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大熊猫,损啊,人类夺笋啊》 第1章 重生成兽,既来之则安之 潘芮很久以前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倒霉蛋。 从小到大,她几乎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倒霉事,吃饭总噎着,出门鸟粪落到头上,路过田间掉进粪坑……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借尸还魂这种事。 虽说上辈子的人生不怎么美妙,但她好歹也历经了诸多险阻,在摸爬滚打中走上了修行之路。 谁知苦尽甘来的日子还没等到,一道天雷便当头劈下,从她的天灵盖劈直到脚底。 在煌煌天威之下,甭管是道行多么高深的修行者,身死道消也是一瞬间的事,更别提是刚踏入修行之路的潘芮了。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眼前一白,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借尸还魂”了。 只是这个被她还魂的对象……似乎有点不对劲? “嘤嘤嘤?!!” 潘芮看着自己粉嫩的小爪子,皱巴巴的粉红色身子滚动着,发出了这辈子出生以来的第一声嚎叫。 她重生成了一只野兽幼崽! 似乎……这并不是她以为的借尸还魂,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转世投胎。 只不过可能是她的投胎方式出了些问题,不仅仅保留了前世所有的记忆,还误入了畜生道。 倒霉到这种程度,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潘芮真有种想哭的冲动,得亏上辈子遭遇的倒霉事太多,她早就锻炼出了强大的心态,既来之则安之,潘芮翻了个身,肚子发出了微弱的咕咕声,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饥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事已至此,先喝奶吧! 变成野兽就变成野兽吧,反正还活着就行! 肚子饿了的潘芮在窝里爬了两下,抬头看向身旁那只黑白相间的大母熊——这位就是潘芮这辈子的娘亲。 刚开始醒来的时候,潘芮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就看见个黑白色的大脸盆子凑过来,吓得她还以为自己要被吃了,都闭上眼睛准备等死了,谁知等来的却不是啃咬,而是从头到脚的一通温柔舔舐。 等到里里外外都被舔了个遍后,浑身沾着口水的潘芮才从懵逼中醒来,努力睁开眼睛看清了那圆滚滚的脸上略显慈爱的表情,她才恍然意识到—— 眼前这位八成是自己娘亲呀! 也不能怪潘芮反应慢,毕竟她的体型还不如娘亲掌上的肉球大,谁能想到她们居然会是母女关系。 眼前这位娘亲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头熊,体型不好估计,但对于此时的潘芮来说绝对算得上是无比庞大了。 主要是这么大一只熊,生出来的崽却比耗子大不了多少,潘芮没听说过有哪种猛兽是这样的。 本来潘芮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但扭头一看,娘亲的怀里还趴着一个粉嫩的小豆丁,也同样享受到了全身舌头按摩待遇。 很显然,这小家伙是潘芮的兄弟或者姐妹了,分不清性别,姑且先叫它小豆丁好了。 跟潘芮不同的是,小豆丁还没有睁开眼睛,看上去软趴趴的,除了吃奶的时候,几乎都不怎么动弹。 要不是时不时会发出“嘤嘤”的叫声,潘芮都以为它已经死掉了。 多半是听到了刚才潘芮的叫声,小豆丁就像被激活了一样,鼻子抖动了两下,艰难地举起小爪子,朝着娘亲叫唤起来。 “嘤嘤嘤!” 潘芮也不甘示弱,仰起脖颈,一头扎进娘亲蓬松柔软的肚皮毛发里,用小爪子挠了挠她。 “嘤嘤!” 老娘,你娃肚子饿咯,起来喂奶噻! 被两个娃的叫声吵醒,母熊的身体动弹了两下,慢悠悠的坐起来,抖了抖身子,搂起潘芮和小豆丁,开始给他们喂奶。 潘芮丝毫没有顾及前世作为人的身份,爬过去嘬得那叫一个欢。 但必须要声明的是,她不是喜欢喝才喝的,而是不喝就要饿死……虽然这熊奶的味道确实是甘甜可口,但潘芮好歹也是入过道的修士,怎可能因这种事而放弃尊严? “嘤嘤!” 哎!你这熊崽子挤我做什么?你那边不是也有吗? 潘芮一熊掌怼向旁边,推开挤过来的小豆丁。 这熊孩子平时没什么声响,一到吃奶时就来个劲,熊爪往前面又推又按不说,身子还胡乱扭个不停,潘芮经常喝着喝着就被挤到旁边。 穿越这些天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推开这熊孩子了。 虽然他们都才刚出生没多久,但潘芮的身子骨显然是比小豆丁壮实一些,不仅提前睁开了眼睛,力气也比他大很多,时至今日,潘芮甚至已经能趁老娘在洞口吃竹子的时候悄默默爬出去,探头往外面看两眼。 要不是潘芮大方宽容,时不时还托举小豆丁两下,它怕是连奶水都喝不到几口。 好不容易吃饱喝足,潘芮从娘亲的怀里钻出来,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 可能是刚刚喝的太用力了,转眼间困意就涌了上来,潘芮又打了个哈欠,趴在娘亲软乎乎的肚子上,闭上眼睛刚准备呼呼大睡,就被一鼻子拱回了草堆上。 “嘤?” 睁开眼睛疑惑了一声,潘芮就感觉肚皮被滑溜溜的东西舔了过去。 得,老娘又开始舔娃了。 也不知道这是为了给孩子保持洁净,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每次喂完奶之后,娘亲都会给俩孩子舔上一通。 他们那圆溜溜的小肚子受到了重点关怀,没少遭娘亲的舌头蹂躏。 毫无反抗能力的潘芮只能放弃睡觉的打算,又开始思考起自己的现状。 现在的她已经不在意自己变成野兽这件事了,却始终有些好奇,自己究竟变成什么野兽? 抬头看了眼正舔着自己肚皮的娘亲,她长着圆溜溜的大脸盆,向前凸的嘴鼻,明明是一副熊的长相,却有一身怪异的黑白相间的毛发。 头顶的一对耳朵,还有眼睛那一圈都是黑色的,身体则只有腰间大臀部是白的,胸前包括四肢都是长的黑色毛发。 潘芮前世也算是走南闯北了,却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奇特的野兽。 倒是有点像是一本上古奇书中描述过的异兽…… 当初潘芮是打发时间才看的那本书,仔细回想了一阵,才想起书中那神兽的名字——啮铁。 自己莫不是重生成了上古异兽的幼崽? 但仔细观察下来,潘芮又发现有些不对,她娘亲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作风,实在难以跟上古异兽挂上钩。 至少现在为止,潘芮还没有在这位娘亲身上发现任何神秘之处,除了长相奇特和以竹子为食外,她完全就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熊,潘芮出生以来都没有看到过她吃肉。 倒是娘亲那一口利齿属实惊人,潘芮曾亲眼看见她一口咬断了根碗口粗的竹子,然后就像是嚼菜似的,慢悠悠地将其吃下了肚。 明明有锋利的爪牙和壮硕的体魄,却偏偏只爱吃竹子,潘芮还真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野兽。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反正这里不愁吃不愁喝,洞外是漫山遍野的竹子,娘亲从早吃到晚,几十辈子也吃不完,怎么也不能缺了儿女奶水。 最重要的是,潘芮还记得自己前世的修行法诀! 虽然这山上灵气极其稀薄,但只要等她稍微长大一点,就可以去别的地方修行,说不定还有重化人形的一天! 懒洋洋地享受完“按摩”,突然肚子来了感觉,潘芮赶紧在娘亲不解的目光下爬到了草窝边上,挪蹭着小屁股,往地上拉了一滩稀软的粪便。 她这已经是很讲究了,要知道,睡在她旁边的小豆丁可是边睡边拉,直接拉在窝里的。 虽然娘亲会将其“处理”掉,但在那之前潘芮会感觉有些作呕。 可毕竟连人的婴儿尚且如此,也不能苛责一个那还没睁开眼睛的熊孩子。 吃饱喝足,又解决完了生理问题,这下是真的能放心的睡觉了。 潘芮爬回草窝,跟小豆丁一起被娘亲抱在了温暖柔软的怀里,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第2章 初次外出 兽类的成长速度属实是快,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潘芮身上就已经长出了跟娘亲同款的黑白色毛发,体型也大了好几圈,只是小胳膊小短腿丝毫没见长,身子在窝里一缩就跟个漏了馅的芝麻汤圆似的。 她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如今的日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清醒的时候就按照前世的法诀摸索着修炼一下,不会出门碰上各种倒霉事,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这座山头上的灵气稀薄到了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潘芮自己估计了一下,如果只在这里修炼的话,别说是修成人形了,恐怕还没等到踏入门槛,她就已经老死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一座深山老林就算达不到洞天福地的程度,灵气也应该比大多数地方更浓厚些才对,怎么会稀薄到连支撑正常修炼都困难? 潘芮搞不明白原因,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投胎在了这个这种地方,她现在只想快些长大,日后出去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不说修炼成人形,至少也得保证自己的寿命足够,别等哪天稀里糊涂的老死了。 这一个月过去,外面的天气是越来越热,好在娘亲选择生娃的这个洞穴通风很好,哪怕太阳最烈的晌午,洞内的环境也不会太闷热 不过一到洞口外面,闷热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因为洞外附近较为空旷,太阳光直勾勾照下来,烘的地上石头都有些发烫。 潘芮估摸着现在大概是初秋,暑气尚未散去,尤其到了晌午时分,秋老虎那叫一个凶猛。 清晨和傍晚她还会趁娘亲出去吃竹子,自己偷摸溜到洞口探索一下这座山头的环境,但一到中午就连动都懒得动了,还是等到过些时日,温度降低一些,同时自己也长大一些了后,再探索外界吧。 现在潘芮宁愿窝在洞里应付弟弟,也不愿顶着热晕过去的风险去外面晃悠。 小豆丁已经从那个软趴趴的粉肉团,成长为了活泼好动的黑白毛团。前些天,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明亮的黑色眼珠里充满了好奇。 潘芮也从各种迹象判断出了他的性别——是公的。 这小家伙爬都还不利索,劲头却用不完,喝完了奶就闹腾,时常用它那粉嫩的小鼻子来拱潘芮两下,打扰她修炼。 修炼须得全身心投入,受不得半点干扰。气得潘芮狠下心给了他一熊掌,推了他个四脚朝天。 一开始小豆丁还以为姐姐是在跟自己玩,嘤嘤叫着爬起身,四条腿像各有各的想法一样,摇摇晃晃。 连续挨了好几下,他才长了记性,知道不能在姐姐“睡觉”时闹腾,会老老实实趴在一旁,没一会儿就自己团成球,滚到娘亲怀里呼呼大睡。 于是,山洞里便出现了一幅割裂而滑稽的景象:一边是大熊温柔搂着小熊安睡,另一边则是一头黑白小熊盘腿坐在枯叶堆上,一本正经地摆出五心向天之姿,圆滚滚的脸盘上神情格外肃穆。 要是外人看到这一幕,要么把潘芮当成妖怪打死,要么就会觉得她是通灵的异兽,二话不说把她抓起来送到当地官府,作为祥瑞汇报给朝廷。 虽然化形的日子遥不可及,但潘芮并没有放弃希望,灵气稀薄也无所谓,每天坚持下来好歹也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准就会像上辈子一样,再遇仙缘。 修炼了不到一个时辰,身边就响起了弟弟哼唧声,这是到了该吃奶的时候了。 娘亲的耳朵抖了抖,熟练地将两个娃揽入怀中,放在胸前喂奶,一边喂,一边惯例地用舌头舔他们俩,左一下,右一下,弄的潘芮和弟弟身上的毛都有些湿漉漉的。 潘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不仅没觉得不适,反而还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圆滚滚的小脸上写满了享受。 按照之前的流程,现在娘亲应该要去洞口外吃竹子了,可今天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潘芮正打算回窝睡个回笼觉,醒来后再继续修炼,谁知刚团起身子,她就看到娘亲竟然咬住弟弟的后颈,叼起他往洞外走去。 看着娘亲坚决而不动摇的姿态,潘芮猛地意识到了一种可能,娘亲该不会是承受不住抚养两个孩子的负担,要把瘦弱的小豆丁扔掉吧? 虽然潘芮没有经历过大灾之年,但她也从书中读到过乱世时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卖儿鬻女,甚至是易子而食之类的事。 就连人都尚且会做出这种选择,更别说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了。 想到这一点,潘芮顿时就有些慌了,赶紧爬出窝,四条小短腿都快甩出了火花,好不容易跟到了娘亲屁股后面。 她抬起一只爪子抓了一下娘亲的后腿,嘴里发出哀求的叫声。 “嘤嘤!嘤嘤嘤!” 娘亲!求您别把弟弟扔了!大不了我以后少吃一些奶! 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娘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潘芮,又朝着洞外叫了一声,似乎是示意她跟上。 “呜~” 转过脖子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潘芮,娘亲就转回身,继续叼着弟弟向洞外走去。 似乎是为了潘芮能够跟上,这次娘亲放慢了些速度,庞大的身躯晃晃悠悠,倒是显得有些慵懒,不太像是要出门丢孩子。 潘芮愣了一下,虽然听不懂兽语,但还是能够领会到了娘亲的意思,多半是想领着她姐弟俩一起出个门。 只是两个月大的小儿子还爬得不是很利索,而潘芮因为每日吸收灵气修炼的原因,体格健壮很多,早就能活蹦乱跳了,娘亲对此看的分明,于是才单独叼着儿子往外走。 白担心了一场。 潘芮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疑惑了起来,她和弟弟都还这么小,娘亲这是要带他们去哪? 抱着这份不解,潘芮跟着娘亲出了洞,一大一小两只黑白熊,再加上被叼着的小不点,一家三口就这么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在浓密的竹林里,潘芮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紧跟着娘亲的步伐,免得自己迷失后找不到回山洞的路。 还好娘亲也是很细心的,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只要发现潘芮稍微被拉远了些,就会立刻停下脚步等她跟上。 在娘亲眼里,这迷宫一般的竹林就仿佛是自己的家一样,她在这里来去自如,丝毫没有找不到路的样子。 潘芮观察着娘亲前进的动作,突然,脑袋里无师自通般地领悟到了什么…… 这感觉就像是受了风寒,鼻塞多日,一夜醒来痊愈,仿佛是被打通了某处的窍穴,刹那间独属于娘亲和弟弟的气味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空气中各种气息就像形成了种种清楚的脉络,潘芮一下子全都将其理清,不仅是娘亲和弟弟,还有各种从前未接触过的陌生野兽的气息,以及……淡而清新的水的气息! 水,原来也是有气味的! 潘芮正熟悉着自己这突然敏锐起来的嗅觉,走着走着,一头撞到了突然停下脚步的娘亲身上。 视线没能越过娘亲庞大的身躯,但耳边传来的“潺潺”声却告诉了潘芮前面是什么。 这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娘亲原来是要来这里饮水啊。 第3章 溪边显威 说起来,这一个多月来潘芮好像确实没看到过娘亲喝水。 虽然外面下过几场雨,但那时娘亲基本都在洞里怀抱着潘芮和弟弟,保证他们两个不会被洞口吹进来的湿气冷风冻着。 这么一想,娘亲真的是为了抚养孩子付出了太多,潘芮从未在醒着的时候见到她外出饮水。 好不容易出来喝一次水,还要带着两个孩子穿越竹林,一路上小心翼翼,不仅要担心孩子走失,还要提防其它野兽觊觎。 潘芮不由肃然起敬,觉得娘亲本就庞大的身躯又高大了几分。 但实际上,娘亲喝水的地方离山洞不算远,只是潘芮的腿还太短,所以体感上好像走了很多步。 虽然久违的见到了清澈的水,但潘芮一点都没觉得口渴,毕竟天天喝奶喝到饱,会渴才有鬼了。 潘芮没什么波动,倒是小豆丁看见水后变得不安分了,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回事,他开始在娘亲口中挣扎,搞得娘亲差点没叼住。 好在娘亲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或许是觉得自己的两个娃还碰不得水,她将潘芮和弟弟安置到了溪边一处凹地,里面堆了不少落下已久的竹叶,看着像是有人早就在这里准备好了似的, 看到娘亲将小豆丁放到凹地里后,回头朝这边看过来,潘芮立马会意,自己也屁颠屁颠跑进去窝了起来。 娘亲低头亲昵的舔舐了潘芮两下,显然对这省心的女儿感到十分满意。 潘芮很清楚,这种野外的小溪边往往都是最危险的地方,不管是食草还是食肉的动物都会来这里饮水,期间发生几场惨案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尽管娘亲就在不远处埋头饮水,但这并不意味着潘芮和弟弟是安全的,指不定就有什么豺狼虎豹闻着味摸过来。 潘芮很担心自己这傻弟弟会像在山洞窝里的时候叫唤个不停,可谁知他居然意外的安静,像是知道危险似的,在那里前爪抱着后爪缩成了一团,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弟弟的懂事让潘芮大感惊讶,看来每种在危机四伏的野外生存至今的生灵的智慧都不容小觑,生存的本能是沿着血脉传承在骨子里的。 于是潘芮也有样学样,将自己缩成一团,在小沟里仰着看起了天,等待娘亲喝完水回来。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中飞过的一个物体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大致呈方形的东西,四角有一圈怪异的圆……再具体就看不清了,那东西飞得高度不低,而且潘芮的眼神不是很好,可能是还没长大的原因,她发现自己看太远处的事物都有些模糊。 或许是在天上看到了潘芮他们两个,那四方形的“怪鸟”居然直接停在了半空中,堂而皇之地悬挂在了他们头顶五六丈高的地方。 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威胁,但被这样子“盯着”,潘芮总感觉有些不舒服,就好像有一大群人在用赤裸裸的眼神围观她一样。 奈何,潘芮拿这“怪鸟”没什么办法,她还不能像娘亲那样用熊掌握住东西,想捡块石头扔上去把“怪鸟”赶走都做不到。 被“盯”得实在别扭,潘芮扭了下身,鼻头一抖,突然嗅到有一股怪异的气味。 同时,小凹沟不远处的草丛晃动了一下,细微的悉索声传入了潘芮耳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潘芮疑惑地看向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居然正好看到一个黄溜溜的脑袋从草堆里探了出来,脑袋上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跟潘芮对视住了。 好像是只黄鼠狼? 认清了这不速之客的身份,潘芮顿时松了口气,黄鼠狼这东西她前世就见过,就是偷鸡摸蛋的大耗子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然而,下一刻她就改变了想法。 那只黄鼠狼跟潘芮对视了一眼,似乎本能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竟是将视线转向了她的弟弟,瞳孔中闪烁着贪婪和嗜血。 选定了目标后,它没有任何的停留,立刻就从草丛里窜出来,口中露出小巧而尖锐的利齿,带着致命的杀意逼近了茫然中的小熊。 身体动的比大脑更快,眼看这畜牲扑向了自己的弟弟,潘芮“嘤”得一声就嚎了出来,调动起体内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微弱灵力,后腿一蹬地跳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只听“砰”得一声,黄鼠狼的身影消失不见,移动视线,才能看到它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撞在了两三米外一棵粗壮的竹子上。 它的身体在竹子上停滞一瞬间,然后才缓缓滑落到了地面上,腹部赫然多了四道血淋淋的抓痕,隐约还能看到有鲜血从它口鼻中滴落。 但毕竟潘芮还只是个幼崽,即便凭借灵力加持,能造成的杀伤力也是有限,不足以一爪杀死这只黄鼠狼。 只见它落到地上后,身体抽搐了几下,勉强翻过身,怯怯地看了潘芮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钻入草丛,动作不再似一开始那般敏捷,身体仿佛摇摇欲坠。 眼看黄鼠狼就要成功逃掉,然而这时,一个粗壮有力的黑色熊掌如同泰山压顶般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是听到动静的娘亲赶了过来。 “昂!” 娘亲愤怒地吼了一声,圆滚滚的大脸盆上首次显露出凶狠的怒意,彻底展现出了属于庞然巨兽的恐怖。 倒霉的黄鼠狼本就已经受了重伤,直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拍进了土里,身体抽动了几下,随之丧失了所有生机。 又愤愤地碾了两下爪子,娘亲才关心地回过头,仔细地检查姐弟俩有没有受伤,轻轻舔舐着他们,安抚他们受惊的内心。 潘芮倒是没太受到惊吓,她只不过心痛自己攒了一个月才孕育出的那缕灵气,这么长时间的修炼才换来刚才那般凶狠的一巴掌…… 虽然救了自己的弟弟是值得的,但潘芮还是忍不住肉痛,她确实是需要安慰。 更需要安慰的还是小豆丁,小家伙几乎全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隐约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显然是怕惨了,扑过去抱着母亲就“嘤嘤”叫唤起来。 总之幸好是没出什么意外,娘亲已经喝足了水,就赶紧带着孩子回到了山洞,把姐弟俩搂在怀里,有些自责似地呆呆望着洞口外,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潘芮经历的倒霉事太多,因此也没太将今天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天空中的那只四方形“怪鸟”的后面,无线电波连接着的另外一端,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了她当时的所作所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 人类世界中,互联网上已经炸开了锅。 第4章 轰动网络 潘芮姐弟俩遭遇黄鼠狼的几分钟前,十几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来自燕京大学的姚文正教授和他手底下的五个研究生正在为明天上山做准备。 他们是来这座乾龙山脉考察野生大熊猫生态的,现在正用无人机勘察明天前进的路线,同时尝试寻找熊猫的踪迹。 熊猫在野外是非常神出鬼没的,它们的警惕心很强,虽然种群普遍都是近视眼,但相对的,它们的嗅觉和听觉都格外发达,能轻易发现并避开妄图接近自己的捕食者。 因此在上山之前,姚文正就跟自己的学生们说过要提前做好见不到大熊猫的心理准备。 但这些年轻人们却仍旧兴致勃勃,甚至还申请提前开始直播,想要将自己与野生熊猫接触的全部过程记录下来。 他们的直播自然是得到了当地部门允许,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乾龙山脉并不属于什么秘密区域,这里的一些自然保护区时常还会作为观光景点对国内外游客开放,算是半公开场合。 并且他们考察团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执行什么秘密的科研行动,只不过是单纯的观察研究而已。 事实上,姚文正来此的一大目的,就是想要将包括熊猫在内的诸多濒危动物的艰难现状宣传给大众,呼吁人们保护大自然,维护和谐生态。 华国的基建设施覆盖的非常到位,尽管是在深山之中,也依旧能收到良好的信号,搭配着最顶级的无人机和摄像镜头,直播的画面清晰流畅。 操作无人机的研究生名叫周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考察团队大部分资金和设备都是他家企业赞助的。 但不同于其他富二代的不学无术,周正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京城的户口考入了燕京大学,并且本校考研上岸,成为了姚文正教授的学生。 不过由于搞科研的能力实在一般,周正做的基本都是些后勤工作,例如现在负责的操控无人机,以及给直播间的观众们讲解和科普有关大熊猫的冷知识。 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在刚刚那短短的几分钟内经历了怎样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 首先是发现了一只带着双胞胎幼崽出门的雌性大熊猫,这在野外已经是足够稀奇的一件事了。 要知道,大熊猫幼崽的成长本就不易,每一位带崽的熊猫母亲都非常的辛苦,有些时候甚至要长时间不吃不喝地照看孩子。 一口气带两只娃,这对生活在野外的熊猫母亲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很大的负担了。 如果光靠吃竹子补充营养的话,甚至连奶水都不一定够喂的。 迄今为止,华国境内只发现过一次野生熊猫母亲抚养双胞胎幼崽的案例,而他们今天发现的这是第二例。 这本就已经是足够惊人的发现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熊猫幼崽拍飞黄鼠狼的场景,则完全刷新了他们一行人的三观,就连沉浸熊猫研究数十年的老资历,考察团的领队姚文正教授都大跌眼镜,直呼不可思议。 那天无人机拍摄下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后仅仅过了一天,各种各样的营销号文章、科普视频就在各大社交平台和视频网站上泛滥了起来。 “震惊!乾龙山脉再现熊猫双胞胎!英雄母亲立大功!” “是福还是祸?专家分析野外环境下的母熊猫不可能抚养起双胞胎幼崽!” “反杀黄鼠狼!史上最强熊崽子!网友众筹取名壮壮!” 与此同时,网友们各种各样的评论也潮水般席卷了评论区。 雪风:“rua!抱抱小熊猫~” 石矶娘娘:“小熊猫生来就是要被妈妈吃掉的,诶嘿嘿嘿,让妈妈亲亲,么么么~” 没人比我更懂时间:“大熊猫生双胞胎的几率并不低,大部分熊猫妈妈会选择放弃体弱的一只,能在野外见到熊猫双胞胎幼崽真的很少见,说明这个地区食物充足,非常宜居!” 悲伤逆流成河:“小团子太可爱了!还好没被万恶的黄鼠狼伤到,不然我要心疼死了!” 困困大福:“注意不要把大熊猫和小熊猫搞混了,这是两个物种,视频里的那叫小大熊猫!” 这猴不卖:“熊猫不是猫,而是熊!就算是幼崽也不是黄鼠狼能伤到的,没见视频里的黄鼠狼被一巴掌扇飞了吗?” 养猪专业户:“弱智营销号,壮壮这个名字早就有熊猫叫了,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出来发文章?” 彭小萌:“#众筹起名#那我们是不是该先给这对双胞胎起个名字?” 困困大福:“连性别都还不知道呢,怎么起名字?还是等官方考察清楚再说吧!” 数不清的评论刷了屏,最后甚至就连官方都掺和了进来,表示要大力支持拍摄到这组视频的燕大考察团,鼓励他们继续研究保护国宝大熊猫。 就在沙雕网友们讨论着给两只熊猫崽子起名字的时候,作为当事熊的潘芮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 她刚结束今天的修炼,正盯着弟弟,脑袋里不断地琢磨自己是不是该给他起一个名字? 看着这多少还有些瘦弱的小熊崽子,潘芮顿时灵机一动,拍了下熊掌—— 干脆就叫潘茁吧! 野兽没有姓氏,那便与她同姓,以“茁”为名,既可以表示茁壮成长的意思,又跟“拙”字同音,很符合他憨厚的外表。 尽管潘芮给小豆丁让了更多的奶水,但娘亲独自带两个娃终究是有些困难。 潘芮还好说,毕竟她能靠修炼吸收日月精华,发育比较好,到洞口外吃点嫩竹叶,偶尔还能捡几个浆果、扑几只蚂蚱打打牙祭。 可小豆丁就没这个能力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喝奶,最近胃口还越来越大,幸亏潘芮已经开始断奶,否则娘亲都要供不起他了。 潘芮前世就是个重感情的人,即便今生转世成了野兽,也依旧留有人的观念,朝夕相处数月,她对这个弟弟自然是有些感情,希望他能健康长大,好好活下去。 抬爪拍了弟弟的脑袋一下,潘芮满意地点了点头,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了一本正经的神情。 “嘤嘤,嘤嘤嘤!” 从今以后你就叫潘茁了! “唔嗯?” 潘茁迷茫地抬头看,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好端端的突然要打他一下。 结果娘亲误以为潘芮是在欺负弟弟,过来把她叼到了窝边上,还十分人性化地发出一声责备的低吼。 潘芮有些无辜地缩了下脖子,装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慢悠悠爬回原来的地方,窝着身子躺好。 本以为幼崽的生活会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了,谁知隔天一大早,娘亲就又要带着姐弟俩出门。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用嘴叼着潘茁或者潘芮,而是将姐弟俩都弄到了身后背着,摇摇晃晃地在竹林中穿梭,往山顶上爬去。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潘芮还是乖乖趴在娘亲背上,一边瞪着大眼睛打量这座山上的环境,一边感受身边灵气浓度的变化。 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或许是走得还不够远,没能离开这座山的范围,灵气浓度始终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 等日后长大了,潘芮一定要走出这座山头,找个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好好修炼! 从清晨赶路到日上三竿,娘亲一次都没有休息过,最后停在了靠近山顶的另一个洞穴前。 与其说是洞穴,倒更像是一道裂开的地缝,被娘亲带着钻进去后,潘芮才发现里面空间颇大,容纳两个娘亲这种体型的大熊也不成问题。 地穴里也有一片枯竹叶堆成的窝,似乎很早以前也有熊在这里住过。 显然这里是娘亲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窝,许是由于天气渐凉,此处更暖一些,所以娘亲才会做出搬家的决定。 就体感来说,潘芮确实感觉这个新家更舒服了,就是出门的时候不太方便,她可能还得再长大一点才能灵活顺利地从洞口的缝钻出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下雨的话洞里会被淹,不过娘亲应该知道该如何应付那种情况,她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母亲。 时光流转,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山上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冷。 潘芮姐弟俩已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圈,就连一起趴在娘亲怀里喝奶都困难了。 还好娘亲天生神力,仍旧可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地抱着喂,才没让他们俩饿肚子。 四个月大,潘芮姐弟俩的爪牙都已锋利,只不过潘茁的咬合力还不太够,没法像娘亲一样轻而易举地咬断竹竿。 不过他吃点竹叶、竹笋还是可以的,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竹笋已经很少了,但娘亲还是会偶尔带回来几根竹笋,当成闲暇时的零嘴吃。 每当这时,潘芮和潘茁都能从娘亲胳膊边上捡到一两节竹笋,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咂摸味道。 可能是重生后的味觉变了,潘芮居然觉得干吃竹笋的味道意外还行,清脆美味,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偶尔还能找到几只生活在竹子里的大肉虫,这些虫子通常都是又白又胖,在竹节里扭来扭去地蠕动,乍看上去倒是有些瘆人。 不过娘亲反而很喜欢吃这玩意,大概是觉得这东西营养丰富,吃了后能产更多的奶吧。 潘芮在吃着方面没什么忌口,肉虫蚂蚱之类的东西她都吃过,对此没有太大的抵触心理。 或许是因为姐弟俩已经长大了很多,这些天娘亲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带他们去洞穴外,当着他们的面做一些奇怪的事。 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奇怪”,比如有时候走着走着路过一棵树,娘亲就会突然爬上去,在树上朝着姐弟俩叫几声后,就又慢慢爬下来,继续找竹子吃。 吃竹子的时候,娘亲也会刻意在姐弟俩面前挑选竹子,然后分门别类地掰断吃掉。 她掰竹子的方式也是很别具一格,居然是用一只熊掌握住竹竿一端,另一只熊掌猛地发力,借着膝盖一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竹子便应声而断。 主要是娘亲的熊掌侧边长着一根“拇指”,能够像人的手一样抓握,不管看多少次,潘芮都会为娘亲熊掌的灵活程度感到惊叹。 回头一看,潘茁居然也捡起了根小竹子,有模有样地学起了娘亲的动作。 再回想起来之前娘亲爬树的时候,这小子好像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似乎是一直在学习? 潘芮顿时明白了过来,娘亲这是在将自己的生存技能言传身教给他们! 这种简单的技能潘芮没有学的必要,适应了自己这对熊掌之后,她自然而然就能掌握,但对于潘茁来说就不同了,从娘亲身上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是他在野外活下去的倚仗。 还好他天生聪慧,理解能力比一般的兽类强的多,看娘亲示范过几次后,他立刻就能模仿出来,两只熊掌抓着细竹竿两段,“嘎巴”一声将其掰断,然后塞进嘴里嚼着嗦了几口。 第5章 迈向未知 时光倏忽而过,此时大概已经是腊月了。 山里的严寒倒是对潘芮姐弟倒是没什么影响,只要缩在娘亲的怀里,再凛冽的寒风都刮不到他们两个身上。 但若非必要,自然还是呆在山洞中,窝在娘亲的怀里最舒服。 前些日子,潘芮姐弟俩又跟着娘亲搬了一次家,来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脚下,这里有一处山石交错形成的洞穴,牢固又密闭。 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算是住在山的外围,潘芮看到过远处升起炊烟,那边肯定是有人居住的,不过如今大雪封山,贸然上山跟寻死没什么区别,倒也不用担心碰上人。 虽是寒冬,洞口竹林却茂密依旧,尽管都是些枯黄的老竹子,但娘亲照吃不误。 只不过娘亲用餐的时间比以往长了很多,显然这些枯竹的营养还是有些不太够,为了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儿女,她只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吃上,白天都不怎么睡觉了。 万幸的是,潘芮已经彻底断奶,在天地灵气的滋养下,她的成长速度比潘茁快非常多,前两天她就开始跟着娘亲一起吃竹子了。 而潘茁虽然也早就能吃竹叶和竹笋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更喜欢喝奶,偶尔模仿着娘亲掰两根竹竿也只是放在嘴里嚼两下,根本咽不进肚子。 最近娘亲已经有些抵触喂奶的意思了,潘芮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总有些担心。 会不会是由于她太过早熟,以至于娘亲误判了孩子们的发育状况,在不该断奶的时候给潘茁断奶。 就算真的是这样,潘芮也无可奈何,娘亲的奶水本来就快不够了,自己要是装作没有断奶继续跟弟弟抢,那他们一家三口怕是不太好度过这个冬天。 现在的情况或许反而更好,至少潘芮还能从腐朽的枯木中扒拉出几只冬眠的肥白幼虫,带回洞里给弟弟补身体。 甚至偶尔她还能逮到竹鼠,这玩意她上辈子就见过,傻乎乎的十分好捉,烤着吃味道很不错。 现在没有起火烤肉的条件,生吃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况大部分都还进了潘茁和娘亲的肚子。 说到这肉,还有一点潘芮感到有些郁闷,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居然尝不太出肉味了,明明鼻子能闻到血腥气,尝到嘴里却只剩下淡淡的腥味,还不如竹子好吃。 也不知是舌头出了什么毛病,以后有机会,她绝对要弄团火,把肉弄熟了之后再好好尝尝。 奈何她的熊掌还没灵活到能钻木取火的程度,就算真有那个能力,她也不敢随便生火,自己这一身蓬松的毛,沾点火星就得着起来。 而且,潘芮也怕自己生火的举动引来麻烦,或者说,他们可能早就已经被麻烦缠上了——之前潘芮在小溪边见过的那只怪鸟,已经跟在他们一家头顶好几个月了,但凡是个脑袋正常的,都能意识到不对劲。 上辈子潘芮好歹也是半只脚踏上了仙途,奔波半生,还算有些见识,虽未曾亲眼见过,但也听说过法宝这种东西的存在。 那盘旋在他们一家头顶上的怪鸟,恐怕就是法宝之类的东西。 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 潘芮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大能运用法宝窥探。 转世重生后的这几个月的时间,她早就发现自己一家除了毛发颜色奇特外,跟普通的野兽没有任何区别,压根儿就不是她最初所想的远古异兽。 潘芮本来就是个心宽的人,转生之后更是受到了娘亲血脉的影响,变得更加慵懒随性,既然自己奈何不了对方,而对方也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那便当它不存在,只管饱食安睡。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差点把他们家的山洞口给堵住,幸亏娘亲起的早,出去吃竹子的时候顺手把积雪推到了洞口边。 潘芮醒来的稍晚,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就开始了今天的晨间修炼。 抖了抖耳朵,听见身旁传来的动静,潘芮就知道是弟弟潘茁也起来了。 可能是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母亲,潘茁“嗷”了一声,随后茫然地抬头看向姐姐。 潘芮抬起熊掌按住弟弟凑过来的脑袋瓜,眼神示意洞口。 “昂~” 咱娘出去了,你乖乖待着,用不了多久她就回来了。 熊叫声自然是没办法传达这么复杂的意思,但凭借双胞胎姐弟的默契,潘茁还是领会到了部分意思,安分的趴回窝里。 然而很快潘芮就意识到了不对,这次娘亲出去的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该吃饱喝足回来照看孩子和喂奶了,今天居然到现在都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潘芮有些疑惑的走出山洞,果然没有在外面发现娘亲的身影,即便娘亲黑白相间的毛发能很好的伪装在雪地中,并且以潘芮敏锐的嗅觉和听觉,也应该能第一时间发现娘亲才对。 洞口之外,只有一道宽大的雪痕向着深谷处延伸,显然是娘亲留下来的。 “看来娘亲是去别的地方找食物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就像潘芮会掏幼虫和捉竹鼠一样,娘亲也经常会找些别的食物换换口味,毕竟总吃枯竹子谁都受不了。 照理说娘亲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可直到日影西斜,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原本明亮的天色逐渐变得灰暗昏沉。 娘亲依旧没有回来。 寒风呼呼吹进洞内,潘芮和弟弟缩在一起抱团取暖,可随着太阳渐渐落山,寒意愈发强烈,不断消磨着他们身上所剩不多的热量,即便潘芮用上体内灵气,也抵御不住寒冷的侵蚀。 为了照看弟弟,潘芮一整天都没有出去觅食,此时肚子里的那点存货早就消化光了,饥饿感像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抓挠着她的胃壁。 旁边的潘茁更是饿得嗷嗷直叫,在窝里急得团团转,时不时还要凑过来想往潘芮怀里拱,显然是想找奶喝。 “嗷嗷!” 别拱了,我也没奶给你喝! 潘芮有些烦躁地推开弟弟的大脑袋,她走到洞口,再次向外张望,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被雪压弯的竹子发出的嘎吱声,天地间一片死寂。 也就是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对于现在的潘芮来说却异常清晰的气味,顺着寒风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是草木燃烧后的烟火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丝香甜。 潘芮的鼻子动了动,目光锁定了黄昏之下,远处山崖后升起的滚滚炊烟。 潘芮回头看了一眼饿得没精打采、趴在地上哼唧的弟弟。 娘亲不知去向,或许是被大雪困在了深谷,或许是寻食去了更远的地方。 若是继续在洞里干等,还没等娘亲回来,这傻弟弟怕是要先饿出好歹来。 “昂!” 潘芮低吼了一声,不再犹豫。 她返回山洞,伸出熊掌,像拖麻袋一样拽了一把潘茁的后颈皮,示意他爬起来跟上。 姐弟俩一前一后,顶着寒风钻出了洞穴,潘芮走在前面雪地开路,潘茁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两只小熊向着那缕炊烟挪去。 …… 与此同时,距离洞穴两公里外,临时搭建的营地。 这里位于一处背风的高地,两顶专业的防风帐篷牢牢扎在雪地里。 帐篷内暖意融融,大功率的户外取暖器嗡嗡作响,周正整个人陷在折叠椅里,手里捧着手机,正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游戏里的角色打怪,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自热火锅和冒着热气的咖啡。 这种极度舒适的环境,让他完全忘记了帐篷外的冰天雪地,也忘记了旁边监视器屏幕上本该时刻关注的画面。 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哎哟我去,冷冷冷!” 周正手一抖,游戏角色当场暴毙,他赶紧放下手机,回头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教授,向阳师兄,你们回来啦?地方上那帮领导没难为你们吧?” 进来的正是风尘仆仆的姚文正教授和师兄李向阳。 因为野生大熊猫带着双胞胎出现在这一带,涉及到了保护区的划定和村民搬迁补偿问题,姚教授今天一大早就不得不带着团队主力去县里和相关部门开会协调,只留下了周正看守设备。 “别提了,扯皮了一整天。” 李向阳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把沉重的设备箱放下。 姚教授也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看向周正,眼神里透着询问。 “小正,今天情况怎么样?那一家三口有什么动静吗?” 周正心虚地关上手机屏幕,信誓旦旦地汇报道: “害,能有什么动静啊。这大雪天的,那一家三口就在洞里睡大觉呢,我这一天盯着屏幕,眼睛都快瞎了,它们都没出过门。” 其实他这一天光顾着打游戏和补觉了,也就偶尔瞥一眼屏幕,看见洞口一直没什么动静,就当没事发生。 “那就好,这种恶劣天气,幼崽确实不宜活动。” 姚教授点了点头,但这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第一时间走到了监视器前,想要确认一下观测对象的状态。 “我看看回放,顺便记录一下今天的活动数据。”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但想着反正那几只熊懒得出奇,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便侧身让开了位置。 姚教授戴上眼镜,凑近屏幕。 下一秒,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教授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周正!这就是你说的‘在睡大觉’?!” “啊?” 周正被吼得一激灵,赶紧凑过去, “怎么了?” 姚教授没有说话,只是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 屏幕上,洞穴口虽然空无一物,但镜头拉远后的雪地边缘,两个极其扎眼的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两只黑白相间的幼崽正笨拙地穿过一片雪地,它们前进的方向,赫然是山脚下那几缕升起的炊烟! “完了……” 周正感觉天灵盖一凉, “它们这是……要去村里?” 第6章 溜门 身为野兽,贸然闯入人类的居住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别说是潘芮姐弟俩这样的幼崽,即便是他们娘亲那样的成年大熊,被人围堵拿下也是九死一生。 潘芮上辈子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很清楚这种扎根于山脚下的村落中,肯定住着不止一个猎户。 就算熊皮再厚,也扛不住长矛和弓箭。 更何况现在是深冬,村里没人会介意自家餐桌上多几斤熊肉,或者身上多件熊皮大衣。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冒这个风险了。 虽然她坚信娘亲不会抛弃他们,可娘亲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是个未知数,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说是有风险,但潘芮自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村子,在外围随便找一户人家,从粮仓里偷点吃的就跑。 只要不深入村子内部就好,潘芮这小半年可不是白修炼的,丹田内的灵气足足攒了四缕,调动起来跑得绝对比飞还快。 就算运气不好真被抓住了,她还有绝招——装纯良! 潘芮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有多惹人怜爱,毕竟身边就有一个“样板”。 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潘茁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她时,她都觉得心要化了。 而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摆出同样的表情,杀伤力肯定也不逞多让。 万一真遇到铁石心肠的家伙,潘芮也不介意用上所有灵气跟他比划比划。 不是她自吹,在灵气加持情况下,她这一口铁齿咬下去,断金碎石不在话下。 然而,当潘芮领着弟弟摸到村庄边缘时,她才发现情况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深山里的村子,未免也太……太繁华了! 先不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光是那鳞次栉比的房屋,每一幢都精致得让潘芮傻眼。 她甚至连建筑物的材质都分辨不出来。 不是木头,也不是泥砖石块,墙面平整得像是刚切开的豆腐,贴着光洁如玉的外皮,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在潘芮眼里,这村里随便拎出一栋都算得上是高门大院,她原先设想的“翻墙进院”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 ——人家大门都是开着的,夜不闭户,哪还有翻墙的必要。 除了房屋,村口的道路也宽敞平整,两边立着许多高高的铁杆,杆顶挂着不用油就能亮的灯,延绵出去不知多远。 此时太阳早已落山,这灯光却将道路照得如同白昼,路上偶尔能见到有人骑着模样古怪的马、架着没有牲口拉却能自己跑的“铁盒子”呼啸而过。 因为离得远,加上视力一般,潘芮只能看个大概,但仅仅是这惊鸿一瞥,也足够让她震撼到无以复加。 此时此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者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死后看到的幻境。 “嘤~” 耳边响起弟弟可怜巴巴的叫声,把潘芮拉回了现实——这一切既不是梦,也不是幻境。 路灯杆之间挂着红灯笼,处处透着稀奇,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诱人的芳香。 潘茁按捺不住饥饿,整只熊像是被钩子勾住了一样,迈着小短腿就要往香气最浓郁的地方冲。 潘芮眯着眼睛使劲地瞧,只见村中央烟气滚滚,人声鼎沸,十有八九是在开宴会! 她心中顿时一喜,难怪今天在窝里都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感情是村里在过年,人全聚在一起吃席呢! “天助我也!” 这趟果然没来错,此时村中万人空巷,正是溜门的好时机! 她正准备拉着弟弟绕开大路,突然,村子中央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潘茁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脚底打滑,“滋溜”一下滚成个球,顺着斜坡咕噜噜地滚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墙外。 “嗷!” 潘芮赶紧追了上去,只见潘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没事熊一样甩了甩头上的雪,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积雪够厚,没给这熊孩子撞出个好歹来。 这户人家院墙修得很气派,大门口居然还搭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木屋子。 潘茁刚晕头转向地站稳,那木屋里猛地窜出一道黄影。 “汪汪汪!” 一条体型健硕的大黄狗冲了出来,脖子上的铁链崩得笔直,冲着潘茁龇牙咧嘴,狂吠不止。 潘茁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两腿一软,抱头缩在雪地上瑟瑟发抖。 “嗷——!” 潘芮怒了。 好你个畜牲,敢吓我弟弟?真当老娘好欺负! 从白天到晚上,潘芮憋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看着了转机,还能被一只狗给欺负喽? 虽然体型比黄狗小了一圈,但潘芮丝毫不惧,扑过去照着狗头就是一巴掌。 “呜……” 那大黄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身子晃了两下,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翻起了白眼。 这还是潘芮没用全力,也没调动灵气,毕竟狗大多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这一下还不致死。 不屑地瞅了眼昏厥的大黄狗,潘芮甩了下脑袋。 “哼!” 念你看家护院尽忠职守,姑且留你一条狗命! 不过你这狗窝嘛…… 潘芮把黄狗扒拉开,探头往窝里瞧了一眼,只见里面铺着厚实的棉絮,甚至还丢着半截满是牙印的骨头。 她忍不住咋舌,头一回见给狗住这么好的住处,这得是富裕到什么地步? 既然这家人这么有钱,进去吃他们点粮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昂!” 老弟,快跟上! 潘芮朝身后叫了一声,准备溜门进去,谁知半天没动静,耳边反而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咀嚼声。 转头一看,这傻小子居然埋头在人家门口的狗盆里,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 “哧……” 瞧你这点出息! 潘芮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把你领到这儿,寻思着能吃点好的,你个瓜娃子居然在这吃狗饭! 心里气急败坏,可鼻尖却闻到狗盆里诱人无比的香气,潘芮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借着灯光,她看清了盆里的东西。 棕色的颗粒,形状千奇百怪,却散发着复杂而又诱人的香气。 那是油脂的醇香,混着炒熟的谷物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 对于这些天一直啃竹子、嚼竹叶,嘴里早就淡出鸟来的潘芮来说,这味道简直比传说中的龙肝凤髓还要诱人一百倍。 潘芮愣在原地,眼神茫然。 这东西……真的是给狗吃的? 这怕是比她上辈子吃的饭菜还要好吧? 这时潘茁像是察觉到了姐姐的视线,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盆里的粮,犹豫了一下,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盆推到了姐姐面前,邀功似的叫了一声。 “嘤~” 那一瞬间,饥饿感冲击着潘芮的理智,唾液疯狂分泌,野兽的本能正在叫嚣: 吃一口!就吃一口! 她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头慢慢低了下去…… “嘣——啪!”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紧接着绚烂的烟花照亮了夜空。 潘芮浑身一僵,猛然惊醒,赶紧摇头后退。 不行!就算转生成了野兽,我的灵魂依旧是人,决不能吃狗盆里的食物! 前世虽然只是个连筑基都没摸到的穷修真,但好歹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啊!岂能堕落到与犬类争食? 这要是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嗯?” 潘茁歪着脑袋,嘴角还挂着粮渣,一脸疑惑。 这么好吃的东西,姐姐为什么不吃? 不过既然姐姐不吃…… 单纯的小熊崽开心地哼唧了一声。 那就都是我的了! 看着弟弟狼吞虎咽,潘芮心里五味杂陈,但也多少感到欣慰。 “傻小子,至少知道给姐姐分食物,算你有点良心。” 这盆里的粮份量不少,十有八九是这只黄狗的“年夜饭”,再怎么阔绰的家庭,也不可能天天给狗喂这种精粮。 只可怜这倒霉的黄狗,还没开动呢,就被他们姐弟截了胡。 等潘茁把盆底舔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时,潘芮知道,弟弟的温饱问题算是解决了。 接下来,该轮到她了。 潘芮走过去,两只熊掌抓住拴狗的铁链,调动一丝灵气,咔嚓就是一口。 指头粗的铁链如同脆面条一般,应声而断。 接着她将黄狗推开,甚至都不用出声,潘茁就主动钻进了狗窝,在那堆棉絮上踩了两下奶,身子一缩,呼噜声瞬间响起。 “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潘芮心中无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只倒霉的大黄狗身上。 为了防止这货醒来乱叫坏事,潘芮叼起那半截狗链,费力地拖着这坨死沉的肉块,把它塞到了院墙角落的柴火堆后面藏好。 做完这一切,潘芮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那扇半掩着的厨房大门。 真正的“年夜饭”,我来了! 第7章 四目相觑 虽然屋里面开着灯,但潘芮进门前特意确认了一下,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人走动的声响。真要有人的话,刚才黄狗吠叫的时候就该出来查看了。 这户人家是典型的北方大院结构,正房气派宽敞,而这间厨房则是单独的一间东厢房,里面连通着一个小隔间。 这种设计很巧妙,做饭时的烟火气能顺着烟道把隔壁房间的火炕烧得滚热,最适合冬日里猫冬。 厨房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缕暖黄色的光,连带着那股令人魂牵梦绕的饭菜香气也愈发浓郁。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挤。 门轴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但在外面的鞭炮声掩盖下,这点动静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顶开门帘,一进门,潘芮就被这屋里的情况给镇住了。 好浓郁的暖意!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但这屋里却温暖如春,甚至比娘亲那毛茸茸的怀抱还要暖和几分。 潘芮甚至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板都在散发着热气,烘得她那对冻得有些僵硬的熊掌酥酥麻麻的,舒服得想哼哼。 也没见有炉子和火盆什么的,屋里怎么会这么暖和? 潘芮环顾一圈,愣是没发现暖意的来源。 按捺住心头的疑惑,她小心翼翼地迈着猫步,开始打量起这个充满了“奇珍异宝”的厨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立在墙角的银色柜子,这柜子通体泛着金属的冷光,表面光洁如镜,倒映出潘芮那黑白分明的圆滚滚身影。 那柜子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潘芮灵敏的耳朵里却清晰可闻。 最关键的是,那股最诱人的肉香味,似乎就是从这柜子里面渗出来的! 潘芮围着那银色柜子转了两圈半,终于在侧面发现了一个把手。她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把手上,试探性地往外一拉。 “咔哒。” 柜门应声而开。 下一瞬,一股白色的寒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柜子内部竟然自动亮起了一道柔和的白光! 嘶——好重的寒气! 潘芮被那突如其来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但紧接着,她的眼睛就直了。 只见那柜子里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种食物。 红彤彤挂着霜的肉肠、整整齐齐码放的生鲜肉块、还有各种用透明琉璃罐子装着的不知名浆果和液体…… 果然是大户人家! 潘芮眼疾手快,从最下面一层扒拉出一盘切好的熟牛肉,那牛肉纹理清晰,虽然是冷的,但肉香浓郁,显然是上等的食材。 她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肉一入口,潘芮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咸的!是咸的! 这几个月来,她天天跟着娘亲啃竹子,嘴里淡得都能孵出鸟来了。 虽说也吃过几次竹鼠和幼虫,但那是生的,带着股土腥味,没有半点鲜咸,哪有这种经过精心烹饪、佐料入味的熟食来得过瘾? 尤其是那肉里透着的丝丝咸味,瞬间激活了她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让她感觉到久违的力量感正在回归。 这才是生活啊! 潘茁那傻小子真是个纯纯的倒霉蛋,在外面吃饱了就睡,错过了这么多美食,简直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作为姐姐,还是得带些回去,给他尝尝鲜! 潘芮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在心里感叹。 然而,当她吃得正欢的时候,隔壁光线昏暗的小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叫骂。 “哎哟卧槽!这队友也太菜了!” 潘芮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没太听懂话里的内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道是在发怒。 嘴里的一块牛肉差点噎住,她赶紧用力咽下去。 大意了!光顾着吃,竟然没察觉到隔壁还有人! 她立刻停止了咀嚼,屏住呼吸,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柜门做掩护,向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隔壁屋的火炕上,盘腿坐着一个人类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耳套”,将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捧着一块长板,正面发着光,此时正横在他面前。 他的两根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着,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施法仪式。 难怪自己进来弄出这么大动静他都没反应,原来是神游天外去了。 潘芮稍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她决定稍微拿点东西就撤,毕竟这人虽然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但那手中的发光板看起来颇为不凡,尽量还是不要惹的好。 她伸出爪子,准备再顺走一根挂在冰箱门上的腊肠。 “啪嗒。” 也许是因为牛肉太油手滑了,也许是因为太紧张,那根腊肠在被扯下来的瞬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玻璃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炕上的年轻男子,手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潘芮全身的毛瞬间炸起,整只熊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根腊肠。 只见那男子缓缓摘下头上的“耳套”,巴掌拍在床头灯开关上,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随后他疑惑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徐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作为一个苦逼的大三学生,因为实在受不了客厅里七大姑八大姨对他“考研还是考公”、“有没有女朋友”的连番轰炸,更懒得去凑村里那闹哄哄的流水席的热闹。 他才借口身体不舒服,躲到了这间连通厨房的小偏屋来打游戏。 刚才正打到团战关键时刻,他隐约听到厨房那边有动静。 本来以为是家里人回来了,或者是老鼠钻厨房什么的,结果一回头,他看到了什么? 一只熊猫。 一只活的、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熊猫幼崽。 此刻,这只熊猫正人立在自家打开的冰箱前,一只爪子扶着冰箱门,另一只爪子抓着他妈特意留着明天待客用的极品广味香肠,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油渍。 它正瞪着那双标志性的黑眼圈,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徐舟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 幻觉。 肯定是幻觉。 这年头熬夜猝死的新闻看多了,看来熬夜打游戏真的会出问题,都出现这种离谱的幻视了。 “看来得早点睡了……” 徐舟喃喃自语,正准备把头转回去继续团战。 第8章 蹭吃蹭喝 “咔嚓。” 那边冰箱门口又传来一声脆响。 徐舟浑身一僵,机械地再次转过头。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团黑白相间的影子动了,它似乎察觉到了徐舟的注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双标志性的黑眼圈微微抬起,正与他对视。 徐舟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真疼!” 不是梦?不是幻觉? 徐舟的瞳孔瞬间地震。 身为一个手机长在手上的当代大学生,他在极度震惊之下的第一反应,既不是逃跑,也不是尖叫报警,而是以一种刻进dna里的本能,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 切出游戏,打开相机,切换录像模式。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在潘芮的视角里,情况却是另一番景象。 首先她就被这亮起的白光吓了一跳,眼前一下子亮如白昼,她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法宝,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哪还有反抗的念头,调动起灵气就想跑。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自己进村前定下的策略。 ——遇事不决,先装纯良!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逃得掉,就算能,潘茁还在门口狗窝里睡大觉呢,总不能不管弟弟独自逃跑吧? 总之先认怂,说不定还有生机! 于是潘芮迅速散去刚刚聚起的灵气,将那股属于野兽的凶悍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顺手还将放食物的柜门关上了。 她缓缓放下举到一半的爪子,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团子。 接着,她微微歪起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极其无辜地看着炕上的人类,嘴里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叫唤: “嘤~” 这一声,百转千回,含糖量极高。 炕上的徐舟,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镜头里,那只原本正在偷吃香肠的“小偷”,此刻正歪着头卖萌,那呆萌的样子,就像是在问:“我可以吃嘛?” 徐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 “卧槽……这也太……”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游戏语音还开着,他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麦克风疯狂输出。 “兄弟们!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家厨房里有一只熊猫!还是幼崽!它在冲我撒娇!它真的在冲我撒娇!” 潘芮看着那个男人对着手中那块板子嘀嘀咕咕,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怪的……狂热? “看来这招‘装傻充愣’果然有效。” 潘芮心中暗自得意,这人类显然是被自己这副皮囊给迷惑住了,看他这神经兮兮的表现,倒也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既然没危险,那手中的香肠就不能浪费了。 潘芮自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当着镜头的面,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那半截香肠,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一边啃还一边时不时偷瞄徐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就吃一口,你不会介意吧”。 徐舟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呼吸都急促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炕上挪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生怕惊扰了这个下凡的小精灵。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锁定了炕桌旁的一篮子车厘子。 “那个……猫猫?还是叫熊熊?” 徐舟试探性地开口,抓起几颗车厘子,慢慢蹲下身子递了过去。 “吃这个不?这个甜。” 潘芮耳朵动了动。 这人类嘴里发出了一串奇怪的音节。 完全听不懂。 和前世的语言体系大相径庭,可能是异邦口音,但这并不妨碍潘芮理解他的意图。 对方身体前倾,双手奉物,面带讨好的笑容。 这不就是标准的“进贡”姿势吗? “难不成我还真是祥瑞异兽?” 潘芮嗅到了那红果子上散发的清甜气息,心中一喜。 她也没有客气,伸出爪子,从徐舟手里接过了车厘子。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徐舟感觉自己摸到了顶级貂皮,那触感,绝了! 潘芮将车厘子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鲜甜的汁水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她眼睛一亮,吃完后立刻把爪子伸向徐舟,掌心向上,摊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理直气壮。 徐舟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黑乎乎的熊掌,整个人都要乐疯了。 “还要?好好好,都给你!我有的是!” 他干脆把整篮子车厘子都搬到了地上,甚至觉得不过瘾,又转身跑去冰箱,把剩下的几根香肠和一排旺仔牛奶全都拿了出来。 潘芮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能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潘芮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潘茁睡眼惺忪,嘴角挂着口水,头顶还支棱着一根枯草,这傻小子闻着味儿醒了,一路顺着香味找了过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姐姐坐在地上吃好吃的,旁边还蹲着个奇怪的两脚兽。 “嗯嗯?” 又开饭了? 潘茁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生,也没什么心眼,既然姐姐都在吃,那肯定没危险。 他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冲了进来,直接无视了徐舟的存在,一头扎进那堆食物里。 徐舟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在连麦群友的强烈要求下,他颤颤巍巍地将原本的录像改成了直播。 “家人们……买一送一啊!又来一只!” 相比于潘芮那种带着点审视和矜持的吃相,潘茁简直就是个饿死鬼投胎,他也不管那红色的小罐子怎么开,抓起来就要往嘴里塞,结果咬到了铁皮,崩得牙疼,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哎哟,那个不能直接咬!” 徐舟急了,赶紧伸手想要帮忙。 潘芮嫌弃地看了一眼傻弟弟,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他手里的牛奶罐拍掉,然后指了指徐舟手里已经打开的一罐。 潘茁委屈地捂着头,但看到徐舟递过来的开口牛奶,瞬间就把疼痛抛到了脑后。他伸出舌头,吧唧吧唧地舔着罐口溢出的奶渍。 徐舟一边喂奶,一边看着镜头里这两只黑白团子,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他甚至忍不住对着镜头低声炫耀: “看到没?野生大熊猫在我家喝旺仔!这排面!我就问全网还有谁?!” 潘芮一边吃着车厘子,一边听着这个人类在那喋喋不休。 虽然依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对着那块板子手舞足蹈的样子,估计是在进行某种向神明祈祷或者还愿的仪式? 那自己这瑞兽身份可能挺有排面的,以后岂不是能隔三差五跑来混吃混喝? 潘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背靠着冰箱门,一只脚翘起来,手里抓着那个红色奶罐,时不时喝上一口,姿态慵懒而惬意。 徐舟见状,立刻调整拍摄角度,给了潘芮一个大特写。 屏幕里,小熊猫翘着二郎腿,眼神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四分安逸,简直成精了! “嗝——” 旁边的潘茁已经喝完了两罐奶,吃饱喝足,困意再次袭来。 他也不认生,见徐舟盘腿坐在地上,那腿上肉乎乎的似乎很软和,便直接身子一歪,靠在徐舟的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秒睡。 徐舟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脸上露出了痛并快乐着的扭曲表情。 “腿麻了……但我不动……这是国宝在靠着我……” 潘芮无奈地看了一眼毫无警惕性的弟弟。 这傻小子,要是被人卖了,估计还得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不过,这屋里确实太暖和了,食物带来的热量在胃里化开,让潘芮也有点昏昏欲睡。 反正这个人类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不如……稍微歇一会儿? 第9章 多方汇聚 一转眼功夫,吃饱喝足的姐弟俩就霸占了徐舟原本的位置,睡在了厢房的暖炕上。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徐舟好言好语、毕恭毕敬地将他们俩“请”到了炕上。 主要是潘茁这熊孩子的体重着实不轻,压得徐舟受不了了,他没办法,只能把他抱到更舒服更暖和的炕上去。 然后潘芮也想跟在后面爬上炕,然而这炕足有半个成年人高,她抬爪扒着炕沿,后腿蹬着,蹦了好半天都没上去。 徐舟回头看到这幕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顺手也将这滑稽的场景录到了手机里,直播给了广大网友。 听到偷笑声,潘芮顿感羞恼,抬头瞪了徐舟一眼,心里只觉得丢人,干脆放弃,不上这破炕了。 这人性化的表现再次引起直播间围观网友的哄笑热议。 【这就叫上炕都费劲吗哈哈哈哈!】 【给我们滚滚气得,脸都圆滚滚的。】 【主播别光看着,赶紧上去搭把手啊。】 其实也用不着网友提醒,徐舟早就想过来帮忙把潘芮抱上炕了,只是生闷气的熊猫崽子太可爱了,他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害怕刺激到小熊猫,徐舟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最后好不容易才接触到潘芮,用力一抱差点没闪了腰。 直播间观众看到他的动作,心里也都是一抽。 【主播你可小心点,这可是国宝!】 【牢底坐穿!牢底坐穿!】 还好徐舟是村里长大的,体格不算差,一用力就稳住了身形,顺顺利利将潘芮抱上了炕,起身擦了把汗,很是纳闷。 “这俩小家伙看着差不多大,怎么重量差那么多?” 潘芮哪知道自己的体重问题即将成为中文互联网上的又一未解之谜,此时她只觉得身下这炕太舒服了,上面铺的被褥简直软乎得堪比天上的云彩。 她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没多久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逐渐眯成一条缝的视线,看着不远处那个一边对着黑色板子嘀嘀咕咕,一边时不时偷瞄自己的人类青年,心里那最后一点警惕也快要在暖意中消融了。 而此时此刻,徐舟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十分钟前,他因为挂机而被队友问候家人,尽管在语音里解释过了原因,然而熊猫进家这么荒谬的事,光靠嘴说,哪有人会信?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故意坑队友,徐舟直接把直播链接甩到了那个拥有五百人的“峡谷之巅开黑群”里,并附言一句: “别骂了!我家进大熊猫了!真的!骗人我是狗!” 起初,群友的反应多数也是不信,不是跟着抨击徐舟睁眼说瞎话,就是附和玩梗,看热闹不嫌事大。 【p图死全家。】 【现在的挂机理由越来越离谱了。】 【你怎么不说你家进奥特曼了?】 但当第一个好奇的群友点进直播间,看到那个背靠冰箱、正在喝旺仔牛奶的黑白团子时,沉默了三秒,然后回到群里疯了一样刷屏: 【卧槽!!!是真的!!!】 【真的是活的!还会眨眼!还在喝奶!】 【位置在哪?我要去狙击主播……不对,我要去吸猫!】 一传十,十传百。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熊猫进家这么一个极具话题度的事件想要传播出去简直不要太容易。 短短十几分钟,徐舟原本只有几个僵尸粉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直接飙升到了五千,并且还在以每秒几百人的速度疯涨。 弹幕密密麻麻,甚至遮住了潘芮的脸: 【这绝对是特效吧?现在的ai这么牛逼了?】 【楼上的瞎吗?你看那毛发的质感!还有旁边那个流口水的小的一看就是真的!】 【我在动物园看了二十年熊猫,从没见过眼神这么灵动的熊猫!】 【截屏了!表情包“大佬喝奶图”!】 【博主快报地址!别让国宝跑了!】 原本徐舟还沉浸在惊喜和热度中不可自拔,可看着一条条提醒他赶紧上报的弹幕飘过,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低头看向炕上已经睡着的两只黑白团团。 这两只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宠物,而是珍贵无比的国宝,换句话说,也就是牢底坐穿兽! 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来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社会新闻标题:《男子私藏国宝判刑十年》《大学生因误伤熊猫被判死刑》…… 身体僵了老半天,徐舟缓缓遮住手机摄像头,嗓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家人们,谁知道这种情况该打哪个部门电话?” …… 事实上,早在直播刚开始没多久,动保部门就已经收到消息,并且火速联系到了当地分部,此时此刻相关人员已经在赶来徐家的路上了。 毕竟潘芮和潘茁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早在一个多月前,他们两个的存在就已经在各界掀起过轩然大波了。 在野外,一只母熊猫,在没有任何人力介入的情况下,独自抚养双胞胎幼崽,没有遗弃其中任何一只,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更别说一个多月前,还有无人机拍到了其中一只幼崽拍飞黄鼠狼的场景,无论从什么方向解释,这都足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从那天以后,这姐弟俩就成了各大研究基地、动物学者、保护部门,还有无数熊猫爱好者的重点关注对象。 因此徐舟一开直播,立刻就有闻讯而来的爱好者认出了两只熊猫幼崽的身份,然后第一时间上报给了相关机构。 与此同时,数公里之外的乾龙山脚下,姚文正教授带着自己的两个学生,也在火速赶往溪湾村的路上。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营地里对着空荡荡的监控屏幕焦头烂额,多亏了营地信号不错,接到了汉宁市局熟人的紧急电话,这才得知他们重点监控的那对双胞胎,竟然已经跑进了村民家里。 寒风凛冽,三人脚程极快,一路上,作为师兄的李向阳还在不停地为刚才犯错的周正打圆场。 “老师,大过年的,您就消消气吧。周正也不是故意的,估计就是一时走神没盯住,好在现在没出什么大事,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两只幼崽的安全。” 姚文正板着脸打断了李向阳的话,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其实他也清楚,大年夜发生这种突发状况确实属于小概率事件,但一想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留周正值班看家,结果连目标跑了都不知道,还得靠别人通知,他这火气就压不住。 “这也是我的疏忽,不该留他自己值班的。” 姚文正叹了口气,语气严厉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个态度问题,搞科研不是儿戏,哪怕是一分钟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次必须得让他长长记性,把这散漫的毛病给我彻底扳过来!” 第10章 酣畅淋漓的一嗝 徐家东厢房内,暖气给得很足。 潘芮这一觉睡得并不沉,虽然身下的被褥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云里,但常年修行的本能让她始终保留着一丝对外界的感知。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变多了。 原本只有那个傻乎乎的人类青年的气息,现在却多了好几股陌生的味道,有带着风雪寒气的,有带着淡淡药味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冲鼻味。 “……这心率还是有点快啊。” “是不是刚吃了高糖食物引起的?” “嘘,小点声,别惊着它。” 细碎的交谈声隐约传入耳中。 潘芮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一幕,让她浑身的皮毛瞬间紧绷。 只见原本宽敞的炕前,此刻围满了人。 除了那个叫徐舟的青年,还多了几个穿着厚重冲锋衣、戴着眼镜的中老年人类,以及几个拿着奇怪仪器的年轻人。 “醒了!那只大的醒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潘芮身上。 姚文正教授手里正拿着听诊器,看到潘芮那双清明透亮,甚至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眼神,太通人性了,完全不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懵懂野兽。 “别紧张,大家都别乱动。” 姚文正压低声音,示意身后的刘站长和学生们后退,随即转头对站在炕脚举着手机的徐舟招了下手。 “小徐,你别走远,它对你比较熟悉,你在旁边它能更有安全感,直播也先别关,正好让网友们看看咱们的救助过程,省得网上乱猜。” 徐舟连连点头,像根柱子一样杵在了旁边,表情略显僵硬,声音紧张到颤抖,对着镜头小声解说。 “兄弟们,专家正在给国宝简单的体检,咱们……主打一个陪伴。” 不得不说,姚教授作为老资历,的确周到老练,正是因为徐舟这个“进贡”的人类还在,潘芮心里的警惕才稍微放下了那么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她还是保持着炸毛状态,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了姚文正手中的听诊器上。 那是个奇怪的物件,银白色的金属头连着黑色的胶管,看起来冰冷且坚硬。 “乖,小家伙,咱们就听听肚子。” 姚文正尽量释放出善意,动作轻缓地将听诊器探向潘芮的肚子。 潘芮本能地感到抵触。 尽管从眼前这老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敌意,但腹部是丹田所在,是最脆弱也最私密的部位,岂能让陌生人拿着这种不知名的东西随意触碰? 当冰凉的金属头距离她的肚皮还有五公分时,潘芮动了。 她没有龇牙咆哮,也没有挥爪伤人。 她只是伸出了一只前爪,掌心向外,精准且坚定地抵住了姚文正的手腕。 推开。 动作优雅,态度坚决。 姚文正愣住了,直播间的几万观众也愣住了。 “嘿?它不让碰?”旁边的刘站长乐了,“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姚文正不信邪,以为是凑巧,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这次潘芮连看都没看他,另一只爪子随意一挥,像赶苍蝇一样,再次把听诊器拨到了一边。 然后她转过身,给了众人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直播间弹幕瞬间笑喷。 【哈哈哈哈!拒绝三连!】 【这真的是野生熊猫吗?怎么感觉像个傲娇的大小姐?】 【熊姐:莫挨老子!】 “这……” 姚文正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这警惕性太高了,现场听诊估计是没戏了。刘站长,试试体温枪吧,那个不用接触。” 刘站长点点头,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电子耳温枪。 这东西看着像把小手枪,需要伸进耳朵里才能测温。 刘站长瞅准机会,趁着潘芮背对着他们,悄悄地把耳温枪探向她的耳朵。 然而,就在枪头即将触碰到耳廓的瞬间,潘芮那只黑色的圆耳朵灵敏地抖动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眼神犀利。 想搞偷袭? 潘芮身形一闪,灵活地躲开了刘站长的手,紧接着身子前倾,两只前爪抱住脑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刘站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音: “汪——!” 休想往我耳朵里塞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站长举着耳温枪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哭笑不得。 “好嘛,防备心这么重,这也测不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对着这只软硬不吃、甚至还懂点战术规避的熊猫幼崽束手无策。 “那个……” 一直没说话的学生李向阳突然指了指旁边。 “要不,先测这只小的?” 众人的目光这才移向旁边。 只见潘茁依旧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舌头耷拉在外面,睡得口水横流,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刘站长试探性地把耳温枪伸进潘茁的耳朵。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潘茁只是咂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姚文正又把听诊器贴在潘茁鼓鼓囊囊的小肚皮上。 潘茁甚至还配合地打了个呼噜,把肚皮挺得更高了一点。 “……” 这鲜明的对比,让屋里的空气沉默了三秒。 潘芮松开捂着耳朵的爪子,看着那只任人摆布的傻弟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真是丢熊脸啊。 臭小子好歹有点警惕心行不行,都这样了,该醒一醒了! 潘芮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至少弟弟的“挺身而出”,探明了眼前这些人确实没有恶意,那些器具也不是用来害他们的。 “行了。” 姚文正收起仪器,虽然没能给潘芮做上全套检查,但看她这反应速度、敏捷的身手,还有那嫌弃的小眼神,这要是生病了,那全世界的熊猫估计都病危了。 “那只小的体温正常,心跳有力,就是有点……”姚文正组织了一下措辞,“有点吃撑了。” “至于这只大的……” 姚文正看着正盘腿坐在炕上,用爪子梳理毛发的潘芮,无奈地笑了笑。 “精神头这么好,还知道护着要害部位,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看来这几根香肠和牛奶,还放不倒这种山里的野孩子。” 听到专家这么说,一直提心吊胆的徐舟长舒了一口气,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家人们听到了吗?这就是咱们乾龙山野生大熊猫的体质!铁胃!杠杠的!” 然而,就在徐舟话音刚落的时候,潘芮突然动作一顿。 她感觉到体内那股来自旺仔牛奶的热流终于被完全吸收了,一股浊气顺着食道上涌。 “嗝——!!!” 一个惊天动地的饱嗝,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尾音甚至还带着点百转千回的颤音。 潘芮有些尴尬地捂住嘴。 失策了。 刚刚睡醒,稍微有点控制不住气机。 但反而彻底坐实了她“身体倍儿棒”的诊断。 姚文正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依旧呼啸的寒风,转头对刘站长说道: “天色太晚,外面路况不好,强行带走他们容易出意外,老刘,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守着吧,算是设立个临时观测点,说不准母熊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行,我让队里送点设备和竹子过来,这大过年的,咱们也算是陪国宝守岁了。” 第11章 前往外边的世界 此时此刻,潘芮确实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决定来这村子之前,她预想过很多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其中自然也包括遇到好心人,施舍给他们食物的情况。 最开始见到那男青年小心翼翼、几乎献殷勤一样的态度时,潘芮都快在心里断定了,自己和弟弟大概就是当地的“瑞兽”,搞不好光明正大地下山混吃混喝也不是问题。 但此刻眼前的状况,又让她有些怀疑自己了。 大晚上兴师动众赶过来这么多人,着装五花八门,行为作风和态度语气都跟潘芮前世见到过的官老爷相去甚远,不太像是收到瑞兽消息、前来查看的官府人士。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些人真的是为了“瑞兽”而来,那他们是从哪收到的消息?那男青年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院子,也没有任何向外面呼喊的行为。 从醒来到现在,潘芮都是一脑门子问号的状态,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些人的目标确实是他们姐弟无疑。 虽然听不懂当地的话语,但潘芮毕竟也曾走南闯北,勉强可以说是阅人无数。 她能感觉出面前这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都暗藏着兴奋与激动。那种仿佛在看稀世珍宝般的炽热目光,让她感觉有些不寒而栗,浑身不自在。 奈何屋门被死死堵住,如今已经是插翅难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尽管潘芮再三抗拒,试图用爪子推开那些伸过来的手,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几名壮汉的合力。她四肢被轻轻却坚定地按住,全身上下被那群拿着奇怪器具的人检查了个遍。 虽然能看出对方并没有恶意,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可能只是想确认她身上有没有伤,但潘芮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种被随意摆弄、审视的感觉。 经过一番折腾,屋内的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虽然姚文正对于姐弟俩吃垃圾食品的行为依然耿耿于怀,但好在经过初步检查,这两只团子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除了那个把人吓一跳的饱嗝之外,并没有出现呕吐、腹泻或者精神萎靡的中毒症状。 既然身体无碍,那剩下的就是怎么“住”的问题了。 姚文正看着炕上那两只黑白分明的团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刘站长,麻烦你跟局里报备一下,明早让运输车直接到村口来接。” 既然专家发话了,作为房主的徐家人自然只能配合,好在徐家这宅子房间够多。 徐舟的父母早就接到消息,从村里的年夜饭流水席上赶回来了,同时赶来的还有一大帮凑热闹的邻里乡亲。不过大伙都被当官的拦在了外面,好言劝散回去了。 徐爸徐妈两位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大官”和教授,更别提家里还进了一对儿国宝。 老两口既紧张又兴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要张罗着给大伙煮饺子。 “大兄弟,别忙活了,咱们就在这椅子上凑合一宿就行。” 姚文正拦住了徐父,指了指房里的几把椅子,“我们要时刻盯着它们,做一些数据记录,离不开人。” 潘芮趴在暖烘烘的炕头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虽然听不懂这些人具体的交谈内容,但从那个老人安排人手、布置仪器的架势来看,这群人今晚是打算留在这里监视自己和潘茁了。 这下没法趁着夜色逃跑了。 只能再找机会了,至少今晚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比起娘亲不在的冰冷山洞,这里有软得像云彩一样的被褥,有源源不断的热气,还有美味的食物。 ……就是不知道娘亲有没有回去。 潘芮甩甩脑袋中杂乱的思绪,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软枕上,还不忘伸出一只脚,把睡得四仰八叉、差点滚下炕沿的蠢弟弟给勾了回来。 “嗯……” 潘茁被姐姐踢了一脚,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翻个身抱住了潘芮的后腿,把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上去,继续呼呼大睡。 看着这一幕,原本坐在椅子上正准备记录数据的姚文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洒在溪湾村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徐家的小院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甚至还有几个镇上的主播闻讯赶来,举着手机想要蹭点热度,不过都被早就拉起的警戒线挡在了外面。 一辆印着“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正缓缓倒进徐家门口的空地上。 “咣当”一声,车厢门打开,几个工作人员抬着专用的运输笼走了下来。 屋内的潘芮是被这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这一觉睡得实在太舒服了,体内那点积攒的寒气似乎都被身下的热炕给逼了出去。 “醒了?正好,车到了。” 姚文正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他手里拿着几根新鲜的胡萝卜,试图诱导姐弟俩进笼子。 “来,乖孩子,咱们换个地方,那里有更多好吃的。” 潘芮瞥了一眼那根胡萝卜,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那个铁笼子。 虽然她不喜欢被囚禁,但她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硬碰硬是不明智的。 看这架势,这群人是想带她们去某个地方,与其被强行抓进去丢了面子,不如体面点。 潘芮从炕上跳下来,无视了姚文正手里的胡萝卜,迈着八字步,不急不缓地自己钻进了笼子里,然后转过身,端端正正地坐好。 那淡定的模样,把旁边正准备撒网的工作人员都看愣了。 “这……这么配合?” 相比之下,潘茁就显得“正常”多了。 这家伙还没睡醒,死活赖在炕上不肯动,最后是被徐舟和李向阳两个人抬进笼子里的。 被抬出屋子的时候,潘芮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来接他们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由钢铁铸造而成的怪物。 它没有腿,“身体”趴在四个黑色的圆轮子上,没有嘴,却会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尾部还会喷出白色的烟雾,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这是什么东西? 潘芮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受不到这钢铁巨兽身上有丝毫的灵气,甚至连生命气息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堆死物。 可是它却能动,体内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机关?傀儡? 直到笼子被抬进车厢,随着车身微微一震,周围的景物开始倒退,潘芮心里的震惊依然没有平复。 不需要牛马牵引,不需要外力驱动? 看来这个看似灵气枯竭的地方,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 车厢经过改装,恒温且安静。 为了方便照看,姚文正并没有坐前面的副驾驶,而是带着学生周正和李向阳挤在后车厢里。 车子驶出溪湾村,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老师,咱们这么急着把它们带回救助中心,是不是太折腾了?” 李向阳一边给笼子里的潘茁喂水,一边神情担忧地问:“它们刚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现在看着没事,但万一应激了……” “留在那才更危险。” 姚文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神色严肃。 “村里环境复杂,人多眼杂,而且那什么旺仔牛奶和香肠,徐舟昨晚虽然解释过了,我们也检查了没大碍,但毕竟不是正经食物。必须回中心做一次全面的生化检查,血常规、便检、b超,一样都不能少。” 说到这,姚文正顿了顿,转头看向笼子里正竖着耳朵“偷听”的潘芮,眼神柔和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我要拿到确切的数据,证明它们具备野外生存的能力。” “证明这个干嘛?现在网上全是让基地接手的声音,哪怕母熊不回来,它们也不愁地方去啊。”正低头盯着手机、时刻关注网友反应和评论的周正随口接了一句。 姚文正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虽然母熊已经离巢超过十二小时,救助中心其他人普遍推测是弃养,但能将双胞胎抚养到这么大,说明这只雌性大熊猫的母性极强,并且它的护崽行为非常显著。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绝不相信这是主动遗弃。” “它极有可能是外出觅食时遭遇了意外,或者因不可抗力暂时无法回巢。” 说完,他加重了语气补充道: “我已经安排了小张和小刘带上设备去营地了,他们会在那里二十四小时轮班蹲守,只要母熊一露面,我们就立刻送这两个小家伙回去。” “那如果……母熊真的不回来呢?”李向阳小心翼翼地问。 姚文正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道: “就算不回来,这两只幼崽也不能轻易被圈养。它们是山里的精灵,身上带着最纯正的野性基因,一旦进了笼子,那股灵气就没了。只要身体指标合格,我会争取进行半野化抚育,日后重新放归。” 说到这,老教授叹了口气,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雪山。 “大熊猫不应该只活在动物园的玻璃墙后面,被人当成宠物围观,山林才是它们的家。” 笼子里的潘芮,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能从老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关怀。 应该暂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第12章 救助中心 汉宁市北郊,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当那巨大的白色铁盒子终于停下,并在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排气声后彻底静止时,笼子里的潘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虽然车厢里很平稳,但这铁盒子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哪怕是她前世见过的千里马,甚至是一些刚刚学会御风的修士,恐怕都跑不出这种令景物化作流光的速度。 这究竟是什么怪东西?不用喂草料,也不用贴符催动,竟然能跑这么快? 随着后车厢的门被拉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涌了进来。那不是山林里清冷的泥土香,而是一种呛鼻的烟火气,混杂着另一种从未闻过的、刺鼻的酸涩味道。 还没等潘芮适应这陌生的气味,眼前猛地闪过好几道极其刺眼的惨白强光。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怪响,早就守候在外的一群人像潮水般围了上来,他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黑洞洞的长筒,直勾勾地对准了笼子里的姐弟俩。 潘芮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发花。本能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下意识将还在发懵的弟弟按在自己身后,抬起熊掌紧紧捂住了眼睛。 这又是什么妖法?会伤眼睛吗?还是会摄取魂魄?! “都让开!别开闪光灯!会吓到幼崽!” 白发老头愤怒的咆哮声响起,他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铁笼前,甚至不惜用力推搡那些试图把黑筒怼进笼子缝隙里的人。 他的两个学生也赶紧凑上前,用身体挡在那些没有分寸的人面前。 “姚教授!请问这就是昨天直播里的那对网红大熊猫吗?” “听说母熊已经弃养了,它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 “网友都在呼吁把它们留在基地,您怎么看?”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潘芮躲在暗处透过指缝偷偷观察,发现那个老头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在面对这群拿着奇怪法器的人时,竟然一步都不退,脸红脖子粗地在争辩着什么。 终于,在几名身穿统一样式衣服的人员协助下,装着姐弟俩的铁笼被推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房子里。 厚重的透明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潘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住了。 这里太白了! 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白色石头,墙壁也是雪白的,头顶上亮着几根不用点火就能发出惨白光芒的琉璃管子,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连根脱落的毛发都藏不住。 角落里堆着看起来就鲜嫩多汁的竹笋和红皮果子,还有一股极其不自然的暖风不知道从哪吹出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这……这是凡人皇帝的宫殿吗? 潘芮前世哪怕路过最富有的地主老财家,也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亮堂的地方。 有人打开了笼子门。 潘芮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踩在那光溜溜的地面上。 “滋溜——” 一个没注意,她脚下一滑,差点劈了个大叉,吓得她赶紧四肢并用,笨拙地将肚皮贴在地面上,像个乌龟一样,颇有些狼狈。 相比之下,弟弟潘茁倒是如鱼得水。 这家伙根本不在乎地滑不滑,连滚带爬地冲向角落里的红果子,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吃得汁水横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向阳里拿着个本子,蹲在旁边,语气温和。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周正,姚教授正在外面应付那群难缠的人,其他人掰扯完后,去了隔壁的屋子。 李向阳确认潘茁吃得开心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记录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方板,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正在吃果子的潘茁,还有正趴在地上研究白石板的潘芮,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咔嚓。” 这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引起了潘芮的注意。 她警惕地抬起头,发现并没有可怕的白光闪过,这才稍微放心,歪着圆滚滚的脑袋,用一种懵懂又防备的眼神打量着李向阳的举动。 “师兄,又给你妹妹发照片呢?” 一旁的周正一边整理着手里的零碎物件,一边随口问道: “晓云最近怎么样?上次不是说换了一种药吗?” 正在低头看着方板的李向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嗯,刚做完一轮治疗,反应挺大的,头发掉得厉害,也不爱吃饭……” 李向阳的声音很轻,他看着手里发光的方板,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她最喜欢熊猫了,只要看到它们的照片,她就能多喝半碗粥。我跟她说,等春天暖和了,这俩小家伙要是还在这儿,就带她隔着玻璃看看。” “唉……” 周正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师兄的肩膀,“你也别太拼了,大过年的还在山里跑,也没回去陪陪她。” “没办法,干咱们这一行的,哪有那么多节假日。而且……” 李向阳收起方板,看着正傻乎乎啃果子的潘茁,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多救助一只野生动物,权当积点德,也许老天爷看在眼里,能让晓云少受点罪呢。” 潘芮趴在不远处,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懂李向阳的表情。 那个气质沉稳的年轻人,在对着那个黑色方板摆弄了一会儿后,身上突然多了一股浓浓的悲伤味道。 但他看向自己和弟弟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温柔了,像是透过他们在看什么极其珍视的东西。 真是搞不懂。 潘芮用爪子挠了挠圆耳朵,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重,她决定先不去想这些。 折腾了大半宿,她也有些饿了。 既然这地太滑站不住,那就爬着走好了。 潘芮笨拙地挪到那一堆果子旁,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啃了起来。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被猛地推开。 “岂有此理!简直是胡说八道!” 姚文正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手里同样捏着一块发光的方板,脸色铁青,连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似乎都因为愤怒而炸立了起来。 周正吓了一跳:“怎么了老师?” 姚文正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气得手指都在抖: “这帮人太缺德了!你们看看这标题,《除夕夜大熊猫幼崽惨遭遗弃!专家竟称要将其扔回深山自生自灭?》” “什么?” 李向阳也皱起眉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配图,正是刚刚在门口姚文正阻拦记者拍摄时那张愤怒的脸,被刻意抓拍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 而另一张配图,则是潘芮在笼子里因为怕光而缩成一团、用爪子捂眼的照片。 那照片下面还配了一行煽情的文字: “由于受到惊吓,可怜的幼崽在笼中瑟瑟发抖,令人心碎。而专家却坚持要将这对‘孤儿’送回冰天雪地的野外。” “他们把关于母兽护崽习性的解释全掐了,把我们说的‘暂定观察’也掐了,就剩下这一句‘送回山里’!” 姚文正气得胸口起伏,“这就是在利用不知情人的同情心,逼我们就范,逼着我们把熊猫交出去!” “这也太断章取义了!” 周正看着方板,脸色也变了,“老师,现在外面全是在骂您的,说您冷血,没人性……” 姚文正深吸了一口气,摘下鼻梁上的琉璃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转头看向透明的墙壁内。 墙内,那两个不知世事的小家伙正在没心没肺地吃着果子。 尤其是那只大一点,正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两只后脚掌还得努力往两边岔开以防止滑倒。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与外界那险恶的漩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这画面,姚文正原本焦躁的心情,突然平复了几分。 “骂就骂吧。” 老教授重新戴好眼镜,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恢复了坚定。 “我们做野生动物保护的,是对生命负责,又不是对流言蜚语负责。只要问心无愧,随他们怎么说。” 他转过身,对两个学生严肃地说道:“向阳,周正,从现在开始,你们俩与营地那边保持好联系,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只要母熊一出现,立刻通知我!” “是!” 角落里的潘芮咬了一口果肉,看着那个白头发老头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变得斗志昂扬。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这老头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不用想也知道,这麻烦的根源肯定是跟他们姐弟俩有关。 但好像又跟他们两个没什么关系。 潘芮吧唧吧唧嘴,把最后一块甜软的果肉咽了下去。 管他呢,还挺好吃! 第13章 归乡 入夜,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对于潘芮来说,这个被人类关进来的白屋子,体验简直糟糕透顶。 这里没有山洞的干草,四面都是砌得严丝合缝的白砖,冰冷且坚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酸涩药水味,熏得她鼻子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让熊难以忍受的是光。 头顶那几根奇怪的白管子似乎永远不会熄灭,哪怕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这屋里依然亮得让人心慌。 潘芮烦躁地翻了个身,用两只前爪死死捂住眼睛,试图阻挡这恼人的光线。 这群人难道不用睡觉吗?这么熬着,也不怕耗费灯油? 身下的地面虽然有些热乎气,但那种硬邦邦、滑溜溜的触感,终究没有村里那家人的土炕舒服,更比不上深山里的泥土踏实。 而且,这里太安静了。 隔着粗壮的铁栅栏,外面是一条幽长的走廊,听不到风声,也没有虫鸣,甚至几乎感觉不到天地灵气的流动。 这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让潘芮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透过双爪的缝隙,看了一眼睡在旁边、流着口水做美梦的傻弟弟。 潘茁显然不在乎环境,这家伙只要肚子吃饱了,在哪都能睡得肚皮朝天。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夯货。 潘芮在心里叹了口气,爬起身,百无聊赖地走到铁栅栏边,将圆滚滚的脑袋挤在栏杆缝隙里,向外张望。 走廊尽头有人。 是那个带头的白发老头。 此时已是深夜,他依然没有歇息,手里举着个能发出声音的方板,正神情激动地对着方板说着什么。 虽然听不懂他的话语,但潘芮能清晰地感知到情绪。 起初,老头脸红脖子粗,挥舞着手臂像是在与人激烈争吵,身上的气息急促而焦躁。 看来这老头遇到麻烦了。难道是有人想把我们抢走?还是为了怎么处置我们这俩“瑞兽”起了内讧? 就在潘芮暗自揣测时,那个总是跟在老头身边的毛躁跟班,突然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出沙沙声的黑匣子,激动地冲到了老头面前。 老头一把抢过黑匣子,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后,整个人猛地一震。 紧接着,那种压抑、愤怒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他甚至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砸在墙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潘芮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喜悦。 这是……有好消息了? 老头猛地转过身,隔着长长的走廊,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潘芮所在的笼舍。 四目相对。 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某种光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随后,老头大手一挥,对着身边的两个年轻人疾言厉色地交代了几句。 那两个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脚步匆匆地往外跑。 直觉告诉潘芮——要有变动了。 看这架势,似乎是要连夜赶路?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稳重些的年轻人就跑了回来,打开了笼舍的门。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白天急促了许多,甚至没工夫温柔地哄潘茁起床,直接上手,有些粗鲁地把还在睡梦中的弟弟塞进了一个狭窄的加厚铁笼里。 轮到潘芮时,她没有反抗,极其配合地钻了进去。 她早就在这充满怪味的白房子里待腻了。不管去哪,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就行。 笼子被抬起,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快速移动再次开始。 当被抬出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却清冽的夜风时,潘芮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还是外面的味道好闻! 姐弟俩连同铁笼被搬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铁盒子里,然而,就在铁盒子刚刚发出轰鸣、准备冲出院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吱——!” 一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伴随着猛烈的摇晃,潘芮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笼栏上,疼得她直呲牙。 搞什么?! 潘芮恼怒地扒着笼子往外看。 借着前方刺眼的光柱,她看到大门口横着停了另一个黑色的铁盒子,死死挡住了去路。 一个穿着厚重黑衣、梳着油亮头发的胖子,正带着两个人站在前面,满脸堆笑地拦着路。 潘芮记得这人。之前刚下车时,他始终用那种看昂贵货物的贪婪眼神盯着自己。 白发老头跳下车,冲到了胖子面前。 那胖子皮笑肉不笑,时不时往后车厢这边瞟一眼,显然不怀好意。 而白发老头则像是一头护崽的老狮子,指着胖子的鼻子疯狂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对方脸上。 这是……劫道? 潘芮眯起了眼睛,看来这胖子是想把她和弟弟抢走,而这老头是在破釜沉舟地护着她们。 双方僵持了片刻,白发老头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转身,冲着前头操控铁盒子的人吼了一嗓子,然后直接跳回了车上。 紧接着,身下的铁盒子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竟然没有停下,反而猛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截,然后调转方向,像头发狂的野兽一样,绕开那个胖子,直接朝着旁边看起来并不结实的侧门撞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侧门的铁栏杆被生生撞开。那个讨厌的胖子被吓得跳脚躲避,只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身影迅速被夜色吞没。 好胆色! 潘芮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这老头看起来文弱,做起事来倒是干脆利落,颇有几分狠劲。 车厢里的颠簸再次开始,但这一次,潘芮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那股讨厌的酸涩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纯粹的山林气息。 车厢里很安静。 那个稳重些的年轻人,此时正坐在铁笼旁边。 借着微弱的光线,潘芮看到他又拿出了那个会发光的方板,方板表面亮起微光,浮现出一幅画——那是个没长头发的人类孩童,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开心。 青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幅画,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但眼角却泛着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淡却极深的悲伤。 潘芮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那个没头发的孩童是谁,但从这个青年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来看,那一定是对他极其重要的存在。 青年看了看方板,又抬头看了看笼子里的潘芮姐弟,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潘芮仿佛能读懂那个眼神。那是一种极其虔诚的祈祷,也是一种寄托。 也是个可怜人。 潘芮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厚重的爪子,极其轻微地挠了挠铁笼的栏杆,发出一丝细碎的声响。 青年回过神来,冲着笼子里的黑白团子笑了笑,妥帖地收起了那块发光的方板。 …… 不知颠簸了多久,铁盒子终于停了。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周围是一片极其熟悉的雪地,远处甚至还能看到当初偷吃的那户人家的院墙。 两个年轻人直接抬着铁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这条路,正是潘芮前些天被带下山时走过的路。 随着周围的草木越来越熟悉,潘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突然,一阵晨风从前方的密林里吹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是…… 潘芮猛地站了起来,两只熊掌死死扒住笼门,鼻子在半空中剧烈地抽动着。 没错!就是那个味道! 娘亲! 那一瞬间,潘芮甚至忘记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一股源自这具血肉之躯最深处的本能,彻底占据了上风。 终于,笼子被放下,铁门打开。 不需要任何人催促。 潘芮发出一声急切的低鸣,带头冲了出去,在雪地里连滚带爬,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雪窝里重重地摔了一跤,但她立刻翻身爬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在前方一棵大树下,一个黑白相间的庞大身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听到动静,那个身影猛地顿住,随后发出一声惊喜到破音的低吼,笨拙而迅速地迎面冲了过来。 潘芮只觉得眼前一暗,瞬间被一个带着极其熟悉体温和气味的庞大身躯扑倒在雪地里,紧紧地护在了身下。 粗糙宽大的舌头疯狂地舔舐着她的脑袋和后背,带着急切的力度,仿佛要把她身上沾染的那些怪异气味全部洗刷干净。 紧接着,另一团肉球也滚了过来。 潘茁懵懵懂懂地跟着跑出来,嗅到气味的瞬间,眼睛顿时亮了,“嘤嘤”叫着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娘亲厚实的怀里,把大脑袋死死埋在皮毛里蹭来蹭去。 姐弟俩缩在娘亲宽厚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久违的、绝对的安全感。 潘芮从厚重的皮毛间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晨光熹微中,那个白发老头和他的学生们正站在极远的雪地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许久之后,他们才转过身,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向山下退去。 第14章 难以理解的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山谷的褶皱之间。 确认母熊已经完全接纳了幼崽,并带着它们钻进了一处更为隐蔽、干燥的岩下土洞后,姚文正并没有立刻下令撤退。 他指挥着周正和李向阳,以及整夜坚守在前方观测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男生张峰和女生刘薇,小心翼翼地在正对着岩穴口的不远处的一棵木桩上,安装了一台高清红外触发相机。 “位置要隐蔽,别让母熊觉得有威胁,但也别太远,得能看清它们的状态。” 姚文正压低声音叮嘱着。 “这对我们后续的观察至关重要。” 做完这一切,一行人才悄悄撤退到了山脚背风处的临时营地。 刚一进帐篷,周正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老师,还有人在带节奏!现在网上全是骂我们的,说我们冷血,说把孩子扔进雪地里是为了摆拍,甚至还有营销号造谣说幼崽已经冻死了……” “让他们骂。” 姚文正坐在行军床上,捧着张峰递来的热水,神色淡然,只有眼神锐利如刀。 “把刚才拍到的那段视频发出去,事实胜于雄辩。” 五分钟后,一段名为《回家:秦岭野生大熊猫母子雪中团聚实录》的视频,通过研究所的官方账号发布,并迅速被徐舟转发。 视频没有配激昂的音乐,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雪地踩踏的嘎吱声。 画面中,两只从笼子里冲出来的幼崽,跌跌撞撞地扑向大树下的母兽。 而那头原本焦躁不安的庞然大物,在看到孩子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将两只幼崽紧紧护在身下,疯狂地舔舐。 那是跨越物种的、最原始也最震撼的母爱。 视频末尾,姚文正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出现在镜头前。 他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疲惫后的欣慰,以及作为学者的严谨科普。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这对姐弟,也很愤怒为什么母熊会‘消失’一天一夜。 “其实,这不是弃养。” 老教授指了指身后的茫茫雪山。 “今年冬天的雪太大了,原本巢穴附近的竹林被雪压塌了不少,食物严重短缺。母熊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它不仅是个母亲,更是这个家庭的生存向导。它必须冒着严寒,甚至冒着回不来的风险,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新的、食物充足的栖息地。” “它是在为孩子们探路!” “如果我们贸然把幼崽带回人工环境,不仅剥夺了它们在野外生存的权利,更是让这位伟大的母亲,在冒死探路归来后,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家。” 说到这里,姚文正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我见过太多骨肉分离的遗憾,所以更清楚,能让它们自然团聚,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视频一出,网络舆论瞬间炸了。 之前的谩骂声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泪目和道歉。 【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骂教授老顽固,这才是真爱啊!】 【原来妈妈是去给孩子找新家了……太伟大了。】 【看到母熊舔宝宝那一刻,我一个大老爷们直接哭成狗。】 【那些说要送去基地的呢?出来挨打!要是送走了,妈妈回来得多绝望啊!】 那些原本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和所谓的“大v”,此刻悄悄删除了先前带节奏的微博,装死不敢出声。 …… 与此同时,岩穴内。 潘芮对此刻人类世界的纷纷扰扰一无所知。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没有刺眼的琉璃灯,没有那种难闻的怪味,只有母亲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暖意,以及洞穴里干燥的泥土气息。 她伸了个懒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弟弟踹开,爬出了洞口。 天亮了,阳光正好。 解决了下个人问题,潘芮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正当她准备找个地方活动一下筋骨时,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自己。 在哪? 潘芮警惕地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那棵冷杉树上。 树干上,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灰扑扑的奇怪东西,正中间有一个黑洞洞的“独眼”,正随着她的移动微微泛着幽光。 这是何物? 是先前那些人留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先是用鼻子嗅了嗅——没有活物的气味,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怪味,那是“死物”的味道。 然后,她试探性地伸出爪子,轻轻拍了那个盒子一下。 “啪。” 盒子纹丝不动,既没有喷出毒火,也没有射出暗器。 看来是个没有灵力的死物件。 潘芮有些疑惑。 她凑近了那个黑洞洞的“眼睛”,把整张大脸都怼了上去,左眼看看,右眼看看,甚至张开嘴,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镜头表面那层透明的壳子。 奇怪,这玩意儿既没有灵力波动,也没什么杀伤力,那群人类把它挂在这儿干嘛?难道是用来镇宅辟邪的? 研究了半天无果,潘芮便失去了兴趣。 管它是什么,只要不耽误修炼就行。 虽然一天一夜没有修炼,但莫名其妙出去折腾这么一通,她反而感觉体内的那股灵气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现在正是清晨紫气东来之时,绝佳的修炼时机不可错过,要抓紧巩固一下! 潘芮不再理会那个盒子,转身走到洞内边上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她神情肃穆,依照记忆中的法门,试图双腿盘膝,做出标准的“五心朝天”姿势。 然而,她高估了这具身体的柔韧性,也低估了那两条毛茸茸短腿的粗壮程度。 在那两条短腿努力地往中间并拢、却始终无法盘起的情况下,她自以为摆出了一个仙风道骨、威严庄重的打坐姿势。 但在外人看来—— 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幼崽,屁股墩儿坐在石头上,两条后腿像大爷一样大大地岔开,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两只前爪则极其严肃地搭在膝盖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眼微闭,一脸仿佛在思考宇宙终极奥义的深沉表情。 气沉丹田……抱元守一…… 潘芮在心里默念口诀,对自己这“标准”的坐姿十分满意。 殊不知,这一幕已经通过那个“独眼怪盒”,实时传到了山下的营地里。 帐篷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老师您快看!” 周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大丫头在干嘛?这也太像个小老头了吧!” 姚文正凑过来一看,也是忍俊不禁。 屏幕上,那只幼崽正以一种极其豪放且诡异的姿势坐在石头上,配合那严肃的小表情,反差感拉满。 李向阳一边截图一边乐。 “它这是在模仿人类吗?还是在思考熊生?” “别瞎猜。” 姚文正虽然也在笑,但还是习惯性地给出了学术解释: “这应该是一种……嗯,比较特殊的休息姿势。可能是为了散热?你看它把腹部露出来,那个部位毛发相对稀疏……或者单纯就是吃饱了撑的,这种坐姿能减轻腹压,助消化。” “助消化?我看像是在练气功。” 张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这段视频被发到网上后,原本还在为那感人团聚流泪的网友们,画风瞬间突变。 #熊猫界的哲学大师#、#大熊猫怼脸杀#两个词条迅速蹿红。 【救命!它坐得好端正,好像我那每天早上在公园晨练的大爷!】 【姚教授说是助消化,我怎么感觉它下一秒就要开口讲道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坐如钟”吗?只不过这个钟是毛绒做的。】 【我不行了,它那个认真闭眼的表情太好笑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觉得自己这样很帅?】 潘芮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了恢复修为而做出的努力,在人类眼里已经变成了“助消化”的搞笑行为。 她在石头上坐了半个时辰,然后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不错,颇有进益。 她满意地收功,刚准备起身,突然觉得腿上一沉。 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傻弟弟潘茁,竟然把它那圆滚滚的身体当成了肉垫,直接滚了过来,抱着潘芮的大腿就开始啃。 “嗯!嗯!” 潘茁咬着姐姐的脚后跟,发出撒娇的声音,显然是想玩摔跤游戏。 潘芮那一身宗师气度瞬间破功。 她愤怒地翻身骑在弟弟身上,对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顿乱拍。 孽障!坏我大事!看招! 看着监控里两只幼崽扭打在一起,滚成一团黑白毛球的画面,帐篷里的姚文正和学生们相视一笑,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潘芮跟弟弟玩闹了一阵,感觉腹中有些饥饿,在周围寻摸了根先前遗漏的竹子,握在手里啃了起来。 她啃完最后一截竹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准备缩回洞里午睡。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山坡上,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下了岩台。 他动作很轻,猫着腰,一路小跑到了他们岩穴下方的灌木丛里。 鼻头微动,潘芮一下就凭借气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那个比较毛手毛脚的青年。 这家伙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偷袭? 潘芮警惕起来,身子紧了紧,做好了随时开嗓喊娘来救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差点让潘芮惊掉下巴。 只见对方蹲在一丛枯黄的箭竹下,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然后,他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团青绿色、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潘芮定睛一看。 那不就是她早上懒得走远,随手拉在那里的……粑粑吗? 更让潘芮头皮发麻的是,周正捡起那团青团后,竟然还凑到鼻子前,一脸陶醉地闻了闻! 随即,这人眼睛一亮,转身冲着远处帐篷的方向兴奋地挥了挥手,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 很快,那个年长一点的青年也快步走了过来,他接过那个装屎的袋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捏了捏。 原本满是疲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喜,甚至还赞许地拍了拍周正的肩膀,仿佛他捡到的不是屎,而是什么稀世灵丹。 “……” 岩石上,潘芮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群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不仅偷窥,还偷屎? 而且捡到屎还笑得这么开心?! 一阵强烈的恶寒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潘芮瞬间感觉刚才吃进去的竹子都不香了,一股生理性的抵触感从心底涌上来。 变态。 果然,这些人类没一个正常的! 潘芮再也没心思晒太阳,扭头钻进了岩洞深处。 第15章 山深不知处,风雪故人来 距离那场轰动全网的“雪中团聚”已经过去了两天。 乾龙山脚下的临时营地里,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虽然帐篷外寒风呼啸,雪沫子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但帐篷内两台大功率电暖器正嗡嗡运作,散发着干燥而令人安心的热气。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并不算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这里离村子不算太远,靠着信号放大器还能勉强连上网络,这也是他们进山深入核心区前,最后一次能顺畅上网的机会了。 “老师,您看这个怎么样?” 周正把电脑转向正在整理野外笔记的姚文正。 “现在网上点赞最高的这对名字,呼声太高了。” 屏幕上是研究所官方账号发起的“如获至宝·为国宝幼崽命名”的投票活动,短短两天,参与人数已经破了百万,排名第一的组合以压倒性的优势遥遥领先。 姐姐:瑞瑞。 寓意:祥瑞之兆,又是“睿”的谐音。 毕竟那是一只会在石头上“打坐思考”,聪明睿智的小崽崽,网友们一致认为,只有这个名字配得上她那股子吃竹子都细嚼慢咽的高冷范儿。 弟弟:墩墩。 寓意:这就很直白了,相比于姐姐,弟弟简直就是个实心的肉墩子,每次出镜不是在睡就是在吃,走两步就能把自己绊倒,摔倒了也不起来,顺势就滚两圈。 敦实憨厚,心宽体胖,完美符合大众认知中的熊猫形象。 “瑞瑞,墩墩……” 姚文正摘下老花镜,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布满皱纹的眼角弯了起来。 “好,好名字。听着就吉利,也接地气。咱们搞野保的,不求别的,就求它们敦实、祥瑞,能在这大山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顺着天性自然生长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 周正兴奋地敲下了回车键,发布了官方公告。 看着后台瞬间涌入的评论和点赞,周正心里的那个小算盘拨得啪啪响。 因为他是前方唯一负责发布视频和回复评论的“小编”,这两天受到了不少的关注。 虽然网友的关注点都在可爱的熊猫姐弟身上,但周正也多少沾了点光,摄影和剪辑技术没少被网友夸奖。 最让他高兴的是,有了这份成绩,他的研究生毕业终于有保障了! 角落里,李向阳并没有参与他们的欢腾。 他正低着头,借着头顶并不明亮的应急灯光,仔细擦拭着登山扣和安全绳。 休息的间隙,他习惯性地翻转手机,手指轻轻摩挲着透明手机壳的背面,里面夹着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一寸照片。 “师兄。” 一直在一旁检查药箱的刘薇凑过来,看了看帐篷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咱们明天真要往核心区进吗?气象站那边说,未来三天山里还有一场大风降温,而且越往里走,路越难走,信号也没了。” 李向阳收起手机,语气平和: “嗯,老师已经定下来了。那只母熊这两天一直在焦躁地来回踱步,这是要迁徙的信号。如果不跟紧了,一旦它们进了深山老林,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监测线就断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浮现出温柔之色: “而且,我也希望能再多看护它们一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李向阳的直觉是对的。 潘芮自然不知道,人类世界已经给她和弟弟起了新名字,更不知道自己这两天的一举一动,都被洞口那怪玩意记录下来,传遍了整个虚拟世界。 此时此刻,她正为娘亲的怪异举动感到头疼呢。 从昨天开始娘亲就有些坐立难安,频繁地走出洞口,对着空气耸动鼻翼,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催促般的哼叫。 这附近的竹子虽然还有,但已经被那场大雪压得七零八落,而且这里距离人类的活动区域太近了。 危险的气息过于浓厚。 对于一只带着两个幼崽的野生母亲来说,“安全”永远比“安逸”更重要。 又要搬家了吗? 潘芮趴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心中却是一阵惋惜。 可惜了,这村里的人都没什么恶意,要是继续住在这,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下山蹭几顿好吃的。 如意算盘落空了。 但看着娘亲那焦急的眼神,以及那个还没心没肺、正抱着一小截竹子艰难啃着的傻弟弟,她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种漂泊的感觉她并不陌生。 从出生到现在,娘亲总是带着他们在寻找更好的家园,从一片竹林到另一片竹林,虽辛苦,却也是生存之道。 “嘤!” 走吧! 潘芮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率先迈出了洞口。 她走到还在发呆的潘茁身后,毫不客气地抬起爪子,照着那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脚。 潘茁被踹得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已经出发了,这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艰难地跟了上去。 随着深入山林,人类世界的喧嚣彻底消失,只有无尽的风声和树木断裂的脆响。 虽然有厚实的皮毛护体,但潘芮依然能感觉到寒意。 积雪最深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她的头顶,她和弟弟只能踩着母亲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行至一片松林时,前方突然扑棱棱飞起一道红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红腹野鸡,拖着长长的、五彩斑斓的尾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惊艳的掠影。 潘茁吓了一跳,瞬间缩到了母亲身后,探头探脑。 潘芮倒是颇为惊讶,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野鸡,要不是急着赶路,真想抓一只来仔细瞧瞧,最后再尝尝是什么味的。 经过大半天的行进,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前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山谷,两侧山峰合抱,形状宛如一轮弯月。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挡住了凛冽的寒风,山谷里生长着茂密的冷杉和竹林,一条没有完全冻结的小溪蜿蜒流过。 好地方! 潘芮心中暗喜,这幽谷虽然灵气也不多,但至少比之前那个沾染了凡俗烟火气的地方浓郁一些。 娘亲带着姐弟俩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个位于半山腰的石灰岩溶洞,洞口隐蔽,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过冬之地。 而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山梁上,姚文正一行人也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教授,信号已经彻底断了,只能靠无线电短距离联系。” 张峰看着手中毫无反应的手机,喘着粗气汇报。 “鬼愁沟……这地方可不好走啊。” 向导老李看着前方那几乎垂直的绝壁和狭窄的小道,眉头紧锁。 “再往上走更不好走,路窄得只能容一只脚。姚教授,您的身体恐怕吃不消。” 姚文正扶着登山杖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几个小时的急行军已经透支了他的体力,他看着前方险峻的山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师,您和李叔就在这儿扎营做接应吧。” 李向阳主动请缨,他整理了一下背包带,眼神坚毅: “我和周正、小张、小刘上去。我们年轻,腿脚快,上去确认一眼环境,安几个红外相机就撤。” “这……” 姚文正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自己发抖的双腿,只能点头。 “行,千万注意安全。宁可跟丢,也不能冒险。” 队伍分成了两波,李向阳带着三个师弟师妹继续向上攀登。 周正其实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手机没信号了,意味着他没法上网了,拍了再多照片视频也发不出去。 而且,这里的路看着就让人腿软。 要在这种鬼地方吃苦,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哎,我说师兄,咱们有必要这么拼吗?” 周正一边爬一边嘟囔,“这都没信号了,拍了也发不出去啊。” “来都来了。” 张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你的论文不是还没个写作方向吗,还不多拍几张熊猫照片,到时候正好研究熊猫外观生理结构。”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周正的软肋。 他在校时的表现一直不太好,翘了不少课,研究会议也缺席了好几次,今年的学分都够呛能凑够。 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次跟随导师外出科考的机会,肯定得把握好。 为了自己的成绩,为了拿到硕士学位,周正咬咬牙,背着装满镜头和备用电池的防水箱,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爬,他们终于翻过了最险峻的路段,来到了与那一家三口新家隔谷相望的一处突出岩台上。 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用长焦镜头观测到对面的动静。 “看到了!在那儿!” 眼尖的刘薇压低声音惊呼。 夕阳下,那个小一点的黑白团子正在洞口笨拙地练习爬树,而另一只稍大的幼崽则安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在……发呆? 大家迅速开始动作,清理积雪,搭建临时的单兵帐篷,架设观测设备。 对面的山崖洞口,潘芮正坐在大青石上,手里抓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老竹茎,正费力地啃着。 深冬时节,这深山里虽安全,却没什么鲜嫩的吃食,只能啃这种老竹子充饥。 忽然,她动作一顿,耳朵动了动。 顺着风声,她闻到了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讨厌的生人味儿。 又来了? 潘芮略有些烦躁地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的山崖。 虽然修炼了好几个月,但这具肉身毕竟有缺陷,视力差得离谱,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在她的视野里,远处的那座山崖上,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花花绿绿的小点在晃动。 这群人怎么跟来了,有些阴魂不散了吧? 不过,光靠气味,就足够判断对方的身份了。 潘芮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老竹子,“咔嚓”一声,震得牙根发酸。 她一边用力咀嚼着这粗糙的纤维,一边眯着那双近视眼,对着对面那群模糊的人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熊也是有隐私的好不好? 说到底,潘芮最担心的还是自己修炼时的样子被这群人瞧见,到那时她在这些人眼里的身份恐怕就不是瑞兽,而是妖兽了! 第16章 救人一命 清晨,乾龙山脉深处的鬼愁沟,雾气尚未散去,天地间一片惨白。 与新家隔谷相望的突兀岩台上,寒风如刀。 姚文正教授毕竟上了年纪,之前的急行军透支了体力,为了不拖累进度,他带着向导老李留在了下方相对平缓的临时营地做接应。 此刻岩台上,只有李向阳带着三个师弟师妹在坚守。 周正哆哆嗦嗦地调整着三脚架,嘴里不停地哈着白气。 “这鬼天气……” 周正抱怨道,他看了一眼取景器,对面洞口依旧静悄悄的。 “师兄,要不咱们往那个突出的岩石那边再挪挪?这角度全是树枝,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拍不到这俩小祖宗的正脸啊。” 正在检查绳索固定点的李向阳皱了皱眉,声音严肃: “别乱动。这里是高海拔风化带,那些岩石经过反复冻融,看着结实,其实脆得很,底下可能早就空了,咱们是来做科研监测的,安全第一。” 他不是第一次跟随教授出来考察,经验更加丰富。 周正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他只想找个好角度,给熊猫崽崽好好拍几张照,给自己的论文增几分颜色。 趁着李向阳低头记录数据的空档,他鬼使神差地抱着相机,悄悄往那块视野更好的岩石边缘挪了两步。 就在这时,对面的洞口有了动静。 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在雪地里打了个哈欠。 “出来了!” 周正心中一喜,下意识地想要调整站位去抓拍那个哈欠。 然而,他忘记了师兄刚才的警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周正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瞬间崩裂。 “啊——!”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周正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向后仰倒。 “周正!” 李向阳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岩石碎裂声响起的瞬间,他就扑了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周正背包的肩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内侧一甩。 周正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拽回了安全地带,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但他得救了。 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湿滑且崩塌的边缘,李向阳根本无法稳住自己的重心。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推向了深渊。 “师兄——!!!” 在刘薇和张峰凄厉的尖叫声中,李向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崖边。 并没有直接落地的闷响,而是令人心悸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和撞击声——那是身体在陡峭的冰雪斜坡上极速翻滚、滑坠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被深谷中呼啸的风声吞没。 …… 半小时后,临时营地。 “你说什么?!” 姚文正教授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但他毫无察觉。 此时的周正、刘薇和张峰三人狼狈不堪地跑回了营地,周正更是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滑……滑下去了……” 刘薇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师兄为了救周正,掉到下面的深谷里去了……我们喊了半天,没人应……” 姚文正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向导老李一把扶住。 “快!求援!” 姚文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老李,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向导老李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鬼愁沟的阴面,全是乱石林子,人很难下去。得叫专业的救援队带着设备来。” “电话!卫星电话呢?!” 姚文正伸手去抓周正的胳膊,“快拿出来!” 在这没有信号的深山里,卫星电话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和绝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在……在师兄那……” “师兄说那个包重要,一直是他背着……跟他一起掉下去了……” 这一句话,如同宣判。 帐篷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信号,没有卫星电话,他们就是一群被困在雪山里的聋子和瞎子。 而李向阳,正在冰冷的谷底生死未卜。 “啪!” 姚文正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老泪纵横: “怪我……都怪我让他背着那个包……” “我去求援!” 周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咬牙切齿,忍着哽咽。 “是我害的师兄……我去求援!我跑得快,我一定把救援队带回来!” “周正!现在外面在起风!” 张峰想拉住他。 “别拦我!” 周正甩开张峰的手,只抓了一瓶水,转身就冲进了风雪中。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 …… 谷底。 剧痛。 这是李向阳恢复意识后的唯一感觉。 他并没有直接摔死,多半是厚厚的积雪和沿途的灌木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但他滑落得太深了。 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十有八九是骨折了。 肋骨大概也断了几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躺在一个背阴的凹陷处,四周是高耸的冷杉和乱石,这里是阳光照射不到的死角。 “哈……哈……” 李向阳艰难地喘息着,从怀里摸索着手机。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意料之中的没有信号。 至于那个装着卫星电话的背包,在滚落的过程中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他翻过手机,颤抖着手指,轻轻抚摸着背面那张被血迹沾染的照片。 照片上,妹妹李晓云抱着熊猫玩偶笑得甜美。 “爸,妈……晓云……” 李向阳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水,迅速在冰冷的脸颊上结成了霜。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晓云后续的治疗费,还有家里的房贷,如果他走了,这个家就塌了。 可是,好冷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乾龙山深谷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李向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雪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孤寂中冻死时,头顶上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李向阳苦笑一声,手摸向腰间防身的匕首,却发现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穿过灌木,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 潘芮有些烦躁地抖了抖身上的雪。 娘亲一早就出门觅食去了,把他们姐弟俩留在洞里。 潘茁睡得跟死猪一样,她修炼完,闲来无事在洞口看风景,却不想看到了这一出惨剧。 她一路顺着崖壁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类,心里叹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 那个咋咋呼呼拿个黑管子对着她的蠢货自己找死,结果眼前这个傻子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来了。 潘芮原本是不想管闲事的。 但这几日,这人虽然阴魂不散地跟着,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没伤害过她们一家分毫。 甚至先前在人类那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若是今日见死不救,怕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她走到李向阳身边,稍微打量了一眼。 腿断了,气若游丝,浑身都在发抖,身上那点热气正在飞速流逝。 李向阳努力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 “瑞……瑞瑞?” 他声音微弱,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潘芮没有理会李向阳的震惊,而是凑近了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还好,还有救。 这里是个风口,再这么吹下去,这人就算不疼死也得冻死。 潘芮左右看了看,这附近连个能避风的洞穴都没有。 没办法了。 潘芮无奈地挪动着身子。 她避开了李向阳骨折的左腿,像一堵厚实的毛绒墙壁,紧紧地贴在了他的上风口,将那刺骨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随后,她将自己温热柔软的腹部,轻轻贴上了李向阳冰凉的胸口。 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李向阳。 但这还不够。 这人的心脉太弱了,随时可能断气。 潘芮伸出一只肉呼呼的爪子,搭在了李向阳的手腕上。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一阵肉疼。 这几缕灵气,是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天地间一点点抠出来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算了,救人救到底。 潘芮闭上眼,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 一丝微弱暖流,顺着她的爪尖,小心翼翼地渡入李向阳的经脉,直奔心房而去。 这股气虽然稀薄,但纯净温和,死死护住他最后一口心脉,不让那阎王爷把人勾走。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钻进了身体,原本已经被冻僵的思维竟然开始慢慢回暖,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也重新有力地搏动起来。 做完这一切,潘芮感觉身体一阵空虚,那是透支后的疲惫。 她有些疲惫地把下巴搁在李向阳完好的肩膀上,不再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谷里的气温降得更低了,但李向阳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温暖的火炉旁。 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始终没有离开。 她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替他挡住了风雪,替他守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第17章 奇迹? 天色渐昏,鬼愁沟底的风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潘芮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快被冻麻了。 那点微薄的灵气早就耗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她全靠这一身厚实的皮毛和脂肪在硬扛。 肚子里面也早就空了,肠胃正敲锣打鼓地抗议,提醒她该吃点东西了。 身下这个倒霉蛋倒是睡安稳了。 虽然呼吸还是很轻,跟游丝似的,但好歹心脉护住了,那张原本惨白惨白的脸也多了些血色,看着也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行了,差不多了。 潘芮在心里估摸了一下。 她这都守了大半天了,又是渡气又是当暖炉,就算是还那点“一路照拂”的恩情,这也早就还得溢出来了。 大家非亲非故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了。 就在这时,风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哼叫。 “嗯——嗯——” 潘芮耳朵猛地一抖。 是娘亲。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和呼唤,离得不远,应该是在上面的崖壁边缘徘徊,不敢贸然下来,只能焦急地呼唤幼崽。 “嘤——” 来了! 潘芮回了一声。 比起跟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类待在这儿挨冻,还是娘亲怀里暖和。 她费劲地从李向阳身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厚厚的一层积雪。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原本还算温暖的雪窝子立马凉了几分。 潘芮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李向阳。 这人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碎裂的方板,透明的壳背面,那个光头小女孩的笑脸在雪夜里有些模糊。 仁至义尽,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了。 走了。 潘芮没有丝毫留恋,也不再回头。 她顺着娘亲声音传来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乱石堆。 很快,那个圆滚滚的黑白身影就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脚印,很快又被风雪覆盖。 …… 几个小时后,黎明破晓。 第一批救援队员顺着绳索,艰难地降落到了谷底。 领队的正是周正。 虽然脚上全是血泡,但他坚持要跟下来。 “在这儿!我看到红色冲锋衣了!” 周正嗓子都喊哑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师兄!师兄!” 几名队员迅速围了上去。 随队的急救医生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探查生命体征,手刚搭上李向阳的颈动脉,医生的眼睛就瞪圆了。 “神了……” 医生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恶劣的环境,“这种鬼地方,零下十几度,又是大风口……他在雪地里躺了十几个小时,居然没失温致死?” 这完全不符合医学常识。 “医生,你看这个。” 向导老李蹲在李向阳身侧,声音有点发颤。 他指着李向阳身旁的一处雪地。 那里的积雪被压得实实的,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圆滚滚的凹陷。 这个凹陷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堵住了从山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将李向阳死死地护在了内侧。 而在那个凹坑的边缘,还挂着几根黑白分明的粗硬毛发。 救援队长捡起那根毛发,借着晨光看了看,脸色一变:“这是……熊毛?” “是熊猫毛。” 老李到底是山里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体型,像是幼崽。” 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别愣着了!先把人弄上去!快!” 队长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样,人活着就是万幸!” …… 一天后,汉宁市第一医院。 李向阳的手术很成功,左腿打了钢钉,肋骨断了三根,但好在没有内脏大出血,命是保住了。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弥漫。 姚文正隔着玻璃看着还在昏睡的学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几根从现场带回来的毛发。 “老师……” 周正坐着轮椅,被刘薇推了过来,他的脚冻伤了,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救援队那边都在传……” 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说是……大熊猫救了师兄。而且看现场痕迹,它是故意帮忙挡风的……这是真的吗?” 姚文正转过身,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深深地看了周正一眼,然后将那个证物袋不动声色地揣进了口袋里。 “别跟着瞎传。” 姚文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那里本来就是野兽的活动区域,可能只是路过,或者好奇。李向阳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掉在了一个背风的凹陷处,是他命大。” “可是那个雪窝……” 周正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 姚文正打断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这就是一起普通的野外滑坠事故。关于现场有熊猫痕迹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乱说。” “一旦传出去‘熊猫通人性会救人’这种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周正愣住了。 他看着老师严厉中透着疲惫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不仅仅是保护师兄的隐私,更是在保护那一家三口最后的安宁。 他低下头,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 …… 乾龙山深处,新家洞穴。 潘芮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昨晚半夜听到娘亲呼唤,她爬上去跟娘亲汇合后,就被叼着后脖颈一路拖回了洞里,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但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她倒头就睡。 直到现在醒来,她还是觉得浑身酸软。 那是灵气枯竭的后遗症,更是肚子里没食儿闹的。 旁边,傻弟弟潘茁正抱着一根竹子啃得起劲,看到姐姐醒了,没心没肺地凑过来,“嗯嗯”地叫了两声。 要是往常,潘芮说不定还会逗他玩玩。 但今天,她实在没那个闲心。 她伸出爪子,一把抢过弟弟手里那根半天都没啃完的竹子,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虽然竹子又老又硬,没什么水分,但此刻吃在嘴里,却觉得格外香甜。 活着真好。 潘芮一边吃,一边转头看向洞外。 对面那座悬崖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终于清净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竹渣,还有些意犹未尽,久违的又喝了次奶,最后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在娘亲怀里缩起来。 出这码子事,那些人类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 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得救。 第18章 立场不同,目的一致 乾龙山的风,刮起来是真不讲道理。 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子,顺着毛发的缝隙往皮肉里钻。 其实平心而论,娘亲选的这个新家确实是个风水宝地。这处位于深谷半山腰的岩洞,背风向阳,洞口狭窄内里宽敞,哪怕外面寒风呼啸,洞里依然能存住几分暖意。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们一家此刻糟糕的处境。 自从那些人离开后,随着气温骤降,日子确实变得艰难起来。 更要命的是食物。 这场罕见的严冬持续时间太长了,大雪封山,原本这片区域茂密的竹子,大部分都被积雪压断,或者冻成了硬邦邦的“铁棍”。 娘亲虽然是成年熊,咬合力惊人,但面对这些冻得发脆、汁水全无的老竹子,进食效率也大打折扣。 吃得少,还要消耗大量热量去抵御严寒,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奶水严重不足。 “吧唧……吧唧……” 角落里,潘茁正趴在娘亲怀里,费力地吮吸着,但过了好半天,他也没能喝到几口让他满足的乳汁。 小家伙急得哼哼唧唧,松开嘴,两只爪子抱着一根娘亲带回来的竹枝,试图学着娘亲的样子啃两口。 可他才半岁大,乳牙虽然长齐了,但咬合力哪里对付得了这种冻硬的老竹子? “咔嚓。” 潘茁没咬动竹子,反而差点崩了牙,疼得“嗷”了一声,委屈地把竹子扔到一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干草堆里不动了。 他瘦了。 原本圆滚滚、像充了气一样的肚子,现在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那一身曾经油光水滑的皮毛,也因为缺乏营养而变得干枯蓬乱。 潘芮趴在一旁的大青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她靠着修炼时吸纳的灵气,不至于饿得太快,而且她的牙口比弟弟好,勉强能嚼碎一些竹子充饥。 但潘茁不行,他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期,全靠那口奶吊着命。 娘亲显然也很焦虑,频繁地外出,去更远、更陡峭的地方寻找更多的食物,每次回来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潘芮耳朵一抖,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极高的天空中,悬停着一个小小的黑点,又是那眼熟的“怪鸟”,这几天经常在附近转悠。 潘芮眯了眯眼,没去理会。 …… 汉宁市,cbd核心区。 天源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顶层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但吴长河主任的心情却降到了冰点。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刚刚回传的高清视频,画面正定格在潘茁那张瘦削、毛发凌乱的小脸上,以及他抱着冻竹子啃不动、委屈缩成一团的模样。 “砰!” 吴长河重重地把保温杯磕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桌。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屏幕,对着身旁的助手怒斥: “这就是姚文正所谓的‘自然法则’?这就是他坚持的‘野性回归’?这几天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那两只幼崽才半岁!这不是科研,这是在看着它们去死!” “主任,姚教授那边说,这确实是野生大熊猫必须经历的考验,只有熬过去……” “去他的考验!那是国宝,不是野草!” 吴长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痛心疾首。 “我们建基地是为了什么?国家每年拨那么多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种濒危物种能活下来吗?明明有暖气房可以住,有调制好的奶粉可以喝,非要让它们在雪地里啃冰渣子,这就叫保护?”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眼神坚定而固执。 在吴长河的观念里,大熊猫这种濒临灭绝,生存能力差珍稀动物,就应该被人类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 野外太危险,太残酷,根本不适合幼崽生存。 “姚文正是学者,他想要数据,但我不能看着孩子受罪。” 吴长河转过身,对公关部经理下令: “把这段视频发出去。不加任何修饰,原原本本发出去。标题就写……《寒冬之下的乾龙山:野生幼崽正在面临生死考验》。” “可是主任,这样发出去,姚教授那边压力会很大……” “压力大就对了!” 吴长河大手一挥, “我就要让大众来看看,他们口中‘浪漫’的自由生活,到底有多残酷。只有舆论压力给到了,上面才会批准救援计划。我这是在救命!” …… 当晚,这段视频便在各大社交平台传播开来。 画面中那个寒风中瑟瑟发抖、瘦得脱相的小熊猫,足以击碎所有人的心防。 评论区瞬间沦陷,全是真情实感的眼泪和呼吁。 【天哪!这还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吗?怎么瘦成这样了!】 【看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它拿着竹子啃不动的样子太可怜了,它还是个宝宝啊!】 【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我知道这是大自然,但我真的看不下去。】 【姚教授呢?基地的人呢?为什么不救助?这可是国宝啊,能不能别搞什么观察了,先把孩子接回来啊!】 【求求了,给它们一口奶喝吧!众筹我也愿意啊!】 巨大的舆论压力,像一场由爱心汇聚成的雪崩,朝着姚文正团队,以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岩洞,轰然压下。 所有人都觉得,那两只幼崽快要不行了。 …… 乾龙山,岩洞外。 被全网云爸妈哭着喊着要“救援”的潘芮,此刻正有些烦躁。 天上的那只“怪鸟”还在,而且似乎飞得更低了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汪。” 烦死了。 潘芮甩了甩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对着冻竹子发愁的傻弟弟。 潘茁饿得眼泪汪汪的,正试着用舌头去舔竹子上的冰碴,看起来既可怜又滑稽。 潘芮叹了口气。 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潘芮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雪花,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在洞口周围转了几圈,仔细嗅着地下的气味。 走着走着,她在一片枯萎竹林的边缘停下了。 尽管气味很淡,但潘芮还是捕捉到了这里的地底下透着一股极淡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积雪,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汇聚双掌,然后对着那厚实的冻土层,猛地挖了下去。 “哗啦!” 现在的她力气并不算小,加上灵气加持,坚硬的冻土在她爪下如同豆腐般破碎。 挖了大概半米深。 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 潘芮爪子一钩,从土坑里刨出了几根土黄色、沾满泥土的粗壮根茎。 那是深埋地下、正在孕育中的冬笋。 或许是因为这里地气特殊,这几根冬笋长得格外肥硕,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细,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旁边正饿得哼哼的潘茁,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这货眼睛都直了,原本软绵绵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汪!” 给,快吃吧! 潘芮大方地把最大的一根送给弟弟。 潘茁一把抱住,也不管上面的泥土,咔嚓一口咬下去。 脆,嫩,甜! 丰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潘茁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只耳朵疯狂抖动,嘴里发出满意的“嗯嗯”声。 潘芮也拿起一根,慢条斯理地剥去笋壳,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比那些冻竹子强多了。 她一边嚼着脆甜的冬笋,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还在盘旋的怪鸟。 虽然不知道那玩意儿背后的人在想什么,但潘芮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 有一种冷,叫人类觉得你冷。 有一种饿,叫人类觉得你快饿死了。 殊不知,只要肯动手,这就不是绝境。 ……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疯狂刷屏“救救孩子”的弹幕,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着,满屏的“???”和“卧槽”疯狂滚动。 【等等……它刚才挖出来的是什么?】 【冬笋?!那么大一根冬笋?!】 【我靠!这可是冻土啊,它怎么知道下面有笋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眼泪白流了,小家伙吃的满嘴汁水,这么看好像过的还挺不错啊?】 办公室里,刚刚还痛心疾首的吴长河,看着屏幕上那两只吃得正香的团子,举着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第19章 天上掉馅饼? 汉宁市第一医院,骨科病房。 窗外雪花纷飞,屋内暖气却烘得人有些发燥。 李向阳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手里捧着个苹果啃得正欢,除了不能动,气色倒是比在山里时红润了不少。 周正坐在陪护椅上,正拿着水果刀小心翼翼地给师兄削梨。 经历了那一晚的生死营救,这位曾经有些浮躁的富二代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此时看着师兄的眼神里满是敬重。 “师兄,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你别往心里去。” 周正把削好的梨递过去,语气愤愤,“虽然老师不让公开是熊猫救的你,但有些网友嘴太损了,非说你是掉在积雪坑里运气好。” “本来就是运气好。” 李向阳接过梨,咬了一口,神色倒是很豁达,“不管是运气,还是神仙显灵,总之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只要咱们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行。” “也就是你脾气好……” 周正嘟囔了一句,拿出手机,刚想继续看眼新闻,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大数据的推送总是那么“贴心”,也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一条名为《寒冬悲歌:野生国宝双胞胎命悬一线!》的视频弹窗,直接占据了他的屏幕,封面正是那张潘茁抱着枯竹子,眼神“空洞”的黑白滤镜照。 “这什么东西?” 周正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视频配乐是那种听了就让人想随二百块钱份子钱的悲伤二胡曲。 画面里,正是潘茁。 只见小家伙抱着一根竹子,啃了一口,然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接着开始在地上打滚,看起来痛苦万分。 旁白用一种充满磁性的播音腔,深情且沉痛地解说着: “它饿极了,却咬不动坚硬的冻竹。寒冷正在吞噬它的生命力,每一次翻滚,都是它对这个残酷世界无声的控诉……” 周正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 他把手机递到李向阳面前,“师兄,你经验多,你帮我看看这画面。” 李向阳凑近看了一眼,反复播放了两遍那个打滚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哪里不对?” “如果是真的重度饥饿或者失温,动物的第一反应是保存能量,会蜷缩不动,甚至出现嗜睡昏迷。” 李向阳指着屏幕里那个翻滚的黑白团子,语气笃定: “你看它这翻滚的力度,四肢蹬得多么有力,这核心力量比我都强。还有这个把竹子扔出去的动作,这明显是发脾气,不是没力气。” “我就说嘛!” 周正一拍大腿,“这哪是饿晕了?这分明是少爷脾气犯了!你看它那肚子,虽然是瘦了点,但离‘饿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吧?这滤镜加得,简直阴间!” 两人正吐槽着,病房门被推开。 姚文正教授提着两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神色疲惫,眼底带着深深的无奈。 “老师,您快看这个!” 周正赶紧告状,“网上有人造谣!拿墩墩发脾气的视频配个哀乐,说它快饿死了!” “我看到了。” 姚文正把饭盒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吴长河这个老狐狸,为了抢熊猫,脸都不要了。” “吴长河?” 周正一愣,“就是天源基地那个负责人?” “嗯。” 姚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这篇报告里说箭竹开花,数据倒是真的,但他绝口不提乾龙山还有大片的巴山木竹和龙头竹根本没受影响。这就是在利用信息差,欺负公众不懂行。” “那咱们得辟谣啊!” 李向阳急了,“老师,咱们研究所的账号不是也有不少粉丝吗?小正这些天的运营也引来了很多流量,只要把科普发出去,大家会明白的。” “发了。” 姚教授苦笑一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研究所的官方微博递给他们。 “我两个小时前就发了。洋洋洒洒三千字,详细列举了野生大熊猫的冬季食谱和换食习性,还配了图。” 周正接过手机一看,瞬间傻眼了。 这条发布了两个小时的硬核科普博文,阅读量竟然只有惨淡的几百,转发是个位数,评论更是只有寥寥几条。 而且这几条评论,一看就是一直关注研究所的老粉: 【怎么回事?这条微博怎么刷不出来?我是特意点进主页才看到的。】 【姚教授说得对啊!熊猫本来就会换竹子吃,没那么容易饿死吧?】 【奇怪,我想转发,系统提示我内容违规?】 “这……” 周正难以置信地划拉着屏幕,“被限流了?” “可能是吧。” 姚文正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的声音太微弱了。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救救墩墩’,我们的科普发出去,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就算偶尔有几个人看到了,声音也会瞬间被淹没在数以万计的情绪洪流里。”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正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有时候真相并不是没人说,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捂住了嘴巴。 …… 与此同时,舆论风暴的中心,乾龙山的洞穴中。 情况确实有些棘手,但远没有网上说的那么“阴间”。 潘芮正盘腿坐在大青石上,揣着熊掌,一脸愁容地看着地上的傻弟弟。 潘茁并没有“生命垂危”,他此时正趴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老竹子,正在进行一场名为“绝食抗议”的表演。 “嗯!嗯嗯!” 潘茁把竹子往地上一摔,然后拿大脑袋去撞娘亲的肚子,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哼哼声。 潘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矫情! 真是惯得你! 这两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傻小子饿成这样,纯粹是自己作的。 作为姐姐,潘芮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一天比一天瘦弱,因此这两天她也出去过几次,拨开积雪,从地里刨出些好入口的植物根茎带回来。 结果送到潘茁嘴边时,他却嫌弃的撇过头。 这臭小子是在挑食啊! 潘芮立马就想明白了原因。 先前在村里,还有后来在那个白房子里,这货尝到了人间美食的甜头,嘴巴给养刁了。 原本他还能吃点竹叶、肉虫之类的食物,下了趟山回来,就只喝得下娘亲的奶水了。 又碰上严寒,娘亲自己都吃不饱,奶水也就少了,孩子自然就饿瘦了。 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潘芮心里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这大冬天的,上哪给他找好吃的去? 她叹了口气,把好不容易从冻土层下面刨出来的几根草根递到弟弟嘴边,低吼了一声。 “昂!” 给我吃! 虽说这玩意儿又苦又涩,口感极差,但这好歹是食物,多少能顶得住饿。 “唔唔唔!” 潘茁拼命摇头,紧闭着嘴,甚至用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潘芮气得抬起爪子想揍他。 可看着弟弟那明显瘪下去的肚皮,还有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她抬起的爪子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 也难怪,这傻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被娇生惯养坏了,现在让他啃树根,确实是难为他。 潘芮有些心累地坐回石头上。 然而,她并不知道,刚才潘茁那一顿“撒泼打滚”,以及她“强行喂食未果”的画面,已经被高空中的那只“怪鸟”尽收眼底。 在经过剪辑师的“鬼斧神工”之后,这段视频到了网上,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泪目后续!姐姐试图喂食弟弟,却因食物太过粗糙无法下咽!饥饿让它们变得绝望!】 评论区再次哭成一片,要求救援的呼声震天响。 …… 舆论的发酵终于引来了实质性的行动。 下午时分,原本死寂的山谷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边传来,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潘芮正在发愁,听到声音,警觉地抬起头。 只见一架涂着迷彩色的巨大铁鸟,正盘旋在山谷上方,那旋转的翅膀卷起狂风,吹得地上的雪花漫天飞舞。 紧接着,几个巨大的箱子挂着白色的布伞,从铁鸟肚子里被抛了下来。 “砰!砰!” 箱子落在离洞口不远的雪地上,砸出几个深坑。 潘芮吓了一跳,浑身毛发炸起,赶紧拽着还在傻乎乎看热闹的潘茁躲进洞里深处。 这是什么? 这群两脚兽又要搞什么鬼? 过了好半天,外面没动静了,那架巨型铁鸟也飞走了。 潘芮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鼻子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寒风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不是火药味,也不是杀气,而是…… 清甜的、鲜嫩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笋味? 潘芮眼睛一眯,并没有立刻冲过去。 天上掉馅饼? 以前当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天上突然有东西扔下来这么多好吃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或者是迷药? 难道是想把他们迷晕了抓走? 她还在迟疑,身后的潘茁却已经闻着味儿受不了了。 这小子刚才还一副走不动路的虚弱样,现在闻着味儿,瞬间打了鸡血似的,也没管姐姐的阻拦,一头就扎了出去,直奔那个摔裂的箱子。 “喔!” 回来! 潘芮想拉都没拉住。 只见潘茁冲到箱子前,抱起一根翠绿欲滴的大笋,没有任何犹豫,“咔嚓”就是一大口。 潘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弟弟。 一息,两息,三息…… 潘茁吃得满嘴流汁,并没有口吐白沫,也没有倒地抽搐,反而越吃越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幸福表情。 “咔嚓!咔嚓!” 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诱人。 潘芮咽了口唾沫,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看来没毒? 周围也没有陌生的气息。 不管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潘芮这才慢吞吞地挪过去,捡起一根笋,咬了一口。 真香。 第20章 山中宴会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那是牙齿切断嫩笋纤维的声响。 潘芮抱着怀里这根足有她小臂粗的嫩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随着咀嚼,一股清甜凉爽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真香。 潘芮眯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做只熊猫,有时候也挺快乐的。 尤其是在吃糠咽菜这么长时间之后。 这种久违的饱腹感,顺着喉咙滑进胃袋,像是一股暖流,把冻僵的四肢百骸都熨烫平整了。 管它是不是陷阱。 管它是不是那群两脚兽的“断头饭”。 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也没闲着。 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箱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 上面铺着满满当当的鲜嫩竹笋,随着她的翻找,下面竟然还滚落出不少好东西。 红彤彤的,圆溜溜的。 潘芮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她认识。 之前在那个白屋子里的时候吃过一次。 潘芮伸出爪子捡起一个,果子在雪地里冻得有些硬,但这难不倒她。 她张大嘴,对准果子,“咔滋”就是一口。 脆! 甜! 一股浓郁的果香瞬间冲淡了嘴里啃了好多天老竹子的苦涩味。 那种甜味不仅仅是停留在舌尖,更像是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好东西! 这绝对是灵果级别的! 潘芮立刻把手里的笋扔到一边,专门开始在箱底掏摸这种红果子。 她甚至还多了个心眼,偷偷塞了两个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干草堆里。 这是作为“前”人类的智慧——存粮! 而另一边,她的傻弟弟早就吃疯了。 这小子刚才还一副“我快死了,活不下去了”的虚弱模样,现在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 他整只熊都快钻进箱子里去了。 左手一根笋,右手一根胡萝卜,嘴里还塞着半个苹果。 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和汁水。 “嗯!嗯嗯!” 他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幸福的哼哼声。 那个原本瘪下去的小肚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起来。 看着弟弟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潘芮嫌弃地撇了撇嘴。 出息! 不过嫌弃归嫌弃,她也没去抢弟弟手里的。 这箱子够大,够他们姐弟俩造的。 就在姐弟俩沉浸在美食的海洋中无法自拔时。 洞口外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吱嘎……吱嘎……” 那是积雪被沉重的身体碾碎的声音。 “呼哧……呼哧……”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顺风飘来。 夹杂着风雪气息,还有那种特有的泥土腥味。 潘芮动作一顿,耳朵抖了抖。 是娘亲回来了。 她抬头看去。 此时的娘亲,看起来那是相当狼狈。 那一身厚实的黑白皮毛上,结满了冰渣子,黑眼圈下的眼神显得疲惫而黯淡。 嘴角还挂着一点嚼烂的竹渣。 她原本是垂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的。 可就在靠近洞口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停住了。 那原本耷拉着的圆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娘亲的鼻子剧烈地耸动了两下。 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捕捉着每一个分子。 竹笋的清香。 苹果的甜香。 还有那种特制饼干的奶香…… 这对于一个饿了好几天的成年大熊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下一秒。 娘亲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两道绿油油的精光! “嗷——!” 一声充满惊喜和急切的低吼。 娘亲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几乎是一个滑铲冲到了箱子面前。 潘茁正撅着屁股趴在最大的那个箱子上吃得正欢。 突然感觉头顶一黑。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袭来。 娘亲二话不说,伸出那蒲扇般的大爪子,一把就捞走了潘茁怀里还没啃完的半根笋。 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就是一口。 潘茁:“???” 这傻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笋就没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胡萝卜渣,委屈巴巴地看向娘亲。 “嘤嘤?” 但娘亲现在哪有空搭理他? 她那硕大的屁股轻轻一挤。 利用吨位优势,直接把潘茁从最大的那个箱子旁边挤开了半丈远。 “咕咚。” 潘茁像个皮球一样滚了一圈。 娘亲却看都没看一眼,像个霸道的山大王,将那个最丰盛的箱子据为己有。 左右开弓。 那吃相,比潘茁还要豪放十倍。 潘茁被挤了个屁股墩儿,敢怒不敢言。 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吸溜着鼻涕,跑去扒拉旁边那个稍微小一点的箱子。 这是潘芮刚才翻过的,有点乱,但东西还不少。 潘芮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这就叫家庭地位。 在吃饭这件事上,亲情那是相当的淡薄。 不过好在这次空投的量确实足。 三个大箱子,即便加上娘亲这个大胃王,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一家三口就这样头碰头,屁股挨屁股,在这漫天风雪的深谷中,埋头苦吃。 这种时候,谁说话谁是傻子。 然而。 这顿“天降外卖”的香气,实在是太过霸道了。 在这万物萧瑟的隆冬,这一股突如其来的鲜甜气息,就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塔。 吸引着周围所有饥肠辘辘的生灵。 还没等一家三口吃安稳。 头顶那棵积满大雪的苍松,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簌簌……” 一团积雪落下,正好砸在了潘茁的脑袋上。 潘茁吓了一跳,抱着苹果缩成一团,茫然地四处张望。 潘芮警觉地护住身下的食物,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已经蹲满了一排排金色的影子。 借着雪地的反光,潘芮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是一群猴子。 但它们和潘芮印象中那些灰扑扑的猴子不同。 这群家伙长得怪好看的。 浑身披着金灿灿的长毛,在风中飘逸如丝,看着就很暖和。 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脸。 竟然是天蓝色的。 鼻子也是朝天翘着的,看起来既滑稽,又透着一股子灵气。 这是什么品种的猴子? 潘芮眯了眯眼。 她不认识这种动物,只觉得这群家伙那蓝色的面孔透着几分灵气。 这群蓝脸猴子并没有像之前遇到过的黄鼠狼那样鬼鬼祟祟。 也没有像前世见过的泼猴那样大喊大叫。 它们只是静静地蹲在树上。 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雪地上的红苹果和胡萝卜。 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渴望的低鸣声。 它们很饿。 那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但它们似乎也很忌惮体型庞大的娘亲,不敢轻易下来造次。 终于。 在美食的诱惑下,一只体型稍大的公猴忍不住了。 它就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 趁着娘亲低头剥笋壳的那个空档,轻盈地从树梢上荡了下来。 它的目标很明确——不是箱子里的,而是滚落在最外围雪地上的一颗红苹果。 只见它长臂一伸。 猴爪精准地捞起那颗苹果。 然后双腿一蹬,利用树枝的弹力,“嗖”地一下又窜回了高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吼。” 娘亲只是抬眼皮看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算严厉的低吼,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 只要不抢她爪子里的,这种边缘的小偷小摸,她现在懒得管。 其他的猴子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 它们纷纷效仿。 一只接一只,像金色的雨点一样从树上落下。 它们动作极快,抱起一根胡萝卜或者一个苹果就跑。 拿到食物后,立刻躲回树上,双手捧着快速啃食。 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潘芮看着这群奇怪的蓝脸猴子,心里那种紧绷感稍微松了一些。 倒是一群懂规矩的。 既然只是捡点剩饭,那就随它们去吧。 然而。 就在这时。 地面的震动让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哞——” 一声低沉粗犷的叫声,从雪地深处传来。 灌木丛被粗暴地挤开。 一头体型壮硕得像座小山、浑身披着金黄色长毛、头顶长着两只弯曲怪角的巨兽,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怪牛的气场极强。 那一身腱子肉透着股蛮横劲儿,尤其是那对锋利的角,在雪地里泛着寒光。 这是什么妖兽?! 潘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往娘亲身边缩了缩。 这怪牛光看体型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主。 若是它发起狂来,恐怕连老虎都要避让三分。 就连正在干饭的娘亲,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她浑身肌肉紧绷,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吼——!” 那是领地被侵犯的愤怒。 那头金毛怪牛停下脚步,喷出一口白气。 它并没有看向熊猫一家。 那双铜铃大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它似乎也明白“互不侵犯”的道理。 它刻意绕开了一段距离,没有靠近娘亲霸占的那个大箱子。 而是走到最外围,低头卷起地上散落的竹笋和胡萝卜。 “咔嚓,咔嚓。” 它大口咀嚼起来,完全无视了娘亲的警告。 在这要命的冬天,为了几口吃的去拼命,谁都觉得划不来。 只要你不动我的,我不动你的,大家就相安无事。 于是。 在这乾龙山的深谷雪夜里,出现了极其魔幻而和谐的一幕。 核心区域,黑白色的熊猫一家在埋头苦吃。 外围区域,巨大的金毛怪牛在默默咀嚼。 树梢上,蓝脸猴子捧着苹果,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底下的大家伙们。 甚至还有几只拖着长长彩色尾巴的锦鸡,仗着体型小,大着胆子在怪牛和熊猫的脚边穿梭。 它们啄食着那些掉落的笋渣和饼干碎屑。 潘茁这傻小子,根本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 他怀里抱着半根笋,嘴里塞着半个苹果。 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盯着旁边那只正在啄米的锦鸡。 大概是觉得那身彩毛好看,他伸出沾满口水的爪子,想去抓一把。 “咯咯哒!” 锦鸡受惊,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几根彩色的羽毛飘落在潘茁的鼻子上。 “阿嚏!” 潘茁打了个喷嚏,傻乎乎地晃了晃脑袋。 他也懒得追,把脸埋进苹果里,又继续干饭。 潘芮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景,又看了看那几乎见底的箱子,心里莫名地有些感慨。 这大雪封山的,谁都不容易。 既然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就见者有份吧。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这几箱食物看似不少,但在这么多张嘴的围攻下,尤其是那头怪牛和娘亲这两个“大胃王”的努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不到半个时辰。 雪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笋壳,和几个被踩扁的空箱子。 连箱子底的碎渣都被舔干净了。 “哞——” 金毛怪牛意犹未尽地叫了一声。 它看了一眼空箱子,并没有找茬。 它转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 树上的蓝脸猴子们见没油水可捞,也抱着还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在树梢间几个起落,轻灵地消失在林间。 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散场。 只剩下一地狼藉。 娘亲坐在雪地里,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残渣。 她打了个饱嗝。 显然,这一顿她是吃爽了。 那个原本有些干瘪的肚皮,此刻变得圆滚滚的。 潘茁更是直接。 这小子吃饱了就犯困。 跟着娘亲回到窝里,他立马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潘芮身边,肚皮朝天,嘴角还挂着一丝绿色的笋渣。 没一会儿,呼噜声就已经响起来了。 潘芮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娘亲温暖的皮毛上。 风雪还在刮。 但这会儿,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心也定了不少。 这就是吃饱的感觉啊。 真是久违了。 她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弟弟和正在梳理毛发的娘亲。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类到底想干什么。 但至少今晚,是个好觉。 潘芮打了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埋进前爪里。 睡吧。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明天的事。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深山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伴随着风声,沉沉睡去。 第21章 观点冲突 不得不说,那些人类虽然非常奇怪,但到底还是有些好心的。 自从前几天那次“聚餐”之后,那架轰鸣的铁鸟便开始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山谷上方。 虽然乾龙山深处的风雪依旧肆虐,但这小小的山谷却成了唯一的“福地”。 一开始,潘芮还心存警惕,每次靠近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陷阱。 但连着好几天过去,除了娘亲和潘茁吃得越来越胖、毛色越来越亮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于是,警惕心这种东西,在糖衣炮弹面前,很快就土崩瓦解了。 不仅是她们一家三口,周围的“邻居”们也成了常客。 每天中午,当头顶传来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原本寂静的山谷瞬间就会变得热闹非凡。 伴随着粗重的低吼,脾气暴躁的金毛怪牛就会准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这家伙体型庞大,力大无穷,平时在山里横着走。但在“开饭”的时候,它却表现得格外守规矩,只是用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天空,嘴角的哈喇子流了一地。 树梢上,那些蓝脸的漂亮猴子也早就蹲好了,乖巧的停在树枝上,抬头眼巴巴望着天空。 甚至连几只平时只在夜间出没、胆小如鼠的獾猪,都大着胆子白天跑出来蹭饭,躲在石头缝里探头探脑。 大家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是大自然的休战时刻。 当那几个挂着白色兜布的大箱子晃晃悠悠落地时,所有动物一拥而上,但又井水不犯河水。 娘亲带着潘芮姐弟俩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谁靠近就吼谁。 羚牛去顶那个装满胡萝卜和盐砖的箱子。 猴子们则凭借灵活的身手,在各个箱子之间穿梭,偷拿几个苹果就跑,坐在树枝上咔嚓咔嚓地啃。 而潘茁这傻小子…… 他已经彻底过上了神仙日子。 他现在已经不啃竹子了,每天就眼巴巴地等着天上的铁鸟,只要箱子一落地,他必定第一个冲上去抢吃的。 “嗯嗯~” 潘茁两只爪子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红苹果,咔嚓一口,汁水四溢,幸福得他眼睛眯成缝,一边吃还一边把脚丫子翘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废柴的气息。 堕落啊。 潘芮一边啃着手里脆甜多汁的红果,一边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批判着弟弟。 …… 汉宁市,天源大熊猫繁育基地。 多媒体发布厅内座无虚席,闪光灯此起彼伏,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台上的发言席。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主题正是关于近期备受争议的“空投救援行动”。 吴长河主任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西装,但他今天的状态有些亢奋。 他的领带歪了一点也没注意,眼袋浮肿,显然是这几天为了调度物资、协调直升机没睡好觉,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战斗的光芒。 “各位,请看大屏幕。” 吴长河没有废话,直接按动了手中的遥控器。 巨大的led屏幕被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是半个月前那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抱着冻竹子啃不动的瘦弱幼崽,那是让人心碎的“悲惨世界”。 右边,则是刚刚拍摄的画面—— 阳光下,雪地里。潘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两个大红苹果,吃得满嘴汁水,浑身圆滚滚的,毛发蓬松干净。 在他旁边,金丝猴和羚牛和谐共处,简直像是童话里才有的景象。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台下的记者们发出了一阵骚动。 “看到了吗?” 吴长河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干预’的意义!” 他走到台前,双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视全场,像是个护犊子的家长在回击那些不知好歹的邻居: “这几天,网上有一些所谓的‘专家’,还有一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学者,一直在批评我们的行动。” “他们说这是对自然法则的破坏,说这会让大熊猫丧失野外生存能力,说我们是在把国宝当宠物养,是在作秀。” 说到这里,吴长河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对此,我只想问一句:难道看着它们饿死,看着它们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被冻成冰棍,这就叫尊重自然?这就叫科学?”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快门声不断响起。 吴长河越说越激动,他挥舞着手臂。 “我们有技术,有资金,有最好的营养配方,也有能力让它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逼着它们去吃苦?就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野性数据’?” 这时,台下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记者举手提问: “吴主任,您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如果长期这样投喂,会不会导致它们产生依赖性,最终无法回归自然?这是否违背了大熊猫保护的初衷?” 这个问题很尖锐。 也是目前学术界抨击吴长河的主要论点。 吴长河看着那位记者,没有回避,反而眼神更加坚定。 “回归自然?什么叫回归自然?” 他指着身后屏幕上那个吃得开心的潘茁: “对于这两个才半岁、连奶都没断干净的孩子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自然!” “至于依赖性……” 吴长河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热忱。 “如果在接下来的评估中,发现它们依然无法适应野外环境,或者再次出现健康风险,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上面申请,启动接回程序。” 全场哗然。 “您的意思是,要把这对野生双胞胎抓回来圈养吗?” “抓?不,那个词太难听了。” 吴长河纠正道,语气变得无比温柔,仿佛在谈论自家流落在外的孙子。 “是‘接’!是‘回家’!” “我知道,有人会骂我急功近利,骂我破坏生态。但我吴长河是个俗人,我不懂那些高大上的生态理论。我只知道,它们是国宝,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既然是宝贝,就该住在恒温箱里,吃最新鲜的竹笋,喝最甜的盆盆奶,而不是在野地里为了生存挣扎,为了躲避野兽而担惊受怕。” “哪怕背上‘干预过度’的骂名,我也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在外面受一点委屈!” “哗——” 台下掌声雷动。 虽然学术界的专家们可能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是短视的行为。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民众来说,吴长河这番“充满人情味”的发言,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甚至直播间的弹幕都在疯狂刷屏。 【说得好!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就是啊,什么野性不野性的,活着最重要!我看谁敢让墩墩去吃苦!】 【吴主任太暖了,看着就是真心疼爱团子的。】 【支持接回!这么可爱的宝宝就该享福!】 看着台下热烈的反应,吴长河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阻力不在这些记者,而在山里。 那个固执得像头驴一样的姚文正,肯定不会轻易松口。 “哼,老姚啊老姚。” 吴长河看着屏幕上那片雪山,心里暗道: “看看这民意,我看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这俩孩子,迟早是我们要接回来的。” 第22章 全网围观 那架只有一只眼睛的怪鸟,又来了。 伴随着熟悉的轰鸣声,几个大箱子再次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溅起一蓬蓬雪雾。 潘芮趴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哼了一声。 这背后的人,还真是执着。 自从那天开始,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没断过。 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想把她们养肥了再杀,还是单纯的钱多烧得慌。 但……管他呢。 肚子里的馋虫可不管什么骨气。 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清甜果香,潘芮咽了口唾沫。 看了看旁边已经饿得眼冒绿光、正准备冲刺的傻弟弟,又看了看下面灌木丛里已经蠢蠢欲动的“邻居们”。 算了。 在这个鬼地方,吃饱肚子才是修行的本钱。 既来之,则吃之。 “嗷呜!” 潘茁心里根本没姐姐那么多弯弯绕,箱子一落地,他就把自己弹射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像块滚落山崖的黑白圆石。 没多久,灌木丛一阵乱晃。 脾气暴躁的金毛怪牛也钻了出来,树上的蓝脸猴子们也吱哇乱叫着跳了下来。 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变成了大型干饭现场。 大家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妙的默契——各吃各的,互不干扰。 潘芮慢悠悠地走下去,挑了个没被其他兽碰过的箱子,捡起一个红果子,在胳膊上的毛上仔细蹭了蹭,这才咬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 脆甜,带灵气。 …… 然而,这在潘芮看来稀松平常的“山谷干饭日常”,此刻正在几百公里外的人类世界,引发一场空前的网络狂欢。 因为“暖冬行动”的热度持续发酵,天源基地开启了全天候的无人机直播。 原本只是为了监测生命体征,没想到因为这乾龙山“跨物种混吃”的组合太过奇特,直播间的人气直接炸了。 数百万网友守在屏幕前,一边上班摸鱼,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群动物吃播。 弹幕密密麻麻,把画面都遮住了。 【来了来了!饭点到了!】 【看墩墩那个冲刺速度!那是熊猫吗?那是加了涡轮增压的煤气罐!】 【笑死,瑞瑞还是那么优雅。你们看,她吃之前还要擦擦,像不像有洁癖的小公举?】 【只有我觉得那头羚牛有点反差萌吗?长得像牛魔王,吃起胡萝卜来居然还要吧唧嘴?】 网友们的脑补能力是无穷的。 他们甚至给这山谷里的每一只常驻嘉宾都起了代号。 潘茁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负责卖萌和清盘。 潘芮是“高冷长公主”,负责讲究和优雅。 那头羚牛被起名叫“老金”,人设是“面恶心善的保安大队长”。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大概是吃嗨了,潘茁手里的苹果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了雪地上,正好滚到了“老金”的蹄子边。 潘茁傻眼了。 他想去捡,又看着那个如同磨盘大的牛蹄子和那对尖角,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得直哼哼。 “呼哧。” “老金”喷了口粗气,低下头。 就在所有网友都以为它要踩碎苹果或者顶飞墩墩的时候。 它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响鼻,用蹄子轻轻一拨,把那个沾了口水的苹果踢回了潘茁面前。 然后转过身,继续去啃自己那根干净的胡萝卜。 这一幕,瞬间引爆了直播间。 【卧槽!神仙互动!】 【老金:拿走拿走,全是口水,恶心死牛了!】 【哈哈哈哈,这就是跨越物种的嫌弃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太有爱了!这哪里是野外求生,这分明是《向往的生活·动物版》啊!】 …… 山谷里,吃饱喝足的动物们各自散去。 潘茁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依偎在娘亲怀里,不到三秒钟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潘芮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吃饱了就睡,这辈子算是废了。 她爬上了洞口那块向阳的大青石。 这里位置极佳,能晒到太阳,风也不大,是个吸纳阳气的好地方。 她背靠着石头,两只后腿直愣愣地摊开,两只前爪自然地搭在丹田位置,背部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扬起,对着太阳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尽量让心静下来,去感应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天地灵气。 虽然姿势有点怪,像个瘫在路边的醉汉,但这已经是这具熊样身体能做到的极限了。 然而,她这副自认为“庄严肃穆”的修炼姿态,在高清镜头的捕捉下,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画风。 直播间里再次沸腾,弹幕画风突变: 【快看瑞瑞!她在干什么?】 【这是……吃撑了在消食?】 【哈哈哈哈!这个坐姿!像不像过年回家吃饱了瘫在沙发上的我?】 【不对啊,你们看她的表情,好严肃,好深沉。两只手还搭在肚子上……卧槽,她不会是在气沉丹田吧?】 【建国后不许成精!这应该是在思考熊生!】 【截图了截图了!这就是最新的表情包:‘本熊已看破红尘’。】 虽然前些日子,潘芮这姿势的表情包早就在网上流传过一次了,但这次直播的流量更大,不少人是第一次看到。 就在网友们疯狂玩梗的时候,直播间连线了一位“动物行为学专家”。 主持人问道: “张教授,您看这只幼崽的行为很特别啊,这种坐姿有什么科学解释吗?” 屏幕右下角的小窗里,一位戴着厚眼镜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里那只姿势滑稽的熊猫宝宝,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这个行为虽然少见,但完全符合大熊猫的生理习性。” “首先,这个姿势被称为‘开放式腹部暴晒’。大家看,它把腹部完全展露在阳光下,这是为了增加受热面积,利用紫外线杀菌,同时提升体温以辅助消化。” “其次,它闭着眼睛,背部挺直,这是一种典型的‘节能警戒态’。既能休息,又能保持对周围环境的听觉感知。” “所以,这不是修仙,也不是思考人生,这纯粹是一只聪明的熊猫在进行高效的‘光合作用’——哦不,热能交换。” 专家的解释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充满了科学的严谨感。 弹幕瞬间变成了: 【原来如此!涨姿势了!】 【专家把‘懒’说得好清新脱俗。】 【神他喵光合作用,熊猫是植物吗?砖家太强了!】 【不管是不是科学,反正瑞瑞这个坐姿太有范儿了!像个入定的小师父。】 潘芮自然听不到这些“权威解读”。 如果她知道自己辛苦修炼的吐纳法被解释成了“辅助消化”,估计会气得当场走火入魔。 此时的她,只觉得鼻子有点痒。 那个悬在头顶的嗡嗡声,实在太吵了。 而且那只独眼怪鸟一直盯着这边,让她浑身不自在,没法集中注意力。 “阿嚏!” 潘芮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身体一抖,被迫退出了入定状态。 她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只怪鸟还在那里,像个阴魂不散的苍蝇。 看什么看? 没见过熊晒太阳吗? 潘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不练了。 她翻身趴下,把脑袋埋进两只爪子里,用屁股对着天空。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胃里也被食物填得满满的。 虽然头顶有怪鸟盯着,但在这片刻的宁静中,困意还是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睡吧。 管它想干什么呢。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醒了再说。 第23章 说服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那只悬在头顶、嗡嗡作响的怪鸟,现在在潘芮眼里,已经和苍蝇没什么两样了。 一开始她还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有种被偷窥的恼怒。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这怪鸟就只是在那飞来飞去,除了有点吵,也没别的本事。 爱看就看吧,反正看了你也吃不着。 潘芮翻了个身,跟弟弟互相抱着缩成一团,继续假寐。 她自然不知道,为了维持这只怪鸟在深山老林里的高清画质,几公里外的山脊上,一辆白色的通讯卫星车正在全功率运转,燃烧着每小时上千元的昂贵通讯成本。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钞能力”。 …… 中午时分,风云突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墨汁,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狂风卷着雪沫子,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乾龙山深处那喜怒无常的暴风雪,要来了。 此时此刻,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帐篷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暖风机呼呼作响,却吹不散两拨人马之间剑拔弩张的寒意。 一边是全副武装、准备登机的专业“救护队”;另一边是姚文正教授带领的科研团队。 “吴主任,真的不能飞!” 姚文正指着桌上的气象云图,声音里透着焦急,“乾龙山深处的气流太乱了,这种能见度强行进山,一旦遇到强气流,就是机毁人亡!” 吴长河坐在指挥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眼神里满是焦躁。 “姚教授,气象预报说这场雪至少要下三天!三天!零下二十度!” 吴长河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 “那两个孩子还在外面!它们才半岁,还没完全换毛,这种天气在野外就是等死!如果不现在去接,等雪停了,我们去接的就是尸体!” 他的语气里没有算计,只有那种看着自家孩子在外面受苦的急切和愤怒。 “我们的飞行员都是顶尖的!只要有一线机会,就必须试一试!” “这根本不是试!这是送死!” 姚文正气得手都在抖,“吴长河,你冷静点!救援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搭上更多的人命!” “我不管!出了事我负责!” 吴长河红着眼睛吼道,那种偏执的劲头上来,谁也劝不住。 就在这时。 “你……你负不了这个责。”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在帐篷里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但在死寂的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一愣,回头看去。 说话的竟然是跟在姚教授身后的一个学生。 此时的周正,脸色有些发白,摘帽子的手也紧紧地攥着帽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被这么多人盯着,尤其是被吴主任那种上位者的目光扫过,周正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腿肚子的转筋感,径直走到了指挥桌前。 “你是?” 吴主任眯了眯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我是姚教授的学生,周正。” 周正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因为手有点抖,他索性把平板“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吴主任,您……您这笔账,算错了。” “算账?” 吴主任冷笑一声,“小同学,我在谈人命关天的救援,你跟我谈算账?” “不……不是钱的账,是命的账。” 周正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几张复杂的地形图和模拟飞行轨迹。 进入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语气终于顺畅了一些,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乾龙山v字形峡谷的风洞效应模拟图。” 周正指着屏幕上那一片红色的乱流区域,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的风速已经超过了直升机的抗风极限。一旦进入峡谷,飞机有80%的概率会失控撞山。” 他抬起头,直视着吴长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任,您想救熊猫,这没错。但如果您现在强行起飞,结果只有一个——” “飞机坠毁。救援失败。” “而且,巨大的爆炸声和坠机产生的火光,会彻底惊吓到熊猫,甚至导致它们在惊恐中逃窜,失足跌落悬崖。” 周正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然还在抖,但逻辑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到时候,您不仅救不了瑞瑞和墩墩,还会亲手害死它们,顺便搭上几名优秀飞行员的性命。” “这种‘救援’,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您是为了救它们,还是为了安抚您自己的焦虑?” 说完最后一个字,周正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面前的人。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暖风机的轰鸣声还在响着。 姚文正和他另外几个学生都看呆了。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周正,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吴长河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模拟图,又看了看窗外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雪。 那股子冲上头顶的热血,终于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归了。 他是个固执的人,但他不是个傻子,周正的话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句句在理。 他是想救孩子,不是想害孩子。 良久。 吴长河像是突然老了几岁,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你说得对。” 吴长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太急了……关心则乱啊。” 他摆了摆手,对着那群整装待发的特勤队员下令: “都卸装备吧。行动取消。” 听到“取消”两个字,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飞行队长更是感激地看了周正一眼。 吴长河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姚文正,眼神复杂。 “老姚,这次算你赢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 “既然人进不去,那就换个法子。物资!我要调集物资!” “等风小一点,马上安排空投!苹果、竹笋、奶粉,能投多少投多少!我就不信了,用钱砸还砸不出个活路来!” “还有,那个监控。” 吴长河看向周正,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和命令。 “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一旦发现它们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掉了一根毛,都要立刻向我汇报!听懂了吗?” 周正连忙点头如捣蒜: “听……听懂了!” 吴长河冷哼一声,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出了帐篷。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姚文正叹了口气,走到周正身边,用力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行啊小子,有种。” …… 山谷里,暴风雪肆虐。 潘芮依旧跟弟弟抱在一起,缩在岩洞的最深处,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 潘茁睡得像头死猪,嘴角还挂着口水,八成是又梦见好吃的了。 潘芮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脑门上,感受着那份温热。 这场雪下得真大啊。 但这洞里,倒是比想象中暖和。 这冬天,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第24章 春光静好 乾龙山的风雪终究是停了。 关于那场备受瞩目的“暖冬行动”是如何收场的,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网络上的谈资。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抓捕大戏,也没有直升机顶着暴雪强降的悲壮画面。 天源基地的临时指挥部里,吴长河主任只是面对镜头,语气平和地宣布了行动终止。 理由很充分:尊重专家意见,避免幼崽应激,以及那句被无数人奉为金句的——“爱是克制,不是占有”。 紧接着,“乾龙山云守护计划”无缝衔接。 原本用来运送捕猎队的预算,变成了架设在山脊上的高清信号塔。原本准备用来关押熊猫的笼舍,换成了全天候巡航的监测无人机。 这一手漂亮的“以退为进”,不仅保住了天源基地的股价,还让吴长河收获了“理性动保人”的美誉。 至于那些曾在风雪中据理力争的惊险博弈,都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鲜有人知。 …… 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传不到深山里。 对于潘芮来说,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变了。 最直观的感受是,那个总是准时送饭的铁鸟,变得有些抠门了。 起初是那个最大的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中等大小的包裹。 潘茁这傻小子没心没肺,只要有吃的就行,抱着包裹啃得满嘴木屑,把里面的苹果和胡萝卜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包装袋。 但渐渐地,包裹里的东西开始变少。 苹果从每顿十个变成了五个,然后是三个。 那香甜酥脆的特制饼干,出现的频率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 甚至有时候,铁鸟只在天上盘旋一圈,像是个路过的看客,扔下一袋干巴巴的胡萝卜就走了。 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断粮。 潘芮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早就清楚,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无缘无故的“供奉”本来就不可能是一辈子的。 趁着现在还能混个半饱,她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去啃食那些硬邦邦的野竹子,锻炼牙口和咬合力。 但潘茁不行。 这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嗡——” 熟悉的轰鸣声再次掠过山谷。 正在雪地里打滚的潘茁一个激灵跳起来,迈着那标志性的内八字小碎步,颠颠地冲向空投点。 然而,今天落下来的,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子。 潘茁傻眼了。 他用爪子扒拉开袋子,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三根胡萝卜,还是那头金毛怪牛平时都不稀罕吃的那种。 “嗯?嗯嗯?” 潘茁围着袋子转了三圈,又抬头冲着远去的无人机叫唤了两声,声音里全是委屈和不解。 我的大苹果呢?我的小饼干呢? 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根胡萝卜当成了假想敌,用力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再摔。 潘芮趴在洞口的大青石上,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幕。 该。 让你平时就知道张嘴等吃。 她没理会弟弟的撒泼,只是转头看向洞外那片渐渐消融的冰雪。 风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割脸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土腥味。 春天,要来了。 …… 虽然食物的投喂量在减少,但这一家三口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就在“云守护”计划开启的一周后,直播间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资深的野保志愿者,在翻阅十年前的救助档案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在论坛上发布了一篇名为《破案了!瑞瑞妈不是无名之辈!她是当年的“华妞”!》的帖子,瞬间被顶上了热门。 帖子里详细对比了母熊的鼻纹、耳廓形状,以及左后腿内侧一处极不明显的旧伤疤。 “五年前,乾龙山保护区曾救助过一只亚成体野生大熊猫。当时它因为争夺领地被咬伤了后腿,伤口很深。救助人员给它做了手术,修养了三个月才放归。” “当时工作人员给它起名叫‘华妞’,寓意中华之宝,希望它能在野外像花一样绽放生命力。” “没想到啊!当年的小华妞,在那次受伤后不仅顽强地活了下来,现在还成了英雄母亲,带出了瑞瑞和墩墩这对顶流姐弟!” 这篇帖子一出,直播间瞬间沸腾。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段跨越时间的缘分。 原来,这份守护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种下了因果。 从那天起,弹幕里的称呼变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母熊”,而是亲切的“华妞妈妈”。 【怪不得华妞妈妈这么通人性,原来是老熟人了!】 【泪目了,五年前救了它,五年后它带着孩子治愈了我们。】 【一定要好好的啊,华妞!】 这种拟人化的情感投射,让“云守护”计划的粘性变得高得可怕。 每天数以百万计的网友守在屏幕前,就像是在追一部永不停更的家庭连续剧,看着这曾经受过伤的母亲,如何在大山深处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 日子在不紧不慢中滑过。 乾龙山的春天,来得总是很突然。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山谷里的残雪就消失不见了。 原本枯黄的草甸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被冰封的溪流重新欢快地奔腾起来,撞击着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让熊兴奋的,是竹林里的动静。 “咔嚓——” 清晨,潘芮刚从洞里钻出来,就被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清香给勾住了魂。 那是竹笋的味道! 不是那种经过长途运输、带着些许霉味的笋,而是刚刚破土而出、带着泥土芬芳和露水气息的新鲜春笋! 潘芮眼睛一亮,甚至顾不上洗脸,撒开腿就往竹林里跑。 还没跑两步,就看见娘亲已经在那里大快朵颐了。 她坐在一丛茂密的箭竹旁,周围全是刚刚冒尖的笋头,伸爪熟练地拔起一根,牙齿轻巧地剥去笋壳,露出里面洁白如玉的笋肉,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这才是熊过的日子啊! 潘茁这会儿也醒了,闻着味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这一冬天,他被那越来越少的空投折磨得够呛,如今看到这就长在地里的自助餐,高兴得直打滚。 “嗯!嗯!” 他扑向一根最粗的笋,也不管上面还有泥,抱着就啃。 久违的鲜甜口感充斥着口腔,潘茁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 一家三口就这样坐在竹林里,头顶是暖洋洋的春日阳光,身边是吃不完的美食。 潘芮挑了一根鲜嫩的笋,慢条斯理地剥着壳。 咬一口,脆嫩爽口,回甘无穷。 果然,还是应季的食材最养人。 然而,吃着吃着,潘芮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她刚刚拔起的一根笋,看着个头不小,但剥开壳后,里面的肉却有些发灰,显得干瘪瘦弱。 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呸。” 涩。 不仅涩,还带着一股像是放久了的木头渣子味,口感极差,完全没有刚才那根的水灵劲儿。 潘芮嫌弃地把这根笋扔到一边,又换了一根。 这根倒是挺好。 她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个例,继续埋头苦吃。 不远处,潘茁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这傻小子吃得太急,一口咬到了一根发苦的笋,“嗷”了一声,吐着舌头,用爪子扒拉着嘴巴,一副吃了毒药的样子。 他气呼呼地把那根坏笋拍碎,又换了个地方接着挖。 虽然偶尔会碰到几根这种“滥竽充数”的坏笋,但对于漫山遍野的春笋盛宴来说,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一家三口的兴致。 毕竟,大部分笋还是鲜嫩可口的。 但在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监控室里的大屏幕上,这一幕被定格并放大了。 吴长河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屏幕上被潘茁拍碎的那根发灰的竹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报告里的预测开始应验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助手道: “把这段剪出来。瑞瑞和墩墩吃得很开心,但偶尔会吃到几根口感不好的坏笋,吐掉后继续找吃的。” “主任,那要发通稿吗?说竹子真的出问题了?” “不,不直接说。” 吴长河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精明,“直接说就显得太刻意了。把视频发给那几个科普大v,让他们去‘发现’细节。” “文案要写得隐晦一点。就说春暖花开,国宝胃口大开,但细心的网友发现,今年的春笋似乎有些良莠不齐,偶尔能看到幼崽吃到‘苦笋’的画面。这是否印证了之前关于局部竹林老化的担忧?” “要让网友自己去担心,这种焦虑感才最真实。” …… 网络上,关于“瑞瑞墩墩吃春笋”的视频很快就火了。 大部分网友都在感叹这温馨治愈的吃播画面。 【看墩墩那个吃相,这才是真的自助餐自由啊!】 【华妞妈妈剥笋的速度太快了,无情的剥笋机器!】 【瑞瑞可爱捏,吃之前还要把泥巴擦干净,讲讲究究!】 但在一片祥和中,果然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墩墩刚才吐了好几次?】 【我也看见了,瑞瑞也扔了好几根笋。好像有些笋剥开里面是灰色的?】 【有科普博主发文分析了,说乾龙山深处有部分竹林老化,长出来的笋质量不行。】 【天哪,那以后大熊猫会不会没得吃啊?】 【别瞎操心了,现在不是吃得挺欢的吗?偶尔几个坏的正常吧,我去菜市场买菜还能买到烂心的呢。】 舆论的种子已经埋下,但并没有立刻长成参天大树。 对于潘芮来说,这只是一个吃饱喝足后的惬意午后。 她打了个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爬回了那块大青石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此时的山谷里,灵气虽然稀薄,但胜在生机勃勃。 她盘腿坐下,两只前爪一搭,背部挺直,袒露腹部,摆出了那个让无数网友笑喷的坐姿。 呼吸吐纳。 引气入体。 不管那些两脚兽在谋划什么,也不管这竹林以后会不会真的出问题。 只要这一刻,风是暖的,肚子是饱的,修为是有一点点精进的。 那就是好日子。 潘芮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缕比冬日里稍微壮大了一丝丝的热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脸。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吃撑了的潘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晒着肚皮,呼噜声震天响。 华妞则靠在一棵老树旁,半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春光烂漫,岁月静好。 第25章 山间事 大雪消融后的乾龙山,多少有些湿漉漉的。 晨雾在山间弥漫,那独眼怪鸟总算没有再在空中盘旋了。 洞口的青石上,潘芮盘腿而坐,随着一次深长的呼吸,一股微不可察的热流在腹部缓缓游走,最后归于沉寂。 终于回本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当初为了救那个倒霉的人类,她把攒了小半年的家底全赔了进去,如今勤加努力,没日没夜地“吸溜”了一个多月,丹田里那四缕可怜的灵气总算是重新聚齐了。 只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地方的灵气到底还是稀薄,就像是掺了水的米汤,喝个水饱还行,想靠它长肉那是做梦。 潘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耳朵。 这具熊身虽然底子不错,但终究只能是个力气大点的野兽,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况修炼下去,以后别说化形了,就连延年益寿都有些够呛。 得尽快出去寻找洞天福地才行。 只是……看了眼靠着竹子打哈欠的弟弟,潘芮总有些放心不下。 要是日后分道扬镳,这夯货就算不被饿死,也得被其他野兽欺负死。 实在是头疼啊。 按常理,娘亲迟早是要赶他们两个走的。潘芮虽然是姐姐,但总不能之后还要像娘亲一样照看着弟弟吧? 要不然……将这小子扔给先前那群人? 不妥不妥,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早晨修炼完,肚子立马就饿了,还好周围竹笋数量还多的是,有些经过一夜已经长成了半丈高的新竹,那叫一个鲜脆可口,吃着不比春笋差。 潘芮直接就地开饭,左爪竹笋,右爪竹子,吃着吃着,旁边就冒出个黑白的小脑袋瓜,张嘴把她啃到一半的竹笋叼走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那让人操心的傻弟弟醒了。 潘芮抬起爪子,没去抢被弟弟叼走的竹笋,只是拍了下他的脑袋。 “昂昂!” 想吃自己剥,地上有的是! 虽然不太熟练,但潘茁也是会剥竹笋的,他的学习能力其实不差,尤其是在吃这方面,见娘亲剥过一次,立马就能学的有模有样。 说到娘亲,她早在潘芮开始修炼前就已经吃饱喝足,此刻正在不远处靠着岩壁打盹。 一家三口依旧悠闲。 潘芮吃饱后,也觉得困意上涌,舒服地眯起眼睛,找了个干净地方躺下打算小憩一会。 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一群金色的影子,在树梢间轻盈地跳跃而来。 潘芮慵懒地抬了抬眼皮。 又是那群“蓝脸邻居”。 经过一个冬天的“蹭饭”交情,这群猴子早就跟他们一家混了个脸熟。 猴群在树上叽叽喳喳了一会儿,见下方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纷纷跳下树来找吃的。 潘茁这傻小子根本没睡。 他正抱着一根没吃完的笋尖,坐在草地上自娱自乐,看到这群“老熟人”来了,他眼睛一亮,兴奋地“嗯嗯”叫了两声,迈着内八字的小碎步就迎了上去。 他想跟猴子玩。 但有些时候,物种之间的隔阂比悲欢并不相通还要大。 几只半大的幼猴见潘茁冲过来,以为他要攻击,灵活地往旁边一跳。 潘茁扑了个空,也不生气,转身又去追另一只。 那只猴子见这胖子笨手笨脚的,也起了玩心,陪着耍子来。 它也不跑远,就在潘茁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吊着,等潘茁哼哧哼哧跑近了,它再“嗖”地一下窜上树,倒挂在树枝上冲潘茁做鬼脸。 “嘤?” 潘茁傻眼了。 他试着爬树去追,但他那爬树技术哪赶得上灵巧的猴子? 没一会儿,又有几只胆大的猴子围了过来。 它们并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一只猴子趁潘茁不注意,伸手把他刚才放在地上的那根笋尖捡走了。 潘茁一回头,发现零食没了,急得原地转圈。 抬头一看,那猴子正蹲在树枝上,拿着他的笋啃得正欢,还把剥下来的笋皮扔了下来,正好砸在他那圆滚滚的脑门上。 潘茁委屈极了,眼眶都红了。 明明是想跟你们交朋友,你们却馋我的笋! …… 另一边,潘芮被吵的有点睡不着了。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心想这群泼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闹得人不得安生。 正想着,她突然感觉背上一沉。 有什么东西跳上来了。 潘芮回头一看,是一只看起来刚成年不久的小猴。 这猴子胆子挺大,蹲在她宽厚的背上,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那身黑白分明的皮毛。 “昂!” 泼猴!下去! 潘芮刚想抖身子把它甩下去,却感觉背上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猴子并没有捣乱,而是伸出两只满是细毛的小手,拨开了她背上厚实且有些打结的毛发,像是在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潘芮只感觉到那尖细的指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微妙的节奏感。 正好划过了潘芮后背肩胛骨缝隙里——那块她自己手短怎么也够不着的痒痒肉。 “嘶……” 潘芮刚积攒起来的起床气,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一股酥酥麻麻的舒爽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 这位置找得,倒是精准。 潘芮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这身皮毛虽然厚实抗冻,但也有个弊端,就是容易藏污纳垢,平日里只能靠在大树上蹭,哪有这种“精准定位”来得痛快? 背上的猴子见这只大胖子没有反抗,似乎也很满意这个温热的“真皮坐垫”,开始两只手并用,专注地在毛发里翻找、抓挠。 左边点……对,就是那儿。 再用点力…… “嗯……” 她甚至还配合地稍微挪了挪身子,把背部摊得更平一些,方便对方操作。 这小猴子,倒是个懂事的。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直播间里,这一幕被高清镜头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原本还在为潘茁被猴子“戏耍”而心疼的网友们,看到镜头一转,画风突变,瞬间乐了。 【哈哈哈哈哈!救命!】 【一边是墩墩被猴子当球耍,一边是瑞瑞在享受?】 【它们为什么打架?】 【看瑞瑞那个表情,简直了!像不像过年回家让小侄子给踩背的我?】 【这群猴子也太现实了吧?知道哪个不好惹,哪个好欺负?】 在直播间兼职解说员的周正,此时也笑着解释道: “大家别误会,这只金丝猴应该是在寻找熊猫皮毛里的皮屑或者盐分,这是灵长类动物常见的觅食和社交行为。不过看瑞瑞这反应……嗯,显然她是误会了,并且很享受这种误会。” …… 潘茁确实没受伤,但他很委屈,非常委屈。 他追又追不上,笋还被抢了,那群猴子还在树上冲他叽叽喳喳地叫,仿佛在嘲笑他的笨拙。 走投无路之下,他本能地想向姐姐求助。 “嘤!嘤嘤!” 姐!它们抢我吃的! 潘茁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青石。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姐姐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闭着眼,一脸惬意地任由一只猴子在背上抓挠。 那表情,要多堕落有多堕落。 潘茁傻眼了。 他吸了吸鼻涕,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爪子,又看了看姐姐。 凭什么? 同样是熊,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就在这时,又一只调皮的幼猴从树上跳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潘茁那对圆圆的耳朵很好玩,竟然伸手用力拽了一下。 这一次,下手稍微重了点。 剧痛袭来,潘茁终于忍不住了。 “哇——!!!” 一声凄厉、委屈、且分贝极高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这声音,比起平时的撒娇,多了一种真正遇到危险时的恐慌。 树下。 正在沉睡的庞然大物,耳朵猛地一抖。 下一秒,那双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 原本因为困倦而有些浑浊的眼神,此刻却迸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那是刻在母亲dna里、不容触犯的逆鳞——护崽。 “吼——!!!”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从娘亲的胸腔里炸响,震得周围的落叶簌簌纷飞。 她猛地站起身,那个看似笨拙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带着一股腥风,直接向着猴群冲了过去。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猴群,瞬间炸了锅。 成年大熊猫的威压,绝不是开玩笑的。 “吱!吱吱!” 猴子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哪还顾得上逗潘茁,一个个化作金色的闪电,手脚并用地窜上树梢,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而那只正在大青石上给潘芮“干活”的猴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破了胆。 它本能地想要逃命。 但它忘了自己正站在什么地方。 情急之下,它把潘芮的后背当成了起跳板,后腿用力一蹬! “砰!” 这一脚蹬得结结实实。 正处于全身放松、毫无防备状态下的潘芮,只觉得后腰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直接失去了平衡。 “咕噜噜……” 她像个黑白色的桶一样,顺着地上坡度滚了好几圈,脸朝下栽进了草丛里。 “……” 潘芮从草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土和草屑,一脸懵逼。 谁? 谁偷袭我?! 那个懂事的小家伙呢?! 抬头一看,哪里还有猴子的影子。 面前只有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娘亲,正紧张地把哭唧唧的潘茁搂在怀里检查,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树冠,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确认孩子们没受伤后,娘亲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潘芮。 “呼哧。” 似乎是确认了女儿也没事,娘亲身上的气势这才消散,一只爪子将小儿子夹在胸前,另外三条腿着地走过来,叼着女儿的后脖颈,把她也拎起来,准备把孩子们带回安全的窝里去。 潘芮吐掉嘴里的一根杂草,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26章 林深授艺 那群没规矩的泼猴虽然被娘亲一声吼给吓跑了,但这事在潘芮心里留下了不小的警示。 倒不是因为那一脚被踹得有多疼,这身皮糙肉厚的脂肪不是白长的,在地上滚几圈也没什么,平日里无聊她也没少在地上滚着玩,就当作是消食了。 真正让她感到危机的,是弟弟潘茁的表现。 简直是……不堪入目。 此刻,夕阳西下,山谷里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 潘茁那傻小子,还趴在娘亲脚边,两只爪子抱着娘亲的大腿,时不时发出两声委屈的“嘤嘤”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猴灾”里缓过劲来。 潘芮趴在窝里,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弟弟。 太弱小了。 实在是太弱小了! 身为一只熊,居然被几只吃素的猴子耍得团团转,笋被抢了不说,还被揪耳朵、扯尾巴,最后除了喊娘啥也不会。 他是幼崽没错,可那几只猴子也是啊。 这要是以后分了家,没了娘亲的庇护,这货在弱肉强食的野外,怕是活不过三天。 潘芮叹了口气。 虽然她总是表现得像是嫌弃这个笨手笨脚的弟弟,抢食还护短,但毕竟一母同胞,这大半年来在那黑漆漆的岩洞里互相取暖的情分不是假的。 算了。 既然投胎成了姐弟,那便是一场缘法。 好歹也得替这傻小子的未来打算打算。 娘亲平日里的言传身教其实够多了,但对于潘茁这快被人养废了的熊来说,显然不够。 他需要的不是温柔的呵护,而是雷霆手段的操练! …… 第二天清晨。 乾龙山的雾气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竹香。 潘茁睡得正香,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里,梦里估计正抱着一堆吃不完的嫩竹笋和红果子。 突然,一只黑白分明的熊掌从天而降,“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大胖脸上。 “嗷?” 潘茁吓得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只见自家姐姐正人立而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那头金毛怪牛发脾气时的样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嗯!” 起来! 潘芮低吼一声,转身往洞外走去。 潘茁困得要死,翻个身想继续睡,结果屁股上立马挨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适中,既不会踢伤他,又能让他感到明显的疼痛。 潘茁委屈地哼哼了两声,只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跟在姐姐身后。 娘亲早就醒了,正坐在一片竹林里吃早饭。看到两个孩子这么早起来活动,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干涉。 在她的认知里,幼崽之间的打闹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潘芮把潘茁带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下。 这棵树的树皮粗糙,摩擦力大,而且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分叉,非常适合新手练习。 潘芮也不废话,直接亮出利爪,在那粗糙的树皮上“唰唰”挠了两下,然后回头冲着潘茁叫了一声。 “汪!” 爬! 潘茁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高高的树干,又看了看姐姐,果断地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装傻充愣。 其实他是会爬的,就算没有娘亲教他也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当初娘亲第一次领他们出去喝水的时候,他就爬过一回。 但问题是,爬树多累啊! 还要克服这身肥肉的拖累,有这功夫,不如去地上打个滚,或者找娘亲蹭口奶喝。 潘芮早就料到这货会偷懒。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把自己刚才特意藏起来的一根极品春笋叼了出来。 这根笋足有手臂粗,笋壳鲜亮,断口处还渗着乳白色的汁液,一看就是那种鲜甜多汁的上等货。 潘茁的眼睛瞬间直了,口水“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嗷呜一声就要扑上来抢。 潘芮灵活地一个侧身躲过,然后三两下窜上了那棵老树,稳稳地坐在了两米高的树杈上。 她把笋夹在咯吱窝里,冲着树下的傻弟弟晃了晃爪子。 想吃吗? 上来拿啊。 潘茁急了。 他在树下转了好几圈,前爪扒拉着树干,试探性地往上爬了两步,结果因为后腿没用力,“刺啦”一声滑了下来,肚皮在树皮上蹭得生疼。 “嘤嘤嘤!” 他坐在树下,冲着姐姐撒娇,企图用这种方式唤起姐姐的同情心。 但这一次,潘芮铁了心要治治他的懒病。 她坐在树杈上,慢条斯理地剥开笋壳,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潘茁听着那咀嚼声,看着姐姐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美味,而自己却只能闻味儿,终于崩溃了。 食欲战胜了懒惰。 他怒吼一声,像个肉球一样冲向树干,四只爪子死死地扣住树皮,后腿胡乱蹬踏着,吭哧吭哧地往上挪。 潘芮一边吃,一边在上面观察。 虽然姿势难看了点,但这傻小子的力量其实不差,只要肯用力,这身肥肉也不是完全的累赘。 终于,在滑下来三次之后,潘茁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树杈边。 他伸出爪子,想要去够姐姐手里剩下的半截笋。 潘芮并没有躲,而是大方地把笋递给了他,顺便还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孺子可教。 潘茁拿到笋,也顾不上委屈了,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生怕姐姐反悔。 …… 如果说早上的“爬树操练”只是开胃菜,那么下午的“贴身肉搏”才是正餐。 吃饱喝足,又睡了个午觉后,潘芮觉得是时候教点真东西了。 她把还要继续睡懒觉的潘茁踹醒,拉到了那片开阔的草地上。 这里草层厚实,摔不疼。 潘芮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摆出一个类似“起手式”的姿势,冲着潘茁勾了勾手指。 来,打我。 潘茁一脸懵逼。 他不明白姐姐今天这是抽了什么风,行为举止怪得像是变了个熊。 既然他还发呆不打,那潘芮就打。 潘芮一个前扑,利用体重的优势,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潘茁按倒在地,然后象征性地在他脖子上的软肉上咬了一口。 虽然没用力,但这是一种极强的挑衅信号。 在野外,被按住脖子就意味着死亡。 潘茁虽然傻,但兽类的本能还在,被姐姐这么一激,他也有些恼了。 “嗷!” 他翻身爬起来,像个头小野猪一样撞了过来。 这要是换了以前,潘芮肯定就避开了。 但今天是为了教学。 面对弟弟毫无章法的冲撞,潘芮没有硬抗。 她眼神一凝,在潘茁冲到面前的瞬间,身体微微向左侧偏转,同时伸出右掌,在他肩膀上顺势一推,脚下再轻轻一绊。 借力打力! 这发力技巧不算难,顶多算是世俗武艺,潘芮前世多少会一些。 虽然现在变成了熊,动作没那么飘逸,但原理是通的。 “噗通!” 潘茁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自己那庞大的冲力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熊直接飞了出去,脸朝下栽进了草堆里,摔了个标准的“平沙落雁式”。 “……” 潘茁趴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飞了? 他不服气。 爬起来,晃了晃沾满草屑的脑袋,再次怒吼一声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挺挺地撞,而是张开双臂,企图用“熊抱”这一招锁住姐姐。 潘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知道变通了。 但还不够。 就在潘茁即将抱住她的瞬间,潘芮突然向后仰倒,两只后腿猛地蹬出,正中潘茁那柔软的肚皮。 兔子蹬鹰! “砰!” 潘茁再次体验了一把“空中飞熊”,向后翻滚了两圈,最后像个皮球一样撞在了树干上才停下来。 这下,他是彻底被打懵了。 ……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直播间里,这一幕让所有观众都看傻了眼。 弹幕如瀑布般刷屏。 【卧槽!我看见了什么?瑞瑞刚才那是……过肩摔?】 【不对!那是太极!借力打力啊!】 【墩墩好惨啊,被姐姐当沙包打。】 【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单方面的虐菜!】 【功夫熊猫!这绝对是功夫熊猫!瑞瑞成精了!】 周正看着屏幕上潘芮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是目瞪口呆。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半天忘了喝水。 作为动物学专业的研究生,他当然知道大熊猫幼崽之间会通过打闹来磨炼生存技能。 但…… 这也太技术流了吧? 刚才那一推、一绊、一蹬,时机拿捏得简直完美,完全不像是一只还不到一岁的幼崽能做出来的反应,倒像是个练家子。 “咳咳。” 周正回过神来,赶紧对着麦克风找补: “那个……大家不要大惊小怪。大熊猫虽然看起来笨拙,但它们的肢体协调性其实不差。瑞瑞这只雌性幼崽显然智商很高,她懂得利用技巧来弥补力量上的不足……咳,可能是有点不足吧。总之,这也是自然界优胜劣汰的一种体现。” “不过说实话……” 周正看着屏幕里再次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墩墩,忍不住笑出了声,“墩墩确实是有点……缺乏运动天赋。” …… 草地上,操练还在继续。 潘茁是个倔脾气,越是摔,他越是不服。 在经历了十几次的摔打之后,他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 既然技巧比不过姐姐,那就用体重! 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冲撞,而是趁着潘芮想要再次侧身的时候,突然往地上一躺,像个赖皮的无赖一样,直接滚了过去,两只爪子死死地抱住了潘芮的腿。 这一招“地躺拳”,完全不讲武德。 潘芮也没想到这小子会来这一手,下盘被锁,重心瞬间不稳。 “噗通!” 两只熊纠缠着滚倒在地。 潘茁抓住机会,发挥了他那唯一的长处——重。 他整个压了上去,像座肉山一样死死地把潘芮压在身下,让她的技巧完全施展不开。 “嗯嗯!” 我赢了! 潘茁兴奋地叫着,口水都滴到了潘芮的脸上。 潘芮被压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死沉死沉的夯货……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没法在不伤到他的情况下挣脱,索性也就放弃了。 她伸出爪子,有些费力地拍了拍压在身上的弟弟的后背。 行吧。 虽然招式无赖了点,但也算是知道利用自身优势了。 见姐姐不再反抗,潘茁得意洋洋地从姐姐身上爬下来,挺着个大肚子,围着姐姐转了两圈,一副“我也是高手”的架势。 潘芮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看着一脸得瑟的弟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姐姐我让你的,真要打起来,两个你都不够我打的! 不过,她的眼神深处,多少带着点欣慰。 至少,下次再遇到猴子,这小子应该知道怎么用体重去压人了,而不是傻乎乎地去抓空气。 不远处。 娘亲看完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 她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晒太阳。 在她眼里,这就是单纯的玩闹,只要不见血,她就懒得管。 反正精力发泄完了,晚上能睡个好觉。 …… 这场磨砺,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落山。 直到两只小熊都累得舌头吐在外面收不回去,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潘芮才宣布结束。 晚风吹过山谷,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丛新发现的嫩竹旁,开始了晚餐。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潘茁的食欲空前高涨,吃起竹笋来连壳都不剥干净,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 潘芮虽然也累,但她还是保持着矜持,慢条斯理地剥着笋。 看着旁边狼吞虎咽的弟弟,潘芮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身法练得差不多了,明天得练练胆量。 记得来时东边有条小溪,春暖花开,溪水的冰应该差不多化了,说不定能整几条鱼,给潘茁额外补补。 正想着,一只剥好的笋突然递到了她嘴边。 潘芮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潘茁这傻小子正举着那根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嘴里还塞着半截没咽下去的竹子,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嗯!”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分享食物。 也许是感激姐姐刚才没把他真揍疼,也许是觉得打了一架增进了感情。 潘芮看着那根沾着弟弟口水的笋,嫌弃地皱了皱眉。 但最后,她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 全是口水味。 不过……看在你这么有孝心的份上,明天的操练,我就少用两分力气吧。 夜幕降临。 乾龙山的星空格外璀璨。 潘芮靠在娘亲温暖的肚皮上,听着弟弟那已经响起的呼噜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往种种皆不论,她只愿这一母同胞的傻弟弟,将来能好好活下去。 第27章 山中无甲子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乾龙山的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山谷里的植被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转眼间,又是整整一年过去。 对于人类世界来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在关于“乾龙山大熊猫”这件事上,热度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冷却,反而沉淀成了一种国民习惯。 天源基地的吴长河主任,这一年过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那个名为“云守护”的直播间,如今已经成了各大直播平台的镇站之宝。 虽然没有了当初那种全网刷屏的疯狂,但胜在细水长流。每天进入直播间人次能达到百万以上,数万人雷打不动地挂在直播间里,看着那两只黑白团子吃饭、睡觉、打闹,仿佛这就成了现代人治疗焦虑的一剂良药。 更有趣的是,直播间里甚至衍生出了“电子木鱼”的功能——看着瑞瑞打坐,网友们跟着静心,看着墩墩吃播,网友们跟着下饭。 光是靠着这一年的流量收益和周边开发,天源基地不仅填平了之前的科研赤字,还翻修了三个高标准的熊猫繁育中心。 吴主任也凭借着“创新生态保护模式”的政绩,在几次行业大会上坐到了c位,那个总是挂在他脸上的职业假笑,如今倒是多了几分真诚的从容。 而姚文正教授的团队,则在乾龙山外围扎了根。 通过这一年的高清观测,他们积累了海量的野生大熊猫行为学数据,极大推进了国内对野生动物研究进度。 那个曾经青涩的解说员周正,如今也成了动保圈里小有名气的“科普网红”,讲起瑞瑞和墩墩的糗事来头头是道。 ……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潘芮和潘茁。 一岁半的大熊猫,已经褪去了幼崽时期那种圆滚滚的稚气,身形拉长,骨架长开,体重更是飙升到了百斤。 尤其是潘茁。 这小子这一年里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姐姐抓起来练练摔跤,那一身膘肉长得结结实实。 如今他往那一坐,就像个黑白相间的小煤气罐,看着就敦实。 对于这一年的“特训”成果,潘芮只能给出一个评价: 勉强及格。 这“及格”二字,还是看在他那一身蛮力的份上给的。 这傻小子虽然依旧懒得出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爬却偏要滚,但在潘芮日复一日的“殴打”和“套路”下,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 现在的潘茁,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猴子耍得团团转的哭包了。 如今面对骚扰,他下意识就会使出那一招无赖但有效的“野蛮冲撞”和“泰山压顶”,只要被他近身抱住,就算是灵活的金丝猴也得被压得吱哇乱叫。 但这仅限于“有吃的”或者“被逼急了”的情况。 只要危机一解除,或者没有食物诱惑,这货立刻就会原形毕露,恢复成那个混吃等死的“巨婴”,抱着娘亲的大腿嘤嘤撒娇,仿佛刚才那个凶猛的胖子不是他。 唉,烂泥扶不上墙。 潘芮趴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杈上,看着树下正为了一个半路滚落的竹笋而懒得弯腰、试图用脚把笋勾过来的弟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罢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改不了。好歹现在有了自保之力,以后也不至于被寻常狼虫虎豹欺负了。 潘芮伸了个懒腰,感受着体内那十二缕虽然细微、但运转流畅的灵气。 这一年的修炼虽然进展缓慢,但她的体魄却远超同龄熊猫,听觉和嗅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只是…… 潘芮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不远处正在进食的娘亲身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唉,终究是要到那一天了。 …… 变化,是从入春后的某一天开始的。 起初并不明显,只是觉得娘亲变得有些“独”了。 平时吃竹子的时候,娘亲总是会把最嫩的笋尖留给孩子们,或者任由潘茁从她嘴里抢食。 但最近,每当潘茁习惯性地凑过去想要蹭吃蹭喝时,娘亲会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自顾自地咀嚼。 潘茁这个没心没肺的,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以为娘亲只是没看见,便屁颠屁颠地绕到另一边继续蹭。 直到今天傍晚。 夕阳将竹林染成一片橘红。 吃饱喝足的潘茁,像往常一样,哼哼唧唧地凑到娘亲身边,想要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睡个回笼觉,顺便看看能不能再讨口奶喝——虽然他现在早就该断奶了,但心理上的依赖始终没戒掉。 “嗯嗯~” 潘茁撒着娇,大脑袋往娘亲怀里拱。 然而,预想中的温暖并没有出现。 “呼——” 一直沉默的娘亲,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鼻息。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搂住儿子,而是伸出一只前掌,按在了潘茁的脑门上。 力道不大,没有利爪,也不带攻击性。 只是坚定地,把他往外推了推。 潘茁愣住了。 他眨巴着小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娘亲。 “嘤?” 他不死心,以为娘亲是在跟他玩,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甚至还想用脑袋去蹭娘亲的手掌。 但这一次,娘亲直接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潘茁,而是径直走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他坐下,继续整理自己的毛发。 那种姿态,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就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潘茁彻底傻了。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种被抛弃的恐慌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转过头,无助地看向树上的姐姐,眼神里写满了“娘亲怎么了”、“是不是我不乖”的疑问。 树杈上,潘芮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下去安慰弟弟。 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娘亲不爱了,恰恰相反,这是母爱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课——分离。 无论人类还是野兽,都是一样的。 孩子长大了,具备了基本的生存能力后,总有一天是要离开家,到外面独自打拼,成家立业。 这就是天道,谁也违背不了。 现在的冷漠,是为了将来能活下去。 潘芮看着树下那个还在试图靠近娘亲、却一次次被冷漠背影挡回来的傻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傻小子,别蹭了。 该长大了。 这一晚,娘亲第一次没有和姐弟俩睡在一起。 她独自卧在岩洞的最外侧,背对着里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守卫,又像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 潘茁缩在角落里,委屈得直哼哼,最后只能抱着姐姐的一条腿,在不安中沉沉睡去。 潘芮却一夜无眠。 她看着洞口那个熟悉的背影,听着外面渐渐变大的风声。 她知道,这段无忧无虑的“啃老”时光,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分别的日子,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第28章 成长的代价 分别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预兆。 初夏的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经过了一夜的冷遇,心大的潘茁似乎已经忘了昨天娘亲的冷漠。 一大早醒来,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习惯性地以为这又是平常的一天。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娘亲正坐在不远处的竹林边吃早饭,他的嘴角立马挂起一丝讨好的笑,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嗯嗯~” 他发出那种特有的、像是羊羔一样的撒娇声,迈着还有些虚浮的步子,大脑袋直接往娘亲怀里拱。 虽然他现在的牙齿早就长齐了,嚼竹子不在话下,体型也像个小煤气罐一样敦实,但在他心里,自己依然是那个需要缩在娘亲怀里蹭奶喝的宝宝。 然而。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碰到娘亲肚皮的那一瞬间。 “呼——!” 一直安静吃笋的娘亲,鼻腔里突然喷出一股粗重的气流。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一片竹子。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温和地推搡,而是直接抬起厚重的前掌,重重地拍在了潘茁的肩膀上。 “砰。” 这一掌没留力,结结实实地发出一声闷响。 毫无防备的潘茁直接被拍了个踉跄,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嘤?” 潘茁傻了。 他瞪大了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茫然地看着娘亲。他不明白,为什么不久前还给他梳毛、给他温暖的娘亲,今天会突然打他。 一定是娘亲没认出我来。 或者是娘亲在跟我玩游戏?就像姐姐平时那样? 潘茁不死心。 他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屁股上的泥,再次尝试靠近。 为了表示友好和顺从,他甚至特意压低了身子,嘴里发出更加委屈、更加绵软的“嗯嗯”声,试图用这种示弱的方式唤起娘亲的爱抚。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堵冰冷的墙。 娘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和警告。 她低下头,凑近潘茁的脸。 潘茁以为娘亲要亲他,开心地凑上去伸出舌头。 “汪!!!” 一声极具穿透力、如同恶犬般的爆吼,在潘茁耳边炸响。 那是大熊猫在极度愤怒或驱逐入侵者时才会发出的吼叫。 紧接着,娘亲张开嘴,露出了锋利的犬齿,对着潘茁的鼻子做了一个凶狠无比的虚咬动作。 那一瞬间,杀气是真实的。 潘茁被彻底吓懵了。 他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本能地向后缩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这不是玩闹。 娘亲……是真的要咬死他。 那种从血脉深处传来的恐惧感,让他连叫都不敢叫出声,只能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喘息。 不远处的大树上,潘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爪子死死地扣进粗糙的树皮里,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她没有下去。 因为她看懂了娘亲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不狠心,如果不让孩子感到彻骨的恐惧,这傻小子永远也断不了奶,永远也离不开那个温暖的怀抱。 在这残酷的乾龙山,巨婴是活不下去的。 …… 直播间里,早已是一片泪海。 数百万网友眼睁睁地看着这虐心的一幕,弹幕疯狂刷新,但也有些不明真相的观众在愤怒。 【别打了!别打了!墩墩都吓傻了!】 【华妞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狂躁症犯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孩子!】 【快救救墩墩啊,看着太可怜了,它一直在发抖。】 【以前多宠啊,现在怎么这么狠心?这是亲妈吗?】 演播室里,周正手里紧紧捏着保温杯,指节泛白。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必须保持专业,此刻正是科普的最关键时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对着麦克风说道: “大家……不要怪华妞。” “也不要觉得这是残忍。” 周正调出了一张大熊猫生命周期的图表,语速沉重: “这是大熊猫生命中的必须经历的一刻。瑞瑞和墩墩已经一岁半了,在自然界,这意味着它们必须独立。母亲必须将它们驱逐出自己的领地,逼它们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园。” “如果我们现在介入,或者华妞心软了,留下了它们。那么等到华妞下一个发情期到来,这种温和的驱逐就会变成真正的、致命的攻击。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悲剧。” “这种驱逐看起来冷酷无情,但这恰恰是母爱最伟大的地方。” “有一种爱叫做守护,而另一种更深沉的爱,叫做……滚蛋。” 画面中,冲突还在继续。 潘茁不敢再靠近,只是趴在几米远的地方,大大的黑眼圈下,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助。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嘴里发出一种极其低微、断断续续的哀鸣。 “嘤……嘤嘤……” 妈妈,我饿…… 我不喝奶了行吗?我就跟着你,我不吵你,别赶我走…… 娘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儿子那张脸,也不再看他发抖的样子。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动作。 她猛地调转车头,像驱赶一头入侵领地的野兽一样,咆哮着冲向潘茁。 这一次,她是真追。 潘茁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他慌不择路,好几次被树根绊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 娘亲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不断发出威胁的吼声,一直把他追出了那片熟悉的竹林,追到了领地的边缘。 直到跨过那条小溪。 娘亲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溪水这边,隔着潺潺的流水,冷冷地看着对岸的儿子。 那是界线。 过了这条河,就是外面的世界。 潘茁站在对岸的鹅卵石滩上,浑身是泥,狼狈不堪。他回过头,看着对岸的母亲,下意识地想要跨过小溪回来。 但只要他一只脚踏进水里,娘亲就立刻做出扑咬的姿势,发出一声爆吼。 一次。 两次。 三次。 潘茁终于停下了。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无限依恋的身影,终于明白了。 回不去了。 那个家,没了。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嚎叫,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就在这时,一道黑白色的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踩着溪水中的石头,几步跨到了对岸,落在了潘茁身边。 是潘芮。 她其实早就下来了,一路跟在后面。 她走到还在发抖的傻弟弟身边,伸出爪子,帮他拍掉了头顶的一片枯叶,然后用身体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嗯。” 走了。 潘茁转过头,看着姐姐。 此刻的姐姐,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扑过去,把大脑袋埋在姐姐的脖颈处,不停地蹭着,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 潘芮没有嫌弃,也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把口水和泥土蹭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隔着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对岸的娘亲。 娘亲依旧维持着那个驱逐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但潘芮似乎能察觉到,她身上那股原本凌厉的气息,正在迅速衰败下去。 潘芮懂。 这是最后一课。 她人立而起,对着娘亲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叫了一声。 “汪!” 保重。 然后,她一口咬住潘茁的后颈皮——就像小时候娘亲叼着他们那样,用力拽了一把。 别看了,傻小子。 往前走,别回头。 以后,只能靠自己。 潘茁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一步三回头,那双小眼睛里依然满是不舍。 但姐姐的力气很大,态度很坚决。他只能抽泣着,跟在姐姐身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未知的密林深处走去。 两只黑白色的背影,一大一小,慢慢消失在晨雾中。 溪水对岸。 直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听不见了。 娘亲才慢慢收回了那凶狠的表情。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缓缓地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对岸空荡荡的草地,那是孩子们刚才站过的地方,眼神有些发直。 良久。 这位在乾龙山称霸一方的强悍母熊,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极其温柔的叫声。 “嗯……” 声音很轻,还没传出多远,就被山风吹散了,和溪水的流淌声混在了一起。 她捡起地上刚才追逐时掉落的一截竹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没有味道。 第29章 姐弟同行 离开了娘亲的第一晚,格外漫长。 没有了那堵温暖厚实的“毛绒墙”挡风,也没有了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只有湿冷的苔藓,硌人的乱石,以及四周漆黑如墨的密林。 潘茁这傻小子,大概是白天把嗓子都嚎哑了,到了晚上反倒安静了下来。 只是由于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他死死地贴在潘芮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姐姐的身体里。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潘芮感觉胸口一湿。 睁眼一看,这货正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地在自己胸口乱拱,显然是做梦还在找奶喝。 “啪。” 潘芮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按住那圆乎乎的大脸盘子,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开。 想什么呢? 长姐如母是不假,但你真把我当娘,那就有些过了。 被推开的潘茁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潘芮,缩成一个黑白团子,继续睡了。 潘芮却睡不着了。 她趴在临时找的树洞口,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 这里已经是娘亲领地的边缘之外了,四周的虫鸣声听起来都格外陌生和渗人。 说实话,对于这片未知的深山,潘芮心里也没底。她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在这危机四伏的乾龙山深处独自过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她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弟弟。 说句难听的,他就是个纯纯的累赘,不仅吃得多、拉得多,还跑不快、没心眼。 但是……有个喘气的在旁边,好歹也能壮壮胆,算是个伴吧。 潘芮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当是最后再对他进行一次长期的试炼,如果这段时间他表现尚可,能独立觅食、遇到天敌知道怎么跑,那就尽早分道扬镳,各自去寻自己的路。 如果不行…… 那就再带一段时间。 最多半年!等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不管这块朽木能不能雕出来,都必须分家! …… 第二天清晨。 姐弟俩开始了真正的流浪生活。 潘芮凭着敏锐的嗅觉,在前面开路。 她并没有急着往深山里钻,而是沿着山脊线,寻找着便于行走的兽道。 这一路上,那个熟悉的“嗡嗡”声依旧如影随形。 那只独眼怪鸟似乎对他们这种离家出走的行为很感兴趣,一直盘旋在头顶,忽高忽低,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潘茁对这玩意儿还有点感情。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大概是期待着能像以前那样,天上突然掉下来一箱大红果。 可惜,怪鸟只是飞,什么也没做。 而且,随着他们越走越深,这怪鸟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了。 它不再飞得那么平稳,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样,偶尔会剧烈地晃动两下,发出的嗡鸣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喘不上气来。 潘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的树木比之前的领地要高大得多,几十米高的巨树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树冠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阳光和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真正的原始森林。 连风都透不进来。 终于,在他们翻过一道陡峭的悬崖,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林海后,头顶那个一直跟着的声音,突然停了。 潘茁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转着圈找了半天。 没了。 那只跟了他们快一年的怪鸟,消失了。 潘茁有些失落,低着头哼唧了两声,觉得连最后一点熟悉的陪伴也没了。 但潘芮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她抖了抖身上的毛,感觉浑身一轻,扭头朝潘茁叫了一声。 “嗷!” 走! 没了那些两脚兽的窥视,咱们才算是真的自由了! ……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 直播大厅里的主屏幕,此刻变成了一片令人焦躁的雪花点,偶尔闪过几帧模糊不清的绿色树影,随后又彻底黑屏。 “信号丢了!完全丢了!” 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敲打着键盘,声音里透着焦急: “不行啊主任,他们进得太深了!我们的卫星通讯车停在3号山脊,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了5公里。再加上那边地形复杂,全是高密度的原始林,信号根本穿透不过去!” “无人机呢?再派一架去啊!” 吴长河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子,眼睛通红。 “没用。” 技术主管摇头,“刚才那一架差点就撞树上了,幸好自动返航触发得快。那里面磁场紊乱,树冠层太厚,无人机进去就是瞎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通讯车开进去,或者铺设中继站。” “那就开进去啊!铺啊!” 一旁的飞行队长苦笑一声。 “主任,您冷静点。那是没路的原始森林,又是断崖又是沼泽。别说车了,就是最专业的特种兵进去都费劲。铺设中继站至少需要半个月,等铺好了,熊猫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吴长河愣住了。 他看着那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跟丢了。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想要守护的孩子。现在,它们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大山里,生死未卜。 “这可怎么办……万一遇到老虎怎么办?万一掉进陷阱怎么办?” 吴长河喃喃自语,焦虑得在原地打转。 旁边的平板上,弹幕已经炸锅了。 【怎么黑屏了?我墩墩呢?】 【是不是出事了?】 【刚才画面一卡一卡的我就觉得不对劲。】 【强烈要求天源基地给个说法!必须要看到他们安全!】 公关经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主任,舆论有点压不住了。要不……咱们发个公告,就说信号故障,正在抢修?或者……” “抢修个屁!” 吴长河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修得好吗?骗谁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作为一名资深的熊猫专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真正的野化,就是彻底脱离人类的视线。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良久。 吴长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领口,脸上的焦虑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不舍。 “发公告吧。实话实说。” 他看向周正,语气沉重: “周正,麻烦你去直播间。告诉大家,孩子长大了,出门闯荡了。我们……跟不上了。” …… 十分钟后。 周正坐在直播镜头前,语气沉重而诚恳: “各位云家长,我很遗憾地通知大家,由于瑞瑞和墩墩已经深入到了乾龙山的核心腹地,那里的地形极其复杂,古木参天,我们的信号传输受到了严重的物理阻隔。” “就在刚才,我们失去了无人机的实时画面。” 弹幕一片哀嚎。 周正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这也许……也是一种必然。”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长的视线,去闯荡属于它们自己的世界。那是人类科技无法触及的禁区,也是大自然留给它们最后的私密空间。” “为了不打扰它们的正常生活,也为了避免强行跟拍可能造成的惊扰。基地决定,即日起,‘24小时不间断直播’暂时停止。”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的科研监测并没有停止。我们将通过外围的红外相机、卫星热成像和人工巡护的方式,继续关注它们的动向。” “只要它们还在乾龙山,我们就一定会守着。” “以后,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我们会在信号允许的时候,不定时地开启直播,给大家报平安。” “让我们给这对勇敢的姐弟,一点自由的时间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虽然网友们万般不舍,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从“全天候监工”变成了“随缘看娃”,这种落差虽然大,但也给这对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姐弟,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而对于吴长河来说,这只是另一种守护的开始。 他站在指挥大厅的地图前,拿着红笔在“核心腹地”画了个圈,眼神坚定: “给我加派巡护队!哪怕没有直播,我也要确切的消息!活要见熊,死……呸!它们肯定活得好好的!” …… 人类世界的喧嚣,就这样被隔绝在了大山之外。 而对于潘芮他们姐弟俩来说,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怪鸟的嗡嗡声,林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 这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一百倍。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和缠绕的藤蔓,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勾住皮毛。 “嘤……” 身后的潘茁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潘芮回头一看。 这傻小子正卡在两棵树中间的灌木丛里,大屁股露在外面,后腿乱蹬,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潘芮翻了个白眼。 这才走了几步路? 她无奈地折返回去,伸出爪子,拽住潘茁的后腿,用力一拖。 “刺啦。” 潘茁被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浑身挂满了苍耳和枯叶,活像个要饭的。 “嗯嗯!” 姐,累!饿! 潘茁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不走了。 他习惯了走平坦的兽道,习惯了每走一会儿就有好吃的。 看着他这副摆烂的样子,潘芮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一次特训。 那次为了练这小子的胆量,她特意把潘茁拽到了领地边缘的溪流边,逼着他去抓水里的鱼。 刚开始,潘茁被那滑腻腻的鱼尾巴扫到鼻尖时,吓得嗷嗷乱叫,直接蹿上了树。 最后被潘芮饿了一整天,逼得没办法了,才闭着眼睛跳进水里胡乱扑腾,好歹是用体重压住了一条。 那次不是表现得勉强及格了吗?怎么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又废成这样了? 看来这“修行”之路,目前只能算是刚刚入门。 但看看四周这阴森的环境,潘芮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这里已经有了其他大型猛兽的气息。 忍! 潘芮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一片稍微嫩一点的竹子,咔嚓咔嚓咬断几根,扔到潘茁面前。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当累赘。 潘茁看到吃的,立马就不哭了,抓起竹子就开始啃。 潘芮则趁机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向远处眺望。 越过这片密林,大概再走个两三天的路程,有一座云雾缭绕的主峰。 那边说不定灵气充沛。 她纯粹是猜的。 前世书上说,深山藏古寺,云深不知处。 这乾龙山脉延绵千里,既然外围灵气稀薄,那核心深处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不管是不是“洞天福地”,总得去碰碰运气。 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吃得满嘴绿汁的傻弟弟。 带着这么个拖油瓶去那种未知且危险的地方,实在是不理智。 得先找个过渡的地方。 找个地势好、食物足,但又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哪怕没有灵气,至少先把安身立命的窝给搭起来,顺便再给这小子来点加强版磨砺。 打定主意后,潘芮从树上溜了下来。 潘茁已经吃完了,正抱着肚子打饱嗝,看到姐姐下来,讨好地把最后一小截竹子递了过来。 潘芮没有嫌弃,顺手接过,扔进嘴里嚼了咽下,然后拍了拍潘茁的脑袋,然后指了指前方。 “汪!” 吃也吃饱了,继续赶路吧! 潘茁虽然不情愿,但看到姐姐那略显严肃的眼神,也不敢造次,只能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继续跟在姐姐屁股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是潘茁熊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没有平路走,全是乱石岗和灌木丛。 没有现成的水源,得跟着姐姐去舔岩石缝里的渗水,或者嚼多汁的草根。 潘芮也累得够呛,但她始终保持着警惕,带着弟弟在山林间穿梭,寻找着合适的栖息地。 终于,在离开娘亲领地的第五天傍晚。 他们来到了一处半山腰的峡谷。 这里背靠绝壁,面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峡谷里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竹叶青翠欲滴,显然这里的水土极好。 潘芮深吸了一口带着竹香的空气,虽然没感觉到什么灵气逼人的迹象,但这里的环境让她很满意。 就是这儿了。 她转过头,看着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潘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地形封闭,易守难攻,吃的也多。 是个绝佳的洞府雏形。 “嗯!” 潘芮叫了一声,率先冲进了那片竹林。 潘茁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有好日子过了,立马满血复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享受新家的第一顿大餐。 “呼哧——!” 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浑身长满癞痢的老野猪,带着两头年轻力壮的小野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多半是这处风水宝地的原住民。 那头领头的老野猪,两颗獠牙像匕首一样翻在嘴唇外面,眼神凶狠地盯着这两个闯入者。 潘茁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想要躲到姐姐身后。 潘芮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回头看弟弟一眼。 她只是微微低头,压低了重心,喉咙里发出了真正属于猛兽的、低沉的咆哮声。 既然出来了,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这块地,老娘看上了。 不管是野猪还是老虎,想抢? 那就打一架吧。 正好,拿你们这几头蠢猪,给老娘当个开山的祭礼! 第30章 内心的挣扎 那头大公猪看向潘芮姐弟俩的眼神还是比较忌惮的,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前蹄时不时刨地上的土,保持着随时都能进攻的威慑状态。 但这种僵持没有维持太久,或许察觉到对面领头的这只熊没有退缩之意,野猪终于意识到这样的威慑没有意义,于是再也忍不住了。 只见它的前蹄在地上狠狠刨了两下,掀起一阵泥土,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发出一声类似汽笛般的尖啸,随后低下头,将那两根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獠牙对准了潘芮,像一颗黑色的炮弹般发起了冲锋。 两三百斤的体重,加上全速冲刺的惯性,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就算是碗口粗的树也得断。 潘茁吓得闭上了眼睛,两只前爪抱住脑袋,缩成了一团。 但潘芮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虽然修为不高,但对付几头野猪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那对沾满泥垢的獠牙即将触碰到她皮毛的刹那,潘芮动了。 她没有硬抗,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极其灵活地向左前方跨出一步,身体微微侧转,刚好让过了野猪最锋利的正面冲撞。 紧接着,她抬起右掌,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量,对着野猪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后面,狠狠地拍了下去。 这一掌并无灵气加持,但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头正在高速冲锋的公猪,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砸在了脖子上,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侧面撞中,直接在空中横着翻滚了半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嗷!!!” 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脑子里嗡嗡作响,四条腿软得像面条,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稳。 旁边那两头原本准备跟着冲锋的小野猪看傻了。 它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自家威风凛凛的老大被那个黑白胖子一巴掌给扇翻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潘茁,大概是听到了野猪的惨叫,又或者是被姐姐那惊天一掌给鼓舞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两头小野猪正在发愣。 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勇气突然涌上心头。 我也行! 潘茁嗷唠一嗓子,迈开小短腿,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实心的肉球,闭着眼睛就朝其中一头小野猪撞了过去。 那一招,正是潘芮特训时教他的“野蛮冲撞”。 那头小野猪也就一百来斤,哪里经得住潘茁这颗实心炮弹的撞击? “砰!” 猪熊相撞。 潘茁皮糙肉厚脂肪多,只是晃了晃。那头小野猪却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骨碌碌地滚下了旁边的土坡,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那头大公猪终于缓过劲来,它惊恐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黑白煞星,眼底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恐惧。 它是懂规矩的。 在山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它哼哧了一声,也不管那头滚下坡的小弟,带着另一头吓破胆的小野猪,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密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竹林重新恢复了宁静。 潘芮收回爪子,淡定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坡边往下看、一脸“我好厉害”表情的潘茁,嘴角微微勾起。 不错。 虽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这敢冲上去的劲头,好歹有点猛兽的样子了。 潘茁回过头,正好看见姐姐赞许的目光。他顿时尾巴都翘了起来,颠颠地跑到姐姐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嘴里哼哼唧唧,仿佛在邀功。 “汪!” 行了,别嘚瑟。 既然赶走了原住民,那么从现在开始,这块地盘,就是他们的了。 …… 接下来的几天,姐弟俩开始着手“装修”这个新家。 这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如果说娘亲的领地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那么这里就像是一个私密性极高的豪宅。 整个峡谷呈一个半月形,那是几百年前山体滑坡形成的自然凹陷。 背后的绝壁高达百丈,光秃秃的岩石几乎呈九十度垂直,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没有野兽能从后面偷袭。 而正面,则是一条宽约七八米的山涧溪流。 这几日正是初夏汛期,水流湍急,浪花拍打在乱石上发出轰鸣声。 这道天然的护城河,足以阻挡大部分不喜欢水的掠食者,也掩盖了他们身上的气味。 唯一的入口,是侧面一条狭窄的碎石坡,也就是他们进来的路。 只要守住那个口子,这就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铁桶江山。 而在这个天然屏障的怀抱里,生长着一大片极为茂盛的巴山木竹。 这里的竹子大概是受了这独特小气候的滋润,长得格外水灵。竹竿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叶片肥厚多汁,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口感比外面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对于两只正处于长身体阶段的吃货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潘芮在绝壁下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岩洞。 洞口不大,正好能容纳两只熊进出,里面却别有洞天,地面平整,铺着厚厚的干草。 不过洞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不似野猪身上的骚臭,倒更像是食肉的掠食者身上的气味。 看来那几只野猪并不是原本就住在这的。 也对,这么好一处地方,哪能轮到野猪住,多半是虎熊之类的猛兽,出于什么原因搬走了,这才给他们捡了漏。 她带着潘茁忙活了大半天,从外面衔来新鲜的竹叶和嫩枝,铺在地上,把那股异味盖了过去,这才算正式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 山谷里升起了淡淡的薄雾。 吃饱喝足的潘茁,四仰八叉地躺在新铺的床上,舒服得直哼哼。 蠢也有蠢的好处,脑袋里装不了太多事,先前离家的悲伤,转眼间就被他抛之脑后。 他大概觉得,这就已经是熊生的巅峰了,有吃有喝,没娘打,没鸟吵,简直美滋滋。 但潘芮没有睡。 她趴在洞口,借着月光,打量着这个新家。 虽然这里灵气依旧稀薄,并没有她期待中的“洞天福地”那种气象,但那种隐约的暖意却真实存在。 也许是地底下有温泉,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管怎样,这里是个极好的过渡站。 既然有了根据地,那有些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了。 潘芮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毫无防备的弟弟,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想在这里混吃等死?门都没有。 …… 而就在姐弟俩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峡谷里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人类世界,因为他们的“失联”,正在经历一场微妙的舆论发酵。 天源基地,主任办公室。 吴长河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大熊猫手办——那是基地最新推出的“瑞瑞&墩墩告别纪念版”。 办公桌对面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周正精心制作的“回忆”特辑。 没有了实时直播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过去一年里无人机拍摄的高清素材混剪。 配上煽情的音乐和充满磁性的旁白,视频的点击量竟然不降反升,弹幕里清一色的“泪目”、“想念”、“愿平安”。 “主任,这是这一周的数据报表。” 秘书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虽然直播停了,但‘乾龙山大熊猫’的话题热度并没有下降。相反,因为‘失联’带来的悬念感,让网友们的讨论欲更强了。我们的纪念周边销量环比增长了30%。” 吴长河扫了一眼报表,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人性。天天看着,他们会腻,突然看不着了,他们才会牵肠挂肚。” …… 而深山之中的姐弟俩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被人纪念的“象征”,尤其是潘茁,此时他正在经历他熊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他原本以为赶走了野猪就能过上躺平的生活,结果却迎来了比流浪时更可怕的“魔鬼训练”。 潘芮在心里制定了一套严格的作息表。 清晨,雾气还没散,潘茁就被一脚踹醒。 早课的内容是:跑步。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散步,而是绕着峡谷里的那片竹林跑圈。潘芮在后面追,要是跑慢了被追上,屁股上就得挨一巴掌。 起初潘茁还想耍赖,跑两步就往地上一躺,装死。 但潘芮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特意掏了个蜂窝,搞来一窝蜂蜜,先给潘茁吃一点尝尝甜头,然后再当着他的面,把剩下的全都藏到了绝壁上的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汪!” 想吃?自己上去拿! 那平台离地足有三米高,岩壁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对于体型笨重的潘茁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为了那一口甜蜜,潘茁不得不含泪练习攀岩。 一次次掉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又一次次爬上去。 一个月下来,潘茁那原本虚胖的赘肉,竟然真的紧实了不少,爬树登山也有进步,至少能吃到爱吃的蜂蜜了。 就是吃的时候,会弄得脸上全都是,挂在嘴边的毛上,然后他还喜欢动不动来蹭潘芮,稍不注意就蹭的她身上也黏黏糊糊,在水里半天洗不掉。 除了体能,潘芮还着重训练他的实战能力。 峡谷里的那条河,成了天然的演武场。 潘芮会突然把正在喝水的潘茁推进河里,逼着他在湍急的水流中稳住身形,或者是逆流而上。 有时候,她甚至会扮演“假想敌”。 她会躲在茂密的竹林里,趁潘茁专心吃竹子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发动偷袭。 一开始,潘茁每次都被吓得把竹子扔了,只会抱头鼠窜。 但渐渐地,在挨了无数次“爱的毒打”后,这小子的警惕性终于被练出来了。 现在,只要周围的风吹草动稍微不对劲,他那对圆耳朵立马就会竖起来,原本呆滞的小眼神也会瞬间变得机警。 甚至有一次,潘芮刚从草丛里扑出来,潘茁竟然下意识地一个侧滚翻躲了过去,还顺势回身撞了一下。 虽然最后还是被姐姐按在地上摩擦,但这反应速度,绝对是质的飞跃。 …… 日子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一天天过去。 山里的季节变换总是很明显。 巴山木竹换了一茬新叶,溪水也随着夏季的雨水变得更加汹涌。 这期间,他们也遇到过危险。 有一次,一只落单的成年金钱豹摸到了峡谷口。 那是这片山林里顶级的刺客。 当时潘芮正带着潘茁在河边洗澡,那金钱豹大概是看上了体型较小的潘茁,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岩石后面,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要是换了半年前,潘茁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豹子嘴里的肉。 但这一次,就在金钱豹腾空而起的瞬间,潘茁竟然凭借着这两个月练出来的本能,猛地往水里一扎,避开了那致命的锁喉。 紧接着,早已察觉的潘芮从侧面杀出。 姐弟俩第一次打出了配合。 潘芮正面硬刚,凭借着体型和力量的优势,一巴掌逼退了金钱豹。 而躲在水里的潘茁,也嗷嗷叫着冲上来虚张声势。 那金钱豹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偷袭不成,对方又是两只不好惹的熊,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悻悻地退走了。 那一天晚上,潘芮破天荒地给潘茁剥了一大堆竹笋,上面浇上蜂蜜,算是奖励。 看着弟弟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潘芮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 至少,现在看来,这小子不是真的废。 只要逼一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 深夜。 峡谷里静悄悄的,只有溪水奔流的声音。 潘芮趴在洞口,看着头顶那一轮清冷的圆月。 回头看了一眼睡梦中还在吧唧嘴的潘茁。 这傻小子,无忧无虑的样子,还是那么的没心没肺。 算算时间,他们离开娘亲已经快三个月了。 潘茁的进步确实超出了潘芮的预期。 原本定下的离别日子,似乎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但是这么一想,突然又有些舍不得…… 以这小子现在的能力,已经称不上是累赘了吧? 或许,可以带上他一起。 第31章 再别 乾龙山的秋天,来得总是很急。 几场秋雨过后,漫山遍野的树林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染上了层层金红。 峡谷里的巴山木竹虽然依旧茂密,但也染上了秋意,竹叶不再像夏日那般鲜嫩多汁,竹竿表皮变得坚硬,嚼在嘴里多了几分韧劲,甚至带着一股子涩味。 “咔嚓。” 潘茁坐在溪边,捧着一根儿臂粗的老竹子,大口啃食着。 虽然现在的竹子口感不如春笋,但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下来,这傻小子的胃口和牙口都好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挑挑拣拣,而是大口咀嚼,将粗糙的纤维吞入腹中,试图榨取最后一点能量。 潘芮趴在高处的岩石上,并没有进食,而是静静地审视着底下的弟弟。 不得不说,这三个月没白过。 现在的潘茁,已经褪去了那一身虚浮的奶膘,取而代之的是紧实的肌肉。 他爬树登山的速度快了,甚至能在那面陡峭的绝壁上爬个来回。警惕性也高了,刚才一只松鼠跳过树梢,他都知道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勉强算是个合格的野兽了。 潘芮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熊掌。 这片峡谷是个极好的安乐窝,背风向阳,水源充足,没有天敌。 但潘芮心里却越来越慌。 这种慌乱不是来自于生存压力,而是来自于“停滞”。 这几个月来,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壮得像头牛,但体内好不容易炼出来的灵气,却像死水一样,纹丝不动。 明明已经恢复了修炼,甚至比以往还要专心和用功,怎么不进反退?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只能当一头熊了。 潘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的毛。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潘芮抬头看向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山脊线,那里云雾缭绕,看起来比这阴暗的峡谷要清亮得多。 该往高处走,往亮堂的地方走。 至少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打破现在的瓶颈。 打定主意后,潘芮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潘茁身边,踢了踢他的屁股。 “汪。” 走了。 潘茁正吃得香,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竹屑,一脸懵逼。 潘芮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峡谷唯一的出口。 别吃了。 在走之前,带你回去看一眼。 断了你的念想,咱们好上路。 …… 回家的路,姐弟俩很熟。 秋风卷着落叶,铺满了山间的小径。 大半天后,他们摸回了那片熟悉的领地边缘。 隔着那条曾经作为分界线的小溪,潘芮没有选择过河。 她带着潘茁,熟练地爬上了岸边一棵视野开阔的大枫树。 红叶似火,正好掩盖了他们黑白分明的身躯。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娘亲正坐在一堆竹子中间进食。 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过得相当滋润。 此时正值秋季贴膘的时候,她看起来比夏天时还要圆润壮硕。 那一身毛发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专心致志地剥着竹皮,动作麻利,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显然,没有了两个“拖油瓶”抢食,她这一带的竹子足够她尽情享用。 树上的潘茁看直了眼。 他抓着树干的手紧了紧,身体前倾,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嗯嗯”声。 那是委屈,也是思念。 他看着那个温暖的怀抱,大概是想起了以前在娘亲怀里撒娇的日子,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 潘芮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很大。 别动。 就在这时,正在吃竹子的娘亲动作突然停住了。 即便是隔着小溪,即便有风声干扰,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母亲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姐弟俩藏身的这棵枫树。 视线隔空对上了。 潘茁激动地挥了挥爪子,眼巴巴地看着。 但娘亲没有动。 她既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发出呼唤,也没有像分别那天那样暴怒驱逐。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片刻后。 “汪。” 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短促的叫声。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简单的确认。 还活着呢?那就行。 随后,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背对着小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抓起一根竹子啃了起来。 那个宽厚且冷漠的背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彻底隔绝了过去和现在。 潘茁挥舞的爪子僵在半空。 他虽然傻,但也终于看懂了。 娘亲认出他们了,但娘亲不需要他们了。这个家,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那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和失落,让他耷拉下了脑袋,耳朵也垂了下来。 潘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挺好。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她拍了拍弟弟失落的脑袋,率先转身爬下了树。 这一次,潘茁没有一步三回头。 他垂着头,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脚步虽然沉重,但却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 回到峡谷时,天色已晚。 潘芮没有回岩洞休息,而是直接带着潘茁来到了峡谷的出口。 她没有进峡谷,而是站在高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多月的安乐窝。 “汪。” 不回去了。 潘茁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姐姐。 里面还有好多好吃的竹子,窝里也铺得软软的,为什么要走? 潘芮没有解释。 她转身看向远方。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隐约能看到远处山脉的走势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这种连绵不绝、令人窒息的绿色林海,远处有的山峰高耸入云,有的山脊如刀削斧凿,气象与这里截然不同。 朝那走,哪怕找不到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也比窝在这里当野兽强。 潘芮深吸了一口晚秋清冽的空气。 她用脑袋顶了顶还在发愣的潘茁,指向了那片未知的远方。 “汪!” 别回头。 这安乐窝养不出真正的强者。咱们去外面,找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潘茁吸了吸鼻涕,虽然有些不舍,但长久以来对姐姐的服从让他没有反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舒适的峡谷,最后还是迈开步子,跟上了姐姐的步伐。 两只黑白色的身影,迎着晚秋的凉风,沿着山脊线,向着乾龙山的边缘行去。 第32章 深山逢黑罴 离开峡谷的前两天,潘芮还是下意识地带着弟弟往深山里走。 在她潜意识里,所谓的“好地方”,总该是远离尘世喧嚣的。 越往里走,那股子原始、荒蛮的气息就越重,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异花草。 这让潘芮心里生出了一丝希冀。 也许,真正的灵地就在前面?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三天的傍晚,在一处幽深的山坳里,他们撞上了硬茬子。 那是一处难得的避风港,四周长满了野栗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看起来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潘茁这傻小子一看到满地的栗子,眼睛都直了,吭哧吭哧地就要冲过去开饭。 但潘芮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比之前那只野猪身上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 “昂!” 撤! 潘芮低吼一声,掉头就想走。 但晚了。 “哗啦——” 前方那棵巨大的枯树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庞大的黑影。 是一头黑熊。 这头黑熊大得有些离谱,人立而起足有七八尺高,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竖着,胸口那一抹标志性的“月牙白”在昏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它的一只眼睛似乎受过伤,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让那张本就凶恶的脸看起来如同恶鬼。 这是这一带真正的霸主。 它显然正在这片栗子林里进食,被这两个冒失的闯入者打扰了雅兴。 “吼——!!!” 黑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潘茁被这一嗓子吼得腿都软了,嘴里叼着的一颗栗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本能地想往姐姐身后缩,就像以前遇到危险时一样。 黑熊显然没把这两只黑白团子放在眼里,在它的领地法则里,入侵者就是食物。 它甚至没有助跑,四肢着地,像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巨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接冲了过来。 目标直指体型更小的潘茁。 “分头跑!” 潘芮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撞了一下潘茁,把他撞向右边的陡坡,自己则故意弄出大动静,往左边的密林里窜去,试图引开这头凶兽。 黑熊果然被潘芮吸引了注意力,咆哮着追了上去。 潘芮拼了命地跑,利用树木的缝隙左突右闪。 但这头黑熊太熟悉这里的地形了,而且正处于秋季体能的巅峰,无论潘芮怎么变向,身后的腥臭味始终如影随形,甚至越来越近。 终于,前面是一面绝壁,没路了。 潘芮猛地转身,背靠岩壁,大口喘着粗气。 黑熊停在五米开外,并没有急着进攻。 它直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猎物。 “吼……” 它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巨大的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拍潘芮的天灵盖。 避无可避。 就在潘芮准备调动灵气拼命的时候—— “汪!!!” 侧后方的灌木丛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圆滚滚的黑白炮弹。 是潘茁! 这傻小子本来已经滚下坡了,但发现姐姐没跟上来,竟然又咬着牙爬了回来。 看到姐姐被逼入绝境,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吓得动弹不得,而是想起了这几个月在河边练习过无数次的“野蛮冲撞”。 他闭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了黑熊的后腰。 “砰!” 虽然体型悬殊,但一百来斤的肉球全速撞击也不是闹着玩的。 正在前扑的黑熊王被撞得身子一歪,原本拍向潘芮脑袋的致命一掌偏了几分,狠狠拍在了旁边的岩石上,激起一片碎石。 “嗷!” 黑熊王被偷袭激怒了。 它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把潘茁扇飞了出去。 潘茁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好几圈,撞在树上才停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但这就够了。 这短暂的空档,给了潘芮反击的机会。 看着弟弟为了救自己被打飞,潘芮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与暴怒。 真当我是普通的野兽吗? 两世为人,岂能葬身熊腹!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还没转过身来的黑熊踏前一步。 丹田深处,那些平日里她视若珍宝、怎么也舍不得用的微弱灵气,在这一刻被她强行调动了一半还多。 灵气顺着经脉疯狂涌动,汇聚在她的右掌之上。 虽然只有六缕,但对于凡兽来说,那是质的区别。 “吼——!!!” 潘芮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那声音中竟然隐隐带着一丝金石之音,震慑心魄。 下一秒,那只泛着微光的熊掌,狠狠地印在了黑熊最为柔软的腹部。 “砰!!!” 一声闷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熊,只觉得一股极其古怪、极其霸道的钻劲顺着肚皮钻了进来,仿佛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搅动着五脏六腑。 剧痛让它动作瞬间僵硬。 紧接着,那看似娇小的熊猫体内,爆发出一股完全不符合体型的巨力。 黑熊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打得向后仰去,脚下一个踉跄,连退了三四步,最后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它捂着肚子,嘴里发出痛苦的“荷荷”声,那是内脏受创的表现。 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它不明白,这个黑白团子刚才那一掌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疼? 潘芮强忍着经脉的酸痛,再次向前一步,摆出一个进攻的架势,眼神凶狠如刀,死死盯着黑熊的眼睛。 “滚!” 这一声吼,带着修仙者特有的威压。 黑熊怂了。 野兽的直觉告诉它,眼前这个家伙很危险,那种力量让它感到本能的恐惧。它哀嚎了一声,甚至顾不上放狠话,夹着尾巴转身钻进了密林,头也不回地逃了。 直到黑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潘芮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呼……呼……” 她大口喘着气,感应了一下丹田。 那原本十二缕凝实的灵气,此刻只剩下了六缕,而且显得有些黯淡。 仅仅是一掌,就耗去了一半的家底。 “嘤……” 这时,潘茁一瘸一拐地爬了过来。 他肩上挂了彩,身上全是泥,但看到姐姐没事,还是傻乎乎地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潘芮的肩膀,眼神里竟然还带着几分“我很厉害吧”的得意。 潘芮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一软。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而是伸出那只还有些发颤的右掌,轻轻摸了摸弟弟的伤,一缕灵气悄然覆盖。 幸好只是皮外伤,休息一晚就好了。 傻小子。 没白疼你。 虽然赢了,但潘芮的心情却沉重到了极点。 仅仅是一头黑熊,就逼得她动用了底牌,甚至还得靠弟弟舍命相救才找到反击的机会。 这深山腹地,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本以为他们现在的实力,足够在这片山林里生存了,没想到这才刚深入没多远,就碰上这种危机。 再来这么几次,别说寻找机缘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而且……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潘芮打了个哆嗦。 冬天要来了。 她还记得去年,那是他们出生后的第一个寒冬,那时候有娘亲护着,甚至还有从天而降的食物救急,即便那样,那种漫长的寒冷和饥饿感依然刻骨铭心。 今年呢?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腹地,面对更稀缺的食物、更凶残的竞争对手,如果再遇上几次今天这样的遭遇战,她还有命活吗? 现在的我们,还没有资格在这里立足。 潘芮看着周围阴森森的密林,终于认清了现实。 不能再往里钻了。 得往外走。 她转过身,看向相反的方向——乾龙山的边缘地带。 那里虽然靠近人类,意味着另一种未知的风险,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凭借“瑞兽”的身份,至少性命无忧。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生死面前,那一线生机或许就在人与山的交界处。 “汪。” 走了。 潘芮招呼了一声还在舔伤口的潘茁。 潘茁茫然地看着姐姐,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回走。 但潘芮没有解释,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带着弟弟,毅然决然地调转了方向。 第33章 风雪山神庙 逃亡的那一夜,风很大。 为了彻底摆脱那头黑熊的阴影,潘芮带着弟弟一口气跑出了很远。 直到周围的地形完全陌生,再也闻不到了那股腥臊味了,她才敢停下来。 这是一片背阴的竹林,地势崎岖,乱石嶙峋。竹子长得稀稀拉拉,细得像筷子,叶片枯黄。 潘茁是真的累瘫了。 他四肢大张,像张破麻袋一样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舌头吐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全是泥土和草屑,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隐隐渗出一点血丝。 潘芮要稍微好上一些,主要是精神方面有些疲惫,毕竟刚经历过那么惊险的事,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到底是有些坚持不住了。 但她还不能睡。 潘芮强撑着精神,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大型掠食者的气味后,才回到弟弟身边。 借着月光,她又检查了一下潘茁的伤势。 还好,虽然看着狼狈,但并没有伤筋动骨。那缕灵气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嘤……” 潘茁哼唧了一声,本能地用脑袋蹭了蹭姐姐的掌心。 潘芮拍了拍他的脑袋,挨着他躺下。 …… 第二天清晨,姐弟俩是被饿醒的。 昨天那一场恶战消耗了太多的热量,此刻肚子里空得难受。 但这片竹林实在太贫瘠了,竹子口感干涩得像是吃枯草,稍微粗一点的还硬得硌牙。 潘茁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委屈地看向姐姐。他受了伤,本来就没胃口,这种劣质的食物根本咽不下去。 潘芮皱了皱眉。 光吃这些竹子,别说养伤了,不掉膘就不错了。 得弄点荤腥补一补。 虽然他们主要吃素,但也不是不能吃肉。 真到了救命的时候,血食才是恢复体力最快的法子。 她让潘茁原地趴着别动,自己则压低身形,在竹林里开始搜寻。 凭借着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很快,她就在一丛茂密的竹根下,听到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牙齿啃噬竹根的声音。 潘芮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在一堆腐叶覆盖的洞口前,她停了下来。 潘芮没有盲目挖掘,她静静地感应着地下的震动,预判着对方的位置。 就是现在! “砰!” 潘芮猛地挥动左爪,狠狠地拍在了洞口上方的泥土上。 泥土崩塌,那只正躲在浅层吃竹根的大肥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震昏了头。紧接着,潘芮一爪子探进去,精准地将这只足有两三斤重的肥老鼠提溜了出来。 “吱——!” 大肥鼠刚叫出一声,就被潘芮利落地结束了痛苦。 潘芮立刻带着猎物回到了岩石边。她撕开竹鼠厚实的皮毛,将最鲜嫩、血气最足的部分递到了潘茁嘴边。 潘茁愣了一下,看见这血淋淋的陌生东西,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实际上他以前吃过这种鼠肉,当时也是潘芮捉来喂给他的,只不过那时他年纪还小,估计已经忘了。 肚子里的饥饿感很快战胜了犹豫。 潘茁试探性地咬了一口,鲜热的血肉滑入喉咙,仿佛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散向四肢百骸。 他的眼睛亮了。 虽然吃起来没什么滋味,但这玩意儿好像确实比竹子顶饱! 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潘芮自己只啃了几口剩下的骨头,便转过头去啃那些干硬的竹子。 有了这顿肉食打底,再加上潘芮之前那一丝灵气的底子,潘茁的恢复速度惊人。 他们在竹林里休养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清晨,潘茁走路已经不再一瘸一拐,体能也基本恢复了过来。 潘芮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枯叶。 出发。 目标大山边缘。 …… 这是一场漫长且枯燥的迁徙。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追逐,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行走、进食、睡觉。 像他们这种体型的熊,注定了不能像狼或者豹子那样赶路。 竹子的营养价值不高,即便偶尔能抓到猎物开荤,他们仍必须把一天中大半的时间用来进食,才能维持身体庞大的消耗。 所以,姐弟俩走得很慢。 每天早上雾气散去后出发,翻过一座山梁,或者穿过一条沟谷,通常只需要两三个小时,潘茁就会赖着不走了。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就是漫长的“干饭时间”。 这一路上,食物的质量参差不齐。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到一片尚未完全枯黄的竹林,姐弟俩就能饱餐一顿。 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啃那种硬得像铁棍一样的老竹子,或者爬上大树去摘那些酸涩的野果。 看着弟弟挂在树上摇摇欲坠,为了那一口吃的拼尽全力的样子,潘芮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 走了这么一段路,她终于意识到,他们这笨重的身躯和永远填不满的胃,似乎不太适合长途跋涉、四处奔波。 …… 时间就在这走走停停中悄然流逝。 大山的颜色,也随着他们的脚步在不断变化。 刚出发时,满山还是红叶。 渐渐地,红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气温也越来越低了。 大概走了半个多月。 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潘芮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岗上,向远处眺望。 眼前的山势虽然依旧起伏,但树林明显稀疏了很多。 而且,她敏锐地发现,远处的山腰上,隐约有一片整齐的轮廓,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林木,倒像是荒废已久的梯田或是果林。 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走出了真正的“无人区”,进入了曾经有人类活动过的大山边缘地带。 “汪。” 到了。 潘芮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到了这里,就不太用再担心碰上黑熊那样的大型野兽了。 人类的气息,对那些深山霸主来说是禁忌,对他们来说却是护身符。 潘茁正趴在地上舔着落在鼻尖上的雪花,听到姐姐的叫声,迷茫地抬起头。 …… 进入边缘地带后的第二天,姐弟俩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当时,他们正在穿越一片杂木林。 潘芮脚下一绊,感觉踩到了什么硬邦邦、且极其规整的东西。 她低头扒开厚厚的枯叶和积土,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长条石。 虽然大半截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但那明显的人工打磨痕迹,在潘芮眼中却格外显眼。 是路。 潘芮顺着这块石头往前找,果然,在灌木丛的掩映下,一条断断续续、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古道显露了出来。 这条路早已荒废,许多地方已经被树根顶起,或者塌陷,但它依然顽强地向着山上延伸。 有路,就意味着有去处。 潘芮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她没有犹豫,带着潘茁踏上了这条满是沧桑的古道。 潘茁对这条路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硬邦邦的石头走起来有点硌脚掌,不如松软的泥土舒服。 沿着古道向上攀登了约莫一个小时。 转过一道弯角,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小平台,周围长着几棵合抱粗的古柏,苍翠森严。 在古柏的掩映深处,一座小小的建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是一座极小的庙。 或者说,只是一个小土祠。 它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灰扑扑的,残破得不成样子,墙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和泥胚。屋顶上的瓦片碎得七七八八,几根杂草从屋脊上长了出来,随风摇曳。 连庙门都没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黑窟窿。 潘芮站在残破的台阶下,仰头看着这座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庙。 没有想象中的紫气东来。 没有仙音渺渺。 这就只是一座普普通通、被人类遗忘在深山古道旁的山神庙,也许几十年都没人来过了。 空气中,那种她期待已久的“灵气”,依然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潘芮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嘤?” 潘茁凑了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姐姐的腰。 他不懂姐姐在发什么呆,他只关心一件事:这里能睡吗? 潘茁吸了吸鼻子,发现这里虽然没有吃的,但却有一种让他感到舒服的味道。 没有野兽的骚臭,没有腐烂的树叶味,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老木头和泥土混合后的味道。 而且,这里很挡风。 潘茁屁颠屁颠地跑进那个没门的屋子里,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试探性地趴了下来,还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舒服! 比全是石头的山上强多了! 潘芮看着弟弟那副随遇而安的傻样,心里的那点失落慢慢淡去了。 罢了。 虽然没有仙缘,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或许比什么灵丹妙药更实用。 她迈步走进了屋子。 里面很小,也很昏暗,蛛网密布。 正中间的神台上,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堆烂泥。 虽然破败,但这里的梁柱依然结实,即便外面风雪呼啸,里面也相对安稳。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潘芮盘腿坐在那个破旧的神台前时,她感觉体内的灵气流转似乎比在外面顺畅了那么一丝丝。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潘芮笑了笑,没再纠结。 她看着正在角落里追着一只蜘蛛玩耍的潘茁。 天色将晚,雪似乎又要下大了。 “汪。” 别玩了。 今晚就住这儿。 潘茁一听,高兴得直哼哼。 他早就看中角落里那堆厚厚的干草了,那是以前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窝,虽然有点旧,但铺一铺绝对暖和。 姐弟俩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从外面的树林里衔来新鲜的枝叶,铺在那堆干草上,把那个角落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窝。 夜幕降临。 风雪在破败的墙外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小庙的一角,两只黑白色的毛团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34章 福地 这一觉,是潘芮离家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没有漏风的岩缝,没有潮湿的苔藓,更没有时刻需要警惕的血腥味。 虽然身下的干草有些发霉的味道,但这四面挡风的墙壁,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安全感。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棂洒进大殿时,潘芮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运转了一遍体内的气息。 让她惊喜的是,昨晚那种感觉并非错觉,在这座破庙里,灵气的流转确实比在荒野中要顺畅那么一丝。 虽然这种增幅微乎其微,就像是拿吸管喝水和拿筷子沾水的区别,但对于一直处于“灵气荒漠”中的潘芮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宝地了。 看来,当初选这块地建庙的人不一般啊。 潘芮心情大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呼……” 身旁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潘芮扭头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潘茁这傻小子睡姿极其豪放。 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大脑袋歪在干草堆外面,嘴角挂着长长的一条哈喇子,正随着呼吸一缩一缩的。 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这货的嘴巴还时不时吧唧两下,两只前爪在空中虚抓,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啃。 潘芮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肉嘟嘟的屁股。 醒醒了! 潘茁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姐姐,试图赖床。 潘芮也不惯着他,直接走到他脑袋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耳朵上喷了一口凉气。 “阿嚏!” 潘茁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眼神迷离地看着四周,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等看清是姐姐后,他才松了口气,随即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饿了。 虽然昨天没少吃,但对于正在长身体、又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半大熊来说,那点能量早就消化光了。 潘芮也有点饿。 她走到庙门口,向外张望。 雪已经停了。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古柏苍翠,积雪皑皑,空气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这里是古道边,虽然荒废了,但这周围应该会有以前人类种下的东西,或者是适合在这里生长的植物。 “汪。” 找吃的去。 潘芮招呼了一声。 潘茁一听吃的,立马精神抖擞,也不赖床了,屁颠屁颠地跟了出来。 …… 姐弟俩围着小庙转了一圈。 庙后的荒地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些干枯的野莓藤,但果子早就掉光了。 就在潘茁失望地准备去啃旁边那棵老柏树的树皮时,潘芮却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锁定在庙右侧的一处断崖边。 那里生长着一棵老树。 树干虬结,枝桠横斜,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黑褐色的枝条伸向天空。 但在那光秃秃的枝头,却挂着几十个红彤彤的小灯笼。 那是……柿子! 而且是那种经过了霜打雪冻、已经完全熟透了的野柿子。 在白雪的映衬下,那些红色的果实晶莹剔透,像是挂在树上的红玛瑙,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潘芮的眼睛亮了。 潘茁也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瞬间看直了眼。 “嘤!!!” 他兴奋地叫了一声,撒开腿就冲了过去。 那棵柿子树长在悬崖边上,根系有一半都露在外面,看起来有些惊险。 但对于已经练出一身攀爬本领的潘茁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他手脚并用地抱住树干,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 树枝有些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声。 潘芮站在树下,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汪!” 慢点!别摔了! 潘茁充耳不闻。 他此时眼里只有那红彤彤的果子。 他伸长了脖子,张开大嘴,一口咬住离得最近的一颗柿子。 “噗嗤。” 薄薄的果皮在齿间破裂,里面已经化成浆汁的果肉瞬间流满了口腔。 甜! 甜得掉牙! 那种浓郁的、冰凉的、带着一丝丝涩味的甜蜜感,瞬间冲击着他的味蕾。 潘茁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耳朵愉快地抖动着,连嘴边的红浆流到了毛上都顾不上擦。 他在树上吃得忘乎所以,却忘了给下面的姐姐留点。 潘芮在树下看着这货吃独食,气得捡起一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潘茁那肥硕的屁股上。 “汪!” 给我也弄几个下来! 潘茁被砸得一激灵,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这才想起来下面还有个姐姐。 他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还没吃完的果子,然后老老实实地伸出爪子,把那些够得着的柿子一个个拍下来。 “啪嗒、啪嗒。” 红彤彤的柿子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潘芮捡起一个。 这柿子不大,也就鸡蛋大小,但入手冰凉,透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她没有像潘茁那样狼吞虎咽,而是轻轻咬破一点皮,慢慢地吸食着里面的果肉。 一股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好东西。 可惜数量不多,要不然这个冬天就好过多了。 姐弟俩在这棵树下,享受了一顿难得的甜美早餐。 直到肚子里塞满了冰凉的柿子浆,潘茁才打着饱嗝,一脸满足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此时的他,嘴巴周围一圈全是红色的果渍,看起来像是刚吃了小孩似的,滑稽又可爱。 潘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他脸上用力蹭了蹭,把那张花脸擦干净。 …… 吃饱喝足,自然就要找点乐子。 庙前的那个小平台,因为积雪覆盖,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斜坡。 潘茁刚吃饱,浑身是劲。 他在雪地上走了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呲溜”一下滑出去了两三米远。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好玩! 这傻小子立刻爬起来,吭哧吭哧地跑回高处,然后四肢一缩,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顺着斜坡就滚了下去。 “骨碌碌——” 黑白相间的毛球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宽宽的痕迹,最后撞在一个雪堆里,炸起一片雪雾。 “嘤嘤!” 潘茁从雪堆里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雪,高兴得嗷嗷叫。 他玩上瘾了。 跑上去,滑下来。再跑上去,再滑下来。 乐此不疲。 潘芮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弟弟那傻乎乎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饥饿,没有生存的压力。 只有纯粹的快乐。 潘芮原本紧绷的心弦,也在这欢快的氛围中彻底放松了下来。 看着弟弟玩得那么开心,她心里也有点痒痒。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的动物在看。 咳……就玩一次。 潘芮站起身,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斜坡顶端。 此时潘茁正趴在下面喘气,看到姐姐也来了,兴奋地挥舞着爪子。 潘芮深吸一口气,学着弟弟的样子,往地上一趴,四肢放松。 “呲溜——” 重力带着她迅速下滑。 凉风呼啸而过,身下的雪地冰凉而丝滑。那种失重的快感瞬间包围了她。 “汪!” 潘芮忍不住叫了一声,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一路滑到底,正好撞在了潘茁身上。 两只胖乎乎的熊猫滚作一团,在雪地里打着滚,黑白色的毛发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修仙者,也忘记了前世的种种。 她只是一只在冬天里找到了家、吃饱了肚子、和弟弟一起玩雪的快乐小熊。 …… 玩累了,两只熊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晒太阳。 潘茁闲不住,他开始在庙周围的乱石堆里翻翻找找,希望能再找到点什么好东西。 突然,他在一棵老柏树的树根底下,刨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潘茁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个从土里露出来的玩意儿。 那是一个圆形的、黑乎乎的东西,上面长满了铁锈。 潘芮听到了动静,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一个铁锅? 准确地说,是一个那种老式的、带着提手的行军锅,或者说是以前山民用来烧水的小铁罐。 它已经烂得不像样子了,底部穿了个大洞,提手也断了一半,浑身锈迹斑斑。 但在潘芮眼里,这可是个稀罕物件。 这是……铁? 还是经过锻造的精铁? 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石头就是木头,哪里能见得着金属制品。 潘茁好奇地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那个铁罐。 “当当当。” 铁罐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觉得很有趣,把它当成了个玩具,一会儿顶在头上,一会儿当球踢。 潘芮没有阻止他。 这锅本来就是个破的,给弟弟当玩具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 玩够了的姐弟俩回到了小庙里。 潘芮把那个破铁锅放在了门口,算是这个家添置的第一件“家具”。 潘茁则又饿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门外那棵柿子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去爬一次。 潘芮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知道吃。 那树上的果子是有数的,吃一个少一个,得省着点说不定还能留几个过冬。 她把潘茁按回干草窝里,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下。 今天心情好,状态也不错。 她打算趁热打铁,在这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好好梳理一下体内的灵气。 看着姐姐闭上眼睛,又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一动不动,潘茁虽然不明白在干什么,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学着姐姐的样子,把两条后腿盘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 结果没坚持三秒钟,圆滚滚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歪倒在草堆里。 潘茁索性不起来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自己的脚掌,很快就发出了呼噜声。 小庙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窗外的雪地,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光。 这里虽然破败,虽然荒凉。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对于两只流浪的小熊来说,这里就是最好的洞天福地。 第35章 雪中客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那棵悬崖边的野柿子树,终究还是被吃光了。 哪怕潘芮再怎么精打细算,严格控制着潘茁每天的进食量,那些红彤彤的果子还是在三天后彻底告罄。 最后的一颗柿子,是被潘茁连皮带核一起吞下去的。 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干净粘着果汁的熊掌肉垫,然后用那种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潘芮。 “嘤……” 姐,果果都吃光了。 潘芮没有理会他的卖萌,而是转身走回庙里,从那个不仅用来睡觉、还被她改造成“粮仓”的干草堆角落里,拖出了几根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葛根,还有几截老得像石头的竹鞭。 这就是潘芮为过冬准备的底牌。 早在刚住进来的那几天,趁着土还没冻实,她就逼着潘茁漫山遍野地刨坑。 这种植物的根茎和葛藤的块根深埋地下,淀粉含量极高,虽然口感极差,但至少这些东西够顶饱。 这小庙哪里都好,就是周围竹子太少,想吃饱一顿得走出去好远。 所以潘芮只能另辟蹊径,在庙里储存些备用粮。 “汪。” 吃这个。 潘芮把一截满是泥土的竹鞭丢到弟弟面前。 这玩意就相当于竹子的根,在竹林地底下的数量很多。 潘茁嫌弃地嗅了嗅,一脸的不情愿,这东西又苦又硬,还要费劲巴拉地啃掉外面的老皮,哪有柿子好吃? 但在姐姐严厉的注视下,他还是不得不抱起那根“木头”,愁眉苦脸地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 艰涩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潘芮自己也抱了一块葛根在啃,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看着门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山上的冬天来的又快又突然,前几天还是满山的红叶,转眼间就变得白茫茫一片。 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积雪没过了膝盖。 这种情况下,外出觅食无疑更加困难了。 虽然存粮还能顶个十天半个月,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这雪一直不停,或者这一带的地下根茎被挖空了,他们就必须冒着严寒转移阵地。 得省着点吃。 每天只吃七分饱,维持基本体温就行。 就在潘芮盘算着接下来的生存计划时,她那一向敏锐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风雪声中,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声响。 “沙——沙——” 那是某种硬底鞋踩碎积雪、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有节奏,沉稳有力,且只有两条腿落地。 潘芮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嘴里的葛根也顾不上嚼了。 是人! 而且正顺着那条废弃的古道,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汪!” 藏起来! 潘芮低吼一声,一把拽起还在跟竹鞭较劲的潘茁。 这破庙四面漏风,根本藏不住这么大两坨黑白团子。 现在外面雪太深,跑起来就是活靶子,而且会留下清晰的足迹。 最好的办法是——上树。 庙后那几棵合抱粗的古柏,枝叶繁茂,即便是在冬天也郁郁葱葱,是天然的隐蔽所。 潘茁虽然不明所以,但被姐姐那严肃的神情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跟着姐姐跑出庙门,窜上了离庙最近的一棵柏树,借着浓密的针叶把自己藏好。 刚藏好没多久,那个声音就到了庙前。 透过树叶的缝隙,潘芮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看样子得有六十多岁了,脸庞黝黑,那是常年被山风吹出来的颜色。 他穿着一件绿色厚大衣,胳膊上戴着一个有些褪色的红布条,脚上蹬着一双厚实的高筒鞋,裤腿扎得严严实实。 他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柴刀,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木棍,背上背着一个有些年头的布包。 这是一个常年在山里行走的人。 樵夫?猎户? 似乎都不是…… 潘芮从他走路的姿态和那身装备就能判断出来,这人对山林很熟悉,显然常年在山间行走。 老头走得很慢,他不时停下来,用木棍敲打一下路边被雪压弯的树枝,动作熟练而自然。 他走到庙前的平台上,停了下来,摘下头上的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呼出的白气像烟囱一样。 然后,他习惯性地开始巡视周围。 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 庙门口那个生锈的破铁锅格外显眼。 而更显眼的,是雪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梅花状脚印,以及蹭在门框上的几撮黑白毛发。 老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眯起眼睛,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捻起那一撮毛看了看。 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庙后那棵茂密的柏树。 树上的潘芮屏住了呼吸,爪子紧紧扣住树皮,做好了随时暴起或逃跑的准备。 但老头什么也没做。 他没有往庙里闯,反而退后了两步,似乎是怕身上的生人味儿惊着了躲在暗处的主人。 他看着那串脚印,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那是常年与野兽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神情。 随后,他卸下了背上的布包。 老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口袋,解开系紧的绳结。 一股带着发酵酸味的谷物香气飘了出来。 树上的潘茁鼻子猛地一抽,眼睛瞬间直了。 要不是潘芮死死按住他的脑袋,这货估计直接就掉下去了。 老头拿出了四个黄澄澄的窝窝头,还有几根生红薯。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庙门口那个破铁锅旁边,还在下面细心地垫了一层干净的树叶。 放好东西后,老头直起腰,对着那棵柏树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吃吧。”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老头重新背起包,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用木棍敲了敲地面,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咯吱、咯吱……”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树上。 潘茁急得抓耳挠腮,那眼神恨不得把树皮都瞪穿。 “嘤!” 姐!走了!那个人扔下好东西走了! 潘芮却没动。 她一直等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等到风雪重新覆盖了老头离去的脚印,才松开按着弟弟的手。 这个人类,很特别。 虽然听不懂他最后那是咕哝了句什么,但那种语气里没有恶意,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呲溜——” 潘茁像个秤砣一样直接从树上滑了下去,落地后连滚带爬地冲向庙门口。 他一把抓起一个玉米窝头,也不管硬不硬,张嘴就是一大口。 粗粮特有的香甜气息,对于刚才还在啃苦葛根的熊来说,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潘芮也下了树。 她走到那堆“供品”前。 几个窝头,几根红薯。 这点东西,对于两只正在长身体的熊来说,真的连塞牙缝都不够,顶多算是一顿“加餐”。 但潘芮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根红薯,咬了一口。 冰凉,但带着甜味。 果然,来山外围是个正确的选择,这个地方的人大多都不会吝啬自己的善意。 潘芮看了一眼正吃得狼吞虎咽的弟弟,眼神依旧冷静。 这点善意能暖心,但不能救命。 要想活过这个冬天,光靠这偶尔的投喂是绝对不行的。 “汪。” 别都吃了,留一半。 潘芮拍掉了潘茁伸向第三个窝头的爪子。 潘茁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还没吃完的窝头被姐姐收了起来,藏到了神台的缝隙里。 “汪!” 继续干活去! 潘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还没啃完的葛根和竹鞭。 窝头是好东西,那是关键时刻用来补充体力的“灵丹妙药”。 至于平时填饱肚子……还得靠这些难啃的“粗粮”。 潘茁叹了口气,认命地爬回草堆,重新抱起那根硬邦邦的竹鞭。 风雪依旧。 但这座破庙里,咀嚼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第36章 烟花易冷 大雪封山的日子,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慢的是那漫长的黑夜和永远填不满的胃口,快的是在这种单调的重复中,日升月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自从那个老人来过之后,古庙周围重新回归了寂静。 潘芮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白天,她带着潘茁去庙后的雪地里“上工”——挖掘那些深埋地下的竹鞭和草根。 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 不得不说,这座无名古庙确实有点门道。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夸张的灵泉宝药,也没有所谓的“灵气漩涡”,但这里的气场非常“稳”。 就像是一杯沉淀了许久的清水,没有丝毫的杂质和躁动。 在这里打坐,潘芮能感觉到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连带着吸纳灵气的效率都比在野外高出了两三成。 半个月后。 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 潘芮盘腿坐在神台前的干草垫上,呼吸绵长而细微,口鼻间隐隐有白色的气流吞吐。 而在她的丹田深处,随着最后一周天的运转完成,一股熟悉的暖流轰然汇聚。 第十二缕。 终于回来了。 潘芮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随即隐没。 她感受着体内那种充盈的力量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本以为想要恢复元气至少得熬到明年开春,没想到借着这古庙的地利,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重回巅峰。 甚至,因为经历过一次“破而后立”,这新修出来的十二缕灵气,比以前更加凝练,更加听话。 底牌回来了。 潘芮看了一眼窗外呼啸的风雪,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呼噜……” 身旁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呼噜声。 潘茁这傻小子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大概是觉得冷,他迷迷糊糊地往姐姐这边拱了拱,把大脑袋枕在了潘芮的腿上。 潘芮有些嫌弃地推了推他的大脑袋,没推开,也就随他去了。 她伸出爪,轻轻帮弟弟梳理了一下背部有些杂乱的毛发。 这傻小子,最近也跟着受苦了。 天天啃竹鞭,虽然饿不死,但那玩意儿确实没什么油水。潘茁这阵子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圆滚滚的脸都有点见棱角了。 …… 又过了几日。 这一天清晨,雪难得停了,久违的太阳露了个脸。 潘芮正带着弟弟在庙后刨食,突然,那个熟悉的沉重脚步声再次从古道上传来。 姐弟俩熟练地爬上了那棵大柏树。 果然,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个老人。 他今天的装束有些不同。 虽然还是那身旧大衣,但脖子上多了一条崭新的红围巾,看起来喜庆了不少。 老头走到庙前,放下背篓。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东西比上次丰盛得多。 除了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竟然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以及一颗切开的大白菜。 “过年了。” 老头把东西摆在那个破铁锅旁,搓了搓冻红的手,对着空荡荡的破庙哈了口白气。 “老头子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山下也是一个人过。想着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无依无靠,在这山里头怪冷清。” “给你们带点细粮,算是顿年夜饭。” 老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两句,没有多待,也没有试图寻找它们的踪迹。 “吃了这一顿,这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好好活着。”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下山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孤独,但步伐却很轻快,似乎做了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树上的潘芮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听不懂对方的话语,可有些心意,本就无需语言传递。 事实上潘芮也早就在算日子了,差不多就是今天,该过年了。 对于深山里的野兽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年节的概念。但对于拥有人类灵魂的潘芮来说,“过年”这两个字,依然拥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已经是她转世后的第二个年头了。 前一年的今天,她带着弟弟溜到了山下村中,蹭了一顿没什么年味的“年夜饭”。 而今年却是有人主动把“年夜饭”送上了门。 老头走后,潘茁欢天喜地地冲下去,抱起那个大白馒头就开始啃。 软糯香甜的口感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潘芮也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地嚼着。 虽然简陋,但在这一刻,能有人惦记着送来一顿美味,也是一种莫大的福分。 …… 入夜。 山里的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潘芮本来正在打坐,突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一种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顺着风从远处飘来。 “砰……啪……” 那是……爆竹声? 潘芮睁开眼,心念一动。 这古庙位于半山腰,视野被周围茂密的树林和山体遮挡,看不到山下的景象。 但今晚,她突然很想看看。 “汪。” 走。 潘芮站起身,踢了踢正在打瞌睡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以为又要换地方刨食,一脸的不情愿。 但姐姐已经走出了庙门。 潘芮带着弟弟,顺着庙旁的一条兽道,向着上方攀爬。 爬了没多久,他们翻上了一道光秃秃的山脊。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毛发乱舞,但视野却开阔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遮挡,山下的世界一览无余。 虽然距离很远,隔着层层叠叠的黑暗山峦,但依然能看到远处那一片被灯光映照得微微发亮的天空。 那是人类聚集的城镇。 突然。 “咻——” 一道微弱的亮光从那个方向升起,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紧接着。 “砰!” 一朵小小的、五彩斑斓的花朵在遥远的天际绽放开来。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声音传过来时已经很微弱了,那光芒也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在潘芮眼里,那却是这黑白两色的冬日里,最绚烂的景色。 是烟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远处的人类世界,似乎沸腾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芒此起彼伏,将那片天空染成了彩色。 潘茁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他不知道那是人造的火药,在他眼里,那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掉了下来,然后炸开了花。 “嘤?” 那是什么? 潘茁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抓住了姐姐的胳膊。 潘芮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烟火,眼神温柔。 那是人间的热闹。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种族已然不同,但远远看一眼,也算是蹭了点喜气。 她伸出爪子,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帮他挡住山脊上的寒风。 在这万家灯火团圆的时刻,虽然他们身边没有父母,没有同类,只有这呼啸的山风和冰冷的积雪。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汪。” 好看吗? 潘芮低声问道。 潘茁点了点头,眼睛里倒映着远处微弱的彩色光芒。 “嘤!” 潘芮忍不住笑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拍了拍弟弟的屁股。 “走了。” 年过完了。 烟花易冷,热闹是别人的。 而属于他们姐弟的生活,还要继续走下去。 …… 这一夜,回到破庙后,潘芮没有修炼。 她难得放纵了一次,抱着弟弟睡了个懒觉。 在梦里,她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前世。 那时候她还不是熊,而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那是元宵佳节的凡人集镇,红灯笼挂满了长街,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身上披着暖和的裘袄,空气里满是桂花元宵的甜香。 虽然那些时日早已远去,连记忆都开始模糊。 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跨越了时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慰藉着孤独的灵魂。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进破庙时。 潘芮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体内的十二缕灵气在经脉中欢快地奔涌,仿佛也在宣告着新的一年的开始。 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春天,还会远吗? 第37章 春来好时节 冬天的尾巴,比想象中拖得要长。 即便是过了除夕,山里的雪依旧下了停,停了下。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成了姐弟俩在这冰封世界里唯一的安身处。 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那位老人并没有像潘茁期待的那样天天来送饭,在除夕那顿丰盛的“年夜饭”之后,他又陆陆续续来了三次,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带来的东西也不多,有时候是几个干硬的馒头,有时候是一袋子有些发霉的玉米粒。 潘芮心里清楚,这并不是老人吝啬,而是大雪封山,老人腿脚不便,能送上来一点,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姐弟俩依然要在饥饿线上挣扎。 为了活下去,潘芮带着潘茁几乎把方圆两里的雪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啃过苦涩的松树皮,嚼过硬得像铁丝一样的干草根,甚至在实在找不到吃的时,还要冒险去掏烂木头里的虫子吃。 这种苦日子,把潘茁那一身虚浮的肥膘彻底熬没了。 现在的他,虽然骨架大了一圈,但摸上去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骨头,眼神中除了懵懂傻气,还多了些许坚韧。 ……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唯一的慰藉,便是修为的精进。 深夜,古庙里。 潘芮盘膝而坐,借着古庙这处“风水宝地”的加持,她体内的气息流转越发顺畅。 内视之下,丹田之中,二十缕莹白色的气流正如同小鱼一般,首尾相连,欢快地游动着。 二十缕。 潘芮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向往。 按照前世那本残缺法门的记载,引气入体只是修行的门槛,之后还有一个巨大的分水岭——灵力。 所谓灵力,便是将这些松散的气态灵气,不断压缩、凝练,直到发生质变,化为液态的力量之源。 只有练出了灵力,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踏入了仙途。 那时候,她才能施展出法术……虽然她只会些强身、速行之类的小法术,但至少也是有了真本事傍身。 可惜,现在的这二十缕灵气,距离“凝气成液”还差得远。 想要跨过那道门槛,至少需要积攒百缕以上的灵气,并且需要一个契机,或者某种更加高深的引导法门。 现在的她,就像是守着一堆散乱的沙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聚成塔。 慢慢来吧 至少现在有了个盼头。 潘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了一眼旁边睡得呼呼作响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终于,在熬过了最后一场倒春寒后。 一天夜里,一声沉闷的雷鸣在群山深处炸响。 惊蛰到了。 第二天清晨,当潘芮走出庙门时,一股湿润且带着泥土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汇聚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着岩石哗哗流淌。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新芽。 更重要的是,食物的味道回来了。 庙前的那片杂木林里,几株早春的野菜顶破了湿土,而在更远处的背阴坡上,潘芮闻到了竹笋特有的清香。 “汪!” 开饭! 潘芮招呼了一声。 身后,潘茁“嗖”得冲了出来。 这一天,姐弟俩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些刚刚冒头的小竹笋和嫩草,但对于啃了一个冬天树皮的他们来说,这些已经堪比琼浆玉液。 …… 随着积雪消融,姐弟俩的活动范围也开始扩大。 这片边缘地带并不大,为了寻找更多鲜嫩的春笋,潘芮带着弟弟顺着古道一路向下。 大约走了五六里地,绕过一个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位于山坳平地的小木屋。 木屋周围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此时枝头已经挂满了粉红色的花苞。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柴火和米粥的香味。 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认得这股味道。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经常给他们送饭的老人的住处。 潘茁显然也闻到了,这傻小子眼睛一亮,吸溜着口水就要往那个院子冲,大概是觉得那里肯定有一堆窝窝头等着他。 “啪!” 潘芮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汪!” 别过去! 这可是多次送饭,帮助咱们度过了这个冬天的恩人,岂能冒犯? 潘芮带着弟弟躲在屋子前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正思索要不要趁着春时,弄点山珍野味过来,回报对方的恩情,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老人没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旧汗衫,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块平地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然后,他动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双手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起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动。 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每一次抬手、迈步,都显得圆润而柔和,没有任何棱角。 灌木丛里,潘芮本来只是随意看着,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 她死死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 在她这个“内行”看来,这老人就是一个纯粹凡人,体内没有半点灵气。 但是! 他此刻的一招一式,简直……简直妙不可言! 你看他那一手轻抚,一手下按,像极了骏马甩动鬃毛,自然而然,毫无滞涩。 再看他那一腿独立,双臂舒展,宛如白鹤在松枝上晾晒羽翼,那个平衡感,那个“松”而不“懈”的状态,简直绝了。 最让潘芮震惊的是他的手。 他在空中不断地画着圆。 不是死板的圆,而是如行云流水般,连绵不绝的圆。 随着他的动作,潘芮仿佛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势”在他周身流转。 明明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这套拳法中,却仿佛化作了这山间的一棵松,一块石,一阵风。 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这……这是什么拳法? 潘芮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她前世也不算是见识浅薄,却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绝伦的拳法,其内核,分明暗合天道至理! 画圆为牢,生生不息。 这不正是凝练灵气最好的法门吗?! 潘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能把这种“圆融”的意境融入到灵气的运转中,用这种连绵不断的劲力去打磨灵气…… 潘芮的眼睛越来越亮,简直像两个小灯泡。 院子里,老护林员并不知道自己打的这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已经被一只大熊猫当成了玄门秘法。 他打了一套拳,大概用了十几分钟。 收势,吐气。 老人擦了擦额头的微汗,神清气爽地回屋吃早饭去了。 直到他关上门,潘芮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玄妙的韵律中无法自拔。 “嘤?” 潘茁用爪子推了推姐姐。 他早就看困了,那两脚兽在那儿慢吞吞地比划了半天,既不是抓痒,也不是爬树,软绵绵的,连只蚂蚁都拍不死。 能不能走了?饿啊! 潘芮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傻弟弟,眼神极其严肃。 “汪。” 不走了。 “汪!” 以后每天早上,都来这儿! …… 从那天起,这片护林小屋前的灌木丛,成了姐弟俩新的据点。 每天清晨,只要不是狂风暴雨,潘芮都会准时带着潘茁出现在这里。 潘茁负责在旁边放哨——其实是在打瞌睡或者刨蚂蚁窝解闷。 而潘芮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院子里的老头。 她在偷师。 这并不容易。 熊的身体结构和人类差异巨大。 人类是直立行走,四肢修长灵活。 而如今的潘芮…… 圆滚滚的身子,短粗的四肢,硕大的脑袋,再加上那个总是想落地的重心。 想用这副身体打出那套拳法,难度堪比让大象绣花。 第一次尝试时,潘芮学着老人的样子,试图后腿直立,双臂抱圆。 结果重心一个不稳,“咕咚”一声向后翻倒,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两米远,直接撞在了潘茁身上,把睡得正香的弟弟吓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潘芮的积极性。 既然“形似”做不到,那就求“神似”! 她不再执着于完全模仿人类的站姿和动作,而是开始尝试寻找适合熊身的“发力点”。 几天后。 在清晨的薄雾中,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院子里,老护林员神情专注,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院子外的灌木丛后,一只体型硕大的大熊猫,正费力地半蹲着,两只短粗的前爪在空中极其缓慢地画着圆。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呼吸深沉而绵长,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随着她的动作,如果是炼气人士观察入微,就会发现她体内那原本沉寂的二十缕灵气,竟然开始随着她的呼吸和动作,缓缓流动起来。 那种流动,不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带上了一种独特的螺旋劲道。 虽然微弱,虽然生涩。 但那松散的灵气,确实在这种独特的律动下,开始有了那一丝丝……凝实的迹象。 潘芮心中狂喜。 路子对了! 这套玄妙的拳法,竟然真的能引动灵气!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机缘! 虽然她不知道这拳法叫什么,也不知道这老人是从哪学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将其视为出生以来所遇的最大的“宝藏”。 “嘤……” 旁边的潘茁看着姐姐那副像是在跳大神的怪模样,歪着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完了。 姐姐是不是冬天吃树皮吃傻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去刨那个可怜的蚂蚁窝。 只要姐姐开心就好,傻点就傻点吧。 春风拂过山岗。 一墙之隔,一人一熊,一老一少。 在这万物生发的季节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又在冥冥之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流逝。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随着每日的偷师与苦练,潘芮对于这套“画圆拳法”的感悟越来越深。 虽然以熊的身躯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那股子“连绵不绝”的劲道,她已经掌握了七八分。 体内的二十缕灵气,在这股劲道的日夜打磨下,已经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 这日清晨,练完拳后。 老人进屋去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出来。 潘芮趴在灌木丛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吃了他的粮,学了他的法。 这份恩情越来越重了。 “汪。” 起来了! 潘芮拍了拍睡眼惺忪的潘茁,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转身钻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潘茁以为又要去刨竹笋,立马来了精神。 但这一次,姐姐带他去的地方很偏僻。那是背阴面的一处腐殖土层,周围长满了杂乱的灌木。 潘芮停下脚步,闭上眼,敏锐的嗅觉全力开启,在一片陈腐的烂叶味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清气”。 早在几天前路过这里时,她就闻到了。 找到了。 潘芮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树根旁,小心翼翼地刨开黑土。 土层下,露出了几个拇指粗细、像是姜块一样的东西,表皮呈黄褐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野生天麻。 而且看这成色和个头,至少长了五六年了。 虽然算不上什么灵药,但对寻常老人来说,绝对是滋补的上品。 “嘤?” 能吃吗? 潘茁凑过来嗅了嗅,张嘴就要咬。 “啪!” 潘芮一巴掌把他的大脸推开。 “汪!” 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块天麻挖出来,用大叶子包好,叼在嘴里。 …… 当天夜里。 趁着月色,潘芮独自回到了小屋。 屋内一片漆黑,老人已经睡下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潘芮轻手轻脚地翻过篱笆,将那个叶子包放在了木屋门口最显眼的台阶上。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老护林员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的叶子包。 他疑惑地捡起来打开,愣住了。 那几块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野生天麻,静静地躺在叶子里。 而在旁边的泥地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老人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晨雾弥漫的灌木丛。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与讶异。 第38章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几块野生的天麻,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只是隔天,潘芮带着弟弟去继续偷师时,发现那片灌木丛后的空地上,被清理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地上的碎石子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老人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一直躲着这里,却一直没有点破,而是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 人与熊之间,悄然建立起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 随着惊蛰过去,春意渐深。 山里的日子终于不再像冬天那样难熬。 几场春雨过后,漫山遍野的竹笋像是听到了号令,争先恐后地顶破湿润的土层。 哪怕是破庙旁的杂木林,也能轻易找到足够两只熊填饱肚子的鲜嫩春笋。 不用再啃树皮,不用再嚼草根。 潘茁的身体像是吹气球一样眼看着壮实起来。 但他并没有变回以前那个圆滚滚的肉球。冬天的磨砺并没有白费,那些苦涩的树根和每日的爬高上低,让他褪去了往日虚浮的肥胖。 现在的潘茁,骨架粗大,四肢肌肉紧实,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野性的油光。 当他直立起来去够高处的嫩叶时,那宽阔的背影,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昔日黑熊那种“山林一霸”的压迫感。 当然,只要一转头露出圆滚滚的面庞和憨憨的眼神,这股霸气瞬间就会破功。 潘芮对弟弟的变化很满意。 在这弱肉强食的山林里,体重和力量就是生存的底气。 至于她自己,收获则更多在体内。 每日清晨的“偷师”从未间断。 那套被她视为珍宝的“画圆拳法”,她练得越发纯熟。虽然受限于熊的身体结构,依然做不到老人那种行云流水的潇洒,但她学会了取巧。 她不再执着于站着练,而是发明了一种“坐式”打法。 盘腿而坐,以脊柱为轴,双臂随呼吸划圆。 这种姿势虽然怪异,却极稳。 每一次划圆,体内的灵气便会随着动作流转,原本松散的气态灵气,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下,变得越发凝实沉重。 虽然距离化为灵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种掌控感,让潘芮感到非常踏实。 …… 这一日清晨,山里雾气未散。 潘芮照例带着弟弟趴在护林小屋后的灌木丛里,等着老人出来打拳。 但今天,老人没有出来。 山道上,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轰鸣声。 “突突突——” 声音很大,带着某种有规律的震动节奏,顺着崎岖的山道快速逼近。 很快,一个“怪东西”出现了。 那东西前后各有两个轮子,左右没有任何支撑,却能保持着平衡,屁股后面冒着淡淡的青烟,驮着一个中年汉子,在这难走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车停在了篱笆外,汉子一边喊着爸,一边熟练地卸下后座上的米面油。 灌木丛后,潘芮微微探出头,目光在那个还在散发热气的怪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当初她和弟弟坐过那种四个轮子的巨大铁盒,想来跟眼前这只有两个轮的是差不多的东西。 对于这种不需要灵力驱动、也没看见牛马拉扯,却能跑得飞快的“铁坐骑”,她属实有些好奇。 构造精巧,金属咬合的工艺毫无瑕疵,确实有些门道。 潘芮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是她现在的体型和熊掌怎么看都没法骑这玩意,再怎么看也没有意义。 再一个就是…… 那股刺鼻的怪味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旁边的潘茁更是嫌弃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再闻下去他们姐弟俩怕是要中毒昏厥过去了,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受得了这股味的。 比起这个铁疙瘩,那对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的场景,反倒让潘芮多看了两眼。 老头笑得很开心,那是整个冬天都不曾有过的舒展神情。 看着这一幕,潘芮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挂念,也就此放下了。 有人照顾就好。 天麻送了,人情还了,这老头如今也有儿子照看。 这段因果,算是了结得干干净净。 …… 父子俩进屋做饭去了。 潘芮没有多留,带着弟弟悄然退回了破庙。 回到那个熟悉的干草窝,潘芮环视着这座陪伴了他们整个冬天的古庙。 断壁残垣依旧,神台上的灰尘依旧。 但潘芮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这里虽好,安逸、隐蔽,还有那微弱的灵气场。 但这里终究只是一个过冬的临时住所。 虽然也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积攒灵气,但对于拥有玄妙拳法的潘芮来说,庙里微弱的加速效果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 她需要找一个真正灵气充沛的地方,才能积累出足够的灵气,凝出至关重要的灵力。 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真正踏入仙途,甚至是化形为人,她必须去寻找真正的“洞天福地”。 守在这里,只能是一辈子的野兽。 走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汪。” 潘芮把正在啃竹笋的潘茁叫了过来。 潘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嘴边还挂着鲜嫩的笋壳,一脸傻笑。 潘芮伸出爪子,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毛发,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 接下来的路,恐怕比这个冬天还要难走。 没有遮风挡雨的破庙,没有固定的食物来源,这对自己和弟弟都是无比艰难的挑战。 但必须得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轻轻顶了顶弟弟的额头。 接下来的几天,潘芮像是疯了一样带着潘茁进食。 他们从早吃到晚,把庙周围最嫩的竹笋几乎扫荡一空。 这不是贪吃,而是为了储备体能。 他们生来就不耐饿,一旦上路,未必顿顿都有这么好的竹林。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薄雾冥冥。 潘芮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神台,将他们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家当——那口破铁锅盖了上去。然后,转身走出了庙门。 她选择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决定沿着山脚,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一路向东! “昂!” 出发! 一声低吼。 两只黑白相间的身影,一前一后,钻进了清晨的迷雾中。 山风吹过,山神庙破旧不堪的梁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在向这两位特殊的住客道别。 此去山高水长。 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第39章 波折与甜蜜 离开山神庙已经是第三天了。 离开了那片熟悉的舒适区,潘芮并没有带着弟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正如以往那样,这一次她依旧有着严密的行进规划。 这具身体虽然强壮,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热。 虽然此时只是暮春,并且还是在山上,实际气温并不高,但持续的赶路,再加上正午的太阳照在厚实的皮毛上,依然会让体温迅速升高。 所以潘芮定下的规矩是:趁着清晨和傍晚凉爽时多赶路,日头高了就找背阴处休息进食。 此时正值正午。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带着几分暖意,却也让两只正在赶路的黑白团子有些气喘。 这是一片位于高山脊的树林,周遭草木模样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前两天那种鲜嫩多汁、一咬一包水的春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硬竹子。 潘芮心里清楚,并非是山里没了食物,而是他们此刻走得太高了。 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下的沟谷里或许早已春意盎然,但这高耸的山脊之上,寒气未消,新笋还缩在冻土里没冒头。 想要翻过这道天然屏障,就只能暂时忍受这种口腹之欲上的匮乏,啃啃去年的老竹叶充饥。 “咔嚓、咔嚓。” 潘茁坐在树荫下,手里抓着一把干涩的竹枝,机械地咀嚼着。 口感很差,像是在嚼干草,水分少得可怜,还塞牙。 吃了一会儿,潘茁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发脾气扔东西,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那难吃的竹子放下,趴在地上,将肚皮贴着带着凉意的苔藓,吐出长长的舌头散热。 “嘤……” 没劲儿…… 这不是娇气,是真的累。 这种枯燥的翻山越岭,加上难吃的食物,对于这具庞大的身躯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 潘芮看了一眼弟弟。 这家伙现在的体格已经很健壮了,刚才那段陡峭的乱石坡,他爬得比自己还稳。现在趴下,纯粹是身体本能的调节。 潘芮自己也觉得口干舌燥。 她站直身子,向着山脊下方的山坳望去。 那里的地势低得多,植被郁郁葱葱,隐约还能看到一片片白色的花海,似乎是一片野生的洋槐林。 更重要的是,顺着山风,她闻到了一股湿润的水汽,以及一丝…… 极其微弱的甜香。 那是花蜜的味道。 潘芮心中一动。 这几天为了赶路,光吃这些没什么油水的干竹子,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若是能吃点甜腻的,岂不美哉? “汪!” 下面有好吃的! 潘芮用脚碰了碰潘茁。 原本还在歇菜的潘茁耳朵抖了一下,听懂了姐姐的意思,立马翻身爬起,抖落身上的枯叶,期待地看过来。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看着近的山坳,姐弟俩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下到了谷底。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山脊上高,但湿润的空气让人舒服了不少。 刚一进这片林子,那股甜香味就变得浓郁起来。 那是成百上千棵正在盛开的洋槐树,雪白的花串挂满枝头,像是下了一场香甜的雪。 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尽头,停着一辆盖着雨布的三轮车。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白色的木箱子。 “嗡嗡嗡——” 无数只小飞虫在箱子周围飞舞,忙碌地进进出出。 潘茁停下脚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白箱子。 即使没见过这种样式的,但他那灵敏的嗅觉告诉他,那里面装着的,是比花朵还要甜上一百倍的精华——蜂蜜。 本能的渴望让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汪!” 慢着! 潘芮低沉地警告了一声。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里虽然偏僻,但既然有车有箱子,就一定有人。 果然,在蜂箱旁边的一棵大树下,搭着一个蓝色的帐篷。 多半就是养蜂人的营地。 潘芮并不想招惹人类,在这深山老林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但潘茁此时已经被那股近在咫尺的甜味勾住了魂。 这一路上的清汤寡水,让他对高热量食物的渴望压倒了谨慎。他并不是想搞破坏,在单纯的兽类思维里,摆在野外又这么香的东西,那就是无主的。 他趁着潘芮观察帐篷的间隙,身形一晃,朝着最近的一个蜂箱靠了过去。 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几分试探。 恰在此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戴着防蜂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类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冒烟的铁壶,似乎是准备干活。 双方在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打了个照面。 那人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铁壶一抖,差点掉在脚面上。 在这荒山野岭,遇到野猪或者黑熊都不稀奇,但这黑白相间、圆头圆脑的家伙…… “熊……熊猫?” 那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潘茁也没搭理他,见这人不像是要攻击的样子,便继续执行自己的“觅食计划”。他伸出厚实的爪子,试探性地去推那个白箱子的盖子。 他只想尝一口。 真的就一口。 然而,他低估了这些守财奴小虫子的脾气。 “嗡——!” 盖子刚露出一道缝,一股黑烟般的蜂群就炸了窝。 虽然大熊猫皮糙肉厚,连竹子都能嚼碎,但这并不代表它们的鼻子也是铁打的。 一只负责卫戍的工蜂,精准地撞在了潘茁那湿漉漉、毫无防护的鼻尖上,并狠狠地留下了尾针。 “嗷!!!” 潘茁浑身一激灵,发出一声短促而惨烈的怪叫。 他猛地人立而起,两只爪子捂着鼻子,疼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那副贪吃的模样瞬间变成了滑稽的跳脚。 什么好吃的!这玩意儿扎嘴! 远处的潘芮无奈地捂住了脸。 太丢人了。 不,是太丢熊了。 她没有迟疑,四肢发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趁着那个养蜂人还在摸索着掏东西,她一把揪住还在揉鼻子的潘茁的耳朵,强行拖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直到两只身影消失,养蜂人才刚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地上那个只被推开了一条缝的蜂箱,又看了看林子深处,一脸的遗憾与不可思议。 …… 两里地外,一条清澈的山涧旁。 潘茁正把大脑袋埋进凉水里,好半天才抬起来。 原本黑漆漆的鼻头上,此刻红肿了一大块,亮晶晶的,看着更加憨傻了。 “嘤……” 他趴在石头上,委屈地哼哼。 潘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这傻小子,虽然没以前那么娇气了,但这贪吃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改。 她转身走到林边一棵枯死的老树旁,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树洞。 早在刚才撤退的时候,她就闻到了这里面传来的味道。 虽然没有那个白箱子里的浓烈,但却更加醇厚。 “咔嚓。” 潘芮用爪子掰开腐朽的树皮,从里面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流淌着深琥珀色蜜汁的野生蜂巢。 这是以前那种个头很大的野黑蜂酿的蜜,虽然有些杂质,但胜在安全。 “汪。” 她把蜂巢扔到弟弟面前。 潘茁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也不顾鼻子疼了,捧起那块蜂巢,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那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吧唧”声。 看着弟弟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也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残留的一点蜜汁。 甜的。 在这苦涩的旅途中,这点甜味,足以抚平所有的疲惫。 虽然说一顿狼吞虎咽,但潘茁倒也没全吃完,最后还是给姐姐留了几口,托在掌心,眼巴巴地看着,递给了姐姐。 难得弟弟有这孝心,潘芮也没嫌弃上面全是口水,几口吃下,眯着眼品味甜蜜。 休息片刻后,日头渐渐偏西,暑气消散了不少。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这顿“加餐”虽然有点小波折,但也算是补充了精力,给枯燥的路途添了几分滋味。 第40章 天路 那顿来之不易的野蜂蜜,给枯燥的旅途增添了一抹甜味,也让姐弟俩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离开那片洋槐林后,潘芮带着弟弟继续向东进发。 走走停停,又是两天过去。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山势开始变得更加险峻,植被也愈发茂密。 但奇怪的是,空气中那股属于深山老林的静谧感,正在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低沉、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隆隆隆——”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远处有雷雨,或者是那种从高山上跌落的大瀑布。潘茁甚至还兴奋地加快了脚步,想着是不是有水可以饮用和玩耍了。 但走着走着,他们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声音太稳了。 不像雷声那样时断时续,也不像水声那样清脆。它沉闷、厚重,带着一种让熊心慌的震动感,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随着这声音微微颤抖。 而且,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那股好闻的草木清香里,渐渐混入了一种刺鼻的焦糊味。 潘芮有些熟悉这味道,前不久她跟弟弟还闻到过,那些人类坐的铁壳子和二轮车屁股后面,喷的就是这种气。 潘芮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看来,又要遇到人类了。 “汪。” 小心点。 潘芮低声提醒了弟弟一句。 潘茁缩了缩脖子,紧紧贴在姐姐身后。那股未知的轰鸣声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耳朵也不自觉地竖起,警惕地听着前方的动静。 ……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爬上一块突出的巨岩。 前方的视野瞬间开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幕真的展现在眼前时,潘芮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只见两座巍峨的大山之间,横亘着一条灰白色的“巨龙”。 那是一条由无数根巨大的灰白色石柱支撑在半空中的“天路”。 它像一道灰色的疤痕,强行切开了这苍翠的山脉,从视线的尽头延伸而来,又消失在另一头的山体洞穴之中。 而在那条“天路”之上,无数只颜色各异、或大或小的铁壳车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 大的如移动的小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小的如离弦之箭,一闪即逝。 它们汇聚成了一条钢铁的河流,川流不息,绵绵不绝。 “嘤……” 姐弟俩看直了眼。 他们见过那种四个轮子的铁盒子,以前还甚至坐过。 但谁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铁盒子!而且它们跑得这么快,这么凶! 这要是掉进那条河里,恐怕瞬间就会被撞飞吧? 潘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畏惧地蹭了蹭姐姐的后背。 潘芮的神情也很凝重。 这真的是人类自身的力量? 用石头和钢铁铺出的路,竟然能直接架在云端? 真是难以置信。 感叹归感叹,路还得走。 这条“天河”横在面前,如果不穿过去,就只能掉头或者沿着它一直走。 潘芮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她发现这条路有些部分是架在空中的,那一根根粗壮的石柱高达数十丈,下面则是原本的山谷和干涸的乱石滩。 也就是说,不用翻过去,可以从下面钻过去。 “汪。” 别怕,我们从下面走。 潘芮用头顶了顶还在发愣的潘茁,示意他跟上。 潘茁咽了口唾沫,看着头顶那些呼啸而过的怪东西,虽然心里发怵,但看着姐姐已经往下走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 下山的过程并不轻松。 随着距离那条“天路”越来越近,轰鸣声也越来越大。当他们真正走到那巨大的石柱下方时,头顶传来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且沉重。 “轰隆——轰隆——” 每当有体型巨大的铁盒子驶过,头顶的连接处就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这里没有阳光。 巨大的桥面遮住了天空,下方是一片阴冷、潮湿的荒地。只有几根杂草在石柱的缝隙里顽强生长。 这种阴暗且嘈杂的环境,让习惯了安静山林的潘茁感到非常不适。 他夹着尾巴,身体压得很低,每走一步都要抬头看一眼,生怕那巨大的石头掉下来砸到自己。 突然,头顶一阵极其剧烈的震动传来,似乎是一连串沉重的大家伙经过。 “哐当!轰——!” 声音大得吓人,仿佛打雷一般在头顶炸响。 “嗷!” 潘茁吓了一跳,猛地停下脚步,缩在一根石柱后面,两只爪子抱住脑袋,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不走了。 这也太吓熊了,感觉随时会被吃掉一样。 潘芮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这种恐惧是源于本能,换做任何一只没有开灵智的野兽,此时恐怕早就吓跑了。 潘芮走过去,紧紧贴着弟弟坐下。 她用肩膀抵住潘茁颤抖的身体,传递着体温和力量。 “汪。” 别怕,没事的。 潘芮低声叫了一下,声音平稳有力。 随后,她用爪子指了指前方不远的那片亮光。 那里便是桥底的出口,那里有绿色的树林和阳光。 只要穿过去,就没事了。 那温热的触感,让潘茁稍稍平静了一些。 “嘤~” 姐姐不怕,那我也……我也尽量不怕。 他顺着姐姐的视线看去。 那片绿色,在灰暗的石柱林尽头,显得格外诱人。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柱子后面探出了脑袋。 潘芮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汪!” 跑起来! 两道黑白身影同时启动。 这一次,潘茁没有任何保留,拿出了平时抢笋的速度。 他闭着眼睛,不管头顶的轰鸣,不管地面的震动,只顾着闷头向着那光亮处狂奔。 “嗖——” 冲出阴影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洒在身上,久违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耳边的轰鸣声虽然还在,但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 潘茁刹不住车,一头扎进了前面的灌木丛里,打了个滚才停下。 他爬起来,回头看着头顶巨大的怪物,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又抖了抖浑身的毛,仿佛要把刚才沾染的阴气全抖掉。 潘芮慢悠悠地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横亘天际的“天路”。 真是不可思议,居然能造出这种让群山低头的东西。 她心里叹服不已,随后摇了摇头,不再多看。 “汪。” 走吧,离远一点,找个地方歇歇。 潘芮招呼了一声。 经历了这场小小的“冒险”,姐弟俩都有些疲惫。 他们钻进密林,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条繁忙的天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运送着南来北往的过客,轰鸣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第41章 雨中相会 那条横亘在山谷间的“钢铁天路”,终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恼人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山里特有的寂静。 但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风打破了。 原本还算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在山顶上。空气变得沉闷湿润,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潘芮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山里的雨向来是急脾气,说来就来。 还没等姐弟俩找到合适的躲避处,豆大的雨点就像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哗啦啦——” 雨势瞬间变大,原本干燥的山林眨眼间就被雨雾笼罩。 起初,潘茁还挺高兴。 这两天赶路身上总是燥热,外加刚才在那路边上沾染了许多怪味,被这凉丝丝的雨水一浇,就像是有人给他冲了个凉水澡,舒服得只想打滚。 他在泥地里撒欢地跑了两圈,张着大嘴去接天上的雨水,傻乎乎地甩着脑袋,把水珠甩得满天飞。 但很快,随着雨越下越大,这股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毛发渗进皮肤,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那感觉可就不怎么美妙了。尤其是耳朵和怕冷的鼻头,被雨点砸得生疼。 “嘤……” 潘茁不想跑了。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除了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并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于是,这货当场给潘芮表演了一个祖传的“避雨绝技”。 只见他不再乱跑,而是就地往草丛里一趴,两只前爪抱住毛茸茸的大脑袋,死死地护住脸和鼻子,然后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重点是他的屁股。 为了不让雨水流进耳朵和鼻子里,他把后半身高高撅起,圆滚滚的屁股像个黑白相间的小山包一样顶着雨。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巨大的、长毛的蘑菇种在了地里。 潘芮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虽然知道这是当初娘亲教他们的避雨姿势,不仅能让大雨冲刷干净自己背上的脏东西,还可以保护住脑袋和肚子的温度,但这动作……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汪。” 快起来了。 潘芮实在是没眼看这个把屁股当伞用的傻弟弟。 她抖了抖身上的水,招呼了一声,快步朝着几十米外的一处突出的岩壁跑去。 听到姐姐的召唤,那颗“大蘑菇”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把脑袋从怀里拔出来,甩了一脸泥水,颠颠地跟了上去。 …… 这是一块天然向外延伸的巨岩,下方形成了一个干燥的空间,足够容纳姐弟俩避雨。 他们刚钻进去,外面的雨势就更大了,简直像是天河倒灌。 潘茁一进干燥的地方,立刻像条湿狗一样疯狂抖动身体。 “噗噜噜——” 无数泥点子和水珠四处飞溅,把还没来得及躲开的潘芮溅了一身。 潘芮面无表情地抬起爪子,在那颗湿漉漉的大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潘茁也不恼,嘿嘿傻笑着凑过来,紧紧贴着姐姐坐下,借着姐姐身上的温度取暖。 雨声如鼓,世界被白茫茫的雨幕隔绝。 这种被雨困住的时刻,反而成了难得的惬意时光。 就在潘芮闭目养神,准备趁机吐纳一会儿的时候,那对灵敏的圆耳朵突然动了动。 有东西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而且呼吸声很平稳,不像是林间野兽。 潘芮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岩壁的一侧。 雨声太大,察觉的太晚,已经来不及藏身了。 几个呼吸后,雨幕中出现了几个穿着鲜艳雨衣的人影。 那是三个背着巨大行囊的人类,手里拄着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过来。看样子,他们也是想来这块岩石下避雨的。 双方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猛然打了个照面。 领头的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停下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但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岩石下,两只黑白团子正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 一只眼神警惕冷静,一只正在用爪子挠屁股,一脸呆萌。 “嘘——” 那个领头的男人把食指竖在嘴边,给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出声,更不要惊慌。 他们站在雨里,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甚至还刻意压低了身体重心,放低高度,以示没有攻击性。 其中一个女孩,动作极其缓慢地拿起挂在胸前的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举在手里。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动作。 潘芮看着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感觉不到任何恶意,在山中结伴行走,还能保持呼吸平稳,井然有序,想必是常年与山林相伴的人。 既然对方懂规矩,潘芮也乐得清闲。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几个“不速之客”,重新闭上眼睛,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 那意思很明显:这地儿归我了,你们自便,别吵就行。 看到“国宝”如此淡定,那几个驴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激动。 他们在雨中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手里的相机无声地记录下了这温馨的一幕——暴雨如注的深山里,两只大熊猫在岩石下相依为命,听雨观山。 没有打扰,没有投喂,甚至连快门声都没有。 这是一种只属于山野之间的默契与尊重。 雨稍微小了一点。 领头的男人对着岩石下的姐弟俩轻轻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然后,几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开了这块岩石,顶着细雨,继续向着山林的深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潘芮才重新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刚才那几个人站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现在他们姐弟好歹也算得上是半大的猛兽了,怎么这些人看见后非但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反而还都有些惊喜的模样? 包括之前的养蜂人,还有那位身怀绝技的老人也是。 当初蹭饭的那个村里的人不害怕勉强还算合理,毕竟那时候姐弟俩还是幼崽,并且似乎还是那个地方的祥瑞。 如今他们都长大了,难道看上去还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吗? 早知道刚才就呲牙吓吓这伙人,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了。 不过这也只是恶作剧的念头罢了,万一真跟人起了冲突,那麻烦才叫大了。 有时候,不打扰,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善意。 雨渐渐停了。 一道绚丽的彩虹跨过山谷,挂在洗得发碧的天空上。 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 “汪!” 该走了! 潘芮站起身,抖落一身的慵懒。 这雨停得正是时候,该赶路了。 第42章 吃果果 雨后的山林,空气湿润得甚至有些黏稠。 那场急雨虽然洗去了身上的尘土,但也带走了不少热量。 对于在野外跋涉了好几天的姐弟俩来说,那种深深的疲惫感,随着雨停,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哪怕是精力旺盛的潘茁,此刻也没了撒欢的劲头,耷拉着脑袋跟在姐姐身后,每走一步都要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嘤……” 姐,累了…… 潘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弟弟,又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里地势比较平缓,背靠着山崖,位置还算不错。 连日来的赶路,加上刚才那场大雨的折腾,确实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了。 “汪。” 那就先休息一阵吧。 潘芮做出了决定。 磨刀不误砍柴工,身体是修行的本钱,硬撑着赶路没有意义。 她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和弟弟在身体方面的劣势,他们天生就不是适合长途跋涉的兽类,随走随停才是正常的。 姐弟俩沿着山坡慢慢向下探索,寻找适合落脚的山洞或树窝。 走着走着,眼前的植被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杂乱无章的灌木丛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势极好、郁郁葱葱的矮树林。 这片林子位于山坡的向阳面,光照充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树上挂满的小红果子。 在绿叶的掩映下,那些指甲盖大小的果实红得发亮,像是一颗颗红玛瑙,密密麻麻地压弯了枝头。 一阵微风吹过,浓郁的果香扑面而来。 潘茁原本迷离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嘤?!” 好吃的?! 他抽了抽鼻子,那种甜丝丝的味道让他瞬间忘记了疲惫,四肢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小跑着冲了过去。 潘芮也有些惊讶。 她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们是从这片林子上方的深林下来的,这里没有围墙,没有篱笆,也没有拦路警示的牌子。 周围杂草丛生,看起来和普通的野林子没什么两样。 确定没有危险气息后,潘芮才走到一棵树下。 她伸出爪子,轻轻摘下一颗红果子,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噗呲。” 丰沛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占据了味蕾,几乎没有一点酸涩感。 潘芮愣住了。 这也太甜了。 以前在山里,她也吃过不少野果,大多数都是酸涩难咽,或者是只有一点点甜味。 但这果子不一样。 它皮薄肉厚,汁水充盈,而且每一颗都长得圆润饱满,几乎没有虫眼。 这种品质,绝非凡品。 潘芮抬起头,看着这满山遍野的红果树,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常人不可能种出这么好的果子,而且这片地方的灵气稀薄,所以也不大可能是隐世高人培育出的灵果。 真要想培育灵果,肯定会找一处灵气充沛的宝地,并且在周围布满禁制阵法,哪能让他们姐弟完好无损的闯进来。 难道……这里是天然的富饶地? 是了,这里背风向阳,水气充足,土地肥沃,果树长得好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是天地孕育的,那就是无主之物。 有缘者居之。 “汪!” 可以吃! 得到了姐姐的许可,早已馋得流口水的潘茁终于不再忍耐。 他兴奋地直立起来,抱住一根粗壮的树枝,张开大嘴就开始“撸串”。 “吧唧吧唧……” 连叶子带果子,也不吐核,一口下去就是大半枝。 潘芮看不得他那副粗鲁的样子,自己选了一棵果子最密的树,坐在树下,优雅地用爪子勾着树枝,一颗一颗地品尝着这份大自然的馈赠。 甘甜的果汁顺着喉咙流下,滋润着干涸的身体。 虽然这果子里并没有多少灵气,但那种满足感却是实打实的。 吃了一会儿,潘茁突然停下了动作,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 作为天生的直肠子,消化本来就快,讲究一个“随进随出”。 刚才一路赶路本来就有点急,现在又吃了这么多凉果子,肚子里有了动静。 这货也没什么讲究,撅着屁股往树根底下一蹲,伴随着一阵舒爽的表情,几坨冒着热气的“青团”就被排了出来。 那是之前吃下去的竹子残渣,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其实并不臭。 但潘芮正吃着饭呢,看到这一幕哪能不嫌弃,连忙躲得老远,眼不净心不烦。 谁知道刚走开没多远,她也感觉有些便意。 她看了一眼那些硕果累累的树木,心中默念: 吃了你们的果子,也该给你们留点养分。 取之于土,还之于土,不算是我们俩白吃。 于是,姐弟俩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几棵大树底下分别施了一次肥。 那一团团新鲜的“青团”,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根旁,算是抵了这顿饭钱。 吃饱喝足,又解决了个人问题。 姐弟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潘芮观察了一下四周。 就在这片果林的边缘,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野竹林。而在竹林掩映的石壁下方,正好有一个干燥背风的天然石洞。 有吃,有喝,还有住。 这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度假胜地”。 潘芮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们的,知道他们这一路辛苦,特意送了这么块宝地来给他们休整。 “汪。” 咱们就睡这里吧。 潘芮带着弟弟钻进了那个石洞。 洞里虽然有些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但还算干净。稍微收拾一下,铺上些干草,就是一个舒适的窝。 潘茁一进洞,往地上一瘫,不到两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潘芮也有些困了。 她趴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在晚霞中红彤彤的果林,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宁。 这么好的地方,多住几天吧。 等养足了精神,再继续赶路。 此时的潘芮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世界,这般整齐划一、果实完美的“宝地”,往往都有一个俗气的名字—— 叫做“高产示范园”。 而每一座示范园的背后,通常都站着几个把果树当命根子的人。 夕阳西下,两只吃得肚儿圆的熊猫,在别人的地盘上,做起了香甜的美梦。 第43章 天上哪能掉馅饼 这一觉,姐弟俩睡得格外沉。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洞口,潘茁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吧作响,然后湿漉漉的鼻子习惯性地动了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果香。 “嘤!” 饿了!吃饭! 一想到昨天那种让人欲罢不能的美味,潘茁瞬间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推在闭目打坐的姐姐,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洞去,再来一场饕餮盛宴。 潘芮正好结束了修炼,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吃货。 睡醒就想着吃,不愧是继承了娘亲的优良传统。 不过,既然就在嘴边,再去吃一点……似乎也无妨? 潘芮抖了抖身上的毛,带着弟弟走出了石洞。 然而,刚走到那片果林的边缘,潘芮的脚步就猛地停住了。 不对劲。 昨天这林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果香,但今天,远远的就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空气中也多了一股很浓的人味儿。 “沙沙……咔嚓……” 潘芮立刻按住想要往里冲的潘茁,带着他伏低身体,借助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向外观望。 只见昨天的“案发现场”,那几棵被姐弟俩光顾过的果树下,正站着一个戴草帽的老汉。 他正手里拿着大剪刀,有些心疼地修剪着那些被潘茁压断的残枝。一边干活,他一边手里拿着个黑色的方板贴在耳朵上,嘴里大声说着话。 “喂?林业站吗?对对,还是昨天那个事儿。” 老汉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 “额早上又仔细看了一遍,肯定是熊猫!那屎还在树根底下堆着呢,全是竹叶渣,跟你们说的一模一样。” “照片额都拍好传给你们咧。那几棵树算是废咧,今年的挂果率肯定受影响……啥?有补偿?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复,老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只要国家给赔,那额就没啥说的。这可是国宝,吃点就吃点吧,就当是额请客咧……哎行行行,额不动现场,等你们专家来看看。” 放下小方板,老汉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青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这两个瓜怂,嘴倒是刁,专挑树尖尖上最红的吃。” …… 躲在灌木丛后的潘芮,虽然不知道这人在跟谁说话,也听不懂他嘴里叽里咕噜的到底是啥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通过对方的语气和表情做出判断。 起初,老汉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还时不时指着地上的断枝,显然是在心疼。 但对着那个黑色方板说了几句后,老汉的情绪明显平复了下来,甚至最后还笑了笑,完全没有要拿着锄头满山搜捕“罪犯”的意思。 看来,这人确实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太生气?反倒像是……认栽了? 潘芮看着老汉平和的背影,心里有了底。 既然是有主之物,那昨天的行为确实是冒犯了。 不过看样子,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似乎是因为看到了那堆青团,知道了她们的身份,所以选择了包容。 潘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这果林有主,她肯定不会在这地方解大手。 倒是这地方的人,对他们这一族,好像也有些过于宽容了。 按理说她带着弟弟至少已经走出了百里路,早该到别的地界了,难不成在这里他们也是瑞兽? 不管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园子主人还拿着大剪刀站在那呢,再去吃就有些不理智了。 这回人家没有计较,若是当着人家面贪嘴去偷吃,那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嘤?” 不吃了吗? 潘茁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还在伸着脖子往里看,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那眼神里写满了对美味的渴望。 潘芮回过头,看着弟弟那副馋样,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别说这傻小子了,就连她自己,看着那满树红彤彤的果子,喉咙里也忍不住有些发干。 那是真甜啊。 她叹了口气,伸出爪子,有些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潘茁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 “嘤。” 没有果子了,今天吃竹子,换换口味吧。 声音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惋惜。 潘茁似乎也感觉到了姐姐的情绪,虽然心里还有一万个舍不得,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些红果子,但最终还是乖乖地转过了身。 潘芮推着弟弟那肉乎乎的后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诱人的果林,像是在告别一段美好的露水情缘。 姐弟俩猫着腰,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反方向撤离。 …… 当天晚些时候。 乾龙山大熊猫研究中心的办公室里。 姚文正教授正端着保温杯,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自从姐弟俩离开核心保护区后,因为没有佩戴项圈,他们能做的只有被动等待各地的消息。 “老师,您看这个新闻。” 周正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那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乾龙山边缘一果农樱桃园遭“国宝”光顾,林业部门回应:已启动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机制,确保农户利益不受损。】 配图正是老汉拍的那几堆青团和被压断的树枝。 姚文正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俩小家伙,倒是会找地方。那边的樱桃可是出了名的甜。” “老师,网友们都在议论呢。” 周正划着屏幕,“有人把之前那几个驴友在山里雨中偶遇的视频也翻出来了,大家都在猜它们这是要去哪。” “看这路线……” 姚文正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从之前的避雨点,到这个果园,它们一直在向东。而且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在某地长期逗留。” “向东……” 周正看着地图,“那边只有云华山了吧?再往东可就是出省了,那是平原,根本不适合大熊猫生存啊。” 姚文正沉默了片刻,看着地图上那条隐形的轨迹。 他从未想过要给这两只特殊的熊猫戴上定位项圈,因为他始终觉得,野生动物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灵性,过度的干预反而是一种亵渎。 正因如此,如今他们也难以确定这对姐弟的具体位置,只能根据群众目击和山中零星设置的摄影机推测判断。 “野生动物的迁徙往往有着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或许是为了寻找新的领地,或许是某种古老的本能。” 姚文正放下保温杯,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用刻意去打扰它们,注意它们动向的同时,做好最低限度的保护就好。” …… 此时的潘芮和潘茁,已经翻过了那座长满果树的山梁。 站在高处回望,那片诱人的果林已经变成了绿色的一小块。 潘芮心里暗暗告了个罪。 吃了顿好的,也没打招呼就走了,虽然是因为没办法交流,但总归是欠了份情。 “嘤……” 潘茁在一旁委屈地哼唧。 早饭没吃成,白走这么远的路,肚子早就抗议了。 潘芮收回目光,从路边顺手掰了一根野竹笋扔给弟弟。 还是吃这个吧。 虽然不如樱桃甜,但胜在踏实,而且,这是真正属于山林的东西,上天所赐,吃得心安理得。 风吹过山岗,竹海翻涌。 姐弟俩坐在竹林里,圆滚滚的身体依靠着竹丛,掰着竹子竹笋大口大口嚼起来。 第44章 突发恶疾 虽然没能继续享受樱桃大餐,但这里竹子也挺好,脆嫩清香,数量也不少,好歹能填饱肚子。 可能是没吃到果子有些闹脾气,潘茁今天没吃多少,啃了几个竹笋后就靠着竹丛当起了闷葫芦。 潘芮只以为他是不高兴,轻拍了他两下作为安抚。 回到石洞时,太阳已经偏西。 潘茁看起来似乎有些累了。 往常吃饱喝足后,这货总要在草地上打几个滚,或者抱着姐姐的腿闹腾一会儿才肯罢休。但今天,他显得格外的安静。 刚进洞,他就找了个角落,把身体蜷成一团,甚至没像平时那样四仰八叉地亮出肚皮,而是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里,一动不动。 起初,潘芮并没有太在意。 她以为弟弟只是单纯的犯困,毕竟昨天累狠了,今早又折腾了一圈,加上刚才那一顿竹子吃得也不少,想睡觉是正常的。 潘芮自己也有些乏,但还是打起精神,打了一套画圆拳法,便在洞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半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暖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林里的光线逐渐黯淡,暮色四合。 潘芮有些纳闷,往常这个时候,弟弟早该催着去吃饭了,怎么今天这么老实? 姐弟俩食量都不小,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进食,很少有睡这么久都不醒的时候。 “汪?” 懒货,还没睡醒呢?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走过去用脚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屁股。 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潘茁依然蜷缩在那里,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骨碌爬起来喊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颤音的哼唧。 “嘤……” 这一声,让潘芮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劲。 这声音不对。 平日里潘茁撒娇也好,喊饿也好,声音都是洪亮且中气十足的。 但这一声,透着一股子虚弱和压抑的痛楚。 潘芮立刻俯下身,把鼻子凑到弟弟身上仔细嗅闻。 一股淡淡的酸味,混合着未消化的果香,从潘茁的嘴边飘了出来。 她伸出爪子,把潘茁埋在怀里的脑袋抬了起来。 借着洞口最后一丝天光,潘芮看清了弟弟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透着憨傻劲儿的小眼睛,此刻半睁半闭,目光涣散,眼角甚至挂着泪痕。 “嘤嘤……” 姐……肚肚疼…… 潘茁终于忍不住了,把他身体舒展开来,露出了他一直藏着的肚子。 潘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潘茁原本圆润柔软的腹部,此刻竟然鼓胀得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皮肤紧绷,看着都吓人。 她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按了按。 硬邦邦的。 而且手刚放上去,里面就传来了“咕噜噜、咕噜噜”的巨大水响声,仿佛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稍微一用力,潘茁就疼得浑身抽搐,发出一声惨叫。 “嗷——!” 这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听得潘芮心如刀绞。 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食积”,也就是积食成疾,气滞肠结之症。 潘芮对医术多少有点了解,一眼就看出弟弟的病症来源。 可昨天那一顿红果,虽然甘甜,但性质寒凉湿润。 对于习惯了燥物的肠胃来说,突然摄入如此多的湿寒之气和糖分,根本无法消化。 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果肉在肚子里淤积、发酵,产生了大量的浊气,把他的肠子撑得像要炸开一样。 还好今天没继续去吃,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夜彻底黑了。 山洞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寒气从石缝里渗出。 潘茁的情况在恶化。 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无法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一会儿趴着,一会儿侧躺,一会儿又想要站起来,但还没站稳就又疼得摔倒在地。 “呕——” 突然,潘茁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开大嘴,一股酸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是黄绿色的苦水,夹杂着还没消化完的樱桃皮。 吐完之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急促地喘着粗气。 潘芮慌了。 这是她转世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哪怕是面对野猪群,面对黑熊,面对人类的钢铁巨兽,她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因为那些都是外敌,她可以战,可以逃。 但这病痛是在弟弟身体里的,她那引以为傲的利爪和尖牙毫无用武之地。 灵气也只能起到缓解和疗伤的作用,想要治疗这种复杂的病症,现在的她还差的远。 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潘芮紧紧地贴着弟弟,用自己厚实的皮毛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她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潘茁的额头和鼻尖,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那样,给予他安慰。 同时,她的一只前爪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在潘茁鼓胀的肚皮上打着圈,试图帮他顺一顺气。 每转一圈,她都调动着体内那少得可怜的二十缕灵气,试图透过掌心,渡入弟弟体内一丝一毫。 哪怕只有一点点作用也好。 “嘤……” 或许是姐姐的体温起了作用,或许是那微弱的灵气真的缓解了一丝疼痛,潘茁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伸出舌头,讨好似地舔了舔潘芮的下巴。 那眼神里全是信任和依赖。 仿佛在说:姐,我不乱动,你别担心,我不疼了。 看着弟弟这副懂事的样子,潘芮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咬紧了牙关。 不能就这样看着。 如果不想办法把这股积食消下去,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必须得找药。 山林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让人积食的果子,就一定有消食化气的草药。 潘芮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夜色。 今晚太黑了,而且弟弟现在离不开人。 只能等天亮。 只要熬过今晚,等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她就算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救命的草药。 第45章 下定决心 或许是那一缕微弱的灵气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刚才剧痛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潘茁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还会因为腹中的胀痛而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呓语。 潘芮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弟弟那依旧鼓胀如鼓的肚皮,眼神凝重。 灵气只能缓解一时之痛,治标不治本,如果不把肚子里那一团积滞的死气化开,等到天亮,这脆弱的肠胃恐怕真的会坏死。 必须得找药。 潘芮看了一眼洞外浓重的夜色。 此时山林里危机四伏,把生病的弟弟独自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但她别无选择。 她起身,费力地搬来几块大石头和一些枯树枝,将石洞的入口堵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隐蔽的通气孔,又在洞口撒了一泡尿,用自己的气味作为最后的警告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密林。 夜风呼啸,林间枝杈交错摇晃,似有鬼影重重。 夜色之下无法依靠视觉,潘芮只能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湿漉漉的鼻头上。 前世为人时,她虽没专门学过医术,但多亏了倒霉的体质,三天两头受伤生病,久病成医,通晓了药理。 这一世成了兽,嗅觉比人类灵敏千倍万倍,这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她能在这茫茫大山中嗅出埋在地下的天麻,也能嗅出藏在枯木里面的蜂蜜,今日为了救弟弟的命,她也一定能找到那化积导滞的草药。 不是这个……腥臭味,是有毒的蛇床子。 也不是这个……苦味太重,是清火的,不对症。 潘芮在荆棘丛中穿梭,厚实的皮毛被挂得乱七八糟,爪子上也满是泥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心中的焦灼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若是找不到…… 潘芮咬了咬牙,心中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天亮前还找不到药,或者弟弟还不见好,那我就背着他去人类那里! 哪怕再被抓起来……只要那些人能救活这傻小子,我也认了。 若是连弟弟的命都护不住,修那长生又有何用?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在一处背阴的山沟溪流旁,一股特殊的味道钻进了鼻孔。 那是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香气的味道。 潘芮眼睛一亮,猛地扑过去,扒开杂草。 只见溪边的湿地上,长着几丛叶片呈紫红色的野草,而在旁边的乱石缝里,还顽强地生长着几株根茎粗壮的菖蒲。 是紫苏,还有石菖蒲! 紫苏性温,最善解表散寒、行气宽中,更能解鱼蟹果蔬之毒。 石菖蒲开窍豁痰,能理气止痛。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正是对付寒湿食积的良方。 潘芮顾不上脏,挥起爪子一阵猛刨,将那几株石菖蒲连根挖起,又把紫苏的叶子全撸了下来,一股脑地含在嘴里,掉头就往回跑。 …… 回到石洞时,潘茁的情况已经愈发不容乐观。 他像是发了烧,浑身滚烫,嘴里不断地往外流着涎水,那一肚子胀气把他的呼吸顶得极其短促,进气多出气少。 潘芮顾不上休息,找来一块干净的石头,把嘴里的草药吐出来,用拳头大小的卵石拼命砸碎,砸出里面辛辣刺鼻的汁液。 “汪!” 张嘴! 她掰开潘茁紧咬的牙关,把那团烂糊糊的草药强行塞了进去。 潘茁本能地抗拒这股怪味,但在姐姐强硬的动作下,还是被迫吞了下去。 但光吃药还不够。 这光靠这几株草药,药力缓慢,弟弟这情况等不起了。 潘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将潘茁抱在怀里,前爪紧紧贴在他鼓胀的肚皮上。 她闭上眼,调动起全身所有的精气神。 体内那仅有的十多缕灵气,被她毫无保留地全部逼出,顺着掌心,疯狂地灌入潘茁的体内。 给我化开! 灵气裹挟着草药的药性,像是一把滚烫的刀子,冲进了那淤积堵塞的肠胃之中。 长夜漫漫。 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潘芮的身体因为灵气透支而微微颤抖,但她的手却始终没有停下。 就在潘芮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咕噜……” 潘茁的肚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同于之前的沉闷响声。 紧接着。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排气声,在狭小的石洞里炸响。 那声音之大,震得洞顶落下了几片灰尘。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足以熏晕老虎的恶臭。 但这一刻,这股恶臭在潘芮鼻子里,却比那世间最名贵的龙涎香还要好闻。 气通了! 潘茁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原本硬邦邦、鼓得吓人的肚皮,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 “嘤……” 一声极其虚弱,但明显带着轻松感的哼唧声传来。 潘茁并没有醒,只是舒服地翻了个身,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潘芮伸出颤抖的爪子,再次按了按他的肚子。 软了,不硬了。 那要命的胀气终于消了。 此时,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照进了石洞。 潘芮看着晨光中睡得正香的弟弟,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把头埋在潘茁那还有些脏兮兮的脖颈间,眼眶一热,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弟弟的毛发。 还好……还好救回来了。 还好没到要去求人类的那一步。 日上三竿。 潘茁终于醒了。 这次醒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 大病初愈,加上排空了肚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他此刻虚弱得连站起来都费劲。 “嘤……” 姐,渴…… 他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姐姐,眼神比昨夜清澈了许多。 潘芮连忙出去寻来积攒了雨水的石窝,喂他喝了点水。 看着弟弟这副虚弱的样子,潘芮的心里却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这次挺过去了,可下次呢? 这山林之中,危机四伏。也许是毒草,也许是猛兽,也许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她虽然有人类的智慧,有修炼出的灵气护体,但这具身体终究是兽身。 而弟弟……更是彻彻底底的凡胎肉体。 太脆弱了。 比起她这个半吊子的修真者,潘茁就像是一块易碎的豆腐。 几十年后,她或许能靠着修行延年益寿,甚至化形得道。 可那时候……弟弟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想到这里,潘芮心中猛地一痛。 不行。 既然这辈子成了姐弟,那便是一世的缘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道理是一样的。 既然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理由把弟弟一个人丢在凡尘里等死。 还有娘亲也是……要把她一起带上! 潘芮看着正在小口舔水的潘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以前她只想着保护他,让他吃饱穿暖。 但现在看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不管他这脑子有多笨,也不管这兽身修炼起来有多难,哪怕是硬拖,她也要把这傻小子拖上那条长生大道! 打定主意后,潘芮伸出爪子,轻轻抚摸着潘茁的头顶,目光灼灼。 “汪。” 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姐教你点新东西。 潘茁茫然地抬起头,虽然没太理解姐姐的意思,但还是虚弱且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46章 吐纳教学 日头爬到头顶,暖融融的光顺着石洞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干草堆上,晒得人浑身发懒。 潘茁醒了。 这次醒来,他没像往常那样一骨碌弹起来,满洞乱窜撒欢,只蔫蔫地扒着干草堆蹭了蹭,爪子软哒哒地扒拉了两下身下的草,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大病一场,加上一整夜把肚子里的东西排了个干净,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连抬抬爪子都费劲。 “嘤……” 姐,渴。 他掀了掀眼皮,眼巴巴地望向守在洞口的姐姐,眼神比昨夜清亮了些,却还蒙着一层病后的虚软,像蒙了雾的水晶球。 潘芮几乎是立刻就转了身,快步走了过来。 她昨夜就守在干草堆边,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要伸爪子探探弟弟的鼻息,摸摸他还发不发烫,直到晨光漫进来,见他呼吸彻底稳了,才敢稍微松口气。 她低头舔了舔弟弟干巴巴的鼻头,转身出了洞,没一会儿就叼着一块凹进去的石片回来,里面盛着清晨攒下的雨水,还带着点竹叶的清香味。 潘芮把石片推到他嘴边,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他的脑袋。 潘茁乖乖伸舌头舔着,小口小口把半石片水喝了个干净,干哑的嗓子终于润了些,又往姐姐身边蹭了蹭,把脑袋重重搁在她的前爪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潘芮伸出爪子,顺着他背上的毛慢慢捋着。 指尖蹭着弟弟软乎乎的毛,昨夜那股心被攥紧的慌劲儿,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她活了两辈子,见多了生死,可从没哪次像昨夜那样,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进气多出气少,连魂都快跟着飞了。 她总以为自己能护好他,让他在这山里吃饱穿暖,安安稳稳长大,可昨夜才明白,这野地里的意外,从来都防不胜防。 一口毒草,一头闯进来的猛兽,一场说来就来的急病,都能轻易把这傻小子的命夺走。 他太脆了。 潘芮低头,看着趴在自己爪上,连呼吸都还发飘的弟弟,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定。 以前她只想着护着他,可现在才懂,光护着不够,她得带着他一起走这条路,先把他亏空的身子补扎实,再教他能护住自己的本事,要让他能陪着自己,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还有老家的娘亲,也是一样。 只是这事急不来。 潘芮用鼻尖蹭了蹭弟弟的脑门,把之前那句“等你好了姐教你东西”咽了回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傻小子把身子养回来,别的都得往后放。 接下来的几日,石洞里没了往日里咋咋呼呼的闹腾,却半点不冷清。 潘茁活脱脱成了块黏人的年糕,潘芮走到哪,他就一摇一摆地跟到哪。 走不动了就抱着姐姐的腿哼哼,非要姐姐停下来等他,往日里上蹿下跳的熊孩子,病了一场反倒成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潘芮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反倒耐心得很。 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外跑,钻竹林找刚冒头的春笋尖,最嫩的那截只留给他;扒开厚厚的腐叶找藏在底下的野地瓜,甜滋滋的,最合潘茁的口味。 甚至还冒险掏了个野蜂窝,取了点温软的蜂蜜回来,混在水里喂给他。 看着弟弟一口一口把东西吃下去,原本瘪下去的肚皮慢慢圆了回来,眼睛也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她悬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也没忘了盯着弟弟的身子,直到见潘茁不再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拉出来的也不再是酸臭的稀水,而是成型的、软乎乎的青团,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能吃能拉,这关就算是彻底闯过去了。 潘茁在养身子,潘芮也没闲着。 那夜为了冲开潘茁肠胃里的积滞,她把体内攒的灵气耗了个干干净净,这几日看着精神尚可,内里却是空荡荡的,经脉时不时还会隐隐发疼。 但她没敢长时间打坐调息,弟弟身子还虚,身边离不得人,只趁着潘茁睡熟了,才坐在洞口晒着太阳,顺着呼吸把山林里的灵气一点点牵过来,润着干巴巴的经脉,半分不敢贪多。 这日正午,洞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风裹着竹叶的清香吹进洞里。 潘茁喝了蜂蜜水,精神好了些,正蹲在洞边,用爪子扒拉着小石子玩,玩了没一会儿就蔫了,晃悠悠地走回潘芮身边,把脑袋埋进姐姐的怀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他还是虚,玩一会儿就累,夜里也睡不安稳,时不时就会因为肚子里隐隐的不舒服醒过来,非要贴着姐姐的身子,才能再睡着。 潘芮低头,看着怀里蔫蔫的小家伙,又摸了摸他起伏得有些急的肚皮,心里忽然一动。 她之前总想着等他彻底好了再教,可现在看来,也未必非要等。 其实也未必非要坐得端端正正的修炼,躺着吐纳顺了心气,也是一样的。 这傻小子现在身子虚,静不下来,睡也睡不安稳,若是能引着他顺着呼吸把心气放平,不仅能帮他把身子底子养扎实,也能让他少受点罪。 想到这里,潘芮调整了下姿势,靠着石壁坐得更稳,也让怀里的潘茁靠得更舒服。 她伸出宽厚的前爪,轻轻放在了潘茁起伏的肚皮上。 “汪。” 跟着我。 叫声放得极轻,像平日里哄他睡觉的哼唧声。 潘茁茫然地掀了掀眼皮,眨巴了两下圆眼睛,没太懂姐姐的意思,但他能感受到肚子上那只爪子的温热,乖乖地没乱动,只把脑袋往姐姐怀里又埋了埋。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腔慢慢鼓起来,放在潘茁肚皮上的爪子也随之轻轻抬起,给了他最直白的信号。 “汪……” 吸气,像闻蜂蜜那样。 潘茁的鼻头瞬间抽动了一下,听出了“闻甜味”的意思,原本蔫蔫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下意识跟着姐姐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这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圆滚滚的肚皮跟着鼓起来,把潘芮的爪子顶得微微抬高。 潘芮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很好,就是这样。 紧接着,她缓缓把气吐出来,爪子也随之轻轻下压,引着潘茁把气慢慢呼出去。 “呼……” 像吹走脸上沾的碎草那样,把肚子里不舒服的气都吐出去。 潘茁虽然没找到蜂蜜有点失望,还是顺着姐姐的力道,把憋着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温热的气流吹得潘芮爪子上的毛微微晃,还带着他嘴里淡淡的蜂蜜甜香。 就这样,一吸,一呼。 潘芮没逼他坐起来,也没摆什么复杂的姿势,就让他舒舒服服窝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呼吸,带着他的呼吸慢慢合上拍。 起初,潘茁还有些跟不上。要么吸得太急,把自己呛得轻轻咳嗽,要么呼得太快,断断续续的。 有时候还会突然想起蜂蜜,抬起脑袋在姐姐身上乱蹭,非要确认姐姐是不是藏了好吃的。 每当这时,潘芮就会轻轻拍拍他的肚皮,用鼻尖蹭蹭他的脑门,把他躁动的心思安抚下来,再重新带着他调整呼吸。 渐渐地,在姐姐怀里的暖意里,在爪子一下下有节奏的起伏中,潘茁终于找着了点感觉。 他不再惦记蜂蜜,也不再乱动,只本能地跟着姐姐的节奏。 吸——肚子鼓起,清凉的空气顺着鼻腔钻进去,带着山林里的草木清香,漫遍全身,连肚子里那点隐隐的不舒服,都轻了不少。 呼——肚子瘪下,温热的浊气顺着喉咙吐出来,浑身的乏劲儿都像是被一起带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像吃饱了那样撑得慌,也不像睡觉那样昏昏沉沉,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像夏天泡在山涧的凉水里,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洞口竹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姐弟俩渐渐合二为一的、绵长的呼吸声。 潘茁那颗总静不下来的心,竟然奇异地稳了下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原本搭在姐姐腿上的爪子也软了下来,整个人彻底窝进了姐姐怀里。 没一会儿,细微又有节奏的呼噜声,就在潘芮怀里响了起来。 睡着了。 潘芮低头看去,只见怀里的傻小子睡得正香,大脑袋歪在她的胸口,嘴巴微微张着,一滴晶莹的口水正挂在嘴角,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 不再有之前那种因为疼而抽搐、呓语的样子,呼吸绵长又有力,哪怕是在睡梦里,他的胸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呼吸节奏,起伏得极有规律。 潘芮忍不住笑了笑,用爪子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没叫醒他,也没动。 她就这么维持着姿势,任由怀里的小家伙压着自己的腿,重新闭上眼,顺着呼吸牵引着周围的灵气。 只是这一次,她分出了一丝极淡的灵气,让它顺着姐弟俩相贴的皮毛渗进去,暖融融地漫遍潘茁全身,把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虚劲儿一点点化开。 润物细无声。 洞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漫进洞口,给姐弟俩交叠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潘芮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弟弟,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皮毛,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这石洞隐蔽又安全,附近水源、竹笋都充足,正好安安稳稳养伤。 她不着急赶路,得等这傻小子彻底把身子养结实了,把这呼吸的法子练熟了,再动身不迟。 等他彻底好了,可以先回一趟老家。 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娘亲了,不知道娘亲在老家的领地里,过得好不好?冬天雪大的时候,有没有足够的竹笋吃?有没有像潘茁这样,生病难受的时候,身边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之前她总想着,等自己再强一点,再稳一点,就回去,可昨夜潘茁的事让她明白,这世上的事,从来都等不起。 可她心里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潘茁的身子还没养利索,东边那股气息又一直勾着她,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 离得并不远,她得先把眼前的路走完,把那股气息弄明白。 等一切都安稳下来,一定回去。 就在这时,潘芮的鼻尖突然一动。 风里,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飘来了一股野兽的腥气,正从林子外的方向,慢慢往这边靠近。 潘芮瞬间睁开眼,眼神骤然凝起。 她轻轻把怀里的潘茁放到干草堆里,用干草盖好,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藏在堵门的巨石后面,望向了林子深处。 没一会儿,两只晃悠着找食的野猪从林子里走了过去,压根没发现石洞的存在,慢悠悠地走远了。 虚惊一场。 潘芮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干草堆边,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弟弟,低头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脑门,心里落了定。 就在这山坳里住下,不急着走。 等这傻小子彻底养结实了,再说别的。 第47章 山间温泉 在那处山坳里,姐弟俩这一待,便是大半个月。 潘芮并没有急着赶路,对于修行而言,一张一弛才是正道,对于养病而言,更是如此。 直到潘茁那身软绵绵的身子重新变得结实,眼神里的那一抹大病初愈的虚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那种憨傻中透着精光的活力时,潘芮才决定动身。 离开的那天清晨,山林里的雾气还未散去。 潘芮站在山脊上,迎着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自从这几日她修炼结束后,总觉得东北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让她感到心神安宁的气息。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既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体内的灵气,又像是一种单纯的直觉在告诉她,往那边走是对的。 虽然没有什么确切的依据,但对于修真者来说,直觉往往比地图更可靠。 “汪。” 走了,慢慢走。 潘芮轻声唤了一句,带着弟弟踏上了新的旅程。 这一次,他们走得很慢。 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在这初夏的山林里散步。 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地貌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脚下那些松软深厚的泥土地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越来越多的硬质岩层。 山势虽然变得陡峭险峻,但风景却也更加壮阔。 走了大半日,日头正毒。 潘茁虽然身体好了,但毕竟大病初愈,耐力还没完全跟上,正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脚步也变得有些拖沓。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那湿漉漉的鼻头耸动了几下,眉头微微一挑。 一股奇怪的味道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那味道有些刺鼻,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臭鸡蛋,又带着一股子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焦热味。 跟在后面的潘茁也闻到了。 “喷——” 他猛地打了个响鼻,嫌弃地用两只前爪捂住了鼻子,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嘤嘤!” 好臭! 对于嗅觉灵敏的大熊猫来说,这股味确实算不上友好,潘茁停在原地,不想再往前走一步。 然而,潘芮的眼中非但没有厌恶,反而闪过了一丝惊喜。 这不是腐烂的臭味。 这是地火之气,是地脉翻涌带出来的硫磺味! 前世她在古籍中看过,凡有此味者,多伴有地热温汤。 那可是洗髓伐骨、驱寒祛湿的天然宝地! “汪。” 不是坏东西,跟我来。 潘芮回头安抚了一句,没有强拉硬拽,而是放慢了脚步,示意弟弟跟上,循着那股刺鼻的味道,耐心地往乱石堆深处探去。 潘茁犹豫了一下,还是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绕过几块巨大的花岗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在一处隐蔽的岩石裂缝中,藏着一汪碧绿的水潭。 水潭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黑色石头。 但这潭水却有些怪异。 水面上不断地冒着白色的热气,那股浓烈的臭鸡蛋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潘芮走到潭边,伸出爪子探入水中。 有些烫,但并非那种皮开肉绽的滚烫,而是一种直透骨髓的温热。 更让她惊喜的是,随着那热气升腾,她竟然感应到了一丝极为稀薄、但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波动! 果然是宝地。 这眼泉水虽然算不上什么极品灵泉,但这微弱的灵气对于现在的姐弟俩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补品了。 “汪。” 下来试试。 潘芮转过头,对着还在几米开外捏着鼻子的潘茁招了招爪子。 潘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冒着白烟的水,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嘤!?” 水都冒烟了!那是开水啊! 潘茁死活不肯靠近,四肢抓地,拼命往后缩。 潘芮看着弟弟这副怂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若是强逼他,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她没有再催促,而是自己转过身,当着潘茁的面,缓缓走进了水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掌,漫过膝盖,最后漫过胸口。 潘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只露出肩膀和头部,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为享受的表情。 她甚至还掬起一捧水,惬意地浇在自己头上,然后眯着眼看向岸边的弟弟。 “嗯嗯~” 真的很舒服,你不来试试? 潘茁愣住了。 没事? 看着姐姐那一脸享受的样子,不像是被煮了,反倒像是吃了什么好东西一样舒坦。 他那颗好奇的心又开始躁动了。 潘茁松开了抓地的爪子,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一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探向水面。 就在爪尖刚刚碰到水面的一瞬间,他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还是有点烫。 但……好像是可以忍受的那种烫? 在好奇心和姐姐的鼓励和示范下,潘茁终于鼓起勇气,把一只脚伸了进去。 烫! 但是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脚底板钻上来,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噗通。” 因为在岸边磨蹭太久,加上脚下的水有些滑,潘茁脚底一滑,笨拙地摔进了水里。 “嗷——!” 他慌乱地叫了一声,在水里扑腾了两下。 但很快,他就安静了下来。 当全身都浸泡在这温热的泉水里时,那种初入水的刺痛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那种热流像是无数双温柔的小手,在给他按摩着酸痛的肌肉,原本因为赶路而僵硬的关节,此刻也像是被热油润滑过一样,变得松快起来。 舒服。 太舒服了。 潘茁把整个身子都沉下去,只露出一颗大脑袋在水面上。 “呼……” 他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甚至还惬意地把两条后腿在水里蹬了蹬,像个泡在大澡盆里的老地主。 看着弟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潘芮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这水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对于凡胎肉体来说,也足够温养了。 她游过去,轻轻拍了拍潘茁那浮在水面上的肚皮。 “汪。” 吸气,就像之前教你的那样。 潘茁正泡得晕乎乎的,感觉到姐姐的动作,条件反射地开始执行。 虽然这里没有好吃的味道,只有硫磺味,但他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 吸—— 随着深长的吸气,那蕴含着微弱灵气和硫磺气息的热气,顺着鼻腔进入肺腑。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在温水的包裹下,体内的气机似乎流转得格外顺畅。 那股热气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不仅没有憋闷,反而带出了一股深藏在体内的寒意。 呼—— 潘茁张开嘴,吐出了一口白雾。 这一口浊气吐出,他感觉身子轻了不少,肚子里面也暖洋洋的。 于是,在这个弥漫着硫磺味的山谷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两只大熊猫并排泡在温泉池子里,只露出两个黑白相间的脑袋。 他们闭着眼,一吸一呼,节奏出奇的一致。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面上的白雾似乎都被他们的呼吸牵引,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缓缓钻入他们的鼻孔。 潘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游离的灵气正在一点点修补着她之前受损的经脉。 而潘茁的变化更直观。 他那一身原本因为生病而有些枯槁、发黄的毛发,在水汽的滋润和灵气的冲刷下,正在慢慢洗去污垢,变得黑的如墨,白的似雪。 油光水滑,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 这一泡,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潭水里的热气都淡了几分,潘芮才率先睁开眼。 她神清气爽地爬上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那一身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披着一身锦缎。 “汪。” 走了。 潘茁还有些恋恋不舍,赖在水里不想动,但看到姐姐已经上岸了,只能慢吞吞地爬了上来。 上岸后,被山风一吹,他本能地以为会冷。 但下一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体内像是有个小火球,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之前那种虚弱感彻底消失了。 “嘤嘤!” 姐,我不累了!我又行了! 潘茁高兴得围着潘芮转了好几圈。 潘芮看着生龙活虎的弟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温汤洗髓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傻小子,算是因祸得福,借着这一场病和这一池水,误打误撞地跨过了修行的第一道门槛——固本培元。 要记住这个地方的位置才行,以后可以把娘亲也带过来泡一泡。 第48章 恍如隔世 离开了那处藏着温汤的宝地,姐弟俩继续向东进发。 这一路,潘芮刻意记下了周围的山势走向和那股特殊的硫磺味,以便日后重新回来。 随着不断深入,脚下的路变得越发难走。 正如潘芮之前预感的那样,这片山脉的骨架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起初还能看到大片连绵的土坡和厚厚的腐叶层,但走了两日后,满眼的绿色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树木不再是成片成林,而是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的缝隙里,虬枝盘曲,形态古怪。 这里的山,不再是软的,而是硬的。 “咔嚓、咔嚓。” 潘茁踩在一块风化的碎石坡上,脚下的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滑。 他有些不适应地甩了甩爪子。 走在这硬邦邦的石头上,虽然肉垫厚实不怕硌,但那种随时可能打滑的虚浮感,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好在,每当感到疲惫或者心慌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调整呼吸。 吸——呼—— 那是一种独特的节奏,腹部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虽然没有温泉水的辅助,但那种热流在体内流转的感觉依然存在,原本沉重的四肢,在这呼吸间似乎又能生出力气来。 潘芮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虽然沉重但极有规律的喘息声,心中深感欣慰。 这么快就能摸到门道,不枉她的一片苦心。 正午时分。 姐弟俩爬上了一道极窄的山脊。 这道山脊像是一条巨龙裸露的脊背,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怪石嶙峋,寒风呼啸。 潘芮刚转过一块巨石,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在山脊最狭窄的一块巨石平台上,卧着一团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怪兽。 它长着一副似牛非牛、似羊非羊的面孔,头顶一对弯曲如匕首般的犄角,浑身披着厚厚的金黄色长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身披金甲的神将。 潘芮认得这种兽。 正是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借了他们一家的光,吃到了人类投喂的食物的金毛牛。 那时候,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只顾着抢地上的吃食,谁也没心思搭理谁。 但这头不一样。 这头金毛巨兽正值壮年,体格比潘芮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强壮。 它正卧在那里反刍,眯着眼晒太阳,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和野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在这深山之中,恐怕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它。 豺狼虎豹见了它,也得绕道走。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头巨兽停止了咀嚼,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它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仿佛一座金色的小山拔地而起。 宽阔的肩背,粗壮的四肢,还有那对泛着寒光的犄角,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力量。 “哞——” 巨兽低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前蹄在岩石上刨了两下,带起一片火星。 这是警告。 跟在后面的潘茁探出头,看到这尊大神,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但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姐姐教的呼吸法。 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窜上来的恐惧强行压回了肚子里。 不能退。 后面是悬崖,前面是姐姐。 潘茁咬了咬牙,虽然腿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并没有逃跑,而是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跟潘芮站到了一起,甚至还多往前了半个身子。 “吼!” 他学着娘亲曾经发怒的样子,对着那头庞然大物叫了一声。 虽然声音有点发飘,不够凶狠,但终究是叫出来了。 潘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不错,越来越长进了。 既然弟弟都这么争气,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不能弱了气势。 潘芮没有咆哮,也没有做出什么花里胡哨的攻击姿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四肢稳稳抓地,背毛微微炸起,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更大一些。 虽然平日里吃素,但真要动起手来,这尖牙利爪也不是摆设。 我不惹你,你也别惹我。 山风呼啸,吹动着两只熊和一头金毛兽的长毛。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头金毛巨兽盯着潘芮看了许久。 它的眼中里闪过一丝犹豫。 在它的认知里,这种黑白两色的熊虽然看着憨厚,但要是发起狠来,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何况对方有两个…… 它今天吃得很饱,不想为了个过路的拼命,也不想为了这点地盘受伤。 半晌后。 “喷——” 巨兽打了个响鼻,眼中的敌意慢慢消散。 它摇了摇那颗硕大的脑袋,收起了那对锋利的犄角,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沿着山脊旁边一条极其陡峭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让开了主道。 危机解除。 潘茁长出了一口气,身子软下来。 潘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出声,只是带着他继续前行。 翻过了这道最险的山梁,天色彻底黑透了。 当姐弟俩气喘吁吁地爬上最高的一块巨石,准备寻找过夜的地方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此时夜幕降临,身后的群山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如同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静谧得可怕。 但在他们的左手边,也就是北面的山脚下,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没有黑暗。 那里,是一片燃烧的“海”。 那是一片平原。 无数的灯火汇聚在一起,铺天盖地,像是璀璨的银河从九天倾泻而下,倒灌在人间。 潘茁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这么多的“星星”,而且是在地上。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灯海,写满了单纯的好奇和兴奋。 而潘芮,却是彻底地怔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光海,呼吸都慢了半拍。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皇朝的都城,每逢元宵佳节,也会点起万盏花灯,那是她见过的最繁华的人间景象,火树银花,通宵不绝。 可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皇都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里的光,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白的、蓝的、红的……五颜六色,怪异而刺目。 更让她感到惊悚的是那些屹立在光海中的巨大阴影。 借着那些奇异的光芒,她依稀能看到,那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塔”。 它们太高了,比最高摘星楼还要高出好几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而在那些“铁塔”的表面,竟然也流动着变幻莫测的光影,仿佛有无数只发光的虫子在上面攀爬。 还有地面上那一条条穿梭在光海中的流光,速度快得惊人。 这还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世界吗? 把黑夜硬生生变成了白昼,建起这种高耸入云的高楼丛林……这等手段,就算是那些修仙大派的宗门驻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看着那片光怪陆离的灯火,潘芮神色茫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49章 绕路 过了拦路的公牛那一关,接下来的路反倒稍好走了些,可姐弟俩的吃喝,却成了大问题。 起初的两日倒还好,脚下虽有些硌脚,但偶尔还能在石缝里寻到几株野竹。 可越往深处走,潘芮的心便越沉。 老家腹地那些常见的、连绵起伏的土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巨岩,横亘在山体表面,放眼望去,几乎寸草不生。 别说是潘茁,就连潘芮都有些扛不住,心里甚至打起了退堂鼓,琢磨着要不要原路折返,或者换个方向。 若是再这么饿下去,恐怕半路就要饿晕在这乱石岗上。 “汪。” 下山。 潘芮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绕路。 既然高处无食,那便去山脚碰碰运气。 尽管山下是人类的地盘,可只要不靠近村镇,只沿着边缘走,应当不至于被发现。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白天。 姐弟俩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潘茁在后面“哼唧哼唧”地拖着步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好在,随着高度降低,原本光秃秃的石头缝里终于多了些绿色,空气中还渐渐飘来了一股植物的清香。 那是庄稼的气息。 潘芮精神一振,循着气味,带着弟弟穿过最后一片灌木。 视野豁然开朗。 借着朦胧的月色,只见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阡陌纵横地划分成一块块方格,整齐得像是个巨大的棋盘。 潘芮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又辽阔的田地,一时怔在原地。 很快她回过神,本能地警惕起来,脚步一顿,拦住了想往里冲的潘茁。 可转头一看,身边的弟弟饿得眼睛都发绿,正眼巴巴望着她,肚子里还传来雷鸣般的“咕噜”声,潘芮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她带着潘茁悄悄潜到田边。 左手边是一片低矮的作物,潘芮一眼就认出那是麦子,是五谷之一,更是农户赖以活命的根本。 潘茁闻到了麦香,伸着脖子就要去啃。 “啪。” 潘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动。 虽然饿,但也还没到山穷水尽,要抢人活命粮的地步。 毁人粮食,这份罪孽太重,若是能忍,还是不碰为好。 她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 那里种着成片高大的杆状植物,叶片宽大青翠,杆子粗壮汁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道青纱帐。 潘芮凑过去闻了闻,只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并无谷物的香气。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这东西顶端空空如也,既无穗也无果,有点像是专门种来喂养牛马牲畜的草料? 潘芮心中微动。 既然不是人吃的粮食,只是喂牲口的草料,那心中的顾虑便消了大半。 就当是跟那牛马借一口吃的吧。 “汪。” 吃这个。 她率先伸手掰断一根“草料”,剥去外皮尝了一口。 “咔嚓!” 脆嫩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股久违的清甜。 潘芮有些惊讶。 这里的人对自家牲畜倒是极好,连喂马的草料都种得这般甘甜多汁,比山里最嫩竹子也不差。 得到了姐姐的许可,早已饿急了眼的潘茁哪里还忍得住。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爪子左右开弓,掰断一根就往嘴里塞,“咔哧咔哧”吃得汁水横流,幸福得直哼哼,一边吃还一边把剩下的往怀里揽,生怕别人抢了去。 潘芮虽然也饿,但吃相还算斯文,一边咀嚼着手中的甜杆,一边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一种久违的、被人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潘芮动作一顿,顺着感觉抬头看去。 只见田埂边的一根木杆子上,挂着一个方盒子,盒子的中间,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突然亮起,像是一只独眼怪物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潘芮眯了眯眼。 这东西,她认得。 小时候在山洞洞口,那个总带着一群年轻人来转悠的老头,就往树上绑过这种盒子。 虽然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她差不多能猜到,这八成是用来窥视的器具。 恐怕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俩了。 此地不宜久留。 此时姐弟俩已经吃了个半饱,肚子里有了底,潘芮当机立断。 “汪!” 走了! 她推了一把还想再掰两根的潘茁,不顾他依依不舍的眼神,拽着他迅速退出了农田,钻回了漆黑的山林边缘。 …… 第二天一早。 乾龙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监控室内。 “吴主任,你看。” 姚文正教授指着屏幕上的回放画面,眉头紧锁。 画面里,两只大熊猫正在玉米地里大快朵颐,尤其是那只小的,吃相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是瑞瑞和墩墩?它们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吴长河主任看着地图,一脸担忧,“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石头山’,根本没有竹子,难怪会下山吃庄稼。” “不仅没竹子,而且它们现在吃的这个……隐患很大。” 姚文正叹了口气,指着屏幕上那些被掰断的玉米杆。 “现在的玉米杆虽然含糖量高,但纤维粗硬,大熊猫的肠胃本来就娇气,要是光吃这个,很容易消化不良,引发梗阻,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那怎么办?抓回来?” “不行,你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约定的了吗?” 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合作,姚文正与吴长河两个人的关系比当初融洽了许多,可在熊猫救助这方面,仍有着不同的考量。 不过,至少目前他们还是以姚教授的方针为主。 “不能剥夺它们的自由与野性,还是得靠引导,它们既然饿了,咱们就给它们送点‘正餐’。” “在它们往回走——也就是回乾龙山保护区的方向,投放新鲜的箭竹,这种竹子纤维细,好消化,再配点苹果和助消化药物,把它们引回去。” “好,立刻去办!” 林业局的行动力极强。 当天中午,一条精心布置的“美味之路”就铺设好了。 新鲜的箭竹、红通通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沿着山脚一路向西南延伸,直通乾龙山深处。 正午时分。 潘茁先闻到了味道。 “嘤——!” 好吃的!还有竹子! 他眼睛一亮,哈喇子瞬间流了下来,欢呼着就要顺着食物的味道往那边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只爪子按住了。 “汪!” 慢着! 潘芮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蜿蜒向西南的小路,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摆放得过于刻意的食物,眼中满是提防。 这陷阱也太明显了! 人类的动作真快,布这么一个局,是准备把他们俩诱骗过去抓起来? 虽然知道是陷阱,但近处这些难得的竹子苹果也不能浪费。 潘芮用爪尖挑起一个不大的苹果,小心地嗅了嗅,除了果香之外,没有别的怪味。 她仗着体内重新积攒起的灵气,浅尝一口,身体并无不适,便对弟弟点了下头。 没问题,开动! 至少,把眼前这些吃光! …… “姚教授,这……” 监控室里,工作人员看着两只熊猫吃光了近处的诱饵,然后继续开始“逆行”,顿时傻眼了。 “它们这是铁了心要往云华山里钻啊。” 吴长河急得直拍大腿,“前面全是悬崖峭壁,又没吃的,这不等着饿死吗?” 姚文正盯着屏幕上两只大熊猫坚定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这个瑞瑞,还是这么聪明,看穿咱们的伎俩了。” “那怎么办?不管了?” “管,当然要管。但是不能硬来。” 姚文正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柔和,“既然它们想往东走,那我们就在东边给它们铺路。” “啊?” “通知外勤队,不要试图改变它们的路线,也不要现身惊扰。” 姚文正指着地图上云华山的方向,“就在它们前进的路线上,找隐蔽的地方,定时投放新鲜的竹子和营养补给。它们走到哪,我们就喂到哪。” “可是……那样它们就越走越远了啊。” “远就远吧。” 姚文正看着屏幕。 “野生动物的迁徙也是大自然的一环。只要它们健康,在哪座山头不是活?我们是保护者,不是狱卒。” 第50章 无极 潘芮承认,她确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之前那些人往地上放食物,很有可能不想设陷阱诱捕他们姐弟,而是单纯的投喂。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接下来的这些日子,他们经过的路上总能看到自己捆好的竹子,装在篮子里的苹果,以及各种口味的饼干。 潘芮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来,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给他们姐弟俩吃的。 看来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们在这里依旧是瑞兽,甚至地位可能还要更高,在哪都能享受到特殊照顾。 有了人类在暗处的投喂,接下来的路途虽然依旧难走,但至少肚子不再受罪。 姐弟俩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那条隐秘“食物链”的尽头,彻底踏入了这座山的核心地界。 到了这里,连那些神出鬼没的投喂也消失了。 因为前面的路,人已经上不去了。 这里的山势太险峻了。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巨岩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只见苍松倒挂,怪石嶙峋。 人类的视线消失了,山里的世界变得更加清寂。 此时的潘芮,正站在一块凸出悬崖的巨石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半山绝壁。 之前的那种奇妙感召,到了这里变得愈发清晰。 它就在上面。 不是在山顶,而是在这半山腰的某处。 “汪。” 小心点,跟紧我。 潘芮回头叮嘱了一声。 潘茁倒是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经过长时间训练,他早就是攀爬高手了,虽然这里山势陡峭,但也难不住他。 而且,潘芮选择的上山路线也相对安全,姐弟俩都是皮糙肉厚,摔下去也不会受伤,爬起来更不算太费劲。 约莫爬了半个时辰。 潘芮在一棵横着长出来的古松旁,拨开了一丛茂密的枯藤。 这枯藤长年累月地挂在这里,上面带着些许山间草木特有的湿气,拨开时发出“沙沙”的脆响。 藤蔓后面,露出了灰白色的岩壁。 乍一看,这里平整光滑,似乎什么都没有。 潘茁疑惑地探头过来,嗅了嗅,瞧了瞧,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不禁有些失望。 “嘤?” 没路了? 但潘芮没有动。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块看似普通的岩壁,那种源自本能的亲近感,此刻已经强烈到了顶点。 眼睛会被欺骗,但感觉不会。 这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气障,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帘子,遮住了后面的真容。 潘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那只肉乎乎的前爪,轻轻按在了岩壁上。 入手之处,竟没有石头的冰冷坚硬,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体内的那股清和灵气自然流转,顺着掌心,缓缓渗入岩壁之中。 没有光芒四射,也没有什么巨大的动静。 就像是两股同源的水流汇聚在一起,岩壁前的无形气障,在气感相融后,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像晨雾一般消散,显露出了隐于其后的一个幽暗洞口。 果然别有洞天。 潘芮心中一喜。 随着气障散去,一股温润清寂的气息裹住了姐弟俩。 这气息里带着山间松针与清泉的淡香,不浓烈、不刻意,透着一种长久无人打扰的沉静。 那奇妙的感应就源自这里。 潘芮率先钻了进去。 潘茁在边上看傻了眼,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把石头变没的,但也赶紧紧随其后爬进洞里。 这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有两丈见方。 洞内并不昏暗,山间的云雾从洞口飘入,带着柔和的自然光,让这里显得静谧而安稳。 地面平整干燥,隐约可以看到淡淡的阴阳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角落里,潘茁还一脚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他低头扒拉了一下,发现是一两粒干枯多年的松籽。 他吃进嘴里尝了口,立马又吐了出来,难吃的伸出舌头,五官都皱到一块了。 而在石室的一侧,有一张人工打磨过的石床。 那石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常年有人卧眠留下的自然痕迹。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潘芮的目光在石室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石壁的角落。 那里刻着几行线条。 【希夷卧此,顺性养气】 笔画简练,清晰可辨。 可惜潘芮看不懂,只能感受这书法上的气势,平和舒缓,静动结合,相辅相成。 更吸引她的,是石壁正面的刻图。 潘芮走近细看,只见那石壁上用极其简练流畅的线条,刻着几幅看似简单、实则耐看的图画。 正中间,是一道简单的环形纹路。 纹路中间交织着淡淡的阴阳刻痕,线条流畅、不繁琐,似有温润气感顺着纹路缓缓流转。 【无极图】 下方如是写着三个字,多半是此图名称。 潘芮盯着那道环形纹路与阴阳刻痕,脑海里不由地将它与先前偷师的拳意联系起来。 那些原本零散的拳意,似乎被这纹路轻轻串联,变得柔和而连贯。 这拳法与墙上的刻图似乎是出自同源? 阴阳,黑白,两仪…… 潘芮恍然大悟。 这一路上的感召原来是由于她用这套拳法,打磨了体内灵气而产生的。 除了中间的环形纹路外,两侧还错落刻着九道简单的人形刻痕。 都是卧眠的姿态。 或侧卧、或盘坐、或蜷缩。 线条简练,没有多余修饰,每道刻痕的线条走势,都与中央的环形纹路、阴阳刻痕隐隐呼应。 潘芮能隐约感觉到,每道卧眠刻痕里,都藏着一种柔和的气感,与石床的暖意、空气中的清寂气息相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觉得很安心。 不需要文字,不需要口诀。 这墙上的道理,是顺着的,是通的。 然而,就在她还在琢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动静。 潘芮回头一看,只见潘茁居然打起了盹。 他爬山累得够呛,进来看到这地方又干又暖和,尤其是那张石床,看着就舒服。 于是便爬上石床,在那个温润的凹陷处蹭了蹭,觉得暖烘烘的。 或许是墙上的画也是睡觉的样子,这傻小子本能地模仿着其中一幅图,侧身躺倒,把一只前爪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爪子搭在肚子上,后腿微微蜷起。 刚摆好姿势。 他就觉得身体彻底松弛了下来,像是泡在了温水里。 “呼……”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睡熟了。 潘芮惊讶地发现,空气中的温润气感,顺着他的呼吸,轻轻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强烈,不突兀。 他睡得愈发安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睡梦中无意间往温暖的地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石床边缘,呼噜声轻柔而有节奏。 这…… 潘芮看着墙上的画,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弟弟,心里那种荒谬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 原来这门本事,根本不需要脑子去想。 这就是给所有顺应天性,心思纯净的生灵准备的。 还有什么动物,比潘芮他们更懂得“睡”的真谛呢? 这机缘,当真是妙不可言。 潘芮走到潘茁身边,学着那墙上的刻痕姿态,轻轻坐下。 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耳朵,确认他睡得安稳后,才将脑袋靠在弟弟温暖柔软的背上。 闭上眼睛。 她没有刻意去想刻痕的意思,只是任由空气中的温润气感包裹着自己。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老人的拳架与石壁上的刻痕,心里平静又踏实。 潘芮隐约明白,这刻痕里的道理,和拳意一样,都是柔和、顺应本心的。 不用刻意去懂,顺着心意,自然就能感受到。 不一会儿,石室里便响起了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相互呼应,与洞口飘入的云雾、空气中的温润气感融为一体。 洞外山风轻轻吹拂,洞内安静又温暖。 仿佛这方小小的石室,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只留姐弟俩的安稳与踏实。 第51章 回家! 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山中不知岁月,石室里更是没有日升月落的更迭。 待到潘芮再次睁开眼时,洞口飘进来的云雾已经换了好几茬。 她并没有那种睡久了头昏脑涨的感觉,反而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原本生锈的门轴被滴上了润滑的油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都变得轻盈且听话。 潘芮坐起身,习惯性地静下心来,感受体内的变化。 这一看,却让她微微一怔。 原本她的丹田中,只剩下可怜的四缕灵气,还是她赶路的这些日子见缝插针,好不容易重新积攒出来的。 可如今,那四缕灵气却变了模样。 它们变得凝实了许多,不再是散乱的雾气,而是聚成一团,隐约分成了黑白两色。 一阴一阳,首尾相衔,正如那石壁正中的环形纹路一般,在她的丹田里缓缓旋转。 转得很慢,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在动。 更奇异的是,随着这黑白气旋的转动,哪怕她现在没有练拳,只是随意地坐着呼吸,周围空气中那一丝丝极淡的温润灵气,也会被自然而然地牵引过来,融入其中。 不需要刻意去搬运,也不需要费神去引导。 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小石磨,一点一点,周而复始地研磨着天地间的气息,滋养着她的肉身。 潘芮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原来,这就是墙上那些刻痕的真意。 即便身处这灵气并不充裕的山巅,只要心静下来,睡得着,这气机便能生生不息。 这种细水长流的修炼方式,虽然不能让人一步登天,却胜在持久、自然,不伤根本。 潘芮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潘茁。 这家伙睡相依旧豪放,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床上,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 潘芮凑近了些,能感觉到从弟弟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比以往更足了,那身因为赶路而又有些干枯杂乱的毛发,此刻变得油光水滑,透着一股子健康的亮色。 她伸出爪子,轻轻戳了戳潘茁那圆滚滚的肚皮。 软绵绵的,却又充满弹性。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弟弟体内的气机流转,竟然比她还要顺畅几分,温润的气息在他体内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滞涩。 这一法门简直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 或者说,是为了他们一族所有的熊量身打造的。 潘芮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石壁上的那些刻痕。 她并不认识那位刻下这些图谱的前辈,上面的文字一个都看不懂。 但这份“传道”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能在这灵气匮乏的地方,为后来者留下一线机缘,这位前辈的心胸,定是极其宽广温润的。 潘芮站起身,对着石壁上那道模糊的环形纹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两只前爪微微合拢,行了一个不算标准、却发自内心的礼。 多谢前辈赐法。 这份恩情,潘芮记下了。 旁边刚醒过来、还迷糊着的潘茁,也被她拉过来,按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这一番折腾,倒是把潘茁给彻底弄醒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不再像往常刚醒时那样懒散乏力,反而觉得浑身热乎乎的,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他好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试探性地在坚硬的石床边缘抓了一把。 “呲——”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硬得硌牙的石头上,竟然被他轻易抓出了几道清晰的白印。 潘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惊喜地挥了挥爪子,又原地蹦跶了两下,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沉甸甸的坠肉感。 “嘤!” 他献宝似的凑到姐姐跟前,把爪子举给她看,满脸的得意与新奇。 潘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姐弟俩便在这云华山深处住了下来。 饿了就出去在悬崖峭壁间觅食,困了就回到这方安稳的石室酣睡。 每一日,潘芮都会花大量的时间盯着墙上的图谱看。 她把那道环形纹路的每一个转折,那九个卧眠姿态的每一条线条,甚至连那阴阳刻痕的深浅变化,都一点一点地刻在了脑子里。 直到闭上眼,那幅图就像是印在识海里一样清晰,随时都能原封不动地复原出来,分毫不差。 之所以这么用心,是因为潘芮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 也是她不得不离开这里的原因。 娘亲。 这功法既然如此契合他们一族的习性,那么娘亲肯定也能借此入道。 娘亲年岁不小了,在这野外讨生活不容易,若是能让她也学会这睡觉的本事,哪怕不能化形得道,至少也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晚年能少受些病痛折磨。 这种好东西,怎么能独享呢? 如今图谱已经记熟,身体也调养到了最佳状态,是时候回去了。 “汪。” 醒醒,该回家了。 潘芮拍醒了还在做美梦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脸茫然。 “嗯?” “汪。” 回老家,找娘亲。 潘芮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西南方。 领会到要回家,潘茁的眼睛瞬间亮了,困意全无。 虽然这里的石床睡得很舒服,外面的云雾也很漂亮,但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片熟悉的山林……以及那记忆深处的温暖怀抱。 他想娘了,一直都想。 “嘤嘤!” 回家! 说走就走。 姐弟俩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了她们莫大机缘的石室,眼中带着一丝留恋,但更多的是坚定。 随着他们钻出洞口,潘芮再次调动起体内那股温润的气感。 那道无形的气障感应到了灵气的波动,缓缓合拢。 灰白色的岩壁重新变得坚硬冷清,将那方洞天福地再次隐没在苍茫的山体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后若是有缘,还会回来的。 但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第52章 空巢? 离开云华山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姐弟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隐没在云雾中的绝壁,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下山的密林。 虽然得了机缘,身体比以前轻盈了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能像传说中的神仙那样腾云驾雾,或者不吃不喝。 她们依旧是凡胎肉体,肚子饿了得吃,累了得睡,渴了得找水喝。 不过,这一路往回走,倒是比来时顺畅了不少。 云华山多乱石,以前潘茁走这种路,没爬两座山头就得伸着舌头喘粗气。 可如今,他跟在姐姐身后,四肢着地,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落下都极有章法,翻山越岭间,呼吸始终平稳绵长,竟是一点没喊累。 潘芮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弟弟那身板在林间穿梭得游刃有余,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直监控着她们动向的人类也发现了这番变动。 看到信号点折返,专家们并不意外,反而松了口气。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两只离家出走的亚成年个体,在发现那片全是悬崖峭壁的“石头山”没有食物后,出于生存本能做出的明智撤退。 于是,人类依旧维持着之前的默契——不干扰,不打断,只是在暗处默默关注,偶尔在必经之路上投喂一点食物,护送这对“迷途知返”的姐弟平安回家。 …… 有了人类在暗处的照应,再加上姐弟俩如今脚程变快,归途变得顺遂了许多。 一个月后,正值盛夏。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当四周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连绵成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时,潘芮停下脚步,鼻尖动了动。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到家了。 这里是乾龙山深处的一处隐秘峡谷。 背风向阳,水源充足,正是娘亲当年带着还是拖油瓶的姐弟俩,千挑万选才定下的风水宝地。 也是他们和娘亲一起生活时间最久的一处窝。 看着这熟悉的山谷,潘芮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感慨。 光阴似箭,这一晃,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初离开时,这里还覆盖着残雪,如今已是绿意盎然。 有段时间,娘亲为了护着他们,总是警惕地守在洞口,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带着他们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才找到了这处安顿下来。 只是不知道,那个总是把她们护在身后的身影,如今怎么样了。 “嘤——” 身边的潘茁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亲切了,尤其是这满山谷的翠竹,正值生长旺季,叶片鲜嫩多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他也渐渐懂了娘亲当初赶他走的良苦用心,如今他长大了,变强了,想让娘亲看看现在的自己。 潘茁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直奔峡谷深处那个巨大的岩洞而去。 那个洞口,是他们小时候遮风挡雨的家。 然而。 当他满怀期待地跑到岩洞前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岩洞还在,洞口的野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挡住入口。 太安静了。 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娘亲那慵懒的咀嚼声,甚至连洞口那块娘亲最爱晒太阳的大石头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潘茁愣了一下,默默地走上前,探着脑袋往洞里嗅了嗅。 一股尘土味。 空的。 潘茁从岩洞里退了出来,没有哭闹,只是走到那块大石头旁,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垂着眼皮,望着空荡荡的洞口发呆。 有点失落,心里空落落的。 “嘤……” 娘不在这儿了。 潘茁闷闷地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无聊地扒拉着。 潘芮走到弟弟身后,看了一眼这略显冷清的洞口,心里虽然也有些低落,但并未慌乱。 她不信娘亲会出事,多半只是暂时离开,或者又搬家了。 静下心,调动起体内那股温润的气感,潘芮五感瞬间变得敏锐起来。 她闭上眼,耸动着黑色的鼻头,细细分辨着峡谷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气味。 除了尘土味和腐叶味,似乎……还有别的。 她顺着那丝极微弱的异样,慢慢走到洞口左侧的老树下。 这里的草丛长得格外茂盛。 潘芮伸出爪子,轻轻拨开杂草。 果然。 草丛下面,堆着厚厚一层的笋壳,最底下的已经腐烂,但最上面的一层还泛着青色,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甚至还没完全干透。 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 潘芮稍微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 这岩洞虽然冬天暖和,但到了这盛夏时节,既不通风又闷热,简直像个蒸笼。 以前娘亲是为了照顾她们两个怕冷的小崽子,才不得不窝在这儿。 现在娘亲肯定是嫌这儿热,搬到通风凉快的地方去了。 “汪!” 潘芮回到大石头旁,一巴掌拍在还在那儿伤感的潘茁脑袋上。 别沮丧了! 潘茁茫然地抬起头,却见姐姐并没有半点难过的样子,反而指了指那棵树上的抓痕,又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坡。 那里地势高,风大,凉快,而且还长着更嫩的竹子。 “嘤?” 娘没事? 潘芮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仅没事,还吃得好睡得香,壮得能一巴掌把你拍翻。 潘茁虽然不太懂姐姐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能感觉到姐姐身上那种轻松笃定的情绪,原本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娘亲还在!而且就在附近! “嘤嘤!” 那还等什么! 潘茁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刚才的颓废劲儿全没了。 看着弟弟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迈开步子,带着充满期待的潘茁,顺着那股旺盛的气息,朝着东南方的高坡快步走去。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只是在风中,除了娘亲那熟悉的味道外,潘芮似乎还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潘芮脚步微顿,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山林,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只当是风吹来的远处野兽的味道,便也没太放在心上,转身继续朝高坡走去。 第53章 团聚 东南方的高坡,确实是个凉快去处。 这里的地势比峡谷高出一截,山风穿林而过,吹散了暑气,满坡的竹子郁郁葱葱,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油亮的绿意。 只是,随着姐弟俩往上爬,风中那丝原本极淡的异样气息,变得越来越浓烈。 那是一股浑浊、腥躁的味道,硬生生地挤进了娘亲那熟悉的温和气息里,显得格格不入。 潘芮猛地停下了脚步,圆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这味道,她死都不会忘。 去年的深秋,在那个满是野栗树的幽深山坳里,就是这股腥躁味的主人,把刚独立不久的姐弟俩逼入了绝境。 是那头黑熊! 那时候,潘茁豁出性命,挺身相撞,才为他们姐弟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潘芮耗尽了所有底牌才打出一掌,勉强将黑熊击退,之后带着弟弟狼狈地逃出了深山。 没想到,冤家路窄。 前面的潘茁显然也闻出来了。 这次,他没有像去年一样瑟瑟发抖,相反,他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声,浑身的肌肉紧绷,原本憨态可掬的圆脸上,透出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凶悍。 “吼——!” 就在这时,一声愤怒却略显疲惫的咆哮声从前方竹林传来。 是娘亲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更加低沉、粗重的嘶吼,充满了挑衅与威胁。 潘茁眼里的怒火瞬间点燃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四肢猛地发力,像一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着一股子狠劲,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汪!” 潘芮叫了一声,身形一晃,紧随其后。 她的动作比弟弟要轻盈许多,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呼吸绵长,在这密集的竹林中穿梭自如。 穿过最后一道竹屏障,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于高坡背阴处的空地,地上满是踩断的竹竿和翻开的泥土。 一只体型巨大的黑影正人立而起,足有七八尺高,胸前那一抹标志性的“月牙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它张着大嘴,脸上那道贯穿眼睛的旧疤显得狰狞可怖。 果然是它! 此刻,这头恶霸正一步步向后逼近。 在它对面,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别经年,娘亲看起来依旧健硕,只是此刻稍显狼狈。 她喘着粗气,身上沾满了泥土,面对这个体型比她大出一圈的强敌,她没有退缩,死死守着身后那片刚扒开还没来得及吃的竹笋地。 黑熊仗着体型和力量的优势,步步紧逼,娘亲虽然经验丰富,但双方战力终究存在差距,此时她已经渐渐有些吃不消。 看着这一幕,潘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去年的那个秋天,他只能绝望地滚下山坡。但现在,不一样了。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山林。 那正准备发动攻击的独眼黑熊吓了一跳,动作不由得一滞。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潘茁根本没有减速。 如今的他,虽然年纪依旧不算大,但体魄在长久的锻炼和灵气的滋养下早已脱胎换骨,看似肥硕,实则毛发下盖的是一身紧实的肌肉,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这一撞,不再是当年那般全凭运气的蛮干,而是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块陨铁,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再一次使出了那招“野蛮冲撞”,狠狠地撞向了黑熊的侧腰。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宛如擂鼓。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想象。 那只足有七八尺高、不可一世的独眼黑熊,竟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直接双脚离地,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枯草,横着飞了出去! 它重重地砸在一丈开外的一棵老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都被震断了好几根,然后才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 “嗷……” 黑熊痛苦地哀嚎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那只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它想逃。 但潘芮绝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点记性,免得以后还敢来骚扰娘亲。 黑熊刚勉强撑起上半身,另一道黑白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潘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曾经的梦魇,眼中只有冷意。 她没有用蛮力,而是顺着黑熊想要起身的势头,看似轻飘飘地挥出了一巴掌,正好拍在了黑熊那湿漉漉的鼻梁上。 “啪!” 这一巴掌看似柔若无骨,实则蕴含着绵长的暗劲。 黑熊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仿佛有一股霸道的力量瞬间震荡全身,刚聚起来的凶性瞬间被打散,硕大的脑袋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疼!钻心的疼! 这一撞一拍,彻底击碎了这头山林霸主的胆子。 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求饶般的呜咽声,连看都不敢再看姐弟俩一眼。 潘芮收回爪子,冷冷地盯着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沉稳如山,压得黑熊喘不过气来。 “滚。” 虽然没有开口出声,但这意思清晰地传达了过去。 如蒙大赦。 独眼黑熊顾不上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窜了起来,夹着尾巴,像条丧家之犬一般钻进密林深处,发疯似的逃窜,生怕晚一步就要把命留在这儿。 以后借它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踏入这片竹林半步。 竹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潘茁兴奋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撞让他觉得通体舒畅。 他转过身,邀功似的看向娘亲,尾巴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热情的拥抱。 “吼……” 娘亲警惕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陌生与戒备。 对于独居的它们这一族来说,离家一年多的孩子,体型变化又如此之大,早已没了当初的气味。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两只气血旺盛得可怕的同类。 这是帮手,但也可能是更危险的入侵者。 潘茁愣住了。 他那原本高昂的头颅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委屈地看着娘亲,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嘤……”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咆哮,而是夹着嗓子,发出了小时候那种撒娇时特有的哼唧声。 娘亲的耳朵动了动。 这声音……有些耳熟。 潘芮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别急。 她慢慢地走上前,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反而刻意收敛了浑身的气势,让自己看起来柔软无害。 她停在娘亲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侧过头,露出了脖颈最脆弱的地方——这是向对方示弱,也是表达信任的姿态。 娘亲愣住了。 她停止了低吼,黑色的鼻头耸动着,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那是她曾经在那岩洞里,日日夜夜闻过的味道。 娘亲眼中的戒备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紧接着,化为了浓浓的柔色。 她慢慢地凑了过来。 先是在潘芮的脸上嗅了嗅,又转头在凑过来的潘茁身上闻了闻。 确实是她的崽。 虽然长大了,长壮实了,但这股子奶香味的底子,当娘的永远忘不了。 “嘤嘤。” 娘亲轻轻地叫了两声,伸出粗糙的舌头,挨个在姐弟俩脑袋上舔了一下。 就像小时候给他们洗澡时那样。 潘茁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自己两百多斤的身板会不会把娘亲撞倒,直接一头扎进了娘亲怀里,舒服地哼哼起来。 潘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也走过去,轻轻地靠在了娘亲的身边。 头顶是蓝天白云,身旁是至亲骨肉。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与艰辛,都值了。 一家三口,终是团聚了。 第54章 大道至简 夏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呼……呼噜……噗……” 一阵极有节奏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岩洞里回荡。 潘芮的耳朵动了动,眼皮沉得不想睁开,但鼻头却先一步皱了起来。 一股热乎乎、湿漉漉的气息正喷在她的脖颈处,伴随着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潘茁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这睡相,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潘芮无奈地睁开眼,有些费力地转过头。 果然,那颗硕大的圆脑袋正抵在她的肚子上,嘴巴微张,半截舌头露在外面,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那撮黑毛滴了下来,把她腹部原本蓬松的白毛浸湿了一小块。 这傻小子,又在梦里吃啥好东西? 潘芮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想伸出爪子把这颗沉重的脑袋拨开,却忽然感觉到来自身侧的一道视线。 她动作一顿,顺着视线看去。 娘亲早就醒了。 此时的娘亲,正安静地趴在最里面的干草堆上,两只前爪交叠着垫在下巴处。 她并没有急着起身,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静静地看着这两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崽子。 见潘芮醒了,娘亲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探过头,伸出那满是倒刺、粗糙厚实的舌头。 “沙——” 舌头重重地在潘芮的脑门上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力道很大,把潘芮脑门上的毛都舔得倒伏了下去,有点扎人,但紧接着便是涌上来的暖意。 紧接着,娘亲又转过头,对着还在打呼噜流口水的潘茁,毫不客气地在那大脑袋上也狠狠舔了一口。 “嘤……” 潘茁被舔得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砸吧砸吧嘴,把流出来的口水吸溜回去一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继续睡。 潘芮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被口水弄湿的嫌弃感瞬间散了,只剩下一片暖融融的温热。 这就是家啊。 洞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薄雾,几只早起的野鸡在灌木丛里扑棱着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他们这一家三口来说,醒来后的第一件大事,永远是吃。 一家三口慢悠悠地晃出了岩洞。 现在颇为凉爽,正是干饭的好时间。 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暑气开始上涌,吃饱喝足的一家三口,才慢吞吞地回到了那个凉爽的岩洞里避暑。 正常来说,这应该就是他们一家枯燥而朴实的一天:吃,睡,拉,再吃,再睡。 刚进洞没一会儿,潘茁找了个最舒服的角落,往地上一瘫,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这入睡速度,也是一种天赋。 娘亲则趴在洞口通风的地方,半眯着眼睛打盹。 潘芮却没什么睡意。 她坐在岩洞深处,目光落在那面略显潮湿的泥土洞壁上。 脑海里回想着石室里的图谱,那环环相扣的圆圈,那九个姿态各异的卧眠人形,那其中蕴含的生生不息的气机…… 片刻后,她走到洞壁前,伸出右前爪。 奈何熊掌虽然有力,但并不适合做精细的活儿,那长长的指甲更像是钩子,而不是画笔。 潘芮深吸一口气,让心神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在泥壁上划下第一道痕迹。 “沙沙……” 泥土簌簌落下。 她画得很慢,很笨拙。 先是一个大大的圆圈。 歪歪扭扭的,不像个圆,倒像个被压扁的饼。 潘芮有些懊恼地喷了口气,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在圆圈里加上了阴阳流转的线条,虽然简单,但在气感的加持下,倒也有了几分那个意思。 接着是旁边的卧眠图。 这个更难,用爪子去刻画人体的线条,简直是在考验她的耐心,画了好几次,那“侧卧而眠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条晒干的咸鱼。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潘芮累得爪子都酸了,这才勉强画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虽然丑了点,但神韵还在,那股子“顺应自然、静中生动”的意思,只要仔细看,应该能感觉到。 “汪。” 潘芮走到娘亲身边,轻轻用头蹭了蹭娘亲的肩膀。 娘亲睁开眼,慵懒地看了她一眼。 “嘤?” 干嘛? 潘芮往洞壁那边拱了拱,示意娘亲过去看。 娘亲被缠得没办法,慢吞吞地爬起来,跟着闺女走到那面墙壁前。 她凑近了那堆乱七八糟的刻痕。 鼻子耸动,用力嗅了嗅。 除了泥土味,就是闺女爪子上残留的竹子清香。 她又伸出爪子,在那图案上拨了拨,发现什么都没有后,扭头茫然地看了潘芮一眼。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迈着内八字步,头也不回地回到洞口,趴下,继续睡觉。 潘芮:“……” 行吧,意料之中。 既然“看图”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办法了。 身体力行。 潘芮没有气馁,走到娘亲身边,选了个紧挨着她的位置,慢慢趴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而卧,一只前爪自然地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爪子搭在肚子上,后腿微微蜷缩。 正是刻画中的一个姿势。 姿势摆好,呼吸随之改变。 吸气绵长,如鲸吞水;呼气细微,如蚕吐丝。 体内的黑白气旋开始缓缓转动,带动着周围的微弱灵气,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气场漩涡。 潘芮伸出那是搭在肚子上的爪子,悄悄地、轻轻地,搭在了娘亲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背脊上。 “起……” 她在心里默念。 一丝极其微弱、温和到了极点的气感,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娘亲的体内。 她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娘亲。 现在只是在尝试引导,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走路,轻轻地推一把。 娘亲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应。 但那股气息太温和了,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像是在给她那有些僵硬的老骨头做按摩。 仅仅是一瞬间的紧绷后,娘亲便彻底放松了下来。 在潘芮的有意引导下,娘亲的呼吸节奏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有些急促、粗重的呼吸,慢慢地被潘芮带得慢了下来,深了起来。 一呼,一吸。 两道呼吸声,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奇妙的共振感再次出现了。 虽然娘亲体内并没有气旋,但这种深度的睡眠呼吸,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养生。 没过多久,娘亲的呼噜声变得均匀而低沉,那是真正进入了深层睡眠的标志。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睡得正香的潘茁突然醒了。 这家伙可能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看到姐姐和娘亲挤在一起睡得这么香,顿时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嘤!” 他也想挤进来。 潘茁迈着沉重的步子就要往娘亲身上扑。 这要是让他扑实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场”非得散了不可。 潘芮眼皮都没抬,空着的那只后腿猛地一蹬,准确无误地抵在了潘茁的胸口上。 “汪。” 躺下,别闹。 潘茁被蹬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懵逼。 但他看看姐姐那只没放下的脚,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娘亲,还是乖乖地就在旁边躺了下来。 或许是受到身边气场的影响,又或许是这两个月来的习惯,潘茁一躺下,身体就不自觉地摆出了刻画里的姿势。 前爪垫头,后腿蜷缩。 三个呼吸后。 “呼……呼噜……” 第三道呼吸声加入了进来。 虽然还有些粗糙,不如潘芮那般绵长,但奇迹般地,竟然也跟上了那个节奏。 一大,两小。 三只熊紧紧依偎在这幽暗的岩洞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却又隐隐归于同一个频率。 潘芮并没有睡着。 她半眯着眼,感受着掌心下娘亲那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心跳,又听着旁边弟弟那没心没肺的呼噜声,心里只觉得无比满足。 不用急。 这种事,慢慢来。 …… 就在三只大熊猫沉浸在梦乡中的时候,数十公里外的一间小屋里,却是一片热闹。 “老师,您看这画面。” 早已康复归来的李向阳抱着平板电脑,一脸兴奋,“这简直是奇迹!华妞不仅没有驱逐瑞瑞和墩墩,反而重新接纳了它们!” 画面上,他们团队在乾龙山布置的红外监控拍摄到的画面,三只熊猫正依偎在一起,慢吞吞地吃着竹子。 姚文正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是啊,回来就好……不过这种情况确实极其罕见。在野生大熊猫的世界里,幼崽一旦独立,就是泼出去的水。能像这样破镜重圆,甚至重新生活在一起,我做了四十年研究,这也是第一次见到。” “可能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吧。” 周正感叹了一句。 “对了老师,咱们发的文章又火了。” 他说的,是团队进行路线复原后,分析加工出的瑞瑞墩墩姐弟的旅途故事。 虽然大部分都是推测,但确实也有部分是姐弟俩的真实经历,再现了他们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从被赶出家门后的凄惨流浪,到翻越高速公路桥墩时的惊险一刻,以及樱桃园里的偷吃狂欢。 最后抵达云华山,本以为找到了新家,结果却失望的发现这里到处是悬崖峭壁,不适合生存,只好原路返回。 文章下方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原来它们经历了这么多!这就不是熊猫,这是披着熊皮的特种兵啊!】 【那个樱桃园老板现在发家了,据说打出了“国宝严选樱桃”的招牌,订单都排到明年了哈哈哈哈。】 【高速路那段看得我手心冒汗,瑞瑞墩墩真是勇敢!】 【等等,弱弱问一句,云华山是不是有个别名叫“睡仙山”?我记得那是陈抟老祖修行的地方啊?】 【楼上细说,陈抟是谁?】 【一个特别能睡的道士,传说一睡八百多年,著有《睡经》,讲究的就是在睡觉中悟道。】 周正看着这些评论,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查证了一番资料后,用官方账号发了一条新动态: 【被网友科普了!查了一下资料,云华山确有“睡仙山”的别称。陈抟老祖是北宋著名的道家学者,他的《睡经》开篇就写道:“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铺地……”大家再看看熊猫睡觉的样子,是不是有点“片石枕头”那味儿了?】 这条动态一出,弹幕瞬间变得更加欢乐: 【卧槽,破案了!熊猫是陈抟传人?】 【瑞瑞:实不相瞒,我这一觉下去,不仅能长肉,还能长生不老,你们不懂。】 【墩墩:别瞎说,我睡觉就真的只是睡觉,单纯是因为困。】 【华妞:孩子们回来了,哪怕是睡石头也是香的。】 看着满屏的调侃和祝福,姚文正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想象力就是丰富。” “不管怎么说,只要它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姚文正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在乾龙山的监控画面上。 …… 时间在睡梦中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顺着洞口洒了进来,给昏暗的岩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一家三口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并排侧卧在干草和泥地上。 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潘芮,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变化。 那原本独自旋转的黑白气旋,此刻仿佛找到了共鸣。 随着每一次呼吸,周围那原本散乱的气机,都通过她搭在娘亲身上的爪子,以及旁边弟弟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形成了一个微小却稳定的循环。 就像是三条小溪,汇聚成了一股更平稳的河流。 夜幕降临,山风穿林而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唱着摇篮曲。 月光如水,洒在洞口。 三团黑白毛球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睡梦中的潘芮,意识似乎又飘回了那个云华山的石室。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线条,在她的脑海中缓缓亮起,流转,最终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晕,顺着她的呼吸,融入丹田那缓缓旋转的气旋之中。 大道至简。 或许,真正的道,就在这吃喝拉撒、就在这一呼一吸、就在这与家人依偎的长眠之中。 夜色渐深,好梦正长。 第55章 团圆年 自那夜同眠起,岩洞里的日子便像那洞外流淌的溪水,虽然缓慢,却安宁得让人沉醉。 时光在一次次吞吐呼吸间悄然流逝。 从盛夏的蝉鸣聒噪,到深秋的满山红叶,再到如今……洞口的风从温热变得凉爽,又从凉爽变得刺骨,原本翠绿的群山被一场场大雪染成了苍茫的白色。 转眼间,已是腊月。 山中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深沉。 大雪封山已有半月有余,整个峡谷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往年这个时候,为了节省体力,山里的生灵大多会减少活动,甚至整日整夜地昏睡。 但今年的岩洞里,却多了几分热乎气。 清晨,潘芮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转头看去,只见娘亲正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们,手里捧着一块不知从哪扒拉出来的冰块,正“咔嚓咔嚓”嚼得起劲。 那一身原本有些发黄的毛色,在这半年的滋养下,已然变得黑白分明,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潘芮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并没有急着起来。 这半年来,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坦了。 自从赶跑了那头独眼黑熊,这一大片山林,包括当年那片野栗树林、更远处的几片嫩竹坡,都成了她们娘仨的领地。 食物充足,没有外敌。 原本按照独居野兽习性,幼崽成年后是必须要离开的,但这半年来,娘亲却从未有过驱赶她们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食物太充足,多两张嘴也无所谓,又或许是因为…… 潘芮看了一眼洞壁上的刻痕。 这是她这半年来一遍遍修改调整,慢慢刻出来的,如今只差最后一幅图。 相较最开始,她的画工已经有了十足的进步,成功再现了石室中刻痕的八分神韵。 娘亲虽然看不懂,但在潘芮日复一日的身体力行地引导下,她似乎也尝到了甜头,如今睡觉时也总是下意识地摆出那种刻画中的姿势,呼吸绵长深沉。 她可能不懂什么叫“修炼”,但身体最诚实的反馈告诉她,这样睡更舒服。 腿不疼了,腰不酸了,连胃口都比年轻时还要好。 既然这两个崽子既能帮忙找吃的,又能让自己睡得这么舒服,那就留着吧。 这就是娘亲在山中生存多年养成的务实观念。 “嘤……” 旁边的潘茁也醒了,伸了个懒腰,那一身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结实筋肉,这半年懒下来,又有些松垮的趋势。 他爬起来,习惯性地用大脑袋在姐姐身上蹭了蹭,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到洞口,挨着娘亲坐下,也想讨口冰吃。 娘亲瞥了他一眼,随手把剩下的一小块冰推给了他。 …… 睡醒了,照例该出门干饭,不过这之前要先去喝水,母子俩都渴得啃冰块了。 目标是山谷东面的那条小溪,虽然大雪封山,但那里有一处活水眼,终年不冻,是附近难得的水源。 雪很厚,没过了膝盖。 娘亲走在最前面开路,宽厚的背影给人一种无比安稳的感觉,虽然已经长大,但姐弟俩还是像当年那样,一前一后地踩着娘亲的脚印,省力又轻松。 到了溪边,娘亲低下头,将舌头伸入水中,卷曲成筒状,有节奏地将冰凉的溪水吸入口中。 水面只是泛起微小的涟漪,安静而高效。 潘芮和潘茁也在旁边找了个位置饮水。 就在这时,对面的灌木丛突然一阵晃动。 紧接着,一头灰褐色的野猪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这野猪个头不算大,但也有一百多斤,獠牙尖锐,大雪封山,找水不易,它显然是盯上了这处水源。 但当它看到溪边这三只庞然大物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渴得狠了,野猪的脾气有些暴躁,见对方占着最好的水口,竟然没有退走,反而发出了威胁的“哼哧”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雪,试图通过虚张声势来吓退对方。 娘亲连头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吸着水,根本没把这只躁动的家伙放在眼里。 潘茁看了一眼还在喝水的娘亲,缓缓直起身子,原本憨傻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也没有主动冲上去厮打,只是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了娘亲和野猪之间,然后压低了喉咙,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浑厚的闷吼。 “咕——噜——”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重感。 野猪被这声音震得哆嗦了一下,顿时从暴躁中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只体格健壮,眼神不善的黑白熊,它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瞬间泄了。 它是渴,但不想送死。 水源不只有这一处,实在不行还能啃地上的雪,不值当拼命。 野猪怂了,夹起尾巴,嗷的一声掉头就窜进了密林,跑得比兔子还快。 危机解除。 潘茁转过身,刚才那一脸的凶相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副求表扬的憨态。 他凑到潘芮身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用肩膀撞了撞姐姐。 “嘤?” 我厉害吧? 潘芮看着他那副得瑟样,忍不住笑了,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 回岩洞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动物不懂人类的历法,但山里的气息确实在变,这几天的风虽然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几分湿润。 那是春天快要来的信号。 快到洞口时,走在最前面的娘亲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耸动着鼻子,远远地嗅了嗅,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潘芮和潘茁好奇地凑过去。 只见雪地上多了个木盒,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还有一大捆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翠绿竹笋。 周围没有任何脚印,这盒子只能是从天而降的。 又是人类的投喂? 这倒是姐弟俩归乡以来的头一回。 说起来,潘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身边感觉到人类的气息了。 只是时不时会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回头寻找半天,愣是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 此时此刻,山下的保护站里。 周正手指滑动,调出了前年这个时候的存档视频。 画面里,那是两只瘦小的熊猫崽子依偎在雪地里,饿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等母亲回来。 再看看现在。 藏匿完美的红外监控拍下的画面中。 三只体型圆润、毛色发亮的大熊猫,围坐在洞口的雪地上,虽然没有什么鞭炮饺子,但那种安稳、富足的气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得到。 周正心头一热,打开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只有一张对比图的动态: “两年了,从隆冬的相依为命,到如今的阖家团圆,它们过得很好。” “新年快乐,小家伙们。” …… 岩洞口。 夜幕降临,山林里静悄悄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这份意外的礼物。 红果子很甜,竹笋很脆。 潘茁吃得满嘴是汁,开心得直哼哼。娘亲吃得慢条斯理,偶尔还会把自己咬开的果子分一半给潘茁。 潘芮捧着一颗红果子,并没有急着吃。 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峦,又看了看身边这一大一小。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悄然打开。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弟弟正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过冬,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风像刀子一样刮着。 她记得那个穿着厚棉袄的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上来,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窝窝头。 那时候,只有一个老人记得他们。 而现在…… 身后是挡风的岩洞,窝里是厚实的干草。 娘亲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弟弟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远处的人类,虽然离得远,却也送来了这份红彤彤的惦记。 没有鞭炮声,没有红灯笼,也没有人类的热闹喧嚣。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身边亲人咀嚼食物的脆响。 但这,就是最好最好的年了。 潘芮咬了一口果子,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心里。 “真好。” 她在心里默念。 吃完东西,他们并没有急着进洞,而是依偎在一起,看着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洞口的雪地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潘芮回头,看了一眼洞壁上那幅还没刻完的图谱。 那些线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白的。 她又看了看身边呼吸平稳、正半眯着眼晒太阳的娘亲。 潘芮心里有了计较,却并未说什么。 她只是把脑袋靠在娘亲温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不急。 冬天还很长。 第56章 故地重游 冬末春初的日子,总是过得有些慵懒。 正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潘芮趴在洞口的空地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身旁正在梳理毛发的娘亲。 这一冬天养下来,娘亲的状态确实不错,皮毛虽然有些许杂乱,但底子是好的,黑是黑白是白,透着一股子壮年大熊猫特有的精气神。 看着看着,潘芮忽然想起了去年流浪时,在乱石山区发现的那处温泉。 那时候她就想过,那里的水暖暖的,泡完浑身舒服,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轻快,要是能带娘亲去泡一泡,该多好。 现在冬天刚过,积雪正在消融,正是去的好时候。 潘芮心里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娘亲身边,用大脑袋在娘亲肩膀上蹭了蹭。 见娘亲停下动作看她,她便转身朝山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娘亲。 “嘤。” 走啊。 娘亲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解。 这大中午的,不在家睡觉,要去哪? 但看到闺女那副执着的样子,娘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抖了抖屁股上的草屑。 原本在一旁呼呼大睡的潘茁,听到动静,耳朵一抖,一骨碌爬了起来,看到姐姐和娘亲都要出门,也不管去哪,立马兴奋地凑了过来,尾巴摇得欢快。 只要跟着姐姐,准没错。 一家三口就这样出发了。 潘芮走在最前面带路。 比起去年那是没头苍蝇般的流浪,这一次,她心里有谱。 那时候又是下雨,又是养病,还得边走边找吃的,所以才走了那么久。 现在方向明确,只管走直线,再加上这大半年练下来,脚程快了不少。 潘芮在心里估摸着,最多两三天就能到。 刚开始,娘亲走得有些慢,似乎对离开领地有些顾虑,但每当她落后一点,潘芮就会停下来,坐在路边等她。 娘亲看着前面等着自己的两个崽子,心里那点顾虑也就散了,步子渐渐跟了上来。 路过一片竹林时,潘芮停了下来,示意娘亲和弟弟先吃点东西,娘亲也不客气,坐下来“咔嚓咔嚓”地啃起了竹子。 潘茁更是吃得欢实,事实上,在家里憋了大半年,他早就有点受不了,想再跟着姐姐出去玩了。 更何况现在娘亲也在身边,感觉走到哪里都像是家,傻小子别提有多开心了。 吃饱喝足了,一家三口继续上路。 经过那山神庙时,潘芮还顺路进去瞅了一眼,发现那口破锅居然还摆在神台上,就拿出来,盖在潘茁脑袋上。 喜爱的“玩具”失而复得,潘茁开心得鼻涕都要冒泡了,居然就这样顶着走了一路。 走走停停,翻山越岭。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风里终于飘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淡淡的硫磺味,混杂在潮湿的水汽里。 潘芮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带着娘亲和弟弟穿过一片乱石岗,转过一道弯,那处隐蔽的水潭便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石头围成一圈,水面平静如镜,正冒着淡淡的白雾。 潘芮站在潭边,心里有些感慨。 去年这个时候,她趴在这里,心想“以后一定要带娘亲来”,没想到,这么快做到了。 她没有犹豫,率先踩着石头下了水。 水温刚好,温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了脚掌。 她在浅水处走了几步,转过身,看向岸上的娘亲和弟弟。 “噗通!” 还没等娘亲反应过来,潘茁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破锅也掉入温泉中,漂了一会儿,最后因为破洞,忽忽悠悠沉入水底。 潘茁却没注意到,乍一进热水,他被激得缩了缩脖子,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 但很快,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就让他舒服得咧开了嘴,傻乎乎地在水里扑腾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娘亲站在岸边,看着这两个崽子的反应,又低头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水面,显得有些犹豫。 对于野兽来说,这种冒烟的水总是透着点古怪。 她伸出一只前爪,试探性地在水面上碰了碰。 温温的,不烫。 她缩回爪子,甩了甩水,又看了看泡在水里一脸享受的儿女。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伸出爪子,这次直接踩进了水里的石头上。 确信没有危险后,娘亲终于不再犹豫。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滑进了水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身体浸泡在温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 刚下水时,娘亲的身子还有些紧绷,两只前爪下意识地抓着水底的石头。 但渐渐地,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赶路的疲惫,那种包裹全身的暖意,顺着毛孔钻进了骨头缝里。 “呼……” 娘亲的鼻孔里喷出一股长长的热气,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 潘芮凑到娘亲身边,挨着她趴下。 那边潘茁还在扑腾,水花溅了娘亲一脸。 潘芮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才稍微老实点,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自己脖子以下都埋进了水里。 娘亲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深沉,像是在享受,又像是睡着了。 潘芮看着娘亲这副舒服的样子,心里很高兴。 水中那股淡淡的灵气,正顺着毛孔一点点渗进身体里,娘亲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身体知道这是好东西。 不知泡了多久。 等她们爬上岸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往回走的路上,潘芮明显感觉到,娘亲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夕阳洒在身上,娘亲那一身湿漉漉的皮毛正在变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如同缎子般健康、润泽的光亮。 潘茁更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跑前跑后,一会儿窜进林子,一会儿又跑回来看看姐姐和娘亲有没有跟上。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爪摸了摸自己脑袋——空的! 发现自己的锅没了,四处找也找不到,潘茁原本美滋滋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变得委屈巴巴,贴着娘亲“嘤嘤”叫着求安慰。 潘芮走在最后面。 她看着前面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心里特别踏实。 …… 几天后,一家三口回到了熟悉的岩洞。 娘亲在洞口的空地上趴下,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开始梳理毛发,动作比平时要利索许多,毛发顺滑无比。 潘芮在娘亲身边找了个位置趴下。 潘茁已经忘了锅的事,凑过来习惯性地蹭了蹭姐姐,然后也在旁边趴下了。 阳光照进洞口,暖洋洋的。 日子照常过。 只是娘亲看起来,好像更有精神了。 第57章 外来者 乾龙山的雪,是在不知不觉间化完的。 起初只是正午时分岩石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小坑,后来,那声音变得连绵不绝,汇成了山涧里细碎的“哗哗”声。 风里那股子割脸的干冷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土腥气的凉意。 竹林里,新笋已经悄悄冒了头。 但这几天的风,有点不对劲。 从大清早开始,空气里就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潘芮趴在洞口的空地上晒太阳,鼻子时不时抽动两下。 那味道一开始很淡,混在泥土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随着日头升高,那股味道变得越来越浓烈,并且充满了躁动,带着强烈的雄性气息。 似乎……还不止一股。 潘芮睁开眼,警觉地看向林子深处。 这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 “咩……咩……” 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叫声。 听起来像羊叫,又有点像鸟鸣,断断续续的,透着一股子急切和讨好。 原本在一旁四仰八叉睡大觉的潘茁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一脸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娘亲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手臂上的毛发,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耳朵轻轻抖动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竹林晃动。 两只体型硕大的黑白熊,一前一后地出现。 潘芮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两只公熊。 它们看起来有些狼狈,皮毛上挂着枯枝败叶,显然是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互相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时不时龇牙咧嘴地低吼一声,充满了敌意,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掐起来。 前面的那只熊胆子更大些,一眼看到了洞口处的娘亲,眼睛瞬间亮了,脚下的步子变得急切,喉咙里的“咩咩”声也叫得更欢了,眼神直勾勾的,满是讨好。 潘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冲着娘亲来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娘亲。 也是。 这一冬天养下来,娘亲的状态好得出奇,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黑是黑白是白,连眼神都比以前有神采多了。 在这荒山野岭里,这简直就是“熊中西施”,难怪会把这些躁动的家伙招来。 潘芮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目光在那两只同族身上扫了一圈。 体格倒是还行,就是那股子急吼吼的劲儿让人看着不顺眼。 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其中一个会不会是那个从未见过的“便宜爹”? 仔细闻了闻。 没有。 气息里没有任何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全是陌生的躁动。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两只家伙太吵了。 娘亲终于停下了梳毛的动作。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两只公熊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像是看着两块挡路的石头。 但潘茁不干了。 他还远没有到求偶的年纪,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只从那直勾勾的眼神里,读出了对娘亲的冒犯。 它们是来抢娘亲的! 他猛地翻身爬起,身上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姐姐,见她眼神里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大步走上前,直接挡在了娘亲身前。 那两只公熊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脚步不由得一顿。 它们看着眼前这只体格健壮、眼神凶狠的年轻同族,有些拿不准情况。 按理说,带崽的母熊是不会接受求偶的,但那只母熊看起来并没有护崽的意思,反而是这崽子凶得很。 就在它们犹豫的时候,潘芮也动了。 她没有叫,只是静静地走到潘茁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两只家伙。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再往前一步试试。 二对二。 而且对方还是两个年轻气盛、一看就不好惹的主。 那两只公熊互相看了一眼,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凉了大半。 它们跋山涉水这么久,好不容易来到了女神面前,谁知道女神居然儿女双全。 而且这对儿女还一看就不好惹。 为了一个未必能追到的母熊,跟这两只煞星拼命,不划算。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身后的娘亲动了。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转过了头,只留给两只公熊一个背影。 见女神如此冷漠,那两只公熊彻底泄了气。 它们又不甘心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看了看依旧挡在那里的潘芮姐弟,终于还是悻悻地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潘茁还想追上去吼两嗓子,被潘芮用身体轻轻挡住了。 算了。 这种货色,不值得浪费力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 娘亲已经趴在干草堆上了,背对着洞口,一动不动,只有那两只黑色的圆耳朵还竖着,朝着洞口的方向,微微颤动着。 …… 山下的保护站里,周正看着屏幕,忍不住乐了。 “老师,您看这画面。两只公熊猫跑来求偶,结果灰溜溜的跑了,肯定是在瑞瑞和墩墩那碰钉子了。” 一旁的姚文正教授推了推眼镜,也笑了。 他翻开手边的一本厚厚的档案,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 “华妞七年前被救助了一次,当时还是亚成年,现在算起来还处于壮年期,身体健康,母性强,对雄性有吸引力太正常了。” “不过看两只公熊猫垂头丧气的样子,核心还是华妞没看上它们——真要是动了心思,单凭瑞瑞和墩墩,是拦不住这两只壮年熊猫的。” “从野生种群繁殖的角度看,没能配对是有点可惜,但说到底,还是要尊重华妞自己的选择。” …… 岩洞口。 赶跑了不速之客,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 潘茁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回来凑到姐姐身边,然后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晒他的太阳。 潘芮看了一眼洞里的娘亲,又看了看远处渐渐变绿的山林,在潘茁身边趴下,闭上了眼睛。 第58章 潘茁的一天 屁股有点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 潘茁动了动耳朵,不想睁眼,但这股热乎劲儿越来越大,一直往毛里钻,弄得他浑身酥酥麻麻的。 没办法,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伸了个大懒腰。 “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舌头卷了卷。 舒服。 他睁开眼。 哇,好亮。 今天的太阳真大,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姐还在旁边睡,缩成一团,像块黑白相间的大石头,一动不动,呼吸声轻轻的。 潘茁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姐姐的背。 没醒。 他又用屁股撞了一下。 姐姐的耳朵抖了一下,似乎有点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睡不着了。 潘茁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洞口。 娘亲就坐在洞口的空地上,正在梳理肚子上的毛,看到他出来,娘亲抬起头,眼神懒洋洋的。 潘茁高兴地“嗯”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娘亲怀里。 娘亲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晒干的草,又像是奶香味。 他在娘亲怀里蹭啊蹭,把娘亲刚梳理好的毛蹭得乱七八糟。 娘亲也不生气,伸出粗糙的大舌头,在他脑袋上重重地舔了一口,把他的耳朵舔得贴在脑门上。 突然,娘亲停了下来,伸出两只大爪子,一把按住乱动的潘茁,把他像个面饼一样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然后娘亲低下头,在他咯吱窝那里仔细地嗅了嗅,然后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一块毛。 哎哟,有点疼。 肯定是有草刺或者小虫子。 潘茁扭着身子想跑,但娘亲的力气太大,一只手就把他按得死死的,他只能四脚乱蹬,哼哼唧唧地抗议。直到娘亲把那个讨厌的东西咬掉吐出来,才松开手拍了拍他的屁股。 好了,干净了。 风吹过来,里面有好多味道,有泥土味,有水味,还有…… 嗯?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是笋的味道! 甜甜的,脆脆的,嫩笋的味道! 潘茁一下子精神了。 吃饭最大。 他从娘亲怀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屁颠屁颠地钻进了竹林。 这边的竹子都长得好高,绿油油的。 潘茁不喜欢啃老竹子,费牙,还没水儿。他要找那种刚冒个尖尖的。 在那儿! 一根胖乎乎的笋尖,正顶着一块湿泥巴,悄悄地藏在草丛里。 潘茁扑过去,两只前爪熟练地刨开土。 “咔嚓。” 掰断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笋抱在怀里,笨拙地用牙齿撕掉外面那层硬硬的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啊呜一口。 咔哧咔哧。 汁水在嘴里爆开,甜滋滋的,凉凉的。 好吃。真好吃。 潘茁吃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只脚还在半空中晃呀晃。 吃完这根,潘茁看见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树皮粗糙,看起来很好爬。 他突然来了兴致,把手里的笋壳一扔,跑过去抱住树干,后腿用力一蹬,噌噌两下。 上去了! 哎? “滋溜——” 爪子没抓牢,肚子太沉,他直接顺着树干滑了下来,一屁股墩在地上。 好疼。 潘茁甩了甩头,赶紧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好,娘亲没看这边,姐姐还没来,谁都没看见。 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假装刚才是在蹭树挠痒痒。 刚站稳,就看见姐姐慢吞吞地走过来了。 姐姐总是走得很稳,不像他,总是想跑。 “嘤!” 看!我找到的! 潘茁举着剩下的一小截笋给姐姐看,姐姐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旁边,刨出了一根更大的。 潘茁愣了一下。 好吧,姐姐总是能找到更大的。 他也不生气,凑过去,把身子倚在姐姐背上,就像靠着一个软乎乎的靠垫,然后继续咔哧咔哧啃自己的。 吃饱了,肚皮圆滚滚的,像个球。 不想动了。 但是忽然,有个黄色的东西从眼前飞过。 忽忽悠悠,忽上忽下。 是什么? 潘茁的眼珠子跟着它转。 它停在一片竹叶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想抓。 潘茁悄悄地爬起来,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近了,更近了…… 猛地一扑! “噗通。” 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那个黄色的东西飞走了,飞得好高,一下子就不见了。 潘茁趴在地上,吐掉嘴里的草叶子,有点懵。 算了,不抓了。累。 他爬到溪边喝水。 水里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潘茁晃晃头,影子也晃晃头。潘茁伸爪子拍水,影子也伸爪子拍水。 “啪!” 水花溅了一脸。 凉快! 他在水边玩了一会儿影子,直到把自己弄得一身水,才觉得有点困了。 该睡觉了。 他回到洞口那块大石头旁。 最好的位置总是被姐姐占着,姐姐正在晒太阳,娘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打盹。 潘茁想了想,还是走向了姐姐。 他走到姐姐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顺势一倒,把半个身子压在姐姐身上。 姐姐身上软乎乎的,热热的,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姐姐嫌弃地推了他一下。 没推动。 潘茁死皮赖脸地不动,不仅不动,还把脑袋搁在了姐姐的背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姐姐叹了口气,没再推他,任由他压着。 舒服。 呼——噜—— ……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不晒屁股了,斜斜地挂在树梢上,把云彩染得红红的,像火一样。 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飘了过来。 娘亲正在旁边看着他。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翻身爬起来,像个还没睡醒的面团,摇摇晃晃地蹭到娘亲身边。 “嗯……” 他哼唧着,把大脑袋钻到娘亲的脖子底下撒娇。 娘亲低下头,温柔地给他理了理刚才睡乱的毛,又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鼻子。 那感觉痒痒的,暖暖的。 潘茁高兴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白白的肚皮,娘亲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他的肚皮上揉了揉。 姐姐也醒了,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然没过来,但也不再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晚饭的味道。 又有点饿了。 不过天快黑了,该回洞里了。 姐姐站起身,往洞里走。娘亲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潘茁突然不想走了。 他觉得身上劲儿没处使,猛地往前一窜,一口咬住了娘亲的手臂。 当然,没用力。 娘亲没躲,只是轻轻一甩手,就把他甩了个趔趄。潘茁不服气,又爬起来去抱娘亲的腿,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假装自己很凶。 娘亲低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大嘴,轻轻咬住了他半个脑袋。 眼前一黑,全是娘亲嘴里的热气。 潘茁一下子老实了,不敢动弹。 过了一会儿,娘亲松开嘴,在他屁股上顶了一下。 输了。 潘茁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喷嚏,这才乖乖地跟上。 一骨碌爬起来,乖乖地夹在中间。 前面是姐姐,后面是娘亲。 进了洞,干草堆软软的。 潘茁找了个最中间的位置趴下,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里。 左边挤着姐姐,右边挨着娘亲。 大家都在。 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完的笋,身上还有太阳晒过的热气。 真好。 今天和昨天一样开心。 明天……应该也和今天一样吧? 呼——噜—— 呼——噜—— 第59章 春深 日子又过去了几日。 这天,潘芮趴在洞口那块老地方,觉得日头有些晒。 岩洞外的那片竹林,绿得发黑,透着一股子旺盛的劲头,前些日子还只是刚冒尖的春笋,如今已经拔高了一大截,褪去了褐色的笋衣,露出了青翠的杆子。 山涧里的水声也比之前响亮了许多,哗啦啦的,听着让人心里有些躁。 风里那股子公熊留下的气味虽然淡了许多,但空气中依然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感。 潘芮转头去看娘亲。 往常这个时候,娘亲都会挨着她们姐弟俩一起晒太阳,或者互相梳理毛发,但今天,娘亲却独自坐在离洞口很远的一块大石头上。 她背对着这边,望着山下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潘芮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觉得娘亲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古怪,却不知这古怪源自何处。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娘亲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带着姐弟俩一起去竹林觅食,而是经常独自出去,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午后,一走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这天傍晚,娘亲回来时,喘着粗气,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潘茁像往常一样,憨憨地凑过去,想用大脑袋蹭蹭娘亲的肚子撒个娇。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娘亲的时候,娘亲的身子突然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躲开了。 那动作很快,像是受惊后的本能反应,完全没经过思考。 潘茁蹭了个空,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娘亲,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娘亲也愣住了。 她看着不知所措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停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凑过去,伸出舌头在潘茁的脑袋上舔了舔。 但这一下舔得很轻,很匆忙,像是在努力克制着身体里的某种抗拒。 潘芮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了。 她试着靠近了一些,娘亲转过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些潘芮读不懂的东西,既有熟悉的温和,又夹杂着一种焦躁、陌生,甚至带着一点点想要逃离的冲动。 到了夜里,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往常睡觉,娘亲总是把两只崽子搂在怀里,或者是挤在一起,维持体内的气旋共鸣。 但今晚,娘亲没有过来。 她独自趴在洞口风最大的地方,背对着里面的姐弟俩。 她睡不着。 潘芮半梦半醒间,听见娘亲起身的声音,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娘亲在洞口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显得焦躁不安。 她时不时停下来,抬起头,鼻子对着空气不停地抽动,似乎在嗅着风里传来的某些讯息。 “嗯……嗯……” 偶尔,娘亲的喉咙里会发出一种低沉的、短促的声音。 那声音潘芮从未听过,不像平时的交流,倒像是在回应着某种远方的呼唤。 潘芮趴在干草上,看着娘亲焦躁的身影,心里慢慢明白了过来。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两只闯进来的公熊,想起了这山林里渐渐变浓的春意……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所有生灵都难以抗拒的原始本能,连自诩万物灵长的人都逃不过这一关,更别提尚且灵知不足的娘亲了。 她虽然练了大半年的“卧眠法”,身体变好了,也聪明了点,但这点浅浅的灵性,在那种根深蒂固的本能面前,终究还是太弱小了。 这不是娘亲的错。 她不是不爱她们了,她只是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潘芮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抱怨,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胸口有点空落落的。 觅食的时候,娘亲还是找到了一根最嫩的春笋,习惯性地用爪子把笋推到了潘芮面前,然后自己转身去啃老的竹子。 那一刻,潘芮知道,娘亲还是那个娘亲。 只是…… 潘芮看着正在吃竹子的娘亲,那个从冬天开始就隐隐浮现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依旧是灵气的问题。 照现在的练法,路是通的,只要日积月累,体内的气旋终究能壮大,化形也不是没可能。 可问题是,太慢了。 这里的灵气太稀薄,想要攒够引起质变的量,恐怕得耗上几十年。 她等不起。 她和弟弟还年轻,正是刚长开的时候。可娘亲不同,她已经不年轻了。 兽类的寿命本就不长,十几年,或许就是一生。 如果她们留下来,也许能守着这片安稳的竹林,陪着娘亲过完这几年,但然后呢?看着娘亲一年年变老,最终像所有普通的野兽一样,老死在泥土里? 如果不走,就永远只能这样了。 潘芮不敢往下想。 若是真等到老死那天还没练出个名堂,这身修为又有什么用? 必须得快一点。 要想争时间,就得去灵气更足的地方。 潘芮转过头,看着一同进食的娘亲和弟弟,只觉得,这看似安稳的日子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正在一点点割断时间。 …… 或许是忧虑的心思引起了某种感应,这天夜里,潘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再在这个熟悉的岩洞,也不在那个有着刻痕的石室。 她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里的山,和家这里很不一样,山势并不险峻,却更加连绵深邃,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古木,云雾在林间缭绕,把山形遮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幽静。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混杂着草木清香的气息。 那是一股很清、很灵动的气息,吸进鼻子里,连体内的黑白气旋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潘芮猛地醒了过来。 岩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潘茁在旁边打呼噜的声音。 她的心跳有些快。 那种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后,鼻尖似乎还缭绕着那股潮湿的清气。 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召唤感,再次冒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洞外。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有多远。 但她知道方向。 西南方。 那里有东西在等她。 天快亮了。 潘芮趴在洞口,看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边。 娘亲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潘茁还在睡,一如既往的心大,昨晚被娘亲躲开后郁闷了一会儿,转头早就忘到脑后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潘芮看着远方,连绵的山峦在晨光中只剩下一道道剪影。 她收回目光,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潘茁的耳朵,贴着他躺下。 第60章 启程 山谷里的风,一天比一天热了。 那种属于春天的湿润凉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特有的温热气。 潘芮醒来的时候,洞口那块大石头上空荡荡的。 娘亲又出去了。 这几天,娘亲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那种躁动气也越来越重,有时候她会在外面徘徊到深夜,最后气喘吁吁的回来,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 潘芮看着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潘茁,心里那个想了好久的念头,终于定下来了。 该走了。 按照潘芮所了解的常理,到了这个季节,发了性的母兽早就该翻脸不认人了,它们会变得暴躁凶狠,把身边的崽子赶得远远的,甚至会动手咬。 正如娘亲第一回赶走潘茁那样。 可如今的娘亲没有。 这些天,她虽然焦躁,虽然躲着,甚至有时候眼神都浑浊了,却始终没有对着自己和弟弟露过一次牙,挥过一次爪子。 潘芮心里清楚,这是那大半年的“卧眠法”起了作用。 那点炼出来的微薄灵性,正在死死抵着身体里那团名为“天性”的火,娘亲是在用本能之外的理智,硬生生地忍着赶走孩子的冲动。 但正因为这样,潘芮才更难受。 这种忍耐是违背身体意愿的,是痛苦的。 现在的娘亲,每时每刻都在煎熬,她既想顺应身体的呼唤去山林深处,又舍不得伤害孩子。 既然娘亲狠不下心赶她们走,那就由她来做这个决定。 而且,这条路,潘芮必须去争。 娘亲没有“变强”的念头,她只想安稳过日子。但自己不行。 不仅仅是为了修炼。 这两年,她见过了太多想不通的东西。 那天上嗡嗡乱飞的独眼怪鸟,那路上跑得比修士还快的铁盒子,那白屋子里不用灯油就能发光的琉璃管子,还有远处那片能把黑夜烧成白昼的光海…… 前世她走南闯北,自以为见过世面,但这辈子的世界,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些凡人,究竟是怎么造出这些比法宝还神奇的东西的? 窝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是永远找不到答案的。 她想走出去,不只是为了变强,不只是为了娘亲,也为了弄明白自己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那个梦里的地方。 若是强行带着身不由己的娘亲,不仅帮不到她,反而可能害了她,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稳的。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 正因为不想分开,所以现在必须分开。 只有走出去,找到那个灵气更足的地方,修出真正的名堂,找到让娘亲彻底摆脱天性束缚、延长寿命的办法,她们才能真正永远地在一起。 这一走,是为了回来。 日头升高了一些。 竹林那边传来了动静,娘亲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步子沉重,但当她走到洞口,看到趴在那里的两只崽子时,原本有些浑浊焦躁的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 潘芮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 她走到娘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用脸颊在娘亲的脖颈处轻轻蹭了蹭。 娘亲没有躲。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女儿依靠。 潘茁这时候也睁开了眼,半梦半醒地走出来,看到这副场景,他也憨憨地凑过来,把大脑袋挤进娘亲怀里。 这一次,娘亲也没有躲。 良久。 娘亲低下头,伸出那粗糙厚实的舌头。 “沙——” 她在潘芮的脑门上重重地舔了一下。 这一下很慢,很用力,甚至把潘芮的头皮都舔得有些发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某种属于母亲的气味,牢牢地刻进孩子的记忆里。 然后,她转过头,也在潘茁的脑门上,同样重重地舔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娘亲没有再看她们。 她转过身,迈着沉缓的步子,独自走回了昏暗的岩洞深处。 她在干草堆上趴了下来,背对着洞口,一动不动。 但在那阴影里,潘芮看得很清楚,娘亲那两只黑色的圆耳朵,高高地竖着,朝着洞口的方向。 她在听。 潘茁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气氛怪怪的,也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不理他们了,他看看洞里的娘亲,又看看身边的姐姐,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哼唧。 潘芮没有解释。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背影。 等我们找到地方,就回来接您。 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转过身,用身体轻轻推了推潘茁。 “汪。” 走吧。 潘茁虽然不懂,但他习惯了听姐姐的,先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见娘亲没动,他只以为是和往日一样出去觅食,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两道黑白身影,离开了岩洞,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外走去。 路过那片娘亲常带她们去的嫩竹林时,潘芮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 路过那条抓过影子的小溪时,潘茁想停下来玩水,被潘芮轻轻顶了一下后背,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终于,她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潘芮停下脚步。 站在高处回望,那个生活了大半年的峡谷,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翠绿,隐没在清晨的薄雾中。 潘茁停在她身边,有些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我们要去哪? 潘芮低下头,用额头抵了抵弟弟的脑袋,安抚着他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风从那边吹来。 那是西南方。 风里夹杂着一股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那里有连绵起伏的山影,藏在云雾深处,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就是那里。 潘芮深吸了一口这来自远方的气息。 我们在往外走,其实也是在往回走。 她不再犹豫,率先迈开了步子,踏上了那条通往西南的路。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不落。 初夏的晨光洒在她们身上,照着两只黑白色的影子,拖在身后。 该走的路,总要走的。 走完了,就能回家了。 第61章 一路相伴 这是离开家的第三天。 清晨的林子里,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挂在叶尖上。 潘芮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背底下硬邦邦的,不是家里那种铺了干草的软乎劲儿,而是一块带着棱角的冷石头,顶得脊梁骨有些发酸。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想往旁边那个熟悉的热源蹭一蹭。 蹭到了。 是潘茁那身厚实的皮毛,随着呼吸一热一热的。 潘芮闭着眼睛,鼻子习惯性地在空气里嗅了嗅。 没有那股熟悉的气息,没有娘亲。 这里是陌生的山坳,空气里只有腐烂的落叶味和陌生的松脂味。 那一瞬间,潘芮的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脚下突然踩空了。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身边那一连串震天响的呼噜声给拽了回来。 “呼——噜——” 潘茁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上,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的口水。 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就散了。 她伸出爪子,推了推弟弟的大屁股。 “汪。” 起来了。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不是熟悉的岩洞,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习惯性地扭头去找娘亲,没找着。 哼唧了两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姐姐,原本耷拉下来的耳朵立马又支棱了起来。 他在姐姐身上蹭了蹭,把脸上的口水蹭了潘芮一身,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在附近找的一些野果子和几根不算太老的竹笋,当做简单的早饭,吃饱喝足,姐弟俩继续赶路。 山里的路,其实根本不算路。 那是无数乱石、倒塌的枯木和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组成的障碍。 要是放在两年前,刚被独眼黑熊赶出来流浪那会儿,这种路能要了他们的半条命。 尤其是当年的潘茁,尽管经过了不少时日的训练,但终究还是娇生惯养的性子,走几步路就叫苦连天……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带着刺,挡得严严实实。 潘芮刚想绕路,就见前面的潘茁哼了一声,直接低下了头。 这小子把那一身两百多斤的肉当成了盾牌,仗着皮糙肉厚,直接硬生生地撞了进去。 “哗啦啦——” 带刺的枝条刮在他身上,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就这么一路横冲直撞,硬是在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踩出了一条能走的道儿来。 走过去之后,他回头看着潘芮,咧着嘴,一脸“快夸我”的傻样。 潘芮走过去,拍了拍他沾满草叶的脑袋。 确实不一样了。 当年的那个小累赘,现在已经是个能开路的大家伙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林子里渐渐热了起来。 “吱——吱吱——” 头顶的树冠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声。 潘芮抬头一看,是一群金毛蓝脸的家伙,它们在树枝间荡来荡去,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是它们。 潘芮一眼就认出了这群家伙,当年在老家的时候,这些泼猴就没少逗弄潘茁,整的他哇哇叫唤。 也不知树上路过这几只里面,有没有当年欺负过潘茁的猴崽子。 潘茁也听见了动静,抬头看着那群猴子在树枝间荡远,发出几声“嗯嗯”的叫声,有些蠢蠢欲动。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追过去或者往树上爬,而是乖乖地跟着姐姐。 猴群渐渐远去,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姐弟俩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一路走走停停。 虽然是有目的的赶路,但毕竟是熊的身子,这副肠胃注定了走一段就得歇,得吃。 路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姐弟俩停下来大吃了一顿。 这个季节的箭竹笋已经冒得很高了,有的已经开始发硬,潘茁不管不顾,掰下来就往嘴里塞,结果咬了一嘴的渣,呸呸地吐了半天。 潘芮在一旁看着,慢条斯理地挑那些颜色浅、埋在土里的笋尖吃。 她看着潘茁那副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用脚把自己挖出来的一根嫩笋踢到了他面前。 潘茁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啃,连皮都忘了剥干净。 吃饱了,又在溪边喝了点水,日头就已经偏西了。 该找地方过夜了。 这一次,他们运气不错,在半山腰找到了一棵倒塌的巨大枯树,树干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夹角,虽然不大,但足够两只熊挤进去避风。 潘芮没有急着进去。 她爬上那根倒塌的树干,站在高处,迎着夕阳的余晖,看向远方。 那是西南方。 晚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越过无数的山峦和河谷,扑在脸上。 潘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 就是这个味道。 比起前两天,这股气息变得更清晰了一些。那是一种混合着丰富水汽、陌生花草香、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灵之气。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脚程。 虽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只要方向没错,路就在脚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只有重重叠叠的大山,已经看不见那个熟悉的山谷了。 娘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还在洞里趴着,还是已经去了林子里? 潘芮不敢多想,怕心里那股子酸劲儿上来。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等我们回来。”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唔?” 脚下传来一声哼唧。 潘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仰着大脸看着她,一脸的好奇,见姐姐看过来,他也没什么事,就是单纯地想蹭蹭。 潘芮心里的那点惆怅一下子就被这个傻大个给蹭没了。 她跳下树干,和弟弟挤进了那个狭小的避风港。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风有些凉,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怪叫,给这陌生的夜晚添了几分荒凉。 但潘芮觉得并不冷。 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两团肉乎乎的身子。 潘茁照例把半个身子压在姐姐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那熟悉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很有节奏,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鼓点。 潘芮感受着身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听着耳边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背负着一个几乎无法存活的弟弟,甚至考虑过要将他甩给人类,那样自己就能毫无负担,独自寻觅仙缘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庆幸还好当时没有那么做。 漫漫长路,独自一人,未免太孤单。 身边这个家伙,虽然有时候傻了点,贪吃了点,但他是最结实的依靠,也是甩不掉的伙伴。 潘芮把下巴搁在潘茁的肩膀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噜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62章 疑虑与释怀 离开家的第十天。 老家山林那层层叠叠的深谷已经被甩在了身后,脚下的路变得开阔起来,不再是那种只能抬头看见一小块天空的密林谷地,而是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清晨的风很大,吹得潘芮身上的毛发乱飞。 她醒得很早。 这几天赶路赶得急,身子骨倒是适应了不少,脚掌上的茧子也磨厚了一层,但这心里,那些压了许久的细碎疑惑,随着离家越来越远,也一点点往下沉。 这片所谓的山地“外围”,和家里的老林子不太一样。 树没那么密了,路也好走了些,偶尔还能闻到一些陈旧的怪味。 潘芮看了一眼身边,潘茁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推了推他。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山头,陌生的风。 依旧哼唧了两声,想找那个熟悉的庞大身影,但没找着,却看见了姐姐,眼神里的那点慌乱立马就没了。 他凑过来,惯例蹭了潘芮两下,然后爬起来,像只大狗一样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又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早晨。 早饭后,姐弟俩继续沿着山脊往西南走。 日头渐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隆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颤。 潘茁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潘芮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只巨大的银灰色“铁鸟”,从山脊的那一头升了起来。 它太大了,比以前见过的那些“独眼怪鸟”要大出无数倍。它没有扇动翅膀,就那么直挺挺地划过头顶,拖着两条白色的长尾巴,飞得极高,极快。 潘芮眯起眼睛。 她感受得很清楚,这东西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既不是哪位大能驾驭的飞行法宝,也不是成了精的妖兽。 可它就那么飞过去了。 以前在深山里,偶尔也能听到这种声音,但当时那是坐井观天,加上眼神不太好,看不清太远处的东西,也就没当回事。 今天头一次看清了,心里自然感到疑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等那铁鸟飞远了,声音小了,潘茁才敢动弹,见姐姐没动,也没什么危险袭来,才彻底放下警惕,傻乎乎地仰着头张望,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没心没肺。 中午,姐弟俩在一条山溪边歇脚。 水流很急,从上游冲下来不少枯枝烂叶。 忽然,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随着水流漂了过来,卡在了岸边的石头缝里。 潘芮凑过去,用爪子拨弄了一下。 看形状,是个瓶子。 但不是陶的,不是铜的,也不是木头的。 她用鼻子嗅了嗅,没味儿。 又试着咬了一口,没有破损,坚硬却柔中带韧。 最奇怪的是,这东西轻得不可思议,比干枯的木头还轻。 潘芮看着爪子里的这个怪东西,确认这是自己上辈子从没见过的材质。 不用马拉就能跑得飞快的铁盒子,那些不用灯油就能发出惨白光芒的琉璃管,那片能把黑夜烧成白昼的光海…… 现在又多了这个比木头还轻的怪瓶子。 这全是前世闻所未闻的东西。 潘茁见姐姐玩得起劲,也凑过来,张嘴就咬了一口。 “咔嚓。” 瓶子瘪了,但他咬不动,那种怪异的口感让他很难受。 他“呸呸”地吐掉,委屈地哼唧了两声,觉得这东西还不如老竹根好吃,转头就去玩水里的鹅卵石了。 下午翻山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声音。 “呜——” 一声悠长的啸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持续了很久。 潘芮循声望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野兽的叫声,也不像风声穿过峡谷的动静。 它太直、太长、太有规律了。 潘茁好奇地竖起耳朵,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却没看到什么好玩的,便很快就不在意了,继续屁颠屁颠地跟在姐姐屁股后面。 潘芮收回目光,心里的那个问号,却越画越大。 …… 乾龙山下的保护站里,灯火通明。 周正和姚文正正坐在电脑前,整理着刚从山上取回来的红外相机数据,大多是半个月前的记录下来的。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是在华妞领地的边缘,两只黑白色的背影,正一前一后地翻过山梁。 紧接着,是另一组数据。 那是缓冲区里,两个相隔了三十公里的相机。 虽然画面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两只熊猫正在持续向西南方向移动。 周正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它们又出发了。” 姚文正点了点头,把照片归档。 “这才是正常现象,孩子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赖在妈妈身边。” 没人提要去把它们追回来,也没人提要去干涉。 这是属于荒野的选择。 瑞瑞和墩墩再次离家的新闻发出后,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 【居然又离家出走了?】 【从两只瘦巴巴的小可怜,到现在能独当一面,一定要平安啊!】 …… 入夜。 这一晚,万里无云。 潘芮特意选了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平地歇息。 以前在老家,出门要么是密集的树林,要么是高耸入云的山壁,抬头只能看见小块天空,根本看不全星星。 再加上那时候每天忙着活命,忙着找灵气,忙着锻炼弟弟,哪有闲心去看天。 但今天不一样。 潘芮趴在石头上,仰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完整地打量着这片夜空。 星光璀璨,铺满了整个天幕。 她盯着那些陌生的星点,试图在记忆里搜寻那些熟悉的影子。 她虽不精通星象,但前世走南闯北,能够识别方位的那几颗星总是认得的。 可是没有。 一颗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换了个方向看。 还是没有。 前世她去过极北的冰原,也去过南边的海岛,虽然位置不同,星星的高低会变,但总归还是那几颗。 可这里的夜空,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潘芮感觉心里一凉。 就算是异国他乡,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星空吗? 这地方,莫非……不是她前世的那方世界?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怀疑,如今到了空旷处,四周也没有人类制造的碍眼的光,终于看清了整片星空,那个荒唐的念头,在心里越扎越深。 再次回想起白天那只没有灵气的巨大铁鸟,那个轻得不像话的瓶子,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发光的管子…… 旁边传来动静。 潘茁见姐姐一直抬头看天,也傻乎乎地跟着仰起头。 他看了半天,除了黑漆漆的天和亮晶晶的点,什么也没看懂。 “哈——欠——”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觉得脖子酸,干脆把大脑袋往姐姐腿上一搁,闭上眼,几秒钟后,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潘芮低下头,看着睡得正香的弟弟,慢慢放松下来,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惶恐与不安,也跟着散了。 算了,她遇到倒霉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至少还活着,还能修炼。 风里那股清灵的气息还在,那个梦里的召唤还在。 前路是有方向的。 夜风吹过山脊,树叶沙沙作响。 明天还要赶路,该睡了。 第63章 遇江 又行进了几日,迎面吹来的风,变得湿润了许多。 越往西南走,那股夹杂在水汽里的清灵之气就越浓郁。 潘芮走在前面,每吸一口气,丹田里那个旋转的黑白气旋就会跟着微微颤动一下,那种渴望的感觉比在老家时强烈了数倍。 源头就在不远处了。 “扑棱——” 一只蝴蝶从草丛里惊飞。 身后的潘茁下意识地想追,结果脚下被树根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他是晃了晃那颗大脑袋,四条腿一蹬,立刻又跟了上来。 潘芮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这傻小子虽然还是那副憨样,但至少不用她时刻回头等着了。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传进了耳朵。 “隆隆……隆隆……” 那声音很厚重,不像溪水那种清脆的哗哗声,也不像瀑布的急促,倒像是有无数头巨兽在山谷底下低吼,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巨大无比的深绿色水龙,正翻滚着向前奔涌。 是一条大江。 江面宽阔得让潘芮心里发凉,一眼望去,对岸的树木都小成了黑点,水流湍急得吓人,浪头撞在江心的巨石上,发出“轰”的巨响,炸开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水雾飘到岸边,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潘茁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看着眼前这一幕,整只熊都傻了。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用爪子扒拉着潘芮的后腿,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嘤嘤”声。 这水太大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水加起来都要大。 但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松开姐姐,小心翼翼地走到满是乱石的江边,伸出一只前爪,试探着去扒拉岸边的石头,想试试水的深浅。 “哗!” 一个浪头打上来,冰凉的江水瞬间沾湿了他的爪子。 潘茁吓得猛地一缩手,连退两步,用力甩着爪子上的水,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看了看那翻滚的江水,虽然还是很怕,却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两步,扒着一块大石头,探头探脑地往水里看。 潘芮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欣慰,低低“汪”了一声,示意他别靠太近。 这小子,知道帮忙探路了。 但这水,下不得。 这深绿色的水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大的暗劲儿,要是下去,瞬间就会被卷得没影。 可目的地就在对岸…… 潘芮摇了摇头,带着潘茁沿着江边向上游走。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江面确实收窄了一些,但两岸变成了垂直的悬崖峭壁,光秃秃的石壁直上直下,像被刀劈开一样。 潘芮站在崖边往下看,江水在几十丈深的谷底咆哮,溅起的水雾连飘都飘不上来。别说下水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路断了。 她只能转身,带着潘茁又往下游走。 这一走又是三四里,下游的江面越来越宽,水势看着平缓了些,不再那么惊涛骇浪。 潘芮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水面下,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打着转往下游滚,像是水底张开的大嘴,岸边全是松动的乱石堆,一脚踩空就会滑进水里。 也不能过。 上下游都走遍了,这大江就像一道天堑,把去路拦得死死的。 这时,潘芮抬起头,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下游的江面上,横着一道灰白色的长条。 它架在两岸的山壁之间,像是一根巨大的骨头,硬生生把断开的路连了起来。 是桥! 前世,潘芮见过无数的石桥、木桥、廊桥。但眼前这座,不太一样。 它灰扑扑的,桥面不算宽,两侧只有矮矮的灰白色栏杆。 偶尔,会有东西在桥上移动。 是那些熟悉的“铁盒子”,那种不用马拉就能跑得飞快的怪东西,隔好一会儿才驶过一辆,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很快又消失在山的那头。 桥的两头,稀稀拉拉地立着几间灰白色的小房子,有人影在晃动。 潘芮眯起眼睛,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看着那座稳稳当当的桥,心里的那个疑惑又冒了出来。 前世她走遍名山大川,见过最宏伟的石桥,也要靠阵法加固才能横跨这般宽的江面。 可眼前这东西,就那么几根灰柱子插在水里,上面跑着几千斤重的铁盒子,竟然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世上的凡人,到底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门道? 潘芮没有贸然靠近。 她带着潘茁退进了林子里,绕到了离桥头不远的一片灌木丛后,趴了下来。 这一趴,就是两个多时辰。 从午后一直观察到日头西斜,天色擦黑。 桥上的铁盒子不多,时多时少,但从来没断过。 桥头的房子里一直有人,偶尔会有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些黑色的小棍子或者方板子,走到路边看一眼,又走回去。 潘芮看得很仔细。 那些人手里没有弓箭,没有长矛。 有一回,一只松鼠从房子旁边的树上跳下来,窜过那条灰扑扑的路面,过路的人都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追,也没有喊,甚至还特意停下脚步让了让。 还有人背着包从桥头路过,低着头走路,连看都没看林子这边。 天色渐渐黑了。 桥上的铁盒子明显变少了,隔很久才过去一辆,桥头房子里的人也熄了灯,不再出来走动。 身后的潘茁早就趴得无聊了。 他一会儿扒拉地上的蚂蚁,一会儿用爪子挠挠耳朵。 但潘芮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当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时,他便立刻停止动作,把半个身子缩到了潘芮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声音消失,才再探出头来。 潘芮没有管他。 弟弟已经懂事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玩,什么时候该躲。 她盯着那座桥,在心里盘算。 沿江上下十里,只有这座桥能过江。 桥上有铁盒子,桥头有人。 但那些人手里没有能伤害她们的东西,看到松鼠也不会追。 如果她和弟弟走上桥被发现了,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会是善意吗? 她想起深冬踩着积雪上山送窝窝头、每天早上打拳给她偷师的老人,大雨中悄悄离开的登山客,以及从不露面,却总在冬天给他们一家投喂食物的神秘人。 那些人对他们没有恶意,只有小心翼翼的善意。 还有小时候带着弟弟溜门偷吃,结果被抓的那次,虽然被关了半天,但那些人只是拿着怪东西对他们比划了几下,还喂了苹果和奶,没饿着没冻着,最后还把他们送回了山林。 潘芮用屁股顶了顶潘茁,示意退后。 虽然不懂姐姐在想什么,但潘茁乖乖地爬起来,跟着姐姐退进了更深的林子里。 离桥两三里外的山脚下,有一片林子,边上挨着一条土路,潘芮白天看到偶尔有人就在这里歇脚。 林子够密,掩体足够厚,离人类不远不近。 刚好可以用来试探一下。 她们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岩缝,足够两只熊挤进去过夜。 潘茁完全不知道姐姐在盘算什么,走了一天,又探路又趴着,他早就累了,在岩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往爪子上一搁,没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夜幕彻底降临。 江水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比白天远了些,但依然清晰。 潘芮趴在岩缝口,看着远处那座桥的方向。 桥上亮起了灯。 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一串,像是一条发光的带子横在漆黑的江面上,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晃动。 那些不用灯油就能发光的“琉璃管”,把桥面照得通亮。 第64章 试探接触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 潘芮醒得很早,她透过岩缝前的灌木丛,盯着不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土路,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这里是她昨天特意选好的地方。 前面是偶尔会有旅人经过的土路,身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既能看清路上的动静,又有足够的退路,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转身就能钻进深山老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安全。 必须试探一下。 只有确认了那些人看到他们后的真实态度——是追捕、是围堵,还是像往常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无害,她才能放心地带着弟弟在后半夜过桥。 毕竟,那座桥太显眼了,上面还有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盒子,一旦上去,就是把自己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潘芮转过头,推了推身边还在打呼噜的潘茁。 “汪。” 醒醒。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茫然。 潘芮用爪子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很严肃,低低地叫了一声。 今天听话,不许乱跑,不许出声,就在林子里趴着。 潘茁还有点困,不知道姐姐要干什么,但看到姐姐这副认真的样子,立马就清醒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大脑袋在潘芮的爪子上蹭了蹭。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 潘芮让潘茁趴在灌木丛深处,自己则慢慢挪到林子边缘,在枝叶的缝隙间,露出了半个脑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土路上有了动静。 潘茁的耳朵动了动,立刻把半个身子缩到了潘芮身后,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姐姐的后腿。 有人来了。 潘芮没动,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 那是三四个背着包的人,看起来很年轻,正沿着土路边走边看。 突然,其中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那人显然是个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林子边缘那抹黑白色的影子,瞬间整个人愣住,紧接着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句什么。 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人立刻停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往前迈步。 他们全都站在原地,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掏出小方板子,对着林子的方向。 潘芮看得很清楚,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惊喜,有兴奋,但唯独没有贪婪和恶意。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那板子上闪了一下。 潘芮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撤退。 但就在光亮起的一瞬间,那个拿着发光板子的人就被旁边的同伴狠狠拍了一下胳膊。 那个同伴一脸焦急,压低声音似乎在责骂什么,另外那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在那板子上按了几下,光没有再亮起来,然后对着林子的方向连连摆手,满脸的歉意。 潘芮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轻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红的果子,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被同行的男子一把拉住了。 那男子神色有些急,指了指林子,又指了指那个果子,似乎在严厉地阻止她。 那女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把果子塞回包里,对着潘芮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腰。 几个人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放轻脚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声音也没了,潘茁才敢把脑袋探出来,学着姐姐的样子往林外张望。 潘芮回头,低低“汪”了一声。 没事了。 这些人,果然和以前遇到的那些一样,不会伤害他们,而且人与人之间似乎也有规矩,有人想靠近投喂时,会有另一个人出来阻止。 不久后,第二波人来了。 这一次,只有两三个人,他们穿着统一颜色的衣服,背着大包,看起来比之前那波人要干练得多。 当他们看到林子里的潘芮时,没有任何惊呼。 几个人立刻互相打了个手势,动作瞬间变得极轻。 他们没有靠近,甚至比之前那波人退得更远,躲到了路另一侧的树后,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黑色的、像是棍子一样的东西,对着嘴边低声说着什么。 潘芮警惕地盯着他们。 那些人没有看向潘芮,而是各自拿着奇怪的仪器在记录着什么。 他们就像是林子里的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 潘芮能感觉到,这些人比普通路人更专业、更谨慎,甚至让她回想起了当年那伙总在他们家窝附近徘徊蹲守的人。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个人似乎确认了什么,才沿着原路,放轻脚步悄悄撤离。 临走时,其中一个人正好看到潘茁悄悄探出的半个脑袋。 那人没有出声,也没有停步,只是对着林子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潘茁被那目光一扫,本能地缩回了姐姐身后,等那些人走远了,他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那些背影。 林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潘芮没有急着离开,她又带着弟弟在林子里多趴了近两个时辰,直到肚子饿得发慌,潘茁也在旁边委屈地哼唧,才起身绕去附近的竹林简单觅食。 水源附近倒是不用为食物发愁,没两步路就是一片近水的竹林,潘芮掰断竹竿,一边吃着,一边回想着之前看到的一切。 那些人的反应,和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一样——没有追捕,没有攻击,只有小心翼翼的惊喜,刻意保持的距离。 回想往日与人类接触时感受到的善意,再结合今天看到的这些。 不管是在深山还是在这里,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对他们的态度始终如一:不伤害,不靠近,甚至还会阻止别人靠近。 心里那个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自己这一族,在这个世界的人类眼里,大概是某种“动不得、碰不得”的存在。 至于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小方板子、黑棍子…… 不管是什么,至少不是武器。 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人不会害他们。 这就够了。 潘芮站起身,顶了顶潘茁的屁股。 “汪。” 吃饱没?该走了! 潘茁吭哧吭哧嚼完咽下最后一口,轻轻打了个饱嗝,起身跟上姐姐。 姐弟俩钻进林子深处,绕回了昨天的那个桥头方向。 潘芮心里已经有数了。 昨天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后半夜桥上的铁盒子最少,几乎没有行人,是过桥的最好时机。 再加上今天确认了人类无害,就算过桥时万一被发现,也不会有致命的危险。 风里的气息依旧,那股召唤感还在。 过了桥,就能离那个神秘地更近一步,离回去接娘亲的日子,也更近一点。 日头偏西。 姐弟俩在离桥头不远的一处隐蔽灌木丛后停了下来。 潘芮趴在地上,看着远处那座桥。 桥上偶尔还有铁盒子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桥头房子也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灯。 潘茁在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头就睡,没一会儿,那熟悉的呼噜声就又响了起来。 潘芮时不时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一眼天上的月亮,默默计算着后半夜的时辰。闭上眼睛,耳边是潘茁的呼噜声和远处隐隐的江水声,心里很踏实。 再等等。 等到后半夜,就过桥。 第65章 过桥 后半夜的山林,静得有些吓人。 月亮已经偏西,挂在树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白光。 桥头那几间房子里的灯早就熄了,黑漆漆的一片。 潘芮一直没睡实,她趴在岩缝口,耳朵始终竖着。 桥上那些不用马拉的铁盒子,已经有很久没出现过了。 远处江水的轰鸣声,因为四周太静,显得比白天更加震耳欲聋。 是时候了。 潘芮转过身,用爪子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肉团。 推了一下,没醒,又推了两下,他才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费劲地撑开眼皮,一脸茫然地看着姐姐,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爬起来的时候,脚掌被地上的干草勾了一下,差点绊了个跟头。 他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乖乖地凑到了姐姐身后。 潘芮没有急着动,而是再次探出头,仔细观察了桥的两头。 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也没有那种铁盒子的怪叫声。 白天已经试探过了,那些人不会伤害她们,就算这会儿夜里偶遇个把人,只要不惊动对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致命的风险。 她回头看了弟弟一眼,低低地“汪”了一声。 走。 姐弟俩钻出林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路边。 站在桥头,眼前的景象和山里完全不同。 月光下,那灰白色的桥面泛着一层冷冷的光,平整、坚硬,一直延伸到江对岸的黑暗里。 潘芮伸出爪子,试探着踩了上去。 “吱——” 爪尖和那坚硬的石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触感很硬,没有泥土的松软,不知是溅上来的江水,还是夜里凝结的露水,上面有些滑溜溜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向潘茁。 那眼神,竟和当年娘亲站在河对岸等他时如出一辙: 我走了,你跟得上吗? 潘茁站在泥地上,看着那泛光的桥面,有些犹豫,他伸出前爪试了一下,那种滑溜溜、硬邦邦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把爪子缩了回来。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姐姐就在前面等着,干脆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将整个厚实的脚掌都放了上去。 有些打滑,但他撑住了,然后又试探着迈出另一只脚,这才慢慢挪到了姐姐身后。 上桥了。 桥上的风很大,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毛发乱飞。 潘茁走得很艰难。 他的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每走几步,脚掌就会在湿滑的桥面上“吱溜”一下,吓得他后腿有些僵硬,身子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毛团,迈着极其小心的小碎步往前挪。 突然,他的前爪踩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道横在桥面上的铁缝,凹凸不平,有些硌脚。 “嘤!” 潘茁吓得猛地一缩爪子,整只熊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那缝隙下面,是黑漆漆、翻滚着的江水,虽然只是窄窄的一条缝,但在没见过桥的熊眼里,这就跟悬崖没什么两样。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潘芮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她用脑袋顶了顶潘茁的肩膀,低低叫了一声。 没事,别看下面,往前走。 潘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条可怕的缝隙上挪开,死死盯着姐姐的背影。 他夹紧了尾巴,学着姐姐的样子,跨过了那道缝。 刚走没几步,他又一脚踢到了桥面上的一颗小石子。 “噗通。” 石子落进了江里,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把潘茁吓得一激灵,直接将肚皮贴在了桥面上,四肢摊开,两只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一动都不敢动。 潘芮叹了口气,耐心地站在前面等着。 她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潘茁发现没什么事发生,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继续像个做贼的大胖子一样,一步步往前蹭。 终于,桥走了一大半。 眼看就要到对岸了,桥头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潘芮的脚步瞬间停住。 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背着包,手里攥着一个发光的东西,看样子,像是刚从山里巡视完回来。 双方相距不过十几步。 那个人手里的光原本是照着地面的,在看到桥上那两团黑影的瞬间,那束光立刻灭了。 那人愣了一下。 潘芮警惕地盯着他,全身肌肉紧绷。 但那个人没有动。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迈步,反而缓缓地后退了几步,主动拉开了距离。 他把已经关掉的手电筒牢牢收在身侧,绝不再往他们的方向照一下。 然后,他对着潘芮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刻在骨子里的尊重。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桥面,走到了路边的管护站墙根下站定,不再看他们。 潘芮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和白天在林子里遇到的那波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那个带头的人。 潘芮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低低“汪”了一声,示意身后的潘茁跟上。 姐弟俩从路的另一侧,快速通过。 经过那个人身后时,潘茁的好奇心又犯了。 他扭过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背影一眼,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还轻轻晃了晃。 黑暗中,那个人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他憋着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到了这只好奇的小家伙。 终于,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石头,而是熟悉的、松软的泥土和落叶。 过了! 姐弟俩一头钻进了茂密的林子里,直到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身后的桥和灯光,才停下来。 潘茁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仗。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两条后腿摊开,先把自己的四个爪子挨个舔了一遍,刚才踩那个硬邦邦的桥面,脚掌硌得生疼。 舔完爪子,他又扑到旁边一棵大树上,对着树根狠狠磨了磨爪子,“咔嚓咔嚓”几下,把心里的那点紧张全发泄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把大脑袋搁在姐姐的爪子上,一脸“我超厉害、我都走完了”的得意样子。 潘芮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耳朵。 算是奖励。 …… 第二天清晨。 桥头的保护站里。 那个昨晚夜巡回来的护林员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桥面发呆。 “怎么了?一大早魂不守舍的。”同事走过来问道。 护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了昨晚的事。 同事听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是那两只?” 护林员点了点头。 “我在桥头撞见它们过桥的,一前一后走得小心翼翼的,今早回看桥面监控,才发现后面那只走到一半,还被伸缩缝吓了一跳,差点滑个屁股蹲。” 同事忍不住笑了,一边翻出电脑里前几天的红外监测照片,一边调开了昨晚的桥面监控回放,画面里正定格着潘茁僵在伸缩缝前的憨态。 “是它们,没错。” “昨晚回来我就上报给局里了。” 护林员喝了一口热茶,“局里明确说了,不干预、不追踪,就让它们自己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厉害啊,走了这么远。” “让它们自己走吧,别打扰。” …… 林子里,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稀稀疏疏地洒下来。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顶了顶还在睡懒觉的潘茁的屁股。 潘茁打了个哈欠,一骨碌爬起来,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发出软乎乎的嘤嘤声,尾巴晃得飞快,一脸求表扬的得意模样。 潘芮侧过头,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脑门。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那股清灵的气息,比昨天更浓郁了。 过了桥,果然离那个方向更近了。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继续往西南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熟悉的、笨拙却又稳健的脚步声,一步不落。 第66章 围栏中的同族 离开那座灰白色的桥后,风里的清灵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方向没错。 但顺着山势走了一段,潘芮的脚步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前方通往西南方向的路,被一片修整过的山林硬生生截断了。 左右两侧,都是高耸陡峭的绝壁,石壁上常年不见阳光,长满了滑溜溜的厚苔藓,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完全无法通行。 唯有中间这片明显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区域,是通往西南方那片幽深山影的必经之路。 风从前面吹来,不仅带来了熟悉的清灵气息,也带来了极其嘈杂的声响。 有密集的人声,还有一种潘芮从未听过的、混杂着多种动静的嗡鸣。 潘芮立刻警觉起来。 她没有带着潘茁贸然往前闯,而是转身往侧面的高处爬,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反复确认身后的退路。 最后,她在半山腰选了一处灌木丛极度茂密的山坡趴了下来。 潘茁不知道姐姐为何突然停步折返,但依旧乖乖跟着趴在旁边。 潘芮用爪子轻轻撩开挡在眼前的藤蔓,只露出一双眼睛往下看。 映入眼帘的景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山脚下,一大片开阔的区域被高高的围栏圈了起来,里面种着成片的竹林,还建着一排排灰白色的房子。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片被圈起来的区域里,正慢吞吞地活动着一些黑白相间的身影。 是和她一样的同族。 潘芮的视力比普通同族要好上不少,她微微压低身子,借着树叶的掩护,把远处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看清了那些灰白色房子的轮廓、围栏的走向,以及里面那些同族或坐或趴的姿态。 潘芮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心里泛起一丝困惑。 那些同族,为何甘愿待在人类建造的围栏里?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也没有任何想要逃离的意思。 就这么在原地静静趴着观察了一个多时辰。 为了弄清楚状况,潘芮带着潘茁,悄悄往下挪动了一段距离,换到了一个更靠下的观察点。 这里刚好有一块突出的巨石作为掩体,左右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一旦有变,随时能顺着坡道撤回深山。 刚一趴下,旁边的潘茁就捕捉到了山下的动静。 他趴在巨石后,鼻子不停地抽动着,显然也闻到了那浓郁的同类气息,耳朵微微竖着,捕捉着围栏里传来的啃竹子的咔咔声。 过了一会儿,他困惑地哼唧了一声,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潘芮的肩膀,往山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同类会被围在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里面,不出来跑,不出来找竹子。 潘芮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他别出声。 潘茁虽然满心困惑,还是乖乖趴了回去。 只是没过多久,一只花蝴蝶从草丛里飞了出来,在他眼前绕了两圈。 潘茁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大脑袋跟着蝴蝶转来转去,很快就把山下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抛到了脑后。 潘芮没有管他,继续借着掩体往下看。 距离拉近后,除了同类的气息,风中送来的嘈杂人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围栏外,密密麻麻聚集着一大群人,有的举着那种眼熟的小方板子,有的指着围栏里面,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只听声音,就足以判断出那些人此刻的心情。 “哇——看那边!” “太可爱了!快拍快拍!”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咔嚓咔嚓”的怪音,那是纯粹的惊喜与兴奋。 潘芮心头微动。 这跟她这一路上偶尔遇到的那些人看到自己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深山里踩着积雪送窝窝头的老人、桥头主动退后让路的护林员、雨中悄然退去不打扰的登山客……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他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更没有攻击的打算,只是远远地看着,惊喜又小心。 就在这时,底下的画面又有了变化。 她看到,有几个穿着统一颜色衣服的人——和之前在桥上遇到的人打扮很像——正抱着成捆的新鲜竹子走进了围栏。 那些人不仅没有驱赶同族,反而将带着清香的竹子,轻轻放在了它们身边。 潘芮心里的困惑不禁更深了一层。 外面的人围着看,里面的人竟然还特意给它们送吃的? 带着不解,她的目光渐渐移向了那个区域的入口处。 那里立着一个极其巨大的东西,黑白相间,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模仿她们这一族的样子造出来的巨大轮廓。 轮廓的旁边,还有人在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些同样是黑白配色的小物件,虽然看不清那些物件的精致花纹,但这配色和形状,显然也是在模仿他们。 看着那些安之若素的同族,看着专门建造的房子和送来的新鲜竹子,再看着门口那个巨大的黑白物像。 潘芮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根本不是她运气好,总能遇到善意的人。 而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她们这一族,本就抱着这样的态度。 不伤害,会特意照顾,甚至会模仿她们的样子去造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她们这一族,竟是如此特殊的存在。 …… 山下的管护站里。 老护林员端着茶缸,和旁边的年轻同事正看着电脑屏幕。 年轻同事翻着屏幕上的红外画面,指着一处山坡的监控死角边缘,轻声道:“师傅,你看,那两只从北边过来的,走到熊猫苑边上了。” 老护林员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真是它们。” 他吸了一口热茶,“趴在那山坡上,看了快半天了。” “它们会不会也想进来?”年轻同事有些好奇。 “不会。” 老护林员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那是野生的,和里面养的不是一路,看看就走了,不会多待。” 年轻同事忍不住感慨:“这一路走了好几百公里吧?真够能走的。” “种群扩散,正常的。” 老护林员放下茶缸,“局里早就说了,不干预,不追踪,让它们自己走。咱们只要记录好坐标轨迹就行。” 两人看着屏幕上那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黑点,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同事轻声说:“它们应该不知道,这地方是咱们专门给熊猫建的家吧。” “也许知道。” 老护林员看着屏幕,笑了笑,“趴那儿看那么久,应该是看懂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下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人群散去。 围栏里的竹林渐渐隐入暮色,只余下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潘芮站起身,低低地汪了一声。 不一会儿,身后的灌木丛里探出个圆滚滚的黑白色脑袋,嘴里还嚼着半片嫩草叶,一双圆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她。 “嗯昂?” 要走了吗? 潘芮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路的试探与观察,她觉得,往后再遇的寻常人类,或许不必再这样如临大敌般警惕。 不过该守的边界,半分不能松,山林才是他们该走的路。 潘茁抖了抖身子,乖乖跟在姐姐身后,一头钻进了身后的密林深处。 枝叶在夜风中沙沙响了几声,山坡上很快便没了动静。 第67章 老道观 离开了那片有人类聚集的区域,姐弟俩继续往西南方向的深山里走。 这里的山,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脚掌踩下去,腐叶厚得像棉絮,连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四周太静了。 只有姐弟俩粗重的呼吸,还有远处山谷里偶尔飘来的鸟鸣。 山里的雾很重。 漫过来的时候,潘芮的皮毛上很快沾了一层细水珠,凉丝丝的。 连风都被枝叶和浓雾滤软了,吹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 抬头往上看,只有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天光。 哪怕是日头最盛的正午,山谷里也只有淡淡的影子。 往前走几步,再回头,来路已经被雾和缠在一起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但那股清灵气息,却比前几日更压不住了。 潘芮停下脚步。 丹田里的黑白气旋,比在老家时转得勤快得多,那股勾着她往前走的感觉,异常清晰。 她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往前探了探气息。 三条路,三股不一样的气。 左边那股弱得几乎抓不住,右边那股混着乱七八糟的生腥气,只有正对着山谷的那股,最清,召唤感最强。 她抬眼扫了一圈。 左右两条路的尽头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绕都绕不开,更别说留退路。 只有正前方这条被山体挡住的路,是唯一能往深处走的道。 可山后面藏着什么,有没有危险,全是未知数。 潘芮正犹豫着,身后的潘茁凑了上来。 他鼻子一耸一耸的,不停捕捉着林子里陌生的味道,眼睛东看西看,脚步却死死贴在潘芮身侧,半步都不落下。 “吱——吱吱——” 就在这时,前面挡路的山体后面,树冠上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叫声。 一群金毛蓝脸的家伙,在树枝间跳来跳去,转眼就到了近前的枝桠上。 潘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老家山林里也有的那种猴子。 她没多想,目光立刻盯在了它们来的方向——这群家伙刚好从那条被挡住的山谷里出来,一个个皮毛油亮,神态轻快,有的嘴里还叼着鲜红的野果。 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散了。 能带着吃的这么松快地出来,这山谷里大概率没什么要命的危险,能走。 潘芮没停,抬步就往山谷里走。 潘茁听见熟悉的猴子叫声,抬头往树上瞅了一眼,本能地往潘芮身边缩了缩,身子紧紧贴着姐姐的侧腹,快步跟了上去。 顺着猴子出来的方向,姐弟俩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 潘茁随手掰了根路边的野笋,啃了一大口,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呸呸”往地上吐了好几口,赶紧凑到潘芮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走着走着,他又看见地上长着一簇红彤彤的野蘑菇,伸着爪子就想去扒拉。 潘芮回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潘茁像被烫了一样立刻收回爪子,耷拉着耳朵,乖乖地跟上了脚步。 穿过竹林,是一段往下的缓坡。 落叶混着山泥,脚下滑得很。 潘茁脚下一滑,吓得赶紧扒住旁边的粗树根稳住身子,惊魂未定地对着前面的潘芮“嘤”了一声,爪子还指了指脚下滑溜溜的泥地。 潘芮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坡底藏着一汪清澈的山泉,水面平得像块镜子。 她回头,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潘茁的耳朵,先下去凑到泉边嗅了半晌,确认没有异常,才和潘茁饮了些水,随即继续往前走。 越往山谷深处走,光线越暗,风里混着野果的甜香。 一棵歪着的老树上,趴着个红棕色的小家伙,蓬松的大尾巴垂在半空中,正抱着野果啃得正香。 潘芮认得这东西。 在老家时,她远远见过几次,这小兽性子软,不会主动惹事,也没什么杀伤力。 其实凭着嗅觉,她早就确认这片山谷里没有大型猛兽,这小家伙的出现,不过是再印证一遍而已。 潘茁盯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眼睛都看直了。 潘芮低低叫了一声,他立刻收回目光,晃了晃脑袋,快步跟了上来。 沿着山谷再往里走,路越来越偏,四周也越来越静。 潘芮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路边的杂草里,露着几截残破的石阶,被厚青苔盖得严严实实,可那平整的切面,明显是人凿出来的。 再往前走,一棵要两只熊合抱的古杉树旁边,立着半截断石头。 石头面上坑坑洼洼的,刻的东西早就被风雨磨没了,只能勉强认出这是块刻过字的石碑。 她抬起头,顺着石阶延伸的方向往远处看。 半山腰的雾里,隐隐约约露着个灰黑色的房子轮廓。 是座荒了很久的老道观。 她前世游历的时候见过这种形制。 屋顶塌了一半,风穿过断墙,传来呜呜的声响,没有半分人该有的烟火气,也听不到活物的动静,看那破破烂烂的样子,至少荒了几十上百年。 潘芮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阵风顺着山谷吹下来,穿过那些断墙,风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和草木香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某种草叶烧过的余味,刚闻到,就散了。 潘芮的鼻子动了动。 那味道太淡了,抓不住源头。 她也没往心里去。 眼下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才是最要紧的事。 顺着气息的指引,天擦黑的时候,潘芮终于找到了一处藏得极深的山谷。 谷里的树更密,崖壁底下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干燥,还能避风。 最要紧的是,这里的灵气比谷外浓了许多,那股清灵的味道,几乎是从洞壁的石头缝里往外渗的。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气旋立刻飞快地转了起来,气息顺着呼吸涌进身体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走得顺畅。 可顺着那股转劲走了几圈,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滞涩感,只轻了一丁点,还是牢牢卡在那里,散不去。 这些灵气明明很足,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没法和丹田里的气旋真正融在一起。 她想不通是为什么。 没有师父教,她只能凭着前世好运得来的那本功法,模模糊糊地觉得,这里的气和自己之间,总差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呼——” 身后的潘茁早就累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潘芮,耳朵耷拉着,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 潘芮收了心思,冲着洞口摆了摆头。 潘茁瞬间松了口气,立马钻进洞里,找了个铺着干草的平整角落,倒头就睡。 潘芮没睡。 她趴在洞口,安安静静地感受着夜里的风。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那股勾人的清灵气,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草叶烧过的味道,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 夜里静,这两种味道,都比白天清楚得多。 明天,该去看看了。 第68章 问道 清晨,岩洞外还透着股湿冷的寒意。 潘芮醒得很早。 她仰起头,鼻尖微动,风里的清灵气息,和那丝陌生的草木余味缠在一起,从山谷最深处飘过来,比昨天还要清晰。 她转过身,用肉掌轻轻推了推还蜷在干草堆里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撑开眼皮,眼里还蒙着困意,张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要不是消化得快,估计都能从嗓子眼看见他昨天啃进去的竹子渣。 甩了甩被露水打湿的大脑袋,见姐姐起身了,潘茁赶紧四爪着地爬起来,亦步亦趋贴到姐姐身侧,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前腿。 潘芮低下头,抬爪扒掉他脑门上沾着的干草碎,才转身往前领路。 她走得很慢,用厚实的肩背撞开挡路的细枝,绕开地上的碎石和带刺的藤蔓,余光始终扫着身后的弟弟。 潘茁乖乖踩着姐姐刚踩过的脚印走,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半点没被落下。 越往里走,雾气越压越低,四周也越来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那股草木余味也越来越清晰。 潘芮能分辨出来,这绝不是野生植物烂在泥里的酸腐杂味,而是一种被人刻意处理过的、平稳绵长的药草香。 “笃——笃——” 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突然传来木石轻撞的闷响,还夹着极低沉的吟诵声。 潘芮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立刻后退半步,把潘茁牢牢挡在身后,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警告呜咽。 潘茁立马屏住呼吸,连圆耳朵都紧紧贴在了脑袋上。 姐弟俩借着浓密的植被掩护,连落爪的轻重都算计好了,悄无声息地往前摸。 轻轻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竹叶,眼前豁然开朗。 凹进去的天然崖壁下,搭着个破旧的茅棚,棚旁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正盘腿坐着个老道。 他头发花白,头顶挽着个发髻,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闭着眼,手里拿着木槌,正一下下敲着个巴掌大的木鱼。 大石边缘晾晒着些切好的植物根茎,那股平稳的草木香,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这地方没有半点人类聚居地里的怪东西,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黑锅,一个半旧的葫芦,一把插在木墩上的柴刀,就是全部家当。 老道安静得像崖壁上生出来的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和山风的节奏合在一起。 他身上没有半点能让野兽警惕的危险气味,相反,潘芮丹田里的气旋,在触到他气息的瞬间,竟微妙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同源的气感。 像极了在那座有隐秘石室的山里,裹住她的、让她瞬间沉下心神的安稳气息。 潘芮俯下身,用鼻子用力拱了拱潘茁,把他推进灌木丛最深处的一块巨石后。 这里隐蔽性极好,一旦出什么事,随时能转身扎进背后的密林。 她又用爪子扒了些带叶的枝条,把他露在外面的身子遮得更严实,爪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脑门,用眼神警告他绝不能动。 确认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乖乖藏在叶子后,只露着个小鼻尖,她才慢慢从遮蔽里走出来,在距离大石十几步外停下,没再往前靠。 灌木丛里,潘茁两只前爪死死抠着泥地,半个脑袋从枝叶缝里露出来,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姐姐的背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潘芮踏出灌木丛、停下脚的那一瞬。 “笃。” 原本平稳的木鱼声,出现了极短暂的一顿。 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之前不疾不徐的节律。 几息之后,木鱼声与低沉的吟诵同时停了。 老道缓缓睁眼,看了过来。 目光平静如水,没惊没惧,就像看着一头偶然路过饮水的野鹿,一只歇在枝桠上的山雀。 但潘芮敏锐地察觉到,老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寻常野物长了那么一点点。 那平静的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感慨什么,快得像一场错觉。 她看不懂,只觉得,这人看她的方式,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静静对视了片刻,老道移开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密林,望向远处被云雾裹住的山影,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低,像对着山谷里的清风自言自语。 潘芮完全听不懂那些音节,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没有半分恶意。 那声音里透着和这片山林彻底相融的安稳感,每一次断句,竟和她入定修炼时的呼吸隐隐合上了拍。 说了一小会儿,老道停下,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大石旁的空地上,拉开了架势。 他开始打拳,很慢,很缓,一招一式没有半点卡顿,顺得很。 和老家深山里,那个护林的老人清晨打的拳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护林老人的拳里,带着人间烟火的稳实劲,而眼前老道的拳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每一招每一式,都顺着天地的呼吸在走,起落之间,竟和她丹田里气旋转的节奏,完完全全合上了拍。 潘芮目不转睛地盯着,丹田里的气旋,随着他的起承转合微微颤动,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 站久了肉垫有些发麻,她悄悄换了个重心,余光扫过巨石后,见潘茁乖乖缩在阴影里,半点没敢乱动,才彻底收拢心神,专注地感受体内气旋的变化。 一套拳打完,老道收了势,慢慢蹲下,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地上画起图来。 先是一个圆,圆里是两条首尾相接的阴阳鱼。 这图潘芮认得。在那座有石室的山壁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环形纹路,和自己丹田里日夜流转的那个黑白气旋,更是完完全全对上了。 紧接着,他在圆的外围,画了五个奇奇怪怪的符号,分别落在五个不同的方位: 东边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山间淌着的溪流;南边是个往上窜的小点,像枯枝上刚跳起来的火苗;西边是个尖尖的三角,像崖壁上锋利的石棱;北边是两道叠在一起的弯线,像风吹过水面荡起的波纹;最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框,像脚下踩得踏踏实实的土地。 画完,老道低头看了眼泥地上的图,抬手指了指五个符号对应的方向:东、南、西、北、中。 最后,他看向潘芮,目光依旧平静,再次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画完图、看向她的那一刻,指着地面的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又是那种快得像错觉的异样感。 潘芮蹲得久了,后腿有些发麻,索性换成了平日里晒太阳的姿势,屁股稳稳坐在地上,两只后腿往前伸着,圆滚滚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才重新把目光落回泥地上的图。 灌木丛里的潘茁等得有些无聊,用爪子轻轻扒拉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扒两下就抬头看一眼姐姐的背影,确认她还在原地,就又安心地继续玩,半点没敢出声。 随即,老道站起身,转身走回茅棚,拿起那个半旧的葫芦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水。 他的目光越过树梢,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潘芮恍惚间瞥见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不是冲着她笑的,更像对着这风、这山,松了口气的安然。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些,暖融融的日光落在泥地的图案上。 潘芮没走,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圆外那五个符号。 但她隐约觉得,这老道在告诉她一些很重要的事……关于她为什么一直卡在原地,关于她接下来该往哪走。 她又想起在那座石室里,气旋在丹田里顺顺当当转着的感觉,还有这两年多来,灵气攒得再多,也堵在胸口融不进去的那股滞涩劲。 这图,肯定和这些东西有关。 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明白。 收回目光,她转头对着灌木丛低低叫了一声。 “汪。” 潘茁如蒙大赦,立马从枝叶后面钻了出来,颠颠地凑到她身边,用大脑袋蹭她的胳膊,发出软乎乎的困惑哼唧。 潘芮低下头,用脸颊回蹭了蹭他的脑袋,无声地安抚着,随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走了。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茅棚,看了一眼门槛上安静喝水的老道。 老道的目光仍在远处的山影上,没有看她。 姐弟俩钻进厚厚的密林,没发出半分声响,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身后没有声音追来。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林间的湿冷寒意散了不少。 潘芮找了一片背阴的竹林停下,掰了两根最嫩的春笋,递了一根给潘茁。 潘茁抱着竹笋啃得咔嚓响,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姐姐,见她也坐在地上慢慢啃着,才又安心地低下头继续啃。 潘芮咬着脆嫩的笋肉,嘴里却没什么味道,脑子里全是泥地上的那个圆,和圆外面的五个符号。 她还是想不明白。 可只要一想起那些符号,一想起那个圆和石室刻图、丹田气旋的契合,丹田里的气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一下。 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的清香扫过皮毛。 这几个符号,她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69章 明晰 日头爬到头顶,林间的湿冷寒气散了大半,背阴的竹林里裹着点竹叶的清苦味,凉丝丝的。 潘芮抱着啃了一半的春笋,嘴里嚼着没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道在泥地上画的那个圆,还有圆外头五个怪模怪样的符号。 只要一想起来,丹田里的气旋就顺着那五个符号的方位轻轻打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往里走。 她三两口啃完剩下的笋,用爪子抹了把嘴,低头蹭了蹭旁边抱着竹笋啃得满脸碎渣的潘茁,低低汪了一声。 往山谷里头再走走。 潘茁立马叼着啃了一半的笋,胖身子一颠一颠地跟在她身后,小短腿精准踩着她刚踩过的脚印。 姐弟俩顺着山谷往里走,山越来越深,林子也越来越密。 常年散不去的雾绕着老松树打旋,整座山静得很,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轻得很。 越往里走,潘芮越觉得这座山不一样。 崖壁上时不时能看见天然的石洞,有的洞口带着明显人工凿过的平整痕迹,里头空落落的,只剩积了厚灰的石床石桌,气息竟和之前那座有刻痕石室的山隐隐对上了。 她走得慢,注意力全被崖壁上飘来的那股熟悉的静气勾住了,没留神身边的潘茁。 他见姐姐停了脚,没再叮嘱他别出声,被眼前忽上忽下飞的花蝴蝶勾了魂,胖身子一歪,结结实实撞在一块断碑上,盖在碑上的枯枝哗啦啦落了一地。 潘芮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 碑面上的纹路被风雨磨得快没了,只剩一个清晰的圆,里头刻着两条首尾咬在一起的阴阳鱼——和老道画的、和她丹田里日夜转着的那团气,一模一样。 连转的方向都分毫不差,只是剩下的纹路早就被岁月磨平了。 潘茁没管什么石碑,蹲在碑脚底下刨土玩,没一会儿刨出块带浅痕的小石头,颠颠叼过来,献宝似的放在她爪子跟前。 潘芮低头扫了一眼,刻痕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便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屁股,继续往里走。 越往山深处走,灵气越浓,丹田里的气旋转得也越顺,可那股卡在心口、堵了快两年的滞涩感,还是纹丝不动。 但潘芮总算懂了,老道为什么一个人守在这山谷里。 这座山本身,就裹着一股和道贴在一起的静,比她之前走过的所有山,都更幽,更深。 她蹲在那块残碑前,盯着上面的纹路看了很久。 其实心思根本不在碑上,脑子里全是老道画的那张图:被五个符号稳稳托住的阴阳圆,还有他依次指向五个方位的、枯瘦的手指。 以前她总想不明白,为什么灵气攒得再多,也凝不出哪怕一滴灵力。 现在盯着碑上的纹路,她想起在那座有石室的山里,她得了这个阴阳流转的气旋,还有那套顺着天性呼吸的卧眠法门。 两年了,她总以为守着法门和气旋就够了,缺的只是一处灵气足的地方,到了这儿才隐约摸明白,原来光有法门和灵气,根本不够。 娘亲领地的山、有石室的山、那条宽得望不到边的大江,还有脚下这座幽深的山……每一处的气,都完全不一样。 老道画的五个符号,对着五个完全不同的方位。 每个符号,大概都对应着一处山川独有的气。 要是没有外头这五股不同的气撑着,她体内的气旋就像没扎下根的树,灵气吸得再多,也是飘的、散的,永远没法真正圆满。 她总算隐约懂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座山的哪一处山谷里,甚至根本不在这座山里。 她要走的路,是去五个不同的方位,看五座完全不同的山,把缺的那点东西,一点点补回来。 潘芮蹲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那个圆和五个符号,千头万绪缠成一团,越理越乱,爪子不自觉地在泥地上抠出几道浅印子。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潘茁颠颠跑过来,嘴里叼着朵黄灿灿的小野花,小心翼翼放在她爪子跟前,大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胳膊,喉咙里滚出软乎乎的嘤嘤声,像在笨拙地哄她。 潘芮低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脑门,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子个头长了不少,憨劲却一点没减,反倒是学会了卧眠法之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比小时候更亮了。 看着他,潘芮没来由地想起了老家的娘亲…… 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跟在娘亲身后,把找到的嫩笋叼到娘亲跟前,娘亲也是这样,低下头,用舌头舔干净她脸上的泥点子。 从那年春天被娘亲赶出家门,到现在,快两年了,中间虽回过老家,和娘亲一起过了半年安稳日子,可终究还是带着潘茁又走了出来。 算下来,姐弟俩就这么在路上晃着,已经有一年了。 娘亲现在还好吗?领地有没有被别的壮熊猫抢了?那些会飞的“怪鸟”,冬天还会往林子里扔装着吃的箱子吗? 她不知道那些怪鸟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到了冬天,它们就会从天上飞过来,扔下箱子,里头装着竹笋和甜滋滋的红果子。 可就算有吃的,那些沉甸甸的念头还是压了上来。 娘亲已经不年轻了,她还能再等几个冬天? 一个念头突然在潘芮脑海里冒了出来:要不别往前走了,折回老家去,陪着娘亲算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蹲在原地,把乱糟糟的念头一点点捋顺。 娘亲在那片林子里活了一辈子,那是她最熟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竹子,还有那些怪鸟冬天送吃的,不会饿着,在自己的领地里,她是安全的。 可她自己呢?这条求道的路,才刚摸到真正的门槛,要是就这么折回去,之前这近两年的摸索,老道的点化,就全白费了。 更何况,她现在连自己的瓶颈都破不了,连前头的路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就算回了老家,也只能眼睁睁陪着娘亲老去,给不了她半分多余的安稳。 正因为娘亲等不起,她才更不能回头耽误时间。 只有尽快走完该走的路,把五个方位的气补全,跨过那道坎,她才能既走完自己的道,又能赶在娘亲彻底老去之前,回去带她一同筑基入道。 潘芮抬起头,朝着北边老家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呜咽。 娘亲,等我。 潘茁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难过,挪动着胖乎乎的身子,把自己的小爪子轻轻搭在她的前爪上,大脑袋蹭得更紧了。 潘芮低头,舔了舔他毛茸茸的耳朵,心里的念头彻底定了下来。 不回头。先往前走,等跨过了那道坎,再回老家。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晨露挂在竹叶尖上,风一吹就砸下来,凉丝丝的。 潘芮站起身,拱了拱还在干草堆里打呼噜的潘茁。 她最后望了一眼山谷深处茅棚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老家的方向。 随即转过身,朝着风里那股气息牵引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潘茁颠颠跟在她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步不落地踩着她的脚印。 风穿过竹林,裹着竹叶的清香,拂过姐弟俩黑白相间的皮毛。 风里的清灵气息,顺着那五个符号的方位,在她意识里轻轻铺开。 丹田里的气旋,顺着前路的方向稳稳转着。 那条要走的路,总算清晰了。 第70章 近亲? 昨夜的露水重,竹叶尖上挂满了晨露。 姐弟俩从岩洞里出来时,潘芮的肩背擦过一丛矮竹,水珠哗啦啦砸下来,溅了跟在后面的潘茁一脸。 潘茁愣了一下,甩了甩脑袋,把脸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潘芮没回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听着身后那一串熟悉的脚步声,认准了山坳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迈。 心里定了要走遍五方山川、补全自身的主意,她就不再瞎晃,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她走在前面,每隔一段距离,就顿下脚步侧头瞅一眼,确认潘茁还跟在身后。 他的胖身子一扭一扭的,见她停,就立刻站住仰着脑袋等,从不会乱跑。 山里的雾散了大半,越往下走,林子越稀疏。 之前在深山里终日不散、混着腐叶与潮气的幽冷气息渐渐淡了,风里多了阳光晒过泥土的暖味,连视野都一下子敞亮了起来。 脚下踩惯了的软土地,渐渐变成了硌爪子的碎石坡,原本陡峭的山势,也慢慢缓了下来。 他们马上要走出这座山了。 下坡的碎石滑得很。 潘茁盯着脚边滚过的一只硬壳虫分了神,脚下的石头哗啦一松,整只熊往前一趔趄。 幸亏他反应快,赶紧往前一扑,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了姐姐的后腿,才没摔个屁股墩。 潘芮回头瞥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提醒他看路。 潘茁松开爪子,晃了晃大脑袋,赶紧贴紧她的脚步,眼睛不敢再乱瞟了。 路过一片向阳的坡地,野藤上挂着几串红透了的小果子。 潘芮停下来,摘了几颗软熟的,递到跟在身后的潘茁嘴边,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叼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果汁沾了一下巴也顾不上擦,乖乖跟在姐姐身侧,没再乱跑。 没走多远,潘芮忽然站住了。 她的鼻头动了动,嗅到风里飘来一股陌生的烟火味,还有清清楚楚的人的气息。 她抬爪轻轻按住潘茁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出声、别往前走。 潘茁立刻定住,乖乖贴在她身侧,只把大脑袋从树叶缝里往前探了探,没敢乱跑。 姐弟俩借着密灌木丛的掩护站定,潘芮顺着气味往坡下看去。 只见下方有三个蹲在地上挖东西的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脚上的厚鞋子糊满了黄泥,身边放着几个竹编的背篓。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握着短锄,熟练地刨开土,挖出几截带着嫩苗的黄褐色根茎,捋掉须根敲掉泥,随手扔进背篓。 潘芮的鼻子又动了动,她对这气味有印象,应该是黄精,一种无毒的滋补药材,和之前她采来报恩的天麻是一类的。 这几人显然是进山挖药的。 她快速扫过他们的手和身侧,确认只有挖土的短锄,没有能伤人的铁器,便收回目光,轻轻扒了下潘茁的爪子,示意他绕路走。 她现在只想赶路,不想和人有任何牵扯。 就在这时,坡下年轻些的人抬起头,擦汗的动作猛地僵住,显然看见了灌木丛边的影子,愣了一瞬便张嘴发出一串又急又高的音节。 旁边的老人立刻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语气平淡,瞬间压下了年轻人的激动。 年轻人闭了嘴,弯下腰继续挖药,没再往这边看。 潘芮没多停留,带着潘茁悄无声息地往后退,绕开这片缓坡,接着往山下走。 日头慢慢升到头顶,晒得身上发暖,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一阵山风猛地迎面刮来。 潘芮的脚步猝然一顿,颈背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风里有同族的气息,不止一股。 其中一股气味浓得很,带着和当年娘亲守着他们姐弟时一模一样的凶性,透着危险,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压迫感——多半是只护崽的母兽。 潘芮立刻抬爪,牢牢按住了潘茁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然后自己往前挪了半步,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压低了身子,鼻尖反复扫过风来的方向,仔细锁定那股凶气的源头。 潘茁也感受到了姐姐身上的紧绷,立刻收住脚,乖乖贴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步都不敢往前凑。 潘芮没多犹豫,她现在只想赶路,不想和护崽的母兽起冲突,惹没必要的麻烦。 姐弟俩转身拐进了旁边一片偏僻的林子。 这里和外面的开阔坡地完全不同,长满了宽大油绿的长叶子,枝杈缠在一起,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连风都透不进来,静得只能听见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路难走了点,却能完美绕开那只母兽的地盘,不耽误行程。 姐弟俩踩着厚厚的落叶往林子深处走,刚走出十几步,前面的潘茁来了兴致。 眼前一片宽大的绿叶子,风一吹就晃来晃去,软乎乎的,他好奇地伸出黑鼻子,想去拱一拱。 潘芮刚想抬爪按住他,已经晚了。 潘茁的鼻子一拱,那片大叶子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 叶子后面,蹲着个圆滚滚的黑白小团子。 看个头,比潘茁小了整整一圈,毛蓬蓬松松的,像个没梳过的毛球,正抱着一根细细的竹枝啃得香。 突如其来的动静里,两个小家伙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毛茸茸的脸上,两个小家伙全僵住了。 小团子嘴里还叼着半片没嚼碎的竹叶,圆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敢动。 潘茁也僵住了,长这么大,除了身边的姐姐,他从没离别的同族这么近过,连呼吸都忘了。 潘芮瞬间绷紧了肩背,一步跨上前,一爪子将潘茁的后颈钉在原地,警惕地将鼻尖反复扫过四周,确认附近只有这小崽子的奶香味,那只母兽只在远处林子里留了点气味,根本不在附近,才慢慢松了劲。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守着。 两个僵了好半天的黑白团子,终于回过了神。 对面的小团子把嘴里的竹叶咽下去,看着眼前的大团子,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 潘茁看着它,也跟着傻乎乎地歪了歪大脑袋。 第71章 野外的同族 那半片没咽下去的青嫩竹叶,还沾在对面小团子的嘴边。 两个歪着脑袋的黑白团子,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挤挤挨挨的枝叶底下,谁都没敢先大喘一口气。 潘芮站在潘茁身后半步,搭在他后颈的前爪一点没松,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鼻尖死死迎着风吹来的方向,不放过空气里一丝一毫的气味波动。 只有余光,把眼前的一幕完完整整收了进去。 潘茁胖乎乎的身子还僵在原地,后腿吃着劲,一只前爪悬在半空,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极慢极慢地蹭了蹭。 对面的小团子先动了。 小巧的黑鼻头快速抽动两下,发出细细的嗤声,仔仔细细分辨着空气里陌生同类的气味。 确认眼前这个大一圈的胖家伙没有亮獠牙、没有敌意,小团子胆子大了些,往前探了探小脑袋,脖子伸得长长的,想凑近闻闻潘茁下巴上的毛。 潘茁本就是个不怕生的憨货,全凭本能行事,见对方凑过来,他也本能地伸长脖子,把自己的黑鼻子迎了上去。 两个湿凉的鼻尖,就这么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嗖地一下。 下一瞬,两个小家伙像被滚烫的火星燎到,同时猛地往后缩脖子。 潘茁缩得太猛,一屁股撞在了潘芮身上。 经了这一下,小团子彻底确认了眼前是个无害的憨憨,一下子放松下来,没了随时要跑的架势。 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上上下下打量着潘茁。 潘芮借着这个空隙,目光在这个陌生幼崽身上快速扫过。 皮毛的黑白分布一模一样,可脸却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这小家伙头型偏长,鼻梁弧度更高,嘴鼻往前凸得厉害,少了几分憨态,倒更像一只真正的熊。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老家的同族——身边的潘茁,当年的娘亲,还有那两只求偶失败的公熊,全是圆融的脸盘子,嘴鼻短而塌,模样更偏向猫的娇憨。 原来同族也会长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没生出半点感慨,也没细想缘由,因为根本来不及细想——她的耳朵猛地向后倒贴,直直竖了起来。 咔嚓。 一声极轻的、沉重脚掌踩断枯枝的脆响。 紧接着,那股护崽母兽的凶悍气息,顺着风势,从侧后方的林子里飞快逼近。 小团子对母亲的气味熟得不能再熟,瞬间就察觉到了,刚才还坐在地上的身子一下子绷直,嘴里的半片竹叶啪嗒掉在地上。 它猛地扭过头,四脚并用地就要往动静传来的方向跑。 潘芮当机立断。 搭在潘茁后颈的爪子顺势往他后背重重一推,喉咙里压出一声极短、不容反驳的低呜。 潘茁还眼巴巴瞅着那个新奇的同族,甚至想抬爪子去扒拉一下,可姐姐身上瞬间拉满的紧迫感,他感受的分明。 这种时候,他半分没敢任性,立刻收回爪子,笨拙却迅速地掉过头,把身子紧紧贴着姐姐的腿跟,开始往后退。 姐弟俩借着浓密的阔叶灌木掩护,动作出奇地一致。 潘芮的目光死死锁着母兽逼近的方向,脚下却在快速稳健地后退,每一步都避开了容易出声的枯枝干叶,悄无声息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带着潘茁迅速退出了这片林子。 刚退出没多远,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滚在喉咙里的低沉警告。 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领地压迫感,震得树叶上的露水都跟着抖了抖。 潘芮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带着潘茁一口气退到了绝对安全的缓坡地带,停住脚,鼻尖迎着风口仔细嗅了嗅,确认那只母兽没有追出来,便头也不回地转过身,顺着山脊继续往外走,半步都没多留。 脱离了母兽的领地,林子里的空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清冷。 刚才那只长吻幼崽的模样,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山风一吹,就散了。 这一路走来,她闻过太多不一样的气味,每一座山的草木都有自己的味道,同一条水脉,上游和下游的泥土腥气都截然不同。 一片山养一片活物,长得不一样,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没再琢磨这事,甩了甩耳朵,闷头赶路。 倒是跟在身后的潘茁,从林子里出来后,就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走上两三步,就忍不住停下脚,回头望一眼身后早就没了轮廓的密林,鼻子在空气里一耸一耸的,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奇怪同族。 心里装了事,脚底下就容易飘。 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潘茁光顾着回头看,一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块往下一滚,他的身子猛地一歪,两条前腿劈了个大叉,下巴重重磕在旁边的草皮上,差点连着翻两个跟头。 他自己趴在地上愣了会儿,傻乎乎晃了晃沾着草屑的大脑袋,爬起来,蔫头耷脑地准备跟上。 潘芮走在前面,听到动静,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弟弟魂不守舍的模样,走过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肉乎乎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安抚。 潘茁这才彻底回了神,讨好地凑过去,用整个大脑袋在姐姐的胳膊上使劲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嘤嘤声。 蹭完,他甩了甩尾巴,紧紧贴在姐姐身侧,不再频频回头,老老实实地跟上了脚步。 傍晚时分,日头彻底落了山。 找过夜的地方之前,潘芮爬上了一处地势极高、视野开阔的青石台。 潘茁在青石台底下找了个枯树桩,撅着屁股磨爪子,潘芮独自站在高处,迎着夜风,静静地望向东边。 比起身后这座幽深冷寂的深山,东边来的风,明显要湿润得多,也鲜活得多。 风里混着很多她从没闻过的草木香气,有植物汁液碾碎后的清新,更明显的是活水溪流的味道——不是老家那种带泥沙的江水味,是水流撞在干净石头上激起的水汽。 潘芮静静地感受着风里的信息,回忆着那个山中老道,想起他蹲在泥地上,用枯枝画下的五个符号。 她抬起前爪,在夜色里虚虚划了一下,东边那道弯弯曲曲、像山间溪流一样的线条,在脑子里清晰地闪过。 天色彻底黑透了,山林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姐弟俩在半山腰的一处岩缝前停下。 潘茁先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探路,没一会儿,就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倒退着退了出来,走到姐姐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哼唧声。 潘芮闻了闻,岩缝深处有刺鼻的骚味,不久前有别的野兽待过,不能住。 她没有强求,带着弟弟继续在附近找。 最后,他们在一棵巨大的倒伏古树底下,找到了一处天然的避风浅坑,坑里积了不少干燥的落叶,不如岩洞宽敞,胜在干净避风。 跑了一整天,又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惊吓,潘茁早就累坏了。 他一头扎进浅坑,在厚厚的落叶干草上打了个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嘴巴还在吧嗒吧嗒地砸着,不知是想起了没吃完的春笋,还是下午那个奇怪的同族。 临睡前,他还迷迷糊糊睁开一道缝,特意朝着下午相遇的深山方向望了一眼,才把大脑袋深深埋进两只前爪里,彻底睡熟了。 潘芮趴在坑边,半个身子隐在古树的阴影里,视线越过茫茫夜色,静静地望着东边沉沉的夜空。 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湿润气息,拂过她黑白相间的皮毛。 夜渐渐深了,山里的气温降了下来,有些微凉。 潘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弟弟,伸出前爪,动作极轻地,把潘茁露在外面的一条小短腿,轻轻扒拉回了干草堆里。 第72章 铁塔银蛇 隔天,姐弟俩彻底远离了那带崽同族的领地,早早起来,填饱肚子开始赶路。 走了一整个上午,脚底下的路面变了样。 软泥地没了,硌脚的碎石路也过去了,脚底下的黄土发干、板结,踩上去硬邦邦的,时不时才有从泥里突出一两块硌爪子的灰白碎石,磨得肉垫微微发涩。 日头渐高,直愣愣地晒在背上,烘得皮毛发暖,连风刮过来,都带着晒过泥土的干燥气息。 周围的林子越来越疏,没了参天大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着,一抬头就能看见大块干净的蓝天。 潘芮走在前面领路。 心里早就记下了来时的路,但说不清现在具体走到了哪,只凭着心里的感觉,按照五方图中的一个方向,慢慢往东走。 潘茁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不用在烂泥里费劲拔腿,他今天走得格外轻快,这会儿正低着头,跟草根底下一只背着硬壳的绿虫子较劲,爪子扒拉着,把那只小圆虫子拨得团团转,自己还歪着脑袋盯得认真,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连姐姐放慢了脚步都没察觉。 偶尔被凸起的石头绊个趔趄,他也不出声,自己晃晃大脑袋稳住身子,又赶紧踩准姐姐的脚印跟上来。 快到正午时,潘芮的脚步突然放慢了。 她闻到一股铁锈味,抬头往远处的山头看。 对面光秃秃的山包上,直挺挺戳着个大家伙,像棵枯死的怪树,没半片叶子,灰白色的铁骨架横七竖八地牢牢拼在一块儿,尖头直指着天。 “铁树”顶上,拉扯着几条粗长的黑线,死气沉沉地悬在半空,跨过眼前的山谷,连向更远处山头上另外几棵一模一样的“铁树”。 除了淡淡的铁锈味,还能感受到微弱的震颤,像是有千万只飞虫在远处振翅。 可那铁架子周围干干净净,连只落脚的山鸟都没有,透着股说不出的死寂。 潘茁也闻到了,铁锈味刺得他打了个响鼻,鼻子一耸一耸的。 他破天荒没凑过去看热闹,反而往后缩了半步,耳朵压了下来,感觉不太喜欢这怪东西。 潘芮没多看,既然不拦路,犯不着招惹。 她带着潘茁下了旁边的浅沟,借着半人高的荒草掩护,远远兜了个大圈子绕开了那片铁架,继续往东走。 下午,地势猛降。 姐弟俩走到一处断崖边,崖底是一条宽阔的谷地,谷底凭空架着一条灰白色的长桥,一排排粗壮的石柱子把它死死钉在地上,顺着山谷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山外头看不见的地方。 潘芮正低头寻思从哪条缓坡爬下去,脚下的石头突然颤了起来。 不是山崩地裂的晃动,是从极远的地表传过来的,震得又细又密,地上的石子都被震得跳动。 紧接着是沉闷的轰隆声,贴着地皮传过来,像是千斤重物在碾压地面,里头还夹着风被强行撕裂的尖啸,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潘芮立刻伏低身子,两只前爪紧紧扣住崖边的地皮,整个脊背绷紧,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潘茁吓了一跳,赶紧跟着趴平,肚皮紧紧贴着地面,前爪捂住耳朵,一双圆眼睛里又惊又好奇,盯着谷底的方向。 几息之间,一道刺眼的银白影子从长桥那头的山背后扎进谷底。 那是一大串连在一块儿的铁壳子,像条生着银鳞的长蛇,贴着桥面飞速往前窜。蛇头生生劈开风,卷起两边的浮尘,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头,从崖底呼啸而过。 潘芮盯着那道银白长影,呼吸顿了半拍。 太快了!比她之前在江桥头见过的那种带四个轱辘的铁盒子,快了不知多少倍。 在她的眼里,那东西几乎拉出了残影,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去了老远。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狂风卷上来的气味。 密密麻麻,全是人的气息。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修行者身上该有的沉敛气息,全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潘芮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不用法术,不靠阵纹,外头的人走了一条和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路,不靠修炼自身,却造出了跑得比风还快的铁皮壳子。 十来息的功夫,轰隆声渐渐远去。 那银白影子一头钻进长桥对面的山洞里,彻底没影了。 谷地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潘茁这才把捂着耳朵的爪子挪开,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崖底,又扭头看看姐姐,圆眼睛里还挂着没散去的惊诧,喉咙里滚出一声软乎乎的呜咽。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肚皮上沾的土屑。 管它是什么,都跟现在的他们扯不上关系,看看就行。 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缓坡小道,带着潘茁继续往下走,脚步依旧稳当,半分没被刚才的景象打乱。 日头快落山时,姐弟俩走到一处突出的岩台上。 今天赶路倒是不怎么累,但潘茁看到休息的地方,还是眼前发亮,找了个宽敞地一屁股坐下去,抱着后腿专心舔爪子上粘着的干泥巴,时不时还甩甩尾巴,把沾在毛上的草屑抖掉。 潘芮走到岩台边缘,这里视野不错。 天慢慢暗了下来,而山底下的平原,却亮起了大片的光海。 橘黄的、冷白的光点密密麻麻交织着,把半边天都映得微微发白,热闹得和山林里的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二次看这景象,潘芮心里依旧感到震撼,只不过一路上见识了那么多新奇事物,白天的铁树、跑得飞快的银白铁蛇,配上眼前这片闹腾的光海,她倒也没觉得离谱了。 外头的人再能耐,灯火再亮,也替她跨不过身前的坎,她有她自己要走的路。 不管外头的世道怎么变,山川河流依旧,脚底下泥是泥土是土,这就够了。 潘芮收回视线,没再去管山下的灯火,转身走到已经把爪子舔干净的潘茁身边,挨着他趴了下来。 潘茁习惯性地把大脑袋搁在姐姐的背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姐弟俩靠在一块儿,很快响起轻鼾声。 第73章 渡河 向着东南方走了两日,潘芮的鼻子里,全是水草的湿润气混着河鲜的淡腥,连脚下踩的黑泥都透着水浸过的凉味。 之前一路踩过来的干硬黄土早没了,越往前,林木越疏,脚下的泥地越软,一踩就是一个深坑。 拨开面前半人高的芦苇丛,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涌了过来,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眼前,彻底断了往东的路。 和之前那条只能走桥通过的汹涌大江不同,眼前这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放眼望去一片波光粼粼。 潘芮走到水边,低头嗅了嗅湿泥沙,确认没什么怪味,这才伸出一只前爪,探进水里。 水有些凉,但不扎骨头。 视线范围内没看到有桥。 这条河又这么平静,也没宽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步,游过去应该没什么难度,而且能省不少时间。 潘茁也会游泳,当年还下河逮过鱼呢,游这点距离对他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潘芮又往前迈了两步,水没过小腿,脚底不再是烂泥,而是被水冲得溜圆的鹅卵石,踩得很结实。 感受着水流推在腿肚子上的力道——确实不急。 心里有了底,她回头冲岸边低低叫了一声。 潘茁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趴在浅滩望着亮晶晶的水波发呆,听见动静,屁颠颠跑过来,跟着下了水。 水才没过脚背时,潘茁还觉得挺新鲜,在水里瞎扑腾,脚掌故意踩出大大的水花,弄得一头一脸都是水,还傻乐呵。 可跟着姐姐往河中心多走了十几步,情况就不对了。 河床在这儿有个陡坡,水一下子淹到了胸口,脚底下一空,他那沉甸甸的身子没了着落,不由自主地在水里飘了起来。 这一下失了根,直接把这憨货吓破了胆。 潘茁彻底慌了神,本能在水里剧烈挣扎起来,四条腿乱刨,喉咙里发出惊恐的粗重喘息。 几口河水直接呛进潘茁鼻子里,呛得他连连打响鼻,慌乱中,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一扑,前爪牢牢扒住了潘芮的肩膀。 两百多斤的分量毫无征兆砸下来,潘芮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嘴里。 她没去瞎推搡,在水下憋住一口气,四肢极力踩水强行稳住底盘,随后肩膀猛地一沉、一扭,借着水流的托力,硬生生把潘茁扣在身上的爪子给抖了下去。 趁着潘茁没再扑上来,潘芮迅速绕到他侧后方,她肩膀顶住他的侧肋,强行将他下沉的身子往上托,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警告他别乱动。 被姐姐一吼,又有了侧面的支撑,潘茁那股疯劲儿终于被压下去了些。 他探出湿漉漉的大脑袋,四肢还在水里本能地蹬踏,但幅度小多了,慢慢的就适应了这种感觉,也回想起游泳的动作。 他试着把脑袋仰得高高的,让鼻子露出水面,粗壮的四肢在水里摸索到了规律,笨拙却有力地向后倒腾着。 胖乎乎的肚皮成了天然的浮排,他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划了起来。 感觉到侧面的力量开始主动往前走,潘芮放慢了速度。 她没游远,始终贴在弟弟下水方向半步远的地方,只要水流稍微把潘茁冲偏了,她就用肩膀轻轻顶一下,帮他正正身子。 两个黑白团,就这么在浑绿色的宽阔河面上,推开波浪,划到了对岸。 脚底重触坚实的河卵石,潘芮率先走出浅滩。 一出水,吸饱了水的皮毛像沉甸甸的铁甲似的死贴在身上,潘芮四肢稳稳抓地,从脑袋开始,浑身肌肉猛地一抖。 “哗啦啦——” 水珠被狂甩出去,在草叶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潘茁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呼哧带喘地爬上岸,觉得自己会游大河了,刚一站稳,他也想威风凛凛地抖抖这身沉重的水毛。 可这是他头一回游这么远的水,刚才慌乱中呛了好几口河水,肚子里也灌了不少,冷不丁踩到硬实地上,又猛地一晃脑袋,这憨货脑子里顿时成了一团浆糊。 他用力一抖,四条粗腿却一软,脚下直发飘,像踩进了烂棉花里,左摇右晃斜走了两步,前脚绊了后脚,庞大的身躯一歪,“砰”地一声,一头撞在潘芮屁股上,跌坐在泥地里。 周围的鹅卵石都被他这一下压得哗啦啦滑开一片。 撞了这一下,他也没动弹,就这么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水珠顺着黑鼻头往下滴,两只圆眼睛失去焦距似的盯着半空,彻底懵了。 潘芮被撞得前走了半步,看着弟弟这副找不着北的傻样,走过去,低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晃悠悠的大脑袋,挨着他坐下,安静地等他缓过劲。 就在这时,身后隔着河面,传来异样的动静。 潘芮耳朵一竖,转过头。 远处岸边的垂柳下,不知何时立了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影猛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长杆掉在地上的轻响,还有人拔高的喊声。 “哎哟喂!那是啥子东西?!” 紧接着,另一个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嗓门,发出一串急促发闷的音节。 “莫吼!莫吼!惊到了!” 潘芮听不懂这些音节,但凭直觉,听出了前一句里的惊骇,和后一句里的紧张和激动。 最重要的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两人只是盯着这边,脚下没挪半步,没透出半点想要攻击的恶意。 潘芮抖了抖耳朵上的水。 潘茁这会儿也终于缓过来了,甩了甩毛上的水,爬了起来。 潘芮拱了拱他的后背,连叫声都没发,带着他转身钻进岸边茂密的芦苇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植被后。 …… 当天夜里,本地野钓群里炸开了锅。 老周往群里发了段十来秒的模糊视频,隔着宽阔河面,能看见两个黑白硕壮的身影一前一后游上岸,其中一只还脚底发飘撞在同伴身上,摔了个屁股墩。 群里瞬间刷屏,有人质疑是玩偶服噱头,老周只回了一句:青湾子弯道拍的,隔着百十米远,没敢靠近,已经上报林业站了。 次日一早,林业站工作人员在河岸浅滩,找到了两套大小几乎一致的爪印,正式确认了野生大熊猫结伴渡河的活动痕迹,沿线护林员的巡逻频次也随之增加。 第74章 感应金气 粗壮的青竹被一口咬断,清脆的断裂声在林子里荡开。 潘芮靠坐在一截横倒的枯木边,两只前爪熟练地圈住一根手腕粗的嫩竹。 她没急着下口,偏过头,用侧面的獠牙卡住竹节边缘,猛地一撕。 “呲啦”一声,坚硬的青色竹皮被扯下一长溜,露出里头泛着淡黄色的多汁内芯。 她大口咀嚼着。 渡过那条大河后,顺着西北又走了一日,周围的活物和植被早就变了样。 树林越来越稀疏,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经被密密麻麻、青翠欲滴的粗大竹竿彻底填满。 这片竹林极大。 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在头顶上响成一片,竹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的竹丛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 潘茁正撅着宽厚结实的屁股,在一蓬茂密的矮竹里瞎拱。 这憨货今天走得格外轻快。 进了这片好竹林,他就像回了自家饭堂。 他吃竹子没姐姐那么精细,往往是一把揽过好几根稍细的竹竿,仗着蛮力直接压弯,张开大嘴连叶带枝地一通狂撸。 粗糙的咀嚼声和满嘴溢出的汁水,透露出的就是无与伦比的放松和惬意。 填饱了肚子,潘茁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靠着一根老竹蹭了蹭后背上的痒处,宽大的熊掌在地上无聊地瞎扒拉,将厚厚的落叶踢得满天飞。 前方的枯叶堆底下突然传出一阵极其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竹林里格外扎耳。 潘茁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 圆滚滚的大脑袋顺着声音转过去。 两步外的泥穴里,一只浑身灰扑扑、长得极其肥硕的竹鼠,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身子。 这小东西显然是被周围巨大的动静惊扰了,正准备换个窝,冷不丁撞上了潘茁的视线。 一熊一鼠大眼瞪小眼地僵了一息。 “吱——” 竹鼠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后腿猛地一蹬,贴着地皮就往林子深处窜。 潘茁顿时来了兴致,喉咙里呼噜了一声,甩开四条粗壮的腿,直接冲了出去。 粗壮的后腿猛地蹬碎了地上的枯枝。 竹鼠极其灵活,顺着竹林边缘一溜烟往外窜。 潘茁紧追不舍,宽厚的肩膀硬碰硬地擦过竹竿,撞得整片竹林哗啦啦直响。 这一追一逃动作极快,转眼就奔出去了百十来丈。 前方的竹叶眼看着越来越稀疏,透出大片大片刺眼的白光。 竹鼠慌不择路,顺着边缘一溜烟窜了出去。 潘茁想都没想,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跟着一跃,一头撞开了最后一片密集的竹墙。 眼前豁然开朗。 青翠欲滴的颜色在这里被生生截断。 大块大块毫无生机的灰白色毫无征兆地砸进眼里。 脚底下不再是积着落叶的松软泥地。 大地上,直挺挺地戳出无数根尖锐的灰白怪石。 这些石头像是一把把从地底刺出来的粗糙残剑,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块儿。 高低不平,尖头直指着天,透着股说不出的冷硬与死寂。 那只肥硕的竹鼠身子一缩,极其熟练地钻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彻底没了影。 潘茁正追在兴头上。 两百多斤的身子带着狂奔的惯性,猛地往前一扑。 他根本来不及收住脚,两只粗大的前爪直愣愣地踩了下去。 左爪刚落在一块斜出的灰白怪石上,便传出“呲啦”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那石头的边缘薄得像磨得极尖的铁片。 它承受不住这股从天而降的重压,锋利的石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潘茁脚底的肉垫。 潘茁浑身一哆嗦,喉咙里滚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 他赶紧把爪子缩回来,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强行扭了个麻花,重重地砸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间。 他顾不上摔疼的屁股,抬起那只受伤的前爪看了看。 黑色的肉垫上翻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石粉,正顺着伤口往外渗。 疼得单腿着地,这憨货一瘸一拐、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竹林边上。 竹叶一阵晃动。 潘芮姗姗来迟地跟上来,看到弟弟抬着渗血的爪子委屈哼唧,刚准备靠近查看伤口,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弟弟宽厚的肩膀,定定地盯着前面那片死寂的怪石阵。 竹林外头,起风了。 风从无数的石缝中穿过,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一路吹进竹林,刮在脸上,没了半点水汽和暖意。 干燥、粗粝,竟隐隐生出一种仿佛要顺着毛孔割破皮肉的错觉。 潘芮的呼吸微微一顿。 就在这阵毫无生机的怪风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三角石棱的图画,正是前些时日老道画的五方图中,位于西方的那幅。 那锐利的感觉,和眼前这股割裂风声的气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实打实地摸到那些符号背后的实体。 没错。 这,就是金行之气。 潘芮闭上眼,迎着那股割脸的石林罡风,静静站着。 风里夹着的冷硬锐气,顺着口鼻野蛮地灌进肺腑。 她没由着这股气乱窜,胸腔猛地一鼓,毫不犹豫地将这股刚碰到的天地锋芒纳入丹田。 随之,极其干脆地一分为三。 她走过去,挨着潘茁坐下。 伸出前爪,轻轻按住他那只受伤的爪子。 两只宽厚的熊掌交叠在一起,黑色的肉垫紧紧相贴。 潘茁愣了一下,没动。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又带着点扎人的东西,正从姐姐的掌心,一点一点渗进他的伤口里。 潘茁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哼,下意识就想往回缩。 “呜——” 潘芮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厚重的熊掌死死抵住他的肉垫,寸步不让。 剧痛之下,这憨货往日懵懂修出的那股平缓韵律,本能地运转起来。 一呼一吸间,他竟顺着那股金石之气的刺激,生生扛住了。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了血,边缘的皮肉开始发紧。 等结了新痂,这受过天地锐气打熬的肉垫,只会比原先更结实。 给这憨货打熬完皮肉,潘芮依旧闭着眼。 满天罡风里,她死死咬着牙,腹部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在那股杂乱刺耳的冷风里,像在沙子里淘金一样,硬生生抠出了一丝最纯粹、最厚重的底气。 这点底气极少,却重若千钧。 被她不由分说地强行压进丹田。 黑白气旋猛地一转,将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生机死死裹住,彻底封印在最深处。 这份经过“驯服”、更加柔和的精华,是留给娘亲的。 做完这些,潘芮才缓缓睁开眼。 丹田中的黑白气旋,经过锐利的金气打磨,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也明显小了好几圈。 时隔多日,潘芮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修为上的进步,筑基有望了! 只不过…… 她感受着气旋里留给自己的那点残渣余波。 本就是外露的罡风,在把精华分给弟弟和娘亲后,剩下的气息更是太薄、太散了。 这一份金气,难以形成真正的根基。 还需要往北面走…… 那道被纳入丹田的金气,为她指明了方向。 她抬眼扫过整片石海。 灰白色的尖石顺着山势绵延出去,无边无际,根本找不到能绕行的缺口。 只能先退回去了。 收回视线,潘芮低下头,用坚硬的脑袋用力顶了顶身边的潘茁。 潘茁正抬着爪子,好奇地用鼻子去嗅肉垫上那层硬邦邦的新痂,被姐姐这么一顶,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但他向来听话,乖乖放下了前爪,试探着踩了踩地面。 皮肉确实长实了,稳稳当当地站直身子已经没大碍了。 风从怪石阵里呜咽着吹过,卷起边缘地带的枯竹叶在半空中漫天乱舞。 既然已经定了改道往北走,眼下最要紧的,便不是急着赶路。 而是先在这片吃喝不愁、又宽敞隐蔽的竹林里找个安稳的避风处,让这憨货彻底缓过劲来。 潘芮没有再多看那片锋利的石海一眼。 她走在前面,带着走路还有些顾着脚掌的潘茁转过身,返回了竹林深处。 第75章 殊途同归 清晨的凉意裹着竹叶上的露水,渗进皮毛里。 潘芮先醒,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潘茁抬在怀里的左爪,那道被石芽划开的血口子,已经变成了一层黑沉沉的硬痂,痂边缘的皮肉紧实,没有红肿,也没有半分渗液。 她收回爪子,刚要挪开身子,怀里的团子就动了动。 潘茁迷迷糊糊睁开眼,直接就往姐姐脸上蹭,蹭得潘芮鼻头发痒。 蹭够了,他才打着哈欠爬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踩了踩,一眼就盯上了脚边那块晒得干硬的尖锐断竹茬。 这憨货像是忘了之前的伤,憨憨地一爪子就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韧性十足的竹茬直接被踩得粉碎,他厚实的黑色肉垫毫发无损。 潘茁自己先愣了。 他举着那只爪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低头瞅了瞅地上的竹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愣了几秒,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新本事,得意地原地踩了踩,厚重的熊掌落下去,地上的枯枝碎叶全被碾得稀烂。 潘芮没管他的小得意,闭着眼凝神站了片刻。 丹田里的黑白气旋,经过石海罡风的余波打磨,比之前凝实了许多,转得稳当,可本源的空缺依旧在。 气旋最深处,那缕死死封存给娘亲的生机,又厚重了一分,安安静静蛰伏着。 金行之气的收益,稳稳落了地。 她睁开眼,迎着风抬起头,鼻尖快速抽动两下,精准捕捉到风里那股与石海同源的锐利气息,正从正北方向源源不断飘来。 潘芮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叫,转身往竹林外走。 潘茁立刻收了玩闹的心思,颠颠地跟在姐姐身后,四只爪子踩得落叶沙沙响,半步都没落下。 脚下的土地,一天一个模样。 出了深山竹林,陡斜的山坡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泥水阶梯,田埂狭窄湿滑,姐弟俩只能贴着边缘的荒草走,尽量避开那些被人踩得发亮的脚印。 盛夏的低地,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黏腻的暑气裹着田地里的水汽、草木的腥气,糊在皮毛上,洗都洗不掉,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更扎鼻的是风里夹杂的呛人辛香,又辣又麻,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潘茁被激得连连打响鼻,抬起爪子使劲揉自己的黑鼻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潘芮已经不太习惯这种红尘浊气了。 她带着弟弟,绝不靠近那些聚着灯火人声的村落,专挑荒草野岭、人迹罕至的沟壑穿行。 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立刻就会压着潘茁伏低身子,藏进浓密的灌木丛里,等人声狗吠彻底消失,才会继续往前走。 一路往北,草木越来越矮,林子越来越疏。 这天午后,姐弟俩钻进了一片浅丘密林,地上腐朽的落叶积得极厚,几乎要埋过潘茁的脚踝。 潘茁走在前面,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对林子里的一切都好奇,却没注意到,脚下厚厚的枯叶底下,正蛰伏着一条通体青黑的毒蛇。 枯叶被踩动的震动惊了蛇。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青蛇猛地从枯叶里弹起,毒牙大张,闪电般咬向潘茁露在外面的前腿。 潘芮在后面看得真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就在这时,被吓了一跳的潘茁,本能地一巴掌胡乱呼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百多斤的体重带出来的怪力,直接把那条蛇拍在了旁边的树干上,蛇身瞬间嵌进了树皮里,几乎成了一滩烂泥,腥气瞬间漫开。 林子里瞬间静了。 潘茁举着那只拍了蛇的厚重熊掌,整只熊都僵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树干上的烂泥,半天没回过神,最后扭头看向潘芮,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刚才干了啥? 潘芮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爪子,确认没被蛇牙碰到,也没受伤,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 这憨货,总算有点修炼过的样子了。 姐弟俩没在林子里多留。 潘芮走在前面,特意选了落叶更厚、碎石更少的路,时不时侧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的潘茁。 这憨货没再像从前赶路时那样只顾着东张西望,脚步踩得稳稳的。 遇到横在路中间的枯木断枝,不用姐姐出声提醒,自己就抬爪扒到路边,动作利落了不少,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被断枝绊得摔个跟头。 风从林梢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潘芮鼻尖微动,确认方圆几里没有人和凶兽的气息,才放缓了脚步,任由潘茁凑上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着她的胳膊撒娇。 …… 就在姐弟俩离开密林的时候,山脚下的村落里,有村民举着手机,把刚才林子里拍到的、模糊的黑白背影,剪成了10秒的短视频,发进了本地护林员的联络群。 半小时后,县林业站的巡护车,碾着田埂开进了山。 …… 夕阳西下的时候,姐弟俩趴在一处高地的灌木丛里暂歇。 潘茁蜷在姐姐身边,悠闲地啃着嫩竹芯,潘芮的目光,却落在了山脚下的村落里。 点点暖黄的灯火,在暮色里亮了起来。 其中一扇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妇人的身影,正低着头,给身边小小的孩子喂东西,动作很慢,很轻。 潘芮没有出声,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慨。 只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用身子,把身边啃竹子啃得满脸汁水的潘茁,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随后,她微微低头,清晰地感受到,丹田最深处那缕给娘亲的生机,在这一刻,微微发热。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越来越清晰的、熟悉的冷硬气息。 潘芮抬起头,望向正北方向连绵的群山轮廓。 那风里的味道,那山的轮廓,和她记忆里从小长大的山林,一模一样。 她终于反应过来。 循着本源气息,往北走了已有小半年。 寻道的路,和回家的路,本就是同一条。 第76章 穿越盆地 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脚下的山路越爬越高,身边的景致也一天天变了样。 先是山下成片的泥水梯田没了踪影,换成了盖满枯黄野草的缓坡。 那些叶子宽大的树,枝头早就光秃秃的了,漫山遍野只剩下一种树,叶子又尖又细,深绿深绿的,风刮过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响声。 暑气早就散干净了,第一场秋霜落下来的时候,姐弟俩踩过的草叶上,会留下细碎的白痕。 从盛夏走到秋深,不过是翻了十几座山,趟了几条河的功夫。 这一路,潘芮始终带着潘茁挑最荒的沟壑走,避开了数不清的村落灯火,绕开了所有行人踩出来的山路。 潘茁也早不是之前那个只顾着东张西望的憨货。遇到深沟,他会自己蓄力跃过去,落地后就蹲在沟边,晃着圆脑袋等姐姐。 眼前的风、树、泥土的腥气,都和她记忆里从小长大的山林,越来越像。 这天傍晚,一条宽阔的黑色硬地,横在了姐弟俩往北的路上。 地面散着刺鼻的焦糊味,呛得潘茁直皱鼻子,半个身子缩到姐姐身后,喉咙里滚出不安的哼哼。 潘芮带着他钻进路边的荒草深处,在草窝里趴了半宿,一动没动。 巨大的铁皮壳子车时不时呼啸而过,车头射出来的光柱亮得吓人,把前方几十米照的像是白天。 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连带着她贴在地上的肚皮,都跟着麻。 潘芮的耳朵始终竖着,把每一辆铁皮壳子的动静都收得清清楚楚,直到后半夜,终于摸准了规律。 两道对向的灯光之间,最长的空档有十几息,足够他们冲过这条硬地。 她反复确认了两遍对向没有灯光,才侧过头,用鼻尖碰了碰潘茁的脑袋,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低吼,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后腰。 潘茁瞬间绷紧了身子,半点没犹豫。 姐弟俩顺着荒坡冲下去,肉垫踩在平整的硬地上,发出“噗嗒”的闷响。 潘茁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他们快要冲到对面林子的时候,对向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白光。 轰鸣声瞬间贴到了耳边,一个大头铁壳子突然加速,疯了一样往这边冲。 潘芮想都没想,用肩膀狠狠一顶,把潘茁撞进了旁边的水沟里,姐弟俩在强光扫过来的前一瞬,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山林里。 铁皮壳子带起的风、男人的叫嚷声,都被甩在了身后。 之后的日子,雨一天比一天密,风里的寒意也一天比一天重。 …… 百里外的人类世界里,几张模糊的影像,正顺着看不见的线悄悄传开。 县林业站的人在林子里转了三天,只找到几枚模糊的爪印、半根被啃过的嫩竹,再没别的线索。 就在大家沮丧地准备收队时,新的消息接连传了过来。 先是国道黑水河段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两个清晰的黑白身影,货车司机把视频发上了网,省林草局连夜把线索同步给了保护区。 恰好同一天,保护区接到了驴友家属的失联预警——两个穿越主脊的徒步者,已经超过48小时没消息了,搜救队正在筹备进山,范围正好和团子出现的地方重合。 但这些,都和风雨里埋头赶路的姐弟俩,没有半点关系。 …… 越往北走,风里那股熟悉的锐劲就越浓。 每次停下休整,潘芮都会闭着眼凝神感受。 丹田里的黑白气旋,被一路裹挟而来的锐气温养打磨,比出发时凝实了数倍。最深处那缕给娘亲封存的生机,也稳稳地沉在里面,没有半分散逸。 这天午后,姐弟俩穿过一片杉树林的时候,潘芮的耳朵猛地一抖,停住了脚步。 她察觉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嚓,还有一道微弱的红光,从旁边的树干上闪了过去。 树干上绑着个伪装成树皮的壳子,壳下藏着一只独眼,正对着他们经过的方向,死死盯着路过的一切。 潘芮盯着那壳子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总会莫名其妙有被注视的感觉,这大山里,八成是到处都藏着这个玩意。 这玩意藏得太隐蔽,要不是她吸纳了金行之气,五感比以前敏锐太多,根本发现不了。 也不知道藏这东西的人有什么癖好,天天盯着山里的走兽看,但如果只是看着,倒也没什么所谓,打小就被这么盯着长大的。 而且,谁也不知道,贸然弄坏这东西,会惹来什么麻烦。 潘茁也顺着姐姐的视线,发现了树上的怪壳子,有些好奇,抬着爪子就想去扒树干。 潘芮一爪子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低喝了一声,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爪子。 穿过最后一片杉林,眼前忽然豁开了。 正北方向,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直插进雨雾弥漫的云里。 山脚下是连片的乱石坡,那是进主脊的唯一路径,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尖啸声比之前走过的石海更烈、更沉,裹着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潘芮迎着风站定,鼻尖快速抽动。 那股和当初石海的锐劲同源、却厚重许多的本源气息,就在山的更深处,还是那个熟悉的方位。 旁边的潘茁早就对着乱石坡跃跃欲试,抬着爪子就要往前冲,被潘芮一把按了回来。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黑。 通往主脊的乱石坡被雨水泡得湿滑无比,夜里进山,太冒险。 至少也要等到白天,雨势小些,视野也好些时,再动身。 她收回望向山脊的目光,转身在旁边背风的巨石下,找到了一处宽敞的石窟。 潘茁主动叼来不少枯草和干树枝,用爪子扒拉着铺在石窝里,动作熟练得很。 潘芮低叫一声,示意他先歇着,自己则卧在了石窝口,半个身子隐在巨石的阴影里,耳朵始终微微立着,捕捉着风里从山脊方向飘来的每一丝动静。 天边泛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外面的雨,却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77章 生与死的交织 这一夜,姐弟俩睡得都不怎么舒服。 外面风声太吵,呼呼地往石窟里灌,连带着冻雨一起,全浇在他们身上。 厚厚的皮毛能扛住刺骨的寒冷,却挡不住风声的尖啸,熬了半宿都没睡踏实。 潘茁迷迷糊糊爬起来,用力抖了抖皮毛上半冰半水的碴子,甩得潘芮一脸冰水,挨了姐姐一巴掌,才立刻收了动作,蔫蔫地缩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风雪稍歇,姐弟俩才踩着晨霜,钻进了依旧裹着冰碴的冻雨里。 脚下的路越走越陡,全是裹着冰壳的乱石,踩上去就打滑。 潘芮始终走在前面,遇到松动的碎石,就抬起熊掌,一爪子拍进旁边的岩缝里,爪子尖在坚硬的岩石上蹭得发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三道乱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垭口铺在眼前,两侧的山岩挡住了大半穿堂风,风势在这里弱了不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油脂香。 潘芮立刻按住了要往前凑的潘茁。 她伏低身子,肚皮贴在冰冷的冻土层上,反复嗅了几遍,又人立起来,借着乱石的掩护仔细观察了好一阵。 营地里没有活人的气息,边缘散落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的破布碎片和废纸,垭口正中间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是这片空地里唯一能挡风的去处。 似乎是个废弃营地? 确认四周没有危险,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她才松了爪子,低呜了一声示意安全。 潘茁立刻来了精神,鼻子贴在冻地上东嗅西闻,很快就被那块大石头底下的气味勾住了。 他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两只厚熊掌轮番刨,碎石和冻土块被他扒得满天飞。 没一会儿,就从石缝里掏出来几样东西:四个方方正正的硬袋子,一个扁扁的黑方块,还有几个空透明瓶子。 多半是登山客丢弃的垃圾。 最吸引潘茁的,是几块被啃过的骨头,像是猪肘部位的,还残留着淡淡的肉香。 他流着口水,刚准备把骨头叼进嘴里,脸颊就被一只熊掌按住,硬生生推到了边上。 “汪!” 不准吃! 潘芮瞪了这馋鬼一眼,喉咙里压出严厉的低吼。 别人啃过的残物沾了生人气,指不定带什么脏东西,再馋也不能入口! 被姐姐这么一瞪,潘茁没敢再动嘴,乖乖把掏出来的所有东西全扒到潘芮脚边,抬头用湿乎乎的黑鼻子蹭了蹭姐姐的爪子讨好。 潘芮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几个硬袋子,依旧是她从未见过的材质,袋子被封得严严实实,晃起来里面沙沙响,隔着外皮也能嗅到一丝淡淡的麦香。 她抬起尖利的趾甲,轻轻一划,就破开了硬挺的密封外皮。 麦香混着油脂的香气,立刻在冰冷的冻雨里散开来。 居然是干粮? 闻起来也太香了! 潘芮稍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咸香酥脆,嚼开之后,眼前顿时一亮。 这东西不仅好吃,而且还很顶饱! 她嚼了嚼咽下去,凝神屏息,丹田气旋轻轻一转,仔细感应体内没有半分异常,才抬眼看向急得晃尾巴的潘茁,低呜了一声。 潘茁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扑上去,吭哧一大口咬下去,圆眼睛瞬间亮了。 自从小时候跟着姐姐在村里吃过一次肉肠,他就再没尝过这种带着油香的东西,越嚼越起劲,没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整包。 潘芮也快速吃了半包,补上了这一路翻山越岭耗掉的力气。 眼看潘茁还要伸爪子扒剩下的两包半,潘芮一巴掌按住了他的爪背,喉咙里压出一声严厉的低吼。 不许再吃了。 潘茁委屈地缩回了爪子,耷拉着脑袋蹲在一边。 可在姐姐转身处理剩下的干粮时,这憨货贪嘴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趁潘芮没注意,飞快扒起地上掉的一大块干粮碎,看都不看,仰脖子直接囫囵吞了下去。 干硬的粮食块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潘茁被噎得直翻白眼,粗脖子伸得老长,两只前爪使劲拍着自己的脖子,却因为怕姐姐骂,硬生生憋着不敢咳嗽,憋得眼泪都滚出来了。 潘芮用余光扫了这没出息的憨货一眼,懒得理。 以他如今的体格,还不至于被一块小小的干粮噎出好歹。 她把拆开的半包干粮折好封口,和剩下的两包整袋一起,稳稳横叼在嘴里,齿尖刻意避开了袋子,既没咬破袋子漏出碎屑,也不影响呼吸。 至于潘茁吃完剩下的那个袋子,出于好奇,她用爪子尖将其勾住,准备一并带走,研究一下它是什么材质。 低叫一声,潘芮带着终于把饼干咽下去、还在大口喘气的潘茁,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垭口北侧的灌丛乱石带。 漫天砸下来的冻雨,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把冻土上的爪印和他们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 大半天后,天色已晚,山脊上的风雪冻雨到了最烈的时候。 姐弟俩离开营地近六个时辰后,这片垭口迎来了一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一瘸一拐的小陈,跌跌撞撞冲进了营地。 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着,脸上全是泥水和擦伤,冲锋衣被冻雨浇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天刚蒙蒙亮,为了轻装下撤,他就是在这个营地,把四包压缩饼干、没电的充电宝和空水瓶,扔进了那块大石头下的石缝里,只带了两天的口粮出发。 他原本算好,两天足够顺着下撤路线出山,多余的物资只会拖累行程。 谁知道中午下撤时遇上山洪滑坠,他连人带包被冲进了激流里,左手撞在岩石上当场骨折,装着剩余口粮、急救包和帐篷的背包,被水流卷得无影无踪。 他靠着求生本能,在冰雨和乱石里挣扎了整整一下午,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拼死折返回这里。 他比谁都清楚,下撤的路已经被山洪彻底冲毁,再往前闯只有死路一条。 往上走,他耗光了力气,根本翻不过前面的垭口。 唯一的生路,就是折返这个固定营地搜救队只会沿着这条线的固定营地搜索,只有待在这里,才有被找到的可能,而那四包饼干,就是他撑到救援来的唯一指望。 小陈疯了一样扑到那块大石头前。 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扒开碎石和冻硬的土层。 石缝里空空如也。 他把石头周围翻了个遍,指甲劈裂,鲜血混着泥水滴在地上,最终只在冻土缝里摸到了那个没电的充电宝,还有一个空瓶子。 早上亲手藏在这里的四包压缩饼干,连一块包装皮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冰雨冲刷掉了一切痕迹,仿佛那些能救命的食物,从来就没存在过。 小陈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血泥的手,顺着冰冷的石头滑坐下去。 他的手指在冻土里抠出了深深的血痕,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食物,没有热量,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冻雨夜里,失温很快就会吞了他的命。 他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用仅剩的右手抠住岩石,一点点把自己从冰泥里拔起来。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一步一晃地往沟道深处挪。 那里有一间废弃石屋,哪怕只有四面石墙,也能帮他扛过今晚最要命的失温,是这片死地里唯一还能挡一挡风雪的地方。 他死都想不到,自己找疯了的救命干粮,此刻正被一头大熊猫,稳稳叼在嘴里。 第78章 力所能及 翻越山脊的路,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清晨离开那处废弃营地后,姐弟俩顺着山势没走多远,漫天的冻雨就彻底凝成了雪沫,落在地上,让本来就陡峭的山路变得湿滑。 潘芮走在前面,刚探上一块巨石,掌心便是一滑,差点跌个跟头。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打了好几次滑的潘茁。 这种鬼天气强行赶路,哪怕他们如今有着远超同类、极其结实的体魄,也难免会出现意外。 潘芮对自己的运气很没有信心,还是得避一下老天爷的风头。 她果断打住脚步,嘴里叼着干粮低呜一声,带着潘茁就近寻了一处能挡雨的岩缝。 这一避,就是足足四个多时辰。 中间姐弟俩还出去吃了顿饭,他们运气不错,出去往下没多远就碰上一小片野竹,饱餐了一顿,也剩下了留在岩缝里的干粮。 至于那被她用爪尖勾着带过来的袋子,研究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就随手塞到岩缝深处的石头底下了。 昏暗的岩缝里,潘茁有些扛不住满身的疲乏,蜷缩着打起了呼噜。 潘芮则在岩缝口盘腿打坐——自从学会了卧眠法,体内灵气形成了黑白气旋,她就很少靠打坐修炼了,毕竟这点灵气相较于生生不息的气旋,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不过打坐能快速恢复体力和精神,比睡觉休息还是保险一些。 一直熬到了傍晚,雨雪总算是渐渐弱了下去,外面的山林静得可怕,只有细小的雨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潘芮叫醒了弟弟,准备趁着天色尚明,看一下前面的路好走些没。 她依旧叼着那两袋多干粮走在前面,潘茁乖乖跟在后面,半点声音都没出,连平时总爱东张西望的毛病都死死收住。 走着走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潘芮鼻头耸动了几下,按住弟弟,放轻脚步,转过一道巨大的乱石坎,只见一间半塌的石屋出现在面前。 石屋的门不知所踪,雨沫子一个劲地往里面灌,里面传出来一阵濒死的气息。 潘芮立刻停住脚步,回头再次对弟弟发出一声嘱咐的低呜,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往密林里跑,绝不能露面。 潘茁听懂了指令,乖乖趴在石头后面,脑袋埋进双爪里,半点动静都没出。 潘芮这才借着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到石屋侧面,贴着冰冷的石壁,听了片刻。 屋里确实有一个人,动静微弱,气机更是弱得几乎要散了。 遭难的登山客? 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她看了看四周,带着弟弟退到路边的沟渠里,支使他掰断了几根零散的野竹过来,捋下竹叶,又刨了几颗看起来能吃的“野菜”,叼在嘴里带着。 然后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放下嘴里叼着的硬袋子,扯开袋子,抬起厚重的熊掌猛地一拍,坚硬的干粮随之碎裂成粗糙的碎块。 她用爪尖随意拨弄了几下,将其草草混进了竹叶和野菜里。 剩下被撕裂的硬皮,被她重新叼回嘴里,省得留下什么把柄,再者,这东西要是随便乱丢,万一潘茁闻着里面有香味,捡起来吃进肚子里,那麻烦就大了。 潘芮一点点靠近残破的门口,把混着干粮碎块的竹叶野菜,连带着刚才那块石头一起,轻轻推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正准备转身隐入黑暗,石屋里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 屋里的小陈,已经饿了整整一天,加上严重失温,意识早就开始涣散,全靠最后一口求生意志吊着。 他知道再等下去,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活活饿死,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仅能动的右手,一点点往残破的门口爬——他要出去碰运气,找任何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刚爬到门口,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冷的雨夜天光里,门口赫然立着一个庞大的黑白影子,正扭头静静地看着他。 距离不过一丈远,他看得清清楚楚。 圆滚滚的身躯,标志性的黑白皮毛,黑色的圆耳朵,还有那双在黑暗里幽深的眼睛。 是一只大熊猫。 两个生灵隔着雨幕,对视了整整两秒。 潘芮浑身的筋肉瞬间绷紧了。 虽然能感觉出,这人身上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极致的惊恐和茫然。 但她依旧没有片刻犹豫,猛地转身,犹如一道黑白闪电窜回了乱石堆。 喉咙里压出一声急促的低吼,催促潘茁撤退。 潘茁应声窜出,慌不择路间,被脚下湿滑的碎石绊得一个踉跄。 潘芮冲过去,肩膀一沉,一头重重撞在他的侧臀上,硬生生把他顶了起来。 借着这股冲劲,她推着弟弟结实的身躯,一头狠狠扎进了密林深处。 姐弟俩狂奔出近一里地,潘芮反复嗅了几遍风里的气息,确认安全后,才彻底放松了筋肉。 潘茁从冰泥里爬起来,晃了晃被撞得发酸的屁股,一脸懵地看着姐姐,完全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 三天后,搜救队在这间废弃石屋里,找到了还有微弱生命体征的小陈,紧急抬下山送医。 而在一天后,搜救队在距离石屋几公里外的冰沟底,找到了与他走散的另一名徒步者的遗体……他没能熬过那个零下十几度的冻雨夜。 捡回一条命的小陈,逢人就说自己的奇遇。 他说自己在乾龙山脉主脊快饿死的时候,是一头野生大熊猫给他送了救命的竹叶和野菜,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头巨兽的样子,就在雨夜的石屋门口,和他对视过。 可没有一个人信他。 医生说他长时间失温、严重低血糖,必然会出现极其逼真的视幻觉,这是医学上的正常现象。 网友说他是为了博眼球编故事,嘲讽他“想红想疯了”,甚至调侃他是“乾龙耐饿王”、“人形大熊猫”。 就连搜救队的队员,也只当他是被困久了脑子不清醒。 搜救队反复排查了石屋及周边,冻雨早就冲刷掉了一切脚印和毛发,连一点活动痕迹都没有,更别说他说的竹叶野菜了,早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只有之前接连收到深山熊猫目击报告的保护区工作人员,看到他的采访,互相看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第79章 再回故土 雨终于彻底停了。 山风呼啸着卷过,吹干了乱石坡上糊着的那层冰壳,露出了粗糙岩石原本的质地,不再像之前那样湿滑打颤。 沿途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和陡坡,每走一步,厚厚的熊掌都能踩出沉闷的摩擦声。 不多时,姐弟俩路过了几座连在一起的三角塔状岩峰,灰白色的岩体直直地矗立在风口,格外显眼。 越过这片区域,再往东北方向走一阵,就是当初获得卧眠法传承的那座山。 到了这里,潘芮哪还能没意识到,金气本源就在那座山上。 不过这一路也不算是白走,假如没有遇到那个老道,潘芮到死也没法知晓五行之气的方位,可能一辈子都会卡在练气阶段。 潘芮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群山轮廓,却转了方向,沿着山腰往南走去。 在去那座山之前,她要先回一趟老家。 越往南走,地势逐渐往下走,气温也渐渐回暖。 周遭草木也变得越来越熟悉,充满了他们从小闻到大的山林气息。 跟在身后的潘茁显然也认出了路,脚步瞬间变得极其轻快,庞大的身躯在林子里穿梭,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边走,一边把大黑鼻子贴在地上、树干上东嗅西闻,屁股后面那条短尾巴快晃成了风车,好几次走得太急,险些撞在前面的树干上。 路过半山腰那片野竹林时,潘茁前爪死死扒住地面滑行了半步,猛地顿住笨重的身躯,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是当年他被姐姐按在地上,经历了无数次毒打,强行磨炼攀爬和搏斗力气的地方。 他凑到一根粗壮的竹竿前,人立而起,两只熊掌扒在竹节上,凑近了仔细闻了闻上面早就风化模糊的旧抓痕。 随后,他扭过头,冲着潘芮低低地哼唧了两声,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如今极其厚实的胸膛。 潘芮也淡淡地回忆了一下,随后走过去,肩膀直接顶在他的胖屁股上,用力往前一拱,催他别磨蹭,继续开路。 没多久,一条清澈的山间溪流挡在前面。 水流不算大,但极其冰凉。潘茁直接扑进浅水区,大口大口地灌着水,顺便把身上在冻雨里蹭上的泥浆甩了个干净。 他在水里扑腾着,一巴掌拍在水面上,竟然瞎猫碰死耗子般震翻了一条鱼,他直接咬住鱼,连鳞片都没吐,直接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潘芮在岸边看着,低头饮足了水,抖掉毛发上的水珠,继续向南。 熟悉的景物,被抛在身后。 日头渐渐偏西,橘黄色的光斑透过树冠,洒在满是落叶的林地上,姐弟俩终于摸到了那处极其熟悉的岩洞附近。 潘芮没有直接走出去,距离空地还有几十丈远的时候,她本能地伏低身子,同时抬起前爪,一把将走在前面的潘茁按在了灌木丛后。 潘茁不满地扭动了一下,但在潘芮严厉的低呜声中,立刻老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潘芮透过枝叶的缝隙,屏住呼吸,看向前方的空地。 洞口那块极其平整的大石头上,娘亲正趴在那里晒着仅剩的夕阳。 她身上的黑白皮毛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油光,随着呼吸,宽厚的背部平稳地起伏着。 潘芮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着风里的气味。 空地周围没有其他大型猛兽留下的骚气,也没有任何危险的血腥味,娘亲的气色很好,气息沉稳有力,这段日子显然过得十分太平。 不过,当视线扫过娘亲的嘴角时,潘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里的毛发已经隐约带上了一点灰白。 确认四周彻底安全后,潘芮才松开按住弟弟的爪子,带着潘茁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踩碎落叶的声响立刻惊动了石头上的娘亲,她猛地抬起头,身体绷紧,眼神变得极度警惕。 但在看清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两道熟悉身影后,她明显愣住了。 随后,娘亲从石头上滑了下来,迈着稳当的步子,快步走到他们跟前。 距离近了,娘亲低下头,在潘茁的脑门上用力舔了两下,顺势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感受到儿子如今极其强悍结实的体魄,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缓的呼噜声,接着,她又偏过头,在潘芮的耳朵和脖颈处细细地舔了舔。 潘茁激动得直哼唧,两百多斤的身躯像个肉球一样,一头扎进娘亲怀里,撅着屁股使劲拱着,贪婪地嗅着那股熟悉的温暖气息。 潘芮静静地站着,由着娘亲舔完,才微微偏头,用脸颊在娘亲宽厚的肩膀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第二次回家,倒比第一次平淡了些。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极慢,也极安静。 早上,娘儿仨坐在洞口外的竹林里啃竹子。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一家三口在洞口晒着太阳午睡。 到了傍晚,潘茁精神头最足,硬是连拖带拽地把娘亲拉到了他当年挨打磨炼力气的那块空地上。 潘茁人立而起,两百多斤的身躯猛地发力,浑身的肌肉高高隆起,厚重的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在一块脸盆大小的风化岩上。 “砰”的一声闷响,石块瞬间四分五裂,碎石四下乱飞。 潘茁直起身子,得意地晃了晃短尾巴,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娘亲。 娘亲走过去,在他沾满石粉的脑门上舔了一下。 潘芮趴在远处的巨石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低缓咕噜声。 夜里,山风渐起,带着几分未退的寒意。 娘儿仨挤在狭窄却极其温暖的岩洞深处。 潘茁最怕冷也最黏人,理所当然地缩在最里面,睡得四仰八叉。 潘芮卧在中间,娘亲则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挡在最外面,用宽厚的身躯替他们挡住洞口灌进来的冷风。 听着弟弟没心没肺的粗重呼噜声,潘芮缓缓睁开了眼睛,洞内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潘芮侧过身子,将前爪,极其平稳、小心地搭在了娘亲的背脊上。 她双目微阖,不再压抑体内的气机。 丹田处,那道黑白气旋开始无声地流转起来。 那缕一直被她压在气旋最深处的金气生机,顺着前爪的肉垫,一缕一缕,极其轻柔且连绵不绝地渡入了娘亲稍显苍老的体内。 睡梦中的娘亲,身子猛地一僵。 她显然察觉到了体内突然涌入的那股奇异而强大的热流,在飞速修补着她躯体上经年累月的暗伤,滋养着血肉。 娘亲本能地想要警惕起身,但紧接着,她察觉到了背上那股熟悉的女儿气息,紧绷的筋肉迅速放松下来。 片刻后,她重新沉沉睡去。 在金石生机的滋养下,娘亲的呼吸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绵长、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生机勃勃。 潘芮没有收回爪子,就那么静静地搭在娘亲背上。 她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另一只前爪上,听着娘亲和弟弟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洞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但岩洞里的温度却分毫不减。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娘亲那变得极其平稳有力的心跳,潘芮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许久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夜晚。 第80章 朝花夕拾 第三天清晨,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娘亲像往常一样趴在洞口的大石头上。潘芮只是走过去,安静地和她碰了碰鼻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缓的道别,便带着潘茁转身上了路。 或许是知道以后只要想回,随时还能回来跟娘亲团聚,这次潘茁没有像以前流浪时那样三步一回头。 虽然黑溜溜的眼睛里依旧透着不舍,但神情已经没有那么低落了,步伐也显得稳当了许多。 姐弟俩如今的赶路速度已经今非昔比,尤其是在物产丰富的老家休整了两天,吃饱喝足、体力充沛,顺着山势闷头往前赶,一天翻山越岭走出的路程,抵得上以前两三天的脚程。 中午时分,他们路过了当年那间无名山神庙。 这里更加破旧了。 本就塌了半边的屋顶,如今已经完全露天,呼啸的山风毫无阻挡地穿过破败的庙门,卷起一地的枯叶。 潘芮停在庙门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了一下里面的气味,除了腐木和灰土的味道,再没有别的气息。 似乎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这里了。 也不知那个给他们送过食物,被她偷师过拳法的老人,如今怎么样了。 潘茁对这里的印象极深,趁着姐姐还在探查的功夫,这憨货已经爬上了当年那棵老柿子树,准备大快朵颐。 之前带着娘亲一起经过这里时是初春,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而现在是深秋,正是山柿子熟透的时节,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甜腻浓郁的香气。 潘茁死死抱着粗糙的树干,盯紧着枝杈上挂着的红亮柿子,在树上扭来扭去,努力伸长了脖子和爪子想去摘,却完全忘了自己的体型早就今非昔比。 被他两百多斤的体重这么一压,那根老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直接断裂开来。 “嗷!” 潘茁连熊带树枝从丈多高的树上跌下来,砸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噗噗”弹了两下。 仗着皮糙肉厚,他毛发未伤,只是一脸懵地坐起来,脑袋上还顶着两片树叶,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刚好这时潘芮已经转过身,看到了弟弟这晕头转向的傻样,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漏气般的粗重呼噜声,走过去,从掉落的断枝上咬下一颗熟透的柿子。 软甜多汁的果肉在嘴里化开,还是记忆里那股解馋的味道。 看着潘茁急得直咽口水,她把剩下的几个柿子扒拉到他面前,姐弟俩就着这股甜味,权当对付了午餐。 吃完柿子,继续赶路。 越过这片山林,地势渐渐平缓,一大片果林出现在路旁,只不过如今早就过了季节,光秃秃的果树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中打着转。 走到这里,潘茁明显放慢了脚步。他伸长了脖子,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杈间来回张望,嘴里还吧嗒了两下,显然是想起了当年在这儿吃红果子的滋味。 还没等他转头寻找,潘芮的大熊掌已经十分熟练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汪!” 还不长记性! 一声严厉的低吼,吓得潘茁缩了缩脖子,再不敢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地埋头往前赶路。 看着弟弟的怂样,潘芮心里也有些无奈。 相较于当年,这小子心智确实成长了不少,但贪吃这一点简直刻在了骨子里,当时偷吃果子肚子都胀成那样了,还念念不忘,得亏现在季节不对! 下午时分,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氤氲的温热湿气。 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滩,正是他们一家三口当年泡过野温泉。 潘茁走到这里,笨重的身子猛地顿住,圆滚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寻思和回忆的表情。 过了会儿,他颠颠地跑过去,趴在水池边往水底张望。清澈的温汤底部,静静地躺着个黑乎乎的物件。 潘茁伸出熊掌,在水里胡乱扒拉了几下,硬是把那口沉在水底快一年的铁锅给捞了上来。 这铁锅早就被温泉水蚀得不成样子,表面结着一层厚厚泛黄的水垢和锈层,原本提手的部位早断了,锅底更是烂出了一个大破洞。 但在潘茁眼里,这依然是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兴奋地打着响鼻,用黑润的鼻子推着破铁锅在满是碎石的岸边拱来拱去,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眼看这憨货想叼着这口破锅赶路,却因为锅被锈得一碰就碎而无从下口,急得直哼唧,潘芮走过去,低下头,用利齿轻轻咬住铁锅边缘稍微完好的一点铁皮,帮着潘茁叼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出半里地,锈透了的铁锅就开始疯狂掉渣,大块大块的铁锈和水垢混着苦涩的滋味,直往潘芮嘴里掉。 实在没法下嘴了。 潘芮停下脚步,把破锅吐在地上,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厚重的前爪,在那口破锅上按了按,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呜,示意丢掉。 潘茁停下脚步,凑过去闻了闻地上的铁锈渣子,用熊掌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块烂铁皮,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恋恋不舍。 但在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险峻山路,又看了看姐姐没有丝毫停留的背影,他那原本懵懂的脑子里,像是突然转过了一道弯,隐约懂得了,有些坏掉的旧东西,注定是带不走的。 他低低地打了个响鼻,没有再去扒拉那些铁片,干脆地跨过那地碎渣,迈开越发沉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潘芮。 傍晚时分,姐弟俩翻过一道长长的山梁,在避风的山坳里歇了脚。 站在这里,已经能远远望见东北方向那座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山峰轮廓,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潘芮身上厚实的黑白皮毛。 那股金行本源气息,已经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锐利。 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气息,如今被高人点化过后,豁然开朗。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一叶障目。 潘芮迎着冷风站定,望着那逐渐隐入夜色的险恶崖壁,打住了继续靠近的念头。 现在天色已晚,这种直插云霄的绝地险峰,哪怕是白天攀爬都有失足坠崖的风险,强行摸黑上山,无异于自杀。 她转过身,在干草丛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缓缓卧下。 潘茁也跟着面朝天躺下,四仰八叉的,望着天上的星星,渐渐打起呼噜。 第81章 从头越 因为一年多前曾在这片山林里盘桓过月余,姐弟俩对这里的地势极为熟悉。 顺着险峻的山道一路往上,避开那些深沟险壑,没用大半天的时间,潘芮就带着潘茁摸到了半山腰那处隐蔽的绝壁前。 拨开外面垂下的干枯藤蔓,潘芮轻车熟路地探出熊掌,极其平稳地放出一丝气机,触开了那层无形的屏障。 入口无声敞开。 石室里寂静无光,墙壁上的那些古老刻痕依旧清晰,当年他们睡过的那张宽大石床中央,还保留着身躯多年压出来的温润凹陷。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潘芮在石室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石室外、那直插云海的险恶峰顶。 以潘茁现在的能力,勉强能够爬上去,可他爬上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强行跟着爬上那种绝巅,纯粹是找罪受,潘芮还要额外分神照看他,平添了几分危险。 她回过头,冲着潘茁发出一声低迷的闷哼,下巴朝着那张石床扬了扬,示意他留在这里睡觉。 这一下,潘茁顿时急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就没离开过姐姐半步,感觉到姐姐要把他自己丢在这儿,身躯猛地一沉,一屁股死死坐在了石门处的通道上,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伸出前爪,一把抱住潘芮的后腿,大脑袋直往她肚皮底下钻,喉咙里发出焦急又委屈的“嘤嘤”声。 潘芮不敢低头看,虽然已经长成了大块头,可这小子“嘤嘤”的撒娇杀伤力还是那么强,没人看了能不心软的。 为了让他老实留下,潘芮装出严厉的模样,稍稍用力,将他顶到石床上去,熊掌按在他的丹田部位,引动灵气。 潘茁委屈地蹬了蹬腿,刚想翻身爬起来继续耍赖,但他后背刚一贴上那张石床,体内的气机就像是游鱼入水,瞬间被动运转起来。 一股极其熟悉、绵长平和的睡意猛地袭来,潘茁挣扎的动作顿时变得软绵绵的,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沉。 不到十息的功夫,他那委屈的哼唧声,就彻底变成了震天响的粗重呼噜声。 看着弟弟按照卧眠法的姿势陷入了沉睡,潘芮收回爪子,转身走出了石室,顺着一条近乎垂直的原始石缝,向着真正的绝巅攀爬。 越往上,风越烈。 借着极其强悍的肉身和犹如钢钩般的利爪,潘芮在一处处连猿猴都发愁的绝壁上借力、腾跃。 狂风中,隐隐从极远处的另一侧山峰传来一阵极其嘈杂、模糊的动静,潘芮竖起黑漆漆的圆耳朵听了听,山对面似乎是人聚集的喧闹声,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铁索摩擦声。 人类在那些被凿出石阶的另一边山峰上喧嚣,而潘芮脚下的这方如刀削般的孤立石柱峰,却因为凡人根本无路可攀,终年死寂、冰冷刺骨。 咫尺之间,仿佛两个世界。 爬上最后一块突出的巨岩,潘芮终于登上了这座孤峰的绝巅。 云海在脚下翻涌,这里没有任何遮蔽,存在于此山间千万年的金行本源气息,厚重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锋利的碎铁片。 潘芮迎着烈风,在崖顶中央极其平稳地盘坐下来,闭目凝神,全力运转丹田内的黑白气旋,试图将周遭这股精纯到极致的本源气息吸纳入体。 然而,下一刻,她就陷入了极其痛苦的困境。 这股气息太沉、太硬了! 整座山千万年沉淀的底蕴,就像是一整座实打实的铁山,死死压在她的气旋上。 她不但没法像吸纳普通灵气那样将其抽离,反而被那股尖锐的抗拒力震得骨骼生疼,经脉里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乱窜。 吞不下去,这根本不是靠蛮力能吸收的东西。 就在气机即将凝滞、五脏六腑都被压迫得快要受伤的瞬间,潘芮耳边仿佛隐约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声音无比苍老,仿佛来自上千年前。 明明听不懂这声音中的含义,潘芮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那个老道蹲在泥地上画的图,除了五方五行外,还有正中央的圆形图。 然后是这座山中石室的墙上,卧眠法刻痕的上方,那流畅温润的环形纹路。 潘芮猛地睁开双眼,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隐约的明悟。 这两样东西,原本就是一套。 正如那缓慢的“画圈拳法”一样,它们都是同源的。 这沉重如铁山的本源气息,根本就不是让她像野兽吃肉那样硬吞进肚子里的。 想通了这一节,潘芮不再强行拉扯那股沉重的气息,而是顺着脑海里那些线条和圆圈的轨迹,微微调整了黑白气旋的流转方式。 狂风中,一丝极其微小、却精纯到极点的本源意境,被悄无声息地剥离出来,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般,烙印在了她的气旋之上。 “咔咔咔……” 潘芮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发出了一阵绵密而低沉的爆鸣。 她微微抬起厚重的右前爪,极为随意地在身下的岩石上按了按。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极其坚硬的岩石表面,就像是被削泥的利刃划过,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道极深的切口。 虽然没有带走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但她的气旋已经带上了极其冷冽的锋芒,补全了最锐利的一角。 潘芮收起利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翻涌的云海,转身顺着来路,从容地爬下了绝壁。 回到石室时,潘茁还在那张石床上睡得直流口水。 潘芮走过去,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用爪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胖脸。 潘茁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爬起来,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潘芮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那些刻痕,随后,发出一声极淡的低叫,带着弟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室的屏障。 站在半山腰的林地边缘,潘芮抬起头,看向极其遥远的远方。 这片陌生的大地何其辽阔,在那些连绵不绝的山影之外,似乎还有四座山,还有四种本源。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这最难的第一角,已经走完了。 第82章 黄土地 燕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大熊猫观测与保护联合实验室。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由零散数据拼接而成的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的虚线和圆点,最终的落点停在了雍州东部的云华山余脉。 “姚老师,这是昨天,乾龙山外围的红外相机拍摄到的画面,还有前段时间蜀州保护区同步过来的报告和影像资料。” 周正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走到办公桌前。 经历过当年的雪山救援事件,以及后来的许多磨砺后,这个曾经浮躁的年轻人沉稳了许多,如今已经转成了博士生,专门负责追踪和同步全国各地传来的野生熊猫目击数据。 姚文正戴上老花镜,接过打印出来的照片。 红外相机的画面很清晰,一眼就能认出拍到的就是瑞瑞和墩墩,至于蜀州的目击资料……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清两个一前一后、黑白相间的庞大背影,正狂奔着穿过一条公路。 普通人只会当成普通的野生熊猫结伴活动,可姚文正盯着画面里领头熊猫的步幅、背影轮廓,看了不到三秒,就确定画面里也是那对姐弟——他研究了它们快五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照样认得出来。 “排遗物和沿途的痕迹分析出来了吗?” 姚文正抬起头,看向另一边的刘薇。 “分析过了。” 刘薇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从蜀地同步的粪便样本,和我们之前留存的瑞瑞墩墩的样本匹配度极高,再结合沿途踩踏的植被恢复情况来看,它们走得很干脆,没有圈地,没有留下太多气味标记,也没有在食物丰沛的区域多做停留。”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解。 “它们的行进路线感觉像是无头苍蝇,不像是寻找栖息地,完全没法判断接下来要去哪。” 听到这句话,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李向阳,默默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路线图。 随即,他又安静地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搁在桌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无法确定目的地……” 姚文正站起身,走到电子屏幕前。 他研究了一辈子野生动物,看着屏幕上这团毫无规律的路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老家乾龙山南下蜀州,又折返回去,接着北上,根据红外相机最新拍到的画面,它们现在似乎又要往东去。 这完全违背了野生熊猫寻找领地、发情繁衍或是觅食的生物学常识,是他研究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特例。 老教授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丝探究的光芒。 “加大关注力度。” 姚文正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路线。 “周正,你继续对接沿途的林业部门和保护区,记住一条死规矩——绝对不惊扰、不人为干预,只调取沿线的红外相机画面和目击报告。我倒要看看,这对姐弟到底要走到哪里去。” …… 孤峰绝巅之上,狂风依旧呼啸。 刚刚将那一丝金行道韵烙印在气旋上的潘芮,并没有立刻转身顺着石缝下山。 昨夜翻涌的云海早已被峰顶的烈风吹散,她走到断崖的最边缘,伏下身子,向着东方远眺。 大山脚下,不再是连绵不绝的苍翠林海,而是一大片极其广袤、望不到头的灰黄色平坦地。 随着丹田中那缕锋芒渐渐沉淀,她对应着脑海中铭记的五方图,隐隐生出了一丝奇妙的感应。 东方的厚重气息非常遥远,远到潘芮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另一种大地的味道。 潘芮默默记下了那个方位,转身顺着来时的岩壁,动作利落地爬了下去。 回到半山腰的石室时,潘茁还在那张石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潘芮走过去,抬起爪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胖脸。 连续拍了好几下,随着她加大力度,潘茁可算是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刚甩了甩脑袋,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他那两只黑漆漆的圆耳朵瞬间扑棱了一下,大脑袋本能地往后一缩,眼神里透出一丝清澈的惊惧。 他察觉到了姐姐身上有一股让他觉得浑身发毛的寒意,刺得他不敢像以前那样直接往上贴。 潘芮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刚刚拓印了金行道韵,还没能完全内敛的锐气。 她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气旋缓缓运转,将那股锐利的气息压制、收敛进了最深处。 重新睁开眼时,她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主动往前迈了两步,低下头,用下巴在潘茁的脑门上重重地蹭了两下。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潘茁立刻把刚才的惊惧忘得一干二净,傻乐着哼唧了两声,亦步亦趋地贴了上来。 可跟着走出石室时,潘茁的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深处,又看了看姐姐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圆耳朵轻轻抖了抖,最终还是甩了甩脑袋,快步跟上了姐姐。 在绝巅上吞吐道韵,极其耗费体力。 刚爬到山下,潘芮的肚子里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抗议,潘茁更是饿得一双眼睛在林子里四处踅摸。 深秋的山林里食物不算丰沛,但对于如今野外的姐弟俩来说,想找口吃的并不难。 没过多久,潘芮就在一片背阴的竹林边缘,刨出了几根深埋在地下的冬笋。 潘茁也自食其力地找到了可能藏着冬笋的地面,结果一爪子下去刨歪了,笋没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块直接溅了自己一脸。 不过他也没气馁,重整旗鼓,吭哧吭哧刨出个坑,结果挖出来的却是还不如他半个巴掌大的小枯笋。 这下他有些沮丧了,哼唧了一声,望向姐姐,眼睛水汪汪的。 潘芮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奈的粗重呼噜声,把自己刨出来的笋推了两根到他面前。 姐弟俩就地趴在泥地上,熊掌抱着竹笋,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踏踏实实地填饱了肚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潘芮带着潘茁顺着山势一路往下,穿过了最后一片森林,前方的视野彻底开阔。 夜幕下的平原上,亮着万家灯火。 无数个人类村镇交织出光晕,纵横交错的道路上,隐约还有刺眼的亮光在移动。 空气中,人类聚居地特有的烟尘和驳杂气味浓烈到了极点。 潘芮站在隐蔽的林地边缘,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想要继续往东,就不可避免地要穿过这片人类的领地…… 借着微弱的星光,潘芮顺着地势边缘打量。 出了林地,脚下的泥土变得有些干燥,慢慢开始出现一道道天然的裂缝,像是河水干涸后露出的皲裂的河道,形成了无数个黄土沟壑,有的十几米深,有的几米宽,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没有犹豫,潘芮带着弟弟,纵身跃入了一条宽阔的干涸土沟中。 两侧高耸的黄土崖壁,瞬间将平原上的灯火和视线隔绝在外,踩在沟底的黄土上,熊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扬起一阵细密的粉尘。 潘茁跟在后面,被这干燥的粉尘呛得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伸出爪子揉了揉鼻子。 潘芮回头低呜了一声,示意他跟紧。 顺着这条天然的黄土战壕,姐弟俩继续向东。 两侧的黄土崖壁越来越高,头顶的星空只剩一条狭长的缝隙。 潘芮走在前头,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仰起头,用鼻子捕捉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极其沉闷的气息。 气息还很遥远,远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姐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沟壑深处。 身后的平原灯火依旧璀璨,却再没有一束光能照进这条天然的土沟。 第83章 厚重之气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深沟里终于有了大片的阴影。 在一处干燥的土凹陷里,睡了大半个白天的潘芮率先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皮毛随之一抖,细密的黄土粉尘簌簌落下。 潘茁被她叫醒,干涩的喉咙发出一声难受的“咕噜”声,他吧嗒了两下舌头,伸出爪子揉了揉满是土腥味的黑鼻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几天走下来,姐弟俩原本黑白分明的毛发,已经裹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黄色。 等弟弟清醒后,潘芮带着他,顺着沟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虽然没有风,但沉重身躯踩在松软的黄土上,依然会激起一层细密的粉尘。 转过一个沟道拐角时,走在前面的潘芮脚步微微一顿。 十几步外的干土坡上,有一只浑身长着赤色亮毛的狐狸,嘴里正叼着一只灰皮田鼠,顺着沟沿跑过。 双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赤狐的脚步猛地僵住,狭长的兽瞳瞬间收缩,看着眼前这两头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一身赤毛瞬间炸成了一团。 “啪嗒”一声,它连护食都顾不上,嘴巴一松,死老鼠直接掉在了干硬的土面上。接着它四肢猛地发力,借着崖壁上凸起的干草根和土疙瘩连滚带爬地蹿了上去,眨眼间钻进杂草丛没了影。 潘茁从姐姐身后探出大脑袋,凑上前嗅了嗅那只瘦巴巴的死老鼠。 他嫌弃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摇晃着脑袋绕开了。 潘芮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步履平稳地跨过田鼠,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地势渐渐拔高,深沟两侧的崖壁开始变缓。 微弱的风终于吹了进来,风里除了干燥,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从东方飘来的、极其厚重的土腥味。 潘芮停下脚步,仰起头,鼻子在半空中用力抽动了几下,在这股土腥味中,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甜气息。 顺着气味,姐弟俩爬出沟壑,来到了一片平缓的高地边缘。 这里的景象与荒野截然不同,一排排树木排列得十分整齐,显然是人为栽种的果林。 深秋时节树叶落尽,树上的果子基本已经被摘光了,但在铺满枯叶的泥地上,却散落着不少掉落的红皮圆果子。 这种果子以前他们吃过,小时候被人类带到的那白屋子里,还有冬天从天而降的箱子里,都有这种果子,吃了不会生病。 经过深秋干燥冷风的吹拂,这些果子表皮已经有些风干发皱,却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甜香。 潘茁早就在那股甜香的刺激下狂咽口水,但他这次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顿住脚步,眼巴巴地望向姐姐。 潘芮站在林地边缘的阴影里,竖起圆耳朵听了听,确认周围没有人类的动静后,才低低地呜了一声。 “嗯嗯!” 得到许可,潘茁立刻颠颠地跑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一个皱巴巴的红果子塞进嘴里。 虽然外皮发皱,但果肉已经绵软,里面浓稠的甜汁瞬间在干燥的口腔里化开。 他开心地哼唧了两声,双爪左右开弓,不断地把果子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汁水,混合着粉尘,和成了滑稽的泥巴脸。 潘芮也慢吞吞地走上前,挑了几个果子吃起来,甜软的果肉虽能缓解一时的干渴,但对于赶路来说,这点汁水根本不够。 她站起身,再次仰起头,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游离的气味。 很快,潘芮就在浓重的泥土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湿润的水汽,只是这股水汽里,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味。 她顺着气味找过去,在果林边缘的空地上,发现了一个贴近地面、连着半截粗糙铁柱的生锈铸铁疙瘩。 周围的泥土呈现出微微湿润的深褐色,清冽的水汽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潘芮并没有贸然靠近,她围着这奇怪的铁疙瘩慢慢转了两圈,反复嗅闻,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后,才将目光落在了顶部那个十字形的铁块上。 她伸出爪子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铁块,发现似乎是可以活动的。 她人立而起,伸出两只熊掌,一左一右卡住那个十字铁块,试探着顺着一个方向用力一扭。 伴随着铁锈摩擦的“吱嘎”声和空洞的“咕噜”回音,铁柱侧面的缺口处猛地喷涌出一股清冽的凉水,哗啦啦地砸在下方的干硬泥地上。 跟在后面的潘茁直接看呆了。 在他的认知里,水只能是天上落的,或者是河道里流的,而现在姐姐随便扭了一下这根插在地里的铁疙瘩,里面居然就能吐出水来。 不过喉咙里的干渴很快战胜了震惊,潘茁欢快地扑上去,将大脑袋直接凑到了水柱下方。 清凉的水流冲击在脸上,瞬间冲刷掉了厚厚的黄土粉尘,他眯起眼睛,张大嘴巴“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连打湿了半边身子的皮毛也毫不在意,兴奋地甩了甩脑袋,将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等弟弟喝得肚子滚圆,退到一旁打水嗝时,潘芮也吃完了手里的果子,走上前,就着流淌的水柱平稳地喝足了水,顺便洗掉了嘴边的果汁和泥土。 铁柱还在哗啦啦地流水,潘芮看着感觉不太妥,她见过山林里的溪流是一直自然流淌的,但这股水是从铁疙瘩里硬逼出来的,总觉得不该就这么白白淌掉。 她伸出双爪卡住十字铁块,逆着一拧,果真让水流停了下来。 此时,深秋傍晚的冷风吹过,打湿了半边身子的潘茁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缩起了脖子。 潘芮走过去,发出一声低唤,用力地蹭了蹭他湿掉的半边身子,随后带着他离开了果林,重新走上了开阔的黄土高地。 太阳已经渐渐西斜。 天空被落日染成了赤金色,没有了深沟崖壁的遮挡,脚下的大地在余晖的照耀下,散发着别样的生机。 她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沐浴在金红色的夕阳中。 喝饱了水,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随着刚刚风中飘来的那股土腥味在这里变得愈发清晰,她感觉到,脚下这片看似干旱死寂的土地,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厚重、包容的气机。 那股散碎的气机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身躯。 原本在丹田内还显得有些冷硬刺骨的金行锐气,在接触到这股无边无际的厚土气息后,就像是一把利刃被剑鞘包裹了起来,遮住了伤人的寒芒,变得愈发沉稳、内敛。 锐气藏于厚土。 但这只是零散的气机,还不足以帮助潘茁淬炼,也不能让娘亲身体蜕变。 潘芮仰起头,顺着冥冥中那一丝气机的指引,极目眺望东方的地平线。 真正浑厚、凝实的土行之气,就藏在那个方向。 第84章 黄河 进入初冬后,西北风变得越发冷硬,像刀子一样刮过干旱的黄土原。 姐弟俩已经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千沟万壑里向东行进了好几天,脚下的黄土变得越来越厚重,两旁的崖壁也越来越高耸陡峭,仿佛大地在这里被生生撕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伤口。 走在前面的潘芮突然停下了脚步。 没有风的时候,这片黄土地总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此刻,在呼啸的寒风中,潘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那是一阵极其沉闷、绵长的“轰隆隆”声,听起来并不尖锐,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口发闷的震颤感,仿佛有千万头体型庞大的野兽,正在远方的地底深处不知疲倦地奔腾。 不仅是声音,风里那股干燥呛人的土腥味中,也开始夹杂起极其浓烈的、带着泥沙腥气的水汽。 潘芮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枯黄的杂草,看向那道极其高耸的黄土梁。 那种压迫感,正是从那道土梁的背后传来的。 她转过身,将正准备往坡上爬的潘茁按在了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警告低呜。 没有急着探头,潘芮伏低身子,极其谨慎地趴在悬崖边缘,将黑润的鼻尖探出枯草丛,迎着风用力抽动了几下。 风中那股浑黄的水汽浓得呛鼻,她这才稍稍抬起眼皮,向下方望去。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但潘芮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一条河。 一条宽阔到完全超乎她前世今生所有认知的、恐怖的浑黄巨川。 与先前见到的那些江水河流都不同,眼前这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水流,根本不像水,倒像是整片黄土地被某种天地伟力融化成了滚滚泥浆,正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向着东方咆哮而去。 河面太宽了,对岸连绵的山影在弥漫的水汽中显得模糊不清。水流并不像山涧瀑布那般湍急,但那种裹挟着无数泥沙、深不见底的沉重感,却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力。 潘芮趴在高高的悬崖边缘,任由夹杂着泥沙的水汽扑打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凭借着本能,去感知风中传来的气机。 这里的气息极其庞大,庞大到让她感到心悸。那无边无际的厚土之气,与连绵不绝的流水之气极其剧烈地交织在一起。 然而,仅仅感知了片刻,潘芮便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 厚重的土气被汹涌的河水不断冲刷、裹挟,变得浑浊不堪、散而不聚。 之前她丹田内的金行锐气,唯有极度沉稳、凝实的厚土才能敛藏,而此刻脚下这股水土交织的驳杂气息,根本无法将其分清,更别提将其抽离炼化了。 这里只是水与土的厮杀之地,并非归处。 不过顺着这里的土行气息,至少能起到指引方向的作用。 还要继续往东走。 想要过去,就必须跨越这道天险。 潘芮顺着悬崖边缘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了一条地势相对平缓、坍塌了一半的土坡,她带着潘茁,小心地向着下方的河滩走去。 入冬之后,水势不似夏日丰沛,这条浑黄巨川并没有展现出它最狂暴的一面。 宽阔的河道里水位退落,露出了大片大片干涸的泥沙滩,将原本宽阔无垠的河面分割成了几段流速相对平缓的浅水区。 但即便如此,对于在深山上出生长大的姐弟俩来说,这也绝对是一场极其严苛的考验。 他们踏上了湿软的河滩。 潘茁并没有像初次渡河那般莽撞,他走到水边,盯着眼前浑浊的水面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深浅和水流的力道,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进水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肚皮,水底并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极其湿滑、松软的淤泥。 水流的冲击力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潘茁脚下一滑,身子顿时打了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浑黄的泥水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岸上退。 但他退不动。 潘芮那宽大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像一堵黑白相间的厚重城墙一样,稳稳地挡在了他的上游。 汹涌冰冷的浑水冲击在潘芮宽厚的侧身上,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被生生分流开来,原本冲击在潘茁身上的水力,瞬间减弱了大半。 潘芮没有用脑袋去顶他,也没有伸出爪子去拽他,只是目光极其专注、严厉地盯着弟弟,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催促。 潘茁委屈地撇了撇嘴,但他明白姐姐的意思。 没有了致命的水流冲击,他开始试着在湿滑的淤泥中寻找平衡。 长久以来磨炼出的本能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吃力地将肚皮贴近水面,四只粗壮的熊掌拼命向外岔开,将身体的重心死死压在淤泥最深处,一步一步,缓慢却极其扎实地向前挪动。 一段,两段,三段…… 冰冷的泥水不断带走身上的热量,毛发吸满了泥沙,变得像铁甲一样沉重。 但姐弟俩谁也没有停下,潘芮始终保持着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在水流最急的地方,用自己的身躯为弟弟劈开一道相对平缓的屏障。 同时,她也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感受水流中的土行之气,以期巩固体内气旋,使其更加稳固。 在泥水的不断冲刷下,潘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逐渐适应了这股巨力,他下意识地跟着姐姐教的呼吸节奏调整气息,一呼一吸间,水汽里的土气顺着呼吸沉进了四肢百骸。 厚重的泥沙成了最好的淬炼,他非但没有力竭,底盘反而愈发稳固。 不知不觉间,他越走越快,甚至隐隐超出了潘芮半个身位,主动挤到了偏上游的位置,用自己粗壮的身躯,反过来替姐姐挡下了大半湍急的暗流。 潘芮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得益于弟弟如同礁石般的阻挡,她周身原本狂暴的水流出现了短暂的平缓。 原本这浑水中的土气散漫浑浊,根本无法抽离,但在这一刻,借着弟弟创造出的这片短暂“避风港”,潘芮心念微动,集中精神,竟真的从那浑浊的水汽漩涡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了一缕极其温和、纯粹的土行之气。 她像先前在石海那般,将其妥帖地收纳封存进了丹田深处——这是留给娘亲的底蕴。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只后脚掌终于踩上对岸坚实干燥的土地时,潘茁直接“吧嗒”一声,四仰八叉地瘫倒在了岸边的枯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皮毛,此刻已经彻底被浑黄的泥浆糊满,活像个刚从窑洞里烧出来的泥土模子。 潘芮也爬上了岸,她浑身湿透,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没有立刻趴下休息,而是用力甩了甩庞大的身躯,将毛发上冰冷浑浊的泥水狠狠甩落。 在这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地伟力面前,她前世身为人类的那些傲气与执念,似乎都被这冷风和浊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也并非没有得到好处…… 潘芮低下头,嗅了嗅爪尖上沾着的一抹黄泥,回过头看了看精疲力尽,却呼吸沉稳的弟弟。 身后,浑黄的巨川仍在轰鸣;身前,是苍茫无际的枯黄原野。 第85章 窑洞 过了那条咆哮的浑黄巨川,姐弟俩拖着一身泥沙,继续往东走。 风依然干冷,脚下的地貌却悄然变了,原本深不见底的黄土沟壑开始变浅,土层里零星露出了灰白的岩石棱角。 空气里的土腥味比在河边时浓了不少,潘芮迎着风嗅了嗅,虽说还夹杂着平原上的杂乱气机,没聚成气候,但她已经能大致分辨出,那股真正纯粹的厚土之气,就藏在更东边的深山里。 渡河时沾上的泥浆,被冷风一吹,已经结成了硬壳。 原本柔软的毛发被泥壳裹着,走起路来泥块开裂,发出“咔咔”的微响,又沉又坠,扯得皮肤发紧。 跟在后头的潘茁烦躁地停下脚步,用力甩了甩胖硕的身子,把碎泥块和粉尘抖得像起了一阵黄雾。 日头渐渐偏西,到了该找吃食的时候。 这一带长的大多是耐旱的矮灌木和枯草,吃食远没有深山里丰沛。 潘芮伏低身子,把鼻子贴近地面,借着体内沉淀的那缕土行气机,她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知变得十分敏锐。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瞎刨,她能摸清土层的细微动静——哪块地底空着兽穴,哪块坚硬的泥层下埋着粗壮多汁的草木块茎。 顺着土里透出的微弱气息,她挥动熊掌,三两下就从干硬的土里刨出了几块带着甜味的肥厚根茎。 她用爪尖刮掉块茎上沾着的硬土,挑出两块单独放在一边,剩下的自己先啃了两口垫了垫肚子。 另一边,潘茁也在自己找吃的。 他盯上了挡在灌木丛前的一块半大石头。要是换作以前,他少不得要哼哧哼哧地用尽全身力气去推。 但眼下,经过黄河泥水淬炼、底盘越发稳当的潘茁,只是把两只前掌搭在石头边上,腰背顺势往下压了压,毫不费力地就把石头掀翻到了一旁。 结果石头下面除了几只乱爬的虫子,什么吃的都没有。 潘茁保持着掀石头的姿势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熊掌,没弄明白,自己的力气怎么突然长了这么多,满脸都是茫然的憨相。 潘芮远远看着,把刚挑出来的嫩块茎扒拉了过去。 天色暗了下来,冷风更刺骨了,在一处避风的黄土高崖下,潘芮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崖壁半腰处,赫然有几个半圆形的黑洞,跟他们以前住过的天然山洞和石窟都有所不同,是人工在厚重的黄土崖壁上凿出来的窑洞。 洞口朝南,刚好能挡住北风,有几个已经塌了一半被杂草掩着,还剩一两孔算得上完整。 潘芮没急着往里钻。这种人工开凿的深洞往往是个死胡同,若是里面藏着东西,一旦进去连退路都没有。 她贴着崖壁,轻手轻脚地走到相对完整的那孔窑洞前,将耳朵贴近洞口,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又抽动鼻尖,捕捉着从深处飘出来的微弱气流。 确认里头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股陈年的干土味后,她才低唤了一声,带着潘茁钻了进去。 窑洞里头比预想的宽敞。潘茁对这地方很是好奇,凑到洞壁前,用黑鼻头用力拱了拱坚实的黄土壁,又跑到角落,伸出熊掌去扒拉一堆不知堆了多少年的枯草。 草堆旁散落着几片碎陶片,潘茁好奇地想去碰。潘芮卧在洞口警戒,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没出声阻止。弟弟现在皮糙肉厚,这点碎东西划不伤他。 确认洞里安全,潘芮按老规矩,把角落的枯草和外头叼来的干树枝拢在一起,在避风的最深处铺起草窝。 潘茁见状也凑过来帮忙。他不知从哪寻摸来一大口干软的茅草,屁颠屁颠叼了过来,却没往坑洼的地方垫,而是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正正好好压在潘芮刚铺平的草窝中央。 看着被挤扁的干草,以及弟弟那张毛茸茸的无辜大脸,潘芮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气般的长呼噜。 她没去拽他,只是叼起刚刚潘茁没铺好的茅草,挨着他,重新给自己垫出了一个平整的草窝。 夜色深了,风在洞外呜呜地刮着,躲在洞里却觉得分外安稳暖和。 四周干燥的黄土洞壁,默默吸走了姐弟俩毛发上沾着的寒湿潮气。 洞壁散发出的淡淡土腥味,和潘芮体内的土行气息同源。她卧在洞口,半眯着眼睛警戒,同时暗自运转卧眠法,丹田深处那缕从黄河里剥离的土行气息,借着周遭同源的厚土气机持续反哺气旋,让原本冷硬扎人的金行锐气彻底收敛,气旋愈发沉稳圆融。 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回头看了一眼。潘茁缩在草窝上,肚皮均匀起伏,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天刚蒙蒙亮,潘芮先醒了。 她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长腰,随后用力抖了抖身子。 经过一夜的烘干,毛发上结硬的泥壳瞬间碎裂,“簌簌”地往下掉。 甩掉了一身泥土的束缚,黑白分明、厚实柔软的皮毛重新显露出来,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轻快。 潘茁还在草窝里砸吧嘴做梦。潘芮走过去,伸出宽厚的爪背,毫不客气地在那张胖脸上拍了两下。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大哈欠,习惯性地把沉重的大脑袋凑过来,往姐姐肩膀上撒娇般地一靠,前掌稳稳搭在潘芮的肩背上,再也没了以前那种重心不稳、毛毛躁躁的样子。 这一次,他靠得结结实实。姐姐身上那股曾经让他有些发怵的锐利气息,已经被厚土妥帖敛藏,再也察觉不到了。 他满足地哼唧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姐姐肩头又赖了一会儿,前掌松松垮垮地搭着,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 潘芮没动,由着他靠够了自己醒神,这才用肩膀顶了顶他,示意该走了。 走出干燥的窑洞,姐弟俩重新踏上了往东的路。 晨雾在冷风中慢慢散去,视野的尽头,一道连绵起伏的巍峨山影,正如同嵌在天地间的一块巨大磐石,静静地横亘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潘芮迎着清冷的晨风抬起头,鼻尖在半空中用力抽动了几下。 那股浑厚的土行气息,比昨天,又近了。 第86章 悬空石村 出了那孔避风的黄土窑洞,姐弟俩沿着崖壁下的荒野往东南走了数日。虽然每天要花大量时间觅食和休息,但她们的行进速度依旧不慢,没走多久,脚下的路就肉眼可见地变了模样。 松软的黄土坡渐渐消失,大面积裸露出来的,一眼望去都是灰白和暗红色的粗糙岩层。 昨夜降了霜,清晨的冷风一吹,地上的碎石和干枯的草根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潘茁体型庞大,身子沉,踩在这些满是棱角的碎石上,几乎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又沉闷的脆响。 习惯了在泥土里跋涉的肉垫,乍一踩在这冷硬带棱角的石头上,多少有些硌得慌。 潘茁低下头,凑到一块凸起的暗红色岩石前嗅了嗅,习惯性地伸出前掌,像以前在山林里刨竹笋那样刨了下去。 伴随着“咔啦”一声脆响,岩石表面被他挠下了一大块碎石,红岩生生崩开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潘茁已经有点习惯自己这突然增大的力气了,他低头扒拉了两下被砸开的石块,除了一堆石粉,什么都没挖出来。 没有多汁的草根,也没有肥虫子。 他嫌弃地甩了甩爪子上沾着的石粉,还对着崩开的红岩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两声不开心的哼哧声,老老实实地收起爪子,跟上走在前面的姐姐。 两边的地势随着前行越来越高,不知不觉间,姐弟俩走进了一条又深又窄的碎石峡谷。 视野里的景色变得单调且压抑,耐旱的灌木和枯草在这里几乎绝迹,全是大块崩落的碎石和生硬的岩壁。两侧是暗红色的绝壁,崖面平整得像被巨斧削过,只有几道风化干裂的石缝斜斜地挂在崖壁上,零星几根杂草在缝隙里勉强扎根。 两堵巨大的石墙,把头顶的天空生生挤成了一道细长发白的线,山风在狭长地形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 在这荒凉的峡谷里跋涉了半日,姐弟俩都有些渴了,潘芮领着弟弟在乱石堆里寻摸许久,才在崖角下找到一小洼从石缝渗出的积水。 水面冻了一层白冰,潘芮一爪敲碎冰层,姐弟俩凑过去,舔舐着底下混着石渣子的冰水,勉强润了润喉咙。 离开水洼继续往前走,风向忽地变了。 原本只带着干冷石粉味的风里,毫无征兆地飘来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不是花草清香,也不是腐叶闷臭,而是一股浓烈、醇厚,顺着风口猛灌过来,闻着让人腮帮子瞬间发紧、舌根直冒酸水的味道。 跟在后头的潘茁正张嘴喘气,迎着风口,结结实实地把这股浓烈的怪味吸进了鼻腔。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在谷底猛然炸响,声浪在红岩绝壁间来回碰撞,震得崖壁高处的几块碎石“簌簌”砸落。 潘茁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像是又被蜜蜂蛰了鼻子,惊慌地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头旁。 他顾不上疼,喉咙里滚出抗拒的低吼,两只粗壮的前掌死死捂住黑鼻头,用力揉搓着。 潘芮也不太好受,对于嗅觉灵敏至极的野兽来说,这高浓度的酸涩气味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她没有惊慌,反而在这股酸风中嗅出了一丝熟悉的人间烟火气。 这气味她认得太清楚了。 前世为人时,她曾经在一些作坊外,闻过差不多的味道,只不过没有当下这般醇厚。 这应该是五谷经过长时间发酵、在深缸里久藏陈酿,才会散发出的酸香,也就是醋味。 荒山深谷,有酿醋的酸香,说明不远处必定有人烟。 潘芮伏低身子,借着谷底几块巨大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只探出半个脑袋,迎着风刮来的方向查探。 她屏住呼吸,顺着风向往高处望去。 在距离谷底极高、几乎垂直的半山绝壁上,竟然贴着一片灰白色的屋舍,全是用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顺着崖壁天然的凹陷处见缝插针地挤在一起。石屋与石屋之间,隐约能看到几条窄窄的悬空木栈道相连。 在最高处,甚至还有一片规模不小的殿宇,殿宇的下半截完全悬空探出崖外,毫无遮挡,全靠底下几十根粗壮的木柱死死顶在深深的干裂石缝里支撑。 此刻山风猛烈,悬在半空的木质楼阁仿佛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却又稳如磐石地嵌在那片绝壁上。 隐隐约约地,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犬吠。 能在连泥土都抠不出一捧的险恶绝壁上扎根,并且酿出如此醇厚的酸醋,这方天地间的人类,骨子里似乎也透着和红岩绝壁一样的冷硬与顽强。 潘芮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 人类的聚落,意味着变数和麻烦,避开永远是荒野生存的上策。 潘芮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走到还在石头后捂着鼻子装死的潘茁身边,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弟弟的后颈,喉咙里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噜声,丹田内的气旋微微一动,几缕灵气萦绕过去,悄悄压下了他鼻端的酸涩。 感受到姐姐熟悉的体温,潘茁这才试探着抬起头,委屈地拿大脑袋在潘芮肩膀上蹭了蹭,感觉鼻子的不适退去大半,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潘芮没有出声,只是用肩膀轻轻顶了顶他,示意跟紧。 为了不惊扰那片高高悬在半空的石屋,她领着潘茁,紧紧贴着峡谷另一侧崖壁下的浓重阴影里走。 哪怕踩在碎石坡上极容易滑倒,潘芮每一步也落得极其轻缓,庞大沉重的身躯在乱石间穿梭,几乎没有发出石块碰撞的声响。 潘茁虽然走得跌跌撞撞,但也学着姐姐,放轻脚步,压低了喘气声,之前在泥水里练出来的稳当底盘,此刻派上了用场,哪怕踩在打滑的碎石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摔个四脚朝天。 姐弟俩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那片崖壁村落的正下方绕了过去。 直到走出了很远,峡谷的地势再次发生偏折,那让熊腮帮子发紧的酸涩气味才渐渐淡去。 身后的酸风还在峡谷里盘旋着,连同那座嵌在红岩绝壁上的石头村落一起,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碑,被留在了身后。 第87章 觅食赶路 穿出那片冷硬的红岩碎石峡谷,地势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 连续几日在绝壁间跋涉,姐弟俩肚子里几乎没了油水,只靠着石缝里的冰渣子和冻土下几截干瘪的草根勉强对付。 眼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枯树林,只是初冬时节,满山的树叶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干直指着灰白色的天空,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阵干冷的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让体型庞大的姐弟俩感到了入冬后那种急需填饱肚子来抵御寒气的空虚。 潘芮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蔫头耷脑的弟弟,用湿凉的鼻子蹭蹭他的耳朵,示意他跟上。 潘茁饿得直哼哼,沿途烦躁地扒拉着干枯的树干,甚至凑上去啃了两口干瘪的树皮,结果嚼不烂也咽不下,呸呸连声地吐了一嘴苦涩的木渣子。 连续的匮乏,让这头正在飞速长身体的半大巨兽,骨子里那点沉睡的野兽凶性,被极致的饥饿一点点勾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潘芮停下了脚步,借着体内沉淀的那股土行气机,对脚下这片冻土的感知变得非常敏锐。 不需要用鼻子去费力地嗅,她便能捕捉到土层深处的洞穴结构,以及那洞穴最深处几团蜷缩在一起,正散发着微弱生机的猎物。 潘芮走到一棵粗壮的枯树根旁,挥动熊掌,三两下便轻而易举地掀开了坚硬的冻土层。 顺着挖开的洞道一路向下,她很快便从地下深处掏出了一大窝正在冬眠的肥田鼠。 看到被扒拉到地上的肉,潘茁那双原本有些没精打采的眼珠瞬间亮了。 若是平时吃饱喝足,他或许还会嫌弃生肉的滋味不好,但如今在饥饿感驱使下,他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摁住食物,根本不在乎什么味道,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咽起来,吃得嘴巴四周的白毛都沾上了红晕。 护食的本能在此刻被瞬间拉满,赶紧把竹鼠往自己怀里扒拉两下,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软乎乎的呜鸣。 那模样就像个死死护着吃食的小孩,半点敌意都没有,全是怕被抢走口粮的小委屈,透着一股护食的憨气。 “哼!” 德性! 潘芮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噜,瞧这护食的模样,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熊孩子。 她当然不会去跟弟弟抢,真要抢那小傻货也只能乖乖受着,而且她早就给自己留了一只大的,蹲在不远处的枯叶堆上慢条斯理地处理着。 撕下一块生肉,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她现在的舌头根本尝不出肉里的鲜味,在她的嘴里,这生肉只有一股寡淡的腥气,甚至还不如地里的草根有滋味。 冷风裹着周围浓重的血腥气钻进鼻腔,潘芮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算算时间,差不多有四个年头了吧。 还记得在那个人类村庄的农家里,那带着浓郁咸香的熟牛肉,还有那满口爆汁、油脂丰腴的腊肠……和嘴里这股如同嚼蜡般的生腥味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默默咽下嘴里的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些味道,怕是只能在梦里再尝一回了。 这个季节,这个地界能吃的太少,这具身体只能靠这些东西来熬过严冬,为了活下去,再难吃也得咽。 就在姐弟俩埋头对付这顿午餐的时候,冷风将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枯林送出了很远。 不远处的半空中,一根粗壮横斜的枯树杈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极大的金钱豹,身上那犹如古铜钱般的斑纹与周围枯黄的树皮落叶形成了完美的保护色。 它悄无声息地落定,长长的尾巴在半空中轻轻扫过树干,冰冷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底下进食的这两只黑白巨兽,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威胁嘶鸣。 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威胁,正吃到兴头上的潘茁瞬间炸了毛,他猛地扔下爪子里吃到一半的田鼠,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人立而起。 近两米高的胖子直挺挺地戳在落叶里,露出嘴里尖锐的獠牙,冲着树杈上的斑纹大猫发出了一声震得落叶哗哗掉的浑厚咆哮。 因为站得太急,他那圆滚滚的身子甚至还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半点威慑力没减,反倒多了几分憨气。 而另一边的潘芮却没有站起来,她的脊背在察觉到动静的瞬间便微微绷紧了,看似依然在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生肉,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锁死了树上的不速之客。 她只是微微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那只大猫一眼,丹田内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金行锐气,顺着她冷漠的目光,泄出一丝锋芒刺了过去。 树杈上的金钱豹原本弓起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从没在别的野兽身上感受过这么吓人的气息,再看看底下那个炸毛的大胖子,瞬间明白这俩根本不是自己能惹的。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嘶,几个轻盈的纵跃,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枯林深处,半点犹豫都没有。 看着那只大花猫跑没影了,潘茁这才气呼呼地重新趴回地上,继续扒拉起自己的午餐。 直到把最后一块骨头也嚼碎咽下,他又仔仔细细地把两只厚实的肉垫舔了个干净,最后在枯树干上蹭了蹭大脸,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腥气的饱嗝,晃着圆滚滚的身子站起来。 吃饱喝足,姐弟俩这才重新迈开步子,慢吞吞地走出了这片辽阔的枯林。 跨出林子的那一刻,脚下踩着的不再是硌人的碎石和冻土,而是一片平坦、绵延的松软泥地。 视野骤然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向着东方铺展而去。 前方的风里,那股厚重、包容的土气已经浓郁得仿佛能将他们整个包裹起来,连带着潘芮丹田里那股冷硬的锐气,都变得服帖了许多。 告别了险恶冷硬的群山绝壁,这片气息温润的茫茫平野,终于真真切切地踩在了脚下。 第88章 注视 虽然从小在山里长大,但这些年翻山越岭、穿林过河,什么烂路没走过?这会儿踩上松软的平地,反倒觉得脚底板都轻快了不少。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开阔地带上人类踪迹太多,赶路时总需要躲躲藏藏,还得绕着城镇走,所以虽然地面平坦好走了不少,但姐弟俩的行进速度反而更慢。 潘芮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前面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好在他们的眼神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是个半瞎了,远处的东西也能看得清楚,再加上灵敏的嗅觉和听觉,能预防大多数状况。 走着走着,潘芮的脚步忽然一顿。 顺着她的目光,跟在后头的潘茁也扬起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远远瞅见前方的空地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可耸着鼻头仔细闻了闻,风里压根没有活物的气味,反倒是一股干稻草和发酸的气味。 这是个啥玩意? 潘茁骨子里的好奇心顿时冒了头,扭着屁股就想凑近过去扒拉两下。 还没走出两步,潘芮的肩膀就干脆利落地横了过来,稳稳挡住了他的去路。 前世为人,潘芮哪能认不出那是农田里赶鸟的稻草人?这东西立在这儿,就说明附近绝对有人类频繁出没。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潘茁挨了训,委屈巴巴地拿大脑袋在姐姐脖颈上蹭了蹭,倒也乖巧地没再往前凑。 远处的风里,隐隐传来了细碎的铃铛声,潘芮二话不说,带着潘茁掉头就钻进了农田边缘一条干涸的引水沟里。 在这片毫无遮挡的平地上,大白天瞎晃悠纯粹是找不自在,从今天起,作息得彻底倒过来了。 在干沟里缩了大半天,直到一轮弯月挂上枝头,四野彻底安静下来,姐弟俩才抖落身上的枯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田埂。 夜风干冷,农田的地表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硬霜,但踩下去,底下的泥土依然松软得惊人,比之前的黄土地更凝实湿润,乍一踩上,肉垫传来的触感简直舒服得让熊想在上面打滚。 潘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这片种了不知多少年庄稼的土地里,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温润的土行气机。 这气息像一双温热的手,顺着脚掌一路安抚着她丹田里躁动的锐气,连带着她对周围大地的感知,都在无声无息中扩大了许多。 潘茁不懂什么五行气机,他只觉得这地里的土太好刨了。 潘芮看着他撅着屁股刨土的模样,在心底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怕不是个属地鼠的。 他一边走,一边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在垄沟里乱刨,忽然,爪尖碰到了一个硬乎乎、圆溜溜的泥疙瘩。 凑过去一闻,只觉得有一股植物根茎特有的泥土甜香。 他试探着张开大嘴,连着泥巴“咔嚓”咬下了一大口。 冰碴子混着果肉在嘴里碎开,冻得硬邦邦的,但嚼两下,那股绵密软糯的清甜就冒出来了,瞬间在潘茁那饱受生肉腥气折磨的嘴里化开了。 潘茁的黑眼圈猛地瞪圆了,两只耳朵兴奋地直抖。 自打离开老家,他都多久没吃过这么香甜顺口的食物了!之前那点被饥饿唤醒的食肉本能,在这口久违的清甜面前,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正的“干饭王”彻底觉醒,潘茁高兴得喉咙里直哼唧,撅着屁股,两只前掌抡得像风车一样,开始在田里疯狂寻宝。 刚刨出个最大的根块,他没急着下嘴,而是屁颠颠地跑过来叼到潘芮脚边放下,邀功似的拱了拱姐姐,这才掉头回去继续挖。 没一会儿,这小子脸上、肚子上全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巴,简直都要变成黑熊了。 潘芮看着脚边那块外皮透着暗红的块茎,眼底泛起一丝惊讶与暖意。她环顾四周,这片泥地有着被某种庞大铁器整齐翻耕过的痕迹,显然是刚收割完的农田,而弟弟刨出来的,多半就是这片地里所种的作物,不过只是遗漏的残羹。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啃起块茎,这种她从未见过的作物,带着出奇的甘甜,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咽下,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片土地养育生灵的实在。 等潘茁把这片地的“漏网之鱼”全翻出来,撑得仰面躺在沟里直打饱嗝时,夜已经深了。 潘芮没去催他,独自站上土坡,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成片成片的暖黄色灯火连绵不绝,偶尔还有几条发着光的长龙贴着大地,带着低沉的轰鸣呼啸而过。 这已经是她不知多少次在夜里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人间灯火了,最初那种时空错位的迷茫和震撼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从早年间遇见的那些村民、过客们小心翼翼的无害与善意,再到后来亲眼看见同族被安安稳稳地养在人类专门建造的园子里……种种过往交织,让她彻底明白,在这方天地,他们这一身黑白皮毛,就是被整个世间供起来的珍贵存在。 可就算是珍贵的瑞兽,她也不愿意失去自由。 一旦离那些光亮太近,就有极大的可能像之前看到的那些同族一样,被人给圈养起来。 她还要修炼,带着娘亲和弟弟,向得道化形的最终目标努力。 潘芮收回目光,闭上眼仔细感受着风里那股最纯正的土气。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呼噜,叫起还在舔爪子上泥巴的潘茁。姐弟俩极其默契地背对着那片漫天的星火,挑了条漆黑的田间暗影,慢吞吞地隐入了夜色深处。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没入一片防护林时。 林子边缘一棵白杨树干上,一个绑在两米高处、刷着树皮色保护漆的红外相机里,悄无声息地闪过了一道暗红色的微光。 夜风依旧,这片属于人类的土地,终究还是悄然记录下了这两位异客的行踪。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某间屋子里,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几秒。一双眼睛盯着那两团模糊的黑白影子,久久没移开视线。 第89章 护航 在太珩山脉边缘的那片枯树林里,李向阳正蹲在一处背风的红岩峡谷出口,盯着地上一块碎裂的暗红色岩石发愣。 这块岩石足有半个磨盘大小,此刻却像是被什么重型钝器直接从中间硬生生砸成了几瓣,碎石块甚至飞溅到了几米外的草丛里。 “师兄,你来看看这个。” 不远处的枯树根底下,师妹刘薇正半跪在冷硬的泥地上,手里拿着个证物袋,哪怕冻得发红的手指沾满了泥灰也浑不在意,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李向阳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走过去,只见那个原本坚硬的土层被刨出了一个将近半米深的大坑,坑底散落着几撮灰褐色的动物毛发,还有被嚼得稀烂的骨渣。 负责记录的张峰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特写,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看这残骸和毛发,应该是一大窝竹鼠。这冻土硬得跟铁板一样,它们不仅连窝端了,而且……” 张峰指了指那些骨渣,没把话说完,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大熊猫为了适应这片没有竹子的严寒枯林,不仅唤醒了骨子里的食肉本能,而且它们现在的力气,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一巴掌拍碎红岩,几爪子掀翻冻土,这哪是印象里那些抱着盆喝盆盆奶的滚滚,这简直是两头披着黑白毛皮的小型推土机。 “姚老师说过,有些东西如果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范围,不一定非要立刻找个科学答案。” 李向阳站起身,看着满地凌乱却充满生机的痕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把刘薇采集的样本收好,咱们先撤出这片林子,别留下太多我们的气味。” 傍晚时分,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营地灯。 李向阳接通了卫星电话,那头传来了姚文正教授疲惫却依然稳健的声音。在听完李向阳关于“碎石和竹鼠”的汇报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欣慰的叹息。 “它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悍,也适应得更好。向阳,接下来你们的任务会更重。” 姚文正的声音难得地透出了一丝严肃,“吴主任那边,已经把之前收集到的一部分影像资料移交了。现在,这俩大宝贝又火了。” 李向阳心里猛地一紧。作为科研人员,他太清楚“曝光”对野生动物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大熊猫这种自带顶级流量的生物。 “吴主任管这叫‘舆论倒逼资源’。” 姚文正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好消息是,沿途几个省份的林业局、动保站,甚至是沿线的地方部门,现在全都动起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夸张,它们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提前去排查隐患。但坏消息是,我们不再是盯着它们的唯一一双眼睛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采取些措施?” “绝不人为干预。” 姚文正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线,“它们正在走一条史无前例的路,我们不能用人类的‘好心’去打断它们的节奏。告诉沿线排查的人,只要它们不进城惹出大乱子,任何人不许私自投喂,不许靠近,更不许惊扰。” “有些生命,值得人类放低姿态去守护。我们就做铺路人,给它们留出绝对自由的空间。” 夜色渐深,这片广袤的中原大地上,一张无形却极其庞大的大网,正以一种最安静的方式悄然铺开。 在距离潘芮姐弟俩直线距离不过两公里的某处农田边缘,几道手电筒的微光在田埂上快速晃动。 “找到了!在这儿!”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基层林业员压低了声音,从枯草堆里极其吃力地拔出了一个锈迹斑斑、带着倒刺的偷猎铁夹。 这东西不知道是哪个村里的老猎户早些年埋下防野猪的,一旦踩上,就算是几百斤的野兽也得脱层皮。 旁边的人赶紧上前帮忙,用编织袋把铁夹装好,又顺手铲走了旁边撒着的一小把已经发霉的毒饵。 领头的林业员对着对讲机问了一句:“村口那两个拍视频的劝走了吗?” 那头很快传来回复:“劝走了,车已经开出村了,跟他们说了保护区的规定,再乱闯就按非法进入处理。” “目标区域排查完毕,物理隐患已清除,无关人员全部劝离,撤!” 林业员对着领口的对讲机短促地汇报了一声,几个人立刻关掉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迅速撤离了这片田地,连脚印都用枯树枝扫了扫。 半个时辰后,两道庞大的黑白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慢吞吞地晃悠到了这个位置。 走在前面的潘芮脚步微微一顿,在冷风中捕捉到了一丝刺鼻的铁锈味,以及几股还未完全散去的、驳杂的人类汗酸味。 跟在后头的潘茁本来还在回味刚才的甜泥疙瘩,这会儿也察觉到了异样,好奇地耸着鼻子,就想往那个被翻动过的土坑跟前凑。 潘芮立刻用脑袋轻轻拱了一下弟弟的肩膀。 虽然那股铁锈味渐渐散了,那些人类的气息也在快速远去,但最好还是不要在这地方多留。 她低低地发出安抚声,领着依旧灰头土脸的弟弟,在距离那个土坑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绕了个小小的弧线,继续踏着松软的田埂,不急不缓地向东走去。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姐弟俩彻底深入了这片茫茫平野。 为了避开密集的人类村镇,他们只能昼伏夜出,白天委屈地缩在长满枯草的干渠或者废弃的桥洞底下,到了夜里才敢顺着农田的暗影继续往东赶路。 平地确实好走,但这种时刻紧绷神经的躲避,比在深山老林里翻山越岭还要耗费心神,这还是在他们有过类似赶路经验的情况下。 冬夜的风里,总是带着村落烧柴火的烟气,远处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更是夜夜不绝。 连续十几个夜晚,脚下是踩不完的松软麦田,躲不完的人烟聚落。这片被耕作了几千年的土地,用它最稠密的人间烟火,给姐弟俩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好在,那股一路指引着他们的厚重气息,已经越来越近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 当远方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时,这段漫长且毫无遮掩的平原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姐弟俩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的正前方,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而是连绵起伏、犹如巨大屏障般的群山。 晨风从山谷深处吹来,不仅带着草木的清香,更裹挟着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温润土气。 潘芮丹田里那股金气道韵,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就像是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归宿,瞬间变得服帖而安静。 在这座雄浑大山的脚下,哪怕再庞大的巨兽,也只会显得渺小。 而在距离他们数公里外的一处隐蔽高坡上,李向阳趴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里,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红外夜视望远镜。 在他旁边,裹着厚重冲锋衣的刘薇正往冻僵的手心里哈着白气,另一只手飞快地在防水记录本上记下最后的坐标时间。 这半个多月昼伏夜出的野外追踪,连张峰这种糙汉子都熬得双眼通红、叫苦不迭。刘薇作为队里唯一的女生,在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初冬旷野里,愣是一声没吭。她背着沉重的检测设备,硬生生踩着满是冰霜的泥地,一步没落地跟在了最前线。 “师兄,经纬度和环境数据记录完毕。” 刘薇合上本子,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幽深的林海,冻得发白的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李向阳看着身旁同样灰头土脸的师妹,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按下胸前的通讯器,声音里透着连续半个月熬大夜的沙哑,却也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姚老师,他们走完平原了。现在……已经正式进山了。” 对讲机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后,才传来姚文正那句仿佛跨越了四年的嘱托。 “让它们走吧。我们就在这山外边,替它们守着门……大家也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辛苦了!” 第90章 厚土藏金 远离了平原上那些刺眼的人间灯火,也听不到夜风里断断续续的犬吠声,姐弟俩踏着晨曦,进入了这片陌生的山林。 没有了平原上那种无遮无拦的不安感,四周全是被浓雾包裹的粗壮树干和虬结藤蔓,潘芮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腐叶和冷冽岩石的味道。 她放开了丹田内的气机,顺着松软的腐叶层蔓延开去,感应着无处不在的厚土之气。 和平原上耕作千年的熟土不同,这里的土气带着山体千万年沉淀下来的浑厚与沉静,顺着肉垫漫遍全身,让她那根紧绷了半个多月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跟在后面的潘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半个多月昼伏夜出的赶路,着实把这小子折腾得够呛。这会儿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他本想习惯性地找个草窝倒头就睡,可耸了耸黑鼻头,又觉得这地方的气息莫名地厚重压抑。 他甩了甩圆滚滚的大脑袋,赶跑了瞌睡,赶紧倒腾着小短腿,紧紧贴在了姐姐身后。 顺着一条隐蔽的兽径往上爬了一段,头顶的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枝叶晃动声。 潘茁那对半圆形的黑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潘芮前面,仰起头,冲着树冠呲了呲牙,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浑厚的呼噜声。 到底是跟着姐姐一路啃过骨头、见过血的半大巨兽了,脾气见长。 潘芮抬头看去,只见十几只灰褐色的猕猴正蹲在高处的粗枝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显然是这片山林原本的住客。 它们个头不大,毛色暗淡,比起老家那些披着金毛、性子温和的蓝脸猴,这些猕猴的眼神里透着些凶性和敌意。 带头的老猴子盯着底下的黑白巨兽看了两眼,眼中的凶性瞬间敛了下去,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威胁,它没像普通野猴那样呲牙咧嘴地扔果子挑衅,而是非常识趣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猴群顿时安分下来,齐刷刷地顺着藤蔓荡上了更高的树冠,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条往山上去的道,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看着猴群退走,潘茁这才松了口气,悻悻地收起了虚张声势的架势,拿脑袋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像是在确认“我刚才表现不错吧”。 潘芮用下巴轻轻磕了一下他的脑门,算是回应。 危机一解除,这小子肚子里的馋虫就又冒出来了。他耸着鼻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用力嗅了两下,眼睛一亮,伸出前掌,三两下扒拉开腐叶和表层的泥土,从下面抠出了一截带着土腥气的粗根。 他吧唧了一下嘴,硬是忍住了直接咽下去的冲动,颠颠地跑到潘芮跟前,把那截根茎往姐姐脚边一丢,然后仰着沾满泥巴的大脸,邀功似的“嗯嗯”叫了两声。 那意思很明白:这地方不仅有猴子,地底下还有吃的,饿不着。 潘芮看着他这副单纯却又贴心的憨样,在心底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用舌头卷起那截根茎尝了尝,味道虽然比不上平原上的那种甜泥疙瘩,但胜在汁水还算丰盈。 只要还能找到吃的,继续走下去的底气也就足了。 姐弟俩继续往上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坳,地势平缓,三面环山,把初冬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参天古树中间,半掩在枯草丛里,静静地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无字古碑。 一走到这里,那种厚重踏实的气息浓郁到了极点。 潘芮走到古碑前,站定了步子。潘茁好奇地凑过去,张开嘴就想啃一口碑上的青苔尝尝咸淡,被潘芮一把拽了回来,委屈地缩回了脖子。 潘芮没有去触碰那块冰冷的石头,只是安静地望着这块被风雨磨平棱角的古碑。 就在她静静站立的时候,她丹田的气旋四周,那股从云华山领悟出来的道韵,突然不受控地翻涌起来。 可下一秒,一股极其古老、宽厚的气息从碑身漫出。它没有像大敌当前那样去强行压制什么,而是像大地承载万物一般,无声且沉稳地将那股暴动的金气托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外头顶风冒雪、冻得瑟瑟发抖的游子,终于推开了家门,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一床晒过暖阳的厚实旧棉被。 那股锋利的锐气不再乱窜,而是完全沉淀在了丹田的一角,随着气旋缓缓游动。 潘芮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她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之前始终悬着的那股锐气再霸道,也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安稳。 锐金道韵就像是给了她一把绝世锋利、却没有剑柄的剑,因为太锐利,所以这一路都在伤人伤己地躁动。 原来金的归处,从来都是这包容万物的大地,厚土之气不是在压制锐金,而是在给这把剑打造一个最踏实的剑鞘。 古碑不是大道本身,只是山门的一块引路石,真正的土行道韵,藏在这座大山的一岩一土、一草一木里。 想明白这个道理,不需要去练什么功法口诀,只需要在接下来的漫长冬日里,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大山之中,在大地的教导下,慢慢去学会该如何真正地“握”住这把剑。 潘芮转过身,抽着鼻子闻了闻从山外吹进来的风。 风里只有干枯的落叶味和泥土的腥气,唯独没有突兀的人类气息。 回想这一路上山,她甚至在沿途的林子边缘,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些地方躺着锈迹斑斑、带着尖刺的铁网,像是被人特意铰断、推到沟里的。还有些方形的木牌子,横倒在路边,上面的痕迹她看不懂。 人类的气息,都停在了山腰以下,没有再往里延伸。不管是因为什么,这片山林,此刻是清静的。 既然清净,那便安然受之。 潘芮发出一声绵长的呼噜,叫起还在树根底下锲而不舍挖草根的潘茁,姐弟俩一前一后,踩着铺满落叶的残破石阶,慢吞吞地往大山更深处走去。 山坳深处隐约可见几处背风的岩壁,应该能找到一个干燥的过冬之处。 第91章 安家 顺着那条残破的古老石阶往深处走,山势越来越险峻,越往上,林子里的空气就越发冷冽纯粹,再闻不到半点山下那种驳杂的气息。 潘芮没有像从前那样盲目乱钻,而是每走到一处背风的崖壁,便将肉垫贴在岩石上,借着初窥门径的土行气机,判断这块岩壁是单薄还是浑厚。 若是岩石深处透着湿气,或是隐隐有中空的回音,她便毫不犹豫地略过此处,带着弟弟继续往前,只为找一个厚实、干燥且安稳的住处。 潘茁乖乖跟在后面,对姐姐这种走两步就要摸摸石头的行为满脸不解。 如今的他已经是身宽体胖、两三百斤的大块头了,走在狭窄的兽径上,身子时不时就会被两侧横生的荆棘刮到。 哪怕这身皮毛早已在灵气的反复淬炼下变得坚韧无比,荆棘刮上去也伤不到皮肉,可刮在屁股上依然有些烦人。 潘茁哼哼唧唧地甩着脑袋,加快脚步,跟紧姐姐。 终于,在临近向阳半山腰的一处隐蔽角落,潘芮停下了脚步。 这片岩壁厚实完整,没有半分渗水,洞口恰好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严严实实地遮掩着。更难得的是,两侧外凸的山势就像两面天然的盾牌,把正北方向的风口牢牢挡住。 她拨开灌木,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宽敞,地面上还有一块平地,恰好能避开洞口灌入的冷风。 潘芮探着气息反复确认,这里干燥又安稳,是大山给他们留下的最完美的过冬安身之处。 潘茁紧跟着挤进洞里,原本还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振奋了起来,鼻子耸动着,在洞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跑了一圈。 确认洞里除了几堆陈年的蝙蝠粪便和陈腐的枯叶外,没有任何猛兽留下的气味后,他立马贴着洞壁转悠起来。 他半立起身子,用宽厚的脊背和毛茸茸的肩膀,挨个蹭过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把自己的气味蹭满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那副认真又执拗的小模样,像是在给这个新家盖戳,宣誓自己的所有权。 潘芮就在边上看着他忙活,心里忍不住笑意。 家找到了,接下来便是归置,对此姐弟俩也很有经验,默契地分了工,潘芮负责清理洞内松动碍事的石块,潘茁则去洞外收集铺窝的干草。 潘芮走到洞穴角落的一块大碎岩前,试着调动丹田里的气机,按照刚刚悟出的“厚土载金”的道理,她试图让那股锋利的金气稳稳裹在浑厚的土气之中,再去发力挪动石头。 但知易行难。第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她一爪子拍上去,气机里的锐气没收住,化作蛮力直接将石头拍得翻滚出去,“砰”地一声撞在洞壁上,不仅震得顶上落下一阵灰土,连她自己的掌心也被反震得隐隐作痛。 潘芮闭上眼,沉下心神,清晰地感知到丹田里那股金气还在桀骜地躁动,根本没有被土气完全包裹住。 到了第二块时,她终于找准了那种‘剑归鞘’的沉稳感,几百斤重的石块在掌下没有发出半点脆响,像在泥沼中推行一般,悄无声息地被推到了洞外。 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但这份对体内气机与力量的极致掌控,已经比以往那种只会凭着蛮力硬抗的阶段,强出了太多。 另一边,潘茁干得热火朝天。他专挑林子里最干燥、最柔软的干松针和落叶下手,用下巴抵着地,两只前掌像两把宽大的竹耙子一样拢着一大堆干草,吭哧吭哧地往洞口推。 走到洞口时,为了不把怀里的干草弄散,他特意侧着身,收起肚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里挤。 结果一不留神,脚下一绊,整头熊抱着草堆直接滚了进来,硬生生把自己滚成了一个沾满草屑的巨大黑白毛球。 他晕乎乎地爬起来,抖了抖耳朵,还不忘把最软的一层松针全推到了平地的最中间——那是他特意给姐姐留的好位置。 铺完之后,这小子四脚朝天往干草堆上一倒,翻着白花花的肚皮来回打滚压实,嘴里发出舒服的直哼哼。 看着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潘芮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般的呼噜。 窝铺好了,趁着天还没黑透,潘芮带着弟弟溜达出洞口,打算在附近寻找过冬的储备粮。 潘茁正好也肚子饿了,四处嗅气味,在泥地里倒腾起来,刨着刨着,他的爪尖突然碰到了一团软中带刺的奇怪东西。 他好奇心大起,低下那颗硕大的脑袋,用黑鼻头使劲凑过去闻—— 下一秒,那只在泥里冬眠被吵醒的刺猬猛地一弹,几根尖锐的硬刺精准无比地扎在了他的鼻尖上! “嗷——”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响起,潘茁连连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拿熊掌捂着鼻子,极其委屈地挪到潘芮跟前,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呜鸣。 潘芮看了一眼那只早就重新缩成刺球的刺猬,有些好笑地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被扎得微微发红的鼻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示意他别去招惹那种不好下嘴的东西。 潘茁吸溜着鼻子,老老实实回去继续干活,这次学乖了,刨出东西先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两下,看清楚了再下嘴。 就在傻小子被刺猬欺负的滑稽当口,不远处的树枝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之前在山道上给他们让路的那群灰褐色猕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蹲在树冠上远远地观望。 那只带头的老猴子居高临下地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它盯着这头威慑力十足、却又被刺猬扎得直哼唧的黑白巨兽看了半晌,又扫了一眼那只缩回洞里的刺猬,确认这两个外来者对它们毫无威胁。 忽然,老猴子伸出干瘦的爪子,从头顶的枯枝上摘下两颗没被鸟雀啄食的、冻得硬邦邦的野柿子,精准地朝着潘茁的方向丢了下去。 “骨碌碌——” 野柿子滚到了潘茁的脚边。 潘茁抬头看了看树上的猴群,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树上的老猴子见他没有半分挑衅的意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带着猴群悄无声息地顺着藤蔓荡走了,没有留下半分惊扰。 猴群走后,潘茁低头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的果子,确认那是一股极其甜腻的香气后,毫不客气地张开大嘴,“咔嚓”咬碎了一颗,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吃完一颗,他吧唧了一下嘴,看着地上剩下的那一颗,抬爪将其拨到了潘芮脚边,随后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继续对付地里还没刨完的根茎。 潘芮看着脚边的柿子,两三口吃进肚里。 一下午的时间,姐弟俩刨出了不少吃的,至少能应付过这两三天了。 太阳终于落山,气温骤降。 潘芮站在洞口,做着睡前的最后一次巡视。极远处的山脚下,隐约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交替明灭的红蓝光点,随后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那光亮的颜色和闪烁的节奏,潘芮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风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那股微弱的光点也停留在遥远的山外,山林依旧静谧。 洞外,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飘落了下来,细碎的雪花落在洞口的灌木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潘芮退回洞内,用枯枝和干草简单地掩了掩洞口,多少能挡住漏进来的冷风。 洞内,厚厚的松针干草堆柔软又保暖。潘茁早就吃饱喝足,这会儿正蜷缩成极其庞大的一团,在属于他的那半边草窝里打起了沉重绵长的呼噜。 潘芮在空地中间趴下,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山体千万年沉淀的古老地气。 她没有刻意去引导修炼,只是安静地陪在弟弟身边,任由丹田里的那缕锐金之气,安安稳稳地卧在厚土气机铸成的剑鞘里,被大地的脉搏温柔地温养着。 把睡熟的潘茁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将下巴轻轻搭在弟弟毛茸茸的宽厚脊背上,潘芮听着洞外落雪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冬,就在这里安家了。 第92章 过冬 天中山脚下,一辆隐蔽的临时监测车内,暖风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刘薇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在发亮的电脑屏幕上敲下了一行标题:《大熊猫越冬监测专项档案(天中山监测段)》。 “它们停下了。” 坐在旁边的李向阳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红外热成像图。代表着两头巨兽的红光,已经一整夜停留在向阳的半山腰处没有移动,“看这地形特征,是个避风的天然半岩洞。它们打算在这里越冬了。” 刘薇看着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眉头并没有舒展:“师兄,这是典型的暖温带落叶阔叶林,冬天连一根竹子都没有,地表植被覆盖率不足百分之二十。这座山的生物量,够养活两头亚成年熊猫吗?” “不要用传统食谱来衡量它们。” 车载通讯器里,传来了姚文正教授沉稳的声音。 “向阳,把前年冬天,它们在乾龙山古庙独立过冬时,护林员上报的资料调出来。” 李向阳立刻敲击键盘,调出一份陈旧的图表:“找到了。当年虽然山下有零星箭竹,但记录显示,它们冬季的食谱里,野生葛根、山药这类高淀粉根茎占了将近九成,除此之外,仅偶尔接受过护林员的少量应急投喂。” 刘薇看着数据,若有所思:“加上之前在太珩山边缘刨竹鼠的痕迹……它们的食性早就拓宽了?” 姚文正微微点头:“天中山没有竹子,却是中药材和地下根茎的宝库,只要有足够的高淀粉块茎,就能提供基础热量。偶尔捕食冬眠动物,也只是极寒天气下补充脂肪。”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起来。 “这是一场严酷的野外生存试炼,我们不能去人为打断。” “明白。山下的省道口已经设了双岗,劝离了私人媒体。” 李向阳翻开预案册,补充道,“沿线的警示牌全部更新了,夜间巡逻的警车也会绕开核心林区,只在外围值守,绝不会惊扰到目标。” “应急预案呢?” “无人机中队已就位。” 李向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我们提前在它们日常觅食路径上、距离洞穴五百米的下风口,设好了固定应急投放点,物资是压缩竹饼干和配方窝窝头。” 他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不到万不得已——比如监测到核心体温异常下降两度,或连续四十八小时未进食,我们绝不启用,也绝不让它们察觉。” “按预案执行。” 姚文正盯着红外光点,“它们能熬过来。盯紧点。” …… 而此时,几十公里外,那座被人类严密监控的岩洞里,画风却截然不同。 雪后初晴的冬日暖阳斜斜地照进洞口,洞内极其干燥暖和。潘茁在厚厚的松针堆里四仰八叉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醒了过来。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两声,胖小子砸吧砸吧嘴,溜达着跟在姐姐身后,踏出了洞口。 外面的世界已被薄雪覆盖,表层土壤冻得硬邦邦的。 潘芮没有像从前那样瞎转悠,她走到一片被雪掩盖的枯藤前,将肉垫平平贴在雪地上,闭上眼睛,细细感知着地脉深处的动静。 她闭着眼感知着大地的脉络,忽然对厚土道韵又多了一分理解——原来土行的核心,不止是承载锋芒,更是承载生机。 地下的粗大根茎、冬眠的细小生灵,全都是这片大地孕育的温柔。 气机流转间,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潘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用爪子在一处冻土上拍了拍。 早在一旁跃跃欲试的潘茁,立刻成了不知疲倦的苦力,前掌带着令人咋舌的怪力,像两把铁铲,三两下便连冰带土掀开了半米见方的土层。 “咔嚓”一声,一根足有小臂粗、表皮带着泥土腥香的极品野生山药被刨了出来,断口处渗着乳白色的清甜汁水。 那股子诱人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潘茁的哈喇子瞬间流了下来。 他依稀还记得很久之前,姐姐教过的“囤粮”规矩,可馋虫上脑,这胖大个眼珠子一转,趁着姐姐低头探查,悄悄张开大嘴,试图一口把那截山药尖尖给咬下来。 “啪!” 大嘴还没合拢,后脑勺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潘芮都不用回头,就能猜到他在动什么歪脑筋,早就做好了防范。 潘茁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拿爪子把那根水灵灵的山药往姐姐那边拨了拨,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嘤嘤”声。 在姐姐的镇压下,潘茁彻底老实了。 一下午的时间,姐弟俩配合默契。 肥厚的葛根、清甜的野山药,还有一大捧野核桃和橡子,全被连窝端出。偶尔感知到一窝极其肥硕的冬眠竹鼠,潘芮也会利落解决,作为过冬必需的珍贵血食。 没过多久,洞穴深处的角落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由甘甜块茎和坚果组成的小山。 在往回搬运最后一趟食物时,潘茁颠颠地走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沿途刨出来的、最粗壮的野山药。到了洞里,他没有扔进总粮堆,而是溜达过去,十分自然地把那根最肥的山药“啪嗒”一声放在了潘芮睡觉的铺盖旁边。 他脑袋里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只知道姐姐为他操了不少心,好吃的该给姐姐留着。 冬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洞口。 …… 山下的监测车里,暖风机还在低沉嗡鸣,刘薇盯着屏幕上稳定跳动的热量图,指尖还悬在应急预案的启动按钮上。 而几十公里外的岩洞里,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柔软的松针堆,潘茁吃饱喝足后的呼噜声,和洞外落雪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山下的人还在焦虑地算着姐弟俩能在无竹的山里撑几天,而洞里的他们,早已把这片曾被人类预判为“生存绝地”的山林,活成了只属于姐弟俩的、最安稳的家。 刘薇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启动键,她在档案的末尾敲下最后一行字: “截至当日,目标个体活动正常,觅食行为稳定。暂不启动应急预案。” 第93章 山邻 连着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将整座天中山彻底封冻。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在山崖间发出尖锐的嘶吼,积雪掩盖了所有的兽径。 但姐弟俩的岩洞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枯枝和干草挡住了大半的风口,光线透过积雪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洞内那座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根茎粮堆上,干燥温暖的气息与洞外的严寒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透着一股十分踏实的安稳。 粮堆消耗下去了小半,趁着雪停的间隙,潘芮带着弟弟踏出洞口,打算在附近再补充些吃食。 严冬的威力在此刻显露无疑,表层的土壤被冻得像铁块一样坚硬,潘茁吭哧吭哧地刨了半天,只在冻土上刮下了一层浅浅的白霜和冰碴,急得他喉咙里直哼哼,硕大的脑袋烦躁地甩来甩去。 潘芮走上前,用下巴轻轻拱开了他,她没有动用蛮力,而是低下头,将肉垫贴在地面上。 在这几日与大山的朝夕相处中,她对厚土本源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大地看似坚不可摧,但内部却布满了植物根系绵延的天然缝隙和地气流转的微小脉络。 潘芮没有用锐气去对抗冻土,而是将土行气机化作丝丝缕缕,顺着那些天然的缝隙渗透进去。 找到那层最松软的结构破绽后,她轻轻一拍。 “咔嚓”一声闷响,一块坚硬的土层从边缘齐刷刷地裂开,露出了下方未被冻透的松软泥土,以及几根粗大的野生葛根。 潘茁眼睛一亮,立刻学着姐姐的样子,把两只大肉垫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感受着地下的动静。 第一次没找准缝隙,爪子拍下去只震起了一层冰碴,他急得哼哼了两声,又学着姐姐的样子放缓呼吸重新感知。 他的悟性从小就高,在姐姐的言传身教下,没过多久,便掌握了这种顺势而为的“巧劲”,再次成了不知疲倦的刨土苦力。 就在姐弟俩忙的热火朝天时,不远处的覆雪树枝上,传来了几声十分虚弱的“吱吱”声。 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灰褐色猕猴,正缩在光秃秃的树冠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大雪封山,整座大山的果实和嫩芽都被深埋,这群找不到食物的猴子,显然已经饿到了绝境。 潘茁抬起那张沾满泥土的大脸,看了看树上的猴群,恍惚间想起了当年在老家时,那只蹲在树上拿笋皮砸他脑门的金毛猴子,突然间觉得那时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气。 他抖了抖耳朵,低头继续对付地里的葛根,咔嚓咔嚓地咬掉最肥厚的一截,在转身准备回洞的时候,却格外刻意地在原地留下了一圈碎屑和断根。 伸出爪子扒拉了两下,特意把混在碎屑里的一截带刺的枯草根挑了出去——他可没忘前几天被刺猬扎鼻子的痛。 做完这一切,这胖小子颠颠地跑回了洞口,头都没回。 树上的小猴子们在确认安全后,试探着顺着藤蔓溜了下来,在一片雪地里捡食着巨兽刻意留下的碎屑,发出急促而满足的叫声。 潘芮靠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意外,却也没有阻止。 …… 而此时,几十公里外的山下临时监测车内,气氛却格外凝重。 刘薇坐在电脑前,满脸震惊地反复拖拽着一段红外监测录像的回放,画面上的时间显示,那是昨夜凌晨,正是暴风雪刮得最猛烈的时候。 画面中,代表着瑞瑞的那团红外光点,独自走出了岩洞,来到了半山腰一处毫无遮挡的悬崖边缘,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风雪中。 足足一个小时,光点一动未动。 李向阳盯着回放画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零下十几度的暴风雪,在无遮无挡的悬崖边站一个小时,就算是成年熊也扛不住这么大的热量消耗。它到底在做什么?” 这种极度消耗热量且完全违背动物避寒本能的行为,完全超出了监测队员们对野生大熊猫的经验认知。 车载通讯器那头,姚文正看着同步传输过去的影像,沉默了良久。 “科学是解释已知,而敬畏是面对未知。” 姚文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异常平稳,“我们在这里监测它们,首先是为了保护它们,其次才是研究习性,它们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车内安静了下来。 屏幕上的暴风雪依旧肆虐,而那个红色的光点,透着一股难以理解的神秘。 人类无法理解的秘密,对于潘芮而言,却是一场意义深远的修行。 昨夜,她之所以站在风雪中,是因为她感知到了大雪封山后,大山最深处传来的一股异常古老、醇厚的厚土脉动。 那股脉动,在隐隐呼应她丹田内的气旋。她站在崖边,顺着地脉的律动放缓了呼吸,让自身的气机与整座山体彻底同频。 在那半个时辰里,她不是一头在风雪中挨冻的野兽,而是化作了这巍峨山峰的一部分。 风雪再寒冷,又怎么能冻透一座大山? 她甚至隐隐感觉到,山体深处的那个源头,像是在无声地召唤她去探寻。 但她没有去。 因为在风雪交加中,她听到了身后岩洞里传来的一阵不安的哼唧声。 潘茁似乎在做噩梦,庞大的身躯在干草堆里无助地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鸣,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第一次被娘亲驱赶出家门的经历。 机缘就在山里,它跑不掉。但弟弟的安稳,只有她能给。 结束了那玄妙的同频状态后,潘芮立刻转身走回了温暖的岩洞。 她抖落一身的风雪,走到潘茁身边趴下,低下头,用冰凉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弟弟紧紧皱起的额头。 感受到姐姐熟悉的气息,潘茁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喉咙里的惊慌变成了均匀沉重的呼噜声,两只前掌用力抱住了姐姐的一条胳膊。 潘芮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弟弟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身下大地的脉搏,丹田里的气旋流转得愈发平稳温润。 风雪再大,只要身边有弟弟,脚下有大地,哪里都是安稳的家。 第94章 春来 漫长的严冬,在风雪与沉睡中悄然流逝。 洞外的积雪化了又积,覆在枯枝上的冰凌断了又结。 那群灰褐色的猴子偶尔会在崖顶丢下几枚干瘪的野果,而洞里那座葛根和山药堆成的小山,也在一天天的咀嚼声中慢慢矮了下去。 到了冬末,最底下那几根粗壮的葛根虽然流失了些水分,变得有些干瘪,但嚼起来却透着股浓缩的甘甜。 潘茁总是极有耐心地用舌头把石台缝隙里的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绝不浪费姐姐带着他刨回来的过冬口粮,偶尔尝到甜的,还会拿给姐姐一块儿尝尝。 虽然一整个冬天都没饿肚子,但没法像以前那样敞开了吃,潘茁多少还是瘦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圆滚软乎了。 不过那层黑白相间的皮毛依旧油光水滑,皮下饱满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量感。 潘芮没有刻意去引动丹田里的气机,而是将自己的呼吸与身下大地的脉动彻底融为了一体。在这段幽闭的岁月里,她的气息变得如同这隆冬的大山一般,沉稳、内敛、波澜不惊。 直到某天夜里,天际滚过了一道沉闷的春雷。 春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进岩洞,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山崖间传来了冰排碎裂的脆响,融化的雪水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在冻土下潺潺流淌。 春天,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降临了这座深山。 踏出岩洞的那一刻,初春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潘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身上有些发痒,凑到洞口岩石边上,侧着身子来回蹭了蹭背,把身上捂了一冬天的底绒蹭得蓬松起来,又在岩石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这才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脑袋。 前爪贴地,狠狠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粗壮的骨骼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与生长,他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头体型堪比成年、极具压迫感的庞然巨兽。 他溜达到洞外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前,人立而起,两只宽厚的前掌搭在树干上,锋利的爪尖猛地扎进树皮,向外一扯。 “喀啦”一声闷响,大块坚硬的老树皮连带着底下的一层浅浅的嫩皮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木屑翻飞,一道齐人高、深可见木的粗大爪痕留在了树干上。 随着木屑掉落的,还有几只藏在树皮缝隙里过冬的胖虫子。潘茁凑过去嗅了嗅,太小了不够塞牙缝,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随着积雪消融,岩洞后方那片原本被大雪掩盖的深谷,终于露出了一条崎岖的通道。 潘芮带着潘茁,顺着融雪的溪流,慢慢往深谷里走去。冻了一冬的泥土变得松软湿滑,一脚踩下去,肉垫便会陷进浅浅的泥坑里。两侧的崖壁上,雪水顺着石缝“吧嗒吧嗒”地滴落。 越往里走,那股呼唤了潘芮整整一个冬天的古老脉动,就越发清晰醇厚,甚至化作了一丝丝微温的地气,从谷底渗透出来。 走到深谷尽头,潘芮终于看到了那股脉动的源头。 那里没有什么隐秘的洞府,也没有想象中的仙人遗迹,只有一面高达百丈、犹如刀削斧劈般的巨大裸露岩壁。 岩壁之上,没有草木和苔藓遮掩,呈现出一种极其壮观的姿态。 青灰、赭红、暗黄的古老岩层相互交织,像是在久远的岁月前,被一股天地间无可抗拒的伟力生生挤压、折叠、翻转,形成了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的波纹状断层。 这是这座大山最古老的骨架,是大自然历经亿万年岁月变迁、大地倾轧后留下的真实印记。 潘芮走上前,将熊掌贴在这面写满沧桑的古老岩壁上。 入手的石质粗糙而冰冷,但山体深处那种浑厚无匹的地脉律动,却毫无保留地顺着掌心传了过来,和山里那座无字古碑隐隐同源,都是这片大地亿万年里从未改变的本真脉动。 她看着那些被岁月挤压变形的岩层,忽然明悟了。 之前她懂了厚土是承载锋芒的剑鞘,是顺应生机的脉络,此刻才真正触到了厚土道韵的根骨——它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灵光闪现,也不是某种能够轻易炼化的外物。 而是这亿万年不移的沉淀,是任由沧海桑田、地覆天翻,我自岿然不动的恒常。 潘芮在岩壁前的一块平坦巨石上坐下,丹田内的锐金之气在浓郁的地气包裹下,缓慢而绵长地流转。这面历经沧桑的崖壁,这座正在复苏的大山,就是她接下来这些时日最好的道场。 而一旁的潘茁,对这面破石头压根不感兴趣。 他的注意力全被脚下那条淙淙流淌的融雪小溪吸引了过去,正蹲在溪水边,十分幼稚地拍打水面上漂浮的碎冰碴。 玩得兴起,他一不留神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上,“吧唧”一下半个身子滑进了浅溪里,冰凉的溪水激得他一个激灵,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这胖小子本能地想甩动身躯,但刚一扭头,就看见了在巨石上闭目盘息的姐姐,想起来小时候因为打扰姐姐“坐着睡觉”而挨过的巴掌,硬生生憋住了动作。 他打了个冷战,蹑手蹑脚地挪出去了十几步远,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这才放心地疯狂甩动起圆滚滚的身躯。 水珠混合着泥点子四下飞溅,但他显然错估了自己如今这庞大体型所带来的破坏力,一团夹杂着草屑的泥水越过石头,“啪”地一声落在了潘芮的鼻尖上。 潘芮平静地睁开眼,抬起熊掌抹掉泥水,一眼瞪过去,看到那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半的胖脸,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捻起一块小石子撇过去,“笃”的一声脆响,石子不偏不倚地敲在了潘茁的脑门上。 石头后的潘茁捂着脑袋,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却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找了片向阳的空地去晒太阳了。 初春的阳光越过高高的崖顶,温暖地洒在静坐的姐姐和老实巴交的弟弟身上。 万物生发,新的一年,在这片古老的大山深处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95章 再度启程 连绵了整整三日的春雨,终于在今天清晨停歇了。 笼罩在山上的灰色云层逐渐散去,山里的空气被这场雨冲刷得格外清透。 潘芮静静地趴卧在那面古老的岩壁前,皮毛上还沾着微凉的水汽,头顶老松针叶汇聚的雨水“啪嗒”一声,落在她的脊背上,顺着毛发滚落,砸进身旁的水洼里。 潘芮连耳朵都没有抖动一下。 远远看去,她就像是这面岩壁下,一块普普通通、长着青苔的半圆石头。 此刻的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锋芒,眼神温和、慵懒,甚至透着几分刚睡醒的憨态。 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从落叶堆里钻了出来,抽动着鼻子,一路蹦跳,竟径直朝着潘芮靠了过来。 它停在离潘芮肉垫半步远的地方,嫌弃地绕了半圈,从石缝里抠出松果,就在潘芮眼皮底下毫无防备地坐下,“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万物生发,不扰生灵。 大山不会去惊吓一只寻食的松鼠,此刻的潘芮,也不会。 与这边的静谧截然不同,不远处的半坡泥地里,潘茁正甩开膀子忙碌着。 岩洞里的过冬存粮在几天前就吃到了底,潘茁耸着鼻子在泥地里嗅了半晌,竟让他撞了大运,在一片向阳的土坡上找到了几根刚冒尖的嫩笋。 凭着娘亲传下来的手艺,他处理起这些意外之喜来可谓得心应手,用爪尖勾住笋根,先前后推拉,再左右摇摆,最后向上用力一拉。 “咔嚓”一声清脆,一根竹笋便这么完完整整地被掰了下来。 用前掌拍掉泥浆,大嘴咬住笋尖,撕下最外层的笋衣,爪尖在笋身轻轻一划,两只手掌夹住来回一搓,层层叠叠的笋衣便剥落下来,露出白嫩如玉、滴着汁水的肥厚笋芯。 不如老家的香,但也还不错! 潘茁抽了抽鼻子,口水瞬间淌了下来。他一口咬下最嫩的那截,清甜脆嫩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让他舒服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唧。 一口气连刨了四五根嫩笋,然后把剥出来的几截笋芯叼在嘴里,怕牙齿咬碎,只用嘴唇虚虚含着。 踩过水坑,在那只小松鼠惊恐逃窜的背景里,潘茁一屁股坐在姐姐面前,把笋芯整整齐齐排在她爪子边,邀功似的用沾着泥巴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 潘芮睁开眼,无奈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弟弟,看见竹笋她也有些意外,过冬前山上明明一根竹子都没有,到了春天,居然能有竹笋冒头。 她给了弟弟一个夸奖的眼神,低下头“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清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流下。 吃完春笋,潘芮慢条斯理地舔干净爪背上的泥点,缓缓站起身,抖落皮毛上的水珠。 她走到那面高达百丈的巨大岩壁前。青灰、赭红、暗黄的岩层相互交织,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 仰起头,注视着那些波纹状断层,潘芮没有动用任何气机,只是极其普通地抬起右前肢,伸出爪尖,在岩壁最底部的褶皱边缘,轻轻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细微的石粉簌簌落下。 这道划痕既不深,也不长,恰好嵌进岩层天然的纹路里,与山中那座无字古碑的刻痕神韵相通。 这不是领地宣告,也不是招式遗留,只是像每一个路过这片大山的生灵一样,在这个庇护了他们的地方,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岁月记忆。 大山不语,却用最沉默的方式,接纳了这两位过客,也记录了他们的归途。 做完这一切,潘芮收回爪子,没有再多看岩壁一眼,而是用下巴拱了拱旁边还在品味剩下半截笋芯的潘茁,示意该启程了。 姐弟俩一前一后,顺着来时那条被融雪冲刷得有些泥泞的山路,不疾不徐地往山外走去。 路过半山腰那片松树林时,潘茁走走停停,时不时在路过的松树前人立而起,贴着树干使劲蹭一蹭脊背,多留下一些自己的气味。 他或许还不懂得复杂的“告别”二字,只是凭借着本能,在自己守护过、嬉闹过的领地上,留下属于最后的印记。 再往下走,是一片陡峭的崖壁,也就是那群山中土著猕猴的领地。 往日里,只要姐弟俩经过,崖顶上总会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但今天,整片崖壁安静得反常。 猴群全都聚集在树冠上,几十只灰褐色的猕猴攀附在刚抽出嫩芽的枝条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条必经之路。 带头的老猴子蹲在崖顶最高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两头曾在冬日里与它们比邻而居的异乡巨兽。 潘茁走到崖壁正下方的一块青石台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张开嘴,将一路上叼着的那半截春笋吐了出来,放在青石台的正中央。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起脑袋,看了崖顶的老猴子一眼,没有多余的停留,只是极其随意地抖了抖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一个冬天的互不侵犯,深冬里的碎屑与断根,崖顶偶尔落下的干瘪野果——在春天到来、万物复苏之后,便用这留在青石台上的半截春笋,自然而然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潘茁收回视线,加紧跟上了前方姐姐的步伐。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初春丛林,地势开始变得平缓,大山的巍峨轮廓,渐渐落在身后。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清晨的大雾正在初升的阳光中迅速消散,一片广袤无垠、平坦得没有起伏的辽阔平原,在微亮的晨曦中缓缓铺展开来。 潘芮在山林边缘停下脚步,安静地伫立在原地。 朝阳冉冉升起,暖金色的光芒漫过她黑白相间的皮毛,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日出的方向,随后微微侧过头,看向更北边的天际线。 两头庞大的黑白巨兽迈开厚实的脚掌,稳稳地踏上了离开大山、重返平原的土路。 春日的晨风轻拂过大地,在朝阳的拉扯下,他们的背影拖得老长,随后一点一点,渐渐融入平原还未散尽的晨雾与明媚的阳光里。 身后的大山依旧沉默巍峨,春花次第开放。 而他们的脚下,已是漫长且永不回头的崭新旅途。 第96章 浮桥 再次踏上平原,脚底的触感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大雪封山前,姐弟俩曾在这片毫无遮挡的旷野上艰难跋涉了十多天。那时的平原,枯草丛生,村落相连,每走一步都要竖起耳朵,提防远处的狗吠和人声。 而如今离了深山,崎岖的岩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松软的春日泥土。 厚土道韵大成后,潘芮的四只肉垫稳稳贴着地面,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受到地底草木根茎破土而出的微弱脉动,踏实而生机勃勃。 初春的平原,一眼望去,尽是连绵返青的麦苗。 潘茁显得异常兴奋,在深山里憋了一整个冬天,他早就把半年前昼伏夜出的苦楚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没有冰雪,没有荆棘,平坦柔软的田埂对他而言,简直是任凭撒欢的乐园。 他在田垄上颠着短腿狂奔,时不时对着惊飞的麻雀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吼。一头扎进田边的草丛里,等再钻出来时,硕大的脑袋上顶了几朵不知名的金黄小花,鼻尖还沾着几缕蒲公英的白绒,晃了晃脑袋,喷了姐姐一身白絮,喉咙里滚出快活的呼噜声。 潘芮无奈地抖了抖耳朵,抬起前掌随意抹掉鼻尖的白絮,轻轻打了个喷嚏。 这没心没肺的傻小子。 不过她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愉快,眸子里透着股吃饱睡足后的慵懒,难得放松下来,跟弟弟一块儿在田里打了几个滚,边玩闹边赶路。 这一路走得出奇的顺遂。顺着风向,潘芮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被远远抛在后头的生人气味,感觉就像是有一道毫无存在感的目光,隔着几里地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没有逼近的意图,也没有半分危险的杀机。既然没有威胁,潘芮便懒得分神去探究。在她的认知里,只要不拦路,便只当那是旷野上的寻常草木。 随着夜色降临,风里逐渐泛起了一股厚重且潮湿的冷意。 大河到了。 奔腾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响。浊浪里夹杂着未化尽的碎冰碴,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寒光。 潘茁趴在岸边瞅了一眼,身子往后缩了缩,似乎还对去年渡河时的凄惨遭遇记忆犹新,有些不太想靠近。 潘芮并未去寻觅浅滩,肉垫贴着泥土,模糊地感知到下游不远处,有一道横跨两岸的庞然脉络,稳稳连通了大河两岸的地气。 走近后便看清了那脉络的真面目,是一座由木板与钢铁连缀而成的浮桥。 河岸透着一丝反常的安静,黑色的硬地上,那些本该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铁疙瘩,全都远远地停靠在路边,除了风声与水声,浮桥周遭竟听不到半点嘈杂。 潘芮用下巴拱了拱还在退缩的潘茁,带着他顺着河岸走去。 浮桥入口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火孤零零地亮着。那是一座只有方寸大小的守桥砖屋。空气中除了河水的咸腥,突兀地从那半掩的木门缝里飘来了一股焦甜的热气。 潘茁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两只圆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那股诱熊的香甜,竟奇迹般压过了他对翻涌河水的抵触。他低哼一声,颠着短腿直奔砖屋而去。 潘芮在后面紧紧跟随,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这没出息的憨货,闻到吃的连命都不要了。 她周身气息彻底沉入厚土之中,没有露面,但感知却如蛛网般铺开。 屋里的人显然从窗户看见了潘茁,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后像受惊的雀鸟般急促跳动起来。 砖屋门缝后,那人似乎彻底吓僵了,连呼吸都忘了,更别提抄起武器驱赶。 潘茁毫不客气地把硕大的脑袋探了过去,仗着如今皮糙肉厚,也根本不怕烫,张开大嘴便将门缝后那散发着热气的焦黑块茎叼了出来,发出两声心满意足的“嗯嗯”软哼,掉头跑回了姐姐身边,把还冒着热气的半块根茎往她爪子边推了推。 潘芮横了他一眼,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冒失。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从小到大都没见到过什么坏人,蹭吃蹭喝的经历更是不止有过一次,就连潘芮自己都放松了警惕,更别提她的傻弟弟了。 潘芮虽然依旧担心弟弟的安危,但同时也有些担心那些跟他们接触的人了,毕竟如今他们俩可不是当年的小团子了,潘茁这大块头玩闹起来没轻没重,随便一碰都有可能把人碰出个好歹,引来更大的麻烦。 该有的警惕心还是要有的,以后不能再让他这么冒失了。 边思索着,潘芮边低头低下头嗅了嗅弟弟带回来的东西,这才发现,这散发着浓郁焦甜味的食物,似乎是他们上山过冬前,从农地里刨出来充饥的那种生脆甜根。 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温热的清甜顺着喉管滑下去,稳妥地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潘芮心底闪过一丝意外的舒坦,这土里刨出来的泥根,被火头烘烤过后,竟会变得这般软糯香甜。 味道不错! 浅浅填了下肚子,姐弟俩踏上了浮桥,熊掌踩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咚咚”声。 刚上桥时,潘茁还弓着背,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的黑板子像水一样陷下去,可走了没几步,这憨货便发现这硬邦邦的东西比黄河底下的烂泥稳当多了。 恐惧感一扫而空,他那没心没肺的性子瞬间占了上风,开始在钢板上颠颠地小跑起来,甚至好奇地抬起前掌,在铁板上“咚咚”拍了两下,听着沉闷的回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叫。 潘芮跟在后面,无奈地低吼了一声,用脑袋顶了他屁股一下,警告他老实点赶路。 这一夜,出奇的安静,只有漫天星光相伴。 直到他们彻底踏上大河的北岸。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河畔的林带里漫了出来。 潘芮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转过身,看向了南岸的夜色。 那几股从山上一路跟到这里的旧气息,停在了大河对岸。而在前方更深的山影里,似乎又多出了几缕全新的、同样毫无恶意的气息,和南岸的旧气息一样,远远地守在暗处。 潘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南岸,什么也没想,只是随意地甩了甩皮毛上的水汽。 她收回目光,低头蹭了蹭潘茁沾着块茎渣的额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平稳的呼噜。 潘茁立刻叼起剩下的半块块茎,颠颠地跟在了姐姐身后。 两个圆滚滚的黑白身影,在大河之北的晨雾中渐行渐远。 一股清冽绵长的水汽,正顺着风,从远山深处飘来,触碰到她的丹田气旋时,隐隐颤了一下。 第97章 山雨欲来 大河之北的晨雾渐渐散去,那座在夜里只露出一道轮廓的北方连绵群山,终于在白昼里显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真容。 姐弟俩脚程很快,从大河北岸走到这片群山的脚下,只用了不到半日。 这片浩瀚的山脉几乎没有任何平缓的坡地作为缓冲,告别了平原那松软的春泥,前方的群山就像是一堵被人用巨斧劈开的灰黑高墙,毫无征兆地横亘在了天地之间。 脚下的路重新变得冷硬且硌爪,山风极大,带着一股子干冷,穿林打叶,发出阵阵呼啸。 一头扎进这片绝壁深林后,姐弟俩顺着山势往上攀爬了两日,地势愈发陡峭。 这两日,潘茁一直处于一种新奇的亢奋中。 他似乎对自己如今的力量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面对眼前这些几乎垂直的刀削崖壁,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好奇地凑上去又闻又嗅,甚至试图学着猿猴那样,去攀爬一块光秃秃的陡峭巨岩。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他那沉甸甸的宽厚底盘刚离地半丈,便失去了平衡,顺着岩壁直直地滑了下来。 粗壮的爪子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生生犁出了几道泛着石粉的白痕。 “砰”的一声闷响,潘茁一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碎石。 他有些发懵地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似乎没搞明白自己怎么掉下来了,扭头看了看爪子缝里抠出来的石屑,喉咙里发出两声不甘心的低呼,作势又要往上扑。 一直趴在不远处假寐的潘芮无奈地睁开眼,低低地吼了一声。 这笨重的憨货,偏要学什么猿猴。 听见姐姐的警告,潘茁立刻老实了,颠着短腿跑回来,把沾满石灰的大脑袋往潘芮身上蹭了蹭,随后一屁股坐在旁边,抱着一截粗草根啃了起来。 潘芮抖了抖被蹭上灰的皮毛,闭上眼继续歇息。她心底倒是不怎么担心,有金土气息的打磨,这傻小子如今可谓是铜皮铁骨,比以前更甚,从半空摔下来连皮都没破一点。 然而,这份山野间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入山的第三天夜里,风变了。 原本只是干冷的夜风,突然变得极其沉闷,空气中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湿棉花,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水气。 气温在极短的时间内骤降,一场猛烈的倒春寒毫无征兆地笼罩了这片苍茫的北方群山。 潘芮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她没有抬头看天,而是本能地将身体贴在岩石上,厚土道韵的气机顺着岩层的纹理,悄无声息地向着大山深处蔓延。 下一刻,潘芮黑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悸动。 在她的感知中,这座庞大山脉的地底,正在发生着极其恐怖的变化。 那不是寻常的走山地震,而是大量刚刚解冻的冰雪融水,正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在岩层极其狭窄的缝隙间疯狂地挤压、汇聚、奔涌。 那是天地间水行之气被极致压缩后,即将彻底暴走的狂怒。 潘芮体内的厚土气旋自然运转,浑厚沉稳的土行道韵将那股试图侵入她经脉的狂躁水汽死死挡在体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稳如磐石,但山底下的那些生灵就未必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炸响,仿佛撕裂了夜幕。紧接着,瓢泼大雨夹杂着指甲盖大小的冰雹,如无数条鞭子般狠狠抽打在密林与绝壁上。 潘芮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起身,一口咬住还在发懵的潘茁颈后的厚皮,硬生生将这头两百多斤的大块头拖向崖壁上方的一处岩洞。 这等天地大势的宣泄,绝非血肉之躯可以硬抗。 刚一躲进岩洞,潘茁便用力甩了甩浑身的冰水,将水珠喷了潘芮一脸,随后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他似乎察觉到了周遭气息的恐怖,不再闹腾,身子往姐姐身边紧紧挤了挤,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嗯嗯”声。 潘芮没有理会脸上的水渍,她只是随意地用下巴压住弟弟的脑袋,安抚着他的躁动,目光却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被暴雨和夜色吞噬的深谷。 雨越下越大,整片群山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没过多久,潘芮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在连绵的雷声与雨声中,捕捉到了山谷极深处传来的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像是在地底沉闷地滚动,紧接着便如万马奔腾般呼啸而出,甚至连他们身下的山崖,都微微颤抖起来。 夹杂着泥沙、断木和巨石的狂暴洪峰,正带着摧毁一切的威势,顺着峡谷疯狂倾泻。 而在震耳欲聋的山洪咆哮声中,潘芮的耳廓再次捕捉到了一些异样的动静。 在暴雨的掩护下,下方那片宽阔的河谷地带,突兀地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敲击声、极其尖锐的怪异啸叫,以及无数道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刺眼白光。 是人类的城镇。 潘芮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峻,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太熟悉这种动静了。 在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只要老天爷一发脾气,江河决堤,随之而来的便是人间炼狱。 那些高高在上的地方豪强,会在第一时间套上马车,雇佣大批的护院,踩着泥泞疯狂逃命。而那些留守的官差,只会拿着带刺的鞭子,冷血地抽打那些试图扒住马车边缘的灾民。 剩下的平头百姓,只能在浊浪中绝望地哭喊,抱着一块破木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族被大水吞噬,最后统统沦为水底鱼鳖的口粮。 天地不仁,人道更寒。 潘芮站起身,缓缓走到岩洞边缘,低头看向下方那被刺眼白光扫过的河谷。 她以为,在这场足以撕裂山谷的狂暴天灾下,她会看到记忆中那些人像受惊的蝼蚁一样四处溃逃,会听到那些互相踩踏、凄厉绝望的哭嚎。 然而,当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下方那段狭长的江堤时,潘芮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却在瞬间骤然收缩。 透过极其密集的雨幕,她看到了。 但她看到的,却是一幅完全颠覆了她两世认知、荒谬到了极点的画面。 第98章 血肉泥垣 “轰隆——!” 又是一道巨大的惨白闪电撕裂了重重雨幕,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潘芮终于彻底看清了下方河谷的景象。 此时的山谷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在岩层间蜿蜒流淌的河道,此刻已经彻底暴走,化作了一头通体浑浊、长满泥沙与白沫的狂暴水兽。 这头水兽在狭窄的谷底疯狂翻滚、咆哮,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断木和巨石,狠狠撞击着两岸的崖壁。 水行之气狂躁到了极点,那种刺骨的寒意与撕裂一切的威势,连趴在高处岩洞里的潘芮都感到阵阵心悸。 在她的预想中,面对这种级别的天地大势,底下的凡人聚落此刻本该是一幅强者夺路狂奔、弱者哀嚎等死的炼狱图景。 她曾以为,这世道本就如此。强者生,弱者死,是比日升月落还要天经地义的铁律。 所以,当潘芮居高临下,将目光投向下方时,她本能地以为,自己会再次看到那幅令她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众生相。 但眼前的画面,却将她两世的认知撞得粉碎。 在几束极其刺眼的巨大白光扫射下,下方那段临时堆砌的泥坝正承受着洪峰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撞击。 泥坝的后方,是一条通往山外高处的黑色硬地。路上,没有任何一辆属于权贵老爷的华丽车架在疯狂逃遁,也没有任何挥舞着皮鞭驱赶流民的护院。 相反,她看到无数老弱病残的难民,正被有序地引导入几个巨大的长条铁盒子里。那些铁盒子发出低沉的轰鸣,平稳地载着那些最孱弱的民众,向着绝对安全的高地撤离。 没有踩踏,没有抛弃,没有强者对弱者的践踏。 而真正让潘芮瞳孔骤缩的,是那段即将溃决的泥坝上的那群人。 那是一群成百上千的年轻的壮小伙,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明黄色或暗绿色衣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极其扎眼。 既然穿了官家兵卒一样的统一衣裳,在护送完老弱之后,理应跟着一起撤退,可这群年轻人不仅没有跟着铁盒子逃命,反而逆着那足以绞碎骨头的洪流,朝着最危险的泥坝决口处冲了上去。 雨水夹杂着冰雹,像石头一样疯狂砸下。这水行之气中蕴含着刺骨的极寒,哪怕是小有成就的修士落入其中,不消片刻也会被夺去浑身的生机。 而这群年轻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 潘芮居高临下,以厚土道韵的感知扫过,确认得明明白白——他们的肉身,脆弱得就像风中的干草,随便一块被洪水裹挟的石头,就能砸断他们的骨头。 可他们却扛着一个个装满沉重泥沙的粗布袋子,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地扑向堤坝的决口。 有人在湿滑的烂泥中重重摔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继续往前冲;有人的泥袋被狂暴的水浪瞬间卷走,那人竟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绳子,把自己和同伴拴在一起,然后纵身跳进了那刺骨的冰水涡流里。 一个,十个,百个。 他们在齐腰深的狂暴浊浪中,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用那毫无修为的脆弱肉身,硬生生在咆哮的洪水与决口之间,筑起了一道血肉城墙。 潘芮趴在崖边的岩洞里,雨水顺着她黑白分明的毛发大股大股地流下,在鼻尖汇聚成水线滴落,但她却仿佛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 这世道的规矩,真是奇了。 在那个命如草芥的年岁,官府的兵卒只会拿着刀枪去抢夺百姓最后的口粮,只会拿底层壮丁的命去填沟壑、修大坝。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宗,遇到这种天地之劫,也只会留下一句“凡人皆有命数”,便飘然远去。 可底下的这些人呢? 他们明明自己也冻得在水里打摆子,明明随时会被那股不讲理的洪峰卷走吞没,怎么反倒拼了命地往死路上填? 拿最强壮的劳力,拿自己这般年轻的命,去换那些毫不相干的老弱病残的命…… 这群两脚兽,真是傻透了。 腹诽完,她却发现自己愣在了崖边。 不是因为对洪水的恐惧,也不是因为周遭炸裂的惊雷,而是因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烈冲击,让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漫长的空白。 在那群脆弱的凡人身上,她看到了一种超越了她两世生存法则、极其蛮荒却又极其坚韧的力量。 那是一种不需要灵气、不需要道韵,也能直面天地之怒的骨气。 她就那么静静地趴在绝壁上,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看着那些凡人如何跟发怒的天地搏命。 “嗯嗯……” 直到一声极其不安的软哼从身后传来,潘茁用那颗湿漉漉的大脑袋,用力拱了拱她的后腰。 潘芮猛地回过神。 她低下头,四只肉垫死死贴着脚下的岩石。就在这短短的片刻愣神间,脚下岩层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震颤。 这场山洪的威力实在太大,水行之气已经彻底渗透了绝壁的缝隙,脚下这块内凹岩洞内部的泥土支撑,正在被疯狂涌入的融水迅速掏空。 地脉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整片崖壁即将发生大面积的滑坡。 这里不能待了。 而且下方暴涨的江水已经完全吞没了山谷底部的浅滩,彻底截断了他们继续深入北方群山的去路。 若想活命北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主动下到谷底,强行渡过那段最狂暴的洪流。 “轰——咔!” 身后的山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断裂声,大量的碎石和着黄泥浆,开始从头顶的岩缝中倾泻而下。 潘芮抖了抖浑身的雨水,眼神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波澜,恢复了清明。她转过头,用鼻尖安抚地蹭了蹭潘茁的额头,随后低吼一声,没有半分迟疑,率先迈出了即将崩塌的岩洞,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滑去。 潘茁探出脑袋,看着下方那咆哮的黑色水浪,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他看了一眼姐姐的背影,最终还是发出两声委屈的哼唧,爪子死死抠住湿滑的岩缝,亦步亦趋地跟了下去。 下方,人类用血肉和泥沙堆砌的堤坝,在又一波极其恐怖的洪峰撞击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道由血肉筑起的防线,眼看就要在浊浪中彻底崩塌。 而在那震天的雷声、雨幕与水雾掩护下,两头黑白巨兽也顺着滑坡的岩壁,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冰冷、狂暴的江水中。 第99章 胜天 冰冷。 这是潘芮滑入水中的第一感觉。 无数解冻的冰雪融水汇聚而成的山洪,带着一种仿佛要将骨髓都彻底冻结的极寒,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 狂暴的暗流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疯狂拉扯着她的四肢,试图将她拖入那足以绞碎岩石的深渊涡流中。 若是换作寻常的猛兽,落入这等狂暴的水行绝境中,也会在几十个呼吸内被彻底耗尽体力,随后被湍急的水浪溺毙。 但潘芮的眼神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熊掌在触碰到江底河床的瞬间,体内那圆满结合了厚土道韵的气旋便开始以一种平稳的韵律流转。 土克水,这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生克之理。 潘芮没有去硬抗洪流的拉扯,而是将自己的气机彻底沉入脚下的淤泥与岩层中。 水流狂暴,她便如山岳般沉重。 那些连粗壮树干都能轻易折断的湍急浊浪,在触碰到她周身那一层无形且浑厚的土行气机时,仿佛撞上了一块极具质量的万年暗礁。 狂暴的冲击力被悄无声息地卸入地底,水波在她四爪周围自然分流,泛起一圈圈平缓的白沫。 她就这么踩着极深的河床,在几乎没过头顶的狂暴洪水中,稳稳地闭气潜行。 而在她身后,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潘茁那庞大的身躯也重重地砸进了浊浪里。 冰冷刺骨的洪水猛地倒灌,让他回想起了去年渡河时的经历,本能地在水里剧烈扑腾起来,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喉咙里发出惊慌的呜咽,试图去扒姐姐的后背。 潘芮停下脚步,回头低低地吼了一声。 听到姐姐的声音,潘茁的慌乱停滞了一瞬。就在这一瞬的停顿里,他便在极其粗暴的物理冲刷中察觉到了异样——这冰冷的水流虽然湍急,却伤不到他分毫。 他在金气缭绕的石海里练就的铜皮铁骨,轻易地扛住了暗流的撕扯;而上次渡河时吸纳土气得到的沉稳底盘,哪怕在水中,也能使他稳住身形,勉强踩实河底的烂泥。 潘茁停止了瞎扑腾,学着姐姐的样子,四条腿在水底用力蹬踏,借着庞大的体重优势,硬生生地在暗流中趟出了一条水路,紧紧跟了上去。 姐弟俩就这么在水底潜游,顺着洪水的走势,不可避免地靠近了下方那段狭长的决堤口。 这里,正是那群凡人兵士用血肉筑起泥垣的地方。 距离近了,那种大自然毁灭级的压迫感,在潘芮的感知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需要浮出水面,仅凭脚下厚土道韵的延伸,就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绝境,那段泥坝的根基已经被水流彻底掏空,内部的泥沙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势头迅速崩解。 而在地脉的另一端,一股极其恐怖的洪峰,正从峡谷上游咆哮而下,犹如一堵黑色的水墙,携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扑这段摇摇欲坠的泥坝。 最多再有三个呼吸,这段堤坝就会被彻底抹平。 潘芮在幽暗的水底睁开双眼。 那群用血肉之躯去换老弱病残的勇士,此刻正站在那段即将崩溃的泥土上,他们那种敢于以凡人之躯直面天地的骨气,早已赢得了她的敬重。 既然遇上了,那便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 潘芮在距离泥坝根基不到三丈远的深水中,静静地站定了,四肢如同四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入了奔涌的河床。 她闭上眼,丹田内那团凝实到了极点的气旋轰然运转,灵气与厚土气机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毫无保留地向下倾泻,与群山的地脉彻底连在了一起。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她只是……让自己变得更稳了一些。 稳如山岳,稳如磐石。 那股浑厚沉重的土行气机,顺着水流与泥沙,无声地蔓延到了那段摇摇欲坠的泥坝根基上。 原本已经被水流冲刷得如同散沙一般的泥土,在与潘芮气机连结的瞬间,仿佛获得了大山般的重量,摇晃的根基死死咬住了河床。 “轰——!!!” 狂暴的洪峰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泥坝上。 潘芮在水底微微低下头,透过相连的地脉,她清晰地感觉到上方传来的恐怖撞击力。 那些站在最前排的凡人,被巨大的动能震得骨骼发出沉闷的异响,有人重重地摔砸在泥浆里。 但令岸上所有人都无法置信的是—— 堤坝,没有塌。 那段原本应该像豆腐一样被轻易碾碎的泥垣,在洪峰最狂暴的撞击下,竟然爆发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仿佛大山一般不可撼动的沉稳,硬生生将那股致命的撕扯力给扛了下来。 一息,三息,五息。 十息过后,最恐怖的洪峰终于碾过了决堤口,呼啸着向着下游滚滚而去。 危机解除了。 而就在洪峰刚过的瞬间,潘芮突然发现,上游翻滚的暗流中,一截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巨大断木,正借着洪峰的余威,如同一柄黑色的攻城锤,朝着水面上几个刚刚被浪头打翻的落水者狠狠砸去。 水流太急,若是被撞实了,那几人绝对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潘芮刚准备收起气机,强行跃出水面去拦截那截断木。 可就在她肌肉紧绷的瞬间,她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她的身侧,一团庞大的黑白阴影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从水底猛地蹿了出去。 是潘茁。 平时连走路都嫌累的憨货,此刻却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爆发力,他那宽厚如墙的背影,宛如一堵长满硬毛的黑白色铁壁,不偏不倚地横亘在了水流的必经之路上。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在水底炸响。 那截携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断木,狠狠撞在了潘茁的后背上。 但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这股巨大的撞击下,潘茁只是借着水势往前滑了半丈。 他似乎觉得后背被撞得有些发麻,有些烦躁地扭过大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声,粗壮的后腿在水底猛地一蹬。 那截断木竟被他这极其粗暴的一撞,硬生生在湍急的水流中偏离了三尺的轨迹,擦着那几个落水者的身体,轰鸣着冲向下游。 做完这一切,潘茁像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般,甩了甩脑袋,继续颠颠地朝着对岸潜游而去。 潘芮看着弟弟那在洪水中显得异常宽厚、再也不需要她时刻护在身后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欣慰。 她没有再停留,收起地脉的共鸣,四爪发力,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潘茁。 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渐小了些。 在距离城镇数里之外的对岸,两头浑身湿透的黑白巨兽,踩着满地的淤泥,缓缓爬上了陡峭的河岸。 一阵携带着冰碴子的冷风从漆黑的森林深处吹来。 潘芮本能地抖了抖皮毛,正想要查看弟弟的状况,可当她回过头时,却看到了令她微微一怔的一幕。 经历了刚才那场极限的冰水对抗,潘茁不仅没有被冻得瑟瑟发抖,反而正站在一块青石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在极寒的水行刺激下,他体内那旺盛到了极点的气血,宛如煮沸的汞浆般在血管中疯狂奔涌。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正从他厚实的皮毛间升腾而起,在冷雨中化作淡淡的白雾。 潘芮能清晰地听到,弟弟的心跳变得极其缓慢、沉稳,但每一次跳动,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悠长力量。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耗尽猛兽体力的搏命潜游,仅仅只是让他热了个身。 水行淬体,易筋洗髓。 在这片水行之气极度浓郁的北方大山里,这傻小子,终于在无意间叩开了水行炼体的大门。 潘芮静静地看着弟弟,随后缓缓阖上了双眼。 她也是有些收获的。 刚才在水底定住泥坝的十息里,不可避免地有一股狂暴的洪水寒气顺着四肢百骸侵入了她的经脉。 这一次,潘芮没有将它逼出体外,而是以意念引导着这股暴戾的水气,径直坠入丹田。 土克水,乃天地生克之铁律。 那股狂暴的水气,在撞上她丹田内那融入了厚土气息的气旋时,瞬间被死死镇压。 浑厚的厚土道韵犹如一座无形的万钧大山,以绝对的生克压制力,将这股水气中夹杂的暴戾与极寒生生碾碎、剥离。 片刻后,在厚土气旋的无情碾压下,那一团狂暴的寒流被彻底驯化,化作了一丝极其纯粹、柔和的水液气息。 潘芮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缕厚土气机,将这一丝柔和的水气层层包裹,妥帖地收在了丹田最深处。 对于远在老家的娘亲来说,这一丝被去除了所有杀伤力、只保留了连绵生机的洗髓水气,正是日后替她打破凡兽寿命枷锁的绝佳良药。 收好了这一丝水气,潘芮这才重新睁开眼。 她转过头,顺着高处的绝壁,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下方。 在那片狼藉的河谷中,刺眼的白光依旧在闪烁,那些保住了堤坝的勇士,此刻正互相搀扶着、拥抱着,在泥泞中喜极而泣。 潘芮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眼他们。 她只是随意地甩了甩皮毛上沾染的泥水,将那声惊天动地的欢呼抛在脑后,稍作歇息后,便转身带着弟弟,隐入了这片苍茫古老的大山深处。 而在山脉的最北端,一股更加清冽、深邃的纯粹水气,正随着夜风,隐隐向她发出真正的召唤。 第100章 风雨后 暴雨过后的这片北方群山,迎来了一个无比清透的早晨。 初春的阳光,在满地的枯枝和水洼上洒下细碎的金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腥气和松针的清苦味,春寒依旧刺骨,岩壁背阴处的冰挂甚至还未完全融化。 对于一头刚刚在狂暴洪峰里抗过一截巨木、又在冰水里拼死潜游了半个时辰的两百多斤的大胖熊来说,此刻最真切的感受只有一个——饿。 潘茁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是有一百只青蛙在打鼓。 他走在前面,脑袋几乎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发出极其响亮的“呼噜”声,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流水声。 抬头便瞧见一条从绝壁上垂落的山涧,融水汇聚成了一个不小的深潭,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子。 潭水浅滩处,还有一条被昨夜山洪冲上来的大鱼正在扑腾。 潘茁眼睛一亮,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噗通”一声就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满是冰碴子的水潭里,笨拙地在水里扑腾着,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两只爪子在烂泥里胡乱地扒拉着那条滑溜溜的鱼。 冰冷刺骨的潭水浸透了他的皮毛,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他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扑腾了一会儿,鱼还是没抓住。他从水里站起来,抖了抖满头满脸的泥浆,转头看向身后。 潘芮正趴在一块被阳光烤得干爽的巨岩上,安静地看着他。 潘茁甩了甩圆耳朵。姐姐怎么一直趴在石头上不动?是不是没吃饱,没力气了? 他眨了下眼睛,心里冒出一个极其单纯的念头:我要多挖点好吃的给姐姐,她吃饱了,就不会一直绷着脸啦。 放弃了那条抓不到的鱼,潘茁转身爬上岸,东嗅嗅西刨刨,从一滩烂泥底下,硬生生拱出了一大截被春雨催生得十分粗壮的不知名根茎。 他兴奋地哼唧了两声,抖了抖根茎上的泥水,颠颠地跑了回来,将其推到了潘芮的嘴边。 潘芮半阖着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滴着泥水、脑门上还顶着一片烂树叶的傻小子,心里啧啧称奇。 这傻小子,以前见了冰水就往后缩,现在从水里出来,浑身冒着凉气里的热乎气,活脱脱像个刚出笼的大白面馒头。 潘芮十分自然地低下头,“咔嚓”一口咬住了那截粗壮的根茎,清甜多汁的口感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多少抚慰了昨夜消耗过度的脾胃。 借着咀嚼的间隙,潘芮内视起了丹田。 气旋深处,那一缕水气,正被先前的土气压制,彻底褪去了狂暴的外表,只散发着连绵不绝的柔和之意。 潘芮咽下食物,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潘茁沾着泥巴的额头。 这是给娘亲攒下的第三份生机,等走遍这片陌生的天地,攒够了五行的本源,她就带着这傻小子回老家。 吃饱喝足,姐弟俩继续顺着山势向上攀爬。 日头渐渐升高时,他们来到了一处极其险峻的山脊上,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正好能居高临下地俯瞰昨夜他们曾路过的那段河谷。 潘芮停下脚步,向着下方望去。 隔着太远的距离,下方那些穿着明黄色与暗绿色衣裳的两脚兽看起来比蚂蚁还小,但以潘芮如今的目力还是能勉强看清,甚至能隐约听到那些人呼喊的声音。 在她的耳中,那只是一阵阵高低起伏、意义不明的嘈杂音节。 但即便听不懂语义,潘芮也能感觉出,那是一种绝处逢生后的狂喜。 她看到那些微小的身影在泥泞中互相拥抱,看到有人跪在残破的堤坝上,久久没有起身。 潘芮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在她的前世,天地不仁,万物皆是刍狗。 她习惯了别人的冷眼旁观,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所有的生灵。但昨夜那些人,却用最脆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让她脑子里那套“强者生弱者死”的铁律,生出了些许动摇。 这片陌生的土地,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纳。 带着这丝悄然融化的心境,潘芮转身跟上了弟弟的步伐,继续向北进发。 然而,就在他们刚翻过这道山脊时,风向变了。 潘芮鼻头微微一动,嗅到了极远处飘来的几缕极其微弱且熟悉的“铁皮盒子味”,以及人类的气息。 与之前相同,那些气息极其克制,只是远远地停在山脉的边缘,没有半分靠近的意图。 真搞不懂,这些人一路跟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不解,但潘芮也没有多想,照常带着弟弟赶路。 随着姐弟俩不断深入这片群山的腹地,周围的植被愈发古老茂密。日头偏西,山风穿过林海,带着阵阵松涛的声响。 一路上潘茁也没闲着,一会儿去刨枯树底下的冬眠虫子,一会儿又追着几只背上带条纹的山鼠跑出去老远。最后从灌木丛里拱出几颗酸溜溜的野果,颠颠地跑回来塞给潘芮。 那野果通体青绿,只有指甲盖大小,看着就不是能入口的。 潘芮本不想理会,但在潘茁那湿漉漉的眼神疯狂暗示下,只得勉为其难地咬破了一颗。 一股酸倒牙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酸得她猛地皱紧了眉头,刚想扬起爪子拍这傻小子一巴掌,却见他正咧着嘴,一脸邀功地望着自己,硕大的黑鼻头上还沾着一撮滑稽的杂草。 潘芮扬在半空的肉掌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那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揉了把。在这寂寥的荒山里,有这傻小子的闹腾,倒也不算乏味。 日子慢得就像脚下流淌的山涧。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在群山背后,夜幕降临。 夜风里那股清冽的气息越来越浓,不再像昨夜的春洪那般狂暴,而是带着一种深邃、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古老韵律。 潘芮抬起头,看向正北方。 那里有一座比周围群山都要苍茫高耸的黑色山影,静静矗立在星空下。 风里那股清冽的韵律,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丹田内的气旋发出一阵微弱的共鸣,潘芮知道,那股极其纯粹的水行本源,就在那座山里。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唤,潘茁立刻叼起没吃完的野果跟了上来。 第101章 守护者 距离熊猫姐弟所在的山脊,整整五公里外。 隔着三座山头,太珩山脉外围的一处泥泞林道拐角,静静地停着四辆越野车。 暴雨过后的山林还在往下滴答着泥水,这四辆隶属于燕大科考团队的越野车不仅全部熄了火,车身还被厚厚的松枝覆盖着,所有的车灯甚至后视镜,都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反光。 临时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中却透着一股熬了一整夜的极其焦灼的疲惫。 树冠上滴落的一大团冰冷泥水,顺着衣领径直砸进了刘薇的脖颈里,她被冻得浑身一哆嗦,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动作都不敢有,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台刚刚恢复信号的监测终端。 不远处,此次科考团队的现场负责人李向阳,正低头用厚厚的粗棉布,一圈又一圈地缠死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登山靴。 过去的整整十二个小时,对他们这个团队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昨夜太珩山爆发百年一遇的春汛,雷暴与狂风瞬间摧毁了他们布置在外围的所有红外触发相机。 为了避开泥石流,整个车队被迫向后连退了十几公里,所有升空的无人机也全部坠毁。 在极端恶劣的天灾面前,现代监测体系显得如此脆弱,他们彻底失去了那对姐弟的踪迹。 临时搭建的迷彩伪装帐篷里,充斥着速溶咖啡和浓烈的汗酸味。 刘薇和李向阳并肩站在一块加密的通讯屏幕前。屏幕那头,是远在燕京研究所、同样熬红了双眼、面色铁青的姚文正。 “三个小时前雨就停了,还没找到吗?” 姚文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哪怕隔着屏幕,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位老教授此刻揪心的自责。 那可是足以冲垮堤坝、绞碎巨木的山洪!瑞瑞和墩墩身处洪峰肆虐的核心区,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老师,刚刚周正趁着云层散开,冒险放飞了一架备用高空侦察机,正在沿着决堤口下游的河谷进行地毯式……” 李向阳的话音未落,旁边的操作台上突然传来“滴”的一声锐响。 “老师!师兄!找到了!找到瑞瑞和墩墩了!” 周正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将一幅极其清晰的高清画面实时传导到了大屏幕上。 整个帐篷里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了。 画面上,是被山洪肆虐了一整夜后满目疮痍的河谷。 沿途几人合抱粗的古树被连根拔起,巨大的青石被冲刷得支离破碎,大自然的破坏力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刚经历过末日般的狼藉废墟中,在距离决堤口极北方向的一处险峻山脊上—— 两个熟悉的黑白身影,正不急不缓地向北漫步。 它们浑身的皮毛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干,透着一股极其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墩墩甚至还停下来玩了会儿水,然后从烂泥里刨出了一根粗壮的草木根茎,颠颠地跑到身形稍敛的瑞瑞跟前,讨好地推了过去。 瑞瑞似乎有些嫌弃,但还是低头啃了一口。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遍体鳞伤,甚至连一丝劫后余生的仓惶都没有。 屏幕那头,姚文正死死盯着画面中那对完好无损的姐弟,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猛地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通红的眼角。 “这……这怎么可能?” 刘薇看着画面,满眼不可思议,“瑞瑞和墩墩到底是怎么在那种级别的洪峰里活下来的?” “也许,我们一直都太傲慢了。” 姚文正看着大屏幕,用极其复杂的语气叹息道:“我们总以为自己是野生动物的保护者,总觉得它们脆弱。可你们看,在绝对的大自然伟力面前,人类的科技连个风暴都抗不过去,而它们,却能在洪流中安然无恙。” “通知全员,解除一级搜救警报。” 姚文正重新戴上眼镜,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周正,无人机立刻拉高撤回!向阳,地面人员保持现有安全距离,绝对不准靠近惊扰!” “明白!” “向阳,前面的路况肯定被山洪破坏了,你带人去外围再扫一扫,把人为的隐患都清掉。” “老师放心。其实在过去这大半个月的追踪里,兄弟们一直没闲着。” 李向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这支科考小队,早就在暗中化身成了这片荒野里最尽职尽责的“清道夫”。 在姐弟俩北上的沿途,他们联合当地森林公安,提前劝返了不知道多少试图进山探险的驴友。 就在昨晚暴雨彻底降临、大面积封山前夕,他们还在几十公里外的北侧山口,按死了一伙企图趁着恶劣天气溜进去偷猎的亡命徒。 至于那些藏在枯叶底下、生满铁锈的陈年钢丝套和重型捕兽夹,更是被他们用液压钳一路走一路拆,硬生生清理了几十上百个。 李向阳看着角落里那副昨天下撤时刚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指尖微微发紧。 只有把人类几十年来留在这山里的肮脏玩意儿提前给清干净,给瑞瑞和墩墩留一条绝对纯粹的山道,才配得上大自然赋予这对姐弟的生命奇迹。 “老师,” 周正切出一张巨大的太珩山脉等高线地形图,“根据无人机最后捕捉到的行进方向,瑞瑞它们正在沿着一条笔直的线,朝着正北方的区域进发。” 姚文正看着地图上那片被黑色阴影标注的广袤区域,眉头紧锁。 那是太珩山脉的最北端余脉,当地人谈之色变的玄岳山核心区。 “老师,它们要去的地方,有一段地形非常极端的隐秘裂谷。” 周正调出地质勘测数据,面色极其凝重,“那里是一片连当地向导都很少深入的无人区。山底下有着极其复杂的富铁矿脉,加上独特的峡谷聚水地形,导致那里常年笼罩着散不开的异常浓雾。” “最棘手的是,那片区域的局部地磁异常活跃,别说民用无人机,就是军用gps进去也会经常飘移失灵。” 周正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忌惮,“那道裂谷,完全是现代科技的监控盲区。” 屏幕那头,姚文正盯着地图上的那片黑色区域,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声音里带着彻底放下包袱的释然,也带着对大自然奇迹的敬畏: “通知前方所有人员,外围防线就设在地磁异常区边缘,撤回所有监控,切断一切追踪。人类的科技和脚步,到此为止了。” 姚文正看着屏幕上的学生们,轻声说道: “接下来的路,是属于它们的荒野。祝瑞瑞和墩墩……一路平安。” 夕阳彻底落下。 这支在山野间悄然追踪了许久的科考车队,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启动了最轻微的怠速。 他们借着微弱的月光驶出了足足两三公里,直到确认引擎声绝对不会惊扰到后方后,车队才缓缓亮起了穿透力极强的黄色雾灯,顺着来时的泥泞林道,彻底消失在了山林的拐角。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极其幽深、连现代科技都无法窥探的深山林海中。 那对大熊猫姐弟,正迎着风中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古老韵律,踏入了那片充满未知的禁地。 第102章 深潭 翻过极其险峻的北侧山脊,只行了半日,天地气象骤变。 群山外围的风和日丽在此彻底销声匿迹,翻涌的浓雾将山林严严实实地吞没。 雾气透着诡异的粘稠感,死死挡住阳光,四周死寂,深山中本该喧闹的鸟兽虫鸣全被水汽吞噬,只剩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空灵水滴。 潘芮停下脚步,习惯性地将前掌肉垫贴在覆满苔藓的岩层上,试图靠着厚土气机探路。 然而气机探入地下的瞬间,她猛地皱起眉头。 往常清晰的地脉走向,此刻竟成了一团乱麻。 幽深谷底潜藏着极其狂躁的金石之气,加上浓郁到近乎滴水的纯粹水汽,犹如一层无形泥沼,将她的感知彻底搅乱。 她才学会没多久的地脉探路本领,在这诡异迷雾中失去了大半作用,好在丹田内的厚土气机依旧沉稳可控。 就在潘芮心生警惕时,走在前面的潘茁却异常亢奋。 刚完成水行淬体的他在这里毫无压抑之感,一头扎进浓雾深吸了一口水汽,一脸满足。 在这视觉与地脉感知尽失的迷局里,他反倒如鱼得水,仅凭水汽的涌动、风中的湿寒与泥土里渗出的暗流声,就能精准判断地形。 扭头冲姐姐发出一声软乎乎的短促呼噜,潘茁晃了晃短尾巴,大摇大摆地当起了开路先锋。 姐弟俩顺着谷底一路向下,进入一道狭窄裂缝,脚底铺满了腐烂厚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失去感知的潘芮走得极谨慎,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虚实。 突然,走在前面的潘茁猛地停住脚步,圆耳朵瞬间竖直。 他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呼噜声,庞大身躯横向一挪,硬生生挡住了潘芮的去路。 前方只不过是一片看似平整的金黄枯叶地,毫无下陷痕迹。 潘茁未曾莽撞,而是扒拉出一块青石,人立而起,粗暴地将其砸向落叶层。 “轰——” 一声闷响,看似坚实的落叶层犹如脆弱窗户纸般轰然塌陷,一股刺骨湿寒喷涌而出。 潘芮定睛一看,落叶层下,竟是一道被山洪掏空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裂隙!黑色水流在深渊底部咆哮,若一脚踏空,哪怕体魄再强,也会瞬间被绞入大山腹地,十死无生。 潘芮心里一惊,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欣慰。 弟弟对水流的敏锐度确实已远超自己,有了独当一面的底气。 即便如此,刚才落叶塌陷的那一瞬,潘芮还是心里一紧,生怕这傻小子脑袋转不过弯,迷迷糊糊掉到沟里去。 现在看来,这担心纯属是多余的。 确认危险暴露,潘茁得意地转头蹭了蹭潘芮的肩膀,带着姐姐贴着岩壁,继续向谷底深处绕行。 越往深处,纯粹的水行韵律越发浓烈,当彻底穿过狭长裂缝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股终年不散的粘稠浓雾,在这里竟像畏惧着什么一般,突兀地消散了。 呈现在姐弟俩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深谷盆地。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甚至连峡谷外那微弱的水滴声都消失了。 盆地中央,静静地卧着一口巨大的寒潭。 它太安静了。 潭水宛如极品墨玉,深不见底,不起一丝波澜,安静得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被它无声无息地吞噬。 潘芮站在潭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冰冷深邃,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将眼前的死寂,与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春洪重叠在了一起。 昨夜的洪峰咆哮如雷,轻易就能绞碎几人合抱的古木,那是水被逼到绝境时、无坚不摧的狂暴与毁灭。 而眼前的深渊寒潭,却平和到了极致,不起一丝涟漪,以一种近乎死寂的姿态,深不可测地包容着一切。 一动一静,一狂一和。 潘芮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 水行之道,从不只是山洪的毁灭或甘泉的滋养,它是至刚的毁灭与至柔的死寂最完美的结合,这才是天地五行本源最完整的模样。 丹田气旋剧烈震颤,潘芮无比确信,玄水本源就蛰伏在这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潭深处。 至于替娘亲攒下的春洪水气,已安稳封存在丹田一角,眼下她要面对的,是属于自己的筑基大道。 她走到潭水边缘,探出前掌,习惯性地将厚土气机紧紧包裹在肉垫上。 昨夜在洪峰中,她便是用这“以土克水”的法子,强行镇压并收服了那缕狂暴水气。此刻,她打算故技重施,以厚土为坚盾,缓缓浸入粘稠如墨的黑水之中。 然而,就在气机接触潭水的瞬间,却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 看似死寂的黑水,竟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至柔! 厚重如山的土行防御,在触碰黑水的刹那,仿佛一拳重重打入了虚空。 潭水无声无息地渗透、包裹,以极其诡异的以柔克刚之势,瞬间从气机最细微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毫不费力地瓦解了厚土屏障,犹如无数刺骨冰针顺着经脉直逼心脉。 潘芮闷哼一声,猛地抽出前掌,庞大身躯连退三步,爪子在岩层犁出深深白痕,才勉强卸去那股跗骨之蛆般的寒意。 她低头看去,探入水中的前掌竟已凝出一层诡异黑霜,体内气血翻涌不休。 潘芮看向再次恢复死寂的寒潭,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土固然克水,但厚土能镇压的,只是有形有势的洪流,面对这深不可测、至柔至静的玄水本源,任何强硬的试探与防备,都会被它无情瓦解。 这天地本源,是不能强求,更不能强“克”的。 想要领悟并烙印玄水本源,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放弃抵抗。 彻底卸下所有防御,撤掉厚土气机,敞开自己,任由这冰冷的黑水淹没,去顺应它,接纳它。 一丝冰凉的水汽从潭面洇散开来,扑在潘芮颈间的白毛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潘茁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不知何时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寒潭边缘的浅水滩里,半个胖身子泡在漆黑的水中,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潘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口深渊般的黑水。 对于一个活了两世、习惯把命死死攥在手里的生灵来说…… 彻底放下防备,任凭深渊吞噬。 这,才是比任何殊死搏杀,都要恐怖的终极心魔考验。 平静无波的黑色潭水,静静倒映着潘芮的身影。 第103章 相生相克 夜幕彻底笼罩。 潘芮趴在距离水面不足半尺的岩石上,盯着那宛如浓墨般的寒潭,尾巴烦躁地拍了拍身下的苔藓。 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她试着散去浑身的厚土气机,想让自己毫无防备地进入这潭水里。 但每一次,只要爪尖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冰寒,她浑身的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骤然绷紧,厚土气机瞬间倒灌回经脉。 这不是胆小,而是纯粹的五行不合。 玄水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阻止着她这个沾染过浓郁厚土气息的“敌人”接近。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浅滩。 潘茁那傻小子已经在冰水里睡熟了,他半张脸埋在水里,随着极富节奏的呼噜声,水面上规律地冒出一个个晶莹的鼻涕泡。 看着这毫无防备的憨态,潘芮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以及些许不解。 这小子明明也经历过土行气息的淬炼,为什么就能毫发无伤地在水里呼呼大睡? 潘芮盯着弟弟在黑水中起伏的胖实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初在南方那片茫茫石林里的经历。 是了,他跟着自己一路走来,不仅被土行气息洗刷过,昨夜更是得了春洪水气的淬炼,但真正让他此时能与这寒潭水气毫不排斥的,是当初在那片石林里,磨砺过他肉身的金行罡气! 潘茁能毫无阻碍地被这寒潭接纳,是因为他体内有着作为桥梁的“金”。 而她自己,丹田气旋的极深处,不也一直蛰伏着那道无坚不摧的“锐金道韵”吗? 只是这段时日,她太依赖厚土的感知与防御,虽然还记得锐金的存在,却下意识忽视了它的作用。 想通此节的瞬间,潘芮心头的迷雾轰然散尽,她不再刻意用厚土去包裹,而是彻底放开了那道锋芒。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突然从她丹田的最深处荡漾开来。 正是当初她在绝顶之上,烙印下的“锐金道韵”。 这缕沉寂已久的锋芒突然有了动静,并非是在向外界的极寒示威。 相反,它似乎捕捉到了寒潭深处那股纯粹的玄水本源,两者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自然的吸引与共鸣。 潘芮浑身一震,心头蓦地一亮。 她真是钻了牛角尖了! 既然厚土克水,会被寒潭排斥,那为什么非要硬扛? 天地五行,土生金,金生水。 锐金之气,不正是厚土与玄水之间,最完美的接引桥梁吗? 潘芮豁然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她闭上双眼,不再强迫自己散去气机,而是熟练地引导着厚土之气向内收敛,尽数灌注进丹田的锐金道韵之中。 厚土滋养,锐金光芒大盛。 紧接着,这股锋锐却纯粹的金气反哺而出,在她的皮毛之下,化作了一层薄而不显的无形内甲。 既保住了她习惯性的防御底线,又完美契合了水行的相生之道。 准备妥当,潘芮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死寂的黑潭之中。 刺骨的极寒瞬间将其淹没。 但这一次,没有了之前那种摧枯拉朽的狂暴反噬。 当足以冻碎骨骼的玄水本源接触到她体表的锐金之气时,锐金就像是一张极其细密的滤网。 玄水那狂躁的破坏力被悄无声息地卸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水行道韵,顺着这股“相生”的气息,极其平顺地渗入了她的经脉。 水流包裹着她,向着更深处潜去。 极寒依旧存在,潘芮的血液流速变得极其缓慢,甚至连心跳都降到了最低。 就在她咬牙承受着这股彻骨寒意时,一丝异样从后背传来。 睡在浅滩上的潘茁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半个身子顺着泥巴滩滑进了深水区边缘,一只厚实的大熊掌在水下胡乱一扑腾,正好拍在了悬浮于岸边水下的潘芮背上。 此刻的他,就像一块吸水海绵。 在接触的瞬间,潘茁的肉体本能地运转起来,竟顺着这层微弱的接触,将潘芮周围水体中多余的极寒之气,源源不断地吸入了自己的体内。 他不需要刻意引导,强悍的肉身便将这些残余的寒气尽数消化,喉咙里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极其舒坦的吧唧嘴声。 有了潘茁这不可思议的天然“兜底”,潘芮周身的压力骤减。 她彻底放平了心境,任由最后一股庞大的玄水本源直冲丹田。 无声的轰鸣在体内荡开。 丹田气旋中心,在沉稳的厚土、锋芒的锐金身旁,第三道深邃、宁静、宛如黑曜石般的玄水道韵,稳稳地凝结成型。 三道本源之力在气旋中依次相连,厚土滋养锐金,锐金接引玄水,力量层层递进,形成了一道极其稳固的相生脉络。 极致的严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回归天地母体般的极致轻盈与包容。 潘芮缓缓睁开双眼。 在这光线无法穿透的水底,她却能感知得一清二楚,周围潭水中每一丝微弱的暗流,都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无比清晰的轮廓。 她四肢轻摆,如同潭水本身的一部分,毫无阻力地破水而出。 天际已经泛起了微亮的晨光,穿透了峡谷上方的迷雾。 潘芮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原本就黑白分明的皮毛此刻更是油光水滑,她随意地甩了甩身子,水珠瞬间沿着毛发滑落,没留下一丝水汽。 三道道韵气机萦绕在丹田气旋周围,平稳流转。 她走到浅滩边,用湿润的黑鼻头轻轻拱了拱还在呼呼大睡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姐姐站在面前,身上的味道好像比以前更好闻、更亲切了。 他憨憨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凑过去用大脑袋用力蹭了蹭姐姐的脖颈,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呼噜,随后慢吞吞地爬上岸,抖了一地的水。 晨风从峡谷北方吹来,带着深山老林里特有的、潮湿而古老的泥土气息。 潘芮舒服地眯起眼睛,迎着风伸了个极其慵懒的懒腰。 水行已满,这片迷雾深渊的旅程,也该继续向前了。 第104章 岁月无情 离开那片死寂的盆地,姐弟俩现在的肚皮都快贴到后背了。 用不着再主动催动气机感知探路,水行圆满后,这方天地的湿气、暗流,在潘芮眼里不再是阻碍,皆成了一种极其亲切的依托。 清晨的雾气不再让她觉得视线受阻或皮毛潮湿,她只需轻嗅着空气中水汽的浓淡,便自然地带着潘茁,拐进了一处隐蔽且泥土湿润的山坳。 这里长着一大片极其茂盛的野竹林,地上冒着密密麻麻的粗壮春笋。 饿疯了的潘茁喉咙里发出一声急切的哼唧,犹如一颗长毛肉弹,直接扑进笋丛里开挖。 潘芮也饿得不轻,找了块舒坦的软泥地趴下,挥动熊掌,熟练地刨出一根汁水饱满的胖笋。 就在她刚把笋衣咬开一条缝时,旁边一个圆滚滚的黑白大屁股挤了过来。 潘茁这小子又开始犯懒,黑豆眼珠滴溜溜一转,直接凑到姐姐嘴边,张开大嘴就想截胡那根刚剥好的嫩笋。 潘芮眼皮都没抬,一扭腰,用屁股猛地一顶。 “砰”的一声闷响。 潘茁被这股力道顶得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肚皮朝天翻了过去。 他也没恼,四脚朝天地哼哼了两声,翻过身抖了抖一脑袋的烂泥巴,又爬回潘芮身边,紧贴着姐姐的后背,老老实实地啃起了自己挖出来的嫩笋。 姐弟俩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一时间,寂静的山坳里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饱餐一顿后,潘茁已经吃得满脸是泥,连原本白色的胸毛都变成了灰褐色。 而反观潘芮,她明明也在同样的烂泥地里打滚刨食,但此刻站起身来,身上却干爽得令人发指。 水行道韵在体内生生不息地流转,那些沾染在毛发上的湿泥和汁水,就像碰到了极其光滑的琉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极其丝滑地滚落而下,连一丝污迹都没留下,油光水滑到了极点。 吃饱喝足,姐弟俩顺着山脊,一路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在接下来的四五天里,他们走得极其悠哉。 饿了就在沿途的山林里觅食,困了就找个避风的岩洞睡觉,慢慢的,地势又变得越来越低。 这一日午后,刚在半山腰啃完一片野竹子的姐弟俩,穿过茂密的灌木丛,闯入了一道修筑在险峻山脊上的残破废墟。 这似乎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处古老关隘,巨大的青色条石散落在荒草之中,半掩在泥土里的,还有早已经生锈酥烂的铁器残片。 走了一上午,日头正毒。潘芮找了一处倒塌了半截的巨大拱门,背靠着阴凉的青砖坐了下来。 潘茁对这些石头没兴趣,他更喜欢石头缝里乱窜的活物,此刻正撅着大屁股,在一堆碎石里吭哧吭哧地刨坑。 潘芮懒洋洋地靠在青砖上,目光略显随意地扫过这片废墟。 那些当年用糯米汁混合浇筑、连刀剑都劈不开的巨大青砖,此刻正被几根大腿粗的老树根,极其蛮横地从中间死死劈开。 而那些曾经吹毛断发的精铁残片,也被地底钻出来的柔弱青藤一层层缠绕、绞碎,最终与泥土融为一体。 岁月无情啊。 就在潘芮内心感慨时,高高的残破城墙上,传来了一阵“哒哒”声。 一只长着两根短角的长角羊,轻盈地跃上了废墟的高点。 它原本是来城墙上舔舐石缝里渗出的盐分的,可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下方废墟里那两头庞大的黑白巨兽。 本该受惊逃窜的长角羊,此刻却只是停下了脚步。 正在刨坑的潘茁连头都没回,而靠在城墙下的潘芮,也只是半掀起眼皮,平静地看了那只样貌奇特的羊一眼。 内敛了厚土的沉稳与玄水的深邃,潘芮此刻的气息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长满青苔的废墟。 在野羊认知中,此刻的潘芮,或许就像是一块历经沧桑的石头,或者一截安静枯木,没有丝毫危险的气味。 它盯着下方看了几眼,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悠哉地低下头,啃了一口城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草,随后甩了甩短尾巴,顺着另一侧的陡坡,哒哒哒地走远了。 日影西斜,潘茁终于从石缝里扒拉出了一团灰扑扑的活物。 那是一只肥硕的竹鼠,被这头庞然大物按在爪垫底下,吓得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潘茁好奇地低头凑过去闻了闻,结果差点被应激的竹鼠咬到鼻头,得亏他急忙缩回了脖子。 他这一路上没少啃鲜竹子,肚子并不算空,此刻对于这口带着毛的活肉压根提不起食欲,纯粹就是闲着无聊,才把这小东西揪出来瞅瞅。 结果没什么意思不说,还差点被咬到鼻子,他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耳朵,挪开了熊掌。 那只竹鼠如蒙大赦,化作一道灰影,“哧溜”一下顺着砖缝钻得没影了。 潘茁看着那可怜的小东西没了踪影,意兴阑珊地凑到姐姐身边,用沾满泥巴的黑鼻头拱了拱潘芮的脖子。 该走了。 潘芮站起身,带着弟弟穿过了这道残破的古老关隘,登上了前方最后一道高耸的山坡。 当他们站在高坡边缘的那一刻,原本因为连绵群山而极度受限的视野,在这瞬间轰然炸开。 群山在此戛然而止。 展现在姐弟俩面前的,是地势断崖式下降后,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潘芮并不陌生,几个月前他们曾穿过这片大地的边缘,但那时还是深秋,万物凋零,为了躲避人类,他们只能像做贼一样在深夜的枯草丛里摸黑赶路。 而现在,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正是春意盎然之时,视野所及之处,千万亩极其齐整的青苗铺满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崇山峻岭的遮挡,这片由人类垦殖出的平坦沃土,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正蒸腾起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生机勃勃的青芒。 潘芮没有去看那极远处密密麻麻的方形村落,也没有理会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那些沉闷且极具节奏的古怪轰鸣。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风口,微微扬起头。 一阵长风从东南方广袤的平原上吹来,拂过她的皮毛。 那风里,带着这方天地间极其清冽、又无比蓬勃的草木气息。这不是深山老林里那种腐朽古老的味道,而是由千万株鲜活生命汇聚而成的、热烈到让人心悸的人间生机。 潘芮低头蹭了蹭身边正好奇张望的潘茁,喉咙里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呼噜声。 她迈开脚步,带着弟弟,顺着那股草木气息吹来的方向,向着平原东南方的尽头走去。 第105章 麦海 顺着长满荒草的缓坡一路向下,群山的轮廓在身后逐渐变得低矮。 夕阳西下时,一阵沉闷且有力的水流轰鸣声远远传来。 一条奔腾的大河,横亘在平原边缘。 春暖时节,上游冰雪消融加上几场春雨,让这大河的水量格外丰沛,浑浊的河水打着巨大的旋涡,裹挟着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 若是换作之前,姐弟俩看到这种汹涌的河水,或许还会头疼上一阵,额外花时间去找桥,或者水势较缓的地方过河。 但现在…… 潘茁站在河岸边,眼睛里不仅没有丝毫怯意,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些跃跃欲试。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他往前一趴,顺着湿滑的泥岸滑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庞大的身躯像一块长满黑白毛发的圆石,在水下异常灵活的同时,还十分不讲道理地横冲直撞。 他甚至颇为享受地顺着几个巨大的回水湾逐浪翻滚,任由湍急的水流冲刷着全身,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噜声。 潘芮站在岸边,看着在水里扑腾得正起劲的弟弟,眼神中透着一丝纵容。 但这里终究不是能玩水的地方,她没有扎进水里跟潘茁一起嬉戏,而是迈开步子,踩着河床边缘的鹅卵石,缓步踏入了大河之中。 随着河水逐渐没过她的腰腹,一种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丹田气旋中缓缓流转的玄水气机自然淌出,那迎面撞来的汹涌水流,在接触到她皮毛的瞬间,仿佛被一种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卸开,顺着她身体的两侧滑走,荡起一层层温驯的微波。 借着水流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甚至能精准感知到水下每一块鹅卵石的轮廓与深浅。 在这奔腾的大河中央,她落爪平稳得如同走在平地,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危机四伏的暗流,而是最坚实平坦的土地。 当姐弟俩一前一后踏上对岸的浅滩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刚上岸,潘茁便快步往前跑了一段距离,抱着脑袋疯狂抖动身子,漫天水花混着细碎的河泥甩得到处都是,却半点没沾到姐姐身上。 甩完了水,他立刻颠颠跑回潘芮身边,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姐姐,喉咙里滚出邀功似的呼噜声,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炫耀自己刚才在水里的好水性。 潘芮无奈地抬爪拍了拍他的脑袋瓜,体内气旋微微流转,他皮毛缝隙里没甩干的细碎水珠便尽数滑落,连一丝湿痕都没留下。 穿过河岸边一片长满荒草与青翠苇丛的湿地,地势彻底变得平坦,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此时正值抽穗期,二十来寸高的挺拔麦株,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绿色汪洋。微风拂过,饱满的麦穗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伴随着暮春夜风中此起彼伏的蛙鸣与虫唱,交织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韵律。 空气里,全是被翻耕过的泥土腥气,以及植物疯狂生长的清新。 这种浓郁的人间烟火味,让姐弟俩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潘茁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片散发着植物清香的绿色毯子,似乎比山里的落叶堆还要软和。 他凑到田埂边,抬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贪玩的本能,撅起大屁股就想扑进去打个滚。 可他的前爪还没落下,潘芮那只厚实的大熊掌,便熟练且轻柔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呼——” 潘芮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呼噜。 她耐心地把潘茁拱回了干涸的土渠底部,随后低下头,用黑漆漆的鼻尖点了点那随风起伏的麦浪,又转过头,轻轻碰了碰潘茁沾着泥巴的鼻子,反复两次,不容置疑。 潘茁委屈地垂下耳朵,小声地哼唧了两下,打消了进去撒欢的念头,乖乖地贴着姐姐的后腿,老老实实地顺着狭窄的干涸灌溉渠往前走。 姐弟俩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田野的缝隙里,偶尔有边缘的麦穗随风拂过他们的侧肋,带来一阵阵微凉的触感。 潘芮的脚步放得极缓,即便不靠厚土或者玄水的气机,只凭借愈发敏锐的五感,就能清晰捕捉到这片土地里藏着的无数细碎声响。 麦株根系在泥土里蔓延的轻响,虫豸在麦秆间爬动的簌簌声,甚至还有田鼠在地下洞穴里挪动的微弱震动。 这些在深山老林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却不喧嚣的声响,一点点填满了她的感知,让她对这片陌生的人间烟火地,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知。 没走多久,饿得慌的潘茁便嗅到了什么,低头在干裂的泥缝里吭哧吭哧地刨了起来。 以前在山里跟着姐姐吃过一次,他牢牢记住了这味道,没一会儿,就拽出了一大串野生的甜茅根。 他嚼得吧唧作响,顺势将半截草根拱到了姐姐脚边。 潘芮停下脚步,低头将那截带着泥土的茅草根卷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她踩着田埂,听着耳畔麦浪的沙沙声,感受着草根里甘甜干涩的泥土汁水。 前世的她,也曾像这片土地上无数看不见的农夫一样,为了一口饱腹的吃食,在泥地里拼尽全力地挣扎求生。 此时此刻,这片沾染着红尘浊泥的平原,在她眼里却比任何洞天福地都更有温度。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夜色中,她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千万株小麦在泥土下疯狂扎根、在夜风中悄无声息地拔节抽穗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像之前寒潭里的水气那般集中且狂暴,它散漫、柔和,却又浩瀚得宛如星海。 这正是天地五行中,最纯粹、也最磅礴的“木行生机”。 但这股气息分散在广阔无垠的麦田中,根本无法取得。 潘芮微微侧过头,看了看正专心嚼草根的潘茁,随后抬起眼眸,望向遥远的老家的方向。 也不知,娘亲如何了。 收回目光,她彻底放松了些神经,带着弟弟,沉浸在这片由人类与自然共同孕育的生机之海中。 第106章 荒原 夜风拂过平原,拂动着身后那一望无际的麦浪。 接下来的几日,姐弟俩彻底融入了这片广袤的平原。 为了避开白天劳作的农夫,他们昼伏夜出,顺着干涸的灌溉渠与农田的边缘,不疾不徐地向着东南方向稳步前行。 原本黏重、肥沃的黑壤土,渐渐掺杂了颗粒分明的粗沙。迎面吹来的夜风里,水汽正在被一丝丝抽离,空气变得干爽甚至有些微粝。 浓密的绿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低矮耐旱的杂草,以及大片大片裸露的半沙化荒地。 这片土地正在褪去农耕的温润,一点点显露出苍凉的底色。 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在前方的沙化田埂交界处,静静地蛰伏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潘芮停下脚步,耳朵微微抖动。 四周只有夜风卷起细沙的簌簌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也嗅不到任何危险的气味。 她这才带着几分警惕,慢慢靠近了那个黑影。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铸物件。 潘芮认得这类东西,幼年时,就曾有人把她和弟弟装进过类似的长方形铁盒子里。 带着弟弟四处行走的这段时间,她也见过许多奇形怪状、大小各异的铁盒子,光凭着这股怪味都能认出来。 只是眼前这个没有封闭的厢体,前面多了一排极其狰狞的金属齿刃,底盘两侧则装着两个粗壮的黑色圆环。 她绕着这台没有生命气息的铁壳转了一圈,试探性地将一丝厚土气机探向它冰冷的金属外壳。 没有阵眼,没有灵气流转的经络,它与脚下的地脉也没有任何连接,彻头彻尾是个死物。 在它那复杂的底盘下方,还滴落着一摊黏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呛人的怪味。 潘芮抬起头,看着那些咬合得极其精密的铁齿,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震撼。 当初第一次见这东西的时候,她就觉得奇妙无比,如今仔细观察研究了一番,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 这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的铁疙瘩,跑起来却是风驰电掣,若是能弄懂它这不用灵气也能驱动的机巧,这一路得省下多少脚程。 当然,这也仅仅是潘芮的异想天开罢了。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打断了潘芮的思绪。 潘茁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子跟前,被里面残留的刺鼻怪味呛得连打了几个响鼻。 他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似乎有些气恼这铁疙瘩暗算自己,抬起厚重的前掌,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拍在了那个巨大的黑色圆环上,却没想到那环猛地生出一股极强的回弹力。 “砰”的一下,潘茁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力道直接撅得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松软的沙地上。 他瞪圆了黑眼圈里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爪子,似乎完全没搞懂刚才是怎么回事。 “呼——” 潘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低沉、带着明显笑意的呼噜声。 她走上前,轻轻蹭了蹭弟弟摔得沾了沙土的胖屁股,示意他离这奇怪的铁骨架远点,随后带着他继续向东南方向的荒地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人类农耕的痕迹就越发稀少。 这片荒野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类踏足过了。那台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多半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身后的边界上。 四周彻底变成了起伏的沙丘地貌。这里没有了翠绿的竹子,只有一丛丛长满尖锐硬刺的沙地灌木,死死地抓着贫瘠的沙土。 潘茁饿了。 他动了动鼻子,在一处沙丘的背风坡停下来,耸了耸脊背,粗壮的前肢猛地发力。 “哧啦——” 凭借着极其蛮横的恐怖力量,他一爪子便掀开了表面坚硬的沙砾硬壳,连根拔起了一大蓬长满尖刺的沙生植物。 这种植物的刺极其坚硬锐利,寻常野兽根本无法下口,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肠胃。 但潘茁却毫不在意,直接用熊掌将整蓬带刺的枝条按在沙地上,极其粗暴地来回揉搓、碾压。 那些足以刺穿皮肉的尖刺,扎在他经历了金、土、水三次淬炼的皮毛和肉垫上,哪怕连一道痕迹都没能留下,便被纷纷碾碎。 潘茁笨拙地剥去外面扎人的碎壳,自己留下一根,将另一截干净的根芯,拱到了潘芮的脚边。 潘芮扫了一眼弟弟毫发无伤的熊掌,没有推辞,低头将那截根芯卷入口中,清甜的汁液稍稍缓解了长途跋涉的干渴。 吃过东西,姐弟俩继续赶路。 他们顺着地势,走上了一道高耸的古河道沙堤。 潘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抬眼望去,前方的夜幕之下,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连绵起伏、寸草不生、宛如死地一般的荒凉沙丘。 然而,迎面拂来的微风中,却掀起了一场肉眼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那是一股浓度恐怖到了极点、磅礴到让人心悸的古老木行生机。 这股生机与之前麦田中那种稚嫩、散漫的气息截然不同,它充满了历经岁月摧残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强悍与坚韧。 更让潘芮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股浩瀚的生机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有些熟悉的气味。 那是一种带着甜润与微酸的奇异果香。 可是,眼前明明是一片死寂的荒沙,怎么会有如此浩瀚的木行生机与甜润果香? 越是往前,那股气息就越发浓烈,仿佛整片荒沙之下,都藏着一片正在疯狂生长的无边林海。 面对这股浩瀚的生机,潘芮丹田内原本安静的玄水气机,竟如受到天然牵引般,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水利万物,遇木则生,这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五行本能。 “咕咚……” 潘茁显然也闻到了那股甜丝丝的奇异果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姐姐。 确实该好好饱餐一顿了。 潘芮收回目光,轻轻拱了拱弟弟的背,示意加快步伐。 借着黎明前微弱的星光,两头体型庞大的黑白巨兽踩着松软的沙丘,循着那股甜润的夜风,向着荒沙深处快步走去。 第107章 古桑林 黎明破晓前,天地间透着一层朦胧的青灰。 循着那股果香与木气走了半夜,姐弟俩踩着松软的沙土,翻过了最后一道高耸的沙丘。在视线越过沙脊的那一瞬,潘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死寂的沙海在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扎根在无垠黄沙之中,连绵到视野尽头的苍黑色林海。 这里的树,实在太老了。 树干几乎都有两三人合围粗,树皮龟裂开来,宛如层层剥落的龙鳞。 在这极度干旱的沙地里,很多古树的内部已经被无情的风沙彻底掏空,只剩下一圈倔强的外皮死死支撑着。 狂风夹杂着粗粝的沙粒打在树干上,发出犹如金属摩擦般的沉闷声响。 哪怕周围连一丝多余的水汽都寻不到,地表也早就被日复一日地炙烤得枯竭,它们却依旧像一根根铁钉般死死楔在沙丘深处,寸步不退。 然而,就是这些看似早就死透的“朽木”,却在树冠顶端爆发出宛如瀑布般浓烈的翠绿,在那遮天蔽日的绿叶之间,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紫黑发亮、沉甸甸的浆果。 这些都是桑树,却不是养蚕纺纱的桑树。 潘芮眼底倒映着这片奇观,震撼到一时无言。 前世的她走了不少地方,也曾见过更加苍老遒劲的古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子。 这万亩古林给她的感觉,根本不像是在生长,而像是在与这片贫瘠的天地,与漫漫黄沙进行一场长达千年的死战。 树干上每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都是岁月留下的伤疤,枝头每一片新抽出的绿叶,都是它们绝不认输的战旗。 那股混合着草木清气与浆果甜香的味道,彻底引爆了潘茁的食欲。 “呼噜——” 他欢呼了一声,急不可耐地冲进了林子。 仗着自己如今的体型,潘茁在一棵粗壮的老桑树前人立而起,刚准备大快朵颐,却记起之前过麦林时姐姐教的规矩,本能地收住了力道,并没有伤及这棵古树的根本,只是借着自身的重量将树枝缓缓压低。 随后,他张开嘴,对着压低的枝头精准地一通狂撸,舌头灵巧地一卷,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只将那一片紫黑饱满的桑葚尽数卷入口中。 偶尔嚼到一两片粗硬的老桑叶,还不满地从鼻子里喷着气吐了出来。 熟透的桑葚扑簌簌地掉落,饱满的浆果在他嘴里被轻易碾碎,紫黑色的汁水瞬间爆开,顺着他的嘴角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很快就把他胸前原本洁白的毛发染得斑驳不堪,活像个在墨汁里打过滚的胖泥猴。 潘芮跟在后面,无奈地甩了甩耳朵。 如今也不用再担心弟弟的肠胃出问题了,经历了一路上的淬体,他现在的胃口和消化能力堪称恐怖,完全可以放开了吃。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潘茁压低的树枝旁,就着枝头,斯文地卷下了几颗最饱满的浆果。 果肉入口即化,清甜微酸的汁水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吃饱喝足后,潘茁抱着一段隆起的树根,在一株最为巨大、树干几乎完全中空的大桑树下打起了呼噜。 潘芮则在树旁端坐闭目,放开感知,试图从周遭那浩瀚的生机中,引导出木气。 但气机刚一探出,她便惊讶地发现,这片林海的生机虽然磅礴如海,却犹如铁桶一般,死死地紧锁在地脉极深处。 在这极度缺水的荒凉沙海中,每一棵古树对生机都有着一股执念,极其排斥任何外来的抽取。 潘芮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树洞里探头探脑的几只松鼠,又看了看那些腐朽残破的树根下方,正倔强钻出沙土的几株翠绿新苗。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明澈。 木行的极致,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掠夺长生”,而是“死地求生,生生不息”。 金是锋锐破局,土是扎根立命,水是包容接纳。而木,是坚韧成全——是哪怕被命运死死踩进绝境的黄沙里,也要榨干自己最后一滴汁液,去庇护树洞里的弱小,去成全下一轮的新绿。 想通此节,潘芮不再有半分索取的念头。 既然强求不得,那便顺应天道。 以水生木,本就是世间万物枯荣流转的至理。 她心念微动,运转丹田,气旋贴近玄水道韵,灵气缓缓调出,化作一丝丝温润、细腻的水气,顺着交错的地脉,针对眼前这棵桑树干涸的主根系核心区域,毫无保留地滋养而去。 她体内的黑白气旋生生不息,已成的道韵也不会损耗,此刻不必计较灵气得失,只求顺应大道。 感受到这股久旱逢甘霖般的纯粹水汽,千年桑王那庞大的树冠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发出了一声舒泰的叹声。 似是作为回馈,古树那紧锁的根系主动松开了一道缝隙,释放出了一丝古老而又坚韧的紫黑色精纯木行初气,顺着水汽的交融,温和地涌入了潘芮的体内。 正在中空树干里,按着卧眠法熟睡的潘茁,也沐浴在了木气之中,骨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身上的毛似乎长了寸许,发出的呼噜声也更加安逸了。 待潘茁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潘芮也已将体内剩下的那一缕最精纯的木行之气,稳稳地封入丹田深处。 第四份生机,终于稳稳落定。 就在生机封存的那一瞬间,潘芮猛地睁开了双眼。 借着这株千年桑王以及周围万亩古林的气机共振,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遥远的东方,有一股比这片古桑林还要古老百倍、厚重万倍的极道木气。 那股气息宛如一根接天连地的无形巨柱,正在冥冥之中,散发着极其沉稳而浩瀚的召唤。 那里,便是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日头高升,晨雾渐渐散去。 潘芮叫醒了还在砸吧嘴的潘茁。姐弟俩并肩而立,踩着松软的沙土,再次踏上旅途。 晨风吹过,拂动着满树的紫黑浆果,只在沙地边缘留下一串沉稳的脚印,随后又被卷起的细沙渐渐掩盖。 第108章 戏韵 离开古桑林后,地貌再次变得平坦开阔。 虽然一宿未眠,但沐浴过生机勃勃的木行气息,姐弟俩丝毫不觉得疲惫和困倦,借着吃饱喝足后的劲,又走了大半天。 直到黄昏时,才觉得有些累,放慢了些脚步,寻找起休息的地方。 渐渐的,夜幕再次降临,前方的夜风中,突然送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高亢唱腔,其间还夹杂着“锵锵”的铜锣敲击声。 潘芮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是刚离家的那阵子,听到如此密集的人类动静,她一定会立刻带着弟弟绕行。 但这阵锣鼓喧天的鲜活劲儿,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舒缓,心中生出一丝好奇,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远离,而是顺着声音走了一阵。 远远看去,前方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的聚落却像是硬生生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橘黄色的灯火连成一片,将半边夜空都映得微微发亮。 潘芮并没有贸然进入村子,在距离村口空地还有半里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有一道高出地面数米、长满茂密旱柳的高土堰,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与潜在危险后,潘芮这才带着潘茁,身姿轻盈地跃了上去。 这是一个绝佳视点。 高台下半里外便是村口的空地,空地上搭了台子,台上亮着几团宛如白昼的刺眼强光,将台下照得通明。 潘芮静静地趴在漆黑的高台上,透过旱柳的枝叶缝隙,远处的场景便尽收眼底。 台上那些人的身段、脸上画着的花纹纤毫毕现,就连戏台上木刀碰撞的轻响、台下乡亲们嗑瓜子的细碎声,都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高亢中带着一丝悲凉的调子、那铜锣敲击的节奏,让潘芮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她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更不认识那些奇怪的乐器。 但这种热闹的气息,却让她想起了前世在某个泥镇街角蹲着看过的游方戏班。 凡尘众生汇聚在一起的热烈与鲜活,无论在哪都是一样的。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那些穿着红绿鲜艳衣裳的人。那些衣服的样式她从未见过,既不是普通农夫的短打,也不是权贵的华服,倒像是某种古怪仪式上穿的祭服。 戏台上的动静越发激烈了。 一个背后插着几面彩色小旗的红脸汉子,正挥舞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宽背大刀,在台上大开大合地劈砍腾挪。每一步落下,伴随着急促的铜锣声,都踩出一种极其夸张却又极具韵律感的步法。 而在他对面,几个画着黑白花脸、手里拿着短棍的人正围着他翻滚跳跃。 潘芮看得颇为认真。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花哨和浮夸了许多的战阵演练,那些背后的小旗,或许是某种用来聚气的阵旗?那些花脸,大概是为了震慑敌人的战纹? 虽然这些人的动作在她看来稍显迟缓,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热乎劲儿,那种拳拳到肉的粗粝张力,伴随着高亢的嚎叫声直直地扑面而来 潘芮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台下。 前排的老汉们裹着厚实的外套,凑在一起吞云吐雾。后排的妇人们三三两两聚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拉扯着家常。 还有几个总角小童,在戏台边缘的灯影里追逐打闹。 人间百态,汇聚于此。 这松散而嘈杂的场景,让潘芮在漫长且枯燥的荒野旅途中,久违地体会到了一丝宁静,她安静地趴在树影里,享受着这片刻的闲适。 然而,相比于姐姐的沉醉,一旁的潘茁却备受煎熬。 他对这两脚兽的集会毫无兴趣,只觉得高亢尖锐的唱腔刺耳吵闹,烦躁地甩了甩大脑袋。 更要命的是,夜风极其残忍地送来了戏台边缘小贩推车上的味道——炒货的焦甜香气。 潘茁馋得流口水,鼻子朝着村口的方向疯狂抽动。他无法理解山下那些两脚兽在乱蹦跶些什么,本就装不下太多东西的小脑袋瓜,已经被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焦甜味彻底占据。 那是一种软糯的、滚烫的、咬一口就能甜到心坎里的味道。 之前他吃过的! 他的两只后爪焦躁地倒腾着,嘴角原本雪白的绒毛,都被不受控制溢出的口水打湿了一小片,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 他刚想爬起来,转头却看到了身旁的姐姐。 姐姐看得很入神,瞳孔在夜色里倒映着远处的强光,亮晶晶的。 潘茁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哼唧声,压住肚子里的馋虫,干脆趴了下来,庞大厚实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着姐姐,给她当起了挡风的肉垫。 为了隔绝那些吵闹的噪音,他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进姐姐腹侧的软毛里,两只前爪环住姐姐的腰,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无聊地盯着远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 潘芮自然察觉到了弟弟的焦躁与隐忍,转过头,看着潘茁那副委屈又懂事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她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弟弟毛茸茸的额头,算是给出了承诺——等看完了这场热闹,明天一定给他找顿好的。 得到了姐姐的安抚,潘茁喉咙里的“咕噜”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慢慢地,困意伴随着远处的戏腔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无奈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一声长长的高音收尾,大锣猛敲,戏台上的刺眼强光一团接着一团熄灭。 台下看戏的乡亲们站起身,搬着小板凳,手里亮起一束束古怪的光亮,三三两两地沿着土路散去。 喧嚣的村口渐渐归于宁静,只剩下几缕香甜的残烟还在夜风中消散。 潘茁已经彻底睡熟了。原本捂着耳朵的前爪无意识地松了下来,软趴趴地搭在地上,身子依然紧紧贴着潘芮,发出着绵长而安稳的呼噜声。 潘芮依然安静地趴在高台的树影里,望着那方已经空荡荡的、彻底陷入黑暗的戏台。 夜风拂过旱柳的枝叶,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和远处村落里零星的狗吠交织在一起,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潘芮眼底倒映着远处的点点星光,彻底沉浸在红尘烟火的悠长余韵之中。 第109章 补偿 从余韵中回过神来,潘芮陪着弟弟,在高土堰的树影里打了个短盹,不等天亮,便轻轻拱醒了他,趁着夜色远离了村子。 夜风微凉,带着一丝暮春时节特有的清新气息。 走出了一段距离,潘芮忽然放慢了脚步,前方大片诡异的幽光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以往在寻常城镇和村落中看到的亮白或者温暖橘黄的光,而是一片连绵数里的紫红色光芒。 这种有悖常理的光亮让潘芮瞬间提起了警惕,但想要绕过去也并不容易,最好还是确认一下前方究竟是什么。 她压低了身躯,带着潘茁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着光源的方向悄然靠近。 翻过一道长满杂草的高长土垄,眼前的景象让潘芮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前方的旷野上没有房屋,更没有集落,而是整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个庞大的半圆形“拱堡”。 那些诡异的紫红光芒,正是从这些半透明的拱堡内部透出来的,将整片寂静的荒野映照得犹如某种光怪陆离的奇幻梦境。 潘芮走到距离最近的一个“拱堡”十余丈外停下,静静地端详着。 哪怕隔着这段距离,她也能清晰感知到拱堡内残留着的人类气息,只不过此时此刻,那里面是没有人的。 倒是四周立着几根笔直的灰白长杆,杆子顶端装着个黑乎乎的圆筒,有的还在夜色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红芒,像是不知疲倦的死物独眼,死死地对准了各个方位。 潘芮认得这玩意,之前见过太多次了,一旦踏入它们的覆盖范围,行踪就会被察觉。 带着弟弟绕开那些“独眼”的视线,凑近到了一个靠外围的拱堡边上,近距离观察起来。 这庞然大物外层覆盖的既不是砖瓦,也不是茅草,而是一层极其坚韧且透明的古怪软皮。 此时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微凉,但透过这层绷得紧紧的透明皮囊,潘芮却看到了另一番极其不可思议的景象。 里面没有丝毫寒风侵扰的痕迹,反倒显得暖意融融、绿意盎然。 一排排整齐的绿色藤蔓被不知名的架子撑着,茂密的枝叶间,挂满了鲜红欲滴、极其饱满的果实。而在这些藤蔓的顶部,悬挂着一排排散发着刺眼紫红光芒的明亮珠子。 潘芮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没有丝毫灵气波动,也没有任何阵法运转的痕迹。 这些透明的皮囊隔绝了冷风,那些发光的珠子取代了太阳。 里面是暖的,果子是熟的——在这本不该属于它们的季节里。 相比于古桑林那种在绝境中与天争命、生生不息的韧劲,这是一种属于凡人的,务实却又带着蛮横力量的,向天地强借生机的手段。 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机,却都透着一股拼尽全力活下去的热烈。 就在潘芮对着这片紫光海陷入静默的感知时,一旁的潘茁却已经备受折磨。 虽然这透明的软皮隔绝了冷风,但在底部的几处缝隙处,依然有一丝异常浓郁、甜腻的果香飘了出来。 这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潘茁馋得口水疯狂分泌,视线紧紧锁定了薄膜后那些红彤彤的果实。 他咽着口水凑了过去,身子微微前倾,抬起前掌,锋利的爪尖直接抵在了那层薄薄的软皮上。 对于他来说,只要轻轻一划,这层阻碍就会像水泡一样破裂,里面的美味将任他大快朵颐。 然而,就在他刚想发力的瞬间,一只并不比他大,却带着绝对威压的爪子,极其精准地按在了他的爪背上。 潘芮顶了一下潘茁的脑门,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警告声。 听到姐姐的警告,潘茁瞬间蔫了下来。 他极其不情愿地收回了爪子,哀怨地瞅了一眼薄膜里那些散发着甜香的红果子。 为了表达自己的难熬,他干脆一屁股背对着那片紫光海坐下,泄愤般地在地上刨出了一个浅坑,然后把下巴重重地搁在坑边,喉咙里发出郁闷的喷鼻声,来了个彻彻底底的眼不见心不烦。 潘芮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柔和,安抚地舔了舔弟弟圆溜溜的耳朵,随后带着他悄无声息地绕开了这片庞大的透明迷阵。 姐弟俩继续赶路。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层鱼肚白。 四周整齐划一的防风林不见了,起伏的地势开始出现,杂乱无章的野生荆棘和一丛丛耐寒的矮松,开始占据视线。 他们终于彻底将一望无际的平原甩在了身后,踏入了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对于在平原上憋屈了这么久的潘茁来说,那股久违的山林野气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立刻将刚才没吃到果子的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猛兽归林,天性释放。 他兴奋地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猛地扑在一棵粗壮的枯松上,厚重的熊掌拍得树干发出一声闷响,锋利的爪尖狠狠刺入木质部,痛快地拉下几道极深的白痕,尽情舒展着筋骨。 随后,在一处山坡上,他熟练地刨开了一层碎石,挖出了几截野生的苦竹根,一屁股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起来大嚼特嚼。 虽然味道带着些许干涩,但对于憋坏了的他来说,这才是山野里最正宗的滋味。 潘芮安静地站在满是碎石的高坡上,看着弟弟这副狼吞虎咽的粗糙吃相,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没忘了昨夜的承诺,微微闭上眼睛,气机伴随着敏锐的嗅觉,悄然向四周铺开。 片刻后,她轻盈地跃下高坡,钻进了一片隐蔽的向阳荆棘丛中。 等她再出来时,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一截折断的带刺藤蔓。藤蔓的绿叶间,藏着几颗像玛瑙般鲜红透亮、熟得正好的浆果。 这是这片丘陵地带的荆棘丛里,最难得的一口清甜。 潘芮踩着碎石走到潘茁面前,将这串带着清甜香气的野果轻轻放在了他沾着泥土的大爪子上,然后用鼻尖温柔地拱了拱他的脸颊。 潘茁愣了一下,用力嗅了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爪子里的苦竹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一卷,将那几颗红艳艳的野果舔进嘴里。 果肉在口腔里破裂,那一丝虽然微弱却极为纯粹的酸甜,瞬间抚平了他这一夜接连错失两次“甜香”的委屈。 他开心得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庞大的身子顺势一倒,像个得到满足的幼崽一样,四脚朝天地在碎石滩上打了个舒坦的滚。 晨曦彻底洒满了崎岖的丘陵。 潘芮卧在弟弟身边,微凉的风拂过他们黑白相间的皮毛。 远方的天际线在重重丘陵的遮掩下,显得深邃而悠远。 第110章 望山 夜色下的丘陵地带,地势越发崎岖。 潘芮走在后面,看着前方弟弟那道宽厚得像是一堵黑白小山的背影。 彻底远离了平原上那些刺眼的光亮和人味儿后,潘茁显然觉得舒坦多了,不过这回他没再像以前那样瞎跑撒欢,步子迈得极稳。 遇到拦路的茂密野草和普通灌丛,他仗着皮糙肉厚,看都不看就直接挤过去,可要是遇到长满锋利倒刺的荆棘藤,他就嫌弃地停下脚步。 因为懒得绕路,干脆人立而起,抬起熊掌,一巴掌拍断旁边挡道的枯松,“咔嚓”一声,硬生生借着倒下的枯木压平了刺藤,铺出了一条路来。 第三天的下半夜,姐弟俩循着一条隐秘的山涧溪流寻找歇脚点时,潘芮借着月光,瞧见了前方一片荒草地里有几道古怪的黑影。 她压低身躯,带着潘茁无声无息地潜入那片齐腰深的荒草谷地,随即便看到了古怪的一幕。 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竟然错落着两排巨大的石头雕像。 有的像两条腿站立的人,有的则是蹲伏着的粗犷野兽。 在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下,这些石头上的五官和纹路早已经被彻底磨平,厚厚的暗绿色青苔裹满了石身,让它们几乎要和这片山野彻底融为一体。 旁边的泥土里,还半掩埋着几块厚重的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奇怪划痕。 潘芮安静地走过去,将鼻尖凑近一尊高大的石头人像,嗅了嗅上面的青苔。 很湿,很凉,带着一股久远的气味。 她看不懂石板上的划痕,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把石碑立在这深山老林里,她只是伸出肉垫,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石身。 这些死物在这里躺了太久,久到上面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祈盼气息,都快要被漫长的时间彻底洗刷干净了。 一旁的潘茁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耸动着黑乎乎的湿鼻子,在石像底座的缝隙里用力嗅了嗅。 结果,这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腐叶和灰尘粉末被他吸进鼻腔,“阿嚏——”一声,他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大喷嚏,大脑袋猛地晃了晃,连带着两只圆耳朵都跟着抖了三抖。 这破石头一点都不好玩,甚至还有点呛熊。 他极其嫌弃地喷了喷响鼻,压低身子,绕过一尊倒塌的石像走到姐姐身边,脑袋用力顶了顶潘芮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沉沉的哼唧声,催促她该找地方开饭了。 潘芮被他闹得无奈失笑,带着他顺着山涧溪流往下走,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一片长在背阴坡里的野竹林。 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阵后,姐弟俩顺着山势继续往上攀爬了一段距离,破晓时分,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半山腰,撞见了一片彻底废弃的石头村落。 绝大多数房屋都已经坍塌,只剩半截断壁残垣立在风中。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半埋在土里的石磨上爬满了藤蔓。 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晨风穿过破败石墙时发出的空洞呜咽。 潘芮站在村落废墟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脑海里恍惚闪过了前几天夜里戏台下的喧嚣,还有那片发光皮囊里被强行催生出的满园生机。 戏台终会拆,皮囊里的果子也会被摘走。 就像眼前这片废墟,不管那些人曾经多拼命地拢住热气腾腾的烟火,到头来,这片地界还是交还给了漫山遍野的荒草与冷石头。 就在潘芮对着废墟静默注视时,潘茁却在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石头屋子里忙活了起来。 他对这破地方有多古老毫无兴趣,只觉得这里适合过夜,熟练地挥动爪子,将屋子里干燥的茅草和角落里的枯树叶全数拢到一起,笨拙却格外认真地堆成了一个软乎乎的垫子。 铺完后,他自己先爬上去转了两圈试了试,结果大屁股刚坐下,就觉得不对劲。 他烦躁地撅起屁股,扒拉开表层的茅草,从底下抠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头,一爪子拍飞到墙角。 确认底下再也没有硌熊的东西后,他才重新把草垫子拍松软,颠颠地跑到屋口,冲着外面的姐姐发出两声轻快的“嗯嗯”声。 前两日歇脚时,姐姐总是靠着冰冷的岩石闭目养神,得有个软乎的地方好好休息。 潘芮收回目光,走进石屋,看着地上那个粗糙却用心的草窝,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求表扬的憨直弟弟,眼底的静默瞬间被一层暖意驱散。 外面的石头再古老冰冷,也不如身边这大块头的体温来得真实。 …… 为了避开人类的视野,姐弟俩在石屋里睡到了黄昏,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他们才再次动身。 顺着地势一路向上,一口气攀登到了这片丘陵的最高处。 黎明前夕,气温降到了最低。一阵凛冽的晨风骤起,犹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了晨间山雾。 就在雾气散开的那一瞬间,那座山,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潘芮的视线。 那不再是前几日在平原上远眺时模糊的遥远剪影,而是近在几十里外、仿佛触手可及的庞然大物。 它太高了,极顶彻底隐没在翻滚的云层中,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它也太重了,像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漆黑巨兽,不讲道理地截断了整个东方的天际线。 连吹过来的高山冷风里,都带着它身上散发出的、古老而磅礴的草木威压。 潘芮丹田内,那缕从古桑林里带来的木行之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 它的源头,正是那座遮天蔽日的巨影极顶。 潘芮站在崖边,一动不动。 眼前这纯粹的天地巨物太大,大到让生灵忘了一切繁杂的念头。 连身旁的潘茁停下了所有动作,连嘴里正嚼着的一截竹子都“啪嗒”一声掉在了碎石上,下意识贴近了姐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微弱的亮光,晨光正试图从那座巨山的背后透出来,给它黑色的边缘勾勒出一道庄严的金线。 风穿过山脊的松林,发出犹如海啸般的低吟。 第111章 山脚 晨光漫过地平线,夜色被一点点驱散。 然而,那座横亘在天地尽头的庞大黑影,却并没有因为光线的到来而显出半分柔和。 相反,当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云层时,这座巨岳硬生生地截断了东方的天际线。 它庞大无比的山体在丘陵间投下了一大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将姐弟俩所在的这片高地彻底笼罩了进去。 潘芮站在山脊的冷风里,定定地望着那座隐没在翻滚云层里的庞然大物。 她转过身,带着潘茁退下高地,顺坡往下走了一段。 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岩下方,她找到了一个天然的隐蔽石缝,缝隙周围长满了带刺的野生荆丛,里面干燥背风,刚好能容纳下他们姐弟俩。 身旁的潘茁似乎也被这股沉重的气机压得有些烦躁。 换作平时,找到歇脚点后,他总会习惯性地用爪子四处扒拉泥土,或者找截枯树根蹭蹭后背的痒痒。 但今天,他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只是紧紧贴着姐姐的侧腹,脑袋沉沉地压在潘芮的前爪上,任凭外面山风呼啸,他一动不动。 似乎只有靠着这道熟悉的气息,他才能在这片充满压迫感的陌生领地里,压下心里那一丝本能的不安,缓缓闭上眼睛睡去。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夜幕再次笼罩。 潘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拱醒了睡得正沉的弟弟。姐弟俩钻出石缝,循着东南方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木气牵引,正式开始向着前方山脚下行进。 随着地势变化,掌底的触感渐渐硬朗起来。 平原上松软的浮土被凛冽的山风剥离,彻底露出了山体原本的骨架,偶尔踩中边缘风化的碎石,会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哒声。 这片山野并不死寂,初夏的夜风里,几只正趁着夜色啃食松果的松鼠,在听到碎石声时停下了动作。 它们抱着松果,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着下方路过的两个庞然大物,却完全没被吓着,看了两眼后,便转过头继续忙活自己的口粮。 跟在后面的潘茁打了个哈欠,甚至在落爪时稍微往旁边挪了挪脚掌,给一只正费力蹦跶着过路的蟾蜍让开了道。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上,潘芮忽然敏锐地抖了抖耳朵。 远处飘来了阵阵细碎,却又连绵不绝的人声,在这本该寂静的山中夜晚里,那声音中竟然夹杂着嘈杂和喧嚣。 稍微往侧边高坡爬了爬,潘芮看清了前方远处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错愕。 在远处的山腰上,盘踞着一条散发着刺眼白光的“长蛇”,居然是一条被修整得极其平整的石头长阶,顺着险峻的地势一路向山巅延伸。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在那条发光的长阶上,密密麻麻地蠕动着许多人影,他们打着亮光,竟是在这深夜里不眠不休地往山上攀登。 而在半空的夜风里,还有几根极细的黑线横跨深渊,上面倒挂着一个个毫无生气的铁壳子。 她在这世间游历了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虽然那边灯光亮如白昼,台阶路也清晰顺畅,但夜里爬山到底还是危险的吧? 莫不是又赶上了什么节日或者祭典? 夜风顺着那些白光飘来的,不仅有浓重的汗水味,还有充满了驳杂刺鼻的烟火气,与过节庆典时清澈醇厚的气机相距甚远。 那里太亮,人太多。 潘芮果断转身,带着潘茁避开了那片区域,一头扎进了东侧没有半点光亮,连兽道都看不见的后山幽谷之中。 刚下到谷底,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幽谷里没有路,只有乱石和枯枝,一条湍急的山溪从黑暗中奔涌而出,冲击在岩石上,水花冷得刺骨,带着地下冷泉特有的凛冽。 溪边错落长着几棵两人合抱的古松,因为岩壁陡峭,大半粗壮的根须都裸露在外。 潘芮走过去,伸出肉垫按在交错的树根上。 没有温润,只有硬邦邦的韧劲,黑褐色的根须顺着岩石缝隙,生生撑开了坚硬的山石,死死咬进最深处的那点泥土里。 大块的青黑岩石上,只贴着一层极滑的暗色苔藓,偶尔有几丛草芽,顽强地从石缝里扎出来。 姐弟俩顺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决定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下方暂作休整。 一路开路的潘茁早就饿了。他打眼一扫,便在石缝里瞧见了几丛勉强存活的野竹。 他张开嘴,连着周围的竹叶和干笋一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轻松咬断。 然而,这野竹一点都不脆甜,汁水极少,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和麻口,嚼在嘴里只觉得粗糙。 潘茁嫌弃地耷拉下耳朵,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短促鼻音,吐掉嘴里的渣子,转身挥动爪子刨开岩石下的湿泥,试图挖出些好吃的植物根茎,结果刨出来的全是一股子涩味的苦草根。 这破地方的东西,没一样是合胃口的。 他一屁股坐在碎石上,看着地上的苦竹和草根生闷气。 但为了填饱肚子,也只能忍住了,他绷着脸,皱了皱鼻头,“咔嚓咔嚓”地把这些难吃的东西大口嚼碎咽下去。 潘芮一回头,才发现这傻小子居然就地吃上了,瞧着他表情委委屈屈的,凑近闻了闻地上的渣屑,居然都是些发涩的苦竹。 她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山后的溪水边常年不见天日,土壤贫瘠,长出来的东西哪是熊吃的? 看见眼前有吃的就停下吃,也不想想这么大一座山,总有向阳的地方,长着更加鲜脆可口的竹笋。 她伸出肉垫,没好气地一把扒拉开潘茁跟前的苦竹,顶了他两下。 “汪!” 前面有更好吃的,再走两步! 潘茁领会了意思,立马嫌弃地“呸”出嘴里的碎渣,委屈耷拉的圆耳朵瞬间竖起,欢快地甩了甩脑袋,摇摇晃晃地小跑到姐姐身前,嗅着前面有没有食物清香。 春天的山脚下,不说到处都是郁郁葱葱,但想找点能入口的野笋和鲜竹,总归不是什么难事。 第112章 幽影 姐弟俩顺着溪谷一路向上攀爬。 后半夜的山风依旧带着凉意,但随着地势的抬升,脚下那种湿滑的苔藓地逐渐变少。 翻过一道陡坡,前方的视野可算是开阔些了,至少抬起头能看到夜空,月光能顺顺利利地照下来,想必白天也能晒足太阳,即便在深夜,踩在脚下的泥土也透着一丝温和。 不出潘芮所料,不远处的坡地上,果然长着一片生机勃勃的野生淡竹林,刚冒头的春笋裹着浅褐色的笋壳,在月光照耀下泛着一层细密的绒光。 饿坏了的潘茁步子瞬间轻快起来,一头扎进笋丛,扒拉了两下,刨出了一根足有小臂粗的肥嫩春笋。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简单剥了两下,便抱着笋秆,张开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后半夜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清甜丰沛的笋汁瞬间在口腔里溢开,完全没有谷底野竹的苦涩与干瘪。 潘芮没有急着进食,她跃上竹林边缘一块平整的岩石卧下,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暗影,最终目光落回了正大快朵颐的弟弟身上。 她无奈地晃了晃耳朵,这震天响的咀嚼动静,恐怕半个山头的活物都能听见。 潘茁一口气连啃了三根大春笋,爪背蹭去嘴巴边沾的残渣,抬头一看,发现姐姐居然没过来一起吃,有些疑惑的歪了下头,爬起来,走到姐姐身边,前爪环住她的胳膊,往竹林轻拉了几下。 “嗯嗯~” 这里的竹子好吃,姐姐我们一起吃。 潘芮本来也没有绝食的想法,就是想先看看周围的环境,这下被弟弟拉着,只觉得哭笑不得,任由他拉到了竹林边上。 胳膊间还留着弟弟爪子上蹭来的软毛与笋屑暖意,潘芮眼底漫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笑意。 她低头看了看爪边带着泥土清香的春笋,伸出肉垫剥开外层的笋衣,掰下最嫩的一小截,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比这段时间吃的东西都好吃。 见姐姐也开动了,潘茁喉咙里微微“呼噜”一声,自己也乐呵呵地继续吃起来,感觉跟姐姐一起吃,嘴里的竹笋嚼着更香了。 姐弟俩其乐融融地吃着夜宵,潘芮的耳尖忽然敏锐地抖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头顶的夜空里,有一股细微的气流被陡然切开了。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轻若无物地从夜空中掠过,极其精准地扑向了他们身后不足三米远的草丛。 翅膀扇动掀起的微风,利爪刺入血肉的闷响,以及一只松鼠短促到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的惨叫…… 几乎是同时响起,同时停歇,下一刻便被山林的寂静吞没。 那道黑影在草丛里直起身子,借着月光,潘芮看清了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怪鸟。 它一只粗壮的利爪牢牢按着刚刚捕获的猎物,头顶竖着两撮尖耸的黑羽,脑袋灵活的扭动了半圈,似乎没有料到,在这片僻静的山林里,竟然还有如此庞大的生灵。 一双泛着幽冷黄褐色光芒的巨大眼瞳,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潘茁,怪鸟身上那一层暗褐色的厚实羽毛微微炸起,宽大的双翅向两侧略微绷紧,做出了本能的防御姿态。 潘茁被身后这突如其来的微小响动搞得一愣。 仗着皮糙肉厚,底气十足的他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只是停下了干饭的动作,两只圆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缓慢地转过头,嘴里还横叼着半截往外滴着清甜汁水的春笋,溜圆的黑眼珠直愣愣地对上了那双幽冷的黄褐色瞳孔,喉咙里茫然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 “嗯?” 竹林里,一头重达数百斤的黑白走兽,与一只夜行猛禽,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陷入了短暂的静止。 那只怪鸟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体型是自己数十倍的庞然大物,黄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潘茁憨憨的模样。 短短几秒的僵持后,它似乎确认了这头嘴里还嚼着植物的巨兽对它和它爪子里的猎物毫无兴趣。 怪鸟没有发出一丝嘶鸣,双翅猛地一展,宽大的羽翼甚至没有带起地上的半片枯叶,便抓着松鼠,极其轻盈、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转瞬便彻底融入了墨色的夜空之中。 潘茁眨了眨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草丛,似乎还没弄明白刚才掉下来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甩了甩大脑袋,把嘴里叼着的那半截春笋“咔嚓”一声咬断嚼碎,然后低下头,继续在松软的泥土里专注地刨了起来。 只要不抢他手里的吃食,这山里的其他活物爱干嘛干嘛。 潘芮也稍微放下了警惕。回忆起刚刚那怪鸟的模样,感觉有些像夜枭,但体型却大得多。 不过见弟弟已经没心没肺地继续投入到“干饭大业”中,她也懒得多想,悠哉地踱步到潘茁刚才刨坑的地方。 借着月色,她低头一看,只见一丛粗壮的春笋旁,一块十几斤重的青石竟被硬生生顶到了一边,石块的边缘甚至被笋尖挤压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她伸出肉垫按在上面,指尖传来的,是春笋那股极其蓬勃、生机盎然的韧劲。 不用像在谷底那般死死咬住岩石求生,这向阳坡上的草木,活得张扬又滋润。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这傻小子的口粮是有着落了。 吃了大半个时辰,坡地上的笋丛被他俩啃得七七八八,潘茁终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此时,东方的天际线已经褪去了深黑,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潘芮带着吃饱喝足的弟弟,在竹林最深处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凹坑。 坑里落满了年复一年堆积的枯竹叶,四周几棵粗壮的野竹向中间倾斜,在上方交织成了一片天然的穹顶,将外界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山林渐渐泛起了明亮的天光,晨露顺着竹叶滴落在泥土里。 姐弟俩紧紧依偎在一起,闭上双眼,开始了他们在这座巨岳腹地的第一个白昼蛰伏。 第113章 青州反应 早上七点,岱宗山后山未开发区,基层林业保护站。 年轻的护林员小李打着哈欠,端着刚泡好的浓茶坐到电脑前,熟练地导入昨夜各个点位红外相机传回的数据。 前面的几十张照片,大多是些野兔、岩鼠,或者几只起早贪黑的飞鸟。当他点开编号为“后山向阳坡-04”的文件夹时,握着鼠标的手突然停住了。 小李愣了两秒,猛地凑近屏幕,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桌面上。 “卧槽……” 他连烫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滑着鼠标滚轮,把那几张连续抓拍的夜视黑白照片放大、再放大。 第一张照片中央,是一头体型夸张、浑身圆滚滚的黑白巨兽,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厚重的熊掌抱着一根大春笋,大张着嘴。 因为体量太大,几乎把半个镜头都给挡死了。而在它身后不远处的岩石上,还静静地卧着另一只体态偏小一些、眼神敏锐的同类。 “见鬼了……这谁大半夜穿个人偶服跑后山搞恶作剧?还把林子里的春笋给祸祸了?!” 小李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野生大熊猫。 在青州省的深山里看见野生大熊猫,这就跟在黄河里捞出海豚一样,完全违背了他从业多年的所有常识。 但当他点开后续几张照片,看清那头大熊猫四肢着地行走时,背部清晰的肌肉轮廓和宽大夸张的骨架,以及那无比真实的毛发质感时,他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哆嗦着按下了站长的内部号码。 …… 仅仅三个小时后。 一场紧急的跨省视频会议在青州省林草局和研究中心之间接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青州省的专家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几张高清红外照片,声音有些发紧。 “姚教授……这怎么可能?中间隔着整个中州大平原和黄河,它们是怎么无声无息跨越这么多人类聚集区的?而且这头雄性……这骨架和肌肉量,简直颠覆了现有的物种数据!这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未知亚种?” 视频另一端,是满眼血丝、头发凌乱的姚文正。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还摊着五年前那个冬天拍的这对姐弟幼崽时的照片,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发卷。 他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眼底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狂热与释然。 “不是未知亚种。它们是从雍州乾龙山,一步一步自己走过去的。” 姚文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们是瑞瑞和墩墩。”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青州省的专家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半年前那对全网爆火、引得无数人牵挂的野生大熊猫姐弟。 谁能想到,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它们竟然横跨了千里山河! “过去半个月,冀州、青州两地的网络上,曾零星出现过几个村民拍到的‘巨型黑熊’模糊视频,那不是谣言。” 姚文正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大半个月,在吴主任等高层的协调下,我们联合了沿途的交管部门,利用路线预判,在深夜进行过几十次短暂的隐蔽道路限流。网信部门也配合各大平台,对相关的视频内容做了限流降温处理,避免引发大规模的进山热潮。” 青州省的专家们这才意识到,为了这对跨越千里的国宝,国家机器在暗中织起了一张怎样庞大的静默保护网。 “但最不可思议的,不是我们做的这些,而是它们自己。” 姚文正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背景里那只卧在岩石上的母熊猫身上,“它带着弟弟,以一种极其精准的野外直觉,避开了所有人类密集区,专走人迹罕至的监控死角。它们不是在盲目流浪,它们有自己的路线。” “姚教授,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组织队伍……”青州省的林场负责人急切地问道。 “不需要。” 姚文正极其果断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移交所有习性档案给你们。告诉岱麓市方面,立刻关闭后山未开发区所有的驴友野路。” 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眉心,语气沉静下来。 “给青州团队的底线只有三条:只看数据、绝不靠近、绝不干预。任何近距离接触都可能导致它们应激受惊,一旦慌不择路闯入前山的游客聚集区,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它们,都是致命的风险。这片林子,让它们自己走。” …… 几百公里外的人类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此时此刻,在巨岳深处那个被枯黄竹叶填满的天然凹坑里,却是一派松弛的慵懒。 午后的阳光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失去温度,透过层层叠叠的野竹叶,斜斜地打在凹坑边缘。 山脚下那些隐隐约约的机械轰鸣声,随着傍晚的临近已经彻底消散,山林恢复了最原始的静谧,只有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睡了一整个白天的姐弟俩,从前半夜赶路的疲惫中彻底歇了过来,竹林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时,他们才慢悠悠地有了动静。 潘茁在软绵绵的竹叶堆里翻了个身,像个石墩子一样滚了两下,压碎了一片枯叶,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舒坦地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后腿用力向后蹬直,抖落下一大片碎裂的枯竹叶。 睡饱了,但皮毛里沾了些灰尘,让他觉得有些发痒。 他扭了扭身子,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张着大嘴,打了一个极其漫长且毫无防备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粗壮的犬齿。 哈欠打完,他顺势坐在枯叶堆里,抬起后腿,十分接地气地挠了挠肚皮。 潘芮也睁开了眼,站起身抖了抖残叶,并没有急着出发。 她走到弟弟身边,凑到他的颈窝处,伸出爪子,帮他顺起了毛,纯当做是打发无聊的时间。 潘茁十分享受,顺从地伏下大脑袋,喉咙里发出舒服而沉闷的呼噜声,在坑洞里嗡嗡作响。 等姐姐帮忙顺得差不多了,他也憨憨地转过身,用粗糙的舌头在姐姐背上极其笨拙地舔了两下。 只可惜他没什么分寸,直接把潘芮背上的毛发刮得一阵凌乱。 潘芮嫌弃地偏过头,抬起肉垫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记,制止了这头憨货的帮倒忙。 潘茁委屈地耷拉下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又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姐姐的肩膀。 第114章 雷击木 夜色越来越浓,山风也愈发凛冽。姐弟俩离开了那片向阳的野竹林,顺着陡坡继续往上爬。 随着地势拔高,脚下的触感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原本那层松软、积满了腐叶的泥土逐渐变薄,直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块大块冷硬的青黑石头。 山风顺着石缝和光秃秃的岩壁往下灌,吹得姐弟俩背上的毛发一阵阵往后倒伏。 潘芮走在前面,身形在几块巨大的乱石间起落,途中停在半坡上回过头,正看到潘茁在那条勉强能容下他体型的狭窄石径上挪动。 他实在太重了,几百斤的庞大身躯走在陡峭的石头路上,每落下一只脚,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厚实的脚垫根本不在乎那些凸出来的锐利岩角,有些风化得松脆的碎石,直接被他踩得碎裂开来,发出沉闷的“咔咔”断裂声。 虽然听见了动静,但这憨货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走过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觉得脚下有些绊脚的石头太脆,随脚一蹬踩碎了,反而蹚出了一片平整踏实的落脚地。 他就这么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跟在姐姐身后。 转过一道突出的崖壁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不少。半山的缓坡上,静静地卧着一片巨大的青石群落。 这里的石头和一路走来看到的天然山岩不同,它们有着明显被切割过的规整形状。 几根粗壮的石柱笔直地立在草丛里,还有些已经断成了几截,颓然地倒在碎石堆中,表面被厚厚的苔藓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 石阵的正中央,斜斜地靠着一块巨大的平整石板,石板比姐弟俩加起来还要高大,表面光秃秃的,看不见任何划痕,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水渍和青苔。 潘茁颠颠地凑过去,用宽大的脑门拨开挡路的藤蔓,低头顺着石缝使劲嗅了嗅。 确认这地方没长什么能吃的,也没藏着什么小动物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走向石板的姐姐,便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歇脚。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姐姐的身影。 潘芮静静走到那块巨大的平整石板前,抬起前爪,将肉垫轻轻按在覆盖着苔藓的石面上。 指尖最先传来的,是高山岩石常有的冰凉。但静下心仔细感知,穿透这层冷硬,能在石头极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极轻的气机。 那不是阳光晒过的温度,而是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却执拗的气息。 仿佛很久以前,曾有许多人站在这里,将他们心里那股平和的念头留在了这块石头上。 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这些气息早就被冲刷得快要散干净了,却依然顽固地贴在石缝里,像是在漫长地低语。 就在潘芮刚体会到这一丝沧桑的静谧时,一阵闷闷的摩擦震颤声,突然从后方传来,把这股清冷的氛围瞬间砸了个粉碎。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潘芮睁开眼,回过头。 只见潘茁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出了几丈远,正背对着一根断裂的粗壮石柱。 石柱的上半截已经断成了残块,剩下的半截刚好卡在他的肩膀位置,表面的粗糙程度又恰到好处。 柱子表面的厚苔藓已经被他硬生生蹭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干燥且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石面。 潘茁后腿向外叉开,稳稳地扎住底盘,把宽厚肥大的后背死死贴在老石柱上,闭着眼睛,上下有节奏地疯狂蹭动着。 随着他身子剧烈起伏,那根在风雨里屹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石柱,竟然发出了阵阵发闷的“嗡嗡”声。 他越蹭越起劲,那些过完冬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浮毛,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后背上那股难受的刺痒感被粗糙的石头彻底磨平。 他舒服得喉咙里直接冒出了响亮、连绵不断的呼噜声。 似乎是觉得只蹭后背还不够,他笨拙地转了半圈,把肩膀和脖子也凑上去,借着石柱的棱角使劲蹭了两下。 刚才还萦绕在潘芮心头的那点深沉感慨,在这没心没肺的傻小子面前,瞬间被击得荡然无存。 人类自以为能抵御岁月的坚硬造物,在这片荒野里被时光吞噬后,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也不过成了这头胖熊绝佳的痒痒挠。 潘芮看着他颠颠跑过来的傻样子,眼底的清冷彻底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她抬起爪子,在弟弟沾着石粉的大脑门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带着他绕过这片寂静的废墟,继续向着更高处攀爬。 绕过这片青石群落,周遭的风越来越大,草木的气息也愈发厚重。 随着地势继续拔高,眼前的景致也渐渐变化,连片的古老树林取代了先前的荒草和乱石。 这里的树木与山下截然不同,每一棵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粗糙干裂,像是披着一层厚厚的铁甲。 或许是由于长年经受高山强风的吹袭,树干并没有笔直向上,而是扭曲成各种遒劲虬结的形状。 潘芮在这片古林边缘,一棵最巨大的树木前停下了脚步。 这棵树的体型比周围的都要庞大,但当潘芮走近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狂暴的气息。 古树的半边树干,呈现出惨烈的焦黑色,仿佛曾被某种带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烈火从上到下狠狠劈过,透着一股生机断绝的死寂味道。 这感觉潘芮懂,前世她就是被带着类似气息的天雷当头劈死的。 可与身死道消的潘芮不同,这漆黑的枯木另一侧,却奇迹般地生出了格外茂盛的新枝。 深绿色的叶片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强悍生机。 潘芮伸出肉垫,轻轻按在那焦黑与新绿交界的树干上。 掌中传来的,不再是某一棵普通树木的单纯韧劲,而是一种极其震撼的磅礴厚重。 在这半边死寂的焦炭之下,地底深处有无数粗壮的根系,正硬生生扎透坚硬的岩层,在十死无生的绝境中,一点点榨取着存活的可能。 死气与生气,毁灭与新生,在这棵树上达成了一种惨烈却生生不息的平衡。 丹田内那缕一直安静盘踞的木气,在这种气息的强烈牵引下,瞬间被唤醒,顺着经脉缓缓流动起来,隐隐生出了一种绵长的韵律。 这时,潘茁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直愣愣地盯着那块漆黑如炭的树干看了半晌,耸了耸黑鼻子,试探性地伸出长长的粉红色舌头,在那块焦黑的木炭上飞快地舔了一口。 下一刻,潘茁整个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干涩苦口的焦木渣味儿,瞬间在他舌尖上炸开。 他被这股怪味刺激得猛打了一个响当当的响鼻,嘴里喷出一小口白气。 他嫌弃地连连甩着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甩着熊掌,一个劲儿地扒拉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试图把那股苦味儿从嘴里赶出去。 一边扒拉,嘴里还一边发出低低的哼唧声,眼巴巴地看着姐姐诉苦。 潘芮看着他那副被苦得直皱黑鼻头的滑稽模样,心里那股被雷击木带来的沉重威压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走上前,伸出舌头在弟弟的脑门上舔了两下,然后轻轻蹭了蹭他。 第115章 攀登 姐弟俩绕过那棵半枯半荣的雷击木,身后仿佛还跟着那股甩不掉的焦苦味。 刚才还嫌弃地打着响鼻的潘茁,此刻彻底没了折腾别的心思。他老老实实地迈着厚实的步子跟在姐姐身后,继续向着古柏林的更深处走去。 夜色愈发浓郁,头顶那些虬结的粗大枝干交错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厚网,将原本就稀薄的星月之光彻底挡死。 林子里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柏树针叶极厚,踩上去绵软塌陷,连潘茁庞大的身躯走在上面,也只能发出一阵阵发闷的“沙沙”声。 空气里没有了山风的流动,只有一股浓郁到呛鼻的柏木干涩苦味,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连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潘茁,也难得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做派。他下意识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压低了肩膀,四肢稳稳地起落,除了沉缓的呼吸,没弄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就在这沉闷的穿行中,前方的地形陡然生变。 茂密的柏树林到了尽头,原本还算有坡度的山体直接断裂。 一道近乎垂直、高达数十丈的青黑岩壁,像一面巨大的闸门横在眼前,彻底挡住了去路。岩壁光秃秃的,表面只有风化开裂的深邃石缝,高处的山风失去林木阻挡,顺着崖壁狠狠刮下来,在石缝间发出尖锐的呼啸。 潘茁仰起硕大的黑白脑袋,盯着这面陡峭的石壁看了两秒。 没有任何犹豫,他径直走到岩壁底部,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前掌猛地向上探出,利爪像钢钉一样,抠进了坚硬的岩石裂缝里。 伴随着一阵粗重低沉的喘息,潘茁背部肌肉瞬间绷紧隆起,硬生生靠着这股不讲理的蛮力,他将自己几百斤的身子拔离了地面。 每一次将利爪抠进新的岩缝,他都会凭着本能,先用熊掌压一压岩块。确认那块石头足够坚实,不会崩塌后,他才敢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后肢的肉垫寻找着微小的凸起,一步一步向上攀附。 有些承受不住他体重的风化岩角直接被抠碎,碎石顺着崖壁滚落进下方漆黑的林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回音。 这头平日里走两步平路都嫌累的憨货,此刻在垂直的绝壁上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爆发力,顶着呼啸的冷风,生生蹚出了一条向上的绝路。 潘芮跟在侧后方两三个身位的位置,相比于弟弟那种蛮横攀爬,她的动作稍显轻盈,每一次落脚,都会有几道灵气从肉垫中蔓延出去,悄无声息地替弟弟巩固了上方的落脚处。 借着微小的岩角起落,她既避开了上方随时可能坠落的碎石,又能精准地踩在潘茁刚刚试探过的落脚点上。 凛冽的风里,潘茁终于摸到了岩壁的最顶端。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发力的低吼,前肢死死抠住崖顶的边缘,后腿在岩壁上最后一次借力猛蹬。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喘息,他借着这股力道,沉甸甸地翻上了平坦的岩石表面。 紧接着,潘芮也跟着跃了上来,稳稳落在他身侧。 压抑的林海和逼仄的悬崖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他们终于站上了这座巨岳后山的最高山脊。 视野豁然开阔,再没有任何遮挡物。 高处狂暴的夜风毫无遮拦地横扫过来,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姐弟俩身上厚实的皮毛剧烈起伏。 潘茁四脚朝天地瘫在光秃秃、冰凉的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歇了没一会儿,他就翻过身趴着,伸出舌头,认真舔舐着前掌肉垫缝隙里沾满的石粉和泥垢。 舔干净了爪子,他被夜风激得打了个哆嗦,刚才因为攀登而有些发热的身子,被高处刺骨的冷风一吹,瞬间凉了几分。 这儿风太大,得找个地方缩起来。 潘茁哼哧哼哧地爬起来,甩了抖浑身毛发里的碎石渣,在山脊上寻摸了没两步,就看中了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背风岩。 他颠颠地凑过去,先背过身比划了一下大小,随后心满意足地把自己肥乎乎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嵌”进了那个石坑里。 这地方刚好挡住了大半呼啸的冷风,他舒坦地打了个响鼻,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还站在风口处的姐姐发出低低的“嗯嗯”声。 一边哼唧,他一边拍了拍身边仅剩的一小块平整石面,又用自己的肚皮贴在石头上蹭了蹭,示意这里暖和,催促着她赶紧过来歇脚。 潘芮走到他跟前,看着他这副缩在石缝里还不忘给自己留位置的模样,抬起前爪,在他被风吹乱的耳尖上轻轻揉了两下。 她挨着弟弟卧了片刻,缓了口气,便迎着山风再次起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这条狭长山脊最边缘的一块巨大卧石上,向着正前方望去。 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峡谷横亘在眼前,云雾在谷底翻滚,像是一道天然的巨大鸿沟,把这座大山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而深渊的对面,赫然矗立着这座山脉真正的极顶主峰。 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潘芮静静注视着对面庞大的黑影。 那座漆黑的极顶山道并没有隐没在黑暗里,反而顺着陡峭的山体轮廓,出现了一条极长的发光细线。 成百上千个细碎的光斑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夏夜里落在山道上的萤火虫,正一点一点、执拗地向着山巅蠕动。 那山巅之上,似乎有成千上万人的心念汇聚在一起,带着一股浑浊却强烈的期盼,沉甸甸地压在峰顶。 这股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与大山本身沉睡了千百年的厚重草木气息交织碰撞,在寒夜的冷风下,形成了一种震颤人心的宏大共鸣。 深谷这边,是万籁俱寂、冷硬肃杀的原始荒野;深谷那边,是微光闪烁、红尘翻滚的凡俗世间。 一道天堑,隔开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丹田内的气旋在这宏大的气机牵引下缓缓流转,狂风吹不散潘芮眼底的平静,从最初深山的老家,到眼前这座巍峨巨岳,跨越千里的跋涉,终于在这一刻,摸到了这座山真正的脉络。 第116章 隔山相望 黎明前的夜,格外的黑。 潘芮蹲在那块凸出来的大石头上,爪子底下的岩石被夜露浸得冰凉。 她动了动被风吹得发麻的耳尖,视线越过深谷,落在了对面的山尖上。 那条由无数细碎光斑凑成的长线,此刻已经停止了向上移动,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尖最高的那块平地上。 天边慢慢晕开了一点淡白,刮了一整夜的寒风,也缓了几分。 第一缕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不是劈天盖地的亮,是暖融融的金红色,先把天边的云染透了,再顺着山尖一点点往下铺,漫过了整片山林。 几乎是同时,对面山尖那股憋了一整夜的、混杂的期盼,一下子冲到了顶。 细碎的惊呼声顺着风飘过来,和林子里刚破壳的小鸟叫没两样。 笑的、喊的、带着雀跃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过峡谷,落进了潘芮的耳朵里。 最开始她还纳闷,为什么这些人宁愿挨着冻,也要摸黑往山上爬。 如今看着眼前的景色,她终于是明白了——为了看这一眼日出,再冷再黑都是值得的。 潘芮前世也不是没接触过这样的人,为了一眼风景、一句心愿,能走很远的路,熬很久的夜。 这跟如今的她,也没什么两样。 就像半山腰那棵被雷劈焦了半截,还拼了命往有光的地方抽新枝的古柏,就像这些熬着寒夜往山尖爬的人。 天底下的活物,总归都是要往亮处走的。 潘芮蹲在风里,看着对面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往山下挪,才收回视线,轻手轻脚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往不远处的石坑走。 …… 深谷对面,玉皇顶的晨光里,正闹得热火朝天。 裹着军大衣的游客们挤在崖边,举着手机相机不停按下快门,人声混着风,飘得满山都是。 人群边缘,林浩刚拍完日出九宫格,手指冻得发僵,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想再拍两张后山的风景凑朋友圈,日出的金光刚好扫过后山的山脊,青黑的石头衬着金红光,比白茫茫的云海更有层次感。 他举着手机划了两下变焦,对着后山的方向按了几张快门,按第二张的时候,一阵山风猛地刮过来,他冻僵的手一抖,镜头歪了歪,快门刚好在这时候按了下去。 等他搓着手低头翻照片,前几张都拍得有模有样,唯独最后一张糊得一塌糊涂。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噪点,他用手指放大划了两下,只看见光秃秃的石头坑里,有两坨黑白模糊的影子,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啥玩意儿?” 他嘟囔了一句,只当是手抖拍糊了的废片,随手甩进了常聊的户外群里,发了条语音吐槽。 “兄弟们,手冻僵了拍了个啥,这山上不会真有黑熊吧?” 群里瞬间刷出来几条回复: “笑死,你这像素是用老年机拍的?” “那就是两块带雪的石头!看给孩子冻出幻觉了” “别瞎想了,赶紧下山喝碗热羊汤暖暖,再晚就没座了” 林浩耸了耸肩,自己也觉得是眼花了,随手一划就把这张糊图彻底删了,转头就被室友拽着去拍打卡照,没两秒就把这张废片忘得一干二净。 …… 后山的背风石坑里,潘芮轻手轻脚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可能是昨夜爬山耗了不少力气,潘茁正把身子严严实实嵌在石坑最里面,脑袋抵着岩壁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粗重的呼吸带着轻轻的呼噜,震得石坑里的小碎石都在微微晃。 潘芮走过去,用肉垫轻轻拍了拍他的脑门。 天已经全亮了,对面山尖的人越来越多,这石坑就在崖边,半点遮挡都没有,指不定就会被哪个眼尖的人注意到。 更要紧的是,风里的湿气越来越重,以潘芮行走山野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十有八九是要下雨了。 这敞口的石坑,用不了一会儿就得变成水坑。 潘茁被拍醒,眼皮沉得像粘住了似的,费了半天劲才掀开一条缝。 他没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撒娇蹭毛,只是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用湿乎乎的鼻子蹭了蹭姐姐的掌心,才磨磨蹭蹭撑起酸软的四肢,抖了抖浑身的碎石渣,乖乖跟在姐姐身后。 他倒不是累得走不动路,只是昨夜爬崖的时候太小心,精神头耗损得厉害,此刻只想找个暖和避风的地方,踏踏实实睡个回笼觉。 潘芮带着弟弟越过山脊,顺坡往下,朝着前后山交界的一处夹缝山谷走去 没走多远,她就停在了一处被老树根缠得严严实实的岩石缝前。 这里隐蔽得很,洞口被虬结的树根挡得严严实实,里面又干又避风,离崖边远得很,就算下暴雨也不怕落石灌进来。 她带着弟弟钻了进去,卧下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把潘茁护在了岩壁最里面。 一沾到干燥的地面,潘茁那点强撑着的精神头瞬间就垮了,身子像一摊软泥似的倒下去,闭着眼睛凭着本能往前拱,精准地寻到了姐姐身上的热源,把沉甸甸的大脑袋和两只发酸的前爪,一股脑全搭在了潘芮的侧腹上。 几百斤的重量压过来,潘芮瞬间觉得侧腹一沉,她抬起前爪,抵住弟弟毛茸茸的宽额头,想把他推开点。 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憨货困狠了,连平时耍无赖的哼唧声都细若蚊呐,只把脑袋往姐姐暖和的皮毛深处又埋了埋,呼吸瞬间又变得绵长平稳,眼看就又睡死过去了。 潘芮僵着推他的姿势顿了顿,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噜声,无奈地放下了爪子。 罢了,靠就靠吧。 潘芮闭上眼,任由丹田内的气旋缓缓流转,和山野间的潮润生机慢慢相融。 洞外的天彻底亮透了。 潮乎乎的闷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岩洞。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雷响。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了洞口的岩石上,没一会儿就在洞外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帘。 潘茁被雨声惊得动了动,迷迷糊糊往姐姐怀里缩了缩,砸了砸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潘芮无奈地抬爪,拍了拍他抖了抖的耳朵,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这下,倒是能踏踏实实睡一整天了。 第117章 避雨奇遇 原本落下的只是零星的雨点,接连“啪嗒啪嗒”地落在岩石上,紧接着下一刻,天仿佛漏了。 之前还在云层深处闷响的雷声,此刻甚至没来得及酝酿,便直接在头顶炸开。 瓢泼大雨如同倒扣的水缸,倾洒在了这座大山上。 原本被老树根挡得严严实实的岩缝,在这等暴雨面前瞬间成了摆设。 顺着树根倒灌进来的雨水裹挟着泥沙,眨眼间就在缝隙底端聚起了一汪浑浊的泥水坑。 “嗷呜……” 正睡得香甜的潘茁被冰凉的泥水泡透了肚皮,猛地打了个激灵,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刚睡醒脑袋还迷糊着,下意识甩动湿毛,顿时将泥水劈头盖脸地甩了潘芮一身。 虽然领悟了玄水道韵后,泥水沾不到身上,但潘芮还是下意识抬起爪子抹了一把脸,顺势一巴掌轻轻拍在这憨货乱晃的大脑袋上,示意他安分些。 雨太大了。 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原本潘茁还下意识地想使出娘亲教的“祖传避雨法”,把大脑袋往怀里一抱,拿厚实的后背对着天上,打算就这么硬扛过去。 毕竟如今的他经过了水行气息淬炼,雨再大也冻不着。 可扛了没两秒他就发现,这法子对付平时的雨还行,今天身下这烂泥坑眼看着就要变成小河了,就算冻不着,泡在泥浆里也实在没法睡。 潘芮当机立断,一口咬住潘茁后颈上的厚皮往外扯了扯作为信号,转身便顶着暴雨,朝着面前地势更高的方向移动。 这回姐弟俩爬的极其狼狈。 暴雨砸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视听嗅觉被死死压缩在周身几丈之内。 连脚下的泥土都变成了滑溜溜的烂泥陷阱,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潘茁一步三滑,接连摔了两个屁墩儿。 但他丝毫不敢犯懒,紧紧地贴在潘芮的后半身,像个甩不掉的泥巴挂件,姐姐踩哪儿他踩哪儿。只有在潘芮停下来辨别方向时,他才会把脑袋凑过去,在姐姐的胳膊上用力蹭两下,汲取一点安全感。 大雨洗刷着漫山遍野。 不知道在泥泞里蹚了多久,潘芮探出去的爪子突然一顿。 肉垫底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滑腻的烂泥,也不是粗糙扎手的天然山岩,而是一块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的硬石头。 顺着这块硬石头往上走了几步,拐过一道山壁,眼前的雨幕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 潘芮带着弟弟凑近了几分。 那是一座背靠着高耸崖壁建起来的宽大屋舍。 屋子三面都是坚实的青砖石壁,唯有正面敞开,立着几根粗壮的红漆木柱,顶上盖着严丝合缝的厚实瓦片。 因为背靠陡崖挡住了风口,加上进深极大,硬是将外面斜飞的瓢泼大雨彻底挡在了外头,留下一片干燥。 起初,潘芮只当是哪处天然形成的规整石棚,可当她踩在地面那横平竖直的青石板上,又摸到旁边一长排打磨得没有半根毛刺的光滑木条时,她终于反应了过来。 暴雨虽然冲刷了一切,但在这干燥的遮蔽物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人类气息。 这似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庙宇。 若是换作以前,她绝对会立刻带着弟弟退出去。但此刻,看着身边浑身挂满沉重泥浆,困得直打哈欠的潘茁,再听听外面那仿佛要毁天灭地,甚至隐隐夹杂着泥石滚落声的雷雨,潘芮迟疑了片刻,便带着弟弟走了进去。 这暴雨洗刷了气味,泥石流又封了退路,既然这庙宇能挡风遮雨,那便借用片刻,没什么好纠结的。 一发现头顶没雨了,潘茁抖了抖沉甸甸的身体,在原地疯狂甩水,泥点子在宽敞的庙廊里四处飞溅。 甩掉了一大半的负担后,他颠颠地走到那排干净的长条木板前,也不客气,直接摊成了一张巨大的熊皮地毯。 四肢一摊,脑袋顺势往正坐着的潘芮的腿上一搁,砸了砸嘴,连一分钟都没用到,就打起了绵长平稳的呼噜。 虽然没像之前那样到处乱蹭,但他那一身没甩干净的泥水,依然在原本光洁的木板上,洇出了一大片惨不忍睹的黄泥水渍。 潘芮无奈地看着腿上的大脑袋,由着他靠着。 她倚着冰凉的柱子,耳朵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庙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电闪雷鸣,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就在这难得的干爽蛰伏中,潘芮原本低垂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在轰隆隆的雷雨声遮掩下,那条平整的石头小径下方,隐隐传来了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踩水声,以及几声模糊不清的人类呼喊。 有人正在快速靠近。 潘芮瞬间警惕起来,一爪子拍在潘茁的脑门上,叫醒了他,紧接着一口咬住他后颈上的厚皮,喉咙里压出一丝极低的警告。 潘茁哪怕睡得再沉,长久养成的本能也让他瞬间醒过来,懵懵地眨了眨眼,顺着姐姐的力道迅速往后瑟缩。 姐弟俩默契地倒退,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庙廊最内侧,一处蒙尘的石碑底座的视觉死角里。 他们刚躲进这片漆黑的阴影中,庙宇外就冲进来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身上裹着某种鲜亮材质的古怪雨披,手里还举着圆顶铁骨伞的年轻男子,看样子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夏日山雨困在了半道上,慌不择路地跑来庙里避险。 他们一边狼狈地收起伞,嘴里一边叽里咕噜地大声嚷嚷着,语气里满是被这场大雨浇透的恼火与庆幸。 其中一个人连看都没细看,一边抖着雨披上的水,一屁股就重重地坐向了那排长条木板——刚好坐进了潘茁刚刚留下的那一汪黄泥水渍里。 潘芮在不到几步远的死角阴影里屏住呼吸,连一丝气机都不曾外泄。 借着外面时不时闪过的雷光,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子刚刚坐实,身体便猛地僵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屁股底下那股粘稠、湿滑,且绝不属于雨水的诡异触感。 第118章 擦肩而过 借着外面时不时闪过的惨白雷光,潘芮静静地看着那个人一屁股坐实,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披着鲜亮雨披的人跟被蜜蜂蛰了屁股似的,嗷一声就弹了起来。 “卧槽!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的!” 潘芮听不懂他嚷嚷了些什么,却能感觉出他声音里的慌乱与嫌弃。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潘茁留下的烂摊子,希望别引起怀疑。 只见那人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块黑色小方板,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方板一端瞬间亮起一束刺眼的强光,在昏暗的庙廊里四处乱扫。 光圈几次扫过石碑底座的边缘,把斑驳的石台照得一清二楚。 潘芮死死贴着墙壁,一只前爪按在潘茁的大脑门上。 这憨货又抽空眯了一觉,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眼,下意识就要哼唧出声。潘芮的爪子瞬间下压,硬生生把那点委屈的动静按回了他喉咙里。 潘茁靠在姐姐身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乖乖收住了声,连粗重的呼吸都压到了极致,只剩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潘芮的后颈。 不到一丈的距离,在这逼仄的死角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潘芮能清晰闻到那两人身上奔波出来的刺鼻汗酸味,还有那层鲜亮雨披上,雨水混着的某种完全不属于草木的怪异腥气。 那人举着发光的小方板,照向长椅上那滩惨不忍睹的黄泥水和几根粗硬的黑白碎毛。 另一人拿着光束往四周几处深不见底的死角扫了一圈,显然也生出了怯意,根本没敢往深处多探半步。 嘴里胡乱嚷嚷了两句什么,两人便重新撑开伞,逃也似地冲进了外头茫茫的暴雨里。 …… 两人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雨幕中,顺着青石板台阶连滚带爬地往下逃了十几级,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年轻些的那个紧紧攥着手里的强光手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还有些发抖: “王哥,那到底是个啥?我刚才拿光一扫,总感觉有东西在盯着咱们,黑漆漆的,吓死个人!” 被唤作王哥的男人本能地想点根烟压压惊,却被洒到伞底的雨水瞬间浇灭。 “别自己吓自己!” 他烦躁地扔了烟头,强装镇定,“这前山早就开发透了,能有什么?八成是哪跑来的野狗,在泥沟里滚了一身腥味,跑庙里躲雨去了。” “野狗能有那么大一滩泥印子?” 年轻人还是心有余悸,“而且那毛,又粗又硬的,黑白分明……” “行了!” 王哥打断了他,看了看四周随时可能滑坡的山壁,心里那股没由来的悸动挥之不去,“现在是管野狗的时候吗?红色预警都下了,赶紧下山!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群里,让保洁明天来收拾烂摊子就行了。这鬼天气,保命要紧!” 年轻人不敢再多说,赶紧掏出手机,把那张带着粗硬黑白碎毛的照片发到了景区工作群里。 不出王哥所料,群里正被各路泥石流封路、催促游客下山的消息疯狂刷屏。 那张照片刚发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瞬间淹没在了上百条抢险通知里。 两人收起手机,再也不敢回头看那座隐藏在雷雨中的庙廊,互相搀扶着,匆匆消失在了下山的浓雾里。 ……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潘芮才松开了按着弟弟脑门的爪子。 潘茁被硬生生压了半天,又被迫闻了那么久刺鼻的怪味,这会儿重获自由,下意识就想站起来疯狂抖毛。 可他刚一发力,肚子里突然传出一声闷雷般的极其绵长的“咕噜”声。 爬了大半夜的陡崖,又在冰凉的泥水里滚了一遭,上一顿吃东西早就消耗殆尽了。 饥饿感一上来,什么委屈害怕全忘了。他哼哼唧唧地凑过来,用湿乎乎的黑鼻子一个劲地拱潘芮的颈窝,宽大的舌头甚至舔了舔潘芮的下巴,满脸写着“我要吃饭”。 在这空荡荡的庙里面,上哪去找吃的? 潘芮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爪一把将那颗硕大的脑袋强行按回了地上,顺手在他后颈被泥浆结成硬块的毛发上安抚地抓挠了两下。 “嗯嗯!” 先忍一下,雨停了咱们再出去找吃的。 其实潘芮并不介意跟之前那俩人一起在这里避雨。 他们看着就纯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身上也没带什么利器。 真要是起了冲突,都用不着她出手,潘茁一巴掌就能把这俩人拍飞到山底下去。 这一路走来,也从没见过想跟他们姐弟俩起冲突的人。 只是潘芮没想到这两人这般胆小,连个影子都没瞧着,就逃命似的往外跑。 外面这暴雨倾盆的阵势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不比他们姐弟俩危险多了? 但既然这宽敞的庙廊彻底归了他们,潘芮也懒得再折腾。 姐弟俩重新钻出来,潘茁继续四仰八叉地霸占着那排长条木板,潘芮把他的肥肚皮当枕头靠着,坐在边上,观察着外面的雨势。 暴雨洗去了山间的浊气,连先前那么密集的人群的气味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潘芮闭上眼,没去理会身上湿漉漉的皮毛,只把心神沉了下去。 漫山的草木经历了这场雷雨的狂暴浇灌,正迸发出一股近乎贪婪的复苏生机。 坐在这避风的庙廊里,听着外头连绵的雨声,潘芮也有些放松下来。 从山脚下一路攀爬至今的那些泥泞、险阻、古树与石阶,在脑海中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极其奇异的通透感。 连带着丹田深处,似乎也随着这漫山的雨声和草木的呼吸,泛起了一丝微弱,却又生生不息的暖意。 …… 黎明前,雨终于彻底停了。 山谷里升腾起大片浓白的雾气。 潘芮站起身,踩着满地被狂风吹落的断枝残叶,走出了庙廊的遮蔽。 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脚下的虚浮感让她心里一紧。 昨夜还能稳稳落脚的山脊,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烂泥沟壑,连踏足的地方都没有了。 潘芮转过头,看向前方。 在缭绕的晨雾里,眼前唯一幸存的,能避开塌方往高处走的路,只剩下昨夜那两人来时走过的青石板步道。 它像一条嵌在山体上的坚固脊骨,地基扎实得惊人。 哪怕经历了山洪冲刷,那平整得不讲理的石阶依然岿然不动,一头连着这片被冲毁的山路,一头顺着陡峭的山势蜿蜒向上,直通向被初升晨光照亮的极顶。 潘芮盯着那些规整的石阶看了许久。 既然老天绝了野路,那便只能借道这铺好的登天梯了。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潘茁的耳朵,唤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弟弟。 就在潘芮的前爪刚刚抬起,准备迈上第一级青石板,石阶下方,远处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好几道杂乱且密集的踩水声。 伴随而来的,还有金属棍一下下敲击在石板上的脆响,在沉寂的山谷里荡开阵阵回音。 那声音正顺着这条山路,一点点往这边逼近。 第119章 雨后 那金属敲击声顺着陡峭的山风,转眼就逼近了十几步。 潘芮悬在半空的右爪轻巧地收了回来,连带着用身体顶了顶潘茁的侧腰。 姐弟俩极其默契地放弃了登阶,悄无声息地退回步道边缘的那片废墟里。 刚隐入一片被昨夜滑坡泥石冲毁的残垣后方,饿了一整夜的潘茁突然顿住了脚步,鼻子疯狂耸动了几下。 与此同时,潘芮也闻见了一股熟悉的甜香味。 顺着气味拨开几片散落在泥里的薄铁皮,潘芮才看出这里原来是个被滚落的泥石压塌的棚子,似乎是山路上搭的落脚放东西的地方。 几个篓子从塌掉的棚顶下滚出来,散了一地沾着泥水的新鲜吃食——顶着小黄花的青翠长条、红透了的饱满圆果,还有那种姐弟俩曾经吃过的红色脆果。 饿了一整夜的潘茁,眼睛瞬间亮了。 他直接往烂泥地里一坐,再也顾不上什么隐蔽,一把捞起地里最粗的那根青翠长条,“咔嚓”一口就咬下了大半截。 清甜丰沛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炸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吃得又快又香,连果皮上沾的少许泥水也跟着大口吞咽下肚,喉咙里滚出极其满足的低沉呼噜,连爪子上沾的甜汁都被宽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咂吧了下味道,他又从泥里扒拉出一个完好的果子,却下意识往站在一旁的姐姐面前递一下。 一不小心爪子滑了,果子滚进泥里,他赶紧捞起来蹭了蹭,还是先递到了潘芮面前。 看着怼到面前的红色脆果,潘芮低头嗅了嗅,确定没有异常,她拿起来“咔嚓”咬了一口。 确实是小时候那个熟悉的味道。 潘茁这会儿彻底放开了肚子,几口吞完青翠长条,又从烂泥里扒拉出一个红透了的软果。 这东西他没见过,张开大嘴试探着一口咬下去。 “噗嗤”一声,熟透的汁水直接在口腔里爆开,酸甜的汁液溅了他一鼻子。 这陌生的酸味刺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响鼻,硕大的脑袋连连晃动,显然是受了点惊吓。 但咂吧了两下嘴后,这憨货又立刻觉得味道不错,伸出舌头把鼻尖上的红汁卷进嘴里,接着去拱下一个。 就在姐弟俩捧着果子啃得正欢时。 “叮笃、叮笃——” 那沉重的敲击声,已经逼到了死角外。 浓雾里,两道光晕跟鬼火似的晃过来,两个人影正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这次没用姐姐提醒,哪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汁水横流,潘茁也立刻停了咀嚼,身子绷起来,连原本微晃的圆耳朵都警觉地向后紧紧抿贴在脑袋上。 他顺着姐姐的意思默契往后一缩,姐弟俩悄无声息地彻底躲到了残破的棚顶后面。 …… 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景区巡检员,在塌掉的棚子前停住了脚步。 “叮当。” 手里的铁撬棍敲了敲边缘的青石板,探查路基情况。 年轻些的巡检员用手电筒照向满地狼藉的果蔬,光圈晃了晃,心疼得直咧嘴。 “王哥,你看这棚子,全被滑坡砸烂了!这批黄瓜番茄算是全废了,这可是张师傅他们昨天傍晚赶着背上来的货啊,这老天爷真是不给人活路!” 被叫做王哥的老巡检员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手里的铁撬棍随意拨了拨烂泥里那个明显被啃去大半的苹果,骂了句“这鬼天气”,又补了句定心的话: “行了,别瞎心疼了。拍两张照发工作群,报自然灾害损毁走流程。这批货的钱公司兜底,一分不扣咱们的,也不扣挑山工的工钱,人家熬着背上来也不容易。赶紧的,往上走,看看十八盘的路基坏了没,上面还困着好几百游客等天亮下山呢!” 两人对着现场咔嚓咔嚓拍了两张照,又用撬棍随意拨了两下地上的果蔬,确认这片步道的石板没受损,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排查去了。 金属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渐渐消失在了上方更浓密的白雾深处。 直到那两人的气味彻底被山风吹散,潘茁这才敢把嘴里憋了半天的果肉嚼碎咽下去。 趁着雾还没散透,巡山人也走远了,前方步道彻底空了出来。 见周围没了动静,潘茁撅起屁股,又捞出几个红果三两口吞下。 他正想继续翻找,潘芮却敏锐地察觉到,头顶的白雾已隐隐透出晨曦的微光。 雨过天晴,晨雾也马上要散了,一旦天色大亮,这条山路上随时会冒出其他人。 趁着雾还没散透,前方步道也彻底空了出来,姐弟俩没再犹豫,填了填肚子后,果断踏上了那条平整的青石板步道。 潘茁稳稳地踩上石阶,圆溜溜的黑眼睛瞬间亮了。 这上山路简直太稳当了,不扎脚、不打滑,每一级都结结实实托着他的重量,比林子里的兽道好走多了! 他顺着陡峭的石阶走得又稳又轻快,厚肉垫落在青石板上,只踏出极轻的沙沙声。 中途踩空了一级,他赶紧稳住身子,偷偷回头瞟了眼姐姐,见她没注意,才晃了晃脑袋继续往上走,还时不时游刃有余地停下来,等一等身后的姐姐。 潘芮跟在后面。 踩着平整微凉的石阶,目光掠过两侧在浓雾里飞速后退的参天古柏。 冰凉的山风裹挟着漫山草木雨后初醒的清气,一股脑往她口鼻里钻。 这几日爬陡崖的酸痛、淋暴雨的寒意、躲凡人的紧绷疲惫,竟然顺着这轻快的脚步,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散了出去。 丹田深处,那股在庙廊听雨时泛起的暖融融的气息,随着她每往上迈一步,都变得更顺畅、更沉稳,仿佛和整座山的呼吸,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那种奇异的通透感再次降临。 恍惚间,潘芮觉得脚下踩着的,似乎已经不再是凡人一锤一凿修出来的死石阶,而是贯穿了整座大山的、正在蓬勃跳动的巨大脉络。 她没停下脚步,只是抬眼望向浓雾最深处。 那座藏在云巅之上的极顶,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120章 再遇 姐弟俩顺着青石步道往上爬,脚下的石阶已经陡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是直直地怼在鼻尖上。 对于潘茁的体型来说,爬这种陡坡纯粹是折磨,他只能把前掌死死扒住上一级石阶的边缘,后腿粗壮的肌肉绷紧,吭哧吭哧地把那沉甸甸的屁股往上撅。 在刚开始的路上,他还能小跑着撒欢,现在已经彻底蔫了。 没爬多久,他就热得直吐舌头,呼出的白气在鼻子前聚成了一团雾。 潘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陡峭石阶,只觉得两条后腿也有些酸胀。 但至少比前一天爬悬崖时轻松多了。 潘芮收回视线,稳稳地往前迈了一步,肉垫落在了一块深色的青石板上。 微凉的雨水漫过爪尖,潘芮低头一看,这原本该是平整坚硬的青石,正中间竟被生生磨出了一个浅盆似的凹陷。 不仅是这一级,往上看去,不少年头久远的青石板上,都被磨出了同样光滑的痕迹,里面汪着昨夜的残雨。 凡人的鞋底再硬,终究也是布匹草木做的,竟然能把这千年的顽石生生啃出坑来。 这得是一代代凡人靠着汗水和死磕,才磨出这么一条道? 潘芮的肉垫在那光滑的凹陷上停顿了半瞬,没有再多想,顶了顶前方停下脚步的潘茁,推着他继续往上。 又爬过两个陡峭的急弯,上方的浓雾里,突然飘来了一阵动静。 声音起初发闷,但山风一卷,立刻清晰了起来,似乎是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金属棍子重重磕在石头上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属于人类的气息顺着风灌进了潘芮的鼻子里。 那气味里,有被体温焐了一整夜的酸臭汗味,有某种油腻浑浊的熟食肉汤味,甚至还有草木燃烧过后的焦苦味。 “哎哟我这腿……这哪是爬山,这是下十八层地狱啊……” “别嚎了,抓紧边上的铁链子!踩稳了再下,这石头滑得能摔死人!” “早知道要在厕所地砖上靠半宿,打死我也不来受这罪了……” 粗重到仿佛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和抱怨声,从几十步外的台阶上传了下来。 潘芮顿了顿,抬爪搭在潘茁侧身,往旁边推了几下。 潘茁立刻明白了意思,顺势往石阶内侧的岩壁下一靠。 石阶路边的岩壁上有不少被风雨侵蚀出的凹陷,潘茁顺势往那边一缩,身子卡进最宽的一处凹陷里,把四肢往肚子底下一收,整个身子死死贴着冰凉的黑灰色岩壁。 他这一身毛本就沾了不少泥水,此刻在浓雾与山壁阴影遮掩下,粗看过去,就像是一块长满了青苔的黑胖石头。 潘芮则十分自然地挨着弟弟卧下,借着他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完美藏匿,放松地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爪上,连丹田里的气机都没有刻意收敛。 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几个人影在浓雾里显露出来。 潘芮平静地掀起眼皮,看着这群人从自己面前不到两丈远的地方挪过。 这帮人显然是被昨夜的暴雨和山风折磨惨了。 他们身上裹着花花绿绿的薄雨披,里面还套着厚实的绿色大衣。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双腿抖得像筛糠,每迈下一个台阶,膝盖都要不受控制地打个软。 为了在这陡滑的石阶上保命,所有人死死盯着脚下那巴掌宽的石头,双手如铁钳般死攥着外侧的铁索,指节都泛着缺血的惨白。 “让让……前面走慢点,我鞋底踩着泥了……” 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就在耳边,可这群人连喘气都费劲,根本没有半点多余的精力,敢把脖子往内侧阴暗的山壁边扭一下。 直到队伍末尾,一个穿着黄雨披、扶着后腰的年轻女人,实在走不动了,停在原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倒气。 她直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毫无防备地扫过了岩壁边缘。 潘茁的耳朵,在阴影中本能地向后压紧。 那女人愣了半秒,用力眨了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真是活见鬼了,熬了一宿,我看这山壁上的黑石头都长得跟熊似的……”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边疲惫地苦笑了一声。 “少废话了姑奶奶!你想在这破石头上挂一辈子啊!赶紧走!”前方的同伴头也没回,声音里满是熬到极限的烦躁。 女人干笑了两声,不敢再多看,重新死死盯住脚下的台阶,跟着队伍,一步三晃、踩着水洼往下挪远了。 金属棍敲击石板的声音,伴随着那股浑浊的油腻汗味,渐渐被山风吹散。 潘芮从阴影里站起身,身上滴水不沾。 她拍了拍潘茁的背,带着弟弟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爬,石阶两侧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就越发粗壮。 “昂——!” 走在前面的潘茁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猛地回过头,用满是泥水的脑袋重重地蹭了蹭潘芮的肩膀。 这憨货圆眼睛亮得吓人,显然是顺着风嗅到了山顶传来的某种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也不管腿酸了,四肢并用地加快了速度,带着一股甩开膀子往前冲的架势往上爬。 就在姐弟俩同时迈上最后几级陡峭石阶的瞬间。 “呼——!” 一阵狂风刮过。 这风大得邪乎,瞬间就把头顶上那团半天没散开的浓雾给撕得粉碎。 万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遮挡地破开厚重的云层,泼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潘芮被晃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入目的再也不是压抑的山石。 一大片翻滚的云海,像是煮沸了的白汤,在脚下的群山间剧烈地翻腾着。 在云海的尽头,一座由山石筑起的,无比庞大的门楼建筑,被白光镀上一层金边,就这么坐落在了群峰的最顶端。 不用人说潘芮也知道,这绝径算是走到头了。 她停住了脚步。 比起潘茁那副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找吃食的兴奋劲儿,潘芮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迎着刮脸的烈风,缓缓转过头,望向脚下的万丈石阶。 这一路,冲垮的破木头废墟、四处漏风的避雨破庙、磨出坑的青石板、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窘迫……这些乱七八糟的泥泞和苦楚,此刻都在脚下的云海里变得连个芝麻粒都不如。 第121章 顺理成章 潘芮毫不客气地抬起爪子,一巴掌拍在潘茁脖颈上,硬生生把这顺着香味就要往前冲的憨货给摁住了。 他刚才闻见了风里飘来的甜香,兴奋得连腿酸都忘了,四肢着地就要往正前方那座气势磅礴的石砌门楼里冲。 潘芮心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这弟弟还是跟以前一样,闻见点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这甜腻的的香味,一闻就知道不是他们能随便吃的东西,八成是糕点之类的,指不定正装在盘里,被人给端着呢。 即便这世上的人对他们再怎么没有恶意,也不意味着他们能明着去吃人家的东西。 ……至少也得避着点儿。 潘芮带着委屈哼唧的弟弟,走向了那座高大的门楼,刚拐过门楼前的这片空地,迎面就撞上了几个正瘫坐在台阶上倒气儿的人。 十来步的距离,避无可避。 正对着路口,坐在地上捶腿的一个大爷猛地抬起头,撞见门洞里走来的两头黑白大熊,吓得喉咙里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木棍“吧嗒”一声掉在石板上。 几个瘫着的游客瞬间僵住了。 强烈的生物威压像块石头似的堵在嗓子眼里,没人敢跑,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大熊猫?!” 靠墙坐着的一个年轻女孩死死盯着他们,眼睛越睁越大,手忙脚乱地举起胸前挂着的一个黑色小方盒对准了这边,声音抖得快破音了。 “这体型,这大圆脸……是瑞瑞和墩墩?!之前到处跑的那对姐弟?!” 极度的恐惧和狂热下,女孩的手抖得像筛糠,但那只黑盒子依然死死对着前方。 潘茁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潘芮连步子都没顿,只淡淡扫了这群人一眼,没察觉出什么危险,她便带着弟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当着这几个连气都不敢喘的人类的面,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跟前丈余远的地方走了过去。 直到姐弟俩的背影顺着岔道彻底隐入后山的野林子里,僵住的游客们才猛地炸开锅,大口喘气的声音、压着嗓子的疯狂惊呼,被风卷着飘了老远。 …… 彻底甩开了人类扎堆的气味,姐弟俩顺着野路,绕到了岱宗极顶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边。 这里三面凌空,风大得能掀翻人,完美避开了前方山顶的喧闹。 断崖边立着一座饱经风霜的残破小石龛,里头供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神女石像。 潘茁黑鼻子耸动,一眼就盯上了神龛供桌上的几块新鲜糕点和果子。 他凑上去反复闻了好几遍,确认没危险,便一屁股坐下,两只熊掌捧着糕点啃得吧唧作响。 断崖不远处的一条石阶侧道上,一个上来扫洒的老庙祝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上前驱赶,反而停下脚步,满眼敬畏地双手合十,冲着绝壁的方向深深拜了拜。 在深山老林里,充满灵气的走兽肯来吃神龛上的供品,绝非亵渎,那是山神受用,降下祥瑞的吉兆。 老庙祝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潘芮自然察觉到了那人,也注意到了对方的退去。 她看了一眼那尊受了千百年香火的石像,心中泛起些许的感恩,俯下身子,权当是谢过这顿让蠢弟弟饱腹的口粮。 她没管大快朵颐的潘茁,迎着扑面的劲风趴在绝壁边缘,习惯性地把意识沉进了丹田气海。 就是这一下,她愣住了。 气海里,那团她给娘亲封存的木行初气,此刻在山顶浓郁生机的温养下,已然发生了玄妙的变化,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枚纯粹由气机凝成的晶莹“道果”,愈发醇厚安稳。 而在这枚道果之外,一道带着极致草木生机的清润气息,就像原本就长在那里似的,安安静静地缠在了她早已熟稔的玄水气息上。 两道气息绕着气海缓缓流转,水润木生,没有半分滞涩。 青木道韵,成了。 潘芮看着气海里的变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一没主动参悟,二没经过历练,怎么就成了? 她感受着体内原本那道活跃的水行气息,再闻着风里那股凡人熬红了眼爬上山顶求个平安的执拗生机,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昨夜那场暴雨牵动着她的气旋,无意识地顺着玄水道韵运转。 而这满山的草木清气,比之前走过的所有山林都要浓、都要厚,与她丹田内封存的木行气息出自同源,相互共鸣。 水生木……合着是昨夜那场大暴雨的水汽浇灌,加上这漫山遍野的草木清气,顺理成章地就把这木行道韵给生出来了? 说得虽然轻巧,但仔细一想,似乎也并不容易。 若是没有在这座大山上下的见闻经历,再大的雨也不可能牵动起玄水本源,再多的草木清气也不可能与封存在丹田气海的木行初气共鸣。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却又缺一不可。 没有任何金光异象,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生机顺着四肢百骸散开。 爬了一路的筋骨酸痛瞬间散了个干净,在这股气息的反哺下,她甚至能清晰闻到几里地外,山脚下某片林子里竹笋正顶开泥土的细微动静。 …… 几个小时后,人类的网络世界卷起了一场海啸。 几段清晰到连毛发细节都拍得一清二楚的视频,在各大平台上呈爆炸式传播。#岱宗山惊现瑞瑞墩墩#的词条,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接空降热搜第一。 视频里,那极具压迫感的体型和从容走过的姿态,彻底引爆了全网的狂欢。 然而,这股狂热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热搜词条被人工降温,相关视频被切断了算法推荐,热度被强行锁死。只有少数动作快的网友保存了视频,在私人群里震撼地反复观看。 千里之外的研究所里,姚文正正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除了网传的高清视频,还有岱宗山保护区内部刚传过来的红外照片。 两个熟悉的背影,正稳稳走在后山的绝壁上。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长长松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发烫的茶杯,嘴角泛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俩小家伙,这么大的暴雨都没拦住他们。” 后续的跨省内部会议开得极短。官方雷霆出手,定下了最终基调:按最高级别的保护预案执行,全网限流控评;景区维持原状,绝不拉警戒线,绝不派任何人员搜寻。 人类的官方,用这强硬而又沉默的手段,给这场轰动的偶遇画上了一个最安全的句号。 …… 后山绝壁上,潘茁早就吃饱喝足了。 他打了个满是甜香味的饱嗝,把剩下的半个红果子扒到潘芮爪子边,然后把脑袋往姐姐肩膀上一靠,打着呼噜闭上了眼。 日光晃得岩壁有些发白。 潘芮趴在风里,目光越过脚下广袤的东方平原,望向极其遥远的天际尽头。 绝壁之上的锐金,莽原山川的厚土,谷间深潭的玄水,以及这东方云巅的青木,如今,都成了她脚下的路。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个了。 第122章 出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为了避开人群,潘芮带着弟弟直接从山顶后的一条陡峭山路往下走。 这山路几乎是直上直下,得亏他们俩皮糙肉厚,借着厚实的肉垫和利爪,连溜带滑地在杂木丛和碎石坡间艰难穿梭。 直到下到了地势稍缓的山腰林地,潘茁才一屁股瘫在落叶堆上,累得直喘粗气,潘芮也觉得四肢发酸。 虽然累,可随着几口粗气喘匀,她心中的感知却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方圆几里内整片山林的“动静”,自然而然地在她的感知里活了过来。 这感觉十分奇妙,青木道韵的气机外放,潘芮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和这满山的草木连在了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路边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柏树,正透着一股子暮气沉沉的疲惫,树干里的汁液流得十分滞涩。 还有脚底一块沉重的巨岩底下,几颗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草籽,正憋足了一股倔劲儿,拼了命地想往有光的地方拱。 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片野竹林。 左边那片长在背阴处的竹子,透着一股子干渴发闷的滞涩感;而右边向阳坡上的那一小片,却散发着一种饱满透亮的勃勃生机。 潘芮连犹豫都没犹豫,顺着直觉就带着弟弟往右边那片竹林走去。 这片人迹罕至的后山,成了姐弟俩绝佳的休养地。接下来的几天里,潘茁发现姐姐带的路简直绝了。 往左边走两步,准能碰上脆嫩的春笋;往右边绕个弯,枯木底下的几丛野草中间,必定藏着长好的浆果。 一路走一路吃,连弯路都不用多绕半步。 潘茁过冬后有些掉膘的身子,硬生生被这山林里吃不完的“流水席”给补了回来。 …… 山中无日月,姐弟俩走走停停,地势一天天地往下降。 不知不觉间,深山里的时令悄然翻过了一页。 暮春时节的些许寒气彻底散透了。 走在林子里,偶尔能听到头顶树冠深处响起一两声微弱的蝉鸣。 夏天又到了。 阳光穿透树叶缝隙打在身上,已经有些许灼得慌了。 天气一热,姐弟俩这身厚皮毛,瞬间就成了最大的累赘。 潘茁没多久就扛不住了。 这胖小子原本轻快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每天走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得把粉红色的宽大舌头吐出老长,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这日,在穿过一片略显稀疏的树林时,潘茁睡远远地听到了水声,圆耳朵一扇,眼睛瞬间亮了,迈开内八字的小碎步,哼哧哼哧地就往水声传来的方向冲。 潘芮听着那潺潺的水声,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娘亲也是这样带着他们穿过竹林去找水喝。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水也有气味,只觉得娘亲的背影好大,大到能把整条溪流都挡住。 如今,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弟弟,已经能自己循着水声跑过去了。 那是一处清冽的山涧洼地。 潘茁冲到水边,压低身子往前一扑,直接连肚子带大半个屁股,严严实实地泡进了浅浅的山泉水坑里。 冰凉的泉水浸透了毛皮,潘茁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眼睛一眯,下巴搁在岸边的湿泥巴上,还抬起熊掌惬意地拍了拍水面,死活不肯再起来了。 潘芮走到水潭边,低头喝了两口清凉的泉水。 感受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闷热,再看看自己身上同样厚实的黑白皮毛,她心里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这才刚入夏,山林里就已经有了几分燥意,等彻底走出了这座大山,到了外头空旷平坦的地方,顶着这么一身厚毛,怕是有得罪受了。 …… 山里的日子在流水和蝉鸣中过得不紧不慢。 而大山之外的人类世界,时间同样在不可逆转地向前推移。 自打姐弟俩在岱宗山顶露面,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月。 前些日子在网络上掀起惊天骇浪的岱宗山偶遇大熊猫事件,热度早在最初的七八天里,就被人工干预给彻底压下去了。 没有高清图片留存,没有后续视频发酵,所有的相关词条全被撤下了热搜榜单。 失去了流量的浇灌,岱宗山熊猫的消息逐渐被淹没在了互联网的大海里。 除了一小撮死忠的熊猫爱好者还在私密群里津津乐道之外,对绝大多数网民而言,这件事已经迅速降温,变成了一个有些玄乎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这对国宝姐弟是从哪条路上的山,更没人知道它们如今又消失在了哪片深山老林里。 远在千里之外的研究所里。 姚文正站在会议室的巨大屏幕前。 屏幕上的红外监测节点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虽然一片死寂,但青州当地保护部门刚刚同步过来的一份实地勘测报告,却清晰地勾勒出了那对姐弟的去向。 照片里,是岱宗后山密林中被成片暴力掰断的春笋、泥泞地里深得吓人的巨大熊掌印,以及朝着山下延伸的进食痕迹。 看着那条直指大山之外的轨迹路线,姚文正无奈地笑了笑。这对姐弟虽然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的电子眼,但一路上的进食和排便痕迹却是没法掩盖的。 既然大山已经留不住它们,再漫山遍野地派人搜寻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会议室的保密专线里,传来了青州方面相关负责人的沉稳声音: “姚教授,根据你们专家的建议,前线的地毯式搜索我们可以立刻叫停。但这对姐弟一路向东,马上就要进入青州的丘陵和平原地带,那里有大量的村镇和农田。” 青州负责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作为地方父母官,我的底线是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可以配合静默保护,但大前提是,绝对不能让它们进入人口密集的城镇。” “只要它们在山野和人类社会的边缘游荡,我们就不干预。可一旦它们有越线冲击闹市的苗头,青州方面会立刻启动紧急预案,优先疏散群众,必要时……我们会直接使用麻醉枪强行收容。希望专家组能理解。” 闻言,姚文正沉默了片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完全理解,人命大于天。就守着青州方面的这条红线办吧。我们会同步唤醒最高级别的‘全省基层警情截流与网络静默保护预案’,在暗处给它们兜底。” 这套应对流程,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陌生。 早在那年这对姐弟无视了食物诱导、执意翻过云华山时,专家组就已经跑通过这套预案,定下了最终的基调:拦不住,就让它们走,在暗处默默清障。 不仅是物理上的清障,更是信息上的绝对封锁。 随着指令下发,官方的视线从这座名山极顶,无声地散落向了更加广阔的东方。 这张无形的网兵分两路:一路直接接入了青州各地的基层报警系统,随时准备用“暗中补偿”来抹平它们接下来可能惹出的“野兽毁田”等治安乱子。 另一路,则对接了各大平台的底层算法,将所有模糊的偶遇影像无声地溺毙在信息流里。 …… 而此时,在山川边界的水潭边上。 刚喝完水的潘芮正站在一块横出的巨岩上,听着林子里越来越密的蝉鸣,目光平静地望向山林尽头。 视野中,是一大片绵延不绝的、由灰白建筑和纵横交错的道路组成的巨大人类聚落。 初夏的日头下,那片毫无遮挡的建筑丛林里,正升腾着闷热且混浊的滚滚烟火气。 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潘芮立刻打消了从这个方向下山的念头。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东方。 东边的山体余脉连绵起伏,虽然比不过身后的大山,但好歹有成片的树冠遮荫,吹来的山风也比平原上清凉得多。 与其下山去受那份罪,不如带着弟弟顺着这片山脊的阴凉,继续往东边绕一绕。 第123章 吃瓜 夕阳最后一点暖光,彻底沉进了大山的黑影里。 山涧的水洼里,潘茁肚皮朝上浮着,四只爪子搭在坑边的石头上,把整个后背浸在凉水里,死活不肯起来。 潘芮站在岸边低低唤了两声,他直接把脑袋往水里一埋,只露个黑鼻子在水面上,装听不见,大爪子还故意拍起水花,溅了她一腿的凉。 “昂昂~” 潘茁哼唧了两声,不愿意挪窝。 看了眼天边最后那点余晖,潘芮也觉得确实走得有点急了,这一路上翻山越岭,总得歇息一下。 初夏的时节天气闷热,倒不如等个阴天冒雨赶路,总比顶着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日头要舒服得多。 正好这里算处背阴的好地界,有吃有水,就是得盯紧点,别让潘茁把这片好潭水给霍霍浑了。 在山里耗了这两天,终于等来了个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也依旧凉爽了些。 姐弟俩再次出发,只可惜半天不到,脑袋顶上的云层就散开了,日头直晃晃照下来。 没办法,潘芮只好继续按照之前昼伏夜出的老规矩,白天日头最毒的时候,就找个密得不透光的灌木丛贴着凉泥巴趴窝。 等晚上月亮爬上来,夜风吹散了暑气,再借着夜色顺着山脊一路往东蹭。 连着赶了十多个夜路,脚下的路早不是之前的模样。 之前硌得爪子生疼的陡峭碎石坡,慢慢变成了踩上去软乎乎的黄泥地;身边遮天蔽日的老柏树,也换成了漫山遍野的低矮树林。 这里的林子一排排的,整齐得不像话,估计是人种的果树,只是还没到季节,枝头繁茂的绿叶间,只挂着些拇指大小的青涩果子。 站在高坡上往远处望,平地上的人间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只让人望而生畏。 潘芮只扫了一眼,连靠近的心思都没有。 走在人类地界的边上,总能撞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穿过一片果林时,前头的树顶全罩着密密麻麻的细罗网,田垄边还停着个盖着厚油布的庞然大物,边缘露出几个沾着泥的黑轱辘。 夜风一吹,一股铁锈味混着刺鼻的油气直往鼻子里钻。 虽然形状不同,但潘芮还是一下就认出了这玩意,之前研究半天都没看出个门道,潘芮对它已经没那么感兴趣了,只看了一眼,领着弟弟从边上的阴影里悄没声地绕了过去。 …… 这丘陵虽比一马平川的平原阴凉,可到底比不得深山里的快活。 一路走过来,林子里只有些干巴巴的草根,还有没长熟的野果。 偶尔在坡地里扒出几根春笋,也早就木质化老得发柴,根本咬不动,哪里还能寻到深山里那种一口咬下去满嘴鲜汁的嫩笋。 天越热,赶路越容易渴。潘茁走得越来越蔫,圆脑袋耷拉着,内八字的步子沉得很,粉舌头拖在嘴边,走不了百十步,就得停下来呼哧呼哧喘半天,时不时还用脑袋蹭潘芮的腿,哼唧着撒娇。 熬到后半夜,四下里的虫鸣都弱了下去。 一阵凉风吹过坡顶,裹着股甜丝丝的水汽。 原本拖着步子的潘茁,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瞬间闭紧了嘴,干舌头飞快地舔了两圈黑鼻头,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坡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急吼吼的呜咽,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那股诱人的甜香,比山上的野果浓太多了,直往脑子里钻。 潘茁瞬间就支棱起来了,两眼放光,连耷拉了一路的短尾巴都兴奋地翘了起来。 不等潘芮发话,他顺着甜香就往坡下冲,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潘芮无奈地拨开杂草跟上去,借着月光一看,坡下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田地,田垄上密密麻麻躺满了圆滚滚的熟瓜。 有几个熟过了头,裂开口子的瓜被丢在田埂边,那股勾人的甜香正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潘茁兴奋得低吼了一声,屁股一撅就要往瓜地中间滚。 潘芮一步窜上去,一爪子按在他的后颈上,硬生生把这大块头按停在了田埂边,没让他踩坏地里长得正好的瓜蔓。 潘芮看了一眼大得离谱的瓜田,惊奇之余,也觉得口舌生津,心思活络起来。 这么多瓜,借两个解解渴,想来也无伤大雅吧? 她抬起厚爪,把田边最近的一个熟瓜拍裂,红瓤露了出来,用鼻尖往潘茁跟前推了推。 潘茁也不挑,颠颠地扑过去,把半张脸都埋进了瓜里,红汁溅得满脸都是,连皮带瓤地一顿大嚼,吃得呼噜呼噜响,动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潘芮站在田埂上,感受着夜里还黏在毛上的热风,也挑了个中等个头的。 她斯文得多,爪尖顺着瓜皮轻轻一划,西瓜就顺着纹路裂成了两半,沙瓤的红心露在外面,甜香更浓了。 她抱着半个瓜坐在田边小口啃着。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几天赶路的干渴、燥热,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风卷着夜露吹过,叶子沙沙响,月光落在田地里,两头黑白大熊并排坐在田埂上,啃得正香。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瓜农就揣着个搪瓷缸子,溜达着来地里巡田。 刚走到田头,他就看见埂边被嚼得干干净净、几乎连层青皮都没剩下的狼藉,还有泥地里那几个比碗口还大的梅花掌印。 瓜农眼睛瞪得溜圆,张口就骂:“娘的!哪来的大野物!爪子印这么大!” 他赶紧顺着脚印绕着田埂走了一圈,见大概只少了田边的几个瓜,地里的瓜蔓半点没被踩坏,这才松了口气。 “得,没霍霍就行。这要是报上去,人家一来拉警戒线查,不让下地,我这一季瓜全得捂烂在地里。” 他没打算报警惹麻烦,但心里稀奇,掏出手机对着掌印拍了张照,随手发到了村里的微信大群里,配了段语音吐槽。 “你们看看这大爪印子!不知道是什么野物霍霍了我的瓜!都小心点自家地里的东西!” 照片发出去后没多久。 青州野生动物监测保护站的控制中心里,主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信息。 值班负责人看着屏幕上那张带有精准地理坐标的照片,一眼认出了那是上面千叮咛万嘱咐的重点保护对象留下的痕迹。 他立刻调出了“野生动物毁田静默补偿流程”,签发了指令,并将消息同步给了京都的专家组。 而那张刚在村群里冒了个头的脚印照片,村民们还能在群里看见个热闹。 可当有人试图长按保存,想把它转发到别的短视频平台时,手机屏幕上只会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 “发送失败,该图片涉及敏感或未经证实信息。” 第124章 消暑与及时雨 姐弟俩是在后半夜离开的瓜田。 走了老远还能嗅到田地里的甜香,潘茁一步三回头,动不动就停下来直勾勾盯着瓜田的方向,直到姐姐在前面出声催促,他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往东紧赶慢赶,姐弟俩总算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钻进了田埂边一条长满荒草的干涸水渠里。 这水渠比潘芮的身子高不了多少,底下积着一层淤泥,两侧的荒草长得密不透风。 不过,这已经是眼下唯一能遮住他俩身形的地方了。 潘茁四仰八叉地往渠底一瘫,舌头耷拉在嘴边,哈出来的气都带着热意。 可就算蔫成这样,他还是时不时扒着渠边的荒草,往西边瓜田的方向探头,喉咙里哼哼唧唧的,满脑子都是昨晚那甜得淌水的瓜,爪子都抬起来了,就想往回走。 潘芮低低呜了一声,一爪子拍在他圆脑门上,没用力道,只是把他给摁了回来。 吃两个解解渴就得了,还想把人家整片瓜田啃秃了不成?真要是被人撞见,咱俩都得被围起来。 潘茁委屈地哼唧两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却还是忍不住往身后瞟。 太阳尚未升起,天色却已经开始变亮,清晨的平原上浮起了薄雾,笼罩在田间地头。 潘芮趴在渠边的荒草里,回头望向了西方的天际线。 薄雾里,那座宏伟大山只剩下了个模糊的影子,像淡墨画出来的山水图,再过些日子,怕是连这点淡淡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她闭上眼,意识悄无声息地沉进了丹田气海,静静感受着其中封存着的三道五行气息。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没了回望的心思。 日头爬得越高,渠里的温度就越闷。 淤泥里的水汽被一点点蒸干,潘茁把整个肚皮都贴在渠底,还是热得直喘,要不是身子骨壮实,此刻怕是早已经中暑晕过去了。 潘芮不忍心看着弟弟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于是闭上了眼睛…… 她灵机一动,默默感受着玄水道韵,丹田气旋顺着这股气机,向外流淌出汩汩了附有水行气息的灵气。 沟渠中,一股凉意凭空产生。 潘茁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突然凉快了许多,而且越靠近姐姐越凉快。 刚才他还嫌热,不愿意跟姐姐离太近,这下直接变了个态度,贴过去蹭个不停,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撒娇哼唧声。 潘芮无奈地推开他的大脑袋,心里估算着这消暑的手段大概能持续多久。 得益于生生不息的阴阳气旋,如今在灵气使用上,潘芮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窘迫。 但是灵气再多,也支撑不起她肆无忌惮地向外释放,这消暑手段还是只能在热到实在难以承受的时候用。 至于今天…… 潘芮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正眯着眼享受凉气的弟弟。 就当作是特殊情况,让弟弟睡个好觉吧。 …… 几十里外的瓜田里,揣着搪瓷缸子的瓜农刚走到地头,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一笔转账刚好到账,备注栏里只有短短一行字:野生动物损毁补偿。 按照当下西瓜的最高市场价算,这赔偿金额差不多能买十个西瓜了。 瓜农愣了半天,想起昨晚发在村群里的那张大掌印照片,又低头看了看田埂边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挠了挠头,怎么也没想到区区四五个西瓜,居然还能换来一笔意外之财。 虽然不多,但也打消了瓜农心里那点不满,他甚至有些希望昨晚的“偷瓜贼”再来光顾一次,最好还能多吃点,省了他采摘和运输的人工费。 只可惜在沟渠里呼呼大睡的姐弟俩,是感受不到这份好意了。 夏季的天气变得太快,上一刻还亮得晃眼的天,转眼就乌云密布,昏暗了下来。 凉风一下子刮过来,把渠边的荒草吹得东倒西歪,哗啦啦直响。 云层中闷雷滚滚,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草叶上、泥地上,溅起细密的凉水花。 渠里瞬间积起了浅浅一汪凉水,正好替潘芮省下了消暑的灵气。 感到雨滴落在身上,正打盹的潘茁瞬间就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珠,嗷呜一声蹦起来,在泥水里兴奋地打起滚,把浑身上下都糊满了凉丝丝的泥,成了个泥团子。 滚够了,他又仰着脑袋,张开大嘴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雨水,雨点落进鼻孔里,他也不恼,哧了个气,傻乐着甩了甩脑袋。 潘芮就在边上看着弟弟在雨水里撒欢,也不打算避雨了,刚才全身心融入在玄水气机中那么久,她突然有些新的感悟,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在雨中细细体会。 傍晚时分,雨势渐渐小了。 之前那沟渠积了不少水,不再适合休息了,潘芮领着撒够了欢的潘茁重新找了个不容易积水的小斜坡,趁着难得的凉意好好睡了一觉。 睡醒后正准备先找些吃的,然后再继续赶路,另一头的草丛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潘芮同时也嗅到一股淡淡的骚臭味,本能地压低身子,把潘茁往身后拨了拨。 潘茁也察觉到了异样,耳朵竖起来,鼻子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耸动。 草丛被什么东西拨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尖尖的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往这边扫了一圈。是一只肥硕的獾,大概是趁着雨后出来觅食的。 一钻出来就看到两个庞然大物“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它吓得僵在原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潘茁好奇地往前凑了半步,他没见过这玩意,圆眼睛里满是疑惑,鼻头使劲耸动,想闻清楚这小东西是什么味道。 那獾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炸着毛往后退了两步,却又停住了,两只爪子扒着泥地,死死盯着这头比它大几十倍的巨兽,居然没有落荒而逃。 潘芮看着那只壮着胆子不肯走的獾,心里倒是有点稀奇。 僵持了几息,那獾似乎是确认了这两头庞然大物对它没兴趣,这才放松了弓起的脊背,慢吞吞地绕过它们,走到水洼另一头,埋头在泥里刨了起来,刨几下还抬头看一眼,生怕它们反悔似的。 相较于这只獾本身,潘茁反倒对它在地里刨的东西更感兴趣,模仿着它的动作,也在附近刨了几下,居然翻出来几只肥硕的大肉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潘茁吃了点塞牙缝的饭前小菜,那只獾则完全吃饱了,拖着圆滚滚的肚子钻回草丛里,没了踪影。 第125章 盐地 趁着夜色,姐弟俩离开了小斜坡,先钻进田埂边的荒草丛里觅食。 平原上没有山里成片的嫩笋,只能扒开潮润的湿泥,找雨后冒出来的圆滚滚野菌,啃几口灌木新发的嫩尖,还有草根里的嫩芯。 就着夜风填饱了肚子,姐弟俩才继续往东走。就这么昼伏夜出,连着赶了好几个夜路,脚下的野地变数越来越大。 原本踩上去还有些黏脚的黄泥,渐渐变成了干燥松散的沙地,脚爪落下去,会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风里的草木气越来越淡,反而多出了点若有若无的生涩味,并且随着姐弟俩的行进变得越来越强烈。 潘芮先停下了脚步,仰起头,迎着风仔细嗅了嗅。 她走了这么多地方,闻过山涧水的清甜味,也闻过浑浊大河那裹着泥沙的土腥气,却从来没闻过这么古怪的味道。 这风里的水汽浓得吓人,却透着一股咸苦味。 这倒是让潘芮隐约想起前世在古书上看到过,天地的尽头,有片无边无际的咸水大泽,谓之沧海。 奈何她的修为太过低微,游历半生也依旧是井底之蛙,未曾亲眼见过。 这辈子虽然也带着弟弟走了很远,但离传说中天地尽头的沧海,肯定还差的远呢。 最近总能听到一种闷闷的嗡鸣声,起初很轻,像远处的闷雷,一直若有若无。 到了后半夜,姐弟俩穿过一片低矮的小树林,耳边的嗡鸣突然变得清晰,还混着一股熟悉的铁皮味和刺鼻油气。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再也没有任何遮挡。 只见前方的旷野上,矗立着一排排高得望不到顶的白色圆柱,一根挨着一根,直挺挺地插进夜空里。 而在这些巨柱的顶端,各自伸出三片细长的扁平叶子,正缓慢而沉重地划破夜风。 “呼——呼——” 低沉的破空声连绵不绝,在空旷的平原上荡开,震得脚下的沙土都微微发颤。 原本正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的潘茁,冷不丁被头顶扫过的巨大影子带起的风压惊了一下。 “嗷呜!” 他发出一声低低吼,肌肉本能地绷紧,往后退了半步,稳稳贴到了潘芮身侧。一双圆耳朵向后贴在脑袋上,警惕又好奇地盯着那些转动的巨柱。 潘芮与弟弟紧靠在一起,看了看那些白柱,又仔细嗅了嗅气味。 有股淡淡的人类的气息,但至少是四五天前留下的,此时此刻周围应该是没有人的。 她抬头看着巨柱和顶上随风转动的扇叶,心里淡淡升起一丝稀奇,这世上的人真能折腾,立起这么大的铁疙瘩,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有些像是阵法,但柱子上感觉不出有灵气。 难道是用来镇压山势的? 想不明白,也看不出任何门道,索性不再纠结,确认了没有威胁,潘芮便放下了警惕,用后腿轻轻碰了碰潘茁的爪子,领着他,专挑那些白色巨柱投下的阴影间隙,不紧不慢地穿了过去。 潘茁全程挨着姐姐的腿走,时不时好奇地回头望一眼那些转动的巨柱。 直到走出老远,确认那东西不会拔腿追上来,他才收回目光,甩了甩耳朵,颠颠地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绕过这片巨柱阵列后,前方的地貌好像变了个季节。 月光下的泥地,铺满了大片大片白茫茫的结晶,一眼望不到头,在夜色里反射着细碎的微光,乍一看去,就像是平原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看到这满地的“白霜”,潘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全凭本能,就判断出这是好东西。 他呼呼小跑过去,舌头一卷,舔了一大口地上那白花花的东西。 下一秒,潘茁整个熊都僵住了。 又苦又涩的齁咸味,瞬间就让他圆溜溜的五官皱成一团,腮帮子猛地一鼓,疯狂地往外吐着舌头,连咳带吐,两只爪子还在嘴边胡乱扒拉,满眼都是被坑了的委屈。 潘芮抬爪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理了下气,也能理解弟弟的举动。 这底下的“白霜”是盐巴,凡是生灵走兽,就没有不需要吃盐的。 当年她带弟弟进村偷吃时,也因为久违地尝到了带咸滋味的肉,而感到激动万分。 只是这里的盐好像都不怎么干净,潘芮也稍微舔一下尝了尝,除了咸味之外,还有种烧舌头的苦涩。 她蹲下身,将肉垫紧紧贴在了发白的地面上,散发出气机向下感知。 没有任何生机。 哪怕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透雨,这里的泥土依旧干枯,仿佛连地底深处都渗着那种咸苦,被彻底腌透了,半点活气都无。 这地界怕是连最耐活的野草都长不成,难怪放眼望去光秃秃的。 更要命的是,刚才这一口苦盐舔下去,潘茁此时渴得直哼唧,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粗砂,难受得直晃脑袋。 潘芮不敢在这片死地多做停留,赶紧带着弟弟离开。 可这发白的荒地上连根草都不长,更别提能解渴的活水了。 她只好带着弟弟绕了好大一圈,才在一个稍高的土包凹陷处,找到一小汪积下来的雨水。 潘茁一头扎进去,吧唧吧唧将那点混着泥沙的水舔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勉强压下了嘴里的烧灼感,但整头熊已经委屈得连走路都拖着步子了。 东方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长夜将尽。 姐弟俩在这连棵树都找不到的荒地上转悠了半天,终于在边缘地带发现了一处废弃的低矮红砖窝棚。 棚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剩下的地方也足够容下他们俩,能挡一挡即将升起的日头。 潘茁被那一口苦盐齁得不轻,钻进窝棚后,就把脸往爪子里一埋,倒头就睡,连呼噜都不怎么打了。 潘芮卧在棚口,身子缩在阴影里。 除了身后极远处传来的巨柱转动声,四周一片死寂。 可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小憩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夹杂着的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阵极其遥远的、绵延不绝的低沉轰鸣。 不是雷声,也不是铁盒子车的动静。 那声音像是汹涌的山洪裹着巨石,撞在山壁上,一层接着一层,带着铺天盖地的水汽,从天地的尽头碾压过来。 第126章 经沧海 这一觉潘芮睡得不是很踏实,耳边一直回荡着那低沉轰鸣声,吵得她心神不宁。 辗转反侧了许久,她索性不睡了,起身盘腿打坐,同时维系着一层薄薄的水行灵气罩住小窝棚,消暑降温。 等最热的时段熬过去,日头斜到了西边,她才睁开眼睛,叫醒了潘茁。 这憨货倒是睡得很香,睁开眼迷瞪了一阵,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大概是昨夜嘴边沾着的盐霜被舔进了嘴里,又尝到了那股咸涩味,他顿时面露苦涩,五官皱巴在一起,彻底清醒了过来。 蔫头耷脑凑到姐姐身边蹭了蹭,嗓子里滚出委屈的哼唧声。 “嗯嗯~” 渴。 潘芮轻轻舔舐着,安抚了下弟弟,来到棚口,耳朵随着远处的轰鸣声微微转动。 虽然天还没黑,但正午的闷热已经被海风扫得一干二净,风里带着丝丝凉意,咸腥味依旧很重,但待了一天一夜,姐弟俩已经有些适应这股味道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提前动身,往前面找找有没有水喝。 潘芮领着弟弟,多少加快了些脚步,一路上几乎是小跑着往前,不知不觉间,脚下的地面变得越来越软,最后彻底变成了松散软乎的沙子,爪子一踩就陷进去半截。 潘茁走得浑身不自在,这种使不上劲的感觉让他别扭得很,走两步就停下来甩甩爪子上的沙子,一不留神甩了自己一脸,打了个响鼻,感觉更渴了。 忽然,潘芮猛地顿住脚步。 先前的微风不知何时开始呼啸起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气,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拦住了还闷头往前跑的潘茁。 一直持续的那阵轰鸣,不再是遥远的闷雷,而是一浪接一浪的撞击声,震得脚底下的细沙都在发颤。 她这才抬眼。 眼前的景象彻底撞进了眼底。 她见过深山里咆哮的山洪,也见过宽得望不到边的滚滚浊浪。 那时候她总觉得,水再大,终究有个尽头。 可眼前这片黑水,没有对岸,没有边际,和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融在了一起,只有浪尖翻起的白沫起起落落,咆哮声永不停歇。 这……就是沧海吗? 用不着多有见识,单凭这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走到了这片大地的尽头。 震撼没持续多久,肚子里的饥渴就翻了上来。 潘茁盯着那涌上来又退下去的水花,懵懵地歪了下头,只当是山里的溪涧,试探着凑到一处刚退潮的沙坑边。 “哗——” 一个没留神,浪头猛地打回来,不仅灌满了沙坑,还直接糊了他一头一脸。 他被拍得一个趔趄,下意识舔了舔鼻头上的水珠。 那一瞬间,潘茁整头熊都僵住了。 又苦又腥的咸涩瞬间在嘴里炸开,完全不是他以为的清甜溪水。 他顿时大失所望,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一边疯了似的吐着舌头,一边拿爪子拍着脚边的沙子泄愤,喉咙里还滚着不满的呜呜声。 潘芮也用爪尖沾了一点水尝了尝,随即皱紧了眉。 这水里盐分太重,喝下去非但解不了渴,反而会把五脏六腑里的水汽都熬干,绝不能碰。 她闭上眼,静静感知。 丹田内的玄水道韵在这股汪洋气息前,竟生出了古怪的排斥。 不是同源的共鸣,而是高位对低位的绝对挤压。 这沧海的水汽太过庞大驳杂,以她现在的微末修为,若是强行去共鸣,只会被这股蛮荒气息瞬间冲垮。 没等她回过神,身边的潘茁突然发出一声又气又急的闷哼。 潘芮转头看去,只见这憨货不知从哪扒拉出一只巴掌大的青壳硬虫。 这东西和山溪里的螃蟹模样相近,只是浑身带刺,壳更硬,看着更狰狞。 潘茁本是好奇凑过去低头嗅,竟被它挥舞着两把大钳子,死死夹住了黑鼻头! 他皮糙肉厚,被夹到哪里都不怕,唯独鼻子十分敏感,一下就吃痛地叫了出来,又气又疼,怕伤着鼻子不敢使劲拍,只能狂甩着大脑袋呜呜直哼。 好不容易把那怪虫子甩落在地,他怒从心头起,一巴掌将其死死按住,张开大嘴便“嘎嘣”一声咬了下去。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的腥咸苦水从虫肚里爆出来。 潘茁被激得浑身一颤,嫌弃地“呸呸”乱吐,连带着把扎嘴的碎壳子全喷在了沙地上,拿两只前爪使劲蹭着还发麻的鼻子。 这破地方,连虫子都是苦的! 见弟弟没有被夹伤,潘芮觉得既无奈又好笑,这一遭也算是给他长个教训了,省得以后还乱嗅东西。 夕阳在西边的天际沉得只剩半轮,熔金般的橘红色天光泼洒下来,把西边的荒草坡染得暖融融的,连带着姐弟俩一身黑白的毛,都镀上了一层细碎的柔光。 潘芮走在靠陆地的一侧,肉垫踩在温凉的细沙里,留下一串深深的爪印。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鼻尖迎着风嗅两下,再回头瞥一眼身后的弟弟。 潘茁晃悠悠跟在靠海的一侧,步子踩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停下来,拿爪子扒拉两下退潮留下的湿沙,爪子陷进去就慌忙甩半天,连耳朵尖都跟着晃。 被螃蟹夹过的鼻头还微微有点痛感,却半点没耽误他的好奇心,走两步就颠颠跑起来,追上姐姐的步子。 夕阳从他们身后落下来,把两个圆滚滚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前一后投在东边的沙滩上,一直延伸到浪涛拍打的岸边。 白花花的浪头一卷过来,影子就碎在白沫里,等潮水退下去,又重新在沙滩上拼得整整齐齐。 浪声一阵接着一阵,风里的咸腥味混着夕阳的暖意,连平日里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了下来。 姐弟俩就这么沿着海岸慢慢往前走,潘芮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风里的味道,终于在一处沙丘的背阴处,找到了一小汪积下来的雨水。 水不多,混着点细沙,但好歹是能喝的淡水。 潘茁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去,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头熊都放松了下来。 洼里的水还剩了不少,自然是留给姐姐的,他已经解了渴,但姐姐还渴着呢。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用脑袋往水洼的方向顶了顶姐姐的爪子。 只不过这些水对于如今的姐弟俩来说,最多也只是润了下喉咙,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找完水,最后一点夕阳也彻底沉进了西边的天际,天已经彻底擦黑了。 远处的海面上,隐隐闪着一点细碎的火光。 风里突然飘来一阵异样的嗡鸣,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个巨大的铁船,正伴着轰鸣声在浪里移动。 第127章 难为水 残阳彻底沉入黑沉沉的海面,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被翻滚的黑水吞没。 姐弟俩沿着松软的沙滩,大步向南走着。 夜风裹着浓重的盐雾不断吹打在身上,让厚实的黑白皮毛渐渐结出了一层发白的盐霜,变得又硬又涩,走起路来相互摩擦,极不舒坦。 昨夜沙丘背阴处的那一小洼雨水,早就随着跋涉消耗殆尽,比起皮毛上的难受,喉咙里仿佛要冒出火来的干渴,才是眼下最要命的。 潘茁走得直喘粗气,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 走在前头的潘芮迎着海风,鼻尖微微抽动。风里偶尔夹杂着一丝几日前留下的人类气息,但她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只将这些气味在脑海中彻底剥离、过滤。 她现在完全放开了感应,努力捕捉着空气中的清淡的水汽。 又连着走了几个时辰,前方的海岸线豁然断开。 借着月光,能看到一条宽阔的大河从陆地深处奔涌而出,在这里与无边的黑水撞在了一起。 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水汽,潘茁激动得浑身一哆嗦,拔腿就要往滩涂里冲。 潘芮一爪子按住他的后颈,自己先走到水边,探出前爪沾了一点水,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外头大水里的咸苦气太霸道,竟把这条河的源头都给顶了回去。 交汇处的河水,依然是没法饮用。 她摇了摇头,领着焦急的弟弟,顺着泥泞的河道,开始向着背离沧海的方向逆流而上。 每走百十来步,潘芮就会停下来,沾一点河水尝一尝,确认咸涩味淡了几分,才继续往前。 足足走出了七八里地,直到耳边那如同山洪般的沧海咆哮声变得微弱,脚下的滩涂也变成了长满高大芦苇的坚实河岸,潘芮才再次停下脚步。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里的咸涩已经彻底散尽,只剩下甘甜的活水土腥味。 “呜。” 随着潘芮的一声应允,潘茁犹如脱缰的野马,一头扎进了长满水草的浅滩里。 “咕嘟!咕嘟!”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清凉的河水顺着干得冒烟的喉咙灌进五脏六腑,把这段时间积攒的焦渴冲刷得一干二净。 直到干瘪的肚皮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他才从水里抬起脑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喝饱了水,潘茁在浅滩里欢快地打起了滚,又钻进挂满露水的茂密芦苇丛里使劲蹭了蹭。 发硬的盐霜被河水彻底洗去,一身黑白皮毛重新变得油亮顺滑,根根分明。 解决了渴,接下来就是饿。 既然有河流,周围自然是不缺吃的,眼前成片的芦苇就是最好的食物。 不过这玩意以前在深山里见得不多,潘茁大概不知从何下嘴,还得给他示范一下。 潘芮刨开湿泥,挖出一根手腕粗的白嫩芦苇根,咬开外头那层发涩的老皮,露出里头的芯子,尝了一口。 口感脆生生的,又有着点粉糯,带着微弱的甘甜,眼下已是难得的美味。 她将其推到了潘茁跟前。 潘茁一口吞下,随即眼前一亮,吧唧着嘴大嚼起来。 刨法和吃法都跟竹笋差不多,根本用不着看第二次示范,潘茁立马学着姐姐的动作,自己撅着屁股在湿泥里疯狂扒拉,专挑最粗壮的芦苇根挖。 挖出来塞进嘴里,吃到老的,就“呸”地一口吐掉,吃到脆嫩的就咽下肚,自己折腾得不亦乐乎。 就在潘茁刨得正起劲时,前方的芦苇丛猛地一阵晃动。 “嘶吱——” 一只炸了毛的黄鼠狼从泥洞里窜了出来,冲着侵犯它领地的黑白巨兽呲牙裂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 这一幕倒是让潘芮回想起了当年,娘亲第一次带他们出门时的经历,那时也遇到了这样一只黄皮子,年幼的潘茁被吓得瑟瑟发抖。 再看如今…… 被打搅了胃口,潘茁有点不开心,往前重重地踏出半步,熊掌猛地拍在泥水里,“啪”的一声闷响。 “吼——” 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面对体型和气势上的绝对碾压,那黄皮小兽被吓得怪叫一声,夹着尾巴瞬间窜入了芦苇深处,再也没了动静。 潘茁得意地甩了甩耳朵,转过头,冲着潘芮低低地“呜”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潘芮看着他那副讨赏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凑上前,轻轻拍了下他满是泥巴的脑门。 吃饱喝足,姐弟俩顺着河岸继续往南走。 此时已是后半夜,走着走着,河道两岸的芦苇荡开始变得稀疏,原本平坦的荒野地势变得极其开阔。 走在前头的潘芮猛地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出一大片将夜空映得发着暗红微光的区域,又是人类村镇的彻夜灯火。 借着夜风,潘芮又闻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远处,偶尔有几道“嗡嗡”声响起,紧接着,两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扫过平原的夜空,伴随着重物碾压过地面的动静,轰隆隆地驶向远方。 潘芮的身子微微压低。把还在嚼着半截芦苇根的潘茁往河滩深处推了推。 她看着那片盘踞在平原上的灯火,心里慢慢有了成算。 眼前是平坦大地上,高楼广厦举目皆是,恐怕绵延千里都是人类的地盘。 顺着这条道往南,必然有山有水,但在抵达那座山之前,他们必须得穿过这片密集的城镇。 不能走大路,不能靠近光亮。 天快亮了,远处的钢铁巨物轰鸣声渐渐多了起来。 潘芮带着潘茁,退回到了河道边缘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压倒了一片干芦苇,铺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窝子。 潘茁吃饱喝足,又走了半夜,刚挨着干芦苇便累得倒头就睡。 潘芮卧在窝口,透过交错的芦苇缝隙,静静地望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人间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轰鸣。 接下来这几天,估计会是下山以来最耗费心神的一段潜行,只能顺着河道、林带和庄稼地的夹缝,借着夜色一点点往南摸。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28章 思乡 燕京,国家林草局专项指挥中心。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能听见电脑主机散热嗡嗡作响。 “姚老师,又有监控拍到墩墩了!” 李向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掩的兴奋,“它们的路线是顺着河谷往南走,现在已经彻底出了海岸盐碱地的范围。” 屏幕上的红线,起点是雍州乾龙山,终点停在青州沧澜湾南岸,跨越了近两千公里,正是他们和许多工作人员一起,用了四年时间,循着各种蛛丝马迹记录下的,熊猫姐弟的迁徙路。 屏幕角落弹出了领导的视频窗口,开门见山:“姚教授,我们还是想不通,野生熊猫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海边?它们下一步大概率会去哪?” “到现在为止,这对熊猫的超长距离迁徙,依旧是我们无法完全解释的未解之谜。” 姚文正沉默了几秒,只能给出一个主观上合理的猜测,“但目前唯一能勉强贴合生物学逻辑的推测,是墩墩的体格发育速度远超同龄野生个体。” “超常的发育必然会带来钠、钾等微量元素的极度匮乏,我们推测,它们是受基因里的趋盐本能驱使,带着瑞瑞一路被滨海的盐场气息吸引,才走到了海边。” 他移动光标,沿着沧琴河谷向南划去,最终停在了连片的山脉等高线上。 “海边缺水缺食,根本没法长期滞留,按照野生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它们下一步唯一的生路就是南下。前方的灵鳌山山脉有稳定淡水和原生植被,是海滨荒野最合理的庇护所,也是我们接下来监测的核心区域。” “其实最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穿过平原的方式。” 周正这时接过话,调出了一份精密的数据列表,“这几百公里的平原腹地,村镇、交通网密如蛛网。我们后台统计,这半个月里,沿途有三十多个乡镇的监控拍到了它们的零星画面,大多都是墩墩的身影,但全部被我们截流了,普通民众根本看不到。” 周正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震撼。 “但可怕的是,沿途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当面撞见它们。这两个大块头简直跟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就从人类眼皮子底下穿过去了。按它们现在的夜行速度,最快三天,就能抵达灵鳌山边缘。” 姚文正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路线图。 而被全国上下盯着的这两只“鬼”,此刻呼呼小跑着穿越了一条省道。 姐弟俩已经见过很多这种平整的黑石道路了,横穿的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等个铁盒车少的空档,轻轻松松就蹿到了对面。 不过路对面是个村庄,他们还得沿边绕过去。 虽然太阳早已落山,但村里面好多地方还是被神奇的灯杆照得白亮,隐约还能听见一阵十分具有韵律的乐曲声。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潘茁跟着韵律点着脑袋,走起路来也一左一右摇摇晃晃的,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曲子是潘芮从来没听过的风格,虽然听着不伦不类,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种别样的味道,听着听着,身体就忍不住想要跟着摇动。 不过潘芮还是遏制住了这种冲动,努力将注意力放在了前方的路上,带着弟弟躲开一个又一个“岗哨”。 路过一户人家的低矮后院时,院里一只看门的土狗似乎是闻到了随风飘来的陌生气味,猛地从狗窝里站了起来,喉咙里刚滚出一声预警的“呜噜”。 潘茁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侧过头往狗窝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大概已经忘了小时候被黄狗吓到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事了,只感觉眼前这个“小不点”还挺有意思,居然敢朝他呲牙。 “嗷!” 抱着玩乐心思,潘茁朝土狗发出一声低吼。 结果狗子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呜噜”声戛然而止,哀鸣了一声,软绵绵地趴回了狗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再抬。 潘茁歪了歪大脑袋,感觉有些无趣,回过头,赶紧跟上姐姐。 这时,院内突然传来了人类的走动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潘芮急忙按住潘茁,姐弟俩像两块没有呼吸的黑白石头,藏在院墙根的阴影深处,连呼吸声都放得极缓。 一束极其刺眼的白光扫过院外,光柱从潘茁的圆耳朵尖上一掠而过,停留了足足三秒。 “死狗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拿着亮光的人类嘟囔了一句,潘芮只从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不耐烦与骂意。 没发现任何异常,那人便关了门回了屋,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潘芮长舒一口气,带着潘茁加快脚步,远离了这片村落。 耳边充满韵律的乐曲声越来越淡,到最后只剩下了蛐蛐叫。 此时,前方天际线尽头,一抹厚重漆黑的黛色山影已经依稀可见。 但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真要走到那山脚下恐怕还得熬上两三个夜路。 潘芮微微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影。 这几年,她带着弟弟走过了许多山川平原,几乎一直都是顺着记忆中那卷五行图的大致方位,随心而走的。 可如今却走到了尽头,不得不在无边沧海面前折返。 看着眼前这片陌生而深邃的山脉,潘芮心里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迷茫。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趴在灌木丛上,吐着舌头歇脚的潘茁,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脑门。 这傻小子跟着她一路风餐露宿,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都被沧海边咸苦的夜风吹得发涩,肉垫上也满是长途跋涉磨出的粗糙硬茧。 可即便吃了这么多苦,只要自己停下,他就会乖乖趴在身边,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里从来没有任何怀疑和抱怨。 寻道,化形,长生…… 这些执念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不知多少年。 可此时此刻,感受着弟弟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潘芮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天地之大,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跑出来这么久,在这片陌生的山林前,她脑海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老家那处温暖的岩洞,以及娘亲熟悉的背影。 是不是……该带这傻小子先回家看看了? 第129章 踏上归途 又连着赶了两个夜路,在穿过最后一片丘陵外围的果林后,姐弟俩终于在黎明前抵达了之前看到的那座山的脚下。 天色将明未明,潘芮找了处避风的岩洞,带着潘茁钻了进去,暂时隐蔽。 而在千里之外的燕京指挥中心里,气氛却陡然紧张了起来。 综合各处收集到的信息,姚文正已经基本确定,那对姐弟俩的确正在向灵鳌山走,并且速度比他们想的还要快,预估现在可能已经抵达。 对着视频连线另一头的青州地方负责人,姚文正建议道: “领导,它们已经正式进入灵鳌山脉了。我建议立刻启动一级保护预案,以免他们再与游客发生接触。” 屏幕里的青州负责人神色肃穆,之前在岱宗山上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他还是受到了更上一级的领导的批评,野生大熊猫到底是猛兽,类似的情况决不能再发生了。 他立刻点头,当即对身外的副手下达指令: “立刻协调青州各辖区及文旅、林草部门,将灵鳌山核心活动区域周边划为专项静默保护区,相关的游客路线即刻进行临时调整与局部封闭!” 人类社会庞大的国家机器,为了这两头大山里的生灵,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悄无声息地高速运转了起来。 而此时的山脚下,潘芮安静地卧在洞里,张嘴打了个哈欠,却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回到了山里,本应该更加安逸才对,可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总有种压抑不住的躁动感。 身旁的潘茁也是差不多的状况,昨天赶了一晚上路,他却好像一点都不疲惫的样子,睁着眼睛直往洞外瞧。 天彻底亮了,潘茁从凹坑里探出毛茸茸的大脑袋,跑到窝边仔细地嗅了嗅。 确认空气里没什么怪味后,他回头看了姐姐一眼,便欢快地扭着屁股,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野竹林里。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潘茁握着翠绿的竹竿大快朵颐。 憋了半个多月,他终于不用再像走平原那样小心翼翼,咔嚓声放得极大,像是在故意发泄这大半个月的憋屈,嚼得满嘴都是竹屑也毫不在意。 这里的竹子还挺不错的,潘芮也吃了好几棵,半饱后,姐弟俩顺着山涧,开始往山林深处漫步。 这座海滨山丘的环境极其独特,临海吹来的山风里带着一丝咸湿的水汽,林间的物产更是丰饶得让人眼花缭乱。 潘茁一路走,一路扒拉些野果和草根,啃两口尝个鲜,觉得难吃,就随意丢到地上,松弛而惬意。 到了一处山崖前,潘芮停下了脚步,嗅了嗅气味,拨开茂密的藤蔓,发现了一个更加干燥宽敞的天然石洞。 洞中光线略显昏暗,一走进去就看见几块巨石,平整的像是被人为削平的。 石洞最深处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模糊的痕迹,像是一个圆,被一条弯曲的线均分成了两半,如今已经快被青苔彻底抹平了。 这图案潘芮再眼熟不过了,阴阳相合,生生不息,她体内的气旋就是依此原理运转起来的。 潘芮抬起爪子,轻轻将肉垫贴在刻痕上,感受着其中的古老气息。 这里曾经似乎有过浓郁的灵气,只是如今已经几近干涸,徒留其表。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这世间变成了这样? 潘芮搞不明白,想探寻,也无处可探。 可叹…… 离开石洞,姐弟俩来到山林边缘的一处清澈溪边准备饮水。 四周的灌木丛忽然一阵耸动,钻出七八条眼泛凶光的野犬,将他们两个包围了起来。 这些个胆大包天的山林恶霸,呲着满嘴黄牙,喉咙里发出贪婪的低吼,试图围猎这两头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奇怪胖熊”。 潘芮扣紧了地面,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但潘茁却没有给她出手的机会。 四只见他瞬间人立而起,犹如一座巍峨的大山,压迫感极强。 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不自量力的小个子,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虚张声势地低吼,而是直接爆发出一声咆哮! “吼——!!” 伴随着如闷雷般炸响的咆哮,领头那只最壮硕的野犬恰好按捺不住,眼泛凶光地凌空扑了上来。 潘茁甚至没有躲闪,熊掌带着令人牙酸的风啸声,像拍苍蝇一样,随意地一巴掌抡了过去。 “砰!” 那条野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在半空中直接被拍飞,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树干上,软绵绵地滑落在地,生死不明。 那些自恃凶悍的流浪恶犬,瞬间感受到了血脉深处被绝对力量碾压的恐惧。 剩下的流浪恶犬瞬间被这绝对的肉体碾压吓破了胆,眼中的贪婪化作了极度的惊恐,哀鸣着夹起尾巴,连滚带爬地轰然散去,转眼就逃得无影无踪。 潘茁有些不屑地打了个响鼻,仿佛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趴回水潭边,低头“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 潘芮看着弟弟那宽大的背影,缓缓松开了扣紧泥土的脚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 回到那处天然石洞后,吃饱喝足的潘茁终于是感觉到困意了,往平整的石头上一瘫,四仰八叉地睡死过去,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潘芮静静地卧在他身边看着弟弟长途跋涉后略显发涩的皮毛,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爪底的肉垫上。 这似乎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仔细看弟弟的肉垫。 小时候那柔软娇嫩的肉垫,在经历了无数长途跋涉,早已经磨出了粗糙的硬茧,布满了细碎的划痕。 潘芮伸出爪子,轻轻握住弟弟那布满划痕的脚掌。 她没有想要强行抹平这些象征着万里跋涉的粗糙硬茧,只是渡过一丝极微弱的木气,替他舒缓着肌肉深处的酸痛。 那粗糙的触感硌在她自己的肉垫上,让脑海里翻涌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清晰落定。 寻找火行的路还很长,或许还要跨过无尽的平原,渡过浩渺的大江。 她自己不怕,但看着身边的弟弟,她到底是改变了主意。 五行已得其四,欲速则不达。 弟弟的身体在长达两千多里的跋涉中已经被彻底拉开了框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盲目赶路,而是消化与沉淀。 不如先带他回到那座最熟悉的山上,让他彻底吸收体内的造化生机,再图后续的机缘也不迟。 当天深夜,月上中天,山林彻底陷入了寂静。 潘芮用鼻尖拱醒了还在酣睡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习惯性地看向洞口,等着姐姐带路。 潘芮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随后转身走出了石洞,迎着咸湿到山风,望向了家的方向。 回去的路绝不会比来时容易。 但这一次,踏上归途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第130章 出发前的休整 自打定下了回家的念头后,潘芮并没有被思念的急切冲昏头脑。 现在时节已经步入盛夏,三伏天马上就要到了,外面的天地只会一天比一天热。 先不提白天在平原上能不能找到蔽日头的休息处,哪怕是夜里赶路时闷热,也足以让他们姐弟俩热昏头。 以她和弟弟如今的脚力,等最热的时候过去,就能心无旁骛地赶路,回家或许反而会更快。 更何况,他们走了这么久,一路上真正停下来休息的时间太少了,几千里的归乡路,拖着疲惫的身体盲目硬闯也是大忌。 因此潘芮决定,就在这座大山里安下心来休整,等熬过酷暑再正式出发。 这座山里草木繁盛,带着咸味的凉风穿林打叶吹在身上,有点黏糊糊的。 但在漫长难熬的夏日里,这座山也给了他们一份独特的馈赠。 山林深处,有条青石板铺出来的台阶山道,上面没什么尘土,能看出前不久才有人在这里走过。 附近萦绕的人类气味,也印证了这个结论。 可是外出饮水的时候,姐弟俩经过了那里好几次,却一个人影都没碰到过。 于是乎,潘茁就开始把这冰凉的石板当成了天然凉席,肚皮贴地,下巴刚好卡在石阶边沿,四仰八叉地摊成一张黑白相间的毯子,呼呼大睡。 山里的夏蚊毒得出奇,个头大得吓人,成群结队地在阴暗的林间飞舞。 但潘茁如今皮糙肉厚,那一身长毛加上细密的底绒,宛如一件天生的甲胄。 那些毒蚊子偶尔落在他身上,连皮都扎不着,于是转而奔着他的鼻子去,结果又被沉重的呼吸吹飞出去。 潘茁最多只是在睡梦中烦躁地抖两下圆耳朵,甩一甩短尾巴,翻个身继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睡得毫无防备。 潘芮曾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探过,结果碰上一面坚实的铁网门,严严实实地封死了往山上走的路。 路两边都是乱石坡,虽然也可以绕过去,但风险太大,寻常人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少说也得摔个头破血流。 对潘芮来说,这门当然形同虚设,但透过铁网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下方更远处有人工修筑的凉亭和护栏。 她静静地蹲在网门后看了许久,没有选择绕过去查看。 既然有人刻意将这里封上,那最好还是不要主动打破这个界限的好。 两相安好,互不打扰。 潘芮时常趴在悬崖边乘凉,随着凉风吹来的,除了咸湿的水汽,还有山下若有若无的线香气味,以及清晨低沉空灵的撞钟声。 人在山下求仙拜神,而她听着钟声,看着远处的云海与沧海连成一片,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在完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姐弟俩在这山林里避过了一整个酷暑。 这山上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潘茁这两个多月里简直是掉进了福窝。 除了吃不完的竹子外,还有崖边熟得发透的红果子,和在山涧湿地里随便一刨,就能扒拉出甘甜多汁的白草根。 有好几次,潘茁在崖边吃那些红浆果吃得太急,鲜红的果汁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猛地一看,活像是一头嗜血凶兽,威慑感十足。 可当这“凶兽”颠颠地跑到溪水边,撅着大屁股咕嘟咕嘟喝水,还时不时打个响亮的饱嗝时,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凶悍劲儿瞬间就漏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让人忍俊不禁的憨态。 等他吃喝都痛快了,便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把沾满红汁的前爪子,翻来覆去地舔得干干净净,连爪缝里的那点甜味都不肯放过。 至于脸上沾着的,都被溪水冲干净的差不多了,再剩下的舌尖一舔,就也就清理利落了。 这小子偶尔也会因为贪嘴,一口咬了灌丛里那些还没熟透的青绿涩果,酸得整张胖脸都皱成一团,连连打着响鼻往外吐,但他转头就能满不在乎地去祸害下一片果林。 这两个多月里,他逮着山里的丰饶可劲的造,把之前在路上啃草根、吃芦苇而亏空的身子彻底补了回来。 因为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地赶路,他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所有的养分都一丝不落地化作了肉身生长的肥料,原本就庞大的骨架仿佛又壮了整整一圈。 潘芮估摸着他如今的体重肯定突破了四百斤。 他如今若是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足以遮蔽一大片阳光。肩背几乎能抵到低矮的树杈。 山林里零星的走兽,隔着好几丈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等他靠近,就慌慌张张钻进了密林深处,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潘茁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这片山林里有着绝对的统治力,走起路来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骄横与松弛。 看着弟弟宽阔得犹如一堵墙的背影,走在后面的潘芮,心里莫名地踏实。 夏去秋来,山里的风逐渐褪去了黏糊糊的湿热,多了一丝高天流云的爽利。 直到枝头第一片泛黄的叶子落下,潘芮知道,动身的日子到了。 出发前一日的傍晚,潘芮独自爬上了山顶最高处,极目远眺。 入秋后山顶的云气淡了许多,视野比盛夏时好许多。 她的方向感很好,从不需要什么繁复标记,只凭着经验和本能,便能大概判断出老家的方位。 秋风吹过她脸上的毛发,带来了一股微微发干的萧瑟气息。 初秋的红日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落下,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因为时令的缘故,落日的位置偏向西北。 潘芮迎着落日余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夕阳左侧,也就是正西方偏南的位置。 站在最高处往下看,脚下的山势顺着西南方一路走低,树林渐渐变得稀疏,最终没入了一片平缓的开阔地带。 几条宽窄不一的水道交错在平地上,水面泛着夕阳的红光。 红瓦绿树在山脚下铺展开,密密麻麻的屋舍高楼像棋盘上的棋子,一直延伸到沧海的水气里。 而越过这片人间繁华,视线尽头,只有被橘红霞光吞没的无尽平原。 第131章 回家的路 次日,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养精蓄锐,吃饱喝足后的姐弟俩正式踏上了归乡之路。 夜色正浓,他们顺着无人的乱石坡,悄无声息地下了山,走得比以往快得多,没过多久就远离了山脉的地界。 风中那萦绕了两个多月的咸涩气味渐渐淡去,突然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不过熟悉的烟火气味很快填补了空档,姐弟俩很快就恢复到了先前在平地赶路时那种东躲西藏的状态。 只是如今却多了些新的状况…… 荒地与农田的交界处,横着几道铁网,下面生满了干硬的刺蓬。 潘芮先探了探铁网底下的缝隙,确认自己能顺利钻过,也估算着潘茁挤一挤同样能过,便伏低身子,从缝隙里钻了过去。 可跟在后面的潘茁却钻不过来,他的体型本来就比潘芮大一些,又胡吃海塞了两个月,现在可以说是又肥又大了。 学着姐姐刚才的动作,他低头钻了半天都没钻过去,顿时有些急了,迎着铁网硬生生地往前一挤。 夜色里传来一声牙酸的金属崩断声,指头粗的铁丝直接被他扯断。 满地带刺的枯挺荆棘,也被踩成了一地碎渣。几只在田埂边刨食的野獾,被这头撞碎铁丝网的黑白巨兽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地洞。 穿过了荒地,便是一片片即将秋收的庄稼地。 对潘茁来说,这简直是一片憋屈的绊脚网。 干枯的叶片刮擦过他的皮毛,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啦啦”脆响,沿途更是硬生生蹚出了一道半丈宽的倒伏口子。这动静在寂静的夜里,刺耳得能传出老远。 然而蛮力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管用了。 这大块头太难藏了! 以前遇到空旷地,要躲人的时候,他只要随便找个沟,把大脑袋一缩,肚皮贴地趴平,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但现在,这招不灵了。 寻常的土沟根本塞不下他这小山似的身子,稍不注意,那黑白相间的脊背就会从沟沿冒出来。 哪怕是走在田垄上,他也总会剐蹭到两旁的作物枝叶,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潘芮走在前面,回头看着弟弟在夜色中依然白得显眼的大屁股,心里一阵无奈。 还好他们是深夜赶路,偶尔嗅到有人的气息也能立刻绕开,一路上倒是没跟人打过照面。 隔天的凌晨,他们好不容易穿过了广阔的农地。 走着走着,天色忽地暗沉下来,一阵细密的秋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打在草叶上,沙沙作响。 初秋的雨水不冷,却刚好把秋老虎的余威压了下去,让姐弟俩赶路的燥热散了大半。 这雨并不大,来得恰到好处,不仅降了温,还替他们冲刷去了身上沾染的尘土气,雨幕更是成了天然的掩护。 他们顶着细密的凉雨继续往前赶,反倒比闷在无风的夜里赶路舒坦了不少。 只是天快亮了,他们还是得找个地方躲一下,毕竟白天是要歇息的。 寻常的田沟藏不住潘茁,潘芮只好带着他绕了一些路,循着水汽来到一处低洼地带,在一条蜿蜒的小河边,寻到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两人多高的芦苇层层叠叠,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 姐弟俩拨开苇秆钻了进去。潘茁庞大的身躯碾过苇丛,哗哗作响。 来到最深处,姐弟俩将周围的芦苇压倒,便弄出了一片平整的窝。 清晨的河畔水汽极重,夹杂着秋雨的晨风顺着水面吹进芦苇荡,透着一股阴寒。 潘茁踩好窝后,用力抖了抖皮毛上的水珠,一屁股坐在了压倒的苇秆边缘,刚好挡住了风口。 他嘴里还嚼着路上顺嘴薅的半截草根,吧唧着嘴,任由夹杂着雨水的秋风吹打在自己皮毛上,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在他身后,潘芮卧在芦苇秆上,一丝冷风都没吹到。 看着眼前这堵可靠的黑白肉墙,潘芮欣慰地眯起了眼睛,轻轻舔了舔弟弟耳尖沾着的水珠,心里软成了一片。 走了一夜的潘茁也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没过多久,便打起了呼噜。 天彻底亮了。 远处田间小路上突然传来一串沉闷、极具规律的怪异轰鸣声。 “突突突——” 震响持续了一阵,紧接着,是几声零星的狗吠。 潘芮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肢上,透过芦苇枯黄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田野上升起的一层薄薄晨雾。 那怪异的轰鸣声逐渐增多,甚至开始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吆喝声与轮子碾过泥巴的响动。 他们姐弟睡了,而外面的人世间却醒过来了。 …… 这两个多月里,燕京专项指挥中心的人,一直盯着灵鳌山沿线的红外触发相机,等着它们的动向。 大屏幕上,依旧是姐弟俩的行进路线图,只不过如今又向西延伸出了一小截。显然,林区边缘的红外设备再次捕捉到了它们的踪迹。 “它们在灵鳌山待了两个多月,最后还是走了。” 李向阳看着屏幕上标注的移动方位,微微皱眉,“就像当年在天中山住了一冬又离开一样……老师,会不会是因为它们判断出灵鳌山不适合长期定居?” “不太可能。” 姚文正摇头,“灵鳌山水源丰沛,不仅有成片的竹林,而且受海洋气候调节,冬暖夏凉。对大熊猫而言,这无疑是一处绝佳的栖息地,条件比天中山还要好得多。” “既然环境这么合适,那为什么要放弃?” 面对学生的不解,姚文正望着路线图思索了一阵。他沉默着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拿起电容笔,将灵鳌山与最新捕捉到的方位连成一条线。 那条醒目的红线穿过广阔的青州平原,笔直地指向了西南方一个特别标注过的地点——乾龙山。 看着这条线,姚文正缓缓摘下老花镜,声音有些发涩。 “看来之前的推测错了。我以为它们跨越半个华夏,是为了在海边寻找微量元素和开辟新领地定居……” “其实都不是,它们只是想回家了。” 第132章 震撼的秋收 潘芮是真没想到,能有人在这种偏僻的田野地上闹腾成这样。 她本以为那“突突突”的怪声持续不了多久就会停下,谁知道不仅没有,反而变本加厉,越来越吵。 原本姐弟俩都已经睡着了,结果到后面那声音吵的,就跟有人拿着木棍“梆梆”地敲他们脑壳一样,硬生生给他们敲醒了。 就连一向睡得很死的潘茁都被吵醒了,足以见得这声音到底有多大。 潘茁烦躁地爬起来,满脸的起床气,哼哧着就要去找芦苇丛外那扰熊清梦的东西算账。 刚迈出一步,一只熊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将他差点发出的咆哮声闷了回去。 “嗯嗯!” 你先躲着,等我看看情况! 潘芮没有理会弟弟委屈的眼神,站起身,将下巴搭在交叠的芦苇秆上,透过苇叶缝隙向外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彻底愣在了原地。 外边的农田里,正在奔走着一个巨大的铁疙瘩,前端张着一排狰狞的精铁齿刃,底下的几个黑色大圆环无情地碾过土地,身后正源源不断地吐出一地细碎的残渣。 秋风掠过田野,带来了一股熟悉的刺鼻怪味。 那味道,那形状,潘芮认得。 大概是几个月前,经过一片荒田边上的时候,她见过差不多的东西。 只不过当时那个稍微小些,而且锈迹斑斑,还滴着散发同样刺鼻怪味的黑水,躺在田边一动不动。 潘茁当时不知轻重地去拍打底下那个黑色的圆环,还被弹得摔了个屁股墩儿。 而眼前这个,是动着的。 它在田野里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前端那排疯狂旋转的铁齿刃犹如一张贪婪的深渊巨口,成片成片地吞食着前方的庄稼。 这是……在收割田地? 潘芮呆呆地眨着眼,心底掀起了无声的惊涛。 在她的认知里,秋收是需要漫长的劳作,耗费大量血汗的。 每逢秋季,一家老少都要伏在地里,顶着毒辣的日头,挥舞铁镰,一刀刀地割去岁月,从日出熬到日落。 连妇孺稚童都要在田埂上帮忙,那些衣不蔽体的贫苦之人,更是要跟在后头,在泥土里抠挖着别人遗落的残穗,只为了一口过冬的粮食。 可眼下,眼前这个没有半点生机的大铁疙瘩,铁嘴一开一合间,凡人几十天的苦力,便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大片大片的庄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地平整的根茬。 只有经历过饥寒劳苦的人,才知晓眼前这一幕有多么震撼。 移山填海,跨河架梁,都不及此。 即便已经见识了许多超出认知的事物,但潘芮这一次却是愣住最久的一次。 身旁的潘茁顺着姐姐的视线,也看清了对岸那台一口吞掉大片庄稼的大怪物。 他也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看远处大怪物那仿佛能搅碎一切的“利齿”,最后比较了下体型…… 心里刚升起来的起床气和暴躁,瞬间就被浇灭了。 前些时间在山野称王称霸而产生的那点骄纵心,就这么碎了一地。 他身子有些发僵,再也没了往外冲的念头,只能委屈地缩起脖子,趴回姐姐身边,刨着脚下的泥巴生闷气。 感觉到弟弟贴了过来,潘芮也回过神,才意识到现在似乎不是惊叹的时候。 那台铁疙瘩离他们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可照它这么一路吞下来,迟早得来到这片河岸的地头。 虽然它像是只收庄稼,应该不会来到这河边的芦苇地上。 可是万一呢? 潘芮刚才也光顾着看那铁疙瘩本身了,又瞅了一眼,才发现上面还坐了个人,多半是它的驾驭者。 如果再离近点,难保他们会不会被那人看到。 仿佛是为了印证潘芮的担忧,那铁疙瘩猛地转了个弯,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骤然拔高,一根粗大的铁管直接对准了河对岸的芦苇荡。 岸边临近田埂的地方,成片的水鸟被吓破了胆,扑腾着翅膀四散奔逃。 好几只慌不择路的灰兔和野獾更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庄稼地,拼命往远处的荒沟里钻。 刺鼻的黑色烟雾,夹着铺天盖地的秸秆碎屑,顺着风飘了过来。 刺鼻的怪味直钻鼻腔,碎屑落了潘茁满头满脸。 他的鼻翼疯狂翕动,胸腔高高鼓起,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眼看就要打出一个大喷嚏。 千钧一发之际,潘芮眼神一凛,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猛地压在了弟弟的脖颈上,一爪子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同时将他的脑袋压向了身下垫着的苇秆堆里。 “噗——” 一个原本惊天动地的喷嚏,就这么闷在了潘芮掌心和层层叠叠的芦苇秆之中。 紧接着,那铁疙瘩底下黑色大圆环碾压田埂的剧烈震动,几乎是贴着他们不远处的地面传了过来。 那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让潘茁吓得连挣扎都忘了,只敢瞪圆了眼睛,屏住呼吸。 好在那铁疙瘩并没有停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田头笨重地转了个弯,又顺着另一垄庄稼,喷吐着黑烟渐渐远去了。 直到那声音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潘芮才松开爪子,从弟弟身上移开。 潘茁赶紧把脑袋从草堆里拔出来,打了几个闷闷的响鼻,喷出一嘴的草屑和灰尘,一双黑眼圈里憋得全是委屈。 潘芮抖了抖身上落满的黑灰,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台越走越远的铁疙瘩。 她看出来了,这东西是来回走的,收割完那一头,迟早还会折返回来。 此地绝对不能再留了。 潘芮当机立断,用脑袋拱了拱惊魂未定的弟弟。 “汪!” 我们撤! 领会了姐姐的意思,潘茁没有半点不满,连连点头,跟着姐姐动身。 他们没有往岸上走,而是谨慎地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紧挨着芦苇荡的河水中。 初秋的河水带着丝丝凉意,刚好没过他们的脊背。 借着两岸高大芦苇的倒影掩护,他们只将眼睛和鼻孔露出水面,像两段漂浮的朽木一般,无声无息地游到了河对岸。 直到钻进对岸一片更偏僻的芦苇地里,重新踩实了地面,姐弟俩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忽近忽远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但隔着一条河,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庄稼秆搅碎了。 第133章 过路 渡河过来后,困得不行的姐弟俩压平了一片芦苇,身子一沾地就睡着了。 虽然还是能听到轰鸣声,但因为离得远了,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不至于影响到睡眠了。 稍微有点吵也没办法,总不能不睡觉,晚上还得觅食和赶路呢。 其实如果不是有那铁疙瘩晃来晃去的话,在这条河边上停一个晚上也不是不行,渴了有河水,饿了有芦苇芯吃,觉得味道单调,还能下河捞鱼。 如今的潘芮不怎么担心跟这个世间的普通人打照面,但要是换成驾着那种铁疙瘩的人,还是尽量离远点好。 就算知道那是收割庄稼的东西,但它带给潘芮的压迫感太强,让她心里没什么底。 她和弟弟再怎么皮糙肉厚,也终究是血肉之躯,怎么也不可能跟那一大排高速交错的铁齿抗衡。 直到夜幕降临,月光惨淡,睡醒后的姐弟俩才抖了抖身上的碎屑,摸出了芦苇荡。 然而,当潘芮望向四周时,心头却猛地一沉。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望无际的枯黄根茬。 他们睡觉的时候,可一点没有听到河岸这边也有轰鸣声,这片田地只能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就被收完了的。 没有了庄稼的掩护,眼前彻底变成了一块毫无遮挡的空地。 明晃晃的月色下,两个黑白色的大块头走在光秃秃的平原上,简直不要太显眼。 但这条路他们还不得不走,如今都到了平原中央,再想从丘陵林地里绕也没机会了。 姐弟俩只能加快步伐,一口气潜行出去了十多里地。 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呼啸声。 潘芮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这声音她还算熟悉,这一路走来,他们听到过太多次,多半是那种规整许多的铁壳子车在车道上奔驰。 要是再遇到横在面前的车道,只要趁着夜色快速穿过去便好。 然而这回情况却没有潘芮想的那么简单。 当带着弟弟,借着夜色靠近了声源,抬头看到那条宽路时,她却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他们多次横穿过的车道。 横亘在他们前方的,是一条被厚实的泥土和碎石高高垫起的长垣高墙,就像一道生硬的疤痕,切断了这片平原大地。 长垣上方,无数顶着刺眼白光的庞大铁壳子,露出半截黑压压的身躯,正以一种极其凶猛的速度在墙头飞驰而过,车轮碾压地面的震颤顺着高墙传导到脚下。 乍一看,倒是有些像他们姐弟还小的时候,在山里见过的那条架在空中的“天路”。 跟在后头的潘茁也看到了这堵轰鸣的高墙。 白天在芦苇荡里睡足了一觉,这会儿他体力充沛,缓过劲来了。 想起早上自己被那吞庄稼的铁疙瘩吓得趴在泥里的怂样,他觉得现在得争回一口气。 他四下看了看,这高墙虽然看着吓熊,但上面跑的那些怪物并没有早上那个大。 甚至相较于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眼前呼啸而过的铁家伙还小了一些。 他没有像小时候第一次见这种时刻不停歇的路那样被吓得瑟瑟发抖,而是故意把四肢绷得笔直,背上的毛发根根炸立,仰起大脑袋,冲着上方疾驰而过的白光,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发抖的毛团子。 “滴——!!!” 吼声还没完全出口,高墙上方,一个庞大的钢铁黑影飞驰而过,发出一声足以撕裂夜空的刺耳嘶鸣。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凭空炸雷。 潘茁大腿不受控制地猛烈哆嗦了一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浑身的炸毛瞬间软了下去。 他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赶紧假装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然后极其丝滑且不留痕迹地挪动脚步,紧紧贴在了潘芮的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潘芮瞥了这憨货一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刚刚她也观察过了,就算能翻过高墙,也很难安然无恙地穿过这条路,这路上的铁壳子车太多,也太快。 她带着弟弟,沿着土墙下方阴暗的边缘走了很远,终于在茂密的杂草丛里,找到了一处被烂泥堵塞了大半的圆形灰石水洞。 洞口只有半人高,积攒着发臭的死水,四壁挂着黏糊糊的油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潘芮将前爪探入积水之中,丹田内玄水气机悄然流转,顺着水流向洞内延伸。片刻后,她收回爪子,确认了这石洞另一头是通畅且安全的。 她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玄水气机的运转,那些发臭的黑水和刺鼻的油污,在接触到她皮毛的瞬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神奇地向两侧滑开。 她从头走到尾,浑身上下纤尘不染。 她蹚到另一头,确认外面没有危险后,才退了回来,用脑袋拱了拱潘茁,示意他往里进。 对于体型庞大的潘茁来说,这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洞口太窄,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憋屈地把身子压到最低,肚皮死死贴着发臭的烂泥,后背时不时蹭到洞顶粗糙的石壁。 他四爪扒着湿滑的洞壁,像条巨大的毛虫一样,在管子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 冰冷恶臭的泥水浸透他的皮毛,黏糊糊的黑油蹭的全身都是。 当他终于从石洞的另一头挤出来时,原本还算干净的黑白毛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他委屈地抖了抖爪子上的脏水,满眼的生无可恋。 潘芮看着他这副惨样,暗暗叹了口气,走上前,将爪子搭在潘茁满是污泥的脑门上。 一股清凉温润的玄水气机顺着她的掌心涌出,如同一场无形的细雨,瞬间席卷了潘茁的全身。 那些黏糊糊的黑油和发臭的烂泥,在这股气机的冲刷下纷纷剥落,顺着毛发滴落在地。 短短几息的功夫,潘茁又恢复了原本清爽干净的模样。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猛地抖了抖浑身干爽的毛发,开心地冲着姐姐低低“嗯”了一声,刚才的憋屈顿时一扫而空。 第134章 山、崮 穿过那道泥石高墙后,脚下的路虽然好走了许多,但四处没有遮掩藏身的地方,走着却也不太容易。 那收割田地的大铁疙瘩倒是没有再遇到过了,不过潘芮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作风,尽量避免跟人打上照面。 若是零星两三个的过路人,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要是迎面碰上那种铁疙瘩车,难免会惹上麻烦。 大概是运气好,姐弟俩在光秃秃的地上接连走了七八个日夜,累了就在田间地垄的沟渠里歇息,居然再没碰上什么,一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早在前两天,前方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片山影,远远望着算不上多高大,但这也只是相较于潘芮先前见过的那些的崇山峻岭而言。 等到真正来到山脚下之后,雄厚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座大山也向姐弟俩展现出了它独有的景色。 入秋的大山里,大片大片的林叶已经褪去了青翠,呈现出暗红色,山风一吹,枯叶沙沙作响,铺满了林间隙地。 此刻刚天亮没多久,按理说进山后,就没必要再昼伏夜出地躲着了,所以姐弟俩并没有急着找地方歇息,而是准备先找些吃的。 在平原上赶路的这段时间,姐弟俩基本没吃到过什么正经食物,全靠啃点草根和田里落下的作物熬过来的,现在肚子已经饿得直叫唤。 秋天的山林里虽然没有青翠的竹子了,但能吃的东西也还是不少的,很多野果都是在这个季节成熟。 刚往山上走了一段,姐弟俩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 前面有几棵叶子已经掉得精光的老树,光秃秃的黑色树杈上,密密麻麻地坠着些熟得发软的柿子。 另一边,地上还散落着些裂开的带刺圆球,露出里头深褐色的栗子。 潘茁喉咙里发出一声急切的哼唧,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外皮带刺的栗子吃着太慢,他根本等不及去捡扒拉,直接人立而起,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一棵柿子树的树干上,熊掌猛地一拍。 “哗啦——” 树冠一阵剧烈摇晃,树梢上挂着的那些个柿子落了下来。 有几个直接砸在他仰起的大脸上,瞬间爆开,糊了他满脸黏糊糊、甜滋滋的红色果肉。 他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吧唧着嘴,伸着舌头满足地卷着脸上的甜浆。 平原上担惊受怕了七八天的委屈,在这顿齁甜的丰沛汁水里被彻底抚平。 潘芮则尝起了地上的刺球,落下来的这些都是外壳开裂的,爪尖一拨,就能把里面的栗子剥出来,连皮带肉一起吃进嘴里,脆甜清香,味道十分不错。 吃着吃着,她的鼻子突然耸动了一下,从满山的果香味中,嗅到了一丝丝异样的气味。 远处也传来的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脚步踩踏在干枯落叶上发出的,正渐渐向他们这边靠近。 是有人在往这边走? 虽然听动静似乎只有一个人,但潘芮还是低低地“汪”了一声,一巴掌按在弟弟的后脖颈上,连拖带拽地带着他躲到了果树后的草丛里。 潘茁还捧着一个柿子在吃,不过也尽量控制住,没再发出太大的动静。 片刻后,草丛外走来了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人影,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枯木棍,背着个旧竹筐。 很显然,这只是个普通的老山民,对他们姐弟没有半点威胁。 老山民走到那几棵果树下,看到一地被砸烂的柿子,以及落叶堆上被压过的痕迹,神色紧了一下,眼神有些发虚地往四周的密林里扫了两圈。 随后,他根本不敢多作停留,只是匆匆弯下腰,胡乱捡起几个栗子丢进竹筐,便握紧了棍子,步履匆匆地顺着山道离开了。 看着那人略显慌张的背影,潘茁不满地舔了舔嘴边的甜浆,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似乎很不忿自己和姐姐的吃食被顺走。 潘芮收回了视线,心里寻思了一阵,决定吃饱后,再带着弟弟往山上走两步,然后再找地方歇息。 她可还没心宽到,能在这种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呼呼大睡。 树上的柿子还剩下不少,潘茁还想像以前那样爬到树上摘着吃,奈何如今已经没有树干能承受的住他的体重了。 潘芮身子虽然轻巧些,但其实也没轻多少,也没法往这本就不怎么粗壮的树上爬。 于是乎他们只能按照刚刚潘茁的方法,从树上摇晃下来熟透的柿子,就着另一边的栗子,吃了个七分饱。 解决了肚子问题,潘芮立刻带着弟弟动身往高处走,没走几步,她便注意到这片山脉深处的形状古怪。 不远处的几座山头不是尖的,而是四壁直上直下的灰白岩壁,顶端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刃齐刷刷削平了一般。 这简直是天然的堡垒。 这种直上直下的平滑岩壁,几乎看不到任何落脚点,潘芮看着都有点发怵,这种绝壁她也是第一次见,以正常的方式,几乎不可能爬得上去。 她带着弟弟绕着这怪山走了大半圈,终于在背阴面找到了一处被岁月风化崩塌的碎石缓坡,石缝里还缠绕着粗壮的古藤。 姐弟俩顺着坡,手脚并用,费了一番力气才艰难地爬了上去。 爬到顶端,视野豁然开朗。 这上面出乎意料地宽阔,地面平整,长满了枯黄的草丛,四周都是近乎竖直的崖壁,姐弟俩刚刚爬上来的缓坡,应该是唯一上下的通路。 确认了要在这里歇息,潘茁直接就往深草丛里一倒,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他是真的累坏了。 直到日头偏西,黄昏的余晖洒在这片平顶上。 潘芮站起身,独自走到平顶山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山谷。 在山坳处,坐落了大片村落,只是这里的人似乎比较简朴,像是就地取材,用山里的青石块垒起了一栋栋石屋。 在陡峭的山坡上,顺着地势,开垦出了一圈一圈犹如阶梯般的狭窄泥地。 此时,山谷的几处青石屋顶上,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灰白炊烟。 潘芮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种符合她前世记忆的人间烟火景象了,她还以为这世间已经不存在这种地方了。 如今看来,总有种别样的亲近感。 第135章 天上河 在山上安稳歇息了两日后,姐弟俩彻底养足了精神。 傍晚,太阳还没下山,潘茁从草堆里爬起来,望了望天空,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前爪撑着地面,后肢用力蹬地,抖了抖浑身的皮毛,伸了个舒畅的懒腰。 潘芮带着他,顺着来时那处崩塌的背阴缓坡往下走。 上山难,下山也不轻松,尤其是对于如今块头大了许多的潘茁而言。 他前爪扣在石缝里,在古藤间小心翼翼地往下探,每蹬一步,脚下的岩壁都跟着颤,碎石簌簌往下滚,惊起阵阵林鸟。 潘芮在更高一些的地方,厚土气机自然流转,灵气护持着弟弟脚下,倒也有惊无险。 一路下行,快到山脚下的石坳里时,他们遇到了一条水流潺潺的山涧。 潘茁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个水饱。 冰凉甘甜的山泉水顺着他的下巴,滴答在长满青苔的乱石上。 潘芮也低下头饮了一些,清冽的水流沁人心脾。 越过这条山涧,连绵的山影便彻底被抛在了身后。 没有了树林的遮掩,前方的天地再次变得一望无际,姐弟俩也重新恢复了昼伏夜出的赶路规矩。 连着向西走了两三个夜路后,周围的环境悄然变了。 这一日后半夜,平原上起了雾。雾气黏在皮毛上,湿漉漉的,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这雾气不似山里的清冷干爽,而是极其绵密湿重,呼吸间,满是一股化不开的水腥气与泥土味。 这绝不是什么小河沟能蒸腾出的水汽。 潘芮算算距离,感觉差不多该看到他们来时渡过的那条浑浊大河了。 顺着雾气往前探,前方平坦的旷野到了尽头。 夜色之中,赫然出现了一道如同长龙般横亘在天地间的高耸土垣,将前方的去路与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看着那道熟悉的土垣构造,潘茁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前些日子,在那道跑着铁疙瘩的高墙下受的惊吓还历历在目。他停在原地,踟蹰着不肯再往前凑,一双圆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听着前方的动静,喉咙里发出微弱且不安的低鸣。 显然,当时的惊吓着实不轻,不仅磨掉了他的骄纵,连原本的心气儿也弱了些 潘芮停下脚步,走过去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弟弟的脑门。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侧,随后率先往前迈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鼓励他跟上来。 潘茁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用力甩了甩脑袋,这才迈开步子跟上了姐姐。 姐弟俩一前一后,顺着土坡背阴处的杂草,不疾不徐地往那道高高的长垣上爬去。 土垣极高,当他们终于爬到顶端,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姐弟俩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潘芮预想过前方的大河会是如何宽阔,却唯独没想过眼前这一种。 身前,是漫无边际的浑浊大水,水面辽阔得仿佛吞噬了对岸,在暗淡的月光下泛着苍茫的波光。水流看似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厚重力道,无声无息地向东滚滚流去。 但这都不是最让潘芮惊愕的。 最荒谬的是,这宽阔的浑水并没有在河谷里流淌……那平缓的辽阔水面,竟然和他们脚下站着的这道高大土垣几乎齐平! 潘芮回过头望去。他们刚刚走过的那片广阔平原,此时竟然低低地陷在了下方的夜色里。 水往低处流,这是天地间的常理。 可眼前这条大水,却偏偏违背了常理,高高地悬在了平原之上。 这……还是他们之前经过的那条河吗? 虽然同样的宽阔,同样的浑浊,可带给潘芮的感觉与先前截然不同。 它就像是一条被收复了的蛟龙一样,规规矩矩地流淌着。 潘芮的前爪无意识地蹭过脚下夯得极其紧实,甚至比岩石还要坚硬的泥土,指尖微微发力,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爪痕。 她看了看身后低洼的平地,又转过头,望向眼前这片被漫长土墙生生兜在半空中的万里浊浪,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前世她见过几次治水的景象,那是一代代人累死在河道旁与天争命。却从未想过,在这片没有灵气的土地上,世人竟能凭着一代代夯土填石,把一条大河硬生生托在半空,让滔天大水从平地头顶流过。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堤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突突”震颤声,一道极其刺眼的亮光在夜色中横扫了过来。 潘芮没有惊慌,只是带着弟弟往堤坡内侧的阴影里退了两步,伏低了身子。 姐弟俩安静地潜藏在暗处的杂草中,看着那散发着光亮的铁壳子从十几步外的堤顶上呼啸而过,直到那刺眼的光亮彻底远去,他们才不紧不慢地重新站起身。 此时,潘茁的注意力早就被大堤内侧的景象彻底吸引了。 在大堤和真正的主河道之间,并不是光秃秃的水面,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滩涂湿地,浅滩淤泥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形成了无边无际的芦苇海,深处才是水流平缓的主河道。 密实的苇秆比他站起来还要高出许多,微风拂过,苇浪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 底下全是湿润绵软的淤泥,哪怕是对如今的潘茁来说,这也是一个足够藏身的隐蔽所。 他试探着用前爪扒了扒堤坡的杂草,确认稳固后,才回头看了潘芮一眼。 见姐姐点头,便直接顺着堤坡内侧茂密的芦苇丛,连滑带蹦地溜了下去。 圆滚滚的身子压倒了一小片苇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头扎进了芦苇海的最深处。 潘茁在泥沼里欢快地打了个滚,熟练地咬断一根芦苇,三两下剥出里面一截鲜嫩的白芯,大口咀嚼起来。 直到日出东山,阳光透过密集的苇秆缝隙,在湿润的泥地上洒下斑驳的金光。 吃饱喝足的潘茁躺在柔软的枯泥和苇絮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潘芮卧在他身边,透过层层芦苇的缝隙,望向远处那条悬在半空,缓缓流淌的浑水。 大堤外偶尔传来几声极微弱的动静,全都被这片无边的芦苇丛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再也惊扰不到他们分毫。 第136章 虚惊一场 夜幕降临,睡足了的姐弟俩穿出芦苇丛,停在岸边观察着水面上下的情况。 或许是为了避免河道边缘被水流冲垮,岸边每隔一段,便有一条由无数块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长长石堤,直直探入水中。 潘芮走到青石堤的最前端,将一只爪子探入河水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玄水气机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向前铺陈开,身边十几丈内的水势,全都在气机的勾勒下一清二楚。 潘芮睁开双眸,心里已经有了底。 情况确实比看上去凶险得多,但还没有到必须绕路找桥的程度。 凭借着气机探路,她有把握带着弟弟避开水下的暗流和深坑,蹚过这条大河。 身后的潘茁也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没有贸然下水,一直等到姐姐回头低呜了一声,他才紧跟了上去。 潘芮走在前面引路,缓缓地踏入水中,每一次落爪,都精准地踩在水下坚实的泥脊上,像是在深水里走钢丝一般,避开了两侧的流沙坑。 潘茁将脑袋昂在水面上,紧紧踩着姐姐的落脚点,一步也不敢偏离。 尽管如此,水下的暗流依旧变幻莫测。 泥脊狭窄,走到河道中段最凶险的位置时,潘茁一脚踏在泥脊边缘,底下的泥沙瞬间塌陷,他的右前爪猛地陷进了一个松软的流沙坑中,身子顿时一歪。 这看似不起眼的流沙坑,在湍急底水的搅动下,犹如一张贪婪的巨口,死死吞住了他的大半截小臂。 流沙一点点将他往更深的水槽里拖拽,不仅如此,在他失去重心的瞬间,那股压抑已久的河流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突然一道暗流打过来,狠狠撞在他的侧腰上,险些将他掀翻进旁边的深水里。 潘茁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后爪死死钉进河床的硬泥里,硬是凭着一身蛮力,将前爪从流沙坑里拔了出来。 湍急的水流不断撞击在他的身上,却被他死死扛住。此时此刻的他,犹如一尊在泥水中缓缓移动的黑白铁塔。 潘芮在前方绷紧了身子,见他自己稳住了身形,才悄然放松下来,继续向前探路。 就这么步步为营地往前蹚,眼看离对岸的浅滩只剩下十余步远,脚下的地势逐渐拔高,水位退到了腹部,水势也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股水下暗流翻涌而上,竟将一条大鲤鱼从水底卷了出来。 “哗啦”一声,那条大鱼跃出水面,不偏不倚地朝着潘茁撞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爪子,一巴掌拍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大鱼直接被拍晕,翻起了白肚皮。 潘茁顺口一咬,将其牢牢叼在嘴里,乐呵呵地继续往前。 不多时,姐弟俩有惊无险地踏上了对岸的河滩。 潘茁带着一身泥水爬上岸,没急着甩毛,而是先炫耀似地将那条大鱼放在了潘芮面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潘芮摇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弟弟沾满泥沙的额头,示意这是他自己的战利品。 潘茁晃了晃短尾巴,低头尝了一口鱼肉,眼前顿时一亮。 这在激流中生长的大鱼,不仅没有半点土腥气,肉质还非常紧实丰腴,美味吃进肚子里,极大缓解了横渡大河的疲惫。 吃完了最后一口鱼肉,潘茁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边的鳞片。 姐弟俩没有多做停留,迎着秋夜里的凉风,踏上了坚实的黄土地。 只要跨过这片广袤的平原,尽头便是连绵的老家的连绵山脉。归乡的路,又踏踏实实地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 次日清晨,河面上的浓雾还未散去。 三辆越野车急刹在黄河东岸,车门猛地推开。 李向阳带着几名水文专家和监测队员,神色焦急地冲向堤坝边缘。 他是前两天主动请缨,赶来青州给当地林业部门的保护工作进行技术指导的,谁知刚下飞机没多久,就收了那对姐弟俩靠近黄河主道的消息。 于是他连口气都没歇,放下行李便随车直奔此处,急忙进行了现场勘察。 泥泞的青石缝隙间,几串巨大且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水线以下,再也没有回头的痕迹。 李向阳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看样子,他们是从这里下去了……出意外的概率大吗?” “相当大……或者说,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随行的水文专家看着平板上的地图,脸色有些难看,“这里是青豫交界最凶险的河段,表面看着平缓,实际底下全是暗沟和流沙坑!” 专家指着那浑浊的水面,声音都在发颤。 “别说是两只野生动物,就算是带着马达的小铁皮船,要是卷进那些暗流漩涡里,也得被打翻卷走,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 此言一出,周围林业部门的人员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眼前,浓雾中的黄河依旧平缓地流淌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向阳死死盯着对岸茫茫的雾气,手心全是冷汗。 理智告诉他,专家说得对,这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可是,几年前乾龙山悬崖下,那个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神秘身影,却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是她……一定不会有事吧?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水文专家甚至准备联系下游河务局安排打捞网时,李向阳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李指导!这里是西岸三号观测哨!滋滋……呼叫李指导!” 李向阳一把抓起对讲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李向阳,讲!”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难以置信。 “就在刚刚,红外设备捕捉到了目标踪迹!它们安全上岸了!目前正在西岸往内陆方向移动!” 话音落下,整个青石堤坝上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队员们极度震惊的惊呼声。 水文专家张大了嘴巴,满脸见鬼的表情,这传回来的消息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李向阳长长舒了口气,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第137章 近乡惆怅 等到潘茁吃完鱼,姐弟俩又在河岸边歇息了片刻。等横渡大水时消耗的体力渐渐恢复,他们才穿出苇丛,翻过一道高大陡峭的夯土大堤,真正踏进了家乡的地界。 此后整整十多天,姐弟俩昼伏夜出,一路向西,穿行在无遮无挡的旷野之中。 姐弟俩的脚程虽然不慢,但一路上躲躲藏藏,白天缩在干旱的沟渠或荒废的砖石空屋里睡觉,晚上还得花半宿的时间觅食吃饭,所以走的并不快。 直到十多天后的一个清晨,他们才终于走出了旷野,踏入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恰好这时太阳刚刚升起,进了山林里,姐弟俩也没必要再找地方躲藏了,况且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哪里还睡得着觉? 这座山既熟悉又陌生,一草一木、甚至山林风中夹杂的气味,都与他们从小长大的那座山头极为相似。 即便这里还不是家,却像是已经回到了家。 重新踩在铺满落叶的松软泥土上,潘茁憋闷了一路的郁气一扫而空。他仰起粗壮的脖颈,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山风里的干爽气味,随即宛如挣脱了枷锁般,兴奋地冲进茂密的林地。 他兴奋地奔至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槲树前,后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上下狠蹭了两下,似是要将这十多天沾染的凡尘浊气与平原上的压抑感,全都宣泄在这棵老树上。 槲树厚实的树皮被蹭得簌簌剥落,沉闷的撞击声在幽静的林间回荡。 蹭舒坦了,潘茁又扑通倒在长满矮草的泥地上,欢快地打起滚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痛快哼唧声。 潘芮信步跃上一截枯木,抖了抖干爽的皮毛,静静看着在落叶堆里撒欢的弟弟,眼底也浮现出久违的松弛。 尽管还没到家,但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们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天地。 潘茁在地下滚了半天,肚子突然咕噜噜叫起来。他翻身爬起,在林子里耸动鼻子觅食。 转了个头,便在身后山坡上发现了一大片低矮灌木。 挂满尖刺的枝条上,结着一簇簇拇指大小、红中透着青涩的野果。秋风吹过,果皮泛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一丝山野特有的清香。 潘茁眼睛一亮,仗着皮糙肉厚,无视尖刺凑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下嘴,而是小心翼翼地凑上鼻尖,围着果子仔细嗅了嗅,确认没有怪味。 坐在高处的潘芮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感欣慰。 “这小子总算是长记性了……” 然而下一秒,就看到这憨货张开嘴,连皮带叶一口薅下大半簇野果,囫囵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咔嚓——” 饱满的果肉在口腔中破裂,想象中的甜美汁水并未出现,嘴里溢出来的反而是浓烈到发苦的极致酸涩。 那股酸味直冲脑门,顶的潘茁都懵了片刻,大肆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张宽大的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成了一团,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好几下。 “呸!呸呸!” 他疯狂甩着大脑袋,张大嘴巴拼命往外吐着果渣,两只熊掌焦急地扒拉着嘴角,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喉咙里发出变了调的呜咽声。 看着刚刚还显得有些稳重,此刻却被几颗野果酸得找不着北的弟弟,潘芮眼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欣慰,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都这么多次了,这看到好像能吃的东西就一口吞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掉。 还好只是一些没长熟的酸果,吃进肚子里也没坏处。 潘芮在心底无声叹息,跳下枯木,来到一棵老核桃树下,看准草丛里一颗外层绿皮已经腐烂发黑的野核桃,抬起前爪精准一拍。 “啪”的一声轻响,坚硬的核桃壳应声碎裂,白嫩的核桃仁完好剥出。 她将核桃仁踢到潘茁脚边,低呜一声,示意他压压嘴里的酸涩。 潘茁如蒙大赦,委屈地凑过来,伸舌头将核桃仁卷进嘴里咽下。 醇厚的坚果油脂香气中和了刺激的酸味,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 入夜,山风穿过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姐弟俩在半山腰找到了暂时栖身的洞穴。 潘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洞里,打着震天的呼噜。 几乎一天一夜没睡,再怎么兴奋也该累了。 潘芮则卧在岩洞口,虽然也觉得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深秋的夜空极度澄澈,一轮明月高悬于山脊之上。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给洞外的古树和顽石镀上了一层银霜。 她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寂静的山林。 夜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远处山涧里传来的微弱水流声,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干枯松果与湿润岩石的冷香……这一切,都与老家的那片山林,太像太像了。 恍惚间,潘芮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并没有经历过这几年的漫长跋涉,仿佛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那道庞大而又温暖的身影,正趴在洞口深处,温柔地舔舐着自己沾着露水的绒毛。 借着澄澈的月光,潘芮的目光在弟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当年那个出生很晚才睁开眼,连吃奶都需要她托举的小豆丁,如今已长成了高大威猛的黑白巨兽,经历了漫长的旅途,脚底肉垫都磨得又厚又粗糙,但他的心思却一如当年纯粹无暇。 不仅是潘茁,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沿途的风霜与生死间的淬炼,早已将他们打磨成了真正的修行之躯。 潘芮缓缓闭上眼,内视丹田。 在阴阳气旋的包裹温养下,三团颜色各异、散发着截然不同气息的精纯生机,正安静且勃勃生机地流转着。 中原浊河中的土行之魄,北方山洪的水行之髓,东方桑林的木行之精…… 再加上之前已经交予娘亲的,南方石海的金行之锋。 潘芮转过头,借着月光,静静看了一眼熟睡中时不时咂吧嘴的弟弟,随后又重新望向洞外。 视线穿透苍茫夜色,迎着干冷的山风,望向了群山连绵的最西端。 天险已渡,归途有期。 娘亲……我们快到家了。 第138章 人间烟火 姐弟俩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被饿醒了之后,才爬出山洞,在深秋的群山中穿行觅食。 睡了这么久,作息算是勉强调整回来了,就是脑袋还有些昏昏胀胀,没完全适应白天的光亮。 不过在山林里走了一阵,这症状减轻了不少,好似积攒的浊气都被吐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穿透林间,斑驳地洒在枯叶上。山林里干爽而静谧,没有了外面那些轰鸣的铁疙瘩,连偶尔掠过枝头的鸟鸣都显得空灵。 走在前面的潘茁正拨弄着一丛枯蕨,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圆耳朵向两侧抖了抖,鼻头也微动了两下。 面前刮来的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异味,像是两脚兽的气味,只不过掺了点奶香味。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潘茁好奇地耸了耸黑鼻头,顺着气味的方向,拨开了前方的灌木丛。 在一棵老树根下,一个小小的两脚兽幼崽,正抱膝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胳膊里伤心地抹着眼泪。 听到灌木丛被拨开的动静,小女孩惊恐地抬起头。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具庞大沉重的身躯。 潘茁为了看清树根下的小不点,四肢着地,将那颗硕大的脑袋微微探了过去。 在小女孩的仰视视角中,那简直就是一堵遮天蔽日的黑白小山。 小女孩吓得猛地屏住了呼吸,小脸瞬间煞白,身子死死地往树根缝隙里缩去。 然而一阵风吹过,头顶遮挡的树叶摇晃着散开了几道缝隙,阳光落下,照亮了潘茁的脸庞。 那黑白相间的毛色和毛茸茸的圆耳朵清晰无比。 极度的恐惧并没有演变成绝望的尖叫。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唤了一声: “……大、大熊猫?” 大熊猫? 走在后方的潘芮听到这几个熟悉的音节,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几个音节了,几乎所有看到他们姐弟俩的人类,开口都是这一句。 虽然不知道这些音节的含义,但潘芮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幼崽将其喊出后,语气中的恐惧就消退了大半。 而潘茁更是听不懂,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两脚兽幼崽像是肚子饿了,于是他索性原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笨拙地低下头,在脚边落叶里扒拉了两下,翻出一颗刚才顺路捡来的野核桃。 他伸出宽大的熊掌,小心地将那颗核桃往前一推。 “咕噜噜——” 坚硬的野核桃滚到了小女孩的小鞋边。 小女孩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头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大着胆子捡起那颗核桃。 可是,带着硬壳的野核桃,哪里是她能咬得动的? 她捧着核桃咬了两下,不仅没咬开,反而硌得牙疼,委屈地将核桃丢回了落叶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潘茁看着重新滚落在地的核桃,疑惑地歪了歪那颗硕大的脑袋,又伸出爪子,把核桃往她脚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落叶轻响。 潘芮走了过来,看了那小女孩一眼,随后抬掌,在那颗野核桃上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坚硬的核桃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白嫩的核桃仁。 潘芮收回爪子,用下巴指了指剥开的核桃仁,又看了看下山的方向。 潘茁心领神会。他站起身,转过头,顺着山坡的方向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树下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裂开的核桃仁,又看了看那两个正准备离开的巨大背影。 在求生欲和对这种神奇生物莫名的信任感驱使下,她抹了一把眼泪,抓起核桃仁塞进嘴里,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潘茁的后面。 潘茁在前面走着。庞大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厚墙,轻易地撞断了拦路的带刺荆棘,踩平了杂乱的枯藤,给身后那个迈着小短腿的两脚兽幼崽,蹚出了一条下山的通道。 而潘芮,则不远不近地和弟弟并肩走着。 两头体型庞大的猛兽走在山林中,足以让周围的毒蛇豺狼闻风丧胆、纷纷避让。 小女孩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却连一只虫子都没有遇到。她只是紧紧盯着前面那个摇晃的黑白背影,仿佛只要跟着它,就能回到家。 ……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树林渐渐变得稀疏。 傍晚时分,潘芮停下了脚步,同时也拦下了还想接着往前走的潘茁。 姐弟俩的身影隐没在树林边缘的阴影中,不再向前迈出半步。 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一条平整坚硬的灰白长路从山下蜿蜒而上。 镇子中央的一处空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赤膊的壮汉正围着一座黑乎乎的土炉子忙碌,似乎在筹备着什么。 此刻,橘红色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西边的山头。 镇子外围的土路上,正乱作一团,十几道刺眼的惨白光柱在暮色中四处乱扫,一群举着这些发光器物和木棍的人,正焦急万分地朝着后山的方向呼喊搜寻。 “囡囡!囡囡——” 听到那熟悉的呼喊声,一直忍着不敢哭出声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越过潘茁的身边,朝着林子外面拼命跑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妈妈!妈妈!” 听到这声稚嫩的哭喊,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布衣的女人猛地丢下了手里的发光器物,发疯似的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林线边缘扑了过来。 一把将跑出树林的小女孩死死抱进怀里,女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暮色的山谷间久久回荡。 周围其他人纷纷围了上去,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和激动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潘芮走到潘茁身边,姐弟俩并没有立刻离去。 他们并肩坐在长满秋草的山坡边缘,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半个身子披着落日的余晖,静静地俯瞰着山下那些相拥而泣的人们。 随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山头吞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下的小镇里,那条灰白长路的两旁,一根根高竖的古怪铁柱顶端,次第亮起了白色的光芒。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深秋的晚风顺着山谷吹拂而上,将那股混合着柴草燃烧的焦香,以及热腾腾饭菜香的人间烟火味,轻柔地送到了崖壁上。 潘芮静静地趴在泥土上,眼眸中倒映着山下那景象。 她看着那对紧紧抱在一起,仿佛生怕再次失去彼此的人类母女,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因为听到哭声而显得有些茫然的弟弟。 随后,她将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夜空,眼底泛起了一丝急切的暖意。 天色完全黑透,深秋的冷风穿过崖壁的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确认小女孩已经被大人们簇拥着带回了那片温暖的灯火深处,潘芮低低地呜了一声。 姐弟俩站起身,转过庞大的身躯,准备重新没入黑暗的深山,继续向西的归途。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咚!咚!咚!” 山下的聚落里,非但没有陷入夜的安眠,反而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粗犷的鼓声,伴随着几十个汉子整齐划一的震天号子。 异象横生。 潘芮猛地回过头。 只见下方聚落中央的那处空地上,随着风箱的拉动,冲天的橘红色火光瞬间撕裂了深秋的夜色,将那座高耸的土炉子,以及周围皮肤黝黑的汉子的脊背,映照得通红。 潘芮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震动。 山下那座熔炉里燃烧的,根本不是寻常烧水煮饭的死火! 那是一股狂暴且野性,却又蕴含着凡人无数世代积累下来的勃勃生机与阳刚之气的“红尘活火”。 此刻,这股足以熔金化石的炽烈火意,正化作无形的滚滚热浪,顺着山谷的夜风扑面而来…… 第139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咚!咚!咚!” 沉闷而粗犷的鼓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一声高过一声,在冰冷的夜风中激荡。 风箱拉动的呼啸声越来越急,崖壁上的枯枝都跟着鼓声一起震颤,仿佛整座山谷都在为这场山民的祭祀而悸动。 崖壁下方,聚落中央的空地上,那座高耸的土炉被烧得通红,几名赤膊的汉子正挥舞着长柄木勺,从炉膛中舀出滚烫的赤红铁水。 在那震天的号子声中,汉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勺中的铁水抛向半空,紧接着用手中的柳木板迎空猛击。 “砰——” 一声巨响。 赤红的铁水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千万朵绚烂的金色火星,宛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扯破了深秋浓重的夜色,在山谷上方傲然绽放。 满天星辰般的铁树银花中,一股夹杂着松木焦香与炽烈热度的气浪,顺着山谷的上升气流,朝着高高的崖壁席卷而来。 潘芮静静地踞坐在崖壁边缘,目光从漫天的金色火雨,落到下方那些赤裸着脊背,在火光里欢呼的人们身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迎面扑来的热浪中,藏着一股狂暴却又生机勃勃的火意。 不同于只会将万物焚烧殆尽的野火,眼前这股能熔金化石的烈焰,几乎能够暖透整个冰冷的山坳,点燃整个镇子的人对来年的盼头。 里面融汇了老人求安康的期盼、农夫求丰收的执念、母亲护孩子的温柔,是成百上千道炽热的人间祈愿凝成的阳刚生机。 热浪越来越近。 潘芮没有做出任何隔绝的举动,她只是低低地呜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将最前方的崖壁边缘,让给了身旁那道犹如黑白小山般的身影。 眼前这源自人间烟火的火行气息,并不是潘芮需要的本源,但对于潘茁来说,这却是他历经五行淬炼后的最后一个环节。 虽然没有完全领会到姐姐的意思,但潘茁也本能地感觉到此时此刻的情形,需要他自己独自面对。 他没有退缩,迎着山谷下方那冲天的火光与热浪,四肢死死扣住地面的岩石,缓缓站直了身躯,仰起了脑袋。 无形的红尘火意,裹挟着滚滚热浪,一头撞上了潘茁的肉身。 那些升腾到崖壁高度的铁水星子早已冷却,化作微温的飞灰散落。 没有滚烫的铁水飞溅,只有那股炽烈纯阳的无形气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潘茁厚实的黑白皮毛,顺着毛孔钻进了他的气血深处。 水与火,在他的体内轰然相撞。 原本残留在他血肉深处的那股北方水洪之寒气,与这股红尘火意接触的瞬间,就剧烈激荡起来,一冷一热在他的体内展开了剧烈冲突。 潘茁死死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只溢出极度压抑的闷哼。 他的脊背弓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厚实的皮毛下,奔腾的气血将身躯撑得发紧,熊掌深深抠进坚硬的岩石里,在崖壁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粗重的白气,从他宽大的鼻腔里喷涌而出。 潘芮站在后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悄然铺开厚土气机,稳稳托住弟弟躁动的气血,同时以最纯熟的玄水气机化作一丝牵引,为他守住肉身不被两股力量冲垮的最后底线。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对潘茁来说却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蜕变。 随着体内的一声闷响,那股剧烈的气血奔腾终于平息。 在厚土气机的托底与玄水气机的牵引下,阴寒的水髓与炽烈的火意彻底融为一体。 水火既济,汹涌的灵气顺着四肢百骸沉淀下去,最终归于平稳。 当潘茁再次睁开眼时,他原本有些虚浮的体型似乎变得紧实了一些,但整体看去,依旧是那副圆滚滚的厚实模样。 只是原本隐隐散发着的燥气,却已被彻底洗练干净。 黑色的毛发如同幽深的寒铁,白色的毛发透着温润的玉泽,全身骨肉愈发沉稳内敛,透出一股山林霸主才有的稳重气场。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之中,那最后一丝懵懂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淬炼完成的瞬间,潘茁抬起头,对着漫天散去的金色余烬,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的畅快。 “吼——” 一声深沉浑厚的低吼,顺着山谷往下蔓延,刚好和祭祀最后的一阵阵鼓声融为一体,犹如沉闷的滚雷。 山下的人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漆黑的山崖,只当是山神回应了他们的祈愿,发出了更加激动的欢呼。 铁花散去,火光转暗,热闹的聚落重新恢复了宁静。 潘芮内视自身,木之生机、水之绵长、土之厚重,再加上刚刚吸纳的火之炽烈。 丹田内沉寂了一路的三色气团,在这股裹挟着祈愿的火意里,第一次泛起了圆满的悸动。 只要带着这四道生机回到老家,与娘亲体内的金气相聚,便能汇聚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完美闭环。 为娘亲延寿续命的筹码,终于齐了。 潘芮走到崖壁边缘,看了看身旁焕然一新的弟弟。 “呼噜……” 潘茁兴奋地看向姐姐,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刚刚才清醒过来,眼前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自己了! 似乎是刻意想要体现出自己此刻的蜕变,潘茁用那双前所未有清明的眼睛,无比郑重地看着姐姐。 潘芮被他这种深沉的眼神注视着,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迟疑。 她当然察觉到弟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经历了完整的五行之气的淬炼和洗礼,他似乎已经彻底蜕变,有些开智了。 只是…… 潘芮心中闪过一瞬的担忧,弟弟开智之后,是不是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满山乱跑的憨货了? 姐弟俩就这么在深秋的冷风中对视着,气氛一时之间显得庄严而肃穆。 就在这时。 “咕噜噜噜——” 一声如同打雷般响亮的肠胃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潘茁那圆滚滚的肚皮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崖壁上回荡。 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成熟气场,在一瞬间碎了一地。 潘茁刚刚还“深沉、清明”的眼神顿时一垮。 他像往常一样,一屁股软塌塌地坐在了岩石上,无比熟练地伸出熊掌,揉了揉自己瘪下去的肚皮。 接着,他抬起头,那双开智后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和熟悉的委屈巴巴。 “嘤……” 他冲着潘芮拖着长音叫唤了一声。 刚才那场水火淬炼太耗费体力了,他饿了。 潘芮微微一怔,看着弟弟,缓缓垂下眼眸,目光彻底柔和了下来,一抹真真切切的笑意,在她的眼底悄然化开。 什么成长睿智,什么五行圆满。 不管怎么变,他依旧还是那个潘茁,是自己的弟弟。 “汪!” 走吧。 潘芮转过身,身姿轻盈地跃入夜色。 “嗯嗯!” 听到这熟悉的指令,潘茁立马来了精神,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并用,屁颠屁颠地跟上了姐姐的步伐。 两道一前一后的黑白身影,迎着夜幕,向着连绵群山的最西方,幼时熟悉的老家,迈出了归途最后的步伐。 第140章 大雪 对于潘芮而言,开了灵智的弟弟和以前比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硬要说的话,就是好像更黏人了。不仅赶路时要肩并肩跟她贴在一起,就连晚上睡觉都要死死挤在她身边,感觉好像回到了好几年前的小时候。 这个季节的深山已经渐渐冷下来了,可是两个毛茸茸的大块头缩在一个狭小的地方睡觉,硬是让潘芮又体会到了三伏天的感觉。 虽然开了灵智,但潘茁毕竟不会说话,潘芮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变得这么黏人。 这段时间,潘芮甚至考虑过教弟弟识字这件事。毕竟他都已经知事了,如果能认字,以后沟通起来总归会方便些。如今他们两个都算是入道的灵兽了,就算不会说话,也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嗯嗯啊啊”的互相叫唤。 然而在尝试了一两次之后,潘芮彻底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因为她认识到,想要教会潘茁识字,简直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她现在身处另一个世间,偶尔能见到的也都是一些看不懂的缺胳膊少腿的字,天知道上辈子学到的那些东西还顶不顶用。 搞不好等以后真的化形了,她还得陪着娘亲和弟弟,一起坐到凡人的私塾里重新学认字。 半个月的光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长途跋涉中悄然流逝。 群山间的金黄与枯褐,早已被朔风剥尽。越往深处走,地势越发陡峭。连绵的群峦褪去了秋日的丰饶,裸露出属于秦岭高海拔老林那种冷硬的灰白岩骨。 黄昏时分,阴云压在山头。冷风扫过光秃秃的林冠,地面的枯叶和泥土冻结在一起,覆着一层薄霜。 一棵雪松下,潘芮盘踞在背风处闭目调息。 不远处的一丛枯死箭竹前,潘茁停下脚步,低下头,黑乎乎的鼻头贴着地面抽动了两下。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稍稍歪了歪那颗大脑袋。 哪怕隔着冰碴,他也能从细微的土腥气里分辨出,这株枯竹下方的根系依然有着充沛的水分,底下肯定藏着最肥嫩的竹鞭。 懵懂时,他从小到大都很羡慕姐姐那种无论在哪都能找到食物的能力。那时的他只知道顺着气味四处乱刨,全凭运气和姐姐指引才能吃饱。 可如今的他,只需回想姐姐曾经的一举一动,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就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融会贯通了。 潘茁盯着那片冻土看了一瞬,随后抬起右掌,将肉垫平贴在霜面上。 他没有发力狂拍,而是将体内经历过水火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气血收束于掌心,顺着肉垫往下微微一吐。 “噗……”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出。 没有泥土飞溅,上方那丛枯竹也未曾摇晃分毫。潘茁掌心下方的冻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规整的缝隙。 缝隙深处,露出一截裹在泥层下的肥嫩竹鞭。 一整套动作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不需要多寻思,自然而然地就做出来了。 潘茁将爪尖探入缝隙,轻轻一勾,一条饱满多汁、根须完好的竹鞭被完整剔了出来。 冻土裂开,枯竹未折。 潘茁几百斤的庞大身躯立在原地,连周围的枯叶都不曾惊飞半片。 看着挖出的肥嫩竹鞭,他的眼神亮了起来。一口将其叼住,欢快地转过身,迈着内八字的步子,颠颠地跑回雪松下。 “吧嗒”一声,完好的竹鞭被丢在潘芮爪边。 献完宝,潘茁一屁股软塌塌地坐在冻土上,抓起剩下的短竹根,仰着脖子往嘴里塞,嚼得嘎嘣作响,发出满足的“嘤嘤”声,吃得满鼻头都是碎泥渣。 潘芮睁开眼,看了看爪边连皮都没破的竹鞭,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摇头晃脑的弟弟。 她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真搞不懂他到底有没有变聪明,总之好歹是懂得了思索和收敛力气。 填饱肚子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呜咽,细碎的雪粒从云层飘落,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入冬的第一场雪,降临了。 潘芮站起身,抖落背上的落雪,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在前面。迈出一步后,却发现身旁的潘茁没有跟上来。 潘茁在后面人立而起,如同一堵黑白相间的铁塔,立在风雪交加的山脊上,视线越过重重山峦,凝视着风雪涌来的大山深处。 朔风穿过深谷,刮过他的鼻尖。 风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高山杉林特有的清苦气味。脚下的地脉中,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震颤。 幼时的散乱记忆——从出生时的幽暗洞穴,到那片悬崖竹林,再到重峦叠嶂的群山轮廓……此刻,与眼前的风雪天地彻底重叠。 以前的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知道跟着姐姐,从没在乎过终点,也没有方向的概念。 但此刻,他突然明白过来,这大半个月顶风冒雪,走的是一条什么路。 那是回娘亲领地的路。 要到家了。 潘茁浑身厚实的皮毛微微炸起,猛地转过头,看向潘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厚重的“呼噜”声。 紧接着,潘茁四肢着地,破天荒地越过她身边,走到了最前方。 他回过头,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潘芮的肩膀。随后转过身,迎着越来越大的风雪,迈开大步,在前方蹚出一条宽阔的雪径。 风雪越来越密,很快将沿途的枯草、岩石与熟悉的地貌掩埋。 寒流冰封了整座大山,属于娘亲领地边缘的气味标记,也被大雪彻底抹除。 潘茁停在一处山坳里,抽动鼻头反复嗅了好几遍,空气中除了冰雪的冷气,再无其他熟悉的气息。 他顿了顿,抬起爪子扒开脚下的积雪,试图找到幼时熟悉的痕迹,又迎着风反复辨别气味。尝试了几次都无果后,才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姐姐。 潘芮走上前。 她站在积雪中,缓缓闭上双眼,不再依靠嗅觉,而是将心神沉入丹田,气旋随着锐金道韵一同运转,金行气机无声地融入这片冰雪天地之中。 片刻之后。 在极远处最高的山峰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连风雪都压不断的悸动。 那是两年前留给娘亲的金行生机。 锐金道韵感应到了那缕实质的生机,跨越漫天风雪,发出了血脉相连的共鸣。 潘芮睁开眼,目光锁定了那座被暴雪笼罩的山峰。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安抚声,重新走到了前方,厚土气机贴着雪面悄然铺开,探查着前方的暗沟。 潘茁心领神会,踩着姐姐的脚印,稳稳地跟了上去。 随着地势升高,风雪愈发猛烈。 万物蛰伏,整座大山里只有风雪的呼啸和踩在积雪上沉闷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攀上最后一道山脊,来到了那处视野最开阔的山崖顶上。 潘芮停下脚步。 顺着她的视线,潘茁也抬起头。 漫天狂舞的风雪中,半山腰那处熟悉的岩洞洞口,一道似乎没有印象中那么庞大了的黑白身影,正踩着积雪走出来。 积雪落满她的肩头,她偶尔抖一抖耳朵,甩落雪花,步伐却没有丝毫迟疑。 她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地朝着东方走来。 第141章 归元 娘亲顶着风雪走到近前。 狂风大雪模糊了视线,却阻挡不住血脉相连的气味。 闻到那股熟悉气味的瞬间,潘茁那股蹚着积雪往前开路的气势,顷刻间碎了个干净。 那一瞬间,他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喉咙里滚出甜腻的“嘤嘤”声,低下头,用宽厚的脑门小心翼翼地蹭向娘亲,脚下却没收住庞大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娘亲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 娘亲被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没有警告的意味,只透着对这傻小子莽撞的无奈。 她稳住身形,在潘茁脑门上用力舔了两下,确认了气味,便毫不客气地抬起熊掌,把这坨挤在自己身前的巨大黑白肉山往旁边推了推。 潘芮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娘亲推开潘茁,目光投向自己时,她才走上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微微低头,用脑门在娘亲长着几缕灰白毛发的下巴上,轻轻地蹭了蹭。 娘亲喉咙里滚出一声轻柔的低呜,和刚才对潘茁的无奈完全不同。 她低下头,粗糙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潘芮的额头,舐去了皮毛上沾着的雪花,动作里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短暂的触碰后,娘亲转过身,径直朝半山腰走去。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等待。 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娘亲走在前面,姐弟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穿过被积雪压弯的枯竹林,半山腰那块熟悉的洞口大石头出现在视野中。 跟着娘亲钻进宽阔的岩洞,曾经感觉宽敞无比的窝,一下子就变得狭窄起来。 主要是潘茁这小子现在体型太大,只能委屈一下他,让他往外边些,在靠洞口的地方挡着了。 外面的呼啸风声被隔绝大半,洞内干燥而避风,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松枝和枯草,带着娘亲身上熟悉的气味。 潘芮的目光扫过洞壁,当年她用爪子深深刻下的“卧眠法”图谱,依然清晰地留在石壁上。 她抬眼看向娘亲,刚好对上娘亲望过来的目光。 娘亲的视线,也正落在那幅图谱上,随即又落回她的身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了然的低呜。 只这一眼,潘芮便知道,这整整两年的日夜里,娘亲一直记着她留下的痕迹。 娘亲走到洞穴最深处,自然地卧倒在她习惯的位置上。 潘茁立刻凑了过去,紧紧贴着娘亲,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背上。 娘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只是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闹”。 潘茁立刻老实了,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安稳的呼噜声。 听着洞外大雪压断枯枝的轻响,潘芮也趴下来,伸出前爪,轻轻搭在娘亲的爪背上。 丹田之内,木之旺盛、水之绵长、土之厚重、火之炽烈,四色气团无声流转。 潘芮牵引着这四道生机,顺着皮毛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渡入娘亲体内。 四色气机入体,与娘亲体内原本蛰伏的“金行生机”轰然相遇。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行气机顺着相生之序缓缓流转,首尾相连,一个生生不息的完美闭环,在娘亲体内彻底成型。 随着五行流转,娘亲原本平缓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有力,宛如拉动的风箱。 借着洞口映进来的微弱月光,能清晰地看到她原本略显松弛的肩背线条重新变得紧实流畅,皮下气血奔腾如潮。 那低沉有力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洞外呼啸的风雪。 娘亲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绵长而舒畅的叹息。 那些被岁月耗损的气血,被五行生机一点点填满,原本藏在毛发深处的迟暮气息,彻底消散无踪。 看着身体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娘亲,压在潘芮心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中烟消云散。 …… 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雪势才渐渐弱了下来。 晨光照进岩洞,娘亲依旧是第一个醒来的,她习惯性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动作猛地一顿。 总感觉身体好像又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黏着自己睡得正香的潘茁,又看向卧在不远处的潘芮,眼底泛起一丝的柔和。 她没有吵醒两个孩子,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出岩洞。 没过多久,她便咬着几截竹竿,以及一根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新鲜竹鞭回来了,分别放在了两个孩子身边。 这时,潘茁动了动耳朵,率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凑近娘亲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歪了下头。 娘亲身上的气息……似乎变了。 原本他们之间就有血脉相连的亲近感,而现在不知为何,在此之上,似乎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源感。 潘茁看了一眼身旁难得还在睡懒觉的姐姐,那双清明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深究的心思,对他来说,只要娘亲好好的就行。 他皮毛舒展开来,凑到娘亲身旁,使劲蹭了蹭她。 “啪!” 娘亲毫不客气地抬起前掌,一巴掌拍在潘茁的脑袋上。 力道看着足,落下来却收了大半,只拍得他脑门微微发麻。 挨了揍的潘茁不仅没躲,反而委屈地“嘤”了一声,死皮赖脸地又凑上去继续蹭。 他不觉得疼,本来也不怕疼,只要娘亲还能中气十足地揍他,就说明娘亲好好的。 回想起之前的几次重逢,潘茁心里早已明白,对于娘亲而言,没有将他们赶走,就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了。 娘亲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转头去对付自己那份竹竿。 潘茁这才心满意足地爬起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吃食,叼起一根竹鞭,挪动身子走到洞口一屁股坐下。 背对着风雪,用自己庞大如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残风,然后安心地嚼起了带着冰碴的竹根。 晨光透过风雪照进来,落在洞穴里相依的三道黑白身影上。 洞外的积雪反射着天光,整个世界安静又温暖。 第142章 凡尘惊澜,风雪归心 雪后的山上,格外的安静,除了娘亲和弟弟微弱的呼噜声外,几乎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潘芮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整个岩洞里都弥漫着一股的慵懒气息。 潘茁宽大的身子横在洞口,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簌簌刮来的寒风都被他挡在了外面,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睡得比谁都香。 潘芮趴在里侧,侧身靠在娘亲背后,听着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她体内的状况。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潘芮第一次这么做了,回家之后的这些个晚上,她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这么一个步骤。 每次睡觉,娘亲都是对着那面刻有“卧眠法”图谱的石壁卧下,然后按照图谱的姿势,结合曾经潘芮教过的吐纳法入睡,或许是本能的感觉到这么做对身体好,她一直持续着这么做,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 如今又有了五行气息与之相辅相成,娘亲可以说是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修炼的门槛,再过些时日,她应该就能像潘茁一样开启灵智了。 潘芮每天晚上贴着娘亲睡觉,不仅是为了表示亲昵,更是在利用自己的灵气暗中辅助她,加快这个进程。 她能感觉到,娘亲体内那五道气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运转着。 不需要刻意引导,不需要口诀心法,就像山间的溪流顺着地势往下淌,自然而然。这大概就是生而为兽的好处,心思单纯,反而少了许多滞碍。 刚回来时,娘亲身上残留的兽性本能,多少还会对体型庞大的雄性潘茁产生一丝抵触和警惕。 估计潘茁自己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回家之后他总是待在洞口附近,控制着分寸,没有硬凑过来跟娘亲亲昵。 可现在,随着五行生机在体内彻底融会贯通,娘亲那双原本透着些懵懂野性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属于灵智的清明。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烦躁地推开潘茁,甚至在潘茁大着胆子把大脑袋凑过来时,她也只是低低地呜了一声,便默认了儿子挤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看着潘茁那因为重新被接纳而傻乐呵的模样,潘芮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收回目光,趴在窝里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捕捉着岩洞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娘亲的呼吸声比以前更深了,吸气时胸腔高高鼓起,停顿片刻,再缓缓吐出。 呼出的气流拂过潘芮耳尖的绒毛,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像是春日的暖风。 潘茁虽然还在打着呼噜,不过动静比以前小了不少,仔细听,似乎也更加有规律有节奏了,一呼一吸间,隐隐与洞外的风声对上了拍。 她又闭上眼睛,静静听了一会儿。 丹田里的四色气旋流转得愈发圆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潘芮能感觉到,娘亲和弟弟身上的气息,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她的气旋靠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同源之气的自然吸引。 就像山涧里的水,总要往低处流。 就像他们一家人,总要往一处聚。 体验过这一路上的人间烟火气,潘芮的心中已经感受到了炽火本源的大致方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那座小镇内,一场关于他们一家三口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荡漾。 大半个月前,在后山老林里走失又奇迹般获救的七岁小女孩,正趴在自家的小木桌上,用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涂抹着。 “妈妈,我画好了!” 小女孩举起画纸,声音清脆。 正在一旁缝补衣服的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画纸上,用黑色和白色蜡笔涂成了一大一小两只圆滚滚的动物,大的那只像座胖胖的小山。在这两团圆滚滚的前面,还画着半颗裂开的野核桃。 “囡囡画的大熊猫真可爱。”母亲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是真的大熊猫!” 小女孩急得脸都红了,连比划带说,“一个有这么大,像山一样!它还给我滚核桃吃。另一个呼啦一下就把核桃拍碎了……是它们带我走出黑树林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她叹了口气,柔声哄道: “好,好,是山里的熊猫神仙救了我们家囡囡。等你放寒假,妈妈带你去市里的动物园看真熊猫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母亲敷衍的神情,气鼓鼓地放下画纸,撇了撇嘴不再争辩。 不管大人们怎么说,她都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是两只圆滚滚的大熊猫送她回到了家。 那绝不是幻觉,那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 …… 乾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野生动物监测中心。 三名保护区工作人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屏幕上的一段红外相机传回的影像。 画面中,三只野生大熊猫淡定地从镜头前路过,期间还都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比对结果出来了……”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体型最大的那只,肩背部位的黑白纹路交界特征,以及旁边稍小那只的眼圈形状……和瑞瑞墩墩完全吻合!” “真的是它们?” 保护区主任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这曾经数次“离家出走”的姐弟,竟然真的徒步跨越了数千公里,再一次奇迹般地回到了乾龙山。 “华妞的状态怎么样?” 主任深吸一口气,看向画面正中间那只体态壮硕的母熊猫。 “主任,这正是我要向您汇报的异常情况。” 另一个老资历研究员调出了一份数据图,苦笑了一声,“华妞今年应该已经十四五岁了,按理说即将步入老年期。我们前段时间甚至开会讨论过,如果监测到她机能衰退,就人工介入,把她接到基地里养老。” 老资历指着屏幕里一掌拍断粗壮冬竹的母熊猫。 “但您看这哪里是步入老年?这身体素质,比咱们基地里六七岁的壮年母熊还要强悍!而且这两年一到繁育季,靠近的公熊全被她揍了出去。她似乎彻底失去了繁育意愿,只守着这片山头。” 主任看着屏幕里一家三口依偎在风雪中的画面,沉默良久,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大自然有大自然的奇迹,既然她健康,就不要去打扰她。” 主任拍了板,“整理一份简报,发个平安公告吧。” …… 当天晚间。 一档收视率极高的新闻专题节目,播出了一段长达八分钟的特别报道。 画面从五年前那个冬天,溪湾村农户家中两只幼崽偷吃香肠的模糊直播切片开始,快速掠过它们在救助中心的体检、与母熊雪中团聚的感人一幕,紧接着是红外相机记录下的无数次迁徙。 “……从乾龙山腹地到蜀地山川,从大河天险到岱宗之巅,再跨越数千里返回出生之地。这对姐弟的迁徙路线贯穿数州,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是迄今为止国内有记录的距离最长的野生大熊猫个体迁徙案例……” 画面切换到燕京大学一间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姚文正教授坐在镜头前,眼眶微红,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我们是大概五年前开始关注这对龙凤胎的……但说实话,也没想到它们能达成这种壮举。”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从乾龙山出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了乾龙山……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刻在基因深处的远古返祖本能。这几千公里的路线,高度重合了第四纪冰川时期古大熊猫的活动遗迹。” 姚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原本严谨的学术口吻中多了一丝沙哑的感性。 “也许是大马哈鱼那样的洄游本能,也许只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陌生。它们从乾龙山出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看遍了名山大川,最终发现,还是故乡的竹子最好吃吧。” 画面中,姚教授还在细细讲述着他的学术推论。 与此同时,天源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内,吴长河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播出的这段新闻访谈。 当年,他出于对国宝的绝对保护欲,曾力主将这两只幼崽带回基地人工呵护,甚至不惜为此和姚文正拍过桌子、吵过架。 可如今,看着红外影像里那三只在漫天风雪中健康生活着的野生大熊猫,这位固执了一辈子的“干预派”老保护人,眼角微微湿润了。 “老姚啊,还是你看得透。这帮大山里的精灵,终究是属于大山的。” 吴长河喃喃自语了一句,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紧绷了多年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了彻底释然的笑意。 节目播出后,相关话题迅速登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 评论区里,无数网友涌入留言。 【我们村后山那片被啃秃的竹林,当时全村都在骂是哪来的野物这么能吃。现在破案了!居然是这俩祖宗!这什么史诗级公路片啊!】 【不是,我就纳闷了!我看新闻上这迁徙路线图,它们硬是围着我们中州画了个大半圆!宁可去渡大河都不往我们这儿走一步!怎么,我们中州是有结界吗?![大哭]】 【强烈谴责这对偏心的姐弟!往东都走到岱宗了,为什么不顺着江往下走一步来我们吴州看看?我们这里的春笋又脆又甜,包吃包住啊!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原来当年啃我家樱桃树的就是它俩啊!托了的福,这几年我家樱桃卖的那叫一个好,哈哈!国宝认证,亲自施肥过的大樱桃!】 【之前去岱宗山看日出,遇上大暴雨,在山顶困了一夜,天刚亮就往山下赶。结果在半山腰直接撞见两头大熊猫从门楼里走出来!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瑞瑞和墩墩!现在想想,那真是我这辈子离传奇最近的一刻……太酷了!】 其中一条脑洞大开的评论,引发了网友的广泛关注和跟评: 【等一下!兄弟们,我看着新闻上这路线图,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它们俩一路向东,死磕到底非要跑到我们青州岱宗山,该不会是去投奔“老首长”蚩尤的吧?!毕竟咱们这儿可是当年九黎部落的大本营啊!食铁兽千里寻主,这难道不比博人传热血?!】 【神他妈找老首长哈哈哈哈!蚩尤要是当年有这两头能翻雪山跨大河的食铁兽当坐骑,涿鹿之战能输?!黄帝看了都得连夜打车跑!】 又有一条不起眼的评论,被敏锐地捞了上来: 【那个……我弱弱地说一句,当年我在山脊上差点遇难,真的有大熊猫给我送了竹叶和野菜。当时我说出来被搜救队当成了失温产生的幻觉,现在看来,我没疯!!真的是它们救了我!】 【哈哈哈,压缩饼干找到了吗?有没有可能是被熊猫吃了?】 而在无数留言的最上方,一条被顶了上万赞的评论静静地挂在那里: 【@徐舟sama:刚下播就看到消息了。五年了,从当年家中偶遇大熊猫的学生,到现在做户外科普主播。这几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野生动物,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始终是那个除夕夜,我家厨房里偷香肠的两只小团子。很高兴你们平安回家了,瑞瑞,墩墩,还有华妞妈妈。以后换我在山外面守着你们,谁也不许去打扰。晚安。】 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无数人因为这段归乡的奇迹而感动失眠,隔着屏幕默默送上祝福。凡尘的喧嚣与善意,在网络上汇聚成了一股温暖的洪流。 而在那座大雪封山的乾龙山老林里,一家三口对外界的喧嚣与牵挂一无所知。 虽然都已经踏入了仙途,可他们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踏着雪出门巡视领地,觅食饮水。 吃饱喝足后回来休息,潘茁依旧堵在洞口,呼噜声震得洞壁上的细碎冰碴都在微微颤动。 从他身躯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阳光,恰好打在昏暗的石壁上。 娘亲面对着石壁,呼吸绵长而深沉,与那幅“卧眠法”图谱在幽暗的洞穴里静静相伴。 潘芮趴在娘亲身边,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听着洞外大雪压断枯枝的轻响,听着弟弟没心没肺的呼噜声,听着娘亲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缓缓闭上眼睛。 洞外,雪还在下。洞内,温暖如春。 第143章 再次上路 很多时候,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去的,而是很多差不多的日子合在一起,眨眼间,便唰的一下翻过去了。 即便是万物寂寥的寒冬时节,在老家这片物产丰饶的山林,也比在外面好过许多,对于如今住在一起的三只大块头来说,觅食时也无非是要稍微走的远一些,填饱肚子并不困难。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年的冬天似乎短了许多,山头上才白了没几次,就已经到了春暖花开时。 满地的竹笋开始往外冒头,姐弟俩久违地又吃到了这最美味的家乡特产。 这绝非是偏袒,而是潘茁这位吃笋专业户,在品鉴过各地的笋之后,给出的最中肯的评价。 潘芮还没见过她这弟弟在别的地方时,有吃的这么香过呢。 光是看着他那大快朵颐的模样,潘芮都会觉得比平时更有食欲。 虽然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拘无束,大大咧咧的,但唯独回到窝里时,潘茁会格外的细心懂事。 每次娘亲打盹时,他都是轻手轻脚地进出洞口,甚至会主动地缩着身子,压低肩头,再也不像刚回来那会儿总是毛手毛脚地蹭落洞壁上的冰碴。 而娘亲,也彻底习惯了身边多出这么一个巨型“火炉”。偶尔在半梦半醒间,潘茁试探性地凑过去蹭她的大脑袋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抵触地推开,反而会像对待潘芮一样,亲昵地舔舐他。 时光荏苒,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两三个月,岩洞外的大山,已经到了春意最浓厚的时候。 感受着丹田内始终缺了一角的五行道韵,潘芮知道,是时候该启程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娘亲和弟弟。 娘亲依旧面对着刻着“卧眠法”图谱的石壁,呼吸绵长深沉,皮毛之下隐隐有五行气流在自行运转。 岩洞里原本阴冷潮湿的角落,在这个春天竟然破天荒地长出了几簇喜阴的嫩绿苔藓,正迎着娘亲呼出的绵长气息,微微摇曳。 很显然,娘亲的“道”已经在这里扎根,她需要的是长年累月的沉淀,这片属于她的领地,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而弟弟潘茁,经过一路上的磨砺与淬体,肉身早已臻至这片山林猛兽的巅峰。 他也不需要再去风餐露宿了,留在这里陪着娘亲,一起修炼“卧眠法”精进自身,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现如今,已经不需要再为他们的寿命问题而担忧了,即便是在这片灵气匮乏的天地,他们也能有足够的时间,缓缓修炼到足以筑基的程度。 但真正想要突破瓶颈,跨过筑基的这份门槛,还需要潘芮集齐五行本源道韵后,先行探明前路,才能回来为他们指明方向。 更何况,仅仅筑基,也远不是潘芮的最终目标。 她真正想要的是与家人一同化形,在这个崭新的世间,长久地生活下去。 潘芮收回目光,打定了主意。 路阻且长,接下来的旅途注定充满未知的凶险,既然娘亲和弟弟都已经走上了正轨,那接下来寻火的道路,她独自去走就足够了。 次日清晨,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白色晨雾。 娘亲和潘茁都不在,应该是早早起来吃饭去了。 潘芮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气息,向着洞外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洞口的那一刻,却迎面撞上了一堵长满黑白毛发的肉墙。 潘芮微微一愣,抬起了头。 只见潘茁那庞大身躯,堵在了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他身上挂满了露珠,原本蓬松的毛发被晨雾打得一绺一绺的,连黑色的鼻头上都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潘芮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驱赶声,示意他让开。 潘茁不退反进,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往前挪了半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 潘芮试图从左边绕过去,潘茁就往左边一挤,潘芮想从右边越过去,潘茁就伸出熊掌挡在右边。 潘芮有些急了,抬起爪子,不轻不重地在潘茁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潘茁挨了打,脑袋委屈地缩了一下,但却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寸步不让。 他仰起头,那双透着清明光彩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姐姐。 这下潘芮哪还能看不出来,这小子压根就是早早起来,故意在这里拦着她的。 而且看意思,潘茁并不是单纯地不想让她走,而是想要跟着她,再一次,一同踏上旅途。 看着这固执到极点的憨货,潘芮眼底的无奈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不再试图绕路,而是原地坐了下来,蹭了蹭弟弟粗糙的毛发。 打又打不走,甩又甩不掉。 既然这憨货铁了心要当这个甩不掉的尾巴,那便一同去吹吹南方的风吧。 见姐姐不再驱赶,潘茁立刻得寸进尺地凑了过来,将那颗硕大的黑白脑袋重重地搁在了潘芮的腿边,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大雾渐渐散去。 两道庞大的黑白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竹林,顺着半山腰的兽道向南行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走在前面的潘芮突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潘茁也跟着停下,顺着姐姐的目光望向高处。 岩洞外,那块有些突兀的巨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白色的轮廓。 娘亲正站在那里。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风中,注视着走远的姐弟俩。 “呜——” 一声低沉而悠长,并且带着大山般厚重回音的低吼,从娘亲的喉咙里滚落而出,顺着山风,远远地送到了姐弟俩的耳边。 潘芮深深地看了娘亲一眼。 在清晨的薄雾中,她看到娘亲在巨石上转过身,背影一步步退回了岩洞的幽暗之中,再未回头。 潘芮收回目光,眼底再无一丝犹豫。 她迎着吹拂而来的暖风,带着身边仿佛有使不完牛劲的弟弟,一头撞进了生机勃勃的春日老林中。 而在此时的岩洞深处,娘亲已重新面对着石壁卧下,呼吸深沉,稳如山岳。 第144章 春山 在家里待的时间久了,突然又踏上旅程,总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好在身边仍旧有弟弟的陪伴,赶路时倒不至于觉得沉闷,没过多久,潘芮就重新适应了赶路的节奏,避开人类的聚集处,带着弟弟沿山路尽量往南走。 跨过故土的最后一道分水岭,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淡了。 转眼间,就到了他们一路向南跋涉的第五天。 越往南,山势越发陌生且起伏不定,连绵的春雨将这片群山洗刷得泥泞不堪,空气里全是被沤烂的腐叶湿气,以及草木疯长时的土腥味。 春季的原始丛林,走起来极为费力,那些在春风中肆意蔓延的藤蔓和带刺的灌丛,如同一张张交织的巨网,横亘在每一条隐秘的兽道上。 不过,走在前面开路的潘茁,替潘芮省去了大半的麻烦。 除了单纯的陪伴以外,他还将自己那一身蛮力用到了极致。 遇到拦路的粗壮朽木,他连绕都懒得绕,直接压低肩背硬顶上去,伴随着一声闷响,朽木便从中断裂。 至于那些荆棘倒刺,划在他厚实坚硬的皮毛上,根本留不下一丝痕迹。 潘芮只需顺着火行气息定下方向,潘茁便会在前方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这天正午,春日里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斑驳地洒在林间。 姐弟俩刚刚翻过一道山脊,进入了一处竹林丰茂的山谷,准备在这里吃顿饭,歇个脚。 可刚踏入这片山谷的边缘,走在最前面的潘茁就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始在半空中快速地抽动起鼻头,脚掌不安地在原地踩踏着。 潘芮也跟着停了下来,也耸动了两下鼻子,在山风中捕捉到了一丝刺鼻的腥膻味。 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潘芮看到前方的几棵粗壮杉树根部,有着明显被扒拉过的痕迹,树皮上还残留着十分新鲜的浊迹。 似乎是和他们同族的雄兽留下的气味,而且看这驳杂的气息,似乎还不止一头。 潘芮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山里的野兽大都有霸占地盘的习性,以往每到一处心仪的山头时,潘茁也喜欢在最显眼的树下留下自己的标记和气味。 但眼前的这副情形,显然是有些不一样。 从娘亲的生活习惯上来看,他们这一族多半是更喜欢独自生活的,很少会聚集在一起。 尤其雄性更是少见,潘芮这辈子活了这么久,除了弟弟之外,也只近距离看到过两只其他的雄性同类。 而且当时的情形也比较特殊,那两只公熊是奔着娘亲来的。 如今又是好几头公熊挤在同一个地方,估计又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只不过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娘亲了。 春暖花开,正是山里走兽繁衍后代的好时节,这山谷深处,必定有一头正在寻觅配偶的母兽。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风里隐隐传来了一阵特殊的叫声。 “唧唧……咩——” 那声音初听像是鸟鸣,尾音却又拖长成了羊羔般的颤音。 听到这声音,潘茁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粗重的喘息声。 此时此刻的他,明显陷入了一种罕见的焦躁,像个找不到方向的线团,在原地急得直打转,熊掌烦躁地刨开地上的腐叶,把湿润的黑土刨得乱飞。 他循着气味,走到那棵杉树前,死死嗅闻着上面其他雄兽留下的气味,喉咙里溢出阵阵低沉的低吼,前掌不自觉地在树皮上挠出深深的印子。 看着眼前焦躁不安的弟弟,潘芮一时间愣住了,心里微微有些发紧。 不知不觉间,那个总爱跟在她屁股后面嘤嘤叫的小家伙,也已经长成一头遵循天地伦常,会被血脉天性召唤的成年雄兽了。 尽管心里再怎么清楚这是自然常理,可潘芮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甚至不知所措起来。 远处的“咩咩”声再次响起,在这幽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潘茁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了头,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无所适从的茫然与躁动。 他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深谷,前肢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挪了半步。 可紧接着,他又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姐姐。 潘芮静静地回望着他。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慌乱和怅然,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安抚,只是将原本微微弓起的脊背放松下来,安静地趴伏在落叶上。 不管潘茁怎么选,她都接着。 若是弟弟顺应天性,留在这片丰饶的竹林里繁衍生息,她也会替他高兴,然后自己继续往南走。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潘茁在那棵树下僵立了好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嘴里的喘息声呼哧带喘的。 那颗不算灵光的脑袋里,两股念头似乎撞在了一起,让他手足无措。 突然,他像是被那股子无处安放的躁动憋坏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头撞在那棵沾满其他同类气味的树干上,撞得树干微微一晃。 紧接着,他用双掌撑住泥地,两条后腿顺着树干,猛地向上倒攀而去。 他几乎是全身贴在树干上,硬生生地倒立了起来。 似乎是为了发泄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这一回潘茁可谓是使足了浑身力气,两条后腿拼命往上伸。 他身量本就极大,这一倒立,竟足足攀上了比寻常同类高出大半个身子的地方。 连那圆滚滚的腰身都因为用力过猛,在半空中微微打晃。 他将自己的气息死死地蹭在了树皮的最高处,像是在通过这种最蛮横的宣泄,把体内那股莫名的冲动连同其他野兽的气味一起压下去。 “砰!” 仿佛耗尽了力气,潘茁沉重的身躯砸落下来,前肢一软,差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 他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响鼻,用力甩了甩沾满落叶的脑袋。 随后,他再也没看那山谷一眼,迈开步子,颠颠地跑回了潘芮的身边。 他低下头,用满是泥土的鼻尖,轻轻顶了顶潘芮的后腰,喉咙里发出一声哼哼唧唧的闷响,像是在催促她快些走。 看着眼前满身狼狈的弟弟,潘芮的心底深处泛起了一丝温热的波澜。 她站起身,抬起前爪,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背上,顺着弟弟起伏的脊骨往下梳理,微弱的灵气抚过,尽量缓解着他此时的不适。 随后,姐弟俩并肩转过身,迎着南风,继续踏上了旅途。 第145章 花海与茶园 稍微换算一下年纪,现在的潘茁应该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会春心萌动也是情有可原的。 别说是熊了,就连很多的人都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的想法。 因此,对于潘茁能够克制住本能,继续跟着自己一起走,潘芮既欣慰又有些意外。 实际上,即便潘茁真的选择了顺从本能,潘芮也不会加以阻拦。 只不过潘芮更希望弟弟不是被本能驱使着行动,而是凭借自己的意愿和想法,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他真的找到了喜欢的对象,潘芮也不会说些什么,反而会发自内心的替他感到高兴。 最多也就是心里落寞一会儿,然后就心安理得等着当姑姑了。 只不过这些事,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发生了。 离开了那片山谷,又在山林里穿行了两日后,脚下起伏不定的山势,终于开始明显地往下走了。 傍晚时分,当姐弟俩翻上了最后一道低矮的山,从树林中探出了头,前方的视野毫无预兆地开阔起来。 目光所及,是连绵平缓的低矮丘陵,以及顺着丘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平地。 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铺满了大片大片的明黄色。 密林中的昏暗与绿色,换成了这样一大片灿烂的色彩,眼睛一下子有些难以习惯,潘芮被晃的眯了几下眼睛,才看清前面是什么。 原来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在微风下摇曳晃动,形成一阵阵金黄色的波浪。 风里裹挟着浓郁到甚至有些呛鼻的花粉味,随着花浪涌上山坡。 感受着这股不同于深山的浩大生机,潘芮静静地站定,丹田内的气旋有些微微悸动。 然而,这大好的春日盛景,却没能引来身旁憨货的共鸣。 “阿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声,瞬间打破了山梁上的宁静。 潘茁被空气中花粉味呛得连连甩头,有些难受地抽动着鼻头, 显然,他对于眼前的美景无甚兴趣,抬起熊掌,在鼻子上用力地揉搓了几下,随后没忍住,接连又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震得旁边的灌木叶子都跟着簌簌往下掉。 看着弟弟这副狼狈的模样,潘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点因为天地辽阔而生出的莫名思绪,也被这几个喷嚏彻底冲散了。 花海虽好,但实在过于惹眼,且花田间隐约可见几条交错的小路,显然有人类频繁活动。 潘芮没有带着弟弟贸然下山,而是顺着半山腰的隐蔽林带,沿着丘陵的轮廓继续横向移动。 走着走着,山坡上的植被逐渐变成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低矮灌木。 这些灌木一排排、一圈圈地沿着山势盘绕,如同绿色的阶梯。此时正值春日,这些低矮树丛的顶端,纷纷冒出了尖尖的嫩芽。 事到如今,潘芮已经不会再对这世间各种田地的庞大规模而感到震惊了,即便眼前这片梯田上种植的是一看就很名贵的茶叶,她也只是稍微愣了一下。 茶这种东西,她当然是认得的,前世的时候,她偶尔也有机会能喝到。 将烘焙过的茶饼碾碎成细末,投入沸水中煎煮,有的还会添入些许葱、姜、盐巴调味,煮出来的茶汤,滋味浓郁丰富,喝过一次就十分难忘。 然而,相较于喝,此时的潘茁想的更多的是吃。 他虽然吃惯了竹子,但在深山里时,偶尔也会啃食一些水分充足的野草嫩芽打牙祭。 眼前这些以前从未见过的嫩叶尖,闻起来十分的清香,想来吃着味道应该也是不错的吧? 心里面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如今的潘茁可比以前聪明了许多,乱吃过那么多次东西,吃了那么多次亏,再怎么都该长些记性了。 这回他先是凑近一株矮树前仔细嗅了半天,觉得确实没闻出什么怪味后,才张开嘴,含住了一片嫩叶尖,在嘴里咂摸了两下。 一股淡淡的苦味在舌尖泛开,潘茁的五官微微皱了一下,直接将叶尖吐了出来。 他甚至都没将其咬下来,这几片嫩叶还是那么原原本本的长在树上,只是上面沾了些晶莹的口水。 这叶子闻着清香,但尝起来却只有苦味,是不能吃的。 做出了判断后,潘茁转过身,对着姐姐坚定地摇了摇头,像是担心不明情况的她会吃这些叶子一样。 潘芮在心里面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顶了他一下。 真当谁都跟你以前一样,见着东西就吃啊? 不过这一回,弟弟表现出的警惕心倒是实打实的,让潘芮欣慰了许多,看来他这灵智还是没白开的。 随着夕阳落下,茶园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潘芮准备找地方过夜时,夜风中突然飘来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是一股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焦味,以及某种被烘烤后散发出的醇厚香气。 潘芮停下脚步,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在茶园尽头的山坳里,隐隐透出一团微弱的橘红色火光。 那是一个简陋的茅草棚子,有人正在那里连夜翻炒着什么,仔细嗅闻,似乎就是周遭这片矮树上的嫩叶。 一路上见证了诸多与众不同的烟火气,对于其中蕴含的火行气息,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理解。 但此刻,看着那团被圈在土灶里温和跳跃着的火光,闻着空气中那股逐渐浓郁的茶香,潘芮不解地歪了下头。 刚才潘茁浅尝过的嫩叶,在那小小的灶火下,经过翻炒与烘焙,原本的苦涩和青草气被逼出,竟然变成了如此经久不散的香气。 潘芮远远地注视着那团远处的篝火。 这小小的土灶和柴火,让她对于火行本源,又多了一丝更踏实,更贴近人间的感悟。 夜幕渐渐深沉,山坳里的柴火味被夜风吹散。 潘芮收回视线,带着弟弟继续在这半山腰寻找起过夜的地方。 就在这时,随着山风转向,一股醇厚的甜香压过了炒茶的清香,顺着下方的山壁悄然飘了过来。 原本已经略微有些困意了的潘茁,眼前瞬间就亮了起来。 他对这味道的印象可太深了! 从小到大,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既不是竹笋,也不是果子。 而是散发出这种甜香气味的……蜂蜜! 第146章 甜蜜滋味 顺着那股钻进鼻腔的醇厚甜香,潘茁在夜色下的低矮灌木中快速穿行。 潘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弟弟那急不可耐的步伐,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当然也闻出了蜂蜜的味道,只是在这种地方出现的蜂蜜,十有八九不是野生的。 很久之前,他们也遇到过这种专门养蜂的地方。 穿过茶园边缘的一片稀疏小树林,顺着微陡的山坡往上走了一段,前方的地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层。 借着月光,能看到前面向阳背风的石壁下,干燥平整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老旧的圆木桶。 那股甜腻诱人的蜂蜜香气,正是从这些木桶的缝隙里一丝丝渗透出来的。 潘芮停下脚步,警惕地耸动鼻尖,环顾四周。 空气中除了花草的清香和浓郁的蜜甜,并没有人类活动留下的新鲜气味。 目光扫过石壁不远处,那里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浅洞,正好可以当作今晚过夜的地方。 潘茁不知何时跑到了圆木桶前,原本已经兴奋地扬起了前爪准备掀开桶盖,可就在爪子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突然硬生生地僵住了。 夜风吹过木桶,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嗡嗡”声。 这细小的声音,瞬间唤醒了潘茁脑海中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很久以前,在某个树林边上,他也曾被这种香气吸引,兴冲冲地去扒拉一个类似的木箱。 结果,里面突然飞出一堆黑压压的小虫,其中一只不偏不倚,在他鼻尖上狠狠来了一口。 虽然那次只被蜇了一下,后来姐姐用那股温和的气息帮他顺了顺,没过多久就消了肿,但那种犹如针扎般钻心的刺痛感,却让他长了记性。 他下意识地抬起熊掌,用力蹭了蹭鼻子,仿佛当初那股火辣辣的痛觉又顺着记忆爬了上来。 围着那排圆木桶转了两圈,他的喉咙里发出急切又带着些忌惮的“呼哧”声。 若是换成别的东西,他也不是不能忍住食欲,大不了换个地方再另找吃的。 但此刻,眼前这股甜香实在太过诱人,他太久没尝过这东西,光是闻着气味,就已经走不动道了。 他咽了口唾沫,被蜇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但那点刺痛和眼前的甜香比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肚子里的馋虫最终战胜了记忆里的那点阴影,潘茁停在其中一个木桶前,试探着用爪尖去抠木桶边缘的缝隙。 可他那双比当年粗大了太多的熊掌,早就不适合做这种抠挖的动作了。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准着力点把盖子掀开,急得他在原地直跺脚,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终于,这憨货眼看就要耐不住性子,粗壮的熊掌高高扬起,准备一巴掌拍下去用蛮力硬拆了。 潘芮站在不远处,将弟弟这副想吃又打不开的憨态尽收眼底。 看着潘茁即将落下的熊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走上前去,用肩膀将急得团团转的弟弟挤到了一旁。 潘茁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退后了半步,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姐姐的动作。 潘芮凑到木桶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顶盖的结构,探出爪尖,顺着木桶边缘的一处缝隙卡了进去。 微微发力,伴随着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圆木桶的顶盖被她平稳地撬开了一道口子,随后被轻轻拨到了一旁。 顶盖一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花蜜甜香瞬间喷涌而出。 借着月光,只见木桶内部整整齐齐地悬挂着几片金黄色的蜜脾,上面还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蜜蜂。 突然灌入的冷风惊动了蜂群,巢内的“嗡嗡”声瞬间大作,变得尖锐而充满警示。 但夜间天凉,极少有蜜蜂飞出巢外,多是躁动地在蜜脾上爬行。 潘茁哪里还顾得上害怕,看到那金黄色的蜜脾,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凑了过去,张开嘴,连着蜂蜡一口咬下了大半块蜜脾。 几只被惊扰到的工蜂顺着他的鼻尖爬了上去,尾针毫不客气地扎进了他没有毛发保护的嫩皮里。 潘茁痛得猛地缩了缩脑袋,抬起熊掌使劲蹭了蹭泛红的鼻尖,喉咙里滚出一声委屈的哼哼,却死活舍不得把嘴里的蜜脾吐出来。 他吧唧着嘴,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甜美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直往下滴,整头熊舒服得连耳朵都软趴趴地贴在了脑后。 吃完嘴里的一大口,潘茁舔了舔嘴唇,再次凑上前去。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只顾着往自己嘴里塞,而是探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流淌着金黄色蜜汁的蜜脾。 他转过头,憨憨地将这块蜜脾推到了潘芮的面前,喉咙里发出讨好般的低哼声。 就像小时候在枯树洞前,他吃着姐姐找来的野蜂巢,总会固执地留下一半一样。 潘芮看着怼到自己面前的那块蜜脾,又看了看弟弟那糊了一层黏糊糊蜂蜜的脏脸,以及那被蜜蜂蜇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暖意。 她凑上前去,低头咬下了这块蜜脾。 纯正的春日花蜜在口腔中化开,那股不含任何杂质的醇厚甜味,抚平了连日来翻山越岭的疲惫。 姐弟俩在这夜色下的石壁边,就这么分食了几块蜜脾。 潘茁还想再伸爪子去掏,却被潘芮一巴掌轻轻拍开了。 吃个新鲜尝尝味道便罢,真把里头掏空了,这一箱蜜蜂怕是活不下去。 潘芮伸出舌头,将嘴角的蜂蜜舔舐干净,顺便凑过去,抬爪帮弟弟把鼻子上沾着的几滴蜜汁蹭去,惹得潘茁憨憨地晃了晃脑袋。 随后,潘芮用爪尖勾住刚才拨开的顶盖,稳稳地将其重新盖回了圆木桶上,特意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供蜜蜂进出,又在周围捡了两块有些分量的碎石,压在了盖子边缘。 受惊的蜂群在木桶内愤怒地嗡嗡了一阵后,随着微凉的夜风,又慢慢安静了下来。 潘芮转身,用脑袋拱了拱还在意犹未尽舔嘴唇的潘茁。 离开了这排木桶,姐弟俩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不远处那个避风的浅洞里。 夜风吹过山林,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蜜甜。 潘茁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甜味的饱嗝,时不时还用爪子蹭蹭微微发红的鼻头,挨在姐姐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47章 泥火之间 虽说山山水水哪里都有,但各地又有各地的不同之处。 就比如姐弟俩现在经过的这片地方,走着走着就会产生一种他们又回到了山上的错觉,而再往前多走两步,地势突然就会矮下去,变得平坦许多,感觉又像是来到了平原。 一连走了几天,翻上最后一道地势稍高的土丘,高低起伏的地形似乎总算到了终点,放眼望去是一片平坦。 然而,这却又不是单纯的平地,视野中水汽弥漫,近处是大片顶端黄绿交织的芦苇荡,以及一片片纵横交错的浅水洼。水洼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去年枯萎的残荷老梗。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踏入了一片水网密布的浩大泽国。 刚开始没从土丘上下来时,脚下的地面还只是单纯的湿软,走着走着就彻底变成了淤泥地。潘茁一脚踩进了一个浅水洼里,松软的淤泥立刻没过了他的脚背,带出一声黏腻的“噗叽”声。 这里跟他们之前到过的几处河岸都有所不同,这淤泥地下面并非深不见底的沼泽,哪怕是如今好几百斤的潘茁,都不会陷下去太多。爪子落下时,只感觉地面软弹软弹的,瞬间让他玩心大起。 再次落脚,爪子陷入淤泥中,他没有急着拔腿,反而用力在泥水里踩踏了两下,“噗叽噗叽”的声音连续响起,甚是有趣。 于是乎,他彻底放开了步子,在水滩里蹚来蹚去。 潘茁在泥水里扑腾了一阵,原本黑白分明的皮毛上已经挂满了黑色的泥点子,活像个泥塑的煤球。 他甩了甩脑袋,转过头,正好看见潘芮还站在边缘一处稍微干燥些的草甸上。 这憨货眨了眨小眼睛,突然调转方向,踩着泥水“呼哧呼哧”地朝姐姐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他兴奋地伸出沾满黑泥的熊掌,勾住潘芮的胳膊,往泥潭这边拽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哼哼声,显然是想把干干净净的姐姐也拉下水一起撒欢。 不仅如此,他还调皮地在浅水里扭动了两下,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水,直直地朝着潘芮泼了过去。 看着这憨货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也升起了一丝玩心,这溅过来的泥水往前一扑,带着弟弟在水洼里打了好几个滚。 她没有刻意引动玄水气机,只是尽情的玩闹,一时之间,身上也沾满了黑泥,浅河滩上,又多了一个圆滚滚的黑泥球。 姐弟俩互相玩闹了一阵子,潘茁的鼻头突然抽动了两下。一股奇特的清甜香气,顺着翻起的淤泥和枯梗缝隙飘了出来。 吃货的本能瞬间压过了玩心,潘茁顺着气味,一头扎进了一处水稍深些的泥潭里,撅着圆滚滚的屁股,在水下疯狂地刨挖起来。 他那双熊掌本就做不来精细活,这一通乱挖,顿时泥水四溅。 折腾了好半天,伴随着“咔嚓”一声闷响,他终于从厚厚的淤泥深处拍断了什么东西。 潘茁兴奋地扬起头,两只爪子抱着几截白白胖胖、却沾满了黑臭淤泥的断藕。 他连泥带水地直接将一截断藕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呸!呸——” 脆甜的藕汁还没尝到,满嘴涩口的黑泥先让他苦了脸。 他连连甩头,将嘴里的泥渣吐个干净,随后拿着剩下的断藕,在旁边清澈些的水洼里笨拙地来回涮洗了几下。 直到露出大半白净的藕段,他才再次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经历了整个冬天的蛰伏,这春日的野藕水分极足,清甜爽脆,让这头“泥熊”吃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可是之前从来都没有吃过的美味,潘茁哪能光顾着自己品尝,又从泥里捞出了几截,仔细在旁边稍微干净些的水洼里涮净,赶忙献宝似地送到了姐姐面前,然后仰着沾满泥巴的脑袋蹲坐在旁边等着挨夸。 潘芮有些好笑地凑上前,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大脑袋。看见这白净的断藕,她也是感觉有些少见,低头咬了一口,清脆回甘,确实是解渴的好东西。 就在潘茁为了挖出更多的脆藕,在泥潭里又砸又刨,弄得水花震天响时,这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这片湿地深处的原住民。 “呱呱——呱呱——” 伴随着几声粗哑而短促的鸟鸣,前方那片枯黄与新绿交织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翅声。 十多只体态优雅、长着细长黑色喙部的大鸟,成群结队地从残荷与水草间腾空而起。 正在嚼着白藕的潘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呆呆地抬起满是泥巴的大脑袋,望向半空。 潘芮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眼望去。 那些大鸟站立在芦苇中时,羽色素白,几乎与周遭的水汽融为一体。可当它们在春日的晨光中,毫无保留地展露那宽大的双翼时,令人屏息的一幕出现了。 在它们素白的羽衣之下,翼下与尾羽处,绽放出了宛如流火般的朱红色。 这群不知名的白羽大鸟,就像是一簇簇在半空中跳跃燃烧的火焰,瞬间点亮了这片略显灰暗的春日湿地。 白羽裹着流火,在水面上空盘旋,身姿轻盈而灵动。 潘芮定定地注视着半空中那抹朱红。 下方,是浑身沾满黑泥、满嘴藕渣的憨拙巨兽;上方,是振翅高飞、羽翼如火的绝美灵禽。 在这极俗与极雅之间,潘芮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倒映在瞳孔里的那一抹红,缓缓牵动着丹田内的气旋。 那始终残缺的火行一角,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景象所蕴含的生生不息的灵性气息,悄然熨帖得温热了几分。 直到那群鸟儿化作天边的一抹红霞,渐渐飞远,潘芮才收回了视线,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和淤泥较劲的弟弟,轻轻呼唤了一声。 姐弟俩继续向前走去。 这片广袤的浅滩湿地与纵横交错的芦苇水道,便是横跨两岸的水网迷宫。 潘芮没有去寻找波涛汹涌的主河道硬渡,而是带着潘茁,在这一片片水洼、浅滩与泥沼中穿行。 在玄水气机的探知引领下,他们避开了一处处深水暗流,不知不觉间,便已将这道浩大的水网天险甩在了身后。 临近傍晚时分,浑身是泥的姐弟俩终于趟过了最后一片浅水,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此时此刻,在他们视线的尽头,一道气势无比雄浑的黑色山脉,如同一堵遮天蔽日的高墙,横亘在天地间。 第148章 水火相合 对于普通的行路人来说,看到眼前这堵“巨墙”一样的山,十有八九会感到望而生畏,估计连往上爬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不过姐弟俩这一路上见过的崇山峻岭不可谓不多,更别说他们原本就是生在大山,长在大山的,面对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黑山,他们也只作是寻常。 倒也算不上是跟回家了一样,这片黑色山脉的地貌比老家陡峭险峻不少,两侧尽是高耸入云的绝壁,能走的路多是夹在绝壁之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幽深峡谷。 被山谷里的穿堂风这么一刮,没过多久,姐弟俩原本在湿地里沾上的一身泥水,便被彻底吹干了。 松软的淤泥失去了水分,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坚硬泥壳,死死地绷在皮毛上。 潘芮也没想到身上的泥水会干得那么快,等她意识到要放开玄水气机清洁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潘茁每走一步,身上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干涸的泥块掉落一地。 这种被硬壳束缚的感觉着实不舒服,他停下脚步,找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将后背重重地靠上去,一阵猛烈地磨蹭,直蹭得树皮纷飞,泥渣簌簌掉落,却依然解不了皮毛深处的那股子刺挠。 看着弟弟这副难受的模样,潘芮停下了脚步,带着弟弟往空气中那一股清冽的水汽的方向走去。 峡谷底部果然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山涧。 靠近后,潘茁受不了身上的刺挠,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在浅水里,用爪子胡乱扒拉着溪水往身上撩。 潘芮也走到溪水边,她将双爪探入水中,心念微动,一缕玄水气机顺着水流悄然散开。 在气机的辅佐下,那些溪水仿佛变得更加柔顺且富有渗透力,潘芮抬爪子把水往弟弟身上撩,一下,又一下,那些干涸的泥块在水流的浸润下渐渐松脱。 就在这股溪水漫过潘茁皮毛时,潘芮的眼神却微微一凝。 这溪水居然是温乎的? 这深山幽谷之中,阳光常年照不进来,溪水怎么会是温的? 潘芮心底升起一丝猜测,带着还在甩身上泥水的潘茁,径直朝山涧的上游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一股类似于岩石被灼烧后的特殊气味就越发明显。 还没等走到尽头,跟在后面的潘茁突然抽动了两下黑鼻头。 他显然也嗅出了这股熟悉的气味,眼底原本有些烦躁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哪里还需要姐姐领路,这憨货直接迈开粗壮的四肢,越过潘芮,踩着峡谷里的碎石“呼哧呼哧”地朝前跑去。 转过一道陡峭的崖壁,前方出现了一处被乱石环绕的碧绿水潭。水面上,正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 潘茁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有停下来试探水温,“噗通”一声巨响,宛如一块巨石般,直截了当地砸进了水潭中,激起漫天温热的水花。 “嗯——” 他的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只留着一个沾着泥巴的大脑袋靠在岸边的圆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且舒坦的长长叹息。 看着水池中这头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傻弟弟,潘芮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哑然。 当年在老家第一次遇见那口散发着热气的水池时,这傻小子还是一只被“冒烟的水”吓得不敢下爪子的小团子。 再后来,也是在那口温泉里,她看着娘亲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风霜。 时光流转,当年的小团子如今在这温水池中,庞大的身躯已经能占据半个池面了。 潘芮收敛了心绪,也缓缓迈步,滑入这口深山野泉之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将皮毛上残存的泥污悄然化解。但潘芮的注意力,已经不再仅仅停留在水流洗涤肉身的舒爽上。 她将大半个身子沉入水中,缓缓闭上双眼。 曾几何时,她只知这温水中蕴含着微弱的灵气,能够洗髓伐骨。 但今日,随着体内气旋的运转,她的感知越过池水,穿透了潭底厚重的岩层,向着幽暗的地底不断延伸。 在那极深极深的地下,没有天雷的暴烈,也没有柴火的明艳。那里蛰伏着一股庞大、厚重、千万年如一日默默燃烧着的热力。 正是这股来自地脉深处的力量,隔着厚厚的岩层,悄无声息地温养着这潭冰冷的山泉。 水没有扑灭深渊下的火,火也没有将水彻底沸腾,它们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绝伦的共存。 潘芮静静地趴在水底的圆石上。 在这份沉静的温热中,她丹田内那一丝始终残缺的火行气机,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坚实的归宿,褪去了先前的躁动,悄然变得越发平稳与绵长。 这一泡,便直到日头偏西。 浑身洗得黑白分明的潘茁,抖着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爬上了岸,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左顾右盼了一阵,然后顺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在温泉旁边的乱石缝里刨了起来。 如今本就是春笋接连冒头的时节,而这片土地常年受到地下温热水脉的熏陶,长出的竹笋更是非同一般的肥硕。潘茁没费多少功夫,就翻出了几根小腿粗细的极品春笋。 一口咬下去,笋肉清甜多汁,甚至还带着一丝地气独有的温润。潘茁吃得不亦乐乎,还不忘给刚刚上岸的姐姐送一根。 休整完毕,姐弟俩迎着峡谷里的晚风,继续向深山里走去。 随着夜幕缓缓降临,峡谷的地势逐渐开阔。潘芮拨开前方垂落的茂密藤蔓,脚步微微一顿。 在前方半山腰的平缓处,错落有致地散落着一片房屋。 然而与先前潘芮见过的那些哪怕到了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的村镇不同,眼前这片建筑堆里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一丝人烟的气息。 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那些倒塌的土墙,以及屋顶上随风摇曳的枯草。 第149章 荒村漫步 潘芮很少在这个世间感受到荒凉的气氛,这辈子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似乎只要是有人活动的地方,都呈现出一股生机勃勃感觉。 但是眼前的这个村落却完全不同。 没有灯火,没有炊烟,甚至连村镇里最常见的狗吠声都听不到。 姐弟俩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树下,潘芮微微闭上双眼,鼻尖翕动,同时将自身的感知顺着夜风无声地蔓延开来。 空气中没有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气味,只有淡淡的腐朽霉味,一点儿生机都没有。 这说明此地不仅没有人类居住,甚至已经荒废了好一段时间,以至于连人类豢养的家畜气味都早已经被山风吹散了。 确定了村里没人后,潘芮才迈开步子,带着潘茁顺路往那边走。 进村的大路是用青石板铺出来的,比起山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兽径,这路原本该十分好走,可如今石板缝里早就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带刺的藤蔓,只在草丛间隐约露出点青灰色。 路两旁的房屋,几乎全是用黄泥和不规则的石块垒的,屋顶多半已经塌了,烂掉的房梁横七竖八地砸在泥地上。 偶尔有几间屋子的门窗还挂在框上,被山风一吹,摇摇晃晃地发出令熊牙酸的“吱呀”声。 潘芮放慢脚步,不急不缓地穿行在残垣断壁之间。 这一路南下,见惯了深山老林里的大树深潭,这还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并且没有任何顾忌地走在人类的村落里。 尽管这里显而易见是一个荒村,但说实话,即便如此也比她前世见过的大部分村落都要好了,荒废了这么长时间,也依旧没有完全坍塌,甚至不少屋子还留有足以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墙壁。 潘芮在一座院墙塌了大半的农家小院前停下,借着月色,看到院里倒着一个木柄朽烂的破犁头,还有角落破土灶的裂缝中钻出的小树苗 倒也没什么仔细研究的心思,就是随意多看了两眼。 修行路往后走,化形是迟早的事,真到了褪去兽身重新做人的那天,免不了还得跟这些人间烟火打交道。 如今进到村里看看这些房屋和器具,权当是提前认个门脸了,总好过以后化了形两眼一抹黑。 视线落在那口破土灶上,潘芮忍不住凑近几步,多瞧了几眼。 这灶台的样式倒是跟许多年前,她钻进去偷吃腊肠的那户人家厨房大差不差,只可惜眼前这灶眼早就被烂泥糊死了,周遭没有热气,边上也没有封存冷气的大柜子。 别说腊肠了,在这儿连根耗子毛都找不见。 相比起姐姐的安静,跟在后面的潘茁则完全是一副巡视新领地的架势。 这憨货低着头走在狭窄的院子里,脑袋也几乎贴在地上,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对每一个犄角旮旯都充满了好奇。 院角有口半埋在泥地里的破裂大水缸,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惊吓,传出一阵微弱的悉索声。 潘茁顿时好奇心大起,把脑袋凑过去,扒着缸沿,想看看里头是不是藏着竹鼠之类的零嘴。 他显然没把自个儿现在的体重当回事。 那陶土水缸经历了不知多少个寒暑的风吹日晒,早脆得跟老树皮差不多了。 潘茁刚在缸沿上用力压了两下,“咔嚓”一声闷响,那半个水缸直接承载不住他这四百来斤的压迫,碎成了一地瓦片。 哗啦一声碎响。一团暗褐色的东西从瓦砾堆里窜了出来,竟然是只足有海碗大小的癞蛤蟆,不偏不倚,正好蹦到了潘茁的鼻尖上。 这憨货被冰凉黏糊的触感吓了一大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甩头把癞蛤蟆甩飞,跟着本能地往后一缩躲闪。 这一大步退得可不得了,他那庞大壮实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那堵本就摇摇欲坠的黄泥院墙上。 “轰隆——” 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村子里传出老远,土墙瞬间塌了一大半,扬起漫天呛人的黄土。 潘茁首当其冲,被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原本刚在温泉里洗得干干净净的皮毛,眨眼间又糊上了一层灰土。 他甩着大脑袋,心虚地瞅了一眼转过头来的姐姐,喉咙里赶紧挤出一阵讨好似的低哼。 见姐姐没在意,这憨货赶紧伸出熊掌,笨手笨脚地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想把挡在路中间的碎瓦砾和土块清一清。 只可惜熊掌哪干得了这等精细活儿,越扒拉灰尘扬得越大。他索性直接用身体往旁边一拱,把碎土块和瓦砾全推到了院墙根,硬是清出了一条平整的路。 看着眼前这个笨拙而又细心的大个子,潘芮的眼里只有笑意,既觉得滑稽好笑,也感觉欣慰。 有这么一个弟弟,真是走到哪都不会无趣。 正好,这农院旁边就是一间墙壁和屋顶都很完整,而且看起来十分宽敞的堂屋,正适合过夜。 堂屋的地面比外面要干燥平整些,角落里还堆着早已发黄朽烂的陈年干稻草。 衔着干草堆在一块儿,用爪子拢作一片铺平,姐弟俩没费多少功夫,就在墙根处弄出了个还算厚实的草窝。 走了一整天山路,又泡了那么久的热水,这会儿骨头一松,困意便涌了上来。 背靠着坚实的土墙,姐弟俩并排趴在干草堆上。不多时,两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便在屋里响了起来。 飞扬的尘土重新落定,整个荒村再次陷入了凝固般的寂静之中。 夜,越来越深。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村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声响,突然从村外那条荒草丛生的山路上隐隐传来。 “咔嚓。” 似乎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这针落可闻的黑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紧接着,一束白亮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划过,在残垣断壁间来回乱晃。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细碎颤抖的喘息声,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压着恐惧,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长满野草的青石板路,慢慢向着姐弟俩所在的堂屋靠近。 第150章 荒村惊魂 “呼……家人们,我是小鹿。” 荒村外的青石板路上,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女孩,正举着运动相机,一边说话,一边气喘吁吁地走着。 “这山里的风真的太邪乎了,感觉我这身冲锋衣都快顶不住了。不过现在的情况真没你们想的那么危险,我现在离山下不远,真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下山,再不济,搜救队也能很快找到我。” 低头扫了一眼胳膊轴上挂着的手机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算上平台随缘推来的流动散客,堪堪停在四十八个。 弹幕里稀稀拉拉的,要么是劝她大半夜赶紧下播保命,要么是调侃富姐闲着没事干跑来体验生活。 “才不是体验生活!” 林小鹿对着弹幕嘴硬道,“我是认真想要搞好户外直播的,就像我的偶像舟哥那样,一己之力抬高网友对野外保护的关注度!” “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就过来的,防熊喷雾、防狼喷雾和电棍,还有最关键的信号弹和卫星电话,一个不落都在包里。而且我还练过八极拳,寻常人没几个是我的对手,有时间可以给你们这些新观众展示一下。” 话虽这么说,但她那不受控制发抖的双腿,却怎么看怎么像是没底气的样子。 恰巧这时,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刮过,旁边半扇破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长音。 林小鹿猛打了个哆嗦,手电差点没拿稳,灯光在断壁残垣间晃了好几下。 僵硬着转了一圈,发现原来是风,她又松了口气,壮着胆子在村里转了半圈,最后实在扛不住后半夜的阴风,决定找个还算完好的房屋避避风,简单吃些东西,恢复一下体力。 打定了主意,林小鹿深吸一口气,顺着石板路寻找起适合休息的屋子。 然而,没走几步,手电筒的光意外扫过一片墙壁倒塌的农院。 “咦?” 林小鹿的脚步顿住,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家人们……这院墙,是不是有点像刚塌的?” 镜头扫过,只见一堵黄泥土墙倒塌了一大半,地上的土块还是散乱的,简直像是前不久才被人推倒的一样。 再往里面一看,还有一地碎裂的陶土瓦砾,手电筒的光打上去仔细分辨,似乎是个碎开的水缸…… 可跟农院的围墙一样,这水缸也怎么看怎么像是今天晚上才被人砸开的。 一股毛骨悚然感,瞬间如同电流般窜遍了林小鹿的全身。 紧张之下,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咔嚓!” 由于视线全在塌墙上,她没留神脚下,一脚踩碎了一块朽烂的旧木板。 清脆的断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手电的光柱,也随着她身体的后仰,不受控制地顺着身后堂屋半敞的木门,直直地扫进了黑洞洞的屋子深处。 堂屋最里侧。 睡得正熟的潘茁被这吵闹的动静和刺目的强光惊醒,心头猛地窜起一股起床气。 他烦躁地甩了甩大脑袋,从干草堆上缓缓撑起上半身,压得身下的稻草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喉咙里已然酝酿起一阵危险的低鸣。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熊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潘芮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了。 说实话,她心里也憋着股起床气,谁能想到,这荒郊野岭的破村子里,大半夜的还会有人来? 本以为只是个单纯的过路人,谁知对方竟然越来越近,好像也选了这个屋子过夜。 关键那个人要是静悄悄的来就算了,偏偏还一边走一边念叨,手里拿着个光柱子到处乱甩,如果在这里的不是他们姐弟俩,换成别的豺狼虎豹,这人估计早就没命了。 虽然心里面有不快,但既然对方没带恶意,也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伤人性命。 再一个就是,这村落地处山腰下,万一真有人在这儿出了事,少不了要招来成群结队的官家人大规模搜山,到时候反倒惹出一堆麻烦。 潘芮爪子微微用力,制止了弟弟想要直接扑出去的念头。 潘茁对着姐姐点了点头,用眼神表示自己知道分寸,本来他也只是吓吓想给这个扰熊清梦的家伙,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外面正擦着冷汗的林小鹿,突然感觉心里一紧,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笼罩了全身 她颤抖着手,拿着手电筒和相机,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看向堂屋的大门。 只这一眼,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在惨白的光晕中,一个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轮廓赫然挡在那里,像一堵不可逾越的肉墙,几乎填满了大半个门框。 强光扫过那巨兽的脸庞,动物视网膜的反光在黑暗中折射出两团幽冷慑人的亮光。 下一瞬,巨兽张开了长满獠牙的大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闷吼声。 “嗬呜——” 这低吼声震得林小鹿胸口都有些发麻,大脑几乎都停止运转了。 伴随着这要命的低吼声,那巨兽上下颚的利齿规律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几声短促且极具穿透力的“咔、咔”砸牙声。 这种诡异而充满威慑力的声音,瞬间击穿了林小鹿的心理防线。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光晕边缘的黑暗更深处,竟然还有另一双同样幽深的兽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妈呀——!” 林小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一哆嗦,运动相机和手电筒全都掉到了地上。 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一拉胸口的拉环,甩开背带散开的登山包,然后转过身,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狂奔。 人在极度恐惧下难免慌不择路,刚跑出没两步,林小鹿脚下猛地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那堆锋利的水缸瓦砾扑了过去。 后面的潘芮看到这一幕,心念微微一动,一缕蕴含玄水道韵的灵气,顺着地面的湿气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眨眼间便覆盖在了那堆碎瓦砾上。 林小鹿惊呼着摔倒,然而身体触及地面的瞬间,却像是滑过了一层青苔,就这么顺着地势,十分狼狈地向前滑了出去。 虽然摔了个不轻的屁股墩,衣服也蹭了一身泥,却奇迹般地避开了地上那些尖锐的瓦片。 死里逃生的她根本顾不上细想为什么这么滑,爬起来一边崩溃地哭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荒村,彻底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荒村重新恢复了平静。 潘茁不屑地打了个大哈欠,转身重新趴回了草窝里。 掉在门外泥地上的运动相机,依旧在倔强地运行着,只是由于跌落的角度问题,镜头只能拍到半扇破门和一片模糊的黑暗轮廓。 然而,直播间里那几十个原本正百无聊赖的散客,此刻却已经彻底炸了锅。 借着顶级相机的收音设备,他们清楚地听到了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砸牙声,也截图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恐怖黑影。 仅仅一夜之间,一段名为“夜探大巴山荒村,遭遇未知巨兽”的录屏,就开始在当地的户外圈和短视频平台小范围发酵。 网友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野猪王,有人说是深山野人,却根本没人把这恐怖的黑影往大熊猫身上联想。 直到第二天清晨,在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刚刚起床的徐舟正刷着手机。 他在一个私人小群里看到了这段模糊的录屏,听到里面那极具特征的闷吼声,他愣了愣,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只是沉默地退出了页面。 第151章 拾物 山里的夜风吹到了后半夜,终于慢慢停了。 阳光穿过晨雾,被分成一缕缕光线,打在地面上,将荒村中原本的那股阴森感驱散得一干二净。 堂屋里,潘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吞吞地从干草堆上爬了起来。 昨晚被打扰了清梦后,她其实一直没怎么睡沉,一是担心昨夜的那个人会不会去而复返,二是觉得这个地方有第一个人经过,那再来第二个人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她剩余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院墙外那个被丢下的黑色小方盒上。 这东西看着也眼熟,似乎以前在山里面遇到的那些个登山客,手里拿着的也都是这个玩意。 那盒子上原本有个一闪一闪的微弱红点,在黑夜里像只睁着的独眼。 光看这个特征,就不用多猜,肯定跟山下乡间路边的高柱子上挂着的,以及山上树林子里伪装成树皮颜色的独眼一样,是种能够远程视物的器具。 以潘芮前世的认知来看,这东西绝对是属于那种凡人无法掌握的高端法宝,然而在这个世间,却是四处可见,甚至是普通的登山客都能拿在手里的寻常器物。 主要是昨天那个年轻女子的反应,看着就不像是有什么高深修为的样子,这也进一步说明了这种神奇的器具,在这个世间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掌握使用的。 不过到了后半夜,那红点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最终彻底熄灭,盒子也变得像块石头一样死寂。 既然成了死物,那便没了暴露行踪的麻烦。 潘芮迈着步子晃悠出堂屋,来到了昨晚那丫头连滚带爬摔倒的地方。 地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好些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大布包、那个不亮了的黑盒子,还有那根在掉落时撞灭了光的黑乎乎的金属圆筒。 潘芮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潘茁这憨货也醒了。他显然早就把昨晚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正甩着大脑袋,好奇地凑到那堆花花绿绿的人类物件跟前。 布包外侧的网兜里插着个圆溜溜的金属罐子,潘茁低着头,凑近闻了闻,伸出熊掌就想去扒拉。 “啪。” 潘芮抬起熊掌,没好气地在这憨货的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谁知道这古怪瓶罐里头装的是啥,护得这般严实,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透过玄水气息感应,潘芮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瓶罐里装的东西对他们有点威胁。 真要让潘茁一巴掌拍爆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挨了揍的潘茁委屈地哼唧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一屁股坐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像个看客一样盯着姐姐摆弄那些玩意儿。 潘芮先是低头看向那个黑乎乎的金属圆筒。 那刺眼的惨白光柱,就是从这东西里发出来的。她扒拉了两下圆筒,筒身冰凉,尾部有个凸起的软胶疙瘩。 她依葫芦画瓢,用爪尖稍稍用力在那个软疙瘩上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一道光束打在旁边的土墙上,哪怕是在白天,也能看出明显的光圈。 旁边的潘茁都被吓了一跳,歪着脑袋看着墙上突然白了的一片,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疑惑声。 潘芮倒是镇定得多,她老早就好奇这种能发出明亮光柱的圆筒了,盯着那光束看了一会儿,鼻尖翕动。 没有火星,没有温度,也闻不到半点烧油脂或是松香的烟火气。 这世间的工匠倒是奇思妙想,竟能造出这种不用明火就能发光的巧件,而且看着还挺抗风。 她又按了一下软疙瘩,把光熄了,将这金属圆筒叼在嘴里试了试。 不算太重,咬着走没问题。 虽然如今在山上走,用不着赶夜路了,但说不准以后这东西就能派上用场。 接着,她把目光转向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包口缝着两排细密咬合的金属齿,中间有一个可以滑动的小金属片。 观察了一阵,潘芮大概猜到了怎么打开这个包。 虽然受限于熊掌的笨拙,但潘芮有足够的耐心,靠着爪尖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精准地抵住那个小金属片,顺着齿槽一点点往前推。 “呲啦——” 金属齿依次松开,包口完好无损地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了大半出来。 几件衣服,几个轻飘飘的透明怪瓶子,还有个散发着刺鼻药水味的白色小包。 更有几张印着花纹的硬纸片和透明小卡片,潘芮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她一眼就瞅见了压在最底下的几个银色方块包装。 这玩意她有印象,里面装的是干粮,味道还算不错。 前几年有一次回家时,他们在路上捡到过,只是没怎么吃,就混着野菜叶子给了山上遭难的登山客。 坐在旁边的潘茁似乎也认出了这熟悉的包装,眼睛一亮,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口水都快从嘴角滴下来了,挪着屁股就想凑过来讨一口尝尝。 潘芮用后腿蹬了他一下。 不是不给他吃,只是如今春意这么浓,随随便便就能在山上找到吃的,还不至于浪费这种能长时间保留的干粮。 正好潘芮也有些饿了,确实是时候该走了。 用肉垫摸了摸这个深色的大布包,料子极其顺滑,却又非丝非麻,异常坚韧,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储物好物件。 昨晚那丫头大半夜大呼小叫,扰了他们姐弟的清梦,自己拿走这几样能用得上的物件连同这个结实的布包,就当是对她小小的惩罚,收了一笔“惊吓补偿”罢了。 心安理得之下,潘芮将地上那些没用的衣服和杂物全扒拉了出去,只把那几块银色方块和金属圆筒留在空荡荡的包底。 布包上有两根宽大的带子。潘芮叼起带子,直接将包套过了自己的脖颈,让布包稳稳地挂在胸前,被长毛一挡,倒也不显得突兀。 至于那个熄了红光的黑盒子和一地杂物,潘芮用后腿狠刨了几下泥地,踢起一堆湿土和枯草,将它们严严实实地掩埋在了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姐弟俩沿着石板路出了村,沿途掰了几根竹子当做早饭,吃了个七分饱,才慢吞吞地朝南走去。 初升的朝阳挂在身后的山脊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潘茁走在前面蹚路,潘芮胸前挂着那个人类的大布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谁也没有回头。 那片埋藏着人类痕迹的院子,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第152章 地下溶洞 离开了荒村后,姐弟俩再没遇到任何人类的踪影。 不知是因为时节变换,还是因为越来越靠南了,最近这天越来越闷热,空气里面好像裹着一层潮湿,头顶也总笼罩着一层乌云,雨一副要下不下的样子。 一连三四天都是这样的鬼天气,饶是半只脚脱离凡俗的姐弟俩,都有些受不了,在山林里走走停停,严重拖慢了赶路速度。 不过如今他们也没有当初那么紧迫了,稍微慢点也无所谓。 到了第五天的午时,天空中那憋了好久的雨云终于是再积压不下去了。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阵雨又急又猛,不过眨眼功夫,山林间便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更洗刷走了持续已久的闷热。 带着弟弟在雨里舒爽地冲了一会凉水澡,潘芮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胸前还挂着个大布包。 这包的料子虽然看着结实,但若是在雨里泡久了,谁也保不准雨水会不会渗进去,把里头那几块干粮泡烂。还有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发光圆筒,她可还没有捂热乎呢,万一被淋坏了怎么整? 潘芮赶紧跑到树底下避雨,目光穿过雨幕四下一扫,刚好看到不远处半山腰有个被藤蔓遮掩着的豁口。 她低吼一声,叫回还在雨下欢快扑腾着的弟弟,钻进了那个豁口之中。 一踏入其中,外头那震耳欲聋的雨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潘芮这才看清,原来此处并非是一处豁口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大得有些出奇的天然深窟。 洞内怪石嶙峋,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却丝毫没有闷热的感觉,反而从深处往外散发着一股凉气。潘茁浑身剧烈地抖了抖,将毛发上的雨水尽数甩飞。 潘芮看了一眼洞外倾盆如注的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显然停不了,于是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弟弟继续往深处走,找个更干燥些的地方歇脚。 然而,越往里走,光线就越发昏暗。 走到约莫百十步时,最后一点从洞口漏进来的天光也彻底消失了。 即便是眼力非同寻常的姐弟俩,在这绝对的无光环境下也彻底成了瞎子。 潘芮停下了脚步,轻轻闭上眼睛。 丹田内的气旋徐徐流转,自然而然地将自身的一缕厚土气机顺着脚掌蔓延而出,与脚下坚实的大地融为一体。 在气机的感知下,前方的黑暗对她而言再无秘密,哪里有倒竖的尖锐石牙,哪里有凹陷的水坑,甚至洞顶那犹如怪兽利齿般倒挂的巨大岩柱,都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得一清二楚。 潘芮满意地睁开眼,迈开步子。 她自然知道身后的弟弟是个瞎子,便特意放慢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示意潘茁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腿走。 她精准地绕过一块凸起的卧石,继续向前。 “咚!”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痛呼。 黑暗中,潘茁正憨憨地捂着脑门。 他虽然极力想贴着姐姐,但这庞大的体格实在转不过弯来,姐姐绕过去的卧石,他半个身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蹭了上去。 潘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厚土气机只能让自己心里有数,哪怕贴得再紧,以潘茁这宽大的身形,也难免会撞到石牙子,或者踩到坑里。 她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用爪子从胸前的布包里,将那个黑乎乎的金属圆筒给扒拉了出来。 她原本习惯性地一口咬住金属筒身,但那冰凉生硬的铁皮硌得牙齿生疼,稍一用力还容易打滑。 用舌头顶了顶,立刻察觉到了圆筒尾部连着一根带着软胶的短绳,于是她便自然地调整了姿态,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那处软胶挂绳。 这下舒服多了,既不硌牙,也能稳稳地控制住圆筒的方向,只需要微微晃动脑袋,就能随意指路。 准备妥当后,她用一只前爪扶住圆筒,爪尖摸到尾部那软疙瘩,轻轻一按。 “咔哒。”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如同一把利剑般劈开了这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下黑暗! 光柱扫过,原本幽暗死寂的山洞顿时鲜活了起来。 洞顶那些倒挂的岩石在强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冷光,地上千奇百怪的石柱拖出长长的诡异阴影,远处甚至还有一条静静流淌的地下暗河,水面上折射着幽暗的波光。 潘茁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之前在荒村时,天色已亮,这白圈看着还不显眼,但在眼下这绝对的漆黑中,这道光柱简直亮得惊人。 等适应了光线后,这憨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好奇地看着姐姐嘴里叼的那个黑乎乎的圆筒,探着脑袋凑了过来,鼻头耸着,想要凑近了仔细闻一闻、看一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奇异玩意。 结果这一凑近,那刺眼的光柱正好晃过了他的双眼。 “咔哒。” 潘芮果断又按下软疙瘩,强光瞬间熄灭。 被强光晃了一下的潘茁,眼前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顿时失去平衡,在湿滑的泥地上趔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黑暗中,潘芮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大脑袋,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安抚声。 这东西的光极烈,若是近距离直视,极容易伤了眼睛。 潘茁委屈地哼唧了两声,甩了甩大脑袋,等眼前那团残留的光斑散去后,这才老老实实地重新站了起来,再也不敢往那圆筒的光源处凑了。 “咔哒。” 潘芮再次按亮圆筒,将光柱稳稳地打在前方丈许远的一块平坦石板上。 潘茁这回学乖了,不再好奇光源,而乖乖跟在那团落在地上的光晕后面,姐姐的头转向哪,光圈就落在哪里,他就踩向哪里。 有了这件奇巧的器具,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不过潘芮也很清楚,这世上没有无源之水,这种能发光的铁筒子里必然封存着某种消耗物,用一点便少一点。 因此只有在探路,或是查看地下暗河水势的时候,她才会咬着圆筒照亮前方。 若是遇到需要攀爬陡坡,或者停下来在干燥处歇息时,她便会立刻熄了光,将其小心地收回布包里。 姐弟俩一前一后,伴随着地下暗河潺潺的水声,借着这道来自人间的冰冷光束,向着这片地下世界的更深处走去。 按理说越往深处走,应该越发阴冷,但潘芮却感觉到一丝端倪,放慢了脚步,细细体会着四周气机的变化。 在这极阴极寒的地底,竟然也隐隐透着一股渗出岩壁的燥热之气。 这热气比当初在山上温泉里感受到的“水火相济”更进一步,它极为微弱,没有丝毫水汽的润泽,像是一股被死死压制在万丈地底的纯粹火气,隐忍、内敛、却又真实存在于这极寒的幽暗之中。 潘芮心中微动。 火,原来并非只有冲天而起的炽烈和燃烧,在这阴冷死寂的极致深处,同样可以藏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内敛燥热。 物极必反,阴阳转换。 第153章 敬畏之心 幽暗的地脉深处,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水声在石壁间回荡。 随着不断的深入,潘芮嘴里叼着的圆筒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弱,接着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突兀地闪烁了两下,最终彻底熄灭。 眼前瞬间被黑暗吞没。 潘芮又试着按了两下尾部的软凸起,结果却只是发出两声“咔嗒”,再无其他反应。 虽然早就猜到这东西不可能一直发光,但潘芮也没想到它会灭得这么快,估摸着,似乎连两个时辰都没有。 心里多少感到有点郁闷,不过潘芮也没打算将其扔掉。 这筒身坚硬冰凉,就算不再发光,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费了些劲,将圆筒塞回布包里,潘芮闭上眼睛,丹田内的气旋再次徐徐流转。 没了光亮,如今也只能再次依靠厚土气机探路,好在,顺气机这么一探,这地方距离出口应该不远了。 “嗷—” 贴紧我。 听到姐姐的动静,在黑暗中有些不知所措的潘茁立马凑了上来,脑袋稳稳地贴着姐姐的后腿侧。 姐弟俩沿着暗河走了一阵,水流声逐渐变得平缓。 终于,在顺着暗河拐过一个弯后,前方的水面上,隐隐折射出了一抹微弱的亮光。 有风顺着前方的裂缝吹了进来,带着一股与地下水汽截然不同的清新味道。 姐弟俩加快了脚步,顺着水流的方向,挤过一处石缝,猛地钻了出去。 视野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那场滂沱的暴雨已经彻底停歇,天空被雨水洗刷得澄澈如洗。 呈现在姐弟俩眼前的,是一幅无比广阔的画卷。 一望无际的低矮丘陵连绵起伏,漫山遍野覆盖着极其茂密的竹海。微风拂过,无数青翠的竹枝如同海浪般翻涌,沙沙作响。 刚下过雨的空气里,透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夹杂着温润的水汽,连吹在皮毛上的风,都变得轻柔黏腻了许多。 “嗷唧!” 在阴冷的地下憋了大半日的潘茁,看到眼前这漫山遍野的青翠,兴奋地哼唧了一声,迈开腿,直接冲进了最近的那片竹林里。 这里的竹子与以往吃过的截然不同,竹竿更细,却绿得滴水,破土而出的春笋个头虽不大,但透着一股鲜嫩的水灵劲。 潘茁一屁股坐在地上,熟练地拔起一根鲜笋,像抱宝贝一样护在怀里,张开大嘴,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脆响,连皮带肉地大啃特啃起来,鲜甜多汁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潘芮慢悠悠地走到弟弟身边,伸出爪子将脖颈上的布包取了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虽然经历了暴雨和地下暗河的潮气,但这布包的料子比她想的更加不凡,里头居然没怎么受潮,干粮袋子还是干爽的。 潘芮满意地将布包挂在旁边的一棵竹枝上,随后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靠着潘茁的背坐了下来,顺手折断一截笋,慢条斯理地剥开,陪着弟弟一起,吃起了这顿重见天日后的第一餐。 …… 与此同时,大山北麓,再次迎来了人类的踪迹。 荒村那一夜的惊魂,后劲远比想象中要大。 过去的这几天,林小鹿几乎夜夜都会梦到那个幽暗的堂屋。 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开始对堂屋里的两道黑影有过一阵恐惧外,现在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自己摔倒那一刻的触感。 她连滚带爬地摔在那满是尖锐瓦砾的地面上,事后检查身上竟然连一点擦破的伤口都没有。 那一瞬间,就像是有一团柔软冰凉的水波,在暗中托了她一把。 这不是错觉,更不符合常理。 犹豫了好几天,林小鹿终于下定了决心,花重金雇佣了一支本地向导团队,重新返回了那座荒村。 她既不是为了找场子,也不是为了找回自己丢失的东西——事实上她已经做好了东西全没了的心理准备。 此时此刻,她只想弄明白那晚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 “林小姐,看这边。”向导的声音从堂屋角落传来。 林小鹿快步走过去,只见向导用登山杖拨开了角落聚拢的一块小土堆。 泥土被拨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林小鹿愣住了。 她的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一大叠被雨水打湿的现金,都散落在土坑里。 边上还有防熊喷雾和充电宝,以及一个摔裂了屏幕的运动相机。 她那一晚遗落的东西,基本都在这里了。 “不对劲啊,这非但没有乱啃咬,还给好好埋起来了,不像是野兽能干出来的事。” 向导皱着眉,将沾着泥巴的现金捡起来,抖了两下递给林小鹿。 林小鹿却愣在原地没有接。 野兽?哪门子的野兽会干出这种事! 她仔细清点了一番,然后环顾四周,最终确定唯独少了三样东西。 登山包,强光手电筒,还有那几块应急用的压缩饼干。 全都是能在山里派上用场的实用物件! 这种极具条理的“挑选”,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野兽能做出来的? 林小鹿思绪飞转,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偶像徐舟当年在家里遇到熊猫幼崽上门的神奇经历,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人们都说那山里有灵,她一直以为只有徐舟那样的天选之子能遇到山中灵物。 可现在看着地上的痕迹,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林小姐,这事儿绝了!” 旁边一个随行的摄像师激动地举起了机器,“咱们要是把这事儿记录下来发到网上,绝对能爆火!” “不行!” 林小鹿急忙摇头,“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拍,把机器全收起来。之前那些直播录像,我也会删掉。” 她看着众人错愕的神情,直接从包里掏出几沓现金,连同地坑里的钱一起,分发给在场的几人。 “这山里的东西有灵性,最好不要触碰人家的霉头。” 林小鹿语气无比的坚定,“不管那晚我撞见的是什么,人家没伤我,还把我重要的东西都留下了。咱们要是拍成视频传出去,搅了人家的清净,那就是恩将仇报。这种缺德流量,我不赚。” 向导几人面面相觑。 “钱大家分了,权当保密费。” 林小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要是敢在网上走漏半点风声,我家里有律师,到时候法庭上见。别觉得我在开玩笑。” 拿了丰厚的封口费,又听她搬出了律师,向导和随行人员立刻闭了嘴,纷纷保证绝对烂在肚子里。 临走前,林小鹿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几根能量棒和两包风干牛肉。 既然对方拿走的是充饥的压缩饼干,那这些已经是她目前能拿得出来的最高规格的“干粮”了。 她将这些东西恭恭敬敬地码放在了堂屋相对干净的门槛上。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压低声音,语气真诚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个登山包还挺结实的,您要是觉得顺手,就多用几天……这点吃的您别嫌弃,就当是谢礼了。” 随后,她转身挥了挥手,带着队伍,麻利地撤出了荒村。 第154章 刮目相看 山上的天气变得原本就快,而随着姐弟俩越来越往南走,这老天爷的变脸速度竟然还能进一步增加。 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大部分时间都是阴着的,时不时往下落些雨滴,然后云层散开一块,太阳晒下来,简直把地面盖成了一个蒸笼。 这闷热多变的天气,比之前在北面的夏天还要难熬,简直是要了熊的命,潘茁几乎从早到晚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尤其是这两天彻底入了夏,情况更加严重了。 他大张着嘴,粉色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外头,口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地上。 喘气的声音又粗又重,胸腔剧烈起伏着,那一身为了抵御风雪而长出的厚毛,此刻成了一层扒不下来的热毯。 勉强跟着姐姐走了不到几里路,潘茁便开始犯懒,每往前迈出一步,脚掌踩在温热的泥浆里,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终,他索性前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一个半干的泥洼里,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哼唧声,任凭潘芮怎么催促,就是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 走在前面的潘芮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看着弟弟那副耍赖的模样,她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就连她自己也热得有些走不动了。 只能低下头,用脑门轻轻顶了顶潘茁的后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催促声。一下,又一下。 潘茁哼唧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撑起前腿,踉跄着站起来,继续跟着姐姐往前走。 走出这片洼地后,潘芮试着想办法给弟弟降温,静下心神,一缕附有玄水气息的灵气顺着爪尖探出,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潘茁闷湿的后背。 本以为能换来弟弟舒服的呼噜声,结果潘茁却像被马蜂蛰了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他在泥地里剧烈地翻滚起来,两只前爪不安地扒拉着后背,拼命想把那层水气蹭掉。 潘芮立刻撤去灵气,盯着周围氤氲的白雾,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闷热本来就是源自于四周的水汽,她再用玄水之气,哪还能起到降温散热的作用? 这不?潘茁显得更难受了。 不能用水。 潘芮抬头看了一眼再次散开的云层,发出一声低吼,带着潘茁离开积水地带,一头钻进竹林深处一条草木茂盛,阳光完全照不进来的阴沟。 沟底的空气依然发闷,但好歹避开了阳光的直射。 潘芮走到一处湿润的土坡前,轻轻闭上眼睛。 厚土气机顺着脚掌蔓延而下,探穿了表层那半尺多厚的温热烂泥和腐叶,一路向下,直到感知到了地下三尺深处,那一层终年不见阳光,透着点寒意的冷土。 “唰、唰。” 潘芮挥动前爪开挖。 对她而言,刨开这松软的林地比扒开竹笋的皮难不了多少。 黑色的腐土夹杂着白色的草根四下飞溅,不过片刻,她便挖出了一个半人多深的大坑。 底下的青灰黏土露了出来,一股夹杂着土腥味的阴凉湿气瞬间漫了上来。 早就热得受不了的潘茁迫不及待地滑进坑里,将沉重的脑袋搁在冰凉的坑壁上,四肢摊开,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完全砸进了底部的冷泥中。 他舒坦地打了个响鼻,接着开始来回翻滚,把那些青灰色的泥浆糊满肚皮、后背和四肢。 滚到姐姐身边时,他停了下来,用脑袋蹭了蹭潘芮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像是在为刚才耍脾气不肯走道歉。 潘芮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生气,跟着跳进坑里,把自己也滚成了一个辨不出毛色的泥球。 借着深土的阴凉,姐弟俩就这么安静地趴在坑底。 潘芮也决定恢复以前夏天时赶路的策略,从今天起,昼伏夜出。 他们一直等到了日头偏西。 入夜后,潘茁才从坑里站起身,用力抖了抖身子,体表还没粘牢的松散土块簌簌落下,剩下的一层青灰色泥壳已经半干,紧紧贴在皮毛上。 此时的姐弟俩,身上原本黑白相间的毛发已经被泥浆完全覆盖。 泥巴被体温烘干后,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彻底遮住了他们原本的样貌,在夜色里像两个浑身覆满硬壳的怪异巨兽。 潮湿的夏夜里,多得是悄无声息从竹叶上掉落的山蚂蟥,以及循着活物气息成群飞来的毒蚊子。 但今夜,这些吸血的虫子落在姐弟俩身上,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无处下口,锋利的口器只能撞在坚硬的泥壳上,随后无奈地滑落进草丛中。 没有了飞虫的袭扰,吹来的夜风虽然依旧带着些许温热的潮气,但总算没了白日里的窒息感,姐弟俩走得十分平稳。 一连赶了半个晚上的路,到了后半夜,四周的虫鸣声渐渐变得稀疏。 潘芮的鼻尖微微抽动,顺着风向,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股浓郁的水汽,里面还夹杂着淡淡的水草腥味。 潘茁显然也闻到了,他又渴又累,立刻加快了脚步,拱开前方一人多高的茂密水草。 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前方是个挺大的水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然而,水塘里并非空无一物。 “哞——” 姐弟俩刚一露头,水塘中央便传来一声沉闷的粗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借着月色,潘芮看清水塘里泡着七八头体型庞大的野兽。它们皮肤呈现黑褐色,大半个身子没在水下,宽阔的脊背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水,头上顶着两根如同弯刀般粗长锐利的牛角。 似乎是一群水牛,看上去不是很好惹。 察觉到有闯入者靠近水源,领头的健壮母牛转过头,看向岸边这两个浑身覆满灰白硬壳的怪异生物,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粗气,前蹄在水底焦躁地踏动,发出充满敌意的低沉警告。 若是去年的潘茁,碰到这种挑衅,估计二话不说就要上去跟对方碰一碰。 然而如今,他却没有莽撞,只是停在水塘边,没有理会母牛的警告。 潘茁后腿肌肉紧绷,发力支撑起沉重的身躯,在母牛警惕的注视下,缓缓地,一点点地,人立而起。 当他完全站立时,比水牛高出整整半截身子,在月色下将一道宽阔而骇人的阴影,直接投射到了水塘的边缘。 潘茁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牛群。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动。 “吼——” 一声极具压迫感的浑厚兽吼从他喉咙里滚滚而出,带着属于顶级猛兽的狂暴气息,瞬间贴着水面荡开,压过了四周所有的蛙鸣。 水牛群的动作僵住了。 领头的母牛昂着脑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站立的潘茁。 双方在月色下僵持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母牛能清楚地感受到,岸上那个灰白色的怪物虽然没有发起攻击,但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味,远超它以往遇到过的任何猎食者。 而且那层怪异的硬壳遮住了对方的真容,让它摸不清底细。 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最终占了上风。 母牛极其不甘地低叫了一声,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带着牛群退到了水塘的另一侧,将靠近岸边的半个水池彻底让了出来。 看到对方退却,潘茁这才重新四肢着地,收起那股外放的压迫感,大摇大摆地走进清凉的池水里,低头大口饮起水来。 潘芮没有急着下水,继续趴在岸边,警惕地注视着退到远处的牛群。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水牛没有再回来的意思,她才慢慢滑进水里,挨着弟弟泡进清凉的池水中。 潘茁在水里惬意地打了个滚,溅起一片水花。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憨货,真让她刮目相看。 第155章 惊涛骇浪 见到自己跟弟弟身上沾着的泥巴散落,把原本清澈的水塘染成了浑浊一片,潘芮心里多少也有点过意不去。 主要这水他俩也得喝,弄得这么埋汰,对谁都不是好事。 于是稍微在水里凉快了一阵后,潘芮就将弟弟拉上了岸,一只爪子探入水面下,无形的波动散开,不多时,浑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 水塘另一边的领头母牛似乎颇有灵性,瞧见这一幕,仰头朝着潘芮“哞”了一声,像是在夸她讲究。 得到了水塘原主的认可,那接下来姐弟俩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这里度过白天了。 白天虽然依旧闷热,但挨着清凉的水塘,总归是能舒服些,实在受不了,也能下水泡一会儿,不至于像之前那般难耐。 也幸好这时节雨水多,天上不常有太阳,在没有荫凉的水塘边,也不会感觉到晒。 跟水牛群相安无事地度过一个白天,太阳刚下山,姐弟俩就饱饮了一肚子水,然后再次启程。 跟之前一样,脚下的路并不难走,可闷热的天气却是难熬。 往身上糊泥巴的消暑方法,虽然有用,但也只能解一时之急,过不了多长时间,那股闷劲就又会涌上来,搞得姐弟俩连喘气都费劲。 每当这时候,他们就只能使劲地将身上捂热了的泥巴抖落,或者再找条小溪冲刷干净,然后重新糊上凉爽湿润的新泥。 就这么又走走停停了几天,终于赶上了一个雨夜,姐弟俩淋着雨,撒着欢,一路狂奔。 他们皮糙肉厚,不怕摔,也不怕撞,更像是不怕累,就这么你追我赶地跑出了不知多少里。 潘芮突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一股磅礴的水气扑面而来, 透过脚下的地脉,还能感受到阵阵的“轰隆”声,像是有千万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前方大地上奔腾咆哮。 恍惚间,潘芮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东方的那片沧海边。 走在前面的潘茁也停下了脚步,抽动鼻子,用力吸了两口这潮湿的空气。 如今他也学会了分辨和总结,这水汽不是咸腥,而是清淡的,这就意味着前面有丰沛的植被和食物! 但那股庞大的水汽和隐隐的威压,却也让他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敬畏,没有表现得过于兴奋。 姐弟俩没有再继续追逐玩闹,恢复之前的速度往前探着,随着他们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竹林和灌木交杂的地带,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铺满大大小小鹅卵石的碎石滩。 视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横在姐弟俩眼前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浑黄色巨龙。 此时正是春水猛涨的季节,大水涨得极高,几乎要漫上岸边那些长满青苔的巨石。水面宽得让人心慌,即便以潘芮的目力,对岸也只是一道模糊的灰绿色细线。 最可怕的是那水势。 汹涌的黄褐色江水裹挟着万钧之力,急不可耐地向着东边狂奔,江面上到处是翻滚的巨大漩涡,互相碰撞、撕咬着,激起一团团浑浊的白沫。 江面上,一截几人合抱粗的枯木正顺着江心漂流,刚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咔嚓”一声闷响,整根粗木直接被那股狂暴的绞杀力扯进了江底,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消失了。 潘芮安静地站在碎石滩上,望着眼前的大江,真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沧海边,只感到望而生畏。 对如今的姐弟俩而言,寻常的河流,哪怕是稍微汹涌一些,他们也能轻轻松松地游过去。 但这大水绝对不行。 光是看着水面上那些凌乱交错的波纹和狂暴的暗流,就能真切地感受到这水底藏着多大的杀机。 如果强行下水,以他们姐弟俩的水性和肉身,倒不至于直接沉底,但绝对会被这股狂暴无比的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出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地。 在水里根本无法控制方向,万一被卷进江心的旋涡,或者是撞上水底看不见的暗礁,即便是潘茁那一身厚皮肉铠也扛不住。 在这大自然最纯粹的伟力面前,任何取巧的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过一条水,搭上无法掌控的致命风险,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潘芮脖子上还挂着个布包,相较于里面装着的干粮和圆筒,现在她更稀罕这个包本身,结实耐磨,还不怕雨淋。 万一渡河时被卷走了,那她可没地哭去。 既然不能硬游,那就只能顺着江岸往下游走走看,总能找到借力的地方。 姐弟俩沿着杂草和碎石交错的江岸,借着夜色的掩护往东慢慢走。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到了黎明前最暗淡的时刻,前面的潘芮停住了脚步,她扬起沾着些许露水的脸,看向了远处。 借着微弱的天光,一条庞大的灰白色石头架子,如同一条横跨天际的长虫,生硬地横在那片汹涌的水面之上。 那石头架子极高,一头扎在这边的岸上,另一头消失在水雾弥漫的对岸。 最扎眼的是,那长长的石头架子上,亮着一排排刺眼的白光,将半空照得发白。 潘芮蹲在一丛茂密的江岸植物后面,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 前些年在北方,她带着弟弟渡过另一条河时,也遇到过一座差不多的大桥。 那次,她在岸边的林子里足足观察了两天。 她发现到了后半夜,那石头路上就几乎没有动静了。 后来她大着胆子带弟弟过桥,甚至还遇到了一个主动关掉手里发光圆筒,转过身去给她们让路的人类。 从那以后,她对这些类似的道路和桥梁,就少了几分最初的警惕,也确认过,人类对他们没有恶意,人类的造物也是可以借道的。 但眼前这条更宽更长的桥,大不一样。 虽然现在同样是后半夜,但这上面太吵、太快了。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听见上面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水里是能碾碎一切的狂暴水势,桥上是快得能要命的铁壳车。 一路走到现在,姐弟俩似乎是头一次被彻底拦住去路。 天边的云层深处,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天要亮了。 潘芮叹了口气,扭头咬住潘茁后颈的厚皮,往后拽了拽。 潘茁乖巧地哼唧了一声。 姐弟俩转过身,弓着背,悄无声息地退进了江岸灌木丛深处,找了个背风的凹坑趴下。 虽然路暂时被堵死了,但不管怎样,先睡一觉,醒了再说。 第156章 偷渡 虽然耳边始终回荡着浪涛拍岸的声音,但潘芮这一觉睡得却出奇的安稳,几乎是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就已经到了黄昏。 江滩上的风越来越大,先前在山上的闷热感早就不复存在了,水汽扑打在身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潘芮刚要起身,压在背上的那颗大脑袋先动了。 潘茁哼唧了两声,慢吞吞地爬起来,先是习惯性地伸出后腿挠了挠肚皮,紧接着肚子就发出一长串“咕噜噜”的闷响。 饿了。 昨天晚上光顾着赶路和看大水,一口东西都没顾上吃。 潘茁抽动着黑乎乎的鼻子,在潮湿的江风里仔细闻了闻。 只有一股厚重的江底泥砂味,里头混着一股略带刺鼻的铁锈气,以及……淡淡的香甜味。 潘茁眼前一亮,回头朝姐姐“嗯”了一声,迈开腿,带头钻出了灌木丛,顺着江岸边的深草往东边摸了过去。 潘芮没有出声,安静地跟在弟弟身后。 大约顺着江岸溜达了一里多地,地势突然凹下去一块。 潘芮拨开面前半人高的野芦苇,定睛往前一看,心里顿时有了底。 前面的泥滩边上,静静地趴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艘船。 但眼前这艘跟她记忆里那些挂着白帆的木制楼船截然不同。 这东西极大,浑身上下没有半块木板,全是沉甸甸的黑铁包出来的,透着一股冰冷死寂的味道。 船身吃水很深,矮矮的船舷几乎贴着江边的烂泥,仔细一看,那敞开的巨大船肚子里,装满了堆成小山一样的灰黑色的湿江砂。 船尾有个方方正正的铁屋子,里头亮着微弱的黄光。 那股甜香气便是从这铁屋子里飘出来的。 潘茁顿时失望地垂下脑袋,他总不可能还像以前懵懂时那样,大大咧咧闯进去,看见吃的就拿吧? 潘芮安慰地蹭了蹭弟弟,随后蹲在草丛里仔细听了片刻,确认铁屋子里只有两道呼吸声,甲板上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后,她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为了过江,这或许是唯一不用硬扛天地伟力的方法了。 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番风险后,潘芮终于下定决心,伸出爪子拍了拍潘茁的屁股,下巴朝着船舷的方向扬了扬。 两头加起来七八百斤的大熊,动作却轻巧得像林子里的两只灵猫,踩着泥水走到船边,借着江浪声的掩护,前爪搭着低矮的铁栏杆,后腿一蹬,毫无声息地翻进了那巨大的船肚子里。 脚刚一落地,就是一阵绵软冰凉的触感。 这刚出水的湿江砂又沉又黏,凉乎乎的。 潘芮也不含糊,直接走到沙堆边缘的阴影处,仗着一膀子力气,在黏沙里飞快地刨出了一个大坑。 她冲潘茁招了招手,姐弟俩顺势趴进了沙坑里。 刚趴下,潘芮又觉得有些不放心,把边上的湿沙扒拉过来,盖在自己和弟弟身上,顺带着用毛茸茸的爪背,抹平了边缘留下的脚印。 原本他们这一路走来,身上就糊满了泥土,如今再被这灰黑色的江砂一盖,几乎和货舱里的沙堆融为一体。 要是站远了看,顶多就是沙堆上多出了两个稍微鼓起一点的小土包。 潘茁皮糙肉厚倒是不怕沙子重,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有些冻肚子。 他小心翼翼地在沙坑里扭了扭身子,一点点凑到潘芮身边,紧紧贴着姐姐温热的侧身,这才安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震颤从身下的铁板深处传了上来。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隆”的巨大轰鸣声。 这声音来得没有半点前兆,震得整个船舱里的沙子都跟着簌簌发抖。 潘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好巧不巧,一颗沙粒随着震动落在了他湿漉漉的鼻尖上, 他鼻子一酸,嘴巴微张,眼看着就要打出喷嚏。 潘芮眼疾手快,一巴掌死死捂住了弟弟的口鼻,硬生生把那个喷嚏给捂了回去。 潘茁低低地哼哧了一声,只敢憋着气,委屈地蹭了蹭姐姐的爪心。 潘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底下的动静。 那轰鸣声沉闷而规律,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连在了一起。 突然,船尾的铁屋子顶上,亮起了一道无比刺眼的光柱。 那光柱比潘芮从人类背包里摸出来的那个圆筒亮了不知道多少倍,直接划破江面的雾气,照亮了汹涌的水面。 铁船动了。 身下的江水依旧在发出恐怖的咆哮,狂暴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船身上,却只能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沫。 这艘塞满了沙子的钢铁巨物,根本不理会水底那些能轻易绞碎巨木的暗流和漩涡,就这么凭借着自身的重量和那股轰隆隆的蛮力,生硬而平稳地切开了大江的水面。 潘芮埋在冰凉的沙子里,感受着船身破浪前行的微微摇晃,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在这条铁船上,她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灵气的流转。 造出这艘船的人,可能连引气入体都不会,寿命不过区区几十年。 但偏偏就是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凭着一堆拼凑起来的死物,硬是造出了一只能在这天地伟力面前横冲直撞的铁兽。 凡人不修炼,照样能过江。 见识了那么多超出自己想象和认知的事物,每当潘芮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的时候,接下来却总能遇到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等待着她去见识? 一炷香的功夫后,底下的轰鸣声逐渐减弱,船身猛地顿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堆柔软的泥滩。 到岸了。 船尾传来了人类的走动和说话声,以及“扑通”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趁着那沉闷的机栝声还没有完全停止,掩盖了其他的细碎动静,潘芮从沙坑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前面是一大片长满荒草的河滩,再往后则是南方的低矮树林,没有人影。 她轻轻拍了拍潘茁。 两道裹满灰黑泥沙的巨大身影从货舱里翻身而起,犹如两只幽灵一般,顺着另一侧的船舷“出溜”一下滑进了及腰深的草丛里,转眼就没入了前方的密林中。 彻底离开了水岸边,确定周围安全后,姐弟俩才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 潘茁痛痛快快地甩了甩身子,“哗啦啦”一阵乱响,身上那些半干不湿的江砂混合着泥块纷纷掉落在草丛里。 潘芮也抖落了身上的泥沙,回过头,透过林间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停在江滩边上的铁船。 此刻,那玩意儿又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死铁。 “咕噜噜——” 身旁,潘茁的肚子非常煞风景地再次响了起来。 他凑过来,舔了舔嘴边的残沙,可怜巴巴地盯着潘芮。 现在总该能开饭了吧? 潘芮收回目光,看着弟弟这副憨样,忍不住轻轻踹了他厚实的屁股一脚。 行了,找吃的去。 不管这里的人有多大能耐,对于他们姐弟来说,填饱肚子,才是眼下顶要紧的大事。 第157章 江南 江南岸的夜风并没有带来多少凉爽,之前那种潮湿闷热的黏腻感依旧如影随形。 姐弟俩驾轻就熟地在山沟里找了一处半干的烂泥坑,熟练地在身上又滚了一层湿泥巴,把原本的江砂盖住,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这个时节想找点吃的还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在靠近河边的山林,根本不用仔细找,走个两步,随便抬个头,就能看到成片的翠绿竹林。 只不过这竹子的品种一看就跟北方老家的很不一样,每一根都粗壮得像是小树干,表皮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叶片也大得有些夸张。 潘茁饿了一天,屁颠颠跑过去,甩了甩爪子上挂着的泥浆,挑了一根最粗的,歪过脑袋,张开大嘴就咬了下去。 “咔”的一声,外层的竹壳硬得有些硌牙,主要是太粗了,他这一口都没能将其完全咬断。 抬胳膊补了一巴掌,竹筒“啪”地裂开,露出了里头丰厚白嫩的竹髓。 潘茁凑上去啃了一大口,这南方的粗竹子虽然少了几分北方山野里的清甜,但胜在水分极大。 在这闷热的夜里,嚼着这满是汁水的粗竹,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消暑解渴,一举两得。 潘芮将布包挂在竹林最外面,轻轻拍了下上面的泥土,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边吃还边琢磨,如果能把这竹子也塞进包里随身带着,那他们以后到了平原,实在找不着食物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再可怜巴巴地吃草根了?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这布包的容量虽然不小,但他们姐弟的饭量更大,光吃竹子的话,一两百斤都打不住。 这点重量对潘芮来说肯定是不算回事的,但问题是,布包根本装不下那么多。 哪怕用竹子把包整个塞满,分量也不够他们姐弟俩塞牙缝的。 所以他们还是得现找现吃。 姐弟俩啃了一地竹皮,肚子里总算有了点底,继续往山坡上绕。 不多时,原本杂乱的野林子忽然变得规整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明显被打理过的矮树林,枝叶间挂满了一个个圆溜溜的小青橘。 潘茁好奇地凑上前,鼻子贴近,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酸涩味。 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口咬下去尝尝再说。 但是如今,即便是他也能看得出来,这青果子肯定是没熟的,吃不得。 他十分聪明地往后退了两步,伸出爪子碰了碰那果子,咽了口口水。 虽然现在闻着刺鼻,但他能幻想出来,等这玩意儿变了颜色,也变得软乎之后,肯定好吃的不得了。 他舔了舔嘴边的口水,乖乖转过身跟上了姐姐。 潘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嗯”。 说不定等他们回来,这林中的柑橘就成熟了,到时候他们厚着脸皮蹭几个吃,也不是不行。 离开青橘林后不久,终于彻底听不见大水汹涌的浪涛声了,周围地势也越发崎岖。 在这里走,姐弟俩就不能像在江北那样撒欢狂奔了,况且现在又没下雨,天气还是闷热,他们也跑不动。 慢悠悠走了一阵子,潘芮嗅到一股属于人类的气息,从林子里探出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木头房子。 这房子的样式,让潘芮有些回想起了当初在西北方那片黄土地的山崖上,看到的那种悬空小屋,但与之相比,又有很明显的不同。 眼前这大半个屋子,被十几根粗壮的木柱子,悬空撑在了山坡上,哪怕是姐弟俩的体型,只需要猫着腰,也就能在那些粗木柱子底下的空隙间穿行。 头顶薄薄的木板上方,传来人类熟睡时沉闷的鼾声。 又往前走了两步后,潘茁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不是因为头顶的人类,而是因为前面飘过来的一股味道。 潘芮抬起头,只见前方木梁下面,用麻绳挂着几长条被烟熏得发黑的干肉。 他们是尝不出肉的鲜味没错,可眼前挂着的这熏腊肉,散发出的可不只是肉味那么简单。 那是一股无比浓郁的,混合着木头烟熏味和油脂咸香的肉味。 潘茁的哈喇子瞬间就在嘴角拉了丝,他眼巴巴地看向姐姐,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在恳求。 但潘芮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她都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吃过人做出来的熟肉了,甚至到现在,她都还惦念着刚出生的那个冬天,在老家山下那户人家里吃过的腊肠的滋味。 那可是她上辈子活了几十年,都没尝过的美味。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想法不谋而合。 潘茁立刻精神一振,悄无声息地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头顶的横梁上,小心地用爪尖勾住其中一条最外侧的黑肉,轻轻一划。 “啪嗒”一声闷响,那条熏肉落在了长满杂草的地上。 潘茁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下一刻,他整张大脸都皱在了一起。 这回不能怪他鲁莽,实在是这肉闻起来太具有迷惑性,他哪知道吃着会这么的咸。 但毕竟是经过反复腌制和烟熏的干肉,香味也是实实在在的。 潘茁一边嚼,一边疯狂地甩着大脑袋,咸得直吐舌头。 可偏偏,这股子奇异的咸香又让他舍不得吐出来,只能皱着脸、吧唧着嘴,艰难而又享受地咽了下去。 潘芮也凑过去,低头啃了一小块。 确实咸,肉也干硬。 但越嚼,那股烟气就越是在唇齿间散开。 潘芮眯了眯眼睛,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安定的感觉。 潘茁咸得直砸吧嘴,可眼睛却又贼溜溜地盯上了横梁上挂着的另外几条,身体一沉,作势又要站起来去够。 “啪。” 潘芮一巴掌轻轻拍在弟弟的脑门上,瞪了他一眼。 人家攒点过冬的肉食也不容易,咱们偶尔贪口腹之欲尝个鲜不打紧,但不能不知分寸。 潘茁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倒也听话,没再造次。 吃了那咸肉,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喉咙里像冒了火一样渴。 姐弟俩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木柱下钻出,很快就消失在了屋后的深山里,急着去找水喝。 第158章 漫天流萤 那腊肉的味道是真不错,可后劲实在太大了。 姐弟俩几乎没怎么吃过这么咸的东西,尽管并没有吃多少,可还是被咸得够呛,一路上口渴难耐。 南方的夏夜本就潮湿闷热,空气像是糊在口鼻上的一层温热湿布,可嘴里面偏偏是干渴的。 潘茁一边走,一边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同时舌头还不停地伸出来,徒劳地舔舐着自己同样干巴巴的黑鼻尖。 不行,得找水。 也顾不上赶路了,潘芮嗅着淡淡的水汽,再加上玄水气机感应的指引,带着弟弟拐了个弯,往一处谷底走去。 越往下走,光线就越暗。 头顶上,不知名巨木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将本就微弱的星月光辉遮挡得严严实实。 到了最后,四周已经变成了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此时的潘芮又想起了包里那发光圆筒的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其取出来,按了下后面的软钮。 可惜,还是毫无反应。 她也研究不懂,这圆筒到底是消耗什么来发光的,无奈之下,只能将其放回包里,再次靠着自己气机感知,引领弟弟往水源处走。 在这安静的漆黑中,其他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了。 潘芮能清晰地闻到谷底空气中混合着腐烂落叶、湿润泥土的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气。 也能感觉到脚下踩过的厚厚青苔那种滑腻的触感。偶尔还会有带刺的灌木划过他们的皮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从幽静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的一阵断断续续的水流击石声。 潘芮的耳朵抖了抖,不禁加快了脚步。 姐弟俩在黑暗中循着水声摸索,终于在谷底最深处,找到了一处由岩石缝隙里渗出来水流汇聚而成的山间潭水。 他们立刻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水里。 “咕咚咕咚……” 畅快的牛饮声在安静的山谷里响起。 那种被齁咸和闷热折磨了一路的焦躁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了。 喝饱了水,姐弟俩一屁股坐在潭水边的圆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周静谧极了,除了细微的水流声,就只剩下他们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抹幽幽的绿光,轻盈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它慢悠悠地在空气中飘荡着,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潘茁刚刚喝完水,还湿漉漉的黑鼻尖上。 潘茁瞬间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两只眼睛费力地往中间挤,变成了一个滑稽的斗鸡眼,努力盯着停在自己鼻子上的那个发光小东西。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小东西的脆弱,潘茁没有直接拍打,而是缓慢而又小心地抬起前肢,把两只爪子合拢在一起,做成一个空心的小笼子形状,然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鼻尖凑过去,试图将那点微光捧在手心里。 然而,就在肉垫触碰到鼻尖的瞬间,那光点忽地飞走了。 潘茁保持着那个捧着爪子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泄气地放下爪子,“吧嗒”一下,把屁股重新墩在石头上,嘴里呼出粗气。 坐在一旁的潘芮看着弟弟这副笨拙又温柔的憨态,眼里泛起了一丝笑意。 但潘茁的举动,似乎惊动了什么。 微风拂过深谷,最先是一簇灌木丛里亮起了十几点绿光,紧接着,对面边的林间也跟着闪烁起来。 随后,便是星火燎原。 一百只、一千只、成千上万只! 原本寂静漆黑的谷底,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被无数的流萤彻底点亮了。 无数幽绿色的光点在半空中交织舞动,像是璀璨的星河从天上落下,形成了一场发光的细雨。 静下心来,甚至能听见成千上万只微小翅膀在空气中扇动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漫天的流萤倒映在清澈的山涧里,天上地下,全都被这柔和的微光填满。 在这片荧光海的照耀下,姐弟俩此刻身上的泥污和狼狈全都被绿光柔化了。 他们安静地坐在水边,像是两尊守护着山谷的石像,显得温柔且平和。 此时此刻,潘茁也没有了抓这光点的想法了,索性彻底安静下来,脑袋随着半空中的流光缓缓转动,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辉,一时间看呆了。 一只流萤慢悠悠地飞过来,轻盈地落在了潘芮探出的掌心里。 潘芮没有合拢爪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它。 这光芒停在肉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它太脆弱了,脆弱到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就会彻底熄灭。 但这没有温度的光,也是一种火。 它们不暴烈,不张扬,却能以千千万万的微小之躯聚在一起,在这连星光都透不进来的漆黑深谷里,点亮了一场属于生命的璀璨火海。 潘芮闭上眼睛。 一路上的奔波,多少让她的心气变得有些浮躁,尤其是在刚刚吃过那充满烟火味的齁咸腊肉后,她心底里仿佛也积了一股躁动的火气。 但此刻,看着掌心这团幽幽的绿光,浮躁的心,又渐渐变得宁静下来。 夜更深了,谷底的风彻底停歇。 或许是看得累了,潘茁张嘴打了个哈欠,挪了挪身子,将后背舒服地靠在溪边那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看着漫天的微光,眨眼时,眼皮落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没过多久,绵长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几只流萤落在他毛茸茸的肚皮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晃。 潘芮睁开眼,看着睡熟的弟弟,没有去驱赶那些停留在他身上的光点,只是伸出爪子,轻柔地在半空中拂过,似乎是在感受流萤振翅的轨迹。 随后,她慢慢挪过去,跟弟弟靠在一起,同样任由流萤落在自己身上,融入这谷底的自然之中。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眼前依旧是潺潺的山泉,以及那条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流萤星河。 这是自打他们离家南下以来,睡得最安稳,也最宁静的一个觉。 第159章 山中大阵 姐弟俩待在这个山谷里,都有些不想走了。 如果不是真正的体会过,潘芮很难相信这个时节,这个地界的山林里,还会有这般凉爽宜人的宝地。 头顶的叶子几乎完全遮住了阳光,即便是白天,谷底依旧保持着幽暗静谧。 山涧缓缓流淌,积出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向外散发着丝丝凉意,待在边上,感觉不到半点闷热。 饿了,前方有竹林,渴了,就直接喝潭水。 到了夜里,甚至还有流萤美景,消解乏味。 说真的,如果不是心里还有追寻仙道的这个目标,潘芮觉得在这里安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化形之后,说不定可以来这里搭间小屋,住上一段时日。 如今也不急着赶路,潘芮索性跟弟弟一起在这里停留了两天,等了场大雨,才恋恋不舍地爬出谷底。 虽然还是白天,但毕竟已经歇了整整两日,再加上雨水难得,再不趁着这股凉意,等到闷热的时候,就又下定不了决心离开了。 雨滴落下,在叶片上汇成一洼,压弯了枝头,哗啦一声,全部落在了刚好从树下经过的潘茁头上,浇了他一身。 潘茁甩了甩毛,抬头朝上面的树叶呲了下牙,却又意识到自己无可奈何,只好自认倒霉,郁闷地跟上姐姐。 正走着,前面的潘芮突然停下了脚步。 潘茁一个没刹住,险些撞在姐姐屁股上。 他探出脑袋往前一看,顿时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吼。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原本平缓的山坡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深渊,洞口足有几十丈宽,边缘全是不规则的破碎岩石。 一股阴冷的寒风,正顺着这巨大的窟窿,从地底深处“呼呼”地往上倒灌。 姐弟俩小心翼翼地往前靠了靠,来到洞口边缘,仔细向下瞅。 这个窟窿深不见底,洞壁陡峭到几乎是直上直下,还覆盖着一层青绿的苔藓,一旦脚滑摔下去,即便侥幸留得性命,恐怕也再也爬不上来,最后还是得困死在底下。 潘芮静静地感受了下洞底的气机,除了阴冷的水汽,似乎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她跟旁边的弟弟一样,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地上怎么会形成这么突兀的一个天坑呢? 看上去不太像是人类的手笔,那就只能是山野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瞅了几眼,满足过好奇心后,潘芮就赶紧带着弟弟远离了这渗人的天坑,没成想,才走了几步,居然又遇到一个更大的窟窿。 同样的深不见底,同样的陡壁陡峭,只让人望而生畏。 更可怕的是,这窟窿的大半部分还被藤蔓覆盖,稍不注意,真有可能直接掉下去,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里似乎是盛产天坑,不是什么好地方。 为了避开这片暗窟密布的危险地带,姐弟俩索性调转方向,朝着地势更高,视线也更开阔的山脊顶端爬去。 越往高处走,树木就越稀疏。 转眼间,雨也停了,云层散开,毒辣的阳光再次照射下来。 姐弟俩顶着日头,终于气喘吁吁地翻过了这道高耸的山脊,眼前的景象,却让见多识广的潘芮都猛地愣在了原地。 在她原本的预计中,山的南面,本该是另一片茂密山林,但此刻,整整半座大山的山坡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色琉璃海”。 潘芮这回可以肯定,眼前的景象,绝对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成千上万块平整光滑的黑色方块,像是一片片巨大的龙鳞,规律而整齐地铺满了整个山坡。 所有的“黑鳞”都以完全相同的微倾角度,死死地对准了天空中那轮毒辣的太阳。 潘茁好奇地凑上前,想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还没凑近几步,就被一股恐怖的热浪给硬生生逼退了。 这黑色的东西在疯狂地吸热,整个阵型中聚集的热气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暴晒后的奇异树脂和金属气味。 不仅如此,四面八方还回荡着一种让熊心底莫名烦躁的低沉“嗡嗡”声。 潘茁本能地对这里感到抗拒,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拱了拱潘芮的腰侧,想要赶紧离开这个一看就不对劲的鬼地方。 可此刻潘芮却愣在原地,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她没有被表象吓退,而是用一种前世修士的眼光,在审视着这片覆盖了半座大山的庞然大物。 借助着流动的气机,她看懂了。 眼前这些东西所形成的,分明就是一个严丝合缝的庞大阵法! 潘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应该均匀洒落在大地上的阳光炎气,那暴烈的纯阳气机,正被这片庞大的黑色阵法疯狂地吸纳、汇聚。 随后,这些被吞噬的热量与光芒,顺着琉璃板下方那些粗壮如藤蔓般的黑色管线,源源不断地汇入了一个个发出“嗡嗡”声的铁匣子里。 凡人确实不能修炼,但他们竟然以这绵延的群山为阵基,以这些黑色的琉璃为阵眼,生生地布下了一座滔天大阵,直接去窃取那九天之上的纯阳炎气! 这等改天换地、吞吐日月的可怕手笔,即便是她前世听闻过的那些仙道大能,也绝对做不到。 之前见过的大桥和铁船等诸多事物,或许还能用奇技淫巧来解释。 但眼前这片默默吞噬着阳光的黑色鳞海,却让潘芮第一次对这世间的人,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从之前的些许敬佩,到如今的切实敬畏。 这个灵气几乎断绝的世界,凡人,其实早已自己走通了另一条大道。 “呜——” 潘茁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脚下的岩石被烤得滚烫,连肉垫都快受不了了。 潘芮收回了震撼的目光。 看再多,这终究是人家的道,不是她的。 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带着他远远绕开了这片散发着炙热气息的精密大阵。 第160章 辣 为了绕开那庞大的阵法,姐弟俩多走了不少路,期间还多穿过了一条黑石宽路,他们等了个间隙,避着飞驰的铁壳车,一口气闷头冲了过去。 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穿过了太多类似的道路了,只是潘芮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各地的这种道路的样式几乎都一模一样的? 哪怕是同一批工匠,也不可能在那么多地方修建出同样的道路吧? 然而,这也只是她想不懂的诸多事情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打算等以后化形了,再慢慢去研究探索,反正时间还多的是。 偶尔绕路也并非是坏事,就因为换了个方向,姐弟俩刚好碰到了一条蜿蜒的小河,沿着河边走,也不至于闷热过了头,速度反而还更快了。 之后的十数日,潘芮也不在意快慢,带着弟弟专挑好走的路。 漫山青翠,食物遍地都是,姐弟俩在林间悠闲漫步,潘芮脖颈上还挂着个布包,像是出来踏青闲游似的。 当然,这还是得忽略掉越来越闷热的天气,为此,他们还是重新调整回了昼伏夜出的作息。 然而走着走着,好走的路却越来越少了。 树林还是有的,但却都被分割成了一片一片,有的地方是被人占据了的,但更多的则是突兀出现的成百上千根拔地而起的灰白石柱。 这些石柱形态各异,有的粗如山丘,有的却陡峭如同一柄柄倒插在天地间的宽刃巨剑。 正因如此,山与山之间不再相连,而是被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和沟壑无情地劈开。 潘芮仰起头,看着那些半截隐没在夏日云雾中的陡峭绝壁,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苍茫感。 她见过不少绝壁险峰,可像眼前这般各个孤立,互不相连的高峰,却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景象根本不像是寻常的山川,倒像是这片大地被人一斧子劈裂后,裸露出来的嶙峋骨架。 看着固然是气势磅礴,可对于行走在其间的姐弟俩来说,却无疑是一场灾难。 这种直上直下的石柱绝壁,根本没有能让四足着地的地方。 本来谷底的夹缝中是有路的,但走到半途,前方却被几块崩塌的巨石挡住了去路,潘茁嫌绕路麻烦,便抱着一块凸起的岩壁试图翻过去。 然而他的脚掌在光滑的崖壁上徒劳地蹭了两下,连个借力点都找不到,急得嘴里“呜呜”直叫。 就在潘茁进退两难、挂在半坡上不上不下的时候,头顶上方的一块孤岩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石块碎裂声。 姐弟俩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十几丈高的一处仅有巴掌宽的悬崖边缘,不知何时站着一头长相怪异的野兽。 那东西长着鹿一样的角、牛一样的蹄子、羊一样的脸,身后还拖着一条类似驴子的短尾,浑身披着黑灰色的粗毛,颈部却生着一圈白色的长鬣。 似鹿非鹿,似羊非羊,它就这么随意地踩在绝壁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两头胖乎乎的黑白巨兽。 它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 随后,这头四不像的怪兽轻盈地纵身一跃,在潘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如同御风而行一般,轻描淡写地跨过了一道数丈宽的恐怖深渊,稳稳落在另一根石柱的岩缝上,几下纵跃,便彻底消失在了翻滚的云雾之中。 “吧嗒。” 它起跳时后蹄无意间蹬落的一块碎小石子,好巧不巧地垂直掉落下来,正砸在仰着脖子观望的潘茁脑门上。 虽然不痛,但这侮辱性不可谓不强。 奈何潘茁又拿对方没办法。 他看了看对方消失的云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短腿,彻底放弃了逞强的念头,老老实实地从石头上滑了下来,跟在姐姐身后,顺着谷底的夹缝憋屈地穿行。 在这片如同迷宫般的石笋阵里绕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蒙蒙亮,姐弟俩才来到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地方。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几座房屋,半悬空地建在山坡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潘芮本想带着弟弟离得远些后再找地方休息,谁知这时,一股辛辣刺鼻的霸道气味,如同炸雷一般,在他们鼻腔里爆开了! “阿嚏——!!” 姐弟俩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被这从未闻过的气味冲得有些发懵。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潘芮还好些,能够靠着玄水气息稍作抵挡。 可潘茁就惨了。 那股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辣得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他痛苦地闭着眼睛,大脑袋疯狂摇晃,“阿嚏阿嚏”连着打了十几个喷嚏,前爪拼命地扒拉着自己的鼻子。 更惨的是,他试图用舌头去舔舐鼻尖缓解刺痛,结果那股顺着空气沾染的辛辣味,连带着让他的舌头也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潘茁彻底崩溃了,呜咽着连滚带爬地逃回潘芮身后,把脑袋死死埋进前爪里,眼泪鼻涕蹭了一地。 潘芮运转着气旋,用灵气给弟弟清润眼睛和鼻子,同时转头,顺着这股味道飘过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些房屋前的空地上,铺满了一层鲜艳的东西,远远看去,就像是在地上盖了一张巨大的红色地毯。 看着像是晾晒的干果,但这刺鼻的味道,又绝对不是正经吃食能散发出来的。 潘芮小心地散发出一缕气机,小心地探了过去。 这一探,直接让潘芮愣住了片刻。 那是植物没错,从根源上来说属木。 但在这属木的躯壳之内,竟然蕴含着如此霸道,如此爆烈,甚至充满侵略性的“火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吃食,分明就是一种蕴含着剧烈火毒的烈性草药! 这南方之地的人,不仅能在这种闷热如蒸笼的地方繁衍生存,竟然还会在夏日里大量采集这种蕴含剧烈火毒的烈性草药,甚至肆无忌惮地铺在自家院子里!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他们是靠吞食这种火毒之草,来强行淬炼五脏,熬打肉身,以此来抵抗周围湿热的瘴气吗? 为了在这极端的环境中活下去,对自己竟然如此之狠! 潘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心疼又好笑地看了一眼还在旁边蹭鼻子的弟弟,用身子将他挡在身后,隔绝了那股顺风飘来的可怕气味。 随后,姐弟俩拔腿就走,远远地绕开了这座铺满“火毒红毯”的可怕村庄。 第161章 隔江相望 自从之前感受到沿着河边走的好处后,潘芮就开始有意地顺着水气,专门找方向跟他们行进路线差不多的小河,一路跟着水流走。 虽然有时候要多绕些路,但赶路时好歹能舒服一些,万一白天找不到躲日头的地方,就直接跳到水里淌着走,偶尔还能捞些鱼虾加个餐。 可能是因为去年在河边吃到的那条鱼太过美味,潘茁一直念念不忘,每次在岸边歇脚的时候,都会跳到河里去扑鱼,一来二去,捕鱼技巧居然变得越发熟练,回回都有收获。 只是这溪水里的鱼,无论肥嫩还是鲜美程度,都远不如当初他吃的那条大鱼比,最多只能填个肚子。 不过,溪流也终将汇聚成大江。 这一夜,姐弟俩原本是顺着一条林间小河走的,结果走着走着,河道变得越来越宽,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在了一条大江边上。 前面的路也平坦了许多,但好歹依旧是在树林里,只是对岸的视野比较开阔,能看到那种高高矗立的铁架子塔,在高空中牵拉着数条线。 再继续往下走,可能就要到人类的地盘了,潘芮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放慢脚步观察一下,免得一头拱进人家城里面去。 正好,天色也蒙蒙亮了,就停下吃些东西,饮几口水吧。 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潘茁迫不及待地踩着浅滩上的鹅卵石下了水,一直走到河水没过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这才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像个大号的黑白毛球一样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大脑袋,随着微波轻轻晃荡。 潘芮没有下水那么深,只是站在齐膝深的浅滩处,低头饮着清澈的江水。 就在这时,远处的江面拐角,突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沉闷。 潘茁耳朵一抖,警觉地抬起头。 没过多久,一头庞然大物破开晨雾,缓缓驶入了姐弟俩的视线。 那是一艘造型奇特的“铁壳船”,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比他们之前偷渡的运砂船还要精致庞大。 铁船的边缘挂满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琉璃灯泡,哪怕是在清晨也闪烁着微光。 最让潘芮感到诧异的是,这艘大铁船的甲板上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有了之前的见识,潘芮对这种不用风帆就能在水上跑的铁壳巨兽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只是不太明白,这大清早的,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非要挤在这个铁壳子里,顺着江水往下飘。 这江边的景色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起个大早乘船观景吧? 人家有这奇特的兴致,潘芮也没法说什么,在心里默默估计了一下距离,大概有几十丈远,这船只是这样开过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到他们姐弟。 就算有眼尖的,隔着这么远,看到了他们俩,那也无所谓,这江水可不平静,不要命了才敢跳船往江边游。 想什么来什么,潘芮刚点完头,让弟弟该干嘛干嘛,就听见原本只回荡着江风和轰鸣声的游船上,响起了骚动的喧闹声。 “啊——!熊、熊猫!!岸上有熊猫!!!” 潘芮只听出了“熊猫”这两个熟悉的音节,就猜到那艘船上大概是有人看到他们俩了。 相较于她的风轻云淡,对面的船上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最开始的这一声尖叫,仿佛抽干了整艘船的空气,原本嘈杂的甲板,出现了诡异的两秒钟死寂。 紧接着,仿佛是在平静的江面投下了一颗滚烫的巨石,整艘大船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人体挤压在铁栏杆上发出的“咯吱”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隔着几十丈宽的江面,轰然砸向岸边。 泡在水里的潘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从水里人立而起,两条后腿踩在江底的鹅卵石上,整个上半身露出了水面,用力甩了甩大脑袋和肩膀上的江水,水珠在晨光中四处飞溅。 随后,他就这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双顶着硕大黑眼圈的眼睛里满是茫然,直愣愣地盯着那艘几乎要侧倾过来的大铁船。 就在他站起来的这一瞬间,游船的甲板上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咔嚓!咔嚓!” 潘茁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看着空气中那些似乎在跳跃的光斑,竟然好奇地伸出了还往下滴着水的前爪,在半空中极其憨态可掬地挥了挥,似乎是想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光点。 这一个歪头挥爪的动作,让几百米外大船上的人类,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狂热与温柔之中。 岸边隐约能听到,对面的大船上,有一个拿着铁皮喇叭的人,正用一种因为极度激动而发颤的声音在拼命大喊: “大家不要挤!不要大声喧哗!千万不要惊吓到它们!老天爷啊,这绝对是我们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刻……” 人群中,有位母亲赶紧捂住怀里激动大叫的孩子的嘴巴,自己却红着眼眶拼命盯着岸边。 也有满头白发的老人甚至放下了手里的铁疙瘩,只是静静地抓着栏杆,满眼震撼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自然奇观。 而此刻河岸边的潘芮,却少见地感觉到了一丝不爽。 刚才那刺眼的亮光,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却总给她一种不是特别安全的感觉。 这辈子她也见识过了不少会发光的宝贝,但像刚刚那么亮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要是再被照几下,搞不好眼睛都会被晃出问题,看来这河边好像没有她之前想的那么安全。 此地不宜久留,潘芮赶紧叫回水里刚回过劲来的弟弟,一块钻进了树林里,只给船上这些不知分寸的人留了两个背影。 …… 不到一天,一段名为《酉溪惊现野生大熊猫》的模糊视频,以一种无比恐怖的速度,刷爆了整个互联网。 热搜瞬间瘫痪。 因为离得太远,再加上隔着晨雾,几乎没人认出来那两只大熊猫就是著名的瑞瑞和墩墩姐弟。 许多专家连夜发声辟谣,从地理纬度、竹子分布、迁徙路线等无数个科学角度,论证湘州江畔绝对不可能出现野生大熊猫,认定视频绝对是某种高级的ai合成造假。 无数网友化身列文虎克,拿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分析那个站起来抓光斑的憨萌动作,结果发现其中一只熊猫的脖颈上似乎挂了个什么东西。 有人说只是一团阴影,也有人说是定位用的项圈。 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人说那是她的登山包,被大熊猫给捡去背着了。 外界因为这短短十几秒的相遇闹得天翻地覆,红尘中仿佛卷起了一场风暴。 第162章 余波与绕路 湘西酉溪熊猫风波发酵的最初几个小时,湘州的林业与动保部门完全是一头雾水,甚至如临大敌。 他们几乎把电话打爆了隔壁蜀州大熊猫基地,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无比确定的“一只没丢”。 面对着网上铺天盖地、且经过多方证实绝非造假的高清截图,湘州的专家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既不是动物园越狱,又不是蜀州走失,难道这两头国宝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过长江天堑落在湘州大地的? 就在湘州方面准备调集大批内河水警和无人机编队,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地毯式搜索时,一份来自北方国家级专家团的加急通报和比对档案,直接越级发到了湘州相关负责人的案头。 直到看清那份影像比对结果和档案袋上的“最高静默保护级别”红章,湘州方面才骇然惊觉——这两位引起全网沸腾的“不速之客”,竟然是那对大半年来销声匿迹,在整个华夏动保界留下无数传说的“传奇姐弟”。 确认了这两位的身份后,原本拟定的搜捕与麻醉救援计划被瞬间叫停。 紧接着进行的,是各方严密协作的“清场与被动监测”行动。 湘州官方深知,这两位主儿怕热,不适合在这个季节活动,因此需要费心看护着,同时也绝对不能让狂热的网红和游客去惊扰它们。 无数的指令连夜下达,江岸线沿途被划为临时封锁区,一张只用于监测保护的科技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江边。 …… 就在各部门人员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正琢磨着接下来怎么赶路的潘芮,也是头疼不已。 他们恐怕是没法再继续沿着江边往下走了,不是因为之前遇到的那艘游船,而是这条大江的下游,已经完全是人类的地盘了。 无论哪个地方的人,都喜欢沿江而居。这个道理,潘芮当然懂,可问题在于,眼前这些人住的地方,范围未免也太大了,一眼望去,整个天际线都是高大的楼房。 说实话,这样的景色,姐弟俩自然不是第一次见了,可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连绵不绝的城镇拦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的情况。 虽说现在不赶时间了,可如果要绕开眼前这么大的城镇,那多走的路未免也太长了。 为此,潘芮甚至考虑过趁着深夜无人的时候,潜入城里,带着弟弟狂奔着横穿过去。 毕竟前方的城外都没有围墙,道路平坦笔直,不需要费力地翻山越岭,以姐弟俩如今的速度,小跑起来应该不用一整夜,就能抵达下一个能够藏身的山林。 但是这样的风险还是不小,因为即便到了夜里,前方依旧是灯火通明,路上也能看到许多铁壳车来来往往。 正当潘芮趴在江边的草丛里,权衡着要不要冒这个险的时候,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潘芮抬头看去,只见几十丈高的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闪着微弱红绿光芒的小东西。 虽然外观有些不太一样,但潘芮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在他们老家上空盘旋过许久的怪鸟,应该也是种监视用的器具。 联想到白天大铁船上那些人大呼小叫的兴奋模样,潘芮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人家这是放出了在天上飞的机关玩意儿,正满世界找他们呢。 这下好了,也不用再纠结要不要趁黑穿城了。 不管是善意的守护,还是恶意的提防,她都不可能带着弟弟,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跑进城里,那纯粹是自找麻烦。 得,这舒服的水路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潘芮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草丛里站起身,打算把还在浅水湾里摸鱼的潘茁叫回来。 “哗啦——” 在水里蹲守了半天的潘茁,正好等到了猎物,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等再回身上岸,嘴里已经叼了一只大鱼。 “嗯?” 他钻出水面,眼神有些疑惑,刚才似乎听见姐姐叫他了。 回头一看,姐姐果然站在岸边,潘茁立马衔着鱼,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将鱼送到她的脚下,露出一副邀功的表情。 谁知道那鱼还活着,潘芮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呢,它就一个打挺,从地上扑腾起来,跳回了水里。 潘茁张大嘴巴,傻眼了。 潘芮也被这一幕整不会了,都忘了自己刚才想干啥了,姐弟俩面面相觑。 …… 就在姐弟俩因为一条条鱼而在江边怀疑熊生的时候,距离他们几十公里外的一处临时监测中心里,气氛却紧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那架多旋翼无人机在极限距离外传回的红外热成像画面。 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江面晨雾的干扰,画面呈现出大片模糊的雪花点。 但那两团醒目的红色高亮轮廓,还是让在场的所有林业专家和动保人员集体屏住了呼吸。 “找到了!它们还在江边!”操作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 在模糊的红外画面中,专家们看到那只体型稍大些的轮廓从水里捞起了什么东西,送到了另外一个轮廓的脚下。 紧接着,那东西似乎掉回了水里,随后,两个身影就这么诡异地一动不动,僵立在了原地。 “它们怎么不动了?” 屏幕后的专家顿时紧张起来。 “是不是无人机的高频噪音惊扰到它们了?姚教授的档案里强调过,它们的警觉性极高,这种非自然的停顿,很可能是应激反应的前兆!” “立刻拉高无人机!关闭一切指示灯!” 负责人果断下达了指令,语气严厉,“我们的任务只是被动监测,确认安全。要是惊吓到这两位‘祖宗’,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随着无人机迅速向高空拉升,屏幕上的热源轮廓变得越来越小。 在众人敬畏又紧张的注视下,那两头似乎终于“确认了安全”的庞然大物,也随之动了起来。 它们果断地放弃了平坦的江岸,一前一后,一头扎进了东侧那片茂密深邃的茫茫大山之中。 仅仅几秒钟后,茂密的常绿阔叶林树冠,便彻底屏蔽了无人机的热成像信号。 监测中心里鸦雀无声。 望着屏幕上重新变成一片漆黑的深山图景,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第163章 赤红大地 一头扎进这片远离江岸的山林后,那种专属于南方夏日的湿热感,便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其实这一路走来,姐弟俩对南方的炎热早就习以为常了,但眼前这片深山老林,却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憋闷。 密林枝叶交错,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间几乎感受不到一丝风的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败的酸热气味,再加上浓郁的水汽,整个山林就像是一口被死死封住盖子的巨大蒸笼。 即便是晚上,在这等环境里赶路,对披着一身厚重毛发的姐弟俩来说,也无异于一场漫长的酷刑。 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再次用出之前摸索出的法子,靠淤泥来降温。 也用不着自己刨坑,山上虽然远离江水,但总归也会有溪流潭水,再不济也能遇到雨水积蓄形成的水坑。 路过一处隐蔽在林间的死水烂泥坑时,早就热得狂吐舌头的潘茁,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他一点都不嫌弃,在散发着些许臭气的黑泥里欢快地翻滚着,用熊掌将那些冰凉黏腻的淤泥大把大把地抹在自己的肚皮和后背上。 等重新爬上岸时,原本黑白分明的憨厚大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裹着乌黑泥浆的“铠甲泥熊”。 潘芮多少还是有些受不了那股臭味,走到泥坑边,只在自己的四肢、腹部和相对薄弱的毛发处也蹭上了一层淤泥。 不过在这湿毒瘴气弥漫的林子里,这层泥巴不仅能带来久违的清凉,等它风干变硬后,更是抵御毒蚊和山蚂蟥的最完美护甲。 至于干不干净,那就不在姐弟俩的考虑范围内了,自从经历过那么多次五行淬体后,潘茁就再也没生过病了,哪怕是胡吃海塞,乱吃东西,也不至于像很久以前那样肠胃出问题了。 至于潘芮,那就更不用说了,她一出生就开始修炼,从小到大别说是生病,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过。 裹上了“泥巴护甲”后,姐弟俩的步子轻快了不少,继续顺着山势向上攀爬。 眼前又是一座高耸连绵的山脉,相较于地势平缓的江边,那肯定是难走了许多的,但对于在大山中出生长大的姐弟俩,翻山越岭不是什么难事。 不同的山,却总有些相似的地方,尤其是走在林间兽道的时候,潘芮总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走过很多次一样的路了。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时,前面的潘茁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闷热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扰到了,前方的草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扑腾声。 紧接着,几只拖着极长尾羽的野鸟,尖叫着从草丛中窜出,直直地飞向了上方的浓雾之中。 潘茁先是被吓得愣了一下,等看清了前面窜出来的东西,他顿时眼前一亮,兴奋地挥舞着糊满泥巴的前爪在半空中胡乱扒拉了一下。 结果鸟没抓到,倒是一根飘落的羽毛刚好落在了他的鼻尖上,惹得他偏过头,“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走在后面的潘芮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根飘落的羽毛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羽毛的颜色异常艳丽,呈现出一种犹如燃烧的烈火般纯正的赤红色。 回想起刚才那几只大鸟振翅飞起时,腹部那大片令人惊艳的赤红火光,潘芮心中若有所思。 “越往南走,这大山里的生灵身上,似乎就越发频繁地显露出这种如火般的色泽……” 这种鸟,实际上在老家也有长相差不多的,只不过羽毛颜色远不如此处的艳红。 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这些飞禽走兽身上如同火焰般艳丽的羽毛,或许就是在顺应这方天地间越来越浓烈的“火气”。 这个小小的插曲过后,姐弟俩继续闷头向上爬。 随着山势升高,周遭的树林逐渐稀疏,地面上逐渐显露出了嶙峋怪石,以及岩层裸露的悬崖峭壁。 攀上了拦在前面的悬崖,姐弟俩终于穿透了那笼罩在半山腰的湿热云瘴,踏上了这道天堑的最高处。 高处的山风呼啸而过,带着舒爽的凉意,瞬间吹干了他们身上还有些微微湿润的泥甲。 潘茁兴奋地在山脊的碎石地上打了个滚,感受着干硬泥甲摩擦皮毛的爽快感。 潘芮则静静地站在山脊边缘,在夜色下,看着脚下那片波澜壮阔,翻滚不息的白色云海,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燥热,在这一刻被这股浩大的天地奇景一扫而空。 在山脊上痛痛快快地吹了半天冷风后,他们才顺着东侧的缓坡开始下山。 哪知道才走了不到半日,前方就又出现了一片奇景。 照理说,地上的泥土要么应该是黢黑的,要么应该是黄黑相间,可此时他们脚下踩着的…… 潘芮低下头,抬起一只熊掌,轻轻碾碎了一块暗红色的土坷垃。 没有山地中常有的潮湿感,这片白天被烈日暴晒过的红壤,不仅质地干燥,甚至连泥土内部都隐隐透着一股微弱的温热。 这方天地的地气,竟已然被南方那股浩大的本源火气,长年累月地“烘烤”成了这般如血如火的颜色的? 潘芮快步走到一处山丘顶端,借着月色,向东南方向远眺。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赤色丘陵地带,一条比之前那条大江还要宽阔的水系在丘陵间蜿蜒流淌。 虽然视野内还看不到炽火本源的所在处,但潘芮能感受到,那里距此应该已经不远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体内已经趋于圆满的金、木、土、水四行气机尽数释放,融入了这片天地之间。 在气机感应之下,一幅令她感到极度震撼的画卷缓缓展开。 她“看”到,脚下这片广袤无垠的赤色大地上,所有散落的微弱火行之气,就像是无数条涓涓细流,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朝着极遥远的东南方向汇聚。 而在那些细流汇聚的尽头,有一股极为庞大、暴烈,直冲云霄的无形“火柱”,正稳如磐石地盘踞在天地之间! 那里,就是这片大地的火气之源。 哪怕肉眼看不见山峰,哪怕前路还有重重迷雾,但那股磅礴的本源火气,已经在潘芮的感知中,点亮了一座耀眼的灯塔。 第164章 炎衡山 深夜,湘州林业局的一个临时监测值班室内,灯火依旧通亮。 几名值班人员围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实时监控画面,而是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电子地图。 “它们已经穿过茈水流域了。”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指着屏幕上最后消失的一组热感标记说道。 “按照目前的行进方向,它们避开了所有的县城和人口密集区,几乎是擦着几个大镇子的边缘走过去的。” 坐在旁边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却目标明确的红线,感叹道: “这大半个月,它们走得比我们预想的要稳。湘中这一带丘陵多,果园和梯田连成片,原本我们还担心它们会闯进老百姓的院子里吃瓜果,结果它们倒好,专挑那些荒废的砖窑和没人走的深沟钻。” “通知炎衡山那边的管理处了吗?” “早通知了。那边已经接到了静默指令,所有上山巡查的频率都降低了,几个关键路口的监控也做了调整。剩下的,就看它们自己能不能顺利进山了。” 老专家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进了炎衡山就是这几百里地最深的山头了,希望它们能在那里安顿下来,这南方的夏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 这大半个月的赶路,确实让潘茁吃了不少苦头。 脚下这些暗红色的土壤,干的时候像硬邦邦的土块,湿的时候又粘得惊人。 潘茁身上的泥浆都换了好几身,现在沾满了红色的泥垢,远远看去,整头熊就跟从红色染缸里捞出来一样,全身上下换了个颜色。 不过这也是好事,他们这身黑白相间的毛发,在这赤红色的大地上太过显眼,染成红色刚好便于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这红泥没什么怪味,潘芮自然不会嫌弃,也趁着湿气重的时候,裹了一身红色,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眼下这地方也遍布了人类的村镇,但相较于之前沿江的那座大城,已经足够稀疏和荒凉了。 姐弟俩也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赶路了,只需要按照以往的经验绕开村镇,继续昼伏夜出就行。 白天最热的时候,他们通常会找个废弃的破砖窑,或者没人走的干涸深沟趴着。 潘茁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那些旧砖窑,虽然外面破旧,但整体依旧结实稳固,厚厚的红砖墙多少能隔开外面的热浪。 再加上空间狭小,也方便潘芮使用玄水灵气进一步消散暑气。 在这样的砖窑里睡觉,别提有多舒服了,潘茁最喜欢把肚皮紧紧贴在阴凉的墙根底下,呼哧呼哧地打着呼噜睡大觉。 每到傍晚地气转凉,姐弟俩才起身继续赶路。 这半个月的路程,走得出奇顺当。 有好几次,他们趁着夜色横穿那种平整的黑色大道时,原本应该来来往往的铁壳车竟然一辆都看不见。 偶尔路过村落的边缘,那些嗅到陌生气味后,总爱大呼小叫的看家犬,也全都没了动静。 潘芮并不傻。 自从在江边见过那些在天上盘旋的怪鸟后,她心里就清楚,多半是还有人在遥远的暗处盯着他们。 眼下这般安静得出奇的路况,估计也是那些人刻意为之的手段。 这种状况,实际上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不同的地方能做得这么统一,但潘芮也乐得清静,既然人家主动让了路,她自然也不会去主动生事。 每当夜里赶路时,潘茁就会老老实实地跟在姐姐后面。 他虽然热得难受,但在这种没什么遮掩的地方,只要跟在姐姐身后,心里就觉得踏实。 偶尔路过一些无人打理的荒坡果林,潘茁会凑过去,在草丛里捡些掉落的野青皮李子,或是刨几根带着泥的野葛根对付两口。 运气好还能逮着田鼠,虽然味道不行,但填肚子的效果一流。 最重要的水源问题也很好解决,路上随处都能看见那种他们曾在北方果园里见过的铁管,只需要扒拉一下上面的把手,管口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水。 如今的潘芮能顺着些气机感觉出不同铁管中水的来源还是不一样的,有的水应该是源自于地面上,流出来时,还带着被太阳晒过后的温热。 还有的水似乎是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冰凉刺骨,喝完之后,一整天的暑气都消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苦无聊,倒也有一种安稳的平静。 直到这一天的破晓时分,绵延了半个多月的赤色丘陵终于走到了尽头。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早起的晨雾还没散尽。 一直在前方匀速小跑的潘芮,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处长满茅草的高坡上。 跟在后面的潘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刚想一屁股坐下歇会儿,却顺着姐姐的视线抬起了大脑袋,随后便愣在了原地。 在他们正前方,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顶天立地的黑色巨影。 山体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深沉而肃穆,半山腰被厚厚的烟岚缠绕着,透着一股浑厚与苍茫。 这便是潘芮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火行之山。 尽管离得还远,但潘芮已经能感觉到这山与别处的不同。 先前赶路时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黏腻感,在靠近这座大山后竟然奇迹般地淡了许多。 只是隐隐约约的还能感觉到一丝热意。 这种热,不像是被太阳烤出来的,更像是从那山石和地脉的深处慢慢透出来的,风里还带着一股干燥的松脂气味。 一向没心没肺的潘茁,此刻也收敛了动作。 面对这种犹如天地烘炉般的庞大山脉,他也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的压抑,不安地挪动着脚步,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潘芮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幽深莫测的山林,深吸了一口那干燥的山风。 寻找了这么久,那股本源的火行气机,就在这里了。 她没有多做停留,带着身旁神情紧绷的弟弟,迈开步子,走进了大山的浓密阴影之中。 第165章 不适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山跟其他的山林没什么区别。 潘芮原本以为,像这种火气重的地方,山里多半是些光秃秃的石头,或者满地枯草。 可事实恰恰相反。 这的草木非但没有枯死,反而长得异常繁茂。 看见这令熊心安的树林,姐弟俩就跟回家了似的,也不管天是不是快亮了,直接小跑着从林木间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高大的古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地上的藤蔓和灌木挤挨在一起,甚至比他们老家还要茂盛几分。 平原上的微风被林子挡住,在山脚多少还有些闷热,因此潘芮决定稍微往山腰爬一爬,到了高处就能凉快些。 到时候先找点正经的吃食填饱肚子,再寻摸个好地方落脚,养足精神,为迎接炽火本源做足准备。 从密林里挤出来后,姐弟俩顺着荒废的兽道往上爬了没一会,正巧,前方出现了一片密集的野竹林。 跟在后面的潘茁眼睛一亮,呼哧呼哧地越过姐姐,一头扎了进去。 这大半个月在平原上躲躲藏藏,嘴里早就淡出鸟了,此刻闻见竹子的清香,立马大摇大摆地凑了过去。 他挑了一根看起来最鲜嫩翠绿的,卯足了劲,直接一巴掌将其拍断,然后张开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竹子断了,但潘茁咀嚼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吧嗒了两下嘴,眼珠子转动了几圈。 这竹子嚼在嘴里不对劲。 没有老家竹子那种好下口的圆润触感,反而有什么硬邦邦的棱角在硌他的牙,而且口感也发干,嚼着像是在嚼干柴枝,一点也不清甜。 潘茁嫌弃地把嘴里的竹渣吐了出来,伸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根断竹,试着换了个角度,又咬了一口。 结果还是一样,又干又硬,硌嘴得很。 到嘴的吃食不合胃口,潘茁顿时有些恼了,没好气地一巴掌将那破竹子拍开,扭头就要走。 这么大的一座山上,总不可能没有别的东西吃,他宁愿去旁边的草丛里找找有没有酸果子,也不想再吃这倒霉玩意儿。 潘芮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好奇地走上前,低头打量起那半截被拍断在地的竹子,眼中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竹子,竟然不是圆的。 竹竿表面平直,横截面方方正正,四条边带着明显的棱角。 潘芮伸出爪子按了按,发现这竹子的确很硬,虽然也是翠绿的,但实际上一点水分都没有,难怪弟弟不喜欢吃。 这恐怕也是受此处地气影响的缘故。 竹子的根在地底下扎得又深又广,常年被地下的火气烘烤,为了把生机锁住,连竹节都长歪了,变成了这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将弟弟扔在地上的这节竹子捡起来,吃进嘴里嚼着咂摸了下味道,潘芮也一口吐了出来。 虽然这竹子也不是不能吃,但味道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啃木头渣子呢。 不过出于新奇,潘芮还是掰断了一小截,塞到包里装着,权当纪念了。 然后她果断做出了跟弟弟一样的判断,无视这种竹子,找别的东西吃去。 这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兽道延续了一小段就戛然而止,姐弟俩只能重新在林子里穿行,这回急着吃饭的潘茁走在了前面,一路拱开藤蔓和灌木,硬是开了一条道出来。 饥肠辘辘地走了小半天,正好到了中午时分,他们才终于看见了能吃的东西。 一大片攀附在几棵参天古木上的藤蔓上,密密麻麻地挂着许多长满褐黄色绒毛的果子,正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酸甜香气。 虽然之前从没见过这种果子,但他们来时,正好看见几只小雀停在蔓上,一下一下地啄食着果肉。 直到他们靠得很近了,那些胆大的小雀才扑棱着翅膀飞走,落下来好几根羽毛。 饿急眼的潘茁眼里只有藤蔓上的果子,欢呼一声,赶紧跑过去,人立而起,抓住藤蔓用力一扯。 “哗啦啦——” 熟透的野果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 潘茁也顾不上挑拣,左右开弓,连皮带肉地将这些汁水丰沛的果子塞进嘴里。 那股酸甜甘冽的汁水一顺着喉咙流下去,连日积攒的干渴和火气仿佛都被浇灭了一大半。 潘芮也走过来,挑着干净饱满的吃了不少。 除了野果,这附近还有一片长势极好的宽叶树,叶片肥厚多汁,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正好能压一压果子吃多后的酸涩感。 姐弟俩在这儿足足扫荡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把附近的低矮藤蔓都薅秃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喝足之后,熬了一个通宵赶路的疲惫感,加上食困,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里虽然食物丰沛,但周围地势太过开阔,加上草木过于茂盛,容易藏匿毒虫,并不适合用来长时间睡觉落脚。 潘芮甩了甩微微有些发沉的脑袋,决定再往高处走走,找个背风干燥的岩洞或者石突,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去探寻那炽火本源。 吃饱了的潘茁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老老实实地退回了姐姐身后,由潘芮继续带路。 到了下午,日头穿过树冠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潘芮正抬起前腿,准备跨过一根横倒在枯叶堆里的粗壮朽木时,动作却莫名地慢了半拍。 腿落地的那一下,她感觉到了一股毫无征兆的沉重。 感觉就像是腿上突然绑了石块,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抬起头,视线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叶,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 潘芮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粗气,有些疑惑地甩了甩脑袋。 “呼哧?” 跟在后面的潘茁见姐姐停下,不解地凑上前,用满是果汁和泥巴的大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后腿。 潘芮回过神来,只当是这大半个月在平原上赶路没歇好,加上熬了夜又刚吃饱,身子有些泛起了食困的乏意。 她没放在心上,安抚地回蹭了一下潘茁的脑袋,深吸了一口山风,继续顺着山势往前走去。 第166章 气机混乱 头脑昏昏沉沉的,连带着运气好像都变差了,潘芮带着弟弟在林子里绕了好久,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处。 她也不是没想过调动体内的五行气机探路,可不知为何,以往如臂使指的气机突然都沉寂了下来,就连丹田里的阴阳气旋,都变得滞缓起来,无法再与各个道韵形成勾连。 这显然不是单纯的疲乏所致,潘芮勉强猜测,多半是火行本源气息的影响,使得她体内的气机也有些紊乱。 潘芮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四肢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每迈出一步都很费力气。 还好她不是独自行走的,放慢些脚步,身子靠在弟弟宽厚的侧肩上,那股沉重感一下子就轻了不少。 潘茁疑惑地歪了下头,也以为姐姐只是累了,便任由她靠着,丝毫不嫌累,就这么支撑着姐姐的身体,继续缓步前行。 终于,他们在半山腰的一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半干岩洞。洞外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挡风,洞里虽然窄小,但地面还算干燥。 潘芮一进洞,连稍微清理一下地面的力气都没了,直接顺着粗糙的石壁瘫软下来。 原本是想要打坐调理的,可是实在是太过疲倦,或许先睡一觉,醒来后再重新梳理气机也无妨。 背靠着石壁时,她的爪子下意识在身后的岩石上抓挠了一下,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掌底传来的触感有些奇怪。 不像是天然岩石的凹凸,一道道的,更像是是有规律的纹路,每一处都深深地刻在岩壁上。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肉垫摸出了大概的走势,纹路交错,似乎形成了一幅简单的图案,隐隐有种古老的气息。 但潘芮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眼皮一合上,就怎么也挣不开了,她最后只感觉到弟弟靠在了自己身边,紧接着意识就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 虽然已经在外面吃饱喝足,但毕竟也强打着精神,多走了大半天的路,这会儿潘茁也是一身疲惫。 他打了个哈欠,现在只想贴着姐姐,舒舒服服地睡个凉快觉。 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的就是挨着姐姐睡,尤其是在这两年的夏天,姐姐身上经常是凉丝丝的,再热的天,只要靠着她,那股凉意就能顺着皮毛渗进来。 潘茁倚在姐姐身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一息,两息…… 潘茁的耳朵抖了抖。 不对劲。 今天怎么一点也不凉快?反而有一股热气正顺着姐姐的皮毛往自己脸上扑。 他疑惑地哼唧了一声,以为是自己靠的位置不对,或者是这洞里的地气太热。 于是他闭着眼,撅着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姿势,把肚皮贴了上去。 这一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太热了。 根本不是什么地气,热源就是眼前的姐姐! 潘茁彻底精神了,翻身爬起来,绕到潘芮的正前方,低头凑了过去。 这一凑近,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姐姐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喷出来的气流打在他鼻尖上,滚烫灼人。 他试探着伸出鼻子,轻轻碰了碰潘芮的鼻头。 平时那总是湿润冰凉的鼻头,此刻干裂发糙,烫得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石头。 “呼哧……” 潘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咽,用爪子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肩膀,想把她叫醒。 但潘芮一动不动,平日里那双清明平静的眸子死死地闭着,连眉头都痛苦地皱在一起。 几乎是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潮水般淹没了这头庞大的野兽。 姐姐病了。 那个无论遇到黑熊、野猪还是汹涌的大江,都永远挡在他前面的姐姐,倒下了。 潘茁急得在窄小的岩洞里团团转,粗大的爪子不安地在地上乱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喉咙里发出几乎带着哭腔的细碎呜咽声。 无措地原地转了好几圈后,他重新凑到姐姐身边,低下脑袋,看着潘芮痛苦的神情。 记忆中,自己以前生病难受、浑身发热的时候,姐姐是怎么做的? 潘茁笨拙地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潘芮滚烫的额头。 冰凉湿润的唾液碰到灼热的皮肤,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凉意。 昏迷中的潘芮,眉头似乎因为这短暂的舒缓而微微松开了一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潘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以为这个办法有用,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老老实实地蹲在姐姐身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舔舐着姐姐的额头和干裂的鼻尖。 可是那一点点水分很快就被高热蒸发,潘茁的嘴巴也干得发苦,但他不敢停下来。 可是没过多久,他的舌头也几乎彻底干了。 他实在是一点口水都挤不出来了,加上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瞌睡一阵阵地往他脑门上冲,眼皮重得直打架。 但他不敢睡,强撑着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在这狭小闷热的岩洞里,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黑漆漆的洞口。 洞外,呼啸的山风正顺着岩石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夜晚山林特有的凉意。 潘茁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办法。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洞口风最大的地方,摊开四肢,仰面朝天躺在了风口处。 山风吹拂着他身上厚厚的皮毛,将他体表原本的燥热一点点带走,没一会儿,他那一身黑白相间的毛发就被夜风吹得冰凉。 感觉到自己身上凉透了,潘茁赶紧爬起来,三两步跑回姐姐身边,控制着力道,将自己刚刚被风吹得冰凉的身子,轻轻贴靠在了姐姐滚烫的后背上。 一冷一热相触的瞬间,昏睡中的潘芮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感受到姐姐身上的热气正在一点点过渡到自己身上,潘茁原本慌乱的心,这才稍微踏实了一些。 没过多久,潘茁身上的皮毛又被焐热了。 他也不嫌折腾,立马又爬起来,跑到洞口去吹冷风。 吹凉了,再跑回来贴着姐姐。 如此来回了四五趟,潘茁也算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并且潘芮身上的温度,似乎也真的被他这笨拙的法子给压下去了一些。 就在潘茁再次带着一身冷气回来,把冰凉的下巴搁在潘芮的颈窝处时,一只滚烫的爪子,突然地动了动。 潘芮的一只胳膊费力地抬起来,随后轻而无力地搭在了潘茁那条满是泥巴的胳膊上,爪尖微微勾住了他的皮毛。 就像是很久以前,她护着那个还不懂事的弟弟时一样。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微弱重量,潘茁急促的喘息声瞬间屏住了。 黑暗中,他那双一直充斥着恐慌和无措的眼睛里,终于多出了一丝倔强的光亮。 他没再发出呜咽,只是将大脑袋往姐姐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些,死死地将姐姐护在了怀里。 第167章 照顾 潘茁实在是太累了。 不仅累,而且还渴。 要不是白天的时候饱餐了一顿果子,他可能都坚持不到现在。 感觉到姐姐的状况似乎稍微好转了一些,他强撑着的精神头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就这么挨着姐姐,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的晨光刚刚照进洞内一点,潘茁就抖了抖耳朵,唰地睁开眼睛,起身看向身旁的姐姐。 她身上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烫了,身子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但不知为什么,却还是没有醒来。 “呜~” 潘茁轻轻拱了拱姐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眼底里充满了不解和无助。 说不定姐姐只是太累了,还需要再睡一会? 这么想着,潘茁没有再继续尝试叫醒潘芮,到现在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嗓子眼里干得冒烟,嘴巴里面有些发苦。 本来昨晚上就口干得不行,睡醒之后,更是实在渴得受不了了。 连自己都渴得难受,浑身滚烫的姐姐肯定更需要水。 这个最朴素的念头在潘茁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姐姐搭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挪开,站起身,走出了岩洞。 早晨的山林弥漫着一层薄雾。 潘茁抽动着黑色的鼻头,在带着松脂味的空气里仔细嗅闻。 虽然没办法像姐姐那样,隔着很远就能找到水源,但他也有灵敏的嗅觉,能闻到风里面淡淡的水气。 逆着山风往下走了一段,果然在两块巨大的山石之间,找到了一处积水的浅潭。 看着清澈冰凉的潭水,潘茁没有犹豫,“噗通”一声直接滚了进去。 一边大口大口灌着水,一边在水里来回翻腾,涮干净身上的泥土,然后让浑身的厚毛彻底湿透。 等他从水潭里爬出来时,原本蓬松的毛发全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瘦了一圈,但走起路来却直往下滴水。 潘茁就这么带着一身水汽跑回岩洞,跟昨晚一样,直接将湿漉漉的身体贴在了姐姐的后背上。 还带着些清凉的溪水渗到潘芮身上,祛热的效果立竿见影,她紧皱的眉头明显舒展了一些。 潘茁又将爪背贴在姐姐嘴边。 感觉到靠近的水汽,潘芮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几下,眼皮微微抖动,似乎是要醒过来了一样。 潘茁顿时惊喜地瞪大眼睛,可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姐姐睁开眼睛,他又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但下一刻,他又充满希望地抬起了头。 肯定是这些水太少了,不够喝,这样能再带回来一些,姐姐喝饱了,肯定就能醒过来! 他再次跑出岩洞,回到水潭边,想再带回去一些水,试了好几次,却光靠这一身毛发,怎么也没法带回去更多水了。 尝试了好几次,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爪子捧水,然而他的熊掌外凸根本捧不住水。 在水潭边急得转了两圈,潘茁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旁边几株长着宽大叶子的矮树上。 他灵机一动,过去咬下一片相对完好的叶片,将其稍微卷起,在潭水里舀了一汪清水。 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异常艰难。 潘茁没法四肢着地,只能别扭地用两条后腿人立而起,走得摇摇晃晃,两只前爪还得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片叶子。 等他跌跌撞撞地挪回岩洞时,叶子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小口。 潘茁顾不上喘气,赶紧凑到潘芮头边,把叶片倾斜,将那一小口清凉的溪水,顺着姐姐微张的唇角滴了进去。 几滴水珠入口,昏睡中的潘芮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将水咽了下去,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舒缓哼声。 听到这动静,潘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尾巴都高兴地抖了两下。 又回去接了几次水,每一次带回来的量都比上一次更多,直到最后姐姐不再往嘴里舔,潘茁才终于停了下来。 水喂完了,但姐姐还是没有醒,肯定是饿了的原因! 外头那种方方的竹子又干又硬,藤蔓上的野果子也被他们吃光了,这周围还有什么能带回来给姐姐吃的呢? 潘茁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最后看向姐姐,突然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包。 这个东西是姐姐的宝贝,她无论走到哪都会带着它,不过潘茁隐约记得,那里面应该装着一种特别好吃的东西。 此时潘芮正侧卧在地上,那个包刚好斜搭在她的前肢和脖颈之间。 潘茁凑过去。他不想弄坏姐姐的宝贝,脑子里回忆着平日里姐姐拉开包的样子,伸出一根爪尖,试图去勾那个小小的拉头。 可他的爪子太粗笨了,拨弄了好几次,拉链不仅没拉开,反而还卡住了。 眼看着姐姐的呼吸又变得急促,潘茁急了。他不敢硬拽怕勒着姐姐,索性偏过头,用锋利的牙齿咬住了包最薄弱的边缘。 他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弄坏姐姐的东西有些心虚。 但仅仅犹豫了一瞬,他一只爪子按住包,另一只爪子便用力一扯。 伴随着“喀嚓”一声闷响,结实的布包被他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里面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散落在潘芮身边的泥地上。 那半截昨天捡来的方竹,刚好滚落在了潘芮虚搭着的前爪边。 那个会发光的黑圆筒,则静静地躺在了她的腰侧。 但这些都不是潘茁想要找的,他只盯着那银白色的方块袋子,一爪子按在上面,费力地咬开袋口,弄出里面的黄白色食物。 但这玩意太干了,姐姐现在肯定咽不下去。 潘茁用爪子碾出了一些碎屑,倒进刚才那片还沾着水的宽叶子里,用爪尖在里面胡乱搅和了几下,将其压成了一团略显粗糙的糊糊。 他用爪尖挑起一点糊糊,小心地抹在潘芮的嘴唇和牙缝间。 伴随着清水的滋润,潘芮的嘴唇微微蠕动,依靠着进食的本能,一点点将那团干粮糊糊咽进了肚子里。 喂完最后一口,潘茁紧绷了一早晨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发出了雷鸣般的咕咕声。大半天没吃东西,又绞尽脑汁地来回奔波,他现在连起身走出去觅食的力气都没了。 嗅着空气中那股诱人的香气,潘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向了地上另外一袋还没有打开的食物。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把它也拆开吃掉。 事到如今,他总算明白姐姐特意将它们留下来的用意,肯定就是为了预防现在这种情况。 听着姐姐渐渐平稳的呼吸,潘茁挨着她缓缓滑倒在地上,把沉重的脑袋靠在姐姐的肩窝处,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重,没过两息,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岩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外头的日头逐渐升高,山间的火气越发浓烈。 但此刻,在这狭小岩洞的地面上,几样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却隐隐凑成了一个奇异的定格。 潘芮静静地侧卧在红色的泥地上,手边触碰着那截受地气变异的方竹,腰侧贴着冰冷的圆筒铁壳,体内刚刚咽下了清凉的溪水。 而周遭,则是漫山遍野的本源火气。 就在潘茁睡熟之后不久。 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引动了,那些散落在潘芮身边的物件,忽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第168章 平安 虽然陷入了昏迷,但潘芮的意识时不时也会清醒几分,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外界的情况,尤其是潘茁的动静。 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从出生以来就从来没有分开过,哪怕是在沉睡,也能冥冥之中感受到彼此的情况。 因此弟弟的一举一动,潘芮都是知道的。 只是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余力分心去多想,只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会被周遭和体内的暴烈火气吞噬殆尽。 每当她感觉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身体就会感受到一阵凉意,到后来还多了湿润的水汽,一下子将她体内的热气浇灭了大半。 接着,唇齿间甚至尝到了一股麦香味,连带着原本消耗殆尽的体力,也渐渐补充了回来。 到了最后,潘芮体内的气机也像是被什么牵引了出来,莫名其妙地被调动了起来。 意识深处,原本几乎要将潘芮彻底焚毁的狂暴火气,此刻渐渐变得温顺起来。 黑暗之中,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在潘芮的潜意识中流转,化作了一幕幕鲜活的画面。 幼年冬夜看到的万家灯火,林中老人推开的缓慢拳法,被泼向夜空炸成绚烂流星的炽热铁水,乡村戏台上的锣鼓喧天…… 早在南下之前,火种就已埋下。 然后随着路上的见闻和经历一点点萌发。 茶园边柴火煸炒出的茶香、芦苇荡上空赤翼飞鸟的腾空。 还有深谷里没有温度,却点亮了暗夜的流萤。 荒山坡上那一片片窃取天火的琉璃大阵。 以及农家庭院里铺满一地的红彤彤果实,辛辣刺鼻。 南下途中,她一步步走向火,火也一步步走向她。 最后,画面定格在身后岩壁上那些粗糙的刻痕触感里。 即便之前没有亲眼看到,她也能感知到那刻痕中残留的狂热气息,远古生灵对火的敬畏,跨越千年,依然烫手。 还有洞外那漫山遍野的本源火气,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潘芮在黑暗中,彻底明白了。 原来这一路走来,自己早就被这人间的烟火包围。 这才是属于她的道。 一念通明,她丹田内那团旋转不休的气旋,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灵气开始向内疯狂收缩挤压。 不知过了多久,阴阳气旋彻底消失了。 潘芮在自己的丹田中,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幅象征着阴阳相生的图形。 即便先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也领悟到了,这就是彻底融会贯通了五行气机之后的太极,生生不息。 用不着再像以前那样耗费心神将灵气凝成液态,太极转动之间,便是一滴灵力落下。 先前那些虚浮的灵气也已全部凝实,化作了精纯的灵力。 随着灵力汇聚,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力量,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当这股力量一路向上,涌向咽喉时,却遇到了一层坚如磐石的阻碍。 喉咙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痛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面软化了。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潘芮在昏睡中皱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咕噜”声。 当那股痒意攀升到极点时,她本能地张开嘴,无意识地咳了一声。 “咳——” 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灰黑色浊气,被她从喉咙深处重重地吐了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浊气一出,咽喉处的阻碍感顿时荡然无存。 潘芮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种濒死的虚弱和沉重感,已经一扫而空。 此时此刻,周遭的热气笼罩在她身上,竟像是在泡温泉一样暖和舒坦。 潘芮撑起前肢,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视线里,是一地的狼藉。 那个从人类手里捡来的结实布包,开口处被强行扯开,里面的物件散落得满地都是。 手边是那根方竹,腰侧抵着铁壳圆筒,而她口鼻间,还残留着一股干涩的麦香味和一点点水的清凉。 在她面前不远处的红泥地上,一片宽叶被随意地扔在那里,上面还沾着一小摊被水搅和过的干粮碎屑。 潘芮的目光定住了。 她的视线从这些散落的物件上逐一扫过,感受着体内那股自然流转的生机,脑海中那些原本断裂的线索瞬间拼凑在了一起。 木、金、土,加上她吃下去的水,刚好在这浓烈的火气中,形成了一个粗糙却救命的循环。 潘芮转过头。 在她的肩侧,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成一团。 潘茁浑身的毛发被泥水糊得一绺一绺的,脏得不成样子,他圆滚滚的肚皮也完全瘪了下去,显然饿了很久。 只不过此刻他睡得极沉,呼吸却很轻,像是因为彻底脱力而陷入了深眠。 潘芮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向来笨手笨脚的傻弟弟,在过去的那一夜里,到底经历了怎样慌乱的奔波,才用这种最笨拙的方法,把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潘芮低下头,目光温和地看着熟睡的潘茁。 她心念微动,丹田内一滴刚刚凝结的晶莹液体轻轻一转。 岩洞内,原本因为日头升高而逐渐变得沉闷的空气里,凭空渗出了一丝清冽的水珠。 水珠凝聚在爪尖,不再是灵气的附着,而是实实在在的水。 虽然非常粗糙,但毫无疑问,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法术了。 她心念一动,水珠便轻轻拂过潘茁的皮毛。 污浊连带着燥热一起被洗去,感受到这股熟悉而舒适的凉意,睡梦中的潘茁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潘芮看着他,试探着动了动自己刚刚重塑完成的喉咙。 如今喉间的感觉已经大不相同,她张开嘴,发出一阵生涩的摩擦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适应着这种变化,轻轻喊出了两个字。 “潘茁。” 声音沙哑,微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潘茁并未被这句陌生的声音惊醒。 但他似乎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耳朵轻轻抖了两下,像个撒娇的幼崽一样,往姐姐的怀里又用力地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舒服又安心的“呼哧”声。 洞外的阳光斜落,照进了这方狭小的岩洞。 金色的光辉落在了一地的狼藉上,也落在了互相依偎的姐弟俩身上。 潘芮没有再出声,只是将下巴轻轻搭在弟弟的头顶,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那灵力在体内的悠长流转。 第169章 法宝? 傍晚时分,一阵凉风刮入洞内。 原本熟睡的潘茁突然扬起了脑袋,鼻头抽动了两下,在睡梦里,嗅到一股诱人的清香。 眼睛还闭着呢,身子却已经坐了起来,微微晃动了几下,突然一个激灵,他猛地清醒过来,直接向身前扑去。 都快扑上去了,他才睁开眼睛,看清了前面是什么东西。 果子、竹笋、竹竿……许多好吃的,跟小山一样,堆在他面前。 “咔嚓!咔嚓!” 潘茁抓起一把嫩笋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大口。 甘甜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笋肉都没怎么嚼就被咽进了肚子里,抚慰着他那饿得痉挛的肠胃。 可吃了没几口,他往嘴里塞竹笋的动作突然僵住了,眼底里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 这笋是哪来的? 他急忙转头看向洞口,然后,整头熊都呆住了。 夕阳的余晖和一抹突兀的白光交织下,姐姐正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 她身上的毛发干爽而顺滑,不仅没有了昨夜那种滚烫的高热,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让他感到无比亲切和安心的清明。 潘茁张大了嘴巴,嘴里嚼了一半的嫩笋“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短暂的呆滞过后,这个足足好几百斤的大块头,突然拉着长音,发出一声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嗷呜”声。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像是一座倒塌的肉山,直接将潘芮扑倒在地上。 潘茁将脑袋死死埋在姐姐的怀里,胳膊紧紧搂着她,喉咙里不断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和“哼唧”声,鼻尖疯狂地在姐姐的皮毛上拱来拱去。 那声音里,有以为要失去姐姐的后怕,有独自撑过漫长黑夜的恐惧,也有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世界又回来了。 潘芮被他压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在感受到颈窝处那一抹温热的湿润时,她终究是没有选择将弟弟推开。 她抬起爪子,轻轻落在了他宽厚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凌乱的皮毛。 “没事了,我在呢。” “嗯!” 潘茁当然没听懂这句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一句话,只以为是姐姐发出了复杂些的叫声。 但有些情绪,不需要语言也能传达。 一直以来,他们姐弟俩都是这样的。 赖在姐姐身上撒了半天的娇,潘茁的肚子里又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 潘芮这才使劲推了一下他。 “好了,瞧你饿的,快去吃饭吧。” “嗷!” 潘茁欢快地应了一声,可算是爬起来,回到食物堆前又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弟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潘芮心里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圆筒。 刚才她正在研究这东西呢,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醒来的潘茁打断了。 这圆筒自从在溶洞里彻底熄灭后,潘芮按过不知道多少次尾部的软钮,都没有反应。 可刚刚她将其捡起,随手按下软钮时,体内一丝微弱的灵力自然而然地顺着爪垫渡入其中。 没成想,前端的透明罩子里,竟猛地亮起了一团耀眼的白光。 潘芮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感受着照出来的白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白光亮起的同时,她丹田中的灵力,也在以一种微乎其微的速度消耗着。 若是不用心,甚至都感觉不到这点损耗。 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昏迷时,散落的物品与她产生了气机交汇。 土行的大地、喝进肚里的水,再加上这蕴含金气的铁筒和蕴含木气的方竹,误打误撞形成了一个小周天,不仅救了她一命,也让这些死物与她产生了微弱的联系。 现在的她,竟能通过消耗灵力,让这铁筒重新发光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法宝呢?可只能发光的法宝,未免太弱了吧? 潘芮自嘲地摇摇头,又看向了那截方竹,感受了半天,硬是没发现有何特殊之处,难道真得嚼着吃了才行?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没敢下嘴,只熄灭了圆筒,将它们一块往布包里塞。 布包被扯开的地方,已经被她给修好了。 说是修好,实际也只不过是借助土行之气,牵引着洞内的红泥,一点点糊在了布包撕裂的边缘。 黏土干燥固化后,就变成了一块深红色的硬补丁。 虽然看起来坑坑洼洼,还带着泥腥气,显得奇丑无比,但崩开的齿链总算是被彻底封住了。 潘芮对自己的杰作还是比较满意的,将圆筒和方竹重新塞了进去,妥帖地挂在了脖颈上。 收拾妥当后,潘芮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潘茁将最后一点竹笋也卷进嘴里。 他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果香的饱嗝,随后像座小山一样往她身边一靠,开始舔舐自己沾满汁水的爪子。 看着弟弟又恢复了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模样,潘芮心中也不禁感觉到安稳。 如今自己已经领悟了五行本源道韵,成功跨入了筑基境,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而娘亲和弟弟也完成了五行气息洗礼和淬炼,接下来只需要靠着卧眠法慢慢积累,待灵气底蕴足够了,同样也能迎来突破。 百余年的寿命,足够他们跨过这层门槛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以后该如何化形了。 明明对此两眼一抹黑,可不知为何,潘芮冥冥中却有一种直觉,似乎只要她按部就班地一步步修炼下去,自然而然就能跨过那道界线。 然而,这直觉归直觉,现实却很骨感。 对于筑基之后到底该怎样继续修炼,前世仅仅是个底层散修的潘芮,此刻却是一无所知。 迷茫之中,潘芮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就浮现出了曾经那个传授给她四方五行图的神秘老道的身影。 正是因为那位高人的点拨,她才意识到应该寻觅五行之气以完成筑基。 除了那位之外,这世间是否还存在其他隐世高人呢? 第170章 语言与文字 夜幕彻底降临。 填饱了肚子,又睡足了觉,姐弟俩的精神都彻底恢复了。他们早就习惯了在夜间和清晨活动,此时外头天一黑,山林里安静下来,反而是最精神的时候。 潘芮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看了一眼山洞外。 潘茁见状,也赶紧凑了过来,一副准备跟着姐姐出门的架势。 外面还残留着些许白日里的火气,对潘芮来说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十分亲切,如今的她虽然还没有完全到达寒暑不侵的程度,但也不会轻易地被冷热影响了。 不过,潘茁毕竟不同。 潘芮看了他一眼,心念一动,爪尖渗出一点清凉的水气。她抬起爪子,像梳毛一样,顺着潘茁的后背捋了一把。 那层淡淡的水气顿时覆在了潘茁的体表,隔绝了周围的燥热。 “阿嚏——” 潘茁冷不丁被激了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甩了甩脑袋。 但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了这股沁入心脾的凉意,舒服地哼唧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扭着浑圆的屁股,跟在姐姐身后走出了岩洞。 潘芮并没有立刻往山下走,而是带着弟弟朝这座山的主峰爬去,那里总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说不定恰好就有她想要寻找的高人。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横生出来的荆棘和陡峭的碎石,不过对他们姐弟来说,这种地形和平地也没多大区别,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一路往最高处走。 不知爬了多久,周遭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姐弟俩来到了山顶附近的一处断崖下。 夜里的山风很大,吹得他们毛发翻飞。 让潘芮有些失望的是,这里似乎没有高人,只有大片大片粗糙的石壁。 山顶太黑了,今晚又没什么月亮,借着微弱的星光,只能看清石壁上斑驳的痕迹,根本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潘芮低下头,拨弄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破布包,从里面把那个黑色的铁筒扒拉了出来。 她熟练地将铁筒握在爪心里,爪垫贴在尾部的软钮上,体内的一丝灵力悄然渡入。 “吧嗒”一声轻响。 一束明亮的白光瞬间刺破了黑夜,打在前面的岩壁上,照亮了那片长满干枯青苔的石头。 潘茁正低着头拨弄地上的树枝呢,被这突然亮起的光束吓得愣了一下,往后一退,差点摔个屁股墩。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白光又是从姐姐拿着的那怪东西里面发出来的,一直以来积累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他凑近了仔细打量起那圆筒。 记得之前这玩意好像已经发不出光了来着,是姐姐又把它修好了吗? 潘芮没有在意弟弟的反应,只是举着铁筒,借着光柱,仔细打量起石壁上的刻痕。 光斑照亮的石壁上,刻着许多杂乱而深刻的线条。 线条形成的图画十分的简单,有围着一团火堆手舞足蹈的小人,也有趴在远处看着火堆的各种走兽。 刻痕无一例外,全都刻得很深,缝隙里填满了岁月的灰尘和植物的根须,不知道在这里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 潘芮静静地看着这些粗犷的图画。 原来自己昏睡时感觉到的那股狂热,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这里曾经有远古的生灵,不管是人类还是野兽,他们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把对天地火气的敬畏,以及生存下来的记忆,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每一幅图,都是一个文字。 即便潘芮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字,却也能通过质朴的纹路,大致猜到其中的意思。 只可惜,这并非是什么高深的功法,更没有什么玄妙之处,通篇下来,就只是简简单单的“活着”两个字。 看着这些不知道留存了多久的痕迹,潘芮心里那点因为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的迷茫,突然散去了不少。 前人也是从一无所知开始摸索的。 既然眼下没有现成的路,那就慢慢走,用脚去丈量这片天地,总能碰到属于自己的缘分。 姐弟俩在断崖边待了一会儿,潘茁也学着姐姐的模样,仔细瞧了好久石壁上的刻画,但最后还是没看出什么,百无聊赖地低下头,折断一根枯树枝,摆出各种形状玩了起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迷上了这种游戏,树枝越多,能摆出来的形状就越多,把每个形状都记住,下次还能重新摆出来一样的。 这回他把三根树枝头尾相连,摆在了一起,像是尖顶的小山一样。 潘茁开心地把这个形状给姐姐看,眼神里面闪着得意。 潘芮一看,是个三角。她顿时惊讶地瞪大了些眼睛,赞扬地拍了拍弟弟的脑瓜。 潘茁现在的聪慧程度,真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只可惜现在没法教他认字,不过,或许可以试试算术。 心里面盘算着之后的事情,潘芮熄灭了白光,收起铁筒,继续带着弟弟顺着山脊溜达。 绕过最高的山峰,另一侧的山势平缓了许多,山腰上长着许多粗壮的老松。 这些松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连潘茁都抱不过来,根须像老藤一样死死扎在石头缝里,枝叶繁茂,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脂香味。 站在这里,连周围那股炎热的火气似乎都变得温和绵长了许多。 潘茁临时起意,挑了一棵树皮粗糙的老松,背过身在上面蹭了几下。 “咔哧……咔哧……” 整棵老松树都被震得微微发抖,几颗干瘪的松果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脑门上。 他毫不在意,随手抓起松果就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了。 潘芮也慢慢走过去,挨着弟弟坐下。 她靠在另一棵松树的树干上,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模样,听着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这老树能在这山尖上活成百上千年,他们姐弟俩如今有了灵力傍身,寿命也不会短,只要好好活着,时间有的是。 姐弟俩就这么靠在树下歇息了一会儿,融入在静谧的夜色之中。 许久后,潘芮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抖落了沾在毛发上的几根松针。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北方。 这一趟他们走得很快,春天离的家,到现在都还没到入秋,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了几个月。 还不急着回去,她想先多学一下这个世间的语言和文字,要不然就算以后遇到了高人,也没法顺利沟通,白白浪费了机缘。 潘芮拍了拍潘茁的大脑袋,示意他跟上。 前方的路还长着呢。 第171章 熊猫! 以往赶路的时候,潘芮都是按照那幅四方五行图的指引,结合心中冥冥的感觉,朝着一个大概的方向走下去,然后与弟弟一起,在各地的五行之气中接受洗礼和淬炼,同时收集其中精粹的生机,回家送给娘亲。 每接受完一次洗礼,就会自然而然的与对应的五行本源产生共鸣,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没有明确指引的情况下,走完一座座陌生的大山,领悟全部的五行道韵。 这个过程毫无疑问也是一种修行。 如今筑基已成,修行之路还是得继续进行下去。 眼前所在的这座大山哪都好,就是竹子太难吃了,虽然也有其他可口的东西,可终究不合他们姐弟俩的口味。 昨天潘茁吃到的那堆竹笋,都是潘芮用自己摸索出来的木行法术,从地里催生出来的。 潘芮会的法术其实不多,全都是前世从那本无名的练气法诀上看到的,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健体诀和轻身术,一个能让人力大无穷,另一个则能让人健步如飞。 只不过任何法术的使用都是依托于灵力的,筑基之前的修士无法运用灵力,因此即便潘芮记住了这几个法术要诀,也施展不出来。 但如今不一样了,潘芮不仅能够运用灵力,还能在其中融入五行之气,发挥出各种意想不到的妙用。 只要灵力足够,金木水火土,无不为她所用!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毕竟潘芮如今的修为低微,灵力有限,只能摸索着弄出一点小法术。 不过即便如此,她此时的心态也跟拿到了新玩物的孩子一样,无论做什么,都想着施展一下。 就比如赶路的时候,她就弟弟施加了轻身术,想让他这个大块头体验一下什么叫做身轻如燕,疾行如飞。 结果潘茁整只熊都懵了,在姐姐鼓励的眼神中走了两步,结果头重脚轻,摔成了一团,在小坡上轱辘了好几圈,撞到树才停下来。 还有那疾行的效果,在山上也发挥不出来,快起来根本控制不住方向,不小心撞到树上还算好,万一拱到坚硬的石头上,即便是潘茁,也得头晕目眩上一阵。 强身术就更不用提了,他们姐弟俩本就力大无穷了,哪还用得着多此一举,浪费那些个灵力? 再说了,他们好端端的赶路,也压根没地方用那把子力气啊。 前世好不容易记下来的要诀都派不上用场,但好在潘芮自己摸索的五行小法术还能用得上。 恰好现在,她和弟弟尝试了半宿的法术,又走了半宿的山路,到了山头另一边的半山腰处歇脚。 潘茁大喇喇地敞着肚皮坐在地上,像是有些饿了,耸动鼻头,嗅着周围气味,想找点东西吃。 看着弟弟探头探脑的模样,坐在不远处的潘芮又动起了心思。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林间地下的生机,发现刚好就在他们脚下,生长着几条不知从何处蔓延过来的竹根。 于是她心念一动,一缕精纯的木行灵力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松软的泥土之中。 下一瞬,异变陡生。 “噗嗤!” 伴随着一声泥土破裂的轻响,一根鲜嫩得滴水的胖竹笋,突兀地从地底窜了出来。 只是,它钻出来的位置有些不太合适……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顶在了潘茁那圆滚滚的屁股上。 “嗷?!” 潘茁吓得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在半空中还扭过腰,张大着嘴,以一种十分夸张的表情,看向屁股后面冒出来扎自己的东西。 看清了是竹笋,他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凑过去嗅了嗅,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探地用触碰了几下。 确实是竹笋没错,看上去还很好吃。 可是,刚刚这里明明是平地,怎么突然就冒出了一根竹笋? 潘茁怎么也想不明白,感觉脑袋瓜都要烧了,只好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姐姐。 潘芮憋笑憋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顺了顺弟弟的毛,赶紧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再次引导灵力。这回总算没出岔子,在潘茁的脚边接二连三地催生出了一小片水灵灵的嫩笋。 看着这些凭空冒出来的美味,潘茁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姐姐弄出来的。 刚才还有些许的委屈,此刻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欢呼一声便扑了上去,掰断一根笋,大快朵颐起来。 这些催生出来的竹笋味道只能说是一般,但相较于山上那些已经长成的方竹而言,已经算得上是绝顶美味了。 潘芮还不怎么饿,趁着弟弟吃饭的间隙,她背靠着石壁,抬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海里回想起这一路来,偶尔遇到的那些人类说过的话。 既然决定了要学习这个世间的语言,总得有个开头。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其实也不算少了,潘芮听到他们嘴里喊得最多,发音也最清晰的,总是重复的两个音节。 潘芮不知道那两个字在人类的笔画里该怎么写,但她清楚,只要这声音一响,人类多半就是在指代他们姐弟俩。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模仿起他们的发音。 “修……” 第一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调子古怪,听起来像是在往外吹风。 潘芮皱了皱眉头,稍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再次尝试将几个音节连在一起。 “熊……帽……”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可潘芮自己又感觉不出具体不对在哪,只能有反复的尝试,最后总算是发出了两个比较满意的音节。 “熊猫!” 静谧的山林里,这动静显得格外清晰。 潘茁正吃着竹笋,听到姐姐发出这古怪的叫声,耳朵抖了两下,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她。 “嗯?” 是在叫我吗? “熊猫!”潘芮点点头,又叫了一声。 “嗷!” 潘茁立刻回应了一声,放下拿着的竹笋,起身颠颠走到姐姐身边,撒娇地蹭了蹭她。 第172章 私塾学童 炎衡山脚下的临时保护观测站内,几台电脑屏幕前围满了人,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还是没有画面吗?” 一个满眼红血丝的专家揉了额头,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自从确认那对姐弟上了炎衡山,全国各地的同行早就发来了无数条预警,让他们务必盯紧。 这俩祖宗向来神出鬼没,而且腿脚快得离谱。 为此,他们在山林各个要道连夜加装了大量最高规格的红外触发相机和热成像设备,本以为能布下天罗地网,结果这几天下来,看着传回来的数据,所有人都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屏幕上,某个红外相机在深夜确实被触发了,但画面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好像是镜头前蒙上了一层雾。 至于热成像仪,更是被那座山头上突然活跃起来的地热气流干扰得一塌糊涂,全屏都是花花绿绿的杂波。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搜山队在主峰背面的断崖边,发现了两排清晰的脚印。 可那脚印到了悬崖边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它们这是长翅膀飞了不成?”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在所有高科技设备的“盲区”里,这对引发无数关注的姐弟,正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南方向的十万大山深处遁去。 …… 潘芮这辈子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像迷宫一样难走的地方。 跟很久之前见过的那种遍布深沟壑的黄土地不同,这里的“迷宫”完全是因为地形起伏而形成的。 如果光是起伏的山丘倒还不算什么,问题在于,这些小丘上都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很多地方还耸立着挺拔的石峰,远远看着倒是跟之前走过的一片地方很像,但真正身处其中,就会发现其实完全不同。 算算时节,现在应该已经彻底入秋了,但似乎秋风还没有赶上姐弟俩往南走的脚步,眼前的山林依旧是一片翠绿,甚至连落叶都没飘下来几片。 光靠眼睛辨别方向的话,走着走着,就会发现周遭的景色似乎跟半个时辰之前一模一样,接着就会不自觉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进而改变原来的方向,如此反复,最终彻底迷失。 甚至感应气机的能力在这里都不怎么好使,毕竟附近全都是茂密的树林,每一处地方的气机都相差无几,即便是现在的潘芮,稍不注意也容易走偏方向。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沿着一个明确的方向走的,走偏了也无所谓,在抵达目标之前,谁又能知道脚下的路是不是正确的呢? 这几天赶路时,潘芮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熟悉着自己刚刚掌握的能力。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用水雾蒙住路上那些隐蔽的“眼睛”。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被窥视,但并不意味着潘芮喜欢这种感觉,一直以来,她都是躲着这些“眼睛”走的。 奈何潘茁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可能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总是大大咧咧地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晃悠,把他们姐弟的行踪暴露的一清二楚。 以前潘芮还得提醒他躲着走,如今把那些“眼睛”一遮,省了不少的麻烦。 路走得虽然坦荡了,潘芮心里却还揣着件烦心事。 她想学这里的语言。 在来到这片起伏的丘陵之前,他们夜里也曾远远路过一些闪着灯光的人类聚落,或者在山脊上看到下面盘旋的长长道路。 潘芮也曾试着藏在暗处,竖起耳朵偷听那些人类讲话。 可她很快就发现这么学太难了。 首先,她离得本来就远,那些人说话的语速又快,还夹杂着各种她根本听不懂的古怪调子,声音落进她耳朵里,就像是一团乱麻,根本无从学起。 接连受挫了几次后,潘芮只好先放弃,决定另想办法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姐弟俩爬到了一座奇峰半腰的岩坳里歇脚。 潘茁早早地四仰八叉躺在柔软的落叶堆上,睡得正香,鼻孔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个透明的小泡泡。 潘芮从包里取出了那截方竹,握在掌心里盘弄着,顺着清晨的微风,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从远处的山谷里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整齐。 潘芮睁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下。 这声音十分的稚嫩,而且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是在唱某种简单的调子。 难不成……是私塾? 潘芮眼前一亮,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弟弟,决定自己先去看看状况。 听声音的位置,应该离这里不远,潘茁如果醒了,叫几嗓子她就能听见。 潘芮也不是担心弟弟的安全问题,以他现在的体格,估计方圆几百里都找不到对手。 她主要是担心这傻小子醒来后迷迷糊糊乱跑,把自己给搞丢了。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潘芮还是运用灵力,在岩坳口覆盖了一层薄雾,遮挡住外界往里看的视线,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顺着岩壁溜了下去,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穿过树林,潘芮在一棵粗壮的古老大树前停下,观察了一阵,随后四肢并用,轻盈地爬上了高高的树冠。 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她居高临下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平地上,有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排简陋的房屋,十几个孩童端端正正地坐在其中一间宽敞的屋子里。 在他们最前面,站着一个大人。 果然是私塾! 潘芮心中一喜,屏住呼吸,好奇地看着那教书先生的举动。 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小截白色的石块,转身在背后那面平整的黑色墙壁上,画下了三道高低起伏的竖线和一道横线。 画完之后,那人转过身,用手里的棍子指了指那几道白色的痕迹,又指了指窗外那些拔地而起的石峰,嘴里清晰地吐出一个音节: “山(shān)——” 底下坐着的十几个孩童,立刻跟着扯着清脆的嗓子,整齐划一地大喊: “山!” 树冠上,潘芮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看了看黑板上那几道线条,又看了看远处真实的群山。 那起伏的轮廓,不正是眼前这些事物的形状吗? 教书先生在黑板上擦了又画,这次画了几道弯曲的波纹,指着院子外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水(shui)——” “水!” 孩童们再次齐声跟读。 潘芮趴在粗大的树枝上,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宝藏,她微微张开嘴,用舌头和喉咙,在心里默默跟着那些人类幼崽一起模拟着发音。 “木……” “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潘芮听得入神,浑然不觉头顶的太阳已爬到了正当空。 “叮铃铃铃——!” 突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声打破了山谷的平静。 刚才还乖巧坐着的孩童瞬间像炸了窝的蜂群,欢呼着冲出屋子,在院子里吵闹奔跑起来。 显然是私塾散学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的墙壁,随后转身,轻巧地顺着树干滑下,融入了幽深的林海之中,没留下一点痕迹。 回到岩坳时,潘茁还在呼呼大睡,甚至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大肚皮全亮了出来。 潘芮走到他身边坐下,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学到的几个简单音节,越想越觉得欣喜。 只可惜,眼下没法将所学的东西记录下来。 等等…… 潘芮突然一愣,视线扫过早上被她随手放在一边的方竹。 第173章 留痕聚音 自从发现了圆筒能够通过灵力点亮之后,潘芮就一直觉得这截方竹肯定也不一般,于是便一直将其带着,时不时还会拿出来研究把玩。 把它放到掌心里细细感受,的确能感受到其中木火交织的气息,与潘芮自身的气机隐隐呼应,彼此共鸣。 只是无论潘芮怎么用灵力催动,这方竹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就连催生的法术都对它毫无作用。 既然找不出别的用处,那还不如当做刻字的竹简,帮她更快地学会这世间的文字呢。 潘芮当即亮出爪尖,想要将刚学到的几个字刻在上面,可是爪子刚伸过去,她又发现这样有些不妥。 相较于这竹子的表面,她这爪尖还是有些太粗,直接往上面刻的话,估计用不了几个字,就能把表面全部占满。 更何况,这精细活她也做不来。 她是比憨憨的弟弟要细心些,当年还在老家山洞的墙壁上画过卧眠图,但那些图画本身就不小,就这,她还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复刻出来。 说到底潘芮也还是熊身,像是这样线条简单的图案还好说,一旦形状稍微复杂些,她再细心也没法将其刻在这小小的竹子上。 而且,这方竹再怎么说也是与她产生了共鸣的灵物,如此粗糙的往上刻字,未免有些糟蹋东西了。 思索了一阵,潘芮将掌心的肉垫放在了方竹上,闭上眼睛,一股与其同源的灵力缓缓注入。 这一次,她没有将灵力施加在方竹本身,而是直接作用在那相互交织的木火气息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方竹的表皮并没有破损,竹子本身却仿佛活了过来。 伴随着一抹淡淡的青光闪过,三道起伏的竖线和一道横线,宛如竹子天生自带的纹理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方竹的内部。 “呼~” 潘芮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通过这种方式,竹子上面出现的图案可以随意改变,这样一来,字的大小和多少,也都不再是问题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她的心神沉浸在这个“山”字上时,耳边竟隐隐回荡起先前那教书先生的声音,不仅仅是字本身的念法,还有他传授讲解时的一言一语。 潘芮只以为是错觉,正打算将其他字也都记到竹子上,耳边却突然传来长长的哈欠声,抬头一看,发现潘茁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正打着哈欠往这边看。 实际上,他已经醒了好一阵子,只是刚才看到姐姐满脸认真地对着那根她一直带着的方竹子,不知在做些什么,所以他就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刚刚,见到姐姐好像完事了,他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凑过去,好奇地看着那截突然会发光了的竹子,耸动着鼻头嗅了嗅。 感觉好像还是跟之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啊? 就是竹筒上面多了点痕迹……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山。” 潘茁一个激灵,看了看周围,只有自己和姐姐,但刚刚那声音又不像是姐姐发出来的。 那就只能是这截竹子了。 潘茁眨眨眼,疑惑地盯着它。 见到弟弟的反应,潘芮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应该不是错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这竹子的确能让看它的人“听”到上面的内容。 潘芮越想越是欣喜,赶紧又把今天学到的其他字也记在了上面,然后自己和弟弟挨个试了一遍。 果不其然,每一个字的声音都可以“听”到,或者换种更准确的说法,是在心中直接领会到了这个字的念法和意思。 真是好宝贝呀! 有了这能“留痕聚音”的法宝,只听一上午的课显然是不够的。 世间文字浩如烟海,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机会,肯定得把握住,把尽可能多的字词都烙印在这方竹里。 不仅如此,她还可以顺便多听听那教书先生是怎么用完整的句子说话的。 潘芮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儿多留几天。 反正这片奇峰林立的大山里,虽然合胃口的竹子不多,但多汁的草根和肥美的野果管够。 这里地形复杂,隐蔽的岩洞也多,只要不到处乱跑,足够他们姐弟俩安安稳稳地躲上一阵子了。 更何况,她找到的那处“旁听”位置,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绝佳宝地。 之前刚摸过去的时候,潘芮其实就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 那座私塾并非孤零零地建在荒山野岭里,而是坐落在一片群峰环抱的平坦坝子边缘。 私塾的外围,是错落有致的梯田和升着几缕炊烟的人类村落。 白天的时候,大人们应该都在远处的田地里劳作,村子里静悄悄的,基本没有什么危险。 就算有人留在村里,也绝不会闲着没事往后山跑。 而最让潘芮满意的是地形和屋子的构造。 南方这地界气候湿热,为了通风透气,那私塾的后墙上开着几扇宽大的窗户,连个遮挡的窗扇都没有。 而紧挨着私塾的山坡上,正好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榕树,也就是潘芮上午趴着的那棵。 当时她待着的那根树枝更是粗壮,不仅被茂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而且几乎与那大敞的后窗平齐。 两者之间没有墙壁阻挡,满打满算也就相隔了十几丈的距离。 对潘芮来说,这个距离,刚好能将教书先生讲课时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毫无阻碍地收进耳朵里。 而从树冠缝隙里看下去,黑墙面上的白色字迹也是一清二楚。 有了这层依仗,接下来的几天里,姐弟俩便在这峰腰上暂时安了家。 每天清晨,只要听到山谷里传来那熟悉的朗读声,潘芮就会悄无声息地溜过去,摸上那棵大榕树,如饥似渴地偷学着这世间人类传承了千年的智慧。 虽然她也尝试过拉着潘茁一起来听,但那憨货天生坐不住,一点都听不进去,于是她只好作罢。 等方竹上记下的字够多了,再慢慢教他吧。 第174章 新先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潘芮在方竹上留下的字迹也越来越密。 她已经能将许多简单的字音连在一起,勉强听懂一些短句了,但距离完全学会,还差着不少的功夫。 最主要的是,潘芮也发现私塾里的那位教书先生,似乎已经不会再教更多更深入的东西了,每天只是认字念书,再加上一些浅显的算术。 再继续待下去,估计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了。 不过潘芮心中还是感谢这位先生的,她决定最后再在这里停留一天,在山中寻摸一些山珍草药,想办法送给那先生,作为这段时间的束脩。 然而这天清晨,潘芮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地爬上那棵大榕树,当她低头望向敞开的后窗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个总是慢条斯理的老先生不见了。 站在那面黑墙前的,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的头发扎得很利落,衣服也与这深山里的村民截然不同,虽然颜色也很朴素,但一眼就能看出那布料的档次,与山村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最让潘芮印象深刻的,是她说话时的声音。 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让人精神一振的朝气。 虽然语速比先前那老先生要稍微快一些,但是她的发音明显更清楚,同样的词句,语调也有明显的不同。 潘芮不清楚哪一种语调是正确的,此时此刻,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之前那位先生去哪里了? 应该不会是出现了意外,这些时日,潘芮能看得出来那先生的身体情况并不差,无论是红润的面色,还是说话时的中气,都不像是病弱之人。 原本想要离开的念头,一下子被打消了。 原本的那位教书先生对潘芮是有启蒙之恩的,在她的认知中,这份恩情不亚于救命,如果不报,心中实在难安。 但是眼下,她也没有办法能搞清楚那先生的去向,只能多停留一天,说不准明天他还会回来。 至于新来的这位先生,虽然外表看上去十分稚嫩,但教起书来一点也不生涩,只可惜,她讲的依旧是那些潘芮已经学过的字词。 纯当是复习一遍吧。 潘芮静静地趴在树枝上,看着新来的年轻先生在黑板上写下端正的字迹,耐心地纠正着底下那些孩童的发音。 结果却有意外之喜,年轻人的思维到底是更加活泼,女先生讲着讲着,居然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了一卷纸,贴在黑墙面上摊开,呈现了给讲台下的学童,以及窗外树杈上的潘芮。 那似乎是一张地图? 潘芮有些不敢确定,因为那张图画得实在太奇怪,上面涂得五颜六色,唯独蓝色占了大片区域。 “这就是我们的地球,而这里就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华夏大地。” 年轻先生说的太快,句子也太长,潘芮只勉强听出了几个字眼。 这是…地球,我们在……华夏。 即便如此,她心里面依旧是狂喜的,虽然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间,可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真正了解这里。 她太想知道自己究竟在一片什么样的土地上了。 潘芮立刻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盯着那复杂的地图,耳朵频繁地摇动,全神贯注地听和记那年轻先生说出的每一个字。 然而她听懂的那一小部分内容,似乎有些过于离奇了。 年轻的先生似乎说,那一大片蓝色都是水,其他四分五裂的颜色则是地。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只不过是其中一块颜色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山丘。 这说法离奇到潘芮甚至都怀疑,这先生是不是在讲故事。 要知道,这些年她可是与弟弟一起,走遍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最远甚至到达了极东的沧海,其间跨越距离何止千里? 可如果按照黑墙上那张图来看的话,他们姐弟也只不过是在其中一块颜色上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圈而已。 更离谱的还是蓝色的区域…… 之前潘芮一直以为那是无边无际的沧海,可是在这张图上,沧海似乎是有界的。 这世间的人,连沧海的大小都丈量出来了。 潘芮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这种事根本就无从印证! 她很想听这年轻的先生继续讲下去,奈何这时却响起了悦耳的脆声,到了私塾散学的时候。 新先生讲的课再怎么吸引人,对贪玩的孩童来说,也抵不过散学后的游戏。 虽说也有几个孩童围在新先生身边问东问西,但他们说的也已经不是潘芮想要听的东西了。 第二天,潘芮依旧准时来到了树上等候,让她庆幸且意外的是,那年轻的新先生居然和原本的老先生一起来了,只是老先生并没有讲太多话,更多的是看着那新先生授课。 虽然没有再听到那张地图的话题,但入夜后,潘芮找到机会,将束脩送到了老先生的家门口,同时也知道了新先生住的地方,居然就在私塾的边上。 后来的大半个月,老先生没有再来过了,不过潘芮为了更多地了解这方世间,依旧每日都去听讲。 然而,随着秋意浸染山林,那新来的先生的状况却变得越来越差。 似乎是水土不服,染过一场风寒后,她身上那股朝气蓬勃的生机,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她的声音。 那清脆的嗓音变得沙哑且疲惫,讲课时不再有那种昂扬的语调,有时甚至会被底下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气得停顿好半天,只能无奈地叹气。 潘芮趴在树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那女子在散学后,独自去院子角落的井边打水,因为提不动沉重的水桶而把水洒在了泥地里,然后站在原地愣神很久。 看到那女子在闷热的黄昏里,被山里的毒蚊虫咬得满身红包,一边抓挠一边眉头紧锁。 这株原本生机勃勃的小树,正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迅速地失去水分,一点点枯萎下去。 很显然,她是不属于这里的。 不仅仅是衣着打扮的差别,从言行举止上,也能看得出来,她原本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女。 潘芮不理解她为什么放着舒适的生活不过,非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受罪。 但在看到那女子日渐憔悴,却依旧每日坚持讲课的模样时,她的心里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敬意与怜悯。 第175章 我是熊猫 连绵的秋雨已经在窗外下了一整天。 孟璃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左上角那个一直转圈的“无服务”标志,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坚强的人,总觉得无论多么困难的条件,她都能够凭借自己坚定的意志,咬着牙克服过去。 来这里支教之前,她甚至做好了点煤油灯和啃干地瓜的心理准备。 可事实证明,国家的基建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哪怕是这十万大山深处的偏远村落,也早通了水电和网络。 村长怕委屈了她这个城里来的老师,每天的伙食也都尽量安排得有荤有素。 既然物质条件并没有那么艰苦,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孟璃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了那幅重新卷起来的世界地图上,不禁想起了第一天独自上课时的情景。 她满怀激情地把这张地图贴在黑板上,想告诉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外面有浩瀚的太平洋,有广阔的华夏大地,不要让这重重叠叠的群峰困住自己的眼睛。 然而,当天学生们的反应,却给她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绝大部分孩子都只是听个新奇,下课铃声一响,他们就蜂拥着跑出去玩了,只有几个的女孩,怯生生地来到讲台上找到孟璃,说的却也只是跟课堂无关的八卦。 隔天孟璃提问他们昨天讲的内容,能回答上来的人寥寥无几。 孟璃就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但她没有就此放弃,向当地原本的老教师请教过后,她才意识到这些孩子连最基础的拼音汉字都还念得磕磕巴巴,直接向他们灌输外面世界的知识有些太早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放下了自己的包袱,重新安排了教学计划。 可这之后,现实的枯燥、孤独以及与过往舒适生活的彻底割裂,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点消磨着她的意志。 尤其是最近这几天下大雨,不仅导致了停水停电,连手机也彻底没了信号,孟璃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心气也跟着一下子断了。 一场大病过后,她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 多亏了村长妻子的照顾,还有不知哪位好心的村民送上门的药草,孟璃才勉强熬过了这一关。 可接踵而至的却是更坏的消息,水电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村长妻子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她,大病初愈的孟璃,只能靠自己重新适应山里原本的生活。 从井里打水,自己烧柴做饭,日复一日地讲着毫无新意的课程。 孟璃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嗓子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干痛,把她从昏沉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拿起床头的保温壶,里面的水早就空了。 孟璃强撑起精神,爬下床,打开手电筒,来到灶边,准备烧点热水。 她蹲在灶台前,连续按了好几下打火机,好不容易才点起火苗,可刚将其凑到木头上,就被潮气浇灭了。 随之而来的,是呛人的浓烟。 “咳咳咳……” 浓烟倒灌进嗓子里,孟璃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夹杂着这几天积压的委屈和孤独,以及强烈的挫败感,彻底决堤了。 她扔掉打火机,颓然地跌坐在泥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门口透进来的风,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孟璃察觉到了异常,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手电筒照过去。 接着,她的呼吸一滞。 一个庞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孟璃的大脑瞬间宕机,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缓缓迈动四肢,走进了狭窄的屋内,来到了灶台前。 在她呆滞的目光中,那个身影抬起一只前肢,在半空中向前一推。 一阵微风拂过,原本呛人的浓烟顺着后窗飘散了出去。 紧接着,灶膛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劈啪”声,那些明明受了潮的木柴,竟“呼”地一声,燃起了一团温暖的火苗。 火光瞬间驱散了厨房里的阴冷,也照亮了那张毛茸茸的脸。 它转过头,从脖子上的登山包里取出几颗饱满圆润的野果,轻轻放在了孟璃手边的灶台上,然后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开口说话了。 “我…是……熊猫。” “啊?” 这近乎于骇人的情形,却出乎意料地让孟璃平静了下来。 因为这一幕实在太过荒谬了! 在桂州的大山里,一只脖子上挂着登山包的大熊猫闯进她家,开口向她自我介绍,说“我是熊猫”? 就连吃菌子中毒产生的幻觉,估计都不会有这么离谱。 就在孟璃确定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时,对面的潘芮反倒被她这突然平静下来的反应给整不会了。 其实潘芮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露面,直到刚刚注意到这先生状况实在太差,才下定决心走了进来。 考虑到对方见到自己的样子可能会受惊,潘芮甚至都做好了用温润的灵力安抚她的准备,可谁知道,这先生竟然格外的平静,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 不过,潘芮也听出了她刚才那声“啊”里带着的干哑,将灶台上的野果往前推了推,又指了指她的嘴巴,吐出一个生硬的单音节: “吃。” 孟璃眨了眨眼,拿起一个野果咬了一口。 丰盈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干哑撕裂的喉咙流下,宛如久旱逢甘霖,不仅压下了那股火辣辣的痛楚,连带着昏沉的大脑都清醒了几分。 这不是梦?!这果子的触感和味道太真实了! 没等孟璃眼底的震惊再次涌上来,潘芮已经趁热打铁,直奔自己此行的最终目的。 既然已经开了口,便不再犹豫。 她伸出爪子,在积了一层薄灰的泥地上,笨拙地画了一个圆圈。 随后,她指了指地上的圆,又指了指学堂的方向,盯着孟璃,一字一顿,吃力地吐出了几个词: “地……球……圆的?” 第176章 拜拜 “地……球……圆的?” 简短又生涩的几个字,伴随着熊猫认真的注视,让孟璃在这间漏风的土厨房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与庄重。 说实话,即便刚刚吃下了那无论口感还是味道都无比真实的野果,孟璃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起初看到这庞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前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感到了恐惧,可等到火光照亮那张大脸,看清了那圆滚滚的脸盘和标志的黑眼圈后,先前的恐惧就消散了大半。 害怕仍旧是不可避免,毕竟国宝再怎么憨厚可爱,也终究是属于猛兽的范畴,虽然以前没有听说过野生熊猫袭击人的新闻,但孟璃很清楚,熊猫也是会吃肉的。 然而,就连这为数不多的害怕,也在听到这熊猫开口说话之后彻底消失了。 因为在震惊之中,孟璃反而冷静了下来,仔细一想,桂州怎么可能会出现野生的大熊猫? 就算真的出现了,大熊猫又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所以这肯定是梦,毕竟也没人明确说过,梦里面是尝不到味道的。 而且那果子,其实也好吃到不像是真的。 清甜的果汁不仅缓解了她干渴的喉咙,甚至还驱散了她大病初愈后残存的那点不适,此时此刻,孟璃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得出奇。 既然是做梦,那应该也不需要有什么顾虑了。 孟璃咽了一口唾沫,先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快地在熊猫脑袋上摸了一把。 手感有点硬,但好像又有点软,摸得太快,没感受清楚。 潘芮被这一下给弄愣了,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对方开口说道: “是……地球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它是个圆的球体。” 怕熊猫听不懂,孟璃收回了揩油的手后,下意识地从灶台边捡起一截烧黑的短木棍,在潘芮画的那个灰圈里,简略地勾勒出了几块陆地的形状。 “不仅是圆的,它还在太空中自己转动……” 她说得非常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用词也尽量简单,生怕眼前的国宝听不懂。 得益于此,潘芮不仅听懂了,甚至还在脑海里想象出了地球的模样,她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眸子中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知欲。 虽然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些话,但即便不是真的,潘芮也很享受这种久违的跟人说话的感觉。 她又用爪尖点在灰圈里那些空白的地方,追问道: “水……海……有界?” “海很大,占了地球的七成。” 孟璃单手比了个七的姿势,却发现面前熊猫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才意识到不对,又伸出一只手,用七根手指头比出七的数字。 看着眼前国宝求知的眼神,孟璃突然觉得先前的那种无力感消失了,一股兴奋劲打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她指着自己画的线条,耐心地继续解答道: “但它是有边界的,越过这片海,对面是其他的陆地,还有其他的人类……” 随着孟璃的讲述,潘芮陷入了极久的沉默。 在今夜之前,她对天地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认知,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圆的这种事,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原本她的心中对此还是抱有怀疑,可当她看到面前这位女先生那信誓旦旦的表情,以及她刚刚讲解时,那认真的模样,之前的那些怀疑悄然间松动了些。 脚下的大地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圆球,浩瀚无垠的沧海也有尽头……这世间的规则,竟会如此宏大且奇妙? 潘芮只觉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起来,就连丹田中的灵力,都不禁变得活跃,沿着周身经脉自然而然地运转着。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几天的旁听,加上今夜这驱散了她迷雾的解答,足以让潘芮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生出极大的认同。 在修道者的眼里,传道解惑者,便当受此一拜。 潘芮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 她低下头,对着坐在泥地上的孟璃微微低了低脑袋。 “谢,先……生。” 孟璃呆呆地看着向自己低头致意的大熊猫,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感动。 这些天,无论她在讲台上讲得多么卖力,底下的学生都听不进去哪怕一个字。 可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做梦,眼前这个无比珍贵的国宝,却在认认真真地听她上地理课,并恭敬地叫她一声“先生”。 潘芮看着流泪的孟璃,再次颔首,用上了这些日子在私塾外听课时,从对方那学来的告别词。 “拜拜。” 说罢,她转过身,向着大开的厨房门走去。 就在孟璃以为这场奇妙的梦境就要在此刻画上句号时,走到门口的巨兽突然停下了脚步。 潘芮回过头,伸出爪子,指了指灶台上那几颗野果,又指了指孟璃,最后,指向窗外的夜空。 “明……夜。” 说完这两个字,巨大的黑白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孟璃一个人呆坐在灶膛前。 火光跳跃着,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发出了鲜活的沸腾声。 孟璃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画着陆地与海洋的灰圈,又看向门外深邃的黑夜,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砸在了手背上。 …… 第二天清晨,连绵了数日的秋雨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这片偏远的坝子上。 “当——当——当——” 伴随着停电后取代铃声的敲击铜锣声,十几个孩童闹哄哄地跑进了教室。 孟璃站在讲台上。 仅仅过了一夜,之前的虚弱和消极就一扫而空,她不仅恢复了初来时的精气神,甚至,比当时更盛。 她看着底下那些上课后还在互相做鬼脸的调皮孩子们,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感到烦躁和无力,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今天,我们重新复习拼音。” 孟璃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母。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转过身,似是若有所感地偏过头,瞥了一眼那扇大敞着的后窗,以及窗外那棵枝叶繁茂的古老榕树。 是错觉吗? 第177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整天的课,孟璃上得容光焕发。 她没有再像先前心灰意冷的时候那样,照本宣科地讲那些拼音和算术,而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重新给学生们介绍起外面的世界。 昨晚神奇的经历,那只熊猫求之若渴的眼神,让她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错误。 好奇心才是人类,或者说是一切有智慧的生灵探索外界的源动力。 她作为一名教师,本该是懂这个道理的,结果却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险些耽误了学生不说,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内耗之中。 既然小孩子喜欢听新奇有趣的东西,那她就专门挑这些讲,不再拘泥于向他们灌输知识,更注重于如何引起他们对外界的兴趣和向往。 新生的灵魂不该被困于大山的迷宫中,孟璃作为志愿来这里支教的老师,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予他们最初的动力。 这或许就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了。 今天上课时,每当讲到词汇和外面的事物,她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大上几分,目光也会有意无意地飘向后窗外那棵榕树上。 虽然没有明确的依据,但是孟璃觉得,那只熊猫就在那里。 如今她已经确信了,昨天晚上的一切都不是梦。 因为早上醒来,去灶边打水洗漱的时候,她看到了昨晚留下的痕迹。 灶台的灰烬里还残留着余温,旁边放着两颗饱满晶莹的野果。 最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是泥地上那个的灰圈,以及里面用木炭潦草勾勒出的陆地轮廓。 真的有一只比常识中大出许多的野生大熊猫,在夜里帮她生了火,听她讲了地球和海洋,最后还庄重地冲她低头,叫了她一声“先生”。 甚至,还和她约定了“明夜”。 放学后,孟璃好不容易熬到了夜深人静。 她坐在桌子前,执笔写着今晚和明天准备讲的内容。 桌上放着一盒她平时用来奖励学生的曲奇饼干,以及整齐摆放着的绘本。 因为停电还没恢复,她的手机和手电筒也都没电了,此时只能点起油灯,昏暗的黄光堪堪照亮半面桌子。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那个庞大的身影如约出现在门口时,孟璃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但这一次,她没有呆住,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做了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叫孟璃。” 孟璃指了指自己,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孟子的孟,琉璃的璃。是这里的……老师。” 进门后的潘芮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她缓缓抬起右爪,指了指自己,吐出了两个音节: “pan……rui。” 她的名字就是这么发音的,只是不知道用这里的话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孟璃愣了一下。 “你姓潘?潘……蕊?还是潘芮?” 一只大熊猫,竟然有一个听起来像人类的名字,该不会是她自己起的吧? 考虑到这个问题可能也比较私密,孟璃虽然好奇,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她心领神会地在“孟璃”二字的旁边,又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常见的汉字。 “潘,芮。” 孟璃指着地上这两个字,又指了指潘芮。 “按照你名字的发音,姓氏应该只有这个‘潘’字,至于后面的这个发音,同音字有很多,我觉得这个字比较适合你。” 潘芮低头看着那两个形体复杂的方块字,突然发现,字体的结构居然与她上辈子名字的写法大同小异,只是不知道名字背后包含的意思是不是一样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开心的点了点头。 然后,在孟璃震惊的目光中,潘芮自然地从挂在胸前的登山包里,掏出了一截泛着莹莹青光的短竹。 潘芮闭上眼睛,一只爪垫贴在方竹上。 下一刻,伴随着微弱的气机波动,方竹的内部神奇地浮现出了“潘芮”和“孟璃”四个地球汉字,仿佛它们天生就长在竹子的纹理中一样。 不仅如此,竹子另一面还烙印着简化版的世界地图,不是昨晚潦草画出来的那张,而是她曾经拿到教室里,在学生面前展现过的那一张。 果然,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在外面偷偷听课了。 孟璃看着那截会发光的竹子,大脑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妖怪……不对,应该是灵兽! 原来她真的是一只懂得仙家法术的灵兽! 虽然已经接受了熊猫会说话的这个事实,但是亲眼看到对方在自己面前用出了法术,这种震撼依旧是难以言喻的。 接受了一辈子唯物主义教育,此刻的孟璃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了。 记录下了自己和先生,现在应该叫老师了,记录下来这两个名字后,潘芮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孟璃。 “老…师,可以……学吗?” 孟璃这才回过了神,急忙点了点头,坐回桌前,拿起她先前已经准备好的教案。 虽然跟潘芮接触的时间不多,但孟璃能看得出来,她似乎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所以孟璃决定先从基础开始,为这只灵兽做一次全方位的扫盲教育。 潘芮跟着到了桌边,一屁股坐下,视线刚好比桌面稍高一点,但油灯的光太昏暗,还是有些看不清纸上的内容。 于是,她又将爪子探入包里,摸出了自己的宝贝圆筒,“咔嗒”一声点亮。 白光瞬间照亮了桌面,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孟璃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再感到震惊了,哪怕是大熊猫在她面前掏出手电筒给自己照明。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白纸上画出了华夏的大致轮廓,刚要开讲,从后山处突然传来一阵夹杂着不耐烦的兽鸣。 “汪——嗷!” 孟璃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潘芮听到这个声音,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随后回过头,对着孟璃吃力地吐出了两个字: “弟……弟。” “弟弟?” 孟璃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一只大得离谱的大熊猫……现在后山还有一个一直跟着它的弟弟…… 等等。 孟璃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猛地劈过,将那些零碎的信息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来支教之前,她刷到过无数次的全网热搜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瑞瑞……弟弟……大熊猫……” 孟璃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潘芮,连声音都因为不可思议而变了调。 “你……你们是……满世界乱跑的那对旅行熊猫……瑞瑞和墩墩?!” 潘芮微微歪了歪宽大的脑袋。 瑞瑞?墩墩? 这是什么意思? 第178章 深夜学堂 看着潘芮这副略显懵懂的反应,孟璃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习惯性地去摸手机,拿到手之后才想起来手机已经没电了。 她其实是有准备太阳能充电器的,但最近一直阴天,再加上手机本来也没信号,充上电也没什么用,所以就一直没有拿出来。 现在拿着的手机,也只不过是个派不上用场的摆设。 没法把之前的新闻拿出来给潘芮看,孟璃也只好尝试用语言给她解释。 “就是……网上!外面的人给你们起的名字!” 一时也想不出来该怎么给大熊猫解释什么叫做网络热搜,孟璃也只能粗略地说了个大概。 “你们现在是全华夏最出名的野生大熊猫,有很多很多人在关注你们。” 潘芮听了个一知半解,有些没放在心上。 她早就知道外面有人在关注他们姐弟俩了,先前那跟着他们的怪鸟和无处不在的隐蔽“眼睛”就足以证明。 不过那些东西早就被她甩得远远的了,现在除了眼前的孟璃老师之外,没人知道他们姐弟俩在哪。 见到潘芮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孟璃就知道,她大概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后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个比潘芮还要大上一圈,浑身沾着泥草叶子的黑白脑袋,费力地挤进了敞开的后窗。 “汪——嗷!” 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把孟璃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只体型更夸张的大熊猫显然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探进半个身子,抱怨地哼唧了一声,鼻子却猛地抽动了两下,目光瞬间锁定了桌子上的那盒曲奇饼干。 “弟……弟。” 潘芮无奈地对孟璃解释道。 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确实有些冷落潘茁了,从小到大,他都没跟自己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这就是……墩墩?” 孟璃看着那只疯狂耸动鼻子的大块头,眼神颇为惊奇。 的确跟网络上描述的一样,体型远超普通的熊猫,可能都快赶上北极熊了。 “pan…zhuo。” 潘芮像之前那样,对孟璃说出了弟弟名字的发音。 孟璃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在纸上写出了“潘茁”两个字。 “身体茁壮,憨厚可爱,这名字非常适合他。” 虽然眼前的潘茁是个庞然巨兽,可孟璃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害怕,看着他那眼巴巴盯着饼干的馋样,孟璃大着胆子拿起一块曲奇饼干,递了过去。 随意投喂野生动物无疑是错误的行为,可孟璃更清楚的是,眼前的这两个是能够与人类平等相处的灵兽,不能一概而论。 潘茁毫不客气地将饼干一口吞下,浓郁的黄油奶香在嘴里化开,他享受地眯起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呼噜”声。 这极具反差萌的一幕,让孟璃彻底放松了下来。 用一盒饼干安抚好潘茁后,这间特殊的“深夜补习班”终于步入了正轨。 手电筒的白光稳稳地照亮了桌面。 潘芮看了一眼那幅华夏地图,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认识的字词,一字一顿地问出了她目前最关心,也最困惑的凡俗问题。 “现在……皇帝……是谁?” 听到这问题,孟璃下意识脑补出了一系列长生灵兽在深山修炼,不知外界岁月变迁的故事。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眼前的潘芮可是在年幼时,就和弟弟一起火遍全网了的。 那些动物专家们可是连他们姐弟俩的出生年月都推测出来了,乾龙山的动保部门那边,甚至可能还保存着他们小时候的检查记录呢。 孟璃不理解为什么潘芮会关心这个问题,但她还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思考起该如何回答。 她知道对一只动物,哪怕是灵兽,解释政治体制很困难,于是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线,并在最后画了一个终止的叉。 “现在距离最后一个皇帝消失,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孟璃尽量放慢语速,用最直白的词汇配合画图耐心地讲解着。 “我们现在叫共和国,意思是,天下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没有谁天生高人一等,大家人人平等,国家是由法律来管的。” 潘芮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结合着纸上的图画,以及孟璃说话时的神情语气,试着理解起来。 总之,现在似乎是没有皇帝了。 这是好事啊。 消化完了这些信息,潘芮又指了指天空,吐出两个直白的拼凑词: “天上……铁鸟?” “那是飞机,是能带人飞的交通工具。” 孟璃在纸上画了一个飞机轮廓,又指了指潘芮放在桌上的手电筒。 “包括这个能发光的东西,它叫手电筒,也是通过用科学技术发明的工具,里面装的是电池。人类通过研究天地间的规律,发明了电、机械和网络。” 随着孟璃深入浅出的讲解,潘芮手中的那截方竹不断闪烁着青光。 对于潘芮来说,这些名为“科学”的知识不可谓不深奥,她不得不疯狂地催动灵力,将复杂的概念烙印进方竹。 等到潘芮提问完后,孟璃才开始按照自己原本的节奏,讲起了更加基础的东西。 “地球上有七大洲四大洋,分别是……” 时间就在这讲解中飞速流逝。 不知道讲了多久,孟璃讲得口干舌燥。 窗外的潘茁早就吃完了整盒饼干,趴在窗台上摇头晃脑地看着姐姐跟这个好两脚兽互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没多久更是直接打起了呼噜。 潘芮听得是如痴如醉,虽然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如今的她,至少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咯喔喔——” 远处村子里传来了几声嘹亮的鸡鸣。 天快亮了,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潘芮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十分熟练地关掉了手电筒,将其塞回胸前的登山包里,随后又收起了那截泛着青光的方竹。 孟璃知道她们要走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舍。 这短短半个晚上的时光,甚至比她在这个山村里度过的所有日子都要充实。 潘芮站起身,郑重地对着孟璃颔首致意。 “先生……歇息。” 孟璃咬了咬嘴唇,看着转身就要往外走的黑白身影,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明天晚上,你们还来吗?” 走到后窗边的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没讲完的教案,以及那张画满了天文地理常识的白纸。 “明夜……有劳!” 简洁地吐出四个字,潘芮一巴掌拍醒了还在流口水的潘茁,带着他钻进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孟璃借着晨光,收拾着桌上的纸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带着大病初愈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一丝疲惫。 不仅是因为她有了全天下最神秘的两个“学生”。 更是因为,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所有倾诉欲和教育理想的秘密港湾。 第179章 第二课 不知是因为激动的情绪延续了下来,还是又吃了一枚潘芮送来的果子的原因,孟璃一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清晨醒来时,却依旧感到精神饱满。 就连老天爷都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变化。那密布了好几天的阴雨云,在清晨时分散开来,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孟璃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跟着豁然开朗。 走进教室时,出人意料的是,她的学生们居然早早到齐,提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 孟璃刚把课本放在讲台上,几个平时最爱调皮捣蛋的孩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小男孩从兜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土鸡蛋,另外几个女孩则各自放下了一篮已经洗摘过的野菜。 “孟老师,阿奶说你前两天病了,惹你拿两个蛋,吃了好得快。” 男孩努力地用带着些乡音的普通话说完这段话,便一溜烟地跑回了座位。 孟璃看着讲台上的鸡蛋和野果,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谢谢你们!” …… 同一时间,后山的半山腰处。 潘芮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脑子里还是一阵阵发懵。 她这几天本来就没怎么休息,昨晚又一口气接收了那么多新奇古怪的知识,即便是筑基后的身体和心神,也着实有些扛不住了。 好在潘茁这段时间没事情做,觉得可能要在这里久待下去,就按照以前跟着姐姐养成的习惯,自己吃饭的时候,也顺便攒下了一大堆储备粮。 自从之前姐姐生病那回,靠着她存下来的食物救急了一次之后,潘茁就深刻意识到了存粮的好处。 只是他还不懂得食物会腐坏的道理,存竹子就算了,还往里面堆了不少野果。 潘芮单独把这些果子挑出来,对潘茁摇了摇头,表示这一类食物不能久存。 然后她就当着弟弟的面吃了起来。 潘茁眼巴巴看着,没敢吱声,也捞了一个过来,左爪竹子,右爪果子,搭配着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姐弟俩回到山坳的窝里,潘芮摩挲着怀里那截记满了知识的方竹,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打了个哈欠,一边回想着这段时间的所得,一边期待今晚的到来,然后渐渐睡去。 …… 夜幕再次降临,孟璃的住处里再次亮起了手电筒的白光。 姐弟俩如约而至。 潘芮对着孟璃低头致意,身旁的潘茁也有模要学样地低下了大脑袋,他之所以跟过来,纯粹是惦记着昨天吃的那又甜又脆的干干,低头的时候,眼珠子还骨碌碌地转,在孟璃身前的桌上扫了好几眼。 然而今天的桌上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盒子,潘茁哼唧一声,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了孟璃。 而潘芮也走进屋里,像昨晚一样坐在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璃。 “老……斯,今天,学什么?” 被这两只大可爱用如此清澈又无辜的眼神盯着,再铁石心肠的人,估计也要被萌化了。 孟璃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电了两下,酥酥麻麻的,拼了老命才忍住那种想要扑到他们姐弟俩身上,狠狠揉搓的冲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心情,这才说起那件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事情。 “瑞瑞,你说话的口音,有些受到方言的影响,不是标准的话。” 潘芮微微歪了歪脑袋,其实她也注意到这回事了,之前她是跟原先那位老先生学的说话,的确会染上一些乡音。 “来,跟我念。是老——师。把舌头卷起来。” 孟璃拿出职业素养,耐心地开始纠正潘芮的普通话。 看着可爱的国宝,像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一样,费力地卷着舌头练习发音,孟璃心底最后那一丝距离感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个时候,边上的潘茁似乎感到有些被冷落了,也凑过来叫了一声。 “嗷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嗓子喊的好像是在模仿刚才孟璃教的发音,只是声调实在有些古怪,孟璃听了后,有些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下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 孟璃从屋里拿出一个苹果丢给潘茁,借着这个机会,好奇地对潘芮问道:“你们从乾龙山跑出来,走了那么多地方……是打算去哪?” 潘芮闻言,陷入了思索,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的方竹,拼凑着词句: “像我……这样。还有吗?” 怕孟璃不理解,潘芮直接在地上退后了两步,熟练地一屁股坐下,将后腿往中间盘拢,两只前爪掌心朝上,端正地搭在腿上。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五心朝天”打坐姿势。 潘芮维持得极稳,连呼吸都配合着气机变得绵长。 只是,在孟璃的视角中,却完全不是这样。 在她的眼里,眼前分明就是一只袒露着肚皮坐在地上的可爱熊猫,圆滚滚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撸上一把。 但结合潘芮一本正经的神情和那截发光的方竹,孟璃终于反应了过来,肩膀直发抖,有点憋不住笑: “你……你这是在打坐修炼?” 虽然这句话里有听不懂的词,但潘芮还是一下子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急忙点了点头,追问道:“哪里……可以……这样?” 孟璃止住笑,终于明白了潘芮的诉求。 这只聪明的灵兽,是在寻找同类,也是在寻找适合“修炼”的地方。 “像你这种与众不同的存在,在我们这里,叫做灵兽……噢,换成人的话,也可以叫做神仙。” 孟璃简单解释着,随手抽出昨天画的那张地图,“不过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人和城市,可能已经没有神仙了。” 她拿起笔,在地图的几个空白区域画了几个圈。 “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这几个地方还有可能找到像你们一样的灵兽。” 孟璃的笔尖落在西南方向。 “这里,我们现在所在的桂州,再往西走,是云桂高原的十万大山深处,那里山连着山,是人类极少涉足的原始森林。” 接着,笔尖又一路向西、向北移动。 “这里,是雪域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还有这片山脉,叫昆吾山,在我们华夏的古老传说里,昆吾山就是神仙的故乡。当然,现在我们管这些地方叫无人区。” 潘芮静静地听着,眼睛死死地盯在孟璃画出的那几个地方。 无人区,最古老的山,神仙传说。 这些消息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潘芮抬起头看向孟璃,眼神里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简单的闲聊过后,孟璃接着讲起了刚刚的发音问题。 时间在这场愉快的交流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半夜。 讲着讲着,孟璃揉了下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潘芮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眼前的孟璃跟自己不一样,她是需要休息的。 虽然心中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潘芮还是主动伸出爪子,轻轻按住了孟璃准备继续翻页的手。 “老师,今天,到这。” 潘芮生涩却认真地说着,“你,辛苦,休息……明天,再学。” 孟璃愣了一下,看着潘芮那张毛茸茸中透着体贴的脸,心里面暖暖的。 “好。”她笑着点了点头。 潘芮站起身,拍醒了潘茁,像昨夜一样,钻回了夜色的山林中。 孟璃也躺到床上,在窗外传来的阵阵虫鸣声中,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第180章 新华字典 经过这几天的教学,孟璃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潘芮虽然认识不少汉字,也能说些简单的语句,但她其实并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而是靠着记忆力单纯将这些字词句死记硬背了下来。 她的记忆力非常恐怖,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但华夏的汉字浩如烟海,哪怕她再聪明,自己也不可能把几万个汉字一个一个地全教给她。 在语文这方面,潘芮需要的是系统性的入门教学。 “瑞瑞,华夏的汉字太多了,我们如果一个个认,恐怕短时间是认不完的。” 孟璃的表情认真起来,“所以今天,我不教你认字,我教你一套工具。” 潘芮闻言,眼前一亮。 工具? 这指的应该是能够帮她学得更快的东西,绝对非常贵重吧? 潘芮立刻端正地坐好,把旁边啃苹果的潘茁推开,生怕他把苹果汁溅过来,弄坏了老师即将拿出来的贵重工具。 只见孟璃却是先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排怪异的符号: a、o、e、i、u…… “这叫拼音。” 孟璃指着纸上的字母解释道,“它是所有汉字发音的基础。只要你掌握了拼音的规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不认识的字,只要有拼音标注,你就能自己读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上演了一幕无比滑稽却也无比认真的“跨物种外语课”。 潘芮的脑子转得极快,孟璃讲的拼读规则她瞬间就能领悟。 把音节拼合起来念成字,对潘芮来说并不困难,可问题在于,不管怎么尝试,她都发不出这些个单独的音节。 “来,跟着我念,b——p——m——f。上下嘴唇要先闭合。”孟璃耐心地做着示范。 潘芮紧紧盯着孟璃的嘴型,然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巴。 为了让上下嘴唇闭合,她腮帮子上的肉都在用力,整个圆滚滚的脸都被憋得变了形,看起来就像是在费力地嚼着什么东西。 “波……泼……” 生涩低沉,甚至还有些漏风的声音从潘芮的嘴里挤了出来。 甚至因为嘴部肌肉过度用力,一滴晶莹的口水没控制住,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滴在了桌子上。 孟璃看着这几天的每一堂课都表现得聪慧无比的潘芮,此时却为了学最基础的拼音,把自己憋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潘芮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角,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面子值几个钱?能学到东西才重要! 她一遍又一遍地控制着舌头和腮帮子,直到能相对清晰地发出那些声母和韵母。 看到潘芮这副勤奋认真的模样,孟璃也收起了笑意。 “实在念不出来,可以先放一放,现在能连在一起拼读出字就够了。” 在确认潘芮已经完全掌握了拼读规则后,孟璃站起身,走到里屋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 等她重新回到书桌前时,手里多了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红色封皮的厚书。 “现在你已经学会了拼音,这本‘字典’你就能看懂了。” 孟璃将那本小书推到潘芮面前,当着她的面翻开演示。 “这上面记录了我们平时能用到的几乎所有的字。如果你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不知道意思的词,只要按照我教你的拼音顺序,在这个本子里找,就能查到它准确的读音和含义。” 潘芮低头看着那本红色的小书,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记录了世间所有的字和词的含义? 这是怎样的一种概念? 用珍贵这个词,恐怕都不足以形容这本书的价值了。 潘芮的呼吸都有些加速了,小心翼翼地伸出双爪,捧住了这本神书。 结果就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看到潘芮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孟璃就知道她肯定是想多了,有些好笑地说道: “用不着那么紧张,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你用爪子翻页,可能确实有些不方便。” 孟璃替潘芮将其翻开,顺手握住她那又宽又软的毛爪子,一边偷偷捏了两下,一边寻思着解决办法。 谁知这时候,书页竟然自己翻动了起来。 孟璃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的熊猫,是有道行的熊猫,是会法术的熊猫。 微弱的灵力包裹住小书,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纸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潘芮的眼帘。 她按照孟璃刚才教的拼读法,目光在书页上快速地扫过,很快就找到了“山”字的拼音和释义。 真的能查到!而且释义相当详尽! 太厉害了!太不可思议了! 即便刚刚听见孟璃说,这本书并不贵重,潘芮也相信老师的话,可此时此刻,她依旧忍不住心中的敬畏和叹服。 她上辈子的世界里也有这种记录文字的书籍,可用起来远没有这么方便,当然,更不可能有这么清晰且全面。 每一个字都有解释、组词,甚至还有简短的例句,极大地帮助使用者理解记忆。 仔细翻看了一阵,查了几个之前一直有些不理解的字后,潘芮郑重地将这本字典奉还给了孟璃。 孟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然后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另一本还带着塑料封膜、崭新的《新华字典》。 这是她来支教前,给自己准备的备用工具书,连包装都还没拆。 “那本太旧了,字迹也有些模糊。” 孟璃利落地撕开外面的那层塑料包装,将这本崭新得甚至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华字典》,郑重其事地递给潘芮。 “这本是新的。就当是老师……送给你认真学习的奖励吧。” 潘芮浑身一震,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老师。 传道授业的恩情,本就无以为报,更何况老师还送给了自己如此贵重的典籍。 潘芮庄重地用两只熊掌将那本崭新的字典捧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塞进了自己胸前那个,前几天刚被孟璃一针一线缝补结实的登山包内侧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潘芮站起身来,深深地向着孟璃低下了头。 “多谢老师!” 第181章 临别 自从有了《新华字典》这么个宝贝,潘芮的学习速度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只是相较于她的体型来说,这本字典实在是太小了,捧在爪心里低头看实在是有些费劲。 为此,潘芮特意在窝里圈出来一个范围,靠着木行的法术,用木棍和树叶搭了几个放置架,将字典翻开,平摊在上面,这样看着就方便多了。 不只是字典,孟璃还借给了潘芮好几本带拼音标注的图书,大多都是些通俗易懂的科普故事和颇有趣味的寓言故事。 潘芮最喜欢的,就是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因为孟璃带着潘芮巩固过拼音,也将汉字的“偏旁部首”和“数笔画查字法”教给了她。 所以遇到不认识的字和词,潘芮就直接翻字典,这些天看书看得可谓是如痴如醉,连吃喝都顾不上了。 结果因为太长时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搞得潘茁还以为姐姐又生病了,急得嗷嗷直叫,潘芮只好先放下书,跟弟弟出去溜达一圈,吃饱喝足后,再回来接着看。 潘茁这才明白,姐姐原来没事,只是在做重要的事而已。 其实最近潘茁也过得也并不清闲,晚上跟着姐姐去上课的时候,孟璃见他没事情做,就抽空教了一下他数数。 靠着聪明的脑袋瓜,以及奶香饼干的诱惑,潘茁现在已经能够数到二十了,并且还学会了十以内的加法,就连减法也明白了个大概。 只不过距离学说话,他还差了一点火候。 …… 而孟璃这几天过得更是无比的充实。 趁着这几天日照足,她把压箱底的太阳能充电板拿了出来,在院子里晒了整整两个白天,终于让那台彻底罢工的手机重新亮起了屏幕。 虽然信号还没恢复,但她手机里也缓存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夜幕降临,晚课如约开启。 今晚,孟璃没有翻开书本,而是拿出了充好电的手机,放在桌上。 看到这熟悉的小方板,潘芮眼前一亮,她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里,几乎就没有不拿这个东西对着她的。 以前她还见过有人对着这个方板说话,一直猜测,要么是这东西本身有灵智,要么就是个能传讯的法宝。 如今总算有机会近距离看看了。 潘芮立马凑过头去,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 “这叫手机。” 孟璃按亮了屏幕,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能够让我们连上网络的道具,有了它,就算我们坐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小土屋里,也能看到万里之外发生的事情。” 注意到桌对面眼睛亮到都快放光的潘芮,孟璃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可惜现在没有信号,简单的说,就是缺少了跟外界网络联系的通路,所以只能看看里面预存好的东西……” “能存东西?” “对,跟你的法宝竹子有那么一点像。” 孟璃点开相册,找出了前阵子有信号时自动缓存下来的几段新闻短视频,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亮起,伴随着舒缓的音乐,视频里传出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野生大熊猫瑞瑞和墩墩,这对双胞胎姐弟从出生开始,就受到了全网的关注……” 配合着播报,手机上闪过几个连续的灰白画面。 潘茁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也好奇地挤过来看,结果居然在这发光的小板子里,看到一张圆滚滚的脸盘。 “呜?” 他越看越觉得那张脸熟悉,感觉跟姐姐有点像,但似乎比姐姐的脸更圆一点。 潘茁正懵逼着,被他挤到了边上的潘芮,却一眼就认出了手机上那张脸是谁。 可不就是她的这个傻弟弟吗! “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潘芮抬头看向孟璃,不可思议地问道。 “好像是一年前,右上角写着呢,是岱宗山的红外摄像机拍下的画面,可能是你弟弟在找吃的,结果把整张脸都怼到了镜头上。” 孟璃嘴角带着笑,“这下你明白了吧?外面有几千万人都在关注你们的动向呢。” 她没有多想,毕竟这些是之前她就跟潘芮说过的,如今只是拿着手机,能够更确切地告诉她网上的情况。 正要切换下一段视频,结果潘茁却突然“嗷”了一声,瞪着眼睛,看起来好像恍然大悟了什么,抬起爪子,朝着小板子里的那张熊脸指了指,然后又拍了拍自己。 “嗯嗯嗯!” 这是我! 孟璃被他这后知后觉的反应逗得笑出了声,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夸小朋友一样夸奖道: “对,这就是你!墩墩真聪明,这都能看出来。” 接着,她又换到了下一段视频,这回是姐弟俩很早以前被接到救护中心,还是幼崽时的画面。 看着板子里面的两个小不点,潘茁这回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潘芮的心里却感到有点发毛。 原来那些铁鸟和隐蔽眼睛不仅一直在看着他们,甚至还把这些景象都留了下来。 并且在这背后看着的,从来都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而是整个华夏。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网络”这个东西的恐怖之处,也明白了自己和弟弟原来从出生开始,就已经生活在上千万人类目光的注视下了。 还好,她早就有了些提防,大部分时间都是躲着这些“眼睛”走的。 视频播放完毕,孟璃收起手机,顺口感叹了一句: “今天听村长说,外面的滑坡清理干净了。再过几天,供电所的人就能进山把电线接上,到时信号也能恢复,过了这么久,总算快恢复跟外面世界的联系了。” 潘芮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沉了几分。 她自然是很信任孟璃的,但了解过网络的可怕之处,又得知会有外人进山,修好连接外面的信号,她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安。 更主要的是,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该学的,也都学的差不多了。 潘芮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清醒的果决。 “老师……我们,该走了。” 听到这句话,孟璃愣住了,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僵。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分别的时刻如此突兀地降临时,她的心底还是瞬间涌起了一阵浓浓的错愕与不舍。 孟璃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因为她没有任何挽留的理由。 自由的灵魂,不该被困在这大山的迷宫中。 这本就是孟璃一直坚持的理念,不管是熊猫还是人类,都是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泛起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然后站起身,将手机收了起来,目光直视着眼前的潘芮,认真地说道: “你想走,可以。” 孟璃眼眶微红,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骄傲且明媚的微笑。 “但在我的班级里,可从来没有中途肄业的说法。”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桌子,声音清脆而坚定: “明晚,老师要给你们进行一次毕业考试,只有及格了,我才放你们走。” 第182章 毕业 夜幕再次降临,孟璃早早点起油灯,房间亮起了微黄的灯光。 潘芮的手电筒就放在边上,今晚却没有打开。 仿佛是感受到了今夜不同寻常的气氛,平日里总是吃饱了就犯困的潘茁,今天出奇地精神,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姐姐旁边。 孟璃特意用扫帚将书桌前的一小块泥地清扫得平平整整,然后转过身,拿出了作为老师的威严,清了清嗓子: “既然是毕业考试,那就得按规矩来。墩墩,你也是我们班的一员,从你先开始。” 突然被点名的潘茁愣了一下,大脑袋懵懂地歪了歪。 孟璃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不懂,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好像有些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嗷!” 潘茁叫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孟璃强忍着心底泛起的离愁别绪,从抽屉里拿出八块小饼干,在潘茁面前排成一排,然后当着他的面,拿走了其中的三块。 “听好考题,八减三,还剩几块?” 潘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饼干,又看了看孟璃手里的,圆滚滚的黑眼圈里透着一丝清澈的认真。 上来就是最不擅长的减法,他低着脑袋琢磨了很久,才抬起右前掌,在泥地上有节奏地拍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 不多不少,整整拍了五下。 拍完后,他还自信地昂起下巴,冲着孟璃“嗷”了一声。 “答对了!算术课及格!” 孟璃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眼眶却已经红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饼干全都塞进了潘茁的怀里,在那毛茸茸的大脑袋上狠狠揉了两把。 潘茁开心地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考核完了“陪读生”,孟璃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端坐着的潘芮。 “潘芮,轮到你了。” 孟璃的声音轻柔而认真,“第一题,考地理。把你这些日子来,在脑子里记下的地图,画给我看。” 潘芮平静地站起身,握起边上孟璃准备好的的木棍,在面前平整的泥地上慢慢游走。 在孟璃微微颤动的目光中,潘芮不仅勾勒出了华夏大地的轮廓,还大致点出了乾龙山和五岳,以及他们目前所在的桂州。 接着,木棍一路左上,将云桂高原的十万大山、雪域高原和昆吾山脉,全都标示了出来。 这正是她早就在脑海里描绘过的路线图。 “很好……没有任何偏差,照着走……肯定不会迷路。” 孟璃看着地上的地图,眼中满是欣慰。 可她顿了顿,声音终于还是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哽咽。 “最后一题。既然你已经会查字典了,那在毕业前,用你学到的东西,给老师留一句话吧。” 听到这个要求,潘芮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她没有运用灵力,只用爪心的肉垫,小心地翻开那本《新华字典》,目光在检索页上快速扫过。 确认了自己想找的字母后,她再次握住木棍,在泥地的一侧,用力地刻下了两组拼音字母。 【p-i-n-g】 【a-n】 平安。 这两个字,她是认识的,也会读会写。 但老师想要看到的,是她用学到的知识作答。 孟璃强撑了一晚上的坚强瞬间决堤,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又哭又笑地抹了一把脸,大声宣布:“满分!老师批准你们……正式毕业!” 离别,终究还是到了。 孟璃转身打开柜子,将剩下所有的饼干,还有那本潘芮最喜欢看的《十万个为什么》,一股脑地全塞进了潘芮胸前的包里。 “山里冷,饿了就吃。要是字典里有查不到的东西,就翻翻那本书……” 孟璃像个送远行游子出门的长辈,细碎地叮嘱着。 就在这时,潘芮突然伸出右爪,轻轻握住了孟璃的手腕。 孟璃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腕的肌肤瞬间游走遍了四肢百骸。 潘芮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送,只能给出这一道蕴含纯粹生机的木行灵力,希望能护佑老师百病不生。 她松开爪子,看着震惊的孟璃,无比郑重地说道: “老师,珍重!” 说罢,潘芮退后两步,带着弟弟退到了门外,向着门内的孟璃深深地低下了头。 边上的潘茁也像是懂了什么,发出一声低沉不舍的呜咽,用大脑袋隔空拱了拱。 许久之后,潘芮才抬起头,最后看了孟璃一眼后,带着弟弟钻进了山林中。 孟璃倚在门框上,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与茫茫的夜色融为一体。 …… 第二天中午,村外终于传来了抢修车隆隆的引擎声。 沉寂了大半个月的小山村,重新接通了电源。 通电后没过多久,孟璃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嗡嗡”地疯狂震动了起来,左上角的“无服务”瞬间变成了两格信号。 紧接着,无数的消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屏幕。 【妈:小璃,你们那边泥石流严重吗?看到消息赶紧给妈回个电话啊!】 【老爸:未接来电(27)】 【608小分队:@孟璃璃宝你那边雨停了吗?急死人了,看到吱一声!】 看着屏幕上来自家人朋友的关切,孟璃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挨个回复过去:“雨停了,我很好,很平安。” “哒。” 发完消息,孟璃干脆地按下了锁屏键,将这段与大熊猫的奇妙交集,永远地锁在了心底。 “铃铃铃——” 久违的上课铃声响起,下午的课开始了。 孟璃拿起粉笔,转身面向教室里那群眼巴巴望着她的学生们,迎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声音清脆而响亮: “同学们,上课!今天,老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华夏的国宝,有谁知道是什么动物吗?” 第183章 困兽 离开山村后,潘茁的心情一直有些低落。 虽然年幼的时候也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离别,但当时的他毕竟还是懵懂着的,哪怕是被娘亲赶走,他似乎也没有难受太长时间,只吃了几顿饭,就忘了伤心的事。 更何况后来,他还跟着姐姐回了几次家,又重新被娘亲接纳了,即便又出来了,也知道以后迟早还会回去,分别时的悲伤早就被冲淡了。 而如今这一回,是他开智以来第一次真正经历离别。 尽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潘茁却深深地记住了孟璃这个名字,也记住了她对自己和姐姐的关心与照顾。 如今分别,一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潘茁就觉得心里面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他头一回觉得变聪明,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潘芮自然也察觉到了弟弟的异样,但这也是成长道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环,作为姐姐,她能做的也只有安慰。 毕竟,她自己心里也同样充满了不舍。 “以后还会见面的。” “会!” 潘茁好似听懂了这句话的内容一样,居然扬起脑袋,清晰地喊出了这一个字。 潘芮听到直接就愣住了。 第一次还可以说是阴差阳错,可这第二次……总不能也是巧合吧? 潘芮让潘茁再喊一次,结果他要么是疑惑地哼唧,要么是发出不耐烦的犬吠声,完全不知道姐姐为啥突然这么激动。 最后潘芮只好失望地放弃了,想想也是,潘茁还没有完全跨过筑基的门槛,横骨都没炼化掉,怎么可能学会说话。 离别的悲伤持续了数日,直到捂着鼻子掏了个野蜂窝,满足地吃了一顿蜂蜜后,潘茁才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知道了网络的存在后,潘芮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大意,竟然敢带着弟弟在平原上行走。 尽管当时她已经很小心地躲开那个叫做“摄像头”的东西的视线了,可难免还是会被照到。 结果就是,他们当时的行踪在人类眼里无所遁形。 现在潘芮也已经知道熊猫在华夏被视为“国宝”了,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人,就几乎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那些监视,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问题在于,潘芮觉得自己和弟弟并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而且那些负责监视的人也有私心。 等他们姐弟离开那片区域后,人类就会将保存下来的影像传到网络上,给成千上万的人当乐子看了。 尤其是潘茁这憨货,大大咧咧惯了,有时候甚至会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东西的视线底下,吃喝拉撒的样子可能全都被照下来了。 他自己或许不在意这些,可是潘芮接受不了。 于是她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只在山上走,躲着那些“无人机”和“摄像头”。 或者说,深山反而才是他们真正该走的路,如今没了追寻五行本源的目标,潘芮也没必要再带着弟弟冒险穿过平原了。 在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中,夹了一张孟璃亲手绘制的华夏地图,上面清晰地标出了那几个有可能存在仙迹的地方。 不仅如此,孟璃还细心地标注了他们姐弟必须避开的人类城市,有了这张地图,潘芮心中有数多了。 如今姐弟俩仍旧身处十万大山的腹地,虽然风景秀丽,但崎岖不平的地势实在不像是有仙缘的样子。 在群山中转悠了几天后,潘芮便决定带着弟弟前往下一个地点,也就是在地图上标注的,位于云州与桂州交界处的云桂高原。 天气转凉后,潘芮也用不着耗费灵力给自己和弟弟消暑散热了,所以这一路他们越走越舒服,没用多久就走出了崎岖的山势迷宫,踏入了一片树木更加高大粗壮的原始森林。 按照时节算的话,现在应该是离冬天越来越近,可这片森林却像是才进入深秋,每当大风刮过,便会有无数枯叶簌簌落下,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 一天之内,从清晨到夜晚的冷热不定,每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间就会升起一股浓重的雾气。 潘芮还得用上火行灵力,护着自己的包,免得宝贝字典和爱书受潮。 等到夜里休息的时候,等到潘茁睡着之后,潘芮就会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用木棍卡在树杈上照明,然后翻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今天,终于要看完了。 潘芮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翻过最后一页时,心中一阵怅然。 正准备翻回第一页从头再看一遍时,她突然注意到洁白的扉页下方的角落处,写着一行小字,看起来是孟璃的字迹。 潘芮看不懂那行字的意思,急忙拿出字典来查,一一比对组合过去后,才确定那是一个城市的名字,而城市名后面接的,则是某个具体的地点。 “沪海市,安汇区……”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大雾弥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树木的轮廓。 潘芮带着潘茁在林间穿梭,地上那层厚实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会突然凹下去一个坑,感觉不是特别踏实。 走着走着,潘芮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左前方的浓雾深处。 “呜?” 潘茁也听见了一阵动静,察觉到似乎是动物发出来的,就往前多走了两步,跟姐姐肩并着肩。 潘芮立刻用前爪拍了拍潘茁的脑袋,示意他安静。 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着。 这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惊恐与焦躁,并且听起来十分稚嫩,应该是一只不大的幼崽发出来的。 潘芮循着声音的源头,带着潘茁悄悄地靠了过去。 不一会,眼前平整的落叶地突然塌下去了一块,露出一个大坑,就像是天然的捕兽陷阱一样。 这个坑并不是很深,只不过坑底和周围都是湿滑的落叶,坑壁也有些陡,但如果摔下去,的确没那么容易爬上来。 潘芮探着脑袋,往坑底一看,顿时错愕在了原地。 跌在坑底下的,是只长着一对蒲扇耳朵和一条长鼻子的灰色小兽。 第184章 小象 说是小兽,但实际上,它的体型一点都不小,目测只比潘茁小一圈,正常来说,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 潘芮之所以会觉得它是小兽,是因为她曾经见过这种动物长大后的模样。 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而且当时她也只是在山路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贸然靠近,心里却是被那成群结队的灰色巨兽深深震撼到了。 前世的人对这种灰兽的叫法千奇百怪,潘芮所听说的那个名字也相当拗口,还好,她知道在华夏对其的称呼十分简洁,就一个字——象。 在那本包罗万象的《十万个为什么》中,有介绍过象这种动物,解释了它们为什么长着大耳朵和长鼻子。 眼前跌落在坑里的这只,明显就是象的幼崽,不知为何跟自己的娘亲走散,还倒霉的掉到了这陷阱一样的坑里。 “汪!” 虽然没从这长相奇怪的家伙身上感到威胁,不过注意到对方的体型,潘茁还是本能地提防了一下,冲着它发出一声威胁的吼叫。 如今潘茁正经时叫声已经浑厚了许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像是稚嫩的犬吠了,这一声喊出来,威慑感十足。 底下的那只小象本就惊慌失措了,听到这吼声,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贴着坑壁,长鼻子垂在胸前蜷着,大蒲扇耳朵也不安地向后贴在脑袋上,四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因为太过害怕,它连那根细尾巴都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圆溜溜的眼睛里翻出大片的眼白,不停地发出尖锐且短促的“叽叽”声,听起来就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急促鼠叫。 潘芮注意到它身上有些擦伤的痕迹,应该是在他们姐弟过来之前,尝试了很久,想要从这坑里爬出去。 看到它此时这副凄惨的模样,潘芮有些于心不忍。 她记得书上写过,象这种动物是有灵性的,会为了族群中新生的幼崽而欢呼庆祝,也会为了离世的同伴而悲伤哀悼。 “别吓它了。” 潘芮拍了拍还在警惕着的弟弟,另一只前爪往地上一踏。 只见原本陡峭的坑壁突然垮塌下去,形成了阶梯一样的形状。 潘茁在旁边看得分明,这么多次下来,他早就清楚这是姐姐的手段了,以他的聪慧程度,更不难看出姐姐是想救出坑里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可坑底这头被吓破胆的小象,只顾着害怕,根本没看出眼前坑壁的变化。 眼看着姐姐的好意被辜负了,潘茁心里面有些不爽,本想着直接下去把这不知好歹的小家伙硬拽出来,这又想起姐姐刚才拦着他。 眼珠骨碌一转,潘茁想到了个主意,跟着姐姐往后退了几步后,就到旁边树下两条腿站起来,掰断一根挂着许多小果子的树枝。 他叼着树枝回到坑前,一仰头,将其丢到坑里,落在那只小象面前,然后发出缓和了些的叫声。 “喔呜。” 快过来吃。 小象也不知道在坑底呆了多长时间,但它看上去的确饿坏了,看到枝条上挂满了许多鲜垂欲滴的红果子,它连害怕都顾不上了,试探着伸出蜷缩的长鼻子,笨拙地将其卷住,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连着树叶一起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等那一树枝的果子和树叶全被这长鼻子小兽狼吞虎咽地卷进嘴里后,它眼底的恐惧终于消退了不少。 食物的甜美极大地安抚了它紧绷的神经,吃饱肚子后,它终于有胆量抬起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时候,它才注意到眼前,原本又陡又滑的坑边变了个样子,似乎容易爬了许多。 小象没有多想,沿着那个边奋力往上爬,很快到了地面上,它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两只沾满泥巴的大蒲扇耳朵拍得啪啪作响,抖落了一身泥土。 缓完这口气,再往周围一看,刚才那两个黑白色的大个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家伙顿时急了,鼻子抻长到探地下,嗅着气味追了过去。 而此时的姐弟俩也才没走出多远,听到后面传来踩踏落叶的“沙沙”声,潘茁疑惑地停下脚步,扭头一看。 那只脏兮兮的长鼻子小兽,居然紧紧跟了过来。 见潘茁停下,小象也赶紧刹住脚步,仰着脑袋,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与潘茁对视起来。 这一幕反倒让潘芮来了兴趣,她没有出声,想看看弟弟会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只见那小象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那条灵活的长鼻子慢慢探过来,搭在了潘茁后背上,还在他尾巴附近嗅了嗅,发出讨好的“哼哼”声。 “嗷!” 潘茁被它这没大没小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抬起熊掌,冲着小象挥舞了一下,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警告它别靠近。 毕竟这货是姐姐刚救出来的,潘茁总不能再当着姐姐的面对它动手,也只能装作凶狠地吓吓它了。 小象被吓得赶紧缩回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两只大耳朵委屈地耷拉了下来。 但它还是没有跑开,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继续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潘茁,活像一个被抢了糖吃的受气包。 潘茁见状,才放下熊掌,转过身想跟上姐姐。 结果他前脚刚迈出去,后脚那熟悉的“沙沙”声就又响了起来。 潘茁走两步,小象就跟两步,潘茁停下,小象就立刻站定假装看风景。 那根长长的鼻子时不时地还要伸过来,试探着去勾潘茁的前臂,俨然是将他当成了值得依靠的对象。 一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这个跟屁虫甩掉,潘茁无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转头冲着姐姐发出求助的低鸣。 然而,潘芮看着这一幕,却觉得甚是有趣。 前面是她的黑白色大块头弟弟,正满脸无奈地坐在落叶堆里,后面则是一只灰色小象崽,还在小心翼翼地将鼻子往潘茁的身上伸。 不过看乐子归看乐子,潘芮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做的有些不妥,书里说过,象是很重视家庭的动物,这幼崽周遭却没有成年象的气息,只怕定有隐情。 自己虽然把它从坑里救了出来,可若是放任不管,它孤苦伶仃一个,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罢了,看在相遇一场的份上,就让它先跟着吧,等找到了它长辈的踪迹,再把它还回去也不迟。 主要是,最近这日子也有些沉闷,多了这么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家伙,也能调剂一下心情。 潘芮往那边走去,抬起爪子,放在小象的脑门上。 小象怯生生地往后缩了一下,却还是乖乖地待在潘茁身边,没有跑开。 一阵淡绿色的微光转瞬即逝,接着,小象身上的那些擦伤和淤青便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见姐姐的这接纳的举动,潘茁也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瞪了小象一眼,然后爬起来继续赶路。 只是他现在的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因为他的身后,一条长鼻子已经如愿以偿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牵着大人的手一样,寸步不离。 第185章 象丫头 这只小象应该是个妹妹。 潘芮其实挺喜欢她的,那圆头圆脑的模样,看上去跟小时候的潘茁有些像,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唇角总向上翘着,似乎一直在微笑,看上去就会让人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尤其是当她跟潘茁并肩走在一起时,那令人心暖的画面,总会让潘芮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愉悦。 至于潘茁的感受……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潘芮觉得,他应该是比自己更喜欢这只小象。 毕竟潘芮以前总忙于修炼,平日里陪他玩的时间不多,从小到大,他都没什么玩伴,一直是自娱自乐。 如今有了同样天真烂漫的小象陪着,他心里肯定高兴坏了。 起初这小子还在摆谱,拼命维持着初见时那种充满威慑力的高冷形象,故意对小象爱搭不理。 但一天时间都没到,他就彻底破功了,开始忍不住好奇小象的那条长鼻子,时不时盯着她拨弄,一大一小,一熊一象,转着圈追逐嬉闹。 都用不着教,潘茁十分自然地就认下了大哥的身份,时不时模仿起姐姐的模样,抬爪子摸小象的头,拍她的背,然后满意地点头表示夸赞。 不过他也只学了个形似,等潘芮一个眼神扫过去后,他就立马变回了原形。 即便如此,那只小象似乎真的是将潘茁当成了大哥,也开始模仿起他的一举一动。 就比如潘茁那摇晃的内八字走路姿势。 其实潘芮走路也有点内八字,这好像是熊猫一族天生的特征,改不过来,只不过潘芮不会像潘茁那样摇晃,从来都是走得稳稳当当的。 可能是那四只小圆脚扭不太动,所以小象学走路学得不伦不类,最后只学会了个摇摇晃晃,看上去就像喝醉了一样,让人担心她会不会一头栽倒地上去。 虽然这样子很可爱,但潘芮怕她被带歪成熊猫的模样,最后还是威逼加利诱,给她纠正了过来。 总之,跟了潘芮姐弟俩后,这只小象可以说是享了大福。 入冬之后,山里能吃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即便是以前的姐弟俩,也只能挖点甜根,嚼点竹叶,勉强填饱肚子。 更别说是这只还没长大的小象,潘芮能闻得出来,她身上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八成是没断奶,或者是才断奶没多久,刚长出的后槽牙只能嚼点果子和嫩叶。 以她的个头,使劲拉长了鼻子都够不着树上的叶片,并且因为身形的缘故,她也没法像潘芮他们一样,靠后肢撑着地面站起来,所以最多只能吃点草什么的。 可问题在于,冬季的高山上,要么遍地落叶,要么光秃秃一片,哪还有草给她吃? 但是现在,只要潘芮还有灵力,他们冬天就不可能会饿肚子。 “咕噜噜——”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如同打雷般的腹鸣声。 小象委屈地耷拉着两只大耳朵,用长鼻子轻轻蹭了蹭潘芮的腿,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讨食的渴望。 她才刚跟着潘茁疯跑了一阵,本来就没吃饱的肚子此刻更是饿得发慌。 边上的潘茁也跟着凑了过来,虽然他包里还有孟璃给的饼干,但他自己都舍不得吃,更别说拿出来分享了,所以只能跟着一起眼巴巴地望向姐姐。 潘芮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丛只剩下几片枯黄残叶的芭蕉树上。 走过去,抬起右爪,轻轻按在了那干枯的树干上,运转灵力。 下一刻,灵力所化的木行生机顺着潘芮的爪垫,注入了芭蕉树干之中。 在小象和潘茁期盼的目光中,那枯死的树干迅速褪去了枯黄,重新焕发出翠绿的生机。 紧接着,一片片肥厚鲜嫩的巨大绿叶如同绿色的伞盖般舒展开来,而在叶片的簇拥下,两串饱满的野芭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并成熟,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枯木逢春,无中生有。 小象兴奋地“哼哧”了一声,挥舞着长鼻子就冲了上去,卷起一片鲜嫩欲滴的芭蕉叶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大眼微眯,脸上那“微笑”的弧度更大了。 潘茁也不甘落后,扯下一串熟透的芭蕉,连皮带肉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直接咽进了肚子。 他觉得这芭蕉味道不错,看到小象只吃叶子,于是单独掰下来一根芭蕉,递到她的长鼻子前。 “呜呜!” 这个更好吃! 小象嘴里还有嚼着的芭蕉叶,嗅了嗅潘茁爪中芭蕉的味道,然后用鼻子卷住,没等嘴里的叶嚼完咽下,就迫不及待地将其送入口中。 看着两个小家伙大快朵颐的模样,潘芮满意地收回了爪子。 就在她也准备扯下一根芭蕉尝尝味道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嗡——嗡——” 一阵细微的嗡鸣声,顺着风从天上飘落下来,传入了潘芮的耳朵中。 她眼神一凛,进食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枯黄树冠缝隙,朝着天空中望去。 只见天空中,一个长着四个旋翼的“铁鸟”,慢悠悠地滑行而过,那“镜头”始终是朝着下面的,似乎在搜寻些什么。 无人机? 只有孤零零的一架? 潘芮立刻收敛了气息,迅速转过身,一左一右地将正吃得满嘴是汁的弟弟妹妹按倒在地。 潘茁被按得有些懵,刚想哼唧,却对上了姐姐那严肃的眼神,立刻乖乖闭上了嘴,还不忘伸出爪子按住旁边小象的长鼻子。 潘芮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那株芭蕉树的阴影下,同时,木行灵力散发开来,犹如一层无形的绿网,将他们三个的气息完美地与周遭的草木融为了一体。 天上那只“铁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下方的异样,它在这片树冠上空徘徊了片刻后,便慢吞吞地顺着山谷的方向飞远了。 直到那嗡鸣声彻底消失后,潘芮才松开了压着弟弟的爪子。 小象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拽了两下,将鼻子从潘茁的爪底下抽出来,一获得自由,就立刻卷起一根芭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简直比以前的潘茁还要贪吃。 与此同时,潘芮的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 按照地图来看,他们此时应该正位于云桂高原的深处,离人类世界相当远,这里怎么会出现无人机呢? 第186章 相拥而眠 无人机的出现,也只是让潘芮感到有些疑惑,还不至于达到如临大敌的程度。 毕竟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守规矩的,之前上课的时候,孟璃也提到过,只要他们姐弟俩不傻乎乎的人群密集的城里钻,就几乎不可能有人伤害他们。 哪怕他们真的有一天意外跑到了城里,也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危险,最多就是挨两下麻醉枪,然后被抬到保护基地里待上一段时间,那里的人只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俩,检查过身体没事之后,就会把他们重新放回野外——这也是姐弟俩小时候亲身经历过的事。 只不过,听说现在有不少专门研究动物的学者,对他们姐弟这种超出寻常的体型感兴趣,所以检查身体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但不管怎样,基地最后也还是会将他们这样的壮年熊猫放归自然。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没有主动攻击人类的前提下,人命关天,这一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潘芮不止一次听孟璃讲过现代火药武器的威力,每次孟璃都会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众生平等。 至少以潘芮如今的修为,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另外,孟璃还特别强调过,让潘芮千万注意,一定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口吐人言,更不能让人看到她使用法术,否则的话,那些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抓起来研究。 正因如此,潘芮才会如此谨慎,极力避免被无人机拍到。 万一人类知道了,她和弟弟这两只熊猫,带着一只小象走在这不属于他们生活的地界,怕是又得派出一大堆人,安插眼线和镜头来盯着他们。 到时候,潘芮连催生法术都没法用了,冬天只能啃树根度日。 等到那架无人机飞走后,潘芮才收起灵力遮蔽,放开了不明所以的弟弟和小象。 看着那欢快地扑扇着耳朵,翘着嘴角嚼芭蕉的小象,潘芮却是感到了有些头疼。 之前看到这胖丫头从坑里爬出来后,那生龙活虎的样子,潘芮下意识以为她是才落单没多久,家里长辈应该就在不远处。 没想到都快在这附近转一整天了,愣是一只大象的影子都没看到。 甚至就连象群的气味都淡到几乎嗅不到,这只能说明,这胖丫头多半是跟随象群,从背风的地方经过这片山林时,不知什么原因独自跑出来,意外掉进坑里落单的。 现在刮的是西南风,象群的位置极有可能是在偏东的方向。 天色渐暗,如果潘芮只带着弟弟,倒是还能继续走下去,可现在多了个小拖油瓶,想摸黑赶路,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小象正吃着呢,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打架,耳朵也扑扇不动了,鼻子一勾一勾的,使劲握住那咬了半口的芭蕉,结果最后鼻子还是耷拉了下去,芭蕉落在了地上。 眼看着快要睡过去,突然又一个激灵,眼睛睁大了几分,扭头看看旁边的大哥潘茁,伸过鼻子搭在他脖颈后面,然后身子才软趴趴的一摊,就这么靠在潘茁身上睡了过去。 莫名其妙被当成了靠枕,潘茁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要知道,以前他都是靠着别人的那个,这还是头一回被比自己更小的存在依靠。 小象的身上只有些短绒毛,大片灰白的皮肤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好像很粗糙,实际上却又软又弹,触感极佳。 潘茁本来还觉得不得劲,可感觉到这小小的柔软,他心里却是没由头地一软,抬起爪子,搭在小象身上,下巴轻轻蹭了蹭。 被靠着就被靠着吧,反正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可随着太阳完全落山,这云桂高原深山里的气温,便如同断崖一般降了下来。 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寒风在树干和枯叶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潘芮和潘茁身上都披着厚实的双层皮毛,对于这种程度的寒冷根本不痛不痒,甚至还觉得凉飕飕的挺舒服。 但小象就不行了。 她身上那层短短的绒毛根本起不到御寒的作用,在睡梦中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本能地想要寻找温暖,拼命地往潘茁怀里挤,鼻子都蜷缩成了一团,紧紧护在胸前。 潘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奈何他现在只是个“单面靠枕”,哪怕他已经很努力地伸出熊臂去揽着小象,却也只能护住她的一小半身子。 小象那露在外面的大半截脊背,依然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 实在没了办法,潘茁只好抬起头,朝着姐姐求助地叫了一声。 “昂~” 正琢磨着明天该往哪里走的潘芮,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个的情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绕到了小象露在外面的那一侧,挨着她那粗糙冰冷的脊背躺了下来。 姐弟俩一左一右,就如同两床黑白色的厚实大棉被,将这只灰色的长鼻子小兽给完美地包裹在了中间。 感受到了两边同时传来的温暖,睡梦中的小象渐渐停止了发抖,舒服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哼哧”声,蜷缩的鼻子也舒展开来,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探了探,依恋地卷住了潘芮的一条前臂。 潘芮没有抽回手臂,由着她卷住。 不一会儿,放下心来的潘茁也睡着了。 听着夹在中间的小象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看看另一边睡得四仰八叉,还把一条后腿搭在小象后臀上的弟弟,潘芮只觉得既欣慰又温暖。 夜色渐深,森林渐渐陷入寂静,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原本闭目养神的潘芮,耳朵突然细微地抖动了一下,随后她睁开眼睛,疑惑地将下巴轻轻贴在了地面上。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从极远处的地底,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震动。 那震动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感知,甚至会以为是自己心跳的错觉。 潘芮微微皱眉,正猜测着这是什么猛兽或者人类机器发出的动静时,身旁却突然有了异动。 原本睡得正香的小象,那对大蒲扇耳朵突然不安地扑腾了两下。 第187章 向北探寻 按道理说,一般幼崽应该睡得更久些才对,可谁知第二天,小象居然起得格外早,可能天还没亮,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侧躺在地上,只抬起脑袋,懵懵地望着潘茁。 不知是因为调皮,还是单纯的想要叫醒他,小象将鼻子伸到潘茁面前,卯足劲朝他吹气,憋得脸颊都鼓起来了。 热烘烘的湿气扑到潘茁脸上,他皱了皱鼻子,张嘴空咬了两下,上下牙碰到一起,发出“咔咔”的声音。 小象见状,以为潘茁要醒了,欢快地叫了两声,扑扇着耳朵,又带起几缕微风,然后弯着嘴角,一脑袋拱进潘茁软软的颈窝里。 这下潘茁不想醒也得醒了,其实他睡的也够久的了,现在被吵醒倒也没什么起床气,就是多少有点郁闷。 睁开眼睛,一脸无奈地将小象搭在自己嘴筒子上的长鼻子拨开,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发现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空旷处迎着晨光看书。 潘茁爬起来,习惯性地走到旁边一棵树下,侧身贴上去蹭起来。 到了冬天又开始换毛,最近总觉得身上痒痒的,一边蹭树,一边伸展身子,潘茁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两声哼唧。 小象在边上看到这一幕,好奇地睁大眼睛,甩着鼻子凑过来,有样学样,将背靠在树上,扭动屁股蹭了几下。 可她身上又没有厚毛,皮肤也还不够结实,在粗糙的树干上一蹭,反倒拉得生疼。 嘤的一声从树边上离开,小象甩了甩鼻子,看着潘茁,眼睛骨碌一转,干脆贴倒他身上,这下可舒服多了。 老大哥身上的毛不软不硬,蹭起来刚刚好,还能把夹在自己皮肤褶皱里的泥土扫出来。 “呜~” 潘茁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小象压过来的力度刚刚好,这样蹭着还更加解痒了,于是便由着她。 这时,睡醒后就一直抱着字典埋头苦思的潘芮,终于抬起了头,爪子一挥,指向了小象。 “从今以后,就叫你笑笑吧!” 这个名字,潘芮可是琢磨了很久,既然要与她同行一程,那总得有个称呼才好,一直小象小象的叫,也不是个事。 不过她总归是别人家的孩子,贸然把自己的姓氏强加在她身上,有些不太合适。 于是潘芮起来后翻了一早上的字典,挑选了半天,可算是找到个顺口又合适的名字。 在字典里,这个字代表着喜悦时上扬的嘴角,恰好与这胖丫头天生翘起的唇角一模一样。 虽然身世可怜,与亲族走散,但潘芮还是希望这没心没肺的小家伙,这一路上都能像她的长相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乐乐呵呵的。 “笑笑,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象自然是听不懂,只觉得潘芮的叫声亲近,便扬起鼻子,欢快地叫了一声。 一旁的潘茁却是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猜出了这串叫声是专门指小象的。 毕竟姐弟连心,就算不用特意教,潘茁也逐渐能听懂一些潘芮说的话了。 但潘芮还是觉得这样太慢,决定在每天醒来后来一场早读,提前启蒙弟弟。 手头能读的材料,除了字典之外,也只有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了,前者更适合认字,但毕竟很少有连在一起的句子,后者反倒可能更好一些,能让潘茁进一步熟悉人类的语言。 如果换成别人来读,效果不能说是没有,但肯定也是微乎其微,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姐姐来读,情况自然就不一样了。 等潘茁和笑笑彻底蹭舒服了,潘芮才学着当初孟璃讲课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清清嗓子,把他俩都叫了过来。 一听到这熟悉的“上课”前奏,潘茁瞬间就感觉好像回到了之前那个山村小屋,明明才刚睡醒没多久,一股无聊的倦意却还是本能地涌了上来。 但在姐姐的催促下,潘茁还是乖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熊掌老老实实地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笑笑却是一脸的茫然,看到老大哥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好,也赶紧跟过去有样学样,笨拙地弯下后腿,像个大肉墩一样坐在落叶堆里,把长鼻子乖乖卷在胸前。 看着眼前这两个“好学生”,潘芮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开《十万个为什么》,挑选了一段介绍动物的短句,开始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来。 早读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小半个时辰。 结束后,潘芮动用木行灵力,在一截枯木上催生出了一大簇鲜嫩的蘑菇,算是给他们准备的早餐。 吃饱喝足,潘芮抬头看向了东北方。 那正是昨夜大地传来微弱震动的方位,同样也是西南风的下风处。 昨夜,睡梦中的笑笑也对那微弱的震动做出了反应。 虽然没有明确的依据,但潘芮猜测那或许就是他们族群发出的声响,即便不是也无妨,原本她就打算先往东北方探寻。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发,走在最前面带路。 潘茁和笑笑则一摇一晃地紧跟在后面,笑笑伸着鼻子,努力地想要抓紧潘茁的短尾巴,结果怎么也抓不住,尝试了好几次,只好放弃。 因为不赶时间,加上带着个走不快的小拖油瓶,他们的行进速度非常慢。 这时候,潘茁那“大哥”的担当就彻底体现出来了。 山里的兽道狭窄,到处都是横生枝节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 潘茁再次承担起开路的职责,主动挤到前面,蹚出一条平坦的道来,好让后面姐姐和笑笑能安稳通过。 遇到横挡在路上断木,潘茁后腿一蹬就能跨过去,可笑笑就惨了,她腿短肚子圆,两只前脚刚搭上木头,后腿就在泥地里直打滑,怎么也翻不过去,急得“叽叽”直叫。 这时候,潘茁就会无奈地转过身,半个身子趴在朽木上,伸出熊掌,一把抱住笑笑的大脑袋和长鼻子,嘿咻嘿咻地往上生拽。 每当这个时候,看着弟弟那副被迫带娃的滑稽模样,走在前面的潘芮都会停下脚步,眼底泛着笑意,然后过去搭把手。 虽然天上偶尔还是会隐隐约约传来无人机盘旋的嗡嗡声,但在潘芮木行灵力遮掩下,那些“视线”根本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和灵气屏障。 这一路走的慢是慢,却像是在郊游,颇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