还不够大,总有一天,你会打破的。” “不会。” 凌执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从穿上警服的那天起,“依法办事”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底线,无论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还是像江离这样带着复杂过往的“罪犯”,他都没想过,也绝不会用打破原则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即使他刚刚有怀疑,但是也不会动摇他的底线。 江离闭上眼,她已经累极,连说话都费力,却仍像在预言注定的结局: “你会。” “我们,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这是她第二次这样说。 凌执坐在床边,看着江离毫无防备的样子,像只露出脆弱肚皮的小兽。 那模样仿佛在无声引诱:只需要他,稍微放下那点固守的原则,只要轻轻一下,比如拔掉她床头的葡萄糖针管,或者放任她高烧不退。 让整个刑警队头痛不已的“a”就会永远消失,再也不会有新的命案发生。 就能彻底解决这个让他和整个市局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他盯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 “呵,心理战是吧?江离,你就算这样了,也没忘了给我下套。” 他太清楚江离的手段了。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心理战。 哪怕是在她看似最虚弱、最不设防的时候,也可能在布下一个新的局。 她在用自己此刻的“脆弱”作为诱饵,试探他的底线,考验他的原则,甚至引诱他犯错。 只要他此刻动了哪怕一丝一毫“让她自然消失”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或者不作为,那么他就输掉了坚守的原则。 江离没再说话,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护士敲门送来晚餐,两餐清淡的粥和小菜,放下后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凌执摆好餐:“吃吧!” 江离睁开眼睛,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喝着,动作安静又规矩,和那个冷硬刺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执坐在一旁,吃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完全从她身上挪开。 “不合胃口?”江离忽然抬眼,看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凌执淡淡“嗯”了一声:“还好。” “也是,你们当警察的,习惯吃重口的。”她低头搅了搅粥,“不过生病的人,只能吃这个。” 凌执看了她一眼:“你多吃点。” “知道了,凌学长。”她乖乖应着,语气里竟难得没有半分挑衅。 等收拾完餐盒,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凌执起身,反手将门关上,又拖过一旁的单人沙发,重重抵在门后。 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掩饰。 江离靠在床头,看得挑眉,笑意漫上来:“凌学长这是干什么?怕我半夜逃跑?” 凌执回头看她:“医院人杂,安保不严。你现在的身份,不能出任何纰漏。” “哦——”她拖长语调,故意逗他,“所以是把我和你一起锁在这儿了?” “是。”他答得干脆。 江离笑出声:“你就不怕我趁你睡着,对你做点什么?我杀个人可是很轻松的。” 他检查了一遍门窗锁扣,确认无误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连日连轴转,再加上傍晚那一通情绪拉扯,疲惫终于压了上来。 “你不会。” “这么信我?” “至少现在不会。”他抬眼看她,“你还有事没做完。” 江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没再继续逗他。 “你就睡沙发?”她轻声问。 “嗯。” “沙发很硬。” “习惯了。” 凌执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声音放低: “睡吧。有事叫我。” 江离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躺了下去,拉上被子。 “晚安,凌学长。” 凌执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房门被沙发牢牢抵住,灯被调至最暗。 一室安静,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 他守着门,也守着她。 守着职责,也守着那条摇摇欲坠的界限。 这个夜晚,病房内一卧一坐的两个灵魂。 他们各自守着各自的信念、秘密与伤口,等待着黎明后,那场早已预设好的、必然到来的风暴。 第104章 江离的过往 江离醒来时,日头已高。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 昨晚抵在那里的单人沙发,连同沙发上的那个人,都不见了。 “小姑娘,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江离凝神望去,一个穿着护工服、五十多岁的阿姨走近床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想要喝水吗? 江离声音还有点哑:“您是?” “我姓孙,你叫我孙姨就行。”阿姨笑着,“你男朋友有事出去一趟,特意叫我过来照看你一会儿。” 正是凌执上次找的那个护工。 只是江离那时烧得人事不省,并不知。 男朋友? 江离眉毛一挑,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孙姨是误会了。 孙姨已经手脚麻利地扶她坐起身,往她后腰垫了个软枕头,嘴里絮絮叨叨,带着长辈特有的操心: “姑娘啊,不是姨多嘴,你说你图啥呢?他是长得高、人精神,还是个警察,但是……” “但是什么?”江离顺着她的话问。 孙姨压低声音,一脸恨铁不成钢:“他打人啊!你看看你,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听姨一句劝,动手的男人千万不能要。” 江离望着眼前这张充满真切关切的脸,年纪与她早逝的母亲相仿,语气神态都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那一瞬间,心口莫名涩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凌执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找这么一个人来。 真是可笑。 她早就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关心了,心里冷嗤:“多此一举。” 她故意勾起唇角,顺着话头往凌执身上泼脏水:“撇开动手不说,他对我还算挺好的。” 她想看看,这位“孙姨”会怎么骂他。 谁知,孙姨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看了看江离,语气缓和了些: “也是……昨晚后半夜,他慌慌张张跑去找医生,说你烧得又昏过去了,急得不行,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后来医生要给你打针,你在昏迷里还挣扎,还是他一遍遍低声跟你说话,让你放松,医生才把针打上的。” 昨晚……后半夜? 高热带来的窒息感里,好像真的有一只稳定的手按住她,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江离,放松,我是凌执。” 她以为那是高烧产生的幻觉,或是混乱梦境里的残影。 原来不是幻听。 江离还没说话,孙姨又说了: “他认错态度也挺好的,今早走之前,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多费心,还说……唉,反正看着是挺上心的。” “孙姨,他打人可疼了,你看我这手。”江离晃了晃手,憋着嘴说,“他昨天还狠狠撞我头,要不我能烧得再昏过去?” “哎哟这个杀千刀的!”孙姨瞬间炸了,“亏我刚才还想劝你给他一次机会,真是气死我了!” “这种男人不行!绝对不行!等他回来我就说道说道他!” 病房里,孙姨的骂声越来越响。 门外,陆涛坐在走廊椅子上,表情僵住:“……” 他和赵队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护着那位关键的老房东跨越三个市,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凌队人在医院守着这位“重点监控对象”,一夜没合眼。 可一听说他们到了,立刻交代他换便服来医院门口守着,自己又匆匆赶回队里问询。 这会儿听着里面越传越离谱的造谣,陆涛默默在心里给自家队长点了三根蜡。 队长,您自求多福吧。 这“女朋友”的剧本,看来您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而且还是顶配“暴力渣男”版。 与此同时,刑警队的问询室里,房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膝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带着几分紧张。 凌执将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一张是赵辉的正面照,另一张是早年监控截下的旧照,照片里的江离才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眼神里没有半分如今的锋芒。 “是他们吗?”凌执声音沉而严肃,“五年前租你房子的,是不是这两个人?” 房东凑近,目光落在赵辉眉骨那道显眼的疤上。 “是,错不了!”他语气笃定,“这男的眉骨上有一道疤,当时租房我一眼就记住了,特别扎眼。旁边这个小姑娘……就是跟他一块儿的那个,没错。” 凌执:“具体情况说说,他们当时是怎么租房子的?租了多久?平时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当时啊……”房东叹了口气,手指挠了挠鬓角,回忆的神色里带着点复杂,“大概是五年前的秋天吧,具体月份记不清了。” “他带着那个小女孩来的,说是想租个长期的单间,要安静点的。我看他房租给得爽快,就把后院那间带窗户的租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女孩可瘦了,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进去了,比实际年龄小好多。”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女儿,后来才发现不对劲——那男的抱着女孩在院子里散步,动作特别亲密,拉手、搂腰的,哪像父女啊?我才反应过来,他们竟然是那种关系……” “你就没觉得不妥?”周斌立刻追问,带着几分愤怒,“那女孩才十二岁!这明显是未成年少女,说不定还有拐卖的嫌疑!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房东被问得缩了缩脖子,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无奈: “警官,不瞒你说,我们这城中村本来就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啥人啥事没有啊?而且那个男的一看就不好惹,身上有纹身,眉骨有疤。” “我全家老小都在这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吧?我哪敢多管啊……万一被他报复,我们一家子都没法活了。” 凌执没纠结于房东的“不作为”——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用,关键是要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关于江离和赵辉的过往。 他继续问道:“那他们平时相处得怎么样?” 房东回答:“刚开始那段时间,那个男的对小女孩特别疼。他白天出去干活,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早出晚归的。” “小女孩就在家里待着,有时候会来跟我老婆学做饭,炖个排骨汤、炒个青菜,说是等他回来吃。” “那女孩看着也依赖他,每天傍晚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门口等,看到他回来,眼睛都亮了,跑过去拉他的手,特别黏人。” “慢慢的,那女孩也长开了点,脸色好了不少,也胖了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会跟我老婆说笑话,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我当时还想,虽然两人年纪相差大了点,说不定是遇到好人了,能好好过日子。” 问询室里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没说话。 凌执的眉头却拧得更紧,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赵辉一开始对江离是“好”的,甚至是“疼”的,那后来的转变又是怎么回事? “那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追问道。 房东摇了摇头: “大概过了一两个多月吧。有一天晚上,都快半夜了,我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出去一看,那个男的满身是伤地回来,胳膊上还在流血,衣服都被染红了。” “那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的,抱着他的胳膊直发抖,问他‘疼不疼’,声音都哑了。从那之后,一切就变了。” “怎么变的?”周斌连忙追问,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那个男的是不是开始对她不好了?” “也不算对他不好!”房东叹了口气,“只是那个男的好像染上了什么事,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几天不回来。” “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变得特别差,经常喝酒,一喝酒就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摔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带着点不忍:“后来,小女孩也开始跟着他出去,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也会带着伤。” “有一个晚上,那个女孩的哭的特别厉害,听得人心里发慌。” 凌执追问:“是不是枪击案后?” 房东点头。 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过几天我早上起来倒垃圾,看到那个女孩蹲在门口哭,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想递她张纸巾,她看到我就跑回房间了,再也没跟我们说过话。” “没过多久,他们就搬走了,走得很匆忙,连押金都没要……造孽哦,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凌执靠在椅背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病房里,江离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别的糖,原来也这么甜”。 那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是真实的好奇,还是对遥远记忆里某种“甜”的、绝望的嘲讽? “老人家,您别急,慢慢想。”凌执语气放缓了些,“您提到那段时间听到屋里不平静。后来那几天,您再见到那个小姑娘,她看起来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个男的呢,他之后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第105章 偷窥者 房东闻言垂下了头,愈发用力的搅着手指,凌执眸光一沉,不用多问,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的旧照上。 照片里的江离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戒备,和如今那个从容嚣张、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杀手锋芒的“a”,判若两人。 凌执压下心头的疑虑,刻意转移了话题:“那赵辉有没有打过她?比如吵架时动手,或者因为她做错事的时候?” 这次房东回答得异常干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真没有。” 他抬眼扫了凌执一眼,又飞快垂下,“我虽然不多管闲事,但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能撞见。” “那男的就算后来脾气变差了,对小女孩也没动过手。有时候他自己坐在台阶上抽烟,脸色难看的吓人,小女孩凑过去靠在他身边,他还会伸手摸摸她的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女孩后来是经常受伤,胳膊上、脸上偶尔会有青紫,但每次她从外面回来,还是黏着赵辉,比刚搬来的时候更依赖他。” “有次我老婆跟她闲聊,问她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她只低着头说不小心摔的,然后就躲回房间了。看得出来,她心里是真的依赖赵辉,不然也不会那样,受了伤还一门心思跟着他。” 这话一出,凌执和周斌下意识对视一眼,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判。 他们之前几乎默认,赵辉是长期家暴江离的施害者,是把她拖入黑暗的罪魁祸首,江离后来动手杀他,大概率是积压多年的仇恨爆发,是一场迟来的复仇。 可从房东的描述来看,江离当年对赵辉,分明是全身心的依赖,甚至带着几分少女对异性的懵懂爱慕与全然信任,哪有半分“仇恨”的影子? 凌执顺着房东的话,又问:“那时候女孩的身体怎么样?看着是不是经常生病?比如脸色发白、头晕,或者需要吃药之类的?” 房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会啊!除了刚搬来的时候,看着瘦得可怜,脸色有点黄,像是长期没吃饱饭似的,后面养了段时间,身体好着呢!” “我跟他们住一个院子小半年,就没见她生过病,连感冒咳嗽都没有过。”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又补充道:“再说了,那个男的多护着她啊!降温的前一天,就特意去镇上给她买了厚外套,还是粉色的,小女孩穿着可开心了;每天从外面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零嘴。” “连院子里的水桶,她想帮忙搬,都被他当场拦住了,说‘你别碰,沉,砸到脚怎么办’。那么细心护着,哪能让她生病啊?” 凌执和周斌又对视一眼,眼底的困惑更浓了——按房东的说法,江离当年的身体明明很健康,甚至被赵辉护得无微不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您确定没见过她生病?比如突然脸色发白、蹲在地上休息之类的?”凌执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确定!”房东拍了拍大腿,语气斩钉截铁,“我老婆心细,要是看到她生病,肯定会主动问一句、搭把手。那段时间里,她就没跟我提过那女孩不舒服,何况要是真病了,那男的那紧张劲儿,肯定会急急忙忙送她去医院,我们不可能没察觉。” 凌执看着房东笃定的模样,知道他这话大概率是真的,心底的疑团却愈发浓重。 他也决定不再和他绕弯子了,回归了正题,加重了语气: “老人家,相信赵队已经跟您说明了利害关系。我们现在是依法对您进行问询,了解情况。如果后续调查发现,您有所隐瞒或知情不报,那性质就变了,明白吗?” 房东被他的目光和语气震慑,双手急摆:“明白,明白!警官,我们真的只是租个房子给他们,收点房租过日子,其他的事,我们一概不知,也不敢掺和啊!” 凌执点点头,语气稍缓:“我们知道。所以,请您务必配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任何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房东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支支吾吾的开口: “其实……还有点事,当时第一次枪击案发生的时候,虽然离我们那里有五六公里远,但是我们那是小县城,没什么大事,出了这种枪击案,传得特别快,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 “我老婆不放心,跑去他们屋想叮嘱一声,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结果去的时候,谁知道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人应,他们还没有回来。” 【房东记忆中的五年前】 天完全黑透之后,江离和赵辉才一前一后地回来。 房东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的江离,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默默地跟在赵辉身后,脚步都有些发飘。 两人看见守在院门口的房东夫妇,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径直回了屋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屋子里就隐隐约约传出了压抑的哭声,是那个小女孩的,哭得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房东一时鬼迷心窍,好奇心压过了理智,悄悄走了过去,趴在窗户边,偷偷往里面看。 赵辉正抱着江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着什么,江离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慢慢安静了下来,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 后来,赵辉拍了拍江离的背,似乎让她去洗澡。 江离抽噎着进了那个用布帘隔开的简陋隔间。 赵辉则走到床边,把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深色的背包,塞到了床铺最里头,还用被子盖了盖。 等江离洗完澡出来,眼睛还红红的,赵辉也进去匆匆洗了洗。 再后来,灯就熄了。 房东到底脸皮薄,没好意思再看下去,悄悄溜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两人一大早就又出门了,神色匆匆。 房东按捺不住好奇心,趁他们不在,偷偷摸进他们屋里,主要是想看看昨晚赵辉塞到床铺里头的那个背包到底是个啥。 可他摸到床边,掀开被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心里直犯嘀咕,又不敢久留,赶紧退了出来。 那天晚上,两人回来得更晚。 这一次,是赵辉受了伤,伤得似乎不轻,走路都有些踉跄。 江离扶着他,眼睛又哭肿了。 房东再次按捺不住,又摸到了窗户底下。 这一次,他没看到赵辉安慰江离,只看见他直接合衣躺在了床上。 江离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呆呆地坐了不知道多久。 也就是从那之后,房东开始频繁看到江离身上带伤。 再过些日子,第二起枪击案就发生了。 然后,就是他们的突然消失了。 说完这些,房东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忐忑地抬起头,看着凌执和周斌,小心翼翼地问: “警官,我、我这种偷听偷看的行为……不犯法吧?我们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要是传出去……” 凌执和周斌一时都有些无语。 原来他之前支支吾吾、百般犹豫,是担心自己偷窥的行为被追究,怕坏了名声以后房子租不出去。 凌执揉了揉眉心,语气严肃:“偷窥他人隐私,虽不一定构成犯罪,但确实有违公序良俗,极不道德。以后务必引以为戒,遵纪守法,严于律己。” 房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是是是,警官说得对,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律己,一定律己!” 凌执问:“那他们退房的时候,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退房,打算去哪里?” 房东:“没有见着面,大概就是……第二起枪击案闹得满城风雨之后没多久吧,有一个早上起床,发现钥匙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人早没影了。我还纳闷呢,怎么说走就走,连押金都不要了。” “老先生,非常感谢您的配合,这些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凌执语气郑重,“请您暂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可能还需要您协助回忆一些细节。关于您今天说的一切,请务必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房东连连点头:“我懂,我懂,警察同志,我一定不乱说。” 凌执看向周斌:“周斌,带老先生去安顿好。” 周斌:“是。” 随着两人离去,问询暂时告一段落。 凌执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消化着刚刚获取的、与之前推测截然不同的信息。 房东的话像一块拼图,慢慢补上了江离过去的一角——赵辉对她,或许有过短暂的“好”,那段时间甚至可能是她黑暗过往里唯一的光。 但这份“好”最终还是被某种黑暗吞噬,最终将她推入了永恒的黑暗。 房东以为自己在偷窥“秘密”,实际上他看见的是江离“从人变成a”的关键转折点。 那天的哭声,是她最后一次像人一样哭泣。 第106章 无人可依 “凌队,”周斌安置好老房东,回到问询室,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 “这跟我们之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啊!我们都以为赵辉是操纵和虐待江离的坏人,万万没想到他对江离竟是这样的。” “情感控制。”凌执早已经想通,“江离十二岁就敢不顾一切地逃出来,骨子里就是倔强的,赵辉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这么多年她倒是没变。” 周斌在凌执身边坐下,翻看口供:“看样子江离的身体一开始也是健康的,后面才变坏的。” 凌执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赵辉消失后,江离一个人在外面,没了依靠,大概率吃了不少苦。应该是后来经历了什么,才把身体熬成这样。” 周斌还在看口供,凌执已经在脑海中快速整合着信息: “还有第二次枪击案,大概率和房东提到的‘第二天赵辉受伤’有关。第一次‘任务’,江离因为恐惧或抗拒失败了。” “第二天,赵辉假意受伤,那时江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看他受伤,自然是心疼,为了避免自己心爱之人再受伤,只能强迫自己克服恐惧,完成下一次任务。” 这个推测,恰好能解释那“五天蜕变”的惊人速度。 她并非突然变成了冷血的杀人机器,而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以“爱”为名的骗局里,一步步踏入了深渊。 而导演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她无比依赖的赵辉。 “禽兽不如!”周斌低骂一声,“凌队,房东说那晚后来……这……那时候江离才多大?赵辉的所作所为,和强奸有什么区别?” 凌执声音有些发沉:“在当时的江离眼里,赵辉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无论赵辉对她做什么,她哪能分辨那是伤害还是‘亲近’?甚至——” 他顿了顿,“还可能以为是‘爱’,是‘被需要’而满心欢喜。” “后来她知道了。”凌执声音低下去,“知道那束光,是亲手把自己推进深渊的诱饵。所以她杀了他。” 周斌张了张嘴,他想起江离现在的样子——冷硬、疏离、从不让人靠近。 那不是天生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房东也真是,我总觉得他没那么无辜。但凡他当时多一点正义感,哪怕只是报个警……” “他只是个普通的市井小民,求个安稳,不想惹麻烦,也怕惹祸上身。” 凌执打断他,“赵辉和江离的组合本身就透着异常,他未必完全没察觉,但为了那点房租,选择了视而不见。人性如此,苛责无益。当务之急是理清线索。” 他将桌上的照片和笔录收好,沉声吩咐: “先把房东的口供整理成详细的书面材料,尤其注意时间线和关键细节的标注,要清晰。”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凌执目光转向赵辉的照片,“江离确实杀了赵辉。但动机绝非简单的‘复仇’。” 他忽然想起江离曾几次三番地将警方的视线引向特制弹,又说: “房东提到赵辉后来‘染上了事’,这‘事’,极有可能和那枚‘j’字特制弹有关。” “还有江离身上的伤。”凌执的目光移到那张旧照片上,“赵辉没打她,那她身上的伤是哪来的?是跟着赵辉出去‘做事’时被别人打的?还是赵辉消失后,她被其他人欺负留下的?” 周斌叹了口气:“她那时候才十二岁啊!”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冒出来,原本看似清晰的线索,反而变得更复杂了。 江离的过去、赵辉的死、还有那枚“j”字特制弹,背后藏着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庞大、更黑暗的局。 而江离,既是这个局里的受害者,被命运推着走进黑暗;也是亲手打破局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属于她的“正义”。 周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凌队,那我们接下来是集中力量查特制弹的来源,还是先深挖赵辉当年到底惹上了什么事?” 凌执目光沉静:“双线并行,都要查。” 周斌又问:“可罗楚豪那边,后天的慈善晚会……” 凌执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原来一天已经过去了。 “罗楚豪那边优先级最高。”凌执最终做出决断,“但同时,对赵辉和特制弹的调查不能停。尤其是临市最后一案前后,赵辉接触的人和事,要尽快挖出来。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凌执回到办公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在办公桌旁坐下,摊开两张照片。 左边是十二岁的江离,眼神怯生生的,那是房东口中,每天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门口,等赵辉回家的模样。 彼时她虽然瘦弱,却透着健康的生气,眼里藏着细碎的光。 右边是现在的江离,嘴角勾着淡淡的笑,眼里却只剩下化不开的冷,身形甚至比十二岁时更削瘦,却透着一股强大气场。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就像一条原本平缓流淌的河,突然遇到了断崖,从此坠入深渊,再难回头。 凌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与江离的每一次交谈。 她说“被骗了,靠人靠不住”。 她说“太苦了,别人给点甜就当真了”。 她说“或许他觉得我比想象中更有用”。 这些话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她的“人生感慨”,可现在结合房东的口供,再想到她最终亲手杀了赵辉,所有零散的碎片,突然就像被线串起来的珠子,慢慢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或许真相是这样的: 当年的江离,从充满暴力的赵建军家中逃出,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赵辉出现了。 他给予了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保护”。 对那个从未感受过善意的女孩而言,这点滴的“甜”,足以让她飞蛾扑火,将赵辉视为唯一的救赎和依靠,全身心地信任、依恋。 她开始学着做饭等他回家,开始把他当成全部。 可这份“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赵辉或许从见到江离的第一眼起,就带着明确的目的。 他知道,硬碰硬只会让她反抗。 所以他换了种方式,给她她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对江离的疼惜,对她的保护,不过是为了让她彻底依赖、无法离开,然后心甘情愿地被他带入黑暗。 房东看到的、江离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可能就是“训练”的痕迹,或是“任务”失败的惩罚。 而赵辉选择在偏僻县城落脚,也并不是偶然,或许是为了便于进行某些隐秘的“训练”。 第一次“任务”失败后,他利用了江离对他的情感,用苦肉计激发她的愧疚和保护欲,迫使她跨过了那条底线。 最终,他将这把打磨锋利的“刀”,从小县城一路杀出来,带到了更广阔的、也更黑暗的舞台。 最后,赵辉的离开,终于让江离明白自己不是被救赎,而是从一个“狼窝”,又掉进了另一个由赵辉精心编织的“虎穴”。 赵建军是明枪,赵辉是暗箭。 一个打她,一个“爱”她——后者比前者更残忍。 她以为的依靠,其实是最狠的背叛;她当真的“甜”,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里面藏着能毁掉她一生的剧毒。 最后,她杀了赵辉。 这个推测,几乎能解释所有已知的矛盾: 江离对赵辉复杂的情感,她身体的急剧变化,她的“快速成长”,以及她最终的选择。 而她,也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少女,变成一个能精准狙击的杀手,不是因为她天生冷酷,而是因为她经历的每一步,都被逼着走向黑暗。 凌执睁开眼,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江离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突然,江离的话在耳边响起:“同情我?那是要付出大代价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江离的“大代价”,他不敢赌。 她从来不威胁,她只陈述事实。 她说“礼物”,就是人命。 她说“游戏开始了”,预告就真的挂在了暗网上。 她说“可怜我要付出大代价”,那代价,一定比“还礼”重得多。 凌执按了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划的那条线,他必须守好。 他太清楚江离的边界: 她对他坦诚作案手法、主动透露线索,是因为这些都在“案子”的范畴里,是她划定的愿意合作范围。 可关于她背后的伤痛,她连一丝怜悯的目光都容不下。 如果他因为窥见了这些过往,就表现出多余的“关心”或“同情”,只会让她彻底收起之前的“配合”,甚至,她真的会捅破天。 也好。凌执按了按眉心。 这样泾渭分明,或许对彼此都好。 凌执将桌上的照片收好,重新打开电脑里的案件文档,他要做的,是尽快查清那背后的黑暗。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给江离一个交代,也给那些像她一样,被“甜”诱惑、最终掉进黑暗的人一个交代。 正思忖着,手机震了一下,陆涛发来的信息:“队长,您‘家暴’的事迹,已经在医院传开了……孙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凌执:“……” 那个小狐狸,逮着机会就要给他添堵,这是报复他昨晚的“越界”。 “知道了。”凌执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回复短信,“看好她,别出岔子。孙姨那边随她去吧,不用解释。” 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而且他现在也没心思处理这种乌龙。 当务之急,是后天的安保,是赵辉的过去,是特制弹的源头。 沉默了几秒后,他终究还是关掉文档,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 “凌队。您这是……”周斌看着凌执匆匆的步伐,满是疑问。 “去医院。”凌执脚步未停,又丢下一句:“算账。” 周斌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算账?跟谁算账?怎么算? 周斌摇了摇头,没往下想。 反正不管怎么算,凌队都赢不了。 那个人,是江离啊。 第107章 时机快到 凌执去医院之前,还是先到队里更衣室冲了个澡,热水哗哗浇在身上,洗去连日连轴转的疲惫与案头积压的沉郁。 他随手抓过一件干净的黑色便服换上,再套上风衣,褪去警服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心里早算得明明白白,江离那小狐狸既然敢造谣他家暴,就肯定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若是穿着警服进去,万一真的干不过江离,被孙姨指着鼻子骂“家暴渣男”,反倒丢了执法人员的体面。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刚踏入住院楼层,几道刻意压低却又没藏住的窃窃私语,就钻进了耳朵。 “长得那么帅,居然是&¥#%&¥#¥” “小姑娘看着可怜兮兮的,真是……” 议论声不大,可那此起彼伏的啧叹声,却格外清晰。 凌执眉梢微挑,脸色没什么变化,脚下步子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守在病房外的陆涛一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 “凌队,您可算来了。里面骂了大半天了,又大声又糙,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凌执淡淡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过去协助老赵他们布防,后天的慈善晚会,不能出半点差错。” 陆涛急声道:“凌队,您真要进去啊?我看孙姨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手撕您,要不我再陪您一会儿?” 凌执勾唇:“没事,去吧。” 陆涛还想再劝,可对上凌执沉静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 凌执站在病房门外,能清晰听见里面孙姨还在义愤填膺地念叨着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被猛地拉开,孙姨堵在门口,脸色铁青,手指差点戳到凌执鼻尖:“你还敢来?!”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走廊,瞬间安静。 病房里,江离靠在床头,眉眼弯弯的看戏,半点没有要出来解围的意思。 凌执嘴角抽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无奈,开始演戏: “孙姨,辛苦了。我就是来看看她。她吃晚饭了没有?烧退了吗?” “看看?你看什么看!”孙姨火气更旺,“人都被你打成这样了,还有脸来看?!我告诉你,我回头就找你们领导!必须严肃处理,给这姑娘一个交代!像你这种……” 凌执适时开口,打断了她愈发高昂的声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疲惫与隐忍:“孙姨,您别急。我不进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递过去,带着恳求,“麻烦您,帮我把这个带给她,行吗?跟她说…她要的那种糖,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找到,让她别生我气。” 江离:“……?” 孙姨:“……?” 凌执微微垂眼:“她年纪小,手伤了,又发烧,心里肯定害怕…是我没照顾好她。她现在说什么…我认。只要她能高兴点,怎么都行。” 孙姨一时愣住,狐疑地打量他:“你真没打她?” “她说打了,那就是打了吧。”凌执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有些事,涉及她过去的隐私,我不方便在这里多说。但我以我的警服、以我的人格担保,我没有,也绝不会对任何女性动用暴力。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的底线。” 凌执的语气诚恳,目光坦荡,再加上他身上即便换了便服,也难掩的沉稳正气,让暴怒中的孙姨彻底愣了神。 难道真是小情侣闹别扭,小姑娘任性胡说? 过了好一会儿,孙姨语气软了下来:“那、那我骂了你一天,还到处跟人说你家暴,这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凌执语气依旧温和,“只要她能开心,骂我几句不算什么。我只希望,她往后的人生,能少受点苦,多开心一点。” 这话一出,孙姨瞬间红了眼眶,一拍胸脯:“小伙子,一人做事一人当,阿姨这就去跟她们解释清楚,不能让你受这委屈!” “孙姨,小事一件,不必放在心上。”凌执连忙拦住她,“时间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 可孙姨却不听,转身朝着病房里的江离喊了一句:“丫头,阿姨看明白了,这小伙子是真心对你好,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要给小伙子澄清”。 病房门被带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离靠在床头,双手抱胸: “凌学长,可以啊,演技真不错啊。” 凌执没接她的话茬,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玩得开心吗?江离。” “开心呀。”江离笑眯眯的,承认得干脆,“特别好玩。” 凌执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拢了拢:“好好休息,别再到处给我造谣,我一个刑警队长,名声还要。” 江离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嗤笑一声:“看凌队表现。” 凌执叹了口气坐下,忽然转了话题: “房东的口供,我拿到了。” 江离挑了挑眉:“哦?哪个房东?我搬过那么多次家。” 凌执报出地址:“杨林村,木材厂家属院,三院东户,房东姓林。” 江离脸上那副玩味的笑容,凝滞了零点一秒,随即又化开。 “杨林村啊,”她语气依旧轻快,“记得。窗户漏风,冬天水管老是冻住。” “所以呢,凌学长?挖出什么有趣的故事了?”江离漫不经心的说:“是不是听说,那时候我跟赵辉,感情好得不得了?我特别依赖他,像个小尾巴似的,他说什么我都听?” 凌执没答,只是继续说:“房东说,那时候你身体很好,几乎不生病。赵辉对你……看起来照顾得也很周到,天冷前会给你买厚衣服,重活从不让你沾手。” “是啊,他对我,是‘挺好’的。”江离笑意加深了些,慢悠悠地补充:“他养我小,所以我给他‘送终’了。凌学长,您看,我这个人,还是挺知恩图报的,对不对?” 凌执眉心一跳,又问:“你在哪杀的他?什么时候杀的?” 江离皱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真的有点忘了。我是学成归来,首先就四处找他想报恩。费了老大劲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找了好几年,找是找到了,恩也报了。就是时间有点久,具体在哪杀的,记不太清了。” 凌执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凌执:“学成归来?去哪,学了什么?” 江离歪了歪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话说起来太长。等后天过了,我慢慢告诉你。” 凌执眉心一跳。 后天。 慈善晚会。 凌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你现在身体还没好,罗楚豪就非杀不可吗?” 江离瘪嘴:“凌学长,你说什么啊?人家好怕怕。晚上要做噩梦的。”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像个被吓到的小女孩。 凌执看着她这副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种故意回避、装傻充愣的姿态,是江离的惯用伎俩。 但这一次,凌执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他又问:“罗楚豪和赵辉认识?” “凌学长,有些问题,你问到点上了。”她眉眼弯弯的看他:“可我要是现在都告诉你了,后天,还有什么意思?” 凌执眉心一跳。 又是后天。 她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那个日子快到了。 而他,什么都拦不住。 他知道,她不是在挑衅,她是在陈述事实。 她的计划,从来不会因为警方的布控而改变。 她只是在等,等她选好的日子,等她认为的“时机”——到了。 “你就不怕我后天布下天罗地网?”他问。 江离轻轻笑了一声:“怕啊。怕你们网不够密,漏了人。” 凌执不再说话,起身将角落的沙发拖到门后牢牢抵住,然后坐下,闭上眼:“真能折腾,怪累的,睡吧。” 江离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看着他迅速归于平静的侧脸。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躺在床上拉上被子,也闭上了眼: “学长,时机——” “快到了。” 第108章 弱肉强食 第二天,江离醒来时,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虚掩着,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她下床洗漱,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慢悠悠的用着早餐。 护士来过两次,量体温,测血压,换药。 江离全程配合。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接近中午时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周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药: “江小姐,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医生交代,你手腕上的伤要定期换药,回去之后多注意休息,按时复查。” “谢谢。”江离伸手接过药,抬眼一笑:“时间到了,我可以走了?” “到了。”周斌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你的个人物品已经检查过,没有问题。感谢你这两天的配合。” 江离慢悠悠下床,理了理衣角,笑容轻松又无害:“我就说嘛,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周斌嘴角抽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能自己走吗?要不要送你?” 他看着江离,女孩身形单薄,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房东的话,心口确实有些发闷。 但这点刚刚冒头的同情,在江离下一句话说出口时,瞬间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不用啦,谢谢周警官。” 江离把手机收好,体贴的说,“周警官和凌队肯定都很忙吧?又要查案,又要布防,快去忙正事吧,别因为我这点小事耽误了。尤其明晚——” 她笑意加深,“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对吧?” 周斌:“……” 距离“a”预告的慈善晚宴杀人,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 整个市局,乃至更高层,都在为这场安保连轴转,压力层层加码。 偏偏眼前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和受害人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一个要杀,一个不怕被杀。一个预告了,一个当没看见。 倒显得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往哪爬。 真心塞。 “不劳费心。”周斌脸色冷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江离挥了挥手,笑眯眯的说:“周警官慢走,明晚见。” 周斌离开病房的身影一僵,加快脚步离去。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这姑娘,身世惨得让人心头发紧,可她也是“a”,是那个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顶尖狙击手。 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和多余的同情,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对她,只能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和距离。 江离目送周斌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副轻松无害的笑容缓缓敛去。 窗外阳光正好,她站在光里,低着头慢慢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明晚见。” 与此同时,凌执正在一个个的核实狙击点,忙得脚不沾地。 罗楚豪的安保方案已经做到了极致,会场内外三层布控,狙击点全部排查锁定,人员筛查了一遍又一遍。 但凌执心里清楚,面对“a”这样的对手,再加上罗楚豪的不配合,再严密的防守也可能存在疏漏。 等到坐下来休息,已经是傍晚,他掏出手机,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三点。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今晚八点,星河影城,《饥饿游戏》,我请。去吗?” 发送人:江离。 凌执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最终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为什么,好像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晚上,凌执换下警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星河影城门口。 他没想到,江离到得比他还早。 她就站在影城门口巨大的海报灯箱下,微微仰着头,在看头顶滚动播放的预告片。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和周围那些穿着时髦、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比起来,朴素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凌执走过去,但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江离像是有所感应,转过了头:“凌学长,你来了。” “嗯。”凌执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预告片。 是部爱情喜剧,男女主角在雨中追逐,笑得很开心。 “等很久了?” “刚到。”江离说,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他一张,“票我取好了。爆米花和饮料要吗?” 凌执接过票,看了一眼片名和时间,确实是《饥饿游戏》。 “我请吧。”他说。 “说好我请的。”江离很坚持。 凌执没再坚持:“行。那我买喝的。” 最后,江离抱着一桶爆米花,凌执拿着两杯冰柠檬水,走进了影厅。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饥饿游戏》的故事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未来世界,统治者为了威慑和娱乐,每年从十二个区征召少男少女各一名,投入一个巨大的竞技场,让他们互相残杀,直到只剩最后一人。 华丽的服饰,盛大的游行,媒体疯狂的炒作,将一场血腥的屠杀包装成全民狂欢的娱乐盛宴。 电影镜头残酷而直接。 陷阱,毒雾,变异生物,以及最可怕的——同为“贡品”的参与者之间的背叛与杀戮。 凌执看着银幕,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部电影所描绘的,是一种更精致、也更残酷的“弱肉强食”。 它不是秩序崩坏后的混乱,而是在一个高度秩序化的体系下,赤裸裸的生存淘汰。 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不过是统治者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棋子,他们的挣扎、痛苦、死亡,都成了取悦观众、巩固统治的工具。 为了活下去,少年少女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武器刺入同伴的胸膛。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边的江离。 和上次一样,她看得很认真,背挺得笔直,银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她的表情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 只有在女主角为了自救,不得已杀死那个来自同区的、善良的男孩时,她的嘴唇抿紧了一下。 整部电影谎言、表演、真情与算计交织。 没有永恒的同伴,只有暂时不互相残杀的竞争对手。 散场后,两人走到步行街晚风里。 江离忽然开口:“凌学长,你那天问我,如果秩序崩坏,弱者怎么办。” 她转头看他,眼底黑沉沉的,没有温度:“你看,不需要秩序崩败,也不需要世界末日。” “任何时候,都是弱肉强食。” 凌执看着她,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她这个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所以,”她勾了勾唇,“要么,蝼蚁就要有蝼蚁的觉悟。要么,想抗争,就得付出代价。” 凌执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世界末日,不是丧尸围城,是现在,是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这个世界。 弱肉强食,从来没有停止过。 她是那个付出代价、然后活下来的人。 凌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法律在保护弱者,想说秩序在维持基本的公平,想说这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 想说他作为警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对抗不公,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弱者”。 可这些话,在对上江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秩序从来没有保护过她,她只能靠自己。 靠那副一碰就碎的身体,靠那颗从十二岁就开始计算一切的大脑,靠那把从不离身的枪。 “你不是蝼蚁。”他终于开口,“你强的可怕。” 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不是蝼蚁,她是从十二岁就开始和这个世界搏命的人,是一身伤病还能在三公里外精准扣动扳机的人,是把他和整个刑警队耍得团团转的人。 她强的可怕。 虽然这份“强”,是用什么换来的,他们都知道。 江离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凌学长,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凌执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又被轻轻扯了一下: “江离。” “电影看完了,”她打断他,语气恢复平淡,“谢谢你陪我。我回去了。” “我送你。”凌执跟上。 “不用,很近。”她侧头看他一眼,“凌学长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晚还有硬仗要打呢。” 凌执脚步一顿。 江离已经转身往街边走去,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凌执站在原地,夜风灌进他的外套,带着寒意。 在这个节骨眼,她邀请他来看这部电影,是在向他展示某种东西。 某种她所理解、所生存的世界的法则。 或者说,是在对他进行一场最后的、温柔的攻心。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在华丽的舞台上强颜欢笑,在残酷的丛林里挣扎求存,在镜头前表演,在绝境中背叛。 然后,他想起江离那双平静的、早已接受某种规则的眼睛。 是的,他看懂了。 他看见了她眼中的世界,体会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 在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某些被光鲜外表掩盖的层面,弱肉强食的法则,从未真正远离。 而有些人,在尚未理解所谓“秩序”和“保护”之前,就已经被抛入了那片丛林。 要么,凭借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 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从来都明白,她根本不需要他的怜悯、他的理解。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只需要他看着她。 看着她,走向她选择的结局。 然后,用那个结局,来验证她所相信的法则,或者,将他所坚信的一切,击得粉碎。 凌执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突然嗤笑一声:“江离,你果然,强的可怕。” 他,凌执,一个穿着警服、代表着秩序和“守护”的人。 他所坚信的正义,从来都不是天真地认为世界只有光明,恰恰是因为深知黑暗的存在,才更要坚守那条线。 她走向她选择的结局。 而他,也有他必须奔赴的战场。 “我的枪,必须对准罪犯。” 第109章 三方局 福利院落成典礼当天,晴空万里。 这场典礼办得极尽排场,规模大得惊人,从中午的园区参观,到晚上的揭牌晚宴,全程流程繁琐、声势浩大。 红毯从君悦广场一直铺到主楼前,气球高悬,彩旗飘扬,媒体记者扛着摄像机来回走动,企业家与领导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谁也看不出,这里即将变成一场狙击与围捕的战场。 凌执站在对面一栋高楼的临时指挥室里,面前是一面铺满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密密麻麻的画面里的人群、楼宇、路口清晰可见。 队员们围站在白板前,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却没人露出半分疲惫,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凌执身上,他在下达最后的命令: “所有人注意,这次行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现在,再次确认各自的任务,不许有任何疏漏。” 他抬手指向白板上的地图:“老赵,你负责高概率狙击点区域,带队前往两公里至三公里内的所有监控点位。” “江离高烧刚退,身体还没恢复,体力根本跟不上远程狙击,三公里以内,是她最可能选择的范围。超过三公里,以她现在的状态,大概率无法完成精准射击。” “明白!”老赵立刻应声。 凌执又转向陆涛:“陆涛,你负责封锁她的撤退路线,带队去三公里外、四公里范围的监控点位。不管她在哪里动手,撤退路线也可能往外围绕。” “把所有盲区连接的路段全部守住,每个路口都设一个流动哨,万一发生意外,起码能在她撤离时堵住她,就算抓不到,也必须留下她的痕迹。” “收到!”陆涛立刻挺直脊背,“我这就跟队员们部署,监控好四公里区域的点位,余力全堵外围撤退路,绝不让她轻易跑掉!” “老张,你协助其他部门,守住近距离的所有狙击点,重点排查隐蔽角落,防止她近距离突袭。” “王跃,你反应迅速,带队守在罗楚豪的外围警戒圈,江离擅长远距离狙击,但也不能忽视近距离的突发情况,多留意周围的动静,一旦有异常,立刻汇报。” “是!”两人同时应声。 凌执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这次市局几乎倾一城警力布防:便衣警员混在广场的人群里,其他区域的监控盲点里,所有预设狙击位都布好了人手,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监控盲区全部补上了临时摄像头,没有丝毫死角;一公里以内的所有高楼楼下,都安排了警员严守出入口,严防死守。 看似万无一失。 可是凌执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每一步都不能错——江离的心思太深,哪怕是大病初愈,也绝不会给他们留下明显的破绽。 只有把她可能走的“进攻路”和“退路”都堵死,才能保住罗楚豪的命,也才有机会抓住她。 暗网预告的动手时间是晚上八点,那时候庆祝烟火会燃放,罗楚豪也会在那一刻,亲手为福利院揭牌。 小王脸上满是不解:“凌队,揭牌仪式为什么非要定在晚上八点?这不正好撞上‘a’预告的时间吗?也太危险了。” 老张在一旁顺势答道:“罗楚豪信风水,请了风水大师算的,说那个时辰大吉大利,能旺他的事业和名声,所以非要定在八点。” 赵峰嗤笑一声:“估计是做的亏心事太多了,心里不安,才这么迷信风水,想靠这个求个心安。” 小王啧了一声:“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明知道预告时间,还偏要选在这个时间。” 凌执摇头:“不是他选错了时间,是‘a’选了他。他请大师、他选的时间、他身边的安保部署——这些,都在‘a’的计算之内。” “所以,暗网的预告时间不是随便定的。他什么时候揭牌,她就什么时候动手。” 众人:“..........” 就在这时,李彦突然叫了一声,语气急促:“凌队,网上有情况!” 赵峰嗤笑一声,不以为意:“这个时候,‘a’在网上造势不是很正常吗?无非就是想扰乱我们的心神,不用太在意。” “不是暗网,是正常的社交平台!有人上传了罗楚豪的发家史,现在已经开始发酵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屏幕上是普通社交平台的页面,几条标题格外扎眼: 《慈善家罗楚豪的发家黑幕》 《光鲜背后的罪恶?罗楚豪的财富来路不明》 每条标题后面都跟着一个大大的“爆”字,点击量正在飞速飙升。 凌执接过鼠标,快速翻看网页内容。 里面的文字添油加醋,详细描述着罗楚豪的发家过程,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的财富来路不正,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偏偏极具煽动性,吸引了大量网友围观。 评论区里早已吵成一片:有人扒出罗楚豪早年的一些负面传闻,指责他伪善;也有人维护他,说他多年来做慈善,不可能是传言中的样子;还有人保持中立,等着看后续的瓜。 慢慢的,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a’的杀人预告”,还附上了暗网上关于“‘a’只杀恶人、从不失手”的传言。 再结合目前还未告破的特制弹连环杀人案,地下世界的黑暗,开始一点点浮现在现实世界的视野里。 “原始帖是谁发的?是不是江离?”凌执的眉头紧紧皱起。 李彦神色同样凝重:“我追踪原始帖的路径,发现它的隐藏方式,和之前‘a’在暗网上的方式一模一样,大概率是她发的。” “但后面的评论、转帖,还有其他相关的帖子,都是民众自发发布的,不是她操控的。” “她在搞什么鬼?”凌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理解江离在暗网造势,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到普通网络上。 随着“a”的相关内容被曝光,网友们的猎奇心迅速膨胀。 由于警方的布控范围太广,人多眼杂,一些警员布防的照片,开始慢慢在网上零散出现,虽然画面模糊,却足以引发更多猜测。 很快,#罗楚豪#、#暗网杀手a#等词条被推上热搜。舆论迅速分化: “警察这么大阵仗,难道‘a’的传言是真的?罗楚豪真是人渣?” “杀人犯法!警方保护公民天经地义!” “浪费警力保护疑似人渣,值得吗?‘a’说不定是为民除害!” “......” 网安部门虽然及时出手屏蔽了相关帖子,可新的帖子很快又冒了出来,甚至有人附上了暗网的网址,不少好奇的网友点进去查看,回来后又在网上印证暗网的传言,反反复复,网上的言论越来越混乱。 有人开始指责警方浪费警力保护一个“人渣”,甚至有人公开呼吁“‘a’为民除害,杀了罗楚豪”。 还有人开始疯狂扒查“‘a’”的真实身份,有人说“‘a’”是以暴制暴,也有人说“‘a’”本身就是危险分子,网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凌执皱着眉头,快速翻看着各类帖子,指尖突然一顿,目光锁定在一条标题上——《独家!暗网杀手a的真面目,多图曝光!》。 点开帖子,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天色幽暗,背景像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一个纤细的背影趴在地上,双手端着一把狙击枪,正瞄准前方,侧脸隐隐露出,轮廓清冷。 凌执只看了一眼,就瞬间认了出来——是江离。 他立刻快速保存下这张照片:“李彦,立刻追踪这个帖子,查清楚发帖人的身份!” 李彦立刻投入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可没过多久,他就摇了摇头,神色无奈: “凌队,还是追踪不到。发帖人的路径被隐藏得很好,和之前‘a’的操作手法相似,但又有细微的差别。” 众人围过来,仔细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离,比十二岁时稍大,却比现在年轻,身形依旧单薄。 “这像是以前她被训练时的照片。”凌执的声音低沉,眼底满是复杂。 赵峰皱起眉头,满脸疑惑:“江离这是想干什么?以前藏得那么深,现在居然敢把自己的照片发到网上,这是舞到明面上来了?” “不对,”凌执摇头,语气肯定,“这不是她发的,是第三方下场了。” 众人皆是一愣:“第三方?什么第三方?” “我之前以为,罗楚豪藏着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秘密,所以才不怕死。”凌执的语气缓缓沉了下来,“现在看来,他同时还握着更重要的倚仗。” 赵峰瞬间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老凌,你是说——内鬼?” “没错。”凌执点头:“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根本不是相信我们警方,而是相信那个内鬼,会帮他摆平‘a’,帮他躲过这一劫。” 凌执看向楼下。 现实世界与网上的混乱截然相反。 广场上人声鼎沸,音乐与欢声笑语交织,看上去和平日里任何一场盛大活动没有两样。 罗楚豪一身高定西装,身边保镖环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容满面,对着镜头频频挥手,意气风发。 他根本不怕。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帮他挡这一枪。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曝光的训练照。 那是她还没成为“a”的时候。 有人一直留着这张照片,留到现在,留到这一刻才放出来。 “所以,”老张皱眉,“那个第三方,是冲着江离来的,还是冲着罗楚豪来的?” “都是。”凌执说,“冲着他们所有人来的。” “江离要杀罗楚豪,打破了他们现在的平衡。” 赵峰眉头紧锁:“你是说……罗楚豪和内鬼是一条线上的,江离是另一条线上的。现在江离要杀罗楚豪,第三方坐不住了?” “不是坐不住。”凌执摇头,“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江离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有人把她的照片发到网上,是在逼她。” “逼她停手,逼她暴露,或者逼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成为‘a’。” “而罗楚豪,就是那个饵。”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是一盘棋?江离在下,内鬼在下,第三方也在下?” “不是一盘棋。”凌执声音沉下去,“是三盘棋,同时在下。” 第110章 请君入梦 赵峰突然笑了:“呵呵,真他爷爷的邪门了,三方下场?这是生怕咱们哥几个死不透啊?” 凌执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平静:“别急,会好的。” 仿佛生怕他们死不掉一样,他补充: “江离说,时机快到了。” 赵峰低骂了一声:“我艹!” 众人:“????” 神他爷爷的“会好的”。 那个祖宗说“时机未到”的时候,大家已经焦头烂额了。 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时机快到了”? 这跟平静地通知“陨石还有三分钟抵达大气层”有什么区别?! 凌执没理会身后瞬间绷紧的空气,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局,网上那些帖子,还有江离的照片,麻烦您的人处理一下,清理干净。” 电话那头,周铭的声音沉稳利落: “在弄了,放心。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子的。” “谢谢周局。”凌执挂了电话。 赵峰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局?” 凌执把手机放回口袋,点了点头。 赵峰闭上嘴,没再吭声。 有些话不必挑明。 凌执打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清理帖子。 他是在确认周铭的反应,确认他会不会推脱,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内鬼”。 凌执也同样没有说破,只是重新看向屏幕。 网上的帖子正在一条一条消失,江离的训练照也已经被撤下。 但他知道,看过的眼睛,忘不掉。 那张照片,连同“a”这个代号所代表的一切,激起的涟漪早已扩散出去,无法收回。 凌执交代:“我去盯江离。如果我那边失去联系,现场指挥权交给李彦,所有人听他调度。” 小王愣了一下:“可您一个人盯着,会不会太危险?江离的手段您也知道,说不定早就预判到您会盯她,要是设了陷阱……” 赵峰也皱起眉头:“是啊,老凌,平时玩笑归玩笑啊,今晚她可是a,对你也未必会手软的。” “我知道。”凌执说,“但她不会杀我。至少今晚不会。” “你这么确定?”赵峰不信。 “她身体没好透,现在未必是我的对手。” 凌执解释,“更何况,她还需要我‘做事’。在她想做的事情完成前,直接对我下死手的可能性不大。” “太危险了。”老张不认同:“万一呢?罗楚豪这么关键,第三方都动了,她万一豁出去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就按我之前说的办。”凌执打断他,“用我这条命,换‘a’现形,不亏。” 小王猛地一拍桌子:“凌队!干脆我去!把她拘回来,扣足48小时!过了今晚这关口再说!” 凌执看他一眼,居然点了点头:“我看行。” 小王眼睛一亮:“真的?” 凌执睨着他:“真的。你违规执法,被开除,换来两天清净。然后下个人再去拘,咱们这么多人,轮着来,总能把她多关上些日子。” 小王脸一垮:“凌队,你骂人可真够埋汰的。” 就差把“没带脑子”四个字拍他脸上了。 凌执没再接这茬: “行了,没人比我更合适。再说了,我们是警察。警察,就有牺牲的觉悟。”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江离“区别对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拿自己去赌的人。 可“牺牲”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一直沉默的李彦终于开口:“凌队,通讯设备我会做最高级别处理,有情况,随时呼叫。” 老张闷声补了一句:“让两个兄弟跟你,在楼下接应,以防万一。” “好。”凌执应下,“行了,干活吧。不管几方下场,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该保护的人,抓住该抓住的人。” “其他事,明天再说。” 他看向众人:“都动起来,别耽误时间。下午四点前,必须把所有布防都到位,准时汇报情况。” “是!” 众人再无二话,迅速散去,各司其职。 下午四点,各项布防逐一回报完毕,确认无误。 凌执拍了拍李彦的肩膀:“剩下的,交给你了。” 小李点头:“凌队,注意安全。” 临时指挥虽然压力大,但是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监控,他必须扛住,让队长没有后顾之忧。 凌执点头,迈步离去。 他想起江离说的“你会打破原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她布了多少局,不管她有多少“筹码”,他都不会让她得逞。 坚守原则或许很难,但他是警察,从穿上警服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后退。 驱车来到江离楼下,天色已近黄昏。 便衣的兄弟在楼道口对他打了手势,凌执点头,独自上楼。 敲门没几秒,门就开了。 江离站在门后,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脑后,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凌学长?你怎么来了?进来吧。” 凌执往里走,挑眉看她:“身体还没好?看着比昨天更糟。” “嗯,又烧起来了,浑身没力气。”江离轻轻咳嗽了两声,“学长你自便,我得再睡会,实在撑不住了。” 凌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又皱了几分,这副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模样,真能撑着去作案? 他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就这个样子还要去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江离,她最擅长伪装,越是看起来不堪一击,越可能藏着后手。 “学长要是无聊,玩会游戏吧。” 江离指了指客厅的茶几,“最近我新发现了一款枪战游戏,超高难度的,据说很少有人能通关,说不定你会喜欢。” 说完,她没等凌执回应,就回了卧室,虚掩着房门,只留了一条缝。 凌执走过去,看着电脑屏幕的游戏登录界面,背景是逼真的山林场景。 江离这时候让他玩“枪战游戏”,绝不会是随口一提。 他看了看笔记本旁边空了一半的退烧药,最终在沙发上坐下。 透过门缝看见她侧躺着不动,确实像是在睡觉,才点开了笔记本上的游戏。 游戏界面没有多余的特效,只有“格斗场地”和“废弃仓库”两个写实场景,连角色都只有一个默认的“侦察兵”形象。 他先点进“废弃仓库”: 昏暗的空间里堆满木箱,铁架生锈、地面散落着铁丝和钉子,像某处真实仓库的复刻。 游戏提示“武器限定:改装手枪,无补给,需在十分钟内清除所有敌人”。 刚操控角色走两步,阴影里就冲出一个持手枪的npc,没等他瞄准,对方就先扣下扳机,角色胸口中弹,屏幕弹出“任务失败”的红色字样。 他又试“格斗场地”: 封闭的水泥房间,仅几根柱子当掩体,刚躲掉第一发子弹,侧面就有枪口对准他,再次失败。 凌执又重新点开游戏,这次选回“废弃仓库”。 他刻意放慢动作,贴着木箱边缘移动,刚听见右侧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立刻举枪对准转角。 可npc却从头顶的铁架上跳下,屏幕再次变红。 他又换“格斗场地”,提前躲在柱子后,想等npc靠近再反击。 可三个npc却分三个方向包抄,子弹从不同角度射来,他刚解决一个,后背就中了两枪,再次失败。 接下来的时间,凌执反复尝试,换了不同的走位和射击时机,却没一次能撑过五分钟。 这游戏像算准了他的作战习惯,每次的失败点都精准戳中他的预判盲区,让他防不胜防。 不管怎么做,都躲不过npc的攻击,就像不管他怎么布防,都逃不开江离的算计。 他盯着屏幕上再次弹出的猩红“任务失败”,不是难。 是精心设计的、针对他思维惯性的死局。 他忽然低笑一声: “……原来在这等着我。” 他“啪”地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挂钟——六点三十七分。 时间,正无声地流向那个注定的节点。 而他,竟坐在这里,在她预设的棋盘上,徒劳地推演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他望向卧室,确认江离还在睡,才拿出手机,给李彦发了条信息: “现场情况怎么样?” 很快,李彦的回复弹了出来:“凌队,一切正常。” 凌执放下手机,又抬眼看向卧室,才惊觉,这么长时间,江离连翻身都没有。 “糟糕,不会是假人吧?” 以江离的本事,趁他沉浸在游戏中,找个假人躺在床上,趁机脱身,根本不是难事。 “怪不得让我玩游戏。”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卧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床上的人影侧躺着,背对着门口,长发散在枕头上,看着确实像江离。 凌执轻手轻脚走过去,微微俯身,想探头看清她的脸。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触及她侧脸的刹那—— 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映出的、自己错愕的倒影。 糟了! 这个念头炸的同一瞬,她右手已成刀,快准狠地劈在他颈侧的大动脉上。 “……”凌执脑子一懵。 颈侧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离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他,没有设局,就这么直接的一记手刀。 下一秒,凌执重重栽倒在江离的床上,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这是他第二次,栽倒在她床上。 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凌执从黑暗中拽醒时,他还维持着栽倒时的趴着的别扭姿势,半边脸压得发麻,后颈传来阵阵钝痛。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费力地摸出,滑动接听,就听见小王着急的声音: “凌队,你在哪里?” “罗楚豪死了!” 第111章 破绽 凌执握着手机,僵硬地转过头。 卧室的窗户开着,夜晚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床上,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凌队!罗、罗楚豪他……”小王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和混乱的人声,“被狙了!人、人已经没了!就在台上!好多人看着!” 凌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赶紧排查狙击点!查监控!按预案执行!” “已经在查了!现场在控制!” “我马上到!”凌执挂断电话,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屋里静悄悄的,卧室的门还保持着他推开时的样子,客厅的笔记本电脑关着,茶几上的药盒依旧摆在原地。 一切都维持着原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除了那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他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心里又急又怒,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计算了所有可能,甚至贴身监视,却还是被一记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手刀放倒,让她从眼皮子底下从容遁走,杀了罗楚豪。 凌执快步冲下出租屋,楼下守着的便衣看到他冲下来,连忙迎上去问:“凌队!出什么事了?” “上车!”凌执没多解释。 便衣不敢多问,立刻跟上。 凌执坐进车里,启动车子飞速往现场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想起听到罗楚豪死讯的那一刻,想起江离那带笑的表情,还是忍不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低骂出声:“操!” 副驾的便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哆嗦,胆战心惊地问:“凌、凌队,到底……怎么了?” “罗楚豪死了,”凌执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江离不见了。” “不见了?!”便衣失声,“我们一直守在楼道口,眼睛都没敢眨!没看到任何人进出啊!” 凌执:“不怪你们,她是从窗户走的。她会攀岩,有装备。” 便衣拳头懊恼地砸在自己腿上:“是我们疏忽了!应该前后都派人……” “不是你们的错。”凌执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红灯跳转为绿灯,他猛踩油门,“是我疏忽了,我就在屋里,还是着了她的道。” 百密终有一疏。 他的网,果然如她所说,还是漏人了。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君悦广场外围的警戒线前。 现场早已被警车、救护车和媒体的采访车围得水泄不通,警察维持秩序的吼声、记者争相提问的嘈杂、以及人群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凌执推开车门,无视了试图围上来的记者,一把撩开警戒线,快步走入核心现场。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罗楚豪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倒在揭牌台前,身下是一片粘稠暗红的血泊。 何苏正蹲在一旁验尸。 凌执的脚步顿住,眼前的景象猝不及防——那不是普通的枪击。 尸体残缺得厉害。 何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凌执,微微颔首: “凌队,你也看到了。初步判断,死者身中五枪。头部两枪,躯干三枪,分别位于心脏、肝脏和左肺位置。” “从创口形态和射击角度初步判断,应为同一把狙击步枪、在同一时段、从同一方向连续射击所致。” 五枪。 不是一枪毙命。 这是处决,不是暗杀。 江离对罗楚豪的恨,比之前任何一个目标都深。 他朝何苏点了点头:“辛苦了,何法医。有进展随时通知我。” 说完,他不再看那具破碎的尸体,转身大步朝着临时指挥点走去。 监控室里,李彦正死死盯着分割的屏幕,看到凌执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凌队!您来了!各小队正在按照预案分区搜查,外围布控已经完成,所有可能的高点狙击位都在排查。” “做的很好。”凌执拍了一下他肩膀,“枪击发生时的,所有角度的现场监控,立刻调出来。” “是!”李彦立刻敲击键盘,将主屏幕切换:“现场监控多,很清晰。” 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同时呈现,画面中,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八点整。 “嘭——嘭——嘭——”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色、银色、蓝色的光屑漫天洒落,照亮了整片广场。 罗楚豪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到揭牌台前,伸手握住红色绸带。 欢呼声、掌声瞬间响起。 台下,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闪光灯连成一片耀眼的白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块即将揭开的牌匾上。 就在这一刻—— “砰——” 一声清脆、冷冽、穿透烟火轰鸣的枪响,悍然撕裂了夜空。 快得离谱。 准得可怕。 第一颗子弹,精准地没入罗楚豪的额头,他的头部猛地向后一仰,笑容凝固在脸上。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子弹接踵而至,连续没入他的下颌、胸口、腹部…… 鲜血如同爆裂的水袋般,从他破碎的身体里喷溅而出。 罗楚豪身体以一种诡异而不自然的姿态向后抛飞,重重摔倒在红毯上。 “啊——!!” “杀人啦!!” “趴下!快趴下!!” 尖叫、哭喊、人群的混乱声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和谐,画面剧烈晃动。 华丽的舞台,转眼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凌执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具倒下的尸体,也没有停留在四散奔逃的人群,而是死死锁定了子弹射来的方向。 不对。 那个位置…… 那个角度…… 他重新点开监控,放慢镜头,那个因子弹飞行而微微扭曲的气流轨迹清晰可见。 不是他们预判的任何一个狙击点! 不是高楼,不是天台! 那个角度……是来自下方! 一个近乎平射的、刁钻到极致的低角度! 凌执的呼吸一滞,所有预设的防线、所有高处的布控,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有时改变一下,就能救命。” 江离带笑的话突然响起,凌执终于懂了——不是战术的微调,不是人员的增减,是打破所有常规思维,从他们认为“绝对不可能”的地方发起致命一击。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封锁了所有“应该”封锁的地方。 而她,只是轻轻换了一个角度,便破了他们所谓的万无一失。 他抓起耳麦,快速下令:“所有人注意!目标狙击点不在高处!” “立刻放弃原定高位排查方案!所有小组,集中力量,搜查东南方向,低楼层区域!” “明白!” “收到!” “正在转向!” 李彦猛地转头看向凌执:“低处?凌队,那个角度和射程……” “是的,低点狙击,所以我们的人没发现她。”凌执转过身,面向着屏幕上定格的、那混乱血腥的一幕,“她早就告诉我了。” “用游戏,用她的话。” “只是我没听懂。” 游戏里,那些从头顶铁架跳下的npc,那些从侧面、从背后、从视觉死角射来的子弹……一遍遍演示着“出其不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凌队!有发现!”老张的声音从耳麦传来,语气里满是激动,“在两公里外的一个两层小楼房里,找到了狙击枪!还有弹壳!一共五枚、” “什么?”凌执猛地抬头,通讯频道里,包括凌执在内的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狙击枪?!留在现场?! 这简直……简直是不可思议! 江离作案,向来干净利落,这是她作为“a”的标志性作风,也是让警方屡次扑空、难以追踪的关键。 可这次,她竟然把狙击枪,留在了狙击点?! 这是她第一次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确认是凶器吗?”凌执立刻追问。 “八九不离十!枪是架在楼顶边缘的水泥护栏上的,角度正好对着君悦广场舞台的方向!旁边散落着五枚弹壳,位置、角度初步吻合!技术队正在做弹道对比和指纹提取!” 老张关于狙击枪的汇报余音未落,通讯器里猛地传来小王变了调的声音,急促、尖锐,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凌队!江离!我们抓到江离了!” 第112章 完美证据 “什么?”这话像颗炸雷,让通讯频道里的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接一个的“喜讯”砸下来,反倒让人不敢相信,找到武器已是意外,连人都抓到了? “在哪里?具体位置!”凌执立刻追问。 “在狙击点往南一公里的小巷里!”小王赶紧汇报,“不过,她现在昏迷不醒。” “位置发我。”凌执没有犹豫:“我过去。你们守住现场,别动她,保护好第一现场痕迹,马上通知技侦!” “是!” 凌执摘下耳麦,扔在控制台上,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电梯下行时,小王的定位就发了过来,位置很近,离君悦广场核心区不到一公里。 凌执皱眉看着定位。 狙击点在东南角两公里外,昏迷点在一公里外的小巷。 她开枪后,没有往更远、更安全的外围撤离,反而折返方向,朝着刚刚发生命案、此刻必然警戒森严、人流涌动的广场区域靠近?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是迎着警方的搜捕网撞上去。 除非,她根本没打算跑。 车停在小巷口,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 凌执快步走进去,就看见江离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那套灰色家居服,闭着眼,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小王走过来:“凌队,我们是沿着监控盲区和最短路径排查,摸到这里的。她就在这,看样子像是撤离的时候体力透支,晕倒了。” 凌执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手心贴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他收回手,“叫救护车。” “已经叫了,马上到。”小王站在旁边,“凌队,现在怎么办?” 凌执盯着江离毫无防备的脸,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留下狙击枪,是第一个破绽。 晕倒在这样一个“恰到好处”、能被他们用她“教”的方法找到的地方,是第二个破绽。 这两个破绽,任何一个放在从前那个算无遗策、行事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的“a”身上,都堪称不可思议的低级失误。 可现在,它们同时出现了,还附赠了一个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的江离。 是陷阱吗? 用她自己做饵,布下一个更大的局? 可不管是不是陷阱,眼下人证物证都在,他就必须“接住”。 凌执站起身:“技侦先过来采集她双手、衣物上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特别是火药残留。” “是。”技术科人员上前小心地剪开江离袖口的部分衣物,用棉签擦拭她的指尖、虎口等部位,放入证物袋。 救护车到了。 “先带回队里,”凌执说,“安排单独羁押室,24小时专人看守。通知队医,立刻进行初步检查和治疗。” “在她醒来并接受正式讯问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她,包括律师。注意保护现场痕迹,等技侦做详细勘查。” “是!” 医护人员把江离抬上救护车时,她都没醒。 “我跟车。”凌执说。 回到刑警队,江离被直接送进了由内部医务室临时改造的羁押观察室。 一只手用手铐锁在病床一侧的护栏上,另一只手挂着点滴。 队里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在忙碌,测量体温、血压、心率。 “高烧39度5,必须立刻降温,否则有脑损伤风险。”队医皱着眉头汇报。 “抽血,做全面化验,包括血常规、生化、毒物筛查。”凌执吩咐。 “明白。”医生点头,熟练地抽取了几管血液样本,放在托盘里匆匆离去。 凌执独自站在病床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垂眸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灯光下,她苍白的脸近乎透明,嘴唇依旧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无害。 可他太清楚了。 江离从不做没意义的事,更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无法掌控的“被动”。 哪怕是真的虚弱到极致,她也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一连串的“破绽”,让自己如此“轻易”地被找到、被控制。 这背后,一定还有他没看透的局。 在病床边站了许久,凌执才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乎整个刑侦队的人都挤在外面,或站或靠,所有人都还没从缓过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懵逼。 赵峰背靠着墙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凌执,他把烟拿下来:“老凌,我们真的抓到她了?” “嗯。”凌执说,“抓到了。” “太顺利了,”赵峰说,“顺利得我心里发毛。” 陆涛苦笑:“顺利得我头皮发麻。” 小王挠头:“咱们能找到她,用的还是她上次‘教’的路线分析法……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让气氛更凝重了。 以往为了摸“a”的边,都得脱层皮。 这次倒好,像她自己打包好了送上门。 老张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她以前多精啊,连个头发丝都不会留给我们,这次怎么突然‘失手’了?还偏偏用她自己教的招把自己‘送’过来,太反常了。”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但那种感觉,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了。 “会不会是真的体力不支?”李彦小声猜测,“她发着高烧,还完成那么高难度的狙杀,体力透支昏迷,也说得通吧?” “正常个屁!” 小王立刻反驳,“她能抬手就把凌队放倒,还跑到那种鬼地方完成精准狙杀,哪是体力透支?” “还刚好晕在盲区边上,等着我们去捡?以她的本事,真想躲,晕也得晕在哪个耗子洞里,我们能找着?”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顺利的背后,是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江离,可从来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不管顺不顺利,人在这里,枪在那边。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该查的证据,一丝都不能放过。” 凌执将众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技术科那边,催一下,指纹、dna、火药残留成分、弹道比对,所有结果,我要最快速度拿到。” “已经在加急了!”周斌立刻回答,“不过最快也得明天上午。” “嗯。”凌执点头,“江离没这么容易认输。她从不做没意义的事,这次一定有问题。在最终报告出来、在她醒来开口之前,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老凌,”赵峰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等。”凌执回答,“老赵,安排一下,羁押室门口双人看守,一小时一轮换,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我们内部的人,除非有我的明确指令。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赵峰皱眉:“你呢,不歇会儿?脖子那一下不轻吧?” 凌执抬手,碰了碰颈侧依旧隐隐作痛的位置,扯了扯嘴角:“托她的福,睡过了。我去看一下案件。” 说完,他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将所有关于罗楚豪的案卷资料全部搬了出来,厚厚的几摞,摊满了整个桌面。 凌执坐下,想起她开门时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靠在门框上,连站都费劲。 他以为那是装的,至少有一部分是装的。 可现在,她真的晕倒了。 她是真的在强撑,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完成了一场精准而残酷的狙杀。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维持“a从不失手”的所谓“招牌”? 不,江离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每个举动都有明确的目的性。 还有罗楚豪的死状——五枪。 他是这条“链”上,死得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一个。 这分明是江离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 “到底是说什么呢?” 凌执翻开罗楚豪厚厚的履历和背景调查资料,建材起家,涉足物流、仓储,慈善家,福利院捐赠者。 每一条都光鲜亮丽,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可江离杀了他。 他回想着之前死在“a”手下的那些人:黑道起家的、抛妻弃子的、洗白上岸的……罗楚豪是唯一一个“慈善家”。 唯一一个在明面上干干净净、被社会认可的人。 不对,还有周明远。 没错,除了罗楚豪,死法不一样的,还有周明远。 周明远是自杀,不是被狙杀。 江离用他的家人威胁他,让他自己走向死亡。 在事情曝光前,周明远同样有着清廉正直、勤政为民的好名声。 同样的“干净”,同样的死在江离手里。 江离用不同的方式杀他们,是在告诉他——这条链,不只是地下的黑暗,它已经长到了地上,长到了阳光底下,长成了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的模样? 凌执盯着两张照片,周明远和罗楚豪。 一个“体面”地自我了断,一个“惨烈”地被公开审判。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罪行有深浅,审判有等级。 而在她那里,罗楚豪的罪,比周明远更重,更不可饶恕。 罗楚豪……慈善家……儿童…… 凌执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利用慈善洗钱? 偷税漏税? 这些或许存在,但值得江离用五颗子弹来“宣判”吗? 以她的标准,经济犯罪似乎还够不上如此极刑。 不对,不是这个。 罗楚豪的目标是小孩,毋庸置疑。 可是问题在哪里呢? 凌执翻看那琳琅满目的“慈善项目”清单,“福利院捐赠”、“孤儿帮扶”、“大龄孤儿就业安排”……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划过一行行项目名称和简介。 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对。”他低声自语,眉头紧紧锁起。他又快速往前翻了几页:“没有希望小学。” 一次,都没有! 第113章 货物 一个以“慈善家”和“儿童救助”为招牌的人,其公益版图中,在那些名目繁多的捐赠项目中,竟然唯独缺少了最具象征意义的—— “希望小学”。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红色警报。 为什么? 不是没钱,罗楚豪捐建的大楼,造价不菲。 不是没机会,他的慈善项目遍布多省。 是不想。 凌执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感到一股凉意爬上脊椎。 一个致力于儿童慈善的人,却唯独回避“学校”——这个赋予孩子未来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地方。 原来,问题不在他做了什么光彩的事。 问题在于,他没做什么。 “他要的不是有未来的孩子。”凌执低声自语,“他要的是一群听话的、容易被掌控的‘货物’。” 这个词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货物。 他猛地坐直身体,想起江离那日说过的话: 【“货物是什么?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不是商品,不是物资,甚至不是毒品。 是孩子。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砸进他的胃里。 罗楚豪不是慈善家。 他是一个披着慈善外衣的、被社会认可的、站在阳光底下的人贩子。 所以江离杀他。 用五枪。 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是在告诉我他该死,”凌执盯着那个空白,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江离冷笑的脸,和她用五颗子弹刻下的、血淋淋的审判词,“她是在告诉我,他为什么该死。” 心里那个缠绕多日的结,在这一刻骤然松开。 黑链上最后一环,扣上了,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串成了线。 “是了,她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维持‘a’的人设,”凌执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是在保护孩子。保护那些和她当年一样,无人守护的孩子。” 那个被全网追缉的“冷血杀手”,背后的动机竟是为了这个? 她早就看穿了那层“善举”的伪装。 所以她才会硬撑着高烧动手,哪怕吃药,哪怕暴露自己,也要在罗楚豪将更多孩子拖进深渊前,杀了他。 凌执靠在椅背上,心里又酸又沉。 江离这一路走得太苦,被虐待、被利用、却固执的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 她嘴里喊的“妈”,或许不只是思念,更是对“守护”这份本能的渴望,也是她后来守护其他孩子的初心。 他捏了捏眉心,重新坐直。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首要任务是,找到那些孩子。 他迅速翻开老张的随访记录。 有极少的孩子在罗楚豪的公司工作,有极少在其他公司工作,这些孩子之间还有交往。 当初没细想,现在看来,这大概率是障眼法。让少数孩子“正常”生活,制造“成功案例”——这就是摆在明面上、堵住所有人嘴的“证据”。 “怪不得这么些年,都没出事。”凌执低声说。不是没人查过,是每次查,都能看到这些“被安排工作”的孩子。 幸存者偏差,让所有人都觉得,罗楚豪是个好人。 可那些真正被送走的孩子,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因为没人查得到,也没有人想过要去查。 凌执迅速整理资料,逐家福利院核对名单。 最后,一个数字让他后背发凉:超过一千人。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 是一千多个从福利院走出去、被罗楚豪“安排工作”的孩子。 一千多人,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这是十几年的“积累”,是罗楚豪从“慈善家”变成“大慈善家”的过程。 凌执快速理清思路,放下笔时,天色已微亮。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迈步走向羁押室,门口坐着老张和周斌。 “她怎么样?”凌执问。 “没醒。”老张摇头。 凌执点了点头:“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去休息一下。八点,全部人队里集合。”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应声离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凌执一个人。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江离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缓慢下落,脸色依然苍白,可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竟是一副安心的样子。 她这一路,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痛苦? 她什么时候醒? 醒了之后,会说什么? 会认罪吗? 会解释吗? 还是又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叫他“凌学长”,然后轻飘飘地岔开话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 忙碌了几天,倾一城的警力,抓到a了。 他不信。 他要等她醒。 等那个他追了这么久、审了这么久、守了这么久的人,睁开眼睛,与他进行下一轮的交锋。 天彻底亮了,队员渐渐醒了,自发的走到羁押室走廊,看到守在门口的凌执,都愣了愣。 “凌队,您又通宵了?”小王走过来。 自从杀出个江离,自家队长怕是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凌执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江离身上:“没出结果前,不能掉以轻心。” 他心里清楚,只要江离没开口,只要检测报告没完全印证,这场“抓捕”就不算结束。 他甚至有种预感,等江离醒来,等报告出来,真正的局,才会开始。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凌执回头:“周斌在这里守着,她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其他人,开会。” “是。” 会议室里,凌执将厚厚的名单摊在桌上,快速安排任务: “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所有名义上被‘安排工作’的孩子名单,初步统计,一千零三十七人。这个数字很可能还不完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要知道这一千零三十七个人,现在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两两一组,重新核查罗楚豪名下所有福利院和帮扶项目,一个孩子都不能漏。先核对基本信息,再按区域分组走访。” “李彦、钱海洋,重新梳理罗楚豪名下所有物业和关联企业,尤其是偏远、废弃的场所。” “老张,通知旧案组,按此要求加入走访。” “是!”众人齐声应下,没有人多问。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道凌执说的死要见尸,不是官话,而是那些孩子里,可能真的有人已经死了。 名单刚刚分发好,技术队的韩培抱着报告走了进来:“凌队!所有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指纹对得上吗?”小王迫不及待地问,要是连指纹都吻合,这案子就算彻底定了。 韩培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弹道确实和击中罗楚豪的子弹对上了,子弹上也有‘j’字母,枪身也检出了对应的火药残留,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枪上没有任何指纹,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什么?”老张愣了一下,“那狙击点现场呢?有没有江离的脚印、毛发?” “也没有。” 韩培把另一份现场勘查报告递过来,“我们把那房子里里外外查了三遍,除了那把枪和弹壳,没找到任何属于江离的痕迹,就像有人故意把枪放在那里,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还有,这一份是江离身上采集下来的生物样本,没有检测出火药残留,衣物上也没有房子对应的环境颗粒。”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凉得透彻。 过了几秒,小王才挠了挠头,语气复杂: “其实这样才正常吧?毕竟是a,怎么可能真的留下痕迹。之前那‘顺利’的样子,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可不是嘛。”李彦附和道,“昨天还觉得抓到她太容易,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多了——她还是那个一点破绽都不留的a,那把枪,说不定就是故意扔给我们的幌子。” 凌执接过三份报告,一页页仔细看。 弹道吻合、无指纹、现场无痕迹、血液里有类兴奋剂的药物残留。 每一条都在印证他的猜测:江离是硬撑着去杀人,晕倒也在她的计算内,根本没打算留下证据。 “凌队,那现在怎么办?”小李看着他,“人在我们手里,可武器和现场都没证据,根本定不了她的罪啊。” 凌执合上报告:“先别急着定罪。人,我们要审,江离故意把枪扔在那里,又让我们找到她,肯定有目的。我们等她醒,再说。”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指了指那叠厚厚的名单,“一千多个孩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组织严密、隐藏极深的犯罪网络。” “我们的对手,很狡猾,也很强大。他们用慈善做伪装,用时间磨灭痕迹,用少数‘成功案例’掩盖绝大多数罪恶。他们经营了十几年,根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凌执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找到这些孩子,是第一步。这不仅是打草惊蛇,更是敲山震虎。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这条线,我们扯住了,慈善的外衣,不是犯罪的防弹衣。” “现在,行动!” 队员们散去。 就在这时,凌执的电话响了。是羁押室那边打来的: “凌队,江离醒了。” 第114章 最后一课 凌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没有立刻动。 醒了。 她终于醒了。 “我马上到。”凌执挂了电话,转身往羁押室走。 走到羁押室的门口,周斌正站在那里。 凌执:“周斌,去帮李彦他们,具体的工作,他们会告诉你。” 周斌点了点头,离开。 凌执推门进去。 江离靠在床头,她看到他,嘴角弯了弯,声音沙哑:“凌学长,早啊。” 凌执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 仿佛她不是被铐在病床上的嫌疑人,只是像往常一样,在等他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频繁的从这个角度看她。 输液管还扎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明明虚弱到风一吹就倒,却硬撑着完成了一场赌上自己的狙杀。 “早。”凌执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盯着她的眼睛,“睡得好吗?” 江离轻轻笑了一声:“托您的福,铐着手,安全感满满的,睡得很踏实。” “罗楚豪死了。”凌执说。 江离说,“a从不失手。” 凌执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江离勾起唇角:“凌学长,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那些孩子,”凌执说,“你是在保护那些孩子。” “没有人保护他们。”她说,“就像当年没有人保护我一样。” 凌执心口一紧:“所以你杀了罗楚豪。” “嗯。”江离看着他,“杀了。用五枪,一枪都不能少。” 凌执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想起她晕倒在小巷时的虚弱,想起她吃廉价糖果时的平静……原来每一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重量。 “你明明自己……”凌执的声音哽了一下,“风一吹就倒,为什么还要硬撑着做这些?” “罗楚豪披着慈善家的外衣,从福利院挑那些无父无母、无人牵挂的孩子,用‘安排工作’当幌子,把他们当作货物买卖。”江离看着他,嘴角勾了勾,“总不能看着他们,变成下一个我吧。我知道那种被利用、被当作工具的滋味,太苦了,不想再有人尝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凌执心上。 她不是冷血杀手,她是一个曾经没人保护的孩子,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和她有相似命运的孩子。 她的“狠”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挡住那些伸向孩子的黑暗之手。 羁押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铁窗落在两人身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处。 像江离,也像凌执。 一个披着杀手的外衣藏着柔软,一个握着正义的徽章藏着恻隐。 凌执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忽然懂了,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猜测,都太浅了。 这个看似脆弱到随时会倒下的人,心里藏着比谁都坚定的执念,也藏着比谁都柔软的善意。 看着凌执眼底翻涌的情绪,江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恶作剧成功:“凌学长,这就感动了?你被骗了。” “什么?”凌执猛地回神,眼神里满是错愕。 江离靠回床头,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冷漠: “你以为a是为了保护孩子才杀罗楚豪?那你倒是想想,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五年前a不杀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难道五年前的孩子就不值得保护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凌执。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最关键的时间线。 是啊,如果江离早就知道他的阴谋,五年前她已经开始杀人,为什么要等到五年后才动手? 这和“保护孩子”的逻辑根本对不上,甚至完全矛盾。 “我,”凌执张了张嘴,之前串起来的线索突然断了,心里又乱成了一团麻,“那你到底为什么……” “凌学长,”江离打断他,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你还是太容易相信‘善意’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了保护谁’的理由?a杀罗楚豪,不过是因为他挡了a的路,仅此而已。” 凌执看着江离平静的脸,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还是假,如果她在撒谎,为什么要推翻自己刚建立的“善意”形象?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之前的种种线索,又该怎么解释? 他刚才明明觉得触到了真相,却被江离一句话打回原点。 这个女人,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挡了你的路?”凌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他挡了你什么路?你真正的目标的,到底是什么?” 江离眉梢挑起,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随你。凌学长,你总来问我,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回去想想,什么才是你们该做的事。” “你到底知道什么?”凌执追问,语气越来越沉,“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罗楚豪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江离嘴角勾笑:“凌学长,不能什么都告诉你啊。我要是都说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再来看我?” 凌执皱眉,语气沉了下来:“江离,这不是儿戏!那是一千多条人命,是和你当年一样,被人虐待、被人抛弃的孩子!你明明知道一切,为什么不肯说?” “我不说,自然有我的道理。”江离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何况,知道的太多,只会把自己、把你身边的人,都拖下水。” “我不在乎,他们也不在乎。”凌执坚定地说,“我是警察,找到孩子、查明真相,是我的职责。哪怕前路有危险,我也必须查下去。” 江离挑眉,语气里满是疏离:“那与我何干?凌学长,你的正义是你的,我的命是我的,别把我拖下水,我们不是一路人。” “至于那些孩子,他们的死活,跟a有什么关系?a又不是慈善家。” 凌执胸口剧烈起伏,他上前一步,俯下身子,几乎是逼视着她:“好,就算与你无关。那你告诉我,‘a’又是什么?” 他语速加快:“一个不在乎孩子死活、只为自己扫清障碍的杀手,会特意用五颗子弹,在众目睽睽下处决一个人贩子?会冒着高烧、硬撑到现场,就为杀一个‘挡路人’?江离,你的‘结果正义’,就是这么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吗?!” 江离冷笑:“你的程序正义牛逼,有本事你自己查去。” 凌执直起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们正在努力,正在走访,不会舍下任何一个孩子。你可以嘲笑我的程序,可以算计我的同情,我认,但这就是我们的路。”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不管江离说的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能再陷入她的情绪陷阱里。 找到那些孩子,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走到门口时,江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凌学长,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我不需要同情。” “而你,作为一个刑警,查案时带上感情色彩,影响了判断,是致命的。这也是罗楚豪会死的原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在凌执心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江离,眼神里满是震惊。 之前在出租屋里,他看到她的虚弱,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担心她的身体、同情她的处境,甚至在她靠近时都没设防。 就是这份不该有的同情,让他被她的手刀劈晕,给了她脱身的时间,也让她能顺利去杀罗楚豪。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保持理智,却没料到,面对江离时的那点恻隐之心,竟成了她计划里的“突破口”。 江离看着他的反应,只是语气平淡: “刑警的眼里,不该有可怜,只有嫌疑人。你对我放松防范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罗楚豪的死,你也算帮了我一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同情你?”凌执追问。 “我不确定,但我可以赌。”江离的语气依旧平静,“赌你会对我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软,赌你会被我的身世打动,显然,我赌赢了。” 江离看着他的眼神,是对他“感情用事”的失望,更是对自己计划的笃定。 凌执沉默了。 一种远比愤怒更深刻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那是对自己职业素养的审视,是对人性弱点的警醒,更是对眼前这个女人可怕程度的全新认知。 他终于明白,江离比他想象的更冷静、更狠绝。 她不仅算准了警方的查案逻辑,甚至算准了他凌执这个人可能产生的情绪反应。 她的虚弱,她的过去,她真真假假的话语,乃至他可能产生的同情与理解,都成了她庞大计划中,可以被精准计算和利用的一环。 “所以,”凌执扯了扯嘴角,“你连自己的‘过去’,都算计了进去?那也是你剧本里的一环?” "我说过的,凌学长。同情我是要付出大代价的。"江离慢悠悠的说:“下次我的话,不但要听,还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感谢你提醒我,什么才是刑警该做的事,什么才是面对嫌疑人时应有的态度,我记下了。” 凌执压下心里的波澜,“以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从现在起,在这里,没有‘凌学长’,只有刑警凌执。而你,是涉嫌多起谋杀、包括罗楚豪案在内的重大嫌疑人,江离。” “你的游戏,该结束了。” “很好,凌学长终于学乖了。”江离勾起唇角,尽管被束缚着,却依然带着一种掌控全局般的从容:“不过,不是该结束了,是我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凌执站在门边,背脊挺直如松:“我、奉陪到底!” 第115章 两不相欠 凌执去而复返,重新推开羁押室大门。 江离正望着天花板出神,听见响动,目光转了过来。 见是他,她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凌学……”她顿住,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妥,又换了个,“啊不对,凌执?啧,也怪怪的。凌队长?算了。” 她像是放弃了纠结,语调轻快上扬: “凌sir~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我啊?” 凌执没接她的话茬,端着餐盘走近,垂眸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挂起了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吃早餐。” 江离看了一眼餐盘——白粥,小菜,还有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凌sir,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刚才还一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又气又恼的样子,”她慢悠悠地说,“转头又亲自端来早餐。你这算不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凌执神色不动,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江离扬了扬手中的手铐,撇嘴:“凌大队长,您看看,这我怎么吃?” 凌执扬眉看她:“凑合吧,毕竟重大嫌疑人就是这样待遇的,标配。” 江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鲜活气:“凌学长,你学坏了。” “近墨者黑。”凌执面无表情。 “好吧,”江离耸耸肩,“那,凌大队长,再重大的嫌疑人,也有基本人权吧?我想上厕所。” “自然。”凌执弯腰,动作利落地解开她左手腕上的手铐。 江离眼底刚掠过一丝笑意,下一秒,就僵住了。 只见凌执手腕一转,“咔哒”一声,将打开的铐环直接锁在了移动输液架的金属杆上。 “去吧。”凌执直起身,语气平淡。 江离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铐住的右手,又看了看输液架,沉默了两秒:“……凌学长,你是真的在报复我吧?” “职责所在。”凌执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和表情一样,公事公办,无可挑剔。 江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地笑出声,没再争辩,下了床,推着输液架往洗手间走去。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眉眼弯弯:“凌学长这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样子,真是帅极了。” “我特别喜欢。” 说完甚至哼着歌走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凌执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抽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 莫计较。她是a。她在故意挑衅。切记,切记。 凌执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窗外。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 几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开了。 江离拖着输液架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一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凌执皱眉:“怎么了?” “没事,”江离扯了扯嘴角,“老毛病,低血糖,有点晕。” 凌执走过去,扶住输液架,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 江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凌执弯腰,把手铐从输液架上解开,重新铐回床栏上。 江离:“..........” 凌执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吃吧。” 江离瞥了眼粥碗,又看看他,忽然说:“我想吃糖。” “没有。”凌执答得干脆。 “嗤,”江离撇嘴,“真小气。” 江离看看桌面的粥。 她尝试着抬了抬右手,立刻牵动了留置针,手背回血,而左手又被铐住。 “凌学长,你看,”她轻轻晃了晃被铐住的左手,又示意了一下扎着针的右手,语气可怜巴巴,“人家真的吃不了嘛。” 凌执看着她,没动。 “凌学长,”江离眨了眨眼,“你喂我呗。” 凌执盯着她看了两秒,弯腰解开她左手的手铐,又将她右手铐在了床栏上,然后把勺子递到她左手边:“趁热吃。” 江离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左手,又看了看被重新铐住的右手:“……凌执,你真没劲。” “一码归一码。”凌执说。 江离不再说话,用左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有胃口。 凌执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她垂着眼睫,安静喝粥的样子,像个普通女孩。 “凌学长,”她忽然放下勺子,“你不吃吗?” “不饿。”凌执说。 “你昨晚也没吃吧?”江离看着他,“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吃东西。胃会坏的。” 凌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 “江离。” “嗯?”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哪些是真的?” “凌学长,”江离挑眉看他,“你猜。” 凌执没有再问:“吃吧。” 他知道,她不会说了。 至少,不会用他希望的方式,直接了当地说出来。 她只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问题推回来。 可没关系。 他会找到答案。 不再是从她嘴里,而是从那些孩子身上,从那沉甸甸的名单里。 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而她的游戏,他既然说了奉陪,就不会再被轻易带离轨道。 羁押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勺子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 江离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吃饱了。” “你休息一下,有事叫我。”凌执站起来,端起餐盘,顿了顿,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反手搁在了床头柜上,抬脚向外走去。 江离盯着被搁下的那颗糖,嗤笑一声:“口是心非。” 凌执没有回头:“别多想,还你而已。” “啊,是是是。”江离勾着嘴角说,“刚刚说没有,是怕我吃了糖不吃早餐?凌学长还是那么的体贴嘛。” 凌执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算了,不和她计较。 他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江离突然说:“罗楚豪和赵辉,他们认识。不只是认识,还挺熟。” 又来了,凌执皱眉:“江离,这只是一颗糖。” 江离:“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免费的甜头,往往最苦。” 他微微侧脸,语气平淡:“知道了。” 说完没有再停留,走了出去。 江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下。 以前,他总会追问的。 哪怕知道她可能在故弄玄虚,哪怕知道她不会全盘托出,他也会顺着她抛出的线头,试图挖掘出更多。 可这次,他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怎么像是生气了呢? “一颗糖换一个信息,不是超值吗?”江离指尖捏着那颗糖,在手里转了转。 最终,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舌尖抵着那颗糖,甜味慢慢化开,漫过齿间,漫过喉咙,漫到胸口。 很甜,却有点涩。 她躺下床,闭上了眼,把那颗糖在嘴里翻了个个儿。 “我们,两不相欠,才好下死手!” 第116章 四方棋局 凌执靠在羁押室门外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江离刚才那句: “罗楚豪和赵辉很熟。” 就这一句,足够了。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归位,严丝合缝。 他的思路一点点清晰。 罗楚豪的角色,他已经摸清了:以慈善为幌子,在福利院挑孩子,负责筛选、集中,再转运。 而赵辉,干的是同样的勾当。 两人很熟,那2018年南江最后一案,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哪里是什么普通黑吃黑、帮派仇杀、或者训练江离? 根本是赵辉在帮罗楚豪铲除异己,一场杀戮,披着黑道火并的皮,实则是为这条儿童贩卖链开路。 而江离…… 凌执眉心猛地一紧。 联想到江离如今的身份,a,杀手,身手利落,冷静狠绝; 联想到她身上那个被毁掉的烙印; 联想到那张不知被谁发到网上的训练照片…… 一条冰冷刺骨的线,在他脑海里彻底拉直。 当年江离落到赵辉手里。 无意间展露了某种过人的潜质。 或许是她在绝境里,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韧性。 赵辉看中了这点,开始训练她,把她当成一件可塑的工具。 最终被“转手”给了罗楚豪。 为什么转手? 或者是2018年的最后一案,在赵辉或者罗楚豪那里,她通过了某种“初步筛选”或“测试”? 罗楚豪接手后,将她送去了某一个地方——那个给她打下烙印、将她训练成如今“a”的组织。 所以才有了她踪迹全无的那几年。 那种地方,不用江离说,凌执也能想像出来,是何种地狱。 所以,江离对罗楚豪的恨,不仅仅是因为他贩卖儿童,更是因为罗楚豪是那个将她推入最终地狱的、关键的一环。 是他,决定了她的命运轨迹,将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代号。 她杀罗楚豪,用五枪,近乎处决。 那不仅仅是对他罪行的惩罚,更是对她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的、血淋淋的清算。 江离这一次,不是“清理”。 是讨债。 是把她从十二岁起,被碾碎、被践踏、被丢进地狱的所有痛苦,连本带利讨回来。 凌执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剩沉得发黑的冷意。 江离的作风是恩惠有价,亏欠必偿,命运有账。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被人标价,被人转手,被人扔进地狱,练成一把刀。 而这把刀,如今终于掉头,捅向了当年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是了! 《饥饿游戏》。 她邀请他去看的,不是电影,是她的人生。 被选中。 被带走。 被扔进竞技场。 为了活下来,不得不杀人。 权贵在上操控,被送进去的孩子,不过是棋子。 原来她想告诉他的不止是规则,她是在告诉他,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那么,那些孩子呢? 他们去了哪里? 如果和江离一样,被送进那个组织,大多数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或者在等死。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从地狱里爬出来。 原来她不是冷漠,不是见死不救,不是故意不肯开口。 而是——没必要了。 没必要让他去冒这个险,没必要让他去激怒那群人。 能训练出江离这样身手的组织,其恐怖程度,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正面硬碰的。 还有那个在身居高位的内鬼,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一直以为,是三方棋局。 他、江离、内鬼。 如今,局势已经完全明了——分明是四方棋局。 他、江离、内鬼、训练营。 他代表秩序,江离代表审判,内鬼代表渗透,而训练营,是那个从未现身、却产出一切罪恶的、最深的源头。 四股力量,交织在同一张网上。 原本该是这样的:他追杀手,内鬼庇护训练营,训练营造出她这样的杀手回馈内鬼,稳固政权。 循环往复,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彻底吃掉谁。 直到江离掀桌。 她杀了赵辉,杀了罗楚豪,拆了这条输送链。 她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逼他们出手。 因为她知道,只有她暴露了,他们才会动。 他们动了,他才能看见。 他看见了,才能抓到。 凌执站起身,再次推开羁押室的门。 江离看到他进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嘴角弯了弯:“凌学长,又忘了什么?” 凌执站在床边,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那些孩子,如果去处和你一样,他们还活着吗?” 江离的笑意淡了一瞬: “有些活着,有些死了。” 凌执心口一紧:“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离挑眉:“凌sir,一颗糖只能换一个信息。我怎么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问题了。” 凌执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从兜里又掏出一颗糖,放在床头柜上。 两颗,并排。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凌学长,你随身带这么多糖?” “回答。”凌执说。 江离拿起那颗新糖,和原来那颗一起,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他,嘴角又勾起那抹笑:“凌学长,a从不失手。所以我活下来了。那些失手的,就死了。很简单。” 凌执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的“简单”,背后是无数个孩子,在黑暗里挣扎、厮杀、死去。 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幸运,是因为她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会找到他们。”凌执说,“活着的,死了的,我都会找到。” “都会找到?”江离重复一遍,低低地笑出声,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那你告诉我,找到他们后,你打算怎么做?” “救他们。”凌执说。 江离挑眉:“凌学长,有些孩子,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们和你抓的那些罪犯,没什么区别。你救他们,谁来救那些被他们伤害的人?” 凌执看着她,想起她说那些失手的,就死了,活下来的,都是从不失手的。 他们和她一样,已经变成了一把刀。 他们不是无辜的。 你抓不抓? 那些死了的,尸骨无存。你拿什么救? “那也要救。”凌执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江离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凌学长,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嗯。”凌执说,“你也是。” 江离慢悠悠的说:“那你去找吧。祝你好运。” “江离,”他说,“你也是受害者。” 江离嗤笑一声,靠在床头: “没错呢,我可是名副其实的受害者。凌学长,你可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凌执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 可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在提醒他,她杀过人,手上沾过血,她不是什么无辜的人。 他不能用“受害者”这三个字,就把她犯下的罪一笔勾销。 可她又实实在在的是受害者。 “法律会给你公道。”凌执说,“但你犯下的罪,也要承担。” “凌学长,你还是那么正直。我都要感动了。”江离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是,法律来过吗?” “我十二岁之前,它没来。” “我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它都没来。” “现在我能自己讨公道了,你跟我说法律?” “既然当初法律没有保护我们,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呢?” 凌执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他无法反驳。 他是警察,他信秩序,信程序,信正义终会到来。 可面对她,所有道理都苍白如纸。 江离抬眸,她眼底没有漫不经心,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凌执,时机已经快到了,你非要现在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威胁我?” “不是威胁。”江离摇头,“是提醒。” “有些真相,你知道了,会后悔的。” 凌执看着她苍白的脸,直言不讳: “我不会。” “我会查下去。查到能解释你是谁,你从哪来,他们又去了哪里。”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从第一次被她利用心软开始,从认定她是a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江离指尖一顿,糖果在她掌心中被她捏得发皱。 最终,她直直看着他: “凌执,你非要逼我走到那一步吗?” “是你自己,一直在往前走。”凌执看着她,声音沉静,“我是警察,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 江离猛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了一下。 “江离。” 她睁开眼,看着他。 “你保护不了所有人。”凌执说,“但我们会努力的。” “好啊,那你就查。”她抬起眼,满是嘲笑:“我就等着看,你怎么用你那些规矩,把我——这个杀人犯,这个受害者——送进去!” 凌执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一次,他触碰到的,是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横亘在她生命里的、那条最深的裂缝。 也是真的动了江离的底线。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凌执,”江离抬眼看他:“我们,不死不休!” 凌执看了她好久,突然周斌跑过来,直接打开门:“凌队,有情况!” 第117章 围城 凌执眉心一蹙:“什么情况?” 周斌下意识瞥了一眼病房内的江离,有些欲言又止。 凌执语气沉了几分:“说。” “刚老张打电话回来,罗楚豪前一阵子新接走了一批孩子,福利院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所以不在之前那份名单上。” 凌执指尖微紧:“多少个?” “目前核实到的有十个,只是老张负责片区这一家,其他组还在继续核对。” “知道了。” 凌执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离。 她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侧脸苍白安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掷地有声的“不死不休”,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看好她。”凌执沉声吩咐,“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私下交谈,不准传递任何物品。” “是。” 凌执顿了顿,像是在对周斌说,又像是在对着空气,一字一句道: “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样,只要还活着,我就必须带他们回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江离才抬眼,望向那道紧闭的门。 她听得很清楚。 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许久,她轻轻弯了下唇角: “凌学长,你真是个死心眼,果然是个人机。” 凌执脚步走回办公室,李彦和钱海洋站了起来:“凌队。” 凌执:“具体什么情况?” 李彦说:“我们核对了老张发回来的名单,发现那批孩子一开始住在城北的宾馆里。我们刚刚打电话去问,宾馆说前天已经被接走了。” 凌执皱眉:“被谁接走的?” “宾馆登记的是一个叫‘新起点人力资源’的公司。” 钱海洋递过一张打印出来的登记信息,“我们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城北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法人代表是罗楚豪的一个远房亲戚,公司名下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凌执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 新起点。 名字起得真好。 对于那批孩子来说,这确实是“新起点”——通往地狱的起点。 “什么时候接走的?去了哪里?”凌执问。 “前天下午三点。”李彦说,“宾馆前台说来了两辆面包车,下来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把孩子们带走了。孩子们以为是要去‘工作’,还很高兴。” 凌执心口一紧。 高兴?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就像当年的江离,以为跟着赵辉是有了依靠,以为有口饭吃就是救赎。 她也是从这样的“新起点”,一步一步,走进地狱的。 “查那两辆面包车。”凌执说,“查车牌、查司机、查行车轨迹。他们带着十几个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已经在查了。”李彦点头。 钱海洋:“凌队,还有一个事,你看看。” 凌执走到钱海洋处,屏幕上是论坛的页面,几条帖子被顶到了最前面: 【“慈善企业家”罗楚豪遭当街狙杀,全城热议】 【警方无能,a替天行道】 【罗楚豪是人贩子?知情者爆料,细思极恐】 舆论已经彻底炸开。 评论区的数字飞速跳动,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条。 有人骂警方无能,有人替a叫好,有人扒出罗楚豪的“慈善”黑幕,有人在问那些被“安排工作”的孩子去了哪里。 也有人骂警方不作为,放任凶徒在外半年…… 凌执盯着那行“警方无能,a替天行道”,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愤怒,是无力。 因为网民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们确实没能保护好那些孩子,确实让罗楚豪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确实是在江离动手之后,才开始查这条链。 “凌队,要不要控评?”李彦问。 “不用。”凌执说,“让他们说。说得越凶,关注度越高。那些孩子,越有可能被发现。” 接着开始有一些被屏蔽了个别字词的帖子出现: “惊,*疑似南江大学大一学生**!” 帖子被删,立刻又有新帖用各种代号、谐音、缩写涌现。 “/-\真实身份是**大学缸狸!有图有真相(模糊背影.ipg)” 凌执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有人在扒江离的真实身份。 罗楚豪的死让“a”的传说进入了公众视野,那些藏在暗网里的讨论,开始溢出到明面上。 而江离,成了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 “缸狸,呵呵!” 钱海洋问:“凌队,是不是那个第三方在千方百计爆江离的身份啊?现在怎么办?” 凌执盯着屏幕上不断涌现又不断被删的帖子,眼底沉了沉:“是。眼下先不管这个。网安那边会处理。” 他叮嘱钱海洋: “先查孩子的事,这些孩子是最新的,也是最可能活着的一批。罗楚豪死了,这些孩子大概率还来不及转移。但也要避免他手下的人狗急跳墙,所以要快。” “是!”钱海洋立刻应声。 自从凌执想明白四方阵营存在后,一瞬间就明白了——爆江离身份、放那张训练照片的,根本不是内鬼,是训练营那边。 以前江离杀黑链上的人,前面几个虽然伤了筋,但未动骨。 训练营的人还是不想她被抓,怕她被抓后把训练营彻底拖下水。 可这次不一样,她杀了罗楚豪。 罗楚豪是他们最大的孩子来源,这一刀下去,等于直接断了一条大动脉。 所以平衡被打破了。 训练营开始在网上暗暗发江离似是而非的资料,不是要曝光她,是在警告她: 你收手,我们收手。你继续,我们就把你的一切都翻出来。 他们意在逼她收手,重回互相制衡的状态。 凌执突然皱眉: “不对。原始帖子,是江离自己发的。” 她要是怕被爆,一开始就不会发那个帖。 她根本不怕。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时机快到了……”凌执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成型: “她不是在等警告。” “她是想鱼死网破。” 赵峰急急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分队的其他人: “先别管什么鱼死网破了,老凌你快看看。我们汇集了一下,这次一共有五十个孩子没在名单上。” 凌执快步走过去接过名单,一共五个福利院,每个福利院十个孩子。 五十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九岁。 他突然想起江离说的“有些活着,有些死了”。 可此刻五十个孩子,还在。还活着。还能被救。 至少这一次,他们赶上了。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在救了。 赵峰在一旁总汇报:“我们几个人先碰了一下头,初步核实了一下情况,很多孩子只寄钱和东西回来,从来没有回过福利院。院长说,这些年,没见过其中任何一个人。联系都是视频通话或者打电话,从没露过面。” “我们怕你这边有事情安排,就先回来了。旧案组的人还在现场一个个核实。” 凌执盯着那份名单,指节泛白。 视频通话,打电话,寄钱,寄东西——就是不露面。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他们被困在某个地方,被要求定期联系福利院,维持“被安排工作”的假象。 而那些电话、那些视频、那些钱和东西,都是用来堵住所有人嘴的“证据”。 “核实了多少?”凌执问。 “不到三分之一。”赵峰说。 凌执拍了拍赵峰肩膀,说:“大家辛苦了,喝口水,休息一下,十分钟后开会。” “好。” 下一秒,周斌匆匆推门而进,脸色惨白:“凌队!不好了!” “怎么了?” “局里刚接到匿名举报,说我们滥用职权、非法羁押无辜人员,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市局督查部门,督查部门让我们提供相关材料,没有证据就要即刻放人。” 凌执瞳孔骤缩。 内鬼。 动手了。 第118章 网中人 内鬼藏了这么久,终于坐不住了。 罗楚豪死了,链断了,训练营急了,内鬼也急了。 他知道,一旦真相浮出水面——他就完了。 所以他要抢在江离开口前,把她弄出去。 不是救她,是灭口。 孩子、舆论、内鬼。 三方的压力,在这一刻,通过不同的渠道,同时砸到了他的面前。 三条线,看似独立,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想让他们查下去。 凌执第一次真正领会到来自对面的能量——不是某一个敌人,是一张网。 一张用利益、恐惧、权力编织的网。 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力,每一根线都在收紧。 而他,只是刚刚被绞了一下。 那江离呢? 她一个人,对抗了多久? 王跃:“我草,他们来添什么乱啊?” “凌队,怎么办?”周斌声音发紧。 “现在孩子是最重要的。” 凌执迅速理清思路:“分组查监控,核实他们最后的去处。江离那边,周斌整理资料,上传督查部门,说明情况。” “我和王跃提审江离,在督查部门要求放人之前,找到能定江离罪的证据。” “可我们手上什么都没有。”赵峰急了,“狙击枪没指纹,现场没痕迹,江离又不开口。” 凌执:“没证据就找证据,时间紧迫。” 小王突然一拍桌子:“哎,凌队!我突然想起个事——之前蝰蛇不是说过,登陆a那个暗网账号必须扫虹膜吗?” 他眼睛亮得像冒光,语速都快了几分: “您说,我们把暗网界面调出来,让江离去扫一下虹膜?要是她一扫,直接登上a的账号,那还查什么啊!这不是现成的铁证吗?” 钱海洋语气都激动了几分:“王哥,你简直是天才!只要虹膜匹配上,就算她不承认,也没话说!”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凌执,眼神里满是期待——要是这招管用,案子直接就能破了,省得再费劲找那些藏在暗处的线索。 凌执闻言,忍不住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点惊喜:“王跃,真有你的!” 他快步走到李彦身边:“立刻把暗网登录界面调出来,确保能正常识别虹膜,再准备好录像设备——等下我们去提江离,咱们当场试。” “好!”李彦快速调出暗网页面,开始测试,声音都透着雀跃,“要是成了,这案子就算结了一半!看她到时候还怎么抵赖!”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一步到位”的好办法,只要江离的虹膜能登上a的账号,那所有的猜测、疑虑都能落地,证据链直接闭环。 只有凌执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太了解江离了。 以她的缜密和近乎偏执的谨慎,怎么可能留下“虹膜”这种生物特征上的致命把柄?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值得试的机会。 “弄好立刻通知我。”凌执对李彦交代了一句,又看向其他人,“老张,你们继续查孩子的线索。”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 小李:“凌队,弄好了。” 暗网界面上的评论正疯狂刷屏,红色、白色的文字密密麻麻往上跳: “全程布防,罗楚豪还是死了,这能力谁不说句牛逼!a神牛逼!” “老大你是我的神!警察到现在连影子都抓不着,太爽了!” “警察?哼,估计还在对着现场照片发呆呢,跟a神比差远了!” “下一个目标什么时候来?已经开始期待了!” “听说这次警察还抓了个嫌疑人?别是抓错人了吧,a神怎么可能被抓!” “……” 刑警队的人看着,脸色都沉了下来。 王跃忍不住嗤了一声:“得意什么?等会儿让你们老大亲自扫个虹膜,看你们还笑不笑的出来!” 小李也跟着点头:“就是!等下虹膜一匹配上,看这些人还怎么狂,到时候他们老大就在我们手里,看他们还敢这么嚣张!” “说不定能顺着账号挖出更多暗网成员,一举端了这个窝!” 凌执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评论,眉头微蹙。 凌执“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对王跃道:“准备一下,去提江离。” 王跃立刻应下,撸了撸袖子:“好嘞!今天就让她当着咱们的面,认了这个‘a老大’的身份!” 电脑屏幕上的评论还在刷着,那些赞美和嘲讽的文字,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虹膜测试”预热。 刑警队的人都憋着一股劲,等着看江离被戳穿身份的那一刻,只有凌执心里那点疑虑,又重了几分。 一行人走到羁押室门口,刚打开门,就见江离后背抵在床头,输液管还挂在手腕上,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缓慢滴落。 看到一群人鱼贯而入,气势透着点“来势汹汹”,她只是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凌执,又掠过身后的王跃和李彦,最后落在笔记本电脑上: “凌队长,这是……有新发现了?”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半点怯意,反倒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李彦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把屏幕往她面前递了递: “江离,别装了。认识这个界面吧?暗网,a的账号登录页——我们今天来,就想让你帮个忙。” 江离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暗网界面还没关,那些吹捧a的评论还在缓慢刷屏。 她扫了一眼,没说话,既不惊讶,也不躲闪。 凌执站在旁边,盯着她的反应: “江离,我们知道登录a的账号需要扫虹膜。现在,扫一下。” “如果匹配上,你是什么身份,不用我们多说;如果匹配不上,也算还你个清白,怎么样?” 江离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凌执,嘴角忽然勾了勾:“凌学长,你们这是……找不到证据,想让我自己认?” “不是让你认,是让证据说话。”王跃举着执法记录仪,立刻接话,“别磨磨蹭蹭的,扫不扫?” 江离没理会王跃,只是看着凌执:“扫可以。但我要是扫了,登不上呢?” “登不上,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你。”凌执回答得干脆。 江离“哦”了一声,没再犹豫,眼睛放在虹膜识别区的上方,凑了过去。 羁押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电脑屏幕上,成败,就看这一下。 虹膜识别的光线在江离眼底扫过,几秒钟后,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登录失败”的红色字样,格外刺眼。 王跃愣了一下,立刻指着屏幕:“换只眼睛!肯定是没对准!” 江离没反驳,换了另一只眼睛,重新凑近识别区。 光线再次亮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可屏幕上依旧跳出“登录失败”。 “不对啊!”王跃急了,转头看向李彦,“电脑没问题吧?是不是识别坏了?” “没问题!刚才测试过,能识别我的虹膜!”小李赶紧摆手,又点开账号设置,“界面显示‘虹膜不匹配’,不是设备的问题!” 凌执皱着眉,盯着江离毫无波澜的脸:“试试指纹。” 江离依言伸出手,十个手指轮流按在识别区上。 可每次都只停留两秒,就弹出“指纹不匹配”的提示,十个手指,全失败了。 王跃看着接连失败的结果,脑子一热,突然脱口而出:“脚趾!说不定绑定的是脚趾指纹!” 这话一出,羁押室里瞬间安静了。 江离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无语”,连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都收了,像是没料到他会想出这么个主意。 “看什么看!快点!”王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硬着头皮催促,“说不定你就用的脚趾绑定!” 江离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脚踝。 她动作依旧缓慢,似乎还没从高烧里缓过来,脚趾刚碰到识别区,屏幕就再次弹出“识别失败”的提示。 连续几次失败,王跃的脸都有点红了,挠着头小声嘀咕:“怎么会这样,蝰蛇明明说a绑定的是虹膜和指纹啊。” 小李也急了,反复检查电脑设置:“没错啊,就是a的账号登录页,识别功能也正常,怎么会全失败?” 羁押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之前的期待有多高,现在的失望就有多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铁证”,却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江离靠回床头,看着眼前一群人略显慌乱的样子,散漫的说:“王警官,现在能证明我不是a了吗?” 王跃嘀咕: “蝰蛇那小子肯定不会撒谎,怎么会识别不上?难道江离真不是a?” 凌执没说话,只是盯着江离,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凌执:“你们先去忙,我和她聊两句。” “是。” 等李彦和王跃出去后。 凌执:“内鬼动了,他想让你出去。” 江离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所以,凌学长呢?你想让我出去吗?”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凌执说:“待在这里,你至少暂时安全。” “哟——”江离挑眉,上下打量着凌执,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看来凌学长,是舍不得我死啊?” 凌执皱眉:“江离!”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江离勾唇:“行,听你的,不出去就不出去。那就辛苦您了,凌大队长!” “用你们那套需要层层审批、漏洞百出的‘程序正义’,好好的,保护我这个‘无辜’的犯罪嫌疑人咯。” 凌执胸口一窒,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江离,”他说,没有回头,“我不会让你死。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是人。” 话音落下,他推门就要出去。 身后江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拭目以待!” 第119章 提审 回到办公室,小王问:“凌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是a?” 凌执看向他:“她肯定是a。问题不在蝰蛇,在江离。”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蝰蛇交代的a的登录方式,这个情报很可能有问题。” “有问题?”王跃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难道…是蝰蛇撒谎?” “未必是蝰蛇撒谎。”凌执摇摇头,“更大的可能是,这个所谓的登录方式,从一开始,就是江离故意泄露的假消息。” “假消息?”王跃瞪大了眼睛,“那真正的登录方式是什么?总不能不用验证吧?” “肯定有其他方式。”凌执说,“暗网账号的安全等级极高,江离不会只采用一种方式绑定。” “或许是双重虹膜、特殊指纹,比如掌纹、指节,甚至可能需要配合特定设备或动态密码,蝰蛇等级低,可能不了解其他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敢这么坦然地配合测试,应该是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法了。” 王跃气闷:“我靠,这女人也太能算了!连我们会用登陆验证的方式都想到了!这还是我忽然想到的呢。” “她的算计,从来不止步于此。”凌执语气沉了几分,“李彦,立刻让技术队研究暗网账号的登录方式,还有有没有隐藏的二次验证方式。” “明白!”李彦立刻转身往技术队跑,脚步都比之前急了几分。 凌执:“老赵,交通部门那边的监控,有反馈了吗?” 赵峰:“还在催!那边说数据量大,正在筛,最多半小时,就有结果了。” 凌执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周斌的手机又响了,他听完脸色煞白:“凌队,督查部让我们办好手续立刻放人。” “操!”王跃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他们到底收了什么好处,这么急着捞人?!凌队,难道我们真的就这么把她放了?不再提审一下?” “慎言。”凌执沉默片刻:“周斌,你去,按照他们的要求,把手续走完,准备放人。” “啊?”周斌一愣。 “但是,”凌执话锋一转,“手续办好前,我们还有一点‘窗口期’。利用这个时间,提审江离,这不算违规。 “小王,你跟我去提审江离,但是要沉住气。” 说完,他迈步往羁押室走去。 “知道了凌队,这次绝对稳!” 王跃快步跟上,走两步又嘀咕,“跟江离耗几轮,我心理承受能力都练出来了,现在基本不悲不喜。” “少贫嘴,把精神集中在正事上。”凌执头也没回。 审讯室里两人刚坐定,门便被推开。 两名队员押着江离走进来,用手铐将江离的手扣在审讯椅桌板上。 强光直直打在江离脸上,她下意识轻皱起眉。 本就苍白的脸,在冷白灯光的映照下更无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青白。 王跃翻开笔录本,先抬眼扫了江离一眼,以往提审,她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冷嘲热讽。 他早做好了应对阴阳怪气的准备,按照程序开始发问: “姓名,年龄。” 没料想江离竟异常配合,没有半分拖沓:“江离,19岁。” 这反应让王跃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回过神,继续追问: “27号那天,你在干什么?” 江离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27号?什么时候?” “前天。”王跃耐着性子补充,“就是你倒在巷子里那天,去那地方干什么?” “啊,那天傍晚我在家睡觉……”江离的话刚开了头,就被王跃打断:“回答问题,别扯无关的。” 江离却抬眼扫了他一下:“你记录就行了,这些话,你们之后会需要的。” 王跃心里一动——他跟江离交手几次,清楚她从不说无意义的话,便闭了嘴,只握紧笔等着她往下说。 江离垂下眼,委屈的说: “那天我有点发烧,不太舒服,吃了点药,就在家睡觉了。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凑到我面前。” “我还以为是流氓,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抬手就胡乱往他身上打。” “谁知道他不但没退开,反而一下子扑过来,压在我身上,警察同志,当时我真的快要吓死了。” 最后那声娇软的语气,让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滞了滞。 凌执眉梢挑了一下。 王跃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凌执。 凌队扑过去?把江离压在身下?这…这什么跟什么?江离这是把前天在出租屋里劈晕凌队,硬生生歪曲成了流氓行为?! 小王:“凌队,这记还是不记?” 这玩意要是原封不动记上去,虽然知道是胡扯,也太那啥了! 凌执抬了抬下巴: “记。如实记录。到时候,这些都可以作为她涉嫌诽谤,以及袭击警务人员的佐证。” 江离嘟嘴瞥他:“凌学长,你好坏~” 这一声“你好坏”,叫得是百转千回,余音袅袅。 凌执:“……” 王跃:“……”他感觉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 江离像是没察觉两人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等我缓过神,看清是凌队,当时就慌了神,连忙想爬起来解释,可认真一看,他已经不动了。” “我吓坏了,叫他,推他,凌队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跑出去,跑出去找人,来救凌队!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王跃嘴角抽了抽,心里瞬间明白了,她主动把最关键、也最无法解释的“袭警”环节说清楚了,连他们准备追问的环节都省了。 难怪刚才她笃定地说“你们会需要的”。 凌执抬眼看向江离,没有半分波澜,他早料到这场提审问不出实质内容。 眼下不过是在利用这最后的羁押时间,看能不能再找到一点理由将她扣留,也是为她多争取一点相对安全的缓冲时间。 所以,他只能听着,看着她继续编织故事。 王跃却没这份耐性子,指节叩了叩审讯桌,加重语气: “出去叫人?楼下值班岗亭没人?就算没人,你不会打电话?非要绕路跑到那么远的君悦广场?” 江离眼眶微微泛红,拖着语调软乎乎地喊了声: “哎呀,王警官~~~” 这一声,喊得王跃头皮又是一麻。 “您也看到了,我那天发着高烧,脸都烧白了,整个人晕乎乎的,脑子根本转不动,而且我又没有你们的电话,哪能想到那么多。” “得亏我聪明,突然想起那天你们在那里有工作,就打车去附近碰碰运气了,后来走在路上,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说真的,还得谢谢你们及时发现,不然我这条小命,说不定就没了呢。” 她说着,还轻轻咳了两声,模样委屈又可怜。 王跃盯着她那副故作柔弱的模样,脸上明晃晃写着“你看我信吗”,又追问: “好,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离开出租屋的?我们的人就在楼下守着,他们明确说了,根本没有看到你下楼!” 江离嗤笑一声:“我当然是光明正大从楼梯走下去的啊。王警官,您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你们的人没看见我,那谁知道呢?” “也许是他们玩忽职守,根本没认真盯着?又怕你们怪罪,所以统一口径,说根本没看见我下楼,这种事情,在你们那里也不算少见吧?” “江离!”王跃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审讯桌上:“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的职业操守!” 江离“吓”了一跳,娇嗔的看着凌执: “凌学长!你看他!他吓到人家了!我好害怕呀!” “王跃。”凌执开口。 王跃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道:“对、对不起,凌队。” 凌执又看向江离:“认真回答问题。这里没有凌学长,我是南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凌执。” 江离眉眼弯弯:“好~凌执~” 凌执眉心一跳,深吸了一口气: “根据我们调取的出租车行车记录仪显示,你当时上车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但是,在你晕倒的现场,我们没有发现这个背包。那个包,去哪里了?” 江离突然叫起来:“哎呀,您不说,我都忘记了,我那天可是为了‘救’您,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您可一定要帮我找回来啊,凌执叔叔~~” 凌执眉头又重重一跳,良久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们那天有工作?” “网上看到的呀。”她理所当然地说,“那天不是有好多人在网上发照片、发视频吗?” 小王:“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君悦广场,而是停在一公里处?” 江离:“王警官,您是在逗我吗?那边不是交通管制了吗?车子根本进不去呀,明知故问。” 小王:“……” 整套说辞无懈可击,凌执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她在完成狙杀之后,没有立刻远遁,反而朝着警方控制更严的广场内部方向移动! 那不是自投罗网,那是在为这个完整的故事链,补上最后一环! 她早就知道警方会查到她的打车记录,会锁定她的下车地点,所以,她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之前在网上发帖,有一部分原因可能也是为了此刻。 再纠缠已经没有意义了,凌执拿起一张照片,起身走到江离面前,将照片按在她眼前。 照片上,是那把涉案狙击枪: “认识这个吗?” “认识啊。”江离只扫了照片一眼,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审讯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王跃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承认了?!” “你承认这把涉案的狙击枪是你的了?!” 第120章 弱爆了 江离:“???凌队,您刚才不就问我认不认识它吗?” “这不是枪吗?照片拍得这么清楚。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不认识呀?” 一句话,像块巨石堵死了王跃的话头。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江离那张无辜而苍白的脸。 凌执:“我们在这把枪的枪托内侧,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提取到了半枚残留的指纹。” 江离却只是漫不经心的地扫了眼桌上的照片,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乱: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凌执的目光,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乱,反而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近乎撒娇般的抱怨和催促: “哦,是吗?那太好了呀,凌队,你们赶紧拿着指纹去抓人吧!早点抓到真凶,也好早点还我清白呀,对不对?” 凌执忽然发现,江离的冷静远比他预想的更甚,哪怕面对“指纹”这种关键证据,她依旧守得滴水不漏。 也是,凌执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郁。 像她这种能在刀尖上走了许多年还没翻船的顶尖杀手,别说会在现场留指纹,恐怕连呼吸过的空气,都早被她消弭得干干净净。 江离抬眼看他:“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凌队长?” 凌执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落在她唇角,那道被强光烤得干裂起皮的细纹上。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转头对身后的王跃沉声道:“拿杯温水来。” “啊?”王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离,闻言猛地一愣,审讯到这个节骨眼上,递水? 这不符合任何审讯技巧里的“施压”逻辑啊!不应该是继续猛攻吗? 凌队这是…… 但他看到凌执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还是应了一声:“是,凌队。” 随即快步走出了审讯室,去隔壁的休息室倒水。 江离长睫垂落遮住表情。 在强光下炙烤了这么久,喉咙里的干渴和灼烧感确实存在了很久,但在她过往的训练里,三天不进水只算基础考核,这点难受还远没到让她动容的地步。 温水端来,凌执接过,递到江离唇边。 江离没有躲闪,微微仰头,就着凌执的手喝起水。瞬间压下了那阵细微的灼烧感。 她喝得很克制,只感觉喉咙不再那么难受,便偏开了头:“谢谢。” 凌执收回手,将还剩大半杯水的玻璃杯随意地放在了审讯椅上,拿起桌上那张照片往回走。 江离突然开口:“这把枪的型号是m24。”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美军制式,基于雷明顿700改进,别看是短程设计,有效射程能到2000米。” 她抬起眼,目光恰好撞上凌执闻声转回身的视线: “枪管做过隐声处理,枪托里嵌了定制配重块,就算在强风环境下,2000米内的弹道偏差也能控制在5厘米内。” 王跃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把枪的射程参数技术科还在校准中,她这算是什么?主动招供?还是…… 凌执指尖捏着照片的边缘微微泛白。 他明白,她不是在招供,是在还刚才那杯水的情。 一杯水换一个关键信息,不欠不还,界限分明。 “继续说。”凌执回位置坐下,“这把枪,来源是哪里?” 江离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漫不经心: “渠道嘛,你们刑警队顺着线查下去,应该也差不多能摸到吧。” 又是这句话。 凌执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顺着现有的线索查下去,真的有可能摸到那个隐藏在深处的、为“a”这类人提供武器的源头? 他没继续纠结,直接抛出更关键的疑问: “你说这把m24的有效射程是2000米。那么,之前那几起距离超过三公里,甚至更远的狙击案,‘a’是怎么做到的?” 江离勾唇:“很明显这不是惯用的武器啊。这把这么新,随便玩玩的。” “怪不得你把它扔现场。”王跃忍不住接话,之前还猜她是仓促撤离,现在看来竟是故意留下的? 这话刚落,江离突然变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冷意: “王警官,你再冤枉人家,人家就要投诉你了哦。” 王跃被这话噎得卡了壳,他看向凌执: “凌队,为什么您问能说‘你’,我一开口就成‘冤枉’了?” 江离没等凌执开口,看向王跃,话毫不客气:“因为凌学长帅啊。你嘛——” 她上下扫了王跃一眼,“丑八怪。” “你——!!!”王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虽然自知不是惊天动地的帅哥,但也从没被评价过是“丑八怪”! 凌执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奈的说:“王跃,去把技术科的初步检验报告拿进来。” 王跃摔门而去,凌执又问: “为什么用新枪?” 江离往椅背上靠得更沉:“估计是身体不好吧。” 她抬眼,目光掠过凌执紧绷的下颌,“完成了高难度的狙击,外面有天罗地网,没时间藏工具,又不舍得丢了惯用的武器,只能随便用一把。” “为什么即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杀他?”凌执追问。 江离扯了扯唇角:“谁知道呢。” 凌执的目光落在江离脸上,白光下,她脸颊的细小绒毛看得格外清晰,倒冲淡了几分“杀手a”的冷硬。 凌执盯着她:“你早就知道罗楚豪新接了批孩子,预计等揭幕典礼第二天后送走。” “现在,他死了。由于凶杀案调查,他名下所有的公司业务,都会被暂时冻结、彻查。那些孩子,至少暂时安全了。这是其一。” “其二,新楼落成,将会收留大批的孩子。” “这就是你着急杀他且必须杀他的原因,对吗?” 江离一笑,双手指尖敲击桌板,像在为他鼓掌:“推理很精彩,凌队长。” 凌执看着她,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们已经全力追查那批孩子的下落,我们一定会找到,一个都不会少。”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江离神色淡淡:“那些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执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话锋突然一转:“暗网的登录方式还有什么?” 江离:“虹膜和指纹,只是最基础的生物验证,防止账号被物理盗用或者低级黑客入侵。真正关键的,还得结合最原始、也最不容易被复制的密码。” “原来如此。”凌执低声应着,“你倒坦诚。” 江离扯了扯唇角:“反正说了你们也拿不到,坦诚点还能省点事,总比看着你们绕圈子,最后白费力气强。” 审讯室的白光依旧刺眼,凌执看着她平静的脸,又问: “密码里,有没有你在乎的东西?” “凌队,”她轻轻笑了一声,“能有什么‘在乎’的东西?无非是一串没用的数字罢了。” 凌执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技术科的初步弹道和枪支检验报告,你看看!” 王跃推门进来,他把报告往江离面前一摊,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气,却没再跟她拌嘴。 江离坐直了些身体,目光落在了摊开的报告上。 脸上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她看的速度很快,却异常认真。 “翻页。”她头也没抬。 王跃愣了愣,还是顺着她的话,指尖捏着纸页翻了过去。 等最后一页看完,她给出了评价,“差不多。数据基本正确,结论也没太大偏差。” 王跃立刻拿起报告走回凌执身边,递过去时还忍不住瞪了江离一眼: “凌队,周斌那边来消息了,说放人的手续已经办完了,督查部那边已经催了第三次了,他们顶不住了,必须马上放人。” “知道了。”凌执接过报告却没看,只是抬眼看向江离,“今天就到这里吧。” 江离挑眉:“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 小王上前解开她的手铐,江离揉了揉被铐得发红的手腕,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凌队,再见了。” 她往门口走,就在她路过凌执身边,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离的手臂: “江离,你走出这扇门,会死的。” 江离拂开他的手,没有回答他的话。 下一秒,她右手结结实实的撑在凌执的肩膀上,他被推的微微后仰,却没有推开她。 与此同时,江离的身体也微微向前俯下,她的脸,距离凌执的脸,不过十几公分。两人四目相对。 “凌执。二十五岁。毕业于南国公安大学刑事侦查专业,以同期第一的成绩毕业。” “参与并主导破获‘10·17特大跨国制售贩运枪支案’、‘江城系列爆炸恐吓案’等重案要案,立功受奖无数。” “公安系统内部公认的,年轻一代里,最有实力、最有潜力的刑侦王牌。” 江离不疾不徐,将凌执那些闪耀的履历,如数家珍般报了出来。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她的唇突然凑到他耳边: “弱~爆~了~!” 说完,她直起身子,那只按在凌执肩头的手,也干脆利落地收了回来,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角,转身往门口走: “凌学长,每天都有人死。那个人,不会是我。” “你,就不一定了。” “告辞。” 第121章 九百 “砰。”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将那声冰冷的“告辞”,连同江离挺直的背影,一起关在了门外。 也关在了,另一个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世界里。 审讯室里,重新只剩下凌执、王跃,和那盏依旧惨白刺目的强光灯。 王跃嘴巴微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她、她这算什么?!威胁?!她怎么敢?!凌队!她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你!她——!” 凌执依旧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刚才攥住江离手臂的手,五指收拢,握成拳。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不对。”王跃挠了挠头,试探道,“不是挑衅……凌队,她是在提醒您?” “你变聪明了。”凌执松开拳头站起身,“现在,要她的命,和要我的命的人,都不少。” 王跃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我们怎么办?” 凌执:“干活。” “是!”王跃立刻应声。 两人往办公室走的路上,王跃忍不住又问:“凌队,督查部门催得那么急,会不会内鬼就在那,逼咱们放江离走?” 凌执脚步未停:“不会。督查部门是依法办事,急的不是他们,是背后举报的人。” 刚回到办公室,赵峰就立刻迎了上来:“江离……走了?” “嗯。”凌执点头,沉声道,“陆涛,你带一队人去江离的出租屋守着,两两一组,前后左右都安排到位,重点检查一下下水道出口的焊接口还在不在。”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天台也安排两个人守着,不能有任何疏漏。” 陆涛立刻起身:“是,凌队!” 看着陆涛离开,赵峰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试图缓解紧绷的气氛:“这阵仗,是包饺子呢?真想知道,这次她能怎么从咱们的监控里脱身。” “言归正传。”凌执打断了他的玩笑,“孩子的下落,有线索了吗?” 赵峰收起笑意,从桌上拿起一份监控截图递了过去: “刚交通部门把监控发过来了,就在前天,五十个孩子分两批转运,一批往城南旧仓库,一批往城北码头,之后,再没在监控中出现。大概率还在两地,但具体藏匿点不明,只有大致方向。” “有方向就好。”凌执快速扫过截图,果断部署,“老赵,你带一队人往城南,我带一队往城北,到了地方先悄悄摸查,确认情况后同一时间行动,免得打草惊蛇。” “行!”赵峰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咚咚。”办公室门被轻叩,一个利落短发的女警立在门口。 老张连忙起身,介绍道:“凌队,这是旧案组副组长,张夕瑶。” 张夕瑶向众人微微点头,没有半分拖沓:“凌队,张组长,在各辖区民警的协助下,失踪孩子的下落已经初步核对完毕。” 凌执心中一沉:“辛苦了,具体情况怎么样?” 张夕瑶拿出一份核对报表,语气凝重地汇报: “经初步核实,联系上并确认是本人的,有一百个孩子左右;有三百多个孩子接了电话,但只简单交流了几句就说忙,匆匆挂了线,没有看到样貌;剩下的孩子,完全联系不上,他们登记的工作单位,也全是假的。” 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字:“最后统计,除了少部分确实有真实工作、能正常联系的孩子,还有九百多个孩子,不知去向。” 九百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没有人说话。 九百多个孩子,从福利院走出去,被罗楚豪“安排工作”,然后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嘭!” 凌执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浑身发抖。 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失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没人敢出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凌执——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将情绪完美压在心底、仿佛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凌队,此刻眼眶泛红,拳头死死抵在桌面上。 九百多个孩子。 九百多个被欺骗、被贩卖、被随意处置的生命。 他们可能被卖到暗无天日的黑工厂,可能被强迫做苦力,可能被送去训练营,像江离一样被练成一把刀,甚至可能……早已没了呼吸。 凌执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褪去些许,寒意却更深。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江离为何选择在揭牌仪式下动手了。 她要在万众瞩目之下,让罗楚豪死得支离破碎。 死在闪光灯下,死在直播镜头前,死得人尽皆知,想掩盖都掩盖不了。 等罗楚豪的罪行彻底败露,所有人对着他的惨死,只会拍手称快。 这是既杀人,又灭道。 她要让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用“慈善”当护身符,干着贩卖儿童勾当的人,亲眼看看罗楚豪的下场。 这种恶,杀人不见血。 而她,偏要让它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 凌执浑身发冷。 他终于找到了江离给的答案,可这个答案,比罗楚豪的死更让人齿冷——罗楚豪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他之前,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吃人;在他之后,也会有人继续披着“慈善”的外衣,噬骨吸髓。 江离杀了罗楚豪,把这份沾满血泪的名单,递给了他们。 剩下的,该他们上了。 该警察上了。 该法律上了。 他是警察。 他该找到他们。 找到那些孩子,无论生死,还他们一个公道。 凌执不发一言,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背影挺拔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凌队。”王跃下意识喊了一声。 赵峰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凌执抬手,不轻不重敲了敲陈山河办公室的大门。 “进。” 他推门而入,脊背挺直,语气没有半分迂回:“陈局。我要搜查城北码头,请您签搜查令。” 陈山河眉峰微挑,语气沉了下来:“原因。” “我们有可靠线索,一批儿童即将被非法转运出境。”凌执语气斩钉截铁,“请局长下令,即刻封锁整个码头,暂停所有船只出港。” 这话一出,陈山河直接放下笔,脸色彻底冷了:“你疯了?” 凌执站得笔直:“我很清醒。” “城北码头是整个南江的货运集散中心,半个南江的权贵关系都盘在那儿,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山河疾言厉色,“尤其现在年关将近,你大张旗鼓去封港搜查,知道会捅多大的马蜂窝吗?万一搜查无果,你拿什么向全市、全省、乃至更上面交代?!” 凌执不退半步:“搜查令,您批,行动我带队,出了任何问题,我凌执一力承担!但今天,这码头我必须搜!搜查令,您必须给我!” 陈山河嗤笑一声:“你承担?你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拿什么承担?脱了你这身警服都不够填坑。上次江离那事儿,是对方没跟你深究,真要较真,够你喝一壶了。” “合法合规搜查,我按程序走。”凌执不退半步,“您不批,我也会向上级申请。” “这事没得商量,你牵不了这个头。”陈山河断然回绝。 凌执语气也加重: “陈局,这不是普通案子,是活生生五十条人命。您别忘了,您也是警察。当年我们救不了江离,救不了那么多被送走的孩子,现在他们就在那儿,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等着,怎么能因为瞻前顾后,就置之不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当年的悲剧,在今天的五十个孩子身上重演!” “南江市局,还轮不到你来做主!”陈山河慢悠悠的说,“更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凌执忍到极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陈山河!” 第122章 一颗糖 陈山河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凌执鼻子上:“凌执!你放肆!” “我放肆?”凌执毫不退缩,迎着他的视线,“我放肆是因为有人在犯罪!有人正在把五十个活生生的孩子当成货物,准备运走!” “陈局,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先考虑的,到底是人命,还是您头顶的乌纱帽,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陈山河深深看了凌执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抓起椅背上的警帽,稳稳扣在头上。 警徽在灯光下一闪。 “行了,别骂了。” 陈山河瞥他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是局长,要牵头,也该是我来牵头。也是时候整顿一下城北那窝蛇虫鼠蚁了。” 凌执猛地一怔,所有冲到嘴边的激烈言辞瞬间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陈山河扣上警帽的动作,看着对方脸上那种熟悉的、准备扛下一切的平静,一股滚烫的涩意猛地冲上喉咙。 “局长……”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怎么?”陈山河嘴角微扯,“以为我是内鬼?以为我坐在这办公室里,就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凌执拍过的文件,抖了抖:“枉我还致电各辖区,调动人手协助你们核对那些孩子的信息。” 凌执喉结动了动,一时没说出话。 陈山河睨他一眼:“你有没有怀疑周铭那老小子?” 凌执坦然应声:“有。” 陈山河低笑一声,开心了不少:“呵呵,那我也不亏。” 凌执一时语塞:“局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 “不这样,我怎么知道你小子胆子这么大,心这么横,又是真敢豁出去。”陈山河不再看他,拿起笔,在那份搜查令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力遒劲。 随后他一把拿起签好的搜查令,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 “还愣着干什么?走。” 凌执立刻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走廊灯光下,他侧过头,低声说:“对不起,局长。刚才我……” “行了。”陈山河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大胆怀疑,小心求证。你没错。当警察的,有时候就是得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儿。不过,下不为例。” 两人回到刑警队办公室,推门而入。 看到陈山河亲自拿着搜查令进来,都愣住了。 陈山河扫视一圈,眉头一拧:“愣着做什么?等着我给你们泡茶?” 他走到办公室中央,快速下令: “凌执,你带队,立刻出发赶往城南旧仓库区域。一旦确认孩子们的位置,无需等待城北码头信号,即刻展开营救!动作要快,更要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明白吗?” 凌执立正,声音铿锵:“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山河点头,目光转向赵峰: “赵峰,立刻联系所有能调动的市局力量,包括特警、交警、以及能支援的派出所警力。通知港务、海关、边防,对城北码头进行临时管控,所有船只暂停出港,但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起大规模恐慌。” “理由我来跟他们解释,你只管调配人手,封锁所有陆路、水路出口,码头内部进行地毯式搜索!” “今天,不找到那些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我们谁也别回来。”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出发!”陈山河一声令下。 “是!!!”震耳欲聋的回应瞬间爆发。 ...... 车子一路呼啸着驶向城南旧仓库,凌执脑海里反复闪回江离的话—— “有些孩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们和罪犯,没什么两样。” 他用力攥紧方向盘,九百多个消失的孩子,可能已经是无法挽回的遗憾,而眼下这五十个,是最有可能活着的一批。 无论如何,他必须把他们带回来。 傍晚时分,车子抵达城南旧仓库外围,这里荒草丛生,破败的仓库群错落有致,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下车。 凌执对着身边的技术队员下令: “立刻进行热成像搜查,锁定人质位置,注意排查可疑人员和武器。” 技术队员立刻拿出设备,快速调试,屏幕上很快出现模糊的热成像轮廓。 几分钟后,技术队员汇报: “凌队,发现密集热源信号,集中在东北角,第三号旧仓库内部。结构复杂,有遮挡,具体人数看不清,但有明显聚集点,应该就是那批孩子。” “多少可疑人员?” “有零散移动热源,分布在仓库门口和内部,至少六到八个,有明显的持械痕迹。” 凌执下令:“一队、二队封锁三号仓库附近所有出入口,布控狙击手,对方极有可能挟持未成年人,禁止贸然强攻。” “收到!”队员们迅速散开。 “其他人,随我来,抵近侦查,寻找突破口。”凌执说着,已经拔出了配枪,朝三号仓库疾行,警服外套被风带起一角,周身的沉郁尽数化为凌厉。 “是!”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三号仓库靠近。 刚拐进三号旧仓库片区,远远就看见几辆无牌黑色面包车停在破败的铁门旁。 夕阳下,几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来回走动,手里都拎着武器,一个个面色凶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就不是善类。 耳麦里传来声音:“凌队,队员已经全部到位,三面合围完毕,就等您的命令。” “收到。”凌执对着耳麦低声回复。 他蹲在一处水泥墩后,仔细观察着仓库的结构和守卫的分布,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入口,风险太大,一旦交火,里面的人很可能会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他目光扫视着仓库斑驳的外墙,最终,停留在了靠近屋顶一侧、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通风口上。 凌执下令:“王跃,你带队,守在正门这个方向,按预案来,持续喊话警告,制造动静,吸引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必要时可以进行佯攻,但注意安全,尽量不要真的接火。” “明白!” “你们三个随我来,目标,屋顶通风管道。我们从那里进去。” “是。” “行动!”凌执说完贴着墙根,向仓库侧面靠近。 另外三名身手队员立刻无声跟上。 下一秒,扩音器的声音骤然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南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立刻放下武器,释放人质,束手就擒!争取宽大处理!” 仓库内瞬间一阵骚动,骂声、拖拽声混杂在一起。 门口的几个看守见状,立刻脸色一变,纷纷退回仓库内部,紧接着,里面传出一道凶狠的叫嚣声: “妈的!警察?!谁敢过来,老子现在就弄死这些崽子!有种你们就试试!” “继续喊话!保持压力!”凌执通过耳麦下令。 王跃立刻对着扩音器继续喊话,言辞更加严厉: “里面的人听着,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立刻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而此时,凌执已经率先爬上了通风管道,身后,三名队员依次进入。 不久,凌执停在管道一处网格状的通风口上方,下方传来混乱的人声和孩子的啜泣。 他小心地向下望去,就是这里! 凌执眼神一凛,对着耳麦小声说道:“发现目标,人质集中在东南角,五名武装看守,我们已就位。王跃,准备强攻。我数到三,同时行动。一、二……” 就在“三”字即将出口的刹那,下方看守中一个格外暴躁的光头男人举起手中的砍刀,竟然向着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哭!再哭老子先宰了你!” 凌执暴喝一声“动手!”,右臂肌肉贲张,五指成掌,发力一拍! “哐啷!” 网格脱落。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从三米多高的缺口处直坠而下! “警察!不许动!” 光头男被这从天而降的警察惊呆了,动作一滞。 旁边另一个反应较快的看守怒吼一声,挥着铁棍就向凌执砸来! “砰!” 凌执开枪打在挥棍男人的手腕上,铁棍“哐当”落地,这声枪响如同信号,仓库内瞬间大乱! 孩子的尖叫、看守的怒吼、破门而入的厉喝、零星的枪响……所有声音混作一团! “控制人质!”光头男眼睛赤红,竟不逃反扑,抓向最近的孩子! 凌执在他弯腰的瞬间!一记凶狠的侧踹狠狠蹬在对方腰眼! 光头男惨叫着横飞出去! 另一名看守嚎叫着扑来,凌执旋身,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砰!对方哼都没哼,直接瘫软。 其他三名队员也瞬间加入战斗。 正门处的队员与守卫也接上了火。 里应外合,短短几分钟后,警察彻底控制了局面。 “快!探查四周!清点人数!”凌执急促下令,自己则快步走向那群吓坏了的孩子。 队员们迅速散开,一边警戒,一边探查。 孩子们瑟缩着,惊恐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穿着制服的大人。 凌执蹲下身边解开绑着孩子们的绳索,边温和的说:“孩子们,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们的,没事了。” 孩子们的手脚得以自由,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瑟瑟发抖。 他蹲在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却一直紧紧护着两个更小孩子的男孩面前,男孩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警惕和麻木。 凌执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男孩却猛地瑟缩了一下。 凌执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来。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糖,他摊开掌心,声音放得轻了又轻:“糖,要吗?”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抓住了糖。 凌执眼眶一热,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幼的江离。 他刚想从口袋里掏出第二颗糖…… “凌队!”小王急促的声音带着喘息,从身后疾步而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带着哭腔; “凌队,城北码头出事了。陈局……陈局中枪!” 第123章 一枪 凌执指尖的糖还没完全递出去,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刚才眼底那点温热的软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王跃脸色惨白,语气急得发颤: “我刚刚向赵队汇报这里的情况,才知道城北码头爆发枪战,陈局他遭遇伏击,中弹了。” 凌执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眉眼彻底覆上寒霜,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那个刚刚抓住糖的小男孩。 孩子被他此刻近乎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猛地缩回手,蜷起身子。 凌执闭了下眼,强行恢复冷静:“伤的怎么样?” “万幸!对方打偏了,没伤到要害!”王跃语速极快,“现场有救护车,已经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了!” 凌执又问:“是....狙击枪吗?” 小王低低的应了声:“是。” “知道了。”凌执的手指微微收紧,对耳麦下令:“一队、二队,注意!立刻调整阵型,向外围警戒。重复,加强外围警戒,提防二次偷袭或调虎离山。” “明白!” 他转向身边的队员,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立刻清点核实孩子人数,不可遗漏一个,谁敢出半点差错,我拿谁是问。” 王跃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吓得一哆嗦,声音更颤了:“凌队,会是她吗?” 凌执的目光扫过他,没有波澜:“执行命令。立刻。” “……是!” 凌执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仓库外。 直到确认四周无人,他才停下脚步。 冷静。 必须冷静。 他强迫自己飞速思考。 陈局会没事的。那边是多部门联合行动,力量充足,医疗也在路上。 罗楚豪已死。 即便救出这些孩子,他们也只是受害者,对背后盘根错节的黑幕,尤其是隐藏的内鬼,所知有限。 内鬼没那么蠢,不会轻易为了这批孩子暴露自己,更不会在警方大规模行动时,仅仅为了一个陈山河就跳出来公然伏击。 江离? 她更加没有理由这样做。 脑海里一闪而过陈山河戴上警帽的样子。 “我是局长,要牵头,也该是我来牵头。” “大胆怀疑,小心求证,你没错。” 除非,那枚射向陈山河的子弹…… 凌执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那一枪,本该是冲着他凌执来的。 是陈山河,替他,替这个执意要捅破天的刑警队长,挡在了前面。 “砰!” 一声闷响,凌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斑驳的砖墙上! 他死死咬紧牙关,颈侧青筋暴起,整个身体因极力压抑的暴怒和愧疚而剧烈颤抖,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 十秒。 他只给自己十秒钟。 十秒后,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手,用袖口胡乱地抹去鼻腔渗出的血渍,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涛的电话: “陆涛,江离那边什么情况。” 陆涛的声音立刻传来: “凌队,江离没有回出租屋。从市局离开后,她的行踪就消失了,我们的人一直没见到她。” 凌执眼神一凝:“消失?确认所有出入口都没有异常?” “确认!下水道焊接口完好,天台也没有痕迹。” “知道了。继续监视,不要放松,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凌执的指令简洁明了。 “凌队!”陆涛的声音透出急切,“码头那边……陈局他……我们需要过去支援吗?” “你们的任务是盯死江离的出租屋,”凌执打断他,“这是命令。看见她,第一时间汇报。码头的事,有其他同事处理。” “……是,明白。” 电话挂断。 凌执握着手机,在呜咽的夜风中静立了两秒。 江离离奇消失,陈山河码头遇袭……所有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所有翻腾的疑虑强行按下。 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陈山河是警察,他也是警察。 各司其职,坚守阵地。 眼下,将这些刚刚脱离虎口的孩子,一个不少、绝对安全地送出去,就是他凌执此刻唯一,也必须完成的任务。 ...... 城北码头,这座昼夜不息的城市动脉,此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成千上万个巨大的集装箱,密密麻麻地堆叠延伸,在探照灯和密集的警灯照射下,投出森然冷硬的阴影。 警车将庞大的码头切割、封锁。警用无人机在高空无声盘旋,红外镜头扫过每一个角落。 更远处的海面上,海警巡逻船的轮廓隐约可见,整个码头,从陆地到近海,被围得铁桶一般。 扩音器里的指令短促清晰,不同小组负责人之间的无线电通话声此起彼伏。 穿着荧光背心的警察、牵着警犬目光锐利的训导员、手持各种探测设备的技术人员,在这片钢铁丛林中有条不紊地穿梭。 工人在警察的指挥和陪同下,操作着设备,将一个又一个集装箱的箱门沉重地打开。 一个小时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偷袭,那声刺耳的枪响,非但没有让这里陷入混乱,反而让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心头都憋足了一股沉甸甸的、无声的火。 陈局长被护送离开前那句“继续搜”的命令,如同烙印刻在每个人心里。 大家动作更快,配合更默契。 距离码头约两公里,一处高层公寓的顶层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而正对码头方向的开放式阳台上,此刻却架着一支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狙击步枪。 江离站在冰凉的阳台地面上,海风掀起她外套的一角。 她微微俯身,右眼贴近高精度狙击镜,左眼自然闭合,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整个身体在夜风中稳如磐石。 镜中的世界,清晰,稳定,冰冷,剔除了所有无用的情感与色彩,只剩下目标、距离、风向,以及等待。 她缓缓移动枪口,视野掠过那些在集装箱丛林间忙碌的警察身影,陈山河倒下的地方,技术科在忙碌。 她唇角一勾,随后又朝其他地方看去。 下午,从市局的审讯室出来,慢慢踱出大门时,外面过分灿烂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舒服啊。”她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在里面有吃有喝,还有人‘贴心’地给我治伤,二十四小时‘守护’安全,倒是难得睡了几个好觉。” “内鬼老儿,”她扯了扯唇角,“这么着急把我捞出来,不过也好。” 她拦了辆出租车,没有走向那个警方必然布下天罗地网的出租屋,而是先回了趟已然放寒假、空旷无人的学校。 从储物柜中取出那个黑色的旧背包,然后悄然抵达了这处早已备好的、可以俯瞰港口的临时据点。 此刻,她在这里。 居高临下,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与下方那片间接因她而沸腾的、充满人类激烈情绪的“战场”,仿佛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维度。 海风从阳台吹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远处码头的喧嚣隐约可闻,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江离在等待。 但等待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凌学长,还以为你会亲自来……没想到,来的是陈山河。” “倒是……替你挨了一枪。” 第124章 她在指路 月已上中天,两个小时悄然流逝,江离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右眼始终未离狙击镜分毫。 突然,她勾起唇角:“等到你了,凌学长。” 镜中码头入口处,一辆刚刚停稳的警车上匆匆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一身笔挺警服,正是安置好孩子后,马不停蹄赶来的凌执。 赵峰早已焦急等候。 见凌执和王跃下车,他立刻大步迎上,劈头就问:“老凌,孩子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一共十七名,已全部移交辖区派出所,有专人看护和心理疏导。”凌执语速极快,“剩下的,应该在这儿了。” 王跃紧跟着急声问:“陈局怎么样了?有最新消息吗?” “还在抢救,情况暂时稳定。” 凌执言简意赅,看向赵峰,“长话短说,现场情况,尤其是狙击的细节。” 赵峰脸色凝重,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快速说起晚上的情况。 他们集结完毕来到城北码头时,已经是六点。 码头的灯全部打开,加上警方的探照灯,一时码头也恍如白日。 压力,比他们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陈山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他一个没接,直接调成了静音。 “封锁码头。无关人员等有序撤离。” 陈山河一声令下,警察开始封锁出入口,出了港口的货船都被海警追了回来。 后来一辆黑色的轿车无视警戒线,径直开到指挥处附近停下。 指挥处为一处高地,临时架起了探照灯,灯下有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上面摊着码头的结构图。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色不虞的中年男人。 男人径直走向陈山河,一开口就是质问: “陈局长,这么大阵仗,封锁整个码头,知不知道会对港口造成多大影响?多少企业的货物要延误?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陈山河认出来人,是在本地根深蒂固的王氏集团副总王昭华,也是码头负责人之一,据说和罗楚豪私交不错。 “王总,警方依法对涉嫌重大刑事犯罪的场所进行搜查,一切程序合法合规。其他的,在公民生命安全和打击重大犯罪面前,是次要考虑。” “如果因此对贵公司造成损失,可以依法申请国家赔偿。” “你!”王昭华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你别太过分!罗总的案子是罗总的事,你这么大张旗鼓搞码头,是想搞扩大化?” “正是因为牵扯可能甚广,才更要查清楚,给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一个交代。” 陈山河寸步不让,“王总这么着急,是知道些什么内情,还是怕我们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 “你血口喷人!” “我正在执行公务,闲杂人等请勿妨碍。” 王昭华脸色铁青,“好,好得很!陈山河,等着!”,说完转身钻回车里,绝尘而去。 “各小组注意,按计划推进,先找孩子。”陈山河拿着对讲机下令,“优先搜与罗楚豪有关联的仓储区和专用泊位,其他任何可疑物品、痕迹,全部封存取证!” “是!” 众人有条不紊的散开。 赵峰带队脚步刚踏入罗氏物流仓储区。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砰!” 陈山河头顶的探照灯应声炸裂,玻璃碎片溅落,他所在的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狙击手!全体隐蔽!”陈山河的厉喝与第二声子弹破空声同时到来! “噗!” 陈山河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胸的位置。 “陈局!!”赵峰目眦欲裂,掏出配枪,朝着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掩护!!”赵峰一边怒吼,一边连滚带爬地扑向倒地的陈山河。 周围的队员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依托掩体,枪口一致对外扣动扳机。 陈山河脸色惨白,但意识尚且清醒,他咬着牙说:“我没事,别乱……继续……控制现场……搜……” 片刻后,隐约传来重物从高处坠落的闷响! “什么声音?!打中了?” “那边!有东西掉下来了!” 赵峰红着眼,一边指挥队员保护陈山河等待救护车,一边厉声下令: “二组!三组!立刻包围前方异响区域!小心!可能有陷阱!” 赵峰说到这里,声音艰涩:“……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陈局被击中左胸上方,医生说万幸打偏了,没伤到心脏。” “至于楼上掉下来那个,已经死了,现场有把狙击枪,技术科和法医正在处理。” 凌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枪。 一枪打灯,制造混乱和视线盲区。 一枪狙杀陈局,但打偏了。 那么,那个从高处坠落的狙击手,是谁干的? 警方的流弹?巧合? 还是……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阴影中,有人开了至关重要的第三枪? 他抬起头,望了眼远处那片楼宇,瞬间又收回目光:“带我去现场看看。” 赵峰带凌执去到陈山河被狙击的现场,那里已经重新拉起了照明灯。 地上有破碎的玻璃,和刺目的血迹。 韩培正在取样,看见凌执过来,站起身,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凌队,这是打在照明灯上的子弹。”他把证物袋递过去,“这是……a的子弹。” 赵峰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是江离?她——” 凌执伸手拿过证物袋,凑到灯下。 弹体上那道刻痕清晰可见——一个小小的、大写的j。 凌执盯着那个字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她的。 他不会认错。 凌执把证物袋递还给韩培,转身看向那片忙碌着的区域,目光沉沉。 “王跃,你去狙击手坠落的现场,看有没有弹头,或者任何异常的痕迹。有发现,立刻取回来。”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 他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峰看向凌执,他知道凌执在想什么——那颗子弹或许不是江离打的,刻着j的子弹,不止江离有。 “老凌,”赵峰问,“你是怀疑,是有人故意用她的子弹,嫁祸给她?” “嗯。”凌执的目光依旧锁在前方,声音低沉,“她要杀的人,都有她的‘理由’。陈局,不该在她的名单上。” 赵峰沉默了。 他想说“万一呢”,想说“她可是a”,想说所以子弹又偏了。 “凌队!”小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促,“死者中的弹刻着j,他自己那把狙击枪里的子弹,也刻着。” 凌执沉默一会:“都带回来。” “是。” 赵峰眉头拧成一团:“老凌,现在怎么办?” “先找孩子。”凌执说:“韩培,回去立刻做痕迹分析,还有陈局身上的弹头,我要知道这些‘j’弹是不是同一把枪射出的,以及和江离以往使用的子弹细节是否完全一致。” “是。” “老赵,现在,码头什么情况?” 赵峰皱着眉说:“红外和大部分探测设备效果很差,对方肯定做了屏蔽。只能靠人力,一个一个集装箱硬查。” “知道了。你继续指挥全局。” 凌执不再多言,从旁边拿过一副手套戴上,又抓起一支强光手电,带上耳麦转身就朝着集装箱堆场大步走去。 还有三十三个孩子下落不明,他没时间纠结子弹的事。 巨大的金属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层层堆叠,一眼望不到头,海风在箱体间的狭窄通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 凌执跟着工人和警察,打开一个又一个集装箱。 在海关人员的配合下,核对封条、开箱、查验…… 大部分集装箱里是正常的货物:成包的化工原料、码放整齐的汽车零件、打包好的日用百货……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在一个标注不清的集装箱内,掀开防水油布,露出的竟是堆积如山的走私香烟,各种品牌混杂。 “拍照,取证,清点,全部封存拖走。”凌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程序。 搜查在深入。 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在灯光下: 无合法手续的高价电子产品、偷逃关税的洋酒、侵犯知识产权的成衣箱包…… 甚至,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少量包装精细、成分可疑的白色粉末。 查获的“战利品”越来越多,码头上弥漫起一种异样的凝重。 没有。 还是没有孩子们的踪迹。 他们到底被藏在哪里? 还是已经被转移了? 凌执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刚从一处集装箱顶跳下,靴子落在水泥地上。 就在此时—— “咻——!” 一声异常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凌执的耳畔擦过! “乓!” 在他左前方不到五米的一个蓝色集装箱箱壁上,猛地爆开一簇刺眼的火花! “隐蔽!狙击手!!”赵峰的怒吼在对讲机里瞬间响起! 周围所有警察瞬间卧倒或寻找掩体,凌执却没有动。 他只是猛地抬头,望向子弹袭来的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楼群。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一种近乎本能的、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 凌执抬手:“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开枪!” “老凌!你疯了?!快找掩体!”赵峰在掩体后急得眼睛都红了。 凌执不但没躲,反而抬起脚走向那个被打出弹孔的蓝色集装箱。 刚站住脚。 “咻——!” 第二枪! 这一次,子弹打在了同一条直线上,更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另一个集装箱上! “操!”有队员忍不住低声咒骂。 “凌队!危险!回来!”王跃的声音都变了调。 凌执却仿佛被那第二颗子弹点燃了某种确信。 他呼吸微微急促,再次迈开步子,朝着第二个中弹的集装箱快步走去。 他站在第二个弹孔前,然后猛地回头,看向第一个弹孔。 一条无形的直线,在他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老凌!到底怎么回事?!”赵峰在对讲机里低吼。 “江离。”凌执对着耳麦咬牙念出名字,“她在给我们指路。” 第125章 枪口之下 凌执的声音不大,却透过耳麦,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赵峰在掩体后愣了一瞬:“指路?她用子弹给你指路?”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转念一想,对象若是江离,这疯狂行径竟又诡异到合理。 凌执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两道弹孔连成的直线上。 是的,指路。 用她独有的、近乎挑衅的、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方式,为他划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径。 但这条路的尽头,是希望,还是另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 赌她那扭曲的“规矩”下,对无辜者尚存的底线。 赌她对自己这份“特殊关注”里,那近乎于游戏的、危险的“诚信”。 凌执对着耳麦下令:“全体注意,原地保持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命令下达,偌大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风卷过集装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没有第三声枪响。 “老凌,她是不是撤了?”赵峰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那我们现在……” 凌执声音响起:“不是袭击。重复,不是袭击。狙击手在为我们进行‘标记’。目标一,”他报出第一个集装箱的编号。“目标二,”他报出第二个集装箱的编号: “赵峰,立刻查看码头结构图,连线这两个标记点连线延伸方向,确认重点区域!” 赵峰立刻查找:“目标c7区!确认!重复,目标指向c7区!” “收到。”凌执下达新的指令,“所有人注意,目标转向c7区!一组、二组,保持外围警戒,启用无人机对疑似狙击点及周边进行搜索探查!” “注意安全,对方目前表现出非攻击意图,但不可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顶层套房阳台。 江离直起身,脱离了狙击镜。 她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镜筒里,凌执毫不犹豫地带人冲向c7区的身影清晰无比。 “反应不慢嘛,凌队。”她眉梢挑起。 “啧。” “风真大。” 江离没有立即拆卸架在栏杆上的狙击步枪,反而重新伏低身子,右眼对准了瞄准镜。 远处夜空中,出现了几点闪烁的红色光点,正呈搜索队形,向着她所在的这片楼宇区域飞来。 警用无人机。 “凌学长,你果然不会令我失望。”她勾唇,扣动扳机,“老伙计,看来今晚,我们还能再玩一会儿。” “咻——!” “嘭。” 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后,一公里外的那点红光应声熄灭,为首的无人机歪斜坠向下方黑暗。 江离似乎找到了新玩具。 她兴致盎然地移动枪口,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嘭。”又一点红光消失。 “嘭。”再一点。 外围执行搜索任务的无人机,接二连三地被精准点落。 很快,她的“游戏”范围扩大到了码头本身上空那些负责监控和侦查的无人机。 “嘭。” 正在c7区紧张搜查的警察们,听着头顶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声,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夜空,表情复杂。 “…..” 躲?还是不躲?这冷枪打得他们心里直发毛,偏又无可奈何。 凌执:“……” “所有人,专注眼前任务,继续搜查,加快进度。” 他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底下压抑的无奈与一丝恼火。 “嘭。” “嘭。” 单调而规律的枪声,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一架警用装备的损毁。 赵峰听着耳麦里不断传来的无人机失联报告,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我说,你惹她干嘛?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 凌执正在开一个集装箱的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只是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咬牙道:“继续搜。” 众人:“........” 这狙击手,不伤人,专打无人机,摆明了是在“玩”,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嘲笑着警方。 还真是...无法无天! 频道里一片寂静,头顶上不时传来枪声。 搜查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凌队!这里!”不远处,一名队员突然高声喊道,声音激动。 凌执立刻直起身,大步走去。 周围的警察也迅速向那个方向靠拢。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隐隐骚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束照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集装箱经过了粗糙的改造,开了隐蔽的透气口,地上铺着肮脏的褥子和破毯子。 大部分孩子双目紧闭,陷入昏睡或半昏迷状态,少数醒着的也目光呆滞,对强光和突然出现的人毫无反应。 “孩子!找到孩子了!”王跃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立刻送医!通知医院做好接收所有孩子的准备,进行全面体检和心理干预!”凌执急促下令:“轻点,别吓着他们。” “是!”队员们应声而动,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一个个抱出那肮脏黑暗的集装箱。 小王在旁清点:“全部找到了!三十三个,都在这里!!” 凌执站在集装箱门口,看着被抱走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 他忽然想起江离。 想起她说“没有人保护他们,就像当年没有人保护我一样”。 当时,他无言以对。 至少这次,他来了。 他们都来了。 看着最后一辆救护车驶离,凌执才深深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才迟来地撞入他的脑海—— 江离能如此精准地“指路”,或许并非因为掌握了多么厉害的情报。 而是因为,她熟悉这里。 当年,她自己也曾经是这钢铁囚笼中的一员。 在同样的黑暗中,呼吸着同样污浊的空气,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者,还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凌学长,对那一人来说,自己就是全世界。” 许恬获救那晚,江离说出的这句话,当时他不甚了了,此刻却如重锤击胸。 他救下了许恬,救下了今晚的孩子,未来或许还能救下更多的人。 无论他们能救下多少人,那个曾经可能也渴望过救援的“江离”,已经死了。 她的世界,早被彻底摧毁。 活下来的,是“a”。 他,还是来晚了。 迟了太多,太多。 这个认知,让他刚刚略感松缓的心,猛地一抽。 而就在他五指收紧,深感痛心的时候—— “嘭!” 夜空中,最后一点属于警用无人机的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彻底坠落。 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那位玩够了“打靶游戏”的“女主角”,似乎终于心满意足,收手了。 “老凌……”赵峰走过来,看着凌执晦暗不明的脸色,“找她吗?” “我会抓到她。”凌执目光再次投向子弹袭来的方向,也是江离可能在的方向。 “一定。但在那之前,先安顿好孩子们,收集所有证据。码头相关嫌疑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全部带回去审。” 凌执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剩下的人,继续搜。不限于这片区域,整个码头,全部再过一遍。” 赵峰愣了一下:“继续搜?” 凌执点头: “她是故意等到那个时候才‘指路’的。她一直清楚孩子大概在什么位置。” “她不仅仅想让我们救出孩子,她还想让我们,把这片码头底下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全部翻出来。让大家看看,这里到底有多脏。” 赵峰瞬间恍然。 是了,江离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救人那么简单。 她奉行的是摧毁,是彻底的毁灭。 “行,”赵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一股狠劲,“既然她想看,那我们就好好给她看看。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把能捅的,都捅出来!管他背后是谁,这次,咱们就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 凌执侧过头,看了赵峰一眼。 紧绷了一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笑:“嗯。” 码头上的警灯依旧闪烁,但紧张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所有人都毫无怨言的继续工作着。 高层公寓阳台。 夜风吹动着江离颊边的发丝,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凌执的后心位置,随着他的步伐,同步、平稳地移动着。 镜中,那个男人正走向下一个集装箱,背影挺拔,毫无畏惧地将后背暴露在她的枪口之下。 “胆子倒是挺大。” 明知有狙击手在侧,还能如此“坦荡”,不知是该说他无畏,还是愚蠢得令人侧目。 “估计又在可怜我了吧!”她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凌大学长那颗正义又过剩的同情心,真让人不爽。” 这种人看见苦难,便要背负;发现不公,便要铲除。 尤其是对“受害者”,总会不自觉地投以怜悯与拯救的目光。 哪怕这个“受害者”,如今已是持枪的、将他也视为棋子的“a”。 那种“拯救者”姿态,比单纯的敌意更让她烦躁。 枪口,随着凌执最终停在某个集装箱前,也稳稳地停住了。 十字准星,不偏不倚,正正罩在他的后心。 江离手腕微微一动,扣动扳机。 “咻——!” 子弹脱膛而出,精准地射向他脚边不足十厘米的水泥地面。 凌执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猛地向侧前方一个战术翻滚,同时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转头看向她的方向,看口型,是两个清晰的字: “江、离。” 那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两公里的距离和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响在了江离的耳边。 “噗嗤……” 阳台上,江离看着镜头里凌执的反应,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玩……真好玩……” 她看着狙击镜中那个迅速恢复冷静、但眼神依旧盯着这边的男人,勾唇一笑: “吓到了吧,凌学长。” “这才哪到哪。” “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第126章 欢迎光临 江离终于利落地开始拆卸架在阳台上的狙击步枪,将拆解后的部件快速装入背包内。 她拉上背包拉链背好,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码头,转身往屋里走。 “欢迎光临,精彩的地下世界!” 天边泛起鱼肚白,搜查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进度还未过半。 查获的各类违禁品堆积如山,涉案人员名单也越来越长。 从企业、码头管理、安保、到报关、理货、甚至一些看似普通的工人…… 一张庞大而盘根错节的地下网络,被迫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万钧的“清洗”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城北码头,聚焦在了那个面色冷峻、寸步不让的刑警队长身上。 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些地下的陈腐气息,却吹不散凌执心头的沉重和寒意。 单单就罗楚豪的案件,确认了这条隐秘的通道,是重大突破,但也仅仅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巨兽,还潜藏在更深处的海底。 那九百多个孩子,他们最终被运去了哪里?是分散到了国内各个角落,还是已经流向了海外?罗楚豪的上线是谁?下线又是谁?这个网络到底有多大? 更遑论整个城市的地下网络? 凌执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远处海天相接处泛起的那一抹亮色。 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江离。 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眉梢微微扬起,最终接通了电话。 视频那边镜头晃动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她的手机似乎是放在支架上,画面里,是无边无际、波涛微涌的深蓝色大海与初升的太阳。 江离的脸出现在画面一角。 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她的长发,发丝狂乱地飞舞,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阳光从她身后射来,让她整个人笼罩在逆光的、晃动的剪影中。 “凌学长,早啊!” 她的声音传来,带着风声和海浪的杂音,语气轻快又明媚,却无端让凌执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屏幕:“你在哪里?” “船上呀。”镜头被她转动,背景是更加开阔、颠簸的海面,“看,日出,漂亮吧?免费请你欣赏。可比蹲在集装箱旁边闻铁锈味儿强多了。” 凌执没有看日出,死死盯着江离:“江离,你要做什么?” 镜头转了回来,江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弯下腰,拿起那个凌执无比熟悉的黑色背包。 “想和你一起,送送我的老伙计。”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顽皮。 凌执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几乎是对着屏幕嘶吼出声:“江离!你敢!” 可是,来不及了。 画面中,江离已经利落地拉开了背包拉链。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对着大海,手臂一扬—— 哗啦啦啦—— 狙击步枪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黄澄澄的子弹,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闪烁着短暂而刺眼的光。 然后纷纷扬扬,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翻涌的墨蓝色海水之中。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是那个陪伴她不知多久、沾染过硝烟的黑色背包。 她将它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手臂舒展,向着大海深处,奋力一抛: “再见了,老伙计!” 黑色的背包迎风飞扬,无可挽回地落入了波涛之中,很快也被海水吞没。 海面上,只余下朝阳破碎的金光。 整个过程,迅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江离才转回头,重新看向镜头。 逆光中,她的脸庞依旧模糊,但凌执似乎能感觉到,她在笑。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a’的枪,没了。”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镜头一些,海风将她脸颊旁的发丝吹开些许,露出了她清亮的眼睛。 “凌学长,现在,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话音落下,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视频通话,被挂断了。 凌执盯着瞬间变黑的手机屏幕,那上面只倒映出他自己布满血丝、震惊而愤怒的脸。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海风的呼啸和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语。 游戏……真正开始? “a”的枪没了? 当着他的面,被抛入了深海,捞也捞不起来了。 她想做什么? 她要做什么?! 凌执又急又怒,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部抽搐着绞痛,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如此……愤怒。 不是对罪犯的愤怒,而是对这种完全失控、甚至看不懂对方下一步棋的愤怒。 “老凌?老凌你怎么了?!” 一直在不远处安排工作的赵峰察觉不对,急忙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凌执闭了闭眼,反手死死抓住赵峰的手臂, “快,快扶我、去医院。” 赵峰脑子一热:“你都这样了,还去医院?陈局没事了。” 凌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我要看医生。” “啊?”赵峰吓到了:“你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车!” 凌执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冷。 赵峰不敢耽搁,一边半扶半架地将凌执往码头外带,一边嘴里忍不住低声咒骂: “操!这叫什么事!刚熬一宿,又来这出。” 凌执被赵峰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警车。 气死了,差点被江离气死了! …… 凌执靠在病床上,闭着眼,额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你这是怒火攻心!”杨医生脸色比凌执好不到哪里去,是气的。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不能过度疲劳!保持情绪稳定!你倒好,全当耳旁风!” 凌执依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吭声。 杨医生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凌执!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等犯罪分子要你的命,你自己就先把自己交代了!猝死!听懂没有?猝死!” 凌执终于睁开眼,缓了过来: “知道了,杨医生。” “你知道个屁!”杨医生转头看向同样一脸菜色的赵峰,“赵队!你给我看着他!从今天起,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必须休息!” 赵峰立刻挺直腰板保证:“是!杨医生您放心,我盯着他!” “哼!一个个的不省心。”杨医生又狠狠瞪了凌执一眼,才气冲冲地走了。 赵峰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凌执声音依旧沙哑,“陈局在哪个病房?” 赵峰报了个病房号,观察他的脸色:“老凌,要不你先在这儿歇会儿?陈局手术很成功。” “看完陈局再说。”凌执打断他,下床径直朝门外走去,赵峰没办法,只能跟上。 陈局的病房在楼上单间。 老爷子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头还行,正靠着床头看新闻。 看见凌执和赵峰进来,尤其是看到凌执那副鬼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胡闹!”陈局中气不足,但威势不减,“谁让你来的?杨医生都告诉我了,看看你这脸色,像什么样子!” 凌执站在床边,微微垂眼:“陈局,我……” “你什么你!”陈局瞪他,“孩子救出来就好,剩下的,有其他人!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陈局,我还能……” “能什么能?”陈局一拍床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更凶了,“凌执,你别以为立了功就能无法无天!地球离了你,还是能转的。赵峰!” “到!”赵峰一个激灵。 “你亲自把他给我押送回去!他要是不老老实实躺着,你就给我绑床上!听见没有?” “是!” 凌执还想说什么,陈局已经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听不听”的架势。 他知道老领导的脾气,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何况他自己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最终,他低低应了一声。 于是,在赵峰半扶半“挟持”下,凌执被塞进了车。 到了家门口,赵峰嘴里还念叨着:“你说你,进去赶紧躺着,我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吃药,然后睡觉,听见没?” 凌执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紧紧锁在门锁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上。 “怎么了?”赵峰察觉不对,也停下动作,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配枪。 凌执微微侧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有人。” 赵峰心头一凛,眼神瞬间戒备起来:“屋里?” 凌执点了一下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 赵峰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一手缓缓拧动钥匙,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凌执则闪到门的另一侧,同样拔出了配枪。 “咔哒。” 赵峰猛地发力,一把推开房门,矮身冲了进去,枪口瞬间抬起,指向屋内: “警察!不许动!” 凌执紧随其后,侧身闪入,枪口与视线同步扫过玄关、客厅。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晨光照进来。 光影交界处,沙发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堪称闲适,甚至有些慵懒。 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穿着简单黑色帽衫的背影。 凌执的枪口,稳稳地指向那个背影的后心。 赵峰的枪口,也同样锁定。 “手举起来!慢慢转身!”赵峰厉声喝道。 沙发上的人,举起了双手,在凌执和赵峰的注视下转过了身。 帽子滑下,露出一张血色尽褪、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的脸。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疲惫又亢奋的奇异神采。 嘴角勾着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不是江离,又是谁。 第127章 不速之客 江离就那么坐在凌执家的沙发上,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脸上甚至带了点“你们怎么才回来,让我好等”的埋怨表情,看着门口如临大敌、枪口直指自己的两位刑警。 客厅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三个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赵峰的大脑,在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下,艰难运转着: what? 她没等他们去找,自己反倒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 他下意识地看向凌执,眼神里写满了“这祖宗什么路数?” 凌执的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沙发上的不速之客:“站起来。” 江离很配合,举着手站了起来,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转了个圈:“你看,没藏东西,枪我不是当你面扔了吗?” 赵峰:“??” 枪?什么枪?扔了什么枪? “赵队,别客气,进来坐啊,当自己家就好了。”江离无视那黑洞洞的枪口,笑眯眯的说,“站着多累。凌学长,你也把枪放下吧,举着怪累的,我又不会跑。” 赵峰:“……”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凌执的眼神更加一言难尽。 这你能忍? 凌执没动,枪口稳如磐石,声音为强压着火气:“你怎么进来的?” 江离摊了摊依旧举着的双手,姿态闲适: “我说我刚好路过,看这楼挺眼熟,想起凌学长住这儿,就上来看看。结果一推门,嘿,门就自己开了。你说巧不巧?” “可能是凌学长你贵人事忙,走得急,忘了锁门?” 凌执和赵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你看我像傻逼吗”。 江离被他们俩这如出一辙的表情逗乐了,终于“老实”交代:“好吧,不开玩笑了。门锁有点旧了,我稍微借用了一下小工具就开了。技术还行,没弄坏锁。” “私闯民宅。”凌执咬牙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 “哎呀,凌学长,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江离连忙摆手,打断他,“我这不是私闯,我这是紧急避险,为了保护自身安全!” 她说着,还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真的,有人跟踪我!我一着急,慌不择路,就躲到这里来了。” 赵峰气乐了:“跟踪?又是这套!这次倒好,直接搞到家里来了是吧?!” 不怕她狠,就怕她二大爷的还懂法,会钻空子! 凌执没理会赵峰的吐槽,枪口压低了一寸:“看清楚跟踪你的人了吗?” 赵峰猛地转头看他:“???” 你还真问?!这种鬼话你也接茬?! 江离作势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回答:“没太看清正脸,那人挺谨慎的。就记得浓眉大眼的,身材嘛……” 她目光在赵峰身上扫了扫,“跟赵队差不多,一看就是专业的。” 赵峰:“???” 你还真答?! 凌执扯了扯嘴角,接话道:“是不是还想说,他可能还穿着警靴,或者,干脆就穿了身警服?” 江离立刻点头,眼神“纯良”: “凌学长你真厉害,这都能猜到!虽然没穿警服,但我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的,正气凛然的。” 赵峰血压飙升,心里已经把陆涛拎出来骂了八百遍:“陆涛?是不是你?” 凌执继续问:“你报警了吗?” 江离挑眉:“没啊。我想着,凌学长你不就是警察吗?而且还是队长。找你,不比打110管用?” 凌执依然面无表情:“《刑法》第二十一条,紧急避险的成立,需要正在发生的现实危险,并且是不得已而采取的措施。” “你所谓的‘跟踪’,仅为主观臆想,无任何客观证据证明其具有侵害意图与紧迫性,不成立。” “退一步讲,即便存在危险,从码头到我住所沿途,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加油站、派出所等多个更安全、更合法的求助点,你均未选择。撬门入室,非‘不得已’。不构成紧急避险。” “所以,”他总结,“你现在的行为,是非法侵入住宅。” 江离听完,眉梢高高挑起:“啊~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啊?听起来好复杂。” 凌执看着她,额角青筋直跳:“演,接着演。你比谁都懂。” “好嘞。非法侵入住宅罪是吧,这个我熟。”江离从善如流,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乖得像个小学生,还清了清嗓子: “我,江离,深刻认识到自己未经允许进入凌执同志住宅的错误行为,对此表示最诚挚的歉意。“我愿意积极赔偿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并承诺今后绝不再犯。” 说完,她还对着凌执,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角度标准:“恳请凌执同志念在我是初犯,且,态度端正,给予宽大处理。” 赵峰气乐了:“未经允许,撬锁闯入刑警队长的屋子,就道个歉,鞠个躬,就想完事?你当我们是幼儿园老师哄孩子呢?!” 江离直起身子,笑眯眯的说: “我记得上次,你们队里那些个……王警官?张警官?也是未经我允许,就比较着急地进了我的出租屋,还造成了一些小小的损坏。” “最后好像也就批评教育,赔了钱,道了歉,就这么了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按照你们的执法原则来,理应同案同判,凌学长您一向公正严明,执法如山,肯定不会因为身份不同,就搞区别对待,对吧?” “再说了,我这事儿,情节比那个可轻多了。一,我不是公职人员,二,我就是‘借’了个锁,进来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没碰,连杯水都没喝您的,主观恶意小。而且我现在态度多端正啊,可是心甘情愿的道歉的,悔罪表现良好。” 赵峰听得目瞪口呆,这诡辩,这倒打一耙。 这撬了刑侦队长家里的门,按照她这说法,只需要口头批评加道歉就完事了?! 回旋镖,咻的一声,正中他们眉心。 凌执的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握着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他知道江离想干什么。 这也恰恰是江离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她不是不懂法,是太懂了。 懂到可以用法律嘲讽法律,用规则嘲讽规则。 赵峰看着凌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生怕他真被气出个好歹,赶紧叹了口气,收好枪。 上前一步,把凌执的枪接过来,关掉保险,插回他腰间的枪套。 他推着凌执,把他按在了江离隔壁的单人沙发上。 “行了,老凌,眼下一时半会也掰扯不清楚,你先坐下,喘口气,我给你倒杯水,你把药吃了。” 凌执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的疲惫、码头搜捕的紧张、陈局受伤的担忧、江离抛枪的冲击、以及此刻被她堵在家里却又无可奈何的荒谬……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胃部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离也坐下,看向凌执: “凌学长这是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谁这么大胆子,敢惹我们凌大队长生这么大气?说出来,我帮你出出气?” 赵峰正从口袋里拿出药,闻言,没好气地把那几盒药扔在茶几上: “还能有谁?某些不让人省心的人和事呗!” 他弯腰,拿起凌执的杯子,倒了大半杯温水,“医生说了,怒火攻心,加上连轴转,旧伤也被牵动了,再不好好休息吃药,这小命迟早交代了!” “呀?”江离用手掩了下嘴,“这么严重?学长这身子骨,看着挺结实,原来这么虚啊?” “刚好,我这有个小礼物,送你。”她从身旁拎出一个印着淡蓝色碎花的布艺双肩包。 凌执那边已经拔出枪,指着江离低喝一声:“别动!” 江离手一抖,包掉到地上。 赵峰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凌执的枪口指了一下她的包:“老赵,打开,检查。” 江离,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赵峰:“........什么情况?” 凌执:“对非法闯入者进行物品查验,合法合规。” 赵峰放下杯子,捡起江离的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物品哗啦啦的倒在了茶几上。 手机,白色塑料小药瓶,一根长针。 没了。 赵峰把包又细细检查了一下,对凌执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凌执这才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实在忍不住,暗骂一声:“shit!” 江离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翘了一下,站起身来。 “凌学长,要不……连我一起搜了吧?” “你这一惊一乍的,动不动就拔枪,我不禁吓的。万一留下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赵峰看看她,又看看凌执,眼神询问。 凌执沉声道:“老赵,搜。仔细点。按程序来。” 再被江离这样搞下去,他迟早要疯。 赵峰只好走向江离,江离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重点在他心脏位置和双手停留了片刻。 赵峰:“?” 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老凌,要不……还是你来吧?” 凌执看了赵峰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江离面前。 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带这沉甸甸的压迫感。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捏了捏江离黑色帽衫的帽子,里面是空的。 接着,他的手指顺着发辫快速捋了一遍,确认没有藏东西。 江离摊开双手,配合地抬着手臂。 他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暧昧,只有公事公办的检查。 看着近在咫尺的凌执,她忽然笑眯眯地开口: “学长,可得仔细点搜,别漏了什么地方。不然到时候万一从哪儿又来点‘小惊喜’,就好玩了,你说是不是?” 凌执脑子一热,伸手将她上下唇一捏:“闭嘴。” 江离:“........”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的继续搜查,空空如也。 凌执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心里疑惑更甚,脸色比刚才更沉。 江离挑眉:“搜完了?我没嫌疑了吧?” 凌执:“茶几上有水,自己倒。” 赵峰下意识上前:“我来吧。” 凌执睨他:“别了,她的还礼,你受不起。” 江离也不恼,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几口: “怎么,捏我嘴的时候,摸出我嘴唇干,知道我渴了?凌学长可真细心。” 凌执沉默一瞬,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28章 听我狡辩 “我不想干嘛!”江离打了个哈欠,理直气壮的说,“就是太累了,想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想来想去,整个南江,就你这儿最合适。”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撬锁闯入刑警队长私宅借宿,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赵峰都给气乐了:“江离,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江离没理赵峰,黑白分明的眸子径直看向凌执:“我说的是真的。凌学长,你听我狡辩。” 凌执:“……” 他额角跳了跳,没接话,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江离看着凌执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扶起那个药瓶,推到他面前。 “呐,特效救心丸,祖传秘方,巨~有效。” “你知道的,我身体底子不好,以前干完一些比较费神的‘活儿’,心跳得慌或者喘不上气的时候,就吃一颗。效果立竿见影,谁用谁知道。” “就剩这么点了,全给你。就当是你收留我的报酬,怎么样?公平交易。” 凌执的目光从她含笑的脸上,移向那个小小的药瓶。 他没去碰那个瓶子,只是抬眼,看向江离:“我没说收留你。” 江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一撇: “哎呀,凌执叔叔~” “人家在外面跑了一天一夜,又累又怕,还被坏人追,担惊受怕的,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嘛~” “你就行行好,收留我一下嘛~你看我多可怜呀~” 赵峰:“…….” 造孽啊! 他站在旁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要yue了! 重案嫌疑人撬门来刑警队长家里? 还撒娇求着借宿? 一个字:绝! 凌执的眉头狠狠一跳,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蹦了一下,胃部的抽痛因为这声矫揉造作的“叔叔”和突如其来的“撒娇”而骤然加剧。 他咬牙道:“回、你、自、己、家、去。” 江离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抱枕耍赖似的:“不要,我就要在这儿。这儿暖和,安全。” 凌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别逼我动手扔你出去。” “好吧。”江离像是终于被他的冷硬态度“吓”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那我走了。赵叔叔、凌叔叔再见!” 她说完转过身,脚步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背影看起来竟真有几分萧索。如果嘴里不是在一人分饰两角、自言自语的话: “可怜的江离小苦瓜,警察叔叔还是不愿意保护你,我们还是靠自己吧!” “咱们得理解,人家要证据,我们还是杀人去,快一点?” “行,这次的人,好像有点多啊。” “有多少?有九百个那么多吗?” “……”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敲在凌执紧绷的神经上。 江离的手,刚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站住。” 凌执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干涩,沙哑。 江离停下,微微偏了偏头:“凌学长还有事?” 凌执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胸膛又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知道,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她在用她无人来救的过往,在用那九百多个孩子的安危,在提醒他、威胁他。 在提醒他她是江离,也是a。 她知道他的软肋,也知道他的底线。 “……回来。”他几乎是咬碎了牙,只剩妥协,“狡辩吧!” 江离的唇角勾起,转过身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甚至惬意地抱起刚才那个靠枕。 “早说嘛。”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就知道凌学长最好,心肠最软了。” “你撬锁进来,坐在这里等我。绝不是单纯为了让我收留。说吧,到底为什么?”凌执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反复拉扯,濒临断裂的边缘,“好、好、说、话。” “好吧!无趣!”江离撇撇嘴,松开了靠枕,恢复了平常那种散漫的姿态,“我离开码头的时候,看到附近有挺多不太对劲的‘眼睛’。动作很隐蔽,藏得也深,我怕他们会伤着你。” “在我离开码头后,”凌执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才想起来提醒我码头有危险?还特意撬我家门,好心上门提醒?” 江离一脸无辜:“欸?你这就冤枉我了,我昨晚就想提醒你来着,谁让你不来找我呢?” “呵,”凌执嗤笑一声,“编,继续编。” “哪有,凌学长万可不能掉以轻心啊。”江离带着点“情真意切”的担忧,“陈局长不都中枪了吗?万一伤着你了,可怎么办啊?人家会心疼的。” 赵峰实在听不下去了,这阴阳怪气的劲儿简直能把人气死: “江离,你可别太过分了?陈局受伤也是你……” 凌执抬手,示意赵峰稍安勿躁。 他重新看向江离:“昨晚,你在哪里开的枪?” 江离答的爽快:“锦绣公寓,顶层,风景不错,视野开阔。” “离码头多远?”凌执继续追问。 “就两公里左右吧。”江离微微皱眉,“风太大了,再远点,我怕打不准。影响发挥,就不好了。” 赵峰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两公里?!那么近?!”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两公里狙击,已经是超远距离、顶级狙击手的水准了! 那个被击毙的狙击手,距离目标也不过五百米! 自己这是被江离这怪物的“非人”表现,把对狙击距离的认知阈值都给拉高了吗? “对啊,的确很近。”江离笑了笑:“凌学长,我都在那儿等了你们那么久,开了那么多枪,又是指路又是打靶的,动静够大了吧?你怎么不来抓我?” “是特意放水了吗?舍不得抓我?” 赵峰心里也是一动。 其实昨晚他也有过同样的疑问。 以凌执的性格,在确定孩子安全后,派人甚至亲自带队去搜查那个狙击点,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可凌执并没有派人去搜。 后来更是将大部分警力都投入了现场后续工作中,似乎……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那个“a”可能存在的位置。 “放水?”凌执嗤笑一声:“江离,你打那么多无人机,闹出那么大动静,不就是想引我们去吗?如果我们当时去搜查,“你那些狙击枪的子弹,下一个目标,怕就不是无人机,而是我们了吧?” “呵呵,还是凌学长懂我啊!”江离笑了:“可惜了,那些子弹用不完,只能被扔进海里了。” 赵峰听得心头一寒,下意识追问:“老凌,什么意思?” “‘a’是什么人?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等我们上去抓她?” 凌执解释:“如果我们当时去搜查,恐怕还未靠近,她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把我们当无人机打。” “两公里的距离,加上高楼复杂的结构,足够她在我们的人过去之前,清理掉最关键的痕迹,从容撤离。” “我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踩那个一眼就能看穿的陷阱呢?” 赵峰挠了挠头,心想: 真的吗?一眼就能看穿了吗?我咋什么都看不见? 江离看他,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冷冷的说:“因为你蠢!” 赵峰仿佛误入高端局的菜鸟:“.......” 而江离的这声回答等于默认了凌执刚刚的话。 他看向江离,眼神复杂:“你不是从不杀无罪的人吗?” 江离睨他:“赵队说什么呢?什么杀不杀的,好恐怖啊~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吓着我了。” “行,是我冒昧了,你们继续,”赵峰举手作投降状,觉得跟这人完全没法正常沟通,再多说一句自己都要折寿,“老凌,我去下点面给你吃,胃疼不能空着。” 凌执点了点头,说:“煮多点。” 赵峰心情复杂地应了声:“知道。” 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 凌执重新看向江离:“不杀,和不伤,是两个概念。” “江离,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到底,对不对?你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想把事情彻底闹大,吸引更高层的注意,让幕后黑手无法轻松收场。对吗?” 江离鼓掌,直白又轻佻的夸赞: “凌学长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凌执面色未改,完全不为所动。 “别兜圈子。江离,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步步算计,搅动一切,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没这么复杂。”江离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她看着凌执,语气清晰,直白,不带半分玩笑: “我的目的,从来都很简单。” “就是让你,付出代价!” 第129章 同归于尽 凌执听了,脑子里的弦,在连日高压下早已不堪重负,此刻,终于“嘣”的一声,断得干脆利落,甚至能听到回响。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让我付出代价?” “好啊!”凌执突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个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颗药丸,看都不看仰头就扔进了嘴里,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动作快得让江离和端着面走出来的赵峰都来不及反应。 “来啊,”他抬起头,看向江离,眼眶发红,“同归于尽啊!” “老凌!你大爷的疯了?!” 赵峰惊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面碗“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滚烫的面汤泼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抖,也顾不上疼。 他扑过去就想掰开凌执的嘴: “吐出来!快吐出来!那是什么鬼东西你就敢往嘴里扔?!你不要命了?!” 凌执一把挥开赵峰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赵峰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凌执的目光死死锁在江离脸上,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 “我要是被毒死了,你就是目击证人,药瓶上有她的指纹,是她亲手推给我。到时候,你就抓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证据确凿,零口供也能定罪。” 赵峰:“……” 他看着凌执,最后抹了把脸,无力的说: “行行行,我的祖宗,你厉害,你牛逼,你豁得出去!” “赶紧吃面,吃了快去睡觉!你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这药毒死你,你自己就先他爷爷的猝死了!” 江离:“.......” 这就……疯了? 要不……暂时,稍微,悠着点? 别真把他刺激出个好歹来? 凌执突然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嗯。” 赵峰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另一碗面推向江离那边,声音硬邦邦的:“吃吧。” “谢谢赵队。”江离刚拿起筷子。 “嗤~”凌执哼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目光落在江离面前那碗面上,眼神幽暗。 赵峰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祖宗,又怎么啦?!” “她的‘还礼’,”凌执慢吞吞地说,“向来标新立异,吓人得很。赵队,你可要小心着点。”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赵峰,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古怪的笑: “吃了你这碗面,谁知道她下次‘报答’你的时候,送来的会不会是……一颗拧开了盖、正在倒计时的——”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炸弹!” 江离:“.....” 赵峰:“疯了,真是疯了。” 看着此刻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疯狂报复心态的凌执。 赵峰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扛着最重担子的队长,也不过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他也会累,也会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赵峰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奈和心疼。 “……也好,发发病,把憋着的那股邪火发出来,总比一直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强。” 他不再多言,转身去厨房端出自己那碗面,又默默拿了抹布,把泼洒的汤汁擦干净。 三个人就这么围在茶几旁,就着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安静的吃起了面。 “你的手,红了。”江离突然开口。 赵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 “小事,烫了一下而已,死不了。” 江离看了一眼赵峰随意蹭裤腿的动作,没再说话,低下头,安静地吃起面来。 她的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疾不徐,直至最后连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后,猝不及防的地打了个嗝。 那两人已经吃完了,凌执正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闻声眉尾轻轻挑了一下,睁开眼看向她。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被熏染出两团淡淡的红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冰冷。 赵峰也看向她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碗,碗底连一点油花都不剩。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还要吗?” 江离摇了摇头:“很饱了,谢谢赵队。” 或许是食物带来的暖意,又或许是那不知名的药丸开始发挥作用。 凌执感觉胃部的绞痛缓和了不少,胸口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混沌发热的头脑清明了许多。 他坐直身体,看向赵峰说:“问她问题。” 赵峰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她会理我?” 凌执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江离: “会。毕竟,吃人的嘴软嘛。江离,你说对不对?” 江离迎上他的目光,笑了:“自然。礼尚往来,赵队请我吃了面,回答几个问题,应该的。” 赵峰将信将疑,便试探着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开枪打陈局长?” 江离:“不是我打的。” 赵峰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这一天,下意识转头看向凌执,她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凌执示意他继续。 赵峰追问:“开枪的是后来被你打死的那个狙击手?” 江离点头,说:“我听说凌学长要去搜查城北码头,觉得可能会有点意思,就想着去凑凑热闹。” “没想到出现在码头的是陈山河,有点无聊,就随便用望远镜看了看周围,结果就发现了那个狙击手。” “陈山河站的位置也太蠢了,就那么大咧咧地站在那盏大探照灯的灯光下面。” “狙击条件太好,我不得给狙击手增加点难度?就随手把灯打烂了。” “没想到,那个狙击手水平太菜。”她嗤笑一声,“灯光突然一暗,他一着急,枪就失了准头,打偏了。我都有点生气了,丢我们的脸,就随手把他收拾了。” 赵峰:“........” “所以说,是你救了陈局?” 她非但不是开枪袭击陈局的凶手,反而还救了陈局一命? 江离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赵峰一噎,下意识看向凌执,问: “老凌,你早就猜到了吧?我就说陈局受了枪伤,你怎么能那么沉得住气不去抓她,还跟我扯什么陷阱。” 凌执看了他一眼,说:“不想收礼,就继续问。问到她觉得不欠你那碗面的情为止。” “就一碗面而已。”赵峰嘟囔了一句,而且刚才那个答案,分量还不够重吗? 但基于对凌执的无条件信任,他还是转向江离,换上了更正式的语气: “江离,接下来的谈话,我可以录音吗?” “不可以哦。”江离应的同样干脆,“根据《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明确规定,未经对方同意私自录制的谈话,属于非法证据,不能作为定案根据。” “在当事人明确拒绝后仍进行录音,属于程序严重违法。” “程序、正、义。”她冷笑一声,“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哦,赵队~” 赵峰脸皮抽了抽,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懂法了,不用强调!”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又问: “好,不录。那你的惯用武器,现在放在哪里?” “我一进门不就说了吗?扔了呀。扔海里了,当着凌学长的面扔的。” 江离说着,还特意看了凌执一眼,“我想,凌学长的手机应该是有录像功能的吧?虽然无法辨认枪支型号和特征,也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但赵队你如果想要瞻仰一下它的‘英姿’,可以问凌学长要来看看视频回放,欣赏一下它入水前的最后风采。” 凌执的眉心狠狠一跳,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心脏刚刚被压下去的钝痛又有复苏的迹象。 “对了,凌学长,根据你们警察办案的规矩,还有法院判案的依据,” 江离一脸纯真的挑衅:“如果证据链断裂,无法形成完整闭环,存在第三人作案的合理怀疑,无法将犯罪事实唯一指向特定嫌疑人。” “最后,是不是都得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来处理呀?啧,这算不算杀人无罪啊?” 凌执:“........你吃的太饱了,是吗?” 赵峰:“.........” 江离看着两人脸色五彩斑斓的黑,乐了,补上致命一击: “所以,从原则上讲,只要我不自己开口承认,你们这辈子,是不是都抓不到‘a’了呀?” 赵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怪不得老凌被这家伙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这谁扛得住? 简直是行走的血压飙升器、怒气值填满机! 然而,江离的话锋却在此刻陡然一转: “不过呢,如果凌学长求我。我可是非常愿意帮忙哦。” “求你?”赵峰下意识重复,心里警铃大作。 “对呀。只需要凌学长一句话。”江离勾起唇角,“一句很简单的话,换所有真相。” 赵峰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什么话?” 他本能地觉得,这句话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江离从沙发上站起身,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绕着茶几缓慢地踱了几步,背光而立,直到自己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凌执身上。 她的目光锁着凌执,含笑开口: “凌执,只要你认输。” “承认你所坚守的一切,你所捍卫的正义,不过是个笑话。” “承认我、江离,‘a’,才是在践行真正的正义!” “承认我做的一切,才是世间该有的公道。” “只要你亲口承认。”她微微前倾,诱哄,“我就把‘a’,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大鱼,都交到你手上。” “这笔交易,凌大队长,你做,还是不做?” 赵峰已经彻底呆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江离,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摧毁一个警察毕生信仰的疯子! 凌执缓缓抬眼,迎着她覆下来的阴影,薄唇轻启,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做、梦!” 第130章 游戏开场 江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慢悠悠的,却冷了不止一个度: “不做?” “凌执,你可想好了。” “死守着那套破烂的规则、虚伪的正义,最后能换来什么?” 她抬眼,扫过他苍白疲惫的脸色: “熬坏身体,拖垮自己,看着恶人藏在暗处逍遥法外,看着身边的人一次次受伤、遇险。” “陈局中弹,内鬼潜伏,黑幕层层叠叠,而你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就为了那可笑的程序正义,你宁愿什么都不要,是吗?” 凌执背脊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动。 “我的信仰,轮不到你来评判。” “真相,我会查,用我自己的方法,在规则之内,查到底。底线,我一步也不会退。” “你以杀戮代审判,以私刑替律法,从来都不是正义。” “我绝不会用错误去纠正错误,用罪恶去惩罚罪恶。”这句话,他说得极重,“如果连底线都丢了,那我和‘a’,又有什么区别?” 江离低低笑了一声,并不恼:“固执。” 她走回沙发,散漫地倚着: “行啊。” “既然凌大队长宁死不肯低头,那这桩交易,作废。” 赵峰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手心里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清楚了,江离刚才抛出的那个诱饵有多致命。 蛰伏的内鬼、幕后的大鱼、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不为人知的黑暗…… 只要她松口,这些沉在水下的冰山,都可能浮出水面。 可他更懂凌执。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甚至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程序或许不完美,法律或许有漏洞,正义或许会迟到。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人去坚守那条底线,一旦踏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离挑眉: “不过没关系。” “凌学长,这场游戏,从你拒绝我的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凌执眸色沉沉,心口隐隐发闷,药丸的药效慢慢散开,压下了翻涌的戾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暗流。 “你想怎样。”他冷声开口。 江离笑得无辜又恶劣: “很简单。” “我不走了。” 赵峰瞬间头大:“你真的要赖在这儿?!” “不然呢?”江离挑眉,“外面到处都是要杀我的人,大街小巷全是眼线,除了凌学长这里,我无处可去。” 她好心的解释: “哦,对了,我不是故意要赖在这里。是突然想起来,之前‘送’给凌学长的那份‘地图’,以你的性格,肯定已经安排人去布防了,走这条路,应该不会被放冷枪。” “但别的线呢?我可不敢保证。”她摊手,“想来想去,整个南江市,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不就是你凌大队长的身边吗?毕竟,想杀我的人,总得先过你这关,对不对?” 赵峰:“所以,你送的那个地图,就是为了今天?” 江离:“这样说来也没错,至少有一条安全路线不是?” 可赵峰听懂了,凌执也听懂了。 她送那张地图,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让他有一条安全的路可以走,她算准了有一天他会需要这条路。 算准了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会在他必经的路上等着他。 “你……”赵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江离没看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凌执: “毕竟,凌学长不会放我出去送死的。” 凌执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得不承认,江离说的,全是实话。 放她走?她可能活不过今晚。 抓她?证据不足,程序不通。 留她?无异于引狼入室,步步惊心。 进退两难,进退皆是局。 江离突然撇嘴:“凌学长,你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我现在可是手无寸铁的无辜公民,江离。” “我在寻求人民警察的庇佑和保护。警察保护守法公民,本就是职责所在,不是吗?” 赵峰:“寻求帮助你就去警察局啊!走正规程序!哪能直接撬锁闯入人家里?!” 江离转头看他:“这不跟之前一样,‘证据不足’吗?警察叔叔会理我吗?” “会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听我说话,哪怕我说的是真是假,是好是坏,至少会听进去吗?”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夹枪带棒,冷嘲热讽,凌执听的真真切切。 最终,他认命的叹了一口气: “留下可以。” “安分守己,不许乱动、不许乱碰。” “不准再肆意挑衅,不准再拿人命和规则做赌注。” “但凡你踏出一步红线,我绝不留情。” 江离闻言,眉眼弯弯,像得逞的猫。 “成交。” 赵峰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吗?!” 凌执没有理会赵峰的眼神,直视着江离:“你的包,哪里来的?陆涛说你没有回过出租屋。” “是啊,我没回去。”江离承认得很干脆,“这包放在学校游泳馆女更衣室的储物柜里了。刚刚顺路,就去拿了回来。” 学校? 储物柜? 一个信息如同闪电般划过凌执的脑海,之前的一些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他立刻追问:“所以,之前你用的枪,还有那个电脑,就放在储物柜里?” 江离点点头,甚至颇有兴致地开始分享,仿佛在传授什么生活小妙招: “嗯哼。就两头挪呗。知道你们可能要来‘拜访’我时,就把东西暂时放到学校公共储物柜里,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回来。” “其实思路可以更开阔些。”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图书馆的存包柜,健身房的更衣室,商场的付费储物箱,长途汽车站那种投币的,医院住院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甚至公园里某个树洞,只要干燥,都能用。” “关键是,永远不要形成固定模式。今天放学校,明天放商场,用后即弃,或者,” 她勾起唇角,“来一个极致的灯下黑。放在一个足够显眼,但谁都想不到、也不会去搜查的地方。” “比如,你们市局斜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公共存包柜。凌学长,你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但你想过,里面可能锁着一把拆开的狙击枪吗?” 她靠回沙发,笑容甜美而无辜: “凌学长这么聪明,以后搜查嫌疑人的证物,可以举一反三试试。” 看着江离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分享着如何藏匿凶器,凌执感觉自己的后背,缓缓爬上一股寒意。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个经过了长期实践的行为模式。 凌执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女孩不仅仅是一个身手高超的杀手。 她还是一个拥有顶尖反侦察意识、并利用一切社会规则的“幽灵”。 她将致命的武器拆解,光明正大的背在身上,然后平静地走进学校、图书馆、商场,将它们锁进某个冰冷的铁柜里。 警方在全力搜查她的住所时,她最重要的“工具”,就安静地躺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在无数普通人的眼皮底下。 而赵峰已经骇得说不出话,她在教他们怎么查案。 用她做杀手的方式,教他们怎么抓杀手。 她在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凌执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因江离那番“藏匿教学”而翻涌起的惊涛骇浪和刺骨寒意,盯着她问: “你说,有人跟踪你。是真是假?” 江离挑眉:“你说呢,凌学长?你觉得,是真是假?” 凌执没有被她带偏节奏,继续问:“你之前描述的那个跟踪者,身形、衣着、行为特征,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陆涛。” “而是警队里的内鬼,是不是?” “是。” 她承认了。 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凌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之前无论怎样旁敲侧击,无论怎样试图从她口中套话,关于内鬼,她总是用“时机未到”、“你们自己查”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而现在,在抛出了那个被拒绝的“交易”后,在她宣告游戏开始后……她松口了。 她把内鬼的信息,混杂在她那些真假难辨、虚实交织的话语里,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说了出来。 凌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是谁?” 第131章 恶鬼画像 “凌学长,你好没道理呀。”她嗔了一句,“刚刚才斩钉截铁让我别做梦,一口回绝了我的交易,转头又直接问我内鬼是谁。这不摆明了,是想白白占我便宜吗?” 一旁的赵峰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哪有刚把人推开,转头又来要东西的? “慎言。”凌执面色不改,“如果是交易,你需和盘托出,等价交换。现在,我是以刑警队长的身份,依法对本案重要知情人的江离,进行正式询问。” “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但你的回答,将成为法庭证供的一部分。” 赵峰的脑袋又不受控制地点了点。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程序上确实如此。 “好吧,”她看向凌执,一脸纵容,“买卖虽然不成,但咱俩的情分还在。凌学长真心想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告诉你呢?” 赵峰当场愣住,一脸茫然:“这样也可以?用真心就可以吗?” 话音未落,江离抬手,指尖直直指向赵峰:“他。” 赵峰指着自己:“我草?合着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深藏不露吗?都能混成内鬼了?!” “赵峰?”凌执冷冷瞥他一眼,“被人随便指认,你还骄傲上了?” 赵峰一噎,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不是惊讶嘛!” 江离不慌不忙道: “赵建军、赵辉、他叫赵峰,就这么巧?” 赵峰当场气笑了,腰杆一挺,理直气壮: “就因为这?!江大学生,来,跟着我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我赵氏是百家姓之首,枝繁叶茂,出几个败类渣子,怎么啦?!你还想搞连坐,搞诛九族那一套?!” “你急了?”江离挑眉,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逡巡,“因为被说中了?” 不等赵峰反驳,她继续慢悠悠的说:“你,正值壮年,有能力,有资历,在凌学长空降来之前,已经是支队的骨干,代理支队长事务也做得不错。” “可凌学长一来,你就自动让出了支队长的位置,甘心做个副手,毫无怨言,甚至可以说是……积极主动,毫无芥蒂。” “不仅工作上配合,生活上也照顾得无微不至。管他吃喝拉撒,事事包揽,鞍前马后,贴心到这份地步,很难不让人多想,是不是另有所图啊?” “嗤。”赵峰满脸不屑,嗤笑出声,“老子乐意!老子就爱围着老凌转,就爱给他当牛做马,怎么着?!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子爱跟谁混、爱给谁当副手?!” “老子敬他是条汉子,服他的能力,认他这个兄弟,这个队长!不行吗?!空口白牙随便污蔑人,你有半点证据吗?!” “没有。”江离摊了摊手,笑得坦荡又气人,“我就随便说说而已。” 赵峰又嗤一声:“你这话,老凌早就挑破过了!你以为就你能想到?啧,江离,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这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拙劣了吧?!” “真的?”江离来了兴致,看向凌执,“要不说,我和凌学长心有灵犀呢?” 凌执在旁边默默的听着,江离的指控,看似荒谬,看似是低级的挑拨离间,甚至带着点胡搅蛮缠的意味。 但凌执了解江离。 她从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再荒唐,背后都藏着她的目的。 赵峰看向沉默着的凌执,说:“老凌!你不会真信了她的鬼话吧?!我赵峰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凌执终于抬眼看向他:“既然知道她在挑拨,你还急什么?又说别人手段拙劣,自己又急着跳脚,不玩你玩谁?” 赵峰:“……我草?老凌你这话……你这是护上她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执深吸一口气,对赵峰的脑回路感到了一丝疲惫,“你脑子要是有空,就去把碗洗了吧。” 赵峰站起身,收拾碗筷:“老凌,你骂人真的很脏。” 凌执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糖果,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郑重声明,这颗糖,是作为公民江离,对本次问询的配合,所表示的谢意。” 江离看着那颗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我没回答你的问题呢,凌学长。这谢意,是不是给得太早了?” 凌执的手指停在糖边,闻言,就要收回:“行,那我收回。” “可我想吃。”江离飞快地说,同时伸出手,按住了那颗糖。 两人的手指,有了一瞬间极短暂的接触。 凌执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抽回手:“给你。” 赵峰端起碗,往厨房走,“两个神经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江离捻着糖,笑眯眯地说: “凌学长现在随身携带着糖啊,不会是为了我吧?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没有这个习惯。” 凌执面色不变:“昨天去码头解救孩子时,出发前去便利店买了几包,想着到时候能安抚他们。不过的确是你给的提示,这一颗是剩下的。” 江离撇了撇嘴:“凌学长,这么感人的故事,你说的时候,能不能活人感强一点?表情、语气,稍微带点温度行不行?” “好用。”凌执说。 江离愣了一下:“什么?” “糖,”凌执说,“安抚孩子,好用。” 江离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凌学长,你比我当年遇到的那个人,好多了。” “嗯。”凌执说,“我是警察。” 他不是赵辉。 他给那些孩子糖,不是为了骗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人来了,不用怕了,可以哭了。 江离:“……不,你是人机。” 凌执:“……” 江离突然开口:“男性。身高大约在175到178厘米,体型偏瘦,但肩背挺直,有长期体能训练的痕迹。” “五官端正,浓眉,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左耳耳垂似乎有一颗痣,或者是点状陈旧性疤痕,距离较远,无法百分百确定。” “他抽烟,但很克制,不知道牌子,但应该不便宜,站立时重心习惯性微微靠右,可能有旧伤。” “气质很‘正’。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信任,觉得他‘一身正气’的类型。” 说完,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刚刚只是背诵了一段毫无感情的数据。 凌执愣住了。 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关于“内鬼”如此详细、如此具体的描述。 凌执很快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追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具体职务?” 江离笑了:“凌学长,我如果现在直接告诉你一个名字,你会信吗?你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去抓人吗?不会的。” “你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经得起推敲的证据,需要完整的证据链,需要程序正义,对不对?” 她摊了摊手,表情无奈又无辜: “而我,没有那种证据。至少,没有能直接钉死某个人的、板上钉钉的证据。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我看到的、感觉到的‘特征’。” 凌执:“证据我会去查。只要锁定目标,我会找到证据。” “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名字。”江离回答的干脆,“我能提供的,就是这些‘特征’。至于他是谁,是哪一个,或者是哪几个,就需要凌学长你自己去查了。” 她笑了笑,慢悠悠的说: “凌学长这么聪明,能找到赵辉,这个内鬼,相信也难不倒你。” 凌执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是在夸他,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是他的事。 “行。”凌执说。 江离挑眉:“这么干脆?” “你不是说难不倒我吗?”凌执勾唇一笑,“那就试试。” 江离看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案发现场,一身警服,眉眼里全是正气。 她当时就在想,这个人,能活多久? 现在,他坐在这里,眼底有疲惫,有血丝,有深不见底的沉重,但那股正气没散。 她勾唇,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凌执,别让我等太久。” 凌执抬眸,忽然开口: “那个鬼娃娃里,藏着的第二个人名。” “是谁?” 第132章 江离的秘密 江离听完,明显卡了一下:“什么鬼娃娃?” 凌执:“就你塞在通风管道里的那坨东西。” 江离眉梢高高挑起: “?什么?小宝那么乖,看着血淋淋的,多可爱?你们怎么随便叫人家鬼娃娃?” “抱歉。”凌执,“那小宝身上,第二个名字是什么?或者解锁用的密钥是什么?” 江离无奈叹气:“凌学长,你有问题是真的张口就问啊。脑子是半点都不用吗?” “累了,”凌执看着她,“你可以告诉我吗?” “行~”江离眉眼一弯,纵容道,“都依你,谁让凌学长收留我呢。” 凌执一本正经的说:“谢谢。” 刚洗完碗的赵峰僵在厨房门口,一脸茫然:“?我操?” 他原本静静听着内鬼的线索分析,江离给出的画像特征,早已不断缩小排查范围,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加上那句意有所指的“是哪几个”,无疑在暗示,内鬼从来不止一人。 而连江离这样游走在黑暗里的人,都拿不出实打实的定罪证据。 这些认知,远比直白爆出一个名字,更让人窒息发冷。 他还没从队内蛀虫的冲击里缓过来,两人转眼就跳到了鬼娃娃的隐秘线索,话题跳转快得离谱。 江离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眼看向他:“听说,jane是江离,是赵队译出来的?” 赵峰呆滞点头:“是老凌先拆解破译出的jane,我就是顺口念了念,觉得发音像你名字而已。” 江离笑着挑眉:“赵队脑子活络多了,比凌学长死板的思路强。要不,你来跟你队长说说,第二个名字是什么?” 赵峰走到凌执身边,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什么花呗?咱可不兴乱贷款,那利息贼贵。” 江离:“……” 凌执:“……” 短暂沉默后,凌执扯回正题:“密码里的jane,除了是你的名字谐音,还有别的含义吗?或者,它代表什么?” 江离:“凌学长还记得甄寿涛吗?” “记得。”凌执应声,“模仿作案的死者。” “这条地下拐卖链,从前一直是周明远出面收钱、周旋打点。” 江离语气淡淡,条理清晰,“周明远死后,内鬼找了甄寿涛顶替,可他只收了第一笔款项,就惨遭灭口。凌学长,你觉得,杀他的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 凌执思索了片刻,说: “我之前就在猜,你帮忙破解模仿案真相,看似配合警方,实则是在暗中传递消息,变相证明,甄寿涛不是你杀的,对吗?” “没错。”江离点头,示意他继续。 凌执思路清晰:“甄寿涛是替内鬼收钱的‘白手套’,内鬼不可能杀他。那么杀他的,就只能是付款方。” “但问题在于,打款给甄寿涛那个账户的人,显示是iane,而你说iane是你,人又不是你杀的。这里存在明显的矛盾。” 江离目光微冷:“如果我说,他们从头到尾,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想弄死我呢?” 凌执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人是付款方杀的。他的目的,在于挑拨你和内鬼的关系。” “因为你之前杀了周明远,现在如果内鬼认为甄寿涛也是你杀的,那么在他看来,你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断他找来的人,是赤裸裸的挑衅。” “付款方借此激怒内鬼,让他来全力对付你。” “没错。”江离点头,“无论是什么交易,付款方都刻意用jane账户交易,甄寿涛只是其中之一。这样一来,无论哪条线出什么意外,被查到的、背负杀人嫌疑的,都会是iane,也就是我。” “而内鬼则全程默许纵容,他本来就视我为眼中钉,巴不得借别人手除掉我。” 凌执的逻辑链条已然清晰:“所以,你借警方的手向內鬼传递信息:甄寿涛不是a杀的,是付款方杀的。” “一方面澄清自己,避免与内鬼彻底撕破脸、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另一方面,也是顺手在付款方和内鬼之间,进行挑拨。” “聪明。”江离轻笑。 凌执抓住关键疑点: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你之前杀其他那些为罗楚豪和内鬼做事的人,同样是在断内鬼的‘手脚’,为什么独独对甄寿涛的死,你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来向内鬼解释、传递信息?你怕他?” 江离解释: “前面的那些人,替内鬼做事多年,知道太多秘密。我与他们有旧怨,杀了他们,对内鬼而言,固然是损失,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替他清理了可能泄密的‘隐患’。” “而且,那种层次的人,替代起来容易,我杀他们,内鬼会生气,会想除掉我,但这份‘杀意’,尚在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平衡范围之内。” “但甄寿涛不一样,是他耗费心血重新物色的关键棋子。我若是再贸然动手,就是纯粹宣战,他绝不会放过我。” “而我,那时还不想,或者说,还不能承受他那样的全力反扑。” 赵峰:“??” 好好的刑侦问话,硬生生变成三方博弈的黑暗剧本,一环扣一环,复杂到离谱。 凌执皱眉: “所以,事情的真相就是,幕后付款方想借内鬼的刀杀你。” “而内鬼,他本身也想除掉你,因此,他默许付款方用‘iane’账户付款的行为,乐见你被认定为凶手。等于借付款方的刀杀你。” “而你身处付款方和内鬼的双重夹击之下,既要继续清除你的仇人,又要避免同时与两方为敌、陷入绝境。” “于是,你帮助警方的手传递消息,澄清了自己,避免了内鬼的追杀,又对付款方和内鬼进行了挑拨,为自己争取了喘息和斡旋的空间。是这样吗?” 江离笑了:“凌学长真聪明,一点就透。所以啊,我现在四面楚歌、无路可走,只能乖乖来投靠你,求你庇护了。” 凌执直视她:“而你暴露‘iane’这个线索,就是为了让我们去查这条线,去触碰付款方和内鬼?借我们的手去对付他们?” “没错,”江离坦然承认,“不过,你们的确不负我所望,你们警方的效率……啧,弱爆了。“ “查来查去,进度缓慢,最后还不是得我亲自出手,去杀了罗楚豪,直接把马蜂窝捅穿。结果好了,我只能躲到您这儿,求凌学长庇护了。” 凌执沉默不语。 赵峰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三方大佬在线致命斗地主。 而毫不知情的凌执,被江离强行拉入局内。 赵峰突然问:“说了半天,扯了一大堆弯弯绕绕,你还没回答,鬼娃娃上第二个名字到底是谁。” 江离斜睨他一眼:“你哪位?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听得懂吗?” “……”赵峰举手投降:“是我冒昧,打扰了,你们继续。” 凌执淡淡开口补刀:“恭喜赵队,你安全了,一碗面的人情,她已经还清了。” 赵峰:“……” 真是翻转猪肚就是屎啊,翻脸真快。 江离看向凌执,语气软了几分:“凌学长,你护我周全,我就把第二个名字告诉你。成交吗?” “行。”凌执应声。 江离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凌学长,我好困啊,想睡觉了!今天又是跑路又是被审问的,体力透支了。” 凌执知道,今天的“问答环节”,到此为止了。 江离不会说更多了。 至少现在不会。 剩下的,需要他们自己去查,去证实,去把这藏在队伍里的“虫子”,一条条揪出来。 他抬手指着右边一间房,说: “那间是客房。老赵偶尔会过来留宿,定期打扫,被褥干净,门口有一次性拖鞋。” “谢谢凌学长收留~” 江离立刻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和那颗糖,轻快换好拖鞋,走到客房门口。 “凌学长,我没带睡衣,准备脱衣服睡觉了哦。我睡觉很乖的。”她笑眯眯地补充,“你可不要半夜进来给我盖被子哦。我怕黑,也怕鬼,尤其是怕,突然出现的警察叔叔。” 赵峰刚喝进嘴里的水,当场一口喷出来:“噗!” 凌执面无表情拿起桌边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默默咽下。 “凌学长晚安,不对,已经天亮了,那就早安。” 江离笑眯眯说完,推门走进客房,咔哒一声,从内部反锁。 赵峰看着凌执紧绷的侧脸,又看看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极度的荒诞感。 “a”,这个搅得南江市天翻地覆、让警方焦头烂额的重大嫌疑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睡在刑警队长家的客房里。 而他们两个大男人,还在客厅里面面相觑,消化着惊人信息。 “老凌,”赵峰脑子里乱糟糟的,干巴巴地憋出一句,“现在,怎么办?” 凌执起身,朝主卧走去:“睡觉,进去吧,一起。” 赵峰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睡客厅? 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江离这个“不定时炸弹”就在隔壁,让他一个人睡在毫无防备的客厅,心理上就过不去那道坎。 万一她出来给他来点“报答”,他找谁说理去? 主卧的陈设依旧简洁冷硬。 凌执从衣柜里翻出另一套干净的睡衣,扔给赵峰。 两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心情,轮流去浴室简单洗漱。 赵峰洗漱回来时,凌执已经侧躺在床的一边,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想了想,抬手将房门反锁,才到床上躺下。 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受过严格训练、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刑警队正副队长。 此刻,因为隔壁房间里睡着一个看似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孩,而把自己反锁在了主卧室里。 这场景,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嗤~”赵峰终于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这他大爷的,叫什么事儿?” “好好休息,保存体力,保持清醒。” 凌执的声音响起,“暴风雨,就要来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江离的秘密了。” 第133章 来时路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凌执抬手摁灭,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日光倾泻,天色明亮澄澈。明明只睡了短短几个钟头,他却意外睡得安稳沉实。 此刻头脑清明舒展,神经松弛,连日隐隐绞痛的心脏平稳有力,胸腔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救心丸,巨~有效。” 是江离那瓶药。 竟真有这般奇效。 身旁,赵峰还沉睡着,呼吸均匀平稳,他没有叫醒他,轻声下床。 走出主卧,客房的门依旧紧闭,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凌执洗漱完毕,换好警服,转身走进厨房。 淘米,加水,开火。 他又从冰箱取出速冻包子,放进蒸锅。 做完一切,就靠在灶台边,安静等候。 白粥在砂锅里慢慢咕嘟翻滚,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腾。 有那么一瞬,念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如果她不是a,双手不染血,他们会不会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某个寻常清晨,于街角早餐店擦肩而过,再无交集。 或许,不止于此。 以她的能力,本该活得热烈坦荡,鲜活自在。或许会路见不平,或许会朋友成群,或许会在某个领域崭露头角,前途一片光明。 甚至她也有可能穿上这身警服。他们会在某个案发现场,在表彰大会上,以干净、正当、体面的方式相遇。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江离为什么会真心把许恬当成朋友了。 因为许恬,活成了江离此生再也无法触碰、却或许本该拥有的人生模样。。 光明、安稳、纯粹、无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痕的游走在黑暗中。 「外面到处都是要杀我的人,大街小巷全是眼线,除了凌学长这里,我无处可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一路对话、层层线索拼凑下来,凌执早已看清,她深陷三方杀局,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每一天都在赌命求生。 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叹什么气啊?” 身后忽然传来赵峰的声音。 凌执收回纷乱心绪,淡淡回神。 “没什么。在想江离。说到底,是我们失职。一步步,把一个小姑娘逼成了这样。” “老凌。”赵峰走到他身侧,语气郑重,“这是那些作恶者的错,是社会失衡的错,但绝不是你凌执的错,明白吗?” “我知道。”凌执应着,“但我还是想,如果能早一点,如果快一点,如果再多做一点,她是不是就不用变成这样。” 不是他的错,可他在自责。 她从来不是天生的怪物。 是层层黑暗、步步逼迫,硬生生把她推下深渊。 “没有如果。”赵峰打断他,“你是警察,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守住底线,救那些还能救的。她,已经在自己救自己了。” 凌执抬眼看向他。 赵峰眼眶微红,但目光很坚定。 他是在劝凌执,也是在一遍遍告诫自己。 警察护得住秩序,护得住法理,却挡不住人性之恶,填不满世间所有裂缝。 那些罪孽,该由作恶者偿还;那些漏洞,该由规则慢慢修补。 “嗯。”凌执收敛情绪,神色恢复冷静,“我知道了。” 赵峰看着锅里翻滚的热粥,忍不住挑眉:“你专门给她煮粥?这不又让她欠你人情了?” 凌执斜睨他一眼:“要不让她饿死?” 赵峰:“……” 倒也不必。 咱就是说,还是伤春悲秋的凌队可爱点。 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准备回警局。 临走前,凌执默默将那瓶白色药瓶,放回江离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侧袋,又随手收走了那根细长钢针。 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昨晚她撬开他家门锁的东西。 驱车返程的路上,车内一路安静。 半晌,赵峰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凌,你说,她昨天突然拿我,跟赵建军、赵辉扯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从不说废话,可我跟那两个人,压根一点牵扯都没有。” 凌执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 “她不是在怀疑你。” “她是在帮我,借由那番话,我至少可以确定两件事,你不是内鬼,陈局也不是。” 赵峰怔了怔,恍然:“原来如此。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她暗中护了陈局一命。” “嗯。”凌执淡淡应声,“等以后抓到她,要依法处置的时候,希望陈局,能念着这份情,替她求情。” “还有那些被解救的孩子。”赵峰补充,“整条拐卖链被捣毁,无数孩子重获新生,全靠她步步布局。这份大功,抹不掉的。” 凌执喉结微顿,只沉沉应了一个字: “嗯。” “对了。”赵峰又问,“关于内鬼,就凭江离给的那串外貌特征,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 凌执神色沉冷:“这事别声张,我们的排查必须悄无声息,证据必须确凿无疑。在没有铁证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下定论,更不能表露出丝毫怀疑。” “内鬼潜伏多年,根基太深,一旦惊动,只会狗急跳墙,牵连更多无辜。” “我明白。”赵峰脸色凝重,“我会先从老队员、常年扎根队内、外表正派、看着最不可能有问题的人查起。越是人畜无害,越容易藏污纳垢。” 凌执:“江离的暗示,内鬼不止一个,她给出的特征,或许只是其中一个,真正的大boss,还是在那个鬼娃娃,啊,那个小宝的身上。” 赵峰:“........” 神他爷爷的小宝。 赵峰:“所以,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内鬼的名字,而是用来要挟你,先护她周全?” 凌执点头,“那是她的筹码,是她自保的底牌。” 江离划下了底线,只给画像,不给真名。“鬼娃娃”的第二个名字,那个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密钥,依旧牢牢握在她手里,想要得到完整的真相,想要彻底清除队伍里的毒瘤,就必须先兑现承诺——护她周全。 可“护她周全”这四个字,在眼下,谈何容易? 训练营要杀她,内鬼要杀她,而她手上,同样沾着鲜血,背负着人命。 于法,她是必须缉拿归案的凶犯。 于情,她又是身世凄惨、被逼复仇的受害者,更是捣毁庞大犯罪链条的关键证人。 前路车流往复,日光刺眼。 一边是法理无情,一边是人情难平。 一边是罪孽滔天,一边是身不由己。 法理、罪责、亏欠、怜悯,无数情绪拧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 “到队里了。”赵峰解开安全带,“先干活吧,眼下城北码头怕也捅破了天,一堆烂摊子等着咱们呢。” 凌执颔首,推门下车。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楼,一路不断有同事打招呼,一声声“凌队”“赵队”此起彼伏。 一身警服,一身职责。 回到这里,所有私人情绪都必须收起。 可凌执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间紧闭的客房。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留江离一人。 手握无数黑暗秘密,被两方势力追杀,寄住在同样想抓捕她归案的警察的家中。 要真正护她周全,就必须摧毁那个训练营,揪出内鬼,扫清外部的威胁。可放她在外面,她几乎只有死路一条。而抓住她,交给法律,等待她的结局,也几乎可以预见…… 现在,不是沉溺于感慨和犹豫的时候。 风暴已经来临,他必须稳住这艘船,找出每一个漏洞,堵上每一个缺口,然后,直面最猛烈的冲击。 “我先去一趟法医室,”凌执对赵峰说,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通知大家,半小时后开会。另外,让周斌去把昨天枪击案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带回队里。” “好。” …… 凌执拿着报告在回刑侦队的路上快速翻阅报告,果然不出他所料,死者身上有同样的烙印。 他快步走回刑警办公室,大家已经在等着。 凌执走到白板前,将一张放大的照片钉在了白板上江离证件照的旁边。 照片一个清晰的特写:人体皮肤上,一个线条规整、带着特殊中心标记的三角形烙印。 凌执又将码头死者陈立伟的照片挂在白板另一侧,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 “昨天的码头枪击案,一死一伤。死者陈立伟,28岁,经初步分析,致命伤为后心射入的子弹,一击毙命,符合‘a’的惯用手法。而在他左肋下,发现了三角烙印。” “伤者陈山河,同样是j弹,子弹击中锁骨。现在开展案情大会。” “先讲江离。” 凌执指向那张烙印照片,说:“死者身上的烙印,和江离身上被损毁的疤痕,源头一致。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转向白板,写下“六年空白”四个字:“一个人,在国内系统里消失整整六年,有几种可能?” 赵峰皱眉:“被人藏起来了?” “没错。”凌执点头,“所以她那几年,要么被藏在国内极度偏远的地方,要么就是不在国内。” 小王眼睛一亮:“对对对!所以我们在国内系统里,根本查不到她的踪迹!” “再结合罗楚豪案,境外汇款线索,”凌执:“她那消失的六年,极有可能是在国外,某个法律和秩序难以覆盖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带,接受了一套系统、专业且极其严酷的特殊训练。” “这个训练她的地方,我们暂且称之为‘训练营’。而陈立伟身上的烙印,证实了这个‘训练营’的存在,这就是a的来历。” “那她现在……”小王喃喃道。 “她逃出来了。”凌执语气肯定,“而且从她能在南江安稳上学、自由行动来看,训练营的势力暂时无法大范围渗进国内,至少,暂时伸不到南江。所以他们才需要借助内鬼,来清理江离这个有巨大威胁的叛徒。”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就是江离身上最大的秘密,也是将‘训练营’、内鬼,以及近期一系列事件串联起来的关键。”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罪犯‘a’,更是一个隐藏在境外的犯罪组织……” 话音未落,李彦打断:“凌队!凌队!a……a发预告了!” 第134章 驱虎吞狼二 赵峰的椅子腿“咚”的一声重重落在地板上,目瞪口呆:“她……她疯了?!” 他简直难以置信。 一整个早上,凌执都在默默盘算,一边忌惮她的危险,一边想方设法,想在法理之内,尽量给她留一线周全。 结果这位姑奶奶反手就在暗网上公开发布杀人预告,简直是把“作死”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凌执眉心狠狠一跳,脸色瞬间沉到谷底,大步走到李彦桌边。 围拢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页面停留在暗网隐秘板块。 置顶帖子下方,a专属的狐狸头像嚣张醒目,赫然亮着在线状态。 正文短短几行,字字刺骨: 【新春佳节将至,有奖竞猜。 将死之人:男性,身负三条人命。 执行时间:今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帖子下方,评论区早已炸开,满屏皆是狂热追捧与肆无忌惮的恶意。 【a神威武!终于又有活了!】 【极致暴力美学,卡着零点动手,是故意让他活不过明天吧?】 【听说昨天市局局长遇袭枪击,也是a做的?胆子也太大了!】 【坐标南江?最近风声很紧啊,a神这是要火中取栗?】 【坐等今晚狩猎开奖,太刺激了……】 一条条疯狂留言不断刷新,刺眼又冰冷。 凌执的眉心越皱越紧,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胸腔却异常平静,往日刺痛的心脏毫无异样,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她那药,还真的是“巨~有效”。 赵峰脑子一片混乱,抬头看向凌执: “老凌,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在你家吗?怎么会突然登录暗网发预告?” 众人:“???” 江离,待在凌队家里?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凌执无暇解释,拿出手机,迅速拨通江离的号码: “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了。 与此同时,李彦面前的屏幕上,“a”的头像依旧嚣张地亮着。 她用了他的电脑? 凌执:“李彦,立刻追踪这条帖子的ip地址,锁定位置。” 李彦立刻操作键盘,手指飞快敲击,屏幕代码飞速跳动,几秒后,他无奈摇头: “凌队,不行,和之前所有a的操作一样,多层加密、跳板跳转,追踪链条全部断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旧案组的张夕瑶快步走了进来:“凌队,张组长,旧案系统有更新推送!” 赵峰感觉自己脑子快炸了,急道:“到底谁能告诉我,这他大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凌执已经冷静下来,说:“她带了电脑。” “可我们不是搜过她身了吗?”赵峰难以置信,“她身上除了那点零碎,什么都没有!” “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凌执猜测,“她可以提前把东西藏在客房里。” 赵峰一滞,是了,以她的本事,藏点东西轻而易举。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你一定会留她暂住?” “她手里握着太多筹码。”凌执语气平淡,却藏着沉甸甸的寒意,“内鬼线索、拐卖黑幕、三方死局、救命人情,层层牵制,结果本就显而易见。” 她不是在哀求,她是在用一张张无法忽视的底牌,为自己搭建了一个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的“安全屋”。 而现在,这“安全屋”里的住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出了新的死亡预告。 “现在快五点了,”赵峰看了一眼时间,急道,“要不我们立刻回去看看?把她控制起来!不能再让她这么为所欲为了!” 凌执没有迟疑,快速下达分工指令,条理清晰,干脆利落: “老张,带队筛查新旧命案卷宗,重点比对身负三条人命的男性目标,整理特征与关联案件。” “其余组员全网排查本市社会新闻、灰色产业、陈年悬案,搜集一切有效线索。” “李彦、海洋紧盯暗网动态,筛选网友留言,深挖目标相关信息,逐一核实。” “收到!”众人齐声应答。 安排完毕,凌执抬眸:“老赵,跟我走。” “是!” 两人快步下楼,驱车全速赶往公寓。 房门推开,一室死寂。 凌执沉声唤道:“江离。” 无人应答。 凌执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沙发,那个蓝色碎花双肩包,不见了。 他快步走进去,茶几上那个白色药瓶,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瓶子上赫然躺着一颗水果糖。 正是他昨晚,递给她的那颗。 凌执打了个手势,他疾步走到厨房,赵峰走向客房。 灶台上的砂锅和蒸锅都空空如也,里面他煮的粥和热的包子,已经不见了。 锅被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一滴水渍也无。 赵峰也从客房出来,脸色难看:“客房也没人!被子叠的整齐,她走了?” 凌执没回答,只是拿起手机,直接拨通:“陆涛,江离回去了吗?” 陆涛:“没有啊,凌队,我们一直在出租屋这边盯着,她压根没回来过!怎么了凌队?是有什么情况吗?” 凌执:“没事。你们继续盯着,有情况立刻汇报。” “是!” 挂掉电话,凌执站在客厅中央,她走了,没留只言片语。 突然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瞬间爬满了他全身。 “错了。” 他低声开口,嗓音沉沉。 “老赵,我们从头到尾,全都错了。” 赵峰一愣:“什么错了?” “她主动找上门,刻意示弱,看似走投无路赖在这里寻求庇护……从来都不是因为她真的无路可走。” “她来这里,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来求我们保护的。” “她是专程,来给我们送线索、递信息、布棋局的。” “布棋局?”赵峰皱眉:“就为了丢几句内鬼特征,扯一堆三方厮杀的烂摊子,然后转头就发杀人预告,给我们添堵?她到底想干什么?” 凌执走到茶几边,垂眸看去。 药,她留下了。 糖,她没吃,原样摆回。 背包、手机、暗藏的电脑,全部带走,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破绽。 凌执:“借刀杀人的!我们都忽略了,内鬼和那个训练营都在想办法借刀杀她,她以一己之力周旋其中,这一招必定玩得比谁都熟!” 赵峰一愣:“借刀杀人?” 凌执点头:“她现在不能明目张胆地动那个人,一旦她亲自动手,会立刻激化与内鬼的矛盾,甚至可能招致内鬼和训练营的合力绞杀。” “而且,如果那个人真的位高权重,一旦被杀,引来的将是国家机器的全力追查,那量级并不是我们南江市局可比的,那她才是真正的到了绝境。” 赵峰恍然大悟,国家机器执法,此是个人能力可挡,“所以她救了陈局?” 凌执:“没错,她救了陈局,伤了和死了,量级完全不同,她暂时还不想惊动真正能碾压一切的力量,但我们可以。” “她把画像、疑点、三方厮杀的全貌摊开,一点点喂给我,就是笃定,我身为刑警队长,一定会顺着线索往下查,一点点扒开警队腐烂的内里。” 赵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感觉后背发凉:“那暗网上这个预告呢?‘三条人命的男人’,今晚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时间卡得如此死,说明目标极其明确,计划周密。她又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布的局?” 凌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早上,码头的事对我们冲击太大,身心俱疲地回来,猛一见到她,就乱了分寸。然后她明知我抗拒听到她的‘礼物’,偏往那上面引,顺势让我搜她的身,放松我们的警惕。” “紧接着抛出一连串信息,一环扣一环,谁还有心思去想搜客房?最后要休息了,她特意说‘脱衣服睡觉’,我们自然避得远远的,不会靠近。” 凌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嘲:“她说‘怕见到警察’……呵,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句赤裸裸的讽刺。” “可惜,当时我们谁都没听出来。恐怕那时候,她就在一门之隔的客房里,用她藏起来的电脑,冷静地完成了她的布局。” “我们还在那里心软、自责,盘算着怎么在法理之内给她找一条生路。” “她呢?她早就把我们所有人,连同我们的同情和愧疚,都算进了她的棋局里,当作她手里的棋子。” “求庇护是假,借势布局、驱虎吞狼,才是真。” 赵峰苦笑:“明明早就知道,她从不说废话,不做无用之事,结果还是被她的示弱骗得团团转。” 凌执脑海里骤然响起江离曾经说过的话: 【同情我?那是要付出大代价的。】 他低声冷嗤: “示弱?江离或许会需要庇护,但a永远不会。是我们被自己一厢情愿的同情,蒙蔽了双眼。” 江离讽刺小王的话骤然响起:“愤怒是属于野兽的,不是属于猎人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失了理智? 如此拙劣的手段,他到底是为什么偏偏看不透? 凌执捏紧拳头:“从现在起,抛开所有私人情绪。只以嫌疑人a的身份看待她,绝不心软,绝不留情。” 赵峰想起早上凌执一边煮粥,一边黯然叹息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人家满心柔软与不忍,顾虑她的身不由己、满身伤痕。 可江离从头到尾,冷静、算计、步步为营,把所有人都算进棋局里。 “那药呢?”赵峰忽然想起什么,“她特意留给你的药,也是算计的一部分?” 第135章 她从地狱来 暮色彻底浸染南江市,华灯次第亮起,车流穿梭,城市表面繁华安稳,底下却暗流翻涌。 凌执和赵峰驱车一路疾驰赶回了刑侦大队。 整栋办公楼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被紧急召回。 刚刚在公寓里撕开的所有假象、看破的层层算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凌执心口。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自嘲、懊恼,推门下车,瞬间回归刑警队长的冷静。 不再心软,不再共情,不再被她的示弱与伪装迷惑。 从这一刻起,江离只有一个身份: 连环凶案嫌疑人,暗网杀手a。 两人快步走进办公室,刚进门,老张率先汇报: “凌队,我们筛了江离给的卷宗,身负三条及以上人命的男性嫌犯,数量不少,有在逃、有隐匿身份、还有混入灰色产业洗白的,范围太杂了。” 李彦那边也摇头:“暗网评论区越吵越凶,说什么的都有,全是瞎猜,没一点有价值的实锤。” 周斌补充道:“社会面排查也陷入僵局,涉及‘三条人命’的说法太多,有家庭纠纷闹出人命的,有陈年旧案捕风捉影的,还有神神叨叨的都市传说,信息杂音太大,难以筛选。” 小王嘟囔:“她就是故意的,只给限制条件,不给具体信息,故意吊着我们,让我们瞎忙活。” 凌执略一思索,说: “缩小范围。” “第一,排除公开通缉、常年躲藏在外的亡命徒。目标被她锁定,说明长期定居南江,活动轨迹固定。” “第二,结合a一贯的选人偏好,优先排查早年涉黑、手上沾过人命,后期被人庇护、洗白上岸的人。” “第三,“重点筛查南江市历年来所有意外结案的命案,尤其是那些结案仓促、疑点重重,但涉案关键人物后来却飞黄腾达的案子!” “江离不会无的放矢,她要杀的人,一定和这盘大局紧紧相连。” “明白!” 指令清晰,众人立刻有了方向,办公室里只剩急促的键盘声。 凌执站在窗边,拿出手机,再次拨打江离的号码。 依然是关机。 他收起手机,开始梳理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脑海里突然闪过江离那双看似无害、实则藏满算计的眼睛。 她慵懒的哈欠、刻意的调侃、乖乖吃面的模样、看似无路可走的示弱…… 全是演的。 “啧。” 凌执低低吐出一声极淡的自嘲。 原来最可笑的是他。 明明一次次清楚她的狠戾与城府,却还是忍不住,为她满身伤痕动了恻隐之心。 “老凌。”赵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别想太多。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她,先把人救下来。不管那个人多罪大恶极,也绝不能让她动手。一旦开了私刑报复的口子,后患无穷。” “我知道。”凌执接过水杯,语气平静。 法理,底线,秩序。 这是他披上这身警服时就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无论目标是谁,无论理由多么“充分”,私刑就是私刑,不容逾越。 这是原则,也是他必须守住的防线。 就在这时,钱海洋突然拔高声音: “凌队!赵队!快看!暗网有动静了!” 凌执和赵峰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李彦和钱海洋的工位旁。 只见那条置顶的猎杀预告帖下方,在无数疯狂的猜测和叫嚣中,有一条网友留言: 【那人是不是藏在阳光之下,披着体面皮囊,血债累累,无人追责?】 而这条留言旁边,赫然显示着一个猩红色的、小小的狐狸爪印——a,点了个赞。 “藏在阳光之下?披着体面皮囊?”赵峰,“这话,意思是对方有头有脸,社会地位不低,表面光鲜?” 李彦:“a从不做多余的事。现在突然点赞这条留言,是不是在故意提示我们?” 老张那边立刻有了回应,他调出几份档案:“我这边查到几桩陈年旧案,当年都是草草结案,背后疑点重重。好几名涉案人员,后来经商、挂职、混迹上流圈子,个个光鲜亮丽。” “其中,最符合的就是这个,五年前西郊工地塌方案,发生重大塌方事故,官方通报是‘意外’,当场三人被埋,经抢救无效死亡。” “但当时有小道消息和家属举报,说事故前就有工人反映支架不稳,项目经理江枫骁为了赶工期强行要求继续施工,最终导致惨剧!事后,所有质疑声音被压,关键物证‘丢失’,家属也很快‘意外’得到大笔补偿并连夜搬离南江,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江枫骁,男,四十二岁,塌方事故后,锦盛建筑迅速转型,现在主营文化产业投资,名下产业众多,社交活跃,经常出席各种政商活动,和市局、分局不少领导干部私交甚密,人脉盘根错节!” “三条人命,完全符合a的预告条件!”周斌快速调出档案补充,“而且,当年那起塌方案的所有卷宗都被标记为‘封存’,调阅需要特殊审批。疑点重重!” 赵峰眉头紧锁,拳头捏得咯咯响:“体面身份,光鲜皮囊,有人长期庇护,手上三条血债,爷爷的的,全对上了! 小王更是气得眼睛发红:“肯定就是他了!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 体面身份、光鲜皮囊、有人庇护、三条血债。 完美契合江离留下的每一个提示。 凌执:“地址。” 周斌调出资料和地图:“城西,半山别墅区,独栋a-07号。安保级别很高,别墅内外二十四小时轮岗,有专业安保团队,围墙带电网,全屋智能报警系统覆盖,监控无死角。” 赵峰分析道:“从常规角度看,只要他今晚待在家里不出去,想突破这种级别的安防硬闯进去杀人,难如登天,而且必然会留下大量痕迹。江离应该不会这么莽撞。” “不能掉以轻心。”凌执沉声道,“以江离的能力和手段,这些常规的安保措施,未必拦得住她。她想杀,就一定有我们想不到的办法。” 他快速做出部署: “全员集合,分组行动。周斌通知他做好个人隐蔽,赵峰带队前往半山别墅布控;小王联系辖区派出所,调阅别墅周边监控。” “老张,李彦,海洋,你们继续筛查其他可疑目标,不能全押在江枫骁一个人身上!交叉验证,寻找其他可能!” “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江离的目标真是江枫骁,她今晚一定会找上门。” “是!” ......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江离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十二岁那年的风,好像又吹来了。 桥洞下的冷,饥饿的疼,眉骨带疤的男人,永远看不到头的黑暗。 原来地狱不是只来一次。 它会跟着你一辈子。 直到你亲手,把它烧成灰烬。 一段不成调的童谣旋律,从记忆深处飘了出来。 是那个给她送饭的哑巴护工,用含混的气声对她哼唱的。 为数不多悄悄安慰她的人。 那时候,她被关在地下室的铁笼里,听着没有歌词的调子,数着墙缝里的蟑螂,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几天。 她知道那首童谣的歌词,应该是这样的: “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 江离轻哼着这首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气。 哼着哼着,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任何温度。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这只手本该捧着书本,握着奖杯的。可是后来,它学会了扣动扳机,学会了在瞬间计算风速、距离、心跳和死亡。 此刻,这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嗜血的兴奋,是毁灭的本能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她勾起唇角:“手痒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残忍与饥渴。 她想起不久之前,在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公寓客厅里,和凌执的对话。 想起那个男人拧着眉头,一本正经地分析所谓“三方博弈”,试图理解她行为逻辑的样子。 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的眼神。 那个男人,大概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和地图绞尽脑汁吧? 他一定觉得她是个有苦衷的疯子,是个行走在灰色地带、亦正亦邪的可怜虫。 他那种坚守规则的“正义”,让他本能地想去拯救、去理解、去剖析她背后的“不得已”。 “呵。”江离嗤笑一声,指尖划过桌上的冰冷的枪身。 她不需要怜悯。 不需要同情。 更不需要那个傻乎乎的警察自以为是的“理解”。 那些温情脉脉的揣测,那些试图将她的行为合理化的努力,在她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迷途的羔羊,更不是什么身不由己的悲剧英雄。 她是从地狱的最底层,踩着无数尸骨和绝望,硬生生爬回来的—— 恶鬼。 既然是恶鬼,就不会奢求阳光。 既然回来了,就是为了索命的。 那个叫凌执的警察,之所以还没死,之所以还能在她面前指手画脚、分析她的“动机”,仅仅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是她从一群待宰的羔羊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唯一一个有可能看懂屠宰场规则的“猎物”。 或者说,是她为是她为自己这趟地狱归途,挑选的陪葬品。 “凌执,”她舌尖抵着上颚,“别让我等得不耐烦。” “如果你还是磨磨蹭蹭,没能在我耐心耗尽之前,走到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你拼命守护的所谓‘正义’,到底是什么可笑的东西,”江离的眼神一冷,“那我就只能把你做成标本,挂在墙上,看看你那双眼睛,到最后会不会也变得和我一样。” 室内,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的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既圣洁,又邪恶。 风更大了。 她起身,拿起枪,往门外走去。 恶鬼,醒了。 狩猎,开始。 第136章 从不失手 半山别墅区,环山道路静谧幽深,连片独栋宅院错落隐于密林之间。 江枫骁的别墅位于半山高地,视野开阔,院墙高耸严密,红外警报、高清探头、周界电网全天候运转,防备固若金汤。 别墅客厅灯火暖黄,装潢奢华考究。 江枫骁穿着定制家居服,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神情松弛,一派岁月静好的体面模样。 私人手机骤然响起,他漫不经心接起,下一秒,手中的红酒杯脱手滑落,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暗网那个a……目标是我?时限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五年前西郊工地那场塌方,三条人命,对他而言早已是尘封往事。 那三个不识抬举的工人,不过是挡了他财路的蝼蚁。 死了,有人兜底,有人遮掩,赔钱了事,也就过去了。 这些年他上下打点到位,已然是步步高升、人脉通达,早以为陈年血债烂死尘埃,再无人提及。 他万万想不到,陈年旧账,会在今夜被人找上门清算。 老管家疾步上前:“老爷,您怎么了?” “暗网杀手a,要杀我!”江枫骁猛地抓住管家的手臂,“他怎么会找上我?!” 管家也变了脸色:“网上那个预告……目标是您?” “快!立刻收拾东西!通知夫人孩子,订最快的机票,连夜离开南江!”江枫骁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话音落下,他又猛地摇头:“不行,路上更危险!万一被盯上,无处可躲。” 他强行稳住心神:“家里安保齐全,电网封锁,监控无死角,这里才最安全!传令下去,全员加强戒备,今晚,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心慌意乱之际,别墅门铃突然响起。 可视屏幕上,显示出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外,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抬手亮出证件。 “我是南江市局刑侦支队长凌执,江枫骁先生,请开门配合调查。” 警察?!市局刑侦支队长亲自上门? 江枫骁:“快!快开门!让他们进来!” 管家连忙去开门,凌执带着小王步入客厅。 小王手中举着正在运行的执法记录仪: “江先生,为确保执法过程规范透明,依法进行全程录音录像,请知悉并配合。” 江枫骁连连点头:“我配合,一定全力配合!凌队长,你们一定要保护我!我可是守法公民,是市里的优秀企业家!” 凌执没有多余寒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门窗,上前拉严所有窗帘。 “江先生,”凌执在江枫骁对面坐下,“我们接到线索,你与五年前西郊工地塌方、三人死亡一案高度相关,现在需要你如实说明当时的情况。” 江枫骁心头一沉,立刻矢口否认:“凌队长,那是意外!官方早有定论,纯属施工事故,和我没有半点关系!那三个工人的不幸,我也很痛心,也积极进行了人道主义赔偿……” “江枫骁!”小王冷声开口,“你清楚a的手段,但凡被她锁定的人,从没有活过预告时限的先例。你觉得,单凭一栋别墅、几个安保,能挡得住她?” 江枫骁自然知道那些关于a的恐怖传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凌执适时接上,语气平静却更具压迫感:“她的手段,我们到现在也没完全摸清。你觉得,你这栋房子,这些保安,真的能拦住她吗?” “但市局刑警队不一样,那里是执法机关,戒备森严,只要你在那里,就是绝对安全的。” 江枫骁愣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可行性。 凌执又开口:“前提是,你配合我们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那起事故,以及事后可能涉及的其他事情,都说清楚。” 江枫骁:“我想想,我想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间来到十一点。 “江先生,时间不多了。”凌执抬眼,“从这里赶回市局,最快也要三十分钟。你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江枫骁彻底濒临崩溃:“我跟你们走,先带我回去,有什么话,我慢慢说。” “可以。”凌执起身,“小王,带他上车。” 三人走出别墅,门外警车灯影交错,江枫骁被带上后座,小王也跟着坐了进去。 凌执立在晚风里,赵峰快步走来: “江枫骁只是台前棋子,当年压案销证、暗中兜底的内部蛀虫,才是整条黑网的根。” “那就一层层拔。”凌执眼底寒色刺骨,“从他开始,顺藤摸瓜,不论牵扯何人、身居何位,一律彻查到底。” “那江离呢?”赵峰沉声发问,“目标被我们提前带走,脱离猎杀范围,预告时限将近,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你带人留守别墅区,继续隐秘排查,留意四周异常。”凌执吩咐,“我先押人回队。” “行。” ...... 刑侦大队审讯室。 惨白的冷白灯光的狭小空间,单向玻璃隔绝内外,房间中央固定审讯椅,密闭无窗的环境,自带无形的压迫感。 江枫骁踏入房间的瞬间,脚步骤然僵住。 凌执解释:“江总不必紧张,现在不是正式审讯。a擅长远距离狙击,手段诡谲,这里无窗、墙体加固、完全封闭,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委屈你暂时坐在这里。” 江枫骁看着那张椅子,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坐了上去。 凌执转头看向小王,神色严肃: “你留守在此,寸步不离保护江先生安全。时限结束前,不得私自问询、诱导供述,明白?” 简单一句话,划定边界,也断了江枫骁闲聊放松的可能。 “明白,凌队。” 凌执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再度推门而入,端着一杯清水。 他俯身扣合审讯椅外侧限制挡板,动作从容自然。 “江总,喝点水,压压惊。”凌执语气客气,“这个挡板只是用来放水杯,你随时可以打开,来去自由。” 江枫骁看着牢牢困住上半身的挡板,心底不安愈发浓烈。 凌执似乎没察觉到他的不适,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a预告的时间点过去之前,请您务必留在这个房间里。即使想上洗手间,也请暂时克服一下。江总,您慢慢想,这里很安全。” 说完,他不再看江枫骁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门又一次关上,密闭空间里只剩死寂,惨白灯光、冰冷座椅、全程录像,无声的心理压迫,一点点蚕食江枫骁的防线。 小王默默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全程缄默。 他心里清楚,这才是凌队最擅长的方式。 不逼问,不恐吓,只用环境与规则,打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比起之前对江离的刻意包容与心软,此刻的凌执,才是真正冷硬果决的刑警队长。 时间在压抑的死寂里缓缓流淌。 “我、我想去趟洗手间。”江枫骁终于忍不住。 小王面无表情:“十二点之前,为确保您的绝对安全,请您暂时不要离开这个房间。a盯上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只有在警局,才能保您一命。” 23:47。 审讯室里,江枫骁终于忍不住向着单向玻璃喊: “凌队长!凌队长你还在吗?!我说!我现在就说!五年前西郊工地的事,是有人让我加快工期!是有人保证出事能摆平!” 凌执按下通讯器:“小王,给江总做笔录。江总,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是!”审讯室内,小王立刻拿出了记录本和执法记录仪,沉声道:“江枫骁,请你如实陈述。你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 江枫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审讯椅上,开始了断断续续、却又急切无比的供述。 凌执听了一会,迈步走向办公室,边走边拨通赵峰的电话:“老赵,你那边什么情况?” 赵峰:“我带人在别墅周围和山上都搜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可疑踪迹。江离压根没在附近出现过。你那边呢?江枫骁开口了?” “开了。”凌执脚步不停,“而且吐得很快,很彻底。” 赵峰那边沉默了一瞬:“江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搞出这么大阵仗,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逼我们抓人?” 凌执:“你那边收队吧,具体情况回来再说。” “好。” 凌执推开办公室的门,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墙壁上的电子时钟。 凌晨零点整。 a预告的“二十三点五十九分”,过去了。 老张第一个打破沉默:“凌队,时间过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阻止了她!”周斌也松了一口气。 “对!迎接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而不是a的私刑!”钱海洋也忍不住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正义得以伸张的快意。 然而,凌执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以江离的城府与算计,步步布局、公开预告、搅动暗网舆论,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顺利”抓人,再撬开江枫骁的嘴? 这不像她的风格。 可人就在审讯室,活生生的,口供正在录。 时间已过零点。 她还能做什么? 凌执:“先别急着庆祝。李彦,暗网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彦:“早炸锅了,不过都是些无用的消息。” 大家不约而同地围拢到电脑前。 屏幕上,暗网属于“a”的猎杀预告帖依旧高高挂着。 下方评论区,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分钟里,信息刷新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时间到了!a神成功了没有?有没有南江的兄弟听到动静?】 【听说条子提前行动,从半山别墅带走了一个大老板,好像就是目标!a不会失手了吧??】 【又失手?暗网第一杀手的名头怕是要不保了!】 【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条子盯得死,a神暂避锋芒也能理解吧?】 【理解个屁!发了预告杀不了人,就是怂了!】 【……】 然而,就在这喧嚣鼎沸、几乎一面倒地认为a“失手”的言论浪潮中,整个刷新的页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卡顿了一瞬。 那个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带着一丝邪气微笑的狐狸头像猝不及防的亮起。 id:a,上线。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上线而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时。 一条置顶回复,凭空浮现,冷冽、嚣张,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掌控力,出现在了所有评论的最上方。 a:从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