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 第1章 信王由检 “启禀厂公,卑职逼问过那群御医了,天子..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厂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等也可行前宋年间狸猫换太子的旧事..” “此言甚是,我等可对天子秘不发丧,自民间抱取婴孩,称其为天子遗腹子,拥立其为新君..” ”下官听说那位奉圣夫人,早就有此计划了..” 紫禁城的某座偏殿内,十余位身着绯袍的官员们齐聚于此,往日保养极好,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颊上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绝望,唯有被其围在中间的“厂公“还算镇定,但浑浊的眸子中也涌动着不安。 “算了,咱是朱家的家奴,干不了这事。” “派人出宫去请信王吧..”半晌,偏殿内此起彼伏的喧嚣声戛然而止,一道有些沙哑沉闷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让在场的朝臣们瞳孔猛的收缩。 “厂公?”还有人面露不甘之色,脸颊猛地涨红。 “快去!” ... ... 北京城,信王府。 作为信王朱由检在京师的“临时住宅“,此地在过去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是“门可罗雀“,谁也不敢在“阉党“的眼皮子底下随便接近这位“天子幼弟“,以免引来无妄之灾。 不过自从数日前,天子朱由校病情加重,无力处理朝政的消息传开之后,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朱由检便瞬间“炙手可热“起来,每日都有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主动前来“谒见“,态度十分恭谨。 在这些络绎不绝的朝臣中,甚至不乏平日里与“阉党“眉来眼去的官员,在递上“拜帖“的时候也全然不负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引得在信王府中当值的宫娥内侍们啧啧称奇。 但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的缘故,自打正式“开府建衙“以来,便以“勤学典范“而著称,赢得士林间无数士子为之拥戴的信王由检这些天却一直闭门谢客,仅有少数“亲戚“得以面见这位不自觉便深陷于时代洪流的少年人。 “启禀殿下,“见上首的信王殿下迟迟不发一语,心急难耐的“太康伯“张国纪也顾不上尊卑规矩,径自从怀中摸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书信:“皇后娘娘谕旨,客氏狼子野心,或有意颠覆我大明江山,还请殿下处处小心。“ 嗯? 落针可闻的官厅中,上首的少年人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眼神复杂的盯着眼前的“亲戚“。 作为前世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心理学博士,他虽然“穿越“至今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靠着优秀的心理素质,从未露出过半点马脚,愈发适应自己“信王“的身份。 毫不夸张的说,他在内心深处,早就做好了力挽狂澜,中兴大明的准备。 不过眼下这位太康伯的说辞,却是让他顿感意外。 客氏有意颠覆大明江山? 依着史书上的记载,这客氏本是河北农妇,因姿色妖媚,奶水充足后被选拔入宫,成为彼时皇长子朱由校的“奶妈“,并得以在天启朝呼风唤雨。 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也想学历史上的“则天皇帝“,染指江山皇权? 这倒是与“明史“上的说法有天壤之变,不过转念一想,这“明史“早就被满清修改的面目全非,有多少真实性也就无从参考了。 这也就是“闯王“李自成率先打进了北京,不然按照满清的操作,整出来一个崇祯传位于皇太极的说法也不是不可能。 “殿下,”见坐在上首的信王殿下仍不说话,似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作为“信王“朱由检亲舅舅的刘效祖赶忙上前一步,声音急促的说道:“臣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客氏之子侯国兴的小妾这两日刚刚为其诞下一名幼子,但侯国兴却对外谎称胎儿降生即亡。” “侯国兴此举意欲何为,已是昭然若揭啊!” 狸猫换太子! 刘效祖急切紧张的声音尚在官厅内悠悠回荡,朱由检却猛然攥紧了手中的书信,犀利如刀的眸子猛然投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名身上流淌着客氏血脉的“幼子“此刻怕是已经被秘密送至紫禁城中,用以在关键时刻充当皇兄朱由校的“遗腹子“。 这客氏和侯国兴倒是好算计!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让老臣告诫殿下,如今紫禁城暗流涌动,殿下切勿冲动,一切以大局为重。” “皇后娘娘会在宫中竭力为殿下周旋。” 许是怕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乱中出错,太康伯张国纪猛然向前一步,那张保养极好的面容因情绪激动而呈现病态的潮红,脖颈处青筋暴露。 很显然,他对那在紫禁城中呼风唤雨的“客氏“忌惮到了极点。 “切勿冲动?” 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他很清楚,随着自己的出现,原有的历史轨迹已经出现了偏差,大明朝的国运或许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假若他不加以阻止的话,“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也许真的会出现。 “殿下,千万别冲动。” “陛下如今已是昏厥数日,难以护您周全啊。”见朱由检瘦弱的身躯不断抖动,唯恐其“冲动误事“的太康伯张国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朱由检的小腿急切呼喝。 世人都说“九千岁“魏忠贤权倾朝野,但少有人知晓,那奉圣夫人客氏方才是紫禁城的“无冕之王“,不知多少宫娥内侍成为其党羽走狗,就连中宫皇后张嫣都只能忍辱负重,难以保护腹中的皇子。 可以说,眼前的信王一旦迈进紫禁城,便是羊入虎口。 ”昏厥数日..”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胸口不断起伏的朱由检猛然捕捉到了关键所在,目光也随之停留在自己身上所穿的蟒袍。 客氏及其党羽们想要趁着天启皇帝朱由校昏迷不醒之际,瞒天过海的搞出个”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而他也能趁机“变被动为主动“,将属于自己的“皇位“自那个“遗腹子“手中抢回来。 “不,越是这样,孤越要进宫,陪伴在皇兄左右。” 在张国纪和刘效祖惊恐的眼神中,朱由检猛然收回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两位卿家皆是孤的至亲,应当明白孤的处境。“ “皇兄昏迷不醒,而客氏又有意通过遗腹子的手段颠覆我大明江山,一旦这些乱臣贼子伪造遗诏,试问孤该如何自处?!” 遗腹子,遗诏! 这一连串的字眼犹如惊雷,猛然在张国纪和刘效祖的耳畔旁炸响,让他们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天启皇帝朱由校在昏厥前明确流露过“兄终弟及“,待他龙驭宾天之后,将皇位传给信王朱由检的意愿,但因事发突然的缘故,当时并未留下正式的“遗诏“,信王由检也没有经过严格的流程,被册封为“皇太弟“。 倘若宫中的那群乱臣贼子,趁着朱由校昏厥之际,真的搞出个“遗腹子“的戏码,顺势在伪造一封遗诏,信王所拥有的优势便将荡然无存。 那客氏和其党羽,是笃定了“死人“不能说话。 更何况,那客氏身边还有“魏阉“相助。 这魏阉,可是真真正正的只手遮天啊。 许是猜到了太康伯张国纪和刘效祖心中所想,一直沉默寡言的朱由检缓缓自案牍后起身,一字一句的说道:“皇嫂也在谕旨中说了,意图颠覆我大明江山的乱臣贼子乃是那客氏,而非魏阉。“ “魏阉此人虽权倾朝野,但终究是我朱家的家奴,自身权利来自于皇权。” “这大明朝从来没有阉党,所谓的阉党,其实就是帝党。” “魏阉,不敢害孤。” 第2章 进宫 几乎就在朱由检决定“以身犯险“,进宫探视朱由校的时候,令他进宫的旨意也适时送到了信王府。 望着那传完口谕便匆匆离去的内侍,太康伯张国纪及刘效祖的脸色均是难看到了极点。 依着中宫皇后张嫣在书信中所说,天子朱由校已是昏厥多日,如何能突然下达令信王进宫的口谕? 无需多说,这必然是那“奉圣夫人“客氏或者“魏阉“的阴谋诡计,其目的便是为了控制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信王。 “殿下,三思啊。“ 太康伯张国纪还想阻拦,但朱由检却直接登上了已经准备多日的肩舆,直奔皇宫而去。 因放心不下朱由检,太康伯张国纪和刘效祖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终是咬着牙跟在肩舆之后,心中笃定待会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些乱臣贼子们伤害到信王。 斜靠在舒适的软榻上,朱由检默默在脑海中梳理着当下的脉络和思路。 别看太康伯张国纪和自己的亲舅舅刘效祖对“魏阉“魏忠贤及其党羽忌惮到了极点,但朱由检心中十分清楚,他要面对的唯一“敌人“便是那躲在深宫中的“奉圣夫人“客氏。 他终究是大明的信王,天启皇帝的幼弟,光宗皇帝之子,一旦他在如此敏感的节点上遭遇意外,那“魏阉“及其党羽便要面临随之而来的三个难题。 其一,魏忠贤及其党羽们必须要囚禁,或者控制中宫皇后张嫣,以免重现“衣带诏“的旧事。 其二,魏忠贤还要说服他麾下那群为了权势而强行拼凑在一起的“阉党官员“,放着“从龙之功“的煊赫功绩不管,反而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去拥立一位破绽百出的“先帝遗腹子“。 其三,纵使魏忠贤能够控制中宫皇后张嫣,也能说服麾下的“阉党成员“与他一同铤而走险,他还要迎接一场由大明各地藩王掀起的“靖难之役“。 面对着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谁愿意屈居于一位“太监“之下? 魏忠贤把持朝政多年,不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弊关系;反倒是那“奉圣夫人“客氏终日待在后宫中,靠着天启皇帝的宠信,拉拢扶持了一批党羽,便自以为拥有了昔日“则天皇帝“的手段和根基? 可笑至极! “殿下,宫门到了。” “入宫需要步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谄媚其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朱由检的耳畔响起,将朱由检凌乱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放眼瞧去,巍峨的紫禁城已是赫然映入眼帘,数十名身材魁梧的宿卫也在眼神各不相同的注视着自己。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推开轿门,右手装作不经意间划过腰间的剑柄,径自朝着迎面而来的宿卫们走了过去。 “参见信王殿下。” 距离朱由检约莫十步远的时候,当值的宿卫们纷纷躬身行礼,敏锐的双眸先是在朱由检腰间的剑柄掠过,而后又迅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果然如此。 见状,朱由检的心弦更是放松了不少,扭头朝着身旁的内侍们吩咐道:“宿卫当值辛苦,赏。” 明制。 唯有大明皇帝陛下以及当值的宿卫们可以佩戴兵刃进入紫禁城。 管中窥豹。 看来这号称被“魏阉“和“客氏“牢牢掌控的紫禁城也并非铁板一块,最起码眼前的这些侍卫们已经迫不及待的选择向他“效忠“了。 至于那上不得台面的“遗腹子“,凭什么跟他斗?! ... ... “厂公,信王殿下入宫了。” 距离乾清宫不远的偏殿内,以“九千岁“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核心们仍在争论不休,而宫门外内侍刚刚送来的消息更是加剧了偏殿内的不安,各式各样的心思为之暗流涌动。 依着他们所掌握的消息,这位自幼丧母的信王殿下生性敏感,且小小年纪便呈现出“喜怒无常“的特性,但面对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林君子“,又偏偏能做到以礼相待,十分推崇儒家。 以这位的行为举止来观瞧,来日若是承继大统,十有八九对在那些“东林党“的鼓吹下,他们这些“阉党成员“赶尽杀绝,拨乱反正。 到了那时,他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一念至此,官至吏部尚书,在民间素有“周十万“之称的周应秋便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主心骨“,颤声央求道:“厂公,切莫引火烧身,勿谓言之不预也..” 啪! 闻听此话,沉默多时的“九千岁“魏忠贤猛然将桌案上的茶盏摔碎,神情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其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掠过在场众人:“尔等死罪。” ”咱家刚才说了,咱家是大明的家奴,是大明天子的家奴!” “对对对,是下官失言,”见魏忠贤似是动了真火,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周应秋顿时磕头如捣蒜,但眉眼间仍涌动着一丝不甘和疯狂。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在被提拔为“吏部尚书“之后便是大肆敛财,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民间百姓在私底下将他称之为“周十万“。 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般放弃手中的权利和金钱。 倘若眼前的厂公“见死不救“,他就只能选择向那位“奉圣夫人“效忠了。 “厂公,下官或有一计,“望着浑身上下瘫软如泥,脸上写满了绝望的周应秋,官至兵部尚书的崔呈秀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不屑。 似这等靠着阿谀奉承,方才被“厂公“提拔至高位的“幸进之辈“终究无法与他这等心腹谋士相提并论。 但不屑归不屑,他和这周应秋,以及在场的朝臣们早就是一根绳子的蚂蚱。 假若魏忠贤失势,他们也难以幸免。 “讲。”半晌,魏忠贤沙哑的声音在偏殿内幽然响起。 作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又何尝舍得放弃手中的权利,但乾清宫中的天子对他恩重如山,他魏忠贤既没有胆量,也没有野心,更没有能力,效仿那旧唐的大太监们“弑杀“天子,操控皇位更迭。 “事急从权,公公不若效仿当年的张永,来个自请骸骨,以退为进?“崔呈秀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瞬间让嘈杂的偏殿安静下来,在场的阉党成员们均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谋士“。 “张永?” “此人的名讳听上去倒是耳熟..”魏忠贤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微不可查的轻叹了口气,崔呈秀耐着性子解释道:“张永本是正德皇爷身边的大裆,嘉靖皇爷入朝后虽因遭受朝臣弹劾而斥退,但数年之后即被嘉靖皇爷起复,重新委以重任。” “好,”像是即将溺水之人,猛然抓出了救命稻草,魏忠贤那枯瘦的脸颊上露出狂喜之色:“乞骸骨这个法子好!” “咱家是忠于天子的,未来也会忠于信..” 未等魏忠贤把话说完,宫殿外再度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呼喝声,让偏殿内刚刚有所升温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厂公,信王殿下到了。” “但殿下是..佩剑入宫.” 第3章 兄弟情深 吱呀。 随着木门推动的声音,身着常袍的信王朱由检缓缓迈进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乾清宫,落针可闻的宫殿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到刺鼻的中药味,让人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放眼瞧去,御极七年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正面色安详的躺在御榻之上,胸口微微起伏。 假若不是角落处跪满了大气也不敢喘的宫娥内侍以及御医,另外明黄色的“团龙被”上也遍布着未曾干涸的血渍,任谁来瞧也不会相信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大明皇帝已经药石难医,随时有可能龙驭宾天。 或许是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中宫皇后张嫣此刻只是无力的瘫软在床榻旁,盯着自己的丈夫默默啜泣,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在御榻的另一侧,还跪着几名满脸褶皱,眉眼间都写满了精明算计的老太监。 与中宫皇后张嫣的“麻木”所不同,这些老太监的脸上虽然也有一丝悲戚,但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不安和迷茫,时不时便交换着眼神。 望着躺在御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兄“,朱由检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一股莫名的酸涩自心底奔涌而出。 下一秒,当他在睁开眼时,两行清泪便自稚嫩的脸颊上滑过。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但空气中却猛然弥漫着一股悲痛,让角落处默默交换着眼神的宫娥内侍们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朱由检缓缓向前,脚步虽缓慢但又沉重,直至跪在朱由校的御榻前,脸上的泪痕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嫂,由检来了。” 此话一出,精神恍惚的中宫皇后张嫣仿佛受惊般,猛然抖了抖身子,不敢置信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不是已经提前派人给自己的父亲送信,让他务必安抚住自己的“小叔子“嘛? 难道是有贼人拦截了书信,亦或者事情有变? “唔..” 张嫣本想说些什么,但当她望着朱由检那张与自己丈夫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后却是瞬间哽咽,涌至喉咙深处的关心也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压抑却情深意切的呜咽。 “由检,你来的正好..” 或许是天启皇帝此前早有叮嘱,低声啜泣了几个呼吸之后,张嫣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迅速调整好呼吸,转而示意朱由检膝行向前。 “陛下,由检来了..” 强忍住险些再度奔涌而出的眼泪,张嫣一边为自己的丈夫掖了掖被角,一边小心翼翼的叮咛道。 她知道,床榻上丈夫此刻正在饱受病痛的折磨,根本就没有入睡。 果不其然,当张嫣的叮咛声响起后,双眼紧闭宛若睡着的天启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见状,张嫣赶忙上前几步,轻轻将自己的丈夫搀起,斜靠在御榻之上。 虽然张嫣的动作已是足够小心,但天启皇帝枯黄的脸颊上仍是涌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痛楚,这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身体里所剩不多的气力。 喘了几口粗气,将胸腔处传来的刺痛感强行压住,病入膏肓的天启皇帝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强行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吾弟,多日不见,学业可有长进?” 呼。 没有人料到,天启皇帝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仍是在关心自己幼弟的学业,那微不可闻的声音中藏着溢于言表的关心和不舍。 “皇兄..” 闻言,朱由检的眼圈便再度红了起来,单薄的身躯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哪怕他“两世为人“,心性远比同龄人成熟,但在这生离死别之时,感受着“皇兄“扑面而来的关心,仍是不禁有些动容。 “吾弟,莫哭。” 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天启皇帝颤颤巍巍的伸出右手,似是想要擦拭朱由检脸上的泪花,但因身体过于虚弱的缘故,其手臂刚刚抬起便无力垂落,令其脸上再度涌现出一抹痛楚。 他实在是太虚弱了。 “吾弟,你来得正好。”轻轻拍了拍自己结发妻子的手腕,天启皇帝有些笨拙的将目光从自己的结发妻子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眼前的“幼弟“,“时隔多年,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兄弟之间的那个约定。” “如今,为兄要兑现承诺了。” “为兄的这个官,该给你当了。” 此话一出,乾清宫内的气氛便骤然紧张起来,落针可闻的宫殿中猛然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各式各样的情绪随之暗流涌动,但御榻上的天启皇帝却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怔怔的盯着眼前的幼弟失神,脸上露出一抹追思之色。 回首往昔,他当年在“东林党“拥戴下刚刚继位的时候,眼前彼时年仅九岁的幼弟曾缠着他,一脸天真的问道:“皇兄,这皇帝是个什么官?” “能不能让我也当几天?” 面对着自幼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幼弟“,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因此忌惮,反倒是在殿中群臣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轻轻拍了拍其臂膀,许诺道:“且让为兄当几年,以后就给你当。” 岁月如梭,七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谁能想到当初自己随口的一个承诺竟是要成真了。 “咳。”缓过神的天启皇帝轻咳一声,再一次颤颤巍巍的伸出右手,如当年刚刚继位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幼弟“的臂膀,声音轻微却又如惊雷般在偌大的宫殿内猛然炸响:“吾弟聪明天纵,仁孝性成,神器所归,惟在吾弟。” 轰! 听闻天启皇帝这近乎于“托孤“的遗言,乾清宫中的宫娥内侍们只觉脑海翁的一声,耳畔尽是天启皇帝的声音在回荡,更有人脸色因此瞬间变得煞白,匍匐在地砖上的身躯也哆哆嗦嗦的颤抖起来。 “皇兄..” “听我说,”摆了摆手,止住欲言又止的幼弟,天启皇帝的神情更加凝重了几分,“吾弟,这大明日后便要交付到你的手上了。” “吾弟,日后当为尧舜!” 一语作罢,天启皇帝便像是筋疲力尽般闭上了眼睛,只留下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乾清宫中悠悠回荡。 第4章 托孤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气氛却如鬼蜮般诡异,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在天启皇帝闭眼假寐的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宫娥内侍借着为天子“服侍汤药“的由头偷偷离开,继而奔向紫禁城的各个角落,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失措。 他们听得清清楚,天子要传位于信王! “陛下,歇息片刻吧。” 乾清宫中,跪坐在御榻旁的皇后张嫣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丈夫额头上的冷汗,咸腥的清泪无声滴落在团龙被上,冲淡了被子上那刺眼的血渍。 “无碍。” “朕今日精神甚好。”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抚摸感,气若游丝的天启皇帝再度睁开了眼睛,望向结发妻子的眼神中满是眷恋和懊悔。 这些年,他不仅荒废朝政,终日与那些冰冷的木头作伴,更是在后宫中纵情声色,对自己的乳母“奉圣夫人“听之信之,以至于冷落了眼前的结发妻子,还因此失去了他们的子嗣。 罢罢罢。 他未能成为一名好丈夫,但他不能再错过成为一名好“皇兄“的机会,否则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那位同样无子而终的“武宗皇帝“都不会饶了他。 “吾弟,近前来。” 恋恋不舍的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腕,天启皇帝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长相与自己三分相似的幼弟,心中满是感慨。 七年前,他们的父皇含恨而终,匆匆把大明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时候,辽东建奴虽然已成气候,但也只能在沈阳城外叫嚣,大明国内更是长治久安,国泰民安;可是自打他登基以来,短短七年的时间里,不仅辽镇建奴如日中天,就连西南土司也起兵叛乱,至今未能被朝廷平定,另有白莲教的贼人和自海外而来的红夷人图谋不轨。 神州大地上,已是狼烟四起。 除此之外,朝廷中枢也是暗流涌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们“仗着从龙之功,肆意排除异己,把持朝政;而他为了重塑皇权,又不得不扶持“阉党“,双方人马斗的不可开交。 七年后,自己又要将这个内忧外患不断的“烂摊子“交给眼前的幼弟。 悔不当初啊。 “吾弟,为兄撑不了几日了。” “今日趁着精神尚好,便多叮嘱你几句。”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天启皇帝朱由校枯黄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内疚,满脸不舍的看向自己双眼早已红肿的结发妻子,“中宫配朕七年,常正言匡谏,获益颇多。今后年少寡居,良可怜悯,吾弟当善事中宫。” 唔。 听了这话之后,一直在强忍痛楚的皇后张嫣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趴在朱由校身前嚎啕大哭,几名穿着打扮似是嫔妃的妇人也泣不成声的哭喊起来,让天启皇帝眼中的眷恋之色更甚。 “还有,”终究是御极七年的一国之君,哪怕已经是气若游丝,哪怕已经是被病重折磨的不成样子,但天启皇帝的双眸依旧犀利如刀,盯着角落处明显悉数了许多的宫娥内侍们,若有所思的说道:“吾弟,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朕,信他。” 他虽然不知晓自己亲手提拔的“内相“此刻为何没在身旁伺候,但依旧选择了继续相信魏忠贤。 毕竟他的亲身经历已经无数次向他证明,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永远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忠诚! “皇兄叮嘱,臣弟谨记。” 默默膝行几步,朱由检在天启皇帝欣慰眼神的注视下,一脸严肃的应声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历史上的天启皇帝并非是只知晓沉迷木工活的昏庸皇帝;“九千岁“魏忠贤也并非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 无论是正德朝的“立皇帝“刘瑾,还是这天启朝的“九千岁“,他们都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 这些人的存在,便是为了贯彻大明皇帝的意志。 “不错。” “这几日便待在宫中吧,不要瞎走了。” 许是觉得眼前的幼弟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天启皇帝脸上的笑意竟是浓郁了几分,精神也显得更好了。 若非身体实在是过于虚弱,他真想对眼前的幼弟面授机宜,以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去,将阁臣们给朕叫进来。” 强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一抹痒意,天启皇帝将咸腥的鲜血重新吞咽回肚中,朝着角落处的宫娥内们吩咐道。 此话一出,正愁不知该如何脱身的“随侍宦官“如蒙大赦,匆匆朝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便是脚步急促的朝着外间而去,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几道犀利的眼神。 ... ... “臣,黄立极,李国普,张瑞图,施凤来,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名身着绯袍的朝臣便蹑手蹑脚的行至朱由校的御榻前,脸上均是挂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惆怅之色。 回想当年金榜题名时,谁不是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奈何“生不逢时“啊! 他们这几人,除却东阁大学士李国普还算有“底线“些外,其余人早已被冠上“阉党“的名号,再也洗不清。 等到拥立完新君继位,他们或许便要主动上书请辞,乞骸骨回乡了吧。 “几位卿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天启皇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朕疾已革,宗庙社稷之重,今付于吾弟。” “还望几位卿家日后好生辅佐,以承宗庙之重,安兆民之心。” 闻听此话,四位阁臣脸上先是不约而同的涌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释然之色,而后齐齐叩首行礼:“臣等,遵旨。” 他们作为这大明朝的阁臣,自是能够清晰感受到近些时日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也知晓那位野心勃勃的“奉圣夫人“或许在策划着一场颠覆皇权的阴谋。 如今天子“未雨绸缪“,倒是无形中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虽是“阉党”,但依旧是这大明朝的臣子。 “行了,都下去歇着吧,”在交代完身后事后,刚刚还精神尚佳的天启皇帝竟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随即也不顾在场的阁臣和幼弟,便一脸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见状,心思各异的几位阁臣只能簇拥着同样思绪恍惚的信王由检离开了乾清宫。 在这凝重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身前,一并朝着外间而去。 第5章 皇帝的名义 逆着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朱由检漫步于紫禁城中,眼神复杂的打量着周遭既陌生又熟悉的宫殿。 虽然早在天启二年,他便被册封为“信王“,但因年纪尚小的缘故,一直到去年十一月,他才正式“开府建衙“,搬到了为他紧急修缮的信王府。 而在此之前,他在紫禁城中的居所,便是眼前的“勖勤宫“。 “殿下,奴婢已是提前命人打扫过这座宫殿了,殿下可放心居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九千岁“魏忠贤缓缓向前,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颊上残存着胡乱擦拭的泪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唔,有劳..大伴了。“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思绪恍惚的朱由检终于注意到了一直在其身旁引路的太监竟是大名鼎鼎的“九千岁“,心中打起十二分警惕的同时,却也主动释放了属于自己的善意。 他相信,人老成精的“九千岁“必然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毕竟这一声“大伴“,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受得起的。 果不其然,当听了眼前信王对自己的称呼之后,魏忠贤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一丝惊喜和轻松。 这一路上,他早已从乾清宫那沉闷悲痛的气氛中脱离出来,数次想要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多日不见,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让他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从佩剑入宫,再到天子“托孤“时的临危不乱,信王的表现可谓是滴水不漏。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便越是没底。 他想要寻个机会表忠心,却又担心过于刻意,弄巧成拙;想按照崔呈秀等人的建议,效仿当年的张永,以退为进,主动乞骸骨,又担心触怒了这位年轻的信王。 而现在,当听到信王对他的称呼之后,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可以轻松片刻。 “殿下,请。” 缓缓吐出一口压在心中多时的浊气,老太监魏忠贤亲自上前,推开了紧闭的殿门,恭敬的侧身让路。 ... ... 吱呀。 随着殿门缓缓关闭,魏忠贤那道炽热的眼神以及来自于四面八方的窥伺被瞬间隔绝,心神高度紧张的朱由检方才得以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紧张有些泛白的手指也自腰间的剑柄滑落。 虽然头顶阳光正炽,但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勖勤宫内的光线倒是有些昏暗,不过空气倒还算新鲜,想来是魏忠贤提前命人打扫的原因。 依着脑海中的琐碎记忆,朱由检简单的环顾了一圈之后,便在桌案旁缓缓落座,并从怀中摸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几个蒸饼。 虽说内心笃定,魏忠贤不敢害他,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万马虎不得。 毕竟大明朝的这些皇帝们,除了太祖和成祖那两位“马上皇帝“之外,余下皇帝们的死因,可是一个比一个扑朔迷离。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这几个被油纸包裹的蒸饼已是变得冷硬,口感也不是很好,但朱由检还是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口,不过望着桌案上的茶壶,他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将其轻轻放下了。 这紫禁城看似风平浪静,但实则暗流涌动,不知多少魑魅魍魉躲在暗中想要伺机而动呐。 且先忍耐一段时间吧。 吞咽了几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后,朱由检便开始于脑海中默默梳理着已知的讯息。 首先,这紫禁城确实是“四处漏风“,光是天启皇帝对他托孤的时候,便有至少十余名宫娥内侍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溜了出去,其目的不言而喻;其次,在士林间被口诛笔伐的“九千岁“魏忠贤也果然是自己皇兄扶持出来的“代言人“。 阉党,即帝党。 但即便如此,这“阉党“也必须要被清理,将其作为建立自身威信的垫脚石。 不过在具体的操作步骤中,却不能像历史上的崇祯皇帝那般“一网打尽“,而是要有选择的进行清理。 要慢清理,要稳清理,要有质量的清理,更要在自己的英明领导下清理。 除此之外,这紫禁城中的“乱臣贼子“也必须要被连根拔起,例如那位一直隐匿于幕后,至今未曾露面的“奉圣夫人“。 当当当! 就在朱由检想入非非的时候,殿门外猛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隐约间还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 只沉吟了片刻,朱由检心中便是一动,而后推门走了出去。 ... ... 勖勤宫外,十余名身着沉重甲胄的宿卫们正在一丝不苟的交接换班,豆大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滑落。 “诸位将士,护卫宫禁,劳苦功高。”在各式各样的眼神注视下,朱由检面容冷峻,但嘴角又挂着一抹亲切的笑容:“孤欲赐酒食,如何操办?” 闻言,在宫门外值守的内侍赶忙上前一步,脸上洋溢着讨好谄媚的笑容:“回禀殿下,可传旨光禄寺,自有对应的章程。” 呵。 朱由检脸上不动声色,但眼眸深处却划过一抹狡黠。 同样是明制,在这至高无上的紫禁城中,唯有皇帝与太子储君方才可以赐予侍卫们酒食。 看来自己皇兄刚刚在乾清宫中的“托孤“现在已经传遍了这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现在虽然还不是皇帝,但已经有人将他当做皇帝对待了。 在十余名侍卫殷切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毫不犹豫的点头命令道:“传旨光禄寺,为今日宫中当值宿卫,发赐酒食。” 哗! 短暂的错愕过后,勖勤宫外的侍卫们便是不约而同的单膝跪地,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炽热兴奋。 众所周知,自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之后,这光禄寺的饭菜便是一日不如一日。 莫说是他们这些当值宿卫,恐怕北京城街面上的寻常百姓也不会因为一顿“光禄寺“的饭菜感到兴奋,他们之所以如此亢奋,只因觉得自己得到了“大明皇帝“的亲自关怀。 他们日后说不定便会因此而飞黄腾达。 在层层命令下,约莫小半炷香的时间,远处宫道上便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十余名随侍宦官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盒和酒壶先后跪倒在勖勤宫门前,因激动而脸色涨红的宿卫们也纷纷举起了斟满酒水的瓷碗。 许是怕这些宿卫们过于拘谨,朱由检也在瓷碗中斟满酒水,“众将士,与孤同饮。” “与殿下共饮。”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过后,香气四溢的酒水顺着喉管进入了这些宿卫们的肺腑中,令其神情更加兴奋激动。 足足等待了盏茶功夫,直至确定宿卫们交接完毕,身体仍没有出现异样之后,朱由检方才不动声色的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嗯,真解渴! 第6章 狸猫换太子 同一时间,咸安宫。 此地始建于永乐年间,本是作为皇帝嫔妃居住所用,但自从天启皇帝登基以来,这座内廷宫殿便成为了“奉圣夫人“客氏的住所,宫殿内部金碧辉煌,装修陈设丝毫不亚于中宫皇后所在的坤宁宫。 除此之外,因“奉圣夫人“喜欢听戏的缘故,每日还有数十名宫娥内侍专门在偏殿装扮演戏助兴,丝竹管乐之声终日不绝于耳,就连天启皇帝病重后也不曾间歇。 偏殿内,身着华服,瞧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奉圣夫人“客氏此刻正坐于上首,那张成熟妖媚的脸颊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惶和不安,尖锐的咆哮声也随之在宫殿内炸响:“是谁让信王进宫的?!” “信王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童,当值的侍卫们随便吓一吓,不就能将其拦在宫门外了吗?”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即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起来。 当今天子无子,信王朱由检作为其幼弟,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谁会自讨没趣的去阻拦,谁又去敢阻拦? 不仅如此,信王殿下还佩剑入宫呐,但这紫禁城中的侍卫们不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装没看见吗? “老祖夫人,眼下已是没有时间纠结此事了。” “奴婢刚刚在乾清宫听得清楚,皇爷要传位于信王殿下..” “咱们该怎么办呐?” 说话之人带着哭腔,胸口因情绪过于激动而不断起伏。 他叫陈德润,原本只是坤宁宫的一个近侍,后靠着投靠眼前的“奉圣夫人“,逐渐升迁至总管太监,并负责监视中宫皇后张嫣的一举一动,平日里在这紫禁城中也算是一名有资格身着绯袍的大裆。 “什么?” “陛下真这么说了?” 未等“奉圣夫人“客氏有所反应,偏殿内便响起了一道怒不可遏的惊呼声,一名面容阴冷的男子骤然从座位上起身,满脸不甘的看向乾清宫所在的方向。 借着桌案上有些昏暗的烛火,倒是能瞧清这男子约莫二三十岁,眉眼与上首的“奉圣夫人“隐隐倒是有三分相似。 “阿姐,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这就去见厂公,找他商议对策。” 惊呼过后,又是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偏殿内炸响,对奉圣夫人称呼“阿姐“的男子作势便要离开偏殿,脚步十分急促。 “都给我坐下!” 砰的一声,奉圣夫人将手中一直在把玩的玉佩摔碎于地,靠着近些年建立的威信,勉强止住了偏殿内的骚乱。 “陈德润,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爷留下遗诏了?”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惶,奉圣夫人便将惊惶的眼神投向坤宁宫总管太监陈德润,颤抖的声音中涌杂着一丝意外。 近几年,她不知旁敲侧击的问过天启皇帝多少次,是否留有遗诏,但每次都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难道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皇帝还暗中留有遗诏? “这倒是没,”迎着殿中几人的审视,陈德润先是一愣,而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追思之色,“奴婢就听见皇爷跟信王说,这个官以后要给你当了,还有些神器,国本之类的字眼,奴婢实在听不懂。” “不过倒是没瞧见陛下留下什么遗诏。” 原来只是口谕,并非正式的遗诏文书! 听了来龙去脉之后,奉圣夫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惶和紧张肉眼可见的消散了许多,整个人也重新镇定起来。 “娘,话虽如此,但信王已经进宫,我等实在不能无动于衷。” “您得想个法子啊。” 面面相觑片刻,作为客氏之子的侯国兴便忍不住硬着头皮,打破了这咸安宫偏殿内令人压抑的沉默。 他虽不认识几个字,但这些年终日跟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厮混,多少也长进了些,知晓天子口中的“神器“,“国本“指的是这大明江山。 天子这是要传位给信王啊! “陛下那边,还能撑多长时间?” 微微摆手,止住满脸惊忧的儿子以及欲言又止的弟弟,客氏的眼神猛然犀利起来,猛然盯着角落处的一名小内侍,阴冷的声音竟是令这偏殿内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许多。 闻言,那名小内侍便像是受惊般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回禀道“回老祖夫人的话,奴婢瞧那群御医的神色,陛下恐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让那群庸医想办法!” “务必要让陛下多活些日子。” 提及那位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启皇帝,奉圣夫人客氏眼中先是一过转瞬即逝的不舍,而后便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皇帝宠信她又如何,她被尊称为奉圣夫人又如何,她向往的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利。 即便做不成当年的则天皇帝,她也要当年的吕不韦,将这大明朝偷天换日。 “娘,您这是..” 不解的皱了皱眉头,侯国兴缓缓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 乾清宫中那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天子之所以病入膏肓,其背后可离不开自己母亲的“努力“,但为何眼下母亲又不希望天子离世了呢? “你这蠢货!” 啪! 伴随着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呵,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国兴的脸颊上。 “若不是你不争气,咱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嘶。 此话一出,殿内知晓“内情“的众人再度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是八月酷暑,但一丝凉意却在他们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他们这些人作为客氏的铁杆心腹,自是知晓她那个近乎于疯狂的计划。 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那名侯国兴自宫外秘密抱进来的婴孩不知是不是没有“福分“的缘故,竟在昨夜突然夭折了,让他们瞬间变得被动起来。 “娘,那咱们怎么办?” “要不儿子这就去宫外在抱个婴孩?”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痛楚,侯国兴也不禁慌了神。 他根本不在乎一名小妾诞下的幼子,夭折也就夭折了,他只想保住现在所拥有的权势和地位。 “蠢货!”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侯国兴的脸颊瞬间红肿。 “如今信王都进宫了,不知多少人在盯着咱们,你还敢如此冒失?” “你真以为那魏忠贤跟咱们是一条心?” “那老太监,眼中从始至终都只有朱家的皇帝。” 恨其不争的训斥了侯国兴几句之后,客氏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弟弟,眼神有些让人毛骨悚然:“那些怀孕的宫女,最早什么时候可以生产?” 为了“狸猫换太子”,她早在大半年前边开始谋划此事,并将几名无依无靠的宫女藏在某座密室内,由自己的弟弟“负责“。 “最快的,怕是还得半个月的时间。” 犹豫片刻,眼神躲闪的客光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得有些心虚。 “想些法子,提前催产!” 不容置疑的吩咐了一句之后,客氏便将复杂的眼神投向了乾清宫。 现如今,她只盼望那位饱受病重折磨的天子,能够多苟延残喘几日。 第7章 人心 夜半三更。 时隔多日,乾清宫中饱受病痛折磨的天启皇帝在服用了御医们最先调配好的药膳之后,精神状态竟大有好转,而后顺利进入了梦乡,让当值的宫娥内侍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们今晚怕是能平安度过了。 毕恭毕敬的朝着同样昏昏欲睡,但一直不愿离去的中宫皇后张嫣行了一礼,并为天启皇帝掖了掖被角之后,满脸疲态的魏忠贤便转身退回至偏殿,并命人召来了自己的心腹“谋臣“崔呈秀。 如今天子病重,紫禁城中人心惶惶,许多“规矩“也就变得名存实亡。 别说像崔呈秀这等朝廷命官,就连许多有孕在身的民间妇人不都随意出入紫禁城吗? “厂公,可见过信王殿下了?” 才刚刚迈进光线昏暗的偏殿,官至兵部尚书,号称“五虎“之首的崔呈秀便不等魏忠贤做声,眼神急切的追问道。 “唔。” “见过了。” 闻言,魏忠贤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与当今天子有三份相似的面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他平日里与信王殿下接触不多的缘故,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今日竟让他感到格外陌生。 尤其是当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他只觉自己就好像是被一头饿狼盯住的猎物,让他隐隐有些冷意。 “如何?” “信王殿下,对您的态度..”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崔呈秀又赶忙追问道,颤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迫切。 今日那六神无主的周应秋虽官至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但他崔呈秀才是人尽皆知的“阉党魁首“,一旦眼前的厂公倒台,他崔呈秀必然难以独善其身。 “殿下他,还算和善。” 沉吟半晌之后,魏忠贤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只觉自己的耳畔仿佛还在回荡着信王殿下的那声“大伴“。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早在万历年间便因靠着阿谀奉承,成为天启皇帝生母王才人的“典膳“,但真正“发迹“还要追溯至天启二年。 那一年,被东林党扶持的“辽东巡抚“王化贞因自视甚高,不听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调遣,继而丢掉了辽东重镇广宁城。 自此,野心勃勃的建州女真彻底坐大,朝廷在辽东战场的局势也“由攻转守“,再没有半点主动权。 因为“东林党“在辽东的屡战屡败,日渐成熟的天启皇帝对其开始失去信心,并转而扶持以自己为首的“阉党“。 而自己在得势之后虽“权倾朝野“,但在内心深处一直恪守“天子家奴“的本分,从未对信王由检有过半点不敬。 想到这里,魏忠贤的嘴角便微微上扬,愈发坚信自己今日派人请信王入宫的选择没有错。 “和善?” “此话从何说起啊厂公。” 因为不清楚魏忠贤和信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位大权在握的兵部尚书此时竟是有些抓耳挠腮,瞧上去很是狼狈。 “没事,”闻言,魏忠贤原本迷茫恍惚的眼神也转而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并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吩咐道:“呈秀,趁着这会有功夫,你在跟咱家说说。” “你白天说的那个张永,是怎么回事?” 虽说今日的信王殿下主动向他释放了善意,但他主政多年,自是知晓“君心难测“的道理,自不会因为信王殿下的一句“大伴“便沾沾自喜。 他也要多做些打算。 涉及到自身的身家性命,崔呈秀虽心中焦急却也不敢怠慢,赶忙言简意赅的将自己知晓的史实叙述了一遍。 “回禀厂公,那张永当年也是宫中的大裆,权势仅次于刘瑾。” “但因刘瑾独断专行,对宫中的大裆们也是动辄打骂,张永便因此与刘瑾生了间隙。” “后来张永瞅准时机,联合外朝以大学士李东阳为首的大臣们,共同扳倒了刘瑾。” “作为扳倒刘瑾的功臣,张永虽在事后受到了正德皇爷的冷落,并在嘉靖爷继位后被革职,但没出几年就被嘉靖爷召回,仍掌司礼监,并得以善终。” 说到最后,崔呈秀已是有些口干舌燥,而魏忠贤则有些目瞪口呆,呼吸愈发急促。 他怎么从这个故事中,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样是因落水而病重,且膝下无子的大明天子;同样是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但不同的是,他魏忠贤似乎是那位被扳倒的“刘瑾“,而“张永“则是另有其人? 嘶。 一念至此,魏忠贤便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也是变得冰冷警惕。 自天子病重以来,宫中那几位原本与他“荣辱与共“的大太监们便不约而同的萌生了异样的心思,甚至还有人暗中与那“奉圣夫人“眉来眼去。 这些人,没安好心呐。 瞧着魏忠贤那隐晦不定的脸色,崔呈秀心中也是忐忑不已,但念及信王的“和善“,以及天子在乾清宫中的“托孤“,终是硬着头皮拱手道:“厂公,事已至此,您又何必念及往日的情谊。” 见魏忠贤面露不急,崔呈秀蹑手蹑脚上前,轻声解释道:“您平日里公务繁忙,一门心思都想着替陛下分忧,却不想有那狗胆包天的贼人趁机欺上瞒下,惹得天怒人怨。” “下官不才,愿做当年的李东阳,而厂公您也可以是那忠心耿耿的张永。” 咕噜。 听到最后,魏忠贤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洋溢着喜出望外的喜悦,在这昏暗的宫殿中,瞧上去竟是有些渗人。 “好,这个法子好。” “这宫里的乱臣贼子本就多,自打皇爷病重之后,更是多了些狗胆包天的狂徒。” “咱家今晚便要好好斟酌一番。” “你回去也琢磨琢磨,这朝中欺上瞒下的鸡鸣狗盗之辈实在是太多了。” 听得此话,大喜过望的崔呈秀赶忙领命离去,凌乱的脚步声在这幽静的黑夜中犹如鬼魅。 他也要好好谋划一下,该如何当好这个刚正不阿的“李东阳“。 眼瞅着崔呈秀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寂静的黑夜中,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怅然若失的感慨,其沙哑的声音中也满是复杂。 “别怪咱家啊。” 第8章 美人计 八月十二,诸事不宜。 天色尚未大亮,稀薄的晨雾仍笼罩在紫禁城上方,沉闷的宫钟声便幽幽响起,信王朱由检也自睡梦中醒来,眉眼间残存着一丝疲态。 虽然昨日他通过佩剑入宫以及赐予当值侍卫酒食等方式间接确定了自己在这紫禁城中的地位,但那图谋不轨的“奉圣夫人“终究从旁虎视眈眈,让他不能彻底放下戒备之心,就连在睡觉时佩剑也一直搁置于睡枕旁。 呼。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眸,朱由检便轻轻推开木门,行至左侧的偏殿。 放眼瞧去,此时的偏殿内已有十余位宫娥内侍在此等候,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梳洗用具,还有一名身着绯袍的老太监负责监管。 闻听耳畔旁脚步声响起,刚刚还一脸严肃的老太监脸上瞬间挤满了笑容,主动躬身朝着朱由检迎了过来,“殿下,是不是奴婢们扰了您的清梦..” “没有的事。”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头,朱由检便在这老太监的搀扶下,行至不远处的桌案后落座,脸上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无奈。 虽然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陪伴崇祯皇帝自缢殉国的故事在后世几乎人尽皆知,王承恩也因此成为了在历史上少数能够留下生平履历的太监,但当朱由检跨越历史长河,亲身抵达了波澜壮阔的大明朝之后,方才愕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为之无奈的事实。 他的信王府,根本就没有叫做“王承恩“的内侍。 其实究其原因,其实倒也简单,并非是“史书“记载有误;而是“王承恩“其名一听便是和“魏忠贤“一样,乃是由天子赐予的名讳。 换句话说,这位在史书上“贞臣为主,捐躯以从“的王承恩只是在历史上的某个节点得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信任,继而被赐名“承恩“;至于他尚未“发迹“前的名字,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了。 倒是眼前的老太监徐应元,是正儿八经在他身旁伺候了多年的内侍,也是他出宫开府建衙之后的王府“奉正“,相当于信王府的总管太监。 不过依着原本史书上的记载,眼前的徐应元因与魏忠贤关系密切,且在崇祯皇帝继位后试图为魏忠贤求情,受到了崇祯皇帝的责罚和冷落,自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殿下,”趁着朱由检梳洗的功夫,老太监徐应元在犹豫片刻之后,蹑手蹑脚的向前,轻声禀报道:“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求见,已是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言罢,徐应元便微微低头,往日浑浊的眸子此刻竟犀利的吓人,仔细捕捉着朱由检脸上的表情变化。 这李永贞早年间本是坤宁宫的近侍,后因犯法被下狱十八年,直至光宗皇帝继位后方才被释放。 因其幼年曾在内书堂读书,通读四书五经,故在投靠魏忠贤之后受到重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连续升迁五次,官至司礼监秉笔,负责替魏忠贤处理票拟,算是“阉党“的重要骨干。 如今李永贞主动求见,他便可趁机仔细观察信王的表情变化,以判断信王对李永贞及其背后“阉党“的真实态度。 更重要的是,天子现已病重,信王登基在即,以他在信王府的身份和地位,未来替代这李永贞,入主“司礼监“当是板上钉钉之事,可那位权势滔天的“九千岁“仍像一座大山,死死挡在他的身前。 若有可能,他更希望将那“九千岁“取而代之。 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李永贞?”闻言,朱由检手上的动作便是一僵,而后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 这李永贞在历史上虽然不如魏忠贤那般人尽皆知,但在这天启朝也是大权在握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势地位仅次于魏忠贤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他来干什么? “叫进来吧。” 沉默少许,朱由检轻轻颔首,原本的惺忪睡意已是彻底消失不见。 ... ... “奴婢李永贞,见过殿下。” 不多时的功夫,偏殿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一名满脸谄媚笑容的老太监与徐应元一同迈进了偏殿,并朝着朱由检叩首行礼。 “免礼平身。” “李伴伴,可是厂臣有要事?” 略微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太监之后,朱由检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因魏忠贤提督东厂,且深受天启皇帝信任倚重的缘故,故天启皇帝曾在公开场合对魏忠贤称呼“厂臣“。 自此之后,朝中的文武百官们为了吹捧魏忠贤,在提及其名讳时也通常以“厂臣“代称,刻意淡化其“天子家奴“的身份。 “殿下误会了,厂臣日理万机,是奴婢斗胆打扰殿下。” 云淡风轻的撇清了与魏忠贤的关系之后,这李永贞便在朱由检愈发狐疑的眼神中拱手道:“奴婢听说殿下入宫之后身边竟没有人伺候,便擅作主张给殿下挑了几个瞧得过去的,负责伺候殿下的起居..” 此话一出,偏殿内的气氛便骤然暧昧起来,而一旁含笑而立的徐应元更是猛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盯着满脸笑容的李永贞。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李永贞,你放着堆积如山的奏本不去处理,倒是急着给殿下送女人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事确实是他疏忽了,才给了这李永贞献殷勤的机会。 大意了! 许是觉得眼前的信王没有拒绝,李永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几名身着得体宫裙的妙龄宫女也缓缓迈入偏殿,跪倒在朱由检的身前,胸前的沟壑一览无余。 除此之外,这几名刻意打扮过,身材凹凸有致的宫女虽不敢喧哗,却也将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径自看向略显错愕的信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咳咳,”约莫呆滞了几个呼吸之后,偏殿内的暧昧气氛被朱由检的轻咳声打破,其略显稚嫩的脸颊上涌动着因兴奋而导致的潮红,沙哑的声音中也充斥着一抹留恋:“李伴伴的好意,孤心领了。” “但如今皇兄身体抱恙,孤哪里有心思寻欢作乐..” “日后,且待日后..” 言罢,朱由检便朝着李永贞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 “殿下所言甚是,是奴婢唐突了..“ 听闻朱由检拒绝,李永贞脸上的表情本是有些尴尬,但听了朱由检的“许诺“之后,又瞬间激动起来,连连拱手做辑。 这个小插曲之后,朱由检又耐着性子,陪这李永贞虚与委蛇了一番之后,方才以需要进膳为由屏退了李永贞,嘴角勾勒着的笑容也渐渐冷却。 直觉告诉他,刚刚的“美人计“绝对不是魏忠贤指使的。 且先不提他昨日刚刚向魏忠贤释放过善意,以及李永贞在提到魏忠贤时那明显的心虚,那魏忠贤好歹也主政多年,就算是想要通过耳目监听他的一举一动,也不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轮值的宿卫,勖勤宫的内侍,谁不比刚才的那些“莺莺燕燕“更能降低他的警惕心? 想到这里,朱由检便装作恋恋不舍的朝着徐应元询问道:“徐伴伴,孤..日后该去何处寻那些女子..” “殿下,”见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徐应元赶忙回禀道:“李永贞虽是司礼监秉笔,总领宫中的宫娥内侍,但自今上登基以来,宫娥调动升迁之事,便由奉圣夫人亲自决断..” “殿下若是有意,奴婢这就派人去问问。” 按理来说,归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张嫣应当拥有统领后宫的权利,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项权利却是落到了那位奉圣夫人的手中。 “不必了。” “且待日后吧。”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朱由检的眼中已是泛起一丝了然。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近乎于不打自招的“美人计“是那位奉圣夫人客氏的手笔,而理论上作为魏忠贤左膀右臂的李永贞竟然甘愿沦为客氏的马先卒? 有点意思,这紫禁城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9章 勿食宫中食 辰时三刻。 天色已然彻底大亮,饥肠辘辘的朱由检望着桌案上愈发冷硬的蒸饼,不由得陷入了左右为难的沉思。 他究竟是要硬着头皮咀嚼这些难以下咽的蒸饼,还是“故技重施“,以赏赐当值将士为由,令光禄寺传膳? 后者虽然合情合理,但若是次数频繁了些,难免会给予有心人可乘之机。 毕竟这光禄寺早在永乐年间便因人员冗杂,效率低下等缘故,逐渐丧失了承担宫廷日常膳食的职能;改以宫中的“尚膳监“负责。 可“尚膳监“的菜品制作流程虽然被严格保密,食材和御厨们也拥有一套缜密的流程监管,但因天子信重“奉圣夫人“,日常饮食皆由其负责的缘故,这“尚膳监“也早就遍布客氏的党羽眼线。 罢了。 犹豫少许之后,朱由检便熄灭内心想要传膳光禄寺的冲动,准备硬着头皮将这几块冷硬的蒸饼塞入口中饱腹。 正在此时,勖勤宫外猛然传来了急切的呼喝声,让他手上的动作为之一僵,眼神也骤然犀利起来。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召见。” ... ... 约莫两炷香之后,朱由检在老太监徐应元等人的簇拥下,气喘吁吁的行至乾清宫,却意外发现这灯火通明的正殿内此刻却是人满为患,不仅昨日刚刚见过的四位阁臣赫然在列,就连“太康伯“张国纪也默立于角落处,脸上满是惊忧之色。 “臣等见过殿下。” 见朱由检露面,气氛近乎于压抑窒息的暖阁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在场所有人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和讨好,就连与“太康伯“并肩而立,穿着更加煊赫的几位勋贵也主动躬身行礼。 “殿下,”但与众人的殷切所不同,自暖阁中走出的魏忠贤只是简单行礼过后,便大步离开了乾清宫正殿,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怒和杀意,与他昨日在单独面对朱由检时的毕恭毕敬宛若天壤之变。 见状,朱由检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暗道这是又出事了,否则这老太监绝不至于如此“失态“。 在身后异样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暖阁的大门。 ... ... 吱呀。 朱由检闪身进入乾清宫暖阁,率先迎面而来的便是比昨日还要浓郁的中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放眼瞧去,大明天子朱由校所在的御榻旁,除了中宫皇后张嫣及两名上了年纪的“太妃“之外,在没有其他宫娥内侍,就连昨日在此伺候的几名嫔妃也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朱由校身上盖着的团龙被,血迹也愈发浓郁清晰,叫人触目惊心。 “皇嫂。” “皇嫂,皇兄这是怎么了?” 默默膝行两步,心中翻江倒海的朱由检涩然出声。 他虽然知晓朱由校大限将至,但亲眼瞧见这位对他关怀备至,寄予“吾弟当为尧舜“的皇兄在临终之前,还要饱受病痛的折磨,心中仍是酸涩不已,尤其是他刚刚瞧着魏忠贤那近乎于癫狂的神情,知晓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由检,呜呜呜..”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声音,双眼早已哭肿的中宫皇后张嫣先是一愣,而后便不受控制的啜泣起来,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无助和愤怒:“陛下他昨晚服用了太医院最新调配好的药膳之后本是顺利进入了梦乡,但仅仅两个时辰之后便自噩梦中惊醒,而且还吐血不止。” “如此折腾了许久之后,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忠贤瞧见那药膳的方子之后,说是有人要加害陛下。” 自八月以来,自己丈夫的身体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那些难以下咽的汤药源源不断的进入自己丈夫的身体,却始终未能发挥半点作用,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愈发消瘦,精神萎靡。 “新调配好的药膳?” “太医院换方子了?” 朱由检虽然被张嫣的情绪所感染,但终究是两世为人,迅速便捕捉到了张嫣话语中的关键所在,并同样将惊怒的眼神投向身后的殿门。 难怪刚刚魏忠贤的眼眸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冰冷和杀意。 这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呐。 “应该是。”感受着朱由检身上那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威势,张嫣竟缓缓止住了啜泣,转而轻轻颔首。 她不是刚刚进宫,没有经历过权势斗争的懵懂少女;她是与那“奉圣夫人“明争暗斗了整整七年的大明皇后,深知人心的险恶和复杂。 魏忠贤虽罪大恶极,将大明朝祸害的乌烟瘴气,但却是自己丈夫最为虔诚的“家奴“,其权利地位均来源于朱由校的“皇权“;倒是那“奉圣夫人“客氏,近些年不仅肆意残害皇嗣,还将这紫禁城后宫打造成她自己的“一言堂“。 “客氏。” 虽然手中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朱由检却心知肚明,太医院突然更换药膳方子的背后,必然是那客氏的手笔,毕竟自己皇兄的身体状况,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早已是药石难医。 此等情况之下,那群连“时行感冒“都不敢随便用药的御医们,如何敢贸然在如此敏感的关头上,突然更改朱由校的药膳? 其背后必然存在着“政治博弈“! “由检,你昨晚在哪歇息的?” 或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精神状态有些恍惚的皇后张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朝着眼前的“小叔子“询问道,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慌乱和关心,“身边可有人伺候?” 昨日她光顾着照顾自己的丈夫,却是忘了好生安置眼前的“小叔子“。 “回皇嫂,昨夜由检在勖勤宫歇息。”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关心,朱由检的心底也泛起一丝暖意,冰冷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至于在身边伺候的人..” 提及此事,朱由检脸上的表情愈发耐人寻味,嘴角也勾勒起一抹冷笑:“就在一个时辰前,那李永贞便寻了个由头,想要给我身边塞几个宫娥婢女,让我给挡了回去。” “我趁机试探了一番,这事应该也是那客氏一手安排的。” 唔。 “由检长大了。“ 听了朱由检的回答后,张嫣的眼中便闪过一抹欣慰,但很快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忧所取代。 “那你可吃勖勤宫的东西了?” “尚膳监,也是那毒妇管着的..” 虽说自己的丈夫在昨日已是向阁臣们明确了日后要传位于朱由检的意思,直接确立了朱由检“储君“的位置,但那“奉圣夫人“毕竟暗中策划多年,谁知晓其会不会狗急跳墙? “皇嫂放心,由检知晓轻重,一直没吃宫里的东西。” 言罢,朱由检便自怀中摸出一块生硬的蒸饼,将其递到张嫣的跟前,“皇嫂要尝尝吗?” “呵,由检是真的长大了。” 见状,张嫣毫不犹豫的接过朱由检递过来的蒸饼,而后又一脸严肃的叮嘱道:“本宫待会便派人送些吃食过来。” “这段时间,切勿擅自吃宫里的东西。” 恰逢此时,昏昏沉沉的天启皇帝又是一口鲜血喷在团龙被上,吓得皇后张嫣赶忙扑向御榻,紧紧握住自己丈夫骨瘦嶙峋的手腕。 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皇兄,朱由检在这一刻终于清晰的感受到了紫禁城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杀机。 但朱由检不知道的是,在距离紫禁城千里之遥的辽镇,此刻同样杀机重重。 第10章 辽东暗涌 辽镇,沈阳城。 这座始建于蒙元时期,在历史上隶属于辽阳行省的古城曾是辽东数一数二的军事重镇,并一度成为大明辽东经略的驻地。 不过自从天启元年的那场“辽沈之战“结束之后,这座易守难攻的辽东重镇便落入了女真人之手,沦为其囊中之物。 经过多年的修缮,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于天启五年正式“迁都“沈阳,将“大金“的统治核心,由那座兴建于深山老林之间的“赫图阿拉“,搬迁至这座规模恢弘巍峨的重镇。 时值八月酷夏,即便是以“苦寒见长“的辽东镇,日头也毒辣的吓人,但城中气氛却冷寂惶然,与眼下面临皇位更迭考验的北京城如出一辙。 虽然距离那场“宁锦之战“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心高气傲的女真鞑子仍没有完全接受损兵折将的事实,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白幡更是让人如坠冰窖。 如若说去年正月,那场由老汗努尔哈赤率领的“宁远之战“还能勉强归咎于老汗轻敌冒进,以至于折戟沉沙的话;那这场“宁锦之战“可是打着为老汗复仇的旗号,国内精锐更是倾巢而出,但最终还是落了一个无功而退的下场。 作为“宁锦之战“的策划者和统帅,接替努尔哈赤成为大金国汗的皇太极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丝质疑,这沈阳城头的街头巷尾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还会小心翼翼的告诉众人,大汗生前属意的“接班人“乃是曾被其亲手立为太子的“大贝勒“代善,另外还不忘旁敲侧击的强调一句,在皇太极继位为汗的当日,陪伴努尔哈赤二十余年的“大妃“阿巴亥便被迫殉葬,使得城中的气氛更加诡异。 而就在汗王宫正殿,饱受争议的“女真大汗“皇太极此刻正在召集国内的文武大臣议事。 ... ... “本汗已是收到确切情报,明国小皇帝病入膏肓,其内部人心惶惶,属于我大金的机会又来了。” “尔等是何想法?” 汗王宫正殿,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傲然坐在原本属于努尔哈赤的那张汗位上,犀利如刀的双眸逐一在殿中群臣的脸颊上掠过,涨红的脸颊上写满了斗志。 两个月前,他在初步整合了国内的势力之后,便打着为父汗“复仇“的旗号,兴师动众的兴兵锦州,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但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许是有了“红夷大炮“的加持,那些原本望风而降的明国官兵们竟是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让他在强攻无果之后,不得不移兵攻打宁远,可宁远的官兵们同样是死战不退。 在经过长达二十余日的拉扯之后,他迫于后勤的压力,不得不领兵返回沈阳,咬牙吞下了战败的苦果。 好在上天依旧眷顾他们大金。 时隔七年有余,明国的皇权再度动荡更迭,明国在辽东的“封疆大吏“袁崇焕也因派系斗争愤而去职,使得明国辽东的官兵们正面临着群龙无首的局面。 天时地利人和。 过往拦在他们大金面前的阻碍已是被全部肃清,只要能够拿下锦州和宁远这两座重镇,他们大金便能占据关外之地,窥伺明国的中原腹地。 他坚信,明国仅靠一座易守难攻的“山海关“和“辽西走廊“,是决然拦不住他们女真勇士的。 “启禀大汗,”见人满为患的殿中许久无人做声,深受皇太极信任和倚重的范文程不由得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殿中有些压抑的气氛:“明国内部虽矛盾重重,但汗国的勇士们同样是人困马乏。” “且明国刚刚取胜,士气斗志正值巅峰。” “依奴才之见,不若让儿郎们暂且休养片刻,待到明国爆发内讧,自乱阵脚后,我大金再兴兵也不迟。” 作为曾考取秀才功名的汉人,范文程深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如今的明国朝廷,上至匡扶朝政的阁臣,下至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无一不是那大太监魏忠贤的心腹党羽,就连这辽镇的官兵们也全靠那魏忠贤在朝中斡旋,方才能领到足额的军饷,继而拥有了一战之力。 可一旦那沉迷于“木匠活“的天启皇帝病重,其继任者必然会“拨乱反正“,打乱天启皇帝生前的部署。 如此一来,不仅明国的朝廷中枢要经历一场动荡,就连这远在千里之外的辽镇都不能幸免。 一旦明国朝廷不能足额保证辽镇的后勤辎重,只怕好不容易才恢复一丝战力的辽镇官兵会瞬间土崩瓦解。 到了那时候,他们大金便可兵不血刃的拿下人心惶惶的锦州城和宁远城,将这偌大的关外之地尽数纳入囊中。 “启禀大汗,范先生所言有理,我大金眼下当以休养生息为主。” “大汗,奴才也赞成范先生的计策。” 经过多年的“耕耘“,作为汉人包衣的范文程早已在大金国内脱颖而出,即便是努尔哈赤生前,都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赞这位对他们大金忠心耿耿的汉人奴才。 时至今日,范文程在大金国内的地位虽然仍无法与大贝勒代善等爱新觉罗家族的核心成员相提并论,但也远远凌驾于寻常的八旗将校之上,拥有不容忽视的话语权。 “三位兄长,尔等如何看?”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后,皇太极便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投向身旁与其并肩而坐的三位“和硕贝勒“,淡然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万历四十四年,他的父汗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后,便定下了四大和硕贝勒轮流“监国理政“的制度。 去年夏天,他虽然在大贝勒代善的拥戴下,如愿以偿的继承了心心念念的大金汗位,但代善,阿敏,济尔哈朗三位和硕贝勒依旧拥有着特殊的地位,甚至有资格与他一同坐在这汗王宫的上首。 “范先生所言有理。”闻言,一直在闭眼假寐的大贝勒代善便是缓缓睁开了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不由自主看向北京城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感慨:“当年辽沈之战前夕,便是明国皇位更迭,乳臭未干的天启皇帝听信其朝中大臣的谗言,临时撤换了那经验丰富的熊廷弼。” “若非如此,我大金焉能占据这富饶繁华的沈阳城?” 此话一出,汗王宫中的附和声愈发喧嚣,令皇太极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 作为努尔哈赤的“嫡次子“,代善不仅位列和硕贝勒之首,昔日更被努尔哈赤立为“太子“,手中还握有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兵权,在国内的影响力比他这位“大汗“还要大。 “哼,何必优柔寡断。” “要我说,不若点齐兵马,再跟明国打一场仗。” 就在皇太极沉默不语的时候,汗王宫中猛然响起了一道桀骜不驯的嗤笑声,令殿中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说话之人乃是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这位一向与皇太极不算对付的和硕贝勒脸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声音中更有一丝幸灾乐祸。 两个多月前,这皇太极力排众议,以替父汗报仇为由头,强行兴兵锦州城,希望凭借“军功“来树立其个人的威信,却不曾想弄巧成拙,他们大金非但未能如愿拿下锦州,反倒是损兵折将数千。 现如今,他反倒是希望皇太极“穷兵黩武“的去攻打锦州和宁远,毕竟他们大金以武立国,只要皇太极多吃几次败仗,他说不定便能趁机将“大汗“的位置自皇太极的手中抢过来。 “都是自家兄弟,少阴阳怪气。” 闻言,不待皇太极做声,大贝勒代善脸上便流露出一抹不满,转而以训斥的口吻朝着莽古尔泰说道。 如今父汗想要拿下锦州和宁远的遗愿尚未完成,他们大金也没有拥有和明国平起平坐的实力,眼下正是需要团结的时候,焉能内讧? “是是是,二哥说得对。” 面对着威望甚高的代善,即便是桀骜如莽古尔泰也不敢还嘴,闷声点了点头之后,便快步离开了汗王宫,完全无视了“大汗“皇太极。 “既然如此,便按照范先生说的,我大金暂且休养生息,待到明国自乱阵脚之后再起刀兵。” “今天先散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愤怒,皇太极故作镇定的朝着殿中的文武群臣们吩咐道。 “大汗英明。” 在有些诡谲的气氛中,殿中的文武官员们目送着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离去后,方才离开了汗位宫。 不多时的功夫,刚刚还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便人去楼空,只有脸色铁青的皇太极及少许“心腹“还留在原地,回想起刚刚莽古尔泰的桀骜不驯,以及代善的呼声甚重,皇太极的眼眸深处便泛起一抹冰冷。 作为女真大汗,他理应拥有像明国小皇帝那般一呼百应的权势,而不是处处受制于代善等人。 或许他也该趁着明国内部皇权更迭,无力窥伺他们大金的机会,着手解决一下自己国内的矛盾。 ... ... 太祖命四和硕贝勒分直理政事,每御殿,和硕贝勒皆列坐。 > 第11章 天子有恙(上) 八月十九,勖勤宫。 光线昏暗的书房内,朱由检一脸贪婪的咀嚼着眼前的面食,其大快朵颐的声音在这气氛沉闷的书房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唔,好吃。” 终于,随着最后一口面汤下肚,朱由检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这面食是由他的信王妃周玉凤亲手做的,味道说实话马马虎虎,面条还有些粗细不均,但这样一顿热气腾腾的汤面对于近些时日不断啃食蒸饼,糕点的朱由检而言,实在是久违的享受。 见朱由检用膳完毕,一旁的老太监徐应元赶忙眼疾手快的递上一条做工精良的丝巾,并十分有眼力见的收走了桌案上的碗筷,并默默关上了殿门。 “有劳舅舅了。” 望着徐应元消失于视线中的背影,朱由检转而将目光投向在角落处等候多时的亲舅舅刘效祖。 自从前些时日他在乾清宫中被“皇嫂“张嫣面授机宜,得知客氏竟然有能力驱使御医们为病入膏肓的“皇兄“贸然更换药方之后,便彻底熄灭了令光禄寺传膳的念头,一直靠着“皇嫂“张嫣派人送来的吃食果腹。 不仅如此,他这几日更是一直待在这勖勤宫中,唯恐那客氏及其党羽狗急跳墙。 “殿下言重了。” 闻言,脸色凝重的刘效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但眼中却闪过一抹犹豫,不知要不要将这两日宫中发生的变故告知于眼前的“外甥“。 “舅舅,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效祖眼中的犹豫虽是转瞬即逝,但却没有逃过朱由检的眼睛,其骤然急促的呼喝声也随之在书房中炸响。 “启禀殿下,”迎着朱由检的审视,与刘效祖并肩而立的太康伯张国纪向前一步,言简意赅的拱手道:“这几日,魏阉先是杀了一批宫中的御医,惹得人人自危,而后又力排众议,从宫外筛选了十余位民间医师,为陛下诊治。” “但据皇后娘娘所说,那些民间的医师们也没有太好的法子,陛下已是回天乏术了..” “倒是那些御医们更换的方子,似乎只是更换了几位药性更猛烈的药引,疑似想要借此为陛下续命..” 轰! 闻听此话,朱由检脑海中便是嗡的一声,心道天启皇帝的病情果然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这些御医们突然更换药性更为猛烈的药引,便是最好的证明。 毕竟是药三分毒,天启皇帝的身体早已是羸弱不堪,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已是时日无多,这些深谙“中庸之道“的御医们岂会毫无原因的贸然更换药引? 难道这些御医们就不怕“弄巧成拙“,再搞出一个“红丸案“吗? 无需多言,政治博弈四个大字呼之欲出呐。 “不仅如此,”正当朱由检思绪恍惚的时候,刘效祖涩然的声音又在这书房中幽幽响起:“昨夜子时三刻,奉圣..客氏趁着宿卫轮换,皇后娘娘在偏殿安歇的缝隙,进入了乾清宫,直至丑时才离开。” “谁也不知道,客氏在乾清宫究竟干了什么,做了什么..” 砰! 闻言,朱由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狰狞的目光随之看向乾清宫,恶狠狠的咆哮道:“魏忠贤在干什么?!” “难道他是死人不成,就这般眼睁睁的看着客氏接近皇兄?!” 都说“九千岁“魏忠贤权倾朝野,但当他亲身来到这大明朝之后,却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发现,魏忠贤在外朝或遍布心腹党羽,但在这四处漏风的紫禁城中,掌控力或者说话的分量却远远不如那位“奉圣夫人“客氏。 从宫娥内侍,到为天启皇帝提供膳食的“尚膳监“,再到这些不顾生死也要更改药方的御医们,这客氏的势力竟如此庞大? 假若现在有人告诉朱由检,这客氏手中还握着“军权“,或许他都不会太过于震惊了。 “殿下息怒,”见朱由检发火,刘孝祖和张国纪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惆怅,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后者才无可奈何的说道:“魏..魏阉这些天本是一直守在陛下身旁,但昨夜据说是有一位御医要检举揭发,魏阉方才短暂离开了乾清宫。” “趁着这个功夫,那奉圣夫人得以顺利进入了乾清宫中。” 御医! 朱由检虽然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胸口不断起伏,脸色也涨红的厉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迅速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又是御医! 与世袭罔替的国朝勋贵一样,这大明朝的御医们同样秉承着“医户世袭“的制度,极少出现民间医师破格被选拔进宫的情况。 正因如此,大明朝御医的医术方才一代不如一代。 更重要的是,这些御医们是大明朝为数不多能够像宫娥内侍那般近距离接触大明皇帝身体的“文官“! 一念至此,朱由检便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诸多相对“荒诞“,却被真实记载于史书上的历史。 回首往昔,正德朝的武宗皇帝在继位之初便着手扶持了以刘瑾为首的太监,用以和朝中的文官对抗;后又通过设立豹房,转移政治中枢,并选拔边军精锐进京的方式掌握了军权。 不仅如此,正德皇帝更是亲领大军,与塞外的鞑靼部作战,成为自“瓦剌留学生“之后,首位御驾亲征塞外蒙古,并凯旋而归的“马上皇帝“。 但就是这样一位正值壮年,能够亲自斩杀蒙古鞑子,以及能享受这个时代最为顶级医疗条件的“马上皇帝“却因为一场意外的落水而病入膏肓,落得无子而终的下场。 据某些野史传闻,正德皇帝在临终之前甚至要求自民间筛选医师为他诊治,却遭到了内阁的拒绝。 细思极恐。 这位正德皇帝似乎和自己的“皇兄“存在诸多共同点。 同样是幼年继位,通过扶持“太监“的方式与文官争权;同样是正值壮年,且膝下无子;甚至同样是因为一场意外的“落水“而病入膏肓。 一时间,朱由检只觉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或许猜到了那“奉圣夫人“客氏,为何能够驱使那些世代为官的御医们了。 虽然眼下正值八月下旬,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但朱由检此时却有些不寒而栗,近乎于微不可闻的自嘴中吐出了四个字。 文官集团! 第12章 天子有恙(下) 自勖勤宫而出,沿着宽敞平坦的宫道一路而行,不过两炷香的脚程,便可行至位于西华门内的咸安宫。 咸安宫分为上下两层,坐北朝南,琉璃瓦在烈阳的映射下流淌着孔雀蓝与翡翠绿,恍若天河倾泻,而斗拱层叠则如莲华盛放,昂首探出檐外,在空中勾出遒劲弧线。 为了方便“奉圣夫人“赏景,咸安宫殿前还兴建了一条游廊。 每逢春意盎然的时候,奉圣夫人便会手持一柄团扇,在诸多宫娥内侍的簇拥下,漫步于游廊之中,欣赏着周围依托于咸安宫而兴建的亭台楼榭及假山流水。 但眼下,在后宫中地位尊崇的“奉圣夫人“显然没有了赏景的闲情雅致,此刻正不断在宫殿踱步,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其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瞧上去反倒是有些狰狞,殿中的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今日在殿中当值的宫娥内侍均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的送上几杯冒着热气的香茗之后,便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宫殿,以免触怒近些时日愈发喜怒无常的“夫人“。 虽然自打进入八月以来,天子的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昏厥的频率也是越来越高,但作为天子“奶娘“的奉圣夫人脸上却是瞧不出半点悲伤之色,反倒终日召见自己的亲信党羽,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可自从“信王“进宫,且天子以“吾弟当为尧舜“的态度向阁臣们托孤后,奉圣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是越来越少,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也充斥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疯狂。 ... ... 望着在殿中不断派回踱步的客氏,身着飞鱼服的侯国兴终是忍不住出声道:“娘,时至如今,魏阉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与其坐以待毙,咱们倒不如主动拼上一次!” 言罢,侯国兴的脸上便涌现出一抹怨恨之色,殿中的气氛也更加冰冷。 虽然那魏阉早在万历年间便靠着攀附王才人,与彼时尚未“皇长孙“的朱由校搭上了关系,但若不是他娘在天子面前为魏阉作保,只怕魏阉还在“惜薪司“混日子呐,焉能摇身一变成为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闻听此话,客氏的脚步便是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茫然。 原本她的计划是打算利用天启皇帝病重昏厥,神志昏沉的天赐之机,令寻一名婴孩,冒充天启皇帝的“幼子“,上演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但随着“信王“佩剑入宫,以及早先抱入宫中婴孩的突然夭折,却是瞬间打乱了她的部署和盘算。 “娘,您昨晚也看见了,”眼见得客氏仍在犹豫,满脑子都想着当“太上皇“的侯国兴不由得趁热打铁的说道:“陛下已是气若游丝,根本撑不到那些婴孩降生了。” “咱们若是再不动手,一旦信王继位,必会彻查陛下的死因,到时候咱们谁都活不了。” 听了自己儿子的分析之后,客氏的呼吸愈发急促,脸上的犹豫和茫然则是在渐渐消失。 难道真要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可若是动静闹得过大,最后又该如何收场,外朝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们“真的会遵守承诺,装作无事发生吗? “老祖夫人,侯大人所言甚是,”就在客氏犹豫不决的时候,平日里作为“魏阉“心腹走狗的吏部尚书周应秋却意外的自宫殿角落走出,其脸上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恐和愤怒:“下官也能证明义父投靠了信王。” “当日信王进宫的时候,义父虽曾召集众人商议对策,但最后还是决定效忠信王。” “老祖夫人,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提及此事,周应秋的身躯便忍不住抖动起来,声音也是颤抖的吓人,但眉眼间却丝毫没有背叛“义父“魏忠贤的愧疚和不安。 作为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他的年纪比“义父“魏忠贤还要大上四岁,但为了自身的前途,他仍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巴结魏忠贤的亲侄子魏良卿,与其平辈论交,最后如愿被魏忠贤收为“义子“,官拜吏部尚书。 三十年的官宦生涯不仅让他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更是让他总结出了两条为官经验。 第一条,忠义! 他靠着魏忠贤,方才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由“有名无实“的南京工部侍郎,摇身一变成为主管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 第二条,忘本! 如今“义父“魏忠贤有意投靠信王,他作为其心腹走狗,事后势必会受到清算,如今他必须要另寻“靠山“。 “尔等说的对,是我优柔寡断了。” 良久,客氏脸上终是涌现出一抹狠辣之色,并在侯国兴和周应秋等人喜出望外的眼神注视下吩咐道:“派人盯着乾清宫,一旦天子有恙,咱们便即刻围了乾清宫,并以天子留有遗腹子为由,暂缓信王继位。” “我就不相信,那么多宫女,还能生不出一个男孩来?” 一语作罢,客氏便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左侧的偏殿,耳畔旁仿佛响起了婴孩降生时的啼哭声。 昨夜她趁着魏阉分身乏术的时候,曾前往乾清宫探视天子,并旁敲侧击的告诉天子,有几名宫女怀有身孕,不日便将生育的“喜讯“,希望令天子“回心转意“,留下传位于“遗腹子“的遗诏,而不是“兄终弟及“。 但让她没有料到的是,近些年望眼欲穿,不断希望宫中嫔妃为他生育皇嗣的天子听闻此话之后竟是对这“喜讯“没有半点反应,反而还用那双虚弱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仿佛猜到了她的所作所为,让她不由得瑟瑟发抖。 不过好在没等太长时间,天子便因“气急攻心“重新晕了过去,她也得以顺利返回咸安宫。 既然魏忠贤指望不上了,原本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子也靠不住了,那她便只能主动争取了! 想到这里,客氏便摸了摸腰中一枚形制规格有些特殊的令牌,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 没有人知道,她之所以有胆量“狸猫换太子“,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那权倾朝野的“魏阉“,也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启皇帝,甚至也不是外朝那群道貌岸然的“文官“。 她真正的底牌,乃是那支驻扎在西苑豹房的“净军“。 ... ... 净军者,明代内廷之戍也。 > 第13章 四卫营 月挂树梢,紫禁城已是落锁多时,但勖勤宫仍是灯火通明。 自今日早些时候送走“舅舅“刘效祖以及“太康伯“张国纪之后,信王朱由检便一直待在书房中,于脑海中梳理着脉络。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史官轻描淡写几笔带过的“政变“已是近在眼前,帝国的动荡和步步紧逼的杀意让他愈发紧张。 按照原本历史上的时间线,他应该会有惊无险的挫败“客氏“的阴谋,而后在勋贵和东林官员的拥戴下顺利继位。 随后,这些满脑子都想着“众正盈朝“的东林君子们便会靠着“拥戴之功“,迫不及待的开始“拨乱反正“,令皇兄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阉党“土崩瓦解,最终将煌煌大明拖入深渊。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嘶。 恍惚间,朱由检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嗅到了扑面而来的阴谋味道。 或许从始至终,那些作壁上观的“文官集团“都知晓客氏的野心,更是对她“狸猫换太子“的阴谋诡计推波助澜,其目的便是为了刻意凸显日后的“拥戴之功“。 毕竟即便是没有“东林君子“的帮助,自己也能在“阉党“的支持下顺利继位。 故此,唯有营造出无处不在的杀机,波云诡谲的局势,自己这位毫无根基的“储君“才会对掌权的“阉党“生出猜忌之心,继而对刚正不阿的“东林党“感恩戴德,如皇兄刚继位时那般,对其委以重任。 朱由检越想越觉得有理,一粒粒斗大的汗珠也顺着额头滑落,桌案上微弱的烛火将其惶然的脸颊映衬的愈发狰狞。 不行! 自己绝不能受制于那蠢不自知,沦为“文官集团“傀儡的客氏;但也不能完全依靠“阉党“的力量继位,必须要想个新的方法破局。 砰! 心神激荡之下,朱由检便不由自主的敲击了一下身前的桌案,稚嫩的脸颊上涌动着病态的潮红。 “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只片刻的功夫,一直在书房外守候的王府奉正徐应元便如惊弓之鸟般闯入,脸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惶和关心。 时至如今,哪怕他这位信王府大伴,都能够清晰感受到紫禁城中无处不在的窥伺。 “唔..” 闻声,朱由检刚欲随便说些什么,搪塞一下眼前的老太监,但注意力却瞬间被书房外的人影所吸引,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自己的勖勤宫,何时多了这般多的侍卫? 像是猜到了朱由检心中所想,徐应元先是瞧了瞧窗外的人影绰绰,而后小心翼翼的拱手道:“敢叫殿下知晓,外面是四卫营的将士..” 砰! 话音未落,朱由检便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身前的桌案上,吓得徐应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觉眼前信王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凶狠,以至于让他产生了摄人心魄的感觉。 “御马监。” 没有在意大惊失色的徐应元,朱由检只是盯着窗外的人影,咬牙切齿的低喃道。 如若说他之前只是怀疑那“奉圣夫人“客氏手中或许握有“军权“的话,那他现在几乎便有十足的把握了! 四卫营,始建于永乐年间,原本军中士卒只是作为饲养战马之用,后在宣德六年经过裁撤和整饬,正式设立为“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合称四卫营,隶属于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御马监“,乃是护卫京畿宫禁的重要力量。 在大明王朝生死存亡之际,这支“天子亲军“成为了大明的最后野战主力,涌现了诸如黄得功,周遇吉等“忠臣良将“,四卫营的编制直至军中兵卒于南京保卫战中全员殉国之后方才退出了历史舞台。 “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是谁?”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怒,朱由检转而看向眼前瑟瑟发抖的老太监,并从其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答案。 “回陛下,是奴婢的侄子,涂文辅..” 逆着扑面而来的杀意,徐应元哆哆嗦嗦的回禀道,颤抖的声音已是有些哭腔。 在他看来,自己的那位“大侄子“主动向勖勤宫增加宿卫,保障殿下的安危,理应是向殿下示好才对;但瞧殿下这大动干戈的模样,似乎是另有隐情? “谁?!”呆滞片刻之后,朱由检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嗓音,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回殿下,奴婢和涂文辅都是河北肃宁人氏,彼此间沾了点远亲,那涂文辅私下里便一直称呼奴婢为老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之后,徐应元便急不可耐的汇报了和涂文辅的关系,不敢有半点隐瞒。 如今的他,眼瞅着就要随着信王殿下继位而“鸡犬升天“,断然不能因为个“远房亲戚“便失去了殿下的信任。 “好一个老叔!” 又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朱由检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咆哮道:“家里养鬼了,你知不知道?!” “这些侍卫究竟是用来保障孤的安全,还是客氏用来监视孤的?” “大伴,你糊涂!” 情急之下,朱由检也顾不上掩饰对于“奉圣夫人“客氏的忌惮,激昂的咆哮声在书房中如惊雷般炸响。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婢死罪。” “奴婢死罪。” “都怪奴婢鼠目寸光,想着让殿下的安全多些保障,这才贸然答应了那徐应元,让他多派了些侍卫来勖勤宫。” 眼见得朱由检动了真怒,徐应元顿时磕头如捣蒜,额头敲击在冰冷的地砖上,眨眼间便红涨了起来。 “等会?” “徐应元是提前跟你打了招呼?” 原本面色已是有些狰狞的朱由检听了徐应元的哭喊之后,身形却猛然一滞,惊疑不定的眸子再度投向了宫外来回梭巡的侍卫。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那徐应元? “不敢欺瞒殿下,确实是那徐应元主动找了奴婢,想要给殿下加派些侍卫,奴婢私心想着这也不是坏事,便贸然斗胆答应了..” “奴婢死罪!” 或许是被朱由检刚刚的“诘问“给吓到了,或许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平日里在宫中也算呼风唤雨的徐应元此刻眼中仍含着热泪,声音也有些哽咽。 呼。 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自知有些冲动的朱由检自案牍后缓缓起身,在徐应元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亲自将其搀起,温声道:“大伴勿怪,是孤心急,误会你了。” 不管眼前的内侍在历史上的名声如何,但起码现在是忠于自己的,何况他现在手中也没有几人可用。 “殿下言重了,都是奴婢自作聪明..” 感受着臂膀上传来的接触,近些年一直小心翼翼伺候的徐应元再度哽咽,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底掠过,瞬间便抚平了额头上的胀痛。 “大伴,今夜在勖勤宫当值的将校是谁?” 又是温声安抚了眼前的内侍几句之后,朱由检方才若有所思的出声询问道,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回殿下的话,是腾骧左卫的黄得功千户..”蹑手蹑脚的起身,徐应元躬身回禀,心中隐隐猜到了眼前殿下的用意。 黄得功! 当这个名字在书房中炸响的时候,朱由检的呼吸险些为之一滞,眼眸深处更是涌现出一抹激动。 但凡对明末历史有所了解之人,都不会对这位为了大明南征北战,最后以身殉国的“靖南侯“感到陌生。 “唔,”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毫不犹豫的吩咐道:“有劳大伴,让黄千户来见孤。” “奴婢遵旨。” 闻言,徐应元赶忙转身朝着外间而去,脚步比来时还要急促,以至于有些踉跄。 与此同时,徐应元也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信王殿下在这段时间展现出了与其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成熟,自己日后务必要小心伺候,再不能自作聪明。 望着徐应元逐渐远去的背影,朱由检那阴晴不定的脸颊上终是挤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只觉窗外被云层笼罩的月色似乎也比之前要皎洁了许多。 ... ... 四卫营者,天子亲军也。 > 第14章 帝崩(上) 八月二十二,诸事不宜。 寅时刚过,尚且被晨雾所笼罩着的勖勤宫此时略显慌乱,上至“王府奉正“徐应元,下至寻常的宫娥内侍脸上均是涌动着惊慌失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作为天子幼弟,信王殿下时隔多日,再一次接到了天子的口谕,要即刻启程前往乾清宫。 时至如今,所有人都知晓天子的这道口谕意味着什么。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宫外的“信王府“便会被称作浅邸;而他们这些临时由信王府进宫伺候信王殿下的宫娥内侍也会被称作“潜邸旧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作为新天子的“潜邸旧人“,宫中那些执掌生杀大权的差事他们不敢觊觎,但外放出京,混个油水多的差事总在情理之中吧?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手忙脚乱的宫娥内侍们簇拥着穿戴整齐的信王朱由检登上肩舆,逆着头顶缓缓升起的晨曦,直奔乾清宫而去。 ... ... 面无表情的斜靠在肩舆上,朱由检脑中思绪万千,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主政七年的“皇兄“便要在今日龙驭宾天,大明朝也将迎来新的主宰,可那个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客氏“呢? 这个心肠歹毒的毒妇人不是想当“则天皇帝“第二,想要“狸猫换太子“嘛,为何一直未曾露出獠牙? 事已至此,即便那客氏及其党羽想要“悬崖勒马“,恐怕隐匿在更深水面下的“文官集团“也不会答应吧? 如此说来的话,今日便是那些乱臣贼子最后的机会。 “黄将军,“沉吟许久,朱由检突然打破了沉默,扭头看向身旁身材魁梧,这两日一直被他留在身边的黄得功,似有所指的询问道:“在民间百姓家中,若是碰到有贼人趁着主人苟延残喘之际,冒认亲戚,图谋瓜分财产的情况,通常该如何解决?” 闻言,一直警惕的观望着四周,身着文山甲的校尉便是一愣,而后便对上了朱由检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是将其乱棍打出。” 言罢,黄得功便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腰间的兵刃,眼中泛起一抹冰冷。 他虽是穷苦百姓出身,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但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初只知晓闷头冲杀的愣头青。 他知晓何谓人情世故,更知晓何谓贵人提携。 放眼大明朝,还有谁比眼前的“信王殿下“更有资格被称之为“贵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知晓信王殿下在顾虑什么,但他更清楚自己的选择和立场。 “乱棍打出..“ 欣慰的朝着满脸坚毅的黄得功点了点头,朱由检转而收回目光,环顾着周遭同样甲胄齐整,面容冷峻的四卫营将士们。 四卫营作为和锦衣卫共同承担戍守宫禁重任的禁军,其吃穿用度远胜于寻常的卫所官兵,几乎能够与辽镇的野战精锐相提并论,战力上也不遑多让。 但即便如此,原本兵册一千两百人的腾骧左卫,也不可避免的存在着“吃空饷“的情况,黄得功作为腾骧左卫的领兵将校,麾下仅有八百余将士。 八百就八百。 当初的秦王李世民仅靠八百将士就敢发动“玄武门之变“,成为震古烁今的“天可汗“;昔日的燕王朱棣靠着八百将士为班底便发动了“靖难之役“;他朱由检同样能靠着八百将士,挫败那客氏和“文官集团“的阴谋诡计。 ... ...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四位身着绯袍的阁臣当仁不让的跪在队伍前列,沉默不语的交换着眼神。 在天启皇帝的暗中默许下,天启朝的阁臣们如走马观花般更换,而眼下留在朝中辅政的分别是首辅黄立极,次辅施鳯来,以及李国普和张瑞图两位东阁大学士。 或许是忧心天启皇帝的身体,或许是知晓自己的首辅之位不报,因靠着谄媚魏忠贤方才得以入阁辅政,并于去年秋天升任首辅的黄立极竟满脸沧桑,全无昔日挥斥方遒的精神奕奕。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为了追求仕途上的“进步“,近些年可没少帮着魏忠贤陷害“忠良“,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那位近乎于凭借一己之力止住辽镇颓势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一旦信王继位,朝中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必会争先恐后的跳出来弹劾,届时他这位“劣迹斑斑“的首辅也必然会落得一个黯然致仕的下场。 倘若那位信王殿下心再狠一些,或者那些“正人君子“步步紧逼,他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黄立极便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头,思绪为之恍惚起来。 与愁容满面的首辅黄立极所不同,另外三位阁臣倒是显得“问心无愧“,其中李国普平日里便为官正直,此刻望向朱由校的眼神中只有悲痛和感叹,再无一丝杂念。 至于次辅施鳯来和另一位阁臣张瑞图虽然也曾“助纣为虐“,但又不像那些所谓的“阉党“对魏忠贤唯命是从,平日里也尽力维系朝堂的运转,自诩即便是信王继位后“拨乱反正“,他们二人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元辅,元辅..”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四位阁臣想入非非的时候,耳畔旁猛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呼喝声。 放眼瞧去,身着绯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 这李永贞可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 见状,李国普眼中便露出一抹厌恶,随即也不顾李永贞略显冰冷的眼神,径自将目光重新对准了躺在御榻上气若游丝的天子,余下的两位阁臣也是稍稍点头致意后,便将目光移开,唯有黄立极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李公公,可是厂臣..” “不是厂臣。” 未等首辅黄立极把话说完,李永贞便猛然将其打断,并一脸忌惮的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三位阁臣,轻声道:“元辅,能否借一步说话?” “公公头前带路。” 闻言,首辅黄立极先是一愣,随即便蹑手蹑脚的自宫砖上起身,也不顾周遭投来的异样眼神,便跟着神情严肃,不断低声说着什么的李永贞消失在不远处的偏殿。 不过在他们离开的刹那,仍旧跪在原地的三位阁臣却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脸上涌现出一丝凝重和不安之色。 他们刚刚听得清楚,那李永贞似乎在话语中提及了“奉圣夫人“和“信王“等敏感的字眼。 这李永贞,何时与“奉圣夫人“搅合到一起了? 第15章 帝崩(中) 寅时三刻。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原本花里胡哨的装饰不知何时已被悄悄撤下,在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们此刻尽皆神色肃穆,心情宛若被穹顶上被云层笼罩的太阳一般,黯淡阴沉。 空气有些不流通的暖阁内,饱受病痛折磨的的天启皇帝强打精神,将朝中重臣召集至御榻前。 相比较前几日“托孤”时的苟延残喘,此刻的天启皇帝更加虚弱,就连勉强起身都已经做不到,蜡黄的脸颊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病态和疲惫,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 在御榻的另一侧,身着绯袍的“九千岁”魏忠贤佝偻着腰,那张阴冷凶狠的脸颊上再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皇兄..” 望着御榻上气若游丝的天启皇帝,信王朱由检蹑手蹑脚的向前,悲伤和迷茫的气氛不受控制的自心底奔涌而出,殿中众人见状皆是屏气凝神,表情各异的等待着皇帝发话。 “寿宫如何了?” 半晌,天子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暖阁内幽幽响起,让在场所有人的心中为之咯噔一声。 “回陛下,”只短暂的沉默过后,不知何时从偏殿回返的首辅黄立极便膝行向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先帝的庆陵已近竣工,当下诸事顺遂。” 自古以来,每逢新帝继位,第一件事便是着手为自己挑选风水宝地,修建百年之后的“寿宫”,但因光宗皇帝继位不足一月便撒手人寰的缘故,其寿宫在天启朝方才得以初步营建完成。 “不是,不是父皇的..”许是心情有些激动,天启皇帝竟是又磕出一丝鲜血,转而在中宫皇后张嫣和魏忠贤的惊忧眼神中断断续续的说道:“朕问的,是朕的寿宫。” 哗! 一瞬间,人满为患的暖阁内便是哗然一片,首辅黄立极赶忙领着其余的袍泽们以头伏地,惊呼道:“陛下圣躬金安。” 如此敏感的话题,谁敢随便搭话? “罢了。” 许是知晓这件事问不出结果,天启皇帝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用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颤颤巍巍的抬手指向早已满脸泪水的“幼弟”朱由检,“吾弟信王聪明夙著,仁孝性成,还望诸位卿家日后好生辅佐。” 虽然皇帝的声音微弱,但其恳切的语气和对信王的关心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鼻尖一酸,跪在队伍前列的阁臣们更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 天子这是要托孤了! “陛下千秋万载,臣等必肝脑涂地!” 在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唯有首辅黄立极的神情显得不太自然,其余光不受控制的瞥向角落,与同样不置可否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呼。 在完成了“托孤”后,天启皇帝就像是卸下了某种包袱一般,声音都显得轻快了许多:“可还有灵露饮让朕饮用?” 闻言,一直在朱由校御榻旁伺候的“九千岁”魏忠贤瞬间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浑浊的目光中涌动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所谓的“灵露饮”乃是由其昔日党羽霍维华呈献,据说是由某些谷物和糯米蒸制出的液体,味道清甜可口,长期服用可延年益寿。 天子因觉得其口感甘甜,便日日服用,至今已有数月的时间。 可是在魏忠贤看来,这所谓的“灵露饮”恐怕与当年令光宗皇帝一命呜呼的“红丸”是一丘之貉,对天子的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 更重要的是,自从天子因落水而落下病根之后,曾经作为他心腹党羽的霍维华便开始和他貌合神离,转而开始与那些“正人君子们”接触,立场摇摆不定。 这霍维华进献的灵饮,能是什么好东西?! “回陛下,奴婢一直备着。” 正当魏忠贤思绪恍惚的时候,暖阁内便响起一道有些激动的声音,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捧着一壶清香四溢的“灵露饮”,蹑手蹑脚膝行向前。 见状,魏忠贤的瞳孔便是一缩,汹涌的杀意险些喷涌而出。 这李永贞竟敢私藏“灵露饮”,并且献药邀功? 感受着暖阁内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朱由检的眼神也是一凝,胸口微微起伏。 作为后世酷爱“明史”之人,他自然是听说过这“灵露饮”的名字,也知晓这种味道甘甜的饮品极有可能便是导致天启皇帝病情不断加重的罪魁祸首。 但他现在作为储君,却不好贸然阻止,难道要他去拒绝皇兄临终前的请求,或者求生的希望吗? 同样的道理,九千岁魏忠贤在数次欲言又止之后,终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但他望向李永贞的眼神却骤然阴冷怨恨起来。 这个全靠着他一手扶持方才有了如今地位和权势的李永贞倒是藏得够深,及至今日才露出其原本面目。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当初的霍维华之所以能够绕过他,将这“灵露饮”呈献至天子手中,恐怕也是这李永贞从中推波助澜。 咕噜。 在各式各样的眼神注视下,天启皇帝的喉咙微微耸动,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灵露饮”顺着喉管进入其肺腑,让其枯黄的脸颊上久违的涌现出一丝轻松和满足。 不仅如此,天启皇帝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因此好转了一些,连声赞扬:“再给朕来一些。” 暖阁内,一直在小心翼翼注视着天子的众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忍不住腹诽不断,难道这“灵露饮”真是药到病除的神药? 可大明的天子们修道炼丹多少年了,寿命是一个比一个短。 许是觉得天子暂无大碍,表情各异的众臣在惊愕过后便逐一行礼告退,作为“储君”的朱由检也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暖阁。 没有在意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朱由检简单向众臣点头示意后,便朝着不远处的偏殿而去,并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朝着自己的心腹大伴徐应元和腾骧左卫千户黄得功吩咐道:“令人仔细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为殿下效死。”闻言,徐应元和黄得功便是异口同声的回应道,脸上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难道大事就在今日? 第16章 帝崩(下) 太阳西沉。 伴随着肃穆的宫钟声,寂静多时的偏殿外也随之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提心吊胆多时的徐应元轻轻叩响朱红色的殿门,待到应和声响起之后,方才蹑手蹑脚的入内,表情悲戚但又隐含兴奋的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检叩首道:“殿下,乾清宫传来消息。” “陛下已是龙驭宾天了..” 徐应元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中涌现哭腔,但其涨红的老脸上却没有半点泪水。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后,眼神略有些涣散的朱由检便陷入了沉默,手中一直在把玩的玉如意也随之摔落在桌案上,书房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旁回荡。 “大伴,去把黄千户给孤叫进来吧。” “国危思良将啊。” 约莫小半炷香过后,徐应元心中暗自着急,正欲出声提醒朱由检的时候,便听得朱由检淡然似水,不掺杂半点感情波动的声音幽幽响起。 “遵旨。” 听着朱由检那意有所指的感慨,徐应元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但脚步却不敢有半点耽搁。 如今这宫里的局势,确实是有些诡谲危险呐。 ... ... 咸安宫。 因为心中有事,一向前呼后拥,喜欢排场的“奉圣夫人”客氏早早便将宫娥内侍屏退,只留下自己的长子侯国兴,胞弟客光先及少数几名心腹党羽待在宫殿中,不住的朝着乾清宫所在的方向探首。 虽然自诩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但这毕竟是“刺王杀驾”,稍有些不慎都可令他们身死族灭,客氏在极度的紧张中不由自主的感到了一丝后悔。 以天启皇帝对她的“宠爱”和信任,只要她循规蹈矩,不触碰“红线”,她即便成不了成化年间的“万贵妃”,但也能富贵一生,庇佑自己的子嗣后代,只可惜在她因一念之差,将毒手伸向朱由校的皇嗣,继而被那些“正人君子”发现端倪后,她便再也没有了退路。 现如今,她更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贯彻那个听上去有些荒诞的“计划”。 嗡嗡嗡。 丧钟声响起,客氏凹凸有致的身躯不由得一晃,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昔日与朱由校相处的点点滴滴。 “娘,陛下驾崩了。” “想来是李永贞得手了。” 正沉思的时候,内心同样焦虑不安的侯国兴便一脸兴奋的打破了咸安宫中的沉默,也让在场众人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是啊,陛下驾崩了。” 闻言,客氏便神色恍惚的点了点头,心情更加沉重。 那些文官集团搞出来的“灵露饮”究竟是什么东西,若是没有这东西的话,或许天子的身体也不至于在短短数月内便急转直下,继而龙驭宾天吧? 恍惚感慨的同时,客氏下意识忽略了,那“灵露饮”当日是由她亲手交到李永贞手上,继而被天启皇帝服用的事实。 “娘娘,咱们也该赶去乾清宫了。” “慢了,可就来不及了。” 见客氏仍在原地徘徊,心急难耐的侯国兴便快步向前,扯着客氏一并朝着外间走去,并顺势将一枚造型独特的令牌扔给一旁的客光先:“舅舅,那李永贞这会应该已经在西苑豹房了。” “你即刻持这令牌,让李永贞调动净军,将乾清宫围了。” “天子虽龙驭宾天,但其生前临幸的几名宫女却早已怀有身孕。” “国家大事,绝不能草率,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一边朝着乾清宫赶路,这侯国兴还不忘给自己打气,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喃喃道:“信王自幼被养于深宫,估计稍微吓上一吓便不知所措了..” “至于文官那边,首辅应该也会站出来说话...” ... ... 距离紫禁城约莫两炷香脚程的英国公府,此刻同样是气氛冷凝,人满为患。 随着那让人心神悸动的丧钟声幽幽响起,在场的勋贵们尽皆下意识起身,将复杂的眼神投向皇城。 执政七年有余的天子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成为大明朝第二位因“落水”而药石难医的少年天子。 “英国公,陛下..驾崩了。” 不知过了多久,官厅内的沉默被猛然打破,一名身着武勋袍服的勋贵眼神有些火热的看向坐在上首的英国公张维贤,常年沉迷酒色导致有些羸弱的身躯正微微的颤抖着。 按理来说,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为了避免“结党营私”,即便私下里有所走动,也多是小心谨慎,以免被那些风闻奏事的言官盯上;不过眼下局势复杂,倒是顾不上这些了。 “国公,天子厚待我等勋贵,如今正是我等匡扶朝政,以报皇恩的时候。 “此言甚是。” “英国公乃我大明勋贵之首,理应进宫辅佐信王,肃清宵小。” 随着官厅内的沉默被打破,在场的武勋们纷纷出声附和,眼中无一例外涌动着激动的神采。 闻听此话,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袭爵英国公,并担任总督京营戎政,提督京师大营的张维贤便精神一振,郑重抱拳还礼之后,将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眸投向紫禁城,肃声道:“我等勋贵世袭罔替,深受皇恩,还请诸位勋贵随本国公入宫顾命。” 昔日天子在床榻前对信王“托孤”的时候他虽不在场,但他作为大明在京勋贵之首,仍是于早些时候被天子叫进宫中,面授机宜。 “谨遵国公吩咐。” 整齐划一的应和声过后,在场的勋贵们便簇拥着早已穿戴整齐的英国公张维贤,直奔丧钟萦绕的紫禁城,脸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便渐渐成为了只能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吉祥物”,除却像英国公,成国公这等与皇室联系密切的勋贵或可在某些特定时间被委以重任,其他的勋贵们大多只能游离在朝廷边缘。 如此情况之下,被天子顾命,行拥立之功便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够彰显自身存在感的方式之一。 一念至此,这些自幼锦衣玉食的勋贵们便顾不上胸腔处传来的刺痛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第17章 政变(上) 北京城的天虽还有最后一丝光亮,但乾清宫正殿两侧悄无声息间便亮起宫灯,汉白玉街两侧更是跪满了表情悲戚的宫娥内侍,默默迎接着这间宫殿的新主人。 “信王殿下驾到!” 随着一道有些急促的厉呵声,朱由检所乘坐的车架缓缓停在宫门外,队伍当中的徐应元眼疾手快的搀着朱由检,一行人大步往敞开的宫殿而去。 不过很快,便有跪在宫道两侧的宫娥内侍发现了端倪,这信王殿下的车架中为何有如此之多身材魁梧的侍卫,且各个表情严肃,腰背挺直? 莫非是要出大事了? 面面相觑之下,便有人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弯着腰一溜小跑离开了乾清宫,眨眼间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参见信王殿下!” 随着朱由检越过头顶“乾清宫”的匾额,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和叩首声络绎不绝,原本沉默到令人压抑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发泄的机会。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检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下跪的宫娥内侍们摆了摆手,直奔“皇兄”朱由校所在的寝宫。 因为步伐过快,朱由检腰间佩戴的短剑也随之轻轻摇晃。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已是一片素白,双眼紧闭犹如睡着般的天启皇帝躺在御榻上,和当日“托孤”时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浸染着血渍的团龙被已被换成了素色的衾被。 无需做任何感情铺垫,悲从中来的朱由检咚的一声便跪倒在湿冷的宫砖上,盯着毫无生机的天启皇帝哽咽道:“皇兄..” 好半晌的功夫,朱由检方才勉强平复好心情,声音沙哑的看向在一旁侍立的“九千岁”魏忠贤,涩声问道:“魏伴伴,皇兄走的可还安详?” 此话一出,双眼早已哭肿的中宫皇后张嫣更是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而一直陪伴朱由校走到生命尽头的魏忠贤也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无声且痛苦的点了点头。 如此一幕落在朱由检的眼中,令其心情更加复杂。 这偌大的乾清宫暖阁此时已是跪满了宫娥内侍和瑟瑟发抖的御医,但除了自己的皇嫂和其余几名嫔妃外,便只有魏忠贤的神情不似作伪,身躯因啜泣而不断的抽搐着。 “徐伴伴,即刻派人去文渊阁请今夜当值的阁臣,在派人告诉在京的勋贵们皇兄已然龙驭宾天,让他们即刻进宫。” 悲痛过后,朱由检便迅速恢复了理智,犀利如刀的眸子迅速在殿中角落处宫娥内侍的脸颊上掠过。 皇兄虽然猝然长逝,但他还需要面对这紫禁城的“暗流涌动”。 闻言,表情悲痛的魏忠贤和皇嫂张嫣便不约而同的向朱由检投来了诧异的眼神,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天子幼弟”因年幼丧母的缘故,性格一直有些孤僻懦弱,何曾有过如此果决冷静的时候? 但在惊愕过后,皇嫂张嫣脸上便不由得涌现出一抹欣慰;魏忠贤也是一脸庆幸,愈发坚定自己当日迎接信王入宫的选择。 “奴婢遵旨。” 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之后,情难自抑的徐应元便转身快步离去,准备按照朱由检的吩咐,将这些“琐事”办理妥当。 “大胆!”正当徐应元即将离开暖阁之际,便听闻殿外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厉呵,随即一名趾高气扬的妇人便在诸多宫娥内侍的簇拥下迈进了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这宫里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许是听见了朱由检之前井然有序的安排,亦或者因紧张而失去了分寸,在天启朝横行霸道的“奉圣夫人”客氏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眼神异常凶狠。 跪在宫砖上的朱由检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缓缓起身,望向眼前迎面而来,因惊怒交加脸颊已是有些狰狞变形的妇人,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冷笑。 看来这客氏,比他想象中还要还要愚蠢无知。 微微推开作势便要拦在他身前的魏忠贤,以及同样面红耳赤的皇嫂张嫣,朱由检眼神清澈且犀利,没有率先回应客氏的诘问,反倒是逐一扫过簇拥着客氏的党羽后,方才掷地有声的说道:“孤乃太祖高皇帝子孙,光宗皇帝之子,大明储君。” “如今皇兄猝然长逝,这宫中难道不该是孤来做主?” “怎么,有人想要以下犯上吗?” 朱由检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惊雷般在气氛冷凝的乾清宫暖阁炸响,让来势汹汹的“奉圣夫人”仿佛被当头一棒,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愕然和不知所措。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朱由检又趁热打铁,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奉圣夫人”:“正好孤还想问问,夫人既不是后宫之主,也不是宫中长辈,如何有资格在这乾清宫咆哮?” “孤乃大明储君,谁敢对孤不敬?” 在一连串的诘问下,朱由检原本有些稚嫩沙哑的嗓音此刻竟显得威严洪亮,让角落处目瞪口呆的宫娥内侍们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摄于朱由检不可一世的气势,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宫殿瞬间安静下来,“奉圣夫人”客氏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储君”。 这还是她印象中懦弱不已,偶尔在宫中碰见她,都要主动退避三舍的信王吗? 为何眼前身材瘦弱的信王,竟让她感受到了昔日面对神宗皇帝和光宗皇帝时的威压? “娘,不要与他废话。” “天子虽逝,但其遗腹子尚在,这宫里轮不到他做主。” 眼见得朱由检三言两语间便掌控住局势,尖嘴猴腮的侯国兴顾不上压制心底的惊涛骇浪,面色焦急的呼唤道,同时指了指殿外不知何时传来的呼喝声。 信王又如何,太祖高皇帝子孙又如何,只要想继承皇位,便绕不过“父死子继”这条规矩。 闻言,奉圣夫人客氏先是如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嘴角上扬,面带不屑的讥讽道:“大明储君?” “天子尚有遗腹子在世,岂轮得到你这黄口小儿在这颠三倒四!” “大明朝的储君,另有其人!” 轰!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乾清宫如被狂风掠过,顿时哗然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就连掌权多年的魏忠贤也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胸口不断抖动。 这个毒妇在暗中究竟做了些什么? 第18章 政变(中) 素白的宫灯下,早已换上了一身黑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面色阴晴不定,不动声色的朝着门洞大开的殿外摆了摆手,眼神狰狞且冰冷。 他虽然受“厂臣”魏忠贤提拔,成为这紫禁城中有头有脸的大裆,但一直不甘心久居于人下,故此在“奉圣夫人”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之后,他便毫不犹豫的倒向了客氏,甚至还成为了今日这场政变的主谋之一。 心知自己早已没了退路,李永贞猛然从队伍中窜出,犹如鬼魅的脸颊上闪过一抹果决,准备仗着自己成年人的体格,率先控制住眼前这故作镇定的信王,在待会的“博弈”中占据先机:“殿下,奴婢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您看,要不随奴婢去偏殿,先将此事议定?”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李永贞的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略显瘦弱的朱由检,甚至还主动伸手,想要去推搡这位似乎有些“外强中干”的信王殿下。 “放肆!” 就在局势剑拔弩张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厂臣”魏忠贤似乎终于自失神惊愕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一个清脆的巴掌便是抽在李永贞的脸颊上,令其在踉跄之下,直接跌坐在地上。 “李永贞,你不过是咱家亲手提拔起来的一条狗罢了。” “有何资格在这乾清宫耀武扬威?” “来人,给咱家将这不敬殿下的狗奴拿了!” 许是没有料到魏忠贤会突然发难,亦或者被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所震慑,原本还恶向胆边生的李永贞虽张大嘴巴,却迟迟不敢言语,涨红的脸颊上写满了骇然。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厂臣魏忠贤选择了彻底倒向信王殿下。 跪坐在宫殿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此刻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不住的以头伏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然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慢着!” “厂臣,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便要对大行皇帝的遗腹子装聋作哑,漠视大行皇帝的骨血吗?” 事到临头需放胆。 此时的“奉圣夫人”反倒是渐渐镇定下来,再次提及“遗腹子”,试图从法理上直接否定信王朱由检的储君身份。 “哼,大行皇帝是否留有遗腹子,自有皇后娘娘和宫中的几位太妃决断。” 在客氏骤然难看的神色中,魏忠贤同样选择了“法理”来回应客氏的咄咄逼人。 天启皇帝在世的时候,这客氏或许还可仗着天启皇帝的宠信在紫禁城中为非作歹,甚至霸占了属于皇后张嫣的权柄;但随着天启皇帝的猝然长逝,这客氏不过是个心肠歹毒的老妇人罢了。 大明皇位的归属,岂容一个“奶妈”来评头论足。 “许显纯,给咱家将这冒犯信王殿下的狗奴拿下,等候殿下的发落。” 见客氏一时语塞,魏忠贤便毫不犹豫的朝着在殿外驻足许久的锦衣卫校尉呼喝道,眼眸如鹰隼般,狠狠盯着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 区区一个狗奴,还想学当年的魏朝,挟持信王由检,再上演一出“移宫案”? 可笑至极! “我看谁敢!” 随着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涌入乾清宫暖阁,面容疯癫的侯国兴也是厉呵一声,数十名同样身强力壮的“内侍”也随之涌入了乾清宫,与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彼此对峙。 见状,魏忠贤的脸颊便是一抖,缓缓吐出了让乾清宫局势更加冷凝的两个字。 “净军..” 难怪这李永贞和客氏有胆量铤而走险,原来是掌握了这支由太监组成,隶属于御马监提督的“净军”。 “厂臣,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商议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待到将此事商议妥当了,奴婢任由您处置。” 随着耳畔旁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兵刃出鞘的碰撞声,原本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也恢复了一丝气力,一边狞笑着朝着脸色难看的魏忠贤点头,一边走向面无表情,似是被吓傻了的信王朱由检。 就在此时,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语,仿佛作壁上观的腾骧左卫武臣黄得功猛然向前跨出半步,伸手拦住李永贞:“还请公公止步。” 嗯? 闻言,李永贞疯癫的神情为之一滞,目光不由自主的在眼前将校脸上掠过,但脚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滞。 瞧这人的穿着打扮,不过是个四卫营的千户罢了,但他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难道这千户还敢“无中生事”,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掺和到这场天子的家事中? 犹如破釜沉舟,李永贞的眼神愈发狰狞冰冷,口中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殿下,咱们还是去偏殿休息片刻。” 虽然朱由检刚刚临危不乱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他还是笃定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天子幼弟”还是那个性格孤僻懦弱,在宫里宫外没有半点根基的闲散亲王。 哐当! 伴随着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闪过,黄得功猛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将其精准无误的架在李永贞的脖颈之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李永贞猛然停住了脚步,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他可是司礼监秉笔,眼前这个小小的四卫营千户,居然真的敢拦住他的脚步,甚至还拔刀相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刚刚还嘈杂喧嚣的乾清宫顿时落针可闻。 “反了!” “反了!” 几个呼吸过后,随着客氏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炸响,乾清宫内的沉默方才被猛然打破,角落处近乎于忘记了呼吸的宫娥内侍们也“劫后余生”般大口的喘息着。 随着黄得功将长剑架在李永贞的脖颈上,区别于锦衣卫和净军的第三方势力也随之正式表明了态度。 四卫营,天子禁军! “你,你,你..” 李永贞磕磕巴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脖颈上传来的刺痛感,以及眼前千户那毫无感情的眸子却让他涌至喉咙深处的唾沫重新咽了回去,而原本自诩胜券在握的奉圣夫人客氏也因此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信王,为何能悄无声息的获得四卫营千户的支持? 这四卫营,不是只效忠大明天子吗? 可是朱由检,他还不是大明的天子啊! 第19章 政变(下) “皇嫂。” 不知过了多久,乾清宫中的沉默再度被打破,站在原地许久的信王由检缓缓跪倒,朝着斜靠在御榻旁,表情既惊讶又欣慰的皇嫂张嫣轻声请示道:“皇兄生前,是否提起过遗腹子的事..” 虽然内心笃定,这所谓的“遗腹子”不过是客氏及其党羽自导自演的戏码,但为了避免有心人在日后利用此事捣鬼,他便要在根本上肃清隐患。 他相信,记忆中对他关怀备至的皇嫂必然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果不其然,在朱由检略显激动的眼神注视下,大行皇帝的“遗孀”张嫣缓缓起身,噙着清泪的双眸逐一在殿中众人阴晴不定的脸颊上掠过。 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了“皇后”应有的权势和地位。 “大行皇帝子嗣绵薄,自献怀太子病逝后,便再无子嗣降生,更未留下遗腹子。” 停顿少许之后,张嫣那清冷却又夹杂着一丝发泄的声音在人满为患的乾清宫内猛然响起,让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咚的一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原本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信王殿下不仅得到了厂臣魏忠贤的效忠,就连那一向置身事外,只效忠于“天子”的四卫营也倒向了信王,再加上大行皇帝遗孀的亲口“辟谣”,这无疑是直接宣告了他们政变的失败,也宣告了他的死刑。 “来人!” 郑重其事的朝着皇嫂张嫣躬身行礼之后,朱由检便毫不犹豫的朝着殿外呼喝,没有多瞧一眼浑身上下抖如筛糠的李永贞和同样身躯剧烈颤抖的奉圣夫人客氏。 “参见殿下。” 几乎是话音刚落,已然有些拥挤的乾清宫内便再度涌进一群身材魁梧的侍卫,整齐划一的朝着信王由检行礼问安。 若非害怕惊扰了大行皇帝,他们的呼喝声甚至可以刺破云霄。 此时包括武臣黄得功在内,这些腾骧左卫的将士们脸上均是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兴奋之色。 正所谓功大莫过于从龙。 但今日,他们不仅立下了从龙之功,在某种程度上更是立下了“救驾之功”,避免信王朱由检卷入一场由乱臣贼子谋划多时的政变阴谋。 可以预见,他们未来的睡眠怕是不会太好了。 因为前途实在是太光明了! “给孤将这试图行凶的狗东西拿下。” 没有丝毫犹豫,朱由检径自将冰冷的目光对准了自知死期将至,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声音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拖远点,别惊扰了皇兄。” “遵旨。” 一声令下,便有那眼疾手快的侍卫一把扼住李永贞的喉咙,令其双目圆睁,却只能自喉咙深处发出不知所谓的呜咽声,而后便被几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拖出了乾清宫。 这李永贞虽是司礼监秉笔,算是紫禁城中排得上号的“大裆”,但依旧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 朱由检虽未正式继位,但依旧能轻而易举的决定“天子家奴”的生死,而不像是对待外朝的那些大臣一般,哪怕是罪行累累,也需要交由有司衙门会审,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这也是在原本历史上,崇祯皇帝为何能在继位之后,轻而易举的便铲除了权倾朝野多年的魏忠贤的原因。 没有半点停歇,朱由检又紧接着朝一旁的魏忠贤呼喝道:“大伴,依着皇明祖训,若有人想要冒充天家血脉,该当何罪?” “回殿下的话,死罪!”像是听懂了朱由检对自己的暗示,老太监魏忠贤毫不犹豫的朝着早已蠢蠢欲动的心腹死忠许显纯摆了摆手。 奉圣夫人虽是罪大恶极,但其终究是先帝的“奶妈”,对先帝有养育之恩;而信王殿下作为先帝胞弟,未来的大明之主,若是由其下令问罪客氏,难免会影响到信王殿下的名声。 这种脏活累活,还得是由他来做! 轰! 此话一出,思绪恍惚的奉圣夫人客氏如遭雷击,如考丧妣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朱由检。 哪怕她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河北农妇,但也知晓这所谓的“冒充天家血脉”是何等罪过。 她原本只是想抢夺这朱由检的皇位;可朱由检却想要她的命! “不,不是冒充!” “先帝生前真的临幸过几名宫女..” 奉圣夫人客氏一边歇斯底里的叫喊,一边拼命躲闪着不断向她逼近的锦衣卫。 至于原本与这些锦衣卫们对峙的“净军”太监早就在李永贞被拖出乾清宫的刹那,便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瘫软在地。 局势瞬间颠倒,纵然是些神志不清的傻子也知晓该作何抉择。 即便有那悍勇的“死忠”想要反抗,也被四卫营将士的长剑架在脖颈上,再不敢乱动。 “反了,尔等都反了!” 随着在天启朝不可一世的“奉圣夫人”客氏便一拥而上的锦衣们控制,悄无声息间便退向角落处的侯国兴也猛然转身,拼命朝着外间而去,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期盼。 这紫禁城中的丧钟已是回荡了有一阵,估摸着那些文官和勋贵们已经在进宫吊唁的路上了。 等到那些文官们入宫,今日的“政变”未必没有转机。 “拿下!” 侯国兴的动作虽快,但乾清宫早就被腾骧左卫的将士们围住,伴随着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十余名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便同时将其擒住。 与此同时,作为客氏胞弟的客光先及其余党羽们也纷纷在腾翔左卫将士的控制下束手就擒。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刚刚还气势熏天的客氏党羽们便被悉数押出了乾清宫。 见状,朱由检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御榻上的朱由校:“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别耽误了皇兄的身后事。” 乾清宫中早就如惊弓之鸟的宫娥内侍听得此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叩首称是之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乾清宫,黄得功等腾骧四卫的将士们也在行礼之后,毕恭毕敬的告退。 及至乾清宫已是有些空荡之后,朱由检方才有些颤抖的伸出一直被他藏于身后的右手,摸向朱由校的御榻,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做出许诺般低喃道:“皇兄,你且放心吧。” “大明,乱不了。” 第20章 新天子 酉时。 赶在紫禁城的宫门落锁前,内穿朝服,外披缟素的朝臣们便争先恐后的涌入了暗流涌动的皇城。 令人心悸的宫钟声尚且在耳畔旁悠悠回响,往日的官阶尊卑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这些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朝臣们表情各异,脚步急促的朝着位于内廷的乾清宫而去,唯恐错过待会的“拥戴之功”,上好的官靴踩在青石砖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及至巍峨的乾清宫缓缓映入眼帘,凌乱嘈杂的队伍方才勉强恢复了秩序,内阁首辅黄立极当仁不让的站在队伍前列,枯瘦的脸颊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其余身着绯袍的六部尚书们此刻也是沉默不语,似是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这些人作为“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日后势必会受到新帝的“清算”。 相比较之下,倒是站在队伍后半段,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言官们显得情难自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涌现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信王年纪虽小,但在浅邸时便勤奋好学,且私下里一直对向他“传道受业”的侍讲学士们以先生称呼。 而因为翰林院和督查院自万历年间便一直被“东林党”所把持的缘故,这些在过去几年时间里通过“传道受业”潜移默化影响信王的侍讲学士们,亦大多出自东林。 可以遇见的是,靠着这份“师生情谊”,他们东林党必能在信王继位后卷土重来,重现昔日“众正盈朝”的荣光。 更何况,为了让信王殿下对他们感恩戴德,他们还大费周章的给信王殿下准备了一个“惊喜”。 毕竟这锦上添花的分量,可远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 ... “这是什么情况?” “为何这般安静..” 当沉默不语的首辅黄立极领着众臣抵达乾清宫的时候,原本已是渐渐安静下来的队伍再度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令他不由自主的抬头观瞧。 放眼瞧去,面容与大行皇帝有三分相似的信王殿下早已立于殿门口的汉白玉阶,此刻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众人。 或许是没有料到信王殿下竟会在此等候,心思各异的朝臣们足足呆滞了几个呼吸之后,方才在首辅黄立极的率领下躬身行礼,心中满是狐疑。 在他们看来,这紫禁城中可是暗流涌动,以近些时日的传闻来推测,那位骄横跋扈的“奉圣夫人”十有八九会像当年的李选侍一般节外生枝,说不定还会惹起争端。 这也是他们着急忙慌进宫,争抢“拥戴之功”的原因所在。 毕竟,那“奉圣夫人”客氏越咄咄逼人,他们的功劳也就越大。 可依着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既担心又期盼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这紫禁城中除了大行皇帝殡天导致的压抑气氛之外,丝毫没有皇权更迭的紧张和慌乱。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倒是人老成精的英国公张维贤迅速捕捉到了信王朱由检腰间佩戴的剑柄,余光更是瞥见了分布在乾清宫四周的禁军将士,让他在心中悚然一惊的同时,嘴角也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根本不像传闻中那般性格孤僻孱弱呐。 想到这里,英国公张维贤便不动声色的撇了一眼身后目光交错,面面相觑的御史言官们,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们大明武勋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纵使今次未能如愿立下“拥戴之功”,但也不影响他们的身份地位,无非是继续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蹉跎罢了;但这宫里宫外,内心盼望着“奉圣夫人”惹出事端,希望借此争抢拥立之功的“有心人”怕是要算盘落空了。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原本面无表情的首辅黄立极。 尽管他这个首辅之位是全靠着阿谀奉承魏忠贤得来的,但当天子龙体欠安,着手考虑“身后事”的时候,是他第一时间据理力争,坚持按照皇明祖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拥立信王殿下。 可笑那“奉圣夫人”客氏蠢而不自知,还想让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拉拢他,却不知他早就提前一步,向大行皇帝请下了传位于信王殿下的“遗诏”。 他虽没有本事做那匡扶朝政的治世能臣,但也不会做毫无底线的乱臣贼子。 “请诸位大人随孤进殿吧。” 将众臣的表情尽收眼底,朱由检心中便是轻轻一叹,暗道皇兄才刚刚撒手人寰,将大明退向深渊的“党争”便有死灰复燃的趋势了。 ... ...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已是缟素一片,望着躺在御榻上一动不动,面容微微有些发僵的天启皇帝,在场众臣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脸上均是一抹悲戚,规规矩矩的叩首行礼,诸如英国公张维贤这等曾在七年前亲自拥戴天启皇帝继位的老臣们更是眼角含有泪光。 作为内阁首辅,黄立极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毕恭毕敬的起身后,便向着默立在御榻旁的信王朱由检行礼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臣等悲痛万分,还请信王殿下节哀。” 言罢,黄立极又从怀中摸出了这几日被他小心珍藏,就连睡觉也不敢离身的“遗诏”,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黄立极奉先帝遗诏,请殿下遵先帝遗志,早登大宝!”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便响彻附和声,原本浑浑噩噩,似是已经认命般的阉党官员们就犹如那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望向遗诏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 与他们同为“阉党”的首辅黄立极竟然提前向先帝请下了遗诏,此举无疑会拉近信王殿下和他们阉党之间的关系。 至于原本在暗中期盼客氏节外生枝,惹出事端,好给他们“立功”机会的东林官员在瞧着首辅黄立极高高举过头顶的遗诏后则是瞠目结束,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们心心念念的“拥戴之功”,就这样被阉党抢了去? 按照过往的“规矩”,纵然朱由检是毫无争议的“大明储君”,且又有先帝遗诏“傍身”,但面对着群臣的劝进,依旧要三辞三让,方才能够顺利继位。 但如今大明风雨飘摇,东北有辽镇建奴虎视眈眈,西南有奢安土司蠢蠢欲动,就连草原上的蒙古大汗都亮出了獠牙,准备啃食大明的血肉,朱由检实在不想玩这些毫无意义的政治作秀,可他的皇位终究不是通过“父死子继”而继承。 即便是为了照顾自己“皇嫂”的心情,他也需要耐着性子,与眼前这些朝臣们虚与委蛇一番:“皇兄新丧,孤实在无心其他。” “由检,” 话音刚落,不待首辅黄立极做声,眼睛虽依旧红肿,但却早已调整好情绪的皇后张嫣便默默自朱由校的御榻旁起身,斩钉截铁的说道:“当以国事为重。” 说完这话之后,张嫣便在诸多宫娥内侍以及朱由校其他嫔妃的簇拥下,先行离开了气氛压抑的乾清宫。 “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早登大宝!” 目送着张嫣离开乾清宫正殿之后,首辅黄立极再度叩首,坚毅的声音让朱由检原本有些恍惚的思绪重新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呼。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检轻轻颔首,青涩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日后还请诸位先生教我。” “臣等万死不辞!” 伴随着清脆的叩首声,各式各样的情绪也随之在乾清宫中蔓延。 年仅十六岁的信王由检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顺利解决了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即将成为这大明朝的第十六位天子。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去追问“奉圣夫人”的下落,仿佛昔日那位在紫禁城中挥斥方遒的妇人以及近几日真真假假的传闻从未存在过。 第21章 真正的罪行 八月二十四。 因为事急从权的缘故,作为光宗皇帝之子的朱由检已于今日早些时候在百官的劝进下,于皇极殿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崇祯”,将明年定为崇祯元年。 为了彰显一国之君应有的权威,天启皇帝的梓宫已是被转移至曾停放过明成祖朱棣灵柩的“仁智殿”,而朱由检也顺利搬入了象征着大明权力中枢的乾清宫。 尽管今日的登基大典繁琐而冗杂,让近些时日本就不曾好好休息的朱由检近乎于筋疲力尽,但此刻这位大明朝的新天子仍是强打精神,若有所思的盯着桌案上摆放的奏本。 这奏本是由内阁呈递,内容是为自己皇兄“盖棺定论“,即为天启皇帝上谥号为“熹宗皇帝”。 说来也巧,后世他在学习“明史”的时候,便曾对这位木匠皇帝的谥号产生过一丝兴趣。 放眼历史长河,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从未有皇帝用过“熹”这个字,但前唐那位由权宦把持朝政,最终引发了黄巢起义,将唐王朝彻底推向深渊的李儇在死后倒是落了个“僖”的谥号,史称唐僖宗。 依着“諡法”的解释,有过为僖,而熹又与僖同音,故此这“熹宗皇帝”的谥号其实蕴含着一定程度的贬意。 但回望天启皇帝执政的这七年时间,不仅辽镇建奴日益壮大,西南土司犯上作乱,就连销声匿迹多时的白莲教贼人也重新冒了出来,其贼首徐鸿儒更是公然在兖州称帝,自号中兴福帝,极大程度动摇了大明朝的统治根基,以及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 内忧外患之下,自己皇兄最后落得“熹宗皇帝”的谥号,而没有用更为直接的“僖宗”其实倒也勉强可以接受了。 ... ... 沉默半晌,朱由检缓缓抬起御笔,在内阁呈送上来的奏本缓缓落地,表情显得阴郁严肃,让乾清宫暖阁的气氛都随之下降了许多。 “陛下,” 尽管敏锐察觉到眼前天子的心情不佳,但碍于天子之前的吩咐,地位不知不觉间便水涨船高的徐应元蹑手蹑脚上前,硬着头皮禀报道:“魏公公到了。” 虽然伺候朱由检已有几年的时间,平日里也自诩对这位性格孤僻的“信王爷”有几分了解,但约莫从先帝病重开始,终日陪伴在朱由检身旁的徐应元便隐隐从其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这位不苟言笑的信王殿下不仅悄无声息的便收拉拢了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侍卫,轻而易举的挫败了“奉圣夫人”客氏策划多日的政变叛乱,更是对呼风唤雨的“九千岁”魏忠贤展现出了耐人寻味的态度。 莫非眼前的陛下打算继续重用“九千岁”魏忠贤,不然怎会将大行皇帝的身后事悉数交予魏忠贤? 一念至此,徐应元便不由自主的对上了朱由检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从朱由检身上感受到了“君恩难测”的感觉。 “宣进来吧。” 轻轻敲击身前的桌案片刻,朱由检那不辨喜怒的声音于暖阁内幽幽响起,让徐应元不由自主的弯下了本就佝偻的背脊,收起了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杂念。 “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弯着腰的徐应元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双眼深陷,面色憔悴疲惫的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 “平身吧。” 虽然只是一日不见,但眼前的魏忠贤却全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其披头散发的模样就好似那风烛残年的老人,让朱由检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奴婢不敢。” “奴婢自知罪无可恕,特来向陛下请罪。” 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魏忠贤缓缓抬头看向案牍后的新天子,浑浊的眸子中满是落寞和遗憾。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自诩是忠于大明,忠于先帝朱由校,未来也能忠于眼前的新天子,但他从天启二年正式掌权开始,在朱由校的支持和默许下,不知打压残害了多少官员。 这些人当中固然有那冥顽不灵,满脑子都想着架空先帝的东林官员,但也不乏一些刚正不阿,看不惯自己肆意妄为的“正人君子”。 不仅如此,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进一步控制朝野,他还默许大明各地的官员们为他建立生祠,将大明的吏治祸害的乌烟瘴气。 魏忠贤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比正统年间的王振以及正德年间的“立皇帝”刘瑾还要恶劣许多,任何一位有志于肃清吏治,重塑皇权的皇帝都不会放过他这位可以任意拿捏的“天子家奴”。 他的权势和地位,都来自于皇帝的信任;皇帝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这一切收回。 “你有何罪?” 居高临下的注视了魏忠贤半晌之后,年轻天子那犹如惊雷般的声音猛然在暖阁内炸响,让跪在地上的魏忠贤以及屏气凝神的徐应元均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奴婢..” 许是没有料到案牍后的天子竟会如此直接,饶是魏忠贤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仓促下也不由得有些茫然。 但在短暂的恍惚过后,魏忠贤眼中便闪过认命般的绝望,抖如筛糠的叩首道:“奴婢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横征暴敛..”每阐述一条罪行,魏忠贤的声音便微弱一些,而暖阁中的气氛则是愈发冰冷。 老实说,魏忠贤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犯下了多少罪行,但自从当日他下定决心迎接信王进宫,尤其是亲眼瞧见信王悄无声息间便收复了“四卫营”,为其所用之后,便彻底放弃了此前想要“以退为进”,效仿嘉靖年间张永旧事的可笑念头。 他除了向这位新的大明天子坦诚一切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看来你还是不知晓自己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行!” 啪的一声,朱由检便是拍案而起,脸上写满了怒其不争的惊怒:“皇兄怎么就用了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狗奴!” 第22章 天子鹰犬(上) 嗡的一声,朱由检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便如致命毒药,瞬间沁入魏忠贤的骨髓,令其灵魂都不得为之颤栗起来,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天子并没有在意他那些足以让他身首异处,任由史官唾弃的罪行,反倒是责骂起他“有眼无珠”,这对他而言无疑是犹如在汪洋大海中寻觅到了一艘随风摇曳的小船,虽然依旧生机渺茫,但终归有了一丝希望。 可是天子口中的“有眼无珠”又是从何说起? 见魏忠贤面露茫然之色,朱由检脑海中便不由得回忆起皇兄那张保守病痛折磨,蜡黄消瘦的脸颊。 堂堂大明皇帝,明明拥有着这个时代最为顶级的医疗条件和食物资源,却依旧因为一场“意外落水”而猝然长逝,以至于留下了“大明皇帝易溶于水”的调侃。 虽然在某些野史传闻中,将权势滔天的“九千岁”描述成令天启皇帝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但如此荒诞的言论,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毕竟魏忠贤作为“天子家奴”,其手中权利皆是来源于朱由校;魏忠贤怕是比任何人都希望朱由校健康长寿,子嗣延绵。 “你这蠢而不自知的狗奴,皇兄如此信重你,不仅令你提督东厂,宫中的那些大裆也尽皆以你唯首是瞻。” “可你是怎么回报皇兄的?” “皇兄正值壮年,但身体却在意外落水后便每况愈下,甚至仅仅两年的时间,便药石难医。” “难道你就没意识到事有蹊跷吗?” 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有了发泄的当口,朱由检将自己入宫之后的“提心吊胆”以及对皇兄“含恨而终”的同情尽皆砸向眼前表情呆滞,却哑口无言的老太监。 “奴婢,死罪。” 这一次,魏忠贤眼中的茫然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无以言表的悲痛和愧疚。 天子的这几句话犹如巨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头之上,让他找不到半点理由为自己辩解。 “朕不想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望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魏忠贤,朱由检的气势不减反增,眼神也愈发冰冷:“朕要知道原因。” “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魏忠贤能够权倾朝野,深受天启皇帝的信任,绝非是庸碌之辈;相反,魏忠贤在贯彻皇帝意志的战场上,表现的异常出色,将“东林党”压得节节败退,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敢叫陛下知晓,”提及对他信任有加,而他却未能护其周全的天启皇帝,魏忠贤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悲痛了许多,沙哑的声音中也涌动着一丝哭腔:“昔日先帝在西苑游湖落水后,奴婢便将当时随行的宫娥内侍,甚至造船的工匠都一并拿到了锦衣卫诏狱,彻彻底底的查了一遍。” “但这些人,都没有问题..” 言罢,魏忠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上便再度涌现出一丝茫然之色。 毫无意外,天启皇帝的失足落水应当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但任凭他将当日涉事的全部人员从上到下都查了一遍,甚至用上了“大记忆恢复术”都一无所得。 百般无奈之下,他方才放弃追查此事的“真相”,令其沦为了一桩悬案。 “都查了?” 闻言,朱由检的脸上便露出一抹嘲弄之色,在魏忠贤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质疑道:“朕听说,当时与皇兄同船游湖的还有两名小太监。” “这两名小太监,最后都溺水而亡。” “魏伴伴,这两名与皇兄同船游湖的小太监,你查了吗?” 说到最后,朱由检便猛然提高嗓音,原本稚嫩的脸颊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奴婢..” 约莫呆滞了几秒钟之后,魏忠贤先是张了张嘴,随后便猛然看向仁智殿的方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单薄佝偻的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陛下,奴婢死罪!” “奴婢死罪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痛哭流涕之下,魏忠贤只觉压在他心头上两年有余的阴霾瞬间散去。 难怪他将当日的宫娥内侍和造船的工匠们查了个彻头彻尾都没有发现问题,因为真正有机会动手脚的“罪魁祸首”早就溺水而亡。 “行了,少哭嚎了。” 将近乎于“原形毕露”的魏忠贤尽收眼底,朱由检眼中的冰冷也微不可察的融化了三分。 不管魏忠贤在外人口中是何等的“罪大恶极”,但他对自己皇兄的感情和忠心却是不容怀疑的。 “尚膳监呢,还有那些净军,又是怎么回事?” “亏你魏忠贤还被人称九千岁,却连这紫禁城都掌控不住?” “还有那李永贞,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沦为了客氏的党羽?”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情逐渐平复的朱由检重新在案牍后落座,其修长的手指也随之轻轻敲击着桌案,有条不紊的在嘴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虽然这些内廷衙门的人事变动在他今日于皇极殿正式登基称帝之后便变得如呼吸般简单,但他还是想要知道这紫禁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例如那些原本负责紫禁城内廷戍卫的“净军”理应是由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节制,可这些“净军太监”在当日偏偏又听从了客氏的调遣;若是说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也如那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一般暗中倒向了客氏,可涂文辅又主动示好,调派四卫营禁军,充当他的侍卫。 “回陛下的话,”短暂的思考过后,魏忠贤便缓缓开口,恍惚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追思:“先帝自浅邸时期便酷爱吃那客氏亲手制作的膳食,甚至还将其赞誉为老太太家膳。” “久而久之,客氏便在先帝的允许下,擅自更换了尚膳监的掌印太监,自此开始负责先帝和宫中各位贵人的膳食。” “至于那些净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魏忠贤脸上的落寞之色更甚:“昔日先帝落水之后,便有些疑神疑鬼,终日害怕有贼人加害。” “有一段时间,先帝就连奴婢都疏远了许多。” “而这净军的调兵虎符,也是在那段时间,由先帝赐予那客氏的。” 听到这里,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了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换做是他面临着皇兄当时的处境,或许也会相信自浅邸时期便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奶娘”。 “至于这李永贞..” “是奴婢有眼无珠..” 说到最后,才刚刚恢复精气神的魏忠贤便像是被人抽去全部精力一般,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这被他亲手扶至司礼监秉笔高位的李永贞,为何会临阵倒戈,改换门庭。 第23章 天子鹰犬(下) “起来说话吧。”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那淡然如水的声音幽幽于乾清宫暖阁响起,令魏忠贤心中为之一紧,原本面如死灰的脸颊上也流露出一丝意外。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去下面继续伺候大行皇帝的准备。 毕竟紫禁城中出了这么多的纰漏,他这位东厂提督太监,纵使有千万般不得已的理由,也是难辞其咎。 “皇兄在临终之前,曾向朕叮嘱,说忠贤忠贞,可计大事,”就在魏忠贤以为自己即将死里逃生的时候,朱由检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却是再度在其耳畔旁响起,让他重新迸发生机的内心再度跌至谷底:“可朕在浅邸时,便听说魏伴伴爱护家人,不仅让自己的亲侄魏良卿屡屡晋爵,甚至就连还在襁褓中的侄孙都能因军功封个伯爵。” “忠贞暂且不论,难道你的大事便是为自己的家族谋私利吗?” 言罢,朱由检便是将一封字迹有些凌乱的奏本猛然摔至魏忠贤的脸上,一直在故作镇定的脸颊上也第一次涌现了因激动而导致的潮红。 因为有了“前世”的教训,朱由检是决然不会重蹈覆辙,将皇兄留给自己的“阉党”连根拔起,以至于在和文官的博弈中自断一臂;但默许“阉党”存在,并不意味着朱由检要全盘接收良莠不齐的“阉党”。 同时,他也要借机狠狠敲打眼前的“九千岁”。 “敢叫陛下知晓,”感受着朱由检那溢于言表的怒火,魏忠贤的老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惊惶的神色,反倒是有些从容以及一丝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酸涩:“自从土木堡之变后,京营便名存实亡,此后虽数次重建和整饬,也未能彻底扭转其衰败颓势,倒是武勋们从中上下其手,肆意中饱私囊,贪墨军饷。” “嘉靖二十九年,嘉靖皇爷设立了总督京营戎政一职,专门由京师的武勋们担任,其初衷本是为了与文官对抗,继而掌握京师大营的军权,但此举却弄巧成拙,给了京师勋贵们名正言顺染指过问京营事务的机会,导致京营士卒的战力日益下降。” “这几年,奴婢斗胆想着帮先帝重掌京营军权,第一步便是要扶持这听话的武勋,故此才一步步提拔奴婢那不成器的侄子。” “至于陛下口中获封爵位的侄孙,则是奴婢私心作祟所致。” “奴婢死罪。” 唔。 待到魏忠贤解释完毕,原本惊怒激动的朱由检倒是逐渐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 经过两百余年的更迭,曾经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京师大营已经成为了京师附近,规模最大,实力最弱的武装力量。 先是掌权的文官们有意“削弱”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世袭罔替的勋贵们又在其中盘根错节,中饱私囊,肆意啃食着大明的血肉。 依着这个角度,魏忠贤不遗余力的扶持自己的侄子魏良卿,甚至将其扶上“宁国公”的爵位,倒也情有可原了;亦或者说这背后从始至终都是自己那位皇兄的意思? 有意思的,在原本的历史上,京营战斗力之所以在崇祯中期逐步提升,好像也是从崇祯五年,痛定思痛的崇祯皇帝任命曹化淳为提督京营戎政开始。 “国家法度,岂容儿戏。” “该辞的都辞了。” 这一次,暖阁内令人压抑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方才被朱由检那有些凌厉的呼喝声所打破。 不管魏忠贤是不是事出有因,但其家族成员寸功未立,焉有资格位列大明武勋。 虽然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强硬,毫不犹豫的剥夺了魏良卿及其他魏氏家族成员的爵位,但一直在角落处屏气凝神的徐应元却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面露骇然之色。 他们这些“天子家奴”不比外朝的那些文官,他们的权利和地位均是来源于天子的信任,如今天子收回魏氏家族成员的爵位,看似是对魏忠贤的惩处,但也代表着将此事揭过,不再追究。 天子莫不是还有意继续重用这位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九千岁”,否则岂会如此“用心良苦”。 “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很显然,魏忠贤也听懂了朱由检的言外之意,其原本枯瘦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的抖动,萎靡的精神状态也瞬间亢奋起来,眼眸深处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虽说他已经做好了到九泉之下继续去伺候先帝的准备,但留着这具残躯,继续辅佐天子,对他而言无疑是更加海空天空嘛! “别急着高兴,”面无表情的瞧了瞧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魏忠贤,案牍后的朱由检缓缓起身,稚嫩的脸颊上呈现出与其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将高时明和曹化淳召回京师。” “朕可不想哪天在熟睡之中,被人勒了脖子。” 朱由检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让在场的徐应元和魏忠贤不由自主回想起一桩在紫禁城中讳莫如深的“秘辛”,昔日掌权二十余年的嘉靖皇帝竟然在熟睡中,被“不堪重负”的宫女勒了脖子,险些丧命。 虽说时至如今,有关于这些宫女们为何敢铤而走险,刺王杀驾的动机早已不可考证,但此事无疑暴露出了紫禁城戍卫制度存在纰漏,就连皇帝性命都得不到保障的弊端。 “奴婢死罪。” 虽然朱由检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将先帝含恨而终,客氏掌握暗中掌握“净军”等责任尽数推到自己身上,但作为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魏忠贤脸色仍是阴晴不定,愧疚和惊怒交替上演。 至于天子口中提及的“高时明”和“曹化淳”平日里与他多有间隙这件事,他就更加不敢提及。 天子宽宏大量,给了他这个“家奴”一条生路,已然是意外之喜,他怎敢奢求其他。 “除了这紫禁城,你身边的那些人,也该趁着这个机会,优胜劣汰了。” 第24章 帝王心术 万历十七年,彼时已经三十一岁的魏忠贤因穷困潦倒,主动挥刀自宫,拜在当时的东厂太监孙暹名下,而后为了谋求“进步”,他又不惜在掌管宫中物资的甲子库蛰伏多年,靠着平日里小心积攒搜刮的些许余财,成功结识了彼时皇长子朱常洛的伴读太监王安。 靠着王安的赏识和提携,魏忠贤转而进入“尚膳监”,负责给彼时刚刚诞下皇长孙朱由校的王才人操办膳食,进一步挤入紫禁城的核心圈层。 在搭上王才人这条线之后,魏忠贤又通过与“客氏”对食的方式,取得了皇长孙朱由校的信任。 从进宫时籍籍无名的太监,再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足足用了三十余年的时间,中间经历的生死考验和曲折非言语能够形容。 但即便拥有如此丰富经历的积累,此刻的魏忠贤心中仍是一颤,嘴巴张到最大,却迟迟未能发出声音,只是呆滞的望着案牍后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新天子。 在刚刚迈入乾清宫暖阁的时候,他心中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尤其是在得知先帝落水另有蹊跷之后,更是觉得自己在劫难逃,但当自己如实交代“内情”,向天子告知净军为何“失控”之后,天子却出人意料的选择了息事宁人,甚至还收回了他魏氏家族成员的爵位,给了他一种还会被天子继续重用的错觉。 可这种惊喜还未持续太久,天子便下旨召回平日里与他存在矛盾分歧的高时明和曹化淳,并以当年的“壬寅宫变”为例,表达了对他监管紫禁城的不满。 天子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早已让他分寸大乱,恨不得即刻交出手中的权利乞骸骨,但现在天子却又授意他对朝中的“阉党”进行筛选。 这表明在天子心目中,他魏忠贤还有用处! 这一刻,魏忠贤终于在心中确定,在他自身的“价值”消耗殆尽之前,他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仅如此,只要他能一直展现出对天子的“价值”,他便可一直在这世上苟活;而不用终日提心吊胆,害怕天子是在和他虚与委蛇。 “吏部,现在是谁在管?” 短暂却又漫长的沉默过后,暖阁内再度响起了天子的声音。 吞咽了一口唾沫,心态已经截然不同的魏忠贤赶忙膝行两步,毕恭毕敬的叩首道:“回陛下,如今的吏部尚书乃是周应秋。” “周应秋?” 闻言,朱由检的眉头便是一挑,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个听上去有些拗口的“绰号”,周十万。 吏部尚书作为中枢朝廷主管官员升迁任免的最高行政长官,在六部中享有特殊的地位,通常享有“天官”的美誉。 但这位周应秋却利用他手中的权利,大肆收受贿赂,卖官卖爵,因曾在一日内收十万两白银,被民间百姓讥讽为“周十万”。 说实话,周应秋贪的这些钱,其实大多数也进了天启皇帝的口袋,按理来说也算是“为君分忧”了,但问题这周应秋鼠目寸光,一个官位品秩他能卖上好几次,有时候还收钱不办事。 久而久之,这朝野便被祸害的乌烟瘴气,即便是最后交了钱,也顺利升了官的阉党官员,在内心深处也对周应秋存在着诸多意见和怨言。 因此,这依附于魏忠贤而存在的“阉党”,其实远不如瞧上去那般团结。 这也是在原本历史上,近乎于几乎掌握了整个朝野话语权的“阉党”在魏忠贤伏诛之后,便迅速土崩瓦解的原因。 “应秋应秋,对应多事之秋?” “这种人舔居吏部尚书,我大明朝还能有好吗?” “把他给朕换了。” 啊? 虽然魏忠贤已经在心中做好天子对其麾下“阉党”进行大清洗的心理准备,但也没有料到天子给出的理由竟然如此戏谑? 堂堂的吏部尚书,就因为一个名字,就撤了? “怎么,有问题吗?”见魏忠贤目瞪口呆,朱由检便微微眯起眼睛,让反应过来的魏忠贤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皇爷英明,奴婢也早就觉得这周应秋的名字不太吉利。” 该换,必须换! 煌煌大明必须是像春日那般生机盎然,岂能像秋天这般肃杀与凋零。 “朕听说,当年杨涟和左光斗两位卿家遇难时,这周应秋曾弹冠相庆?” 未等魏忠贤在心中感慨太久,天子那冰冷却又有些嘲弄的声音猛然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让他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弦再度紧张起来。 杨涟,左光斗二人当年号称“东林六君子”,在朝野中虽然没有担任特别显赫的官职,却在士林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是他掌控朝野的最大阻力之一。 鉴于“东林六君子”在士林间拥有的威望和号召力,唯恐“东林党”起死回生的魏忠贤只能授意麾下的党羽走狗,胡乱编织罪名,将这六人下狱,并在狱中对其严刑拷打,令其含恨而终。 “回陛下,确有此事。” 因为猜不到朱由检的心中所想,魏忠贤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谨慎,声音更是微弱的吓人。 关于这件冤假错案,其凶手看似是周应秋等人,但若是追根溯源,与刚刚龙驭宾天的先帝也脱不开干系。 但这些脏水,可不能泼到先帝身上啊。 “两位卿家含冤而死,但这周应秋却弹冠相庆,涉事其中的臣子皆要彻查一遍,以彰国法。” 迎着魏忠贤忐忑的眼神,朱由检满脸正气的吩咐道,略显气愤的声音中更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未等魏忠贤有所反应,朱由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意有所指的询问道:“若是皇兄尚在,该如何惩处这些揣摩上意,以至于让我大明栋梁含冤而死的乱臣贼子?” 呼。 听闻眼前的朱由检直接将这件事定性为周应秋等人“揣摩上意”,魏忠贤不由得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但眼神却愈发狐疑。 他想不明白,眼前这少年老成的天子突然提及这含冤而死的“东林六君子”是想要做些什么。 “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敢妄加猜测。” 思虑再三,魏忠贤缓缓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妥当的答案,以免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对此,朱由检像是没有猜到魏忠贤的小心思一般,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表情,转而不置可否的吩咐道:“那就让这些人下去问问皇兄的意思。” 嘶! 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魏忠贤挤满了褶皱的老脸上猛然露出了恍然之色。 眼前的天子是要借着为当年的“东林六君子”翻案,肃清这乌烟瘴气的朝局,顺势还能通过此事保全自己,将“矛盾和仇恨”转移到那些胡乱“揣摩圣意”的乱臣贼子身上。 一念至此,魏忠贤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敬畏,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年轻天子竟是给予他一种昔日面对那位御极四十八年的神宗皇帝的紧迫和压力。 ... ... 杨涟,天下第一廉吏。 《明史》 第25章 原始班底 九月正朔。 京畿之地风起云涌,酷暑过后的秋意正在暗中席卷着大街小巷。 将近十天的时间过去,生活在京师内外的百姓们已是渐渐走出了大行皇帝殡天的“阴霾”,转而期盼起新朝新气象。 与昔日常年躲在深宫中,将国家大事交予阉宦手中的先帝不同,如今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天子才刚刚继位便表现出了“拨乱反正”的决心,不仅毫不犹豫的为当年含冤而死的“东林六君子”翻案,更是将涉事的官吏们尽皆革职查办。 上至吏部尚书周应秋,下至胡乱编排罪名,严刑拷打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朝中遭受此案波及的“阉党官员们”多达数十人。 除此之外,就连那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九千岁”魏忠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清算”而惴惴不安,连续上了三道奏表,请辞东厂提督,希望回乡终老,并将先帝赐予魏家人的爵位和官职全部辞掉。 许是为了安抚势力深厚的“九千岁”,紫禁城中的新天子虽顺势同意了魏家人辞去爵位和官职的请求,却依旧令魏忠贤留任,继续担任东厂提督太监一职。 即便如此,天子这一连串的举措落在朝中御史言官的眼中,依旧是对“阉党”进行彻底清算的政治信号,故此朝中这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就好像嗅到了腥味的猫一样,拼了命的将弹劾其余阉党官员的奏本送至宫中。 一时间,北京城中竟有些洛阳纸贵。 相比较天子为“东林六君子”翻案引来的剧烈反响;天子下旨召回两名内侍便显得反应寥寥,就连最为苛刻的六道言官们都选择了默认。 这一来,是因为这紫禁城中的内侍都是“天子家奴”,天子可以随意进行人事调动,根本没有他们这些外臣说话的份。 这二来,便是因为天子召回的曹化淳和高时明这两人在当年可是出了名的与“九千岁”魏忠贤不对付,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凤阳皇陵。 天子将这二人召回京师,分明是打算掣肘“九千岁”魏忠贤,以便日后对其进行彻底的清算。 每每想到这里,自诩苦尽甘来的东林官员们脸上便是不由自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们“东林党”虽然未能如先帝登基时那般,顺利取得分量最重的“拥戴之功”,但依旧是有惊无险的得到了新天子的信任。 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还得是他们东林党才能扛得起来。 ... ... “奴婢曹化淳,高时明,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窗柩微微敞开的乾清宫暖阁内,两名身着常服,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的太监正满脸激动的跪在宫砖上,异口同声的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检叩首行礼。 许是叩首的动作过于用力,这两名太监的额头竟是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起来吧。”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正埋首于公文中的朱由检缓缓抬头,迎着二人激动殷切的眼神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脑海中则是迅速涌现这二人在历史上截然不同的结局。 曹化淳,本是崇祯皇帝在浅邸时的随侍伴当,因得罪了“九千岁”魏忠贤,被发配至凤阳皇陵戍守,直至崇祯皇帝继位后方被召回,委以重任。 崇祯五年,曹化淳以司礼监提督的身份执掌京营,开始着手整饬名存实亡多年的京营;崇祯十年,曹化淳又执掌东厂,后因年老体衰于崇祯十二年告老还乡。 甲申国难发生后,彼时已经居家六载的曹化淳赴京师上疏满清,请求妥善处理崇祯帝后的陵寝,得到“摄政王”多尔衮的允许。 但或许是因为曹化淳的“**亮节”与彼时先降“闯王”李自成,后降满清的文官们形成了强烈对比,曹化淳很快便背上了“开门迎贼”的骂名,最终郁郁而终。 与郁郁而终的曹化淳相比,高时明的结局则更加壮烈。 虽然同样是“年老体衰”,但彼时已经离宫十余年的高时明却在“甲申国难”之际,领着麾下的十余名小太监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叩首,最终以身殉国。 “徐伴伴,”轻轻敲击身前的桌案片刻,朱由检眼中的复杂和恍惚逐渐散去,其目光也对准了在自己身旁的大伴。 一朝天子一朝臣。 自己虽然打算保住魏忠贤,但其昔日在宫中的党羽却没有必要继续留任了,那王体乾明明是司礼监掌印,却处处阿谀奉承魏忠贤,半点没有自己的主见和能力,以至于让李永贞在他眼皮子底下投靠了“奉圣夫人”都毫无察觉。 至于那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失去了对于“净军”的掌控,但都不适合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不信任这些人。 “徐伴伴接任御马监掌印。” 在徐应元掺杂着错愕和惊喜眼神的注视下,御极称帝多日的朱由检正式开启了他对宫中内侍第一轮的人事任命。 众所周知,司礼监乃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中最为显赫的衙门,其掌印太监通常由天子的心腹伴当担任,掌握“披红”大权,在民间享有“内相”的尊称。 除了这司礼监之外,这众多衙门中便当属和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的“御马监”,甚至凭借着管理大明草场和皇庄的由头,御马监还能与户部分理财政,就连两度设立的“西厂”也是由御马监节制。 更要紧的是,御马监掌管宫内的“四卫营”及“净军”,负责紫禁城最为核心的戍守,也是他目前为止,唯一能够直接调动的武装力量,必须要牢牢握在手中。 此外这徐应元还和前任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是亲戚关系,更利于职权交接。 “谢陛下。” 虽然未能入主自己心心念念多日的“司礼监”,但老成持重的徐应元仍是迅速接受了现实,毕恭毕敬的朝着案牍后的天子行礼。 御马监掌印太监虽不如司礼监掌印那般风光,但也是这内廷中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另外在他得知天子召回曹化淳之后,其实便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 在他看来,这曹化淳可是早在万历年间便陪伴在天子身旁的心腹伴当,而他徐应元是在曹化淳被贬谪至凤阳皇陵后,方才来到天子身旁伺候,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自是比不得曹化淳。 但让徐应元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天子接下来的人事认命却是让他猛然瞪大双眼,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曹化淳,提督京营。” “高时明,接司礼监掌印。” 第26章 正人君子(上) 夕阳西沉,已是快到了下值的时候。 虽然眼下还处于“国丧期间”,上至朝野间的衮衮诸公,下至市井间的黎民百姓,在理论上均是不准“饮酒食肉”,更不准寻欢作乐,但大明国祚传承两百余年,许多规矩早已是名存实亡,无人在意。 例如此刻在文渊阁当值的几名吏员便窃窃私语,琢磨着待会下值后,去哪推杯换盏,最好还能剩些银子,与那些善解人意的“大同婆姨”温存一番。 提及此事,众人脸上均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甚至还有人暗自感叹。 都说这世道吃人,但若不是如今这个世道,似他们这些终日战战兢兢的吏员,如何有资格接触那在过去几十年间,唯有“大人物”才能揽香入怀的“大同婆姨”? “阁老们可还在?” 正当这几名吏员心尖火热,抓耳挠腮的时候,耳畔旁便响起了一道有些急切的声音。 放眼瞧去,一名满头大汗的蓝袍太监正捧着几封奏本模样的公文,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侍宦官。 “在的,在的。” “公公请。” 只一愣神的功夫,为首的吏员脸上便露出了标志性的谄媚笑容,赶忙将道路让开,与身旁的同僚注视着这几名内侍直奔文渊阁二层而去。 别看这宫里宫外,有关于“九千岁”魏忠贤要失势的消息层出不穷,但谁敢真正小瞧了这些终日陪伴在天子身旁的内侍? 姥姥! ... ... 文渊阁二层的官厅中,东阁大学士李国普死死的攥着奏本,脸色阴沉的似是要滴出水来。 他实在预料不到,天子才刚刚下旨召回两名阉人,便迫不及待的对他们委以重任。 “国普兄,魏阉掌权多年,在宫中的党羽心腹不计其数,天子如今逐步将其瓦解,国普兄理应高兴才对,脸色何至于如此难看?” 轻轻吹了吹手中冒着香气的热茗,内阁首辅黄立极便一脸轻松的“揶揄道”,仿佛丝毫不关心“阉党”的失势。 自家人知自家事。 天子才刚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的通过为“东林六君子”翻案来表明自己拨乱反正的决心,并着手铲除内部早已人心惶惶的阉党。 而朝中这团关于铲除阉党的火之所以还没有蔓延到他的身上,除了他乃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外,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他昔日提前向先帝求取的“遗诏”。 他对当今天子立有拥戴之功。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锦上添花的拥戴之功根本无法宽恕他过往的罪行,故此他早就向天子上了“乞骸骨”的奏本,希望为自己保留有一丝体面。 如今去职还乡在即,他的心态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元辅,您有所不知。” “天子居然令那徐应元执掌御马监,由曹化淳节制京营,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则是交给了高时明。” 闻言,作为四名阁臣中唯一“刚正不阿”,素有直谏之名,且私下里与东林党关系密切的李国普便愤而出声,眼神中写满了忧虑和迷茫。 虽说这内廷二十四衙门的人事任命均在天子的一念之间,但这些任命也可间接流露出天子对于朝局,以及对于他们“东林”的态度。 曹化淳,万历三十年入宫,因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在宫中受到良好的教育,深受司礼监太监王安的赏识,且和王安一样,曹化淳对待朝中大臣礼遇有加,少有嚣张跋扈之时。 似这等“谦逊有礼”的内侍,才是符合他们东林官员标准的“内相”,但如今天子却将曹化淳放到了京营,将为人古板的高时明放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天子明知曹化淳为人谦逊有礼,却依旧将其放到了宫外;转而将作为魏忠贤昔日党羽的徐应元提拔为御马监掌印。 这些举措虽是没有直接影响到他们东林党,但依旧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唯恐“阉党”卷土重来。 “国普兄,不必惊慌。” “天子又不仅仅只是对这两名内侍委以重任,不也起复了几名前些年被迫致仕的朝臣吗?” 言罢,黄立极便将幸灾乐祸的眼神投向了刚刚被李国普搁置在桌案上的奏本。 继礼部尚书周应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等“阉党走狗”因“东林六君子案”身陷囹圄之后,紫禁城中的天子再一次“出手”,接连起复了前任天津巡抚毕自严,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以及前任兵部尚书王在晋等重臣。 闻听此话,李国普的脸色愈发阴沉,望向黄立极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恼怒。 他如何听不出黄立极话语中的调侃和嘲弄。 毕自严,袁可立,王在晋这些位曾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自己能力的朝臣虽然因与“阉党”发生冲突而被迫致仕还乡,但关键这些人并不是“东林党”,甚至还因当年在辽东战场的“屡战屡败”,十分看不上他们东林。 这些人一旦回到朝中,非但不能为“东林”所用,反而还会迅速挤占原本属于他们东林党的位置。 “国普兄,”轻叹了口气,黄立极脸上戏谑的神情迅速消失,转而涌现出一丝郑重,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国普兄一心为国,自是值得敬佩,但千万别忘了..” “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言罢,黄立极便也不待瞳孔猛然瞪大的李国普有所反应,便举起手中的茶杯,一脸轻松的离开了官厅,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据他所知,自天子为“东林六君子”翻案之后,京师那些的御史言官们都快把李国普这位“刚正不阿”的阁臣家中门槛踏平了,各种各样的赞誉也添加到了李国普的身上,就快把李国普捧到天上去了。 想到这里,黄立极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些满脑子都想着争权夺利的东林党还没认清现实,真把自己当成匡扶朝政的救世主了?真以为“阉党”倒台失势,东林党便能卷土重来了? 痴心妄想。 要知晓无论是曾经略蓟辽的王在晋,还是亲手创建了登莱镇的袁可立,亦或者巡抚天津,与袁可立互成掎角之势,让辽镇建奴腹背受敌的毕自严,都是真正的“治世能臣”。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天子,远没有其外表看上去这般简单呐。 第27章 正人君子(下) 山西,蒲州。 此地古称蒲坂,乃是中华民族发祥地的核心区域,司马迁曾在史记中将蒲州称此为“天下之中”,“路史”更是记载上古神农曾在蒲州建都。 作为扼守秦晋的交通要冲,蒲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县城以东的“永济渠”更是一度成为北方最重要的运输线之一,见证过多个王朝的历史兴衰。 时至如今,蒲州虽失去了当年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峥嵘”,但因其悠久的历史沉淀,依旧是三晋之地上不可或缺的明珠,尤其是随着在蒲州土生土长的韩爌韩阁老在天启年间位列内阁首辅,蒲州更是风起云涌。 虽然这位韩阁老因为“党争”等缘故被迫在天启四年的秋天致仕回乡,但作为当之无愧的“东林党魁首”,韩阁老依旧在士林间享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除了本地的官员们会在年节时主动前来拜会,就连其他地方的官员们在走马上任时也会特意绕路,专门来聆听这位前任内阁首辅的教诲。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深耕政坛多年的韩阁老虽然离开了北京城,但其门生故旧们仍在不遗余力的为其奔走,众望所归的韩阁老也早晚能够回到重现回到北京城,位列宰辅。 ... ... “京师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香气四溢的花园中,一身富家翁打扮的韩爌一边小心翼翼的裁减着上月才刚刚于南直隶采购回来的花卉,一边风轻云淡的朝着身旁负手而立的管家询问道。 他虽致仕多年,但一直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密切关注着北京城的暗流涌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在继位当日便下旨彻查当年的“东林六君子案”,并以雷霆手段将为非作歹的吏部尚书周应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等“阉党骨干”一网打尽,表明了其“拨乱反正”的决心,也让他嗅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是为何十余天的时间过去了,自己仍未受到天子令自己回京辅政的旨意? “回老爷的话,暂时还没有消息。” 不动声色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这跟随韩爌多年的老管家方才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和态度。 他知道,眼前的阁老在听闻此事之后必然会大动干戈。 “什么,还没有消息?” 作为昔日的内阁首辅,韩爌自诩对朝局风险的洞察力远超于常人,天子这段时间的“按兵不动”已逐渐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位被养育深宫中的新天子,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去,给北京城送信,让他们的动作在大胆些。” “阉党乱国殃民,唯有将其一网打尽,方才能体现新帝拨乱反正之决心。” 短暂的沉默过后,年过六旬的韩爌便猛然抬头看向北京城所在的方向,嘴角也涌动着一丝冷笑。 若是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天子想要效仿当年的神宗皇帝,通过“中庸之道”来制衡这阉党和他们东林党之间的矛盾的话,那新帝便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遥想当年,由首辅沈一贯领衔的“浙党”和“辽东经略”熊廷弼最为定海神针的“楚党”是何等如日中天,但最后不还是他们“东林党”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党争中笑到了最后吗? 大明,不能没有东林;东林,不能没有他韩爌! ... ... 自蒲州而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约莫六百余里,便是隶属于太原府管辖的代州,境内的雁门关享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的美誉,军事地位更在蒲州之上。 相比较加封为太子太师,全身而退的韩爌,同样作为东林党魁首的赵南星便显得有些落寞。 天启四年,彼时作为吏部尚书的赵南星因被阉党官员弹劾结党营私,不得不辞官回乡,但因忌惮赵南星在朝野间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崔呈秀和周应秋等阉党心腹执意“赶尽杀绝”,最终将赵南星削籍为民,流放代州。 “老爷,听说新帝已经下旨为六君子翻案,但为何还未下旨帮您平反,召回京师辅政?” 代州城外的一处农田中,头戴蓑帽的赵南星斜靠在座位上喘息,而其身旁的长随则趁机送上一杯凉茶,颇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自家老爷可是早在万历二年便进士及第,曾与那“东林书院”的创建者顾宪成齐名。 毫不夸张的说,自家老爷可是如今“东林党”中备份最高,资历最老之人,就连那曾含冤而死的“六君子”之一的高攀龙都曾在自家老爷坐下求学。 天子既然有意为当年的“六君子”翻案,岂会想不到自家老爷? “怎么,不想在这苦地方待了?” 闻言,已是年近八旬的赵南星捋了捋几率白须,笑容满面的看向身旁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即便是自己被发配至这代州后,依旧不离不弃的亲随。 虽然他曾为官多年,也曾担任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但却从未利用过手中的权柄来为自己或亲友谋取过福祉,这也导致自己在流放代州之后,一直过着清贫寒酸的生活。 苦日子过久了,有些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那倒不是,”见眼前的赵南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这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亲随赶忙摇了摇头,一脸认真的解释道:“小人从小便跟着家父伺候您,吃点苦算不得什么。” “小人就是有些瞧不上那位韩阁老,明明家财万贯,也知道您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却一直视而不见..” “当年他在朝中的地位,跟您比可差着远呐。” 一语作罢,这亲随脸上便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愤恨神色,似是为赵南星的落魄境遇十分不忿。 在他看来,同为东林党的骨干成员,凭什么韩爌能够“全身而退”,在蒲州受尽吹捧;而自家老爷却只能待在这代州,无人问津。 “呵,少说两句吧。” 微微摆了摆手,示意眼前这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收拾地上的农具,赵南星便将深邃的眼眸投向了蒲州的方向,于脑海中勾勒出“韩爌”的模样。 虽然在刚刚的亲随看来,他和那位昔日的内阁首辅同为“东林党魁首”,但只有他和几位已经撒手人寰的老友才清楚,这韩爌才是真正的“笑面虎”,其心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党派之分,也从未与“九千岁”魏忠贤发生过正面冲突。 若非如此,这韩爌岂能全身而退,甚至依旧在朝野中受到追捧,却迟迟没有受到阉党的迫害? 这见风使舵的韩爌,早就配不上“正人君子”四个字了。 第28章 女真事 九月初三,沈阳城。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日渐兴盛的女真国都在早晚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往来的行商们不自觉增加了衣衫,但城中的街道上却依旧“人声鼎沸”,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自天启五年,老汗努尔哈赤正式迁都以来,饱受战乱摧残以至于人口凋零的沈阳城便迅速“起死回生”,尤其是在皇太极于今年正月,趁着冰雪尚未融化之际,强行渡过鸭绿江,将战火蔓延至对岸的朝鲜之后,沈阳城便更加热闹繁华。 女真人,蒙古人,朝鲜人,乃至于操着各地口音的大明商人在沈阳城中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服饰和生活习惯也在城中产生剧烈的碰撞,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这座女真国都。 但归根结底,这沈阳城依旧是以女真人为主导,脸上挂满了讪笑和贪婪的大明商人在望着街角处来回梭巡的八旗兵丁,仍会下意识在心中冒出感慨和悲戚;身材魁梧的八旗将校们也会在与明国商人交易后露出不加掩饰的狞笑。 在沈阳城中,大明的一切均是拥有着对应的筹码。 兵刃,甲胄,茶叶,丝绸,粮草,这些理应被大明严格管控的物资却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沈阳城中,任由蒙古人和女真人挑选,至于最为宝贵的“情报”,则只有大金的核心圈层方才有资格知晓。 ... ... 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中,皇太极傲然坐在那把他梦寐以求方才得到的汗位椅子上,眼神睥睨的望着殿中神情各异的朝臣们。 尽管皇太极掌权不久,但因殿中落针可闻,气氛如冰雪般冷凝的缘故,面容与努尔哈赤有三分相似的皇太极竟是给了殿中众臣莫大压力,让一些原本在内心对其颇为不屑的官员悻悻的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犀利的眼神对视。 此时的皇太极双拳紧握,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怒火,肥胖的身体更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不断颤抖着。 鼠目寸光,都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前些时日,他本是想趁着明国那木匠皇帝病重,大明朝风雨飘摇之际,再度发兵宁锦,却被以大贝勒代善为首的朝臣们劝阻,不得不“休养生息”,以待将来。 可现如今,一则自明国内部传回的消息,却是让他如坐针毡,再也沉不住气。 “尔等都哑巴了不成?” “明国的小皇帝已经下旨起复王在晋,毕自严,袁可立。” “这几人的名字,尔等应该都听过吧。” “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终于,随着皇太极的一声冷笑,汗王宫中令人压抑的沉默终是被打破,但皇太极这冰冷的话语却是让刚欲趁机喘气的大金朝臣们如遭雷击,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闻言,就连与皇太极并肩而立,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三大和硕贝勒也纷纷睁开了眼睛,自眼眸深处射出犀利的精光。 王在晋,毕自严,袁可立,这三个名字在他们大金国内确实如雷贯耳。 尤其是后者,其分量甚至能够与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相提并论。 不过随着老汗努尔哈赤及其麾下的“开国五大臣”先后病逝,如今的大金国内早就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位在辽东主政多年的李成梁;倒是这袁可立,是真真正正值得被他们大金郑重对待的“心腹大患”。 天启二年,明国小皇帝决意设立“登莱镇”,并以这袁可立为登莱巡抚。 袁可立在走马上任之后,仅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便让当地常年疏于操练的卫所官兵们恢复了斗志,并在随后的日子里与驻扎在皮岛上的“东江镇”将士互为掎角之势,让他们大金苦不堪言。 若不是后来明国小皇帝听信谗言,将这袁可立调离登莱,只怕他们大金在辽镇的局势会比现在要严峻许多。 可现在,明国那新继位的崇祯皇帝却突然将这袁可立起复,这不由得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扑面而来的压力。 至于那王在晋和毕自严二人,同样是明国内部为数不多的“治世能臣”,让他们大金吃了不少苦头。 “大汗,消息可靠吗?” 许是知晓自己当日以“养兵蓄锐”为由劝阻皇太极出兵在如今看来有些理亏,大贝勒代善主动放低了姿态,并未像往常那般直呼皇太极的大名,而是破天荒的以“大汗”相称。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皇太极心中的怒火也有所缓解,转而朝着代善轻轻颔首:“二哥,是山西那边送来的消息,应当是做不了假。” 山西! 这两个字眼一经出现,汗王宫中的气氛便更加冷凝,更有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凝重之色。 他们这些人能够位列汗王宫听政,自是知晓大汗口中“山西”的含金量。 从老汗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开始,他们大金在这辽镇无往而不利的背后,那些山西商人可是居功甚伟。 这些山西商人送来的情报,其真假已是不言而喻了。 “还请大汗息怒。” “此事或许也是咱们大金的一个机会。” 就在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消除皇太极怒火的时候,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便侧身出列,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虽然目前来看,明国的崇祯皇帝突然将袁可立等人起复,对于他们大金而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耗”,但若是操控得当,未必不能将其转换为“喜讯”。 “哦?” 闻言,皇太极的脸上便流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转而将不辨喜怒的眼神投向了“胜券在握”的范文程。 这个汉人奴才,确实为他大金提出过许多让人拍案叫绝的计谋。 “敢叫大汗知晓,”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范文程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明国新帝继位,其朝局内部暗流涌动。” “如今小皇帝贸然起复袁可立等人,必会引起那些东林党官员的不满。” “依奴才愚见,可派人前往京城散播谣言,为那些东林党造势。” “一旦东林掌权,明国便会重新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讧。” 言罢,范文程便不由自主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了明国京师所在的方向。 作为当年的“秀才公”,他太清楚明国那些“东林党”的真实面目了。 或许万历年间,那些以顾宪成,赵南星为首的东林官员们还算有些“操守”,毕生所求也是为了更好的治理朝政,但随着“党争”的日益加剧,那些东林党官员的初衷和底线便渐渐发生了改变。 这些眼高手低的“正人君子们”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硬生生将固若金汤的沈阳城和辽阳城拱手送给了他们大金。 哗! 正当范文程愣神的时候,人满为患的汗王殿如狂风掠过,顿时哗然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很显然,这些人也清楚“东林党”的真正样貌。 只要“东林党”继续执政,何愁这明国不灭? “不错!” “范先生所言有理。” “李永芳,你即刻亲自往山西走一趟,务必将此事办理妥当。” 满意的点了点头后,皇太极也向范文程投来了赞赏的眼神,这个汉人奴才还真没有让他失望。 好一手借刀杀人呐。 果然最了解汉人的,还得是汉人。 “奴才遵旨。” 话音未落,一名同样脑后留有金钱鼠尾,但身材却更加健硕的汉人便应声出列,脸上写满了狡猾和精明。 这种事,他最擅长不过了。 ... ... 李永芳,在明官抚顺所游击,授三等副将,辖其众,以上第七子贝勒阿巴泰女妻焉。 《清史稿》 第29章 朝野涌动 九月初十,诸事不宜。 晌午已过,乾清宫暖阁内,身着常服的朱由检立于窗柩旁,凝眉盯着远处宫道上随着秋风摇曳的落叶,脸上表情阴沉到了极点。 另一侧,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在无声的苦笑过后,终是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溅起散落一地的奏本,将其交由角落处大气也不敢喘的随侍宦官们小心保管。 他知晓眼前的天子心情不好。 这些时日,随着天子提拔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徐应元和京营提督太监先后走马上任,天子与外朝那些大臣们的关系便骤然“紧张”起来,尤其是天子对弹劾阉党官员奏本留中不发的态度,更是加剧了紧张。 仅仅两日的功夫,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便将矛头由最初的“阉党”转移到了眼前刚刚继位的天子身上,奏本中诸如“远离阉宦”,“肃清朝野”,“起复东林老臣”等字眼如巨锤般砸向天子,字里行间处处都流露着对天子的不满,就差明说天子不学好了,看的高时明是心惊肉跳。 在他看来,这些御史言官们属实是有些“多管闲事”了,当年的张居正可是内阁首辅,又有太后“撑腰”,方才敢当面训斥万历皇爷;可如今包括东阁大学士李国普在内的几位阁臣们尚且“不闻不问”,这大明朝几时轮到这些御史言官们做主了? “都收好了吧?” 半晌,乾清宫暖阁内的沉默终是被打破,失神恍惚许久的年轻天子缓缓于案牍后落座,朝着不动声色便打扫好一地狼藉的高时明询问道。 “回皇爷的话,按照您的吩咐,都收拾妥当了。” 闻言,高时明便弯了弯本就佝偻的腰,满脸敬畏的回应道。 虽然他起初并不清楚天子为何要令他对这些奏本官员身份逐一核实,但经过一番整理之后,他倒是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丝端倪。 这些“规劝”天子的奏本,除了大多出自御史言官之手,还有便是来自于号称“非翰林,不入阁”的翰林院。 督查院,由前朝的“御史台”衍变而来,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的权柄,乃是大明朝的最高监察机关,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职权,与刑部和大理寺并称三法司。 翰林院,职掌涵盖制作诏令,修著国史,参议朝政等权柄,同时还是朝廷培养高端文官的人才库。 好巧不巧,这两个拥有直接向天子呈递奏本,参议朝政的煊赫衙门,早在万历年间便成为了“东林党”的大本营,这也是东林党为何能够“死而不僵”的根本原因所在。 “哼,这才几天。” “便有人等不及了。” 不置可否的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年轻天子还算稚嫩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冷峻。 如若这些御史言官们只是在“起复东林老臣”上做些文章,他倒勉强还能接受,毕竟“阉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那南京通政使杨所修早就上书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指责其在天启朝勾结权宦,多行不法之事,乃是与已经认罪伏法的前任吏部尚书周应秋一样,都是冤杀“东林六君子”的罪魁祸首。 但就在昨日,竟然有人以“辽东事务”紧急为由,请求起复曾在“宁锦之战”中表现可圈可点的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令其重回辽东坐镇。 更重要的是,这御史言官还在奏本中有意无意的提及,袁崇焕昔日在辽东坐镇时经常受到“阉党”的为难,为了让这位“封疆大吏”能够更好的整饬辽镇,朝廷当吸取天启朝的教训,以德高望重的“老臣”坐镇中枢,确保前线将士们能够再无后顾之忧。 对于这位在历史上号称“五年平辽”的袁大忽悠,朱由检可是闻名已久了,也知晓此人与“东林党”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也没有料到朝中的“东林党”竟然丧心病狂到以辽镇的稳定,来“威胁”他这位天子,强行起复那些望眼欲穿的东林官员。 “去吧。” “告诉内阁,兵部尚书崔呈秀滥用私刑,草芥人命,即刻交由三法司会审。” 在沉吟片刻之后,朱由检自桌案上抽出一封被他专门标注的奏本,在高时明错愕的眼神中交到其手中。 东林党的势力根深蒂固,眼下他还不宜与这些满脑子都想着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东林官员们彻底撕破脸皮。 “奴婢遵旨。” 闻言,高时明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这崔呈秀可是“九千岁”魏忠贤的铁杆心腹,天子此举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便会引来无数涟漪啊。 “陛下,那其余的奏本?” 在小心翼翼的接过朱由检递过来的奏本后,高时明也将目光投向桌案上刚刚被他捡起的奏本,脸上带着一丝征询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刚刚已是瞧过了,今日居然有人上书弹劾当朝首辅黄立极,言辞犀利的抨击其附拥阉党,“诬杀“前任辽东经略熊廷弼,以至于辽镇局势日益紧张。 想当年,这位辽东经略生前坐镇辽东的时候,可没少受到“东林党”的弹劾和编排,以至于其本人不得不在先帝登基之初辞官,将辽镇大权交予了“眼高手低”的袁应泰,最终导致了辽阳城和沈阳城沦陷。 到了天启二年,记吃不记打的“东林党”更是故技重施,出身东林的广宁巡抚王化贞仗着彼时的内阁首辅叶向高乃是其座师的关系,公然与熊廷弼争权,最终导致了广宁城的沦陷,朝廷自此在辽东“由攻转守”。 可现如今,这些东林党们却开始为曾经的“政敌”鸣冤了,当真是讽刺至极。 “留中不发。” 没有丝毫的犹豫,案牍后的朱由检果断摇头,眼神坚毅的吓人。 相比较根深蒂固的“东林党”,阉党同样是遍布大明朝野,岂可像原本历史上那般,将其一网打尽,以至于东林党再度把持朝局? “遵旨。” 虽然对天子的反应早有预料,但高时明仍是苦涩一笑,这留中不发终究是权宜之计,以外朝那些御史言官们前仆后继的架势来看,只怕用不了几日,“怠政”的帽子便要扣到天子头上了。 这朝野间的暗流涌动,很快便要摆到明面上来了。 第30章 腾骧四卫 九月十三,阴。 紫禁城的秋意渐浓,宫道上的落叶渐渐多了起来,宫娥内侍也因此更加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不适的萧瑟悲凉之感。 三日前,宫中传出旨意,兵部尚书崔呈秀“滥用私刑,草芥人命”,即刻交予三法司会审。 消息一经传出,京师哗然。 当夜,这位在天启朝如日中天,号称“阉党五虎之首”的兵部尚书崔呈秀便在锦衣卫诏狱中畏罪“自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崔呈秀的“畏罪自缢”让外朝的那些斗志盎然的御史言官们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很快便有人将这种“无力”化作动力,继续弹劾朝中逐渐群龙无首的“阉党官员”,并顺势将这把火烧到了当朝首辅黄立极的身上。 面对着纷涌而至的弹劾奏本,早就有心“激流勇退”的黄立极像是卸下某种包袱一般,一日之内连上三道“乞骸骨”的奏本,并最终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新天子的允准。 据某些“好事之人”说,这位与“阉党”关系颇深的首辅在得知自己能够“乞骸骨”,离开局势日益剑拔弩张的京师之后,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释然笑容。 仅仅一夜过后,这位曾经的百官之首便在天色尚未大亮之际,在几名亲随的簇拥下,逆着晨雾离开了北京城,其卸任的寒酸程度,几乎仅次于当年的严嵩。 许是对天子“知错就改”的态度十分满意,在兵部尚书崔呈秀和首辅黄立极两位阉党骨干接连退出官场之后,朝中的御史言官们也不似最初那般咄咄逼人,原本混乱的朝野秩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但所有人都知晓,这一切不过是风雨欲来时的宁静,大明朝的朝局依旧剑拔弩张。 ... ... 西苑,豹房。 此地坐落于皇城以西,因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在扩建宫城的时候,将皇城向南偏移,故此将原本在前元作为皇宫核心的太液池及以西的地区御苑,改称西苑。 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及岸边若隐若现的建筑,正在诸多禁军将士簇拥下的大明天子缓缓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高伴伴,世人都说这豹房乃是武宗皇帝纵情享乐的场所,但朕却也听过一个说法,说是这豹房在正德朝,其实才是我大明的权力中枢?” 因为才刚刚学会骑马,朱由检的身躯不断摇晃,但犀利如刀的眸子仍是盯着远处岸边那愈发清晰,却处处透露着破败凄凉的宫苑建筑。 经过十余日的朝夕相处,在外人看来“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成为“内相”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也渐渐摸清了身旁这位新天子的脾气秉性,知晓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对于“军权”似乎格外看重。 默默在心中整理了一番说辞之后,高时明便小心翼翼的开口:“皇爷英明,正德皇爷当年的确曾在此地处理朝政。” 言罢,也不待朱由检有所反应,这高时明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除了处理朝政之外,正德皇爷还曾在此检阅军队呐。” 此话一出,同样陪伴在朱由检身旁的腾骧左卫千户黄得功便有些诧异的瞧了一眼这位其貌不扬的掌印太监,暗道内相这话若是宣扬出去,必然会在外朝引来一番轩然大波。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位行为处事“不似人君”的武宗皇帝可是比当年那位下落不明的“建文帝”还要敏感,有关于武宗皇帝的一切更是宫中的禁忌,少有人敢随便提及,遑论是整饬军队这等在文官眼中“离经叛道”之事。 “唔。”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朱由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复杂和惆怅之色却更加明显。 自武宗皇帝之后,这大明朝的天子们就像是一只“囚鸟”,被牢牢困死在紫禁城中,莫说像武宗皇帝那般御驾亲征,就连离开这北京城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的祖父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但一生也只离开过北京城三次,且全部是前往昌平天寿山检阅自己的陵寝。 “走吧,莫要让朕的将士们久等了。” 半晌,一阵秋风掠过,将朱由检凌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让这位年轻天子有些笨拙的扬起马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直奔远处修建在太液池旁的校场而去。 虽然随着武宗皇帝的猝然长逝,一度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豹房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因“腾骧四卫”肩负着戍守皇城的重任,这座始建于正德年间,巅峰时可容纳数万人“阅兵”的校场却得以保存至今。 ... ... 不过盏茶的功夫,旌旗招展的校场便是赫然映入朱由检的眼帘,让其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肌,身上所穿的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几名身穿甲胄的“武臣”便已然迎面走来,其中领头的便是前些时日刚刚被天子任命为“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徐应元。 除了精神焕发,笑容可掬的徐应元之外,在天启朝“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也赫然在列。 见状,簇拥在朱由检身旁的禁军将士们便不由自主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果然是君心难测呐。 外朝那些大臣们不知疲倦一般的四处奔走,满脑子都想着“拨乱反正”,“肃清朝野”,但作为“祸乱”根源的魏忠贤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们的面前。 “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没有在意诸多骑士脸上的异样,御马监提督徐应元和东厂提督魏忠贤快走几步之后,同时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朝着眼前的天子行礼道。 “朕安。” 随意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便将众人唤起,并在徐应元笑容可掬的介绍下,大步朝着眼前的校场而去。 “敢叫陛下知晓,虽然早在永乐朝,便有御马监提督禁军的先例,但其驻地一直飘忽不定。” “直至武宗皇爷继位,着手修建豹房,方才将腾骧四卫的驻地定在此地,并流传至今。” 因为早已提前收到过朱由检要来豹房“检阅”腾骧四卫的消息,这座略显破败的校场中已是临时用碎石夯土搭建了一座高台,数千名兵卒更是在校场中央等候多时。 迫不及待的登上高台后,朱由检便举目远眺,但其原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却在几个呼吸后变得有些铁青。 目之所及之处,除了站在前排的兵丁们穿戴还算齐整之外,后排的兵丁们几乎可以用“滥竽充数”来形容,不仅甲胄制式颜色各不相同,有的人干脆就是握着一杆光秃秃的长枪。 尽管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朱由检此刻仍是不禁眉头紧锁。 堂堂天子亲军,却崩坏至此,难怪昔日的“客氏”仅凭着手中那支由太监组成的军队,便敢妄想做则天皇帝第二。 “奴婢办事不利,陛下息怒。” 感受着朱由检身上那愈发浓郁的戾气,原本还想着蒙混过关的徐应元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无奈。 他受眼前的天子钦点,接任执掌御马监,满打满算才多长时间?这“腾骧四卫”崩坏至此,与他实在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作为“天子家奴”,似这等推卸责任的话语,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你一个做太监的没有错,那难道是天子做错了吗? “魏伴伴,怎么回事?” 摆手止住徐应元的呼喝后,朱由检便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这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 虽说这御马监早先是涂文辅管着,但若是说魏忠贤对此毫不知情,朱由检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第31章 整饬亲军 “启禀陛下,腾骧四卫虽由御马监节制,但军饷的统筹和预算主体却一直由户部负责。” “自万历十六年开始,户部便连年削减腾骧四卫的军饷。” “腾骧四卫兵册共计六千五百人,兵部却只拨付一卫的军饷。” “其余将士的军饷,兵刃甲胄采买,均由内帑负责。” 迎着朱由检有些严肃的眼神,掌权多年的魏忠贤缓缓道出了一则少有人知晓的“秘辛”,令高台上原本神色还有些不太自然的四卫营将士们纷纷面露愕然之色。 难怪他们近些年的军饷一直是由御马监的公公们发放,合着闹了半天,是外朝的那群文官们早就将他们的军饷砍掉了? “原来如此。” 短暂的错愕过后,朱由检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显然是接受了魏忠贤这个听上去有些荒诞,但细想之下又十分符合“大明国情”的说法。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自“土木堡之变”结束,军权重回兵部之后,大明朝的朝臣们为了削弱皇帝对于军权的掌控便是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最为“釜底抽薪”的便是直接削减兵员的军饷预算。 例如曾作为大明战力巅峰的“京师三大营”理论上兵册满编应为四十余万人,但经过常年的“潜移默化”,如今驻扎在京师脚下的兵卒们怕是连十万人都凑不出来。 即便如此,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的将校和勋贵们还要上下其手,贪墨军饷,监守自盗。 也正是因为大明的官兵们常年领不到军饷,故此方才在原本的历史上逐渐成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状况: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朕欲整饬亲军,魏伴伴有何教朕?” 这一次,朱由检直接掠过了欲言又止的徐应元,转而继续向魏忠贤发问。 他刚刚粗略的瞧了一眼,校场中披甲执刃的兵丁们应在两千人以上,余下的兵丁们顶不济也能握有一杆长枪,仅靠兵部拨付的那一卫的军饷显然是难以达到如此规模的。 这说明魏忠贤在“腾骧四卫”是下了功夫的。 “回禀陛下,”闻言,魏忠贤的声音明显激昂了许多,拱手道“只需足额发饷,屏退军中占役者,便可提升儿郎们的士气和军心。” “如此日日操练,不出半年,四卫营的将士们必然脱胎换骨。” 虽然在嘉靖朝,那些文官们便将武宗皇帝下令边镇精锐每年进京当值,轮番充当“天子亲军”的政策给取消了,但四卫营的这些将士们依旧是由北直隶各府县的“良家子”选拔而来,兵员素质比那些“兵痞子”强上许多,此外军中的将校们也多是在边镇立下战功,方才得以进京的悍勇之辈。 “准了。” “腾骧四卫的军饷,皆由朕的内帑拨付。” 没有丝毫的犹豫,朱由检那清冷且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在高台上炸响,让魏忠贤刚刚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所谓内帑,便是指皇帝可以随意支配,无需由户部批文的钱粮,即皇帝的“私房钱”。 “陛下英明,”错愕过后,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便一个头磕在地上,脸上流露出些许轻松和释然。 不管魏忠贤对这“腾骧四卫”如何知根知底,但他徐应元方才是名义上的御马监提督,日后腾骧四卫的兵力越强,他在天子的心目中也就越重。 至于刚才魏忠贤在话语中提及的“占役”问题,徐应元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他也知晓,这些能够堂而皇之在“腾骧四卫”占役,吃空饷的,多是与京中勋贵或者“皇亲国戚”沾亲带故之人,但此事是天子的授意,他还有何忌惮的? “高伴伴,皇兄给朕留下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在亲眼瞧见了“腾骧四卫”的现状之后,朱由检心中对于整饬军权的念想便愈发迫切。 有钱才是硬道理。 “回陛下,近年来辽镇军费连年增长,西南那边也在用兵,如今内廷的银子已是不足百万两。” 听闻朱由检点到自己的名字,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赶忙上前一步,余光则是不经意间在魏忠贤的老脸上掠过。 在执掌司礼监之初,他也以为先帝留下的“内帑”会富可敌国,毕竟以“九千岁”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官员们可是出了名的的贪财,这些钱粮堆积起来怕是比小山都高。 只是当他亲眼瞧见并核实了内帑的账本之后,他方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误会了这位昔日的“死对头”。 先帝在位不过七年时间,但大明的“战事”却是连年不断。 且先不说如今在辽东如日中天,公然建国称汗的建州女真,就说那同样在西南盘根错节的永宁土司奢氏和水西安氏,哪个是易于之辈? 尤其是后者,早在前汉三国时期便盘踞在鸭池河畔,传承至今已有千余年的历史,是整个西南边陲势力最庞大的土司之一。 为了挫败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和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掀起的叛乱,朝廷同样在西南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钱粮源源不断的运抵至西南。 毫不夸张的说,若非这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于天启元年起兵,让大明的西南边陲燃起狼烟,辽镇的女真人绝不会拥有眼下这般气候。 除了西南这场持续至今还未解决的“奢安之乱”外,前些年的时候,白莲教的贼人徐鸿儒还在山东兖州建国称帝,虽然很快便被朝廷镇压,但同样耗费了大量的钱粮。 另外东南沿海地区,为了将霸占澎湖两年之久的荷兰人彻底赶出大明的领土,同样进行了一场长达七个月的战事,最终才如愿以偿的取得了胜利。 而这些战事的花费,绝大多数都是由先帝的“内廷”负责。 “不足百万两..”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朱由检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望向魏忠贤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后世早有记载,于天启朝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在自缢伏诛后,其家产却仅有屈指可数的几千两银子,与想象中的“富可敌国”简直是天壤之变。 因此,许多学者们在经过考究之后,都偏向于魏忠贤及其麾下党羽通过各种手段贪污所得的钱财,绝大多数都由天启皇帝用到了连年不断的战事中,维持着帝国迟钝却最基本的运转。 “还是要搞些钱啊。” 若有所思的低喃过后,年轻的天子便猛然抬头看向远方,清澈的眸子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第32章 勋贵集团 夜深,月色朦胧。 英国公府装修古朴的书房内,身披一件睡袍的英国公张维贤坐于案牍后,眼神复杂的望着眼前不约而同聚集至此的勋贵们。 如今朝中局势剑拔弩张,他本有心像前些年那般深居简出,但奈何京师武勋经过两百余年的“联姻”,早已是同气连枝,关系错综复杂,而他作为这在京勋贵之后,面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实在是不好置之不理。 “国公,前不久宫中传出消息,今日天子驾临西苑太液池,检阅了腾骧四卫。” “听说天子是面露愠色,当众表达了不满..” 眼见得相熟的勋贵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值壮年的阳武侯薛濂便有些急切的起身朝着案牍后面无表情的张维贤拱手道,颤抖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心虚和不安。 “腾骧四卫虽是天子亲军,但也人浮于事,积弊重重,天子即便有所不满也在情理之中,诸位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闻言,张维贤便是缓缓开口,深邃的眸子中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阳武侯薛濂的影响。 “国公此言差矣。” 见眼前的张维贤“装糊涂”,阳武侯薛濂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一声,腾骧四卫的占役中有半数以上都来自于他阳武侯府上。 假若天子有意整饬亲军,清退军中占役,这影响的可是他薛濂的收入。 “腾骧四卫兵册不过六千五百人,天子若是有心整饬,加强皇城戍守,本侯就算舍了这些进项也无所谓,但本侯只怕天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呐。” 事关自身的利益,阳武侯薛濂也顾不上在与眼前的张维贤虚与委蛇,索性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在其余勋贵骤然严肃的眼神中嚷嚷道:“国公可别忘了,天子前些时日可是刚委任了一名京营提督太监。” “本侯找人问过了,这提督太监曹化淳乃是天子在浅邸时的亲随伴当,深受天子的信任和倚重。” “天子刚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的将这曹化淳安插到京营中,其用意恐怕不用本侯向诸位解释了吧?” 此话一出,刚刚还落针可闻的书房中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自家人知自家事。 永乐年间,驻扎在京师西山脚下的三大营兵力多达四十五万,其中还包括了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神机营”。 但随着“瓦剌留学生”的横空出世,大明的京营便瞬间跌下神探,此后虽然经历了数次重建,但始终未能恢复元气。 时至如今,户部发饷虽不足永乐年间时的五成,但京营在册兵丁理论上也应有二十余万人。 但现实是,如今的“京营”兵丁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人,其中还有数量不菲的“老弱病残”,一年到头也领不到一枚铜板的军饷。 这凭空消失的十万京营将士的军饷,自然是早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流入了他们各位勋贵的腰包中,家家有份,年年如此。 “诸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咱们这些人当年对先帝好歹立有拥立之功,昔日魏忠贤掌权的时候,也不敢过于为难咱们;可如今新帝继位,咱们勋贵却是寸功未立。” “天子若是翻起旧账来..” 后面的话,阳武侯薛濂没有多说,但他相信眼前的勋贵们一定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虽说这些“凭空消失”的军饷本就属于朝廷,但他们勋贵和那些掌权的文官心照不宣这么多年了,谁愿意拱手将自己的利益让出去? “阳武侯,你大胆!” 就在书房中气氛愈发诡异,阳武侯薛濂嘴角也浮现出一抹狞笑的时候,张维贤那冰冷却的咆哮声便在众人耳畔旁猛然炸响。 他英国公一脉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便深受皇室信任,而他本人更是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袭爵,执掌提督后军都督府,怎么可能允许这不知死活的阳武侯薛濂当众大放厥词? “国公息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阳武侯薛濂也没继续大言不惭,转身回到最初的位置上,似是被张维贤的厉呵所吓住,但其嘴角却涌现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京营积弊多年,那笔每年都会“凭空消失”的军饷都会按照固定的比例,平均分配到各家勋贵的府上。 倘若天子真的有意整饬京营,且先不论朝中的那些文官们是否会无动于衷,但此举已是结结实实触碰到了他们这些勋贵的根本利益。 正所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勋贵早就没有了国朝初年的风光,如今只能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假若天子将他们勋贵最为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掐断,谁能心甘情愿的接受? “诸位勋贵,稍安勿躁。” “兹事体大,本宫明日便进宫向天子问安。” 瞧着周围脸色隐晦不定的诸多勋贵,案牍后的英国公张维贤不由得再度开口,但在心中却忍不住怪罪起这阳武侯薛濂多事。 约莫从正德朝开始,历任大明天子在登基后都会着手对京营整饬一番,但久而久之便成了走马观花的形式,无人愿意深究。 如今天子虽是设立了京营提督太监,且视察检阅了腾骧四卫,但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出格”之事,这也算三朝老臣的阳武侯薛濂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有劳国公。” “国公辛苦。” 听闻英国公张维贤愿意“挺身而出”,书房中的勋贵们纷纷面露喜色,毕竟张维贤号称“勋贵之首”可不是白叫的,他老人家身上现在还担着京营总督的差事呐。 望着眼前被众人捧为“主心骨”的英国公,阳武侯薛濂颇有些不忿的摇了摇头,正欲起身说些什么,却猛然觉得肩膀被人按住,耳畔旁也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阳武侯,日后可多来本公府上走动走动。” 放眼瞧去,身材有些肥胖的成国公朱纯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且朝着自己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短暂的愣神过后,薛濂便一脸惊喜的答应下来。 这位成国公虽然因为沉默寡言的缘故,平日里与京师的其余勋贵们没有太多的来往,但其府中在京营的“占役”却是勋贵中最多。 他和这位“热衷敛财”的成国公,未来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话题可聊,是该要好好走动一番。 第33章 面圣 次日清晨。 沉闷的宫钟声才刚刚响起,神色疲惫近乎于一夜未眠的英国公张维贤便在十余名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迈入了巍峨的紫禁城。 许是为时尚早,被晨雾笼罩下的紫禁城竟是显得有些“空旷”,直至穿过皇极殿广场后,当值的宫娥内侍方才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忙不迭的朝着身着麒麟补服的张维贤行礼问安。 呼。 一股有些凉意的秋风掠过,张维贤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精神愈发清醒的同时,心情则是更加忐忑不安。 作为“勋贵之首”,他有责任也有义务维系勋贵集团的根本利益;但他英国公府又世受皇恩,他本人在袭爵之后,更是连续三次担任“顾命大臣”。 此等殊荣,在大明朝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从未有人获得过。 一念至此,张维贤便不由自主的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愈发复杂,心中斟酌默诵了无数次的说辞再次被搁置于脑后。 “国公爷,可是着凉了?” “您可是咱们大明的柱石,千万别染了风寒。” 许是察觉到张维贤的异样,一直在默默引路的内侍便主动放慢脚步,一脸关切的询问道。 未等张维贤有所反应,早有那一直跟在队伍中的随侍宦官捧着一件崭新的领袍上前,跪倒在英国公张维贤身前。 “多谢高公公了。” “上了岁数以后,身子确实是不如年轻时结实了。” 任由身后小内侍将领袍穿戴完毕之后,自觉暖和许多的张维贤赶忙朝着刚刚说话的内侍拱了拱手,态度十分温和。 通常情况下,无论是他“英国公”的爵位,亦或者“四朝老臣”的履历,都足以让他在这紫禁城中“畅通无阻”,无需向寻常的随侍宦官道谢寒暄。 但他也没有料到,他在新帝继位后初次请求进宫陛见,便惊动了如今正炙手可热,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的亲自出迎。 感受着领袍所带来的温暖,张维贤忍不住在心中又一次感慨。 天子不仅对他礼遇有加,更是提前考虑到了他年老体弱,专门令人捧着这领袍出宫迎接。 天子还是厚待他们英国公一脉啊。 “国公爷可一定要注意身体。” 趁着这个功夫,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也不忘继续向英国公张维贤“施恩”:“天子前两日还说了,国公劳苦功高,实乃我大明根基柱石。” 他近些时日一直陪伴在天子身旁,自是知晓天子虽然对于京营积弊多年,疏于操练的现状十分不满,但却并未将这不满的情绪波及到名义上提督京营的英国公身上。 相反,在偶尔提及张维贤的时候,新天子的言语间还会流露出由衷的敬意和一丝不知因何产生的感叹。 “陛下言重,老臣实在惶恐。” 闻言,张维贤赶忙朝着乾清宫所在的方向连连作揖,但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复杂,不知待会见了天子后要如何开口。 ... ... “国公爷,您且瞧这边..”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张维贤还沉浸在不知该如何向天子开口的复杂情绪中,耳畔旁便响起了一道有些突兀的呼喝声,将其凌乱的思绪猛然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巍峨的乾清宫已是赫然映入眼帘,而就在不远处的白玉阶梯上,一名身着常袍的少年正笑容可掬的盯着自己,眉眼间与前不久刚刚龙驭宾天的先帝有三份相似。 “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只一愣神的功夫,张维贤便是赶忙一路小跑跪在白玉阶下,声音急促且颤抖的叩首道。 他实在没有料到,他这次进宫面圣,“内相”高时明不仅从宫门口亲自相迎,就连天子也在这乾清宫外等候。 这份恩典,是他张维贤袭爵以来,从未有过的。 “国公不必多礼。” 在张维贤更加激动眼神的注视下,身材尚有些瘦弱的天子亲自走下阶梯,甚至还亲手将其搀起,语气真挚且诚恳:“朕早就想抽时间和老国公一叙了。” “谢陛下。” 感受着臂膀处传来的力量,张维贤激动且颤抖的起身,随同朱由检迈入早已门洞大开的乾清宫。 ... ... “老国公清晨进宫,可是有何要事?” 温度适宜的暖阁中,待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亲自为张维贤送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后,在御案后落座的朱由检便“主动发难”,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 “臣是为了四卫营之事而来..” 事发突然,本就思绪恍惚的英国公张维贤下意识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充斥着不安和紧张的眸子正好对上了朱由检那张淡然如水,仿佛毫不意外的脸颊。 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的英国公张维贤也不气恼,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后,便是满脸苦涩的拱手道:“臣知晓四卫营兵微将寡,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虽然那“腾骧四卫”乃是由御马监提督的天子亲军,但京师的这些勋贵们也没少利用权力上下其手,往四卫营安插些府中小妾的远亲,或者得力管家的子侄。 毕竟这“腾骧四卫”的待遇和“未来发展”,均是远胜于那个名存实亡的京营。 不过张维贤也在心中笃定主意,倘若天子真的如那阳武侯薛濂所说,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真正目标乃是那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他就是拼着得罪其余勋贵的风险,也要将府中的“占役”尽数清退。 反正“贪墨军饷,中饱私囊”这种事,名义上说是各家勋贵人人有份,但真正的大头都被那几家祖上曾先后担任过京营提督的勋贵霸占了,绝大多数的伯爵每年也就能象征性的分得数百两银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老国公不必多心。” 在听了张维贤的来意之后,朱由检稚嫩的脸颊上顿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随即便风轻云淡的将其一笔带过,似是不准备深究。 腾骧四卫乃是他的“亲军”,驻地都在皇宫大内之中,他若是有心整饬,其实并不会遇到太多的阻力。 他真正的目标,还是那个京师附近规模最大,实力最弱的武装力量。 第34章 抛砖引玉 “老国公,如何看待这女真建奴呐。” 气氛还算融洽的乾清宫暖阁内,坐落于案牍后的年轻天子嘴角含笑,猛然将话题由驻扎在皇宫大内中的“腾骧四卫”,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辽镇。 “回禀陛下,”涉及军国大事,张维贤的脸上也闪过一抹严肃之色,郑重其事的拱手道:“臣以为建奴狼子野心,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 虽然朝廷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连续取得了“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两场胜利,朝中和民间也渐渐有了唱衰建奴的声音,但老成持重的张维贤却从未被冲昏头脑,依旧保持着冷静,甚至比以往还要警惕。 昔日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在位时,其麾下所谓的“八旗铁骑”虽是战力彪悍,但却不善攻城,若非他们大明内部“自乱阵脚”,建奴此生都难以染指辽沈,更别提重兵云集,号称“辽镇大本营”的广宁城。 除此之外,那努尔哈赤的“野心”也只停留在偏安一隅,对其国内“子民”采取高压的统治,以维系其权利地位,治国的手段不及其领兵打仗的一半。 但是女真新任大汗皇太极的脾气秉性却和其父努尔哈赤截然不同,这位传闻中自幼不喜舞文弄枪的女真大汗才刚刚继位,便着手打破了朝鲜半岛的僵局,兵峰直抵朝鲜国都城下,逼迫那朝鲜国王李倧签订了“城下之盟”,让大明在辽镇失去了所剩不多的“盟友”。 除了“见风使舵”的朝鲜人之外,皇太极还将目光对准了漠南草原上的蒙古部落,通过“联姻”等方式进一步加强与蒙古人的关系,进一步确保了女真建奴的后方稳定。 这一连串的举措不仅证明了皇太极的“治国安邦”的手段远胜于其父努尔哈赤,更是暴露了皇太极不断滋生膨胀的野心。 “老国公所言甚是。” 闻听耳畔旁斩钉截铁的呼喝声,朱由检稚嫩的脸颊上先是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而后便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掌权多年的京营提督,这战略眼光比朝中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们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朕也觉得这建奴乃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尤其是那皇太极已经连续迎娶了多位出身于蒙古科尔沁部的福晋,建奴和蒙古之间的关系愈发亲密。” “正所谓御敌**里之外。” “朕想着,是不是趁着建奴和蒙古暂且无心分兵的功夫,让京营的将士们先操练起来,以避免重现当年的庚戌之变呐。” 轰! 朱由检的声音虽是不大,语气也十分淡然,但落在张维贤的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让他的身躯猛然一震,刚刚放松下来的老脸上也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庚戌之变!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汗领兵由“古北口”杀入蓟镇关内,后兵临北京城下,纵兵四掠多日后方才离去,史称庚戌之变。 “陛下英明..” 心神激荡之下,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英国公张维贤也不禁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天子的“诛心之言”。 昔日庚戌之变爆发时,京师已经承平百年之久,京营在役的兵丁不过五万余人,其中一半为老弱,一半为内外提督大臣的家役,且缺少兵刃甲胄,根本没有战斗力可言,以至于让俺答汗的骑兵肆意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 庚戌之变结束后,痛定思痛的嘉靖皇帝下旨重组京营,设立了京营总督戎政,又选拔九边精锐入京戍卫,并设立蓟辽总督大臣,辖蓟州﹑保定﹑辽东三镇,方才逐渐挫败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 时光境迁,如今七十余年的时间过去了,大明朝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不仅辽镇战事频发,这京师大营也名存实亡,细细想来确实是隐患不断。 “老国公,您是我大明的柱石,朕也不瞒您。” “自从戚少保离职后,护卫京师的蓟镇边军便是一蹶不振,朕每每想起便是寝食难安呐。” “蓟镇的边军们指望不上,朕便只能寄希望于京营将士呐。” 望着一脸惶恐的英国公张维贤,朱由检的语气愈发诚恳真挚,毫不避讳的点出了自身没有“安全感”的处境。 国朝初年,京营的将士们曾跟随在成祖朱棣麾下数次深入大漠,将蒙古鞑子打的望风而逃;号称“京师门户”的蓟镇边军,也在“戚少保”戚继光的整饬下战力悍然,逼得蒙古朵颜卫首领亲自至喜峰口关隘跪地请降,此后再也不敢进犯蓟镇。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张维贤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复杂。 图穷匕首见。 还真被那阳武侯薛濂猜中了,天子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最终目的乃是那支驻扎在京师西山脚下的京营。 但即便不提朝中那些暗中使绊子的文官,京师的勋贵们也大多都视财如命,以他们的脾气秉性,如何甘心将到手的利益让出来? 要知晓,即便是“九千岁”魏忠贤当权的时候,都不曾敢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陛下,只怕京师的勋贵们不会答应呐。” 虽然笃定自己绝不会做天子的“绊脚石”,但张维贤的老脸上仍是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忧之色。 自“土木堡之变”结束后,京师大营便渐渐成为了勋贵们中饱私囊的“后花园”,虽然起初的时候还有些“正直”的文官会上书弹劾这些喝兵血的勋贵,但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 天子若是想要整饬京营,首当其冲的阻力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其次便是朝着那些满脑子都想着阻挠天子触碰军权的文官。 在这件事上,向来是彼此看不过眼的两方势力,倒是能达成高度的一致。 “兹事体大,朕不会轻举妄动。” “还请国公出宫后,替朕宽慰一下诸位勋贵。” “朕心中自有定夺。” 朝着张维贤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后,朱由检便猛然将目光投向辽东,清瘦的脸庞上也涌现出一丝期待。 在“羽翼”尚未丰满前,他暂且还不会与这些勋贵们撕破脸皮,眼下他最需要的便是“时间”。 算算时间,那位“明末良将第一人”也该收到自己的旨意了吧。 第35章 明末第一良将 辽东,锦州城。 自天启二年,女真建奴趁着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不和,趁虚而入拿下了号称“辽镇大本营”的广宁城之后,锦州城便成为了与建奴交锋的最紧要屏障,巍峨高大的城墙上满是战火留下的痕迹,叫人望而却步。 虽然已是深夜,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内,此刻却依旧灯火通明,并不时传来有些急切的呼喝声。 透过门缝向内观瞧,这宅子的装修陈设虽是简单,毫无奢华之风,但墙壁和角落处均是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刃,一瞧便知晓这宅子的主人乃是行伍出身。 借着桌案上的烛火,隐约能够瞧清桌案正中的位置做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眉眼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双眸炯炯有神。 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房间中的气氛颇有些冷凝,空气中都流露着一股紧张的味道,让房间中其余几名汉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面露惊疑之色。 “叔父,我曹氏世受皇恩,如今天子有诏,理应即刻奉旨进京,只是如今这锦州城群龙无首,那些女真鞑子近来又蠢蠢欲动,活跃的厉害。” “若是我等奉旨进京,只怕建奴鞑子闻讯之后便会卷土重来,将这锦州城置于危难之际。” 在沉默半晌之后,一名面容与坐在主位的武将有些许相似的年轻人终是硬着头皮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低沉的声音中透露着难以容言语形容的无奈和不安。 古人云:时不待我。 朝廷好不容易才通过两场胜仗勉强平衡了辽东战场的局势,实在经不起半点闪失呐。 几个呼吸之后,官厅中的其余几名汉子也是纷纷下意识出声道:“将主,变蛟所言有理。” “非是我等想要抗旨,实在是这辽东局势诡谲多变,咱们轻易走不得啊。” 瞧着眼前脸色涨红的侄子,以及眼神炽热的副将亲兵,坐在主位的武将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但最终还是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我曹家世受皇恩,如今天子有诏,焉敢坐视不理。” “况且天子信重武臣,更是吾辈求之不得的荣耀,我曹文诏怎能置身事外?” 一语作罢,刚刚还有些喧嚣的房间中再度落针可闻,几名壮汉均是默默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神情愈发挣扎,而坐在主位的曹文诏则是默默将目光投向了京师的方向,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窥伺到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 且先不提他曹文诏“忠心耿耿”,断然没有抗旨不尊的道理,光是他今日收到的那封“圣旨”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毕竟他收到的“诏书”可不是仅代表着皇帝意志的“中旨”,而是由内阁披红,拥有行政命令的圣旨。 天子在圣旨中明确要求,令他曹文诏率领着子侄兄弟及麾下标营,即刻进京面圣。 所谓“标营”,便是指由他亲自指挥的心腹亲兵。 先帝猝然长逝,新帝继位尚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面对着朝中的暗流涌动,天子是如何说服那些“固步自封”的文官,令自己这位一直在边镇任职的武将率兵进京呢? 更重要的是,天子是如何知晓自己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曹文诏虽然出身将门世家,祖上世代在大同边军任职,但一直未能“出人头地”,倒是他曹文诏因为天生神力,作战勇猛,曾先后得到经略熊廷弼和“帝师”孙承宗的赏识,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做到了游击将军的位置。 但“游击将军”在这重兵云集的辽镇虽不敢说多如牛毛,但至少称不上“屈指可数”,天子为何会偏偏看中了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宁锦大捷”中的表现得到了天子的赏识? 一念至此,曹文诏便忍不住面露激动之色,满是老茧的右手不经意掠过腰间的刀柄。 “既然叔父心意已决,小侄这就派人去通禀兵备道衙门,并上书督师大人,着手准备返京。” 眼见得曹文诏笃定注意,自幼在其身旁长大的曹变蛟便毫不犹豫的起身,作势便要朝着外间而去。 作为锦州城中近些年崛起的“后起之秀”,他们曹氏叔侄虽然仍不如总兵满桂那般“大名鼎鼎”,也不似辽东将门出身,势力根深蒂固的总兵官祖大寿那般“威名远扬”,但却是城中不可或缺的“骨干力量”。 若非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坚持“以辽人守辽土”,有意打压似他们这些“关内兵”,他们叔侄的战功还要再煊赫许多。 如今他们叔侄即将进京,为避免锦州城“空虚”,让虎视眈眈的建奴有机可乘,还是需要提前向宁远的辽东督师通禀一声,以防不靖。 “慢着。” 就在曹变蛟即将推开房门,直奔不远处兵备道衙门的时候,曹文诏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其耳畔旁猛然响起。 见曹变蛟面露不解之色,曹文诏那张因常年作战而导致有些黝黑粗糙的脸颊上也露出了一抹无奈之色。 自己的这个侄子,一身勇武丝毫不亚于自己,唯独这性子太过于急躁,日后还需要好好打磨。 “天子虽远在京师,但却安排的滴水不漏,早已传书宁远督师府,免去了我等的后顾之忧。” 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摸出圣旨,曹文诏那深邃的眸子再度投向了京师,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就在两个月前,连续取得了“宁锦大捷”和“宁远大捷”的巡抚袁崇焕为了能够彻底独揽辽镇大权,通过“以退为进”的方式,上书向病重的先帝请辞,却不曾想弄巧成拙,被先帝勒令回乡,由与袁崇焕向来不和的督师王之臣重镇辽东。 现如今,关于袁崇焕和王之臣之间的矛盾,在这辽镇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其性质颇有些类似于当年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的那场争执。 其矛盾的核心根源,便爆发在去年四月,袁崇焕奉命修建“关宁锦防线时”,在总兵满桂的去留问题上。 袁崇焕为了达到“以辽人守辽土”的目的,上书请求将出身蒙古,祖籍山西宣府的满桂调离辽镇,而王之臣则强烈反对,要求满桂留任。 经过一系列的“斗争”,这场争执最终以满桂调任山海关,而关外士兵将领皆由袁崇焕派遣的结果结束。 身处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曹文诏倒也后知后觉的琢磨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辽东巡抚袁崇焕虽“战功赫赫”,连续挫败了建奴两次攻势,但究其根本,却多是依仗“红夷大炮”之威,以及全面放权于辽东本地将门。 此举短时间内或可让辽镇将校们“感恩戴德”,但长此以往便滋生其拥兵自重的野心,于国无益。 至于公然与袁崇焕唱反调的督师王之臣,此人虽深谙官场上“中庸制衡”之道,且为人还算公正,也能体恤军中士卒,但其终究不通行伍之事,自到任以来便“碌碌无为”,没有开阔进取之心。 此人坐镇辽东,短时间内或可保障辽镇安稳,不出大错,但长远来看仍不是坐镇辽东的最佳人选。 若有机会,待他进京面圣之后,还是要向天子“提醒一二”,以免葬送了辽镇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元气。 ... ... 王之臣,主持熟夷情,可备经略之用。 《官宦王之臣传》 第36章 大朝会(上) 九月十五,诸事不宜。 昨夜才刚刚下过一场秋雨,京师青石砖板的街道上尚存着不少水坑,空气也湿润的厉害,配合着一股迎面而来的秋风,倒是让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官袍,口中低声叫骂个不停。 虽然天色尚未完全大亮,但巍峨的皇城外已是人满为患,入目尽是穿着各式各样官袍的官员。 今日便是天子自登基以来举行的第一场“大朝会”,京师内外凡是有资格参加的官员系数到场,默默等待着宫门开启的刹那。 因为首辅黄立极已于多日前“黯然致仕”,如今内阁暂由次辅施鳯来代为主持,但不知是不是预感到今日便是自己参加的最后一次“大朝会”,这位年过六旬的次辅面无表情,除了时不时与身后的阁臣张瑞图窃窃私语几句之外,在未理会任何人的“吹捧”或“挑衅”。 除了这两位“仕途堪忧”的阁臣之外,稍微落后几个身份,身着绯袍的六部尚书和侍郎们也是惴惴不安,脸上满是惊忧之色,不知今日能否“全身而退”。 天启三年,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在先帝的默许下开始展露爪牙,并效仿昔日“众正盈朝”的东林党,大肆扶持党羽心腹,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朝中风气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至内阁首辅,下至地方巡抚,要么是“阉党骨干”,要么与阉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少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如今新帝继位,朝中东林卷土重来,拨乱反正的风不可避免的吹到了六部的身上。 先是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周应秋因滥用职权,致使“东林六君子”锒铛入狱,再到兵部尚书崔呈秀于锦衣卫诏狱“畏罪自缢”,短短十余天的时间里,阉党便接连失去了两位核心。 群龙无首之下,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的“阉党”瞬间土崩瓦解,甚至有人为了自谋生路,开始互相碾压,将矛头对准了往日谈笑风生的“同僚”。 今日天子召开大朝会,朝中的东林势必会“趁势追击”,届时不知他们这些人还能否继续“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这些交头接耳的六部堂官和侍郎们便是低声暗叹,脸上满是悲戚之色,似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不同于这些如丧考妣的绯袍高官,站在队伍后半段的御史言官们此刻倒是欢呼雀跃,难掩心中的激动和迫切,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冰冷天气的影响。 主管官员升迁的周应秋已是伏诛,号称“五虎之首”的崔呈秀也畏罪自缢,就连那一直在“和稀泥”的首辅黄立极也不堪重负,灰溜溜的离开了北京城,只留下次辅施鳯来和张瑞图还在苦苦支撑。 但以如今这局面来看,施鳯来和张瑞图这两人也坚持不了多久,至多在今日“朝会”结束后便要迫于朝野间的压力,再度向天子递交辞呈,退位让贤。 至于那一向正值,以“直谏”而闻名的李国普,其实也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合适人选。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昔日阉党“如日中天”的时候,留着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的朝臣也就罢了;但如今“阉党”已是穷途末路,东林众君子蓄势待发,这阁臣的位置自是不能任由李国普一直霸占。 嗡嗡嗡。 正当这些御史言官们幻想着待会“慷慨激昂”,在朝中“大展身手”的时候,耳畔旁便是响起了沉闷肃穆的宫钟声。 放眼瞧去,被晨雾所笼罩的宫门已是缓缓开启。 “肃静。” 见状,负责监督官员仪容仪表,维持纪律秩序的鸿胪寺官员们赶忙侧身出列,惹得队伍中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简单的整理了一番身上凌乱的衣衫后,冗长的队伍便按照“文左武由”的规矩,次第有序的迈入虽一片寂静,但空气中都涌动着躁动的紫禁城。 这是山雨欲来前的安静。 ... ... 沿着宽敞平坦的宫道,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心思各异的众臣便越过金水桥,巍峨肃穆的皇极殿也赫然映入眼帘。 作为“三大殿”中规模最大最恢弘的宫殿,皇极殿向来用于举行重大事项。 二十多天前,新帝便是以“信王”的身份在此接受百官的劝进,正式登基称帝,成为大明朝的第十六位天子,年号定为崇祯。 望着眼前愈发清晰的宫殿,次辅施鳯来的脚步虽是不停,但表情却肉眼可见的复杂起来。 随着首辅黄立极的黯然致仕,他距离那“百官之首”只是一步之遥,只可惜这小小的一步,对他而言却与那难以跨越的鸿沟没有半点区别。 哪怕相隔甚远,他也能敏锐察觉到那些御史言官们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 这些东林党,还如当年那般好斗。 呼。 轻叹了口气,自知事不可为的施鳯来便率先迈入了早已灯火通明的皇极殿,身后稍微有些停滞的队伍们也鱼贯而出,按照各自的官阶品秩,于皇极殿中站定。 此时殿外的天色依旧朦胧,但殿中的朝臣们却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茫然和睡意,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颊中充斥着兴奋,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他们已是迫不及待了。 “肃静!” 眼见得殿内的喧嚣声愈发刺耳,当值的鸿胪寺官员再度出列,严肃的眼神毫不退缩的与“斗志昂然”的御史言官们对视,令得后者悻悻的缩了缩脖子。 作为朝中出了名的“清水衙门”,无论是东林党执政时,还是阉党当权时,均无人在意“鸿胪寺”这个毫无实权的衙门,这也间接给了鸿胪寺官员一种另类的底气。 好一番折腾之后,皇极殿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此时殿中众臣耳畔旁也响起了悦耳的钟鼓声。 顷刻间,无数道眼神便不由自主的投向皇极殿深处的金台御座之上。 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大明天子缓缓登上金台落座。 崇祯朝的第一次朝会,就此拉开序幕。 第37章 大朝会(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片刻的错愕过后,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便于人满为患的皇极殿中响起,不管心中藏着何等的念想,众臣皆在次辅施鳯来的率领下,朝着金台御座上的天子叩首行礼。 “众卿平身。”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天子略显沙哑的声音便随之响起,让诸如英国公张维贤的“四朝老臣”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天子年纪不大,但这肩上的担子,却比先帝继位时,要沉重许多呐。 “谢陛下。” 又是整齐划一的谢恩声过后,众臣方才或轻松或笨拙的于有些湿冷的宫砖上起身,转而将炯炯有神的眸子再度投向御座上的天子。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但上首的天子却让他们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上月在此举行“登基大典”的时候,天子虽然也故作镇定,但仍能瞧出来有些紧张;但此刻却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颇有些御极多年方才能养成的沉稳。 想到这里,便有不少自诩“资历深厚”,准备向天子“直谏”的老臣忍不住在心中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这位新天子,怕是没有想象中简单呐。 “启禀陛下。” 深吸一口气,站在队伍中端的鸿胪寺卿便是率先自队伍中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名单,语气平淡的向天子奏报近几日进京谢恩,或者即将离京赴任的官员名单,这是历来的规矩。 假若金台御座上的天子来了兴趣,便可令点到名字的官员进殿瞻仰圣颜;若是天子没有此等兴致,这些官员们便可按照规矩,在午门外跪谢天子,自行赴任。 经过两百余年的传承,这些早已形成了一套严格且缜密的流程。 望着在殿中“慷慨激昂”的鸿胪寺卿,殿中所有人都是屏气凝神,默默期待着待会的“重头戏”。 ... ... “众臣可有本奏?” 待到鸿胪寺卿汇报完毕,得到天子授意的掌印太监高时明便向前一步,朝着早已急不可耐的群臣们呼喝道。 虽然这所谓的“大朝会”在一般情况下是形式大于实质,真正要紧的“政务”早就由内阁奏报宫中,根本不会拖到“大朝会”,但今日事关“阉党”的生死存亡,以及“东林党”的卷土重来,众臣的心情自是不言而喻。 “臣有本奏。” 话音未落,一名脸色涨红的青袍官员便猛然窜了出来,大声呼喝道:“臣,工部主事陆澄原,劾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贪赃枉法,专权横行,气焰嚣张,祸乱朝纲。” “陛下圣明,当将魏忠贤革职侯查!” 哗! 一瞬间,偌大的皇极殿便如狂风掠过,响起一片哗然声。 虽然所有人都知晓今日“大朝会”的主题是围绕着“阉党的”去留,以及“东林党”的复出而展开,但也没有料到朝会刚刚开始,气氛便如此剑拔弩张。 这小小的工部主事,倒是敢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阉党”的灵魂人物,魏忠贤。 要知晓,截止到目前为止,天子虽已经连续裁撤了多位阉党骨干,也更换了宫中几个重要衙门的提督太监,但还一直未直接“针对”过魏忠贤呐。 谁也猜不透这位新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臣吏部给事中杨元附议。” “臣督查院御史刘嘉峥附议。”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又有两名青袍官员侧身出列,朝着上首的朱由检拱手道,心情颇有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 这工部主事陆澄原为人向来特立独行,平日里便对“阉党”不假辞色,但当他们“东林”主动向其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却又遭到其人的严词拒绝。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此事朕知道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金台御座上的天子缓缓开口:“朕已经授意锦衣卫彻查此事,已经查明的周应秋和崔呈秀均已伏法。” “尔等还有其他上奏吗?” 年轻天子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在这人满为患的皇极殿中泛起了无数涟漪。 一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耳畔旁只剩下殿中官员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下意识摩擦官袍的声音。 饶是猜到了天子或许会“维护”这位对先帝忠心耿耿的“厂臣”,但众人也没有料到天子的态度竟如此强硬,且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魏忠贤作为“天子家奴”,其生死只在天子的一念之间,纵然要审查,也只能由“锦衣卫”负责,而不能像其他涉事官员,可有大理寺或者刑部负责,以免有损“皇家颜面”,或者在这个过程中泄露皇室秘辛,此为大明朝历来的规矩。 另外,近些时日也确实如天子所说,吏部尚书周应秋和兵部尚书崔呈秀先后伏诛,阉党已是连续失去了两位骨干力量。 难道今日这场期盼已久的“大朝会”,便要以如此戏剧的结果收场? 一念至此,为了弹劾魏忠贤而逐字逐句在心中默诵演练了无数次的御史言官们便面露不甘之色,并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臣,督查院副都御史杨所修劾辽东督师王之臣,延误战机,空耗钱粮无数,致使我大明辽镇边疆不稳。” “陛下圣明,请处王之臣搁置侯查。” 就在殿中御史言官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便打破了皇极殿中诡异的沉默,惹来了更大的哗然声,就连金台御座上的朱由检也在高时明的小声提醒下,面露诧异之色。 这副都御史杨所修居然是魏忠贤当年亲手提拔的? 而且瞧其所担任的官职,这督查院可向来是东林党的“大本营”,魏忠贤能让其调任督查院,这摆明了是将其当做心腹党羽来培养的。 不提能力操守如何,这杨所修可是不太“忠诚”啊。 “臣云南道御史王本才附议!” “臣河南道御史李苛附议!” “恳请陛下将王之臣搁置侯查!” 随着杨所修率先将矛头对准了千里之外的“辽镇督师”,朝堂中一些心思相对活跃的御史言官们也迅速反应了过来,退而求其次的攻讦起大权在握的辽镇督师。 如今内阁首辅空悬,次辅施鳯来也去职在即;六部当中,周应秋和崔呈秀已经伏诛,其余的尚书侍郎们纵然能暂时幸存,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难挡大势。 与其今日就这般无功而退,倒不如将矛头对准那千里之外的辽镇,将大权在握的王之臣撤职查办,转而扶持对他们东林言听计从的袁崇焕,以获得他们东林梦寐以求的“外部支持”。 这么多年,他们东林党之所以在朝中任由这魏忠贤打压,不就是因为在地方上没有“自己人”嘛? 第38章 大朝会(下) 人满为患的皇极殿中,慷慨激昂的呼喝声如惊雷般悠悠回荡,不少朝臣的眼神都不由自主的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辽镇。 自万历四十四年,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来,曾经仰仗他们大明鼻息而存在的女真人便迅速崛起,并趁着辽镇军备松弛的当口,接连攻克了多座辽东重镇。 万历四十七年,为了能将尚未彻底形成气候的“建州女真”扼杀于摇篮之中,彼时已经重病缠身的万历皇帝亲自下旨,自全国九边重镇抽调精锐,并以战功赫赫的杜松,刘綎等老将坐镇指挥,准备上演一出万历年间的“犁庭扫穴”。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明自九边军镇抽调的精兵良将们却在“萨尔浒山”脚下遭遇了灭顶之灾,仅有李如柏麾下的兵丁得以幸存,史称“萨尔浒之战”。 此战过后,大明虽是元气大伤,但凭借着无与伦比的国力,依旧牢牢掌控着辽东战场的主动权,痛定思痛的万历皇帝也不顾群臣反对,亲自下旨起复熊廷弼,令其经略辽东。 假若没有意外的话,以熊廷弼的本事,再加上大明近乎于源源不断的“兵源”,完全可以凭借强大的国力,迅速恢复辽镇元气,并将野心勃勃的建州女真牢牢锁死在浑河以东。 只可惜,命运似乎和大明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在御极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猝然长逝之后,其长子朱常洛也在继位后不久便含恨而终,在位时间不足一月。 待到天启皇帝继位后,朝中的局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辽东经略熊廷弼因在朝中没有“根基”,不得不迫于“东林党”的压力,上书辞官。 自此,重兵云集的辽镇便陷入了“屡战屡败”的恶性循环,直至“帝师”孙承宗自请出关修筑“宁锦防线”,袁崇焕巡抚辽东,才算打了两场看得过去的“胜仗”。 这辽镇虽远在京师的千里之外,但其局势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朝中。 ... ... “辽镇事关我京师安危,若是王之臣办事不利,不知何人能够担此重任?”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天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终于嘈杂的皇极殿中响起,压过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让萌生斗志的御史言官们纷纷面露兴奋之色。 这军国大事,可不容“阉党”的贼人们胡搅蛮缠。 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实打实的摆在那里,督师王之臣实乃寸功未立;辽东局面企稳当归功于袁崇焕! “启禀陛下,”情急之下,便有两名身着青袍的科道言官同时侧身出列,并异口同声的拱手道:“臣斗胆举荐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 “袁崇焕在辽镇多年,所作所为有目共睹,辽镇转危为安,皆仰仗于袁崇焕不畏艰难,指挥有方。” “如今建奴势大,唯有袁崇焕重回辽东,方才得以安抚军心,确保我大明便将无虞。” 此话一出,殿中东林官员的气势猛然高涨,昔日袁崇焕在辽东取得的“战功”可是实打实的;反观那王之臣,除了力排众议,提拔了几名武将之外,再无其他可圈可点的“功绩”。 两者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霎时间,又有几名科道言官出列叩首,朝着上首的天子呼喝道:“请陛下圣裁。” 随着众人的矛头对准了那辽东督师王之臣,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本就“群龙无首”的阉党官员们更加心惊胆战,无人敢为两度出任辽东督师的王之臣说话,而其余的官员们受风向的影响,也觉得将那王之臣似乎可有可无。 微微眯起眼睛,金台御座上的天子朱由检表情严肃,眼神中一片冷冰。 不愧是根深蒂固的“东林党”呐,这号召力果然不同凡响,自己才刚刚“回护”了下阉党,这些御史言官们却能“另辟蹊径”,将战场转移至千里之外的辽镇。 “陛下,臣有话说。” 正当朱由检唇齿轻启,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有些复杂的声音便猛然在殿内响起。 原本正满心欢喜等待着“天子圣裁”的御史言官们闻言顿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他们倒是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阉党官员”,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还敢大言不惭的为王之臣开脱。 只是当说话之人侧身出列的时候,这些愤怒的眼神却转换为呆滞和不解。 这位与他们“东林”向来关系密切的东阁大学士为何会在此时出面? 难不成,这位东阁大学士是要替那眼瞅着便要被他们弹劾成功的王之臣说话? “启禀陛下,”默默的行礼过后,一向以“正直”而闻名于朝野的李国普迎着朱由检略显意外的眼神,言辞肯定的拱手道:“如今我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以免党争再起。” 哗! 话音未落,皇极殿内便是哗然一片,刚刚还胜券在握的御史言官们纷纷将恶毒的眼神投向李国普,更有甚者忍不住在口中低声抱怨着“叛徒”,“败类”等字眼,全然不顾两者间的身份尊卑。 虽然李国普从始至终都未提及袁崇焕或者王之臣,但一句以“大局为重”便足以证明其态度,尤其是那句“党争再起”,更是直指他们东林党。 没有理会耳畔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李国普只是在默默行礼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毫无涟漪的眼眸中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凝重。 自从先帝药石难医的消息传出去后,他那座寒酸的府邸便是人满为患,门槛都快被赶来拜见他的官员们踏平了,这些官员们在恭维他过往政绩的同时,字里行间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他能够“挺身而出”,率先吹响朝中拨乱反正的号角。 事实上,他确实一度萌生过这样的想法,毕竟“阉党”将这大明朝祸害的乌烟瘴气。 只是随着首辅黄立极在致仕前对他的“提醒”,以及刚刚亲眼目睹了“东林党”人的疯狂之后,他心中却渐渐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如今的大明朝,已是彻底经不起折腾了。 与其让“东林党”对那苟延残喘的“阉党”赶尽杀绝,甚至不惜以辽镇封疆大吏的人选作为“党争”的筹码,倒不如维持现状,或者平稳有序的更换,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因为一句莫须有的“延误战机”和“空耗钱粮”,便拿掉一位封疆大吏。 与此同时,李国普其实在内心也隐隐有些预感,此时坐于金台御座上的天子虽是年纪不大,但其政治手段却老辣的吓人,不然何至于在刚刚继位便连续起复王在晋,毕自严,袁可立等老臣。 要知晓,这三位老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干臣”,既不依附“东林”,也不谄媚“阉党”,在朝野间拥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王在晋在致仕前曾官至兵部尚书,也曾携带尚方宝剑督师辽镇,是朝中少数真正知兵的“文官”;毕自严和袁可立更是互为掎角之势,钳制辽镇建奴数年。 天子起复的这三位老臣,可都比阉党举荐的“王之臣”以及东林拥戴的“袁崇焕”有能力的多。 “既然如此,”在深深瞧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国普之后,心情同样是坐了个过山车的天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便依李卿所言,另自朝中委派能臣干吏,前去辽东核实一番,再议其他。” 虽然在他的计划中,能力平平的王之臣是早晚要卸任的,但只会纸上谈兵的“袁大忽悠”明显更靠不住。 且让朝中的这团火再燃烧片刻,待到时机成熟再说。 想到这里,朱由检便朝着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掌印太监高时明投去了一个眼神,后者也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高声朝着殿中的朝臣们询问道:“各位大臣,可还有本奏?” 这一连串的变故,早已让朝中众臣心力交瘁,此时只能呆呆的望着金台御座上的天子。 “既如此,便散了吧。” 满意的点了点头,朱由检起身朝着不远处的偏殿而去,只留下众多眼神复杂,面面相觑的朝臣们楞在原地。 旭日东升,此时皇极殿外已是天色大亮,某些隐匿于空气中的情愫,也在这一刻凭空消失。 第39章 国之干臣 九月十八,节在秋分。 天色尚早,秋意渐浓的北京城尚且还在沉睡,但被晨雾所笼罩的紫禁城已是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放眼瞧去,此人约莫五十余岁,眉眼间残存着一丝风霜之色,身上虽然并未身着官袍,但挺拔的身躯依旧无声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宫门外梭巡的宿卫们不自觉便放慢了脚步。 新帝继位,朝中局势暗流涌动,任何一位有资格进宫面圣之人来日都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那挥斥方遒的朝廷重臣。 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宫门,这名曾常年在辽镇为官,早已习惯了当地严寒气候的中年人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感慨之色,似乎全然不在乎这有些寒意的秋风。 他叫周永春,早在万历二十九年便进士及第,初授山西洪洞知县,因任内“惩处奸邪、剔除弊端”,连续三年政绩考核在山西省排名第一,故破格提拔入京。 因酷爱军事且与熊廷弼交好,他在入京担任御史言官之处,便连续十余次上疏预警辽东危局,断言努尔哈赤“羽翼渐丰,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此后十余年的时间里,他又历任礼部给事中,太常寺少卿等职,并于万历末年巡抚辽东,参加了那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萨尔浒之战”。 先帝继位之后,辽阳,沈阳,开原等辽东重镇先后沦陷,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削籍为民,直至前些时日,他在山东金乡老家的时候,突然收到天子令他进京的旨意,且将他拜为督查院右佥都御使,方才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了这北京城。 ... ... “臣周永春,参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幽静的暖阁中,身材魁梧矫健的周永春缓缓跪倒,朝着案牍后面容尚且青涩稚嫩的朱由检叩首行礼,神情严肃且郑重。 “爱卿免礼平身。” 闻言,案牍后的朱由检便是轻轻摆手,一脸欣慰的望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文官,心中百感交集。 在晚明这段可歌可泣且充斥着遗憾的历史,有太多太多的“能臣良将”因“党争”的原因而被遣戍,将自身的才干埋没。 例如眼前的周永春不仅在辽东任职多年,且为人允文允武,深受当地军民百姓的爱戴,曾在辽镇享有不俗的威望和影响力。 在“萨尔浒之战”前夕,彼时作为巡抚的周永春便曾就经略杨镐分兵四路的策略提出质疑和担忧,并为此上书朝廷,希望能够重新制定策略,但因“人微言轻”,还是未能力挽狂澜。 因为筹措粮草及时,且自身表现赢得了万历皇帝的信任,在“萨尔浒之战”结束后,作为最高行政长官之一的周永春非但不仅未受到“追究”,反而还升任“副经略”,与后来的熊廷弼齐心协力,整饬辽镇。 但就是这样一位军事,战略眼光兼备的能臣,却因为“齐党党魁”的身份,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东林党”的攻讦,最终不得不引咎辞职,将辽东巡抚的位置拱手让于“东林”出身的王化贞。 “爱卿可是心中有所疑惑?”待到周永春蹑手蹑脚的于暖阁落座,案牍后的朱由检不由得微微一笑,眼神真挚的目视对方,语气亲和。 “老臣惶恐,”闻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周永春虽竭力保持着冷静,但深邃的眸子却忍不住有些诧异的看向“风格”有些直接的天子,嘴角微微抽搐。 俗话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天子将他一介因“辽镇作战不利”而削籍为民的“罪臣”直接起复为督查院右佥都御使已是莫大的皇恩,他焉敢随意揣摩圣意? “呵,卿家应该已经听说前几日的大朝会了吧?”迎着周永春略显忐忑的眼神,朱由检嘴角含笑,目光不自觉看向窗外的落叶,意有所指的说道:“这辽镇可是热闹的很呐。” “尤其是那些本地将校们,可是各个手握重兵。” 辽镇! 天子的语气虽是淡然,但落在周永春的耳中却是如同惊雷一般,让他心中咯噔一声,呼吸也不受控制的粗重起来。 近些年,他虽然一直赋闲在家,避开了朝中剑拔弩张的“党争”纷扰,但一直在时刻注视关心着辽镇的局势。 建州女真狼子野心,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尤其是在先后拿下辽沈,广宁等重镇之后,更是牢牢占据着辽东战场的主动权。 假以时日,这些远在辽镇的建奴,必将直接威胁到朝廷中枢的统治。 “回禀陛下,辽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易导致暴乱四起..”因为猜不准朱由检心中所想,周永春也只能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自己的言辞,但说着说着他脑海中便闪过一道精光,随即有些错愕的看向案牍后满脸笑容的天子。 难道天子已是瞧出了辽镇本地将校逐渐坐大的隐患? 辽镇建奴虽然崛起时间不长,但其当地的将门世家们却已“世袭罔替”多年,尤其是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更是“养虎为患”,近乎于凭借一己之力,导致了辽镇局势的崩坏。 近两年,朝廷虽是在辽镇打了两场胜仗,但其实并未在根本上改写辽东战场的局势。 除此之外,那此前毫无边镇经验的袁崇焕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打破了辽镇将门和朝廷中枢之间的平衡,肆意提拔辽东本地将门,坚持以“辽人守辽土”,全面否决了昔日他和熊廷弼在任时制定的策略。 虽然在表面上看,此举在短时间内提升了那些辽东本地将校的士气和斗志,但若是长远来看,却也容易滋生其“拥兵自重”的野心。 只是这些“秘辛”向来无根无据,且还容易被人扣上“离间君臣关系”的帽子,谁敢随便向天子点破其中关键。 难道眼前的天子已经看透其中“玄机”了? 周永春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激动,赶忙强压住不断翻滚的内心,抬头看向眼前的天子。 见周永春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朱由检也是轻轻颔首,对其“机敏”表示满意和认同,心中的考究也随之消失的烟消云散。 不愧是曾在辽镇主政多年的“封疆大吏”,即便赋闲在家,也能意识到辽镇“歌舞升平”背后隐藏着的隐患。 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由于那袁崇焕在掌权时,不断提拔诸如祖大寿,吴三桂等辽东本地将校,方才导致这些人逐渐拥兵自重,继而变成了“听调不听宣”的军阀。 第40章 辽东难 “爱卿曾坐镇辽镇多年,不知如何看待这女真建奴。” 短暂的沉默过后,天子朱由检那清冷却又蕴含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再次于暖阁内响起,其原本淡然如水的眸子中也随之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女真人犯下的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回避下,”事关军国大事,周永春的神色也严肃郑重了许多,拱手道:“建奴人丁虽仅有十万,但抛去妇孺外,成年男子皆是上马为兵,下马为民,民风彪悍至极,不容小觑。” “尤其是那女真新汗皇太极,竟深谙远交近攻之策,难缠程度比努尔哈赤更甚,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建国称汗之后,便着手创建了“八旗制度”,将国内的青壮们编入各旗,方便战时指挥。 除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之外,建州女真还吸纳了大量的“蒙古流民”以及“数典忘祖”的汉人降军,以至于形成了日后的“蒙古八旗”和“汉八旗”。 也正是靠着这些“盟友援军”,努尔哈赤成功克服了建国初期“兵力匮乏”的难题,并得以四处攻城掠地,蚕食大明的疆土。 “爱卿此言有理。” “建奴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朕也深以为然。” 在周永春有些意外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轻轻颔首,冰冷的语气让这暖阁中的温度都为之下降了许多。 在原本的历史上,面对着神州大地狼烟四起的局面,崇祯朝那些鼠目寸光的“正人君子们”居然还在想着“攘内先安外”,谋求通过与建奴和谈的方式,对付层出不尽的农民军。 “爱卿可有信心整饬这千疮百孔的辽镇?” 没有给周永春太多思考的时间,朱由检直接“图穷匕见”,双眸死死盯着眼前被“党争”耽搁的国之干臣。 虽然如今辽镇的局势看似“欣欣向荣”,但因袁崇焕主政时坚持的“辽人守辽土”,军中势力的平衡已是被打破,以总兵官祖大寿为首的辽东世家们开始掌握越来越多的军权和话语权。 除此之外,因为失去了袁可立这位“顶头上司”的掣肘,那位率军驻扎在皮岛上的“东江军主帅”也渐渐萌生了拥兵自重,争当“海外天子”的野心。 虽然后世学者普遍认为,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是一招无可整齐的臭棋,彻底免去了建奴的后顾之忧,但一些史料却也证明,毛文龙确实有拥兵自重的嫌隙,且暗中与皇太极“议和”,甚至多次互派使者来往。 满脑子都想着拥兵自重的毛文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不顾自身安危,漂洋过海,领着麾下亲兵深入女真腹地,取得“牛毛寨”大捷的广宁游击。 如今的毛文龙,是大权在握,拥有“便宜行事”特权的辽东总兵官,再也无人能够掣肘其野心。 “回陛下,”面对着天子这近乎于推心置腹的发问,周永春脸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受控制的激动,但最后却渐渐趋于平静,并默默跪倒在暖阁中央,直言不讳的拱手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臣在辽镇多年,虽自诩兢兢业业,片刻不敢放松,但依旧饱受后勤辎重之苦..” “辽镇之症结,其实并不在于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而是在于辽镇的将士们。” 言罢,周永春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作为臣子,他不想着“为君分忧”,而是先诉起了“苦水”,其实已经算是天大的罪过了。 但他在辽镇的那些年,真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建奴是如何“从无到有”,从一开始仅能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再到“萨尔浒之战”中的甲胄齐整。 毫不夸张的说,建奴军中除了没有配备“火器”,兵刃甲胄的森严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号称“精锐”的辽镇官兵们。 若是朝廷仍旧无法按时足额的保障辽镇将士的军饷,并提供质量可靠的兵刃甲胄,辽镇的将士们依旧不是那些鞑子的对手。 “爱卿所言有理。” 望着眼前直言不讳的老臣,朱由检心中丝毫没有不快,眼神反倒是愈发欣慰柔和。 这才是真正知晓症结所在,并能提出解决方式的干臣;像那被东林党推崇备至的袁大忽悠,除了提出一个“五年平辽”的口号之外,便只知晓笼络那些“墙头草”一般的蒙古部落,白白浪费了朝廷的大量人力物力,以至于建奴瞒天过海般借道蒙古,并在喀喇沁骑兵的引领下翻越了燕山山脉,近乎于从天而降的出现在蓟镇关外。 “朕已经授意魏忠贤,先行筹措了五十万两银子,随时可调拨至辽镇,补齐过往拖欠的军饷。” 不待周永春有所反应,朱由检便是为其注入一阵强心剂。 虽然魏忠贤近些年一直在竭力保持着辽镇军饷的供应,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重兵云集的辽镇仍是不可避免的存在着“欠饷”的情况,以至于在原本历史上接替袁崇焕履职辽东巡抚的毕自肃就任不久便遭遇了“宁远兵变”,最后在愧疚和愤恨等情绪交织下自缢而亡,成为有史以来最“倒霉”的辽东巡抚。 这一世,因为拥有上帝视角的缘故,朱由检特意提前筹措了五十万两白银,用以补齐辽东军将士被拖欠数月的军饷。 究其来源,则是要“归功于”前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 前些时日,在李永贞“暴毙而亡”之后,包括前任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在内的大裆们纷纷选择“退位让贤”,主动向高时明这位信任的“掌印太监”交出了其历年贪墨所得,以免受到那李永贞的牵连。 这些大裆们的“家产”零零散散凑在一起,倒也有数十万两银子,几乎能够与那号称“周十万”的吏部尚书周应秋相提并论了。 听闻眼前的天子竟然“善解人意”的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周永春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股热流,郑重其事的行礼道:“陛下英明!” 只要朝廷能够足额及时的保障辽镇将士的军饷,那他便有足够的“底气”去压制辽镇那些桀骜不驯的将校。 想到这里,周永春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辽东,嘴角勾勒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嘲弄。 当年他坐镇辽东的时候,那祖大寿可都没有资格在他的帐前听令。 第41章 疯魔 九月二十一。 秋意逼人,北京城的街头巷尾已是堆满了枯黄的落叶,空气中涌动着一丝悲凉落寞之感,与前些时日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宣武门以西的街道上,身着绯袍的督查院副都御史杨所修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的游荡着,令迎面而来的百姓们不自觉让开道路,不愿与这位瞧上去精神状态有些不佳的“疯子”纠缠。 自前些时日的“大朝会”结束以后,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阉党骨干”便是落得如今这般境遇,终日于街道上游荡,偶尔去督查院当值时也是心不在焉,曾经对他吹捧逢迎的下官吏员们对他谈之色变,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自作聪明,公然“背刺”阉党的副都御使,仕途已是止步于此,再没有继续“进步”的可能了。 天子对于“厂臣”魏忠贤的袒护可以说明目张胆,却又偏偏让朝中的东林官员们无计可施;就连退而求其次的辽东督师,都未能如愿换成他们属意的袁崇焕。 这场由东林党针对于“拨乱反正”而掀起的“政治博弈”,已是由天子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虽然那些“劫后余生”的阉党官员们暂时还未将被东林党“针对”的矛头转移至杨所修这位“叛徒”的身上,但只要“厂臣”魏忠贤依旧担着东厂提督的差事,这位“卖主求荣”的副都御使便必然会受到狂风骤雨般的报复。 “为什么?” “那些东林党不是口口声声胜券在握吗,为何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只是太想进步了,我做错了什么?!”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披头散发,眼神空洞的杨所修突然语无伦次的嘶吼起来,吓得街道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妇孺尖叫连连。 呼。 一阵秋风掠过,精神状态已是有些疯魔的杨所修也随之清醒了许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目光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城掠过。 不行,天子对于“阉党”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被东林党口诛笔伐的“九千岁”魏忠贤也没有彻底失势,早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回想起魏忠贤昔日的所作所为,杨所修心中的寒意更深,赶忙脚步踉跄的往督查院而去。 事已至此,他必须要抓紧时间辞官,以躲避接踵而至的“报复”。 ... ... 其实自那日“大朝会”结束之后,北京城中似杨所修这般浑浑噩噩的官员并不在少数,甚至大明的官场还迎来了一场新的地震。 九月十六,次辅施鳯来以“精力有限”为由上书乞骸骨,帝不准。 次日清晨,东阁大学士张瑞图也上书请辞,帝不准。 两日之后,次辅施鳯来和张瑞图再次上书请辞,言辞恳切真挚,令天子为之动容,不得不同意了这两位阁臣的“请辞”。 短短三日时间里,连续两位与“阉党”存在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阁臣请辞,这无疑让如考丧批的东林官员们重新见到了“众正盈朝”的希望。 更让这些东林官员兴奋不已的是,如履薄冰的刑部尚书薛贞,户部尚书冯嘉会等六部堂官也一并上书请辞,使得朝中“阉党”官员人人自危。 只是未等这些东林官员们恢复斗志,为韩爌等“东林党魁”入京辅政而奔走,紫禁城中便是传出了一则让他们手足无措的消息。 天子以时局艰难为由,紧急起伏“帝师”孙承宗,令其还朝辅政,并毫不犹豫的驳回了刑部尚书薛贞等人“乞骸骨”的奏本。 消息传出,京师一片哗然,尤其是为了韩爌还朝而四处奔走的御史言官们更是如鲠在喉,有苦说不出。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孙承宗这位“帝师”勉强也可算作“东林党人”,不然由其举荐的袁崇焕也不能如此迅速被“东林”所接纳;但这位“帝师”却一直对“党争”深恶痛绝,行为做事一向公正。 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帝师便一直对“咄咄逼人”的东林官员不假辞色,也因此一直未能融入“东林党”的核心圈层。 也正是基于此等原因,深受先帝信任的帝师才会因为一场形式胜过实质的“柳河之败”被迫辞官回乡,从始至终都未得到东林党的支持。 天子在这个当口上紧急起复这位“帝师”,不仅迎合了朝中起复“东林”的风气,还间接保证了朝堂日后的稳定,实乃一举两得。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不待朝中的御史言官们接受“帝师”孙承宗即将还朝辅政的消息,紫禁城中又传出了一则让他们痛心疾首的旨意。 天子以辽镇局势紧张为由,出其不意的起复了前任“齐党党魁”,曾在辽镇坐镇多年的老臣周永春,令其巡抚辽东。 大明官场向来讲究“论资排辈”,无论是现任的辽东督师王之臣,还是“帝师”孙承宗,亦或者作为其“学生”的袁崇焕,在辽东的资历和威望都远远无法与周永春这位在万历年间便担任辽东巡抚的老臣相提并论。 可以说,周永春的“重新出山”,瞬间便令朝中讨论的热火朝天的辽镇问题,得到了一个相对妥善的解决方式。 天子既没有选择信任王之臣,也没有选择召回袁崇焕,而是折中选择了周永春这位老臣。 这一连串的人员变动,不仅令人心惶惶的东林官员们摸不到头脑,就连劫后余生的阉党官员们也有些茫然,全然猜不到天子心中所想。 惊疑不定之下,朝中的这些官员们只得将自身精力用于处理冗杂的朝政,使得朝中风气在短短数日的时间里便得到了妥善的改观。 不过在夜色降临之后,北京城的某些府邸中仍是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无数封书信也因此被送往了全国各地。 不甘失败的东林官员们,仍在计划酝酿着下一次的“攻势”。 第42章 厂卫 与京师各个署衙中兢兢业业的官员们一样,自打新帝继位以来,曾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衙门同样是忙碌异常。 因为天子为昔日的“东林六君子”翻案,曾在其中私设刑罚,屈打成招的指挥敛事许显纯便直接沦为了“替罪羊”,跟着吏部尚书周应秋等人一块去伺候先帝了。 除了许显纯之外,在名义上作为锦衣卫最高行政长官的指挥使田尔耕也在徐应元担任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当日递交了辞呈,将锦衣卫这个暴力衙门的最高权柄暂且交到了“内相”高时明的手中。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锦衣卫的权柄并未因此而出现真空,反而在田尔耕递交辞呈的次日便被移交给一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锦衣卫千户手中。 ... ... 漫步于北镇抚司中,年近三十余岁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微眯着眼睛,眼眸中残存着一丝茫然和兴奋。 虽然已经履职多日,但他依旧不明白为何紫禁城中的天子会在芸芸众生中挑中自己,将自己擢升至指挥使的位置,掌管这支“天子亲军”。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勉强也算是出身“将门世家”,父亲李世茂更是在万历年间高中武进士,但他却一直“碌碌无为”,愤而进入了锦衣卫,希望能借此实现胸中报国的抱负。 若是按照“论资排辈”,这锦衣卫当中比自己有资格担任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老人不知凡几;若是比拼“出身”,他更是远远不如那骆养性。 骆养性其父名为骆思恭,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世家出身,祖上更是嘉靖皇爷在浅邸时期的老人,骆思恭本人更是掌管锦衣卫多达十余年,深受万历皇爷的信任。 依着锦衣卫“父死子继”的规矩,骆养性理应才是这新任指挥使的不二人选。 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资历“浅薄”的李若琏不可避免的受到了“质疑”,但很快李若琏便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这些质疑,将其过往搜集的“罪证”直接摆在了这些刺头的面前,并将这些人悉数调往了南京,初步完成了内部的“清洗”。 在解决完内部的刺头之后,李若琏又不顾劝阻,力排众议的将“矛头”对准了锦衣卫中那些吃空饷的“占役”。 为了将这些“害群之马”尽数赶出锦衣卫,李若琏甚至亲自去各个勋贵府上拜会,甚至还硬着头皮往户部走了一趟,要回来不少历年拖欠的饷银。 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人浮于事的锦衣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登记在册的锦衣卫也勉强达到了千余人。 靠着这一系列的手段,李若琏成功在锦衣卫站稳了脚跟。 呼。 “尔等好生办差。” 一阵风起,思绪有些恍惚的李若琏缓过了身,语气淡然却又不容置疑的朝着身旁的两名敛事吩咐道,并在其敬畏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今日便是自己进宫面圣的日子,希望自己近些时日的整饬能够让那位素未闻面,便将自己提拔至锦衣卫指挥使的天子满意吧。 ... ...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叩见陛下。” 门窗大开的乾清宫暖阁内,一袭崭新斗牛服的李若琏跪倒在锃光瓦亮的宫砖上,朝着案牍后的天子叩首行礼。 “免礼平身。” 一道听不出息怒的声音响起,李若琏这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有些紧张的等候着天子的问话。 趁着这个功夫,案牍后的朱由检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在“甲申国难”中以身殉国的锦衣卫指挥使,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不提李若琏在历史上的表现如何,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已是让他十分满意,不仅干脆利落的清除了那些由田尔耕等人提拔的心腹党羽,还敢于向勋贵“发难”。 光是这份胆识,便值得肯定。 “以后锦衣卫的差事,便直接向高伴伴汇报即刻。” 半晌,朱由检的声音再响,打破了暖阁内有些压抑的沉默。 按照历来的规矩,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大特务机构虽然并称为“厂卫”,但东厂却要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如今朱由检虽有意继续重用那“厂臣”魏忠贤,却不代表着要令其继续同时掌握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大特务机构。 “卑职见过高公公。” 李若琏的反应很快,当得知自己日后的“顶头上司”不再是厂臣魏忠贤,而是权势更加煊赫的“内相”高时明之后,便毫不犹豫的躬身行礼,脸上闪过些许兴奋。 天子的这道旨意看似风轻云淡,却让他无形中拉近了和天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在某种角度而言,高时明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就代表着天子。 “日后当好生给陛下办差。” 相比较之下,高时明倒是显得相对镇定,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并无太多感情波动,但心中同样涌现了一道暖流。 天子当真是信重他高时明。 “锦衣卫整饬的如何了?”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之后,朱由检便将话题重新转移至锦衣卫,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考究。 在文官们不遗余力的压制下,曾经在国朝初年让人闻风丧胆,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早就变成了有名无实的“吉祥物”,只能靠着身上的斗牛服对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耀武扬威一番。 魏忠贤掌权时,虽让锦衣卫恢复了一丝“元气”,但依旧是治标不治本,朱由检还是更看重锦衣卫刺探情报的能力。 “回陛下,锦衣卫现有小旗力士共计千余人,各府县的分舵正在陆续发展恢复中..”见天子提及正事,李若琏不敢怠慢,赶忙拱手回禀。 虽然锦衣卫理应在大明各府县都留有暗线暗桩,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压制”,就连南京的锦衣卫衙门都变成了养老机构,哪里还有国朝初年时的规模。 “唔,尚可。” 沉吟少许之后,朱由检轻轻颔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锦衣卫仅有千余人的现状很明显不符合他的预期,不过他也清楚这锦衣卫人浮于事,积弊重重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地方上那些名存实亡的卫所。 短短半月不到的时间里,李若琏能够将锦衣卫整饬到如此程度,已然算是用心办差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语气便缓和了许多,转而在李若琏和高时明骤然凌厉的眼神中吩咐道:“近些时日,先仔细盯着京中,尤其是各家勋贵府上..” “臣,遵旨!” ... ... 李若琏,字成甫,每事详加研审,於情涉冤枉者,立为其昭雪。 《畿辅人物志》 第43章 曹文诏归京 清晨,薄雾渐渐散去的紫禁城于睡梦中清醒过来,红墙金瓦在日头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为悲凉萧瑟的深秋注入了一丝难得的生机。 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已是逐渐告一段落,人心惶惶的宫娥内侍们也接受适应了新帝继位,宫中风气焕然一新的事实,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差事。 但对于初次进京面圣的宁远游击曹文诏而言,周围的宫城景致却显得巍峨肃穆,让他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引得路过的内侍们侧目不已。 瞧这武将身上官袍绣着的“补子”,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游击将军罢了,此人竟然有资格进宫面圣? 而且居然还劳烦“老祖宗”高时明亲自相迎?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但这些宫娥内侍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反倒主动退至宫道两侧,默默躬身行礼。 毕竟自打新帝继位以来,这还是第一位单独进宫面圣的“武臣”,其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 ...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身躯微微颤抖的曹文诏才刚刚迈入乾清宫暖阁,还不待适应暖阁中有些昏暗的光线,便直接朝着案牍后那道有些消瘦的人影跪倒,口中山呼不断。 “臣曹文诏,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静的暖阁中,洪亮豁达的声音猛然炸响,曹文诏那涨红的脸颊也随之映入朱由检的视线,令默默回到桌案旁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且先不论这武将的“本事”如何,光是对天子的这份“态度”便胜过外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目中无人的“正人君子”数倍不止。 “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伴随着宫砖的碰撞声,额头有些涨红的曹文诏方才毕恭毕敬的起身,坐在暖阁中早已为其准备好的座位上,心情激动不已。 及至天子那道温和的声音在耳畔旁响起,他才终于接受了他曹文诏奉旨进京,与天子单独奏对的事实。 这份殊荣,即便是辽镇的满桂和祖大寿等“悍将”都不曾拥有。 “卿家舟车劳顿,路上可还辛苦?” 望着眼前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军将,朱由检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眼神也愈发柔和。 “谢陛下关心,臣不胜惶恐!” 哪怕朱由检已经提前摆手,但胸口不断起伏的曹文诏依旧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再一次磕头行礼之后,方才声音颤抖的回禀道。 他曹文诏虽出身将门世家,自幼便跟随家中长辈从军,至今已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但直至今年的“宁锦大捷”方才斩获了些许军功,如今得蒙天子召见,本就是莫大荣耀,天子竟然还如此“体恤”,实在是皇恩浩荡!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挥手将曹文诏唤起,并在其受宠若惊的眼神中,由“内相”高时明亲自为其奉上一杯香茗之后,朱由检方才继续出声道:“如今辽镇局势如何?” “辽镇,”闻言,曹文诏心中便是一惊,骤然抬头却正好对上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令其早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说辞猛然咽了回去。 “朕要听实话。” 似是猜到了曹文诏的心中所想,朱由检不自觉提高了嗓音,神情也显得严肃了许多。 “回陛下,辽镇兵丁皆为忠勇敢战之精锐,建奴暂无力来犯。” 在朱由检的“敲打”之下,曹文诏给出的答案虽然依旧有些模棱两可,但也算直击要害,点名了建奴的现状。 在接连吃了两次败仗之后,建奴依旧如日中天,且未伤及元气。 “军中的将校们可还忠勇?” 天子的声音虽听不出喜怒,但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却骤然凝滞,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他如何听不懂天子的言外之意。 莫非辽镇有变,军中将校已是萌生出拥兵自重的野心? 扑通! 只一愣神的时间,身材魁梧的曹文诏便是重重跪倒在地,其膝下的宫砖也因此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臣常在锦州前线,麾下兵丁均愿为陛下死战,军中袍泽虽偶尔对朝廷有所微词,但也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异心。” 言罢,曹文诏便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案牍后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天子,心中暗暗叫苦。 这前线将士们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口中抱怨朝廷是常有之事,眼前的天子应当不至于因此而大动干戈吧? “宁远的将校们呢?” 在曹文诏紧张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直接将话题转移至辽东另一座重镇,宁远城。 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那在辽东前线风餐露宿,且时刻面临生死搏杀的官兵,恐怕也不会对动辄便拖欠军饷的朝廷做到无动于衷。 “不敢欺瞒陛下,”许是暖阁中的气氛愈发压抑,曹文诏原本洪亮豁达的声音也不禁变得有些微弱,额头上更是隐隐渗出冷汗,眼神变换不定:“臣在锦州时曾有所耳闻,宁远兵备道饷银不继,加之城中将校世代经营,有兵卒沦为将校私兵家丁..” 最后几个字眼,曹文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让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跪倒一片,大气也不敢喘。 这个曹文诏还真是敢说,如此直言不讳的将军中“秘辛”捅到了天子面前。 长久以来,大明的军队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心照不宣的“规矩”,例如国朝初年的将领们为了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势,加强对军队的控制,会大肆收养“义子”,在军中享有绝对的权威。 土木堡之变过后,军权回归兵部,九边重镇的军饷和后勤辎重被严格管控。 此等情况之下,便逐渐有边镇的将校们通过各式各样的手段“占役”,将贪墨的军饷向麾下的兵丁们发放额外的军饷。 久而久之,这些对将校感恩戴德的兵丁,便逐渐沦为了将校的家丁私兵,其中最好的例子,便是当年辽东总兵李成梁麾下的“辽东铁骑”。 这些吃穿用度和兵刃甲胄远远胜过寻常兵卒的“铁骑们”便是李成梁以一己之力供养的“私军”,为其在辽东冲锋陷阵。 这种养“私兵”的现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通常发生在边镇战事不断,而中枢掌控力有限的时候。 “唔,”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天子一道似是有些无奈的长叹响起,暖阁中冰冷似铁的沉默方才被打破,“卿家这些时日,且先和黄得功一起,帮朕整饬这腾骧四卫。” “朕会由内帑补足卿家所需的饷银和辎重。” 虽然对辽镇将校拥兵自重的现状早有预感,但朱由检心中仍是气愤不已。 这便是手中未能掌握一支“精兵”的弊端所在。 “臣愿为陛下效死!” 曹文诏闻言先是一阵愕然,而后便欣喜若狂的叩首行礼。 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清楚“腾骧四卫”的含金量,更明白天子将这支“禁军”交到自己手上意味着什么。 他曹文诏,从这一刻起,便成为了毫无争议的“天子心腹”。 呼。 又是长舒了一口气,朱由检缓缓向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如今“锦衣卫”已是被自己牢牢掌控在手中;曹文诏这位“明末第一良将”也顺利进京,自己或许可以腾出精力,对付一下那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的京营了。 第44章 发财的机会 夜深,城南阳武侯府。 光线有限昏暗的偏厅内,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酒菜,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但因为无人从旁伺候的缘故,气氛倒是显得有些冷清。 “恭顺侯今日大驾光临,不知?” 面面相觑多时,终是作为“主人翁”的薛濂率先打破了沉默,其眼神飘忽不定,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眼前的吴汝胤虽其貌不扬,但若是借着桌案上摇曳的烛火仔细辨认,倒是不难发现吴汝胤眉眼间残留的蒙古人特征。 这位恭顺侯的祖上本是世代居住在草原上阴山以西,因北元皇室北狩,先于洪武二十三年奉上“降表”,后于永乐三年正式归降大明,其先祖被赐名为吴允诚,封为恭顺伯。 洪熙元年,第二任恭顺伯吴克忠因“拥戴之功”被晋爵为恭顺侯,获赏世袭诰券,并在“土木堡之变”中以身殉国,追封邠国公,谥号忠勇。 靠着两代人的“南征北战”,恭顺侯一脉正式跻身于大明的勋贵阶级,且在历史上多次担任“京营总总督”的差事,在京营将士心目中享有不容小觑的威望和影响力。 “薛兄,天子年轻气盛,行为处事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呐,”在薛濂有些错愕眼神的注视下,恭顺侯吴汝胤冷哼一声,夹了一口酒菜后,意有所指的抱怨道。 “恭顺侯的意思是?”闻言,阳武侯薛濂便是微微眯起眼睛,丝毫没有在意眼前这勋贵大逆不道的言论,甚至还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当今天子继位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但其所作所为却已是数次触碰到了他们勋贵的“红线”。 “呵,薛兄何必明知故问,”像是有了三分醉意,吴汝胤的口中愈发没有遮拦:“别说先帝在位,即便是当年的万历皇爷,也从不曾过问这京师大营之事。” “可今上呢?这才登基多久,先是命人整饬那腾骧四卫,后又委任京营提督太监,给咱们勋贵上眼药。” “这还不算完,昨日更是自辽镇召回了一名劳什子叫做曹文诏的军将。” “天子这是摆明了要染指军权,不给咱们勋贵活路!” 说到最后,恭顺侯吴汝胤的脸上甚至涌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怨恨之色,仿佛被人踩到了尾巴一般。 “是这个道理,”举杯点头示意之后,心中藏着自己小九九的阳武侯薛濂也是毫不犹豫的出声附和,但目光中仍夹杂着一丝警惕:“我看英国公也是上了年纪,根本不想替咱们勋贵出头了。” 听得此话,恭顺侯吴汝胤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嘲弄之色,不屑的吐出一口酒气,“哼,那个老狐狸,摆明了想要明哲保身。” 许是觉得气氛已经烘托的差不多了,恭顺侯吴汝胤也不待眼前的阳武侯薛濂有所反应,仰头将手中的酒盅一饮而尽之后,便“开门见山”的说道:“行了,薛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咱们两家在京营中都有不少占役的份额,这些银子虽是不多,但胜在稳定可靠。” “假若天子整饬京营,咱们最好的结果也是断了一条财路;若是严重些,小皇帝想要将咱们近些年贪的银子都吐出来...” “想得美!“未等恭顺侯吴汝胤把话说完,薛濂便顺势接过话茬,愤愤不平的嚷嚷道:“咱们勋贵挣点银子可是不容易,哪有白白吐出来的道理..” “没错,所以咱们得想些办法,总不能就这般被动的等着天子发难,”见眼前的阳武侯薛濂逐渐激动,看似有了三分醉意的恭顺侯吴汝胤不由得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转而神神秘秘的拍了拍其臂膀。 “什么办法?” 似是听出了恭顺侯的言外之意,上一秒还义愤填膺的阳武侯薛濂瞬间冷静,眼眸深处重新涌动着警惕和怀疑。 这吴汝胤想要干什么,难不成要拉着他闹事吗? “薛兄不必紧张,”像是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恭顺侯吴汝胤脸上满是自得之色,举杯示意道:“天子咄咄逼人,京中勋贵似你我这等不满的不在少数。” “我等只需派人互相联络一番,随便用些小手段,便可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天子知难而退。” 他们京师勋贵在这北京城扎根两百余年,虽是无法像国朝初年那般执掌军权,但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之下,在军营中随便散播些流言蜚语总是不难。 只要京营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卒们“闹腾起来”,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子便只能向他们勋贵妥协了。 日后,即便天子想要“卷土重来”,朝中的那些文官们也不会坐视不管了。 “这..” 阳武侯薛濂虽是视财如命,但听闻要和天子“打擂”,也不禁面露迟疑之色,显得左右为难。 见状,恭顺侯吴汝胤脸上的笑意不减,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就这点胆子,难怪守着京营这座金山银山,却只能靠着“占役”挣钱。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但碍于这薛濂在京营中的影响力,恭顺侯吴汝胤只得耐着性子“许诺”道:“薛兄应该也知晓,兄弟祖上是蒙古人,在山西的那帮旅蒙商人那,多少有几分薄面..” “兄弟虽然不差钱,但这些年京营的兵卒们有不少都通过兄弟的关系,跑去给那些商人当了亲随亲兵,若是天子铁了心整饬京营,这事早晚要被查出来。” “到时候,兄弟的颜面实在挂不住,这条路子多少也会受到影响。” “若是薛兄愿意出面一块联络其余勋贵,兄弟便把这条路子介绍给你。” 嘶! 待到恭顺侯把“来龙去脉”说完,阳武侯薛濂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愕和兴奋。 好家伙,难怪眼前的恭顺侯吴汝胤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但偶尔“出手”便是令人咋舌的程度,原来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条财路。 他薛濂撑死也就是让那些京营的兵丁们充当他阳武侯府的亲随家丁,可眼前的吴汝胤直接让这些兵丁们去给山西的旅蒙商人当亲随护卫。 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可是犹如鸿沟。 毕竟朝廷虽是严格管控向草原上“走私”盐铁等资源,但诸如丝绸,茶叶等物却依旧能在草原上卖出天价。 为此,往来于关内和塞外的“旅蒙商人”便应运而生。 这些人虽是游离于大明的律法边缘,但结结实实是赚得盆满钵满,且身后的背景手眼通天,即便是像他这样世袭罔替的勋贵都难以抗衡。 眼前的恭顺侯是给他开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呐。 “恭顺侯所言极是,天子咄咄逼人,吾等确实不能坐以待毙。” 不过几个喘息的时间,阳武侯薛濂便迅速反应了过来,并急不可耐的朝着眼前的恭顺侯吴汝胤保证道。 “薛兄果然明事理。” 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恭顺侯吴汝胤便刻意将眸子投向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本侯明日便修书一封,联络一下南京的魏国公。” “魏国公?!”即便已经知晓眼前的恭顺侯手中必然握着一张让人细思极恐的关系网,但薛濂此刻仍是瞠目结舌,胸口不断起伏。 这魏国公不仅是大明开国第一公,更在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奉命“世镇南京”,是真真正正的天高皇帝远。 倘若魏国公也愿意支持他们在暗中的“小动作”,试问紫禁城中那位仅仅登基一月的天子该如何抗衡? 这场与天子的较量,还未开始,他们勋贵便已经赢了。 望着眼前近乎于有些失态的阳武侯薛濂,恭顺侯吴汝胤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太多,但眼眸中的冰冷却愈发浓郁。 他刚刚说的话,有真有假。 他确实不想天子整饬京营,他也确实在山西那边有条路子,还派了不少京营兵丁去给那些商人们充当亲随护卫。 但那些“旅蒙商人”们却不仅仅向草原上走私丝绸,茶叶等“奢侈品”,还在暗中倒卖京营的“废铜烂铁”。 这么多年了,京营士卒那些“年久失修”的兵刃和甲胄去了哪里,可一直是个迷... 第45章 观武 九月二十八,晴。 秋日的紫禁城虽是有些萧瑟寂寥,但西苑太液池依旧波光粼,湖面上倒映着鳞次栉比的宫墙和年久失修的佛塔,无形中散发着岁月的痕迹。 “杀,杀,杀!” “为陛下效死!” 远处校场中旌旗猎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猛然刺破云霄,将在空中盘旋的飞鸟惊飞,就连太液池的湖面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时隔半月有余,大明天子朱由检再度驾临豹房观武。 依旧是那座临时用碎石夯土搭建的高台上,特意换上了一身武弁服的朱由检腰间配着短剑,目不斜视的打量着校场中的士卒们。 虽然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不见,但校场中这些兵卒却“焕然一新”,不仅人数瞧上去“厚实”了许多,该配备的兵刃甲胄更是一件不少。 在队伍的前列,甚至还摆放了几门乌漆嘛黑的火炮,炮管在头顶阳光的映射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错。” 在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有些紧张的注视下,沉默不语多时的天子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他虽不通行伍,但也能肉眼瞧出来这支“四卫营”相比较半个月前,精神状态有了十足的长进,起码不再有那滥竽充数之人。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细想之下,这等诞生于乱世的偏颇之言其实倒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辽镇建奴虎视眈眈,西南土司也蠢蠢欲动,唯有中枢朝廷羸弱,整饬行伍已是迫在眉睫,耽搁不得。 唏律律! 正当朱由检想入非非的时候,耳畔旁便响起战马的嘶鸣声,只见得身材魁梧的黄得功已是纵马近前,满脸严肃的拱手道:“启禀陛下,四卫营演武完毕。” 闻言,朱由检也是随之缓过神来,其深邃的目光先是瞧了一眼“意气风发”的黄得功,而后又在校场中的四卫营士卒脸上逐一掠过。 咣当! 金属碰撞声响起,神情严肃的天子猛然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慷慨激昂的呼喝道:“尔等皆为朕之亲兵,朕以尔等为荣!” 此话一出,高台上的提督太监和领兵将校们纷纷侧目不已,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也是一阵热血上涌。 虽说这四卫营号称“天子禁军”,但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与那西山脚下的京营一般,不过是用于充数的“样子货”罢了,从未得到过天子的重视。 但如今,天子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金口玉言的明确了“四卫营”皆为其亲兵,甚至还以他们为荣! 这对于穷苦出身的兵卒而言,已是莫大的荣耀! 在传讯兵的齐声厉吼之下,天子的“金口玉言”像是一阵飓风,掠过巍然不动的军阵,继而收获了兵卒们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陛下效死!” 因为心情过于激动,不少兵卒都忍不住挥舞起手中兵刃,甚至还有人热泪盈眶,眼神狂热的望向高台上那道消瘦,却又清晰可见的人影。 天子以他们为荣! ... ... 在演武结束之后,朱由检在四卫营众将校的簇拥下离开校场,转而行至南边一座临时收拾出来的宅院。 此地虽然因年久失修的缘故,导致墙皮有些脱落,但周围却修建了多座箭楼,哨卡,瞧上去倒像是一座大型的军事枢纽。 迈步进入宅院的官厅,首当其冲的便是一块匾额,上书“虎穴”二字,字迹孔武有力,一瞧便知晓出自大家之手。 除此之外,这座装修简单的官厅中便只剩下了数十张座椅,以及一张被悬挂在墙壁上的大明舆图。 “此地便是武宗皇帝昔日练兵整军的枢纽所在了吧?” 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朱由检便在为首的位置落座,并扭头朝着身旁的徐应元询问道。 “陛下英明,”闻言,徐应元便上前一步,轻声附和道:“昔日武宗皇爷便在此地整军练兵,并批阅奏本奏章。” 虽然在民间百姓口中,武宗皇帝修建的“豹房”已经成为骄奢淫逸,纵情声色的代名词,武宗皇帝可是不折不扣的“昏君”,但只有真正的“宫里人”才知道,这“豹房”在正德朝相当长的一部分时间里,都是毫无争议的权力中枢,而不仅仅是一座武宗皇帝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修建的宫殿。 “岁月如梭呐,” 不置可否的感慨了一句之后,朱由检便将目光投向甲胄在身的黄得功,一脸满意的赞叹道:“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四卫营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将军练兵有方。” “臣惶恐。”听闻天子点到自己的名字,黄得功赶忙起身抱拳,激动的眼神中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 自当日天子于豹房校场“悻悻而归”之后,便直接自内帑拨银,不仅为四卫营的将士们补齐了军饷,更是优先让“军器局”和“兵仗局”等衙门优先提供了兵刃甲胄。 这要钱有钱,要装备有装备,莫说像他这等常年在边镇摸爬滚打的宿将,恐怕换成外朝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来,也能有模有样的练出些样子。 “曹伴伴,京营真的糜烂至不堪入目的程度了?” 一语作罢,官厅中数十道目光便同时集中在沉默不语多时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的身上。 “回陛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身材魁梧的曹化淳起身回禀:“除神枢营左掖的三千余将士还算悍勇之外,余下营头的可用之兵六不存一..” 大明朝传承至今已有两百余年的国祚,京营颓废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缺饷、占役、属于操练等情况司空见惯,包括天子朱由检在内的众人听闻京营兵丁六不存一虽眉头紧皱,但并未大惊小怪,只是不自觉紧握双拳。 曾经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京营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着实令人感慨呐。 “曹伴伴继续在京营中盯着,若有忠勇可靠之人,可重点关注一番。” 半晌,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其所说的内容却是让黄得功以及前不久刚刚自辽镇归来的曹文诏如临大敌。 虽说大明历代天子一直有继位后整饬京营的习惯,但多数情况下都是“形式”大于“实质”,不过眼下听天子的言外之意,似是打算动真格的了? 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复杂的天子举目看向窗外,思绪早已随着秋风飘到了西山脚下。 他的确是要对京营动手了,如今他刚刚继位,内帑尚有些“盈余”,四卫营的将士们也为他所用,四位阁臣已去其三,正是他皇帝“威严”管用之际,此时不整饬京营,更待何时? 女真皇太极蠢蠢欲动,留给他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第46章 京营诸将 同一日,京师西山脚下。 京营,也称京师三大营,共由步卒为主的“五军营”,骑兵为主的“三千营”,以及作为火器部队的“神机营”组成,兵力巅峰时多达四十余万人。 不过因为“土木堡之变”的缘故,正值巅峰的京营近乎于全军覆没,遭遇了灭顶之灾,此后历经多次改革重建,最终于嘉靖年间恢复三大营的旧制,三千营改名为神枢营。 漫步于尘土飞扬的营地中,隶属于神枢营的左掖参将王廷臣显得心事重重,就连往日相熟的袍泽也无心理会寒暄。 自今上登基以来,这“鱼龙混杂”的京师大营虽看似风平浪静,但背后却是暗流涌动,时不时便有那各个营盘的将校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似是在图谋着什么。 王廷臣知道自己一向不被那些“地头蛇”接纳,毕竟不同于这些世袭罔替,关系错综复杂的本地将校,他王廷臣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乡巴佬”。 在过去几年间,他虽靠着悍不畏死,侥幸在辽镇立下些许战功,但因不善于逢迎上官,尤其是昔日辽东巡抚袁崇焕召开军议,准备将总兵满桂调离辽镇时“仗义执言”,替满桂说了几句话后,更是失去了在辽镇立足的根基,以至于被打发回了承平多年,名存实亡的京营。 对于他这位正值壮年,满脑子都想着建功立业的武将而言,巡抚袁崇焕将他明升暗降,调回京师大营,乃是毫无争议的“惩罚”。 尤其是他在到任京营后虽“兢兢业业”,竭力整饬麾下士卒,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甚至还自掏腰包,为困苦的兵丁们补贴军饷,但落在那些“地头蛇”眼中,却是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一直被京营的其余将校们排挤疏远。 “将主,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被暗中指指点点的王廷臣终于回到了神枢营左掖,但还不待他有所反应,便瞧其从辽镇便在自己身旁的亲兵面色凝重的迎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闻言,王廷臣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不怒自威的虎眸在营地中快速掠过,发现士卒们面色如常之后,方才微微松了口气。 “曹公公,刚才从宫里回来了..” 迎着王廷臣的审视,性格有些毛躁的亲兵吞咽了一口唾沫,颇有些激动的低声道:“曹公公路过咱们营盘的时候,特意让卑职给将主带句话..” 虽然作为一名血气方刚的军人,他天然便对那些阴险狡诈的“太监”喜欢不起来,但这位曹公公却大为不同,明明是权柄凌驾于众将之上的“提督太监”,但自打到任以来却从未听说有巧取豪夺,中饱私囊之举。 相反,这位曹公公还在京营中与他们这些兵卒们同吃同住,有时来了兴致,甚至还会穿上甲胄,有模有样的操练一番,令不少对其嗤之以鼻的兵卒们都目瞪口呆。 “曹公公有何吩咐?” 带到知晓了事情的始末之后,皮肤黝黑的王廷臣先是一愣,随即呼吸便骤然沉重起来。 他可不是眼前这只会呈匹夫之勇的亲兵,还傻乎乎的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是什么身份,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又是什么身份,假若只是一件寻常的琐事,还能劳烦曹公公亲自至此? 对于那等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而言,他们的字典里可没有“路过”二字,一切都是刻意为之。 “也没说啥,”挠了挠头后,刚刚还神神秘秘的亲兵倒是逐渐冷静下来,努力模仿着曹化淳刚刚的语气:“就说让将主好好练兵,以防不靖..” “将主,啥叫不靖啊?” 以防不靖! 没有理会絮絮叨叨的亲兵,王廷臣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便眼神狂热的看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这京营,果然要有大事发生! ... ... 五军营,中军。 虽然太阳早已落山,但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中依旧人影绰绰,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酒香味,将军中不准饮酒的禁令视作无物。 “来,哥几个,咱们可是有日子没有聚在一块喝酒了。” “今天正好不醉不归。” 灯火通明的营帐中,一名留有浓密络腮胡的武臣坐于主位,不断的跟帐中其余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推杯换盏,眼眸深处涌动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行了,巴图。” “都是自家弟兄,有事直说就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几杯酒水下肚后,便有那脸色涨红的武将眼神恍惚,朝着坐在首位的武将笑骂道,不过听这称呼,似乎是蒙古名字。 “对,都是自家兄弟,”笑着举杯示意后,被称作“巴图”的武臣便逐渐敛去嘴角的笑意,转而意有所指的说道:“哥几个,咱们后面的贵人应该都打过招呼了。” “天子年轻气盛,怕是有意整饬这京师大营。” “咱们拿钱办事,得为身后的贵人们分忧呐。” 见窗户纸被捅破,帐中的其余将校们也是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露凝重之色。 他们这些人虽是“父死子继”,祖上世代在京营从军,但若是没有那些“贵人”庇佑,自然也不可能一直欺上瞒下,贪墨麾下兵丁的军饷。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遑论他们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巴图,你说吧,”面面相觑半晌,又一名武将打破了帐中的沉默:“你的脑子一向好使,今日将我们喊过来,估计是已经有了主意吧。” “哈哈哈,还得是老刘懂我,”笑骂回应了一句之后,身材魁梧的巴图便言简意赅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京营这多么多年了,营中的老弱病残可是不少,他们留在营中,起码还能有一口吃的。” “天子若是整饬京营,这些人必然会被清退裁减,到时候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要我说,咱们啥都不用管,只需把风放出去,那些老弱病残自会闹腾起来,让天子知难而退。” 此话一出,营中紧张的气氛瞬间消融,众位将校也随之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狞笑。 好一手借刀杀人! 第47章 京营(上) 十月初一,易出行。 京师中,皇权更迭所带来的紧张气氛已是渐渐散去,朝中的御史言官们虽然仍在蠢蠢欲动,但迫于上次在“大朝会”的铩羽而归,至今尚未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至于重兵云集的辽镇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南,似乎也因天气逐渐转冷的缘故,变得偃旗息鼓;相比较之下,倒是兵部衙门,因为尚书崔呈秀的畏罪自缢,变得群龙无首,内部一片混乱。 尤其是因为要准备陪同天子在京营“观武”,兵部的吏员们近些时日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以至于渐渐有了些许怨言,认为天子是在“无中生事”。 毕竟这么多年了,除了当年的那位武宗皇帝曾大刀阔斧的对京营有所整饬改革之外,其余的天子们,哪位不是随便走个流程,何至于如此认真,甚至提前五天便提前通知了下去? 天色才刚刚大亮,一袭甲胄在身的大明天子朱由检便在四卫营将士的簇拥下由西华门而出,直奔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而去。 或许是这段时日一直忙于整饬四卫营的缘故,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精神显得有些萎靡,时不时朝着“内相”高时明低语两句,眉眼间满是忧虑之色。 这四卫营号称“天子亲军”,在未经整饬前尚且人浮于事,遑论是积弊多年,败絮其中的京营士卒。 他实在是有些忧心,天子会不会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毕竟自“土木堡之变”过后,这京师大营便逐渐沦为了京师勋贵敛财的工具,哪里还配得上其昔日的威名? ... ... 西山脚下占地不菲的校场外,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们已是在此等候多时,略有些寒意的秋风每一次掠过,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勋贵们不自觉晃动起沉重的身体,眉眼间满是不耐。 回首往昔,即便天子在继位后按例整饬京营,也就是派遣提督太监或者兵部尚书象征性走个流程,少有“御驾亲临”的时候,更别提是选在这寒风刺骨的深秋。 半晌,耐心逐渐耗尽的阳武侯薛濂在与恭顺侯吴汝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默不作声的兴至泰宁侯陈良弼身旁,朝着这位年过七旬,满脸倦容的武勋关心道:“老侯爷,既然身体抱恙,何不在府中好好休息?” “天子善解人意,定会体量老侯爷的。” 话虽如此,但阳武侯薛濂的眼中却不由得涌现一抹寒冷。 这个泰宁侯陈良弼身份虽不比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人煊赫,但早在隆庆年间便得以袭爵,乃是在京勋贵中年纪最长之人,颇受万历皇帝和先帝的敬重。 这位今日拖着病体出现在此,对他而言可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咳咳,”强压住喉管深处传来的痒意,泰宁侯陈良弼点头示意:“阳武侯有心了,老朽还能撑得住。” 或许是察觉到在场的勋贵耐心即将耗尽,亦或者对京师近些时日的暗流涌动有所察觉,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今上初登大宝,来京营检阅也在情理之中。” “但眼下边镇形势严峻,朝野气氛也是颇为冷凝,料想今日过后,天子便无心理会京营的琐事了。” 如此“有理有据”的言论一出,不仅在场勋贵的脸色均是柔和了许多,就连阳武侯薛濂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假若天子只是心血来潮,并无整饬京营之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在泰宁侯陈良弼看不见的角落,恭顺侯吴汝胤的脸皮却是一抽,眼眸深处的冰冷更加浓郁。 天子无心理会京营的琐事? 若真是如此的话,天子岂会提前数日通知兵部,还将京师于“五军都督府”任职的勋贵尽数召集至此,甚至还专门去了豹房一趟? 天子整饬京营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 ... 嗡嗡嗡! 又是在原地等候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远处一望无际的天际线猛然出现了一道黑影,脚下也隐隐传来晃动的感觉。 哗啦! 顷刻间,或在闭目养神,或在窃窃私语的勋贵们便不约而同的挺直胸膛,目视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上的甲胄叮叮作响。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大明天子朱由检纵马行至近前,英国公张维贤便向前一步,领着身后看似恭敬,实则内心各怀鬼胎的勋贵们朝着战马之上的天子躬身行礼,口称万岁。 但兴许是因为地形过于空旷的缘故,这些勋贵们的问候声竟是显得“有气无力”,令稍微落后天子几个身位的“内相”高时明,以及伴驾随行的黄得功,曹文诏等将校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这些瞧上去毕恭毕敬的勋贵们,竟是率先给了天子一个下马威? “诸位卿家免礼。” 像是没有察觉到在场勋贵表现出来的“冷淡”,身着甲胄的天子先是笑容可掬的挥手示意,随即便翻身下马,大步朝着不远处的京营校场而去。 见状,虽有勋贵下意识便想要跟上,但在阳武侯薛濂等人的眼神示意下,终是逐渐放缓了脚步,最终仅有英国公张维贤,泰宁侯陈良弼,以及惠安伯张庆臻等少数勋贵簇拥在天子身旁。 “哼,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望着亦步亦趋跟在天子身旁的几名勋贵,阳武侯薛濂脸上顿时涌现出些许不屑,对着其背影冷嘲热讽。 那英国公张维贤和泰宁侯陈良弼老成持重,不愿意跟天子“打擂”也就罢了,那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惠安伯张庆臻算什么东西,也敢凑这个热闹? 莫不是觉得天子年幼,想要趁机向天子示好,便能在日后得到天子的倚重和信任? 心情愤慨之下,薛濂便想要在冷嘲热讽几句,却不曾想刚刚在聚在他身旁的勋贵们均是不自觉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唯有恭顺侯吴汝胤面无表情的拍了拍其臂膀。 “阳武侯,稍安勿躁。” 言罢,也不待薛濂有所反应,吴汝胤便大步离开,脸上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惊怒和厌恶。 他突然有些后悔选择薛濂这个蠢货当“盟友”了。 第48章 京营(下) 朔风猎猎。 京营大校场中已是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台,以供天子“观武”之用,数十名甲胄森严的将校们单膝跪地,迎接着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有些冰冷的天子。 “为陛下演武。” 及至天子在英国公张维贤等勋贵的簇拥下缓缓落座,便有一名面色涨红,似是心情过于激动的将校忍不住朝着高台左右的传讯兵和旗手呼喝道。 咚咚咚! 像是蓄势待发多时,将校的呼喝声尚在高台上回荡,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猛然炸响,让一直簇拥在天子身旁的张维贤,陈良弼等勋臣愤而起身,眼神冰冷的望着那位“擅作主张”的将校。 俗话说,兵马过万,无边无沿,此时聚拢在校场中的兵丁何止数万? 如此多的人马骤然操练,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喊杀声,都足以让未经行伍之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感,继而当众出丑。 果不其然,在张维贤等人满脸惊忧的注视下,猝不及防的朱由检如遭雷击,脸色骤然惨白难看,接连深呼吸数次后,方才勉强平复好了心情。 将天子的“窘态”尽收眼底,躲在角落处的阳武侯薛濂不由得面露轻蔑,嘴角勾勒着一抹不屑的狞笑。 相信天子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京营对他的“抗拒”了吧。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朝着张维贤等勋贵投去了一个无碍的眼神之后,朱由检便凝神打量起校场中的兵卒们,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敲击着腰间的剑柄。 跟他在登基之初,视察“腾骧四卫”时一般,站在前排的官兵们瞧上去确实“有模有样”,不仅甲胄兵刃齐全,且阵列变换的也算熟练,让陪同观武的勋贵们时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只是当朱由检将目光投至阵列后方,其脸色却瞬间阴沉,目之所及之处,不仅军阵“稀薄”了许多,兵丁们在变换军阵时的脚步,也显得生疏踉跄。 更重要的是,与身材魁梧的前排官兵所不同,这些“兵丁们”不仅身材瘦弱,而且还“衣衫褴褛”,身上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更有甚者,干脆手中只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棍棒,于军阵中浑水摸鱼。 假若不是众人此刻正身处京营大校场,且周围明黄色的日月军旗随风摇曳,恐怕都会有人怀疑这些面黄肌瘦的“官兵”乃是自辽镇或陕北逃难而来的灾民。 “陛下,那边便是神枢营左掖的兵丁..” 许是瞧出了天子心情不佳,从旁伺候多时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赶忙躬身向前,手指校场西侧,轻声介绍道。 “唔。” 闻言,朱由检的脸色有所缓和,他早就注意到了那支甲胄齐整的队伍;至于后方的“兵丁们”,怕是都比不上腾骧四卫刚刚招募半月有余的新兵有气势。 “英国公,”待到校场中的喊杀声渐渐停滞,朱由检将冰冷似铁的目光收回,扭头看向身旁坐立不安的张维贤:“今日京营兵丁,实到几何?” 前些时日,他也曾专门了解过京营的现状,知晓这京营虽名义上还有近十万在役的兵丁,但有多数早就成为了京师各个勋贵府上的“长随”,与那些面朝黄土的庄稼汉们几乎没有半点区别。 听得此话,英国公张维贤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下意识与身旁的泰宁侯陈良弼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拱手道:“回陛下,除当值戍卫外,今日实到五万余人..” 这段时间,他虽一直在“游说”各家勋贵,但除却身旁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陈良弼,以及那惠安伯张庆臻,应和者却是寥寥无几,愿意主动清退府中“占役”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连今日校场中那些负责滥竽充数的“庄稼汉”都是他豁出了脸皮,强行要求其余勋贵们做出的让步,待到今日观武结束,这些隶属于各家勋贵府上的“庄稼汉”还要重新回到地里。 “魏卿家,兵部登记造册,兵力当为几何?” 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朱由检转而将目光投向稍远处,一位如坐针毡多时的绯袍官员。 自兵部尚书崔呈秀伏诛,右侍郎霍维华也因呈献“仙露饮”引咎辞官之后,这兵部便暂时由左侍郎魏应嘉负责。 不过所有人都知晓,这位“阉党骨干”也只是在苟延残喘,随时会在东林党的攻势下“乞骸骨”。 “回陛下,”稍作迟疑之后,兵部左侍郎魏应嘉便拱手回应道:“京师三大营兵力共计四十余万人..” 此话一出,高台上的气氛便骤然降至冰点,在场勋贵和将校的脸色均是有些不太好看。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这京营缺编便成了心照不宣之事,如今天子“旧事重提”,多少有些让人下不来台。 呵,兵部登记造册四十余万人,但今日实到的兵卒却仅有五万人,其中还有不少滥竽充数的“庄稼汉”。 这京营哪里是曹化淳口中的六不存一,分明是八不存一! 见气氛有些冷凝,阳武侯薛濂不由得起身拱手,颇有些不忿的辩解道:“陛下,京营兵册虽为四十余万,但这么些年,朝廷从未如实发过饷银呐。” 见阳武侯薛濂捅破了“窗户纸”,原本有些“心虚”的勋贵们顿时来了精神,下意识点头附和。 这话在理。 朝廷都没如实发过饷银,他们到哪里去招人? “呵,”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便在诸多勋贵愕然的眼神中吩咐道:“既然如此,半月之后朕会再来京营。” “到时便以实到人数为准,重新登记造册。” 内帑剩下的银子虽是不多,但拼拼凑凑也足够解燃眉之急,只要将京营控制在手中,他便有底气去“筹措”银两。 闻言,兵部左侍郎魏应嘉脸上便涌动着一丝迟疑之色,其余的勋贵们也是嘴角含笑,似乎全然没有将天子的这番“气话”放在心中。 哪怕如今朝野跌宕起伏,但那些文官也决然不会同意天子“胡作非为”。 “届时不足的饷银,朕会由内廷补足。” 嘶! 顷刻间,倒吸凉气的声音便在高台上响起,及至天子的背影已是消失不见,面面相觑的勋贵们方才反应过来,眉眼间满是凝重之色。 天子这是要来真的了! 第49章 先发制人 “由内帑补齐军饷,天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算哪门子事啊?” “就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咱们上哪去找人?” 气氛冰冷似铁的京师校场外,面色涨红的勋贵们三三两两的散去,耳畔旁仍回荡着天子那清冷却又掷地有声的命令。 半个月之后,天子会再来这京营观武,且以实到的兵卒为准,重新登记造册,并由“内帑”支付额外多出来的兵卒军饷。 “不是,天子这般胡作非为,就没有人管管吗?” 见英国公张维贤,泰宁侯陈良弼等上了岁数的勋贵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顾自离去后,心中早就有所不满的抚宁侯朱国弼终是忍不住抱怨起来,神情十分狰狞。 近些时日以来,他对于京营背后的暗流涌动早有察觉,但一直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毕竟按照过往的经验,即便天子有心整饬,朝中的那些文官们也会以各种各样的由头阻碍天子,以免大明“穷兵黩武”。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天子在得知京营现状以及最为关键的“缺饷”问题后,依旧没有放弃整饬京营的决心,甚至还准备用“内帑”填上这个窟窿。 这内帑,可是天子的私房钱,无需经过朝中那些文官的同意便可直接调用。 “管,谁人能管?”面对着抚宁侯朱国弼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阳武侯薛濂脸上先是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随即便装作义愤填膺的附和道:“天子继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但内阁已经四去其三..” “兵部更是群龙无首,抚宁侯指望谁来阻止天子?” “那个自顾不暇的李国普吗?” 提及如今朝中硕果仅存的“阁臣”,在场的勋贵们神色更加复杂,就连抚宁侯朱国弼也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虽然早就失去了直接参与朝政的权利,但世代积累的人脉关系和地位,仍是支撑他们可以在第一时间知晓朝野间的风吹草动。 阉党内部四分五裂,在大朝会上无功而退的“东林党”尚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的天子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称之为“大权在握”。 “行了,诸位,”许是已经提前得到过恭顺侯吴汝胤的“警告”,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阳武侯薛濂并未趁着这个机会继续煽动人心,而是意有所指的冷笑道:“咱们自求多福吧。” “咱们的这位新天子,可不简单呐。” 言罢,阳武侯薛濂便自顾自的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众脸色更加难看的勋贵留在原地,眼眸深处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恐和不安。 正如阳武侯薛濂所说,天子继位至今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却轻而易举的解决了阉党的内讧以及东林党的反扑,其政治手段远比其年龄成熟。 更要紧的是,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奉圣夫人”客氏及其党羽,可至今杳无音信呐。 天子是真的敢杀人! ... ... 深夜,阳武侯府。 依旧是那间金碧辉煌的偏厅,依旧是满桌的珍馐美味,但不同的是,今夜的“宾客”除了恭顺侯吴汝胤之外,还有今日当众对天子表达过不满的抚宁侯朱国弼。 “恭顺侯,天子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咱们得想个靠谱的理由了,不然怕是忽悠不了军中的那些泥腿子们呐。” 挥手屏退了角落处的婢女之后,眉眼间已是有三分醉意的阳武侯薛濂便抢先朝着恭顺侯吴汝胤嚷嚷道,态度比前几日更加激进。 天子果然如眼前的恭顺侯吴汝胤所预料的那般,将“矛头”对准了积弊多年,早已沦为他们京师勋贵敛财工具的京营。 可他近些时日虽然也授意军中那些受过他阳武侯府恩惠的将校们在暗中散播些流言蜚语,试图以此动摇军心,让天子知难而退,但效果却是不尽如人意。 “理由?” “天子不是帮咱们给出理由了吗?” 不同于惊慌不安的阳武侯薛濂,以及欲言又止的抚宁侯朱国弼,恭顺侯吴汝胤倒是显得镇定自若,对着桌案上的酒菜大快朵颐。 “天子帮咱们给出了理由?” 话音未落,阳武侯薛濂便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眼中的不解之色更甚。 天子何时帮他们了? “呵,阳武侯莫不是忘了,”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之后,恭顺侯吴汝胤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之前在军中发出去的那些消息都是捕风捉影,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但今日天子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要整饬军营,甚至还要自内帑拨银,这摆明了是要清退军中的老弱病残嘛。” 说到最后,恭顺侯吴汝胤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更是炽热的吓人。 天子虽然聪慧,但终究还是太过于年轻了,根本不懂京营中那些普通士卒的生存环境,以及其面临的生存压力。 “抚宁侯,我记得你们家祖上曾经连续担任了两届京营总督戎政吧,”趁着阳武侯薛濂目瞪口呆的当口,恭顺侯又转而将目光对准了不远处的抚宁侯朱国弼,在其骤然难看的眼神中调侃道:“那些年,抚宁侯府的亲随家丁之多,可是号称勋贵之最呐..” “恭顺侯的意思是..”迎着吴汝胤戏谑的眼神,脸色铁青的抚宁侯朱国弼双拳紧握,原本犹豫不决的内心在这一刻瞬间做出了选择。 不管这吴汝胤是不是在意有所指,但他们抚宁侯府确实经不起查呐。 “软的不行,咱们必须要来硬的了。” “天子要整饬京营,便是要断了那些老弱病残的活路。” “让这些人,自己去向天子讨个公道!” 逼宫! 在摇曳的烛火中,恭顺侯的面容变得隐晦不定,而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心中同时咯噔一声,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恭顺侯居然是打算让那些“老弱病残”去向天子逼宫,继而让天子知难而退? 这个法子,是不是有些过于铤而走险了? “两位,”像是猜到了二人心中所想,吴汝胤猛然起身,扭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语气森然的喃喃道:“除非尔等想要坐以待毙,否则先发制人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必须要让小皇帝见见血了。” 此话一出,偏厅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令人窒息的沉默许久之后方才被有气无力的附和声打破。 “就这么办吧。” “全听恭顺侯的。” 事已至此,他们已是没有半道而废的机会了。 第50章 另有隐情 同一时间,坐落于紫禁城内廷的乾清宫暖阁内同样是灯火通明,几位掌权的“大裆”负手而立,眼神敬畏的盯着坐在案牍后一语不发的天子。 “启禀陛下,今日京营观武结束之后,诸位勋贵均是乘车回府,未在外出,但抚宁侯朱国弼和恭顺侯吴汝胤却在入夜之后,秘密前往阳武侯薛濂的府上私会..” 跪在苏州府进贡的丝绒地毯之上,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面无表情,轻声汇报着自己刚刚得知的“情报”。 假若李若琏的这番言论宣扬出去,必会在朝野间引来一番轩然大波,自太祖薨逝之后,便逐渐名存实亡,沦为“东厂”附庸的锦衣卫竟是再度恢复了“监察百官”的职能,而且“监察”的对象还是世袭罔替的国朝勋贵? 咕噜。 待到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汇报完毕,躬身而立多时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便抢先一步,神色凶狠的请示道:“陛下,不如由奴婢领兵,今夜便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了?!” 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平日里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肆意的中饱私囊,克扣军饷也就罢了;如今天子已是明确表达了整饬京营的态度,这些勋贵不想着赶紧填补“亏空”,居然还敢私下串联走动? 他们想要做什么? 似是猜到了徐应元的心中所想,一旁的“内相”高时明也是面露狰狞之色,脸上的褶皱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蛇,瞧上去很是恐怖。 今日他随同天子前往那京营观武,可是真真切切将传闻中“积弊重重”的京营将士尽收眼底。 除却站在前排的官兵们还算可圈可点之外,余下的兵丁们简直不堪入目,其面黄肌瘦的模样怕是比之北京城外的流民百姓还要不如;亦或者,那些在后排滥竽充数的“兵丁”本就是那些勋贵们临时从城外找来的流民。 “李若琏,你觉得这些勋贵们在密谋些什么?” 微微摆手,止住身旁情绪愈发激动的心腹大伴,神色始终平静的年轻天子转而将目光投向眼前“沉默寡言”的锦衣卫指挥使,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不愧是青史留名的猛人,这李若琏果然是有几把刷子,不仅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便坐稳了指挥使的位置,而且还让同样积弊重重的锦衣卫迅速恢复了一丝元气。 “回陛下,”面对着天子的“考究”,近些时日将全部精力都扑在京营和勋贵身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只是稍作犹豫,便抬头拱手道:“英国公虽执掌京营多年,但因年老体衰,精力有限的缘故,已是许久不曾过问京营之事。” “反观恭顺侯吴汝胤,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不仅正值壮年,且祖上均曾担任京营总督戎政,在军中享有不俗的影响力,时常插手军中将校的升迁任免。” “尤其是恭顺侯吴汝胤,因其出身蒙古的缘故,向来被军中那些蒙古兵卒以及祖籍山西等地的兵丁们视为主心骨。” “臣请陛下明鉴。” 一语作罢,身着斗牛服的指挥使李若琏以头伏地,魁梧的身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从明面上看,他的这番回答似乎是有些“答非所问”,未能正面回答天子的考究;但其通过侧面分析京营现状及各家勋贵的势力,却也间接给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难道他们敢逼宫不成?!” 不待案牍后的天子做声,“内相”高时明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随即便不敢置信的失声尖叫道。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今日天子刚刚驾临京营校场,便有人提前发号施令,以至于毫无准备的天子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如今这些在军中关系盘根错节的勋贵们尽数凑到一起,必然是在暗中策划着更大的阴谋。 “不至于此。” 眼见得暖阁中的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更是下意识的朝着窗外张望,似是在确定今夜值守苏卫的人数,大明天子朱由检不由得轻轻颔首,嘴角勾勒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大明朝的这些勋贵们就好似被打断了脊梁一般,再未有人能够拥有其先祖的三分本事。 这些人,或许善于各式各样的寻欢作乐,但舞刀弄枪却是强人所难,更别提铤而走险的“逼宫”了。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随他们去吧。” 虽然内心隐隐已经猜到了这些勋贵们的计划,但朱由检却并未选择将其点破,更没有理会“内相”高时明先发制人的提议。 他继位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虽是靠着一些小聪明以及上帝视角暂时挡住了“东林党”的反扑,但在这朝中依旧是“势单力薄”,苦苦支撑。 此等情况下,假若他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诛杀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怕是会瞬间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将本就对自己没有太多好感的文官集团和武勋势力彻底得罪个遍。 到了那时候,他不仅可能会重蹈自己“皇兄”的后尘,落得一个因失足落水的下场;且这失足落水的地点可能都不是西苑的太液池,而是自己乾清宫暖阁内的“浴桶”。 见天子忍而未发,内心颇有些惴惴不安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也是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身子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 这大明的勋贵们虽然早就没有了国朝初年时的权柄,但也不像各地那些被当做吉祥物“豢养”的宗室藩王,在朝中和京营中多多少少有些影响力。 而且经过两百余年的联姻,京师勋贵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铁板一块”,远比那些互相倾轧攀咬的文官要团结。 “朕今日给了那些勋贵半个月的时间,预计能暂时拖延其一段时间。” “趁着这个功夫,锦衣卫和四卫营都要认真操练起来,不要让朕失望。” 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朱由检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清冷的声音中更是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遵旨!” “奴婢遵旨!” 闻言,几位大裆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均是匍匐在地,毫不犹豫的领命称是,但年轻天子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人的身上停留,反倒是飘向了窗外的黑夜。 这北京城中的勋贵们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在两百余年的传承时间里,多多少少都与那“四处漏风”的京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除了李若琏口中的这三家勋贵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之外,其余的勋贵们对于自己整饬京营,至多也就是在口头上抱怨几句,发发牢骚而已。 双方如此泾渭分明的态度背后,倒是隐隐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恭顺吴汝胤,这三人真的是因为舍不得“占役”的军饷,方才如此抵触自己整饬京营吗?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另有隐情。 第51章 山雨欲来(上)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金陵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楚威王熊商于石头城筑金陵邑。 及至三国时期,东吴大帝孙权在此建都,金陵城便正式崛起,在历史上成为多个南方政权的国都,并于明太祖朱元璋建国称帝之后,改名为“南京”。 尽管在“靖难之役”过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使得大明朝的权利核心转移至北方,但这座历史悠久,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古城依旧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经济命脉,城中保留有六部等完整官僚体系,乃是货真价实的“陪都”。 ... ... 太阳西沉,夕阳的余晖洒在年久失修,已是有些褪色的墙砖上,为这座古城平添了三分韵味。 作为汇聚了南方腹地精华的南京城,每日来往于此的行商走卒不知凡几,尤其是在这太阳落山之际,更有那满脸风霜之色的外地行商不断向前推搡,以免在这初秋时节,露宿城外。 眼瞅着队伍的秩序愈发混乱,本是懒洋洋靠在城墙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的兵丁便示威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准备给人群中那个仍在推搡,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行商一点颜色瞧瞧。 哪里来的“乡巴佬”,竟敢在南京城外推搡闹事? 唏律律! 正当这些守城兵丁琢磨着待会该用何等由头从这行商手中勒索几枚铜钱的时候,便听闻远处官道上猛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惹得本是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多时的功夫,在诸多百姓的注视下,便有几名骑士纵马行至城门外,为首者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阳武侯府拜会魏国公府。” “快快放行!” 此话一出,原本因其“口音”而心生些许轻视的守城士卒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伸手去接那为首骑士递过来的堪合,便眼疾手快的疏散起围在城门附近的百姓们,任由这骑士大摇大摆的消失在视线之中。 “为何此人不用检验堪合和路引?”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区别待遇,亦或者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刚刚那名不断向前推搡,早已惹得身旁百姓众怒的外地行商竟手指着骑士消失的背影,满脸不忿的嚷嚷道。 虽说国朝传承至今,许多“规矩”早已是名存实亡,例如出行需要随身携带的“路引”已经少有人去认真核对盘查,但这些守城兵丁就如此大张旗鼓的放任那骑士进城了,根本不用核对其身份和路引? 他为了抵达这南京城,一路上不知受到了那些守城士卒多少刁难。 见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乡巴佬”如此言说,人群中竟是响起了不知所谓的哄笑声,就连那几名兵丁也笑着摇头。 为何不用核查刚刚那骑士的堪合和路引? 因为那骑士自称是替阳武侯府办事,而其拜会的对象更是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 作为开国“六公之首”,魏国公乃是当之无愧的勋贵之首,即便是在“靖难之役”过后,其身份和地位都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甚至因为成祖朱棣迁都北京的缘故,留守南京的魏国公府还成为了这南京城中的“土皇帝”。 时至如今,但凡能与魏国公府攀上半点关系,纵使放眼这整个南直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此等情况之下,谁敢阻拦魏国公府的“客人”? 只是这不年不节的,为何远在京师的阳武侯府会突然谴人来拜会魏国公呢,他们在这南京城中土生土长,从未听说过魏国公和京师的阳武侯有太多交集啊? 想到这里,这几名守城兵丁便将狐疑且敬畏的眼神投向城中。 ... ... 南京魏国公府,坐落于城中最为繁华的核心地带,占地不菲的宅院周围绿柳成荫,配合上那朱门高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即便偶尔有那“初来乍到”的外地行商意外靠近,也会瞬间遭受到家丁护院的驱赶。 迈步进入府中,装修陈设古意盎然,丝竹管乐之声更是不绝于耳,配合上那假山流水间的小溪潺潺,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作为当代的魏国公,徐弘基生平最大的爱好之一便是附庸风雅,府上养着不少“文人骚客”,平日里闲来无事时便与其吟诗作对,或者品茶鉴古。 为此,他的书房中摆满了历朝历代的古董文物,两百余年的积累沉淀下,怕是比之两炷香脚程外的“行宫”都不遑多让。 而此刻的徐弘基,正轻哼着小曲,将一封字迹有些凌乱的书信就着桌案上的烛火点燃,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这书信是阳武侯薛濂派人送来的,说是北京城中那位刚刚继位的小皇帝“野心勃勃”,竟是打算整饬京营,肃清军中的魑魅魍魉。 而薛濂的意思,是希望看在大家同为勋贵的份上,由自己牵头在南京大营中搞些“小动作”,让紫禁城中的天子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一旦天子通过整饬京营尝到了甜头,下一个“遭重”的便是这南京大营。 轻轻捋了捋自己刻意修建的长须,徐弘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不屑之色。 早在万历二十三年的时候,他便“子承父业”,承袭魏国公爵位,并在同年佥书南京军府,于南京兵部行走;万历三十五年的时候,他又正式履职南京守备,提督“南京大营”。 这还不算完,两年之后他又奉旨提督操江,统领这漕河的江防之事,牢牢掌控着南京军权。 天子整饬南京大营? 呵,那也要北京城的旨意能够顺利抵达这南京城,而不是半路被贼人“盗窃”,或者船只在运河失事,圣旨随同沉没。 望着窗外逐渐浓郁的夜色,魏国公徐弘基懒洋洋的自座位上起身,心道就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除了那同宗同脉的“定国公府”之外,他和京师的那些勋贵们早就没有了什么联系,他又何必再出这个头? “来啊,今天有兴致,去秦淮河走一遭。” 随口朝着书房外吩咐了一句之后,徐弘基便像是个木偶般等在原地,任由鱼贯而入的婢女们小心翼翼的为其更换衣衫,以及准备外出游河所需要的物件。 “公爷夜游秦淮河!” 与此同时,早就忠心耿耿的管家于书房外吆喝,命人通知停靠在秦淮河畔的那些画舫游船,提前准备好“清倌人”,以免耽误了自家公爷的兴致。 望着院落中毕恭毕敬,各司其职的家丁婢女们,魏国公徐弘基再度看向北京城的方向,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 天子?不过是一个困在牢笼中的可怜虫罢了。 他能玩些什么呢? 第52章 山雨欲来(下) 大明,西南边陲。 永乐十一年,成祖朱棣设立贵州承宣布政司,下辖贵阳、都匀、黎平等8府及安顺、普安等4军民司,治所设立在贵阳。 因为贵州境内以山地为主,汉,苗,彝等多民族杂居,故实行“羁縻”制度,各地土司明面臣服,暗中仍掌控着自己的狼兵,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反叛不断。 而在贵州境内的诸多土司当中,势力最大的莫过于水西安氏土司。 水西安氏彝族历史悠久,真正“发迹”可追溯至三国时期,因其首领济济火帮助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有功,被封为“罗甸王”,自此开始了在贵州长达千余年的统治。 因为安氏土司统辖的地区大致位于鸭池河以西,故此时人通将其称之为“水西安氏”,其首领也被成祖朱棣封为“水西宣慰使”,世袭罔替。 ... ... 水西宣慰司占地千亩的老寨中,入目尽是披甲执刃的狼兵,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肃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自天启二年,自家大长老安邦彦以“四裔大长老”为名,响应那“梁王”奢崇明的号召,正式起兵以来,在整个西南边陲都拥有赫赫影响力的水西土司便彻底与朝廷撕破了脸皮。 经过多年的厮杀,明国那些孱弱不堪,不堪大用的兵丁们在其四川巡抚朱燮元的率领下成功收复了四川永宁的失地,将阵线反推至贵州境内,而初期一度陈兵“成都”城外的梁王奢崇明也被迫避难于他们水西安氏。 不仅如此,就连作为梁王“太子”的奢寅都被那朱燮元策反的一名内应刺杀,使得曾经在西南地界上大名鼎鼎的梁王奢崇明意志消沉,终日以酒买醉,已是许久不曾露面了。 “大长老醒了吗?” 正当这些狼兵们想入非非的时候,便瞧见十余名身强力壮的莽汉大步朝着他们走来,其中为首者的眼神仿佛能够窥伺他们的灵魂,让他们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 “梁王,大长老正在官厅中等着您。” 短暂的错愕之后,这几名训练有素的狼兵便是赶忙侧身让开了身后的“宣慰司衙门”,压根不敢与奢崇明那炯炯有神的眸子对视。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从“丧子之痛”中彻底走出来的梁王奢崇明便抖了抖身上宽大的黑袍,在身后诸多水西狼兵的注视下,大步迈入了这座由明廷派人修建的“宣慰司衙门”。 ... ... “梁王来了。” “见过梁王。” “梁王..” 奢崇明才刚刚迈进装修陈设与中原风格大相径庭,角落处摆满了兵刃的官厅之后,耳畔旁便响起了络绎不绝的问候声。 放眼瞧去,在场的水西夷人不管心中作何感想,皆是起身迎接“梁王”奢崇明,就连坐在上首诸位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也是点头示意,笑容和煦。 作为昔日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在四川的地位丝毫不亚于安邦彦相比较贵州,即便如今他已经背井离乡,被迫“避难”水西,但其麾下依旧有上万名对其忠心耿耿的永宁夷人追随。 “梁王..” “大长老..” 在彼此点头示意之后,奢崇明缓缓落座,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惆怅和痛苦。 曾几何时,他奢崇明自号“梁王”,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便是接连拿下重庆,泸州,合江等多座川中重镇,让整个四川为之震动。 可现如今,他却只能像无根浮萍一般,在这水西安氏的地盘避难,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不知何时便会被身旁的安邦彦当做“投名状”,献给明国求和。 “今日将梁王请来,实有要事相商。” 像是猜到了奢崇明的心中所想,待到人满为患的官厅中逐渐趋于安静之后,掌权多年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的说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如今虽是独揽水西大权,但真正的“水西宣慰使”其实另有其人,他当年不过是仗着“宣慰使”年幼,且在奢崇明的帮助下,方才暂时摄取了水西大权。 如今“宣慰使”安位已是年满十八,按照他们夷人内部的规矩,早已可以发号施令,而他安邦彦作为“大长老”便要主动让位,交还手中的权利。 可尝到了权利的甜头,他如何甘心将其拱手让人? “大长老有话直说吧。” 闻言,奢崇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淡然如水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自从自幼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奢寅遇刺身亡之后,他便是有些万念俱灰,满脑子都是想着为自己的长子报仇,已是许久不曾掺和这些水西夷人的内部斗争了。 “本长老已经收到确切消息..” 像是没有听出奢崇明话语中的“冷淡”,年过五旬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猛然起身,面朝着贵阳城的方向咆哮道:“明国小皇帝继位,已是将那五省总督张鹤鸣召回京师了。” 哗! 此话一出,官厅中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就连“梁王”奢崇明也是猛然瞪大双眼,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自天启元年,他正式起兵以来,在四川任职多年的朱燮元便临危受命,便明国天子提拔为“四川巡抚”,全权负责四川和贵州的战事。 也正是在朱燮元的整饬下,那些原本被他视为不堪一击的明国官兵们竟然奇迹般恢复了斗志,甚至还收复了他经营了数十年之久的永宁宣抚司。 若非去年夏天,那战功煊赫的四川巡抚朱燮元因母亲病故,被迫回乡守孝,恐怕战火早就蔓延至这水西老寨;而接替朱燮元位置的,便是这位张鹤鸣。 此人用兵虽不如朱燮元那般“咄咄逼人”,甚至还主动与安邦彦“议和”,但其却老成持重,深谙“骄兵必败”的道理,屡次自广西,湖广等地调兵,让贵州的局势愈发紧张。 如今西南战事一触即发,但明国的小皇帝却临阵换帅,将总督张鹤鸣召回京师,此举必然会极大动摇官兵的士气和斗志,为他们赢得宝贵的时间。 “大长老..” 剧烈的喘了几口粗气,反应过来的奢崇明刚欲说些什么,便被安邦彦挥手打断,其声音中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传令下去,密切注视官兵动向。” “一旦官兵露出破绽,我等便要卷土重来!” 言罢,安邦彦便将目光投向窗外,耳畔旁尽是众人疯狂且激动的呼喝声,但其嘴角却微微上扬。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正愁不知该用何等理由,拒绝交出手中的权利,这明国便主动给他递了一个台阶。 战事一触即发,哪怕是族中那些对“宣慰使”忠心耿耿的死忠们,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生事,更别提让他把权力交还给毫无战事经验,未曾经过半点磨练的“宣慰使”安位。 至于明国那边,只要再拖延一段时间,他便能仗着族中传承了千年之久的“底蕴”卷土重来,让西南边陲再起狼烟! 第53章 啸营(上) 十月十四,深夜。 明日便是天子再次驾临京营观武的日子,偌大的京营驻地早已准备就绪,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不过正所谓物极必反,在营中高压气氛的影响下,有关于天子要“裁撤”京营的谣言愈发喧嚣,尤其是在亲眼瞧见了每日都要来京营“点卯”的兵部官员之后,军营中的兵丁们更是人人自危。 京营虽然糜烂,将校许诺的“军饷”可是石沉大海,但他们留在这京营中,起码能够吃饱肚子,不至于像北京城外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一样,居无定所,风餐露宿。 但若是天子真的有意整饬京营,而且是像传闻中那般,专门清退上了年纪,以及手脚不便的“老弱病残”,那他们这些人可就彻底没了活路。 人心惶惶之下,军营中的气氛也愈发肃杀紧张,让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迟迟没有睡意。 ... ... 戒备森严的营盘中,身材魁梧的王廷臣披甲持刃,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但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却未能抹除其心中的冰冷,反倒让他愈发紧张不安。 噼里啪啦。 篝火的燃烧声虽然轻微,但在这气氛诡异的深夜中,却像是一记巨锤,让围绕篝火而坐的将校们呼吸沉重,神色凝重。 “将主,难道天子是要动真格的?” 许是受不了此间愈发压抑的气氛,终是有那性格急躁的将校硬着头皮,朝着王廷臣问出了心中所想。 此话一出,其余同样是欲言又止多时的将校们纷纷出声附和,眼神殷切的盯着主将王廷臣。 虽然京营确实积弊重重,他们早就对那些仗着身后有勋贵撑腰,肆意中饱私囊,克扣军饷的“袍泽们”充满了意见和不满,但不代表着他们赞成天子“大刀阔斧”的改革。 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这京营中的“老弱病残”虽然不是太多,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个几千人,且多是孤苦无依之人,若是朝廷真的将他们“清退”,这些人可就真的没了活路。 闻言,王廷臣的脸色便是一沉,他那深邃的眸子中也随之泛起了一抹涟漪。 近些时日,他虽一直在竭力约束麾下兵丁,没有具体过问兵部官员“点卯”的具体情况,但每次从那些兵部官员如临大敌的表情来看,却也隐隐猜到了答案。 京营兵册满编四十余万,即便户部半数发饷,也应“在役”二十万;可经过将近半个月的整饬,即便英国公张维贤,泰宁侯陈良弼,惠安伯张庆臻等勋贵主动交出府中的“占役”,但京营至多也就登记了十余万人,距离“二十万”兵额仍是相差甚多。 如此悬殊的数字背后,究竟藏着多么深的水分和牵扯,怕是没有人能够说情。 为此,军中那些有关于朝廷要整饬京营的“传闻”其实也不算空穴来风,但绝不至于到了对军中“老弱病残”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的程度。 如今这军中的传闻之所以闹得如此沸反盈天,其背后与那些“上蹿下跳”的勋贵们脱不开干系。 “休要胡乱揣摩圣意。” “天子早已当众告知,会从内帑发饷,岂会亏待了营中的兄弟们。” “都踏实住了,认真做事。”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不安,王廷臣扭头环顾四周,朝着周围翘首以盼的将校们吩咐道。 这大明的天子们虽然一直未能下定决心整饬京营,但历来都更钟爱倚重军中的“寒门”,而不是那些与京师勋贵沆瀣一气的“关系户”。 例如他不就是因为洁身自好,认真操练行伍,不与那些关系户同流合污,方才在前些时日得到了那位曹公公的“嘉奖”嘛。 而这位曹公公,可是天子专门派到京营坐镇的“提督太监”。 “是这个道理。” “老子早就说了,天子不可能亏待我等。” “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心思可是通透的很,肯定知道谁才是这京营的蛀虫。” 在王廷臣的一番分析过后,篝火周围本是有些冷凝的气氛瞬间被这灼热感而驱散,周围的将校以及壮着胆子凑过来的兵丁们均是争前恐后的点头附和,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天子刚刚继位,便马不停蹄的着手整饬宫中的“腾骧四卫”以及同样积弊重重的锦衣卫,岂会不清楚谁才是京营的害群之马? 即便天子真的有意整饬京营,首当其冲的也是那些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来营中几次的勋贵,以及与其同流合污的“关系户”,决然不会影响到普通兵卒,更别提是那些孤苦无依的“老弱病残”。 “今夜都别睡了。” “随本将到处走走。” 望着周遭如释重负的将校和兵卒们,王廷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更加凝重的吩咐道。 他虽在这京营“履职”的时间不长,但却在边镇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军营中关系网的错综复杂,更知晓“不进则退”的道理。 无论是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亦或者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在军中作威作福的将校们,都不会甘心将到手的利益吐出去,不然这京营的气氛也不至于如此剑拔弩张。 直觉告诉他,今夜必然有大事发生。 咚咚咚! 像是猜到了王廷臣心中所想一般,远处漆黑寂静的营盘中猛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同时一道冲天的火光也随之划破夜空,照亮了乱作一团的营盘。 与此同时,那歇斯底里却又涌动着蛊惑意味的咆哮声也随之响彻夜空。 “与其坐以待毙,我等不若主动出击!” “朝廷苛待我等,咱们一同去讨个说法!” “法不责众呐,闹起来!” “讨饷!” 一道道咆哮犹如惊雷,猛然在黑夜间炸响,让王廷臣等将校心中咯噔一声,一股钻心的凉意迅速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坏了,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京师大营,啸营了。 第54章 啸营(下) “众将士,随本将平乱。” 只一个愣神的功夫,甲胄在身的王廷臣便反应了过来,扭头朝着周围仍目瞪口呆的副将亲兵们吩咐了一句之后,便疾步朝着不远处的辕门跑去。 这神枢营大致可分为“左掖”,“右掖”和“中军”三座营盘,三座营盘彼此相连,其中当属王廷臣执政的“左掖”兵力最少,仅有数千人。 “尔等意欲何为!” 才刚刚行至“中军”营外,王廷臣便瞧见几名鬼鬼祟祟的兵丁手中举着火把已是溜出了营地,腰间还佩戴着兵刃。 “将..将主..” 许是做贼心虚,这几名兵卒在瞧见了满脸狰狞,来势汹汹的王廷臣之后,竟直接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不敢与其犀利的眼神对视。 “即刻回营,本将既往不咎!” 局势紧急,深知迫在眉睫的王廷臣根本没有心思与眼前这几名兵丁计较,在其“欣喜若狂”的眼神中吩咐了一句之后,便领着周围的副将亲兵们一同迈进了神枢营“中军”的营盘。 ... ... 没有理会眨眼间便消失在人海中的几名兵卒,王廷臣望着辕门附近面面相觑的当值兵卒,毫不犹豫的吩咐道:“还愣着作甚,即刻关闭营门!” “这..” 尽管借着手中的烛火,这些当值的兵卒早已认出了说话之人乃是神枢营“左掖”参将王廷臣,但却没有人应声行是,反倒是面面相觑,眼神变幻不断。 他们的上官早就不止一次的叮嘱过他们,一旦营中生事,便趁乱打开辕门,之后发生的任何事便与他们无关了,即便时候朝廷追究下来,也可将这打开营门的责任推到那些“乱军”的身上。 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王廷臣居然来的如此之快,这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啊。 “左右,给我将这几名抗命不遵的宿卫拿下!”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望着远处营地中愈发喧嚣的人群,以及高台上若隐若现的人影,王廷臣更加心急难耐,哐当一声便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状若疯癫的朝着身旁亦步亦趋的亲兵们命令道。 如今这军营中的局势已是十分明显,必然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希望趁着这个寂静无声的黑夜搞些事情出来。 他心中已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刚刚的那些动静,根本就不是军将谈之色变的“啸营”,而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刻意制造的“哗变”。 既然是“哗变”,那越早将“煽风点火”之人镇压,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小,否则今夜真的会酿成一场大祸。 “遵令!” 自王廷臣执掌神枢营左掖以来,一直是与麾下将士同吃同住,且时常拿出自己的军饷“赈济”贫苦兵丁,深受军中的兵卒们爱戴和敬重。 此时听闻王廷臣下令,跟在其身旁的亲兵们只是稍作犹豫,便眼疾手快的将靠拢在辕门附近的当值宿卫控制住,其中有人下意识想要反抗,却直接遭到一顿拳打脚踢。 “关闭辕门,随本将平乱!” 见最为重要的辕门被控制,王廷臣紧闭的心弦有所缓和,但右手却将兵刃握的更紧,冰冷的眼神中也涌动着一丝杀意。 他终究只是神枢营左掖参将,按理来说节制不了这“中军”的兵卒们,更别提那位在“中军”坐镇的武臣在品秩上还比自己高上半级,至于稍远些的“右掖”,他更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倘若此刻在高台上聚众闹事,煽风点火之人,正是这神枢营中军武臣,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要即刻回“左掖”调兵,与那“中军”武臣对峙? 自己倒是不怕因“擅自行事”,日后被朝廷怪罪,只怕弄巧成拙,将事情闹得更加不可收场。 正当王廷臣左右为难的时候,刚刚被他下令关闭的辕门便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让他的心弦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队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 ..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尔等何人?” 像是没有瞧见远处营地中那冲天的火光以及乱作一团的人影,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仅有一墙之隔,身上披甲执刃,形迹可疑的兵丁们,眼神中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果真是被天子猜中了,京营的这些骄兵悍将们竟敢深夜闹事。 “卑职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听闻中军哗变,特率人赶来平乱!” 待瞧见李若涟身上那崭新的斗牛服之后,王廷臣眼中的警惕和不安迅速消失,主动上前一步“自报家门”,任由头顶的皎洁月色以及锦衣卫缇骑手中炙热的火把,照亮他那张因激动而略显狰狞的脸颊。 出乎王廷臣及周围将校预料的是,本是“咄咄逼人”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在得知王廷臣的身份之后,竟主动翻身下马,并自怀中摸出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圣谕,京营诸将士于营中静肃,不准随意走动。” “违令者,先斩后奏。” “遵令!” 听闻紫禁城中的天子居然早有准备,而且提前便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派遣至此,王廷臣那因紧张而狰狞的脸颊顿时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坐镇,又有天子的圣旨傍身,除非神枢营中这些“乱臣贼子”彻底失去了理智,否则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哗变”应该便是控制住了。 就是不知晓稍远些的神枢营和神机营那边是何等状况? 趁着王廷臣等人躬身行礼的当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轻轻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武臣,心道不愧是被天子提前瞧中的,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仅其亲自节制的“左掖”安然无恙,而且其本人还能在第一时间赶至“中军”平乱,算得上是能力出众且忠心耿耿了。 一念至此,李若涟便又在诸多将校略显茫然的眼神中,摸出了第二封卷轴,沉稳有力的声音与这喧嚣的黑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圣谕,若京营不靖,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总督京营军务!” 第55章 平乱 “谨遵陛下旨意!” 双手颤抖的接过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亲自递过来的旨意之后,王廷臣便毫不犹豫的扭头朝着身旁的副将吩咐道:“孙应元,即刻回左掖营盘,让儿郎们严阵以待,再让各把司来此地见我。” “若有违令者,杀无赦!” 假若只是平息这神枢营的“骚乱”,王廷臣自诩凭借着自己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手中的圣旨,应当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怀不轨者”有所收敛;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说的清清楚楚,天子令他总督京营事务。 这不仅给他了更大的权柄,也赋予了他更大的责任。 以那些勋贵们的行事作风来看,今夜的这场“哗变”绝不可能仅仅局限于在眼前的神枢营。 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神枢营的骚乱,继而去平定五军营和神机营的骚乱。 “遵令!” 孙应元是神枢营的老人,因身手出众且性格豪爽,平日里颇得王廷臣的信任和倚重,算是其最为得力的副将。 望着指挥得当,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王廷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眼中的满意之色更甚,但因身上另有差事的缘故,也没有与身躯仍在微微颤抖的王廷臣过多寒暄,只是点头致意之后,便率领着身后的一众锦衣卫们拍马扬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北京城,已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 ... “将主,咱们?” 随着锦衣卫缇骑远去,随同王廷臣至此的副将亲兵们也纷纷面露狂热之色,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孤军深入”,直奔营盘深处那摩肩擦踵的人群而去。 虽然彼此相隔甚远,但他们仍能听得清清楚,那高台上的人影已是在毫不掩饰的蛊惑军中士卒“哗变”闹事了。 “稍安勿躁。” 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之后,王廷臣便命人再搬来几个火盆,将这辕门照的更亮,凝眉等着麾下的将校们前来与他汇合。 他自己麾下的左掖兵丁仅三千有余,算是这京营中诸多营盘中兵力最少的。 虽然其余的“乱臣贼子”彻底铤而走险,以至于兵戎相见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自己该去何处求援?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已是领兵而去,明显是有更要紧的差事;兵部?这些群龙无首的官吏们如何能约束的住营中这些已是有些癫狂的兵卒。 至于那些领兵的勋贵?怕是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这京营闹起来呐。 “将主,”因为知晓事情紧急,一路疾跑以至于有些气喘吁吁的孙应元拱手复命道:“左掖各把司已至,还请将主示下。” 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孙应元已提前对这些将校们告知王廷臣得蒙天子恩典,暂时总督京营军务之事,这些平日里便对王廷臣言听计从的武将们,态度更加殷切。 “众将士听令!” 在这些将校狂热眼神的注视下,王廷臣自怀中摸出那封已是有些温热的圣旨,将其内容言简意赅的叙述了一番之后,便将其交由众将士传阅。 “请将主示下!” 匆匆瞥了几眼之后,因情绪过于激动,胸口不断起伏的把司将校们便异口同声的呼喝道。 天子恩典自家将主,他们这些人说不定也能跟着沾光! 至于那圣旨上仅有天子的“御墨”,而没有内阁和兵部的批示,则是被他们下意识的忽略,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泼天的富贵已经送上门来了,谁还会在乎那些酸儒们? “即刻随我进营,平息骚乱!” 随着自己的“心腹们”系数到场,王廷臣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反正这辕门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任凭营中那些“乱臣贼子”口若悬河,也是逃不出这营盘。 “遵令!” 在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众人眼神坚毅的朝着营盘中火光冲天的营盘而去。 此时营盘中早已是满地狼藉,就连远处的军营中也隐隐传来哭喊和惨叫声,让众人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 “本将奉旨总督京营军务,众将士即刻归营,保持静默。” “违令者,立斩不赦!” 及至那座火光冲天的高台已是赫然映入眼帘,簇拥在王廷臣身旁的将士们便不约而同的抽出腰间佩刀,眼神冰冷的盯着在高台上状若疯癫的人影。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这煽风点火之人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脸上还带着面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王廷臣,此话何意?!” 像是一直在忙于整饬营中的“骚乱”,迟迟未能露面的“中军”武臣刘正气喘吁吁的行至众人近前,故作惊怒的脸颊中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不安。 这王廷臣还真来“多管闲事”了。 “本将奉旨提督京营,众将士即刻回营,本将既往不咎。” “违令者,斩!” 一语作罢,王廷臣便将那封圣旨在刘正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交到其手中,并朝着身旁的孙应元使了个眼神。 嗖! 随着刺破空气的呼啸声响起,一枚闪烁着寒芒的箭矢精准命中高台上黑衣人的咽喉,令其猛然倒在血泊之中。 “谨遵圣上旨意!” “还请将主示下!” 在剧烈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刘正略有些颤抖的将圣旨递交给眼前的王廷臣,并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 他自是注意到了圣旨末尾没有阁臣和兵部批示的细节,但他同时也捕捉到了王廷臣及其身旁将校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些人可是有着圣旨傍身,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人立威,他可不想因为那些勋贵许诺的些许好处,便不明不白的将性命丢在这里。 “还请中军武臣领兵一千坐镇营盘,其余兵卒随本将平叛!”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王廷臣丢下欲言又止的中军武臣刘正,转而领着身后的亲兵们大步朝着“右掖”的营盘而去。 见状,营地中虽然仍有兵丁面面相觑愣在原地,但更多的兵卒则是在孙应元等人的“许诺下”,不由自主的挪动脚步。 “众将士,跟着将主立功去!” “封妻荫子,就在今夜呐!” 一边是为了几两碎银,便冒着搭上性命的风险继续“上蹿下跳”;一边是既往不咎,而且还有可能跟着立功。 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顷刻间,刚刚还喧嚣沸腾的营盘便瞬间冷静下来,只有那凌乱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回荡。 ... ... 时间在悄无声息间流逝,深谙“慈不掌兵”道理的王廷臣在汇聚了神枢营的兵力之后,选择以最为残酷却又直接的方式镇压了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哗变”。 鲜血,早已浸透了众人脚下的土壤,就连空气中都多了一丝咸腥的味道。 “启禀将主,神机营辕门已经关闭,共斩杀乱兵两百..” “启禀将主,五军营辕门已经关闭,共斩杀乱兵六百余..” “启禀将主,各处营房的火势已经扑灭..” 听着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汇报声,被骤然擢升的武臣王廷臣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其紧握兵刃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早已泛白。 此时距离哗变之初已是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乱作一团的京营虽然已经恢复了秩序,但仓促间却不知有多少心怀不轨的兵卒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五军营和神机营可向来是那些勋贵们把持的“地盘”,不明真相的“老弱病残”也是军中最多。 想到这里,王廷臣便不由自主的将惊忧目光投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胸口不断起伏。 今夜的这场“哗变”,还远远未曾结束呐。 第56章 讨饷(上) 子时已过,北京城中月色朦胧。 噗嗤! 伴随着火石碰撞的声音,本是漆黑一片的街道上猛然亮起了点点烛火,而后便像是星星燎原一般越聚越多,最终汇聚成一条冲天的火龙,照亮了夜空。 没有人知晓理应“宵禁”的北京城中为何没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来回梭巡;更没有人知晓早已落锁的城门,为何会突然被打开,让城中涌进了一群不速之客;但猛然于睡梦中惊醒,躲在门缝朝着街道上张望的百姓们心中却是咯噔一声,知晓今夜怕是有大事发生。 也许是为了约束愈发混乱的人群,也许是为了彻底点燃众人心中积攒多时的情绪,当这支乱糟糟的队伍抵达崇文门的时候,有一道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中的黑影猛然窜到了路边的坊市,将悬挂着的幌子扯了下来,并声嘶力竭的呼喝道:“兄弟们,咱们为朝廷打生打死,但朝廷却不给咱们活路!”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今天咱们便要去承天门外,找皇帝讨个公道!” 此话一出,本是喧嚣不断的人群便像是被狂风掠过一般,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数千张老实且淳朴的脸庞在月色的映衬下面面相觑,原本亢奋和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 去承天门外,找天子讨公道? 这事怕是不合规矩吧! “没错,”眼见得街道上的这些兵丁们面露迟疑之色,迟迟无人做声,很快又有将校模样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情绪激动的咆哮道:“小皇帝一声令下,便要裁撤京营,可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咱们的死活!” “在那小皇帝的眼中,咱们怕是都不如那些城墙根底下的乞丐!” 哗! 此话一出,众人原本逐渐冷静的情绪再度被点燃,过往所遭受的冤屈和欺凌纷纷在这一刻于脑海中浮现。 这小半个月以来,兵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们终日捧着一本兵册,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人想要近前求情,希望能留在这京营,却像是死狗一般被人拖走。 即便是卸磨杀驴,也不能这般冷血无情! 众人越想越觉得有理,滚烫的鲜血不仅让他们的身体随之燥热起来,也逐渐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全然没有察觉到刚刚那“义愤填膺”的将校正是终日里仗着有勋贵撑腰,对他们指手画脚的“关系户”。 “兄弟们,咱们人多,不怕那小皇帝怪罪!” “今夜便要去承天门外讨个公道!” 或许是为了打消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很快便有人使出了“法不责众”的杀手锏,使得本就喧嚣的人群更加亢奋,不少人都因兴奋而抽出了腰间的兵刃。 如今他们这些人可是有数千人之多,即便今夜的所作所为多少有些不合规矩,事后也不怕小皇帝追究下来! “走!” “讨公道去!” 又是状若疯癫的挥舞了几下手中的幌子之后,最先“煽动人心”的黑影便轻车熟路一般,领着众人绕过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直奔巍峨肃穆的紫禁城而去。 但随着身旁的建筑逐渐由低矮的坊市民房变成一栋栋恢弘大气的府邸,嘈杂的人群中却有不少兵丁后知后觉的冷静下来,面露茫然和不安之色。 刚刚在军营的时候,他们的上官只说领着他们去兵部讨饷,但瞧现在这架势,他们却是直奔紫禁城? 一念至此,这些心思相对机灵的兵卒便环顾四周,开始寻找刚刚“意正言辞”的上官,可他们身旁除了面色涨红,眼神里都透露着疯癫的袍泽之外,哪里还有上官的影子?! 嘶。 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这些心思活泛的兵丁们便默默放缓了脚步,并趁着途径胡同的时候,一个不注意便钻了进去。 他们这些人的肚子里虽是没有半点墨水,但也知晓那紫禁城可是皇帝的住所,岂是随便可以靠近的,更别提他们这些人手中还握着兵刃! 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这些逐渐与“大部队”脱节的兵丁们便弯着身子,一路小跑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但也有些人在中途折返,并趁着夜色的掩护,消失在街道尽头,嘴角勾勒着意味深长的狞笑。 ... ... 紫禁城,承天门。 高耸的城楼上,早已得到消息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和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并肩而立,脸上均是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骇和愤怒! 果然如天子所料,京师这些蠢蠢欲的勋贵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利用其在军中的影响力,蛊惑那些不明真相的士卒们闹事。 但他们实在没有料到,这些勋贵们竟是如此没有“底线”,竟然敢将祸水东引! 此举,与造,反何异?! 微微眯起眼睛,瞧着脚下越聚越多,甚至还有人握着弓弩的兵丁,曹化淳的脸色愈发难看。 好一群乱臣贼子! “众将士听令,一旦乱军靠近奉天门,即刻射杀!” 摆手止住作势便要出声的曹化淳,身着甲胄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两侧的宿卫们命令道。 相比较城楼上这些如临大敌,因为紧张身躯都微微有些发颤的宿卫们,徐应元此刻反倒是最为镇定之人,其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人群中那几名上蹿下跳的“刺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这些乱军们虽然疯癫,但终究是行伍出身,倒是知晓将距离把控在城门五十步之外。 “是,公公!” 见徐应元面色如常,城楼上乱作一团的宿卫们倒像是找到主心骨般逐渐镇定下来,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左顾右盼,心道四卫营的那些兵丁怎么只来了几百人? 最近这段时日,四卫营可是好一番“扬眉吐气”,天子不仅自内帑拨银,为其补齐了拖欠的军饷,而且还专门采购甲胄兵刃,令其宛若脱胎换骨,终日在那豹房校场中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传遍整个紫禁城。 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如今这等危急时刻,四卫营为何却只来了这么点人,难道余下的皆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此等念头才刚刚涌现,便在其脑海中挥之不去,也让这些平日里疏于操练的宿卫们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涌现的斗志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连被天子寄予厚望的“禁军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装死了,他们又何必出头逞威风? 第57章 讨饷(中) 夜色撩人。 乾清宫暖阁中,大明天子朱由检穿戴整齐,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桌案上随风摇曳的烛火,身旁放着终日佩戴的长剑。 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他便通过夜空中那突然绽放的烟花,得知了京营将士哗变的消息,也对眼下遭遇的“逼宫”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却一直待在这暖阁中不为所动。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已经继位一月有余,也通过对内廷大裆的“人事调动”,将紫禁城中的宫娥内侍进行了一轮“清洗”,但正所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清楚这紫禁城中是否还藏着某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或者外朝文官的“棋子”。 例如那位前些年在幕后推波助澜,继而发起“移宫案”的郑贵妃虽然已经在仁寿宫居住多年,但其在万历朝执掌六宫多年,依旧在这紫禁城中享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虽然手中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心中仍是隐隐有些怀疑,昔日那位“奉圣夫人”铤而走险,想要“狸猫换太子”的背后,或许便有这位郑贵妃的挑唆。 还有一个佐证,便是昔日的乾清宫秉笔太监李永贞作为“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却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投向了“奉圣夫人”客氏,甚至还暗中掌握了“净军”。 这一切的背后,可是疑点重重呐。 为此,尽管他已经能清晰听到乾清宫外宫娥内侍慌乱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但他仍是对其置之不理,任由恐慌的情绪在紫禁城中蔓延发酵。 他终究是“根基尚浅”,与其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像昔日那位道君皇帝,在睡梦中险些被宫女们勒了脖子;倒不如“以身犯险”,瞧瞧这些手眼通天的勋贵和“乱臣贼子”们是否真的能将手伸到紫禁城中,继而顺势将宫内宫外的隐患尽数解决。 这才是他的计划。 ... ... “陛下,徐应元派人送来消息。” “约莫数千乱军,已是兵临承天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同样身披甲胄的“内相”高时明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蹑手蹑脚迈入暖阁,朝着已经沉默不语多时的大明天子低声禀报道,其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忧。 虽说自打太祖朱元璋建国称帝的那天起,这紫禁城便仅在靖难之役的时候“出过事”,此刻聚拢在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卒应当成不了气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敢拿天子的安危开玩笑? 更何况根据徐应元送来的消息,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丁尽皆披甲执刃,有的甚至还拿着弓弩,端的是来势汹汹。 “仁寿宫那边,可还妥当?”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终于将那双深邃的眸子自烛火移开,转而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他之所以一直待在这紫禁城中“按兵不动”,便是为了给某些“魑魅魍魉”上蹿下跳,主动露出马脚的机会。 “太妃今夜睡得早。” “仁寿宫一切照常。”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将佝偻的身子弯的更低,但其声音却是远比平日里要坚定和肃杀。 “唔。” 对于这个结果,朱由检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意外,毕竟这位在仁寿宫中养老的郑贵妃可是福王朱常洵的生母,在“国本之争”中与那些东林党人斗的不可开交,与那些勋贵的关系也称不上和睦。 看来今夜的这场骚乱,与那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那便抓人吧。” 在“内相”高时明果然如此的眼神中,朱由检一脸平静的吩咐了一句,似是从始至终都未将紫禁城的骚乱放在心上。 “遵旨!” 躬身领旨之后,高时明便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们摆了摆手,乾清宫外也很快响起了甲胄碰撞声和宫娥内侍的惊呼声。 这乾清宫作为朱由检的生活居所和大明权力中枢,自然是重中之重,高时明早已提前将今夜在宫中驻守的数百名四卫营将士调拨一半,安插到这乾清宫周围,以保障朱由检的安危。 至于余下的四卫营将士们去了哪里,高时明心中虽然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将其宣之于口,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自打京营乱军入城之后,便已有多名随侍宦官或有心,或无意的向他抱怨四卫营将士们“不知所踪”,有负天子嘱托;至于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锦衣卫,更是早已惹了众怒。 “走吧,其余人等随朕去承天门。” “朕倒是要瞧瞧,那些乱臣贼子纠结有几分本事。” 伸手抓起桌案上的佩剑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检便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朝着周围的亲随们吩咐了一句,并抬腿朝着外间而去。 事实上,在他下定决心整饬京营之后,便有预感自己或许会遭遇到那些勋贵的反抗,而这些勋贵们反抗的力度和速度也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好在他提前便做好了妥善的安排,此时倒也还算有底气。 “陛下?”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朱由检的身前,声音颤抖的叩首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您又何必以身犯险!” 此话一出,其余的宫娥内侍也像是后知后觉般,纷纷跪在朱由检的身前,眉眼间满是意外之色。 作为大明之主的天子,竟是要亲临被数千乱军团团围住的奉天门? “怕甚。” “都是些被流言蜚语搅乱了心智的莽夫们罢了,难道还敢对朕不利?” 气氛冷凝的暖阁中,大明天子那清冷却又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旁幽幽响起,让“内相”高时明血气上涌的同时,也对天子更加敬畏。 虽然胡乱揣摩圣意乃是大忌,但天子此刻的言外之意却是再清楚不过。 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卒并非是深夜扣阙,犯下死罪的“乱军”;而是一群受了旁人蛊惑的“莽夫”,事出有因。 天子是要对那些被蛊惑了心智的兵卒们轻拿轻放了。 第58章 讨饷(下) 随着天子朱由检的一声令下,原本喧嚣混乱的紫禁城在四卫营将士的“约束下”迅速恢复了秩序,战战兢兢的宫娥内侍们捧起宫灯和火盆,将前往承天门的宫道照亮。 相比较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内侍们,随侍在朱由检身旁的四卫营将士们均是眼神火热,魁梧的身躯也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沉闷脚步声在咄咄响起。 古往今来,还能有比“救驾勤王”更能在天子面前露脸的事吗?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众人终于簇拥着甲胄在身的大明天子登上巍峨高耸的城楼,将城外那些乱哄哄的兵卒尽收眼底。 “他们想要干什么?” 微微摆手,止住城楼上作势便要行礼问安的将士们,朱由检的眼神冰冷似铁,声音中更是如金属般粗粒。 借着城楼上的火光,视力不错的他,已是能清楚瞧见城外兵卒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刃,以及隐匿在人群中,仍状若疯癫,不断煽风点火的“乱臣贼子”。 “回皇爷,”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将天子护在身后,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便言简意赅的回禀道:“城外兵卒许是受了贼人的蛊惑,得知天子要裁撤京营,故此为了讨饷而来。” 言罢,曹化淳又脸色难看的补充了一句:“奴婢办事不利,请皇爷请罪。” 天子将他自南京召回,对他委以重任,但他非但未能“为君分忧”,反倒是眼睁睁望着京营中流言蜚语满天飞,以至于酿成今夜的这场“灾祸”。 “此事罪不在你。” 朱由检面色平静,双眸仍死死盯着脚下乱哄哄的人群,并未“降罪”手脚冰凉的曹化淳。 京营积弊百年不止,内部涉及到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的? 莫说曹化淳走马上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即便在天启朝权“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不依旧未能将手伸向京营吗? “徐伴伴,让人喊话。” “就说朕不会裁撤京营,更不会对军中的伤残们不闻不问。” “让他们即刻回营,别被贼人蛊惑。” 挥手将同样如临大敌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召至近前,朱由检语气急速的吩咐道,但其那双冰冷的眸子却越过城外乱糟糟的人群,移至远处更加寂静漆黑的街道上。 事发突然,今夜不知晓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因此受害。 “遵旨。” 听了天子的“许诺”之后,徐应元那张愁容满面的老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潮红,并示意周围的宿卫们听令行事。 他刚刚瞧得清楚,城外乱哄哄的人群中确实不乏行动迟缓或者负伤的“老弱病残”,而这些人也确实在嚷嚷着“面圣”。 如今天子亲至,应当能让这些人“心满意足”了。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城楼上的宿卫们同时朝着城外嘶吼:“城外众人听着,天子御驾亲临,尔等速速返回京营,休要被贼人所蛊惑,一错再错。” “天子御驾亲临,即刻回营,既往不咎!” 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块巨石,宿卫们的咆哮不仅撕裂了黑夜,更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引来了轩然大波。 虽然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面圣”,但谁也没有料到作为大明之主的天子,居然真的驾临奉天门城楼,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们! “陛下!” 在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一名瞧上去约莫五十余岁的老卒颤颤巍巍的走出人群,并在距离承天门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跪倒,似是想要让头顶的天子瞧清楚他的面容。 “小人军户出身,从祖爷爷那辈开始,便投身从军,到小人这代已经是第四辈了。” “陛下开恩,恳请陛下念在小人为国兢兢业业的份上,收回成命。” “小人就指望这点军饷去养育孙儿了。” 言罢,这名衣衫褴褛且面黄肌瘦的老卒便在无数双眸子的注视下,不断的朝着奉天门叩首,那清脆的碰撞声虽是不如刚刚宿卫的嘶吼声动静大,但却清晰无误的在朱由检的耳畔旁炸响。 血气上涌之下,朱由检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曹化淳,朝着城外的老卒喊话道:“朕不会裁撤京营,更不会对尔等为国尽忠职守的将士不闻不问。” “尔等今夜受贼人所蛊惑,当即刻回营,以免酿成大错!” 哗! 此话一出,城外乱哄哄的人群更是一片哗然,原先因情绪激动而冲昏理智的兵卒们纷纷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竟是手持着兵刃,跑到这承天门外“讨饷”来了? “谢陛下开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 没有理会身后人群中的“喧嚣”,那名跪在地上的老卒在亲耳听到天子的“许诺”之后顿时老泪纵横,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之后,便头也不回的绕过人群,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陛下开恩!” 像是如梦初醒,望着老卒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有百十名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在朝着承天门上的朱由检叩首之后,便互相搀扶着离开。 顷刻间,刚刚还“气势熏天”的乱军们便从内部开始分化。 “尔等糊涂!” “此人不是天子,他在诓骗尔等!” 眼瞅着精心策划的“阴谋”竟被天子三言两语间便要化解,很快便有一名身着黑袍的汉子跳了出来,气急败坏的挥舞着臂膀:“兵部那些吏员终日捧着兵册点验,咱们可都是看在眼中!” “尔等可千万不要中了朝廷的缓兵之计。” 嗖!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这汉子吸引的时候,一枚闪烁着寒芒的冷箭竟突然于黑夜中绽放,直接射向立于城垛后的天子。 “啊!” 因为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城外兵卒的一举一动,注意力高度紧张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瞬间反应了过来,一把将天子护在身后,任由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插在臂膀上。 尽管已是提前身着甲胄,但这箭矢却不偏不倚的透过甲胄间的缝隙,钻入曹化淳的血肉之中。 好在因为距离过远的缘故,这箭矢到没伤及要害和骨头,但随之蔓延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仍是让城头上的宿卫们心头一紧。 “乱臣贼子,竟敢刺王杀驾!” 虽然天子并未受伤,但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仍是牙呲欲裂的朝着周围同样面红耳赤的宿卫们吩咐道:“弓弩手,放..” “慢着!” 未等徐应元下令,脸色阴郁的朱由检便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沾染着鲜血的箭头。 他之所以冒险亲临这承天门,便是不想“大动干戈”,若是此时“发难”,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朕说了,即刻回营,朕便既往不咎。” “休要执迷不悟!” 时间宛若静止的黑夜中,天子那饱含着惊怒的咆哮声猛然炸响,令城外对刚刚那一幕不知所措的兵丁们重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刺王杀驾,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他们本来是抱着从众的心思,跟着众人来这承天门“讨饷”的,毕竟法不责众嘛,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刺王杀驾的乱臣贼子? 呼! 听闻天子既往不咎,并未追究那“刺王杀驾”的罪过,早已萌生退意的兵卒们再不敢耽搁,胡乱磕了几个头之后,便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树倒猢狲散。 事已至此,即便还有人满心不甘,却也不敢继续逗留,只能装作“如释重负”的模样,混迹在人群中,再不敢上蹿下跳。 眼见得一场剑拔弩张的“叛乱”竟被天子轻而易举的化解,城头上的众人均是气血上涌,发自内心的朝着朱由检叩首山呼,但朱由检那张略显惨白的脸颊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其目光仍是死死盯着兵卒们消失的方向。 这夜,还长着呐。 第59章 乐极生悲(上) 同一时间,距离承天门不过两炷香脚程的长安街上,各家各户均是虚掩着厚重的府门,不断有那穿着打扮像是亲随管家模样的汉子硬着头皮,做贼心虚般钻入黑夜中,试图打探消息,但阳武侯薛濂的府上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的府邸中,往日装腔作势的亲随家丁们均是有模有样的穿上了印有“京营”样式的甲胄,腰间还佩戴着明晃晃的兵刃,走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除了这些眉眼间涌动着兴奋和好奇的家丁之外,在阳武侯薛濂所处的庭院中,还聚拢着百十名身强力壮,举手投足间便散发着行伍经验的兵卒,正在默默擦拭着兵刃,检查身上的甲胄,偶尔看向书房的眼神中,则充斥着不安和狐疑。 他们总觉得,自家侯爷的“计划”进行的有些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他们有些打退堂鼓。 ... ... 书房中,同样穿戴整齐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正在自饮自酌,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已是有了三分醉意。 酒壮怂人胆。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对当下在承天门外发生的那场“哗变”没有半点恐惧和不安,反倒充满了期待。 作为在京营中拥有不容小觑影响力的国朝勋贵,平日里受过他们恩惠的将校和兵卒不知凡几,故此早在城外京营哗变之初,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哗变”,他们二人心中没有半点意外,毕竟这本就是他们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硬要吹毛求疵的话,那便是因为那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的“多管闲事”,使得京营将士哗变的程度远没有他们预期中严重,自神枢营溜出的兵卒更是寥寥不已。 好在因为分身乏术的缘故,那无人监管的五军营和神机营倒是顺利溜出了不少老弱病残以及存着浑水摸鱼心思的兵卒。 这些兵卒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估摸着也能凑个几千人,足够给那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一个教训了。 且看他经过今夜之后,还敢不敢随便整饬京营。 “行了,薛兄,这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若是在耽搁下去,真有那没轻没重的将事情闹大,咱们也不好收场。” 仰头将最后半杯酒水一饮而尽,眼神已是有些迷离的抚宁侯朱国弼便醉醺醺的朝着眼前的阳武侯薛濂说道。 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了半个月,可不仅仅是为了吃力不讨好的策划一场“哗变”,他们不仅要让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受到“警告”,还要其对他们“感恩戴德”。 这数千深夜扣阙的乱军,可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功劳”。 至于院落中聚拢的心腹兵丁加上不堪重用的亲随家丁们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余人,相比较那些乱军兵卒显得“杯水车薪”倒不算什么难题,毕竟他们袭爵多年,在军中好歹有些“积威”,说话的分量肯定比小皇帝身旁的那些阉人管用,再加上乱军中又有“内应”,并不担心待会控制不了场面。 “不错,可惜那恭顺侯要避嫌,不然今夜还得更热闹几分。” 闻言,阳武侯薛濂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并不由自主的看向恭顺侯府的方向,面露轻蔑之色。 亏那恭顺侯吴汝胤终日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但到了这关键时刻却突然掉了链子,指望不上。 不过话虽如此,阳武侯薛濂倒也能理解这吴汝胤的“苦衷”。 毕竟吴汝胤祖上是蒙古出身,这京师大营的蒙古兵卒大多都与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假若这吴汝胤也跟着在暗中搅风搅雨,他们暴露的风险无疑会成倍增加。 更何况,少了恭顺侯吴汝胤,还少了一个人竞争,待会“勤王护驾”的功劳可就都归他和抚宁侯了。 “足够了,这就够热闹了!” 狞笑着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四肢之后,抚宁侯朱国弼便抓起放在桌案上的佩刀,脚步踉跄的朝着外间的院落而去。 刀剑不长眼。 承天门外终究是数千情绪上涌的兵丁,若是耽搁的时间久了,难免夜长梦多。 “儿郎们,跟着本侯救驾去了!” 喘了口粗气之后,阳武侯薛濂也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朝着外间而去,满脸疯癫的招呼着院落中不断朝他躬身作揖的亲兵护卫。 “救驾!” 闻言,院落中的亲兵护卫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兵刃,簇拥着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大步朝着前院而去,只是未等众人走出太久,便听得剧烈的碰撞声响起,而后便是惊慌失措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自前院传来。 只一瞬间,已是有些醉意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清醒过来,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脸上瞧出了不加掩饰的惊惶和不安。 什么情况?! “列阵!” “都别呆愣着!” 终究是袭爵多年的勋贵,哪怕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但早年间看过的那几本兵书仍是让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不约而同的做出了防御姿态,如临大敌的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夜色。 耳畔旁的喊杀声和求饶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沉闷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 ...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在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一队甲胄齐整的兵丁缓缓自夜色涌现,映入他们的眼帘。 望着眼前甲胄齐整,举刀相向的亲军护卫,为首的四卫营武臣黄得功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阳武侯府?” 尽管知晓眼前的这些兵丁们十有八九怕是来者不善,但阳武侯薛濂仍是强装镇定,惊怒交加的厉声喝问,脑海中则是不断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虽然他们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但也瞬间从这些兵丁的穿着及孔武有力的身材,判断出这些人十有八九便是号称“禁军”的四卫营将士。 只是如今承天门外围堵着数千叛军,这四卫营的将士们不待在城楼上保护“天子”,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圣谕。” “阳武侯薛濂,抚宁侯朱国弼心怀不轨,欲行谋逆之事,其罪当诛。” “其党羽,跪地请降者免死。” 一语作罢,黄得功便是朝着身旁严阵以待的四卫营将士们挥了挥手,而后漫天的箭雨便从其头顶涌现,朝着惊慌失措的抚宁侯等人射去。 “啊!” 尽管身上皆是套着甲胄,但院落中猝不及防的亲兵护卫们仍是被射倒一片,滚烫的鲜血瞬间便染红了地面。 或许是知晓今日事不会善了,竟有那亲兵护卫血气上涌,怒吼着朝着黄得功等四卫营将士冲来;但更多的人则是毫不犹豫的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磕头请降。 “放肆,尔等竟敢假传圣旨,擅杀国朝勋贵!” 仗着身旁几名心腹的保护,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倒是得以在刚刚的箭雨中幸存,此刻仍在歇斯底里的咆哮着,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冥顽不灵,给本将拿下!” 见眼前已是穷途末路的勋贵仍打算负隅顽抗,黄得功眼中的冰冷更甚,其身旁的弓弩手们也毫不犹豫的松开弓弦,将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射入其死忠心腹的要害之处,令其在惨叫声中倒地。 “别,我降!” 眼瞅着身旁的亲兵们越来越少,自知大势已去,且身前这些兵丁们是真敢杀人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同时挥舞起手臂,再没有了刚刚的嚣张。 好死,不如赖活着。 哪怕今夜过后,他们便将身首异处,但能苟延残喘片刻也是人之本性。 “哼。” 见状,黄得功不屑的耸了耸肩,正欲让人将这两名勋贵束缚住,却不曾想异变突生。 就在几名四卫营将士准备将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捆绑的时候,一名早已跪倒在地,磕头请降的“护卫”却突然暴起,但其行凶的对象却不是已经放松警惕的四卫营将士,而是毫无防备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 噗嗤! 随着金属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均是一脸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脖颈,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但破碎的喉管却让他们再难出声,只能不甘的感受着身体里的生机迅速流逝。 “放肆!” 及至两名死不瞑目的勋贵轰然倒地,黄得功及其周围的四卫营将士们方才反应过来,但暴起伤人的“护卫”却也毫不犹豫的将兵刃划过自己的脖颈,那张因痛苦而有些狰狞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舍和留恋。 他解脱了。 第60章 乐极生悲(下) 恭顺侯府。 装修陈设古色古香的书房中,身披着一件长袍的恭顺侯吴汝胤立于敞开的窗柩旁,任由那有些萧瑟的秋风掠过他那刻意修剪的胡须,双眸时不时朝着那漆黑寂静的夜色张望片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作为今夜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之一,他三言两语间便说服了那满脑子都想着“勤王护驾”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冲在最前面,而他本人则是居于幕后。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 大明传承两百余年,北京城中的这些勋贵们多多少少都与京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唯独他们恭顺侯这一脉最为特殊。 因为祖上是蒙古人出身的缘故,历任恭顺侯根本无需像其他的勋贵那般“威逼利诱”,便可让军营中的蒙古兵卒主动靠拢,形成一股特殊的势力。 同样因为背后靠着“恭顺侯”这棵大树,京营中的蒙古兵卒们的待遇相比较那些“势单力薄”的寻常兵卒要强上不少,最起码能够按时足量的领到军饷。 此等情况之下,假若今夜这场因为“讨饷”而形成的骚乱中,出现蒙古兵卒的身影,无疑是将“线索”主动送到天子手中,继而还会连累了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 面对着如此“严丝合缝”的理由,那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虽然不满他的“半途而废”,却也只能任由他置身事外。 “老爷,已是丑时了。”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中的沉默被悄然打破,一名约莫五十余岁的管家蹑手蹑脚的行至吴汝胤身旁,小心翼翼的汇报道,眉眼间满是惊惶和不安。 作为吴汝胤的心腹亲随,他自是知晓眼前的侯爷近些年一直在做些什么。 “呵,看来是乐极生悲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吴汝胤缓缓将目光自窗外的夜色收回,尽管声音淡然如水,但心思缜密的老管家却敏锐捕捉到吴汝胤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恐。 看来眼前袭爵多年的侯爷,其内心远没有表面上呈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即刻将那些书信都烧了,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吴汝胤便有些急切的朝着眼前的管家吩咐道。 虽然他也不知晓究竟是计划中的哪一环出了岔子,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做好“善后”,以免受了阳武侯和抚宁侯的牵连。 “这..” “侯爷,您这些天要么是亲临阳武侯府,要么是派下人走动,未曾写过书信啊..” 犹豫片刻之后,追随恭顺侯多年的老管家不由得轻声提醒道,心中满是敬畏。 自家侯爷不仅为人低调,且生性谨慎,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那阳武侯,抚宁侯等人共同策划了一场“大事”,却也是“谨言慎行”,从未留下书信,信物等“证据”。 “糊涂!” 许是心中的惊怒无处发泄,望着眼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一向好脾气的恭顺侯吴汝胤却是难得的发起了火,在老管家恍然大悟的眼神中低吼道:“本侯说的是和成国公来往的书信!” “阳武侯和抚宁侯大逆不道,图谋不轨,跟本侯有何关系?!” 话虽如此,恭顺侯吴汝胤因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却也涌现出一丝担心,他虽然提前在那二人的身旁安排了“死士”,却也不知晓能否在关键时刻将其“灭口”。 但眼下他已经顾不上生死未卜的薛濂和朱国弼,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 毕竟假若真的出了岔子,那么小皇帝的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他的恭顺侯府,继而发现更大的“阴谋”。 “遵令!” 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之后,老管家赶忙快步朝着外间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而面色阴晴不定的恭顺侯吴汝胤则是有些粗暴的捻弄着腰间的玉佩,口中念念有词。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呐,数千乱军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 ... ... “李大人,咱们还不动手吗?” 隐匿于静谧的街道中,满脸肃杀之色的曹文诏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 他已经率兵在这恭顺侯府外埋伏了大半个时辰。 “曹将军,稍安勿躁。” “这恭顺侯不比那阳武侯和抚宁侯,不可一视同仁,”望着眼前那同样府门半掩,像是和其他高门大户一般,对刚刚的“骚乱”充满了意外和好奇的恭顺侯府,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脸上不由得涌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任凭他如何调查,但始终未能查到恭顺侯或者其麾下心腹兵丁,在京营中散播流言蜚语,煽动人心的证据。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深夜贸然闯入一位领兵勋贵的府邸,无疑会让天子和勋贵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 最起码,他要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大人多虑了,” 闻言,身材魁梧的曹文诏还以为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在忌惮恭顺侯吴汝胤的“军权”,不由得信心十足的保证道:“儿郎们蓄势待发,岂会怕了其府上的亲兵?” 在曹文诏看来,即便恭顺侯吴汝胤手中的那些蒙古兵丁比之寻常的游兵散勇要悍勇些,但也是一群被养废的蛀虫罢了,如何能与身后这些斗志昂扬,精神亢奋的四卫营将士所比拟? “曹将军,且在耐心等上片刻。” 见曹文诏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李若涟也没有多做解释,但望向眼前府邸的眼神却愈发深邃。 他心中隐隐有些直接,他们这些人今夜怕是要“一无所获”了。 啪! 话音未落,远处的夜空便绽放出一枚灿烂的烟花,让街道上的兵丁们纷纷抬头观瞧,而曹文诏也是猛然握紧兵刃,向李若涟投去殷切的眼神。 见状,李若涟也终于没有在继续犹豫,而是“众望所归”般握紧手中的绣春刀,步伐沉稳的扣响了恭顺侯府的大门。 下一秒,数百名等待多时的四卫营将士们簇拥着曹文诏,迈入了这座肃穆巍峨的府邸。 此时北京城中的喧闹已是彻底结束。 第61章 害群之马 次日清晨。 随着沉闷的宫钟声悠悠响起,笼罩在北京城上方的阴霾终于散去,提心吊胆了一夜的百姓们也纷纷壮着胆子走出家门,试图从某些蛛丝马迹,寻找出昨夜那场“骚乱”的真相。 但很快,这些小心翼翼的百姓们便意识到了一丝端倪,继而受惊般逃回了家中。 遍地狼藉的街道上不仅充斥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就连巍峨的城门都迟迟未开,远处偶尔还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手脚冰凉。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静悄悄的街道上方才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如临大敌的五城兵马司差役和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近乎于倾巢而出,挨家挨户的进行“探查”,态度虽然称不上和蔼,但也不像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 在这等诡异的气氛中,稀薄的晨雾渐渐散去,但北京城却并未因此而恢复往日的平静,反倒不时响起求饶和喊杀声,让不明真相的百姓们愈发心惊肉跳。 ... ... 趁着左右无人注意,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的王二鬼鬼祟祟的自胡同中钻了出来,眼神警惕的盯着时不时在街头上穿梭的五城兵马司差役。 他今年三十出头,土生土长的顺天府人氏,但自幼游手好闲,且因沉迷于吃喝嫖赌,在父母过世的当年便败空了为数不多的那点家产。 为了填饱肚子,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县里报名从军,准备去辽东碰碰运气,却不曾想正好赶上朝廷取得了“宁远大捷”,主政的辽东巡抚袁崇焕坚持“以辽人守辽土”。 就这样,他竟是机缘巧合的留在了北京城,并分派到“京营”吃皇粮。 靠着能说会道且多少认识几个字,他迅速从当年那批走投无路的“庄稼汉”中脱颖而出,被军中的一名把总看上,选做了亲兵。 自此,他不仅再不用像其他的“袍泽”一般,终日跑去其他将校的庄子上做活,而且还能时不时跟着上官去“照顾”一下那些酒坊或者“土窑子”的生意,日子比当年还要潇洒快活。 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本就稀薄的军饷在被将校们层层克扣之后,落到他手中只剩下可怜的几个铜子,根本不够他玩上两把。 昨晚营中闹事,那些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们纷纷闹唤着去承天门外讨饷。 按理来说,这事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毕竟他可是把总的“亲兵”,每个月多多少少还是能领到些军饷,日子可比那些“苦哈哈”要舒服多了。 更何况,他自幼在这北京城中长大,深知这深夜扣阙是何等罪名,而且还携带着明晃晃的兵刃。 这可是赤裸裸的“逼宫”呐。 不过正当他打算作壁上观,回到营房睡觉的时候,脑海中却是灵光乍现,继而鬼使神差的跟着这群“老弱病残”,一同涌入了门洞大开的北京城。 这北京城中的土财主不知凡几,何必要跑到承天门外,索要那屈指可数的军饷? 回想起刚刚被他埋在后院的包袱,黄二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狞笑,呼吸更是随之沉重了几分。 他当年因欠下赌债,走投无路去找那老刘头借钱,希望能看在多年街坊的份上,借他几两银子渡过难关,却不曾想被那老刘头直接赶了出来。 这口气,一直憋在他的心中。 可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那平日里其貌不扬的的老刘头,竟是不声不响的攒下了如此多的家当? 这下是真的发财了! ... ... “站住!” 正当王二想入非非的时候,其耳畔胖猛然响起一道厉呵,让做贼心虚的他瞬间止住了脚步,心中咯噔一声。 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已是迎面而来,手中的绣春刀微微出鞘。 见状,王二赶忙调整好呼吸,将眼中的警惕和兴奋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小心翼翼的惶恐模样:“几位军爷,有什么事吗?” 他多少有些小聪明,知晓不能大摇大摆的出城,故此提前便将昨日穿戴的甲胄和兵刃一同埋了起来,自认为天衣无缝之后,方才铤而走险的出现在这街道之上。 毕竟若是一直待在那老刘头的家中,这些如疯狗般的五城兵马司差役和锦衣卫缇骑早晚要上前核查,到时即便他已经将那老刘头的尸首埋在后院,但稍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够嗅到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干什么的?” “这么着急出城?” 微微眯起眼睛,为首的锦衣卫上下打量着眼前其貌不扬的王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回军爷的话,小人是进城走亲戚的,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可不敢在这城里待着了。” 闻言,王二倒也不慌不忙,将自己已经提前在脑海中演练数次的由头宣之于口,显得底气十足。 他从小便在顺天府长大,对于周围的村落了如指掌,自诩定能应付过眼前这些锦衣卫的盘查。 果不其然,当他面色如常的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拦在他身前的锦衣卫便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核查其他路过的汉子。 不过就在王二以为自己即将蒙混过关的时候,胸腔处却传来一阵剧痛,令他猛然栽倒于地,不敢置信的看着刚刚暴起伤人的锦衣卫。 咣当! 闻听身旁响起的动静,周围的锦衣卫们也纷纷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但看向上官的眼神中仍有一丝迷茫和不解。 这个瞧上去其貌不扬,对答如流的汉子有问题? “尔等瞧不见此人的布鞋完全不合脚吗?” “此人说是从城外探亲而来,却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 见周围的下属们迟迟未能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便有些没好气的嚷嚷道,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去,只留下面如死灰的王二瘫软在街道上。 坏了! 昨夜他暴起行凶的时候,鲜血不仅浸透了他的衣衫,还溅到了他的鞋袜上,为了“瞒天过海”,他刻意换了一身衣衫,并更换鞋袜,但衣衫尚且能够对付穿,这鞋袜确是有些不跟脚。 他实在没有料到,自己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却因这一双鞋袜而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当然,更让王二感到不解的是,这些同样疏于操练的锦衣卫,何时这般难缠了? 第62章 不了了之? 晌午过后。 类似于“王二”的游兵散勇们陆陆续续被缉拿束缚,拖去了京营校场;年过花甲的“里正”领着五城兵马的差役们,开始核查各家各户的损失,乱作一团的北京城终是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在乾清宫暖阁,气氛依旧肃杀冷寂,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等“厂卫”领袖悉数到场,默默等候着年轻天子的指示。 “宫中可是都清理干净了?” 或许是因为彻夜难眠的缘故,朱由检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依旧犀利如刀。 “回陛下,已是妥善安排了。”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强压住心中的忐忑,蹑手蹑脚的向前低语,眉眼间闪过一抹惊怒。 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不仅城中的百姓们受了无妄之灾,就连这紫禁城中也不太“安稳”,他已是下令将那些手脚不干净,趁乱私藏物件的宫娥内侍尽数杖毙。 而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他亲自筛选,自认为“忠厚老实”的良善之辈。 不过好在除了这些“利令智昏”的宫娥内侍之外,紫禁城中再未出现更大的乱子,算是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颜面”。 最起码,那些蠢蠢欲动的勋贵们未能将手伸到这紫禁城中。 “城中乱兵清理的如何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又转而关心起那些为非作歹的乱军暴卒。 昨夜涌至承天门外“讨饷”的兵卒可是足足有好几千人,这些人当中虽不乏“老弱病残”,但也混杂着心怀不轨,或者浑水摸鱼之人。 这些人在离开承天门之后,十有八九会趁着夜色的掩护,继续祸害城中那些无辜的百姓们,借此发泄其心中的兽欲和戾气。 “回陛下,”负手而立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赶忙向前一步,躬身回禀道:“自天亮开始,儿郎们已经擒拿扑杀乱兵四百余人,皆被押送回京营,等候着陛下发落。” “京营那边也在紧急点卯检验,相信很快便能剩余的几十名漏网之鱼尽数缉拿。” 在他的整饬下,如今的锦衣卫虽然不敢说像洪武年间那般“无孔不入”,但也比“九千岁”魏忠贤掌权时要规整许多,兵员素质也提高了许多,配合着街道上知根知底的“里正”,将余下东躲西藏的叛军们揪出来倒是不难。 听闻昨夜在城中“上蹿下跳”的乱兵们大多已经被缉拿归案,朱由检那阴郁的脸色总算是有所缓和,转而在李若涟惊喜的眼神中轻声吩咐道:“锦衣卫这次差事办的不错,朕会予以奖赏。” “但那些受了灾的百姓们,务必让顺天府派人好生安置,再由朕的内帑出钱补偿。” 严格来说,昨夜的那场“哗变”固然是那些乱臣贼子推波助澜的结果,但其背后也与自己的“作壁上观”脱不开关系。 如今百姓们遭受了那无妄之灾,他也只能尽力在事后补偿了。 “遵旨。” 感受着天子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内相”高时明赶忙低头称是,没敢将“内廷”银子眼瞅着便要花完的事实告知给眼前的天子。 反正左右不过几千两银子,他想想办法总能挤出来的,更何况他刚刚已经听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的汇报。 昨夜“伏诛”的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两位勋贵的府上,可是家产颇丰呐,足够解决天子的燃眉之急了。 “恭顺侯那边,怎么回事?” 挥手拿起桌案上的香茗,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检重新将目光转移至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的身上,也让暖阁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如果说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在即将束手就擒前突然被人“灭口”已是足够让人细思极恐;那么“洁身自好”,将全部关系撇清的恭顺侯吴汝胤就更加扑朔迷离。 无论是搜查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两位勋贵的府上,亦或者是对昨日涉事将校的紧急审问,均是未能查到恭顺侯吴汝胤与这场“京营哗变”有关的蛛丝马迹。 这一切的走向,似乎与天子最初的“预测”有些背道而驰。 “请陛下降罪,”迎着天子的审视,刚刚才得到鼓励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跪倒在地,神情有些不甘的拱手道:“臣昨夜自京师大营返回之后,便与曹将军一直待在恭顺侯府外,却一直未发现恭顺侯府有半点风吹草动。” “甚至在叛军散去,黄将军已经将阳武侯府控制之后,臣以整肃京师为由,进入恭顺侯府核查,也未能发现其丝毫与昨夜哗变有关的罪证。” 其实昨夜对恭顺侯府的搜查,李若涟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也查到了一些关于恭顺侯吴汝胤在京营安插心腹,贪墨军饷,中饱私囊的证据。 但这些罪证,在蛊惑士卒哗变面前,便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哼,倒是谨慎。” “且先继续盯着吧。” 沉默少许之后,朱由检意有所指的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将桌案上毫无节奏的敲击着。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祖上是蒙古人出身的恭顺侯,私底下绝对不干净,甚至极有可能是今夜这场“哗变”的主谋,但奈何抚宁侯和阳武侯已经被“灭口”,倒是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对了,兵部那边如何说?”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朱由检又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面露难色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 数千兵卒于深夜哗变这么大的事,兵部那些每日去京营核查点验的吏员不可能提前未察觉半点风声,或者对此事毫不知情。 京营军饷每年数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其背后若没有兵部官员的默许纵容,怕是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不会相信。 从这个角度而言,兵部的那些官员们怕是还巴不得京营士卒哗变,以“阻止”自己整饬京营呐。 “回陛下,”似是知晓此事背后的牵扯过大,司礼监掌印的声音也显得谨慎许多,目光中更是多了一丝惶然:“兵部刚刚送来的消息,武选司郎中今日清晨在家中自缢身亡;武库司郎中则是常年抱病在家,昨夜因药石难医..” 话未说完,乾清宫暖阁中的气氛便是降至冰点,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均是目瞪口呆,脖颈处青筋暴露。 这是毫无争议的“杀人灭口”! 在兵部尚书崔呈秀和右侍郎霍维华接连伏诛之后,这兵部全靠着左侍郎魏应嘉在苦苦支撑,而官阶为正五品的“郎中”,便已经是仅次于左侍郎的实权官员。 其中“武选司”负责考核武将的军功,平定武臣的品秩升降;而“武库司”则是掌管军中的器械用具,平日里也是威风凛凛,与京营存在着直接的联系。 “断臂求生啊..” 眼神冰冷的感叹了一句之后,朱由检便话锋一转,转而在高时明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吩咐道:“到此为止吧,先不用往下接着查了。” 虽然他也知晓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但他根基本就不稳,一味的“树敌”并非明智之举,反正有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这两个“出头鸟”在,已经足震慑其余见风使舵的勋贵,让他顺理成章的整饬京营了。 这京营,必须要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第63章 论功行赏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北京城中的“骚乱”终是被彻底解决,青石砖板的街道上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百姓的身影;而神枢营武臣王廷臣和孙应元等将校在安抚完麾下将士之后,急匆匆的入宫面圣。 尽管已经一昼夜的时间未曾合眼,但王廷臣和孙应元两位武臣此刻仍沉浸在被天子骤然擢升的激动中而不能自拔。 京营虽积弊多年,内部势力错综复杂,但其在名义上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天子亲军”,负责戍卫皇城,是大明江山的最后一道屏障。 虽然王廷臣心中也清楚,天子昨夜令他暂代京营总督之职只是权宜之计,他无论是资历或者战功都难以服众,但天子的这道命令无疑是将他视作心腹。 当然,更让王廷臣感到兴奋的是,数千兵卒的叛乱竟被天子三言两语间化解,这场由抚宁侯等勋贵精心策划多时的“哗变”似乎早就在天子的掌控之中,未能在这北京城中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而年仅十六岁的天子,或许也能趁着京中勋贵自顾不暇,军中将校惶惶不可终日的当口,顺理成章的收回军权,革除军中的积弊,令这支曾经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精锐军队“起死回生”。 一念至此,王廷臣便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而眼神殷切的孙应元也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其身后。 ... ... “臣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叩见陛下。” “臣神枢营左掖把司孙应元叩见陛下。” 怀揣着难以用言语诉说的激动心情,两位身材魁梧的将校在几名小内侍的引领下,终是缓缓迈进了乾清宫暖阁,并朝着案牍后的年轻天子叩首行礼。 虽然天子此前曾驾临京营观武,但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天子奏对,原本孔武有力的身躯此刻竟颤抖如筛。 许是不知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激动,亦或者是过于紧张,两名在生死面前都面不改色的武臣竟不住的叩首,令其膝下的宫砖竟是发出轻微的破碎声。 如此一幕落在“内相”高时明的眼中,令其下意识的轻轻颔首,望向王廷臣和黄得功的眼神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这两个“糙汉”,看上去倒是懂规矩的。 “两位卿家免礼平身。” “再磕下去,这宫砖怕是要四分五裂了。” 短暂的恍惚过后,朱由检那清冷的声音便在暖阁内幽幽响起,并跟眼前的两位武臣难得开了一个玩笑。 “谢陛下!” 见天子如此“风趣”,似乎于传闻般的“冷酷无情”,“刻薄寡恩”大相径庭,不由得下意识的松了口气,神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这位是前不久刚刚自辽镇回京的曹文诏。” 在王廷臣和孙应元二人蹑手蹑脚的坐在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座位之后,朱由检又挥手指向暖阁另一侧的武将。 “见过曹将军!” 闻言,本就只是屁股尖轻坐的王廷臣和孙应元二人顿时如受惊般窜了起来,满脸敬服的朝着曹文诏拱手行礼。 他们二人本就是因在边镇表现出众,方才被提拔入京,平日里也时常讨论辽镇和西南等地的战事,自是早就听说过这位近些年来在辽镇“大出风头”的武将。 “两位将军客气了。” 曹文诏起身拱手还礼,饱经风霜的脸颊上也带着一丝好奇。 京营积弊糜烂的情况当日可是他亲眼所见,眼前这两位武臣能够临危受命,于昨夜事发后迅速关闭营门,控制人心惶惶的京营大营,表现已然算是可圈可点。 “军中可还稳定?” 挥手示意众人落座,朱由检便将目光投向王廷臣和孙应元二人。 虽然从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二人突然被“灭口”,兵部两位清吏司郎中亡故等情况来看,那个真正隐匿于幕后,暗中主导着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在断臂求生,但这些勋贵们终究在军中把持多年,影响力不容小觑,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像是听出了天子的言外之意,王廷臣和孙应元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便由前者起身回禀:“敢叫天子知晓,昨夜子时过后,便有兵卒陆续归营,军中气氛虽然惶然,但再未有事端滋生。” “倒是臣事后追查各营盘当值将校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 提及此事,孙应元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让“内相”高时明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有那不开眼的“乱臣贼子”,想与朝廷打擂吗? “卿家有话直说..”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淡然如水,让暖阁中如冰雪般冷凝的气氛有所消融。 “回陛下,臣事后追查昨夜各营盘当值的将校,发现除了神枢营之外,五军营和神机营值夜的把总和武臣们均是被人下了蒙汗药..” 嘶! 此话一出,暖阁中顿时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就连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幕后之人竟然计划的如此缜密? 这是提前“未雨绸缪”,以免在计划失败之后,被自己以“监管不利”为由,顺势整饬京中将校? 这一招倒是有些出其不意,让他将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此外,臣还找到了完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在朱由检错愕的眼神中,王廷臣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打破了沉默,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古怪。 “是何人?!” 朱由检本以为此事应当也会像那将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灭口的“死士”一般无从查起,却不曾想王廷臣已经找到了幕后之人? “回陛下,是五军营中军武臣巴图,此人自知罪无可赦,在留下一封遗书,承认了这一切之后,便畏罪自缢。” 砰! 听到这里,哪怕养气功夫如朱由检,也不由得面露惊怒,下意识的锤击了身前的桌案,吓得角落处的宫娥内侍跪倒一片,曹文诏和孙应元也诚惶诚恐的起身。 什么畏罪自缢,恐怕又是“灭口”吧! “此人是蒙古出身?!”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们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出现,案牍后的天子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迅速调整好了情绪,转而一针见血的追问道。 巴图这个名字,一听便不是汉人。 “回陛下,巴图正是蒙古出身,”不知怎地,王廷臣的声音愈发微弱,脸上也写满了无奈:“但此人平日里一向以阳武侯薛濂唯首是瞻,此为军中人尽皆知之事。” 他知晓天子关注的点什么,但这巴图虽是蒙古出身,但在军中的“靠山”却并非那恭顺侯吴汝胤,反倒是阳武侯薛濂。 “好,好的很!” 怒极反笑的朱由检再一次清晰感受到了这京师大营的复杂,以及隐匿在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曹文诏,”几声冷笑之后,朱由检便猛然将冰冷的眼神投向窗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你来总督京营,王廷臣和孙应元两位卿家分别执掌神枢营和五军营。” 乱世当用重典。 他倒是要瞧瞧,这京营的水,到底有多深;那些隐匿于幕后的乱臣贼子,还有几分本事。 第64章 接踵而至 十月十六,诸事不宜。 天色尚未大亮,身着常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检已是梳洗完毕,坐在乾清宫暖阁中,开始批阅堆积如小山般的奏本。 或许是终于从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两位勋贵“图谋不轨”的惊愕中醒转过来,朝中的御史言官们开始后知后觉的着手反对天子的乾纲独断,不经“廷推”便以年老体衰为由,免去了英国公张维贤的京营总督之职,改以“履历”相对浅薄的曹化淳替代。 天子这是要重蹈武宗皇帝的覆辙,染指军权呐! 为了令天子收回成命,一些态度激进的御史言官,甚至喊出了“有违祖制”的口号。 其实所谓的“廷推”便是职当朝廷某个重要职位出现空缺,便由吏部尚书主持,由六部尚书和九卿共同参加的一场内部会议。 在“廷推”中,官员们会针对有资格担任这个官职的“候选人”进行激烈的讨论,最终将候选范围缩小至两三人,交由天子进行最终的裁决。 而京师三大营自嘉靖二十九年重组之后,“总督京营戎政”一职便一直由京师勋贵担任,每逢官职出缺,便会由兵部作为主导,提供“候选人”,报予天子最终决断。 不过因为“总督京营戎政”这个职位是典型的“虚职”,没有太多的实权可言,兵部的举荐通常情况下也都是走一个形式,最终人选还是由天子乾纲独断。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朱由检血气上涌,逐渐对案牍上这些千篇一律的奏本感到不耐烦的时候,暖阁的木门被轻轻开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蹑手蹑脚的行至朱由检身旁,轻声禀报道:“启禀陛下,英国公张维贤在殿外求见。” “哦?” 闻言,朱由检将目光自手中的奏本移开,但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距离那场发生在奉天门外的“逼宫”已是过去了两天的时间,虽然“罪魁祸首”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已经伏诛,但余下的勋贵们也是难辞其咎。 看样子,这些勋贵们是统一好口径,请英国公张维贤这位四朝老臣前来说和了。 “请进来吧。” 对于在历史上忠心耿耿,且后代在“甲申国难”中以身殉国的张维贤,朱由检心中还是颇为尊敬的。 ... ... “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沉闷的脚步声便在暖阁内响起,发须保养极好,但精神状态却上去有些萎靡的英国公张维贤缓缓迈进暖阁,朝着朱由检叩首行礼。 “免礼平身。” “给老国公赐座。” 朱由检的声音虽然清冷,却也透露着一丝关切,让内心有些忐忑不安的张维贤为之一暖。 “臣不敢。” 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张维贤无视了身旁主动伸出臂膀,准备将其搀起的司礼监掌印,转而再一次叩首,满脸苦涩的拱手道:“前夜京营哗变,乱军惊扰圣驾,臣作为京营提督,罪该万死。” “今日特来进宫向陛下请罪。” 言罢,张维贤便再度叩首,心中升起一股酸涩。 他终究是老了,镇不住这些“年富力强”的勋贵了,但一句轻飘飘的“年事已高”显然不足以将他的碌碌无为一并揭过。 有些事,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这既是他作为英国公的责任,又是对天子的“补偿”。 “唔。” 不辨喜怒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拉长了声音,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 昔日嘉靖皇帝重组京营,设立京营总督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借此和“文官”对抗,避免军权完全旁落,而在嘉靖年间尚且还保留有一丝战力的京营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虽然不能完全归咎于眼前的张维贤,但其作为京营总督却也难辞其咎。 外朝的那些御史言官们已经崭露锋芒,甚至不惜抬出了“祖制”也要阻挠自己染指军权,却不知眼前的张维贤以及背后的众多勋贵们,是何等态度。 “抚宁侯和阳武侯二人虽已伏诛,但其在军中的党羽心腹..” 约莫十余个呼吸之后,朱由检将深邃的目光收回,意有所指的声音也在暖阁中幽幽响起。 “阳武侯和抚宁侯二人有负皇恩,凡涉事之人皆应交由三法司严办,历年贪墨所得也应交由内库,”闻言,英国公张维贤便毫不犹豫的回应道,目光与天子对视。 许是知晓此等回答远不足以让眼前“受惊”的天子满意,张维贤又紧接着拱手道:“京营萎靡至此,臣心中实在痛心疾首。” “臣以为,当即刻清除军中荫官蛀虫,肃清积弊,以正军纪!” 嗯?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闻言也不由得多瞧了一眼脸色涨红,意正言辞的英国公,心道这些勋贵们为了平息天子的怒火,或者说是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也是有些“不择手段”了。 昔日天子整饬京营的初衷,也仅仅是希望能清退军中的“占役”,对于影响力更深远,和勋贵关系更亲密的“荫官”却是只字未提。 可现如今,这些勋贵们主动将这些导致京营颓废的“罪魁祸首”让了出来,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老国公,有心了。” 在张维贤有些紧张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轻轻颔首,似是对于勋贵们的“让步”颇为满意,暖阁中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融洽了许多。 “启禀陛下,”瞧着眼前仅仅继位一月有余,便不动声色的挫败了“东林党”和抚宁侯等勋贵的年轻天子,张维贤猛然下定决心,准备利用这次“无妄之灾”,进一步捆绑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如今辽镇建奴势大,国事多艰,臣虽年老体衰,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想竭力为国尽忠。” “恳请陛下允臣课税之情。” 作为昔日的功臣后代,以英国公张维贤的勋贵们当仁不让的享有“田地免税”的特权,而按照大明的税率,千顷土地便要缴纳大几千两银子的税款。 这个税款单拎出来虽然称不上太多,但若是京师各家勋贵加起来,便是一个不容忽略的数字。 而他张维贤,便要做这个“出头鸟”,打破勋贵不纳税的先例;至于那些不知死活,还硬要和天子“打擂”的蠢货,便由他们自作自受去吧。 “老国公不愧是大明的栋梁基石..” 轻轻点了点头,年轻天子的眼神愈发缓和,毕竟就连他的“皇庄”在理论上都要按时纳税,而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们却可凌驾于律法之上,多少有些“倒反天罡”了。 “老臣惶恐。” 见天子似乎是接受了自己释放的“善意”,英国公张维贤赶忙起身拱手行礼,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敬畏。 他如今已是年事已高,自是不在乎那有名无实的“京营总督”之职;相反天子趁着朝中阁臣四去其三,兵部群龙无首的当口,直接将他裁撤,换上了年富力强的武臣,隐隐倒是有些让他如释重负之感。 京营的这滩脏水,他实在是不想沾染了。 第65章 疑点重重 “老国公,平日里与抚宁侯,阳武侯等人可有交情?” 就在英国公张维贤“底牌尽出”,自觉今日这场气氛剑拔弩张的召见即将结束的时候,天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猛然在他耳畔旁炸响,令他下意识的抬头,脸上满是错愕和惊惧之色。 难道天子余怒未消,亦或者存在更大的胃口? “回陛下,臣近些年身体抱恙,除按时当京营点卯之外,与抚宁侯等人并无太多的交集..” 因为猜不到天子的心中所想,张维贤的声音重新变得沙哑起来,眉眼间也带着几分谨慎。 作为北京城中的勋贵之首,他与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等人平日里免不了“人情世故”,“迎来送往”,但如今这二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谁敢随便与其扯上关系? “老国公不必多心,”似是猜出了张维熙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检赶忙摆了摆手,嘴角含笑的安抚了几句,而后又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朕只是有些想不通。” “京营积弊百年,军中的荫官和占役不知凡几,城中通过从京营中饱私囊,赚的盆满钵满的勋贵何止阳武侯和抚宁侯二人?” “但为何,这两人竟胆大包天到要行那谋逆之事?” “难道只是舍不得每年从京营中贪墨的那点银子?”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的气氛再度冷寂,英国公张维贤的老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其实他和天子心中存在着相同的疑惑。 京营每年被勋贵“挪用”的银子虽是可多达数十万两银子,但真正落到抚宁侯和阳武侯两家手中的军饷,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两而已。 相比较遍布大明各地的商铺田产,这十万两银子的进项虽是有些“肉疼”,但远远达不到让其“伤筋动骨”的程度,更别提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蛊惑京营兵卒哗变。 难道是这两人“异想天开”,想要利用那些不明真相的老弱病残围困承天门,继而由他们率兵“勤王救驾”,赢得天子的信任和倚重? 可此举未免有些过于疯狂了吧? “老臣愚钝,还请陛下明鉴..” 沉默少许,张维贤转而将面露难色的将问题抛回给案牍后若有所思的天子。 他感觉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但任凭他如何揣摩分析,始终找不到端倪所在,就好像有一片叶子,蒙在他的双眼上。 “昨日锦衣卫传来消息,兵部武选司郎中在其私宅自缢;武库司郎中则因药石难医,撒手人寰..”朱由检的神情愈发深邃,其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叫人难以猜到其心中所想。 嘶。 张维贤终究袭爵多年,且曾执掌京营,深知这京营隐匿在水面下的暗流涌动,继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天子的暗示。 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利用在军中的影响力中饱私囊,自是避免不了与那兵部掌管兵卒升迁调动的武选司郎中打交道。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国弼和薛濂的阴谋败落,那武选司郎中在知晓自身难保之后选择自缢,勉强倒也说得过去;但天子在后半句话提及的武库司郎中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 这武库司郎中虽常年抱病在家,但为何却不偏不倚的在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伏诛”后撒手人寰? 更重要的是,这武库司郎中的职权乃是掌管军中的军械调动之事。 京营兵丁疏于操练虽然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其终究是名义上的天子“亲军”,不仅每年能按时从兵部获取数量不菲的军饷,兵部和户部还会额外拨发一笔银子,负责对军中的“器械”进行采买和淘汰。 简单点说,便是对军中年久失修或者质量出现问题的兵刃甲胄进行“淘汰”,继而采买置办新的器械。 另外每逢大明天子继位,为了表现整饬兵卒,励精图治的决心,包括隆庆皇帝,万历皇帝,光宗皇帝,熹总皇帝在内的几位天子,均是在继位之处由“内帑”拨银,对京营进行整顿。 相比较各家勋贵分润的那些“军饷”,这些“军械器具”才是真正的肥肉。 难道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铤而走险,试图阻挠天子整饬京营的背后,并非是舍不得那些军饷,而是存在更大的利益牵扯? 咕噜。 一念至此,英国公张维贤便猛然吞咽了一口唾沫,日渐浑浊的眸子中猛然射出一道精光,自觉困扰他多时的谜团也随之迎刃而解。 “国事艰辛,却总有那乱臣贼子有负皇恩,吃里扒外呐..”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那意有所指的感叹声猛然将张维贤凌乱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也让其翻江倒海的内心为之一紧。 京营士卒哗变的背后,果然另有隐情,可人心惶惶的京营,还能经得起折腾吗? 若是将事情闹大,那局面可就不是四卫营那数千名将士能控制的住了? 毕竟这倒卖“军械辎重”所涉及到的人员和势力,可比利用职权,贪墨军饷要冗杂的多。 这事对于朝廷的影响,怕是要比当年的“移宫案”和“红丸案”还要深远,说不定还会波及到重兵云集的辽镇,打破朝廷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平衡。 “老国公放心,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老成持重的张维贤正愁该如何委婉的规劝天子“循序渐进”,便听得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幽幽响起。 下意识的抬头,天子那张略显稚嫩的脸颊却已然投向了窗外,目光飘忽不定。 隐约间,张维贤只觉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接近,而朱由检也的确是在酝酿着新的计划。 京营,军械,勋贵,倒卖,蒙古.. 当这些字眼结合在一起,拥有上帝视角的朱由检猛然便捕捉到了关键所在,嘴角也随之勾勒出一抹冷笑。 看来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晋商们”,比他想象中还要手眼通天呐。 第66章 恩威并施 两日后。 随着街道上的血渍被冲洗干净,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渐散去,喧嚣不已的北京城终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坊市中悬挂的白幡,以及偶尔自街头巷尾传出的啜泣声,却让那些“高谈阔论”的说书先生们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继而知趣的更换了话题。 自西华门而出,身着甲胄的大明天子在四卫营缇骑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西山脚下的京营校场而去。 蛊惑士卒哗变的“罪魁祸首”虽然已经伏诛,但仍有那当夜趁着月黑风高,袭扰京师百姓,乃至于杀人劫货的“乱兵”在军营中等候着发落。 或许是为了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亦或是为了缓和与天子之间的关系,今日京营校场外,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们系数到场,身上也穿戴整齐,面色敬畏的迎接着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大明天子。 “吾等,叩见陛下。” 整齐划一的山呼过后,大明天子翻身下马,继而在英国公张维贤和惠安伯张庆臻的陪同下,疾步朝着不远处的高台而去。 见天子如此“偏心”,本争先恐后想要上前寒暄的勋贵们均是面面相觑,但在苦笑之后又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再不敢像当日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那般特立独行。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被天子“冷落”也是自作自受;谁让英国公张维贤和惠安伯张庆臻等人早早便让出了京营的“占役”,听说昨日还主动上书,希望将麾下的田产一并课税。 如此明显的对比下,天子能对他们有好脸色才怪。 ... ... 没有理会身后偶尔响起的私语声,朱由检站在高台之上举目远眺。 时隔半月有余,校场中的京营兵卒不仅肉眼可见的“充实”了许多,精神状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军阵前方也多了不少火炮,想来是这些勋贵和将校们为了让他满意,将全部的家伙什都搬了出来。 将校场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朱由检不由得轻轻颔首,面露一抹满意之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愣神的功夫,新任的京营提督曹化淳便纵马行至高台附近,面色涨红的朝着天子拱手行礼。 从辽镇饱受打压的游击,一跃成为掌管十余万兵丁的“京营总督”,如此悬殊的身份地位,即便沉稳如曹文诏,即刻也不禁呼吸急促,魁梧的身躯不住颤抖。 稍微落后曹文诏几个身位,面容隐隐与其有些许相似的曹变蛟同样是眼神殷切的盯着高台上的天子,恨不得即刻领兵赶赴辽镇,以报天子的知遇之恩。 天子厚爱他们叔侄! 自己的叔叔不仅官拜京营总督,而自己也得以在“寸功未立”的情况下,成为神机营的中军武臣;至于得以单独执掌神枢营和五军营的王廷臣和孙应元更是情难自抑,身躯不住的颤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是知晓天子整饬京营,清退军中“老弱病残”的流言蜚语不过是抚宁侯朱国弼等勋贵刻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天子非但无意要取缔京营,反而要自内廷拨银,为他们补齐被拖欠的军饷,今日校场的兵卒们均是神情亢奋,震耳欲聋的山呼声直冲云霄,惹得远处山林间都远远传来几声嘶鸣。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冲击感”,高台上的勋贵当中有不少人都紧握双拳,面露不甘之色。 瞧眼前的架势,他们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关系网”,在天子的“整饬”下根本不堪一击;若是没有特殊情况,一直被他们牢牢把持的京营军权,恐怕今日过后,便要尽数落到天子的手中了。 但念及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的遭遇,以及此刻跪在校场侧翼的“乱兵们”,这些脸色涨红的勋贵们又只得强行压住心中的不甘,以免此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每每想起每年通过那些占役及荫官获得的军饷,他们便是肉疼的很。 “尔等皆为我大明儿郎,自当保家卫国。” 挥手唤起满脸激动的京营武臣,朱由检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侧翼那些手脚被束缚,口中塞着破布的叛军们,冰冷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趁乱屠戮百姓者,立斩不赦!” 唔! 虽然早在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缉拿的那一刻,这些叛军们便多多少少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但此刻亲耳听闻天子宣布他们的死讯,仍是忍不住面露惊恐,疯狂的挣扎起来,喉咙深处也是发出不知所谓的咕咕声。 不是说法不责众吗,为何天子却要如此“绝情”? “陛下有旨,行刑!” 眼瞅着刚刚还巍然冷寂的京营士卒也忍不住开始骇然,唯恐“夜长梦多”的京营总督曹文诏便是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长刀,迎着头顶刺眼的烈阳,朝着早已在叛军身后准备就绪的四卫营将士们命令道。 噗噗噗! 只片刻,伴随着闪烁着寒芒的刀锋掠过,咸腥的血雾升腾而起,一具具腔体随之倒在血泊之中,血腥味瞬间便在空气中弥漫,并顺着凛冽的秋风,飘到了高台之上,令自幼养尊处优的勋贵们骇然变色,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倒退两步,脚下隐隐有水渍渗出。 强忍住内心的翻腾,初次见识此等“刀山血海”场面的朱由检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眼神异常坚毅。 朝廷的法度必须确立,否则一旦“秩序”崩坏,远离朝廷中枢的边镇便会涌现那些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的“军阀乱兵”。 “朕说了,有功当赏,有过则罚。” “昔日谨守秩序的儿郎,皆为有功之人。” 深谙“恩威并施”道理的年轻天子没有让校场中骇然的兵卒们等待太久,便紧跟着的抛出了一颗“定心丸”。 “今日朕便由内廷,为众将士补发军饷。” 一语作罢,朱由检便朝着校场另一侧挥了挥手,而早有准备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则是领着百十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抬着数十个沉甸甸的箱子,步履蹒跚的行至军阵前列。 砰! 箱子落地,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令站在前排的官兵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尸山血海”,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即时口沉甸甸的箱子。 “发饷!” 又是一声令下,几十口箱子同时被掀开,十余万两白银在烈阳的映射下,散发着让人呼吸急促,鲜血沸腾的银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无需将校的引导,不知是谁最先打破了沉默,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撕心裂肺的谢恩声便以星星燎原的速度,传遍了京师大校场,令天地间为之变色。 时隔多年,他们再一次领到了军饷。 而这沉甸甸的军饷,是天子给的! 第67章 疑点再现 十月底。 凛冽的寒风掠过,北京城愈发萧瑟,随着时间的流逝,京师中无论是那场承天门外的惊心动魄的“哗变”,亦或者天子一声令下,于京营斩首数百名乱兵,以正军纪的“壮举”均是从百姓茶语饭后的闲谈中消失。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便要过年,即便这天气不佳,但涌进城中的行商走卒却越来越多,那络绎不绝的叫喊声以及食物的香气,倒是为饱经沧桑的北京城平添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烟火气。 自万历末年以来,朝廷在辽镇可谓是“屡战屡败”,大量的难民涌入关内,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战报着实冲淡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不过好在今年朝廷终是在辽镇取得了“宁锦大捷”,令那如日中天的建奴铩羽而归;再加上年仅十六岁的新帝翻云覆雨间便平息了朝野内外的隐患,顺利过度了皇权,举手投足间颇有些“中兴之主”的态势。 这一些列的“喜讯下”,北京城中的百姓们纷纷意识到,他们终于能过个期盼已久的好年了。 ... ... 正如当下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的百姓们,乾清宫暖阁中的天子同样眼神殷切的盯着眼前精神奕奕,但眉眼间却残存着一丝风霜之色的老臣。 时隔一月之久,他终是盼来了他心心念念的“治世能臣”。 毕自严,山东济南府人氏,万历二十年进士及第,历任松江推官,刑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等职,于泰昌元年升任太仆寺卿。 天启年间,因辽沈重镇沦陷,建奴羽翼渐丰,忧心国事的毕自严自请调任天津,出任巡抚一职,任内沿用“戚少保”遗法,整饬名存实亡的水师并修造战船,与“登莱巡抚”袁可立互成掎角之势,令建奴始终面临着海上的威胁,不敢轻举妄动。 “卿家的意思是,九边皆存在着缺饷的情况?” 半晌,暖阁内令人压抑的沉默被打破,年轻天子那张稚嫩的脸颊上涌动着一抹错愕之色,在其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同样是眉头紧锁。 谁也没有料到,眼前被天子寄予厚望的重臣才刚刚奉旨回京辅政,便急不可耐的给了天子一个“下马威”。 边镇条件恶劣,在当地镇守的兵卒们本就辛苦,如今年关将近,若是朝廷还拖欠“军饷”,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连串的恶果。 “回陛下,大同,宣府等地倒是还能勉强保障,但陕北那边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闻言,还未来得及更换朝服,便直接被请进宫中的毕自严便小心翼翼的回禀道,仔细观察着案牍后天子的表情变化。 在刚刚简短的交谈中,天子已是毫不掩饰的向他透露,准备令他执掌户部,在他生平最为擅长的“财政”方向大施拳脚;作为“回报”,也作为“预防针”,他则是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告知给眼前的天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虽有把握令大明日渐枯竭的财政“起死回生”,但前提条件便是要得到眼前天子的鼎力支持。 见天子沉默不语,生怕其意识不到严重性的毕自严又赶忙补充了一句:“臣在进京的路上,听闻陛下起复孟泰兄,令其巡抚辽东,并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 “敢叫陛下知晓,此举虽能极大提升辽镇边军士气,却也容易滋生九边其余将士的怨气..” “毕竟拖饷,欠饷乃是军中心照不宣的事实。” “先帝在位时,向来是一视同仁..” 因为不清楚眼前天子的脾气秉性,毕自严并未将话说完,但他相信眼前聪慧早熟,轻而易举便挫败东林党的“反扑”,甚至还临危不乱的收回京营军权的天子,一定能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唔。” 短暂的沉吟过后,年轻天子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一眼千里,直达地广人稀的陕北。 若不是眼前的毕自严提醒,他还真不清楚九边重镇这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依着毕自严所说,因朝廷财政有限的缘故,九边重镇皆是不同程度的存在拖饷,欠饷的情况;但因“先帝”一视同仁,倒也能勉强保障九边将士的运转。 不过这个勉强维系的平衡,随着周永春巡抚辽东,并为辽镇将士提前补发军饷,却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尤其是他还自内廷拨银,为京营这些“养尊处优”,不用上阵杀敌的将士们补齐了军饷,更是加剧了这种怨气。 年关将至,朝廷却“厚此薄彼”,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导致士气萎靡,兵卒对朝廷心生怨气。 再严重些,便会引发像前些时日发生在承天门外的哗变。 那时候,他可就真是“无能为力”了。 “爱卿的意思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朱由检将目光转移至毕自严的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眼前的老臣能“未卜先知”,便一定有补救的措施。 “臣斗胆,恳请陛下再开内帑..” 出乎朱由检的预料,瞧上去胸有成竹的毕自严在思考过后,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未能给予太多有效的建议和解决办法。 “既如此的话..” 见状,朱由检虽是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人所难,毕竟正是因为他的“冒失”,为辽镇将士补齐军饷,方才打破了这九边军镇之间微妙的平衡。 但很快,他心中便咯噔一声,敏锐捕捉到了毕自严刚刚无意间提及的关键点。 山西的边镇情况还算可控,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欠饷,拖饷情况? 俗话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如今这个年头,将校和兵卒心中其实都没有太多的“忠义”可言,前者是为了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后者是为了填饱肚子,赖以糊口。 此等情况之下,就连重兵云集的辽镇都在苦苦支撑,为何偏偏大同和宣府没有出现欠饷的情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由检的心弦再一次被扣动,目光也随之飘向了窗外。 第68章 燃眉之急 “敢问陛下,可是另有指示?”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未等到朱由检下文的毕自严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转而小心翼翼的开口。 俗话说特事特办。 虽然他也知晓,一味的向天子索要“私房钱”并非为臣之道,但如今九边重镇那本就微弱的平衡眼瞅着就要失控,他实在做不到像那些尸餐素位的庸碌之辈一般,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大明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丝“怨气”,可不能就这般前功尽弃。 “无事..”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朱由检那凌乱的思绪也不由得被拉回到现实之中,眼神深邃且清醒。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稳住九边那些“骄兵悍将”,至于手眼通天的“晋商们”还是要等到他腾出手来,再去收拾。 “不知卿家需要多少银子,方才能解这燃眉之急?” 在毕自严期待的眼神中,面色逐渐恢复平静的天子幽幽开口,清冷的声音中不掺杂半点感情波动。 “回陛下,具体的数额,臣还需要查阅户部和兵部的账本和兵册之后方才得以知晓。” “但依着臣过往的经验,各地边镇的军饷加起来,想来是不少于五十万两。”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毕自严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眉眼间涌动着一抹不加掩饰的惆怅之色。 事实上,大明九边重镇历年所拖欠的军饷全部加在一起,远非五十万两便能够填补,但正所谓“聊胜于无”,有了这笔款子,他便能确保九边的“稳定”,继而为自己大施拳脚,整饬户部赢得宝贵的时间。 “啧。” 听了毕自严的“要求”之后,朱由检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巴,继而与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这毕自严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 熹宗皇帝留给他的“内帑”本就不足百万两,其中又有大半被周永春带去了辽东;余下的银子在用于整饬腾骧四卫,以及向京营兵卒发放军饷之后,已经所剩不多。 倒是前些时日,锦衣卫通过清点抚宁侯府和阳武侯府上的财货,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大致搜出了约莫五十余万的家产,以及数千顷北直隶的良田。 但他实在没有料到,这笔银子还未捂热乎,便又要花出去了。 “朕的内廷还有些盈余,可交由卿家处置。” 心中腹诽归腹诽,但朱由检并未与眼前的老臣“讨价还价”,而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年头的兵卒,可没有太多的“忠义之心”,其当兵打仗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填饱肚子;而在原本的历史上,边镇的这些兵丁们,确实因“缺饷”而闹出过不止一次的哗变,并且导致了难以挽回的后果和影响。 崇祯元年,新任的辽东巡抚巡抚毕自肃上任不久,宁远城中的兵丁们便因被拖欠军饷而哗变,趁乱将巡抚毕自肃拘禁,史称“宁远兵变”。 事情平息之后,巡抚毕自肃因羞愧难当愤而自杀,致仕辽东大权尽皆旁落至袁崇焕的手上,继而导致辽镇的形势愈发复杂严峻。 除此之外,距离中枢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镇同样面临着“缺饷”的情况,这些食不果腹的西北边军们在陕西各地发生“农民起义”之后,纷纷临阵倒戈,进一步重创了大明的根基和国本。 “陛下英明!” 见眼前的天子善解人意,轻而易举便答应了自己颇有些无理的要求后,本是已经在心中做好“讨价还价”准备的老臣毕自严顿时大喜过望,起身朝着面容冷峻的天子行礼。 “毕卿家,这些军饷是否能如实发放到兵卒的手中?” 或许是想到了京营中那些贪得无厌的将校,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询问道。 这京营可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欺上瞒下的将校都敢近乎于堂而皇之的“喝兵血”;而这些九边重镇们除却号称“京师门户”的蓟镇之外,动辄便是距离京师数百里之遥,朝廷的掌控力有限,军中的将校必将更加肆无忌惮。 朱由检实在是有些怀疑,这数十万两军饷,最终落到兵卒手中的能有多少? “回陛下,军中将校贪墨再所难免,”提及此事,毕自严顿时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见“年轻气盛”的天子面色如常,并未动怒之后,方才回禀道:“每逢发饷时,朝廷均会自户部和督查院选拔能臣干吏随行点验,以实到兵卒为主。” “先帝有时也会自宫中派遣内官随行。” 实践出真知。 大明的文官和武将们“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早已彼此琢磨出了一套应对之策。 “实到兵卒..”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年轻天子斜靠在身后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愈发深邃。 虽然毕自严说的隐晦,但他还是明白了其言外之意。 边镇动辄便是数万兵卒,户部的吏员们不可能按照人头,逐一将对应的军饷落实到这些兵卒的手上,而是退而求其次的以“实到兵卒”为标准。 此举虽在间接程度上保障了边镇兵卒的编制,却依旧避免不了将校从中“上下其手”。 也正是这种看上去有些瑕疵的制度,方才让大明的将校逐渐有了“豢养”亲兵的习惯。 事实上,放眼历史长河,其实豢养亲兵这种现象在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其出现的本质便是朝廷中枢财政有限,无法足额的拨付军饷,边镇的将校们为了保障稳定,便选择了折中的法子,将有限的军饷优先供给给自己的心腹亲兵,以保证其战斗力,顺势稳固自己在军中的权势。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坐镇辽东多年的李成梁及其麾下的“辽东铁骑”以及在明朝末年,那支听调不听宣的“关宁军”。 但归根结底,这一系列乱象的根本原因,还是由朝廷中枢财政不足导致的。 “年关将近,户部的政务繁杂,劳烦爱卿且先担任侍郎一职。” “日后,朕对爱卿自有重用。” 片刻之后,朱由检缓缓隐去脑海中的杂念,转而重现看向身前的老臣。 以毕自严的履历,担任户部侍郎一职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朱由检并不担心会受到“内阁”的阻挠;但毕自严却是心头一热,老脸上涌现出些许动容:“臣,必肝脑涂地!” 他为官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自是能清晰捕捉到天子那不加掩饰的关心和倚重。 这份“知遇之恩”,是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 第69章 一查到底 乾清宫暖阁内。 虽然角落处的火盆仍在噼里啪啦的燃烧,不时还会溅起些许火苗,但空气中的气氛依旧十分冷凝,令当值的宫娥内侍们叫苦不迭,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以免打扰了陷入沉思的天子。 抬头望向窗外,朱由检的目光深邃且冰冷。 虽然京营的“哗变”已经告一段落,军中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们迫于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的“下场”,纷纷主动交出了名下的占役和荫官,使得京营愈发规整,但围绕京营暴露的这些“蛛丝马迹”却从未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朱由检的脑海中消逝,反倒是愈发深刻。 回想起毕自严刚刚的言辞,朱由检便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稚嫩的脸颊上更是涌动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大明天子对于军权的控制力便与日俱减,就连昔日那位“御驾亲征”的武宗皇帝,也仅仅只能节制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对于其余的“九边重镇”却也是有心无力。 毕竟,大明这些养尊处优的勋贵们固然是世袭罔替,但军中的将校们同样讲究“父死子继”,贯彻军户制度,以至于大明的边军们在两百余年的时间里,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而且不同于“承平多年”的京营将士,大明的边军们多多少少都会面临着“战事”的压力,继而导致军中将校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朝廷难以面面俱到。 此等情况之下,包括重兵云集在内的辽镇都面临着“欠饷”的情况,可山西的边镇却能勉强得到保障? 朱由检可不相信这是因为山西的将校们“刚正不阿”,根本不贪墨朝廷拨付的军饷。 这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隐情。 “陛下,曹总督和李指挥使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负责替朱由检礼送毕自严出宫的掌印太监高时明已经去而复返,其小心翼翼的声音也在朱由检的耳畔旁响起。 “唔,召进来吧。” 虽然心中已是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但朱由检还是打算再确定一番。 ... ...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两位身材魁梧的武臣便迈着相同的步伐行至乾清宫暖阁,跪倒在朱由检生前,清脆的叩首声令乾清宫暖阁的地砖为之一颤。 “免礼平身。” 望着眼前的武臣,朱由检心中的戾气稍稍缓解,示意二人自行落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假若京营,勋贵,山西晋商这些势力之间真的存在着一张关系网的话,那所爆发出来的能量,远非昔日的抚宁侯和阳武侯二人能够比拟。 他即便贵为大明天子,此时也要慎重对待。 “谢陛下。” 迈进暖阁之初,京营总督曹文诏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其实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抑气氛,脸上也不由得生出些许郑重。 这又是出了何事? “朕刚刚见了毕卿家,从其口中得知九边重镇皆是不同程度的存在着欠饷的情况..”因为在场之人皆为自己亲手提拔的“心腹”,朱由检也没有过多犹豫,挥手屏退了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之后,便是直抒胸臆的说道,眼神愈发冰冷。 “但让朕始料未及的是,毕卿家说九边重镇之中,大同镇和宣府镇却能勉强保障最基本的军饷,极少出现拖欠军饷的缘故。” “两位卿家觉得这是何故?”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便骤然紧张,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甚至能清楚听到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吞咽口水的声音。 很显然,这位由天子一手提拔的“鹰犬”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他虽然隐隐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始终未能发现症结。 在他看来,山西边镇的将校们“治军有方”,能够约束好麾下的兵卒,这不是好事吗,何至于让天子如此“大动干戈”? “回陛下,”迎着朱由检的眼神,新任的京营提督曹文诏率先开口,黝黑的脸庞上涌动着一抹后知后觉的狐疑:“臣虽是山西大同人氏,但却是在辽东从军,对于大同镇的情况不甚了解。” “不过臣在辽东的时候,倒是也曾听军中兵卒偶尔提及,说是其在大同镇的同乡确实能领到足额的军饷..” 话未说完,曹文诏自己便忍不住吧唧了一下嘴。 作为在辽镇任职多年的武将,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军中的那些“龌龊”,以及寻常兵卒能够足额领到军饷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陛下,会不会是大同镇冒报兵额?” 迟疑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缓缓开口,让身旁的曹文诏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自打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这大同镇便享有“九边重镇之首”的美誉,兵部登记造册的“兵额”也是九边重镇中最多的。 李若涟怀疑,会不会是大同镇的将校们像昔日的京营勋贵们那般,每逢朝廷点验的时候,便临时拉来一群人“蒙混过关”,但实际的兵卒远不如朝廷点验时那般多。 如此一来,大同镇的将校们便可从朝廷手中获得远超实际所需的军饷,继而分润给在军中服役的兵卒? “应该不会。” 未等案牍后的天子做声,籍贯山西大同的曹文诏便轻轻颔首,脸色难看的解释道:“隆庆和议之后,朝廷虽然再未与蒙古鞑子爆发大的战事,但小摩擦依旧屡见不鲜,尤其是大同镇和西北三镇..” “大同镇的将校们不敢因小失大,料想与其互成掎角之势的宣府将校们也是如此..”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云里雾里,摸不到重点所在的老太监高时明都猛然瞪大双眼,单薄的身躯因惊怒而不断颤抖着。 九边重镇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抵御蒙古,像延绥镇,宁夏镇,甘肃镇等地均是直面蒙古部落,尤其是在朝廷失去了对“河套平原”的控制之后,延绥镇和宁夏镇更是压力倍增。 同样是重兵云集且抵御蒙古,延绥镇和宁夏镇的兵丁们都因“欠饷”而苦不堪言;为何那大同镇和宣府镇的兵丁们却能领到足额的军饷? “去查。” 半晌,暖阁中的沉默被打破,朱由检简短的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咯噔一声,瞬间感受到了天子那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雷霆怒火。 “遵令。” 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之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便起身朝着外间走去,面上闪过一抹坚决。 以他的本事和阅历,自是清楚天子交代给他的这件事藏着怎样的风险,但他却没有因此产生半点动摇。 天子信重于他。 “高伴伴,再派人去山西给朕寻个人..” 似是想到了什么,朱由检随手写下一张纸条,将由身旁的司礼监掌印之后,深邃和警惕的目光便重新投向窗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大同镇和宣府镇的字眼,这两座边镇在明末清初这段动荡的历史上可是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前者,是大明在经历了“靖难之役”后,唯一有藩王驻扎的九边重镇;而后者,干脆便是“晋商们”的大本营。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0章 范家 自京师德胜门而出,一路向西北而行四百余里,便可抵达重兵云集的“宣府镇”。 作为历史上的兵家必争之地,宣化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尤其是在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宣府更是俨然成为了护卫京都,防御蒙古铁骑南下的咽喉要塞。 永乐七年,明成祖朱棣下令正式在宣化设立总兵官,始称“宣府镇”。 因为宣府镇“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去京师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大明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又在历朝历代的基础上,着手修缮扩建长城,并以“宣化”府城为核心,在周围修建了多座堡城。 而在诸多隶属于宣化府城直接管辖的“堡城”中,当属始建于宣德年间的“张家口”堡城最为知名,其曾经因“武城”的美誉而雄冠北疆。 但是随着北方丝绸之路“张库大道”的崛起,张家口堡的军事地位便日益下降,取而代之的则是前所未有的商业版图,大量的边塞商人聚集于此,将张家口堡作为了来往关外和塞外草原的中转枢纽。 隆庆五年,朝廷和蒙古俺答汗达成“隆庆和议”,因地制宜的张家口堡当仁不让的成为了最早允准和蒙古诸部进行互市的地点。 自此,张家口堡“武城”的美誉彻底退出了历史长河,并逐渐形成了“旱码头”的称号,乃是关内关外众所周知的富庶之地。 虽然因为隆庆和议的缘故,张家口堡吸引了大量生性逐利的商人们来往于此,其中也有不少人选择在此安家定居,但随着朝廷与蒙古各部之间的关系在万历年间逐渐恶化,尤其是辽镇建奴崛起之后,朝廷干脆下令取消了与蒙古诸部的互市之后,前来张家口堡做生意的边塞商人就越来越少,就连早已在此扎根的本地行商也纷纷改行。 不过在城中商业一片萧瑟之际,张家口堡城中的“范家”却是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不仅其早已违制的府邸几乎将堡城的西北角连成一片,挂着“范”字旌旗的商队更是在堡城内外畅通无阻,似乎全然没有受到朝廷“闭市”的影响。 范家如此的“招摇过市”,自然是免不了一些非议,但不知是何等缘故,每逢有那初来乍到的行商走卒提及这“范家”的发家史,刚刚还高谈阔论之人却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瞬间戛然而止,再不敢“胡言乱语”。 即便有人不死心的想要追问,得来的也是讳莫如深,含糊其辞的敷衍,至多提及一句范家“历史悠久”。 的确,城中的商人们大多是在“隆庆和议”之后举家搬迁至此,但府邸坐落于堡城西北方向的“范家”却是在早年宣德年间,便在这张家口堡城经商,传到现任家主范永斗的手上已经是第八代。 尽管这位年近五旬的“范家主”没有功名傍身,但无论是这驻扎在堡城外的军将们,亦或者宣府府城的那些官老爷们均是与其关系密切,城中所有百姓都知道这位“范家主”身后站着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至于这位“范家主”身后的大人物究竟是何等身份,城中百姓们却是各执一词。 有人说是某位世袭罔替的藩王;有人说是在朝中指点江山的“阁老”;但也有上了年纪的,默默将目光投向广袤无垠的塞外,眼中泛起令人心悸的精光。 追根溯源,这“范家主”真正被人熟知,从张家口堡的“土财主”,一跃成为宣府镇乃至整个山西都大名鼎鼎的“范员外”,似乎是从那辽镇建奴崛起开始的? ... ... 将自己关在古色古香的书房中,已是年近五旬,但却保养极好的范永斗微微眯起眼睛,将手中的书信就着桌案上的烛火燃烧殆尽,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这书信是京师那边送过来的,说是紫禁城中那位毛都没有长齐的天子用雷霆手段镇压了京营士卒的哗变,并打破了自嘉靖皇帝开始,由勋贵掌握京营的惯例,委任了一名自辽东召回的武臣担任了那京营总督。 此外,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阳武侯府和抚宁侯府也被连根拔起;兵部两个清吏司的郎中自裁。 承平多年的北京城在短短数日的时间里,便经历了一场暗流涌动。 “呵,处理的还算干净。” 半晌,范永斗自言自语的将目光收回,恍惚的思绪也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范家在明面上做的是粮食和布匹生意,但真正“发迹”还是靠的那铤而走险的走私。 靠着家族经营传承了上百年的关系网,以及张家口堡这无与伦比的地理关系,他轻而易举的便与那在辽镇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搭上了关系,并自此开始了“飞黄腾达”之路。 粮草,布匹,食盐,茶叶,各式各样的物资被他源源不断运抵至塞外,从中赚取了令人咋舌的财富。 在辽镇建奴的强烈要求下,他又靠着金山银山铺路,又成功打通了京师的关系网,将走私的货物由最初的“生活物资”转换为女真人梦寐以求的“军事辎重”。 那些堆积在京营库房中,已经生锈落灰的兵刃和甲胄,一旦被运抵至辽镇,便会卖出十倍不止的高价。 这近乎于稳赚不赔的买卖,让他在短短数年间便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并成为了宣府镇乃至于整个山西所有高官武将的“座上宾”。 “来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范永斗清了清嗓子,朝着书房外招呼了一声。 吱呀。 几乎是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便被推开,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蹑手蹑脚的行至范永斗身旁,等候着眼前的家主吩咐。 “把三拔找回来,让他拿着我的名帖,亲自往蒲州走一趟,拜会一下那位韩阁老。” “主少国疑,如今的大明正需要韩阁老这样老成持重的老臣来主持大局。” 一语作罢,范永斗脸上便涌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炯炯有神的眸子也随之望向京师所在的方向。 他口中的“三拔”,指的是他的长子范三拔;而“韩阁老”,自然便是曾官至内阁首辅,后因不堪“阉党”的压力,愤而辞官回乡,如今在蒲州老家居住的韩爌。 据他所知,这位韩阁老是典型的“人退心未退”,自打回到蒲州老家以后,便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京师官场的暗流涌动,为来日的“复出”做准备。 同为山西老乡,既然韩爌有意回京辅政,他自是要主动帮上一帮,毕竟这些道貌岸然的“东林君子”们拿了钱之后是真办事,曾给他提供不少帮助。 至于刚刚信件主人在信中要他这段时间暂且“蛰伏”,以免露出马脚的建议则是完全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且先不说这张家口堡已经被他用银子围的滴水不漏,朝廷的手根本伸不进来;即便那误打误撞的小皇帝发现了什么,又能如何。 文官,勋贵,边镇,以及藩王,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势力,都值得那小皇帝掂量掂量,遑论是被捆绑在一起之后。 难道小皇帝敢将天捅破? 想到这里,自诩高枕无忧的范永斗便是大步离开了书房,脸上随之露出了一抹淫秽的笑容:“来啊,前两天大汗是不是派人送来了几个朝鲜的侍妾?” 自从他暗中与辽镇搭上关系之后,他不仅成为了这张家口堡的“地头蛇”,更是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有女人。 这日子,给他个皇帝,都不换! 第71章 代王 从张家口堡出发,往西南方向约莫三百余里,便是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镇”。 因坐落于盆地中心,是全晋之屏障、北方之门户,且扼晋、冀、蒙之咽喉要道,大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享有“北方锁钥”之美誉。 时值子时,残月朦胧,大同城中一片漆黑,但假若有人能够登高远眺便会发现,坐落于府城以北,理应“宵禁”的代王府却依旧灯火通明,甚至还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 代王一脉,传承于太祖朱元璋之子朱桂,而代王府则是于洪武二十五年动工修建,以南京故宫为副本,耗时四年方才建成,总面积占地将近三百亩,形制规模乃诸王之最,完全是一个缩小版本的“紫禁城”。 作为“靖难之役”过后,唯一得以镇守九边的藩王,代王自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诸多特权,类似于寻常富商都不会去遵守的“宵禁”更是对代王毫无约束,但凡是在今年在大同城中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便会知晓,就在今年的正月初,袭爵二十余年的老代王朱鼐钧病逝,爵位由其长子朱鼎渭承袭。 换句话说,刚刚完成了爵位更替的代王府,理应眼下还处于“服丧”期间。 ... ... 将目光放至代王府内廷的长春宫,一名五十余岁,穿着贵气但脸色却隐隐有些惨白的男子端坐于上首的王位上,眼神贪婪的打量着殿中婀娜多姿的舞女们。 尽管已经是十一月,但殿中的舞女歌姬们似乎是为了取悦上首的代王,各个身着暴露朦胧的素纱,肆意卖弄着凹凸有致的身材,望向代王朱鼎渭的眼神中满是诱惑和期待。 一曲终了,额头上隐隐有香汗渗出的歌姬婢女们尽皆匍匐在地,等候着代王朱鼎渭的“裁决”,但或许是尚无睡意,才刚刚袭爵的朱鼎渭却强压住小腹传来的火热,随口吩咐了一句“有赏”之后,便在这些歌姬们失望的眼神中将其屏退。 这些胭脂俗粉虽然风情万种,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下来,多少也让他产生了一丝审美疲劳。 “王爷,可是觉得无趣了?” 许是察觉到了朱鼎渭的心中所想,一直默默立于其身旁的总管太监赶忙弯下了腰,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教坊司那边,今天刚送来几个调教好的歌姬,听说还有个祖上出过侍郎呐。” “哦?”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宣进来。” 闻言,代王朱鼎渭顿时来了兴趣,因常年沉迷酒色导致有些白皙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一丝期待。 这教坊司虽然是隶属于朝廷节制的衙门,但他代王一脉世代坐镇大同,城中的“教坊司”对他而言与自家的后花园没有任何区别,只奈何大同毗邻塞外,教坊司培养出来的,也都是些丰富肥臀的“大同婆姨”,而没有“扬州瘦马”的精雕细琢和温柔似水。 希望这位出自“官宦之家”的女子,能够让他满意吧。 “遵旨!” 见朱鼎渭来了兴趣,老太监赶忙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挥了挥手,脸上谄媚的笑容更甚。 教坊司的这些歌姬婢女们虽然是“戴罪之身”,但朝廷却也在律法中明文规定,允准这些受了牵连的女人们“脱籍”赎身。 以代王朱鼎渭的身份,教坊司那些满脑子都想着巴结逢迎的官吏们有的是办法为代王看重的女子“脱籍”赎身,而他便可趁机从中赚上一笔,毕竟高高在上的代王不可能亲自去过问这些琐事。 “这些时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许是在等待歌姬婢女的过程中有些无聊,代王朱鼎渭主动打开了话茬,朝着身旁的随侍大伴询问道。 “回殿下,还真有一件。” 稍作沉吟之后,老太监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脸幸灾乐祸的说道:“紫禁城的小皇帝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去整饬京营,最终惹得数千兵卒哗变,险些攻破了承天门呐!” 虽然在太祖朱元璋时期,分封于各地的宗室藩王们均是拥有着高度的“自治权”,但随着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各地的藩王们便逐渐成为了困在牢笼中的“金丝雀”,空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却难以迈出封地一步。 在这种近乎**篇一律的生活中,藩王们最感兴趣的事,也最乐见其成的事,自然便是中枢朝廷“吃瘪”。 “哈哈哈哈,小皇帝怕是被吓坏了吧?” 果不其然,当听说数千兵卒围困了承天门之后,代王朱鼎渭顿时面露精光,脸上涌动着不屑的笑容。 这小皇帝果然和他的父兄没有半点区别,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幸运儿罢了。 一念至此,朱鼎渭脸上便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怨恨之色,单薄的身躯也不断的颤抖着。 作为上任代王朱鼐钧的长子,他理应被当仁不让的册封为“代世子”,但因为他的父王朱鼐钧喜爱次子朱鼎莎,迟迟不肯上书朝廷将他册封为世子。 即便事情最后闹到朝廷,但因彼时的朝廷正值“国本之争”,万历皇帝同样宠爱次子朱常洵,不愿将长子朱常洛册立为“太子”的缘故,他也未能得到公正的待遇。 直至朱鼎莎在万历末年病故,且其他的“异母弟”萌生野心,纷纷上书朝廷谋求世子之位后,朝廷才不情不愿的将他册封为代世子,并于今年二月承袭了王位。 正因存在着这样一桩“隐情”,他对于那登基不足月余便含恨而终的“光宗皇帝”一直心存怨恨,认为他是受了光宗皇帝的牵连,方才迟迟未能被册封为代世子,险些与王位失之交臂。 “可不是嘛,小皇帝都被吓傻了。” 附和着点头之后,老太监又在朱鼎渭期待的眼神中,继续说道:“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又惊又恐的小皇帝便以谋逆为名,将抚宁侯和阳武侯两位勋贵给处死了。” “依奴婢看呐,这小皇帝比先帝还要不近人情..” 嗯? 原本嘴角还含着讥笑的代王朱鼎渭听说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伏诛之后却是瞬间变了脸色,眼中更是带着一抹寒冷:“你说什么?” “小皇帝将抚宁侯和阳武侯处死了?” 手中握有军权,且世袭罔替的两名勋贵,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 “听说两位勋贵是在当夜就死了,小皇帝还没来得及动手..” 瞧着代王朱鼎渭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老太监迅速改变了说法,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自打朱鼎渭承袭王位以来,还是头一回这般“大动干戈”。 “赶紧派人去京师,替本王打探消息,本王要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老太监,朱鼎渭的脸上呈现出了与往日荒淫昏庸截然不同的凝重,双眸也是死死盯着殿外的夜色:“另外城中的那些商队,暂且不要放出去了。” “殿下?!”这一回,倒是轮到老太监面露不解之色。 代王一脉在这大同城中传承了两百余年,但凡是往来于关内关外的商队无论做的是何等营生,每年均要毕恭毕敬的送上一份“孝敬”,以换取代王府的“庇护”。 城门的那些兵丁们,可没有胆子盘查代王府的车队。 “听命行事!” 面对着老太监的不解,代王朱鼎渭改以不容置疑的低吼回应,令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也让刚刚迈进殿中的歌姬婢女们瞬间匍匐在地。 作为靠着“忍辱负重”足足二十余年才得以顺利承袭王位的新任代王,朱鼎渭不仅知晓大同城中那些出手阔绰的商人们大多做着“走私”的营生,公然践踏着朝廷的律法,他甚至还隐隐猜到这些人或许还在暗中倒卖被朝廷严格管控的军械物资。 若是朝廷对此一无所知,他自是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京师的小皇帝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那他便要及时止损了。 银子若是没了,日后还能再挣;但命若是没了,那可就真的没了。 第72章 群狼窥伺 十一月初三,诸事不宜。 远在大同千五百里,自广宁重镇沦陷后,便成为大明和建州交锋屏障的锦州城,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下,数十位神色凝重的辽东文武簇拥着前不久刚刚走马上任的巡抚周永春,沉默不语的盯着远处天际线上那若隐若现的黑影,被甲胄牢牢包裹的身躯不由自主的便泛起一丝寒意。 建奴来犯! 或许是为了给锦州城头上的将士们施加压力,这些建奴并非像往日那般策马狂奔,而是冷冷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如潮水一般涌来。 “孟泰兄,建奴这是疯了?” 吞咽了一口唾沫,同样是前不久刚刚官复原职的“辽东督师”王之臣有些不安的看向身旁与其并肩而立的周永春:“这天寒地冻的,建奴想要干什么?” 虽然数月前,城中的将士们刚刚上下一心,击溃了来势汹汹的建奴,让那野心勃勃的皇太极尝到了苦果,但城中的官兵们的伤亡同样不容小觑,且受损严重的城池也未修缮完毕。 难道时隔数月,尚未恢复元气的锦州城,又要再一次面临劫难了吗? 想到这里,自知随着曾坐镇多年的周永春重新被天子“起复”,自己即将被召回朝廷的“督师”王之臣便晃了晃身躯,呼吸愈发急促。 他虽不如当年的熊廷弼那般允文允武,也不如身旁的周永春沉稳有度,治军有方;但他终究曾巡抚宣府,也在这辽镇历练了一年多的时间,深知锦州城中的将士们此刻正身心俱疲,恐再难拥有今年五月的斗志和士气。 “不好说。” 不同于城楼上如临大敌的众多文武官员,身着一身绯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倒是显得异常镇定,其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盯着城外喧嚣不已,却又略显“单薄”的军阵。 结合他在辽镇这么多年的经验和常理,即便那些女真鞑子们自幼在这苦寒的辽东长大,早已习惯了这些恶劣的气候,但通常也不会在寒冬腊月发动战事,遑论建奴在半年前刚刚吃了一场败仗? 换句话说,若是建奴有心“卷土重来”,何不选择先帝病重,中枢乱作一团的时候,偏偏要在新帝已经继位,而他也得以重回辽镇之后动手? 想到这里,辽东巡抚周永春心中愈发沉稳,僵硬的身躯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建奴从努尔哈赤领兵征服女真诸部的时候便是不善攻城,即便是过去这么多年,依旧没有什么长进。 若是建奴有意“卷土重来”,必定是倾巢而出,岂会只来屈指可数的数千兵马? 更重要的是,他从那些鞑子的军阵中甚至没有瞧见一面红色和黄色的旌旗。 号称女真建国之本的两红旗和两黄旗都没来,除非城外的鞑子们背生双翅,否则永远不可能染指自己脚下的锦州城。 “满桂,”终究是敌军来犯,即便心中断定城外的这些鞑子们不知何故,竟跑到锦州城外“虚张声势”,但周永春仍没有选择置之不理,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位身材魁梧,面容隐隐与汉人有些许迥异的武将。 “末将在!” 闻言,从军多年且战功赫赫,但因与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不和”,被迫调任山海关的总兵满桂便应声出列,望向周永春的眼神中也夹杂着一抹敬畏和感激。 若非周永春举荐,为人粗鲁且不谙人情世故的他,如今怕是还在那山海关“蹉跎”。 “自城中选拔精锐,出城打探军情。” “若有情况,即刻来报!” 又观瞧了一眼城外在距离锦州城约莫十里便停滞不前的“建奴”之后,周永春便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末将领命!” 躬身行礼之后,满桂便在城头上诸多复杂的眼神中领兵而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没有感受到城外建奴带来的压力。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并派遣快马报予京师!” 眼见得周永春镇定自若,城头上本是乱作一团的文武官员们也逐渐冷静下来,督师王之臣也挥手唤来几名得力的官员,低声过问着城防的具体情况。 对此,周永春始终置若罔闻,双眼死死盯着城外的建奴,心中揣摩着这些建奴“虚张声势”的用意。 这些鞑子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 ... 同一日,距离大同镇约莫四百余里的归化城。 自隆庆六年,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受封为“顺义王”,并在朝廷帮助下于漠南草原上修建“归化城”以来,这座屹立于土默川平原,北枕阴山、南临黄河的城池便逐渐成为了草原上的政治中心和权力中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度雄霸整个漠南草原的土默特部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衰落,土默特部的势力也逐渐缩小至“归化城”方圆十里的范围。 待到今年夏天,趁着辽镇建奴倾巢而出,攻打明国锦州的时候,受建奴的压力,被迫率领察哈尔部西迁的“蒙古大汗”林丹汗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势力大不如前的土默特部,并占领了这座草原上的“明珠”。 “近些时日,为何不见明国的商人们往来于此了?” 漫步于宽敞的街道上,年仅三十余岁的林丹汗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狐疑之色,朝着自己的心腹们询问道。 自己脚下的归化城作为明国派遣工匠主持修建的城池,自打建成之日起便吸引了大量来自于山西的汉人们来此居住,更有那生性逐利的商人们往来于此。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归化城早已是成为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而不是像时不时便可迁徙的部落。 “回大汗的话,”闻言,一名穿着打扮像是幕僚的汉人便操着流利的蒙古话开口道:“小人派人问过了,大同那边说是代王下的命令,所有商队一律不准出塞。” “哦?” “这是为何?” 闻言,林丹汗脸上便露出了一抹错愕之色,虽说他在拿下了这归化城之后,获得了大量的辎重和粮草,足以舒舒服服的渡过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但作为致力于恢复昔日“蒙古帝国”荣光的蒙古大汗,他仍需要从那些明国商人的手中获得粮草辎重,以及最为宝贵的军械兵刃来增强自身的势力。 “好像是明国小皇帝杀了两名勋贵,顺藤摸瓜的发现了什么,然后代王估计是心虚吧,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幕僚显然是提前下了一番功夫,迅速给出了回答。 “哼!” 不屑的摇了摇头,林丹汗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大同。 他不管那明国的代王拥有何等的“苦衷”,但他和麾下的儿郎们却需要从那些明国商人手中得到粮草辎重。 罢了,既然这些明国的商人们没有胆子过来,那他就亲自去要吧。 “传令,派人去大同城外走一圈。” “就说本汗要恢复互市,若是不从的话,休怪本汗纵兵攻城!” 一语作罢,幕僚迅速点头应是,而林丹汗脸上则是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如今明国和那建奴的皇太极斗的不可开交,正是他暗中积蓄实力的好时机。 假以时日,他要亲手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 第73章 尚书之争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辽镇建奴蠢蠢欲动的消息便随着日夜兼程的骑士传回了北京城,让前不久才刚刚因整饬“京营”而乱作一团的兵部再度如临大敌,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满朝文武忧心建奴会卷土重来的时候,远在京师西北方向的大同镇和宣府镇居然也同时有加急军报呈递,声称数月前才刚刚占据了“归化城”的蒙古大汗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撕破先帝在位时与林丹汗达成的“盟约”,进犯宣大等地。 如此雪上加霜的消息,自然而然的引起了群龙无首的兵部官员以及御史言官的恐慌,朝中苟延残喘的“阉党”和咄咄逼人的“东林党”罕见的搁置了分歧和争斗,上书天子尽快召开廷议,票拟兵部尚书的人选。 在各方势力的影响下,紫禁城中的天子终是下旨,要求吏部牵头廷推。 但因“吏部尚书”周应秋认罪伏法,吏部尚书一职同样空缺的缘故,这召开廷议的重任便责无旁贷的落到了东阁大学李国普的身上。 ... ... 乾清宫暖阁内,往来伺候的宫娥内侍们小心翼翼,唯恐打破了这近乎于让人窒息的平静。 虽然天子的性情温和,自打继位以来便少有大动干戈的时候,但眼下终究是“多事之秋”,谁敢在天子和阁臣议事时,轻易打扰。 “启禀陛下,此次廷推举荐的两位人选,分别是五省总督张鹤鸣,以及兵部左侍郎魏应嘉..” 许是受不了这愈发压力的气氛,身材有些粗壮的东阁大学士李国普轻咳一声,将名为“廷推”,实则人尽皆知的两位候选人报予案牍后的天子知晓,但在提及后者的时候,李国普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虽不是东林出身,但因为人正直,两袖清风且敢于直谏的缘故,私下里倒是与昔日的刘一璟,韩爌等“东林魁首”有些交情;对于像魏应嘉这等,全靠着阿谀奉承上位的“阉党官员”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若有选择,他自然是更倾向于出身东林的张鹤鸣接任这兵部尚书的位置;但因这魏应嘉本身就是兵部的左侍郎,于情于理都有资格角逐这尚书的差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其名字一并报了上来,以免被天子怀疑“公报私仇”。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案牍后似乎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犀利如刀的眸子也随之看向了呼吸急促的李国普,令后者心中为之咯噔一声。 难道天子对这二人都不满意? 可如今国家内忧外患不断,不仅辽镇建奴如日中天,塞外蒙古蠢蠢欲动,就连西南的蛮夷土司也是虎视眈眈。 此等局势下,为官近四十年,曾先后担任陕西巡抚,三边总督,辽镇督师并镇压了“苗乱”的张鹤鸣理应是坐镇兵部的不二人选。 毕竟在张鹤鸣担任“五省总督”,坐镇西南之前,他本身就兼着兵部尚书的差事,只因彼时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丁忧,回乡为父守孝,先帝唯恐西南局势会因朱燮元的离任而突生波澜,这才将老成持重的张鹤鸣派遣至西南。 一念至此,李国普眼中的狐疑之色更甚。 假若天子无意令张鹤伦执掌兵部,为何又会将其自西南召回? “阁老,”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清冷的声音终是在李国普的耳畔旁幽幽响起,令其心中一紧的同时,猛然挺直了腰板,等候着天子的指示。 “日前京营士卒哗变,兵部两位郎中死因蹊跷,此事虽经厂卫查明与魏应嘉无关,但其却免不了失察之责,此人不宜继续在兵部任职,遑论舔尚书一职。” 朱由检的声音虽然平淡,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让阁臣李国普及沉默不语多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均是不自觉眨了眨眼睛。 天子果然是无意继续倚重这些“阉党”的旧势力,三言两语间便将那魏应嘉排除在外,甚至还免去了其原本的差事。 “陛下英明!” 稍作错愕之后,阁臣李国普便起身躬身行礼,心中颇有些如释重负。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于少保便将军权尽数收归兵部,如此显赫且重要的位置,实在是不宜由“阉党”把持。 “但朕听说张大人督师辽镇的时候,曾与经略熊廷弼偶有争执,且极力推崇巡抚王化贞?” 嘶!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温度骤然下降,李国普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昔日那履历浅薄,只会纸上谈兵的王化贞之所以能稳坐“广宁巡抚”的位置,并与经略熊廷弼“打擂”,除了其自身是彼时内阁首辅叶向高的得意门生之外,还与这张鹤鸣的“力挺”脱不开干系。 “回陛下,确有此事..” 李国普内心虽倾向东林,但其为人正直,自知不会在这人尽皆知的问题上“藏私”。 “周永春昔日与熊廷弼共事多年,若是张老大人入主兵部,朕担心会重蹈昔日的覆辙啊..” “遑论张大人已是年近八旬,朕实在是有些担心张老大人精力不济呐..” “阁老觉得呢?” 嘴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笑,朱由检的眼神却愈发深邃。 中枢,边镇不合可是取祸之道,更何况这张鹤鸣乃是为官近四十载的“东林党”,在朝野中的影响力和威望怕是丝毫不亚于引得无数御史言官为其在京师奔走的韩爌。 假若让张鹤鸣重回兵部,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陛下所言有理,那兵部尚书一职..” 不知怎地,案牍后的天子虽是一脸随和,但李国普却猛然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令他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 既然天子不打算重用魏应嘉,也不打算令张鹤鸣入主兵部,那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会花落谁家? “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已于昨日抵京..” 迎着李国普的审视,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同样是有些紧张的天子缓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王在晋? 闻言,李国普先是一愣,随即额头便隐隐渗出一丝冷汗,望向天子的眼神中涌动着一丝明悟和敬畏。 这王在晋同样曾督师辽镇,加兵部尚书衔,后来虽因不满“党争”被排挤出了朝廷中枢,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但同样拥有着入主兵部的资格和履历。 即便是与为官四十载的张鹤鸣相比,也仅仅是略有逊色而已。 “陛下英明。” 天子已是将意图展现的如此明显,李国普自是不会“视而不见”,更何况这任选官吏本就是天子的权利,尤其是在如今阁臣四去其三的情况下,他更是无力与天子“对抗”。 但若是天子有意令这王在晋召回京师的话,为何要不远千里的将张鹤鸣召回? 这西南形势的严峻程度,可丝毫不亚于辽镇呐。 尽管从李国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案牍后的天子隐隐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但却并未选择将其戳破,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期待着与王在晋的奏对。 虽然王在晋在历史上曾与“帝师”孙承宗针对辽镇的战略爆发过剧烈的争吵,但依旧不影响其无与伦比的能力和战略远见。 在某些史书中,这王在晋可是被冠以“唯一有可能拯救大明”的名号。 第74章 王在晋 晌午过后,紫禁城一片安静。 漫步于平坦开阔的宫道中,昨日才刚刚抵京的王在晋呼吸急促,眼神略显茫然。 他虽年幼丧父,但因得到长兄悉心教导,如愿在二十八岁的年纪进士及第,被授予中书舍人一职。 因在任内兢兢业业,政绩突出的缘故,他在考核结束之后,直接调任工部主事,并于次年二月升任工部郎中,成为彼时朝中最年轻的五品官员。 在工部任职两年之后,他又被外放出京,自此开始了“封疆大吏”的轨迹,先后任职福建兵备道,湖广荆南道参政,浙江按察使,山东巡抚等职。 先帝继位之后,他更是因辽沈,广宁等重镇先后沦陷的缘故,奉命督师蓟辽。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因与“帝师”孙承宗在辽镇问题上存在着尖锐的分歧,兼之“阉党”日渐崛起,他在多方压力之下终是上书请辞,被调至南京“赋闲”。 而就在他以为此生都难以一展胸中抱负,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际的时候,他在太仓老家却突然收到了新帝令他即刻进京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依着身旁这些满脸谄笑,小心巴结逢迎的内侍所说,紫禁城城中那位此前与他素未闻面的天子,已于半个时辰前正式下旨,令他“官复原职”,入主兵部? 一念至此,即便久经官场沉浮如王在晋,也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望向紫禁城的眼神中平添了三分激动和热切。 ... ... “如今我大明正值多事之秋,辽镇建奴蠢蠢欲动,关外蒙古鞑子也虎视眈眈的消息,卿家应当是有所耳闻了。” “不知卿家如何看呐?” 及至身材笔挺,气宇轩昂的王在晋行礼落座之后,朱由检那略显急促的声音便在暖阁内幽幽响起。 年关将至,数月前才刚刚于锦州城外吃了败仗的建奴竟是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就连那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甚至也有陈兵大同城外的趋势,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变故,不由得让刚刚继位的朱由检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回陛下,臣私以为那蒙古的林丹汗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面对着天子突如其来的“考究”,王在晋心中虽是有些错愕,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倒是在经过一番斟酌之后,给出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答案。 “此话怎样?”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年轻天子的眼眸深处涌现出一抹意外和狡黠。 自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大明朝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一直将草原上的蒙古鞑子视为心腹大患,可依着王在晋的这言外之意,却似乎对这“蒙古之主”林丹汗隐隐有些瞧不上眼? 须知,就在辽镇局势尚未彻底崩坏的万历年间,这初出茅庐的林丹汗便曾领兵攻打广宁,彻底展露其野心。 “回陛下,自辽镇建奴崛起以来,林丹汗蒙古之主的地位便一直受到威胁,但此人却一直不肯下定决心与建奴撕破脸皮,反倒是不断率众西迁,以求自保。” “此举虽是能护其一时周全,却也导致其在蒙古诸部的威望日益下降。” “如今林丹汗夺取归化城,驱逐土默特部,喀喇沁部,更是将其置于众叛亲离的境地,此人岂敢再与我大明为敌?” “还请陛下明鉴。” 言罢,曾总督蓟辽军务且与这位林丹汗打过交道的王在晋便有些忐忑的看向案牍后的天子,心中隐隐有些悔意。 俗话说料敌从宽,他刚刚的那番言论若是宣扬出去,以大明官场坚毅的风气,以及蒙古历来对朝廷的“威胁”,怕是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还会惹得眼前天子的震怒,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半晌,及至王在晋已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时候,天子那清冷却略显亲切的声音终是响起,但其内容却令王在晋警惕凝重的眼神瞬间飘向了关外:“但如今建奴势大,宣府和大同又为京师门户,互成掎角之势。” “不若派遣重臣坐镇,以安民心?” 此话一出,王在晋的心中便是猛然一紧,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天子近些时日在京营的所作所为。 莫非天子早就知晓关外蒙古鞑子是在虚张声势,只是想借此顺理成章的染指九边军权? 但是在他看来,这满朝的衮衮诸公,真正知兵之人却寥寥无几,一旦用错了人,无疑会让宣大本就紧张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许是猜到了王在晋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不若起复左都督杨肇基,重回宣大坐镇?” 他虽然已经授意“内相”高时明派人去山西忻州,将这位老成持重的武臣召回京师,但涉及到九边重镇的总兵人选,他却是不能像委任京营总督那般“乾纲独断”,至少需要得到眼前这位兵部尚书的支持。 尤其是宣府和大同因位置险要,互成掎角之势的缘故,朝廷历来有设置“宣大总兵”的习惯,方便节制两地边镇的军权。 “杨肇基?” 见天子似是早有准备,王在晋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天子果然是想借机染指九边军权,甚至连人选都已经提前拟定。 杨肇基,山西忻州人氏,成年后由武举袭职,历任沂州卫正指挥,经屡次提升,任大同总兵,山东总兵官等职,任内参与镇压了徐鸿儒白莲起义。 战后杨肇基调任陕北,在今年正月因收复兰州有功,加杨太子太保衔,钦差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管粮饷,算是如今大明军队中当之无愧的“军魂”。 更重要的是,因不满陕北当地官吏的作风,杨肇基这位性情刚正的武臣屡次上书请旨回乡休养,如今正在山西老家赋闲。 “陛下英明。” 沉默片刻之后,王在晋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但望向天子的眼神中仍夹杂着一抹狐疑。 以杨肇基的履历以及在军队中的威望,出任“宣大总兵”完全是水到渠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大材小用”,毕竟就在今年早些时候,这位从军数十载的武臣还曾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几乎能够与当地那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平起平坐。 如今天子将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下放”至宣大,初衷真的是要为了整饬两镇军务,而不是由杨肇基直接出镇地方,独揽军政大权? 毕竟自上一任“宣大总督”离职之后,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已经空缺了两年之久。 “时局艰难,还望卿家好生打理兵部吧。” 又是寒暄了几句之后,朱由检结束了今日这场节奏有些急促的奏对,并在王在晋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亲自起身相送。 “臣,定当肝脑涂地!” 感受着天子那真挚的眼神,以及不加掩饰的信任,王在晋心中更加激动,并在“内相”高时明的簇拥下,步伐坚毅的离开了巍峨的紫禁城。 从始至终,君臣二人都未提及那在辽镇似乎卷土重来的建奴。 第75章 驸马爷 北京城官场的“暗流涌动”虽然还未波及到地方,但四百里外的宣府镇同样是有些“不太平”,那号称蒙古之主的“林丹汗”在归化城外擂鼓聚将,摆出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惹得承平多年的宣府镇风声鹤唳。 不过宣化府城终究是朝廷重镇,生活在城中的百姓们虽是有些惊惶,但还不至于坐立不安;倒是与宣化府城相聚数十里的张家口堡,城中百姓们像是面面相觑,如临大敌。 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城中心思稍微细腻的百姓早已发现,已是许久没有外来人口涌入的张家口堡突然发出了些“生面孔”,这些身强力壮,将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中的汉子们虽然顺利通过了守城士卒的盘查,但依旧显得形迹可疑,似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据当时在城门处路过的百姓说,这些汉子们腰间均是鼓鼓囊囊,偶尔交谈的时候,说的也不是大明的“官话”,口音隐隐与当年来张家口堡做生意的那些蒙古商人有些相似。 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无疑加剧了城中百姓们的不安,但好在这些人并未在城中的街道上“游荡”太久,便像是受到约束般,被关进了几乎与城池西北角连城一片的“范府”,让城中的百姓们得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的同时,望向“范府”的眼神却愈发敬畏。 昔日的那些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位平日里极少抛头露面的范家主,还真与草原上的鞑子们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 ... “范家主,草原眼瞅着就要大雪封路了。” “你之前向大汗许诺的那些物资?” 位于范府后院的书房中,一名瞧上去不过四十余岁,眉眼间满是汉人模样,但脑后却留有金钱鼠尾的男子面色桀骜的坐在案牍后,眼神不善的盯着眼前满脸讪笑的范永斗。 如此一幕若是被外间瞧见,必会引来轩然大波。 在张家口堡乃至于整个宣府镇都赫赫有名的“范家主”在此人面前,竟是如此卑躬屈膝? “驸马爷息怒,小人早就准备好了。” 不动声色的瞧了瞧在书房窗柩外一闪而过的寒芒,身着江南上好儒袍,胸前还绣着补子的范永斗不自觉又躬了躬身,向着眼前的“驸马爷”解释道:“估摸着是这两天草原上的鞑子们蹦跶的厉害,这才耽误了商队的进程..” “但还请驸马爷放心,一定会按时抵达辽东。” 听得此话,坐在案牍后的阴郁男子终是点了点头,神情不似之前那般咄咄逼人,书房中本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许多。 眼前的范永斗虽是其貌不扬,但此人却是他们大金最为重要的“盟友”之一,为他们大金近些年在辽镇攻城掠地,立下了不可或缺的汗马功劳。 尤其是这两年,明国朝廷举倾国之力修筑了那所谓的“宁锦防线”,令他们大金在前线的压力骤然吃紧,国内本就不多的存粮也因恶劣的天气而消耗殆尽。 如此情况下,范永斗及其背后那些“伙伴们”向大金输送的粮食辎重无疑便成为了毫无争议的“救命粮”。 也正因如此,他这位“大金驸马”才会不辞辛苦,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跋涉千里亲至这宣府,与范永斗见面。 “驸马爷,”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早在万历年间便主动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后更被努尔哈赤奉为“座上宾”的范永斗突然清了清嗓子,脸色发苦的抱怨道:“小人斗胆,大汗何时会对这林丹汗动手..” “如今归化城被那林丹汗占据,小人自己商队的生意受损暂且不提,关键是会耽误了汗国的大事啊..” 此话一出,被称之为“驸马爷”的汉子猛然将冰冷的眼神投向窗外,似是对范永斗的“苦衷”十分理解。 他叫李永芳,曾在万历年间担任抚顺的游击将军,是当时抚顺城中的最高长官,后在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兵临抚顺之前“不战而降”,成为大明朝第一位投降努尔哈赤的将领。 许是为了表达“千金买马骨”的诚意,亦或是为了庆祝兵不血刃拿下抚顺城的胜利,他在投降努尔哈赤之后,非但没有像历史上绝大多数的“降将”一般遭到冷遇,反倒是迎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成为“大金驸马”,骤然进入了建州女真的核心圈层。 不仅如此,大汗努尔哈赤还将国内的汉军尽数交由他统率,使他的权柄和地位远胜于昔日在明国时。 为了感激努尔哈赤的“知遇之恩”,他这些年也一直尽心尽力,替努尔哈赤出谋划策;待到四贝勒皇太极继位之后,他更是进一步被委以重任,如今特意来宣府,替大金筹措粮草辎重,以帮助在“宁锦之战”中无功而退的大金渡过即将到来的凛冬。 “范家主宽心,林丹汗蹦跶不了多久。”约莫几个呼吸之后,脸色冷峻的李永芳缓缓收回目光,在范永斗喜出望外的眼神注视下许诺道:“归化城位置险要,乃是串联明国和我大金的关键枢纽,大汗不会任由那林丹汗将其占据。” “待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之后,大汗便会兴兵归化城,令那鼠目寸光的林丹汗抱头鼠窜。” 提及如今占据了归化城的“蒙古大汗”,李永芳的言语中满是不屑,这位年幼继位的“蒙古大汗”虽然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便率领着察哈尔部摆脱了“内讧”的困境,一跃成为整片漠南草原上最强横的部落。 但在与他们大金出现碰撞之际,这位蒙古大汗却数次选择“息事宁人”,甚至为此舍弃了察哈尔部的故地,一路率众西迁,趁着他们大金与明国僵持之际,方才夺取了这归化城。 “大汗英明!” “有驸马爷这句话,小人就放心了。” 听闻远在辽镇的女真大汗皇太极果真有意对占据了归化城的“林丹汗”动手,范永斗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激动了几分,态度也更加热切。 他们范家在这张家口堡传承了两百余年,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们早就被他们范家用银子喂透了,尤其是“隆庆和议”之后,占据了归化城的土默特部更是他们范家在草原上的最大靠山。 也正是靠着土默特部的“庇护”,他们范家的商队才能如履平地般深入那一望无际的塞外草原。 第76章 事有蹊跷? “对了,我听说大同镇那边好像出了点情况?” 简单与眼前的范永斗寒暄了几句之后,身材魁梧的李永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朝着眼前的“地头蛇”投去了不解的眼神,沙哑的声音中也重新涌动着一丝杀意。 虽说眼前的李永芳早在万历年间便投靠了老汗努尔哈赤,深受两位大汗的信任,但老汗作为一国之主,自是不可能将“宝”尽数压铸在范永斗一人身上。 故此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大金在大同镇那边倒也扶持了几名“白手套”,其在当地的势力虽然比不上眼前的范永斗,但每年向辽镇输送的物资全部加起来,却也不容小觑。 “小人倒是也有所耳闻。” 提及正事,范永斗也隐去了嘴角的笑意,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听说大同镇的边防突然就严苛起来了,前往草原上的商队一律不许出关。” 大同镇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早已“因地制宜”的催生了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城中蒙汉商贾云集,巅峰时比自己所在的张家口堡还要繁华许多。 “怎么回事?” 晃了晃有些僵硬的四肢,李永芳赶忙朝着眼前的范永斗追问道,全然没有刚刚“趾高气扬”的模样。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之所以被大汗皇太极派遣至这大同,除了前来向范永斗“催粮”之外,还承担着趁机打通关系,让大同镇商队恢复通行的重任。 除了大汗之外,国内那些桀骜不驯的王公贝勒们可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这位数典忘祖的“汉奸”,压根不理解大汗为何会对他委以重任。 而如今,便是他证明自己价值和能力的机会。 “敢叫驸马爷知晓,”瞧着李永芳这面沉似水的模样,自知事关重大的范永斗赶忙上前说道:“小人派人查了,说是那代王老儿下的命令。” “您也知晓,明国的这些藩王们虽是被朝廷养废了,但代王一脉坐拥大同封地,城中那些官员将校上上下下都要给其一分薄面,遑论这些事本就见不得光..” “说重点!”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李永芳便是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眼中的寒意更甚。 看来这事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不然范永斗不会提前铺垫这么多。 “是明国小皇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意,以及骤然在窗柩外响起的金属出鞘声,范永斗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着急忙慌的解释道:“前段时间,明国小皇帝下令整饬京营,因动作过大,惹得京营士卒哗变,还有两名勋贵身死。” “估计这大同的代王是因此成了惊弓之鸟,方才下令禁止城中的商队出关..” 呼。 待到范永斗将大同镇边防突然严苛,商队无法出关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之后,李永芳乌云密布的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作为昔日的明国游击将军,以及深受皇太极信任,有资格参与到核心圈层决策的“大金驸马”,他内心十分清楚这远在数百里外的京营和大同镇的代王存在着怎样的“牵绊”。 “军械辎重的事暴露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永芳那有些惆怅的声音方才在气氛压抑的书房中响起,其眉眼间涌动着一丝惋惜和惊怒。 明国的边防虽是形同虚设,朝廷三令五申的“禁令”对于边镇的将校而言更是犹如白纸,但无论是他们大金,亦或者草原上的那些蒙古鞑子想要获得军械辎重,依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便是这军械辎重的“来源”。 若是太平年景,有那边镇士卒“囊中羞涩”,不得已暗中兜售身上的甲胄兵刃,这都是司空见惯之事,军中将校也会对此心照不宣;但问题上他们大金已经与明国彻底撕破了脸皮,不仅边镇士卒出于“自保”的心理,不敢再轻易兜售变卖甲胄兵刃,他们汗国所需的军械数目也远非这些兵卒能够满足的。 在此等局面下,那承平多年且库存着大量军械辎重的“京营”便不可避免的进入了他们大金的视野中。 靠着昔日在军中积攒的关系,以及对京师勋贵那视财如命的了解,他成功瞒天过海的将京营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却已经生锈生灰的军械辎重借助眼前范永斗等“晋商”的商队,运送至千里之外的辽镇。 而他也正是靠着促成这件事,方才得以坐稳了“大金驸马”的位置,并连续获得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位大汗的信任。 经过这么多年的“偷梁换柱”,京营库房中的军械辎重已经被他搬得七七八八,再加上汗国南征北战,自蒙古人和朝鲜人手中缴获的器械,他们大金的勇士们可谓是“甲胄森严”,倒是不再像前些年那般“贫瘠”。 但不管怎么说,京营的这条路子被切断,对汗国而言还是有些影响,说不定还会动摇他在汗国的地位。 “估摸着是,” 苦笑了一声之后,范永斗小心翼翼的点头附和,声音中同样涌动着一丝无奈:“京营的库房就摆在那,小皇帝又不是瞎子,怕是糊弄不过去..” “哼,小皇帝早晚会作茧自缚,”冲着京师的方向发了一顿牢骚之后,李永芳又转而关心起另一个问题:“京营这事,可会牵连到张家口堡这边?” 时至如今,京营这条线的重要性已是大不如前,但大金对于粮草辎重的需求却是与日俱增,这个巨大的缺口全靠着眼前范永斗等“晋商”筹措填补。 “还请驸马爷放心,京师那边已是提前将两名涉事的勋贵灭口,料想已经将手里处理干净。” “即便是留有些许蛛丝马迹,至多也就能查到大同镇的那些旅蒙商人头上,牵连不到咱们。” “小皇帝的手,还伸不到这宣府镇。” 提及此事,范永斗不自觉挺了挺腰板,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 早在国朝初年的时候,他们范家便已经在这张家口堡,与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开始“互通有无”,待到“隆庆和议”之后,靠着土默特部的关系,他们范家的生意规模更是迅速膨胀。 从那时起,无论是代天巡狩的巡抚,亦或者边镇值守的宿卫,均被他们范家拿银子喂了个遍,这张家口堡其实早就不姓“朱”了。 “如此甚好,” 听闻张家口堡这条线不受影响,李永芳嘴角也涌现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不愧是最被昔日老汗奉为座上宾的“晋商翘楚”,本事果然不小,看来他日后还需与这范永斗多走动走动,彼此拉近关系才对。 随着汗国在辽东日益站稳脚跟,他这位“降将”的作用已是越来越小;反倒是眼前的范永斗,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在汗国的地位越来越高了。 一念至此,李永芳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故作亲密的拍了拍范永斗的臂膀,露出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大汗临行之际,特地赏赐了两名朝鲜侍妾,要本驸马转交范家主。” “听说其中一人,还是当年那朝鲜光海君李珲的侍妾呐..” 嘶。 闻言,一直在卑躬屈膝,内心颇有不忿的范永斗猛然瞪大双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呼吸也随之急促了不少。 以他如今的财富,寻常的胭脂俗粉自是早就入不了他的眼睛,甚至凭借着塞外的关系,他的府中还养着几名蒙古侍妾和女真侍妾,可随着“新鲜感”退却,同样有些索然无味了。 但这朝鲜侍妾,他却还从未有机会体验一番,更何况是朝鲜光海君李珲的侍妾? 要知晓,这光海君李珲可是昔日的朝鲜国君呐。 “多谢大汗,多谢贝勒爷!” 强忍住小腹处传来的火热,范永斗的声音猛然变得沙哑,心中则是愈发坚定自己当初的抉择。 投靠辽镇建奴这条路,他算是走对了。 第77章 宗室们(上) 就在范永斗因得到了皇太极的“赏赐”而欣喜若狂,远在数百里外的代王朱鼎渭同样是“筋疲力尽”,摇摇晃晃的推开了窗幔。 “来人啊。” 尽管此时正值晌午,但因宫殿内门窗紧闭的缘故,光线却很是昏暗,空气中还夹杂着男欢女爱过后留下的腥臊气息,味道很是难闻。 “殿下。” 不多时的功夫,厚重的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满脸谄媚之色的总管太监便领着十余名内侍蹑手蹑脚的迈进了这座偏殿,头也不敢抬的朝着衣衫不整的代王朱鼎渭躬身行礼。 尽管代王朱鼎渭袭爵至今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因老代王朱鼐钧常年常年抱病在床,精力有限的缘故,故此彼时作为“代世子”的朱鼎渭早已摄取了府中大权,成为了事实上的“代藩之主”。 这也是朱鼎渭为何袭爵仅仅半年多的时间,便能一声令下,决定城中旅蒙商队命运的根本原因。 “将殿中打扫一下。” 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刚刚“神勇表现”的代王朱鼎渭脸上满是满足之色,不容置疑的朝着殿中的内侍们吩咐道。 “是,殿下!”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内侍们立即分工,强忍住扑面而来的腥臊气息,小心翼翼的推开了窗柩;还有人跪在宫砖上,捧起散落一地的衣衫碎片,并擦拭着宫砖上若有若无的血渍。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闭眼假寐的代王,更没有人敢多瞧躺在窗幔后,似是陷入了昏厥的“金丝雀”。 “殿下,教坊司这回送过来的清倌人,可还能入得了您的眼?”见窗柩被推开了一条缝隙,急于表现自己的总管太监赶忙眼疾手快的寻了一件长袍,披在代王朱鼎渭的身上,并一脸谄媚的讨好道。 “唔,不错。” 闻言,代王朱鼎渭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不愧是出自官宦世家的“清倌人”,刚刚那欲拒还羞的劲头,还真别有一番滋味,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了一股征服感。 “殿下满意就好。” “奴婢这几日已经差人去南直隶了,定能给王爷再寻来几名懂事的。” 闻听眼前的代王对那清倌人还算满意,这眉眼间满是精明算计的老太监顿时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并趁热打铁的主动卖弄道。 虽说前些时日,身旁的代王不知何故,因为听说京营士卒哗变,两名勋贵因此遭难后变得惊疑不定,但他还是壮着胆子留下了那清倌人,并以此为由头从王府库房,支取了足足一千两的因子。 等到南直隶的“清倌人”回来后,他又是几千两的银子进账。 “唔,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是。” 已是将欲望发泄完毕后的代王朱鼎渭显然无心继续讨论这男欢女爱之事,随口敷衍了一句之后,便将话题转移至这商贾云集的大同:“城中这两日,可还稳定?” 尽管在辽镇建奴崛起之后,朝廷便下令结束了与蒙古各部的“互市”,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皇权鞭长莫及之处,许多见不得光的“互市”仍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而来往于塞外草原和关内的商人们,更是完美承担了这个过程的执行者。 “回殿下,城中那些商人们倒是还算老实,”这老太监伺候朱鼎渭多年,多少能猜到其心中所想,此时不由得眉头紧锁的回应道:“倒是那些军堡的军将们逐渐有了些怨言,还有人寻了关系,找到奴婢这里..” 大同镇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其商贾的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南直隶那些以富庶闻名的府县,尤其是那些在军堡中驻扎的兵卒们,因驻扎条件艰苦且毗邻塞外的缘故,多多少少都曾参与过“走私”的行为。 即便有兵卒“刚正不阿”,看不惯这些歪风俗气,但每年也能固定从那些来往于此的商队手中获得一笔数目不容小觑银子。 故此,代王朱鼎渭不准城中商队出关的这道命令看似是影响了那些商队的生意,实则是动摇了那些边镇士卒的利益。 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就连作为“大明中枢”的北京城,都曾两次被蒙古鞑子兵临城下,可作为直面塞外草原的“大同镇”却一直安然无恙,这背后的错综复杂的原因,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便能解释清楚的。 “哼,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沉不住气了?” 有些愤怒的拍了拍身旁的桌案,代王朱鼎渭的脸上涌现出不加掩饰的不满,他拢共“封锁”大同镇还没有半个月的时间,这些骄兵悍将们便等不及了? 难道这些人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苦衷? “罢了,”或许是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杞人忧天,亦或者知晓自己犯了众怒,代王朱鼎渭在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朝着身旁的老太监吩咐道:“暂且在观望几天,若是京中没有反应的话,便一切如常吧。”即便他贵为代王,也不能一直压着城中的那些商人们。 一语作罢,朱鼎渭像是被抽去全部力气一般,无力的瘫软在身后的王位上,迷茫却又警惕的眼神猛然瞥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京营士卒哗变,两名掌权多年的勋贵伏诛,还有那涉事的兵部郎中畏罪自缢,再加上早已被掏空的京营库房,纵使京师的那些人将手脚处理的在干净,小皇帝也早晚能查到些许蛛丝马迹,继而顺藤摸瓜的查到这大同镇。 到了那时,自己作为世袭罔替的“地头蛇”,必然会毫无争议的被列为怀疑对象;而自己确实也是“不干净”,根本经不起朝廷盘查。 这么些年了,代王府的生意一直是由他管着的,那些旅蒙商人们名义上是往草原上贩卖寻常的物资,但真正的“压箱货”却是人尽皆知,无论是他这位高高在上的代王,还是负责查验的边防将士,均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事若是真的闹大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将士们或许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但他这位“出头鸟”却免不了被朝廷清算。 要知晓,向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和辽镇建奴走私战略物资,可是仅次于谋逆的“通夷”罪,性质等同于叛国。 在这等罪名面前,即便是他身上的王爵,都不再是万无一失的“护身符”呐。 他还是需要在暗中谋划一番,以备不时之患。 第78章 宗室们(下) 卫辉府。 作为豫北地区集政治,文化,经济于一体的枢纽所在,卫辉古称“汲县”,历朝历代的郡治、州治、路治、府治均设于此,并在洪武元年正式改名为“卫辉府”。 因卫辉府地处交通枢纽,西依太行,南临黄河,东接齐鲁,北通神京,卫辉府也一直享有“南通十省,北拱神京”的美誉。 万历年间,卫辉府成为潞王朱翊镠的封地藩国。 在历经四年,耗费了近百万两白银的代价下,一座几乎占据了卫辉府城东半部的“潞王府”拔地而起,彼时二十一岁的朱翊镠正式就藩卫辉府。 作为万历皇帝的亲弟弟,潞王朱翊镠不仅在大婚,修建王府等事项上远远打破了宗藩应有的规格,在就藩时更是史无前例的获赐四万顷田产,分布于湖广,河南等九府二十五县,成为有明一朝获赐田产之最,比之后来的“福王”朱常洵还要夸张。 靠着万历皇帝的宠爱,潞王朱翊镠及其继承人朱常淓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卫辉府的“地头蛇”,过着骄奢荒淫的生活。 ... ... 子时已过,整座卫辉府城都显得漆黑一片,但若是有人从高处远眺便会发现,屹立于东城的“潞王府”仍亮有点点灯光,位于内廷的长春宫更是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 但不同于大同代王府上那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此时殿中的声音反倒是有些古朴典雅之意,其演奏的主人也并非是那些如坐针毡的乐工,而是一名瞧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一曲终了,殿中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的歌姬婢女们行礼告退,而那面容白皙的年轻人则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似是对刚刚的演奏不太满意。 尽管如此,一直在殿中等待的宦官们更是一拥而上,争前恐后的接过年轻人手中的木琴,谄媚道:“潞王殿下技艺超群,就连奴婢这等俗人也忍不住为之沉醉呐。” “呵,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虽然也知晓这不过是眼前内侍们的阿谀奉承,但被称之为潞王殿下的年轻人脸上仍是挤出一抹淡笑,转身回到了上首的王位上。 “母妃可休息了?”随手将内侍递过来的凉茶一饮而尽之后,年仅十九岁的潞王朱常淓便朝着身旁的内侍们询问道。 他六岁丧父,虽然凭借着“大伯”万历皇帝的庇护,未经任何“刁难”,便于当年顺利承袭了父亲留下的王位,但府中的大小事务一直是由自己的母妃打理。 因为性情冷淡,且热衷于音律和绘画,不愿理会府中的这些俗事,他的母妃至今还握着府中的大权。 “回殿下,太妃还未休息。”本是随口一提,但身旁内侍的回应却让潞王朱常淓身子一滞,随后面露紧张和关切之色:“可是母妃身体抱恙?” “尔等蠢奴,为何不提前报予本王知晓?” 言罢,潞王朱常淓便猛然自王位上起身,作势便要朝着自己母妃的寝宫而去。 “殿下误会了,”眼见得朱常淓动怒,周围的内侍们赶忙跟上,便忙不迭的解释道:“半个时辰前突然有客人来访,太妃娘娘是在接见客人..” “是什么人?” 闻言,潞王朱常淓缓缓停住脚步,但脸上的关切和紧张转而变成狐疑和好奇。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的母妃还在接见客人? 是母妃娘家的亲戚,还是卫辉城中挥金如土的富绅豪商,亦或者是某些有求于潞王府的官吏? “罢了,让母妃处置就是。” 还不待为首的内侍向前解释,潞王朱常淓便是满脸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并从角落处寻了一柄新的木琴,自顾自己的拨弄起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名深夜拜访的不速之客,竟然能够将早已睡醒的母妃惊动,并且亲自接见至今意味着什么。 见状,老内侍也只得无奈的晃了晃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子,将已然涌至喉咙深处的“东林党”三个字重新咽了回去。 ... ... 远在陕西平凉府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十一月的陕北寒气逼人,尤其是凛冽的夜风更是像刀子般掠过,将月光都刮得惨白,但尽管如此,坐落于村子西北角的一间茅草屋此刻却依旧窗柩大开,任由呼啸寒风钻入屋中,撕裂那清晰可见的墙皮裂缝。 借着头顶惨白的月色,隐约还能瞧见在屋子角落,堆满了各式杂草的“炕上”似乎还躺着两名面容隐隐有些相似的男子,神情显得十分安详。 待到第二日天亮,有几名相熟的邻居上前叫门,准备一同去府城讨些饭吃,却迟迟未能得到回应,众人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随即咬牙推开了破旧的木门。 在经历过寒风一夜的摧残后,本就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更显狼藉,而炕上的两名男子依旧一动不动。 尽管已经提前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在场的几名村民此刻仍是忍不住面露不忍之色,默默收拾了屋中的杂草之后,转身直奔官府而去。 虽然近些年,在陕北这片地界上,因“饥寒交迫”而死的人不在少数,但出了人命还是要跟官府通禀一声,遑论死的这对父子还是大明的宗室呐。 可这些同样在温饱线苦苦挣扎的村民们不知道的是,这对父子虽是姓“朱”,但严格意义上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更别提爵位了,压根谈不上“宗室”。 毕竟因宗室人口日益膨胀,早在嘉靖朝的时候,朝廷便正式出台了“宗室条例”,导致宗室袭爵变得越来越困难。 到了后来,朝廷甚至通过延缓赐予新生宗室名字,不向其颁发宗室玉碟的方式来“控制”宗室人口,以减少朝廷财政的压力。 此举在表面上看有效减少了朝廷的负担,但实际上却导致了大量的底层宗室们领不到俸禄,并受限于“皇族”的身份,难以像其他的百姓们拥有经商,种田,科举,做工的权利,生活来援全靠着“家底”和街里街坊的救济。 许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现宗室因饥寒交迫而死的情况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正当官府准备层层上报的时候,几名持着“韩王府”手令的几名内侍却突然闯进了官府,其中为首者在表明身份并主动送上一笔银子之后,府城外有宗室父子被活生生饿死的公文便被按了下来。 但因临近年关,且被活生生饿死的“苦主”还是皇帝本家的缘故,这件事虽然未被呈递于公文上,但还是不胫而走,流传甚广。 说来也是讽刺,据当时在场的差役后来回忆,那韩王府的内侍出手便是五十两银子,足够那对可怜的父子生存许久。 第79章 新证据 十一月十八,诸事不宜。 在天子近乎于“乾纲独断”的安排下,新任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已是正式走马上任,着手处理过往堆积的政务;曾经名存实亡,疏于操练的京营将士们也在总督曹文诏的要求下,日复一日的操练起来。 许是天子近些时日的所作所在已然初步展现出与其年纪截然相反的政治水平,即便辽镇建奴和塞外蒙古异动的消息仍时不时随着那行商走卒传回京师,但城中的百姓们却渐渐安稳下来,权将其当做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 毕竟与昔日那场惊心动魄目的“士卒哗变”相比,这些或是刚刚吃了败仗的女真鞑子,或是瞻前顾后的蒙古鞑子,怎么瞧都怎么像是在虚张声势,莫说与“铤而走险”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相比,就连朝中那些四处奔走的“东林党”都远比其果决。 起码这些根深蒂固的“东林党”官员在得知硕果仅存的阁臣李国普非但未能阻拦天子进一步染指军权,反倒是还令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委任了两名肱骨重臣之后,顿时变得“坐立难安”,再度向紫禁城中的天子展开了舆论攻势。 有关于起复前任内阁首辅韩爌,增设阁臣的奏本如雪花般被送进乾清宫中,朝野内外也逐渐出现了天子“有违祖制”的声音,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是心惊肉跳。 不过也正因朝中的御史言官们将目光尽数集中在被其视为“眼中钉”的王在晋和毕自严等人身上,倒是无人注意到在天启朝沦为“东厂”附庸的锦衣卫已是在悄无声息间“起死回生”。 ... ...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自洪武十五年由仪鸾司改制成立后,历任指挥使便由天子亲自认命,无需像其他的文武官员那般,必须经过六科给事中的审核、封驳、抄发等法定程序,才具备合法效力。 在这种局面下,由天子钦点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理应是“风光无限”,顺理成章的掌握锦衣卫这个“特务机构”,但近些时日的李若涟着实有些焦头烂额。 天子怀疑大同镇和宣府镇的将校们存在着监守自盗的嫌疑,甚至言语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曾经把持京营的勋贵们。 经过他近几日的调查,京师的这些勋贵们确实是有些“不太干净”,京营多座库房中的兵刃器械早已不翼而飞,具体下落不明。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并未大张旗鼓的调查此事,而像是“受惊”般,主动切断了这个线索,转而在暗中调查起昔日突然被“灭口”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两位勋贵。 毕竟与贪墨军饷相比,私下倒卖军械辎重的罪名,无疑更加严重。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两名勋贵虽然平日里颇有“贪财”的名声,府中也侵占了大量的土地,但真正挂靠在他们名下的“生意”却是少之又少,能够与塞外蒙古或者辽镇建奴扯上关系的“生意”就更是无从谈起。 换言之,这两名勋贵既没有能力,也没有“门路”参与倒卖京营军械物资这档子事,昔日密谋策划士卒哗变,极有可能是受了旁人的蛊惑。 正当李若涟一筹莫展,觉得线索就此中断的时候,他却阴差阳错的回想起天子在提及恭顺侯吴汝胤那耐人寻味的态度,故此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将注意力转移至这位出身蒙古的勋贵身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尽管锦衣卫的势力已然大不如前,恭顺侯吴汝胤平日里在京师又深居简出,但李若涟经过认真的调查取证,还是从京师永定门守城兵丁士卒的口中得知了一条让他又惊又喜的线索。 喜的是,恭顺侯吴汝胤果然“表里相违”,每逢其生辰,都会有大量操着“山西”口音的富绅豪商们带着大量的财货进京为其“贺寿”;惊的是,这些出手阔绰的商人们大多来自“大同镇”,而大同镇又是“代王”的封地。 尽管李若涟手中尚未掌握切实的证据,将这一些列线索串联在一起,但与生俱来的直觉仍是令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想到这里,漫步于紫禁城中的锦衣卫指挥使便不由得在身旁小内侍的惊呼声中,猛然加快了脚步,直奔位于内廷的乾清宫而去。 ... ...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顾不上适应略显昏暗的光线,心情急促且沉重的锦衣卫指挥使便忙不迭的朝着案牍后的大明天子叩首行礼。 “出事了?” 闻言,正埋首于案牍后的朱由检便猛然抬起了头,清冷的声音中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回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事关世袭罔替的勋贵,且极有可能与那坐镇大同的宗室藩王扯上关系,李若涟不安有半点妥协和隐瞒,其炯炯有神的眸子不经意间在暖阁角落处的宫娥内侍身上掠过。 像是听懂了李若涟的言外之意,不待大明天子朱由检吩咐,“内相”高时明便轻咳一声,屏退了暖阁中的宫娥内侍,只留他亲自在阁中伺候。 “敢叫陛下知晓,”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李若涟赶忙自怀中掏出一封笔迹有些凌乱的“口供”,“据永定门的当值兵丁所说,每逢六月初三,便会有大量操着山西口音的晋商们进京为恭顺侯吴汝胤贺寿。” “这些晋商们出手阔绰,动辄便是包下几座酒楼,大排宴宴数日之后才会离去。” “另外便是这些商人们,大多来自大同镇..” 未等把话说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便是主动低下头颅,一直在案牍旁沉默不语的“内相”高时明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面露惊骇之色。 本以为至多就是京师某些胆大包天的勋贵监守自盗,将京营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械甲胄暗中兜售倒卖;但查来查去,怎么隐隐好像查到了代王头上。 要知晓,这代王一脉自洪武二十五年就藩大同以来,已是在当地坐镇了两百余年;就连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将其余的“塞王”尽数迁回内陆之后,代王依旧得以在毗邻塞外草原的大同坐镇。 两百余年的传承和经营下来,即便如今的代王早已没有了国朝初年的权势,但要说代王府对于城中的商贾没有半点约束力,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 李若涟,这是要将天捅破呐! 第80章 乱世用重典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恭顺侯呐。” “好一个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那清冷却又饱含着惊怒的讥讽声终是于暖阁内响起,打破了沉寂多时的沉默。 “还请陛下息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将腰弯的更低,眼眸深处均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惊怒。 若非天子“力排众议”,冲破层层枷锁,执意整饬京营,恐怕京师勋贵与不法商人们沆瀣一气,暗中倒卖兜售京营器械的不法行径将永远隐匿在水面之下,无人发现。 “还请陛下指示。” 迎着朱由检那炯炯有神的眸子,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主动请缨,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藏着一股怎样庞大的力量,而他又会遭遇怎样的反噬。 代王朱鼎渭远在大同,他眼下确实有些鞭长莫及;但恭顺侯吴汝胤此刻就在京师,只要天子一声令下,他便可领着锦衣卫的缇骑们破门而入,将这位深藏不露的勋贵缉拿归案。 以锦衣卫的手段,他有无数个方向让那恭顺侯吴汝胤将其罪行如数家珍般的吐出来。 “稍安勿躁。” 出乎李若涟的预料,案牍后那位脸色变幻莫测的天子在经过一番衡量之后,终是渐渐隐去了眼中的杀意,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以大明这积弊重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除去一位贪赃枉法的勋贵,还是罢黜一位视财如命的宗室藩王,均是难以起到“起死回生”的效果,遑论宗室身份显赫且在封地传承多年,可远比北京城中这些勋贵们难对付的多。 想到这里,心有所想的天子便缓缓收回那深邃的目光,转而毫无节奏的敲击着身前的桌案,面无表情的询问道:“朕听说,有宗室被活生生饿死了?” 虽然眼前的李若涟近些时日“风头正盛”,将锦衣卫治理的井井有条,但朱由检作为一国之君,自是不可能将“耳目”尽数放在锦衣卫身上;相反,曾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九千岁”魏忠贤虽然没有了往日的权势,但“东厂”却一直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事实上,他听到有关于宗室的传闻还远远不止于此。 “回陛下,确有此事,不过二人并未被宗室玉碟登记在册..” 说话时,李若涟的神情更加谨慎,不断观察着天子的表情,以免伤了“皇家颜面”。 成祖朱棣“靖难”之后,虽是秉承了建文帝朱允炆的“削藩”政策,收回了宗室藩王的军权和行政权,但为了洗刷自己“得位不正”的名声,也为了笼络彼时的“亲戚们”,朱棣便效仿前宋“杯酒释兵权”的宋太祖,对分布于各地的“亲戚们”大加赏赐。 长久以来,大明的天子们最忌讳的,便是被人诟病“苛待宗室”。 一般情况下,地方上的宗室们只要不涉及“谋反”这等挑战中枢的大罪,哪怕是闹出人命来,朝廷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是那“刚正不阿”的地方官将事情闹大,朝廷也就是不痛不痒的下旨责罚宗室藩王两句,顶不济再罚俸三月,以示警告。 毕竟无论是对于大明天子,还是朝野中的衮衮诸公而言,地方上那“胡作非为”的宗室藩王,相比较爱民如子,体恤下属的“贤王”总是要更让他们放心的。 “呵,朕还以为这全天下的宗室,都像大同的那位代王一般富可敌国,却不想就有人落魄至此。” “这是朕的失职呐。” “尔等要引以为戒,日后务必要好生看顾这些宗室们。” 在“看顾”两个字眼上,年轻的天子着重加强了语气,也让在场的两位“天子鹰犬”瞬间捕捉到天子的言外之意,心中泛起无数涟漪。 按理来说,像地方宗室因饥寒交迫而死的这种“祸事”,天子即便不“装聋作哑”,也不至于主动提及,自讨没趣。 更要紧的是,天子在知悉此事后的第一反应,既不是追究陕西当地官员的责任,也不是问罪平凉府的“韩王”,反倒是让他们这些厂卫好生“看顾”宗室,大有将此事进一步闹大的趋势。 莫非继京师勋贵之后,天子又要对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们动手了? 嘶。 一念至此,司礼监掌印和锦衣卫指挥使便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眉眼间涌动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惊悚。 国朝传承至今,这些地方上的宗室藩王们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权势,但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却依旧不容小觑,尤其是坐镇“九边重镇之首”的代王。 “李若涟,”正当二人想入非非,暗中琢磨着该如何“规劝”天子的时候,朱由检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如惊雷般在其耳畔旁猛然炸响,让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指挥使下意识回应道:“臣在!” “你亲自去宣府镇,给朕摸清当地的情况。” 嗯? 此话一出,李若涟的瞳孔便猛然一缩,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愕之色。 集合目前的情况来看,京营那些不翼而飞的军械大多是通过由恭顺侯吴汝胤构建的关系网,自大同镇流向了广袤无垠的塞外。 这好端端的,天子不让他去查疑点重重的大同,怎么去查那相对而言还算“平静”的宣府镇? 似是猜到了李若涟心中所想,案牍后的天子眼神冰冷,清冷的声音中满是杀意:“事出反常必有妖。” “宣府镇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必然另有玄机,你亲自去查!” “微臣领旨!” 天子已经将话说的如此直白,李若涟哪能不明白天子的意思。 放眼九边重镇,唯有大同镇和宣府镇这互成掎角之势的“京师门户”能够勉强保障军饷的供应,极少出现边镇向中枢“哭穷”的情况。 分析原因,前者是因京师勋贵和边镇存在着“利益输送”;那后者又如何干净的了? “至于大同镇,”扭头将目光投向大同所在的方向,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凛冽:“交给魏忠贤去办!” 时至今日,是时候让魏忠贤这条“疯狗”出来咬人了。 第81章 临危受命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刚大亮,乔装打扮过后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和“东厂提督”魏忠贤便各自领着麾下的得力干将,经过一番乔装打扮之后,直奔宣府镇和大同镇而去。 因为天气骤降的缘故,这些神色匆匆的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大多穿着厚实,徘徊在永定门外等待进城的百姓和商贾们更是早已换上了冬装,以抵御这扑面而来的凛风。 但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倒是有一名瞧上去四十余岁的壮汉仅穿着单薄的衣衫,与周遭的百姓们显得格格不入,其壮硕的身材也让周围几名寡妇心神荡漾,忍不住向其暗送秋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城门两侧当值的兵丁们自是同样注意到了这位有些“特立独行”的壮汉,更是从其黝黑的皮肤,冷峻的眼神以及身后看似淡然,实则一直在默默观察四周的“随从”身上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感觉。 这名壮汉,极有可能是行伍出身,其身旁的随从们也是在军中历练多年的老卒! 待到这壮汉行至城门附近,其手上密密麻麻的老茧以及锁骨处若有若无的伤疤更是印证了守城士卒的心中所想。 不敢有丝毫怠慢,哪怕知晓眼前的壮汉“不好招惹”,但这些兵丁们还是硬着头皮,一丝不苟的查验起这壮汉及其身旁随从的包裹行李,生怕有所疏漏。 毕竟就在前段时间,这北京城中刚刚出现“士卒哗变”的情况,那些受了蛊惑的叛军们一度兵临承天门外,虽说朝廷事后没有追究,但对城门却是看的更紧了。 许是随身携带的包裹确实有些“问题”,就在这几名守城士卒准备进一步检查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壮汉脸上终是泛起了一丝表情,但并非是做贼心虚的不耐烦,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和满意。 “别翻了。” 随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一枚质地精良的令牌便自壮汉的袖筒中滑出,其金属光泽在日头的映衬下,散发着锃亮的银光。 “东厂..” 嘶。 在瞧清楚了这令牌上的纹路后,这几名“兢兢业业”的兵卒便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的戒备和警惕瞬间散去,但因有一个包裹已然被掀开的缘故,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还是随之映入他们的眼帘。 圣旨? 自知犯了忌讳的守城兵卒瞬间面无血色,刚欲开口求饶,几名壮汉便迅速整理好包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跟在其余的百姓身后,涌入了巍峨肃穆的北京城,眨眼间便是消失不见。 “我的乖乖,天子这是又将谁召回来了?” 及至这几名壮汉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愣在原地的守城士卒们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并忍不住将敬畏且狐疑的眼神投向了紫禁城。 他们心中有十足的把握,刚刚那为首的壮汉,必然是位从军多年的老将! ... ... “臣杨肇基,奉旨见驾。” “吾皇,圣躬金安。” 正如永定门外那些兵卒所猜测的一般,从军三十余载的左都督杨肇基此刻正踩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迈进乾清宫暖阁,声如洪钟的朝着案牍后的年轻天子叩首行礼。 “卿家免礼平身。” “赐座。” 望着眼前“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将,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大明天子脸上没有半点倦意,下意识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眼中更是充满了好奇和欣赏。 好一位虎背熊腰的彪形壮汉! “谢陛下!” 闻言,许是因着急赶路导致面露风霜之色的杨肇基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规规矩矩的行礼之后,方才有些拘谨的坐在司礼监掌印亲自为其搬来的座位上。 虽然仅仅是寻常百姓的装扮,并未身着甲胄,但因身材魁梧且常年领兵作战的缘故,这位在大明军队中享有赫赫威名的“左都督”仍是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这位左都督,倒是比如今的京营总督曹文诏,还要更有压迫感。 “爱卿远道而来,路上实在是辛苦了。” 在杨肇基受宠若惊且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朱由检缓缓起身,亲自将桌案上散发着热气的香茗递至杨肇基的手中,毫不掩饰对于眼前武臣的好感。 这山西忻州离京师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以这个时代的路况和行军速度来推测,眼前的武臣怕是在接到自己旨意的第一时间便动身启程,且一路上星夜兼程,方才能在今日抵达京师。 “臣惶恐!” “此乃臣子的本分。” 尽管能清晰捕捉到天子释放的善意,以及那诚恳的语气,但因此前与天子素未闻面,且摸不清天子的脾气秉性,杨肇基还是不顾朱由检的阻拦,执意跪倒在地,磕头行礼后方才拱手回话。 他自幼习武,成年后由“武举”承袭了祖辈留下的武职,历任防倭三镇总兵,沂州卫指挥使等职,并在万历末年调任大同总兵,但因与大同当地的官员们存在着剧烈的分歧和矛盾,他仅仅履职三个月之后,便被迫上书辞官,回到忻州老家“赋闲”。 天启二年,白莲教贼首徐鸿儒于山东兖州起兵造反,自称“中兴福帝”,麾下叛军先后攻克多座重镇,并一度中断了漕运,让整个齐鲁大地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 消息传回京师,不知所措的天启皇帝在彼时山东监军的建议下,起复杨肇基为“山东总兵官”,令其就地招募兵丁,平定这场发生在大明腹地的叛乱,战后升任右都督,并坐镇登莱。 可惜好景不长,因同样与当地的官员们发生争执,他又在坐镇登莱仅仅两个月后,便被调至广袤无垠的陕北,总督陕西三边军权,抵御河套平原上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再度斩获不容抹杀的战功,官阶品秩晋为左都督。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今年七月返回了忻州老家,可谓是饱经“磨难”。 第82章 拥兵自重? “卿家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一年有余,想必是对当地的形势颇为了解了。” “当地局势如何?”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朱由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案牍后,并打破了暖阁中有些压抑的气氛。 闻听天子的“考究”,杨肇基心中没有半点慌乱,反倒是显得信心十足,毫不犹豫的拱手回禀道:“启禀陛下,套寇虽曾趁着我边关将士疏于防范之际大举进犯,但臣已于今年元旦之夜,亲率两千精锐铁骑直扑敌营,迫使贼酋多罗土蛮仓皇逃窜。” “战后,臣顺势收复失地,料想那多罗土蛮短时间内不敢进犯。” 哪怕已经时隔相近一年之久,但提及那场酣畅淋漓的战事,杨肇基仍忍不住面露激动之色,不自觉提高了嗓音,让暖阁中包括“内相”高时明在内的宫娥内侍均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陕北,耳畔旁仿佛响起了边镇将士们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而杨肇基口中的“套寇”便是值得长期活跃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部落,其内部也可详细划分成多个小部落,在嘉靖年间尽皆隶属于土默特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便逐渐脱离了驻扎在“归化城”附近的土默特部,转而占据着河套平原,被朝廷称之为“套寇”。 “爱卿能征善战,实乃我大明的栋梁柱石,”不同于暖阁中因将自身代入到那场战事中而情绪激动的宫娥内侍,大明天子朱由检倒是显得十分冷静淡然,出声表达了对杨肇基的肯定之后,便是猛然话锋一转,仍有些稚嫩的脸颊上也涌动着一丝凝重之色:“朕问的并非是这些套寇,而是边镇的将士们,以及陕西的百姓们..” 咕噜。 像是遭受了当头一棒,本是逐渐放松的杨肇基猛然瞪大双眼,脸上也涌动着一丝迟疑之色,似是没有预料到天子的风格竟然如此“大开大合”。 “朕要听实话。” 见杨肇基面露迟疑,案牍后的朱由检也适时出声,向其投去坚定鼓励的眼神。 如今大明的“陕西省”不仅涵盖了后世的陕西全境,还包括了甘肃,宁夏,青海等部分疆域,境内设立了包括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四座军事重镇,长期保持着“天高皇帝远”的生存状态。 “不敢欺瞒陛下,”终究是一身正气,且将毕生心血都献给了大明的良臣武将,杨肇基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除臣亲自坐镇的延绥镇,军中情况还勉强尚可之外,余下的边镇均是存在着将校中饱私囊,兵卒疏于操练的情况。” “至于地方上的百姓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生死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武臣杨肇基突然如鲠在喉,好一番犹豫后,方才吞吞吐吐的拱手道:“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简短的四个字,却是犹如惊雷,猛然在暖阁内炸响,让“内相”高时明瞬间变色,余下的宫娥内侍们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躯抖如筛糠。 “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迎来天子“雷霆大怒”的时候,案牍后的天子却是再度整理好了不断翻涌的情绪,强行止住了即刻整饬陕北的冲动。 陕北远离中枢,且当地官吏们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比原本历史上更加严峻的后果,遑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无论是国库还是他的太仓库都已经接近告罄,暂时没有多余的钱粮去解决陕西当地积攒多年的“民怨”。 “朕知道爱卿是山西忻州人氏,且曾在大同任职,却不知大同镇的兵力几何?” 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但胸口却微微起伏的天子转而将话题由陕北转移至眼下正暗流涌动的大同镇,声音比之刚才更加冷峻。 “回陛下,大同镇登记在册的兵丁当为八万有余..” “朕要听实话!” 未等杨肇基把话说完,朱由检便猛然将其打断,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即便角落处摆放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篝火,但“内相”高时明仍是能捕捉到铺面而立的寒意。 扑通! 随着沉闷的碰撞声,身材魁梧的杨肇基再度跪倒在地,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无奈:“臣昔日就职大同时,敢战之兵或有五千余人..”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气氛更加冷寂,老太监高时明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身旁强忍怒意的天子。 昔日京营兵卒“八不存一”便足以让人骇人听闻,但这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镇竟然仅有五千余可战之兵? 而且杨肇基就任大同总兵的时候,还要追溯至万历末年。 要知晓,即便是按照地方卫所“十去九空”的惯例来推算,兵册六万有余的大同镇也理应存在着七千余兵丁才对,即便近些年朝廷财政紧张,无法按照兵部登记造册的数目,足额向边镇发饷军饷,但大体也能有个六七成,即向大同镇发放约莫四万余人的军饷。 假若余下的士卒不过是当地边镇用于向朝廷索要钱粮的“幌子”,现实中并不存在,那涉嫌瞒报的文臣武官们该有多大的胆子? 假若余下的士卒仍在军中服役,只是杨肇基这位“大同总兵”使唤不动,岂不是意味着这些边军们已经有“听调不听宣”的嫌疑了? 若是杨肇基所言为真的话,相比较地方上名存实亡的“卫所官兵”,以及陕北那苦不堪言的百姓,这大同镇的边军们对于朝廷而言,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昔日那辽东总兵李成梁之所以能在辽东“养寇自重”,即便朝廷屡次更换代天巡狩的巡抚,都始终难以动摇其地位的根本原因,不就是因为其麾下养着一支名为家丁,实为“私军”的辽东铁骑嘛。 可现如今,这距离京师仅有数百里的大同镇似乎也出现了将校拥兵自重的情况? 第83章 宣大总兵 随着天子沉默不语,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的心弦也因此扣紧,浑浊的眸子中更是涌动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虽没有亲眼瞧见大同边军的“废弛”,但也从杨肇基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再联想到天子近些时日整饬京营,发现库房中诸多军械物资不翼而飞,且极有可能流向了大同镇... 嘶。 不自觉的,老太监高时明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深处干涩的厉害。 难道世代坐镇大同的“代王府”竟是通过笼络军中将校的方式,掌握了当地的军权? 无独有偶。 这大同镇可是与宣府镇互成掎角之势,并称“京师门户”,且天子同样派遣了锦衣卫,去宣府镇调查当地的情况,按照万历年间的点验,宣府镇同样的兵力同样多达七万有余。 大同镇的兵力存在着严重亏空的情况,那与其关系密切的“宣府镇”是否也同样存在着此等情况? 老太监高时明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往日看似平静的朝局,竟然隐藏着如此多令人惊心动魄的诸多隐患。 “卿家直言不讳,朕深感欣慰。”挥手唤起惊惶不安的杨肇基,示意其自行落座之后,朱由检方才面色如常的追问道:“那余下的军兵呢?” 按理来说,莫说像朱由检这等刚刚登基数月的年轻天子,即便是御极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死而复生”,在听闻“京师门户”或许存在着边镇将校拥兵自重的情况后也会“大动干戈”,但此时的朱由检却是异常的冷静,似乎对此“噩耗”没有半点意外。 回望历史长河,那以范永斗为首的“八大晋商”源源不断的向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和辽镇建奴输送物资,前后时间线长达二十余年,若说其中没有边镇将校的配合和默许,怕是没有人会相信。 事实上,朱由检早就做好大同镇和宣府镇已经“烂到根子”的心理准备,不然也不会如此谨慎;而不是像当日镇压“叛乱”那般,直接派遣京营士卒,将矛头对准在暗中操控一切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 咚! 见天子并未动怒,战战兢兢的杨肇基方才再度叩首,一脸迟疑的回应道:“回禀陛下,自隆庆和议之后,大同镇所面临的军事压力便荡然无存,城中贸易日渐兴盛,军中将校难免滋生祸心,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另外朝廷的饷银也难以足额发放,兼之屯田制度废弛多年,军粮皆由当地商贾供给,军中兵丁便不可避免沦为将校附庸..” “臣斗胆,大同镇应当还有三万余兵丁..” 一语作罢,心情跌宕起伏,以至于额头隐隐渗出冷汗的杨肇基便又一个头磕在地上,惊疑不定的注视着案牍后的天子。 “开中法..” 没有理会惊惶不定的武臣以及身旁口干舌燥的心腹伴当,案牍后的朱由检倒是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逐渐摸清了这大同镇边军疑似脱离朝廷掌控的原因所在。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杨肇基口中那句,看似平平无奇的“军粮皆由商贾供给”。 明朝初年,因彼时朝廷中枢远在南京,且北方边防压力不容小觑,由南直隶往北方边镇运量对于“后勤”的压力过大,且路上会产生额外的消耗,便在前宋的基础上,设立了“开中法”。 而这“开中法”的本质核心,便是由民间的盐商们按照招商榜文,自行筹备粮食并将其运至朝廷制定的边防地区,最终从朝廷手中获得“盐引”。 通过这个办法,朝廷极大程度上提高了转运粮食的效率;民间盐商们也通过换取盐引,兜售利益巨大的食盐,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并带动了商业流通。 在原则上,开中法算是一个“利国利民”的政策;但长远来看,此举却容易造成私盐泛滥,地方上对于“商贾”的依赖过重,边镇的将士们也在不知不觉间将生存的“命脉”,主动递到了这些商人的手中。 “边镇积弊多年,这不是卿家的过失。” “若非卿家直言不讳,朕不知何时才能察觉到这些隐患。” 半晌,朱由检将凌乱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中,语气平和的唤起心中愈发不安的杨肇基,并在其错愕的眼神中,满脸真挚的说道:“如今国事艰难,关外蒙古蠢蠢欲动,朕思来想去,只能劳烦卿家重回宣大坐镇,担任宣大总兵一职。” “还望卿家能理解朕的苦衷。”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来说,眼前的杨肇基曾总督三边军务,官阶品秩为正一品,即便是担任两镇军务的“宣大总兵”,也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臣肝倒涂地,敢不为陛下效死力!” 只片刻的功夫,反应过来的杨肇基又是跪倒在地,其膝下的地砖因剧烈的碰撞,已是清晰的裂出一道缝隙。 他本以为向天子“如实相告”后,即便不会受到牵连,最起码一个“办事不利”的责任是跑不了的,哪曾想天子却对他好言宽慰,并对他委以重任。 不仅如此,他敏锐察觉到了天子在提及“宣大总兵”字眼时流露出的狡黠神色。 宣府镇和大同镇虽是“京师门户”,但节制两地军政大权的“宣大总督”却是虚职,并不常设。 作为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他到任宣大之后,面临的阻力无疑会小上许多。 “边镇积弊多年,诸多势力盘根错节,其中的利害关系,卿家想必是比朕了解。” “卿家到任之后,倒是不必急于整饬,徐徐图之即可。” 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朱由检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向眼前忠心耿耿的武臣吐露了些许事情,将他怀疑边镇将校和商贾沆瀣一气,暗中倒卖物资的事情告诉给了即将走马上任的“宣大总兵”,以免这位武臣为了回报他的知遇之恩,急于大刀阔斧的改革,刺激到边镇的各方势力,继而打乱他原本的计划。 “臣,遵旨!” 当听说宣大两地居然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走私案”之后,杨肇基的第一反应便是不敢置信,随即接踵而来的便是后知后觉的惊怒。 难怪他当年到任大同之后,才刚刚着手整饬行伍,便遭到了包括城中巡抚,兵备道等文官的一致反对,让他不得不向朝廷递交了辞呈。 原来这宣大之地,从那时候便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第84章 两手准备 十一月二十。 或许是街道上已经许久没有瞧见那群全身上下笼罩黑袍,说话也不太利索的“不速之客”,原本风声鹤唳的张家口堡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城中所剩不多的百姓和商户们也纷纷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年节。 尽管随着朝廷的“彼时”,张家口堡这座旱码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辉煌,但每逢堡外兵卒们“沐休”,涌入城中采买放松的时候,城中街道坊市还是会被挤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还有那喝醉的兵丁们借着三分醉意,与眼馋了许久的妇人打情骂俏一番。 但说来也是奇怪,任凭这些兵丁们在城中为数不多的酒坊和赌场中寻欢作乐,却没有人敢靠近几乎将城池西北角连成一片的“范府”,即便偶尔真的有人晕头转向,无意间路过,立马便会受到范府“家丁”的驱赶。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可这些腰间佩戴着刀剑的兵卒们在瞧见戒备森严的“范府”,以及面色不善的“家丁”之后却是瞬间酒醒,慌乱拱手做辑之后,便忙不迭的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全然没有面对寻常百姓时的嚣张跋扈。 而戒备如此森严的范府无疑瞬间成为了城中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毕竟在往常时候,这范府虽然也是“生人勿近”,但也远远没有达到如此夸张的程度。 这范府里,究竟是出了何事呢? ... ... “父亲,我怎么瞧着这局势有些不太对呐。” “听说大同代王那边已经放了话,马上就要一切照旧,放那些旅蒙商人们出城了。” 范府后院的书房内,一名身材瘦弱,但面容却隐隐与范永斗有三分相似的年轻人大摇大摆的斜靠在躺椅上,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哦,怎话怎讲?” 闻言,正在翻阅账目的范永斗便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而看向自己的长子范三拔,眼神中满是宠溺。 自己的独子虽然从小便瞧不进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且性格十分急躁,但在经商这件事上却完美的继承了他的天赋和基因,尤其是对于时局的把控,更是远超常人。 他们范家近些年之所以能够飞黄腾达,深受那建州女真的重视和倚重,自己的长子从中出力甚多。 “您想啊,”随手将一直把玩的玉佩搁置在桌案上,范三拔也随之坐直了身子,脸上呈现出与往日冲动暴戾截然不同的深思模样,一字一句的说道:“代王那老儿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只能捏着鼻子让商队们出关尚且情有可原,毕竟无论是那些商贾,还是边军士卒都想趁着年关前在赚一笔银子好过年。” “可小皇帝又不是傻子,他刚刚继位便马不停蹄的掌握了腾骧四卫的军权,并打破惯例委任了一名自辽东回京的武臣担任京营总督。” “京营库房失窃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揭过了?” “小皇帝就不好奇,这些丢失的军械去了哪里,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即便小皇帝知晓事关重大,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撕破脸皮,但也不至于如此安静吧?” 一语作罢,书房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范永斗也隐去了嘴角的淡笑,保养极好的脸颊上流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自己的儿子所言有理。 小皇帝年轻气盛,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岂会如此安静? 设身处地,换做他是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即便不敢彻底撕破脸皮,估计也会想方设法的“敲打”代王一番,而做贼心虚的代王非但不敢反抗,估摸着还乐见其成。 “你的意思是?” 抿了抿已是彻底变凉的茶水,范永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征询,仿佛眼前的独子才是这范府的掌权人和主心骨。 “咱们范家必须要在京中多扶持些耳目,以便咱们能掌握小皇帝的一举一动。” 稍作沉吟之后,范永斗便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虽然他笃定,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违,与大同镇那边撕破脸皮,更不可能将矛头对准他们脚下的张家口堡,但商人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让范三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有恭顺侯那边还不够吗?”范永斗顺势接过话茬,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待到韩阁老复出之后,咱们范家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银子,实在是眼下的局势有些紧张,倘若他的动作过于明显,未免有那“不打自招”的嫌疑。 “不够,我等要想办法将小皇帝身上下手。” 范三拔面朝京师,脸上露出一抹狠辣之色。 “谁?” 哪怕知晓自己的独子向来是“天马行空”,但范永斗此刻仍不禁尖叫出声,失手打翻桌案上的茶盏,将账本打湿一片。 假若他们范家有这个本事,哪还用提心吊胆的待在这张家口堡,直接提着小皇帝的项上人头,将其献给女真大汗,换取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岂不快哉? “儿子派人打听过了,”在范永斗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范三拔随手自腰间取出一个字条,满脸不屑的说道:“那小皇帝的国丈周奎早年间不过是苏州府的一个落魄泼皮,全靠着招摇撞骗方才得以苟活。” “其女嫁入信王府之后,周奎更是借此大肆敛财,贪财的名声人尽皆知。” “我范家若是能将其拿下,方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一语作罢,范三拔那白皙的脸颊上瞬间充斥着疯狂,而其看似荒诞的言论则是让范永斗目瞪口呆,接连吞吐了几口唾沫之后,方才恢复了平静。 他们范家近些年之所以在这张家口堡“横行霸道”,靠的不就是用银子将这宣府镇上上下下都喂透了,且在朝中拥有恭顺侯这位世袭罔替的勋贵给他们通风报信吗? 可如今小皇帝已经对勋贵生疑,恭顺侯所能起到的作用便大不如前;而这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或许便是他们范家新的“靠山”和“保护伞”。 “吾儿所言有理,这件事..” “事关重大,儿子亲自去办。”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范三拔便主动请缨,目光已然飘至了四百里外的京师。 近些时日,那“驸马爷”李永芳和其带来的侍卫们一直待在他们家中不走,而他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不得不一直待在这府中,实在是无趣的很。 与其如此,倒不如去京城中寻些乐子。 “也好,你办事还稳妥些。” 范永斗本是不愿让自己的独子“深入虎穴”,毕竟他们范家做的生意但凡有半点风声走漏,便立刻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自是怎么稳妥怎么来。 但转念一想,他的手中可是足足握着这宣府镇数万边军五成以上的粮草供应,哪个不开眼的敢动他的儿子? 更何况范三拔此次入京,可是给那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送银子去了。 第85章 国丈爷(上) 宣武门,阜财坊。 作为大明毫无争议的政治中枢,北京城寸土寸金,尤其是围绕“皇城”分布的几座坊市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凡是能够在此居住的,皆是身份显赫的“皇亲国戚”,偶尔空出一座“私宅”,便会瞬间被世袭罔替的勋贵们哄抢,根本不会流入到市场中。 有时候,私宅的地理位置往往比所谓的“爵位”和“官位”更能体现身份高低,毕竟在这大明朝,与天子关系的远近亲疏方才是最重要的。 而就在两个月前,阜财坊一座荒废许久,暗中被许多豪绅富商惦记上,却一直求而不得的宅院突然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因为年久失修,且无人打理的缘故,这座宅院的墙皮已是微微有些脱落,门楣上方悬挂的匾额更是早已不翼而飞,院中杂草丛生,惹得这群“不速之客”们手忙脚乱的收拾着。 眼见得这座占地不菲的宅子似乎有了新的“主人”,无论是沿途路过的勋贵皇亲,还是觊觎此地多时的富绅豪商们均是忍不住派遣府中亲随上前打探虚实。 要知晓,这宅子上一任的主人可是大名鼎鼎的“寿宁侯”张鹤龄,即孝宗皇帝的小舅子,武宗皇帝的亲舅舅。 嘉靖十二年,因受到弟弟张延龄谋逆,滥杀,僭越等罪的牵连,彼时已经被封为“昌国公”的张鹤龄被革除了爵位,降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带俸闲住。 几年之后,张鹤龄病故,其生前获赐的家产和财产均被嘉靖皇帝收回,这座曾经在弘治朝和正德朝让无数官员和富绅踏破门槛的府邸也就此荒废至今。 靠着“金钱开路”,本是心情有些酸涩妒忌的富绅豪商们顺利从这院中下人的口中得知了这宅院新主人的身份,随即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涌动着激动和敬畏之色,规规矩矩的留下拜帖之后,方才拱手告辞。 待到这宅院修缮完毕,门楣处也挂上了崭新的牌匾之后,北京城中的“皇亲国戚”和“富绅豪商们”更是纷纷送来贺礼,恭喜“国丈爷”乔迁新居。 ... ... 端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中,故作儒雅但眉眼间仍涌动着精明贪婪之色的周奎不动声色的掀起那本已经被他翻阅了无数次的账本,再一次默诵起来。 这账本上记载的每一笔账目,都是他此前在苏州府“招摇撞骗”时,压根都不敢奢求的财富。 而现在,这些江南织造局精挑细选的绫罗绸缎,历朝历代的文人字画,以及沉甸甸却又散发着诱人光彩的金银,却像是不要钱一般,堆砌在后院的库房中。 而这一切,皆要得益于他生了个好女儿。 “父亲,别翻了,那账本您都快翻烂了。” “这钱,咱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在书房中的另一侧,同样身着绫罗绸缎的周鉴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桌案上的瓷器,疑似因常年营养不良,导致远比同龄人瘦弱的身躯正微微颤抖着,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意。 作为周奎的长子,他打记事起便一直跟着周奎“流离失所”,早已习惯了食不果腹的滋味,生活的十分坎坷窘迫。 为了活命,周奎甚至不得已带着一家老小,靠着“乞讨”和“招摇撞骗”,硬生生从苏州府走回京师,居住在一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中。 或许是命运眷顾,就在他饥肠辘辘,准备下定决心,前往辽东从军,以便能吃饱饭的时候,宫中突然来了旨意,说是要给“信王”选妃,而他的小妹周玉凤恰好生的容色端丽,举止婉娩。 尽管时隔多日,但他依旧清楚的记得,当那趾高气扬的内侍,被村中的里正和村老簇拥着迈进他们家门,瞧见自己小妹的第一眼,那脸上的不耐烦和鄙夷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小妹周玉凤也得以顺利被护送至宫中。 再后来,他的小妹便是被宫中的皇后娘娘瞧中,亲自点为“信王妃”,他们家也因此鸡犬升天,成为了皇帝家的“亲戚”,从北京城外那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搬到了一间三进的大宅院中。 本以为小妹嫁入“信王府”已经是他们老周家最大的造化,却不曾想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年仅二十余岁的天启爷便因药石难医而龙驭宾天,留下遗诏令“信王”继位。 自此,他的小妹周玉凤成为“大明国母”,而他周鉴也由“信王”的小舅子,成为了“皇帝”的小舅子,成为这大明朝的国舅。 “哼,鼠目寸光。” “就这点前,你就知足了?” 闻听自己长子的感慨,满脸贪婪之色的周奎突然冷哼一声,在周鉴不解的眼神中,将账本重重的摔在桌案上,转而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道:“你可知道,咱们脚下的这座宅子,之前是谁的?!” “同样是国舅,那张鹤龄可是曾被封为昌国公,权势滔天!” 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罢了,万万不能“知足”! “这,父亲教训的是..” 尽管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瞧着周奎那明显动了真怒,以至于有些扭曲的脸颊,周鉴还是悻悻的低下了头,没有出声反驳。 他知晓自己的父亲在“指桑骂槐”。 按照规矩,凡大明新帝继位,首当其冲的便是封赏“外戚”,例如昔日的弘治皇帝,在继位当日便册封自己的“老丈人”张峦为寿宁侯,并在日后继续封赏自己的小舅子。 哪怕是后来“刻薄寡恩”,清算前朝外戚的嘉靖皇帝,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依旧选择了“双标”,将自己第三任皇后的父亲册封为伯爵,后又晋爵为侯,且允许世袭罔替。 可以说,无论是为了笼络人心,亦或者增强自身的权威,新帝在继位之后都会选择扶持“外戚”,以对抗朝中的诸多势力,故此他的父亲在理论上最起码也应被册封为“伯爵”,拥有与那些勋贵们平起平坐的资格和地位。 可天子继位至今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家除了空有“皇亲”的名头,却一直没有得到“外戚”应有的爵位,这也是自己父亲对天子有所“不满”的原因所在。 第86章 国丈爷(下)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家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你明天便和你母亲进宫,去看看你妹妹,陪她说说话。” 终究是自己的长子,周奎也不忍心过于责怪,几句话之后便缓和了语气,心中则是在不断的宽慰自己。 兴许是“女婿”刚刚继位,一直没有顾得上想起此事。 “唔,知道了。” 闻言,周鉴虽是有所迟疑,但还是在周奎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正所谓君臣有别,自打他小妹周玉凤成为“信王妃”那天开始,他便有些抵触迈进那座所有人对他谄媚恭敬,但实则有些让他不适的“信王府”。 那王府里的规矩太过于森严,就连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也不得不端坐在上首,待到他们行礼完毕,将不相干的内侍宫娥屏退之后,方才能说几句家常话。 信王府尚且如此,遑论那规矩更加严苛的皇宫大内? “别一脸不情愿,为父这是为你好。” “如今陛下刚刚继位,朝中的那些大臣们也还没来得及为为其筹备选妃,正是你妹妹无人争宠,诞下皇嗣的最佳时机。” “一旦你妹妹为陛下诞下皇子,那便是当之无愧的嫡长,更是地位无可动摇的太子!” “而你,便是太子的亲舅舅!” 许是知晓自己的言论有些犯忌讳,周奎不自觉降低了声音,但神情却愈发狰狞,胸口也随之不断起伏。 他们周家的荣华富贵,才刚刚开始。 “知道了。” 相比较状若疯癫的周奎,周鉴倒是显得一脸淡然,草草应了一声之后便欲转身离去,却不曾余光正好瞧见周奎拿起一沓书信,显然是在欣赏回味那些跃然纸上的吹捧和逢迎。 “父亲,”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周鉴停下脚步,立在书房门口,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如今我周家贵为皇亲国戚,平日里与那些富绅豪商虚与委蛇一番也就罢了,万万不可轻信那些文官,以免引火烧身。” 这些时日,北京城看似风平浪静,但他作为“国舅”,自是免不了出入各种各样的场合,与曾经那些让他仰望的大人物“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但因提前得了自己小妹的“叮嘱”,他至多也就是与心存巴结的富绅豪商们打打交道,对于那些明显有所图谋的文官们却一直敬而远之;可自己的父亲或许是因为出身贫寒,遭受过诸多苦难的缘故,却格外享受那些官员们的吹捧,来往颇为密切。 据他所知,就连昔日的“东林党魁首”,官职内阁首辅的韩爌都主动派人送来书信,称赞周奎为人风雅,积德深厚。 虽然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这不过是那位内阁首辅的一句客套话,但对于早年间曾念过两年私塾,多少认识几个字的父亲而言,仍是莫大的惊喜。 这几日,他不止一次的听父亲念叨过,说是准备等韩阁老返京之后,定要与其“煮酒论道”,俨然一副寻觅到知音的态势。 “哼,还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嘴角本是含着笑容的周奎闻言瞬间变了颜色,但不知是不是心存顾忌,知晓“外戚”与“文官”关系密切乃是大忌,周奎并未大动干戈,而是有些像被人戳中软肋,自言自语的发了句牢骚:“为父不过是看看罢了。” “文官不能交,那富绅豪商的宴请,为父总能去了吧?” 一边说着,周奎便从怀中摸出一封“拜帖”,赌气似的递到周鉴的眼前。 “这是自然。” 见自己的父亲似乎也意识到与文官联系过多乃是“取祸之道”,周鉴便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书房,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奎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狡黠之色,以及被周奎“奉若珍宝”的拜帖。 终究是骤然翻身,周鉴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国舅”的身份,更不清楚自己父亲“国丈”的身份对于这大明朝的商贾意味着什么。 自从天子继位以来,想要前来他们“周府”拜见的富绅豪商几乎将门槛踏平,送来的拜帖更是堆积如山,可自己的父亲自诩“国丈”,至今还未主动赴宴,纵有那“来历不凡”的,也就是他这位“国舅”负责虚与委蛇一番也就足够了。 可现在,自己贵为“大明国丈”的父亲,竟是打算主动赴宴? ... ... “范家..” “一出手便是十万两,还真是大手笔呐。” 及至书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小心翼翼的确定窗外无人走动后,周奎方才于案牍后起身,伸手自袖筒中摸出几张已是有些褶皱的纸张。 从纸张的样式和款式来瞧,似乎是北京城的地契田产。 这些天以来,虽然也有那号称富可敌国的“淮扬盐商”专门自南直隶前来拜谒,但送上的礼物多在一千两上下,虽然这个数字已是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但与这出手便是价值十万两田产地契的“范家”相比,仍是有些不值一提。 不仅如此,这位自称是“范家继承人”的范三拔还在书信中表示,愿意主动送上张家口堡几处铺子的三成“干股”作为见面礼。 为此,他还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一下这“宣府范家”,哪曾想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范家居然在张家口堡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时间,乃是当之无愧的“经商世家”,与各方关系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更要紧的是,就连那远在大同的“代王”,似乎也与这此前从未听说过的“范家”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周奎心中清楚,这范三拔出手如此阔绰,日后免不了拿他身上的“大明国丈”做文章,但念及范家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以及主动送到他手里的田产地契,他还是选择了将其收下。 至于与范家富庶,一同传到他耳中的那些市井传闻,则是被他下意识忽视,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没办法,穷怕了。 第87章 山西会馆 崇文门,山西会馆。 此地原本是始建于正德年间的一座“关帝庙”,因彼时香火凋零,兼之朝中一位祖籍山西的工部郎中致仕,便拿出部分俸禄,对这座“关帝庙”进行了修缮与扩建。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山西籍官员和富绅豪商慷慨解囊,对这座关帝庙予以扩建,使其由最初的几间破落瓦房,摇身一变成为占地数亩的宅院,并逐渐拥有了同乡士人聚会的功能,成为山西籍官员私下往来的重要场所。 万历末年,这座关帝庙被一位来历神秘且出手阔绰的晋商斥巨资购入,并正式改名为“山西会馆”,据说门楣上那虽有些褪色但依旧苍穹有力的匾额,便是出自昔日的内阁首辅韩爌之手。 ... ... 越过人声鼎沸的前院,装修陈设更加华丽的后宅内,面色白皙的范三拔正懒洋洋的斜靠在床头,任由两名身材窈窕,身着素纱的婢女为其按摩着腰肩。 在房屋中间,还站着一名规规矩矩,穿着打扮像是管家的中年人。 “这么说,周奎是将咱们的银子收下了?” 半晌,房间中的沉默被打破,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范三拔也将双手自两名婢女的酥胸上收回,转而懒洋洋的朝着身前的管家询问道。 “少爷所言极是,那周奎果然是视财如命。” 中年管家满脸敬畏,丝毫没有因为范三拔的年纪及平日里的荒诞行径而生出半点轻视。 短短两天的时间里,自家少爷便是“翻云覆雨”,不仅资助了一批屡试不中的落魄士子,让他们感恩戴德,更是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视金钱如粪土”的御史言官们称兄道弟,更是搭上了“国丈”周奎这条线。 手段之高,令人咋舌。 “怎么,那周奎没瞧见我,也敢收钱?” 不屑的嗤笑一声,范三拔眼中的鄙夷之色更甚,这周奎果然是无愧其“贪财”的名声,十万两银子说收下就收下,也不害怕烫手。 “一开始是有点不高兴的,但当小人拿出了那铺子的干股协议之后,周奎连眼睛都直了,立马就转怒为喜,还说日后给咱们范家行方便。”回想起刚刚周奎那前倨后恭的态度,管家也不禁面露嘲弄之色。 好歹是大明国丈,竟然因为十万两银子跟几张轻飘飘的协议便失去了定力,果真是上不得台面。 “哼,自不量力。” “我范家还用他行方便?” 又是一声冷哼,范三拔的脸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自信之色。 他们范家在张家口堡经营了这么多年,背后的关系网有多么错综复杂,就连他这位“少东家”都说不清楚,还用得着“小人得志”的周奎来关照? 退一万步说,他们“范家”的生意,岂是一位“有名无实”的大明国丈,便能护得住的? “罢了,回来的路上,没让人发现吧?” 攀上周奎这位“大明国丈”终究是一件好事,范三拔倒也没有继续嘲讽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周奎,转而关心起自身的处境。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范家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粮草辎重,兵刃军械自他们范家的手上流向塞外,这其中的任何一项,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范家身死族灭,必须要小心行事。 故此,虽自信朝廷即便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但范三拔仍是没敢暴露自己的行踪,而是由眼前的管家出面。 “少爷放心,小人好歹也是边军出身,警惕性还是有的。” 提及此事,这看似儒雅随和的中年管家便露出一抹狞笑,仿佛回忆起当年在宣府边军的峥嵘岁月。 “唔,倒是忘了这茬了。” 闻言,范三拔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不自觉在心中将这管家的地位提高了一些。 “对了,”又是随口寒暄了几句,范三拔猛然将目光对准了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韩爌那边的事,可有进展?” 按照他和范永斗的谋划,他此次进京不仅要将“大明国丈”周奎发展为他们范家的眼线,还要在朝中活动一番,为来年“起复”韩爌做准备。 毕竟若是韩爌真的顺利回京,官拜内阁首辅,他们范家才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外戚,文官,武勋,将校,这四个势力若同时被绑在一根绳子上,光是随便想想,便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回少爷,还不曾,”在范三拔略显错愕的眼神中,管家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他也以为此事应当是水到渠成,却不曾想碰了一鼻子灰:“但是那些位言官们,倒是将银子收下了,说来年会替韩阁老说话。” “憨狗!”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山西方言之后,范三拔便在两名婢女的惊呼声中勃然起身,骂骂咧咧的咆哮道:“这些当官的嘴上说的好听,真办起事来,一个比一个能推诿。” “少爷息怒,这些言官们虽然没把话说死,但心中估摸着也憋了一口气。” “毕竟小皇帝继位以来,便是屡次打破常规,先是杀了与国同休的勋贵,而后又任命了新的京营总督,前两日又召了一名武臣进京,毫不掩饰对于武臣的信任和倚重。” 中年管家本是想着宽慰眼前的范三拔,却不想后者猛然眯起眼睛,捕捉到了关键。 “等会,小皇帝又将谁召回京师了?” “好像是个叫杨肇基的老将,曾经总督三边军务,官职不低呐。”见范三拔的神情严肃,这中年管家也赶忙隐去了嘴角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杨肇基?!” “小皇帝对他可有任命?” 范三拔惊呼出声,显然是听说过这位军功赫赫的武将,关键是此人是正儿八经的山西人! “官场上的事,小人哪里打探的清楚,但听说是往大同去了..” 管家的神情愈发小心,喉咙不断上下耸动,显然是感受到了范三拔身上那由内而外的戾气。 “大同..” “小皇帝果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范三拔便是自言自语的低喃道,神色隐晦不定。 “速速派人,将此事告诉父亲,让父亲提前做些准备,见机行事。” 几个呼吸之后,范三拔猛然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有些疯癫的低吼道。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倘若小皇帝对大同动手,他们范家倒是能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一旦大同这个口子被堵住,便只有张家口堡能够通往塞外,而他们范家作为张家口堡的“地头蛇”,届时势力会膨胀到何种程度?! 咕噜。 一念至此,范三拔便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眉眼间便是疯癫期待之色,内心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小皇帝尽快对大同动手,至于小皇帝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中将矛头对准了张家口堡,则是全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他自信,宣府镇从上到下都被他们范家用银子喂透了,小皇帝既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本事。 第88章 本性难移(上) 十一月二十七。 年关将至,京畿之地的寒意愈发袭人,饶是宫中的宫娥内侍们“兢兢业业”,但依旧挡不住落在树梢上的皑皑白雪,京师的街头巷尾更是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雪人,孩童们银铃般的笑声经久不息。 自万历末年,建州女真于辽镇崛起以来,京城中的百姓们已经许久没有度过一个如此“安稳”的年节了,人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激动和期盼。 许是天佑大明,近年来在辽镇屡战屡败的将士们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不仅在年初挫败了那来势汹汹的皇太极,令其在锦州城外铩羽而归,前些时日更是“临危不乱”,令一小撮似乎是想要趁着辽镇“临阵换帅”的当口,趁虚而入的建奴悻悻而归。 更重要的是,这大明朝的“政局”似乎全然没有受到皇权更迭的影响,紫禁城中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天子才刚刚继位,便展现出了与其年纪截然不同的政治水平,并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宫中内外的隐患,俨然一副中兴之主的架势。 为此,即便有那“口若悬河”的书生士子会在酒后,大言不惭的批判天子“信重武臣”,“宠信阉宦官”,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新天子在京师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相反,绝大多数的百姓反倒是热切期盼着,来年天子能够率领着这“积弊重重”的大明朝迸发出新的活力。 ... ... 巳时三刻,眉眼间似乎涌动着一丝无奈之色的大明天子在一众随侍宦官的簇拥下,大步离开了慈宁宫,直奔自己的乾清宫而去。 这慈宁宫始建于嘉靖十五年,其前身为仁寿宫,本是嘉靖皇帝为其生母蒋太后所建,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也曾居住于此,使慈宁宫逐渐成为了“太后寝宫”。 七年前,天启皇帝朱由校在经过“移宫案”坎坷继位后,为了扼杀“李选侍”想要宰制后宫的野心,便将彼时后宫中辈分最高的“刘昭妃”迎入慈宁宫,代掌太后印玺。 不过后来因“奉圣夫人”客氏横空出世,这位早在万历六年便嫁入皇室的太妃其实并未实质上拥有任何权利;朱由检在继位之后,出于全局的考虑,同样如原本历史上那般,让这位德高望重的刘昭妃居于慈宁宫中,代掌太后印玺。 回想起刚刚天子在慈宁宫中的遭遇,亦步亦趋跟在天子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便忍不住嘴角上翘,万万没想到行事果断,谈笑间便掌控了朝中局势的天子在面对“催生”时,竟会表现的如此窘迫和害羞。 其实这倒也不怪刘昭妃她老人家和先帝的几名遗孀着急,毕竟先帝御极七年,其后宫中的妃嫔们虽也能先后为其诞下几名子嗣,但却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 而今天子作为泰昌皇帝在世的唯一骨血,若是膝下再未能诞育子嗣,这大明朝说不定便要重现嘉靖年间的“礼仪之争”了,这对如今饱受内忧外患困扰的大明朝,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在如今这个时代,作为一国之君的朱由检膝下是否“后继有人”,不仅关系到帝位传承,更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国本的稳定程度。 想到这里,已然簇拥着天子迈进乾清宫暖阁的掌印太监高时明便挥手屏退左右,趁着天子心情尚好的缘故,小心翼翼的提议道:“皇爷,帝王之福莫过于子孙之盛;宗庙之重,莫先于继体之传。” “李阁老前些时日便私底下找过奴婢,商量着给皇爷选秀纳妃一事..” “您看?” 闻言,正欲低头处理奏本的朱由检身形便是一滞,嘴角不受控制的勾勒处一抹弧度,脑海中浮现起昔日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选妃”场景。 旁人只能在电视剧中过过眼瘾,而如今他这位穿越者,却是真切实际的付诸行动了。 “咳咳,皇后那边..”终究是还未完全适应“皇帝”的身份,短暂的激动过后,朱由检的脑海中便涌现出自己“结发妻子”周玉凤的音容笑貌。 虽然碍于某些心理原因,他在“穿越”之后便一直对周玉凤表现的不冷不淡,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位“贤后”对自己的爱意和牵挂。 像是猜到了天子的心中所想,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自觉将腰弯的更低,但眼中的笑意却愈发浓郁:“奴婢不敢欺瞒皇爷,皇后娘娘也早有此意。”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检也没有在继续矫情,转而在高时明有些喜出望外的眼神注视下吩咐道:“那便让有司衙门准备吧。” “奴婢遵旨。” 迫不及待的躬身应是,高时明便挥手唤来一名随侍宦官,低声朝其耳语了几句,令其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此时在文渊阁当值的李阁老,以及钦天监,礼部等有关衙门。 寻常百姓娶亲尚且讲究个黄道吉日,遑论是贵为一国之君的天子? 哪怕如今“国库”空虚,但事关“皇嗣国本”这等大事,依旧容不得半点拖延。 “对了,皇后近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望着随侍宦官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实现之中,朱由检突然若有所思的朝着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询问道。 他这些时日忙于处理一些列扑面而来的“考验”,确实疏忽了对周玉凤的关心。 “皇后娘娘一切都好,除了早晚去慈宁宫给刘太妃请安之外,便是在宫后苑中赏花游玩。” 提及那位谦逊有礼,且对待他们这些“家奴”亲善和睦的皇后娘娘,高时明的老脸上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一抹敬重之色,但回想起近些时日手底下人呈递上来的消息以及宫外若有若无的传闻,高时明的眼中又涌动着一丝迟疑,并在朱由检玩味的眼神注视下,硬着头皮低声道:“倒是国丈近些时日总是寻些由头进宫探望皇后娘娘..” “即便国丈不来,国舅爷也会进宫..” 一语作罢,高时明便猛然匍匐在地,枯瘦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事关“天子家事”,似他这等天子家奴,本无半点资格多嘴,但现在宫里宫外有关于“国丈”的传闻实在是闹得嚣然尘上,他实在不敢“装聋作哑”。 第89章 本性难移(下) “呵,近些时日国丈怕是挺忙的吧?” 回想起周奎在原本历史上那一言难尽的所作所为,朱由检便是微微眯起眼睛,意有所指的朝着刚刚被他唤起的掌印太监询问道。 虽然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出于平衡朝局并奠定国本的考虑,曾与战功煊赫的勋贵们彼此联姻,但自成祖朱棣“靖难”之后,历任的大明皇后和妃嫔们便大多出自民间,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外戚干政”的可能。 尽管失去了“政治权利”,但作为皇亲国戚,大明的这些“外戚们”仍是成为了富绅豪商争先巴结的对象,遑论是贵为皇后之父的周奎。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近些时日拜访他这位“老丈人”的豪绅富商们,恐怕都要将周奎府邸的门槛踏平了。 “不敢欺瞒皇爷,近些时日确实是有不少人想法设法的拜会国丈爷,其中不乏那些自诩清流的御史言官,但国丈爷一直闭门谢客,未与这些文官们产生半点交集。”因为摸不准天子心中所想,高时明的神情愈发谨慎,如实将近些时日掌握的情况告知于案牍后的天子。 “倒是个聪明人。” 闻言,朱由检先是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这周奎早年间在苏州府混迹多年,“人情世故”倒是比诸多陡然而富之人要成熟许多,牢牢恪守着“外戚”的底线。 估计也正是因为“洁身自好”,从不与朝中的文官们产生半点交集,这视财如命的周奎方才能在整个崇祯朝敛财无数却未受到崇祯皇帝的半点怀疑和猜忌;倘若这周奎胆敢与文官们有半点联系,以朱由检那猜忌敏感的性子,怕是早就“大义灭亲”了。 “如若只是与商贾们有所往来..”听闻周奎还算“老实”,起码知道自己的“底线”所在,朱由检便轻轻颔首,并未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水至清则无鱼。 身处“国丈”这个位置,谁也避免不了沦为富绅豪商们争先巴结的对象,大不了他日后对周奎敲打一番就是了。 “奴婢斗胆,”在朱由检意外的眼神中,高时明像是被人戳中软肋,瞬间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近两日东厂番子来奏,说是有人为了孝敬国丈爷,出手便是十万两..” “十万两?!” 话音未落,朱由检的眼神便瞬间警惕起来,身上更是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抹杀气。 大明国丈的名头虽是唬人,但也就吓唬吓唬“根基薄弱”的豪商,似南直隶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们,谁人背后不站着几位世袭罔替的勋贵及朝中高官,还有人干脆便是藩王们的“白手套”,势力关系纵然用一句手眼通天也不为过,谁人会用如此多的银两,去孝敬一位无权无势的“国丈”。 “听说这富商姓范,祖籍宣府张家口堡...” 吞咽了一口唾沫后,高时明的神情愈发紧张,额头处更是隐隐渗出些许冷汗。 他终日陪伴在天子左右,自是知晓大明朝这看似平静的局面背后藏着何等凶险的暗流涌动,更知晓天子表面上似乎将矛头对准了那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但背地里却一直在暗中调查宣府,而号称“旱码头”的张家口堡,更是天子着重调查的对象。 这出手便是十万两白银的晋商,怕是所求不小啊。 “好胆!” 只片刻的功夫,朱由检那蕴含着惊怒和意外的怒吼声便在暖阁内炸响,其眉眼间涌动着的杀意让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火苗都微弱了几分。 张家口堡,范家,十万两。 这几个字眼拼接在一起,瞬间便让朱由检想起了那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八大晋商之首”范永斗,但他却没有料到这范永斗的动作竟是如此之快,这就把手伸向了他的身边? “陛下息怒。” 感受着天子脸上那溢于言表的愤怒,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天子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剧烈,可接下来他要禀报的事情,还与这范家有关呐... “还有何事,一并讲来!” 尽管高时明脸上的迟疑之色转瞬即逝,但依旧没有逃过朱由检的眼睛,其冷若冰霜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范永斗不愧是在原本历史上“手眼通天”,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为建奴提供了其国内所需三分之一粮草辎重的卖国贼,嗅觉居然如此敏锐。 看来他此前的预感成真,这张家口堡的晋商,与那早已被搬空的京营库房,果然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回陛下,这范家富商似乎也接触了徐公公..” 砰!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图案精美的宣德鸡缸杯瞬间碎落一地,仍冒着香气的茶水随之溅到了奏本上,留下点点水渍。 “徐应元?” “他也拿了范家的银子?” 饶是两世为人,但朱由检此刻依旧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表情已是有些狰狞。 放眼整个紫禁城,能够被眼前这位“内相”亲口称之为徐公公的,怕是也仅有那位在信王府时,便从自己身旁伺候,而后升任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徐应元了。 恍惚间,朱由检猛然回想起史书上对这徐应元的记载,此人生性嗜赌,对于财货的贪婪程度怕是远在“国丈”周奎之上,毕竟这徐应元可是为了些许银子,便敢开口替魏忠贤向崇祯求情的“狠人”! 当真是为了钱,敢豁出去一切。 而如今这位在紫禁城中权势仅次于高时明,手中握着“腾骧四卫”军权的内廷大裆,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收买了?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还请皇爷息怒,徐公公毕竟管着皇庄皇店,难免与各地的商人们产生些许交集往来..” “但奴婢觉得,徐公公怕是不清楚这范家的底细..” 擦了擦额头上滑落的冷汗,高时明赶忙壮着胆子,替徐应元辩解了一句,但心中仍是有些无奈。 虽说历任御马监提督太监都管着皇庄皇店,负责管理天子的“私房钱”,但以天子对于这“范家”谈之色变的态度来看,哪怕徐应元对于范家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但事后怕是也再难执掌御马监了。 “哼。” 听闻徐应元或许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方才收了那范家的银子,朱由检难看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几分,但声音依旧冰冷如铁:“将此事给朕一查到底。” 一个视财如命的周奎,一个生性嗜赌的徐应元,这范家倒是会看人下菜碟;而这两人也是真的本性难移,不争气啊。 第90章 调兵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刚大亮,余怒未消的大明天子便在四卫营将士的簇拥下,纵马离开了被晨雾笼罩的紫禁城,直奔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而去。 相比较前几次“检阅”京营时的兴师动众,今日京师大校场外倒是显得有些冷清,除却当值的宿卫以及提前接到消息的几位京营将领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闲杂人员。 自从被天子提拔为京营总督之后,沉默寡言的曹文诏便将其全部精力用于整饬“四处漏风”的京营,并在提督太监草曹化淳的监督下,将军中的“蛀虫”尽数清退。 至于军中那些的确有伤在身,难以完成日常操练的“老弱病残”,曹化淳则是将其安排至库房粮仓等地负责后勤,或者补齐军饷并发放路费之后令其回家养老,以便在日后在操练士卒时做到一视同仁。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京营外的官道上便是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望着拍马赶到的大明天子,辕门外的几名将领赶忙上前行礼迎接,并与天子身旁的“内相”高时明,以及提督四卫营的武臣黄得功逐一点头示意。 “免礼平身。” 不待身旁的缇骑上前搀扶,骑术愈发精湛的天子便径自翻身下马,挥手唤起了眼前的京营诸将,眼神十分柔和。 在面对这些位武臣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格外的放松。 “谢陛下。” 又是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过后,身材魁梧的武臣们逐一起身,簇拥着天子直奔身后的军营;而同样身着甲胄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则是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狐疑的眼神在黄得功等四卫营将士的身上缓缓掠过。 今日天子驾临京营,御马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和四卫营武臣黄得功齐至,但名义上监管腾骧四卫的御马监提督徐应元却未能随侍在侧? 看来宫中是出事了啊。 ... ... 虽然距离上次“检阅”京营仅仅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但这占地不菲的营地中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营房营帐规整许多,校场周围那破烂不堪的旌旗也焕然一新,另外校场中还专门搭建了一座高台,而不是像之前那般用碎石夯土“滥竽充数”。 因为今日来京营“另有所图”,朱由检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京营的环境之后,便直奔营地深处的官厅而去,眉眼间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冰冷。 天子这番作态,无疑让在场的京营诸将和提督太监曹化淳心中咯噔一声,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诸位卿家,如今四卫营和京营中可以调用的骑兵几何?” 才刚刚迈入官厅,大明天子便是急不可耐的朝着身后如临大敌的武臣们询问道,其目光则是死死盯着桌案上摆放的大明舆图,修长的手指在大同镇和宣府镇的位置不断敲击。 嘶。 话音刚落,偌大的官厅中便是响起了“内相”高时明倒吸凉气的声音,其余的武将们也纷纷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面露惊骇之色。 饶是他们隐隐猜到,今日行为举止颇有些“失态”的天子必然会有所图谋,但也没有料到这问题竟如此尖锐。 天子这是要调兵了? 趁着京营武臣们还面面相觑的功夫,四卫营武臣黄得功已是率先反应过来,并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回禀陛下,四卫营共有两千余铁骑,随时可听从陛下调遣。” 相比较名义上还需要兵部节制的“京营”,这宫中的“腾骧四卫”可是真真正正的“禁军”,完全效忠于天子的意志,不受朝中的任何因素干扰。 “好。” 听闻满编也不过六千五百人的“腾骧四卫”居然能拼凑出两千余骑兵,朱由校那稚嫩的脸颊上先是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而后便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黄得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厚望。 “京营中有多少可以调兵的骑兵?” 将目光投向京营总督曹文诏,大明天子的声音愈发凛冽,身上散发的寒意让这官厅中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不少。 “回陛下,除却各处戍卫,京营怕是只能凑出三千余骑..” 相比较黄得功的“信心满满”,往日里在生死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曹文诏则是显得“底气不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京营的兵卒人数可是四卫营的十倍不止,但真到了关键时候,京营中可堪大用的骑兵却是与四卫营相差无几,如此悬殊的对比不由得让心高气傲的曹文诏隐隐有些羞愧。 像是猜到了曹文诏心中所想,神情倒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朱由检微微一笑,主动宽慰了一句。 这四卫营终究是“御马监”在管着,且一直驻扎在西苑豹房,勋贵和文官们所能施加的影响力有限;而这京营可是积弊多年,岂是短时间内便能彻底恢复元气的? “若是全力整饬,这些儿郎们何时能抵达张家口堡?” 思来想去,朱由检还是决定将“矛头”率先对准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至于同样烂到根子里的大同镇那边,相信凭借杨肇基的个人威望及能力,即便无法掌控局势,应当也不至于让当地乱作一团。 “回陛下,若是全力赶路,旬日便可抵达,”感受着天子话语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京营总督曹文诏在犹豫片刻之后,终是没有“多嘴”,点出调动京营兵卒,需要兵部和内阁批示的事实,转而一脸坚毅的补充道:“若是需要掩人耳目,怕是得十日以上的时间才可。” “另外抵达宣府之后,还需要当地有粮草后勤供应...” 提及此事,官厅中的气氛更是急转直下,战场的武臣们均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品味着曹化淳的“言外之意”。 以天子如今对京营的掌控,短时间内“瞒天过海”,调遣众将士出京并非难事,但这些轻车简从的铁骑们虽可随身携带部分粮草,但后续抵达宣府后的“消耗”,却必须由当地负责,否则便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这也是为何“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所在。 “朕已提前将李若涟派遣至宣府,暂无需考虑众将士的后勤问题。” 迎着各式各样眼神的注视,朱由检言辞灼灼的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心中却另有一番打算。 快刀斩乱麻。 他之所以自京师派遣铁骑,不就是想要趁着宣府镇那些手眼通天的“晋商们”未曾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将其连根拔起吗? 只要将这些啃食大明国本的“蛀虫”清剿干净,他不仅不需要担心数千铁骑的后勤问题,还会收获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 “还请陛下吩咐!”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在场的武臣们纷纷单膝跪地,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狂热和激动。 天子果真运筹帷幄,悄无声息间便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劳烦几位卿家往宣府走一趟,给朕将那些乱臣贼子尽数拿下。”朱由检面无表情,思绪早已飘到了数百里的九边重镇。 “愿为陛下效死!” 猛然间,官厅中爆发出最为炽烈的呼喝声,原本如冰雪般冷静的气氛也瞬间消融。 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第91章 自投罗网! 没有在西山脚下的京营中耽搁太久的时间,简单将张家口堡晋商的所作所为告知给目瞪口呆的京营武臣之后,朱由检便领着“内相”高时明回到了紫禁城中,而四卫营的武臣黄得功则是留在了京营,与曹文诏共同商议调兵的事宜。 张家口堡那些吃里扒外的晋商们“荣辱与共”,早就用银子将宣府镇上上下下都喂透了,只怕那宣化城中的兵备道以及巡抚都成为了晋商们的眼线或者保护伞。 故此,他方才“铤而走险”,着手于京师调兵;而非传旨地方,由宣府镇自行解决。 至于同样烂到根子里的大同镇,他相信以大明宗室藩王那贪生怕死的性子,只要他没有明确下达“清算”的旨意,大同城中那位代王都会心存侥幸,不敢彻底失去理智,继而做出某些丧心病狂的违逆之举。 毕竟无论是对于朱由检,还是对于朝廷而言,宗室藩王的身份,终归要比那些不入流的商人们更值得“郑重对待”。 ... ... “范家在京师的落脚点查清楚没有?” 回到暖阁之后,还不待批阅那如小山般的奏本,朱由检便急不可耐的朝着身旁的掌印太监询问道。 范家的手段和反应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如今京营将士出征在即,他必须要采取一切手段,以避免消息走漏,继而打草惊蛇。 “回陛下,奴婢正在派人查。” “徐公公那边也在查,相信很快便会有个结果。” 虽然天子有些强人所难,毕竟他昨日午时才刚刚向天子告知“范家”的存在,但高时明的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苦涩,只是尽量宽慰着天子的情绪。 “哼!” 听闻徐应元的名字,朱由检清瘦的脸颊上猛然涌现出一抹不满,尽管经过连夜的核查,他已然能断定这生性嗜赌的徐应元只是因皇庄皇店的生意,方才收了范家“孝敬”的银子,初衷本意或许还是为了给他的“内廷”添些进项,但心中还是打定注意,此事过后便免了徐应元御马监提督的差事。 倒是这高时明,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昔日他之所以提拔这高时明,令其执掌司礼监,只是因为此人在历史上的表现还算忠勇,且在宫中毫无牵绊,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其沦为文官的附庸,却没料到此人心思竟然如此缜密,让他提前撞破了范家在京师的布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数月以来的朝夕相处,高时明多少摸清些了朱由检的脾气秉性,知晓天子此刻虽然依旧面若冰霜,但心中的气却已经散的七七八八。 只要徐应元能够“戴罪立功”,尽快将“范家”在这北京城中揪出来,即便日后无法继续执掌御马监,但估摸着也能“全身而退”,落个善终。 此等结局对于他们这些天子家奴而言,已经是莫大的福报了。 “陛下!” 正当朱由检轻轻颔首,准备处理奏本的时候,耳畔旁便响起了徐应元那急不可耐的呼喝声,紧闭多时的殿门也被人猛地推开。 或许是知晓自己险些犯了大错,脸色惊慌且眼中布满血丝的徐应元并没有贸然开口认错求情,而是磕头如捣蒜,颇有些如释重负的嘶吼道:“陛下,奴婢查到了!” “奴婢查到范家人的下脚处了。” 作为紫禁城中屈指可数的大裆,他虽是视财如命且生性好赌,但心中也保留有一丝警惕和理智,当日收下“范家”的孝敬之后,便一直在暗中调查,如今终于算是查到了一丝眉目。 “在哪?” 闻言,案牍后的年轻天子也猛然眯起眼睛,面露激动之色。 只要能将范家在这京师中的“眼线”暂且掐断,曹文诏等人“快刀斩乱麻”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 “山西会馆。” 迎着天子的审视,赎罪心切的徐应元毫不犹豫的吐出一个在北京城中存在多年,却在万历末年才刚刚改名的会馆。 “山西会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大明天子的目光中涌动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在大明朝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山西的晋商虽然不必南直隶的淮扬盐商们那般“人尽皆知”,但其靠着“开中法”世代积攒的财富却丝毫不亚于这些挥金如土的大盐商。 事实上,淮阳两地不少盐商的祖上,都是靠着“开中法”,向九边重镇运送粮草辎重,完成了原始资本的积累后,方才转行做些了“食盐”的生意,其中不乏来自于山西的晋商。 而与“八大晋商”这等卖国贼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出身山西的文官武臣。 除却出身东林的内阁首辅韩爌在历史上存在着些许争议之外,山西代州出身的孙传庭可是号称“传庭死,明亡矣”的栋梁骨干,孟兆祥,丁泰运等人也是尽忠职守,最终以身殉国的国之干臣;而曹文诏,满桂等武将也是忠心耿耿,对了支离破碎的大明朝南征北战。 “范家在京师的主事人是谁?” 几个呼吸之后,朱由检强压住凌乱的思绪,凝眉看向面色涨红的徐应元。 范家近些时日在京师的动作如此频繁,其背后固然离不开那范永斗的“指挥”,但估计也有个身份不凡的“主心骨”亲自坐镇,否则以“国丈”周奎和徐应元的身份,岂是阿猫阿狗便能接触的? “皇爷英明,”一个头磕在地上,呼吸渐渐平复的徐应元脸上流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神色,颇有些卖弄似的拱手道:“虽然当日找上奴婢的,是自称为范家二爷的中年人,但据奴婢私下调查,此人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其背后站着的,乃是范家现任家主范永斗的独子,范三拔。” “而且这范三拔,此刻就待在山西会馆。” 一语作罢,暖阁中顿时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就连案牍后的天子也露出了一抹错愕的神色,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加掩饰的惊怒。 这范永斗究竟是自信到了何种程度,方才敢让其独子进京,搅弄是非? “事不宜迟,即刻派人将这山西会馆给朕围了。” “再派人告诉杨肇基,就说朕要对宣府动手了,令他务必稳住大同..” 半晌,天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幽幽响起,清瘦的脸颊上满是坚毅果断之色。 乱局一触即发,已是容不得他“徐徐图之”了。 第92章 不对劲 十二月正朔。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北京城中愈发“拥挤”,大街小巷之间都涌动着年关将至的热闹气氛,但距离京师四百里之外的张家口堡却是一片萧条,人影稀少。 倒不是北京城中的暗流涌动以及波及到了这座“旱码头”,而是因为此地毗邻塞外,当地的百姓们在潜移默化之下便“移风易俗”,另外便是今日的天气实在是有些恶劣。 北风呼啸而过,堡城外的沙尘被卷的漫天遍野,低垂穹顶上那被浓雾所笼罩的淡阳更是呈现出一股颓败苍凉之感。 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莫说那些走家串巷的行商走卒,就连理应在堡城外梭巡当值的兵丁们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时不时便有那狼群的呼啸声顺着凛冽的寒风,刮进堡城。 也正因如此,各家各户躲在被褥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们全然没有察觉到原本戒备森严的“范府”竟是门洞大开,时不时便有那身手干练的骑士,逆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消失于烟尘黄沙之中。 ... ... 范家的庭院中,早先身着黑袍的壮汉们早已露出了其原本的面目,其光秃秃的头顶虽是有些突兀,但配合上脑后那如金钱鼠尾的发髻,却具备了一丝野蛮。 但凡是在辽镇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晓,此等独特的“发型”,乃是那些女真建奴最直接的特征。 尽管范府的下人穿梭不断,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被摆放在桌案上,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恶劣天气的影响,但这些身材粗壮的建奴们却失去了往日大快朵颐的食欲,黝黑的脸颊上满是狠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装修陈设古色古香的书房中,相对而坐的范永斗和“大金驸马”李永芳也是四目相对,气氛颇为紧张。 “范家主,我怎么瞧着这局势隐隐有些不太对劲呐。” 半晌,书房中压抑到近乎于让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脑后同样留有金钱鼠尾的“大金驸马”李永芳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目光则是径自看向窗外。 “驸马爷,此话怎样?”尽管心中猛地咯噔一声,但范永斗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笑容可掬的搪塞着眼前的李永芳:“这张家口堡上上下下都是我范家的眼线,驸马爷是不是..” “我说的不是这张家口堡,”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李永芳便是猛地将其打断,并提高了一丝嗓音,意有所指的说道:“京中那边可是有点安静了啊。” 假若他不是有必须留在这张家口堡的理由,以他与生俱来的的谨慎,此刻怕是已经再启程赶回辽东的路上了。 “京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范永斗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眉眼间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心虚和担忧:“犬子前些时日不是刚刚传回京师,言明京师一切无碍吗?” 许是为了说服眼前的李永芳,亦或是为了“宽慰”自己,范永斗还从摸出了一封早就有些褶皱的书信:“三拔可是在书信中说的清楚,国丈周奎和小皇帝身旁的近侍都收了我范家的银子。” “这书信是何时的了?”见眼前的范永斗还是之前那般说法,李永芳的神情愈发凌厉,眉眼间更是泛起一丝冰冷:“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每日都要有书信往来。” “可三拔公子,已是好几日不曾有书信传回了。” 嘶。 一口凉气过后,范永斗那保养极好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心存幻想,范永斗仍在自说自话:“驸马爷是不是多心了,备不住是因为这天寒地冻,导致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范永斗的眼中却也泛起了一缕不安,目光不由得瞥向窗外。 知子莫若父。 自幼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范三拔虽然为人有些轻浮,且贪恋酒色,但行事却异常谨慎,从不会采用固定的方式或者路线将书信传回张家口堡,故此即便是眼下正值寒冬腊月,有的地方也被大雪封路,但也不至于长达数日的时间里,都没有一封书信自京师传回张家口堡。 啪! 正当范永斗惊慌不定的时候,案牍后的大金驸马李永芳猛然拍案而起,那狰狞的脸颊上满是凶光,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也随之在书房中炸响:“范永斗,你好大的胆子!” “尔等晋商真当我大金在京师和大同无人吗?!” 在范永斗骤然绝望的眼神中,李永芳猛然将其一直把玩的匕首插在桌案上,厉声驳斥道:“那小皇帝已经委任了杨肇基为宣大总兵,随时可能会对大同镇动手!” “大同和宣府一向是祸福相依,你还在心存侥幸吗?!” 话音刚落,书房中紧闭多时的木门便被人粗暴的推开,十余名身强力壮,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女真建奴猛然闯了进来,其手中皆是紧握着明晃晃的兵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驸马爷息怒,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范永斗瞬间面无血色,身躯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不住的拱手央求:“还请驸马爷做主..” 饶是他也不止一次的行那“杀人越货”之事,自诩府中豢养的那些“家丁”也足够悍勇,但面对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女真建奴,心中依旧提不起半点胆气。 更何况,他现在已然有些六神无主,全然乱了方寸。 明明这张家口堡乃至于整个宣府镇仍在他的掌握之中;明明恭顺吴汝胤那边信誓旦旦,声称小皇帝至多也就是将矛头对准大同,绝不会牵连至宣府;明明那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和大裆徐应元也收了他们范家的样子,为何转瞬之间便风云突变? 不仅朝廷那边“大材小用”,令曾经总督三边军务的左都督杨肇基坐镇大同,就连一向谨慎的长子也音讯全无? 难道小皇帝真要同时整饬大同和宣府了吗? 咣当! 恍惚间,窗外猛然响起一道惊雷,那刺眼的电光掠过,将范永斗本就狰狞的脸色映衬的愈发疯癫! 第93章 早做打算 “范家主,事已至此。” “还是要早做打算为好。” 眼见得眼前的“地头蛇”服软,内心同样有些色厉内荏的大金驸马李永芳也主动缓和了语气,并意有所指的说道。 此地终究是“晋商”的地盘,他从辽东带来的那些“侍卫”们纵然是大汗自正白旗亲自挑选的巴图鲁勇士,但怕是也抵不过这张家口堡上上下下早就被范永斗用银子喂透了的将士们。 更何况,如今这大同镇已然是风声鹤唳,随时有可能波及到自己脚下的张家口堡,万一消息传开,难保有那“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将他们这些人堵在堡城中来个瓮中之鳖,继而借此向朝廷“请罪”。 必须要早做打算了! “驸马爷的意思是?” 闻听李永芳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的范永斗颇有些找到“主心骨”的感觉,赶忙向其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他虽然不像周围的女真建奴们悍勇凶狠,但久在商海中搏杀,自然也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遑论自家做的生意,可根本经不起半点察验呐。 “如今我大金在辽东如日中天,而这明国则是积重难返,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 “范家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驸马是何等意思。”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李永芳便是面无表情的低喃道,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甘。 本来京营那条路子被掐断,便已经足以让他“肉疼”;如今看样子,这在张家口堡传承了两百余年的“范家”似乎也保不住了? 虽然他确信,凭借着自家大汗的手段,以及对漠南草原日益加强的掌控力,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重新扶持起“李家”,“王家”,作为他们大金新的合作对象,但范永斗在这宣府镇的能量不容小觑,对汗国也一向忠心耿耿,若是就这般倒下了,对于汗国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损失。 “那小儿的性命?” 范永斗何等聪明,转瞬间便明白了李永芳的言外之意,但心中仍保留有最后一丝侥幸的他,却不肯就这般一走了之。 他们范家三代单传,那范三拔又是他的独子,他如何舍得对其“不闻不问”,并舍弃了这万贯家财,跟着李永芳逃之夭夭,去往那以苦寒见长的辽东? 更何况,他留在这宣府镇,方才是女真大金的“座上宾”;若是他离开宣府镇,失去了世代经营的关系网,在女真大汗心目中的地位恐怕都不如那些逆来顺受,面朝黄土的“汉人包衣”了吧? “哼,”虽然对于范永斗的迟疑早有预感,但李永芳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转而抛出了备选方案:“若是范家主还心存侥幸,那便将提前准备的那些手段都使出来。” “让紫禁城中的小皇帝知难而退吧。” “料想以三拔公子的身份,纵使一时身陷囹圄,那小皇帝也不敢轻易为难他。”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范永斗的脸色更加惨白,眼中也布满了惊骇,李永芳这是要让他与朝廷撕破脸皮,乃至于对峙打擂? 咕噜。 尽管家族在这张家口堡世代传承,每年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宣府镇的边军将校有不少都被他范家收买,还有些干脆便是他范家的子侄,他平日里也一直视“宣府”为自己的地盘,但此刻听闻要与朝廷打擂对峙,乃至于让朝廷“知难而退”,他还是有些手脚冰凉,呼吸急促。 上一个敢与和朝廷打擂的,还是那死不瞑目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呐。 “范家主又不想救三拔公子了?”微微眯着眼睛,李永芳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近乎于洗脑般朝着呆若木鸡的范永斗说道:“昔日从承天门为数千兵卒哗变,小皇帝尚且不敢强势到底,只能假模假样的将责任推到抚宁侯和阳武侯那两个替死鬼身上敷衍了事,如今又岂敢将矛头对准这宣府镇?” “况且若是事情耽搁的久了,难保军中的将校们见风使舵呐。” 此话一出,李永芳便“咄咄逼人”的盯着眼前爱子心切,且在宣府镇拥有翻云覆雨能力的“晋商之首”,直至从范永斗的脸上瞧见一抹屈服和凶狠之后,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以范永斗及其身后“盟友”对这宣府镇的掌控程度,若是铁了心与朝廷撕破脸皮,说不定还真能让小皇帝“知难而退”,届时即便范家再难向大金走私粮草辎重,但能让其发挥“余热”,牵扯明国的部分精力,对于汗国而言仍是不小的助力。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范永斗等晋商们,带着万贯家财随他一同逃亡辽东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李永芳倒是渐渐镇定下来,不再像最初那般“惴惴不安”,生怕朝廷的官兵下一秒便会兵临张家口堡,将他这位“汉奸”绳之以法。 “驸马爷所言甚是。” 在李永芳的“洗脑”下,本就不甘心就此放弃手中权势的范永斗倒重新被激起了心中的血气,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死死盯着紫禁城的方向,像是在计划盘算着什么。 在他们范家日复一日的经营下,这宣府镇边镇的粮草辎重,有三成以上是由他们范家直接供应,若是再加上其他几位“盟友”,他们这些人手中几乎掌握着宣府镇七成以上的粮草,这也是他们敢于在这张家口堡“为所欲为”的底气所在。 小皇帝想要拿他的长子开刀,继而将矛头对准这张家口堡,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 “呵,范家主心中有了决断便好。”捅破了最后的那曾窗花纸之后,大金驸马李永芳的神情愈发放松,甚至还在范永斗喜出望外的眼神中许诺道:“本驸马这就修书一封传回辽东。” “我大金,绝不会坐视不管!” 倘若这宣府镇真的乱起来,对他们大金而言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念至此,李永芳突然又觉得,这局势似乎又没有这般糟糕了。 第94章 自食恶果 “来人!” 不知过了多久,及至书房中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遍地狼藉之后,范永斗恍惚的思绪方才被逐渐拉回到现实之中,保养极好的脸颊上也重现了往日淡然如水的神情,再没有刚刚的惊慌失措。 “老爷。” 几乎是话音未落,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随从模样的汉子便出现在书房中,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案牍后的范永斗。 自前些时日,府中的“大管家”陪同自家少爷前往京师走动关系之后,这府中的差事便由他们这几名亲随共同负责。 “派人去各家府上,让我的那些老友们,即刻来府上一叙。”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范永斗像是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一般,满脸坚毅的吩咐道。 他们范家虽然是这张家口堡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但身后也站着几家同样历史悠久,且关系密切的“盟友”。 靠着长期以来积攒的信任和关系,他们这些人近乎于垄断了张家口堡的全部民生行当,并掌握了整个宣府镇七成以上的粮草供应,让所有敢于染指宣府的“势力”尽皆知难而退。 隆庆和议之后,彼时大同城中的那位代王同样盯上了张家口堡这个地理位置无可替代的“旱码头”,试图霸占张家口堡的生意,但在他们几家的共同“反抗”之下,那位代王除了碰了一鼻子灰之外,再没有半点收获,只能灰溜溜的收回了野心。 “是!” 见范永斗表情狠辣,刚刚将书房中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的亲随们不敢有半点耽搁,整齐划一的躬身应是之后,便转身朝着外间而去。 自家老爷口中的那些位“老友”,虽然生意都集中在这张家口堡,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平日里大多居住在更为繁华富庶的宣化府城,只有寥寥两三人“屈居”在这张家口堡以及附近的堡城。 “对了,记得给堡城外的那刘能送去一笔银子,”赶在最后一名亲随离去之际,范永斗猛然将其唤住,并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告诉他城外风沙大,让他即日起便搬回城中的守备署吧,军权交由我范家的两位把总节制即可。” 张家口堡作为镇守边塞的长城隘口,虽然其军事地位早已逐渐被“商贸”所替代,但张家口堡城外仍长期驻扎着千余名兵丁,其最高的军事掌管是正五品的千户守备,在城中有专门的守备署。 而把总,则是官阶品秩仅次于“千户守备”的副将。 “遵令。” 不敢揣摩范永斗的心中所想,这亲随在小心翼翼的点头称是之后,便疾步朝着外间而去,心中笃定这张家口堡怕是要出大事。 ... ... 晌午过后,随着凌乱的马蹄声,年岁各不相同的几位晋商们终是陆续抵达张家口堡,并在各自家丁亲随的簇拥下,迈入了巍峨的范府,在书房中见到了面沉似水的范永斗。 “世兄,这大冷天的,可是有要事相商?” 还不待在书房中伺候的婢女们行礼告退,其中一名年岁瞧上去与范永斗相差无几的富绅豪商便率先打开了话茬,并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兄弟刚才正在床上办事呐,听见世兄相召,连裤子都没顾得上穿,便赶过来了。”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气氛瞬间喧闹起来,在场的晋商们脸上均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还有人开始上下打量着这书房中的婢女们,面露淫秽之色。 他们可都是听说了,驸马爷李永芳来的时候,专门给范永斗送来了几名朝鲜的侍妾,让他们心中都痒痒的很,已是觊觎多时了。 “尔等都退下。”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范永斗的神情愈发严肃,声音也夹杂着一丝冷意,而他这番不同寻常的表现也终于让书房中的晋商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端倪所在。 “世兄,可是出事了?” “怎么没瞧见驸马爷?” “可是大汗那边有新的吩咐?” 一时间,书房中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而范永斗的神情却越来越难看。 居安思危。 看来他们这些人都已经是安逸惯了,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然来临。 “噤声。” 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范永斗缓缓自唇齿间吐出两个字眼,尽管声音很是轻微,但却像是拥有某种魔力,瞬间便让众人的呼喝声戛然而止,转而惊疑不定的注视着范永斗。 这范家不仅是他们这些人当中生意做的最大的,也是最早与建州女真“互通有无”的,深受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信任,更是他们这些人无可替代的“主心骨”。 能让一向淡然如水的范永斗露出此等神态,事情必定不小。 “不瞒诸位,前些时日我派三拔进京走动关系,替我等打通门路;起初一切都好,但约莫从五天前开始,三拔却突然失联,杳无音信。” 轻叹了口气,范永斗语气沉重的通报了自己长子的“噩耗”,脸颊也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终究是自己的长子,哪怕他竭力保持镇定,不去想那最坏的结果,但依旧难以控制情绪。 “什么,三拔失联了?!” “是谁动的手?!” “放肆!” 不管真心或假意,立场相同且深度捆绑的晋商们在听闻范三拔失联之后纷纷变色,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不仅如此,”微微摆手,止住众人的怒吼,范永斗的神情更加严肃:“朝廷那边也小动作不断,已经起复了前任三边总督杨肇基,坐镇大同。” “我怀疑,朝廷已经因为京营那件事,顺藤摸瓜发现了我等,准备同时对大同和宣府动手了。” “咱们的身家性命,皆在这张家口堡,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哗! 犹如被窗外的寒风掠过,书房中养尊处优多年的晋商们尽皆一片哗然,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他们在这张家口堡的做所作为终是暴露了,可紫禁城的小皇帝就不怕将天捅破吗?! 没有理会面面相觑的众人,范永斗颤颤巍巍的行至窗柩旁,脸上泛起一抹疯狂之色。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 这一次,他便要让小皇帝自食恶果! 第95章 求情 寒风呼啸,将附着在紫禁城各座宫殿琉璃瓦上的落雪席卷而过。 乾清宫暖阁中,地龙早已被烧的滚烫,角落处还摆放有几个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盆,而身着常袍的大明天子朱由检则是立于窗柩旁,任由凉气顺着门窗间的缝隙扑面而来,像是在借此浇灭心中的焦躁。 天气本就不佳,而暖阁中又未燃起宫灯,仅靠着角落处的火盆非但未能驱散这暖阁中的昏暗,反倒是平添了一丝压抑之感,让在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们不由自主便屏住了呼吸。 轻轻将散落在地方上的奏本收拾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凑近天子身旁,小心翼翼的说道:“皇爷,刚刚太妃娘娘派人来请,说是皇爷假若得空,或可前往慈宁宫一叙..” 尽管宫里宫外此刻都在忙着筹备为天子明年“选秀”的事宜,作为宫中辈分最尊贵的长辈,刘昭妃此时将天子请去慈宁宫闲聊也在情理之中,但高时明的神情却十分谨慎。 毕竟自从天子下令将“山西会馆”围困,且曾总督三边军务的杨肇基就任宣大总兵之后,这临近年关已是渐渐平静下来的北京城便瞬间风起云涌。 先是有坊间传闻,说是天子因“见财起意”,无故囚禁了与皇店皇庄关系密切的守法商户;而后便是科道言官们再度“慷慨激昂”,奏本如雪花般被送进宫中,劝谏天子应“恪守祖制”,亲近朝中贤臣,不宜过于“独断专行”,话里话外俨然直至天子不经廷议,便委任兵部尚书王在晋及户部侍郎毕自严。 不仅如此,还有言官直接上书弹劾刚刚就任宣大总兵的杨肇基,指责此人在其军伍生涯中劣迹斑斑,且本就出身山西,不应在本省就职;还有些言辞稍微温和的,则是顺势上书天子,廷议宣大总督一职,以免武臣权柄过大,在当地无人制衡。 或许是不堪朝中的分忧,亦或者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雨,朝中硕果仅存的“阁臣”李国普也于昨日正式向天子上书“乞骸骨”,而天子则是按照惯例,毫不犹豫的将其驳回。 毕竟莫说李阁老此人“刚正不阿”,且对天子有拥立之功,纵然是失去天子信任的阁臣辞官,也要经历所谓的“三辞三让”,以表天子对于阁臣以及天下读书人的重视,岂有轻易同意阁臣离职的道理。 但不知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李阁老的离职却在街头巷尾被解读成看不惯天子的“胡作非为”,方才萌生退意。 高时明随侍天子身旁,自是清楚这些突如其来的“流言蜚语”十九八九是出自宣大两地的富绅豪商之手,这些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的势力们只是略微出手,便已然让高时明这位“内相”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这些人的手段,虽与昔日的勋贵们如出一辙,但这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呐! “摆驾吧。”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朱由检便抬腿朝着外间而去,眼眸中浮现一抹释然。 他有强烈的预感,那位在后宫中不争不抢的刘昭妃突然将他唤去慈宁宫,绝非是为了“选秀”一事,而是出于某些原因,找他说情来了。 以那些“乱臣贼子”四处下注的手段,岂会想不到宫中辈分最高的太妃? ... ... 慈宁宫离乾清宫相距不过数百步,虽说其中隔着多道所谓的“门禁”,但以朱由检的身份自然是畅通无阻,没一会的功夫便抵达慈宁宫外,早已等候在此的宫娥内侍们也纷纷跪倒在地,叩首行礼。 微微颔首,唤起周围的宫娥内侍之后,朱由检便在高时明的陪伴下,迈步踏入慈宁宫正殿。 正如朱由检的预料,此时端坐在慈宁宫正殿中的,除了满脸慈祥的刘太妃之外,还有自己的结发妻子周玉凤,以及“皇嫂”张嫣。 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朱由检先是规规矩矩的朝着刘昭妃和自己的“皇嫂”行礼之后,方才落座在皇后身旁,并轻轻将其手腕挽住,令后者的脸颊上涌现一抹羞红。 眼见得“帝后”感情甚笃,刘昭妃脸上的笑意更甚,陪着说了几句家长里短之后,方才逐渐隐去了嘴角的笑意,转而提及了正事:“皇帝,前些时日我娘家弟弟进宫,说是有山西那边的商人们找上他们想要做些生意,且一出手便是几万两银子。” “因数额巨大,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敢善作决断,我这吃斋念佛的老妇人也只能厚着颜面,将你请来这慈宁宫。” 此话一出,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顿时目瞪口呆,颇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这位已是年过七旬的老妇人。 虽说相比较地方上贪赃枉法,草芥人命的宗室藩王们,这大明朝的“外戚们”收受些贿赂实在不值一提,但刘太妃就这般明晃晃的把此事捅到明面上来,是不是有些过于“直接”了些。 “山西的?” 没有在意身旁有些失态的老太监,朱由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涌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意有所指的说道:“既然是有人送上门来,那收下便是了。” 这刘昭妃虽然一生无儿无女,但却一直牢牢恪守着本身,其家族成员也在其言传身教之下,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与国同休”。 在“甲申国难”之中,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农民军,刘昭妃的胞弟刘岱和刘化并未像绝大多数勋贵那般选择了“苟且偷生”,而是采取了和高时明一样的方式,携带家眷老小共计百余人举火自焚,壮烈程度堪称勋贵和外戚之最。 不过是几万两银子罢了,他又何必斤斤计较。 “皇帝有心了。” 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之后,刘昭妃又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示意由高时明交到朱由检的手中:“这是代王前不久谴人送来的书信,说是在大同的营生出了些岔子,想要让本宫跟皇帝说和说和..” 她虽一直在深宫中吃斋念佛,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本分,但对近些时日宫里宫外的风言风语也有些耳闻,知晓天子似乎是在着手整饬大同镇。 “倒是叨扰太妃了。” 随后将书信搁置于一旁,朱由校微微欠身,冲着眼前的老妇人说道。 “外朝的事,自有皇帝做主,本宫本不该多嘴,”见朱由检的神情还算温和,刘昭妃轻轻提醒了一句:“但我大明朝向来厚待宗室,若能体面些,皇帝还是要尽量体面些,以堵住这天下悠悠众生之口。” “上回勋贵的事,对皇帝的名声多少有些影响。” 刘昭妃如此苦口婆心,朱由检自是能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善意”,转而轻轻点头称是。 虽然前段时间,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等人蛊惑数千兵卒于奉天门外哗变,落到最后那般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但其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估计不少人都在私底下诟病自己“凉薄”。 至于晋商们在边镇走私的营生,在层层伪装之下,更是不知晓拉拢了多少国亲国戚,这影响的不知是多少人的财路。 但即便如此,朱由检心中也没有半点“息事宁人”的打算,倘若真的有那“皇亲国戚”执迷不悟,不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体面”,那他也不介意帮其“体面”。 大明朝的蛀虫们,必须彻底铲除。 第96章 风雨欲来(上) 十二月初五,宣府。 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号称“南屏京师,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的宣府镇便突然开始风起云涌,大街小巷间传出天子猜忌晋商,在京师大肆捕捉守法商人的流言蜚语,让人人心惶惶。 许是受了这些流言蜚语的影响,先是张家口堡城中的店铺闭市歇业,而后又陆陆续续影响到其余几座堡城,并最终蔓延到宣化府城。 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在这种恐慌气氛的影响下,不知所措的百姓们纷纷开始了哄抢粮食的风潮,粮价在一日内连涨多次,比之寻常时候高出了数倍不止。 但即便如此,这令人咋舌的粮价也未能浇灭城中百姓哄抢粮食的“热情”,甚至还带动了其他事关民生的行当,诸如食盐,茶叶,布匹等价格均是一路飙升,以至于最后有价无市。 怀来城,葛峪堡城,小白阳堡城,龙门所城... 这些围绕着宣化府城修建的“军堡”市面上同样是一片萧条,街道上挤满了不知所措以及为民请愿的“士子书生”,希望天子不要无故猜忌晋商。 尽管有军堡城中的守备官员第一时间帖榜安民,并谴责城中商户百姓扰乱市场,目无官府之举,但这些举措非但未能平息城中的“民怨”,反倒是进一步激化了矛盾,险些闹出人命。 到了后来,这种恐慌且荒诞的情绪甚至蔓延到了驻扎在宣府镇各地的军营中,已是有军需官向军中将校回禀,声称买不到军粮,且军中存粮已然接近告罄的“事实”。 ... ... 宣化府城中,一座门楣朴实的酒肆此刻正大门紧闭,挂着“歇市”的招牌,而二楼的露台上倒是立着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面色凝重的打量着城中乱哄哄的百姓,以及理应维持街面秩序,却同样交头接耳,心不在焉的兵丁们。 “可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近些时日的闭市风波是从张家口堡开始的?” 半晌,露台上的沉默被打破,一身寻常百姓装扮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有些僵硬的晃了晃身子,眉眼间涌动着一抹狠辣之色。 经过他初步的调查,张家口堡城中那些世代传承的晋商们果然如天子预料的那般,存在着“里通外国”且向草原和辽东走私的嫌疑,但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些吃里扒外的晋商们竟敢主动发难? “大人,这..” 听闻李若涟的问询,其身旁的几名汉子均是面露为难之色,指挥使一直勒令他们暗中调查,不准打草惊蛇。 没有“认证”的情况下,这要让他们如何坐实张家口堡商贩率先“闭市”的罪行? “无妨,反正也是撕破脸皮了,此事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或许是知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李若涟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之后,便将此事揭过,转而关心起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城中的粮食可还足够供应?” 当从天子口中得知这张家口堡的晋商们在当地拥有何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之后,他便在抵达宣府之后,授意身旁的缇骑们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和理由收购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大人,各家粮铺早已闭门歇业,黑市虽然还偶有粮食兜售,但其价格远非寻常百姓能够负担..” “卑职斗胆猜测,估摸着用不了两日的功夫,城中便会有百姓面临无粮可吃的窘境..”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几人中为首的千户便是脸色有些难看的回禀道。 虽然指挥使大人曾暗中让他们采购粮食,以应对似眼下这等“乱局”,但因筹备时日尚短,且不能亮明身份,大肆采购的缘故,暗中储备的那点粮食根本经不起消耗太久。 更何况,现在“矛头”已经不再是局限于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而是城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边军。 一念至此,刚刚说话的千户便斗胆提议道:“大人,是否要紧急派人,往周边几座县城多筹备些粮食?” 大同距离宣府镇数百里之遥,短时间之内肯定是来不及周旋了,但这宣化城下辖七座县城以及三座州城,路程相对较短。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这宣府镇的乱子早晚要波及到军中,手中积攒的粮食越多,未来的“底气”也就越足一些。 “算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便是一脸平静的摇了摇头,眼眸深处涌动着异样的光彩。 眼下这宣府城闹成这样,城中的巡抚衙门和兵备道衙门都未采取太多举措,足以证明城中大小官吏早已被那些晋商们用银子喂透了,以这些人无孔不入的手段,恐怕他前脚派人前往县城采购粮食,后脚便能收到消息。 与其打草惊蛇,倒不如“按兵不动”,反正派遣的数千铁骑不日便能抵达这宣府镇。 回想起前两日刚刚收到的“书信”,李若涟便忍不住呼吸急促,目光下意识看向紫禁城的方向,面露敬畏之色。 天子的手段可远比他想象中果断呐! “大人,只怕城外的边军哗变?” 见李若涟不为所动,尚不知晓“内情”的锦衣卫缇骑们在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还是忍不住的出声提醒道。 依着他们这些时日的调查,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们除了“富可敌国”,掌握了整个宣府镇七成以上的粮草供应,还与这军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几乎每家都在军中安插扶持了心腹党羽,影响力不容小觑。 与这些势力关系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相比,大同城中那位走马上任的“宣大总兵”虽然以调防为由,从这宣府镇调走了几名将校,但此举依旧是杯水车薪呐。 “不碍事。” “不到生死关头,这些商人们不敢铤而走险..” 微微摇了摇头,李若涟的嘴角处勾勒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冰冷的声音中也满是嘲弄。 这些晋商们自诩胜券在握,估计满脑子都想着令朝廷知难而退,岂会冒着“两败俱伤”,万贯家财毁于一旦的风险,轻易和朝廷撕破脸皮呢? 只要控制住城中的局势,这宣化府城便乱不起来;待到朝廷的“铁骑”拍马赶到,便是这些乱臣贼子的死期。 一念至此,李若涟又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数百里外的大同城。 依着天子在书信中所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京营和四卫营的铁骑悉数被派遣至这宣府;而大同那边只能交由“宣大总兵”杨肇基一人苦苦支撑。 可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大同城的形势比之众人脚下的宣府镇还要严峻许多。 第97章 风雨欲来(下) 同一日。 宣府镇的“暗流涌动”虽然没有波及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但城中的代王朱鼎渭近些时日也同样有些“心不在焉”,每日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府中最高的楼阁,冲着京师的方向发呆。 尽管他已经下令恢复城中“旅蒙商队”的生意,但受杨肇基突然就职宣大总兵的影响,一些“生性谨慎”的商人们仍是选择了继续在城中观望,不敢像昔日那般大摇大摆的领着商队出关,消失在一望无尽的塞外草原。 为此,这几日已是陆续有多名隶属于代藩的“郡王”主动上门向他诉苦“哭穷”,字里行间无非是让他向杨肇基施压,让城中的商队们能够尽快恢复往日的营生,或者干脆“旧事重提”,像万历年间那般,想个法子给这碍事的杨肇基调走。 毕竟代藩一脉荣辱与共,城中这些商队每次往返于塞外,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的好处和分红。 对于这些“目光短浅”的亲戚,代王朱鼎渭心中所有不满,却也只能尽力宽慰安抚,声称他已经派人往京师走动,还请了宫中的“刘昭妃”说和,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等到朝廷的回应。 只是在送走了这些“欢天喜地”的亲戚之后,朱鼎渭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再无往日的自信从容。 ... ... 眺望京师许久,代王朱鼎渭猛然将目光投向了城外,满脸忌惮的低喃道:“那杨肇基,近些时日可有异动?” 按理来说,他作为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虽然早就失去了行政权力,但按照惯例,莫说像杨肇基这等“武臣”,即便是那代天巡狩的宣大总督在到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也是要来他的王府拜谒。 可这位“故地重游”的杨肇基倒好,不仅对他这位宗室藩王视而不见,甚至还舍弃了城中的“总兵衙门”,终日待在那军营中,不知在忙些什么。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杨肇基早在万历末年便曾就任大同总兵一职,因其“初生牛犊不怕虎”,动辄便要整饬大同边军,核查军械兵册等缘故,没在任上呆多长时间,便在各方势力的“努力”下,将他赶回了忻州老家。 本以为此人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谁料没过多长时间,山东兖州便爆发了“白莲起义”,那白莲教主徐鸿儒更是公然的建国称帝,并攻城掠地,一度让漕运中断。 因彼时山东卫所官兵“群龙无首”,在家中赋闲的杨肇基便被顺理成章起复,并以“秋风扫落叶”的架势,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便平定了浩浩荡荡的白莲叛军,继而在日后调任帝国边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官拜左都督。 也正是凭借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履历”和“战功”,杨肇基虽是被空降至大同,但城外的边军们却并未出现太明显的“抵制”,甚至还有不少杨肇基的“旧部”,以及近些年屡遭打压的将校主动前去拜见。 毕竟他代王一脉虽是在这大同城传承了两百余年的关系,暗中在军中不知扶持了多少党羽,但总归有那“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始终不肯与他同流合污。 “殿下,杨总兵自打到任之后,便一直待在军营中,并未有太多的举措。” “不过听咱们的人说,杨总兵倒是自宣府召回了几名将校..” 闻言,陪伴在代王朱鼎渭身旁的总管太监便是弯了弯身子,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近些时日,他能够明显感觉到代王“心情不佳”,甚至都无心宠幸他耗费重金,自南直隶赎买回来的清倌人,让他想要从中“牟利”的念头落了空。 “哼,这就开始扶持亲信了..” 一声冷哼过后,代王朱鼎渭便是想当然的抱怨道,脸上的忌惮之色更甚。 如今“宣大总督”一职空悬,大同城中虽有巡抚在任,但也难以干涉杨肇基自宣府调兵的举措。 “对了殿下,听说宣府近些时日,也有些不太平呐..”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这老太监又凑前一步,低沉沙哑的声音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始终认为,自家殿下在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算不得什么,无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城中的旅蒙商人们携带些“违禁品”前往塞外兜售罢了,这有什么可打紧的? 这么多年了,不一直这样吗,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 “哦?” “出啥事了?” 微微眯起眼睛,朱鼎渭将目光投向宣府,脸上明显来了兴趣。 他治下的大同和那宣府互成掎角之势,他自是清楚宣府镇的那些商人们暗地里做的是何等营生,甚至他每年还能够收到宣府镇那些商人的“孝敬”。 不仅如此,他还知晓宣府镇的那些商人们更是“胆大包天”,大同城中这些旅蒙商人们的贸易对象多是塞外草原上的蒙古鞑子,而这些宣府豪商们,则是直接将生意做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成为那“女真建奴”的座上宾。 “好像是小皇帝见财起意,无故拘禁了宣府张家口堡一名富绅之子.” “而后这宣府镇的豪商们便都不干了,闭市的闭市,歇业的歇业,反正闹腾的厉害,听说还有那书生士子上街为民请愿呐。” 嘶! 待到老太监把话说完,代王朱鼎渭便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保养极好的脸颊上涌动着难以容言语形容的惊骇之色。 他虽袭爵不久,但却掌权多年,如何猜不到这些宣府豪商的打算,这些豪商竟敢利用手中掌握的资源,以闭市歇业相威胁,向朝廷施压? 这是要与朝廷对峙打擂呐! “去,即刻将府中的账本给本王准备好,再把城中的生意都给本王停了!” 只片刻的功夫,代王朱鼎渭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颊上便划过一抹疯狂,并在老太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吩咐道,颤抖的声音中既有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枪打出头鸟。 他本来还在担心,紫禁城中的天子不肯善罢甘休;但如今这些宣府镇的晋商们主动跳了出来,无疑是为他争取了火力。 此等情况局面之下,他只要规规矩矩的在这大同城中当个不问政事的“贤王”,便有极大的可能全身而退。 毕竟天子总不可能同时整饬大同和宣府两座九边重镇,不惜背负着“众叛亲离”的骂名,也要掐断这条事关无数皇亲国戚利益的财路吧? 第98章 被盯上了 次日。 还有半个月时间不到便是小年了,但因近些时日城中商铺彼时歇业的缘故,张家口堡却没有半点喜悦欢庆的气氛,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 尽管包括张家口堡在内的整个宣府镇都是一片“萧瑟”,但近些时日每天却都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货物由各地运抵张家口堡,那络绎不绝的商队马车险些将城门围的水泄不通,让人误以为城中各种紧俏的物资即将得到补充,城中也将恢复往日的秩序。 只是当有心细的百姓上前观瞧,却会忍不住面露狐疑之色,这些马车上悬挂的标志,可不仅仅是城中的“范家”,还有在宣府镇地界上同样大名鼎鼎的其余几家豪商。 瞧着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队,不少百姓都忍不住在心中泛起了嘀咕,这些手眼通天的富绅豪商们莫不是将山西各地的营生均给停了,将剩余的货物均运抵至这张家口堡? 可如此大费周章,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 ... 许是受近些时日风起云涌的局势影响,位于张家口堡城西北角的范府戒备竟是比前些时日还要森严,在街面上来回梭巡的“家丁长随”们也不再是手持棍棒,而是握着明晃晃的兵刃,瞧上去很是唬人。 迈步进入府邸,越过一系列亭台游廊之后,占地不菲的庭院中更是人满为患,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建奴”毫不避讳的褪去身上的黑袍,露出脑后丑陋的“金钱鼠尾”,操着婢女听不懂的“满语”,肆意的放浪形骸。 越过这座乱哄哄的庭院,将目光移至后宅的书房中,此起彼伏的吵闹声方才消失不见,大金驸马李永芳坐在上首,笑容可掬的盯着书房中神色各不相同的八位晋商,眼中泛起一抹满意之色。 不愧是在这宣府镇传承了多年的“地头蛇”,只是略施小计便让这宣府镇风起云涌,令各地的百姓和边军人心惶惶。 相信这时候,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已经收到消息,在配合上北京城中御史言官的“舆论攻势”以及皇亲国戚的“人情世故”,那根基薄弱的小皇帝极有可能知难而退,让这宣府镇彻底成为“法外之地”。 “诸位,”不待坐在上首的大金驸马李永芳做声,年过五旬的范永斗便缓缓起身,面色沉重的朝着书房中的众人道出了一则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噩耗”:“我刚刚收到消息,约莫在半个月前,府城中突然有一伙来历不明之人,暗中收购粮食,且行事极为谨慎。” “我等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啪! 犹如晴天霹雳,范永斗这略显低沉的呼喝声仿佛一记巨锤,猛然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之上,让书房中的气氛都骤然降至冰点。 他们被人盯上了? “世兄的意思是?”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在众人中财富和地位仅次于范永斗的王登库便满脸不敢置信的反问道。 难道朝廷那边早就知晓他们会与其打擂? 不应该啊。 如若不是范三拔在京中突然失联,兼之出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角度,他们根本不会授意名下的商铺关门歇业啊。 “小皇帝要对咱们动手了。”范永斗满脸阴郁,身躯不断的抖动。 作为沉沦商海多年的老狐狸,他有着远超常人的直觉,以至于有了一举一动都被京师小皇帝在暗中注视的不安。 那些来历不明,且暗中收购粮食的不速之客,极有可能便是传闻中“死而复生”的锦衣卫,否则以他在宣府镇的势力和眼线,绝不会拖延至今才被发现。 此话一出,刚刚还落针可闻的书房瞬间变得混乱嘈杂,这些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谈笑间便可掌握无数人命运的豪绅富商们尽皆变了颜色,眉眼间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惊骇和错愕。 “动手,小皇帝要动手了?” “他不怕宣府镇乱起来吗?” “对啊,咱们宣府和大同互成掎角之势,只要一个乱起来,另一个也得乱起来。” “小皇帝这是疯了?” 虽然他们这些时日一直在通过“闭市歇业”的方式向朝廷施压,但内心深处其实并未太过在意,毕竟这边镇和朝廷中枢“打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几乎每隔十年八年便要来上这么一回,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紫禁城中的小皇帝这回为何“不按常理出牌”,这是要直接撕破脸皮,打破中枢和地方的平衡了吗? “小皇帝年轻气盛,根本就不懂何谓中庸平衡,不能以常理度之!” 面对着群情激奋的“盟友”,范永斗猛然提高了嗓音,涨红的脸颊上更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 他知道,被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长子范三拔,极有可能回不来了。 “如今朝中阁臣四去其三,兵部尚书还是那小皇帝亲手提拔的前朝旧臣,小皇帝若是铁了心动手,谁人能拦?!”范永斗的神情愈发疯癫,书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低沉。 这倒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按理来说,紫禁城中的小皇帝才刚刚继位,理应在朝中毫无根基才对;可偏偏前些年朝中“阉党”和“东林党”斗的水深火热,令小皇帝顺理成章的肃清了朝中的“隐患”,以至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便大权独揽。 “可这宣府镇上上下下已是被咱们用银子喂透了,小皇帝即便想要撕破脸皮,怕是也有心无力呐。” 几个呼吸之后,脸色阴晴不定的王登库喃喃自语,眼眸中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还是不相信,远在数百里外的小皇帝有能力对他们这些“地头蛇”动手。 “宣府镇是被喂透了,但若是小皇帝从别处调兵呢?” 一声凄惨的苦笑过后,范永斗便意有所指的叹了口气,胸口起伏的很是厉害。 亏那恭顺侯吴汝胤当初信誓旦旦在书信中向他保证,说是已经将事情全部处理干净,即便小皇帝有所发现,至多也就是将怀疑的对象对准代王坐镇的大同,绝不会波及到宣府。 但以如今的局势来看,恐怕小皇帝早就有所发现了,之所以委任那“宣大总兵”杨肇基,估摸着也是为了声东击西,麻痹他们的注意力。 毕竟在小皇帝的眼中,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地头蛇,总比大同城中那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要好对付的多。 第99章 主动发难 “世兄的意思是,小皇帝会从大同调兵?” 不知过了多久,落针可闻的书房中终是响起了不敢置信的惊呼声,同时还伴随着吞咽口水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这些人的势力虽是多集中在这宣府镇,与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镇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老将杨肇基空降大同,履职宣大总兵这么大的事,自然是早有耳闻。 更要紧的是,虽然那大同镇的边军们,与这宣府镇的边军们都是一丘之貉,平日里没少收受大同商人和代王的好处,但那杨肇基终究是战功显赫,拥有旁人难以比拟的影响力。 以杨肇基的威望和影响力,说不定还真能在短时间内整饬大同边军,继而拥有向宣府“发难”的能力。 “诸位,在小皇帝心目中,咱们这些人和大同的代王疏远疏近?” 见还有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身处险境,范永斗脸上的神情愈发落寞,望向北京城的眼神中也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倘若当日他在谨慎些,自己的长子或许便不用“羊入虎口”了。 轰! 仿佛如遭雷击,书房中的晋商们均是面色惨白,身躯颤抖如筛糠,还有两名上了年纪的,更是在一脸痛苦的揉弄着胸口。 范永斗这话,彻底打碎了他们之前的幻想。 他们此前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敢于和朝廷对峙打擂,除了自诩将这宣府镇牢牢掌控,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底气”,便是与他们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大同镇。 虽然大同的那些商人们选择的贸易对象是草原上的鞑子,他们的“客户”则是在辽东的女真建奴,但这些生意同样见不得光,过往面对朝廷审查时,向来是“同进同退”,配合默契。 可这一次,假若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下定决心,而大同城中那贪生怕死的“代王”又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知难而退,不敢再像之前那般“遥相呼应”,他们这些人瞬间便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境遇。 到了那时,被他们苦心经营的关系网也会变得如一张白纸,不值一提。 “那咱们该怎么办?” “难不成要调兵造反?” 终究是一群商贾,哪怕在商海中翻云覆雨,但面对着接踵而至的生死危机,仍不禁有些惊慌失措;倒是案牍后的大金驸马李永芳,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嘴角的笑意便一直没停下来过。 本以为这些晋商们即便能在朝廷的“清算”中得以幸存,也必然落得一个元气大伤的下场,势力大不如前,日后也难以继续为他们大金“添砖加瓦”。 但假若明国小皇帝咄咄逼人,而这些晋商们又“先下手为强”,极有可能让这宣府镇彻底乱作一团,进一步动摇明国的统治根基! 若是筹措得当,说不定还能让这“破绽百出”的宣府镇,成为他们大金日后功伐的下一个目标。 毕竟大汗早晚要对那驻扎在归化城附近的蒙古大汗动手,彻底征服漠南草原。 “驸马爷,日后到了辽东,还请多多提携我等。” 迎着众人的注视,范永斗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朝着案牍后强忍笑意的李永芳拱手道,声音沙哑的犹如鬼魅。 沉沦商海多年,范永斗内心深处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奉为“座上宾”,靠的就是在这宣府镇世代经营的关系网,以及那源源不断运抵辽东的辎重。 假若自己失去了这些赖以存身立命的根本,跑到辽东苟活,自己的地位怕是会瞬间一落千丈。 但如今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已然露出獠牙,他若再不“未雨绸缪”,便会重蹈自己长子的覆辙。 “好说,好说。” 瞧着眼前下定决心“归顺”的范永斗,李永芳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黝黑的脸颊上全是满意之色。 这几日宣府镇风声鹤唳,在场的这些位晋商因为忧心有百姓“铤而走险”趁乱洗劫城中的商铺,故此提前将货物辎重尽数转移至众人脚下的张家口堡。 无需多言,这些辎重财货,已然是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世兄,真要如此吗?” 或许是不舍得自己毕生的积蓄毁为一旦;亦或者仍抱有一丝幻想,与范永斗年纪相仿的王登库,满脸不死心的追问道。 他与女真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这些人的脾气秉性早已一清二楚。 倘若他们真的就这般“抛家舍业”的离开这宣府镇,前往那苦寒的辽东苟活,他们保不住仅存的家业不说,怕是连做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早做打算吧。” 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范永斗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身躯也不自觉的佝偻起来,全然瞧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 但就在大金驸马李永芳清了清嗓子,准备宽慰一番眼前这些即将“背井离乡”的富绅豪商时,范永斗又鬼使神差般抬起了头,若有诉讼的低喃道:“除非我等能主动发难,让这宣府镇彻底乱起来。” “打小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此话一出,本是如冰雪般冷凝的书房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机,面面相觑的晋商们纷纷抬起了头,眼眸中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惊喜。 不到最后关头,他们实在不想放弃这万贯家财,跑到以苦寒见长的辽东,和那些喜怒无常的女真人为伴。 “乱就乱!” “以咱们的手段,想要让这宣府镇混乱起来,实在是易如反掌!” “小皇帝想要声东击西,那咱们就给他来个主动发难!” 顷刻间,掺杂着各种情绪的咆哮声猛然在书房中炸响,也让范永斗的眉眼间涌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的狡黠。 那杨肇基虽是威望甚高,但满打满算调任大同才多长时间,难不成还真能带兵打过来? 大同不守了吗? 他刚刚之所以向李永芳“卑躬屈膝”,也只是为了唤起周围这些晋商们的“斗志”,以免未战先怯。 自己的长子,还等着自己给他报仇呐! ... ... 八家商人者皆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 > 第100章 宣府乱(上) 两日后。 清晨,北风呼啸。 受近些时日宣府镇商铺歇业闭市的缘故,驻扎在张家口堡城外的军营近几天也是“死气沉沉”,除却当值的宿卫兵丁之外,余下的兵丁们皆是蜷缩在营房中,以躲避那凛冽的寒风。 但今日天色才刚刚大亮,一道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便猛然在军营中炸响,打破了连日以来的“平静”。 “兄弟们,军中余粮已经告罄,不想饿肚子的,就跟我出去抢!” “发财吃肉的时候到了!” “抢他娘的!” 只片刻,嘈杂的呼啸便于军营中弥漫,本应在睡梦中的兵丁们竟像是早有准备般穿戴齐整,手中紧握着明晃晃的兵刃,径自越过了辕门,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但说来也怪,这些状若疯癫,口中喊着“抢粮”的兵丁们却并未选择相距不远的张家口堡,而是“舍近求远”的直扑宣化府城。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及至这些兵丁们彻底消失不见,张家口堡城中的“守备府”都没有半点反应,倒是范家的家丁亲随们“摇身一变”,穿上厚重的甲胄,开始于城门处梭巡,目光游离不定。 ... ... 虽然张家口堡的混乱尚未波及整座宣府镇,但距离其仅有数十里之遥的怀安卫城外的军营校场同样是气氛冷凝,两伙身着甲胄的人马泾渭分明,手中的兵刃已然出鞘。 “尔等何意,莫不是打算聚众谋反?!” 眼见得趁乱溜出营房的兵卒越来越多,一名身着文山甲的将领便迎着有些刺眼的寒芒,主动向前一步,气急败坏的咆哮道。 “刘将军,话不能这么说,”面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几名军中的把总竟是毫不示弱,不断挥舞着臂膀,调动着其身后兵丁的情绪:“你未成婚,自是不愁吃喝;但我等兄弟一家老小,还等着米下锅呐。” “我等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饿死啊!” 这伙闹着去城中“抢粮”的军兵本就人多势众,眼下再加上这呼喝声,更是让人满为患的军营哄闹不断,即便有心置身事外的官兵也忍不住面露心动之色。 “放肆!” 许是觉得局势眼瞅着便要失控,正值壮年的刘肇基猛然抽出腰间的长刀,朝着不远处与其针锋相对的将校巡视道:“王大,休要胡言乱语。” “军中前不久刚刚发过军粮,足够尔等一家老小食用半月不止。” “尔等休要在这鼓噪!” 这个王大,仗着与所谓的“王家”有点关系,平日里没少在军中败坏军纪,若非自己早些年曾在辽东从军,多少有些“军功”傍身,只怕还镇不住这个刺头。 但即便如此,这“王大”的突然发难,也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将主,你这话就更过分了!” “我王大是饿不着,但架不住手底下的兄弟们快吃不饱饭了!” “这城中的粮店都关门歇业多久了?!” 听闻自己编撰的“幌子”被眼前的刘肇基毫不犹豫的戳穿,这身材粗短的王大更是气急败坏,眉眼间满是疯狂之色。 家主王登库那边可是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领兵在晌午之前赶到宣化府城,将局势彻底搅乱。 “好胆!” “尔等休要被王大蛊惑,莫要忘了叛军哄抢闹事的下场!” 许是知晓自己说服不了摆明要借机生事的“王大”,从军多年的刘肇基也没有在与其废话,而是将冰冷如铁的眼神投向其身旁跃跃欲试的兵丁们。 这些人怕是都在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吧? 咕噜。 似是被刘肇基的话语戳中了痛楚,周围亢奋激动的官兵们肉眼可见的冷静了许多,还有不少人面露后怕之色,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尽管时隔多日,但前段时间发生在奉天门外的那场“哗变”依旧时常在军营中被提及。 所谓的“法不责众”,或许真的不再是能让他们为所欲为的护身符了。 “将主,你光靠几句恐吓,可填不满兄弟们的肚子!”深吸了一口气,平日里只知晓寻欢作乐的“王大”竟是罕见的硬气起来,甚至也像模像样的抽出了腰间的兵刃,与咄咄逼人的刘肇基对峙抗衡。 与此同时,他那双做贼心虚的眸子还在飞速的打量着身后兵丁的神态,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有今日,他平日就多花些银子和心思用于笼络这军中的兵丁了,否则断然不至于陷入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还敢胡言乱语!” 正当“王大”心中懊悔不已,琢磨着该如何破局的时候,耳畔旁猛然传来了刘肇基的怒吼,随即一抹寒芒便是自他眼前浮现。 噗嗤! 金属划过血肉,咸腥的血雾升腾而起,溅在刘肇基锃光瓦亮的甲胄上,让周遭围观的兵丁们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们都知晓,这刘肇基乃是在辽东立了功,真当真枪的杀过鞑子,方才被调遣至这怀安卫,担任游击将军一职,但他们谁也没料到这刘肇基竟然如此“暴戾”,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 但在心中腹诽归腹诽,却没有人上前为“王大”鸣冤,毕竟此人平日里仗着有“王家”给他撑腰,可是没少仗势欺人,在军中没有半点根基威望可言。 “众将士皆刻回营,休要被旁人所蛊惑!” “本将这就进城筹措粮食!” 眼见得局势得到了初步的控制,刘肇基赶忙趁热打铁的说道,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如今这般局面下,唯有彻底解决众将士及其家眷的粮草问题,免去其“后顾之忧”,方才能真正控制住局面。 想到这里,刘肇基便是吞了吞唾沫,眼眸深处涌动出一抹庆幸。 多亏如今军中还有些存粮,且城中粮店闭门歇业的时间尚短,还没有彻底造成恐慌,否则一旦军中真的出现“缺粮”的情况,哪怕他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遵令。” 嗅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面面相觑的兵丁们在犹豫多时之后,终是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营房而去,再没有采取更加“过激”的举措,而刘肇基则是领着几名信得过的亲兵,纵马直奔宣化府城而去。 为今之计,他也只能去府城中碰碰运气了。 第101章 宣府乱(下) 宣化府城。 依旧是那座门楣朴实,毫不起眼的酒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背负着双手,面沉似水的盯着在街道两侧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视线中愈发模糊,却又“满载而归”的兵卒们。 约莫在小半个时辰前,城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随即便有数百名披甲执刃的兵丁涌入了宣化府城。 或许是心存忌惮,或许是有人在暗中约束,这些明显是自军营中溜出来的兵丁们并未将其手中的兵刃对准街道两侧目瞪口呆的百姓,也没有选择“破门而入”,袭扰城中的豪绅富户,反倒是径自闯入了城中早已关门歇业的粮店。 靠着手中的兵刃,这些乱哄哄的兵丁轻而易举便砸开了粮店的门锁,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粮店库房中的存粮搬运一空,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在这个过程中,虽然有百姓试图上前阻拦,但面对着那闪烁着寒芒的兵刃,纵使城中百姓人多势众,又能如何? 至于理应维系城中秩序的“府兵”,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更是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仿佛对于城中的“混乱”毫不知情。 ... ... “不活了!” “粮食都被这些乱军们抢走了!” “城中这回是彻底没粮了!”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倒了心中最后的念想,或许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原本不知所措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悲戚绝望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宣化城中的粮店闭市歇业至今,再没有一辆粮车运抵城中,刚刚被那些兵丁抢夺的粮食几乎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可现在,这希望似乎破灭了。 哪怕他们家中或多或少还攒着能够苟活两三天的粮食,但比其这根本看不到希望的混乱局势,简直不值一提。 呜呜呜。 受这种悲戚绝望情绪的感染,街头巷尾陆续响起了啜泣声,隐隐约约还伴随有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和喊杀声。 似乎已经有人开始闹事了! “高文彩,”眼瞅着局势愈发混乱,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顾不上“打草惊蛇”的风险,眼神冰冷的朝着身旁的千户呼喝道:“即刻在城外设厂施粥。” “切忌不准兜售,更不准赠予!” 他们此前已经在暗中采购了一批粮食,累加起来虽然不够这满城百姓挥霍,但缓解眼下剑拔弩张的局势总是足够的。 “不准兜售,也不准赠予?” “大人,这是何意..” 下意识点头称是之后,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的高文彩便忍不住面露狐疑之色。 虽说他们锦衣卫不至于“与民争利”,但仅仅是设厂施粥又能有何用,仍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城中“缺粮”的处境啊。 “蠢货!” 事情紧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若涟也难得发起了脾气,恨铁不成钢的嚷嚷道:“刚刚那些涌入城中的乱军们明显是受人指示,其之所以没有烧杀抢掠,只是将矛头对准了粮店,便是不想将事情彻底闹大,以免给了朝廷发难的由头!” “若是连百姓们遭受屠戮,朝廷怎能无动于衷。” “一旦大军压境,那些躲在暗处的乱臣贼子们岂不是弄巧成拙?” 此话一出,露台上的锦衣卫们纷纷面露恍然之色,但农家出身的高文彩仍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与咱们设厂施粥有何关系?” “因为咱们若是兜售粮食,刚刚那些兵丁便会去而复返,将咱们抢一遍!” 强压住心头的惊怒,李若涟不自觉提高了嗓音,眼神中的无奈之色更甚。 这个高文彩,忠心是有的,手段也是有的,就是这脑子不太灵活。 “嘶!” “原来如此!” 经过李若涟的解释之后,这高文彩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看向顶头上司的眼神中更是增加了一抹崇拜。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刚刚那伙叛军们大摇大摆的闯进城中,摆明了就是想要掐断城中百姓的“希望”,借此施压朝廷的同时,又不至于让朝廷即刻出动大军镇压。 而他们设厂施粥,既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城中剑拔弩张的局势,还不至于引起那些叛军或者“乱臣贼子”的关注。 毕竟每逢“乱世”,总会有那心善的女眷或者吃斋念佛的富商在能力范围之内设厂施粥。 ... ... 锦衣卫们的动作很快,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便被架在了北城门外,瞬间便令得城中的百姓们蜂拥而至。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也有那自诩悍勇的壮汉想要上前“勒索”,但当锦衣卫们毫不避讳的手持棍棒,将其打翻在地之后,却再没有人敢于上前挑衅。 非但如此,就连城中“凭空消失”的差役们也自发的开始负责维持人群的秩序,并彼此传达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尽管知晓这乱哄哄的人群中恐怕不乏“浑水摸鱼”,想要刺探他们身份的有心人,但李若涟此刻却也顾不上这般多了,毕竟每耽搁一段时间,城中的恐慌气氛便会加剧一分。 那些躲在暗处的“乱臣贼子”们纵使手眼通天,至多也就是操控些早就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官兵,局势虽然棘手,但还不至于致命;但若是连百姓们都被这些贼人们局势,那这宣府镇可就真的乱起来了! “大人,那边来了几个兵丁..” 正当李若涟想入非非的时候,锦衣卫千户高文彩便鬼鬼祟祟的行至其身旁,神色有些怪异的低声道。 “乱军?” “甭搭理他们。” 闻言,李若涟的眉头先是一挑,而后便毫不在意的冷哼道。 几个落单的兵丁还敢当众闹事? “不是,那为首之人说是怀安卫城的游击将军刘肇基,想要跟咱们买些粮食。”高文彩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并将他口中的“游击将军”指给李若涟看。 “买?” 愣了愣神,李若涟的神色也有些诧异,这个“字眼”可是让他始料未及。 “对,那刘肇基说是怀安卫的军营中刚刚有人闹事,虽暂且被他镇压,但还需要筹措些粮食,彻底平息骚乱。” 提及此事,高文彩甚至不自觉提高了一丝声音,假若这刘肇基所言为真的话,此人倒是“有勇有谋”。 “卖给他。” 深深瞧了一眼远处正朝他抱拳作楫的刘肇基后,李若涟便不假思索的吩咐道,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毕竟这“兵荒马乱”的,还能规规矩矩派人来商量,并且主动道明缘由的将校,可是不多见呐。 第102章 真正的战场 同一日。 宣化城的骚乱喧闹虽是没有波及到千里之外的辽镇,但自广宁重镇沦陷之后,便作为朝廷和建奴交锋屏障的锦州城同样是气氛冷凝,城头上挤满了严阵以待的官兵。 猎猎作响的旌旗下,辽东督师王之臣和辽东巡抚周永春并肩而立,凝神打量着远处天际线上愈发清晰的黑影。 时隔半月有余,蠢蠢欲动的建奴竟是卷土重来,再度兵临城下? 而且瞧建奴军阵中那随风摇曳的各色旌旗以及若隐若现的黑色大纛,似乎连女真大汗皇太极都亲自领兵至此,莫非建奴是倾巢而出? 咕噜。 不知过了多久,被不安和恐慌等情绪所包裹的人群中猛然响起了一道不敢置信的低喃声:“建奴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此话一出,城头上的气氛更加紧张,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身材魁梧的总兵满桂及尤世禄也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右手不自觉掠过腰间的兵刃。 这天寒地冻的,建奴还真要强行攻城不成? “梦泰兄,你看城外建奴的军阵,可比上月初要规整厚实许多,咱们怕是要早做打算呐。”深吸了一口气,名义上依旧还是辽东最高行政长官的王之臣便一脸苦涩的朝着身旁的周永春低喃道,目光不断打量着城外如群狼窥伺的建奴。 上月初,牢牢掌握着辽东战局主动权的建奴虽然也曾“蠢蠢欲动”,一度兵临锦州城外,惹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但其彼时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人,待到局势明朗之后,并未被城中的兵丁们放在心上。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数千“孤军深入”的建奴仅仅在锦州城外盘旋了数日,便自行散去,从始至终都未对锦州城造成半点威胁。 可今日,这形势却是截然不同。 不仅这建奴的军阵相比较上月“厚实”了许多,关键军中还涌现了一面刺着“海东青”的黑色大纛。 这可是女真大汗方才有资格使用的旌旗! ... ... “皮岛那边,可有紧急军情来报?” 沉吟片刻,一直沉默不语的辽东巡抚周永春终是开口,但却并未率先回应“搭档”王之臣的低喃,而是扭头看向了满脸坚毅,却同样有些狐疑的军将们。 “回督抚,不曾收到。” 闻言,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操着一口陕北口音的副总兵尤世禄便毫不犹豫的拱手道。 他祖籍陕西榆林,长兄尤世功官至辽东总兵,曾参与“萨尔浒之战”,后因在“辽沈之战”中寡不敌众,最终以身殉国;次兄尤世威官至建昌营参将,守墙子路,后因去年“宁远告急”,跟随总兵满桂驰援,立下赫赫战功,并在战后留守宁远。 而他也因在此战中表现出色,受到满桂的举荐,被天启皇帝擢升为副总兵,镇守锦州前线。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周永春径自将目光掠过城外愈发喧嚣的建奴军阵,转而投向了东南方向,神色逐渐放松下来。 这建奴近些年虽是在辽东如日中天,甚至将手伸向了朝鲜半岛和漠南草原,但其终究“国小力微”,几乎每一次掀起大规模的战事都要倾巢而出,兵马调动根本瞒不过“细作”的刺探。 尤其是那“皮岛”毗邻建奴腹地,其地理位置就好似一柄尖刀,悬在建奴的头顶之上,逼迫建奴必须埋下重兵,以免岛上的“东江军”趁虚而入。 故此,假若皮岛那边一切如常,尚未发现“风吹草动”的话,便说明建奴国内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兵马调动,起码不至于倾巢而出。 “那建奴屡次三番的前来挑衅,是要作甚?” “这大冷天的,也不嫌冻脚?” 一旁的辽东督师王之臣顺势接过话茬,脸上的紧张之色也是逐渐散去。 很显然,这位曾两次主政辽东的督师,也意识到了城外的建奴怕是在“虚张声势”。 “呵,谁知道呢。” “兴许这些建奴就想挨冻呢。” 伴随着满桂的一声嗤笑,刚刚气氛还冰冷如铁的锦州城头瞬间消融,各式各样的调侃声此起彼伏,就连刚刚心惊胆颤的文官们也强装镇定的开起了玩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城外建奴军阵已是清晰可见,尽管其兵力还算“充沛”,瞧上去估摸着能有个两三万人,但阵型却十分混乱,全然不复往日军纪森严的模样。 不仅如此,配合上军阵中肆意飞舞的旌旗,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非但未能给予城头众人半点压力,反倒给人一众乌合之众的感觉。 久在辽镇生活的人都知晓,因为“兵力”有限的缘故,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在迁都沈阳之后,便将其麾下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八旗一分为二,一部分驻扎在“龙兴之地”赫图阿拉,以防备随时可能“趁虚而入”的东江军官兵,以及“蒙古大汗”。 另一部分,便驻扎在沈阳和辽阳一带。 至于更加靠近双方彼此战线的“广宁城”,则是交由前些年投降“大金”的汉军和蒙古流民共同把守。 以眼下锦州城外这些“乌合之众”的表现来看,这些人极有可能便是那广宁城中的蒙古流民或者数典忘祖的汉奸,而非那悍不畏死的女真建奴。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城头上本就因朝廷发饷而提升了不少士气和斗志的官兵们更加从容,甚至还有人嚷嚷着主动出城迎战。 尽管时隔半年之久,但城头上“红夷大炮”的威力依旧历历在目! “众将士,各司其职。” “不可懈怠。” “派人快马将建奴虚张声势报予天子知晓!” 许是心有所感,亦或者出于辽东巡抚应有的责任,周永春在将身旁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之后,便朝着面色涨红的军将们吩咐道,不算宏亮的声音中却充斥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遵令!” 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以满桂和尤世禄为首的武将们便整齐划一的点头应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迟疑。 他们虽然与周永春共事不久,但此前均是或多或少的听说过这位巡抚大人的威名,心中自是充满了敬畏和尊敬。 更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这位巡抚大人似乎和昔日那位坚持“以辽人守辽土”的袁崇焕在统兵理念上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和不同。 至少到目前为止,巡抚大人还未“驾临”宁远,召见那些世代生活在宁远城中的“地头蛇”,也未理会那“祖大寿”的主动示好。 这对于他们这些出身“贫寒”的将校而言,无疑是莫大的机遇。 “有人坐不住了..” 早已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周永春自是不清楚这些军将的心中所想,其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凝重,胸口也随之微微起伏。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并不在自己镇守的辽东。 第103章 动手 十二月十四。 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便是小年了,京畿之地的天气愈发恶劣,树梢和屋檐上均是挂满了雪花,但兴许是温度过于寒冷,让人没有出门的欲望,亦或者近些天的“坏消息”实在太多,理应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北京城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 就在前些天,随着紫禁城中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崇文门内那座始建于正德年间的“关帝庙”突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查抄,让不少外来的商贾们为目瞪口呆。 这好端端的,朝廷怎么拿一座历史悠久,香火还算鼎盛的“关帝庙”撒气了? 可对于自幼生活在崇文门附近的百姓而言,却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从朝廷这反常的举动,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毕竟众人议论纷纷的这座“关帝庙”虽然仍在前院供奉着“关帝”,但其门楣上的招牌却早在万历末年便被正式更名为“山西会馆”,且不再对寻常的香客开放。 平日里也算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甚至还有专门的护院家丁驱散偶尔靠近的百姓,显得神秘莫测。 果不其然,正当城中流言蜚语愈发喧嚣,甚至还有声音暗讽天子是“与民争利”,这才下令查抄山西会馆的时候,一则由通政司张贴的告示便以星星燎原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北京城,并向其他府县扩散蔓延:山西会馆幕后的“东家”暗中私通建奴,锦衣卫将其人赃俱获。 消息一经传出,原本“愤愤不平”的御史言官们宛如被扼住喉咙,瞬间消停了下来,但一些出身山西或者曾出入过山西会馆的官员们却变得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那山西会馆的幕后东家虽然“深居简出”,少有人知晓其真面目,但其为人却颇为“敞亮大方”,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主动送上一笔不多不少的“孝敬”。 这些“孝敬”在平时是他们彼此维系关系的纽带;但在如今这等局势下,却是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罪证”。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不待这些官员们琢磨出该如何与这“山西会馆”撇清关系的时候,一则自宣府而来的消息更是彻底点燃了大明的官场,并驱散了北京城中年关将至所带来的热闹气氛,让人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宣府镇的商户竟然集体关门闭市,惹得各地粮价攀升;另外宣府镇的边军也出现“哗变”的迹象,数百乱兵甚至趁乱涌入了宣化府城,将城中粮店所剩不多的存粮抢劫一块。 若非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等人提前潜入宣化府城,且在暗中采买了一批米粮,只怕如今的宣府镇已是彻底喧闹起来。 这局面,虽然与昔日京营士卒“哗变”,兵临承天门外的情形隐隐有些相似,但严重程度却截然不同。 毕竟数千“讨饷”乱兵所带来的威胁,如何能与一座“九边重镇”相提并论?! ... ... 虽然正值晌午,但因今日天阴,且未燃起宫灯的缘故,紫禁城暖阁的光线很是昏暗,将大明天子朱由检那张不辨喜怒的脸颊映衬的隐晦不定,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不安。 没有理会身前欲言又止的几名臣子,朱由检一边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一边将那双犀利如刀的眸子投向窗外,盯着宣府所在的方向,泛起令人心悸的寒芒。 这张家口堡的晋商们果然如史书上记载的一样,不仅与辽东的建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将整个宣府镇从上到下用银子喂透了,毫不避讳的向朝廷展示着其对宣府的掌控力。 相比较这些手眼通天的“地头蛇”,锦州城外那些虚张声势的鞑子们倒是显得无关紧要了。 “启禀陛下,攘外必先安内。”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许是受不了暖阁中愈发压抑的气氛,一名身材高大且身着绯袍的老臣猛然起身,声音洪亮的朝着朱由检拱手道。 “唔,先生的意思是?” 闻言,朱由检轻轻颔首,凝神看向前几日刚刚奉召还京,曾主持修建“宁锦防线”的帝师孙承宗。 “辽东建奴虽然蠢蠢欲动,但以巡抚周永春传回的奏本来看,多是在虚张声势,咱无力犯我大明边疆;倒是这宣府晋商竟敢私通建奴,需以雷霆手段肃清,否则边镇当永无宁日。” 虽然孙承宗和王在晋在对待建奴的问题上存在着一定的战略分歧,但其见识和魄力依旧远胜于寻常的文官,眉眼间涌动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很显然,这位曾督师辽东的“帝师”十分清楚,朝廷放任边镇和中枢打擂对峙,会对辽镇局势乃至于整个大明产生何等深远的影响。 大明以武立国,若是放在国朝初年,武德充沛之时,自是毫不犹豫的将这“内忧外患”尽数扑灭,但如今这情形,只能“两害取其轻”,寄希望于辽镇建奴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将重心用于整饬已隐隐有脱离中枢控制的宣府。 “宣府晋商..”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朱由检稚嫩的脸颊上也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望向孙承宗的眼神中满是深意。 他听懂了这位“帝师”的言外之意。 如今宣府镇“风雨欲来”,不仅各地商户闭门歇业,就连那边镇驻军都隐隐有哗变的迹象,足以证明地方上已是烂到了根子里,但“帝师”孙承宗的态度则是将此事的根源定性为“宣府晋商”私通建奴,对地方上为这些晋商们充当保护伞的官员将校们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无论是官场上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亦或者军中那手握重兵的将校,都远非昔日北京城中近乎于“束手就擒”的勋贵可比,倘若朝廷选择“一查到底”,将事情彻底闹大,只怕这宣府镇日后便永无宁日了。 但一时的“息事宁人”,虽是能确保地方上的安稳,却无疑会直接动摇朝廷的统治根基和威信,让人逐渐失去对朝廷的敬畏之心。 这个结果,可不是他想要的! “传令,命宣大总兵杨肇基领兵进驻大同城,确保地方安稳。” “户部和工部即刻调拨一批米粮赶赴宣府,以安民心。” “宣府商户囤货居奇,扰乱民生,凡涉事之人尽皆缉拿;地方官员怯懦无能,凡无动于衷者,一律缉拿!” “令京营总督曹文诏,领兵进宣府,平乱!” 猛然间,年轻天子那掷地有声的咆哮便于光线灰暗的暖阁中猛然炸响,其扑面而来的杀意和寒意让见多识广的“帝师”孙承宗都不由得目瞪口呆,久久未发一语。 天子的决心竟然如此之大? 第104章 平乱(上) 十二月十七。 夜色已深,一轮皓月悬挂在低垂的穹顶上,散发着朦胧的月色。 往常的这个时候,靠近边塞的张家口堡早已是一片漆黑,堡城中除了两三声偶尔自街道尽头传来的犬吠之外,便再无一丝杂音;但今夜不知何故,坐落于城池以南的守备府邸依旧灯火通明,府邸内外更有那身着甲胄的兵丁在来回梭巡,脸上的表情很是紧张。 守备府邸的官厅内,强忍着倦意自被窝中爬起来的千户守备刘能满脸不耐烦,毫不客气的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这大半夜的,李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呐?” 一边说着,刘能还不忘打量着手中质地精良的令牌,似是仍对眼前汉子的身份有些怀疑。 近些时日,这宣府镇可谓是“风雨欲来”,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这座九边重镇在那些富绅豪商的搅合下,隐隐在和朝廷中枢打擂,惹得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而他刘能作为这张家口堡的千户守备,更是处在风口浪尖呐。 “呵..” 望着眼前满脸桀骜,全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中的千户守备,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中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不由得哑然失笑,眼神愈发冰冷。 虽然大明朝积弊多年,中枢对地方上的掌控力日益下降,曾经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也逐渐沦为了有名无实的“吉祥物”,但他终究是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倒是眼前这小小的五品守备却敢当着自己的面拿乔? 看来这“宣府镇”真是从上到下都烂到根子里了,这些手握军权的将校们愈发不将朝廷放在眼中了。 或许是意识到李若涟“来者不善”,亦或者对李若涟倨傲的神态感到不满,自认为受到“冷落”的守备刘能把手中的令牌重重一拍,便朝着官厅中如临大敌的亲兵们使了个眼神。 咣当! 只一瞬间,金属的碰撞声响起,十余柄闪烁着寒芒的长刀出鞘,森然的寒芒将刘能扭曲的脸庞映衬的愈发疯癫。 “久违刘守备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无视了周围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一拥而上的兵丁们,李若涟像没事人一般耸了耸肩,盯着上首的刘能嘲弄道:“近些时日,宣府镇乱作一团,各地堡城的驻军均有哗变躁动的趋势,唯独这张家口堡安然无恙。” “想来是刘守备的功劳罢。” 宣府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虽然驻扎着数以万计的边军,但这些兵卒并未集中在宣化府城周围,而是零零散散分布在诸多堡城,以便在战时能够做到遥相呼应。 “既然知道,还敢擅闯本官的府邸,绕了本官的清梦。” 尽管迟迟未能猜到眼前锦衣卫指挥使的来意,但披着一件长袍的千户守备却依旧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因为双方在官阶品秩的巨大差距而放低姿态。 依着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大明在地方上的卫所千户理论上最多能节制一千两百名兵丁,但因众所周知的缘故,似湖广,河南,山东这等“承平多年”的卫所编制通常是十不存一,一个千户手底下能有个两三百人便可以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了。 而他刘能在“子承父业”,继承了千户守备的官职,并想方设法调至张家口堡之后,便将绝大多数的精力和平日里收受的贿赂用于整饬麾下的行伍。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如今的张家口堡可是足足驻扎着千余名兵丁,虽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城中各家商户的“家丁”,但名义上也要隶属于他节制。 而这些兵丁,也是他得以在张家口堡安身立命的关键所在。 “两炷香之后,张家口堡会有三千铁骑入城。” “凡与建奴有所勾结者,立斩不赦。” 就在刘能为自己“治军有方”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李若涟那不掺杂一丝感情,犹如惊雷的咆哮猛然在官厅中炸响,让在场众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好一个冒名顶替,且胡言乱语的狂徒。” “这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铁骑。” “来啊,将其给本官擒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刘能便气急败坏的朝着周围的心腹亲兵呼喝道,其扭曲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怒和不敢置信。 “宣府晋商私通建奴,罪证已经确凿。” “三千京营铁骑蓄势待发,刘千户莫不是要抗旨?” 赶在周围惊疑不定的兵丁一拥而上之前,以身犯险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微微眯起眼睛,直接自怀中摸出了一封明黄色的卷轴。 嘶。 一瞬间,在场的兵丁们猛然停住脚步,并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千户守备刘能则是怒目圆睁,失声尖叫道:“抗旨?哪来的旨意!” 看着眼前淡然自若的“不速之客”,刘能虽状若疯癫,但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声音也愈发微弱:“这三更半夜的,若是没有兵部和督抚的调令,即便是天子到了,本官也不能开门。” 作为这张家口堡的“地头蛇”,他深知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么敏感,若是放任李若涟口中的三千铁骑进城,那他岂不是自取灭亡? “刘守备还真是尽忠职守呐,”意味深长的讥讽了一句,愈发从容的锦衣卫指挥使便在刘能惊恐的眼神中点了点头:“兵部的旨意,自然是有的;宣大总兵杨肇基的调令也是有的..” “尔等莫不是要做那抗旨不尊的乱臣贼子?” 猛然提高了嗓音,李若涟便将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眼神冰冷的打量着官厅中面面相觑的兵卒以及宛如被抽去全部力气,瞬间瘫软在座位上的千户守备。 如此蠢不自知,心甘情愿与那些晋商同流合污的酒囊饭袋之辈,也配拥兵自重? 但念及眼前这武将终究握着“开城门”的权利,且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角度,李若涟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又渐渐缓和了语气,主动向刘能抛去了橄榄枝:“近些时日宣府镇各地风雨飘摇,唯独张家口堡安然无恙,刘守备维系地方安稳,功不可没。” “若是能够擒拿本地奸细和私通建奴的乱臣贼子,更是大功一件呐。” 随着充满着“暗示”的许诺声响起,原本气氛冰冷如铁的官厅迅速回暖,浑身上下颤抖如筛糠的刘能也逐渐恢复了一丝理智,哆哆嗦嗦的试探道:“李大人的意思是..” 本以为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虚张声势,以自己在这张家口堡中的地位及手中的兵丁大可对其“视而不见”,但谁曾想此人竟是有备而来? 不仅数千京营铁骑即将兵临城下,兵部和督抚的调令也应有尽有,甚至天子还专门下了谕旨,这些“细枝末节”无疑直接证明着朝廷的决心以及准备充分的计划。 可若是就这般放任大军进城,自己同样会遭受牵连。 他就任张家口堡千户守备这么多年,对于那些晋商们在背地里做的何等营生可是一清二楚,平日里也没少收受这些人的贿赂孝敬,不然拿什么养活麾下的千余名兵丁? “距离大军进城约莫还有两炷香的时间..” “只要不耽误了大军进城,这城中的是非曲直,弯弯绕绕,自由刘守备自行决断。” 淡然自若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之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便在官厅众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的选了个位置落座,而其轻飘飘的话语更是让刘能心中为之一动。 作为这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如何猜不到眼前武将的心中所想,无非是担心因为与城中晋商的牵连在事后遭到朝廷的“清算”? 第105章 平乱(中) 聪明人一点就透。 刘能虽是一介武将,肚子里几乎没有半点墨水,但在这高压之下,却也瞬间听懂了李若涟的言外之意。 距离大军进城还有两炷香的时间,而这段时间便是李若涟留给自己的“机会”。 他只要抓紧时间,尽力将与城中那些晋商牵连的罪证抹去,便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置身事外;倘若自己在“知趣”些,提前一步将城中那些胆敢向建奴走私的乱臣贼子们尽数缉拿,说不定还能凭借着这“滔天之功”再进一步。 想到这里,年过四旬的刘能心中便是一动,眉眼间原本的惊惶不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难以控制的兴奋和激动。 “敢叫李大人知晓,卑职近些时日虽是在这城中深居简出,却也无意间从那些晋商安插到卑职府上的眼线口中得知,范永斗的府邸近些时日戒备森严,疑似有辽镇建奴出没。” 死道友不死贫道,更何况他和城中的那些晋商们不过是些“利益纠葛”罢了,有何切割不了的? 即便事后真有人在狱中胡乱攀咬,他也大可将责任尽数推到军中那些把总将校的身上。 “哦?” “城中有鞑子?” 闻言,本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李若涟顿时变了颜色,望向刘能的眼神中也涌现了一抹不善和冰冷。 本以为此人至多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银子的份上,任由城中那些晋商胡作非为罢了,却不曾那建奴都已经堂而皇之的溜进了张家口堡,这千户守备还敢视而不见? 这与引狼入室有何区别?! “还请指挥使大人息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刘能一改刚刚的趾高气扬,脸上挤满了讨好和心虚,不断为自己开脱:“小人虽是城中守备,但军中上上下下早就被那些晋商们用银子喂透了,小人实在是消息闭塞,这才未能及时发现端倪..” 三言两语间,刘能便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甚至心中隐隐还有些庆幸。 多亏城中那些晋商将手伸到了军中,否则今日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向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交差”。 “哼。” “那刘守备,这回可千万别让这些鞑子们走脱了。” “否则的话,本官怕是不好向天子交差呐。” 终究是得指望眼前的“地头蛇”,哪怕知晓眼前的刘能是在胡搅蛮缠,但胸口微微起伏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却选择了“息事宁人”,并未继续发作。 只要能够将城中的晋商一网打尽,暂且“宽恕”眼前的武将也没什么大概。 “还请指挥使大人放心!” “城中那些晋商虽然手眼通天,甚至还想方设法架空了卑职,但城中各座城门的守城兵丁却都是卑职的心腹亲兵。” 见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并未“咄咄逼人”的追究自己的责任,如释重负的刘能顿时磕头如捣蒜,自诩能够将整座张家口堡牢牢掌控,以便待会“戴罪立功”。 不过就当刘能信心满满,李若涟也轻轻颔首,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的时候,刘能殷切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只要将城门守住,城中的乱臣贼子和鞑子不过是瓮中..” 咕噜。 似是想到了什么,刘能先是满脸惊恐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而后便哆哆嗦嗦的看向李若涟,眉眼间写满了不安。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遮遮掩掩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满脸怒容,声音中更涌动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他今夜之所以“以身犯险”,深夜潜入这守备府邸,便是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城中的“乱臣贼子们”一网打尽,尽量减少对地方上的影响和袭扰。 可眼前的千户守备,却一次又一次的出岔子。 “前两日,那范家的范永斗给卑职送了几个娘们,说是这些天风声不对,怕有那铤而走险的暴徒冲击范府,自城外军营调了百十名兵丁入城。” “趁着这个当口,范家顺势将看守北城和西城的把总也换成他的人了..” 许是知晓事关重大,脸色发苦的刘能也顾不上撇清和城中晋商的关系,赶忙将城中的“内情”如倒豆子般都吐了出来。 城中以范家为首的晋商们和建奴暗通款曲,甚至窝藏建奴鞑子早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他这位千户守备更是心知肚明,但看在那些晋商每年送给自己的“孝敬”份上,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反正这些晋商们已经手眼通天到能堂而皇之的倒卖军中器械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自己一个小小的千户守备,又何必不自量力的去做大明朝的“忠臣良将”? 可话虽如此,如今天子可是正式下了旨意,京营铁骑也虎视眈眈,倘若城中这些晋商们因为自己的“玩忽职守”而走脱了,那自己可就真的难辞其咎了。 “废物!” 气血上涌,李若涟也懒得与眼前的将校“和和气气”,眼神中充满了愤恨! 此僚贪财也就罢了,放任那些晋商们染指“军权”也罢了,可居然连城门这等最为重要的地方都把持不住? 这若是蒙古鞑子或者辽镇建奴大兵压境,这张家口堡岂不是“望风而降”? “当务之急,即刻领着你府中的心腹亲兵,将那范府给本官围了,不准任何人走脱!” 呼。 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李若涟咬牙切齿的朝着眼前面色惨白的千户守备吩咐道。 以城中晋商对这张家口堡的掌控力,只怕京营铁骑前脚兵临城下,后脚便能收到消息,继而借着夜色的掩护逃之夭夭。 已经来不及等待城外的京营铁骑了,他必须要抢先一步动手。 “遵令!” 闻言,满脑子都想着“戴罪立功”的刘能毫不犹豫的点头应是,那张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颊上难得涌现了一抹狠辣和坚毅之色。 虽然他府上的亲兵随从全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八十人,其中还有部分是范永斗等人暗中安插到他身旁的“眼线”,根本无法与范府以及各家府上的“家丁”们相抗衡,但如今这等局面下,他哪里还有其余的选择?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眼前锦衣卫指挥使的忍耐度,已是到了极限。 第106章 平乱(下) 范府。 夜色撩人,白日里“放浪形骸”的建奴壮汉们早已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了沉睡,战战兢兢的婢女们也终于得以迎来了久违的喘息之机,蹑手蹑脚的收拾着院落中的狼藉。 但在后院的书房中,大金驸马李永芳和范永斗依旧对面而坐,桌案上微弱的烛火将二人面容映衬的隐晦不定,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范家主,这局势可是越来越不对了..” “我看你也该做出取舍,随我回辽东避避风头了..” 轻轻抿了一口泛着热气的香茗,身着甲胄的李永芳率先打破了书房中的沉默。 尽管眼前的范永斗一再向他保障这张家口堡尽在其掌握之中,但出于与生俱来的谨慎,尤其是归降“大金”之后养成的习惯,及至上床入睡之前,他都会穿戴齐整,以应对不时之需。 “驸马爷,应当不至于此吧?” 见眼前的李永芳旧事重提,范永斗的眉眼间先是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厌烦,而后故作镇定的开口安慰:“这宣府镇可是眼瞅着就要乱起来了,尤其是府城中的百姓们,可坚持不了几日了。” 粮食乃是民生根本,在他的“授意”之下,近些时日宣化府城中的商户们一直在关门歇业,理应运往城中的粮食更是尽皆被他扣了下来。 依着他的估算,只怕再有个两三天的时间,宣化府城乃至于宣府镇各州县的百姓们便会因“缺粮”而彻底哄闹起来。 到了那时,一直在装聋作哑的朝廷无论愿意与否,都要给出一个“说法”了。 “不至于此?” 不自觉提高了一丝嗓音,李永芳脸上的不耐之色更甚,猛然将那双阴冷的眸子投向窗外:“三天前,你便信誓旦旦的声称各地的百姓们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可整整三天时间过去了,这宣府镇不还是安然无恙吗!” 作为“大金驸马”,李永芳深知自己的项上人头有多么值钱,更知晓自己当下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假若不是有心让这些“冥顽不灵”的晋商们卸下最后的侥幸,将毕生攒下的家财辎重尽数运回辽东,他早就领着麾下的兵丁们一走了之,何必待在这张家口堡提心吊胆? 他已是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愈发萎靡。 昨夜他辗转反侧多时,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睡意,却不曾梦见自己被朝廷官兵擒拿,在受尽锦衣卫的酷刑之后,最终落得一个五马分尸的下场,吓得他猛然惊醒,冷汗将其贴身所穿的衣衫尽皆浸透。 “敢叫驸马爷知晓,奴才已经派人查过了。” “这几天,宣化府城那边一直有人在设厂施粥,这才让城中理应饥肠辘辘,乃至于食不果腹之人苟延残喘至今。” “但请驸马爷放心,宣化府城中的百姓二十万不止,仅靠着那两三座粥厂赈济,实乃杯水车薪。” “待到百姓家中的余粮尽皆耗尽之后,这宣府镇便会彻底哄闹起来。” “更何况,那些兵卒也都任由咱们驱使。” 一语作罢,范永斗脸上还不忘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显然是对自己的手段颇为满意。 维持整座“九边重镇”日常所需的粮草辎重,岂是那些锦衣卫在暗中收购些粮草便能够填补的? 只要将“民生”这张底牌牢牢握在手中,他范永斗便在和朝廷的这场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话不对吧。” 没有理会状若疯癫的范永斗,李永芳眉头一挑,眼神愈发深邃:“我怎么听说,怀安卫城那边不太听使唤?” “好像还死了人?”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刚刚还信心满满的范永斗也好似如遭雷击,呆滞半晌之后方才有些失魂落魄的低喃道:“驸马爷所言不差,听说怀安卫城那边冒出了叫刘肇基的刺头,当众将王家扶持的把总给砍了。” “不过还请驸马爷放心,这怀安卫城的驻军满打满算也不过千八百人,翻不起什么浪花!” 话虽如此,但范永斗的脸上同样充斥着强烈的惊怒和不安。 亏那王登库终日向他吹嘘将怀安卫城渗透的如筛子一般,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刻,却连“大本营”都未能保住,吓得那王登库这些天一直待在张家口堡,再未敢返回怀安卫城。 “千八百人..” 待范永斗讲明了来龙去脉之后,李永芳眼中的警惕和谨慎渐渐散去,嘴角转而涌动着一抹不屑。 他本就是大明的军将出身,自是知晓大明地方上的卫所官兵究竟有多么不可靠。 “而且我听说,大汗不是也向锦州增兵了吗,奴才觉得这明国小皇帝早已被吓破了胆子,不敢轻举妄动。” 许是为了给眼前明显生出退意的“大金驸马”吃一颗定心丸,范永斗突然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辽镇所在的方向,脸上布满了敬畏和感激:“大汗真是高瞻远瞩呐。” 自万历四十四年,老汗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来,大明的君臣们便是将“大金”视为头等的心腹大患,辽镇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吓得北京城中的那些“贵人们”睡不着觉。 如今年关将至,大汗又在辽镇虚张声势,莫说紫禁城中的小皇帝继位尚不足半年,即便是昔日那位御极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死而复生,恐怕都不见得敢与“宣府镇”撕破脸皮。 有些事,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 小皇帝下个“罪己诏”,给自己的长子一个说法,完事将“虎视眈眈”的宣大总兵召回京师;自己这边则是寻几个“囤货居奇”的粮店掌柜,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兵痞子”交给朝廷。 大家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也罢,既然范家主有心与朝廷打擂,本驸马也不多劝你了。” “但大汗给本驸马规定的归期将至,本驸马也要动身启程回辽东了。” “明日范家主便筹措些粮草辎重,由本驸马一并带回辽东。” 见自己仍是未能如愿说服眼前的范永斗,李永芳也没有继续坚持,而是在其似有不满的眼神中,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以范永斗为首的这些晋商们为了和朝廷打擂,可是提前将其在各地的货物尽数转移至张家口堡城中。 这些东西待着也是待着,倒不如先让他带回辽东,献给大汗皇太极。 “皆听驸马爷的安排。” 彼此对视了几秒钟之后,范永斗最先败下阵来,转而无可奈何的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他愈发不能得罪眼前的“大金驸马”了,否则日后若是真的到了辽东,便没有人能为他“撑腰”了。 “范家主深明大义,本驸马回到辽东,定会..” 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李永芳便轻咳一声,准备说两句场面话,以缓解书房中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过就在此时,理应寂静无声的书房外却猛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呼喝声。 “老爷不好了,守备府传来消息。” “朝廷要动手了!” 第107章 一语成谶(上) “陛下有旨,宣府晋商私通建奴,凡跪地请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火光冲天的街道上,被几名锦衣卫死死护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歇斯底里的朝着宛如“神兵天降”猛然出现在他们身前的兵卒咆哮道,眼神中满是冷意。 在他身旁,则是数十名故作镇定,但双脚却忍不住打颤的守备府亲兵。 至于理应节制这些兵丁的千户守备刘能早在迈出府邸的刹那,便被一名混迹于队伍中的兵丁当众捅杀,随后一场不可避免的“内讧”便在守备府外的街道上爆发。 靠着“人多势众”,尤其是锦衣卫千户高文彩的身先士卒,李若涟领着余下的兵卒们在经过一番波折之后,倒是顺利扑杀了城中晋商提前安排到守备府的“内应”。 可让李若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未等他走出太远,便又有一伙兵丁拦在了他的去路面前。 瞧这些人的穿着和架势,分明便是刘能此前口中,城中晋商提前抽调至城中的兵卒。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范东家给了咱们这么多的好处,该咱们为他拼命了。” 望着眼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指挥使,一名瞧上去状若疯癫的兵卒自人群中走出,毫不示弱的挥舞起手臂,丝毫没有将李若涟刚刚的“威胁”放在心上。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朝廷大军此刻就在城外,早已将这张家口堡围的水泄不通。” “尔等莫要自误!” 眼瞅着一场新的“内讧”便要再度爆发,恨不得背生双翅,马上飞到范府的李若涟便气急败坏的抛出了杀手锏。 他可没有多余的时间,与这些蠢而不自知的兵卒们浪费。 “朝廷的大军到了?” “锦衣卫指挥使?” “那咱们这算造反吗?” 果不其然,当李若涟自报身份,并点名这些人当下面临的处境之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叛军们瞬间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半点气势可言,各式各样的哗然声在拥挤的街道上次第响起。 “本官再说一遍,跪地请降者,既往不咎;若能虽本官缉捕城中建奴,戴罪立功者,事后朝廷另有赏赐!” 不顾高文彩等心腹的阻拦,李若涟强行推开人群,以便对面的乱军能瞧清楚其手中持有的令牌。 噗嗤! 只一瞬间,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便是在众人的耳畔响起,咸腥的鲜血甚至溅到了李若涟的眼中。 “启禀大人,小人愿戴罪立功!” 将那柄沾染着鲜血的长刀自倒在血泊之中的腔体收回,一名眉眼间闪烁着疯狂和果决的兵丁单膝跪倒在李若涟面前,看也没看满脸不敢置信,刚刚还在和李若涟对峙,且大放厥词的“袍泽”。 “好!” 深深瞧了一眼这杀伐果断的兵卒,李若涟便毫不犹豫的开口允诺道:“本官现在便升你为把总,即刻随我赶赴至范府!” 事急从权。 虽然自己并没有直接晋升兵卒的权利,更何况是受地方兵备道节制的边军兵卒,但李若涟深知眼下正是自己快刀斩乱麻,收买人心的时候,绝不能出现半点犹豫。 毕竟自己尚未赶到范府,便已经连续遭到了两波“拦路虎”,而仅凭自己身后的这数十名兵丁,绝非刘能口中那些“辽镇建奴”的对手。 “谢大人栽培!” 一声厉吼过后,这脸上还沾染着鲜血的兵卒便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李若涟的队伍,并随着众人直奔城中西北方向,已是隐隐有火光和尖叫声响起的范府而去。 见状,其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兵丁们在发出一声宣泄的怒吼之后,也是不约而同的跟在了身后,脸上写满了对于“戴罪立功”的渴望和殷切。 他们是拿了城中那些晋商的银子不假,但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两罢了,像刚才那样吆喝两声得了,拼什么命呐? ... ... “给本官将这范府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准出入!” 事情的进展远比李若涟想象中顺利,在顺利收服了刚刚那伙“叛军”之后,李若涟一行人顺利抵达了气势恢宏,几乎将城池西北角连成一片的范府,中间再未受到半点阻拦。 但望着已经门洞大开,似乎束手就擒的范府,李若涟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喜和释然,反倒是呈现了前所未有的阴沉,沙哑的声音让身旁的锦衣卫和兵卒们均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遵令!” 迫不及待的应是之后,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百十人的兵卒们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至于这些人是真的按照李若涟的吩咐,在范府周围戒备;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溜之大吉;亦或者趁乱哄抢财货,便已经没有人能顾得上了。 “进府。” 哪怕心中早已有了“罪魁祸首”已经溜之大吉的预感,但李若涟还是强忍住心中的怒意,率先迈步进入了早已乱作一团的范府。 正如李若涟所预料的那般,如今的范府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森然模样,不仅空气中充斥着犹如实质的血腥味,时不时还能瞧见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其中还有人在轻微的抽搐,脸上写满了绝望。 “锦衣卫办案,跪地请降者免死。” “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瞧也没瞧一眼院落中大惊失色的家丁婢女,面色阴沉的李若涟在撂下一句杀气腾腾的话语之后,便迈步径自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事已至此,他只能尽量搜寻范府晋商私通建奴,以及与各级官员沆瀣一气的证据来弥补了。 他还是低估了城中晋商们的反应速度呐。 “大人,咱们不去追吗?” 眼瞅着李若涟便要迈入范府后院,身材魁梧的高文彩那张黝黑的脸颊上不由得泛起迟疑之色,并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张家口堡就这么大,即便那些晋商们提前得到消息“逃之夭夭”,但只要他们权利追捕,未尝没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后面的事,交给京营吧。” “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 闻听身后响起的声音,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随后头也不回的说道。 有京营的铁骑在,那些乱臣贼子跑不了多远。 只是可惜这个滔天的功劳,不能由他锦衣卫独吞了。 第108章 一语成谶(下) 噗呲。 随着火石碰撞的声音响起,一缕火光自张家口堡北城门猛然亮起,而原本紧闭的城门也在此起彼伏的催促声中缓慢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着愈发清晰的火光以及头顶朦胧的月色,隐约能够瞧见此刻聚拢在北城门的“不速之客”约莫有个两三百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但脸上却写满了惊慌和不安,时不时便朝着后方张望,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快点,快点..” “毛毛躁躁的,开个城门怎么这般墨迹?” 许是被彻底吓破了胆子,哪怕明知晓涌入城中的“锦衣卫”不过寥寥几人,而千户守备刘能手下真正能用的兵丁也仅有几十人,远非他们这些人的对手,但被众人视为“主心骨”的大金驸马李永芳仍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趁着夜色出逃。 至于其他或在睡梦中惊醒,或是辗转反侧的晋商们在得知了城中的“变故”之后,纷纷选择了追随李永芳。 在生死面前,往日里被他们割舍不下的“万贯家财”宛若鸡肋一般,瞬间便被他们舍弃。 “驸马爷,王登库还没来..” “要不要派人去瞧瞧?” 趁着几名吭哧瘪肚的兵丁正在推动城门之际,身躯不断颤抖的范永斗笨拙的催动着胯下的马匹,行至李永芳身旁,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以他们现在手中掌握的“兵力”,大可从容不迫的镇压城中的“骚乱”,顺便筹措一下日后的“路费”。 可以预见的是,他们就这般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至辽东,即便能够捡得一条命,但未来的生活质量恐怕也不会太好了。 “放肆!” 咣当一声,李永芳便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间的兵刃,牙呲欲裂的望着眼前的范永斗,其凶狠的模样吓得人群中屈指可数的几名妇孺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般优柔寡断?” “锦衣卫都已经涌入城中了,谁知晓朝廷会不会另有后手?” 言罢,李永芳还不忘扭头朝着身后愈发喧嚣的城池张望,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驸马爷说的是..”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意,范永斗心中纵然仍有不甘,却也只得悻悻点了点头。 不管未来他能否如愿“卷土重来”,但至少今夜,这张家口堡是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他那数十年奋斗攒下的万贯家财也只能便宜了紫禁城的小皇帝。 吱呀。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厚重的城门终是被推开了一道能够容纳两三人并肩同行的缝隙,早已心急难耐的建奴们见状纷纷拍马扬鞭,率先冲了出去,全然没有往日的悍不畏死。 “如今朝廷已是决定对宣府动手。” “尔等可愿跟随本驸马赶赴辽东,归降大金?!” 当城门被开启的刹那,原本状若疯癫的李永芳倒是镇定下来,意有所指的朝着城门两侧不知所措的兵丁们询问道,眼眸深处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 离开这张家口堡之后,众人沿着官道一路而行不过数十里便是广袤无垠的塞外草原,且“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数月前刚刚拿下了横跨在宣府和大同之间的归化城,极有可能发现他们这群“丧家之犬”。 在面对蒙古大汗及其麾下察哈尔铁骑的时候,自己这“女真驸马”的身份非但无法肆意穿梭草原,反倒是一张“催命符”;倒是眼前的这些兵丁们常年坐镇张家口堡,多多少少与塞外的鞑子们和蒙古商队打过交道,备不住便能帮助他“瞒天过海”,在蒙古大汗的眼皮子底下,溜回辽东。 再退一步讲,万一朝廷真的藏有“后手”,提前在他们的必经之路埋伏,这些兵丁们也能起到些“炮灰”的作用。 “多谢驸马爷栽培!” 闻言,城门处与“范家”关系莫逆的校尉没有丝毫迟疑,一口应下了李永芳的“招揽”,眼中满是对“辽东”的向往。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这些年可没少利用手中的权柄,向范永斗及城中晋商大开“方便之门”,如今又在深夜下令大开城门,放跑了朝廷下令缉拿的“晋商”,事后免不了被朝廷追责清算。 与其落入那群锦衣卫之手,受尽这世间令人闻之色变的酷刑,倒不如“弃暗投明”,去投奔那辽镇的女真大汗。 据他所知,眼前的李永芳早年间也不过是一个抚顺游击罢了,但在投降大金之后,却是摇身一变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驸马爷”,手底下还管着好几万的汉军。 他自诩靠着一身自幼打磨的功夫,日后即便到了辽东,前程也只会更加璀璨。 “好说。” 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李永芳又恋恋不舍的瞧了一眼身后已是火光冲天的张家口堡,方才夹紧胯下战马,领着城门处心思各异的兵丁们溜出了张家口堡城。 此时城中的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愈发强烈。 因为担心身后会有“追兵”,众人一口气足足跑了将近二十余里,身后的城池轮廓也逐渐变得若隐若现后,队伍中如临大敌的气氛方才逐渐轻松下来。 只是未待作为众人“主心骨”的李永芳出声宽慰一下身旁“心不在焉”的晋商们,这位自诩劫后余生的“大金驸马”便不敢置信的盯着远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黑影,原本已是涌至喉咙深处的“豪言壮志”瞬间被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嘈杂的队伍也渐渐停了下来,倒吸凉气和惊呼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因只顾得上盯着远处的黑影,难以保持平衡而跌落于马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明狗?!” 终于,随着远处的黑影愈发明显,队伍中的建奴们也操着蹩脚的“官话”,目瞪口呆的厉呵道。 在前方约莫一里之地,竟有层层叠叠的黑影宛如从天而降,径自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 瞧这些人的阵型之齐整,俨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之后,大金驸马李永芳猛然打了一个寒颤,眼眸深处泛起不加掩饰的惊恐。 他居然一语成谶? 朝廷果然另有“后手”,提前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第109章 伏诛(上) 咚咚咚! 本应寂寥的黑夜中,沉闷的战鼓声如惊雷般炸响,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月光和火光的映射下,在地平线的尽头若隐若现。 “明狗,真的是明狗..” 如若说以李永芳为首的鞑子们之前还心存侥幸的话,那么当随着队列缓缓逼近,近千名身着甲胄且胯下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映入其眼帘之后,其狰狞黝黑的脸庞上却布满了惊恐的神色。 放眼瞧去,这些如从天而降的“骑兵们”与他们往日里熟悉的那些“游兵散勇”宛如天壤之变,不仅兵刃甲胄森严,队伍秩序也十分森然,天地间除却战鼓的回音仍在耳畔旁悠悠回荡之外,便只剩下这些骑兵胯下战马的嘶鸣声,声势骇然。 咕噜。 将远处官兵的阵型尽收眼底,本就是大明边军出身,且时常来往于辽镇和宣府的“大金驸马”李永芳便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并下意识握紧手中缰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如此精锐的队伍,莫说放在这积弊重重的宣府镇,哪怕是在那号称“重兵云集”的辽镇,恐怕也只有那些辽东将门麾下的一小撮精锐“亲兵”能够比拟。 这些杀气腾腾的骑兵,究竟是从何而来? “杀鞑子!” 没给李永芳太多思考的时间,随着最后一记战鼓声炸响,巍然不动多时的军阵中也随之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数百名骑兵犹如那嗷嗷待哺的群狼瞬间加速,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眨眼间,双方之间的距离便已然不足两里。 “杀明狗!” 尽管双方的兵力有些悬殊,但因长久以来养成的“优越感”,哪怕眼前的官兵们声势惊人,但李永芳身后的鞑子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依旧毫不犹豫的催动起胯下战马,状若疯癫的迎了上去。 他们坚信,在这开阔无垠的旷野上,纵使眼前的官兵们兵力占优,但也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最终依旧难逃“兵败如山倒”的命运。 更何况,他们身旁还跟着不少“炮灰”?! “顶上去,顶上去!” 像是猜到了这些鞑子心中所想,亦或者知晓无路可退,队伍中几位“劫后余生”的晋商们同样有模有样的挥舞起手中的兵刃,呵斥起队伍中面面相觑的亲随家丁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眼下便到了这些“炮灰”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杀!”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催促声,队伍中身材魁梧的亲随家丁以及身上还穿戴着大明甲胄的“官兵”纷纷咬紧牙关,朝着来势汹汹的骑兵迎了上去。 但当李永芳和范永斗等晋商万万没料到的是,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刚刚还悍不畏死的建奴们便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跌落于马下;反观人数本就占优的骑兵,倒是在一击得手之后迅速分割阵型,重新准备下一次冲锋,而不是像某些经验欠缺的“新兵蛋子”,不知不觉便与建奴缠斗在一起,难以发挥出兵力的优势。 瞧着那些抱着残肢断臂,在血泊中痛苦哀嚎的建奴,李永芳再也难以保持镇定,斗大的汗珠瞬间自额头上滑落,眉眼间满是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 “明国怎会有如此精锐的铁骑?” “难道小皇帝将那辽东的关宁铁骑调回关内了?!” 自万历四十六年的“萨尔浒之战”过后,大明在辽镇的境遇便是每况愈下,即便是在熊廷弼主政辽东的那段时间里,也多是锁在固若金汤的城池中,难以与他们大金的铁骑在正面对抗。 久而久之,甚至有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传闻。 倒是那“纸上谈兵”的袁崇焕在主政辽东之后,通过大力扶持辽东本地将校,逐渐组建了一支以这些将校及其麾下亲兵为核心的精锐骑兵,对外号称“关宁铁骑”,方才拥有了一丝还手之力。 但这些“关宁铁骑”可一直被那些辽东的将校们视为心头肉,即便是袁崇焕都不见得能够随便使唤的动,小皇帝又如何将其自千里之外的辽镇调遣至张家口堡? “驸马爷,咱们怎么办?!” 只一个愣神的功夫,又有十余名悍不畏死的建奴倒在了血泊之中,反观来势汹汹的官兵那边却仅有十余名“倒霉蛋”被流矢所伤,脸上挂了彩。 “跑,快跑!” 顾不得身旁诸多晋商向其投来的殷切眼神,李永芳只来得自唇齿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便犹如一头丧家之犬,疯狂的拍马扬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试图朝着另一侧逃窜。 塞外广袤无垠,明国在这宣府镇边陲设立的长城防线又破绽百出,形同虚设。 他只要能够逃到塞外,逃到那群蒙古鞑子的地盘上,哪怕落到“蒙古大汗”的手中,下场也比现在束手就擒要强上无数倍。 毕竟自打他投降“大金”的那一日起,他李永芳便被朝廷列为了头号“汉奸”,朝廷对他开出的赏格甚至与老汗努尔哈赤比肩。 “跑!” “快跑!” 似是如梦初醒,及至李永芳已是蹿出去数十步远,肝胆欲裂的晋商们方才反应了过来,哆哆嗦嗦的应和道,但因从未经历过此等场面,哪怕他们胯下的战马还算“乖顺”,可他们依旧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手中的缰绳,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的骑兵们径自朝着他们杀来。 “慢着!” “我降!” “我是范永斗..” 好死不如赖活着。 哪怕知晓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被这些官兵俘虏之后的下场不会太好,但生性便趋利避害的晋商们仍是颤抖着翻身下马,赶在那明晃晃的兵刃掠过自己脖颈之前,跪地请降。 兵败如山倒。 被这些晋商们重金收买的亲随家丁和“张家口堡驻军”本就不如京营铁骑人数多,且素质和斗志也不如愈发规整的京营,遑论是在建奴近乎于全军覆没,局势一边倒的情形下? 电光火石之间,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和叩首声。 第110章 伏诛(下) “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金驸马”李永芳此刻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策马狂奔,时不时便扭头朝着身后张望,神色已是癫狂扭曲。 但若是有人此刻从高处远眺便会发现,这位惊慌失措的大金驸马似是不熟悉路线,并未驶向最近的边镇关隘,反倒是隐隐有跑偏的趋势,而迟迟瞧不见心心念念的关隘要塞,无疑也加剧了李永芳心中的不安和恐慌。 毕竟以他过去数年间,多次往返于张家口堡和草原的经验来看,张家口距离最近的野狐岭不过数十里外,以他胯下战马的脚力,满打满算也用不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唏律律! 不知在漆黑一片的原野上驰骋了多久,及至李永芳因巨大的压力已是有些绝望的时候,其眼前终是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火光,令他下意识的拍马扬鞭,面露精光。 为了待会更好的“浑水摸鱼”,伏在马背上的李永芳甚至还不忘摸出一柄匕首,干脆利落的将脑后的“金钱鼠尾”斩断,继而最大程度上杜绝自己暴露的风险。 只是正当李永芳不断在脑海中斟酌说辞,琢磨待会该如何脱身的时候,瞳孔却是猛然瞪大,钻心的凉意自脚底窜出,而后迅速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令他哆哆嗦嗦的止住了胯下战马的疾驰。 他似乎再次落入了官兵的埋伏。 ... ... “将主,此人神色慌张,定是条大鱼。” 人声鼎沸的怀安卫城外,身披甲胄的游击将军刘肇基傲然立于战马之上,凝眉打量着眼前似是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的亲兵刘大,眼眸深处不时涌现一抹怀疑。 因为近些时日宣府镇风声鹤唳,且前不久刚刚险些发生“啸营哗变”,从军多年的刘肇基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几乎每日都要到夜半三更之后才能入睡。 而就在盏茶功夫之前,他照常在军营中值夜梭巡的时候,却猛然听见理应寂寥静谧的黑夜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喝声。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当即命令身旁的亲兵戒备,准备擒住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不速之客”。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守株待兔”多时,眼瞅着便能将这“不速之客”生擒,但身旁的亲兵刘大却不知怎的,直接一箭射在其咽喉,令其栽倒于血泊中,压根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 “去查查身上可有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 虽然知晓在如此敏感的当口上,来人孤身一人且神色惊惶,其身份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刘肇基对于身旁亲兵的自作主张仍是心存不满,甚至隐隐有些怨言。 当日他在平息了军中的“骚乱”之后,曾领着几名亲兵前往宣化府城“卖粮”,并因此得知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消息:天子已经派遣锦衣卫潜入了宣化府城。 有这样一层前因后果在,万一那倒在血泊之中的汉子,真是锦衣卫的缇骑,那他刘肇基岂不是成了伤害自家袍泽的帮凶? “遵令!” 同样是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不远处,毫无征兆便暴起伤人的“袍泽”,另一名跟在刘肇基身旁多年的亲兵便一路小跑,行至已是倒在血泊之中的李永芳身边。 因为李永芳一副汉人面孔,且提前将脑后的金钱鼠尾剃掉,这亲兵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暗道他们这回备不住还真误伤了锦衣卫的缇骑。 毕竟瞧这人胯下的战马,便不是寻常人能够弄到的。 在刘肇基有些紧张的注视下,这亲兵先是探了探李永芳的鼻息,确定此人已经没有生机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在李永芳的怀中摸来摸去,及至指尖处传来金属质感。 “坏了,将主,咱们备不住这回真闯祸了。” “这是从其怀中搜到的。” 许是光线有些昏暗瞧不清令牌上的纹理,亦或者压根不认识字,这亲兵只草草打量了一眼自李永芳怀中摸到的令牌,便气喘吁吁的跑到刘肇基身边,将这枚质地精良,在月色和火光下映射下,闪烁着点点寒芒的令牌递到了刘肇基的手中。 “大金..” 刘肇基虽然同样是因为家贫,方才自幼从军,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肚子中多少有些笔墨,最起码认得出这令牌上熠熠生辉的两个大字。 嘶。 像是想到了什么,刘肇基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步行至早已双眼无神,一动不动的李永芳身旁,有些粗暴的打量着其眉眼面庞,并与脑海中的记忆匹配核对。 李永芳作为大明朝的“头号汉奸”,朝廷早已将其面容画像下发至九边,以便通缉这位公然倒向建奴,并不战而降,献上抚顺的“大金驸马”。 此时借着头顶的月光细细打量,眼前这倒在血泊之中的“不速之客”与昔日朝廷下发的李永芳画像竟有五分相似。 “李永芳!” 结合手中的令牌,以及李永芳脖颈间残留的碎发,经验丰富的刘肇基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此僚的身份,脸上也重新涌现出一抹耐人寻味之色。 “将主,此僚应该是从张家口堡方向逃来的..” 当得知眼前这倒在血泊之中的“不速之客”便是早在万历年间,便被朝廷定性为“头号汉奸”的李永芳,空地上的怀安边军们顿时一片哗然,各式各样的议论声和惊叹声不绝于耳。 据说当年的万历皇帝在听说此人投降建奴之后,曾咬牙切齿的宣布要将其绳之以法;而几个月前才刚刚去世的“先帝”更是当众给许下了“擒获李永芳者,赏银万两,破格封官”的赏格。 哪怕如今李永芳“伏诛”,导致朝廷开出的赏格或许会打个折扣,但几千两的赏银总应该是有的吧? 这平均落到他们头上也能分个几两银子呐! 至于那“破格升官”的待遇,自是归属于他们的将主,刘肇基。 “来几个人,即刻随我赶赴张家口堡,另外将这李永芳的尸首看好。” “其余人等,归营修整,不得外出。” 简单的沉吟之后,刘肇基便翻身上马,准备往张家口堡的方向集结,但当其余光瞥见作势便要翻身上马的刘大之后,眼眸深处却猛然涌现一抹冰冷:“左右,暂且将刘大给我拿下。” 结合李永芳的身份,他有理由相信,刚刚刘大无缘无故的“暴起伤人”,极有可能是在杀人灭口。 第111章 代王(上) 同一时间。 就在张家口堡乱作一团,数千京营铁骑强势入驻城中,以雷霆手段缉捕城中“乱臣贼子”的时候,远在四百里外的宣大总兵杨肇基也领着自己昔日在军中的几名亲信,神色凝重的迈进了大同城中。 因为正值深夜的缘故,平日里人声鼎沸的“大同城”此刻却安静的吓人,唯有寒风卷起碎雪以及远处胡同中传来的两三声犬吠,会偶尔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将目光移至坐落于城西的“代王府”,这座占地不菲,仅在性质规格上略逊色于紫禁城的王府此刻像是突遭变故,巍峨厚重的府墙外,数百名身披甲胄的兵丁们正在井然有序的梭巡着,眉眼间均是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倘若有人此刻近前观瞧这些兵丁的穿着便会发现,这群身材魁梧且腰间兵刃微微出鞘的兵丁居然不是代王府的侍卫,反倒是轻易不会迈入大同城的边军将士。 而在这些将士的身后,蜿蜒如迷宫般的代王府此刻已是灯火通明,其门洞大开的府门就好似一头巨兽,冷冷的窥伺着迈步而入的宣大总兵。 ... ... 作为历任代王的寝宫,长春宫在这代王府中的地位和作用,便如同乾清宫和紫禁城,向来是戒备森严,即便是王府中的宫娥内侍都不能随便靠近。 但就是这样一座威严肃穆的内廷正殿,此刻却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并顺着门窗之间的缝隙飘向了夜空。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代王府!” “此乃谋逆大罪!” 许是心情过于激动,哪怕殿内铺设了地龙,角落处也摆放着多个火盆,但身披常袍的代王朱鼎渭仍是颤抖如筛糠,哆哆嗦嗦的注视着殿中的“不速之客”。 国朝传承至今,这些世袭罔替的亲王们虽然早就失去了当年的权势,但依旧享有煊赫的地位,谁也不敢对其无礼,更别提承受这一连串,扑面而来的厉呵,寻常官员恐怕早就被吓得匍匐在地了。 可此刻站在殿中,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瞧不出具体面容的“不速之客”却对殿中的咆哮声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只是自顾自的打量着殿中的陈设,丝毫没有将上首状若疯癫的代王朱鼎渭放在眼中。 “好好好,竟然如此目无法纪。” “本王定要上奏天子,将尔等统统下狱!” 眼瞅着殿中众人皆是将自己的厉呵和质问视作无物,刚刚迈进殿中的宣大总兵杨肇基也是面无表情,全然没有搭话的意思,代王朱鼎渭不由得愈发疯癫,但心底的不安和惊怒也同时作祟,作势便要踉跄着朝偏殿而去。 哪怕殿中这几名狂徒“来势汹汹”,但他朱鼎渭终究是正儿八经的宗室藩王,他就不相信这些人真的敢对他做些什么。 一直在殿中沉默不语的魏忠贤见状,终是掀开了笼罩在头上的斗笠,似笑非笑的盯着似乎“做贼心虚”的代王朱鼎渭,沙哑的声音中涌动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阴冷和嘲弄:“奴婢魏忠贤,见过代王殿下。” 虽然手中的证据确凿,但正如这朱鼎渭所说,他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宗室亲王,若是将事情彻底闹大,难免会影响到天子的“名声”,这也与他用心办差,想要低调处理此事的初衷背道而驰。 “魏忠贤?!” 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上一秒还歇斯底里的代王朱鼎渭猛然停住脚步,不敢置信的盯着殿中已然摘下斗笠的“狂徒”。 虽然新帝已经继位数月,曾经如日中天的“阉党”已是元气大伤,朝野内外似乎都在有意识的模糊过于数年发生的种种,但对于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将其抛之脑后。 尤其是对他而言,在某种意义上,眼前的“九千岁”魏忠贤甚至是他朱鼎渭的“贵人”。 毕竟按照过往的惯例,即便是他是无可争议的“亲王世子”,通常也需要等待个两三年的时间,才能承袭那让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王爵。 而他朱鼎渭正式靠着向魏忠贤和昔日的吏部尚书周应秋分别行贿数万两,方才得以缩短了这个“等待期”,在操办完父王的丧事之后,便顺利袭爵。 “就算你是魏忠贤又能如何!”几个呼吸之后,身躯不断起伏的代王朱鼎渭总算恢复了一丝理智,转而咬牙切齿的咆哮道:“尔等竟敢无视朝廷律法,深夜擅闯本王寝宫,如此行径与谋逆何异?!” “本王明日便要上奏天子,揭发尔等罪行!” 朱鼎渭心中清楚,如今已是崇祯朝,魏忠贤只手遮天的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无需忌惮魏忠贤! “哦?” “朝廷律法,谋逆?” “看来代王殿下心中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依着大明的律法,是何等罪刑啊。” 瞧着上首死不悔改的代王朱鼎渭,如今还管着东厂的魏忠贤猛然向前一步,眼中的寒冷之色更甚。 也怪他“识人不明”! 倘若这朱鼎渭派人在京师四处打点的时候,他能够更仔细一些,多派些人手查查朱鼎渭的底细,说不定便能提前发现大同镇隐匿在平静水面下的龌龊。 “放肆!” “你这狗奴,莫不是要胡乱攀咬本王!” 闻言,代王朱鼎渭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暗道这魏忠贤果然是来者不善,但残存的理智和侥幸却让他选择了死不承认。 他能够在诸多兄弟间脱颖而出,坐稳这代王府继承人的位置,自然不是胆小怯懦之辈,起码不至于被魏忠贤随便恫吓几句,便吓得将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尽数交代。 更何况,他违逆的律法多了,谁知道这魏忠贤说的是哪一件? “胡乱攀咬?!” 将代王朱鼎渭疯癫的神情尽收眼底,东厂总管太监魏忠贤冷冷一笑,不自觉扭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的喃喃道:“殿下怕是还不知道吧。” “张家口堡以范家为首的晋商们私通建奴,其罪行败露,天子已下旨将其擒拿。” “估摸着这个时候,那些乱臣贼子已是沦为阶下囚了。” 哗! 此话一出,偌大的长春宫宛如被狂风掠过,瞬间一片哗然,不仅代王朱鼎渭如遭雷击,下意识瘫软在身旁的王位,就连不知何时便匍匐在地的王府总管也是不可思议的盯着窗外,脸上写满了惊恐。 朝廷对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们动手了? 第112章 代王(下) “你这狗奴,净会吓唬人。” 不知过了多久,如遭雷击的代王朱鼎渭终是缓过了神,气氛剑拔弩张的长春宫中也响起了朱鼎渭故作镇定的嗤笑:“本王奉命坐镇大同,无诏不得出城。” “那张家口堡的晋商们,与本王有何瓜葛?” “你这狗奴,休要血口喷人。” 话虽如此,但朱鼎渭那不断起伏的胸口以及隐晦不定的脸色,仍是出卖了其内心的不安和紧张。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与张家口堡那些晋商们虽然没有直接上的“生意往来”,甚至他从未插手这大同城中“旅蒙商人”的营生,但私下里却也免不了“人情往来”。 例如今年正月他正式袭爵的时候,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们便主动向他送来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 “真的吗?” 没有在意代王朱鼎渭的“自说自话”,一袭黑袍的魏忠贤背负着双手,自顾自的在殿中漫步片刻之后,方才意有所指的提醒道:“王爷身份贵重,奴婢自是不敢随便攀咬。” “但奴婢只怕锦衣卫那边日后搜出了某些罪证,会对王爷不利呐..” 尽管魏忠贤的声音淡然如水,但其话语间的威胁和寒意却扑面而来,让殿中本就冷凝的温度再度下降。 “哼!” 本以为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曾想代王朱鼎渭听完魏忠贤的“威胁”之后却是不怒反笑,并在其错愕的眼神中诘问道:“本王就知道,或许会有宵小之辈打着本王的由头,行那目无王法之事。” “魏公公怕是有所不知吧,”代王朱鼎渭越说越自信,因受了惊吓而惨白如纸的脸颊也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双眸不由自主的投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本王前些时日便曾上书宫中,请太妃娘娘代为向天子解释。” “这宣府镇和大同镇,总有些心怀不轨的歹人想要害孤。”一语作罢,代王朱鼎渭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惊惶和不安的情绪逐渐散去。 多亏他“未雨绸缪”,提前给宫中带了话,将自己从这场说来就来的“变故”中摘了出去,不然今夜怕是还真的不好全身而退。 “唔?” 见代王朱鼎渭的神情不似作假,一直从容不迫的魏忠贤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暗道眼前这其貌不扬的代王朱鼎渭倒是“机灵”,居然知晓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 看来想要通过张家口堡这条线,让代王朱鼎渭“认罪伏法”的愿望怕是落空了。 “魏公公,请吧。” “本王要休息了。” 一脸得意的挑了挑眉,自诩“逃过一劫”的代王朱鼎渭便朝着殿中的“不速之客”们下达了送客令,嘴角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 多亏他之前留了个心眼,当听说天子委任了宣大总兵之后,便“未雨绸缪”的派人进京,请宫中那位德高望重的刘昭妃代为说和讲情,提前打了个招呼。 日后即便锦衣卫真的从张家口堡那些商人府上搜到某些“证据”,他也能一口将其推脱为其他乱臣贼子所为。 啪啪啪。 “代王殿下洁身自好,实为宗室翘楚,奴婢佩服的很。” 轻轻拍了拍手,魏忠贤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颊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钦佩,但还不待自诩“算无遗珠”的代王高兴太久,魏忠贤便猛然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森然犀利:“既然殿下与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们没有瓜葛,那大同城中的这些旅蒙商人们又该作何解释?” “据奴婢所知,这些商人们的手脚可不太干净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同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其下辖的几个军堡与宣府镇的“张家口堡”一样,乃是第一批作为朝廷与蒙古鞑子“互市”的地点所在,而代王作为这大同镇当之无愧的“地头蛇”,若说对城中商人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恐怕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不会相信。 这些事瞒不住,代王朱鼎渭也没想着瞒。 “此事,本王略有耳闻。” “但大同镇毗邻塞外,地域广袤,本王无权无势,又如何去约束这些旅蒙商人。” “魏公公,怕是找错人了吧?” 长舒了一口气,愈发镇定的代王朱鼎渭斜靠在身后的王位上,皮笑肉不笑的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自隆庆四年,朝廷与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达成“隆庆和议”之后,朝廷便在官方层面上与蒙古部落建立了“互市”的关系,并在宣府镇和大同镇境内定下了多个“互市”的场所。 万历末年,随着辽镇建奴的崛起,军费开支陡增的缘故,大明和蒙古诸部之间理应按时进行的“互市”便逐渐处于了有名无实,基本停摆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朝廷却从未明确宣布废黜过“互市”,这种心照不宣的态度在潜移默化下,直接衍生出了一大批往返于塞外和关内的“旅蒙商人”,规模远胜于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们。 最起码在官方层面上,大同镇的这些晋商们可大摇大摆的将其货物贩卖至草原上;而张家口堡的晋商们却需要瞒天过海,隐瞒其交易对象乃是辽镇建奴的事实。 很显然,代王朱鼎渭也清楚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只要他一口咬死,与那些胆大包天,暗中与建奴勾勾搭搭的晋商们划清关系,他便出不了什么大错;顶不济也就是被天子寻些由头,训斥几句罢了,影响不到自身的根基。 等到风头过后,他还能在这大同镇只手遮天。 “殿下说的是,那些商人们手脚不干净,自是怪不到殿下头上。” 与刚刚的咄咄逼人所不同,魏忠贤突然缓和了语气,但其眼眸深处的冰冷却更加明显:“奴婢查到,这些旅蒙商人们除了贩卖兜售些粮草外,似乎还在暗中向草原上贩卖甲胄兵刃。” “而这些甲胄兵刃,似乎是从京营中流出来的。” “倒是忘了问殿下,对此事知情与否?” 第113章 人赃俱获 轰! 幽静的长春宫中,老太监魏忠贤这意有所指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代王朱鼎渭的耳畔旁炸响,令其脸颊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血色再度被剥离的一干二净。 大同城中的“旅蒙商人们”手脚不干净,此乃城中军民百姓心照不宣之事,毕竟早在国朝初年,蒙元皇室北狩之后,关内的丝绸,茶叶,食盐等民生物资便成为了草原上蒙古鞑子争先哄抢的“稀罕物”。 也正因为向蒙古鞑子走私兜售这些被朝廷管控的民生物资会获取远超过风险的利益,这大同镇才会滋生出生性逐利的“旅蒙商人”。 与此同时,手脚不干净归不干净,城中绝大多数的这些商人们在明面上,起码还是打着正经生意的旗号,贩卖的物资也多以粮草和茶叶为主,对于那更加“凶险”的军械物资,通常是避而远之。 但正所谓**险,高收益。 朱鼎渭作为这大同镇的“地头蛇”,自是清楚这些商人们背后的弯弯绕绕,也清楚有一小撮“商人”的确在暗中向蒙古鞑子走私军械物资,而其“货源”的供应商,除了边镇“监守自盗”的将校之外,便是那北京城中的“京营”。 可如此“隐秘”之事,眼前这阴沉的老太监是从何得知? 朱鼎渭心中清楚,假若眼前的魏忠贤早就清楚这大同镇的“暗流涌动”,以其在天启朝的权势和地位,怕是早就露出獠牙,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除非这魏忠贤也是近些时日方才发现了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代王朱鼎渭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瘦弱的身躯再度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惊恐的目光也随之投向北京城的方向。 难道是昔日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两位勋贵“图谋不轨”,导致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下定决心整饬京营,继而一步步顺藤摸瓜发现了端倪? 可恭顺侯吴汝胤昔日曾在书信中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已经将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天子绝对查不到大同镇的头上啊。 “殿下,休要执迷不悟啊..” 将代王朱鼎渭的神情尽收眼底,魏忠贤猛然向前一步,声音愈发冰冷。 他掌权多年,对于大明各地藩王们的“尿性”一清二楚,虽然手中尚无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眼前的藩王与被天子怀疑的恭顺侯吴汝胤扯上关系,但从代王派人请太妃说和,这近乎于不打自招的举措,以及刚刚的反应来看,代王朱鼎渭必然与京营军械被“走私”至塞外草原,存在着割舍不开的牵扯。 “这..” 闻言,方寸大乱的代王朱鼎渭刚欲说话,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得殿中几人纷纷抬头观瞧。 不多时的功夫,一名身着甲胄,眉眼与杨肇基有三分相似的年轻人便大步迈入长春宫,急不可耐的朝着杨肇基嚷嚷道:“爹,从这代王府的长史和总管太监住处,均是搜到了与城中旅蒙商人,以及那恭顺侯吴汝胤的书信。” “其中有不少,都是专门商议如何转运军械辎重的细节..” 停顿少许,作为杨肇基长子的杨御蕃又将目光投向上首不知何时便瘫软的代王,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另外那王府长史也交代了,说是代王殿下一直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甚至还与张家口堡的晋商们有些牵连。” 石破天惊! 饶是殿中众人早就从代王朱鼎渭那歇斯底里的反应隐隐有了预感,但如今“人赃俱获”,作为代王府大管家的“长史”也认罪伏法,岂不是坐视了代王朱鼎渭的一系列罪行。 此事若是被捅出去,且先不提会导致何等恶劣的影响和反应,起码眼前的朱鼎渭是定然活不了了。 许是知晓大势已去,刚刚还巧舌如簧的代王朱鼎渭再也没有了“狡辩”的勇气,如行尸走肉般瘫在地砖上,眼神惶然的盯着杀机凛然的众人。 圣天子在上! 眼神复杂的低喃了一句,老太监魏忠贤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拼凑天子朱由检的模样,心中满是感慨。 天子坐镇紫禁城,却仅凭一些蛛丝马迹,便能将这数百里外的勾当猜的七七八八,实在是智近如妖。 “既如此,便劳烦小杨将军,带人将城中的那些晋商们都拿了吧。”缓过神来之后,逐渐掌握主动权的魏忠贤便朝着身旁跃跃欲试的年轻武将吩咐道。 “杨御蕃遵令!” 没有丝毫的迟疑,年仅二十余岁的杨御蕃再向自己的父亲点头示意之后,便急匆匆的领着身后的亲兵们离开了这长春宫,准备赶在天亮之前,将城中这些为非作歹的晋商们尽数缉拿归案。 “代王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赶在代王朱鼎渭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魏忠贤那犹如“催命符”般的声音便在长春宫中幽幽响起,而其微微提高的音节,也让心思缜密的朱鼎渭瞧见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生机。 “本王知罪,本王知罪!” “还请陛下开恩,还请陛下开恩!” 尖锐的破音声中,代王朱鼎渭磕头如捣蒜,往日的奢靡生活如过往云烟般在他眼前浮现,也让他心中充满了悔意。 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想不开,收了那恭顺侯吴汝胤的银子,继而越陷越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即刻上书请罪,辞去身上王爵,罚没代王府在大同城中的铺子,并献出万顷良田入内帑,不知代王殿下意下如何?”微微侧身,避开了朱鼎渭的叩首,魏忠贤皮笑肉不笑的开出了天子提前交代过的“条件”。 尽管以朱鼎渭的所作所为,早就该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但其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身份不比那些生性逐利的晋商们,需要妥善低调的处置。 毕竟若是将朱鼎渭的罪行公布于众,难免会动摇朝廷在天下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堂堂亲王,却与关外的蒙古鞑子和女真建奴扯上了关系,哪怕只是“作壁上观”,任由旅蒙商人暗中走私,其性质也极为恶劣,影响深远。 “本王答应,本王答应!” “谢陛下隆恩!”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代王朱鼎渭那声嘶力竭的呼喝声便在长春宫中炸响。 虽然魏忠贤开出的这几个条件,随便单拎一条出来,都足以让朱鼎渭“肉疼”,乃至于无法接受,但与身首异处相比,却又显得不值一提。 他还不想死呐!!! 第114章 清算(上) 北京城。 阜财坊作为皇亲国戚,高官显贵的宅邸所在,向来是戒备森严,莫说兢兢业业的百姓们,即便是寻常官员也不敢轻易靠近。 但眼下天色才刚刚大亮,一处高门大院外却集结了数以百计的兵卒,盔甲碰撞的声音让附近几座附近刚刚于睡梦中惊醒的家丁婢女们瞠目结舌,而后飞奔报予自家老爷知晓,一同躲在门缝后观瞧。 虽然今日天色不佳,低垂的穹顶飘落着鹅毛般的雪花,但这些兵卒们依旧巍然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上官的命令。 除了这些来势汹汹的兵卒之外,正对着这座府邸的街道中央,还摆放着几门乌漆嘛黑的火炮,无形之中便加剧了空气中的寒意。 “尔等放肆!” “竟敢在恭顺府府门前撒野?!” 或许是不甘心坐以待毙,往日里高不可攀的“恭顺侯府”猛然传出了几道惊慌失措的厉呵,同时还有几枚箭矢射出,似乎是在示威。 唏律律! 快马溅起飞雪,一名身着文山甲的校尉气喘吁吁的催动着胯下战马,越过戒备森严的队列,朝着并肩而立的神枢营武臣王廷臣和五军营武臣孙应元拱手道:“将主,陛下有旨。” “束手就擒者,立斩不赦!” 这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此刻虽人满为患,但因众人沉默不语的缘故,这校尉坚毅的呼喝声倒是穿透了雪花,传入大门紧闭的恭顺侯府,引来各式各样的怪叫。 “另外据军中来奏,”趁着王廷臣和孙应元彼此交换眼神的功夫,这校尉又紧接着拱手道:“数日以来,军中蒙古兵卒均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沐休。” “此刻怕是都聚拢在恭顺侯府中。” 哼! 闻言,两位宰制京营的武臣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只是不约而同的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凛冽。 这恭顺侯吴汝胤倒是好手段,事到如今还能对军中兵卒拥有如此影响力。 但仅仅数百兵卒,可拦不住大势所趋。 “众将士听令,开炮破门。” “凡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猛然抽出腰间的长刀,年长几岁的王廷臣直接发号施令,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府邸大门。 天子脚下,这恭顺侯还想效仿边镇那些将校,搞些拥兵自重的把戏? 当真是不自量力! “谨遵将校号令!”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过后,早已是准备就绪的几名炮手便纷纷逆着扑面而来的寒风,点燃了火炮的引信。 轰轰轰! 约莫十余个呼吸过后,才刚刚迎来晨曦的北京城中便是响起了地动山摇的爆炸声,令周围几座府邸的家丁婢女和皇亲国戚们均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这京营的火炮竟有如此威力? 没有丝毫的意外,尽管眼下空中还飘着雪花,气氛也早已将至了冰点,但摆放在街道上的三门虎蹲炮仍是顺利打响,远处数十步远的朱红大门也应声倒地,高挂于门楣上的匾额摔落在地。 许是刚刚校尉那杀气腾腾的声音让恭顺侯吴汝胤的家丁亲兵放弃了抵抗,当剧烈的浓烟散去之后,狼藉一片的门口处却并未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没有瞧见任何人的身影。 很显然,早在火炮打响之前,堵在城门后的家丁亲兵便已经四散而逃了。 “随我进府!” 终究是忌惮在这北京城中放炮影响不好,王廷臣和孙应元彼此对视一眼之后,便止住了跃跃欲试的炮手们,转而领着街道上甲胄齐全的兵丁们迈步进入恭顺侯府。 越过宽敞的前院之后,四散而逃的家丁亲随们便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朝廷是要来真的..” “坐以待毙,咱们都得死!” “别杀我,我降!” 瞧着呼啸而至的“袍泽”,院落中的蒙古兵卒们也做出了各不相同的选择。 有毫不犹豫的丢掉手中兵刃,跪地请降的;也有躲在暗中放箭的;但更多的则是继续朝着府邸深处逃窜,似乎觉得能够就此躲过劫难。 “放箭!” 簌簌簌! 这些留守北京城的京营兵卒们虽然尚未真正上过战场,但数月以来的严苛训练,也让他们养成了听命行事的习惯。 在听闻身后将主的命令声之后,手中持着藤牌的官兵们便迅速拦在身前,而手持弓弩的弓弩手们则是躲在藤牌后,对负隅顽抗者予以反击。 “啊!” 此时涌进恭顺侯府中的兵丁们虽是不多,但用于应付眼前这些“游兵散勇”却是绰绰有余,密集的箭矢很快便将那些躲在暗处,自诩安全的兵丁射杀,咸腥的血腥气也随之在空气中弥漫。 “跪地请降者,免死!” 轻而易举的镇压了眼前的骚乱之后,王廷臣和孙应元二人脚步不停,急匆匆的直奔后宅的书房而去。 尽管军中的岗哨和锦衣卫传来的消息,确定“罪魁祸首”吴汝胤就躲在府中,但正所谓“狡兔三窟”,万一此僚真的在暗中修建了地道,继而逃之夭夭,那便有些不美了。 在这个过程中,府中数以百计的蒙古兵卒除了最初的那轮箭雨之外,再未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达,也让王廷臣和孙应元二人自眉眼间泛起些许不屑。 他们还以为这恭顺侯吴汝胤能有些什么本事,竟让这些蒙古兵卒如此死心塌地,却没想到也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当真是可惜了这些人身上锃光瓦亮的甲胄。 约莫盏茶功夫过后,一行人顺利抵达了恭顺侯府的后宅,并粗暴的推开了书房大门。 没有暗箭伤人,也没有气急败坏的唾骂,有的只是一具像是睡着了的尸首。 “哼,一死了之?” 摸了摸这具尸首的脖颈以及脸颊,确定这具尸首正是吴汝胤本人之后,王廷臣便扭头朝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让锦衣卫的人来收拾吧。”一语作罢,众人又简单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陈设之后,便退出了书房。 大同镇和宣府镇的事情闹的如此之大,岂是恭顺侯吴汝胤一人便能摆平的? 来自于天子的“清算”,才刚刚开始呐。 第115章 清算(中) 随着凶神恶煞的京营兵卒如潮水般退去,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进驻狼藉一片的恭顺侯府,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北京城终是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和热闹,城中各大茶楼酒肆瞬间人满为患,讨论的话题皆是集中在恭顺侯吴汝胤以及昨日傍晚时分,刚刚自山西传回的消息。 依着通政司的公文所说,宣府镇张家口堡的晋商们“私通建奴”,自万历末年开始便一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向辽镇建奴走私粮草辎重以及甲胄兵刃,罪行罄竹难书。 不仅如此,就连前些时日宣府镇“风声鹤唳”,城中商户闭门歇业,边军士卒躁动,也是这些“晋商们”的手笔。 私通建奴,囤货居奇,官商勾结! 只一夜的时间,宣府镇这些晋商们的“风评”便彻底反转,甚至还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书先生,一本正经的提及了几位之前言辞灼灼,为宣府镇晋商鸣不平的御史言官,引得看客们嘘声一片。 不过好在紫禁城中的天子有先见之明,面对着这接踵而至的“压力”,并未选择息事宁人,反倒是瞒天过海的派遣了京营铁骑,长途奔袭数百里,以雷霆手段将张家口堡城中的乱臣贼子们一网打尽。 更让京师百姓感到兴奋的是,京营的将士们居然还将那“数典忘祖”的汉奸李永芳斩于马下。 此僚当年在抚顺不战而降,拱手将满城的粮草辎重和兵刃甲胄尽数献给女真建奴,并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金驸马”,铁了心为建奴卖命,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实在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除了“满城风雨”的宣府镇之外,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镇居然也“不甘寂寞”。 今年正月才刚刚袭爵的代王朱鼎渭竟主动上书请辞王爵。 虽然通政司的公文中并未明说,这位蹉跎了二十余年,好不容易才“苦尽甘来”的代世子,为何在袭爵不到一年之后,便上书请辞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王爵,但明眼人都能从中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要知晓,大明朝上一次被革去王爵的,还要追溯至隆庆年间。 彼时的东阁大学士张居正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上书隆庆皇帝将辽王朱宪?以“谋反”为由贬为庶人,发配至凤阳高墙下囚禁。 自此,传承了两百余年的“辽藩”便被国除,至今未被恢复。 能让一位身份尊贵的宗室藩王,主动上书请辞王爵,只怕犯下的“罪行”,不比当年那位“谋逆”的辽王小呐。 ... ... 紫禁城中,大明天子朱由检面无表情的坐在案牍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奏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下首处则是满堂绯袍。 “这么说,宣府镇晋商私通建奴之事,已是被查的水落石出了?”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中令人心悸的沉默终是被打破,朱由检那清冷却又难掩惊怒的声音猛然炸响,让桌案上的烛火为之微弱了几分。 自上月中旬以来,作为九边重镇之一的“宣府镇”便是风起云涌,若非朱由检处置得当,只怕宣府镇早就彻底乱起来了。 “回陛下,”闻言,昨夜急匆匆赶回京师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便应声起身,眼神坚毅的拱手道:“臣等以建奴首级,宣府镇晋商府中藏匿的书信,以及代王府长史的口供彼此印证,基本可以断定..” 许是事关重大,饶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此刻也不由得话语停顿,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方才迎着身旁诸位重臣有些惊恐的眼神给出了结论:“宣府镇豪商与当地官员沆瀣一气,暗中向建奴走私粮草辎重及兵刃甲胄的罪行属实。” “历任兵备道和总兵均是涉事其中,巡抚也难辞其咎!” 啪!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朱由检此刻仍是拍案而起,那张略有些稚嫩的脸颊因情绪过于激动而狰狞扭曲,话语中满是嘲弄和讥讽:“好一群手眼通天的乱臣贼子!” “好一个官官相护!” 自女真老酋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距今已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宣府镇光是巡抚和总兵便换了至少三任,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更是一茬接着一茬,难道这些人都是瞎子,对于张家口堡那些晋商们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还请陛下息怒!” “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只片刻的功夫,随着桌椅挪动声响起,在场的朝臣们纷纷跪倒在地请罪,但却没人敢反驳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的说法。 毕竟大同的代王已是主动上了请罪的折子,恭顺侯吴汝胤也在今日早些时候畏罪自缢,锦衣卫们此刻正在其府中搜查。 如此多的铁证摆在眼前,谁还敢为那些晋商们“叫冤”? “朝廷中枢,可有官员涉事其中?!” 像是有难言之隐,大明天子足足沉默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方才自唇齿间吐出冰冷的字眼,吓得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赶忙上前,轻声摩挲着朱由检的后背,以免这位隐隐有“中兴之像”的少年天子真的被气出个好歹。 不过在低头的刹那,高时明的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了天子那平静如水,毫无涟漪的眸子,令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近些时日所发生的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中涌现。 先是天子力排众议,委任了兵部尚书王在晋,而后又起复左都督杨肇基,并“大材小用”的令其担任宣大总兵,重回大同坐镇。 随后不久,宣府镇便突然“风声鹤唳”,甚至还闹出了商户闭门歇业,边镇将士躁动的乱子。 如今细细回想,这一切似乎都在天子的预料之中,并且做出了最妥善的应对? 呼。 老太监高时明不受控制的吸了口气,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脊背处隐隐有些发凉。 “李若涟,朕在问你的话!” 正当暖阁众臣想入非非的时候,年轻天子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便将他们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手脚也变得有些冰凉。 瞧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莫不是还真有中枢重臣涉事其中?! 第116章 清算(下) “回陛下,据臣自张家口堡范家府中搜出的书信,以及那贼子范永斗的口供..” “宣府镇的晋商们,似乎与蒲州的那位,有所联系..” 逆着扑面而来的压力,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哆哆嗦嗦的回禀道,颤抖的声音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块巨石,泛起了无数涟漪。 “什么?!” “蒲州?!”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虽然但凡是个条例清楚之人都能意识到,张家口堡的这些晋商们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除了在当地手眼通天之外,在朝中也必然拥有不俗的“后台”,但李若涟给出的回应仍是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 蒲州。 此地虽然在历史上曾是“兵家必争之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峥嵘和辉煌;倒是近些年,因为是某位官员的老家,再度被广为人知。 而这位官员,便是出身东林,曾于天启年间官拜“内阁首辅”的韩爌,韩虞臣! “韩爌便是那些晋商们的后台?” 相比较暖阁内面色大变,惊呼声不断的朝臣们,大明天子朱由检倒是逐渐镇定下来,面无表情的盯着锦衣卫指挥使,空气中的窒息感犹如实质,令人喘不过气。 “臣不敢妄言,”锦衣卫指挥使的神情愈发复杂,但其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暖阁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据范永斗交代,范家暂时还未与蒲州那边搭上关系..” “只是在前段时间向蒲州送了几万两银子,蒲州那边也收下了。” 虚惊一场! 当听说韩爌只是收了范家的几万两银子,并未真正意义上充当这些乱臣贼子的“保护伞”之后,在场朝臣们的表情均是好看了许多,奉旨回京辅政的“帝师”孙承宗也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虽不喜东林党“争权夺利”,但其严格来说,却也算是“东林”出身,假若东林党真的闹出如此丑闻,他即便是出于避嫌的角度,也让再度向天子递交辞呈,告老还乡。 “哼!” 不置可否的冷哼一声,大明天子似是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追着不放,转而继续询问李若涟:“除了韩爌之外,朝中可还有人涉事其中?” 如今宣府镇事发,不管这韩爌是否曾充当宣府晋商的“保护伞”,只凭其收下的那几万两银子,便将其回京辅政的路彻底堵死,东林党的声势和势力也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自己日后的耳根子也能清净许多了。 “回陛下,除恭顺侯之外,朝中再无与宣府镇晋商有所牵连者。”这一次,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倒是显得干脆利落许多,也让暖阁中众臣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事实上,张家口堡这些晋商们在京师的“关系网”其实远不止这么简单,例如依着范永斗的口供,那“国丈”周奎似乎便收过周家的银子;大同代王府更是每年都会受到他们的“孝敬”。 但涉及皇家颜面,这些事他以提前向司礼监掌印高时明汇报,此刻便不用公之于众了。 “将恭顺侯革爵,家产充公。”似是对李若涟的回应感到欣慰,朱由检的怒气有所缓解,转而重新落座,看向身前的绯袍重臣们:“宣府镇和大同镇涉事官员,该如何惩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地方上官员“徇私枉法”带来的影响虽然不似“内阁首辅”那般恶劣,却也需要郑重对待。 毕竟数十年的宦海生涯,谁人没有个“亲朋故友”,没有个“恩师同窗”,再顶不济也能有“子侄兄弟”,谁敢保证自己便能与宣府镇和大同镇两地的官员们毫无瓜葛? 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呐。 一时间,暖阁内的官员们均是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就连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默默低下了头,唯有东阁大学士李国普心中轻叹了口气,无奈起身拱手道:“启禀陛下,两镇官员徇私枉法,自当交由三法司严办。” “其中宣府镇兵备道刘士文及总兵王栋通敌建奴,当斩首弃市,以儆效尤。” “大同镇兵备道撤职查办。” “两镇巡抚御下无方,监管不利,即刻撤职查办。” “至于涉事的晋商们,皆斩首弃市,财产充公。” 或许是知晓天子已经动了真怒,李国普也没有劝谏天子“顾全大局”,反倒是直接将最为“严厉”的惩罚措施摆了出来。 不仅要彻查两镇涉事官员,而且还直接将宣府镇的兵备道和总兵斩首弃市,两镇巡抚们也得落个撤职查办,日后最后的下场也就是削籍为民。 “准了。” “另外昔日宣府镇骚乱时,凡趁机袭扰百姓者,立斩不赦。” 短暂的沉默之后,天子简单却又饱含力量的回应便在暖阁中响起,也让高时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天子竟然如此“狠心”且有“魄力”。 如今这桩“通敌案”闹得沸沸扬扬,其牵扯人员之广难以想象,即便眼下正值凛冬,关外的建奴和草原上的蒙古鞑子都难以“趁虚而入”,但这两座号称京师门户的九边重镇也必将迎来巨变。 天子这是要一次性肃清宣大两地的“毒瘤”呐。 “陛下,代王那边..?” 微不可察的苦笑了一声之后,阁臣李国普便小心翼翼的请示道,思绪瞬间飘向数百里外的大同镇。 虽然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刚刚并未提及大同镇的“龌龌龊龊”,但从代王主动上书请罪,自请削去王爵的举措来看,这位身份尊贵的藩王,恐怕屁股也不干净。 但话虽如此,代王终究是藩王,地位和影响力比之今晨刚被破门的恭顺侯吴汝胤要强上数倍不止。 难道天子真要“大义灭亲”? “大同巡抚和兵备道御下无方,代王同样有失察之罪,准其所请。” 斟酌片刻,朱由检终究还是选择了“大事化小”,并未大张旗鼓的宣扬代王朱鼎渭的罪行,而是给其定性为“失察”,算是给朱鼎渭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毕竟大明的天子们,从太祖朱元璋开始,便一直改不了“护短”的毛病。 第117章 收获 见天子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吩咐,以阁臣李国普为首的朝臣们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拱手告退,离开了让他们有些如坐针毡的乾清宫暖阁。 当越过殿门,地龙带来的暖意褪去,不少朝臣都忍不住因扑面而来的寒意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但刻意落在后面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和户部侍郎毕自严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勒着意味深长的淡笑。 天子刚刚“大发雷霆”,想要将宣大两地从上到下一查到底,固然有些“冲动”,但细想之下却也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大明积弊多年,地方上的卫所早已是形同虚设,宣大两镇如今更是闹出了“私通建奴”的丑闻,足以证明中枢对于地方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不仅如此,随着自号为“梁王”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和“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在川贵揭竿起义,朝廷在西南和辽镇同时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财政情况日益窘迫。 恰逢此时,天子以雷霆手段,缉捕了这群富可敌国的“晋商”,顺势名正言顺的拥有了整饬宣大的由头。 以天子的手段,完全可以趁着大雪封路的这段时间,牢牢掌控宣大两镇的军权,进一步稳固皇权。 一念至此,户部侍郎毕自严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一眼,琢磨着是不是要找个机会跟天子“哭哭穷”,以缓解户部的财政压力。 他可是早就听说了,宣府镇的这些晋商们富可敌国;另外大同镇的代王朱鼎渭为了“苟延残喘”,除了自请革爵之外,也狠狠的割了一回肉。 ... ... 正如毕自严所预料的那般,当暖阁人去楼空之后,刚刚还“雷霆大怒”的大明天子却出奇的冷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默默听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有关于“收获”的详细汇报。 “启禀陛下,臣自张家口堡八家晋商富商共搜得现银八百余万两,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另有张家口堡的田产地契和古文字画,价值短时间内难以统计。” 一边说着,李若涟一边自怀中摸出一本详细的账本,双手呈递至朱由检面前,而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早已被这“富可敌国”的财富惊得瞠目结舌。 饶是知晓这些晋商们之所以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与那辽镇的建奴勾勾搭搭,必然是能赚取丰润的回报,但也没有料到这些晋商们的家底竟然如此厚实? 光是自这些晋商富商搜出的现银,便几乎抵得上大明朝两年的岁收? “这还仅是宣府镇晋商的家财,”还未待老太监高时明完全消化,李若涟坚毅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大同镇那边的商人们该如何发落,还请皇爷示下。” 依着锦衣卫的调查,以及代王朱鼎渭的“口供”,大同镇的那些商人们虽然也在暗中向草原上的蒙古鞑子贩卖粮草辎重,甚至也不乏贩卖兵刃甲胄,但这些人的交易对象却都是蒙古各部,而非像范永斗晋商,直接将生意做到了辽东。 从这个角度而言,大同镇的商人们虽然同样在走私“禁物”,但性质又不似张家口晋商那般恶劣。 毕竟朝廷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与蒙古各部还保持着“盟友”的关系,只是这层关系随着建奴的愈发势大,已是变得脆弱不堪,名存实亡。 “家产尽数充公,认罪伏法者,留他一条命。”短暂的沉吟过后,朱由检便不假思索的吩咐道。 向塞外游牧民族贩卖兵刃甲胄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毫无争议的“死罪”,他能够饶恕这些旅蒙商人们一条命,已然算是法外开恩了。 “陛下所言甚是,还有一件事..” 轻声附和了一句,李若涟又掏出一份账本,神色更加小心凝重:“代庶人那边,同样拿出了一百万两现银,以及一万五千顷的土地..” “据魏公公传回的消息,代庶人似乎是想要留在大同。” “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决断。” 李若涟口中的“代庶人”,自然是自请上书辞去王爵的朱鼎渭,而这位视财如命的“代庶人”之所以如此阔绰,自然是与其核心诉求离不开关系。 自太祖朱元璋开始,大明便“厚待”地方上的宗室们,不仅地方上的官员无权审问宗室的“罪行”,即便真有那罪大恶极,将地方上搅得乌烟瘴气的宗室,顶了天也就是被废为庶人,押送至凤阳高墙囚禁,成为阶下囚。 “呵,他倒是聪明,不想去凤阳受苦。” 闻言,朱由检便是嗤笑一声,一语道破了朱鼎渭的小心思。 与昔日隆庆皇帝下旨以“谋逆”为由废黜辽王封国所不同,朱鼎渭此次是“主动”上书请罪,其空出来的“代王”之位理论上便应由他的子嗣继承。 一边是失去爵位,但依旧能留在代王府“享清福”;一边是被压送至凤阳高墙,由高高在上的宗室藩王,沦为失去自由的“阶下囚”,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知晓该如何选择。 “就这么办吧,等到大同镇的财货清点完毕之后,便将魏忠贤召回来。” 朱由检清楚,过犹不及。 在明面上,朱鼎渭只是犯了“失察之罪”,削去其王爵已是十分勉强,若是在押送至凤阳高墙,不仅会显得自己冷酷薄凉,也会惹得地方上的宗室藩王们人人自危。 “陛下英明,”满脸认真的恭维了一句之后,李若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朱由检回禀道:“除大同代王府外,太原的晋王府和潞州的沈王府皆以国事艰难,宗藩当为国出力为由,向朝廷进献十万亩土地。” 嗯? 听得此话,朱由检那淡然如水的眸子中终是泛起一抹涟漪,但很快又趋于平静。 以他对大明朝这些藩王们的了解,这太原的晋王和潞州的沈王之所以“慷慨解囊”,估摸着也是收受过旅蒙商人的银子,这会正做贼心虚,方才有此一举。 不过他本就打算到此为止,这晋王府和潞王府进献的二十万亩土地,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之喜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便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了辽东的方向,嘴角的淡笑也随之隐去。 这次他“先发制人”,不仅从这些晋商身上得到了上千万两的银子,还顺势巩固了自己的皇权,将自身的“势力”由这紫禁城伸展到了数百里外的宣大边镇,算得上是收获颇丰。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能放松警惕,毕竟在千里之外的辽镇,正有一头野心勃勃的饿狼,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第118章 辽东风云(上) 十二月下旬。 曾作为大明朝在辽东重镇,而后又沦为“大金”国都的沈阳城宛如被大雪冰封,城中无论是建奴鞑子,亦或者汉人包衣均是惊恐骇然,他们大金居然再一次与朝廷的交锋中落了下风,甚至还折损了一位“额驸”? 要知晓,那李永芳虽然是明国降将,但自从归顺了大金之后,便一直尽忠职守,深受昔日老汗努尔哈赤的信任,且为他们大金立下了宏图霸业,功劳不容小觑。 天启元年,明国皇位更迭,辽镇官兵人心惶惶,值此天赐良机,“额驸”李永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领着一批汉人包衣,冒充流民百姓混入了沈阳城中,并在最为关键的时候于城中放火闹事,最终配合老汗努尔哈赤里应外合,接连拿下沈阳,辽阳两座重镇。 除了不容忽略的“军功”之外,这李永芳还在宣府镇晋商向辽东走私粮草辎重的基础上,取得了更加煊赫的战果,将大量的兵刃军械源源不断的运抵辽东,壮大建州的势力。 可就是这样一位“有勇有谋”的额驸,却是不明不白的死在张家口,连带着宣府镇的晋商们也被朝廷一网打尽?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他们大金虽然满打满算也就折损了数十名勇士,但真正的“损失”却不可估量呐! 每每想到这里,沈阳城中的鞑子们便忍不住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城中的汗王宫,心中不断泛着嘀咕。 怎么自从皇太极继位之后,他们大金便屡屡碰壁? ... ... 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中,饱受争议的皇太极此刻正端坐在汗位上,黝黑的脸颊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倒是稍微落后其半个身位的“和硕贝勒”们义愤填膺,隐约间还能瞧见一抹转瞬即逝的惊恐。 虽然他们对于他们而言,从未真正将“额驸”李永芳当成他们自家人,但此人终究是名义上的“大金驸马”,且的的确确为大金立下了不容忽视的功劳,如今却落到这般惨淡的下场。 更要紧的是,明国居然还将范永斗等晋商连根拔起,顺势斩断了他们大金与明国“互通有无”的重要渠道。 相比较身首异处的李永芳,这条被苦心经营的渠道,才是真正的损失! “探子们可查明怎么回事了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皇太极率先打破了汗王宫中的沉默,凝眉看向殿中的文武重臣:“究竟是有人暗中走漏消息,还是那些晋商们自行露出马脚了?” 自己的大金虽是在这辽东如日中天,但内部依旧矛盾重重,尤其是随着近些年气候的愈发恶劣,国内的存粮已是所剩无几,全靠着明国这些晋商们“输血”。 相比较地大物博的明国,偏居一隅的“大金”国力还是太过于衰弱了。 “回大汗,依着探子传回的消息,此役乃是明国小皇帝亲自下令,这才将宣府镇的晋商们一网打尽。”沉默少许之后,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侧身离开队伍,拱手朝着皇太极回禀道。 他虽然与在张家口堡外身首异处的李永芳一样,都是前些年投向“大金”的汉人,但靠着肚子里的墨水和才识,却迅速赢得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赏识。 尤其是在皇太极继位之后,他更是被委以重任,除了替皇太极出谋划策之外,平日里还负责筹措国内的粮草辎重,算是大金国内最受重用的汉臣之一。 “一网打尽?”尽管知晓眼前的汉人奴才不敢在如此敏感的事情上欺骗自己,但皇太极还是心存侥幸,忍不住反问道,“八家晋商,就无一人幸免?” 他虽然在内心深处,对于这些“生性逐利”的晋商们十分不屑,但也知晓这些人究竟拥有何等恐怖的能量,不然也无法在明国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将一批批粮草和军械运至千里之外的辽镇。 但就是这样一群手眼通天的晋商们,却被小皇帝在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敢叫大汗知晓,小皇帝这回是直接从京师调兵,未曾惊动地方,兼之大同镇那边也风声鹤唳,估摸着让驸马爷等人放松了警惕,这才给了小皇帝可乘之机。” 提及此事,范文程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抹苦涩之色。 因为“同姓”的缘故,他与那范永斗虽然见面次数不多,却相交甚欢,平日里多有书信往来。 如今范永斗“身死族灭”,着实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小皇帝竟然能绕过兵部直接调兵,不是说北京城的那些兵丁们都是群酒囊饭袋吗,为何还能长途奔袭数百里,不惊扰地方?”话音未落,皇太极不可思议的咆哮声便在汗王宫中炸响。 很显然,这位崇尚汉化的女真大汗对于大明的“国情”也颇为了解。 “大汗息怒,奴才已然派人去查了。” 勉强吞咽了一口唾沫,同样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范文程便哆哆嗦嗦的回禀道。 无论是小皇帝不经过兵部直接调兵,亦或者驻扎在北京城的兵丁们拥有了不菲的战斗力,都是足以引起他们大金重视的大事。 “多派些人手,不要舍不得银子。” “宣府镇和大同镇的路子若是走不通,那便再寻些其他路子..” “另外锦州和宁远那边,也要想办法提前派些内应混进去..” 终究是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心腹”,皇太极在惊怒之余却也没有将多余的怨气发泄到范文程的身上,反倒是重新规划了新的战略目标。 他们建州女真崛起于深山老林之间,本就不擅长生产耕种,再加上辽东气候恶劣,以及前两年父汗的统治过于“残暴”,导致国内那群温顺如绵羊的汉人奴才们耕种的粮食,远远无法满足国内勇士所需。 也正是在这等情况之下,他们大金才和范永斗等晋商“一拍即合”。 “大汗英明!” 见皇太极并未太多纠结晋商的“全军覆没”,而是迅速接受了这个现实,内心颇有些忐忑的范文程赶忙如释重负的拱手称是,心中满是庆幸。 这要是发生在老汗在位的时候,喜怒无常的老汗怕是免不了大动干戈。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皇太极不自觉便将目光投向了北京城的方向,眼神复杂不已。 明国的那个小皇帝,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大金和那些晋商在私底下的勾当? 第119章 辽东风云(下) 自沈阳城而出,一路向南而行不过百里便可抵达号称辽南核心的海州卫,后续还可沿着官道陆续途径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并最终辽东半岛的最南端,旅顺口。 天启元年,在辽阳城和沈阳城等重镇沦陷之后,彼时的女真老酋努尔哈赤顺势领兵南下,图谋侵占辽南的广袤疆域。 因万历年间,矿使高淮在辽南地区肆意横征暴敛,导致天怒人怨的缘故,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女真大军,彼时驻守在辽南地区的官兵们几乎未经抵抗,便选择了投降努尔哈赤,女真人也因此兵不血刃的拿下了疆域广袤的辽南地区,并开始了对辽南地区的统治。 作为自古以来便以富庶为名的“辽南四卫”,金复海盖四座城池不仅拥有盐场,铁冶和养马之利,甚至耕地面积及产出的粮食占据整个辽东半岛的四分之三。 换句话说,辽南地区的稳定与否,将直接决定建州女真的“国本”;为此,辽南地区也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朝廷和建奴彼此攻防的重点。 在这场长达七年,迄今为止还未结束,仍在对峙僵持的拉锯战中,朝廷不仅在旅顺口设下重兵,不断尝试收复辽南四卫,甚至还在数百里外的皮岛上设立了东江镇,直插女真腹地。 因为皮岛无与伦比的地理位置,以及建奴不善水战的缘故,驻扎在皮岛上的东江军总兵毛文龙,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并从今年正月开始,便隐隐有了拥兵自重的趋势。 ... ... “义父,消息已是确认了。” “小皇帝直接自京师调兵,将那宣府镇的晋商们一网打尽,连带着李永芳都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无视了朝着自己抱拳行礼的兵丁们,身材魁梧的孔有德风风火火的闯入了屹立在皮岛中央核心的总兵府官厅,一脸不敢置信的朝着默坐在案牍后的毛文龙嚷嚷道。 “聒噪。” 闻声,似是在闭眼假寐的毛文龙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一句,但身躯却也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自天启二年,领兵漂洋过海,在这皮岛开镇建军以来,之所以能够“拥兵自重”,不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朝廷中枢管不到吗?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与宣府镇的那些晋商和将校们可是同类人。 现如今宣府镇的晋商们被朝廷一网打尽,他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建奴那边有何反应?” 沉默少许,毛文龙起身将官厅中敞开的窗柩悉数关闭,转而一脸凝重的朝着眼前愤愤不平的孔有德询问道。 他在这皮岛驻扎多年,可远比北京城中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们清楚建奴的底细。 近些年辽东气候愈发恶劣,导致辽东国内本就不多的耕地连续减产,若非辽南地区乃是出了名的“富庶”,兼之有那宣府镇的晋商们源源不断给建奴输血,只怕这些不事生产的建奴早就爆发了内讧。 “暂时还未听说有什么动作,但以建奴的行事风格来看,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下意识挠了挠头,孔有德脸上的激动渐渐隐去,眼眸中充满着狐疑。 建奴在辽东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仔细盯着吧。” 相比较“不知所措”的孔有德,经验丰富的毛文龙无疑更清楚宣府镇晋商们全军覆没对于建奴的影响,以及对自己脚下这东江镇的影响。 事实上,早在皇太极尚未继位之前,他便曾与其产生过接触,彼此间多有书信往来。 待到皇太极正式继位为汗之后,双方甚至还互派使者来访,商议制定了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毛文龙能够在这皮岛“拥兵自重”至今,可不仅仅是靠着昔日突袭牛毛寨,以及数次深入女真腹地的那些“战果”所支撑。 “是,义父。” 面对着掌权多年的“义父”,孔有德自是不敢违逆,下意识点头称是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去,但脑海中猛然乍现的一个念头,却又让他停住脚步,小心翼翼的询问道:“义父,那咱们东江军今年的饷银?” 依着过往的规矩,他们东江军的“军饷”一直是由隔海相望的登莱镇代为发放,毛文龙这位东江军总兵也拥有“临时决断之权”,并不受宁远城中辽东巡抚和辽东督师的节制。 但出于“拥兵自重”的目的,义父在过去数年一直刻意夸大麾下兵卒的数量,借此从朝廷手中讨要更多的粮草辎重。 朝廷那边虽然也有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义父的“图谋”,但碍于皮岛在辽东战局中不可替代的作用,除了发几句牢骚之外,一直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义父顶了天也就是多索要些粮草辎重,并未耽误朝廷的大事。 可今年正月,女真大汗皇太极率兵倾巢而出,讨伐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人,面对着辽东巡抚和登莱巡抚的诏令,自己的“义父”却没有选择趁虚而入,反倒是“停滞不前”,及至兵败如山倒的朝鲜人向皇太极献上降表之后,方才象征性的出兵,将“收获满满”的建奴逼了回来。 自此,他们东江军和朝廷的关系便骤然紧张起来,来年理应在年前拨付的“军饷”也迟迟没有落实到位。 “继续派人去催。” “朝廷那边,不敢跟咱们撕破脸皮。” 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身子,眼神深邃的毛文龙缓缓将目光自紫禁城的方向收回,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朝着孔有德吩咐道。 虽然紫禁城中的小皇帝“有勇有谋”,翻云覆雨之间便镇压了盘踞在宣府镇多年的“地头蛇”们,但他毛文龙可不是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商贾;他脚下的皮岛,也不是距离京师仅有数百里的宣府镇。 他就不相信,紫禁城中那个不知天高地的小皇帝,还能把手伸到这千里之外的皮岛! 第120章 养寇自重?(上) 还有五天便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年节”了。 自八月下旬以来便喧嚣不已的北京城终是渐渐沉寂下来,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再是那桩历历在目的“奉天门哗变”,也不是近在迟尺的“通敌案”,反倒是经久不衰的家长里短。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因今年朝廷在辽镇取得了“宁锦大捷”,且未在天下加饷的缘故,今年涌入北京城中的小贩们比往年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满脸喜悦的兜售着货物,街头巷尾都回荡着叫卖声和揽客声,无形间竟驱散了一丝空气中的寒意。 相比较北京城中已是提前庆祝“年节”的百姓们,各个署衙的官吏们则是依旧“兢兢业业”,全然没有历年懒散松懈的模样,毕竟宣府镇的“乱臣贼子们”虽已是陆续被押回京师,等候着天子的最终发落,但三法司及锦衣卫仍在梳理这些晋商背后的关系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点上自讨没趣。 再者说了,他们身处官场,消息多少要比市井间的百姓们“灵通”些,随着锦衣卫在宣府镇晋商府邸上搜出与前任内阁首辅韩爌来往的书信,这位自新帝继位以来,便起复声不断的“东林魁首”彻底无缘重回京师辅政。 不仅如此,一直为韩爌造势的“东林党”也因此不可避免的受到了重创,听说朝中已是有多位重臣主动上书请辞,以免受到“通敌案”的牵连。 有人欢喜有人忧。 东林党的官员们惴惴不安,只想“激流勇退”,再不敢贪恋权位,其空悬出来的位置自然而然便成为了香饽饽;而朝中与东林素来没有瓜葛的官员们则像是嗅到腥味的猫一般,不断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以盼来年“再进一步”。 ... ... 乾清宫中,满堂绯袍,六部九卿们齐聚于此,谁也不敢打扰案牍后在默默批阅着奏本的天子,但脸上的神情却各不相同。 自从“通敌案”的详细案情被揭露之后,朝中言辞灼灼,为前任内阁首辅韩爌造势的御史言官们犹如被人扼住喉咙,再未发出半点声音,就连最为“严苛古板”的御史们也没敢揪着天子未经兵部,便直接派遣京营铁骑出京这件事不放。 但这桩“通敌案”带来的影响还远远不止于朝中御史的“偃旗息鼓”。 前后不到五天的时间里,通政司那边已是连续收到了多位宗室藩王给天子问安的折子。 这些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宗室藩王们不仅在请安的折子中一改往日的“高冷”,甚至还主动送上了价值不菲的“贺礼”,美其名曰作为庆贺年节或者为国出力之用。 而在这些主动向天子示好的宗室藩王中,当属坐镇河南卫辉府的“潞王”朱常淓最为“恭谨”,一次性便向朝廷进献了二十万亩良田,让户部侍郎毕自严闻讯后眉开眼笑。 万历十七年,彼时作为万历皇帝亲弟弟的潞王朱翊镠就藩河南卫辉府时,万历皇帝竟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强行违反大明朝两百余年的祖制,足足赐予潞王朱翊镠四万顷良田,即四百万亩。 其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 ... “诸位卿家,久等了。” 不知过了多久,埋首于案牍后的朱由检终是缓缓抬起了头,将这封锦衣卫刚刚呈递的奏本搁置于一旁,嘴角勾勒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当他得知年纪与他相仿,但名义上却是他“皇叔”的潞王朱常淓无故向朝廷进献二十万亩土地之后,便示意“内相”高时明派人去查一下这背后的前因后果,毕竟太原的晋王和潞州的沈王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也不过向朝廷捐献了十万亩土地而已,这位“皇叔”又为何出手如此阔绰? 而事情的“真相”也确实如他所预料的这般,依着锦衣卫的密探在奏本中所说,前些时日似乎有人打着“东林”的旗号拜谒了潞王府,并得到了潞王生母的郑重接见。 估摸着也是基于此等原因,那位在历史上“爱慕风雅”,毫无主见的潞王朱常淓才会忙不迭的“示好”,以免遭到前任代王朱鼎渭的覆辙。 看样子,代王朱鼎渭被削去王爵的下场,着实吓坏了他的一群“亲戚们”。 “陛下言重了。” 见天子终于打破了暖阁中的沉默,众臣不管心中作何感想,纷纷起身行礼,借此舒展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身体。 “年关将至,政务难免堆积,诸位卿家辛苦了。” 挥手示意众臣各自落座,心情不错的朱由检便嘴角含笑的安抚道。 随着宣府镇晋商和大同镇晋商被籍没的家产源源不断运抵至京师,他那原本捉襟见肘的“内帑”瞬间便变得宽裕起来,连带着“内相”高时明近些天都是眉开眼笑,一门心思扑在点验这些晋商的家财。 为此,他甚至还“财大气粗”的将从恭顺侯府搜出的金银尽数充入“太仓库”,而不是按照惯例,充入由他个人随意支配的“内帑”。 “臣等职责所在。” 又是齐声行礼之后,名义上硕果仅存的“阁臣”李国普便开始轻声汇报着一些相对紧要的政务。 眼前的天子虽是比先帝以及昔日二十余年不曾正式上朝的万历皇帝要“勤勉”许多,但也没有恢复太祖和成祖年间的“早朝”,依旧秉承着内阁处理冗杂政务,由其最终决断的工作方式。 “宣府镇和大同镇积弊重重,当地官员沆瀣一气,暂不急着委任新的封疆大吏。”及至李国普委婉的提出,宣府和大同作为“京师门户”,不可群龙无首,应立即委任新的巡抚总督之时,一直笑而不语的朱由检便猛然出声:“倒是边军士卒,需要有个主心骨约束。” 言罢,朱由检瞧也没瞧欲言又止的李国普,便转头看向同样表情呆滞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大同镇那边有杨肇基盯着,出不了差错。” “倒是宣府镇那边,朕记得李若涟曾经报上来过一个怀安卫游击,说是此人有勇有谋,或可委以重任?” 第121章 养寇自重?(中) “回陛下,确有此事。”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暖阁中的沉默方才被兵部尚书王在晋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昔日宣府镇晋商默许麾下商户闭市,蛊惑边镇士卒哗变,怀安卫游击刘肇基临危不乱,约束麾下士卒有功。” 宣府镇被以范永斗为首的晋商们把持多年,军中将校大多都曾受过其恩惠,似刘肇基这等尽忠职守,恪守本心的将校着实“难能可贵”。 “国危思良将..” 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朱由检的眉眼间泛起不加掩饰的欣赏,并在众臣果然如此的眼神中吩咐道:“既然如此,便让刘肇基暂代宣府镇总兵一职。” 按照常理来说,刘肇基虽约束麾下将士有功,但也不至于直接跨越参将和副总兵等官职,一跃成为在行政品阶上仅次于巡抚的边镇总兵,但朱由检终究是拥有上帝视角,自是听说过这位忠心耿耿,足迹遍布辽东,西南,陕北等地,并最终于扬州城以身殉国的肱骨武臣。 “臣遵旨..” 在朱由检犀利眼神的注视下,兵部尚书王在晋略作犹豫,便是低下了头,躬身应是。 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天子不仅以雷霆手段,解决了奉天门外的哗变,如今又近乎于运筹帷幄般,将盘踞在宣府镇多年的“地头蛇”一网打尽,顺势还擒杀了被朝廷通缉多年的“大金驸马”李永芳,极大提升了朝廷的士气和民心,也无形中增加了威势,令他们这些朝臣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之心。 “除了宣大两地,西北边镇可安排妥当了?” “杨卿家虽调任宣大,但西北诸镇仍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套寇卷土重来。” 似是有感而发,朱由检在乾纲独断的委任了一名大权在握的“边镇总兵”之后,便直接将话题转移至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镇。 相比较距离京师仅数百里之遥的宣府镇和大同镇,西北诸镇无疑更加远离中枢,且地域广袤无垠,边镇将士们的生活环境也更加艰苦恶劣。 “还请陛下放心,”涉及到军饷钱粮,近些时日炙手可热的户部左侍郎毕自严便直接越过了“顶头上司”,起身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检拱手道:“数十万两白银已是在押解前往西北诸镇的路上。” 因蒙古各部多栖息盘踞在漠南草原的腹地,边镇压力相对轻松的西北边镇长期以来都面临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窘境,不仅生活条件恶劣艰苦,每年所赚取的“军饷”也位居九边重镇末尾。 但随着活跃在河套平原上的“套寇”因生存压力逐渐露出獠牙,西北边镇面临的防御压力也与日俱增。 此等局面下,朝廷若是依旧对其“不闻不问”,无疑会导致这些西北边镇的将士们因长久以来的不公待遇,逐渐对朝廷中枢生出怨恨不满之心。 事实上,那场贯穿了明末清初历史的“农民起义”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便席卷了西北边镇,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当地的边军们生活困苦,早已不堪重负,纷纷选择了“改换门庭”。 “这些军饷虽可解燃眉之急,但西北边镇面临的隐患仍未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依着杨卿家所说,当地百姓们食不果腹,甚至某些府县已经出现了流民滋生的情况。” “对此,诸位卿家可有解决之策?” 随着话题的愈发深入,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冰冷,暖阁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剑拔弩张。 毕竟对于陕北各地的“民生情况”,今年刚刚自陕北解甲归田的杨肇基,与西北各地巡抚所说,可是大相径庭呐。 咕噜。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暖阁内的朝臣们均是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而作为唯一阁臣的李国普更是手脚冰冷,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其脸颊滑落。 边镇士卒心存怨气,还勉强可以归咎于军中将校欺上瞒下,贪墨军饷,中饱私囊;但地方上流民滋生,民生矛盾尖锐,便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御下无方可以搪塞过去的了。 “陛下,或许事不至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呼吸急促的李国普终是涩然出声,哆哆嗦嗦的回禀道:“或许是前两年套寇屡屡犯境,这才导致地方上的百姓们不堪重负,被迫背井离乡..” “如今边镇转危为安..” 事关重大,一向“敢于直谏”的李国普终究是没敢自圆其说,而是将茫然和惊恐的眼神投向了案牍后的天子。 因“国本之争”的缘故,万历皇帝曾躲在深宫中二十余年,严重干扰了朝廷的正常运转秩序,继而出现了大量官员“缺额”的情况,尤其是这陕北地区,因条件艰苦,气候恶劣等缘故,许多官员都是对其避之不及,不愿前去赴任。 久而久之,朝廷对于西北边镇的掌控力便是大不如前,当地官员时常出现“身兼数职”的情况,导致朝廷难以及时准确的得知西北边镇的民生情况。 “即刻派遣能臣干吏,赶赴西北核查。” “若当地确有流民滋生的情况出现,立即赈灾,以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的大明天子猛然提高嗓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在籍没了宣府镇和大同镇晋商的家财之后,他的内帑勉强还算“充盈”,倒是有“底气”提前介入这场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 虽然朱由检心中也清楚,陕西爆发农民起义乃是天灾人祸,民生矛盾,官员徇私舞弊等多种元素交织在一起的必然结果,仅靠赈灾难以在根本上解决,但眼下他最缺的便是时间。 “对了,”未等心思各异的众臣躬身行礼,朱由检又眼神冰冷的吩咐了一句,声音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务必给朕查清,是否有人会趁机中饱私囊,或者养寇自重..” 第122章 养寇自重?(下) 许是因话题过于敏感,偌大的乾清宫暖阁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众臣的耳边只剩下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养寇自重。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哪怕是最为“激进”的朝臣也会觉得朱由检的担心过于“杞人忧天”;但如今宣府镇晋商的例子摆在眼前,谁也不敢保证距离中枢数千里外的西北边塞,是否也有人在做着同样的营生,并假借“套寇”之手来壮大己身。 “西北军务事关重大,内阁尽快给朕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将暖阁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适时结束了这个敏感的话题,以免让朝中本就动荡的局势更加混乱。 “臣遵旨。” 闻听天子并未“咄咄逼人”,贸然将矛头对准地广人稀的西北边塞,东阁大学士李国普便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赶忙躬身称是,生怕朱由检反悔。 宣大两地风声鹤唳,朝廷尚可自京师派兵镇压;但若是西北边镇动荡不安,那朝廷可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辽镇那边呐,”挥手示意李国普自行落座,朱由检将又目光投向了窗外,意有所指的询问道:“宣大两地的晋商被一网打尽,辽镇的那些建奴们可有反应?” 虽说对于不事生产的建奴而言,大明军队中的兵刃和甲胄是其梦寐以求之物,但随着近些年辽东的气候愈发恶劣,以及建奴在辽东的统治过于残暴,迫于其淫威的辽东百姓们日子愈发艰难,生产出来的粮食也逐渐难以满足建奴所需。 据锦衣卫和东厂呈递进京的奏报来看,宣府镇和大同镇每年向建奴走私的粮草辎重加起来,几乎相当于建奴国内粮食总额的三分之一。 对于朝廷而言,这些被“瞒天过海”运抵辽东的粮草是一柄可直接动摇建奴统治根基的利刃。 “回陛下,辽东巡抚周永春日前上奏,因辽镇大雪封路,建奴暂无异动。”涉及到军国大事,沉默多时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当仁不让,详细汇报了周永春在到任辽东之后的所作所为,听得朱由检连连颔首。 不愧是在历史上与熊廷弼搭档多年,且在“萨尔浒之战”失利后,依旧被万历皇帝委以重任的干臣,此人的治军谋略或许不如允文允武的熊廷弼,但用于稳固现有防线却是绰绰有余。 “除了辽东巡抚之外,登莱镇那边也有本奏...”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王在晋猛然止住了话茬,坚毅的脸庞上泛起一抹迟疑之色,下意识与身旁的毕自严交换了一个眼神。 登莱镇。 天启元年,随着辽东的大片疆域落入建奴之后,痛定思痛的天启皇帝在彼时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建议下,于天津,莱州,登州设立巡抚并组建水师,意图从海路进攻以牵制后金。 后为方便统筹全局,又将莱州和登州合并,设立“登莱镇”,行政地位与辽镇等同。 “登莱那边怎么了?” 许是心中隐隐猜到了问题所在,一直淡然如水的大明天子罕见的挑了挑眉,清冷的声音中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回禀陛下,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请饷八十万..” 哗! 此话一出,暖阁中便是哗然一片,昔日作为毛文龙顶头上司,对其有知遇之恩的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也顾不上尊卑规矩,朝着辽东的方向怒目而视,口不择言的咆哮道:“毛文龙拥兵自重,其罪当诛!” 天启二年四月,因重镇广宁沦陷,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均被论罪下狱,辽东人心惶惶,朝野震动的缘故,他便以督查院御史的身份正式巡抚登莱。 恰逢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毛文龙刚刚率领着麾下的一百余名兵卒取得了振奋人心的“镇江大捷”,沿着狭长的海岸线深入女真腹地近千里,狠狠打击了女真的嚣张气焰,他在闻讯之后便上书朝廷,保举毛文龙为平乱总兵官,令其在孤悬于海外的“皮岛”上开镇建军。 自此,毛文龙便开始以“皮岛”为根据地,大力的招募辽东难民,并靠着“登莱镇”的支持,屡次袭扰女真腹地,立下了不菲的战功。 截止到天启五年,他因“党争”,被迫辞官还乡之前,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已是成长为一支辽东劲旅。 但即便如此,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满打满算也就几万人而已,这八十万的军饷亏他说得出口! “诸位卿家稍安勿躁。” 因为心中早有预感的缘故,朱由检倒是出奇的冷静,甚至还有心情宽慰“悔恨不已”,不断叩首请罪的袁可立。 毕竟这毛文龙之所以能在短短数年间拥有如此“气候”,与当年袁可立的鼎力支持可是脱不开关系,从这个角度而言,袁可立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东江镇位置险要,绝不可轻举妄动。” 未等脸色骤然涨红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和前任辽东督师孙承宗出声,案牍后的朱由检便率先定下了基调,算是缓解了暖阁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让两位深谙皮岛重要性的重臣将已经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如若说西北边塞的封疆大吏和边镇将校们或许还仅仅是存在利用“套寇”来中饱私囊的嫌疑;那么孤悬于海外,对朝廷“听调不听宣”的毛文龙此举,便是毫无争议的“养寇自重”! 毛文龙是笃定朝廷忌惮他在东江军中的影响力,且朝廷“鞭长莫及”,这才敢“坐地起价”! 换一个角度而言,这毛文龙倒也确实有“底气”坐地起价,毕竟那场近乎于改写大明国运的“己巳之变”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原本的历史上,年少轻狂的崇祯皇帝对号称“五年平辽”的袁崇焕深信不疑,不仅令其主政辽东,甚至原本在行政规划上与其“平起平坐”的登莱镇和东江镇都要受其节制。 崇祯二年六月,因长期与毛文龙存在着战略分歧的缘故,袁崇焕以“阅兵”为由,乘船抵达皮岛,并趁机擒杀毛文龙,导致东江军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彼时的袁崇焕绝对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的“意气用事”,导致建州女真再无后顾之忧。 经过缜密的计划和准备,在毛文龙被斩首三个月之后,女真大汗皇太极便率兵借道蒙古,近乎于神兵天降的出现在蓟镇关外,兵临北京城下,史称“己巳之变”。 自此,大明在辽镇耗时数年,好不容易才依靠“宁锦防线”与建奴达成的战略平衡,再度被打破。 毛文龙固然野心勃勃,但却不可像擒杀宣府镇晋商那般,将其贸然斩首;而是要徐徐图之,以保证东江军的稳定。 “陛下所言甚是。”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怒和不甘,面色涨红的袁可立咬牙切齿的附和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东江镇对于如今的辽镇拥有何等举足轻重的作用;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野心勃勃的毛文龙究竟在东江军士卒中拥有何等恐怖的影响力和威望。 “八十万军饷过于骇人听闻,内阁替朕拟旨申斥。” “且向其拨银四十万吧。” 迫于现实,朱由检无奈之下还是选择了“妥协”。 今年朝廷虽是在辽镇取得了“宁锦大捷”,令那野心勃勃的皇太极铩羽而归,但其实并未从根本上扭转朝廷在辽镇的处境,还需要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从后方牵扯。 “登莱巡抚孙国祯御下无方,令其回京述职。” “登莱镇军务,依旧由袁卿负责。” 面对着满腔不忿的朝臣们,朱由检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并在袁可立喜出望外的眼神中吩咐道。 正所谓知人善用。 袁可立虽然主政登莱镇不过三年,但政绩却煊赫异常,在沿海地区多次重创女真八旗,令老酋努尔哈赤吃足了苦头,以至于“满清”在入关之后,对袁可立的事迹生平及著作进行了系统性的“封杀”和“诋毁”。 可以说,女真建奴对于袁可立的忌惮程度,还要胜于昔日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恍惚间,袁可立只觉得自己日渐枯竭的身体宛如被重新注入了能量,一股热流迅速传遍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东江军总兵毛文龙拥兵自重,天子对他这位间接的“帮凶”非但没有予以责罚,反倒是令其重回登莱坐镇,这是何等的信任! “臣,必赴汤蹈火,以报皇恩!” 第123章 苦朱久矣? 除夕。 天色才刚刚大亮,北京城的街头巷尾便是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无论是民间百姓,亦或者特意换上一身崭新官袍的文武官员们都变得无心做事,开始期盼起一年中难得的闲暇时光。 张灯结彩的紫禁城中,身着常袍的大明天子朱由检亲自陪着“刘昭妃”于慈宁宫用了午膳之后,方才回到了乾清宫暖阁,慢悠悠的翻阅着案牍上堆积的奏本。 与往日的政务时事所不同,今日朝臣敬上的奏本多是些文采斐然,辞藻华丽的“奏本”,并无太多实质内容。 而此时在暖阁中伺候的,除了号称“内相”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之外,还有前些时日奉旨出京办差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和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 许是一路上舟车劳顿,魏忠贤的神情瞧上去有些疲惫,眼眸深处还不时涌现一抹转瞬即逝的惊忧。 少许,将一封毫无新意的“贺表”往旁边一放,大明天子微抬眼皮,宛若毫不在意的出声道:“山西的事,都办妥当了?” 闻听天子发话,李若涟和魏忠贤二人心中不由得一紧,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由后者率先汇报:“启禀陛下,奴婢已将大同镇晋商家财籍没完毕,杨总兵也在着手整饬清退军中的害群之马。” 大同镇终究是“九边重镇之首”,内部涉及到的关系和势力错综复杂,且这些手中握有军权的将校们不比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晋商,短时间内难以彻底肃清毒瘤,需要从长计议。 “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检转而将目光投向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指挥使,眉眼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赏。 通过多方面的消息,他已知晓李若涟在宣府镇的所作所为。 假若不是李若涟当机立断,提前潜入张家口堡,并威逼利诱令城中昏庸的守备打开城门,由曹文诏等人率领的京营铁骑虽是人多势众,但仓促间怕是也难以攻破城门,继而将城中的乱臣贼子们一网打尽。 以那些晋商在宣府镇的势力和影响力,若是真被他们拖到天光大亮,宣府镇的边军们说不定还真会闹出难以收场的乱子。 “启禀陛下,刘将军已暂代宣府镇总兵一职,正在紧锣密鼓的整饬行伍。” 迎着朱由检的审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恭恭敬敬的回禀道,心中隐隐有些庆幸。 哪怕他早就知晓天子信重武臣,且行事风格十分直接,但也没有料到天子竟然对那怀安卫游击刘肇基如此“另眼相看”,直接乾纲独断的将其擢升为一镇总兵。 要知晓,如今的宣府镇可谓是“百废俱兴”,不仅作为最高行政长官的巡抚被撤职查办,监管军事的兵备道也被处斩,刘肇基这位新任的宣府总兵俨然是当地品阶最高之人。 等下次再见面时,就连他这位“天子鹰犬”都要客客气气的称呼上一句“刘总兵”了。 “尔等这回差事办的不错。” “朕会自内帑拨付一笔款子,供尔等日后办差所需。” 轻轻抿了一口冒着香气的热茗,一直面无表情的天子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令“东厂提督”魏忠贤谢恩不已。 虽然东厂和锦衣卫秉承“厂卫”,人员冗杂的东厂与当年的“西厂”其实并不在朝廷体例之中,每逢遇到天子交代的差事,人手都要靠着临时从锦衣卫缇骑中抽调,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腹骨干”。 先帝在位的时候,他魏忠贤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自是可随意调遣锦衣卫;但如今权势不比从前,他自然更加在意直接隶属于东厂的番子们,天子的这笔“款子”来的正是时候。 “还有一个差事要交予尔等。” 微微摆手,止住身前两位“鹰犬”的谢恩,朱由检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风轻云淡的模样,但却微微提高了嗓音,语气显得十分严肃:“尔等这回亲往山西,应该是瞧见了我大明宗室们的人生百态吧..” “宗室藩王,挥金如土,富可敌国;可底层的宗室们却食不果腹,境遇比之流民都不如..” “朕,实在是感慨万千呐!” 此话一出,刚刚还微弓着身子,等候着天子吩咐的李若涟和魏忠贤均是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感受到了天子平静表情下隐藏的狂风暴雨。 如此敏感的话题,也是他们能随便听得? 好在暖阁中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朱由检自己打破:“昔日杨卿家面圣的时候,曾跟朕提起过,陕西当地的百姓们生活困苦,某些府县更是流民滋生,朕已下令内阁即刻派遣能臣干吏赶赴陕西巡按,但朕不相信他们..” “尔等各自选些可靠的人手,也往陕西走一遭。” “朕要知晓,陕西的真实情况。” 话未说完,暖阁外便是猛然刮起了呼啸凛冽的寒风,也让李若涟和魏忠贤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们清楚感受到了天子那溢于言表的关心,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 “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案牍后的天子又耐人寻味的补充了一句:“朕在陕西的那些亲戚们,也给朕好好查探,而后据实上报..” 咯噔。 因为有了之前的铺垫,无论是自诩见多识广的魏忠贤以及胆识过人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均是心中一抽,心情比之刚才还要紧张。 难道既大同的代王之后,天子又要对陕北的宗藩们动手了? 可天子就不怕如此“刻薄寡恩”,会召来天下所有宗室们的反对吗? “遵旨,”见朱由检一脸高深莫测,似是不愿透露其中细节,魏忠贤和李若涟只得先行应承下来,默默拱手告退。 随着耳畔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若有若思的朱由检也重新自桌案上抽出了一封被他特意标注的奏本,眼神迷离的摸索起来。 这奏本的内容并无新奇,无非是禀报了陕西平凉府有一对未被宗室玉碟登记在册的父子因“饥寒交迫”而活生生饿死在家中的可怜事,彼时的朱由检也只是将其当做向大同代王“动手”的催化剂。 可如今结合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山西的所见所闻,朱由检却是对大明底层的宗室们有了更加清楚的认知和了解。 这些名义上的“宗室们”自打降生以来,便被各式各样的“规则”所束缚,就连生存下去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从这个角度而言,这些底层的宗室们,或许是“苦朱久矣”了。 第124章 小心思 太阳落山,紫禁城中更加喧闹,就连大明天子朱由检都在皇后周玉凤的陪伴下,于空旷的皇极殿广场上观看烟火,以庆贺即将到来的“崇祯元年”。 但在紫禁城的西北角,一座名为“翊坤宫”的宫殿内,气氛却如冰雪般冷凝,往来的宫娥内侍均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以免触怒了近些时日突然喜怒无常的“郑贵妃”。 这位曾经在万历朝呼风唤雨的“郑贵妃”,自打先帝渡过“移宫案”,在杨涟等“东林君子”拥戴下,顺利继位之后,便终日沉默寡言,待在这冷寂的宫殿中虚度光阴。 可自从前段时间,数千兵卒于奉天门外哗变之后,在这紫禁城中如透明人般的郑贵妃便变得敏感多疑,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于噩梦中惊醒,口中念叨着的也是“与本宫无关”等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字眼。 随着时间的流逝,年过六旬的郑贵妃好不容易才冷静消停了几日,却又因为近段时间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再度变得惶然不定。 ... ... “你的意思是,小皇帝虽是下旨废黜了那朱鼎渭的王位,却让其继续留在了大同?” 半晌,仅仅披着一件睡袍的郑贵妃披头散发,模样颇有些狰狞的朝着身前的老太监喃喃道。 这大明朝开国两百余年,宗室藩王虽是煊赫异常,但也曾发生过被废黜其爵位的情况,不过这些人的下场无一例外,要么是被废为庶人,押解回京;要么是被押送至凤阳皇陵,囚禁终生。 像朱鼎渭这等被废黜爵位,却依旧待在“封国”的,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娘娘所言甚是,”闻言,同样是上了年纪的老太监赶忙低头称是,并缓缓道出了更为细节的“隐情”,“奴婢听说,天子本是有意将代王赐死,但念在代王主动上书请罪,并向朝廷捐献了大量的田产和白银之后,方才选择了法外开恩..” 一语作罢,这老太监便不由自主的看向乾清宫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是敬畏和心悸之色。 乾清宫中的那位天子虽然岁数不大,但这“脾气秉性”却远比其父兄要“狠辣”许多,居然真的敢在尚未坐稳皇位的情况下,便贸然对身份尊贵的宗室藩王动手,而且还是“成祖靖难”之后,唯一坐镇九边的代王! “哼,又是一头性情凉薄的狼崽子。”闻言,郑贵妃先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了一句,而后又满脸忌惮的吩咐道:“从明个开始,便让常洵收敛些,千万别给小皇帝发作的由头。” “娘娘,不至于此吧?” “福王爷,可是天子的皇叔。” 未等郑贵妃把话说完,这老太监便忍不住尖叫道,眼眸深处的惊恐之色更甚。 若是连眼前的“皇贵妃”都对乾清宫中的天子如此忌惮,那他岂不是命不久矣?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叫崔文升,早在万历二十年的时候,便在眼前老妇人的身旁伺候,并在“光宗皇帝”继位之后升任司礼监秉笔,负责掌管御药房。 恰逢那时“光宗皇帝”身体抱恙,不通医术的他便按照旁人的建议,给光宗皇帝进献了些“药力”强的滋补之物。 他本想趁此良机,改善一下与光宗皇帝的关系,却不曾想光宗皇帝“虚不受补”,身体状况每日余下,并在服用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之后龙驭宾天。 因为涉嫌“弑君”,且与郑贵妃存在着主仆情谊,他毫无悬念的被谪黜至南京。 不过就在他万念俱灰,觉得此生只能在“孝陵”蹉跎时光的时候,“九千岁”魏忠贤横空出世,开始与朝中的“东林党”争权夺利。 靠着“九千岁”魏忠贤的扶持和提携,他不仅顺利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南京孝陵,甚至还接替了东林出身的李养正,总督漕运并兼管粮道。 不过在今年七月,随着先帝龙体抱恙,唯恐“东林”卷土重来的他便留了个心眼,随意寻了个由头,溜回了京师,重回到郑贵妃身旁伺候。 可这些“小伎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待到乾清宫中的天子腾出手来,早晚能发现他这个擅离职守的“总督太监”。 到了那时,他岂不是死路一条? “怎么不至于?!” 郑贵妃此刻满脑子都是她的宝贝儿子朱常洵,全然没有注意到崔文升脸上那又惊又恐的表情,不过即便是察觉到了,郑贵妃也不会将其放在心上。 “那卫辉府的潞王朱常淓,不也是小皇帝的皇叔吗?” “但不照样规规矩矩的给小皇帝捐钱捐地吗?” 郑贵妃此时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能背生双翅,亲自飞到千里之外的洛阳府,规劝她那位在封地上“横征暴敛”,“无恶不作”的宝贝儿子。 咕噜。 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崔文升像是不死心的低喃道:“娘娘,奴婢听说是那潞王朱常洵不知轻重,在私底下接触了东林官员,方才破财免灾..” “可咱们,早在国本之争的时候,便与东林党撕破了脸皮..” 未等崔文升把话说完,郑贵妃那尖锐凄厉的声音便猛然在深宫中炸响:“愚蠢!”像是被戳中了软肋,郑贵妃脸上满是疯癫:“咱们虽然与东林势不两立,但也与那朱常洛明争暗斗了二十余年!” “朱由检这头狼崽子,继位至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先后诛杀了三位世袭罔替的勋贵,还废黜了大同的代王,你敢保证他不会将矛头对准常洵?!” 郑贵妃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觉得心寒。 要知晓,即便是她那位昔日御极四十八年的丈夫,在对待勋贵和宗室的问题上,也向来是小心翼翼,何曾有过像朱由检这般一言不合便痛下杀手的时候? “呃..”崔文升喉咙上下耸动,却迟迟未能吐出只言片语。 时至如今,谁还敢小瞧这位“临危受命”的天子? “赶紧给常洵去书信,让他近些时日老实点,”深吸了一口气,郑贵妃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通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坚决:“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暂且也收起来吧。” 第125章 过年了 崇祯元年,正月初三。 稀薄的晨雾尚且笼罩在北京城的上方,城中的街头巷尾便已是人满为患,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放眼瞧去,树梢上的皑皑白雪以及烟花爆竹燃烧过后的碎片混在一起虽是有些凌乱,却也平添了一丝“年味”,尤其是坊市屋檐上悬挂的灯笼与春联,更是让人感到久违的“安心”。 相比较前些年的“内忧外患”,今年的大明可是安稳喜庆了许多,携家带口的百姓们热切的朝着相熟的亲朋故友寒暄作揖,脸上满是笑容。 “愿来年,大明依旧太平美满呐。” 混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身材消瘦,神色瞧上去尚有些稚嫩青涩的少年不时停下脚步,意有所指的感慨道,令其身旁管家模样的老者闻言轻轻颔首,口中附和不迭。 自万历四十四年,女真老酋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来,这大明朝已是许久不曾像眼下这般“安宁祥和”了。 就在这对“主仆”轻声谈笑的时候,还有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稍微落后半个身位,一双深邃的眸子不断在街道四周掠过,仿佛在戒备着什么。 每逢有百姓路过这对主仆的时候,这其貌不扬的壮汉便会将那双满是老茧的右手摸向腰间,眼神也瞬间变得警惕,街道上某些看似随意的“路人”也会猛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路过的百姓。 不过其实也不管这些“路人”大动干戈,毕竟几乎每一名与这对主仆擦肩而过的百姓都会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愕然回头张望。 这北京城作为大明朝的权力中枢,自是鱼龙混杂,哪怕是寻常的百姓们,其“见闻”都远比其他外地百姓要丰富许多。 例如刚刚他们嗅到到的那淡淡香气,便是紫禁城中内侍用于掩饰身上生理缺陷所用,味道与市面上常见的“胭脂水粉”有天壤之变。 紫禁城中的“内侍”过万,平日里奉旨出宫采买的“内侍”并不少见,但问题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老者衣品不凡,举手投足间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估摸着在宫中的品秩不低。 更重要的是,这老者身旁还跟着一名模样稚嫩的少年? 嘶。 意识到“严重性”的百姓不敢深想下去,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便拉着身旁的同伴,脚步匆匆的消失在人海之中。 ... ... “高伴伴,今年的街道上,着实热闹呐。” 随着时间的流逝,街道上的人流不减反增,一身寻常书生打扮的少年不由自主的朝着身旁的亲随感叹道。 眼前街道上的“人间烟火”,可比“后世”年节时,冷冷清清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公子所言甚是,”闻言,精神同样高度紧张,且隐隐有将少年护在身后趋势的老者便应和了一句:“这多亏了天子运筹帷幄,有惊无险的解决了宣府镇的骚乱呐。” 提及此事,这老者不自觉又弯了弯身子,语气也更加真挚诚恳。 虽然与身旁的少年“共事”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但他却发自内心的觉得,当今当今天子比其父兄,以及御极四十八年的皇爷爷都要圣明睿智的多。 毕竟即便是那位万历皇帝,也从未真正意义上的收回过京营的军权,甚至还将宣大两地的“总兵”皆是换成了由天子亲自提拔的心腹重臣。 “呵,不过是侥幸罢了。” 少年人闻言失笑,眼眸深处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释然。 朝廷看似轻而易举的“镇压”了宣府镇的骚乱,但其背后蕴藏的风险却少有人知晓。 假若不是他在京营兵卒哗变之时“临危不乱”,顺势擒杀了犯上作乱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无法收拢京营军权;假若不是他力排众议,令王在晋擢升为兵部尚书,便无法瞒天过海的调动京营兵卒;假若不是他委任杨肇基就任“宣大总兵”,便无法保障大同镇的稳定... 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些许差错,宣府镇都不会是如今这般局面。 “高伴伴可曾听说过徐卿家?” 不多时的功夫,少年人在一处生意相对冷清的“粮店”附近停下脚步,颇为突然的朝着身旁的老者询问道。 粮食虽是民生所需,但因“年节”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提前采买了不少,故此眼前这间粮店,仅有两名伙计趴在柜台后懒洋洋的打着哈欠,不像其他的坊市那般生意红火。 “奴婢有所耳闻,”因为猜不到身旁少年所想,老者只能小心翼翼,尽量斟酌言辞,“听说这位徐大人为官清廉,作风务实,平日里涉猎极广,就是在某些方面,似乎有些..” 终日陪伴在少年左右,老者自是清楚少年口中的“徐大人”乃是指在天启朝因拒绝魏忠贤拉拢而被弹劾辞官的礼部右侍郎徐光启。 此人自打出仕以来便恪守己身,既不依附于“众正盈朝”的东林党,也不攀附“后来居上”的阉党,算是当时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干臣,前些时日天子专门下旨将其召回京师。 但在清正廉洁的同时,这位徐大人私底下又有些“特立独行”,时不时跑到北京城外的农田摆弄些庄稼不说,还与那些容貌怪异的“西洋人”走动的颇为频繁。 “似乎有些另类是吧?“ 像是猜到了老者心中所想,少年人微微一笑,直言不讳的道出了绝大多数人对于徐光启的真实看法。 作为明末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务实派”,徐光启虽然一生都在致力于通过推广“西学”来挽救病入膏肓的大明朝,但其所作所为在这个世代,却不可避免的被人视为“异端”,其推行的诸多政策也被视为“奇技淫巧”,未能真正得到崇祯皇帝的重视。 “奴婢不敢。” 闻言,老者便像是受惊般连连躬身,在内心深处默默将徐光启的地位又提高了几个台阶。 以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如何听不出少年那看似调侃,实则回护偏袒的态度? “呵,徐卿家才是真正的治世能臣呐。” 没有理会心惊肉跳的老者,少年人猛然将眸子投向粮店柜台中摆放的番薯、芜菁等“粮食”,口中对徐光启给出了足以让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且颠覆其认知的评价。 “治世..能臣..” 饶是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但老者仍是被少年的这番评价而惊得目瞪口呆,不断在口中低喃重复。 这位“特立独行”的徐大人,竟有如此本事?! 第126章 徐光启(上) “臣徐光启,恭请圣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仍洋溢着年节喜庆气氛的乾清宫暖阁中幽幽响起,让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少年天子眉眼间涌动着难以控制的喜悦和惊喜。 今日才刚刚正月初七,朝廷结束沐休的第二日,号称“圣教三柱石”之首的徐光启便已经从其老家松江府,抵达这千里之外的京畿之地? 饶是朱由检早就知晓徐光启此人乃是出了名的“务实”,但此刻也不免感到一丝意外。 依着时间来推算,徐光启怕是在收到他旨意的第一时间便启程动身,且一路上星夜兼程,方才能如此迅速的抵达京师。 “徐先生免礼平身。” “赐座!” 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案牍后的天子赶忙挥手唤起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风霜之色的老臣,甚至还不忘扭头吩咐一句:“再派人给徐先生泡一碗参茶。” 对于历史上那些将毕生心血皆献给大明的能臣干吏,他总是发自内心的充满着敬意。 “谢陛下。” 闻言,一路上都有些提心吊胆,琢磨天子为何会突然召见自己的徐光启也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动作笨拙的自丝绒地摊上起身。 终究是上了年纪,哪怕他平日里不好酒色,且时常亲自下地种田,但连日以来的星夜兼程,仍是让他有些筋疲力尽。 不过当他清晰捕捉到天子释放的“善意”以及难以压制的激动之后,这种疲惫的感觉无形之间便消失了大半,心底甚至还隐隐泛起一股暖流。 眼前的天子,似乎对他颇为友善。 ... ... “朕听说,徐先生曾上书练兵,且负责筹措采买红夷大炮?!” 待到徐光启缓缓落座,并饮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参汤,脸颊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一丝血色之后,案牍后的天子方才打破了暖阁中有些沉闷的沉默,眼神炯炯的询问道。 “不敢欺瞒陛下,确有此事。” 微微躬身,徐光启点头称是,但心底却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酸涩。 早在万历年间,他“拜师”自意大利而来的传教士利玛窦之后,便是从其口中得知并接触了所谓的“西学”,并开始了系统性的学习,其中便包括武器制造等知识。 万历四十七年,当他得知朝廷在萨尔浒之战惨败后,便第一时间上书万历皇帝,力主必须精练新军、加强火器才能挽救危局,并建议采买引进西方的先进火炮,但始终未能得到万历皇帝的重视。 出于“报国救民”的初衷,他后来更是自掏腰包,请西方传教士代他前往澳门采买了四门红夷大炮,准备将其运抵京师,当面向万历皇帝证明其威力。 只是未等这四门红夷大炮运抵至京师,大明皇位便是发生了更迭,野心勃勃的建奴也顺势攻占了沈阳和辽阳等重镇,彻底改写了辽东战场的局势。 为此,他更是想方设法的克服面临的一切阻力,继续自澳门采买火炮并运抵至辽东战场。 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引进火炮的举措却被某些人污蔑为“一味迂腐”、“骗官盗饷”,最终还因拒绝阉党的拉拢而黯然离职。 “徐先生,高瞻远瞩。” “取长补短,方为利国之策。” 在徐光启错愕眼神的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一脸严肃且认真的称赞道,语气十分真挚,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虽然近两年先后取得了“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但其战果多是建立在“红夷大炮”的基础上,就连传闻中在宁远城下身受重伤,最终不治而亡的努尔哈赤,不也是被红夷大炮的弹片击中方才负伤的吗? 假若不是徐光启克服阻力,自掏腰包的从澳门采买红夷大炮,只怕如今朝廷在辽镇的处境会更加不堪。 “臣,惶恐!” 许是心情过于激动,徐光启足足呆滞了几个呼吸之后,方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些哽咽的拱手道,眼圈已是微微泛红。 眼前天子的这番评价,算是彻底为他昔日背负的“骂名”和“质疑”平反! “朕听说徐先生闲暇无事之时,还会种些番薯?” 扭头朝着身旁的司礼监掌印使了个眼神,示意高时明亲自将徐光启搀起后,案牍后的天子又话锋一转,过问起了徐光启的日常生活。 事实上,作为真正的“治世能臣”,徐光启的“才干”远不限于提前意识到了西方火器先进以及翻译些西方的著作和历法;徐光启甚至还意识到了真正隐匿在大明平静水面下的隐患:土地兼并。 起初的时候,徐光启也曾尝试过缓解“土地兼并”的矛盾,但也面临的阻力过大且人微言轻的缘故,徐光启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有些天真的念头,退而求其次的推广起“农政”。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那亩产远胜于寻常农作物的“番薯”。 “让陛下见笑了,老臣闲暇时确实会种一些..” 尽管心中诧异东厂或者锦衣卫的情报何时如此“无孔不入”,竟然连他在老家时的“消遣”都掌握的如此准确,但徐光启还是如实禀报,脸上闪过一抹欲言又止的纠结。 番薯这东西虽然早在万历年间的时候便曾被引入大明,但因口感相对而言有些干涩,且吃多有些胀气的缘故,一直未能被大规模的推广,尽在福建浙江等地区,被小范围的耕种。 而他之所以会种这番薯,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知这番薯的收成远胜于寻常农作物,方才亲身实践了一番。 “收成如何?” 本以为是君臣间的随口闲聊,却不曾案牍后的天子明显流露出兴趣和激动,徐光启也赶忙隐去心中的杂念,稍作思考之后,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回陛下,番薯每亩可得三十石不止。”这是他亲自实践过后的结果。 见天子默不作声,怕其不清楚其中意义的徐光启又补充了一句:“收成起码十倍于寻常稻米!” 咕噜。 此话一出,朱由检尚在思考,但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险些失守打翻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 天子天潢贵胄,自幼样尊处境,或许尚不清楚这亩产三十石意味着什么;但似他这等贫苦出身的普通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只要徐光启这话没有太多水分,这番薯便是毫无争议的“救命粮”! 第127章 徐光启(下) “民间可有耕种?” 就在司礼监掌印呼吸急促,脸色涨红的时候,天子那淡然如水的声音便在暖阁中幽幽响起,也让将其凌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他就是顺天府本地人氏,年幼时因家境贫寒,父母双亲一年辛苦耕种所得难以养活他们一家六口,方才迫不得已挥刀自宫。 假若天子和徐大人口中的“番薯”已是在民间耕种,他应当早有耳闻才对。 “不敢欺瞒陛下,番薯等物虽早在万历年间便由海商传入我大明,但仅限于福建,浙江等沿海地区偶有种植;北方几乎无人愿意耕种。”轻叹了口气,徐光启脸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无奈和惆怅之色。 番薯产量虽高,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民间百姓的耕种意愿并不强烈。 “这是何故?” “福建那地方,田地应当不如北方吧?” 未等案牍后的天子做声,心中充满了狐疑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便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他是贫苦出身,真真切切体会过“饿肚子”的滋味。 放在灾荒年景,食不果腹的灾民们甚至会饮鸩止渴的用“观音土”充饥,最后因腹胀难以排泄,饱受折磨而死,民间百姓岂会不愿意耕种这前所未有的“救命粮”? 更何况,福建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不争之地”,境内号称八山一水一分田,当地可供耕种的田产远远不如广袤无垠的“中原地区”啊。 “公公有所不知,”徐光启此前虽与高时明素不相识,但其终究为官多年,如何不清楚眼前这位身着绯袍的内侍,极有可能便是在民间号称“内相”的司礼监掌印,不敢有丝毫怠慢:“福建当地气候适宜,倒是颇为适合种植这番薯。” “至于北方不愿耕种,则是因其产量过大,导致价格低廉,难以换成银子,故北方百姓们通常不愿种植,仅少许富庶人家会在自家的田地里耕种少许,偶尔用于改善伙食。” “还有就是此物食多容易胀气,腹胀不宜消化。” 相比较最初的“言辞灼灼”,此刻的徐光启声音明显微弱了许多,余光不时打量着案牍后的天子。 其实对于面朝黄土,兢兢业业的百姓而言,这番薯即便是味甘,食多胀气,拥有这样那样的“弊端”,此物也是毫无争议的“救命粮”,真正让百姓们不愿耕种的根本原因,还是此物价格低廉,难以换成银子。 “价格低廉..” 就在朱由检若有所思的时候,原本心中满是不解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猛然眯起了眼睛,恍然大悟般在天子耳畔旁低喃道:“爷,一条鞭法..” 大明重农抑商,长期以来“农税”都是朝廷最为直接的经济支柱。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地方官员的“中饱私囊”,以及各种各样的“巧设名目”让百姓们苦不堪言,赋税的担子越来越重。 为此,万历初年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力排众议,主持推行了“一条鞭法”,将大明朝过于以粮食作为赋税的硬性条件,变更为可用银子代替,继而在一定程度上减免了百姓的负担。 但同样因为这“一条鞭法”的限制,民间百姓们只能耕种那经济价值相对更高的农作物,自然而然瞧不上价格低廉的甘薯。 在气候更加适宜的南直隶,更是有百姓们开始放弃种植粮食,转而选择更加值钱的“棉花”。 “唔,”朱由检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明悟,“若是不考虑这现实因素,北方的土壤和气候,能否种植这番薯。” 即便是放在后世,有各种各样“科技”的加持,农作物的生长尚且需要遵循严格的自然规律,遑论是这近乎于“原始”的大明朝? “回陛下,”见朱由检神色不似玩笑,徐光启也猛然直起身子,认真汇报起他近两年在家赋闲时的“成果”,“北方的雨水虽不似南方那边绵密,但臣在通州练兵时便曾尝试以窖藏法为番薯耕种,去年又在此基础上研究出了新的法子。” “若是陛下有意,臣愿在北方一试!” 说到最后,徐光启也猛然提高了嗓音,单薄的胸口不断起伏。 相比较“练兵”,他其实更原因将精力用于钻研这真正能让大明起死回生的“农政”。 他这两年虽是赋闲在家,但一直在关心朝廷时事,也对陕北近些年的“民不聊生”有所耳闻。 假若天子真的愿意支持他在北方大规模推广种植番薯,他不敢妄言彻底扭转陕北的乱局,但起码也能一定程度上减轻那些百姓们生存的压力。 “好!” 在徐光启激动眼神的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拍案而起,心情同样激动的难以言喻。 经历了宣府镇商户闭门歇业的“闹剧”,他愈发清晰感受到了身上的压力,也对“民以食为天”有了更加清楚的认知。 若是大明朝真的能够就此顺利推广这产量丰富的番薯,他未来应对“内忧外患”的底气便会硬上不少。 “大伴,将曹化淳给朕叫来,让他即日起便负责辅佐徐先生,在朕的皇庄推广种植番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尽管番薯的意义不言而喻,但朱由检还是没有贸然动摇“一条鞭法”,而是准备先行从自己的皇庄中种植。 “遵旨。” 此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同样欢欣鼓舞,连连挥手唤来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令其赶忙将掌管皇庄马场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召至暖阁。 “除了朕的皇庄,山西代王府日前拿出了一万五千顷的土地,潞州的沈王,太原的晋王,卫辉的潞王都捐献了不少土地。” “这些土地,均交由徐先生推广实验。” “未来朕还会想些法子,再不触及百姓民生根本的前提下,再给先生多筹措些田地。” 一语作罢,刚欲起身谢恩的徐光启便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也猛然瞪大双眼,脑海中划过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 难道说天子不惜冒着“刻薄寡恩”的名头,也要接连对勋贵和宗室“下手”,其目的便是为了这些“地主”手中宁肯荒着,也不肯降低租子的田地? 想到这里,高时明更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河南的方向。 这大明朝的藩王们虽是各个富可敌国,但真要分个高低,怕是没人比得过当河南洛阳的那位福王爷... 第128章 福王朱常洵 洛阳。 尽管已是夜深,但几乎将洛阳城东南角连城一片的福王府却依旧灯火通明,时不时还有那丝竹管乐之声透过门缝和高大的围墙,飘入远处街道更夫的耳中,令其面露艳羡之色。 这位与皇位失之交臂的“福王爷”,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日子? 越过高大的院墙,福王府中宫娥内侍穿梭不断,各式各样的的山珍海味和珍馐被源源不断运抵至内廷的长春宫,以供“兴致大发”的福王爷享用。 正殿内,瞧上去约莫四十余岁,但身形却肥硕的福王朱常洵懒洋洋的半躺在为他专门特制的“王位”上,身边跪坐着两名身穿素纱的妙龄女子,正在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朱常洵进食。 而在稍远些的地方,自幼便在朱常洵身旁的总管太监刘文耀微弓着身子,皮笑肉不笑的盯着殿中肆意展示身材的歌姬舞女。 作为神宗皇帝的亲子,福王朱常洵自打万历四十二年就藩洛阳以来,便是城中毫无争议的“地头蛇”,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整个洛阳乃至于周边府县的“教坊司”均被福王府搜刮一空。 在他们主仆二人眼中,整个河南省的教坊司与他们王府的后花园几乎没有半点区别。 “对了殿下,”一曲终了,见朱常洵的心情不错,刘文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赶忙自怀中摸出一封今日早些时候刚刚送至洛阳的书信,小心翼翼的汇报道:“皇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书信..” “念吧。” 闻言,朱常洵打了一个哈欠,将油乎乎的大手伸向怀中婢女,面露淫笑的肆意游走,而其怀中的婢女虽然在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惊恐和厌恶,但很快便谄媚着迎合,令朱常洵小腹处愈发火热。 “遵令。” 许是不愿打扰朱常洵的兴致,刘文耀并未像往常般详细的复述,而是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打算瞧清楚内容重点之后,简短跟朱常洵叙述一遍。 但不知道是不是殿中的光线过于昏暗,及至“王位”上的另一名婢女也贴向朱常洵,殿中的乐工歌姬们更是早已悄然告退,老太监刘文耀仍是死死盯着手中的书信,未发一语。 “你这老狗,可是老眼昏花了,怎地不出声?”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福王朱常洵终是察觉到了不远处的亲信太监,不由得下意识笑骂道。 他虽是天潢贵胄,受尽了旁人的吹捧和奉承,性情也有些乖张,但这刘文耀终究是看着他长大的心腹伴当,后来更是跟着他从京师来到这洛阳府,在他心中的地位远非常人可比。 倘若换做寻常的内侍如此没有“眼力见”,他即便不会下令将其杖毙,但一顿毒打总是免不了的。 “殿下,皇贵妃娘娘要您近些时日切记谨言慎行,千万不要触怒天子。” “若有机会,最好也像那卫辉府的潞王一般,向朝廷捐献些财货。” 在朱常洵愕然的眼神注视下,老太监刘文耀断断续续的低声道,脸上同样写满了不敢置信。 皇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什么?” 见老太监的神情不似玩笑,朱常洵一把推开怀中的婢女,有些笨拙的抢过那封书信,扯着嗓子嚷嚷道:“母妃要本王向那小皇帝服软?”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是代王朱鼎渭被废为庶人的事,将母妃吓到了? 朱常洵一边腹诽,一边一目十行的掠过手中的书信。 再确认书信中的字迹为自己母妃亲笔之后,朱常洵的脸上虽划过一抹迟疑,但还是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替本王回信,就说本王知道了,让母妃安心就是。” “本王在这洛阳府应有尽有,岂会像那大同镇的代王那般目光短浅,竟跑去跟草原上的鞑子勾勾搭搭。” 提及此事,朱常洵便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嘴角也勾勒着一抹不屑的笑容。 好歹是在大同镇世袭罔替了两百余年的“地头蛇”,居然就这般轻飘飘的被紫禁城中登基不过数月的小皇帝废了王位? 宣府镇那边的晋商们好歹还闹出过“商户闭市歇业”的乱象,若非小皇帝瞒天过海,直接从北京城调兵,这件事最后如何收场还不好说呐。 “殿下,您仔细瞧最后一句,”吞咽了一口唾沫,刘文耀蹑手蹑脚的上前,粗短的手指划过书信的末尾:“娘娘要您尽快将福王府那些不干净的生意切割干净,不要给天子抓住把柄的机会。” “福王府的生意?!”闻言,朱常洵脸色瞬间涨红,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状若疯癫的咆哮道:“本王自打就藩以来,便被困在这洛阳城动弹不得,难不成还能像那大同的代王,跑去千里之外的草原上跟鞑子们做生意?” 他的福王府虽然在奢华程度上丝毫不亚于皇宫大内,但十多年的就藩生活早已让他麻木,唯有在女人和府中生意越堆越多的金银财货上才能感到一丝满足和兴奋。 可就算他手深的在伸,也伸不到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殿下息怒,”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朱常洵,即便是自幼陪伴在其身旁的刘文耀也不敢继续出声,好言安慰了几句,直至朱常洵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殿下,皇贵妃娘娘的意思,会不会是指盐引..” 盐引。 此话一出,上一秒还在大口穿着粗气的朱常洵猛然瞪大双眼,而后便有些粗暴的将身旁的两名婢女屏退,脸上露出了深思之色。 作为和粮食一样的民生根本,被两淮盐商争先哄抢,能够直接兑换食盐的“盐引”向来被朝廷严格管控,但昔日他就藩洛阳的时候,从小便将他捧在手心上的父皇兴许是出于弥补,特令每年赐予他一千三百引朝廷发行的“盐引”,一引可在两淮盐场换取三百斤食盐。 不仅如此,他还在洛阳城设立专营店,专门贩卖福王府的食盐,强令百姓改食淮盐、禁止河东盐销售。 前两年的时候,这条命令尚且没有带来太直接的影响,洛阳城中的百姓们也没察觉到太多端倪。 可从万历四十五年开始,因河东盐引积压的缘故,宣府镇和大同镇商贾们通过帮助朝廷向边镇输送粮食,获得的河东盐引价值便大打折扣。 久而久之,河东盐税收入锐减,宣府、大同的军饷也失去来源,继而间接程度上给了范永斗等晋商染指边军的机会。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这道只准贩卖两淮盐引的命令其实已经对朝廷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且恶果已经呈现,可城中那间专营店是结结实实的“日进斗金”呐。 要不要“忍痛割爱”? 一时间,福王朱常洵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境地。 第129章 神机营 正月初八,小雪。 虽然街头巷尾仍不时响起烟花爆竹的噼里啪啦声,坊市和树梢上也挂着灯笼和春联,但北京城中的年节气氛已是逐渐淡去,尤其是各个署衙的官员们更是兢兢业业的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 这年节的“沐休”才刚刚结束,紫禁城中便是接连传出了多道重磅消息,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子以“御下无方”为由,将履职不过半年的登莱巡抚孙国祯召回京师辅政。 而新任的登莱巡抚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让建奴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却因“党争”而被迫辞官致仕的袁可立。 此等消息一经通政司公布立即在北京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好事的百姓和说书先生们宛如嗅到腥味的猫一般,针对天子旨意当中的“御下无方”展开了丰富的想象。 有人说这位履职不到半年的孙国祯是受了“通敌案”的牵连,晋商通过登莱镇的水师船队暗中向辽镇建奴走私粮草辎重;也有人说这位登莱巡抚干脆就是建奴的“奸细”,但此等说法却少有人认同。 毕竟假若孙国祯真的与建奴存在着某些“利益输送”的话,以天子近些时日展现出来的行事风格和手段,岂是将其“召回京师,改做他用”这般简单的? 在各式各样的议论声中,倒是有些对辽镇局势颇为了解的“内行人”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心中隐隐猜到了天子旨意中的“御下无方”蕴含着何等深意。 自天启二年,袁可立临危受命,出任登莱巡抚之后,曾隶属于辽东巡抚节制的东江军总兵毛文龙及其麾下兵卒便近乎于“改换门庭”,接受登莱镇的节制,无论是粮草输送,还是奏本传递,都由登莱镇负责。 依着这个角度来分析,天子令袁可立重新出山,坐镇登莱镇,十有八九与那远在千里之外,隐隐有拥兵自重趋势的毛文龙脱不开干系。 相比较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同样“官复原职”的礼部侍郎徐光启便显得无人在意许多,仅有些居住在宣武门以西的“传教士们”弹冠相庆,引得市井百姓议论不已。 ... ... 漫步在西山脚下的京营驻地,已是正式走马上任的徐光启仍是不免有些晕乎乎的,自诩这“圣眷”来的太过于突然,天子不仅将其官复原职,还专门叮嘱御马监提督曹公公,全力配合他在开春之后推广试验“农政”,措辞很是严厉。 此外,天子还以他曾经在通州练兵铸炮为由,陪同检阅京营兵卒。 “徐先生当年在通州练兵时,麾下共有多少人马?” 正当徐光启想入非非的时候,天子清冷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幽幽响起,稍远处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也一并投来了好奇的眼神。 “敢叫陛下知晓,臣其实不善练兵,只是终日操练其行伍队列,交付于京营的时候,约莫有三千余人。”提及年轻时的旧事,徐光启眉眼间涌现出一丝惆怅和怀念,不自觉放缓了声音:“可惜空耗了钱粮时光,却未能让这些儿郎为国征战。” “这些儿郎们后来被编入何处了?”闻言,身着甲胄的天子轻轻颔首,脸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被编入了神机营..” 轻叹了口气,徐光启的神情愈发复杂,陪伴在天子身旁的京营总督曹文诏也与京营诸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深处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设立京营,隶属于大都督府官职,而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正式确立了京师三大营的制度,并一直延续至今。 其中五军营以步卒为主,营习阵列营盘;初为三千营后改名为神枢营的将士们则是以“骑兵”为主,营习骑术巡哨;而神机营则是营习火器,三者作为大明天子亲自掌管的“禁军”,乃是当时大明朝最为精锐的武装力量。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土木堡之变”,曾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京营遭遇了灭顶之灾,此后虽经历数次重建和整饬,但战力却是大不如前。 尤其是作为火器部队的“神机营”,因火铳火器的生产成本数倍于寻常兵刃甲胄,在朝中官员和勋贵心照不宣的操作下,每年拨于神机营的钱粮和军饷便越来越少。 昔日数千京营兵卒于奉天门外哗变时,之所以“主力”是由神枢营和五军营组成,便是因为神机营早已是名存实亡,那些中饱私囊的将校和勋贵根本无法与神机营将士身上榨出半点油水。 “朕知晓了。” 不多时的功夫,一行人便簇拥着朱由检登上了京营校场中的高台,居高临下的眺望着校场中稀稀落落,瞧上去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千人的“神机营”兵丁。 尽管心中早就对神机营“名存实亡”的现状有所心理准备,但当朱由检亲眼瞧见这些面黄肌瘦的兵卒,以及不能满足人手一把的火器火铳,朱由检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火气,并将目光投向身旁欲言又止的曹文诏。 “曹将军,辽镇兵丁可配备有火器火铳?” 虽然这个世代的火器火铳拥有各种各样的的弊端,但依旧是克制游牧民族的“撒手锏”,成祖朱棣昔日创建的“三段式”射击制度,至今还在军中流传应用。 “回陛下,辽镇虽以步卒为主,但军中确配备有火器火铳。”听闻天子点到自己的名字,曹文诏便不假思索的回应道,同时还在兵部尚书王在晋等高官诧异且凝重的眼神中补充了一句:“某些精锐部队,还装备有数量不菲的虎蹲炮,佛朗机炮。” 因火器火铳威力巨大,其生产过程一直受到朝廷的严格监管,即便在“土木堡之变”过后,受限于边镇的国防压力,九边重镇及地方上的卫所获准在受到朝廷的允许之后,可以在地方上自行生产少许火器火铳。 但对于威力巨大的巨型火器,例如曹文诏口中的“佛朗机炮”,“虎蹲炮”仍是由朝廷统一生产调配。 换句话说,无论是眼前名存实亡的神机营,亦或者重兵云集的辽镇,其军中配备的火器火铳理论上都是应被登记在案的,由地方上的最高军事长官统一分配。 第130章 物尽其用 “呵,精锐部队。” 高台上,面无表情的天子低喃了一句,突然嘴角上扬,眼眸深处泛起一丝了然。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曹文诏口中的“精锐部队”,或许便是那些在历史上拥兵自重的“辽西将门”,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已然崭露头角的祖大寿以及后来的“平西王”吴三桂。 以祖大寿举例,其家族世代居于宁远,其父祖承训曾官职辽东副总兵,是李成梁的心腹爱将,祖大寿自然而然便在辽西将校心目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除了家族带来的“影响力”之外,袁崇焕在到任辽东之后,为了能够迅速站稳脚跟,便打破了辽镇军中的平衡,向祖大寿等“地头蛇”抛去了橄榄枝,坚持“以辽人守辽土”。 如此一来,祖大寿等本地将校的势力便越来越大,朝廷调拨的粮草辎重也优先分拨于麾下的亲兵嫡系,继而形成了后来“听调不听宣”的局面。 “朝廷生产的火器和火铳质量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自知眼下还无法与辽镇那些“地头蛇”撕破脸皮的朱由检便迅速更换了话题,目光则重新投向阵中那些乌漆嘛黑的火器火炮。 辽镇建奴已成气候,漠南蒙古和偏居一隅的朝鲜也逐渐沦为建奴的附庸,朝廷若想要短时间内扭转辽东战局的颓势,便需要借助“外力”。 “炸膛率,十有三四..” 在天子凛冽眼神的注视下,京营总督曹文诏不自觉弯了弯身子,声音沙哑的回禀道。 尽管火器火铳拥有着巨大的威力,但其“弊端”也是十分明显,其中最要紧的便是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炸膛率。 “十有三四?” 此话一出,哪怕是多少知晓些“内情”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和徐光启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而黄得功,王廷臣等武将更是不由自主的紧握双拳,眼眸深处对于火铳的渴望迅速冷却。 “徐先生,能否为朕解惑?” “这炸膛率为何会如此之高?” 朱由检同样是错愕不已,下意识将凝重的眼神投向了身旁的“治世能臣”。 曹文诏等人虽是战功赫赫,但抡起这专业的事,或许也只有徐光启能够为众人解惑了。 “回陛下,臣倒是有所耳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徐光启鼓足勇气,缓缓捅破了这层涉及多个环节,却一直被“欺上瞒下”的窗户纸,“我大明奉行匠籍制度,生产这些火器火铳的军匠们父死子继,代代传承。” “此举虽能保障生产技艺不外传,却也限制了这些工匠们的生平,导致其日常的专注度参差不齐。” 嗯? 曹文诏等将领本以为眼前这名其貌不扬的老臣会说些“材料短缺”,“质量低劣”等老生常谈的由头,却未曾想直接将“源头”由材料转移至工匠身上。 “说下去。” 只一瞬间,朱由检的眼睛便是一亮,明白了徐光启的言外之意。 这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隶属于工部管辖的这些“工匠们”虽然能父死子继,获得一份旱涝保收的差事,但平日里怕是也免不了被上官以各种各样的由头克扣饷银。 毕竟大明工匠的地位,其实比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百姓高上多少,长期处于社会的底层。 身份低微,待遇不足,这些工匠们在日常生产的过程中自然便没有“动力”,继而导致生产出来的火器瑕疵不断。 “再一个便是技艺的固步自封。” 得到天子的鼓励之后,徐光启也不由得提高了嗓音,脸上泛起一抹兴奋之色。 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天子似乎是真的有意改变现状。 “大明传承两百余年,但这些工匠们的技艺却仍停留在两百余年的过程中,即便偶尔有工匠发现或改良了更先进的技艺,但考虑到某些现实因素,也无法被上官采纳。” 徐光启这话说的比较隐晦,高台上的许多将校们都面露狐疑之色,但兵部尚书王在晋却骤然瞪大双眼,朱由检也在短暂的迟疑之后,明白了徐光启的意思。 这些工匠们的技艺传承多年,生产火器火铳过程所需的原材料和环节怕是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不知有多少人从中分润好处。 倘若这个过程出现创新,即便能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但也会影响到某些人的利益,继而对其百般阻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兵部尚书王在晋越想越觉得兴奋,颇有些醍醐灌顶之感。 他此前就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大明朝的工匠们传承了两百余年,为何这火器的质量和技艺却一代不如一代,原来问题的根源出现在这里。 “至于原材料短缺等原因,便不值得说道了。”朝着面色涨红的王在晋微微颔首,徐光启适时止住话题。 相比较前两个根本性的原因,原材料短缺所导致的“隐患”几乎不值一提。 像地方上边镇生产出来的火器质量,便比朝廷中枢生产的火器要强上许多。 “徐先生言之有理,”约莫几个呼吸之后,朱由检抬头看向徐光启,眼中的赞赏之色更甚,这徐光启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全才”,三言两语间便道破了一桩困扰许多人的谜题。 “大伴,”不待徐光启做声,朱由检扭头看向身旁同样是呼吸急促的司礼监掌印,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即刻跟内阁知会一声,尽快给朕拿出一个章程,商议提高这些工匠的待遇。” “另外便是,”趁着司礼监掌印点头称是的当口,朱由检又看向正在和兵部尚书轻声交谈的徐光启,意有所指的说道:“徐先生若是有善于铸炮的门生故旧,也可一并举荐。” “还有那辽镇的红夷大炮,当是多多益善呐。” 在接连查抄了山西晋商以及恭顺侯等勋贵的家产之后,朱由检原本空荡荡的“内廷”瞬间充盈起来,现在做起事来也颇有底气。 大明朝从来不缺乏人才,只是缺乏一个能让他们物尽其用的“机会”。 “臣遵旨。” 感受到天子话语中不加掩饰的倚重和信任,徐光启心中顿时一暖,随即郑重其事的躬身应是。 说起来,他还真有几名“门生故旧”颇为擅长造枪铸炮。 例如早已拜在他门下求学的孙元化;以及与他相交多年的毕懋康。 ... ... 孙元化,学习西方技术,精通火器;毕懋康,字孟侯,撰《军器图说》,造“自生火铳”。 > 第131章 未雨绸缪(上) 因年关过后,政务堆积的缘故,大明天子朱由检并未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耽搁太长时间,赶在晌午之前便在锦衣卫缇骑的簇拥下返回了乾清宫暖阁。 尽管这天气依旧严寒,道路上的积雪也还未融化,但朱由检却已然从空气中嗅到了若有若无的危机和杀机。 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朝廷刚刚在辽镇打了场干脆利落的胜仗,狠狠挫败了建奴的嚣张气焰;西南那边也收复了永宁宣抚司,令不可一世的“梁王”奢崇明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至贵州水西土司,寻求“盟友”安邦彦的庇护,形势似乎一片大好。 但拥有上帝视角的朱由检心中却十分清楚,西南这场始于天启元年的“奢安之乱”足足在西南边陲肆虐了长达十七年的时间,及至崇祯十年的秋天,方才在朝廷近乎于举倾国之力的围剿之下,勉强宣告结束。 为了平息这场由西南土司掀起的叛乱,大明朝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也因此加剧了百姓们的负担,并让辽镇的建奴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攘外必先安内。 这场最终以大明惨胜宣告结束的“奢安之乱”在后世,虽是不如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以及辽镇建奴那般“人尽皆知”,但其对大明统治根基造成的影响却远非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能够形容。 在全力对付辽镇的建奴之前,由朱由检率领的大明,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西南叛乱。 ... ... “阁臣增补的事情可有进展?” 在处理完最后一封奏本之后,眼睛略有些酸涩的大明天子终是得以迎来短暂的休息,斜靠在身后的座椅,不置可否的看向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内阁作为帮助大明天子处理朝政的“辅政机构”,其人数通常维持在三到四人,让大学士们互相牵制,从而确保皇帝作为最终裁决者的地位。 但在朱由检御极称帝之后,随着首辅黄立极“激流勇退”,次辅施鳯来和东阁大学士张瑞图引咎辞职之后,朝中便仅剩下素有“直谏”之名的李国普在苦苦支撑。 因不愿被诟病为“贪恋权位“,李国普已是接连多次上书朱由检,请求增补阁臣。 “回陛下,李先生言说事关重大,不敢妄下决断,特请陛下圣裁。”闻言,从旁伺候的高时明赶忙上前,同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朱由检的表情。 见天子没有露出不满,高时明转而微微躬身,更加谨慎的回禀道:“不过李先生倒是举荐了几个人选,请陛下决断。” 按理来说,选拔阁臣这么大的事,理应是由朝中六部九卿通过“廷议”的方式共同推举,但如今阁臣四去其三,吏部尚书自周应秋认罪伏法之后便空悬至今,李国普自是不敢随便举荐。 “都有谁?”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朱由检嘴角勾勒着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且李国普平日里本就以“直谏”而闻名朝野,此等评价往好了说是刚正不阿,往坏了说便是“爱惜羽毛,毫无担当”。 如今把增补阁臣的重担全压到李国普的肩头,倒是有些为难这位在历史上并无太多政绩可言的阁臣。 “回陛下,李先生首先举荐帝师孙承宗,继而举荐兵部尚书王在晋,另外还提及了前通政司通政刘宗周的名字..”高时明一口气道出了三名备选人选,眼眸深处不时泛起一抹狡黠之色。 孙承宗作为先帝的“老师”,早在天启二年的时候便官拜东阁大学士并督师辽东,如今被天子召回京师辅政,重新入阁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但除了孙承宗之外,无论是兵部尚书王在晋,还是通政司通政刘宗周在官阶品秩上均是显得有些“勉强”。 尤其是兵部尚书王在晋,曾因辽镇的问题,与“帝师”孙承宗爆发过剧烈的争吵,李国普举荐王在晋入阁,明显是存在着“制衡”的心思。 从这个角度来分析,李国普倒算得上尽心尽力,为君分忧。 “帝师老成持重,自当入阁辅政。”正如高时明所猜测的那般,案牍后的天子稍作沉吟之后,便是同意了将“帝师”增补为阁臣。 观瞧天子继位之后下旨起复的这些位“前朝老臣”,王在晋入主兵部;毕自严虽暂未户部左侍郎,但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以天子对于毕自严的重视程度,接替执掌户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毕竟约莫从去年十月开始,户部尚书冯嘉会便一直身体抱恙,难以主持处理户部事务。 除了这两位中枢重臣之外,前辽东巡抚周永春被官复原职,重回辽东督师;登莱巡抚袁可立也同样返回了昔日的岗位,代天巡狩。 依着这个规律来推敲,天子令“帝师”重新入阁实乃情理之中。 “王本兵履历尚浅,暂且不宜入阁,倒是刘卿家知行合一,道德高尚,可入阁辅政。” 沉默片刻之后,天子那清冷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于暖阁中响起,引得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心中一颤。 他着实没有料到,天子居然放弃了“制衡”,转而扶持了刚正不阿,对东林和阉党均是嗤之以鼻的“清流”刘宗周。 “遵旨。” 见天子审视的目光望来,略有些恍惚的高时明赶忙躬身应是,记下了天子的安排。 “吏部尚书的缺,李先生可有提及?” 初步确定了阁臣的人选之后,朱由检又转而关心起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神情十分认真。 如今大明朝的官场之所以党同伐异,纪纲废弛,很大程度上都与当年的“国本之争”有关。 彼时的万历皇帝为了册立心爱的次子朱常洵为“太子”,竟长达二十余年的时间不主动处理朝政,严重干扰了朝廷的基本运转秩序,导致官员出缺严重,间接影响了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和联系。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陕西农民起义明明已经颇具气候,但地方上的官员们因害怕朝廷追责,便一直“欺上瞒下”,直至彻底瞒不住了,方才报予朝廷,以至于失去了最宝贵的“平乱”机会。 而若是想要改变此等局面,第一步便是要保障吏部的工作效率和秩序。 “倒是也拟了几个人选..”虽然朱由检问的突然,但高时明却早有准备,连忙将李国普拟定的名单自案牍上找出,交由朱由检过目。 第132章 未雨绸缪(中) “暂定郑三俊出任吏部尚书吧。”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终是将深邃的目光自李国普拟定的名单移出,并略显迟疑的朝着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吩咐道。 在这份名单上,朱由检瞧见了多个熟悉的名字,诸如努力在东林党和阉党之间寻求平衡,尽量做到“举贤”的王永光;以及两次出任吏部尚书,却在满清入关之后选择跪地请降的谢升。 相比较存在着各式各样“缺点”和“瑕疵”的候选人,这位曾在天启朝疏斥阉党乱国,并不断上书请求练兵,且主持京察尽汰阉党遗孽的郑三俊倒是更符合朱由检心目中对于吏部尚书的标准。 大明朝从来不缺乏能臣武将。 “奴婢遵旨。” 毕恭毕敬的接过朱由检递过来的奏本之后,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便赶忙唤过身后的随侍宦官,低声朝其耳语几句,示意其尽快将朱由检的旨意告知此时正在文渊阁当值的李国普知晓。 近些时日,他可是将天子事无巨细,皆要亲自过问的态度瞧在眼中。 天子的这番作态固然有“中兴大明”的决心,但也不能掩盖内阁的“无能”。 相信随着帝师孙承宗和品德高尚的刘宗周入阁,天子身上的压力便能轻松许多,起码不用像现在这般,连河南等地遭遇“雪灾”的消息都要亲自过目批示。 说句不好听的,大明朝两京十三省,哪年不闹个“天灾人祸”? ... ... “大伴,可曾听说过石柱宣慰使秦良玉?” 在宽敞的暖阁漫步多时,大明天子猛然在墙壁上悬挂的大明舆图前停住脚步,凛冽的目光死死盯着西南边陲,修长的手指不断在被红笔标注的成都府和重庆府划过。 “自然是听说过的..” 闻听天子提起数千里之外的“土司首领”,高时明先是一愣,随后便下意识挺直腰板,涨红的老脸上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敬重。 这位石柱宣慰使不仅曾被先帝下令册封为二品封诰妇人,而后更是以女子之身官拜都督佥事和总兵官,成为大明朝两百余年国祚中的特例。 “秦夫人,实乃我大明栋梁,天下奇女子..” 或许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尊重,平日里一向“谨言慎行”,轻易不会对朝臣做出评价的高时明竟罕见的“干政”,言语间满是对秦良玉的推崇。 天启元年,辽镇建奴虎视眈眈,朝廷下令天下兵马勤王,而这位因丈夫病故而暂代石柱宣抚使职位的西南土司在闻讯之后不仅第一时间上书回应,甚至还自行筹措路费辎重,前途跋涉数千里抵达辽镇前线。 在辽沈重镇沦陷之前,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军”与女真八旗在浑河岸边爆发了最为血腥惨烈的“浑河之战”,秦良玉兄长秦邦屏当场以身殉国,数千白杆军近乎于全军覆没。 因为白杆军的英雄善战,以及秦良玉的忠勇,天启皇帝朱由校下旨擢升秦良玉为石柱宣慰使,册封诰命妇人,并将秦良玉之子马祥麟晋为指挥使。 与此同时,因秦良玉奉旨进京勤王,平日里对朝廷多有不满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趁机竖起泛起,自号为“梁王”,正式在西南燃起战火。 因四川卫所名存实亡,奢崇明麾下的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地方上的土司们均是作壁上观。 值此关键时刻,秦良玉领着麾下的残兵败将,星夜兼程赶回四川,并最终配合成都城中的守军击溃了围困成都数月的永宁叛军。 消息传回京师,天启皇帝在惊叹白杆军骁勇善战的同时,对于秦良玉也更加倚重信任,不顾朝中大臣反对,屡次对其升官进爵。 “是啊,秦夫人确实是奇女子..” 听了高时明的感慨之后,朱由检也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目光猛然投向窗外,仿佛能瞧见数千里之外的巾帼英雄。 作为历史上唯一凭借战功封侯,且被正史单独立传的女将军,秦良玉的一生已然不能用传奇来形容。 倘若不是秦良玉忠心耿耿,西南边陲的局势怕是比现在还要严峻恶化十倍不止。 “传旨,晋石柱宣慰使秦良玉为都督同知,挂镇南将军印。” 就在司礼监掌印高时明还沉浸在秦良玉的“忠勇事迹”而感慨不已的时候,天子那清冷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般在其耳畔旁猛然炸响,令得一直在角落处屏气凝神的宫娥内侍都忍不住猛然瞪大双眼,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劳苦功高,前年刚在“五省总督”朱燮元的指挥下,歼灭永宁宣抚使奢崇明麾下的“叛军”,将永宁宣抚使改土归流,为朝廷“扩土开疆”。 凭借着此等功劳,莫说将秦良玉的品秩由都督敛事晋为都督同知,即便是晋为通常情况下作为荣誉官职的左都督也无人敢予以置喙,但问题是天子居然要让这位秦夫人挂镇南将军印? 依着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总兵是大明军队中常设的最高军职,但仅有九边重镇的总兵可佩戴挂印,且对应各自的镇守地区。 例如辽镇地区可因军功,同时存在多位辽东总兵,但唯有一人可佩戴挂印,名号为“征虏前将军”;云南的黔国公在世代镇守云南的同时,还佩戴征南将军,以表明朝廷对于黔国公府的信任,并与真正在军中任职的“云南总兵”予以区分。 而这种拥有特殊名号的将军佩印,除了是身份荣誉的象征之外,还拥有真正的军事统率权:首先便是可以自行调兵遣将,无需事事请示;其次便是在辖区内拥有自行决定征讨的方略;最后甚至还能节制辖区内的地方文武官员。 不仅如此,天子口中的这个“镇南将军”,干脆就是为秦良玉量身打造的,在朝廷的品秩规格中,可从来没有所谓的“镇南将军”一说! “陛下,奴婢斗胆,”许是已经预料到了朱由检的这道旨意会在外朝引来怎样的滔天巨浪,司礼监掌印浑身上下抖如筛糠,哆哆嗦嗦的建议道:“让秦夫人佩印是不是..” 即便天子和先帝一样信重这位对大明朝忠心耿耿的西南土司,但也不至于如此“打破常规”吧? 往严重了说,此举怕是会让大明的其余将校们心生不满呐。 “听命行事。” 简短的四个字,却仿佛拥有雷霆万钧的力量,让高时明涌至喉咙深处的千言万语重新吞回肚中。 他知晓,天子这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第133章 未雨绸缪(下) “张老大人在返回京师之后,西南那边便一直群龙无首是吧?” 在下定决心令历史上的“忠贞侯”秦良玉提前佩戴镇南将军印之后,朱由检的目光依旧没从舆图上移开,反倒是愈发深邃。 尽管早在天启二年的时候,自号为“梁王”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便败退至贵州水西,自幼被其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奢寅也于天启六年的春天被部下刺杀,但这场“奢安之乱”依旧持续到崇祯十年方才结束,其根本源头便是盘踞在鸭池河以西,在这片疆域上传承了千年之久的水西土司。 作为整个西南地区历史最为悠久的“土司”之一,水西宣慰司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三国时期,麾下族人巅峰时可达十万有余,历来被中原王朝视作心腹大患。 “皇爷所言甚是,奴婢听说朝中已是有御史言官在私底下走动,准备令张老大人重回西南坐镇了..”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司礼监掌印便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随着宣府镇通敌案的前因后果被揭开,风头正盛的“东林党”如遭雷击,尤其是远在山西蒲州,一直致力于回京辅政的前任内阁首辅韩爌更是万念俱灰,短时间内复出无望。 为了能让“东林党”卷土重来,蛰伏了一段时日的御史言官们很快便制定了新的方向,如当年推举王化贞出任辽东巡抚一般,准备让竞争兵部尚书失败,且与他们东林党关系密切的张鹤鸣重回西南坐镇,以间接加强东林党的地位和权势。 “荒唐!”司礼监掌印的话音未落,天子的训斥声便已然响起:“张老大人年事已高,焉能如此来回折腾?” 不管是出于平衡朝局,还是尽快解决西南战事的考虑,他都不可能令能力相对平庸的张鹤鸣重回西南坐镇。 “皇爷说的是,”见天子动怒,高时明赶忙躬身附和,但眼眸深处却随之涌动着一丝不解。 难道天子真的打算让佩戴镇南将军印玺的秦良玉代天巡狩,节制地方上的文武官员? 可人心复杂,即便当地的兵卒们敬佩秦良玉的赫赫军功,那些文官们也不见得买账啊。 “传旨浙江绍兴,夺情起复朱燮元,令其重回西南,官复原职。” 像是猜到了高时明的心中所想,朱由检稍作沉默之后,便猛然抬头,手指在舆图上划向浙江,声音清脆且坚定。 昔日奢崇明起兵叛乱之处,四川地方官员皆是乱作一团,唯有彼时担任布政使的朱燮元挺身而出,一边下令临近的府兵驰援成都,一边在城中招募青壮,与来势汹汹的永宁狼兵对峙数月之久,最终配合秦良玉的“白杆军”,挫败了奢崇明父子一战荡平四川的野心。 此后数年时间里,朱燮元与秦良玉密切配合,稳扎稳打,成功收复了永宁宣抚司,并对水西安氏形成合围之势。 但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浙江绍兴府传来“噩耗”,朱燮元因父亲去世被迫回乡守孝,将五省总督的位置让于资历深厚的张鹤鸣,导致水西狼兵赢得了喘息之机。 在张鹤鸣主政西南的一年多时间里,其麾下的大军虽是“稳扎稳打”,不断巩固现有防线,挑不出半点差错,但水西安氏终究坐拥“地利”的优势,恢复元气的速度远超想象。 待到原本历史上,朱燮元于崇祯元年九月重新就任五省总督之后,西南的形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水西安氏恢复了元气,就连那本是“孤家寡人”的奢崇明也重新招募了数万兵马。 “奴婢遵旨。” 得知天子并未“偏执”到让石柱宣慰司秦良玉独揽西南大权之后,高时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这位朱大人在西南主政多年,十分信任和倚重秦良玉,天子此举倒是免去了“将帅不和”的隐患。 ... ... “对了,蓟镇总督的缺,是不是也还空着呢?”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暖阁中的沉默再度被朱由检那清冷的声音打破,其凛冽的目光早已从舆图上的西南,转移至京畿之地。 “陛下说的是,自打十月初阎鸣泰上书辞官之后,蓟镇便一直群龙无首。” 相比较数千里之外的西南地区,高时明无疑更清楚这京师附近的“人事调动”,几乎未经思考便直接宣之于口。 蓟镇作为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门户,其总督人选向来是由朝廷重臣担任。 先帝执政后期,担任此职位的官员前后多达六七人,但无一例外皆是“阉党”骨干,由“九千岁”魏忠贤亲自提拔。 “找个机会,也让内阁和兵部商议一番,拟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 与呼吸骤然急促的高时明一样,朱由检刚刚虽然一直在围绕西南“调兵遣将”,但其内心显然对近在迟尺的蓟镇更加重视。 毕竟依着原本的历史走向,再有约莫一年的时间,辽镇那野心勃勃的皇太极便会在范文程的建议下,舍弃那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近乎于瞒天过海般借道蒙古,通过翻阅燕山山脉的方式,轻而易举撕破了蓟镇防线,将战火蔓延至京师。 历史上的教训历历在目,朱由检自然不敢重蹈覆辙,让辽东战局的平衡被打破。 “遵旨。” 对于朱由检这合情合理的命令,高时明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其原本趋于平静的内心,却又再次泛起一丝涟漪。 一旦东林党知晓天子起复朱燮元,令张鹤鸣回镇西南的愿望落空,估摸着便会将全部精力用于替张鹤鸣造势,以便担任蓟镇总督。 放眼朝野内外,除了资历深厚的张鹤鸣之外,他短时间之内还真想不起来,谁比张鹤鸣更有资格担任蓟镇总督。 “去忙吧。” 不辨喜怒的摆了摆手,屏退了暖阁中的宫娥内侍之后,朱由检便孤零零的站在舆图后,目光游离不定,叫人猜不到心中所想。 随着气候逐渐转暖,谁会率先在大明看似平静的湖面,投入第一颗巨石。 是辽镇的建奴,还是西南的土司,亦或者陕北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百姓? 听着窗外的呼啸风声,朱由检面色凝重,只觉风雨欲来。 第134章 纷至沓来(上) 西南边陲,贵阳府。 作为贵阳省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贵阳自古以来便有“滇楚之锁钥,蜀粤之藩屏”的美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大明节制西南边陲土司的重要枢纽。 天启二年,随着自号为“梁王”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兵不血刃的拿下重庆府,连克泸州,遵义等城池,并围困成都府,对朝廷早有反心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也随之起兵响应,自称“罗甸王”,率领着数万水西狼兵攻城掠地,围困贵阳府城。 因彼时贵州承平多年,城中官兵毫无准备且兵力悬殊的缘故,安邦彦及其麾下叛军足足围困了贵阳城十月之久,以至于城中十数万军民百姓因饥寒交迫而死,惨烈程度骇人听闻。 待到新任贵州巡抚王三善领兵赶到贵阳之后,这座曾经的西南重镇已是几乎沦为一座“空城”,同样是筋疲力尽的安邦彦因忌惮官兵来势汹汹,而主动退守安顺卫,使满目疮痍的贵阳府城重新回到朝廷的控制之中。 自此,贵阳城便成为了朝廷抵御奢安叛军的核心防御圈,四川湖广等地的精兵强将源源不断抵达此地,以牵制水西狼兵的主力精锐。 在四川巡抚朱燮元临危不乱,配合石柱宣慰使秦良玉重创了“梁王”奢崇明的永宁狼兵,逼迫其“背井离乡”,寻求水西安邦彦的庇护之后,作为水西与朝廷交锋屏障的贵阳城地位进一步提升。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及其麾下的白杆军,也奉命驻扎于此,至今已有两年多的时间。 ... ... “娘,刚刚收到消息,那老贼安邦彦又派人来挑衅了。”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名身强力壮但右眼角附近却留有丑陋疤痕的武臣急匆匆的闯入了贵阳城中的总兵府,朝着坐在上首的妇人回禀道。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总兵府顿时乱作一团,各式各样的喧嚣声随之炸响,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噤声!” 将身前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坐在上首处的老妇人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沙哑的声音中充斥着不满。 不过是一次挑衅罢了,便令得眼前这些武臣们如此“大动干戈”? 呼。 听得耳畔旁响起的训斥声,在场的武臣们虽然脸色依旧张红,却纷纷止住了喧哗,显然对于坐在上首的老妇人十分敬服。 “传令,老贼安邦彦蠢蠢欲动,让儿郎们认真戒备,并快马报予永宁卫知晓。” 稍作沉吟之后,一身明制甲胄,但口音却隐隐有些“蹩脚”的老妇人便朝着眼前的长子吩咐道。 自贵州巡抚蔡复一病逝,贵阳总兵张彦芳在与水西狼兵的作战中以身殉国之后,这贵阳城中官阶品秩最高的,便是她这位被先帝册封为诰命夫人,并官拜都督敛事的石柱宣慰使了。 而她口中的“永宁卫”便是昔日“梁王”奢崇明经营多年的永宁宣抚司,于前两年被朝廷“改土归流”,成为四川总兵的临时驻地。 “秦夫人,”许是近来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挑衅的愈发频繁,官厅中的本地将校们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终是由一名坐在角落处的参将起身,小心翼翼的拱手道:“自张总督离职之后,我贵州便与四川互不相应,水西叛军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方才有恃无恐呐。” “卑职斗胆,是不是由秦夫人上奏朝廷,将此事报予天子知晓?” 对于眼前的石柱宣慰使秦良玉,他们在场的武将皆是发自内心的敬服,心甘情愿的接受其调遣,但水西安氏在贵州盘旋了千年之久,底蕴和影响力远非那“梁王”奢崇明能够比拟。 近段时间双方“相安无事”,也只是因为那水西狼兵昔日遭受重创,被迫躲在鸭池河畔舔舐伤口罢了,早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日。 而且依着水西狼兵近些时日的挑衅动作来看,打破僵持局面的那一日,怕是不远了。 单以他们贵州官兵的实力,怕是还抗衡不了人多势众的水西狼兵啊。 “诸位将军放心,”迎着众人殷切的眼神,秦良玉轻轻颔首,声音虽然淡然却又坚毅沉重:“本官已上奏朝廷,请天子尽快委任封疆大吏来主持全局。” 呼。 闻言,在场的军将们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望向秦良玉的眼神也更加敬佩。 不愧是能征善战的秦夫人,果然早就瞧出了他们贵州官兵面临的“窘境”。 且先不说昔日朱燮元,朱总督在位的时候,即便是张鹤鸣担任五省总督之时,四川和贵州尚能“守望相助”,但随着张鹤鸣离任,朝廷迟迟没有委任新的总督巡抚,群龙无首的贵州官兵们便自然而然的在粮草辎重,兵刃调拨等方面受到了“刁难”。 “天子武德充沛,相信天子在闻讯之后,必然能理解我等的难处,继而为我等解忧。”下意识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之后,秦良玉又重新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将校们,声音比之刚才提高了几分:“在天子旨意没有到来之前,众将士务必齐心协力,不给水西贼兵趁虚而入的机会!” “遵令!” 整齐划一的躬身领命之后,战意和士气均是有所恢复的将校们拱手告退,只剩下秦良玉及其子侄留在原地听命。 “娘,您当真向天子上了奏本?”随着耳畔旁的脚步声逐渐,早已是心急难耐的马祥麟便忍不住出声询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经过这两年的“招兵买马”,他们白杆军虽然也逐渐恢复了元气,但受限于“粮饷”的缘故,兵力依旧维持在五千人上下,与那动辄便是数万兵力的水西狼兵相差甚远。 而驻扎在贵州城中的官兵们虽然人数众多,但也只能固守而守,无力与水西狼兵正面野战。 朝廷若是想要彻底平定西南叛乱,还是需要一位能力出众的封疆大吏坐镇西南,集结四川,贵州,湖广等省的兵力,以狮子搏兔的态势平定这场已是持续了七年之久的“奢安之乱”。 “嗯。” 轻轻点了点头,秦良玉便有些疲惫的斜靠在身后的座位上,饱经沧桑的脸颊上闪过一抹茫然。 她确实是将贵州官兵面临的“窘境”一五一十的向紫禁城中的天子汇报,就是不知晓这位新天子能否像先帝在世时一样,信任倚重她秦良玉了... 第135章 纷至沓来(中) 陕西,府谷县。 此地隶属于陕西延安府,地处秦、晋、蒙接壤地带,素有鸡鸣闻三省之称。 约莫从万历年间开始,自幼生活在此地的百姓们便隐隐觉得这府谷县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少有那风调雨顺的时候,导致压在肩头上的压力越来越重。 即便好不容盼来了“丰收”的时候,官府中那些敲膏吸髓的官吏们也会想法设法的横征暴敛,使得府谷县的百姓们怨声载道,逐渐有了因饥寒交迫而被活生生饿死的村民。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更让府谷县百姓们感到绝望的是,因天气恶劣的缘故,与大明朝井水不犯河水数十年的“套寇”也因生存压力而主动掀起了战事,一度攻占兰州等地。 虽然这些来势汹汹的蒙古鞑子们最终被临危受命的左都督杨肇基率兵赶了回去,收复了此前沦陷的失地,但士卒战后的抚恤,城池的修建等款项却依旧被平摊了地方官府身上,继而使得府谷县百姓本就不富裕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 ... 晌午已过。 晚冬的太阳虽高悬于穹顶之上,却给予不了太多暖意,时不时刮起的寒风打在人的脸上,更是有些刺痛之感。 放眼瞧去,几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村口已经枯死的树干下,因常年缺少油水而蜡黄的脸颊上满是愁苦,眼中更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绝望。 “他娘的,这个冬天怎么就这般冷?” “好不容易凑齐了过冬的粮食,但柴火却不够烧了..” 揉了揉干瘪的肚皮,其中一名汉子有些无力的抱怨道。 他们这府谷县坐落于陕西的最北端,往北三十余里便是广袤无垠的草原,风沙大的惊人。 “说的是哩,这日子真没盼头了。” 闻言,身边的几个汉子便跟着叹气,饱经风霜的脸颊上除了绝望便是绝望。 前些年的时候,虽然粮食收成少,但靠着闲暇时给大户人家卖些力气,缩衣节食些倒也能勉强度日,最次也能靠变卖祖上留下了两亩薄田苟延残喘片刻。 可是随着家中值钱的家当均被变卖,像他们这些面朝黄土的庄稼汉便逐渐没了生路,何况官府那边还额外给他们套上了一层枷锁? “且先别着急。” 正当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一名皮肤黝黑,眼睛中还残存着一丝光彩的汉子便忍不住出声道:“再咬牙坚持十天半月,说不定便会有转机。” “啥,咬牙坚持?” “我就快饿的去吃那观音土了,还要如何坚持!” 最先说话的蜡黄汉子闻言不由得激动起来,身体中所剩不多的气力也因此消耗殆尽,令其胸口剧烈起伏。 若是生活有个盼头,他们多少还有坚持下去的希望;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根本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呐! “你们都不知道,我听说白水县有个叫王二的,在去年七月的时候领着一帮人把县令给宰了,一下就活过来了。”迎着众人的麻木眼神,家境相对最为“厚实”的黑脸汉子神神秘秘的说道。 这个消息,还是他年关的时候,从县城姐夫口中得知的,也正是靠着“姐夫”的救济,他才能活蹦乱跳至今。 “啥?!” “县令都死了?!” “我的乖乖,白水县可是大县!” 此话一出,几名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汉子或多或少的都来了一丝精神,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虽然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庄稼汉而言,其实并不清楚那“白水县”的具体位置在哪,但也曾通过各式各样的渠道知晓,这白水县乃是受延安府直接节制的“直隶县”。 反观他们这府谷县,虽是也是隶属于延安府,但中间还隔着一个葭州。 白水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怕是早就惊动延安知府了吧。 像是猜到了众人心中所想,这黑脸汉子又紧接着说道:“府城那边虽是假模假样的派了点人,但那王二早就带着人和粮食跑到隔壁蒲城的地界去了。” “人家那日子,现在过的可叫一个潇洒。” 嘶! 一语作罢,在场的汉子们均是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向往之色,还有人忍不住摸了摸肚皮,不断吞咽着唾沫,显然是又饿了。 “可是这算造反吧?” “这要是被官府抓到,要掉脑袋的。” 约莫十余个呼吸之后,长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和理性终究还是战胜了“激动”,有人小心翼翼的嘟囔道。 虽然他们说不定哪天便会因饥寒交迫而被活生生冻死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中,但杀官造反这件事对他们而言还是有些过于“骇人听闻”。 “你想到哪去了?”不屑的撇了撇嘴,黑脸汉子看向这满脸迟疑之色的同伴:“就凭咱们这几个人,怕是连官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想学人家王二呐。” “我跟你们说件事,尔等可都别往外瞎说,”见众人意识消沉,这黑脸汉子眼睛一转,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显得更加神秘。 见他如此谨慎,内心正唾弃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众人又赶忙抬起了头,眼神殷切激动。 “咱们隔壁村有个叫王嘉胤的,近些时日可一直在放出风,说要做些大事。” “以我看,这王嘉胤怕是也要学那王二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一出,仿佛一颗巨石被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来无数涟漪,让众人的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 “这么说,王嘉胤要造反了?” “咱们是不是能跟着混口饭吃?” 对于黑脸汉子口中的“王嘉胤”,众人皆是有所耳闻。 这王嘉胤早年间在延绥镇投身从军,后来好像是犯了事,领着几名相熟的袍泽逃回了府谷老家,平日里靠着“贩马”为生,日子比他们这些庄稼汉要强上许多,在他们这十里八乡颇有名气。 “且看看吧。” “估摸着用不了太长时间了。”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黑脸汉子突然悻悻一笑,并将目光投向隔壁村的方向,脑海中回荡着昔日姐夫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年关前,你们隔壁村的王嘉胤跟发了财一样,拼了命的买粮食,几乎将城中的粮店搬空了..” ... ... 王嘉胤,陕西府谷县人氏,少为边军,孔武有力。 《府谷县志》 第136章 纷至沓来(下) 辽东,皮岛。 因为近些年辽镇局势紧张,建奴如日中天的缘故,哪怕眼下正处在“正月”,但这座孤悬于海外的岛屿却没有半点年节应有的喜悦气氛,极少能瞧见春联灯笼等物。 除了局势紧张之外,这恶劣的天气也是岛上军民无心欢庆“年关”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万历末年以来,这辽东的气候便是一年比一年恶劣,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莫说岛上衣衫褴褛的辽民百姓,即便是那些自幼在深山老林之间长大的女真建奴也是缩在温暖的营帐中,不愿随便动弹。 倘若有人能够从高处俯瞰便会发现,整座岛屿宛如被冰雪覆盖,死气沉沉。 但越过皮岛外围星罗棋布的民房军营,位于皮岛正中的总兵衙门内此刻倒是人满为患,摩拳擦掌之间带有一丝热乎气,但观瞧这些人的表情却是十分凝重,纵然有相识的袍泽老友碰面,也只是轻轻点头致意,好似心事忡忡。 熟悉女真人生活习惯的军士吏员都知晓,这些善于骑射的女真鞑子最喜欢在春寒料峭,冰雪虽有所融化但道路仍有些泥泞的初春时节发起突袭。 例如昔日的“宁远之战”,便是那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在天启六年的正月,趁着朝廷官兵主力尚且集结在山海关一带,宁远城“缺兵少将”的战机,发起的一次突袭。 若非当时宁远城中已经配备有徐光启自澳门地区采买的“红夷大炮”,给予了来势汹汹的女真人当头一棒,宁远城或许真有被建奴围城的危险。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包括去年的“宁锦之战”在内,桀骜不驯的女真人已是连续两次在宁远城外折戟沉沙,那新任的女真大汗皇太极无论是为了找回颜面,亦或者为了替“大金驸马”李永芳报仇,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眼下的辽东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流涌动了。 ... ... “行了,尔等各司其职,密切注意建奴那边的动向。” “若有消息,即刻来报。” 嘈杂的官厅中,坐在上首处的武将在听闻麾下各自吏员的禀报之后,先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即挥手将众人屏退。 此话一出,便有那吏员下意识的想要出声,同时不自觉将手中的卷轴攥的更紧。 据他麾下“探子”传回来的情报,作为女真人“龙兴之地”的赫图阿拉近些时日兵马调动频繁,常年在此镇守的数千鞑子已是被紧急抽调至萨尔浒方向。 此举不但证明女真人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兵临宁远或者锦州,更证明了女真腹地空虚,正是他们东江军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但为何眼前的总兵大人偏偏选择“视而不见”呐? 像是察觉到了这吏员的小动作,坐在上首的武将微微眯起眼睛,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随之涌现而出,逼得这吏员悻悻低下了头,不敢再“胡言乱语”,转身离开了气氛凝重的官厅。 在这座海外孤岛上,眼前武将说的话,比天子的“圣旨”还要有分量,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岛上的人多了,队伍便不好带了。” 望着众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瞧上去约莫五十余岁的武将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的吓人。 自天启二年,他率领着千余名精锐乘船漂洋过海,在这皮岛开镇建军之后,他毛文龙便是这座海岛上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且权势和地位随着建奴在辽镇的“屡战屡胜”变得越来越大。 时至如今,他毛文龙已然成长为拥兵数万,割据一方的“海外天子”。 “呵,若有那不听话的,直接将其丢到海里喂鱼就是,”闻言,便有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自角落而出,朝着毛文龙拱手做辑,态度十分恭谨:“在这皮岛上,谁敢违抗义父的命令,儿子第一个不答应,就算小皇帝来了都不行!”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却未能在官厅内引起半点波澜,不仅坐在上首的毛文龙笑容不止,就连其他几名将校也纷纷颔首,口中附和不已,言语间丝毫没有将朝廷法度放在心上。 “对了义父,”见毛文龙心情不错,最先说话的那名年轻人在犹豫少许之后,小心翼翼的拱手道:“登莱镇那边传来了消息,朝廷并未允准我等请饷八十万两的要求。” “朝廷最终只同意向我东江拨银四十万,小皇帝还专门下旨申斥我等..” 提及此事,这年轻人的脸颊上也随之泛起一抹惊怒和转瞬即逝的心虚之色。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东江军近些年在眼前“义父”的率领下虽说是“兵强马壮”,但真正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万人。 朝廷每年拨付的饷银按理说是“绰绰有余”,但义父仍是以各种各样的由头向朝廷讨要额外的军饷,这一回更是狮子大张口,直接向朝廷要了八十万两的军饷。 “哼,四十万两就四十万两,足够我等继续招兵买马了。”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近些年“意气风发”的毛文龙咧嘴呼喝,脸上并无太多失望之色。 反正如今辽镇风云变幻,吃不饱饭的“汉人包衣”有的是,他根本不用给那些“慕名而来”的辽民军饷。 “义父说的是,”见毛文龙并未动怒,这年轻人赶忙躬身应是,同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但回想起刚刚得知的另一则消息,脸上却再度涌现出凝重之色:“还有一则消息,便是袁大人重回登莱了。” “之前的孙国祯,被小皇帝以御下无方为由,召回京师了。” 登莱镇不仅与他们东江镇隔海相望,更承担着粮草运输,消息传递的重任,算是他们东江镇的“大本营”。 而且依着时间来算,那位“袁大人”此刻恐怕依旧在登莱镇走马上任了。 “哪位袁大人?” 闻听登莱的字眼,一直面无表情的毛文龙不由得眉头一挑,语气也随之加强了几分。 他如今虽是在这皮岛“如日中天”,但因岛上资源匮乏的缘故,日常所需的粮草辎重大部分都需要仰仗登莱镇及天津的调拨运输。 第137章 登莱巡抚(上) 同一日,远在山东半岛的最东端。 作为与辽东战场隔海相望的咽喉要塞,登莱镇自设立之日起,便被大明君臣视为“神京门限”,俨然成为京师的海上大门。 近些年,因辽镇建奴势大,辽南四卫尽皆沦陷的缘故,登莱镇除了承担从海上袭扰建奴的重担,同时还肩负起向辽东战场输送粮草辎重的生命线。 尤其是对于孤悬于海外的东江军而言,登莱镇更是其当之无愧的后勤基地,源源不断的辎重由登莱登船,运抵至数百里外的皮岛。 不过随着袁可立在天启四年因“党争”的缘故被迫离任,一度让女真建奴如鲠在喉的“登莱镇”便渐渐失去了袭扰建奴的能力,由袁可立亲手扶持的“东江军”也愈发骄横狂妄,乃至于有了“听调不听宣”的趋势。 对此,后续的几位登莱巡抚虽然有人曾试图扭曲这一局面,但受限于能力威望以及某些现实因素,一直未能让登莱镇“起死回生”,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皮岛上的东江军靠着朝廷源源不断的辎重日益兵强马壮。 ... ... 屹立在登莱镇军营校场的高台上,重新走马上任的登莱巡抚袁可立脸色铁青,单薄的身躯因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着,身后还跟着几名面面相觑的文官武将,眉眼间写满了惊惶和不安。 “刘大人,这就是你治下的登莱兵卒?!” 终于,在瞧见脚下兵卒参差不齐的队列之后,袁可立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牙呲欲裂的朝着身旁的文官咆哮道。 登莱镇作为朝廷对抗女真建奴的海防前线,除了设立有“军政一体”的巡抚之外,还专门设立了负责监军与海防的按察副使,全称唤做“按察司辽海东宁道”。 “巡抚大人息怒!” 见袁可立怒目而视,官阶为正四品的按察副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发苦的辩解道:“自天启四年之后,登莱军士便少有出海作战的机会,儿郎们也因此懈怠了些..” “这是懈怠了些?” 这按察副使不说还好,袁可立听得此话更加愤怒,目光投向脚下兵卒那颜色制式各不相同的甲胄,激昂的声音中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杀意:“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登莱镇的兵卒连甲胄都凑不齐了!” 昔日他主政登莱的时候,由他亲自招募操练的兵丁们虽然谈不上“野战精锐”,但最起码兵刃甲胄齐全,经过严格的训练之后,也能够瞅准时机跨海作战,袭扰女真腹地。 彼时的辽镇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才短短三年的时间,不仅曾与建奴作战的登莱士卒尽皆变成了一群疏于操练的游兵散勇,就连这安身立命的兵刃甲胄都凑不齐了? 瞧这些颜色制式各不相同的甲胄,分明是提前“拼凑”好的,说不定等到待会“检阅”结束之后便要还回去。 “巡抚大人息怒!” 被唤作刘大人的按察副使自知理亏,也不敢与眼前怒气冲冲的袁可立争论,只是一味的磕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虽然早就知晓袁可立行事雷厉风行,但他也没有料到这袁可立刚刚走马上任,便迫不及待的“翻旧账”,全然没有将身后那几名脸色难看的将校放在眼中。 “黄龙!”厌恶的瞧了一眼跪在自己脚下的按察副使,袁可立便在身后众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挥手招呼起一名“眼熟”的军将。 尽管时隔多年,但他还依稀记得眼前这“黄龙”当初被他招募时还是个愣头青,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参将。 “卑职在!” 闻言,一名皮肤黝黑的武将便应声出列,眼神火热的盯着昔日的“顶头上司”。 他是辽东复州人氏,当初曾在袁可立帐下听令,凭借着战功升至游击将军;不过在袁可立离任之后,他因看不惯军中袍泽贪墨军饷,且不善于阿附上官,便被排挤去了更加“危险”的辽镇前线。 去年夏天的时候,他因在“宁锦之战”中身先士卒,受到袁崇焕的嘉奖,晋秩为锦州参将。 再然后便是几天前,他被突然新任的辽东巡抚周永春面授机宜,令他重回登莱坐镇,继续在袁可立的帐下听令。 “将这尸餐素位的贼子给本官拿下,斩了他。” 将高台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袁可立微微眯起眼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心中闪过一丝释然和感激。 看来锦州那位几乎与他在同一时间被起复的辽东巡抚早就预料到了这登莱镇的“虚有其表”,这才提前将黄龙派遣至登莱镇,以方便他行事,不然仅凭他一己之力,即便天子允准他“便宜行事”,给了他各种各样的特权,短时间内也难以站稳脚跟。 如今的登莱镇,早已不再是他说一不二的时候了。 “遵令!” 没有理会不断挣扎的按察副使,黄龙点头称是之后,便有几名兵丁快步向前,强行拖拽走了浑身瘫软如泥的“李大人”。 他作为战功赫赫的锦州参将,手底下自然是有几十名信得过的心腹亲兵,压根不用在意这登莱将校的脸色。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众人耳畔旁的求饶和叫骂声便戛然而止。 “奉圣谕,黄龙即日起暂代登莱总兵一职,其余将校各司其职,天子日后另有赏赐。” “诸位,切莫自误。” 趁着高台上众人噤若寒蝉,深知机不可失的袁可立又从怀中摸出一封朱由检赐予的“中旨”,满脸严肃的宣布道。 经过这小半个时辰的观察,他心中对于这登莱镇的现状也隐隐有了属于自己的判断,登莱镇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绝非某任巡抚一人之过;但也不意味着所有将校都和刚刚的按察副使一般,只知晓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掌握登莱镇,令其重回恢复原有的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若是这些将校们能够“尽心尽力”,过去的也就过去了,毕竟他总不可能像天子整饬宣府镇那般,将军中将校从上到下全部一网打尽。 若是他真的这般干了,恐怕还不待辽镇建奴打过来,这登莱镇自己便乱起来了。 “谨遵巡抚大人号令!” 像是听懂了袁可立的言外之意,高台上的几名将校只一愣神,便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 难怪眼前的巡抚大人刚刚毫不犹豫的将按察副使处斩,此举除了“立威”之外,恐怕还有向他们释放“既往不咎”的意思。 第138章 登莱巡抚(下) “黄龙,你这几年一直在辽东,如何看待这登莱镇以及东江镇。” 在“杀人立威”之后,自知登莱镇兵卒积弊重重的巡抚袁可立也没有继续在高台上浪费时间,而是在黄龙等将校的簇拥下,转身回到了巡抚衙门,意有所指的朝着眼前的武将询问道。 他在被迫辞官还乡之后,虽然也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关注着辽东战局,但终究不比黄龙这等常年在辽东前线征战的将校,消息和见识恐有滞后。 “敢叫督抚大人知晓,”许是刚刚升任登莱总兵的缘故,即便在生死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黄龙此刻却是难得脸色涨红,声音也出现一丝颤抖:“登莱镇位置险要,坐落于渤海咽喉,只需稍加整饬便可如当年那般,与宁锦防线遥相呼应,对建奴形成合围之势。” 提及此事,黄龙脸上也升起一抹追思之色。 当年他在袁可立的指挥下,可是没少深入腹地,袭扰其村寨妇孺,令那些不可一世的建奴疲于奔命。 在袁可立主政登莱镇的两年时间里,女真建奴迫于来自于海上的压力,竟不断收缩防线,以至于朝廷曾短暂收复“辽南四卫”的金州和复州。 一时间,朝廷在辽镇的形势一片大好。 “东江镇那边呢?” 对于黄龙这中规中矩的回应,袁可立眼中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这登莱镇本就是在他的治下取得了各式各样的“高光时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利用登莱镇的地理优势,辐射到重兵云集的辽镇。 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那“听调不听宣”的东江镇。 “东江镇..” “毛文龙,野心勃勃。” 撩了撩额头上的发须,黄龙不自觉放缓了声音,脸上满是对于那支海外孤军的戒备和提防。 当年袁可立在位的时候,那东江军总兵毛文龙还算“尽心尽力”,跟辽镇的关系也还算“和睦”;可自从袁可立离任之后,这毛文龙便像是脱缰野马,彻底与辽镇划清了界限,压根不将辽东文武的命令放在眼中,美其名曰只听从登莱镇的调遣。 若是单单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这毛文龙对于登莱镇的态度也逐渐“趾高气扬”,且利用朝廷拨付的粮草辎重不断在皮岛上招兵买马,已是连续两次无视朝廷的诏令,对倾巢而出的建奴视而不见。 去年的这个时候,刚刚继位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不顾朝中文武大臣的反对,执意领兵越过鸭绿江畔,兴兵偏安一隅的朝鲜。 消息传回京师,朝廷第一时间下令东江军毛文龙出兵袭扰,以免朝鲜如那蒙古科尔沁部一般,沦为女真人的盟友。 可面对着建奴倾巢而出的大好局面,那拥兵数万的毛文龙竟以各种各样的由头延缓出兵,以至于朝鲜国君李倧和皇太极达成了“城下之盟”,女真人满载而归。 “呵,毛文龙这是想学当年的李成梁?” 当从黄龙口中得知毛文龙近些年的所作所为之后,巡抚袁可立便将目光投向窗外,嘴角露出一抹让人有些心悸的冷笑。 “李成梁?!” 作为辽东本地人氏,黄龙自是听说过昔日这位拥兵自重,且“养虎为患”,以至于女真建奴一步步崛起的“辽东总兵”。 当年李成梁刚刚坐镇辽东的时候,也是“尽心尽力”,立下了一系列煊赫的战功,赢得了万历皇帝的重视和信任。 可是随着在辽东的势力越来越大,李成梁的野心也随之不断滋生,最后甚至玩起了“养虎为患”的把戏,令朝廷即便意识到了其野心,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毛文龙麾下有多少人?” 没给黄龙太多思考的时间,心思缜密的袁可立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关心起东江镇的具体情况。 按照常理来说,对于坐镇一方的督抚总兵而言,朝廷一般都会派遣巡按御史和随军太监,以监督掣肘军中将校,从而从根本上杜绝将校拥兵自重的可能。 可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因远在海外,且彼时皮岛条件艰苦等缘故,朝廷一直未能及时派遣巡按御史和随军太监。 “据卑职估计,东江军至少有兵卒五万...” 沉吟少许之后,黄龙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答案。 虽说毛文龙一直对麾下东江军的具体情况讳莫如深,但从其近些年向朝廷索要的粮草军饷以及朝鲜那边不断弹劾毛文龙“劫掠”的奏本,倒也可大致估算出其麾下兵力。 “五万?” “难怪有如此底气。” 尽管心中已是提前做好了些许准备,但当听闻毛文龙麾下或有数万兵卒的时候,袁可立仍是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长舒了一口浊气。 辽镇虽号称“重兵云集”,但抛去分布在各座关隘要塞的岗哨缇骑,真正驻扎在宁远和锦州这两座重镇的兵丁充其量也就这个数字,其中甚至还包括了输送粮草辎重的民夫。 管中窥豹,即便毛文龙的数万东江军存在着不小的“水分”,但也的确不容小觑。 “建奴去年刚刚在宁远城外折戟沉沙,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 “黄将军当抓紧时间,尽快招募乡勇,补充兵源。” 不知过了多久,袁可立清冷的声音再次于官厅中响起,打破了已是保持多时的沉默,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此刻已然调整好心情,准备全力整饬登莱镇。 纵观这毛文龙的崛起路程,其实不难发现,此僚之所以萌生野心,甚至敢“听调不听宣”,在某种程度上倒是与朝廷耗费重金打造的“宁锦防线”息息相关。 建奴虽势大,牢牢掌控着辽东战场的主动权,但却不善攻城,始终奈何不了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原本岌岌可危的辽东形势也因此逐渐趋于平衡,朝廷和建奴僵持不下。 此等局面下,毛文龙便顺理成章的拥有了壮大的机会,并且丝毫不担心朝廷的“问责”。 不过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朝廷打造的这条“宁锦防线”虽然给了毛文龙崛起的机会,却也像是一柄尖刀,一直悬在他的脖颈之上。 时至如今,只要巡抚周永春能凭借着“宁锦防线”力保宁远和锦州不失,他便可放心大胆的在这登莱镇“养精蓄锐”,相信随着登莱镇逐渐恢复往日的盛况,东江军在这辽东战场的重要性也会大大降低。 到了那时,且看这毛文龙还敢不敢“拥兵自重”! 第139章 宁远将门 正月十五,节在元宵。 因持续多日的暴雪终于昨夜停滞,距离京师千里之外的宁远城街道上终是陆陆续续有了人影,还有那条件相对富庶的人家挂起了大红灯笼,也算是庆贺元宵了。 自辽沈和广宁等重镇先后沦陷之后,这宁远城便俨然成为了朝廷在关外的第一重镇,昔日的“帝师”孙承宗和袁崇焕都曾坐镇此地,远筹帷幄。 尤其是在袁崇焕主张“以辽人守辽土”的扶持下,世代生活在此地的本地将校们迅速脱颖而出,其中说话最管用的,便是传承两百余年的祖家。 因“底蕴”深厚的缘故,祖家的府邸不仅坐落于城中最核心的位置,其规模形制也远超朝廷的规格,若是放在国朝初年,必会引来御史言官们的弹劾。 不过现如今,倒是无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毕竟这宁远城中的军民百姓可都指望着祖家呐,谁会自讨没趣的去触祖家的眉头? 更何况,以祖家如今在这宁远乃至于辽镇的影响力和威望,莫说像府邸违制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即便祖家“拥兵自重”,紫禁城中的天子恐怕都不见得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祖家,手中可是正儿八经的握着军权呐。 ... ... 尽管早在永乐年间,祖家的先祖便已是正式在这宁远城中定居,算是地地道道的“辽东人”,但祖家府邸的装修陈设,亭台楼榭倒是颇有些江南风韵。 金碧辉煌的官厅中,因“宁锦大捷”而加封辽东总兵官的祖大寿身着常袍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杯上好的香茗,神色泰然自若;而在其不远处,则是坐着与其面容隐约有些许相似的本家族弟祖大乐,以及一名模样俊俏,眼眸深处不时涌现一丝狡黠的年轻人。 “兄长,事关我祖家的生死存亡,还是尽快拿个主意吧。” 见祖大寿沉默不语,相对年轻些的祖大乐便忍不住出声催促道。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都什么时候了,眼前的兄长还如此镇定自若。 “大乐,慌什么。”闻言,祖大寿先是抿了一口手中的香茗,脸上露出享受之色后,方才意有所指的说道:“这宁远城尽在我等掌握之中,天塌不下来。” 作为宁远城中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他有足够的自信令城中的兵卒为他所用。 “话虽如此,但那周永春已经走马上任多时,却未按照惯例坐镇宁远,反倒是待在锦州城中不走了。”或许是怕眼前的兄长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祖大乐也随之提高了嗓音:“而且周永春还将满桂那匹夫自山海关调回了锦州。” 提及近些年在辽镇威名赫赫的总兵官满桂,祖大乐坚毅果决的脸庞上不由自主的涌现出些许忌惮。 这个满桂,明明是蒙古人出身,但却硬生生靠着“帝师”孙承宗的提携,以及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那股狠劲,仅用了五年的时间便一跃成为军功煊赫的辽东总兵,在宁远和锦州的官兵心目中拥有不俗的威望。 “这不更方便我祖家经营宁远了吗?”在祖大乐诧异的眼神中,早早便子承父业进入军中磨练的祖大寿先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而后看向官厅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人:“吴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吴襄当年靠着一副好皮囊,竟不知不觉勾搭上了他祖大寿的一个妹妹。 虽说他那妹子是父亲昔日小妾所生,平日里在府中没有多少存在感,但终究是他祖家的人。 看在他那妹子的面子上,他便在军中给这吴襄找了个差事,权当做养了个闲人。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个生得一幕好皮囊的吴襄肚子里居然还有点墨水,在天启二年的时候考中了武举人,让他不由得对吴襄高看了一眼。 自此之后,这吴襄便逐渐成为了他的心腹,算是被他真正当做了“妹婿”看待。 “大兄所言甚是,”见祖大寿的目光望来,吴襄先是规规矩的点头应是,后又朝着欲言又止的祖大乐拱手:“二兄莫不是忘了,咱们祖家在这辽东立足的根基。” 啧。 此话一出,祖大寿便吧唧了一下嘴,满脸赞赏的点了点头。 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和打磨,这吴襄的“本事”是越来越成熟了,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自当年辽沈沦陷之后,朝廷对于辽镇的态度便争执不下,尤其是在广宁沦陷之后,朝中甚至一度出现了弃守关外之地,死守山海关的声音。 值此人心惶惶之际,幸得他祖大寿不辞艰辛,先是领着麾下的亲兵打了个不大不小的胜仗,而后又辅佐“帝师”孙承宗扩建修缮宁远城,名正言顺的掌握了宁远卫的部分军权。 不仅如此,在袁崇焕走马上任之后,针对于建奴善于野战的作战方式,这位堪称对他们祖家有知遇之恩的辽东巡抚上奏朝廷,请求在辽镇各地选拔精锐,操练一支精锐骑兵,并将其命名为“关宁铁骑”。 恰逢彼时他们祖家养着一批专门蓄养战马的“马户”,且他的父亲祖承训曾官至辽东副总兵,常年追随在李成梁麾下,并前往朝鲜半岛作战,十分擅长操练骑兵。 再加上袁崇焕因“势单力薄”,急于笼络他们这些本地将校,以巩固自身权势的原因,他祖大寿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位“关宁铁骑”的主帅。 祖大寿出身将门,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支“关宁铁骑”在如今这等局面下意味着什么,故此时常自掏腰包,为“关宁铁骑”拨发额外的军饷,并采买军械器具,渐渐树立起了对这支骑兵的指挥权。 时至如今,这关宁铁骑虽不至于沦为他们祖家的“骑兵”,但也远非寻常人能够号令。 只要关宁铁骑驻扎在这宁远城中一日,他们祖家在这宁远城中的权势,便一日无人能够动摇。 “大兄,这..” 尽管祖大乐内心也清楚,他们祖家的确有在这宁远城中“拥兵自重”的底气,但祖大乐的脑海中仍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小皇帝自打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针对辽镇的种种措施,眼中满是凝重。 那小皇帝先是启用了前任辽东巡抚周永春,而后又令袁可立重回登莱坐镇。 前者早在万历年间便坐镇辽东,那时候他们祖家甚至没有资格在周永春的帐前听令;后者则是亲手提拔扶持了毛文龙,能力有目共睹。 天子在这两人放回辽镇,只怕所图不小啊。 “好了,休要殚精竭虑了。” “等到雨雪融化,道路凝固之后,我估摸着建奴就得卷土而来了。” “到那时候,什么天子,什么辽东巡抚,还不都得求着咱们祖家!” 此话一出,官厅内的气氛骤然剑拔弩张,祖大乐吓得赶忙朝着外间观瞧,生怕隔墙有耳;但祖大寿则是和吴襄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外面人都说那皮岛毛文龙拥兵自重,但他祖大寿也想尝尝,这拥兵自重是何等滋味。 ... ... 吴襄,字两环,生子吴三桂。 > 第140章 建奴欲动 就在祖大寿暗自计划着“拥兵自重”的时候,远在沈阳城中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也正在召集麾下的文武众臣议事,黝黑的脸庞上不复往日的淡然从容。 距离他上次在这汗王宫议事仅仅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但辽镇却是风起云涌,明国小皇帝动作不断,其中最令他坐立不安的,便是那袁可立代天巡狩,重回登莱坐镇。 要知晓,袁可立昔日坐镇登莱镇的时间虽是不长,但却向他们大金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即便是雄才大略如老汗努尔哈赤,也只能被迫收缩防线,以免因战线过长,被袁可立趁机而入。 毫不夸张的说,若非这袁可立因“党争”的缘故被迫辞官还乡,他们大金或许在这辽东战场已是由攻转守,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牢牢掌握着辽东战场的主动权。 “怎么,都哑巴了。” “一个袁可立,就将尔等吓成这样?” 半晌,见人满为患的汗王宫许久无人说话,坐在上首的皇太极不由得冷哼一声,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戾气。 自家人知自家事。 昔日老汗努尔哈赤在撒手人寰之际,其实并未明确指定由他继位为汗,而他之所以能够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贝勒代善出于平衡朝局的考虑,方才得以成为“一国之君”。 若非在国内军功和威望均是无人能及的代善力排众议,并且以“老汗”的名义强行逼死了大妃阿巴亥,只怕这大汗之位最终还要落到已是实际掌握了两黄旗军权的多尔衮兄弟手中。 正因如此,他在诸多质疑声中继位为汗之后,方才迫不及待的兴兵朝鲜,逼迫那朝鲜国君李倧签订城下之盟,并打着为父汗报仇的由头,发动了“宁锦之战”,其目的便是希望通过军功,来奠定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由自己亲自率领的大军不仅在锦州城外折戟沉沙,就连备受他重视的“大金驸马”李永芳也在年前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导致他在国内的威信接连下降。 现如今,袁可立又重回登莱坐镇,各式各样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已是隐隐将他架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回大汗的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站在文官首位的范文程最终率先打破了沉默:“以我大金如今在辽镇的势力,莫说区区一个袁可立,就算当年的李成梁死而复生又能如何?” “还不是要对我大金勇士望风而逃?” 此等话语一出,汗王宫中顿时响起了轻笑声,原本冰冷如铁的气氛也瞬间消融,不少女真将校都轻轻颔首,嘴角勾勒着狞笑。 这范文程虽是汉人包衣,但说话却怪好听的。 “以奴才之见,我大金暂时不急于向明国兴兵。”见上首的皇太极面色缓和,范文程也赶忙趁热打铁的说道:“毕竟袁可立就算是有点豆成兵的本事,也难以跨越这汪洋大海,奈何不了我大金。” 自袁可立辞官还乡之后,这登莱巡抚便是一任不如一任,不仅管不了“拥兵自重”的东江镇,就连登莱镇的兵卒都约束不了,袁可立在任时期打造的战船也都在风吹日晒和疏于保养等因素影响下,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保守估计,登莱镇若想要恢复战力,最少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照你这么说,我大金便要一直按兵不动了?”微微摆手,止住殿中的喧哗声,皇太极面无表情的看向满脸敬畏之色的范文程,心中隐隐有些不满。 亏这范文程还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替他出谋划策,难道范文程不清楚,他在这大金的地位和权势已是因为近些时日的一连串打击变得急转而下吗? 若是再不能斩获足够的“军功”傍身,他莫说号令身旁的其余三位和硕贝勒,恐怕想要与他们平起平坐都是一种奢望。 毕竟无论是亲手将他推上汗位的大贝勒代善,还是那平日里不苟言笑,却心思缜密的二贝勒阿敏,亦或者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三贝勒莽古尔泰,军功都远非他能够比拟的。 甚至就连最为重要的军权,他也仅仅掌握了战力相对孱弱的正白旗,远远不如代善父子手中的两红旗,以及多尔衮兄弟手中的两黄旗! “大汗误会了,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在殿中诸多诧异眼神的注视下,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话锋一转,并将目光投向窗外,信誓旦旦的说道:“自老汗建国以来,蒙古各部皆以我大金唯首是瞻,唯有那林丹汗桀骜不驯,甚至还与明国结盟。” “奴才斗胆,如今朝鲜遭受重创,再难对我大金造成半点威胁;若是我大金能够将林丹汗及其死忠征服,不仅能号令漠南草原,还能再无后顾之忧。” 打蒙古? 只一瞬间,刚刚还落针可闻的汗王宫再度变得嘈杂,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大贝勒代善都猛然睁开了眼睛,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下首的范文程。 这个汉人奴才,倒是有点意思。 时至如今,他们大金虽是牢牢占据着辽镇的大片疆域,但坐落于鸭绿江畔的朝鲜和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依旧是不容小觑的“隐患”,昔日老汗在位的时候,之所以没有急着对蒙古和朝鲜动手,也是忌惮明国会趁机而入。 不过随着去年正月,皇太极向朝鲜发动“丁卯之役”,逼迫那朝鲜与他们大金达成“兄弟之国”之后,来自于朝鲜的威胁便荡然无存。 现在唯一有能力,直接对他们“大金本土”造成威胁的,便只剩下这桀骜不驯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死忠了。 从这个角度而言,讨伐那些一直自视甚高,不可能诚心归顺他们大金的蒙古部落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这些蒙古鞑子可不能像那些“明狗”一样龟缩在城池中,靠着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苟且偷生。 第141章 聪明人 “大汗,奴才觉得范先生这提议不错。” “我大金早该讨伐那些见风使舵的蒙古鞑子了。” 就在殿中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一名隶属于正白旗的甲喇额真侧身出列,拱手朝着上首的皇太极附和道。 虽说在他们大金崛起之前,漠南草原上的蒙古各部才是明国的心腹大患,但自从老汗建国称汗,尤其是取得了“萨尔浒之战”的胜利后,明国便猛然将矛头对准了他们大金。 土默特部,喀喇沁部,内喀尔喀部,察哈尔部,除却早早倒向他们大金的科尔沁部之外,但凡是在草原上能够叫出名号的部落,几乎都在明国的“悬赏下”与他们大金针锋相对。 尤其是蒙古大汗亲自率领的察哈尔部,更是数次破坏他们大金与蒙古各部的联盟,令其余蒙古部落始终不敢真心归附。 “说的不错。” 在意识到他们大金当下面临的处境之后,皇太极便一扫刚刚的不满,转而向范文程投去了赞赏的眼神。 以国内女真勇士所向披靡的战力,对付这些早就失去其先祖勇武的蒙古鞑子,实在是十拿九稳。 “那便依范先生所说,先行将多罗特部给本汗灭了。” 一语作罢,皇太极便将审视的眼神在殿中众人掠过,似是在寻找领兵出征的武将。 这多罗特部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依附于察哈尔部的附庸,地盘与他们大金相隔不远,但态度却最为强硬,昔日便曾屡次拒绝老汗努尔哈赤的招揽,甚至一度与明国打得火热。 去年他发动“宁锦之战”的时候,这多罗特部虽然没有不自量力的主动挑衅他们大金,却也暗中派人游说其他的蒙古各部,试图分化他们大金在辽东的势力。 “大汗英明。” 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之后,范文程便颇有自知之明的退回了队列,涉及到领兵人选,便不是他这位“谋臣”有资格指手画脚的了。 “老十四,你带人走一趟吧?”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皇太极那凛冽的眼神猛然停靠在大殿角落,看向似是在魂不守舍的“幼弟”。 哗! 见状,人满为患的殿中瞬间一片哗然,同样坐在上首但位次却有所靠后的三位和硕贝勒也猛然呼吸一滞,脸上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 皇太极居然是想要老十四领兵? “遵令。”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尚未年满十六岁的多尔衮心中猛然一动,随即便毫不犹豫的拱手领命。 时隔多日,他早已从“丧父丧母”的伤痛走出来,并将最初的不甘和愤恨深埋心底,但早晚有一天,他会让当初那些将他母妃逼死的罪魁祸首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像当年的代善一样,不断通过战功来奠定在国内的地位。 “慢着..” 许是不信任多尔衮能够担此大任,平日里与皇太极相处还算融洽的大贝勒代善突然出声,声音冰冷的呼喝道:“大汗,即便这多罗特部远远无法与明国相比拟,但也不能如此草率吧?” “万一明国趁机出兵呐。” 作为大金国内战功赫赫的和硕贝勒之首,他从十五岁的时候便跟着父汗努尔哈赤南征北战,不知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 以他的见识和阅历,几乎瞬间便判断出,皇太极无视殿中众多经验丰富的老将,转而令多尔衮出征的深意乃是为了借此削弱他们这些和硕贝勒在国内的影响力。 “还请大贝勒放心,”未等面色隐隐有些不善的代善做声,刚刚返回队列的范文程再度出声:“奴才日前奉大汗之命,特意往锦州和宁远派了些流民内应。” “据那些内应传回的消息,新任的辽东巡抚周永春似乎与宁远的那些将校隐隐有些不对付。” “迄今为止,周永春都未返回宁远坐镇;宁远城中的那些将校们也未主动前去拜见周永春。” “依奴才之见,明国人这是又闹内讧了!” “明国人自顾不暇,如何能插手多罗特部。” 咦? 虽然对范文程贸然插话有些不满,但代善脸上仍是流露出一丝错愕之色。 明国人居然又闹内讧了? 不过这倒也符合他对明国人的印象,毕竟当年若不是熊廷弼和王化贞明争暗斗,他们大金如何能够兵不血刃的拿下广宁重镇? “哦?” “竟有此事?” 皇太极此时也来了兴趣,心中默默将范文程的地位又提高了一个台阶,这个情报对于当下的大金而言尤为珍贵。 “奴才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以祖家为首的辽镇本地将校们一直待在宁远。” 迎着众人的审视,范文程不自觉提高了嗓音,显得信心十足,但眼眸深处却泛起了转瞬即逝的不安。 这段时日,他确实往宁远和锦州派了些流民不假,但那些被他精挑细选的蒙古流民和辽镇难民却只混进了更后方的宁远城;由周永春亲自把守的锦州城宛如铜墙铁壁一般,根本不给任何形迹可疑之人混进去的机会。 “好啊,明国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二哥,您说呐。”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皇太极便略显得意的看向身旁的大贝勒代善。 明国人自顾不暇,代善总不能拒绝让多尔衮领兵出征了吧。 “大汗英明。” 尽管心中仍有些不情愿,但众目睽睽之下,代善也无法继续“强词夺理”,只能轻轻点头,算是默许一直被他“压制”的多尔衮领兵出征。 “锦州和宁远的官兵自顾不暇,但皮岛那边呐?” “若是毛文龙趁机出兵,我大金也需小心应对啊。” 代善虽是偃旗息鼓,但一向看不惯皇太极的三贝勒莽古尔泰却再度唱起了“反调”,且寻了个听上去还算合情合理的由头。 自天启二年,毛文龙于皮岛开镇建军之后,其麾下的东江军便如梦魇般压在他们大金的心头之上,给他们大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虽说近两年毛文龙不知何故,不再像之前那般频繁激进,但依旧是他们大金的心腹大患之一。 “呵,五哥放心,”提起远在数百里外的毛文龙,皇太极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并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毛文龙不会无中生事的。” “那可是个聪明人呐。” 空口无凭! 听得此话,生性冲动暴戾的莽古尔泰便欲出言讥讽,但还不待他将喉咙深处的话语宣之于口,身旁的大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同时伸手拉住了他,动作很是粗暴。 以他们对皇太极的了解,若无足够的把握,定然不敢如此信誓旦旦,在结合皇太极对那毛文龙的评价,一个让他们有些细思极恐的念头便悄然于脑海中涌现。 这毛文龙,莫不是暗中与皇太极议和了? 第142章 角逐(上) “排队?我们锦衣卫办事什么时候排过队?你且看好了!”说罢,毛骧抬头挺胸越过长长的队伍,来到队列最前面,直接准备走进。 随着浩大的吟诵声,整片空域发出了震动,时空仿若被撕裂一般,连同银灵盔转播的画面,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动和中断。 林锋眯着眼睛,心中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估计和自己每次飞升被砸的那些“垃圾”有关。 他表现的很迫不及待,内心里还真有点点舍不得,抬头看一眼窗台上剩下的三条鱼,接下来的录制又有盼头了。 黄伯和阿姨放心了,裴澈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听到不会记过后,各自忙碌去了,没时间听曲折的惊吓。 “自然是上街头去明察暗访!然后再想办法混入府衙,把所有问题都弄清楚!”毛骧沉声道。 “顾总这种男人还是不要了,一看就不实诚。”姜乐笑着挑拨离间。 季兰芊的手电打在石壁上,也看清了身旁的男人,一点都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有些过分娇弱,看起来还乖乖的,这长相,真是没得挑。 黑瞎子回来时手上拎着一只山鸡,他心情好像很好,嘴角一直挂着笑。 桨叶旋转的声音自远而近,一架观光用直升飞机盘旋在天台上空,还从机舱落下了一根绳索。 感觉到了“橙蟹”被炸死,护卫的毁灭者们立刻发了狂,拼命的攻击身边的空降兵。 门打开,黑色人影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囚笼前,他从怀里掏出钥匙,轻轻旋转。 凌晨一点,其他舍友早已进入了梦乡,只有其中一个上铺的加厚遮光布里头,还隐隐传出来一些嗡嗡声。 白元强行逆取圣位道果出体已然伤到了他的根本,他现在的气息非常虚弱,然而最让他难受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孙子竟然都是那般自私自利的人,他们完全就没有将白元放在眼里,这让白元如何不心痛。 卵形弹体一旦脱离发射器200米处,其自动控制程序将接管飞行锁定控制系统,在“砰”的一声过后,卵形外壳被弹出,袒露出中央的、类似于扁平状航天飞机的光子鱼雷。 “喜欢的话,我也送姐姐一件。”任清影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可是她的步子始终在往前挪着。 要知道,虽然阿斯加德神域长久以来一直在维系这九界之内的整体和平,但阿斯加德的整体军事实力,一直是不断下跌的。 将军很是有些遗憾,不过它料想到以后日子还长,跟这萨摩耶接触的机会有的是,这样它便咧开嘴开心的甩起了舌头。 跟梁萧类似,司徒妩儿一开始就使出了全力,然后占据了上风,不过随着曹依依斗战圣体的逐渐发挥,司徒妩儿开始落于下风,最终败下阵来。 杨洛记得,当初在他刚入狱的时候,这个家族还炙手可热,尤其是在商场上更是发光发紫,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如今重楼巨船在前方哼哧哼哧的破浪而行,他们这些大宗哪怕落后于天器宗,却也处于同一条起跑线上。 其实此时霍承曜已经到了,正在寻找他们的身影,转了一圈都没发现,正四下寻找的时候,看到了郁晚晚软软的靠在奶包身上,疾步走了过去。 可若是把赵老爷子这个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请来,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少爷,你怎么了?”孙英见徐子昂打完电话人都呆傻了,他连忙跑过来关切地问道。 接收了凌云剑宗的珍藏之后,雷剑宗老祖投桃报李,哪里还在乎代价,反正都是白来的。 他出手可谓刚柔并进,一招一式都很果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每一招,都击中敌人要害,让其晕厥,或者惨死。 贺知远不爱她的事,她只讲给了秦可夏,至于贺知谦和贺母那里,她一直说的都是秦可夏勾引的贺知远,贺知远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才让秦可夏误以为贺知远也喜欢她,继而继续纠缠贺知远。 此刻在啥都知大厦的外面正聚集着一位位留守在华东分部的守夜人。 “南湘,看好了。”说罢,阿恒娴熟的把箭枝安在弩上,随即拉弦瞄准,只见阿恒双目寒芒闪烁,随即“嗖”的一声,箭矢宛若一道流影飞射出去。 隔着远,殿内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蒋慕渊只瞧见吕侍郎那张刻板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甚至捏着拳头重重挥了两下,可见是十分高兴。 “但还有很多粮食沉到水底去了,淡路水军能截留到多少?”长洲贞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第143章 角逐(下) 正月二十,诸事不宜。 屹立在高大巍峨的锦州城头,一袭绯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微眯着眼睛,凝神打量着远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黑影,身旁还跟着一众辽东文武,神情不一而足。 自宣府镇晋商全军覆没,大金驸马李永芳伏诛的消息传回辽东之后,他便要求城中文武官员提高戒备,以提防建奴的“报复”。 不过出乎他的预料,他非但没有等来倾巢而出的女真八旗,反倒是等来了一批又一批的“蒙古流民”和衣衫褴褛的“汉人包衣”,这些操着各式口音的流民们曾编制各种各样的理由,试图混进锦州城中。 因为这些流民人数众多,且拖家带口瞧上去颇为可怜,他勒令紧闭城门,不准任何形迹可疑之人进城的命令还一度惹来些许非议,就连督师王之臣都曾在私下里与他讨论此事。 不过因他态度坚决,且满桂等经验丰富的将校们也持赞同意见,任凭那些流民在城外呼喊叫骂,锦州城始终城门紧闭,没有让任何来历不明之人进城。 而现在,原本如一盘散沙分布在锦州城外的流民百姓们就好似凭空消失一般,生硬的旷野上仅剩下一座仍在不断修缮加固的锦州城,于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无需再派遣岗哨出城刺探消息,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哪怕是神经大条的妇孺,也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辽镇的建奴已然蠢蠢欲动,之前的那些流民百姓便是用来打前站的“内应”。 “梦泰兄,多亏你慧眼如炬,否则这锦州岌岌可危呐。” 半晌,锦州城头的沉默被打破,同样身着绯袍的辽东督师王之臣心悦诚服的看向身旁的周永春,脸上满是清醒和感慨。 若非周永春态度坚决,一旦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内应”混入众人脚下的锦州城,其后果不堪设想。 “荩伯兄言重了。” 对于身旁袍泽心有余悸的感慨,周永春轻轻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感情波动,也没有趁机“嘲弄”曾为那些流民百姓“求情”的王之臣。 事实上,对于王之臣这位“毫无主见”的搭档,他的内心还颇为满意。 毕竟这王之臣颇有自知之明,既不像当年的熊廷弼那般“乾纲独断”;也不像那眼高手低的王化贞,满脑子都想着“以夷制夷”,却忽略了蒙古人永远不可能与他们大明是一条心。 “那瞧建奴这动静,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沉默少许之后,王之臣再度出声,问出了身后不少文官的心声。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最让人不安。 假若辽镇的建奴“厉兵秣马”,在锦州城外排兵布阵,或许他还不至于如此心惊肉跳;但偏偏前几日还蠢蠢欲动的建奴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直没有动静。 他实在是有些担心,这建奴会不会在暗中酝酿新的阴谋? “荩伯兄放心,建奴这回的目标不是咱们。” 轻叹了口气,辽东巡抚周永春神色有些凝重的低喃道,其身旁诸如满桂,朱梅等武将则是神色一变,瞬间意识到周永春的言外之意。 “建奴的目标不是咱们?” 终究是两次坐镇辽东的重镇,王之臣的文才武略虽是不如身旁的周永春,但在喃喃自语之后也猛然瞪大双眼,语气有些急促的低吼道:“建奴是要对蒙古动手?!” “八九不离十..” 周永春的神情愈发严肃,犀利如刀的眸子则是看向远处天际线,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瞧清楚沈阳城中那位女真大汗的内心波动。 虽然去年初夏,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太极刚刚在锦州城外折戟沉沙,令朝廷取得了战果更加煊赫的“宁锦大捷”,但纵观皇太极自打继位之后的所作所为,对于朝廷的威胁却更甚往昔。 首先便是不顾国内的反对声,强行出兵朝鲜,以雷霆手段逼迫朝鲜国君李倧签订了“城下之盟”,间接斩断了大明在辽东战场最为重要的臂膀。 现如今,这位女真大汗又将矛头对准了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其用意分明是取代那“有名无实”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成为真正的“草原之主”,一举号令蒙古诸部。 “督抚,那咱们便无动于衷吗?” 喘了一口气粗气,脸上写满了肃杀的辽东总兵官满桂下意识追问道。 近些年,光是一个建州女真便足以让他们头疼;若是那些各自为战,平日里如一盘散沙的蒙古部落被建奴收复,那他们日后在辽镇必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怎么帮?” “难道你想领兵越过铁岭和开原,直扑镇北关,驰援那些蒙古部落吗?” 周永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让城楼上刚刚涌现出些许战意的将校们悻悻低下了头,眼中的不甘迅速散去。 自嘉靖年间,朝廷失去对“河套平原”的控制之后,大明官兵便再未涉足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将此间事快马报予京师,让朝廷有所准备吧。” 停顿少许,周永春缓缓将目光自远处天际线上收回,并神情复杂的朝着身旁的王之臣低语道。 虽然他也不想承认,但自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率众西迁之后,漠南草原上的这些蒙古鞑子便再难与兵强马壮的女真建奴相抗衡,而一旦建奴统一了漠南草原,势必会卷土重来,将战火蔓延至锦州和宁远。 “孟泰兄放心。” 郑重的点了点头之后,王之臣便领着几名吏员转身下了城楼。 大战在即,他也要抓紧时间筹措粮草辎重,以免被重蹈当年被建奴“围城”的覆辙。 “宁远那边,有动静吗?”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周永春将目光对准身旁的满桂,坚毅的脸庞上不辨喜怒。 宁远城和锦州城作为朝廷如今在关外硕果仅存的两座重镇,理应是“遥相呼应”,但自打他走马上任以来,宁远城中的那些将校们便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装糊涂”,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迟前来锦州听令。 “回督抚大人,依旧是老样子。” “那祖大寿是笃定主意,待在宁远城中了。” 提起那些拥兵自重的“地头蛇”,满桂脸上重新流露出愤恨之色,右手不自觉摸向怀中的刀柄。 亏那祖大寿终日喊着“以辽人守辽土”,但对巡抚大人的诏令一直“阴奉阳违”。 “哼,蠢不自知。” 一声冷笑过后,周永春便重现将眸子投向远方。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应付蠢蠢欲动的女真建奴;至于那些满脑子都想着“拥兵自重”的辽西将校,日后朝廷自有定论。 第144章 军器局(上) 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辽东建奴或有异动的消息便快马传回了京师,使得本就不算平静的朝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泛起了波涛涟漪。 尽管前任内阁首辅韩爌回京辅政无望,但天子却并未对“东林”赶尽杀绝,反倒是令同样出身“东林”的帝师孙承宗入阁,并提拔了素有“清流”之名的刘宗周。 另外新任的吏部尚书郑三俊也是朝中出了名的“孤臣”,虽不依附于昔日众正盈朝的“东林”,但也对后来如日中天的“阉党”不假辞色,天子这一系列的“平庸之道”让朝中惴惴不安的御史言官们宛如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稻草,再度焕发了生机。 尤其是针对建奴蠢蠢欲动,而“蓟辽总督”却悬而未决的局面,朝中官员更是群情激奋,弹劾和保举的奏本如雪花般被呈递进乾清宫暖阁,各式各样的念想被藏匿于华丽的辞藻之中。 不过在这纷纷扰扰之中,处于“舆论”核心的大明天子却早已经乔装打扮,领着四卫营的铁骑,纵马从西华门而出,直奔半个时辰脚程的西山而去。 ... ... 因前两年负责生产火药的“王恭厂”在那场匪夷所思的爆炸中被夷为平地,心有余悸的天启皇帝朱由校便下旨在北京城外选址,重建隶属于工部的兵工厂。 不过受朝廷财政及辽镇战事的影响,工部虽是早已选好了新址,并将沿途的道路修缮完毕,但最为核心的生产车间却始终处于停工的状态,这两年供应辽镇的火器质量和数量急剧下降。 唏律律! 在急促的马蹄声,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技艺愈发娴熟的大明天子便领着身后的缇骑们抵达了西山脚下,一座深邃幽静的山谷也随之映入众人的眼帘。 此地距离京营的驻地仅有两炷香的脚程。 不待身旁的缇骑搀扶,朱由检独自翻身下马,举目观瞧着眼前地势跌宕起伏的山谷。 与近些时日戒备愈发森严的京营驻地一样,这山谷两侧也分布着岗哨和箭楼,隐约能瞧见当值的兵丁正一脸肃穆的躬身行礼。 “不错。” 轻轻点了点头,朱由检及其身后的缇骑在山谷两侧当值将士的注视下,大步迈入了豁然开朗的山谷。 工部虽然未在这座山谷中修建起新的兵工厂,但此刻谷地上却也堆砌着大量的砖石滚木,远处还隐隐传来工匠们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与这座“世外桃源”的安静恬然显得格格不入。 “臣王在晋,徐光启,李之藻,毕懋康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许是提前得了吩咐的缘故,朱由检一行人没在这地势平坦开阔的山谷中漫步太久,几名身着绯袍的重臣便领着一群吏员工匠急匆匆迎了上来,并异口同声的朝着正在四处打量的朱由检叩首行礼。 “诸位卿家,免礼平身。” 耳畔旁响起的山呼声打断了朱由检凌乱的思绪,但其略显稚嫩的脸颊上却瞧不出半点愠色,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盯着相对有些面熟的两位官员。 这二人的名字在后世,可是如雷贯耳呐。 “启禀陛下,这位便是振之兄,不仅是臣多年的好友,还曾与臣一同引进采买红夷大炮。” 像是感受到了朱由检那火热的眼神,已是正式走马上任的礼部左侍郎徐光启便主动上前一步,指着瞧上去不过五十余岁的李之藻,轻声引荐介绍。 他因为推崇“西学”的缘故,在官场中一直被视为“另类”,少有那愿意与他来往的官员,而眼前的李之藻便是他为数不多的“老友”,对于西学的算数之道,水平还在他之上。 “李卿家的名讳,朕可是早就听说过了。” 在李之藻略显忐忑的眼神中,朱由检快步向前,眼神真挚的目视对方,声音隐隐有些颤抖:“若非李卿家昔日采买的红夷大炮,那辽镇的鞑子怕是会更加猖獗。” 尽管徐光启在“萨尔浒之战”后第一时间上书万历皇帝采买火器火铳,并于日后自掏腰包采买火炮,但真正远处澳门,落实这一切的,却是眼前的李之藻。 “陛下言重!” “老臣职责所在!” 虽然已经从徐光启口中得知,年仅十七岁的天子十分平易近人,远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凉薄”或者盛气凌人,但李之藻依旧没有料到朱由检的态度竟会如此和善,心中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不禁有些感动。 他虽因采买火炮有功,在“宁远大捷”之后升任太仆寺少卿,但无论是署衙中的袍泽,亦或者昔日的先帝,均未给予他足够的重视或者机会,令他本准备趁热打铁的“雄心壮志”化为泡影。 “朕听说李卿家精通西学,由其善于财算之道?” 将李之藻脸上的激动尽收眼底,朱由检转而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个相对有些敏感的问题。 对于自古以来便以“天朝上国”自居的中原王朝,那些所谓“传教士”自大洋彼岸带过来的文化和知识均被视为“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 像李之藻和徐光启等人便是因为推崇西学,所以一直隐隐被官场排斥。 “让陛下见笑,臣闲暇之时,确实曾琢磨过这算数之道..” 终究是与天子初次相见,哪怕徐光启已是提前打了“预防针”,但摸不准天子对“西学”态度的李之藻仍是下意识的弯了弯身子,脸上露出紧张之色。 “卿家不必妄自菲薄,西人西学确有其独到之处。” 一语作罢,也不待李之藻有所反应,朱由检便扭头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装作无意间说道:“朕记得毕卿家前日刚跟朕抱怨过,户部堆积的政务冗杂,且侍郎之位空缺多时..” “李卿家精通算学之道,正适合在户部办差..” “内阁那边,高伴伴抽空去知会一声。” 嘶。 猛然间,倒吸凉气的声音便在人群中响起,就连早已习惯了天子乾纲独断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也不由得错愕呆滞片刻方才后知后觉的躬身领命。 依着朝廷的规矩,凡三品以上高官的任职在理论上均需要廷推,而廷推便是由内阁和吏部共同召开拟定。 第145章 军器局(中) “臣惶恐!” 空地上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终是被李之藻颤抖的谢恩声打破。 虽然天子没有把话说死,但似他这等久经官场沉沦的老臣,如何听不懂天子的言外之意? 由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一跃成为正三品的六部高官,这是真真正正的平步青云! “采买红夷大炮的事,卿家还要费心些。” 轻轻点了点头,朱由检亲自上前一步,将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颤抖如筛糠的李之藻唤起,脸上泛起一抹坚决。 大明以八股取士,但无论是野心勃勃的东林党,亦或者不甘心坐以待毙的阉党,都是奉四书五经为圭臬,且为了名利彼此争斗夺权的“庸碌之辈”,在财政,民政,军事等方向均没有“一技之长”。 而眼前像李之藻这等常年在地方为官,政务经验丰富,且精通西学的“务实性官员”,方才符合自己对朝中大臣的真正要求。 “还请陛下放心,臣刚刚便在和王大人,徐大人讨论采买红夷大炮一事。” 事关朝廷在辽镇的“根基”,李之藻迅速压下了骤然升迁的喜悦,转而言简意赅的汇报了自己近些时日对于火器火铳的了解,听得朱由检连连颔首,眼神也愈发柔和。 瞧着君臣二人相谈甚欢,一旁的徐光启和毕懋康也是面露喜色,他们二人平日里也没少因为推崇西学或者钻研“奇淫技巧”,被视为官场中的另类,没少遭受袍泽的冷嘲热讽,与李之藻“同病相怜”。 如今李之藻“苦尽甘来”,得到天子的信任和倚重,他们心中也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位卿家是?” 又低声与李之藻交谈了几句之后,朱由检适时将目光投向与徐光启并肩而立的毕懋康,嘴角的笑意更甚。 相比较涉猎甚广的徐光启和李之藻,这毕懋康是典型的“偏科生”,在没有任何政策扶持的艰苦条件下,竟是硬生生的靠着自己那微薄的薪水,研制出了质量和射程远胜于寻常火铳的“燧发枪”,是后世公认的火器专家。 “臣毕懋康,叩见陛下。” 见天子和煦的眼神望来,毕懋康赶忙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作为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毕懋康历任广西道监察御史,陕西巡按,山东巡盐御史等职,是典型的“技术性官员”,在治理河道,整饬军伍等事项上均取得过煊赫的政绩。 但因性格刚正,不喜攀附上官的缘故,他始终没有机会在中枢任职,并在前两年遭受到“党争”的波及,最终辞官还乡。 他本以为此生再难返回朝野匡扶朝政,却不曾想于前些时日收到老友徐光启的书信,邀他回京整饬火器火铳。 “毕卿家,朕对你也是闻名已久了。” 亲手唤起同样激动不已的毕懋康,朱由检脸上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令一直在默默观察其表情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惊诧不已,心中默默又将李之藻和毕懋康的地位提高了一个台阶。 天子虽是年纪不大,但却“爱恨分明”,看来这位其貌不扬的毕大人,日后也要身居高位了。 “臣惶恐!” 自家人知自家事,毕懋康可不认为他过往的那些“政绩”能够与李之藻采买红夷大炮,令辽镇转危为安的功劳相提并论。 “卿家不必自谦。” “听说卿家对于火器火铳,颇有心得?” 辽镇建奴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朱由检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话题引导了他最为重视的火器问题上。 纵观历史长河,尽管建奴在辽镇长期掌握着主动权,但因不善于攻城的缘故,一直拿朝廷重金修建的“宁锦防线”束手无策,大明也一度有了“复土”的征兆和希望。 只可惜随着崇祯四年的那场“吴桥兵变”,掌握着火器火铳技艺的孔有德等人叛逃女真,大明和女真人之间脆弱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可以说,对付像建州女真这等不善攻城的游牧民族而言,先进的火器火铳是其永远难以跨越的雷池。 “让陛下见笑,臣闲暇时倒是琢磨过这些铁疙瘩。” 见朱由检来了兴趣,毕懋康也是轻声复述着自己对于火器火铳的理解,其中一些“细枝末节”引得徐光启和王在晋这等同样对火器有所涉猎的“内行人”连连点头,眼中光彩不断。 “大伴,此地现在归谁管,原计划是多大的规模?” “除了此地之外,可还有生产火器的机构衙门?” 相比较晦涩难懂的“数学”,朱由检无疑对毕懋康提及的这些专业知识更加茫然,简单赞许了几句之后,便开始环顾周围景色雅致,但却有些空荡荡的山谷,心中涌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豪气。 “回陛下,咱们脚下这山谷本是用来重建王恭厂的,理应隶属于工部虞衡清吏司,但因前些年财政紧张的缘故,便一直无人过问。” “除了王恭厂之外,工部还管着盔甲厂,平日里用于生产甲胄兵刃,偶尔也生产些火器火铳。” “另外除了这两个机构外,内廷的兵仗局下面还管着火药局和军器库,衙署设在东华门那边..” 因为要陪同天子视察这“王恭厂”,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早已提前做了功课,此时汇报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署衙虽多,但效率却不尽如人意。” “一会便吩咐下去,把内廷的兵仗局迁到这山谷中,方便进行统一管理。” 兵仗局虽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一,但朱由检作为大明之主,一道旨意便可裁撤其原有的职能,遑论只是搬迁? “奴婢遵旨。” 见朱由检表情严肃,高时明不敢怠慢,赶忙挥手唤来一名随侍宦官,令其即刻将兵仗局的总管太监唤来此处。 “走吧,诸位卿家,陪朕在这山谷中转转。” 听着耳畔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朱由检重新将目光投向四周环境幽雅的山谷,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抹肃杀和期待。 他要在这座安静恬然的山谷,以最简单高效的方式,对辽东那些茹毛饮血的野猪皮进行“降维打击”。 第146章 军器局(下) “如今建奴在辽镇如日中天,而我大明兵卒因疏于操练等缘故,始终难以与其抗衡。” “朕思来想去,短时间内怕是只能仰仗这火器火铳。” “诸位卿家觉得,朕若是要将这整座山谷作为军器局之用,将盔甲厂也搬至此地,或许要花费几何?” 因为朝廷一直没有正式动工,重建王恭厂的缘故,这座曲径通幽的山谷内此刻还保留着相对原始的精致,潺潺小溪清澈见底,河畔两侧满是绿意。 嘶。 饶是早就从天子对待李之藻和毕懋康的态度中隐隐有所预感,但当亲耳听闻天子竟是有意将这座山谷均变成“军器局”,兵部尚书王在晋仍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子竟有如此魄力,这项工程的任务量怕是丝毫不亚于先帝重修三大殿吧? 不过在惊愕过后,随即而来的便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 王在晋不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这片山谷尽皆作为生产火器火铳之用,大明的军队该有多么犀利。 到了那时,莫说偏居一隅的建州女真,即便是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大明官兵也能将其彻底征服! “回陛下,臣斗胆猜测,光是用来平整土地,修建厢房和工厂,怕是不少于一百万两。” “若是要再额外招募工匠,从西洋人手中采买火器火铳,恐怕还得花费五十万两..” 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众人中精通算数的李之藻哆哆嗦嗦的回禀道,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脸颊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错愕。 很显然,就连他自己都被这个听上去便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吓到了。 如今大明一年的岁收才几百万两银子,一座兵工厂便要耗费朝廷岁收的四分之一? 天子这话若是被那些御史言官听去,必会引来络绎不绝的弹劾,各式各样的“骂名”也会被安到天子的头上。 毕竟先帝仅仅是因舍不得让工部修缮宫殿,便领着一群宫娥内侍亲自修缮,便被冠以“不务正业”,视民脂民膏为粪土,大兴无益之工,言辞尖锐的吓人。 “唔,那便尽快让工部递个章程出来。” 就在所有人还有些恍惚的时候,朱由检不辨喜怒的声音便幽幽响起,眼眸深处还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似是对于李之藻粗略计算的这个数字颇为认可。 “朕刚刚光顾得上和毕卿家寒暄,倒是忘了安排毕卿家..” 像是如梦初醒,朱由检又扭头看向喉咙不断耸动的高时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毕卿家兴修水利有功,当在工部行走,即日令内阁召开廷议。” 工部虽然不似户部和兵部那般“位高权重”,但因承担着治理河道的责任,职权和影响力同样不容小觑,至于隶属于工部节制,负责生产军械甲胄的“虞衡司”平日里倒是少有人提及,朱由检也不好以此作为擢升毕懋康的理由。 “奴婢遵旨!” 嘴皮微微一抽,高时明躬身领命,似是已经习惯了天子的乾纲独断。 放在寻常时候,似六部侍郎这等位高权重的高官,那通常都是会被朝中各方势力争的头破血流,最起码也得“筛选”十天半月方才能尘埃落定;可今日,天子仅是来这军器局溜达了一趟,便定下了两位侍郎高官。 若是朝中的那些御史言官得知,恐怕会更加群情激奋,弹劾天子乾纲独断,“有违祖制”了。 “几位卿家,辽镇建奴虽是来势汹汹,但朕估摸着怎么也得等到春寒料峭之下,建奴才会卷土重来。” “趁着这个功夫,能否来得及采买红夷大炮或者生产些火器火铳?” 在解决完毕懋康的“身份”之后,朱由检突然扭头看向辽东的方向,脸颊上也泛起与刚刚和煦轻松截然不同的严肃。 去年的这个时候,皇太极不顾朝中文武大臣的反对,强行发动了“丁卯之役”,骁勇善战的女真八旗一路势如破竹,打到朝鲜国都城外,逼迫朝鲜国君李倧签订“城下之盟”;现如今,建奴又在调兵遣将,准备征讨漠南草原上见风使舵的蒙古部落,彻底肃清其“后顾之忧”。 以皇太极这厉兵秣马的态度来看,日后兴兵锦州几乎是板上钉钉。 “陛下恕罪,”听了朱由检的问询之后,在场几人脸上的神情均是严肃了几分,曾经亲自前往澳门采买火炮的李之藻更是弯了弯身子,声音沙哑的回禀道:“澳门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即便是老臣即刻启程动身,恐怕也要花费最少半年的时间方才能将那红夷炮运回京师或者辽镇..” “唔,那便算了。” “还是按部就班吧,不必急于求成。” 对于这个结果,朱由检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有太多失望之色,毕竟徐光启和李之藻可是早在天启元年便开始筹措采买粮草,但直至“宁远之战”爆发前夕,方才将红夷炮运抵辽东。 “陛下,若是饷银和人手充足,臣倒是有信心赶制出一批火铳..” 待到李之藻退下后,毕懋康上前一步,有所迟疑的拱手道:“但数量估摸着也就在数百杆左右..” 他毕竟没有真切瞧见过军器局和兵仗局的生产规模,只能大致在心中做个估算,但以他此前自己鼓捣火器的经验来看,若是人手充足的情况下,赶赶进度倒也不是难事。 “必须要保证质量。” 闻言,颇有些意外之喜的朱由检猛然提高嗓音,并在徐光启欲言又止的眼神注视下吩咐道:“由朕内帑出银子,即刻招募工匠学徒,并提升工部原有工匠的待遇,如实拨付饷银。” “凡有表现出众者,朕重重有赏。” 待到年轻天子把话说完,徐光启默默收回已然迈出的右脚,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看来他此前在京营向天子汇报的,有关于大明火器质量参差不齐的原因被天子听了进去,不然匆忙赶工之下,那些工匠学徒们必然会心生怨念,继而影响到这批火器的质量。 想到这里,徐光启心中又是一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那位得意门生的样子。 算算时间,他那位善于铸炮的学生也快到京师了。 第147章 辽东暗涌(上) 漠南草原,敖木伦。 此地作为多罗特部自古以来的栖息地,境内森林茂密,水草丰美,距离昔日的辽东重镇广宁不过百里,巅峰时曾与土默特部,喀喇沁部平起平坐。 不过随着大明在嘉靖年间失去河套平原的控制权,蒙古诸部的生存环境骤然优渥,原本铁板一块的多罗特部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内讧,其中便有数万青壮携家带口迁徙至河套平原,而余下的多罗特部因实力大减,被迫成为察哈尔部的附庸。 近两年,随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为了保全实力,躲避建州女真的锋芒,率众一路西迁,留守敖木伦的多罗特部便成为了漠南草原上,唯一直接与女真势力接壤,却又不肯听从其调遣的蒙古部落。 此时太阳虽刚刚升起,但凛冽的寒风中却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叫人隐隐有些不适。 放眼瞧去,平日里“安静祥和”的多罗特部营地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倒塌的营帐中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以及建奴志得意满的狞笑声,更有那受惊的牲畜,不断乱窜。 对于眼前这近乎于人间炼狱的一幕,营地外侧的十余名鞑子却是没有露出丝毫不适,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似是对这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十分享受。 “贝勒爷,若是身体不适,这里便交由奴才们善后即可。” 终究是第一次经历如此血腥的场面,哪怕多尔衮已经在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身躯仍是出卖了其内心的紧张,而身旁的甲喇额真们也适时出声关切道。 “无碍。” 听着耳畔旁将校对自己的称呼,多尔衮的眼眸深处顿时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愤恨,而后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的吩咐道:“告诉儿郎们,跪倒请降者免死。” “至于那溜之大吉的多尔济哈坦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无需在意了。” 他口中的“多尔济哈坦”正是这多罗特部的首领,昨夜在数十名心腹亲兵的拼死掩护下逃之夭夭,但余下的部众们却因事发突然的缘故,被他率领的女真勇士们轻易击溃。 “贝勒爷英明。” 闻听多尔衮的命令之后,周围的女真将校们纷纷点头称是,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眼下他们大金虽是在这漠南草原上“畅通无阻”,但眼下终究还有些天寒地冻且草原广袤无垠,若是贝勒爷下令“斩草除根”,他们还真不知哪追寻那落荒而逃的多尔济哈坦。 轻轻点头,确定不远处的“战场”已是尘埃落定之后,多尔衮方才紧了紧手中的缰绳,不过在转身离去之际,生性谨慎的多尔衮还是补充了一句:“动作快些。” “粮草牲畜均带回国内,其余带不走的辎重便一把火烧了,不要留给明国。” 虽说广宁城早在天启二年的时候,便落入了他们女真人之手,但依着国内的岗哨,以及之前那些“内应”传回的消息,明国在修建完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之后,似是开始着手在锦州城外继续修筑城池,其中便包括了同样距离此地不足百里的“大凌河城”。 谁也说不准,那些明国官兵会不会“多管闲事”。 “嗻!” 见多尔衮表情严肃,心思缜密,周围的将校们也随之收起了眼眸中的最后一丝轻视,注视着多尔衮远去。 呼。 一阵风起,多尔衮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愈发犀利。 作为昔日父汗最为疼爱的“幼子”,他早在八岁的时候便跻身“和硕额真”,在理论上拥有了和其余七位贝勒轮流治国的权利,几年后之后,他更是被正式加封为贝勒,准备执掌镶白旗,而他的同母兄长阿济格和同母胞弟多铎更是分别握着镶黄旗和正黄旗的军权。 而在他们大金,这两黄旗不仅是国内最为骁勇的勇士,更是“大汗亲军”,地位和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以父汗最后那段时间流露出来的言外之意,若是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女真大汗这个位置十有八九要落入他们三兄弟的手中,但奈何父汗突然病重加重,甚至来不及留下“遗诏”便撒手人寰,女真大汗的位置也最终落到了八哥皇太极的手中。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倒也罢了,可偏偏八哥皇太极因忌惮他们三兄弟的军权和势力,在与大贝勒代善商议过后,强行以“父汗遗命”逼死了他们三兄弟的母妃。 哪怕已经时隔一年有余,他依旧忘不了母妃阿巴亥被勒令自尽前那恋恋不舍的眼神。 换句话说,如今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不仅抢了他们兄弟的汗位,还是他们兄弟的“杀母仇人”,双方理应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不过或许是更加忌惮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的缘故,皇太极在坐镇汗位之后,非但没有与他们三兄弟撕破脸皮,甚至还屡次赏赐财货,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这一回,更是实打实将讨伐多罗特部军功的机会喂到他嘴边。 要知晓,他们大金以武立国,所谓的身份和血脉在军功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正因如此,明明已经顺利继位的皇太极方才如此忌惮大贝勒代善等人,甚至不顾朝中大臣反对,执意要讨伐朝鲜和明国的原因所在。 皇太极需要通过军功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贝勒爷。” 不多时的功夫,心神有些凌乱的多尔衮便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女真营地,在周围梭巡的鞑子们也纷纷跪倒行礼,眼神敬畏。 “唔。” 随意挥了挥手,已经翻身下马的多尔衮便欲迈入营地,但就在这一瞬间,多尔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瞳孔猛然一缩,视线死死盯着营地中那猎猎作响的旌旗。 黄旗! 依着父汗生前定下的规矩,两黄旗乃是“大汗亲军”,唯有大汗方才有资格调遣,可如今皇太极已是继位一年有余,他的同母兄长阿济格和胞弟多铎仍是牢牢掌控着两黄旗军权,以皇太极那敏感多疑的性子,岂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想到这里,多尔衮便猛然回头看向沈阳的方向,呼吸骤然急促。 以多罗特部的实力,无论是国内的哪位将校领兵,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皇太极却偏偏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 皇太极此举的背后,究竟是想缓和彼此间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一时间,多尔衮眼神复杂,心中隐隐泛起些许不安。 第148章 辽东暗涌(下) 入夜,一轮皎月悬挂于穹顶之上,照亮了沈阳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 虽然城中此刻万籁俱寂,但在距离汗王宫不过半炷香脚程的一座府邸附近,依然传来沉闷凌乱的脚步声,数十名身强力壮的侍卫正在满脸肃杀的来回梭巡,眼神冰冷的吓人。 此地的前身原本是大明在沈阳设立的“兵备道衙门”,努尔哈赤迁都沈阳之后,便将这座府邸赏赐给了大贝勒代善,成为沈阳城中炙手可热的存在。 越过这些兢兢业业的侍卫以及戒备森严的前院,坐落于后院的书房内此刻灯火通明,皮肤黝黑的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正在秉烛夜谈,气氛颇为冷凝。 “二哥,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说皇太极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此轻易便将唾手可得的军功让给多尔衮那头狼崽子了?”将眼前已经有些凉透的奶酒一饮而尽,对坐多时的阿敏终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愤愤不平的询问道。 昔日老汗努尔哈赤在位的时候,皇太极仅仅在“和硕贝勒”中位列末席,莫说与他们二人相比,即便是与那有勇无谋的莽古尔泰相比,地位和权势都相差甚远。 为此,皇太极方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冒着“穷兵黩武”的风险,在短短一年之内接连向朝鲜和明国亮出了獠牙。 可现如今,这位满脑子都想着“争权夺利”的皇太极却一反常态的令多尔衮出征,白白将征讨多罗特部的军功让给了险些成为他们心腹大患的多尔衮。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算算时间,多尔衮应该已经拿下多罗特部了吧?” 没有理会阿敏喋喋不休的唠叨,老谋深算的大贝勒代善默默将那双深邃的眸子投向窗外,面无表情的低喃道。 “肯定拿下了。” “没有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庇护,多罗特部不就是个跳梁小丑,遑论阿济格和多铎手中还握着两黄旗的军权,拿下多罗特部易如反掌!” 提起此事,二贝勒阿敏更加激动亢奋。 这两黄旗作为他们大金的“建国之本”,向来是作为杀手锏使用,极少有倾巢而出的时候,可阿济格和多铎是怎么做的,几乎令两黄旗的勇士倾巢而出,摆明了是要提多尔衮撑腰。 “你还记得,老汗生前临终的时候,打算如何安置多尔衮吗?”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代善猛然提起一桩陈年旧事,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多尔衮?”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阿敏眉眼间也闪过一丝追思,好半晌之后方才有些不太确定的迟疑道:“二哥的意思是,老汗想要将多尔衮册封为正白旗的旗主?” 回首往昔,在“宁远之战”结束后,彼时已经年过六旬的老汗努尔哈赤突然腰伤发作,身体情况急剧恶化,汗国内围绕着“汗位传承”的角逐也瞬间暗流涌动起来。 在前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南征北战了数十年的老汗努尔哈赤分别将镶黄旗和正黄旗的军权,转移至阿济格和多铎的手中,彼时的多铎甚至未满十二周岁。 与此同时,作为努尔哈赤长孙,前“太子”褚英之子的杜度因在“宁远之战”中表现不佳,刚刚被老汗免去了镶白旗旗主的位置,摆明了是要将这个位置留给多尔衮。 不过让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他们还未等来多尔衮执掌镶白旗的消息,却先一步等来了老汗药石难医,突然撒手人寰的噩耗。 “不错,自打杜度被罢黜之后,这正白旗的旗主可就一直空着呐。” 轻轻点了点头,代善脸上突然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眼眸深处精光涌现,同时还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忌惮。 他好像隐隐猜到了皇太极的图谋,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八,倒是好深的心计。 “这与将军功拱手让于多尔衮有何关系?” 见代善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阿敏不由得赶忙出声询问。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本就不是老汗努尔哈赤的亲子,且平日里与皇太极的关系也称不上和睦,若是日后皇太极在国内站稳脚跟,谁知道他会不会落得一个“圈进”的下场。 他可不想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旁人手中。 “还没瞧出来吗,皇太极这是打算恩威并施呐。” 一语作罢,代善的神情愈发复杂,而阿敏则是有些抓耳挠腮,眉头紧皱。 皇太极向多尔衮施恩是明摆着的;但这“施威”是从何谈起呢? “两黄旗作为大汗亲军,皇太极完全可以趁着现在城中两黄旗倾巢而出,追随多尔衮征讨多罗特部的当口,名正言顺的勒令阿济格和多铎交出旗主的位置。”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代善自顾自行至窗柩旁,死死盯着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汗王宫,低沉的声音犹如鬼魅。 “话虽如此,但阿济格和多铎怎么可能答应?” “其麾下的将校们怎会答应?” 阿敏脸皮一抽,显然也是隐隐猜到了皇太极的用意所在,但仍不死心的低语道。 “阿济格和多铎寸功未立,虽是名义上的旗主,但又能有多少权势呐?”代善微微一笑,淡然的声音令书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皇太极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大汗,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只怕两黄旗的将校们早就被皇太极暗中收买笼络。” “这,皇太极就不怕犯了众怒吗?”勉强吞咽了一口唾沫,阿敏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抖。 虽然代善说的合情合理,但他一时间仍是难以接受。 两位老汗生前册封的旗主,皇太极一句话,说免就免了? 若是这般说的话,他日后岂不是也要有此遭遇? “众怒?”下意识发出一声冷笑,大贝勒代善猛然提高声音:“谁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与皇太极撕破脸皮?” “是你,还是我?” “更何况,皇太极早有准备,估摸着会用其手中的正白旗和群龙无首的镶白旗,来安抚那三兄弟。” 嘶! 听到最后,即便骁勇善战如阿敏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皇太极的图谋。 难怪皇太极会放着唾手可得的军功不要,转而让理论上并未掌握任何军权的多尔衮率兵出征,这分明是在为日后给其“造势”铺垫。 趁着这个机会,皇太极不仅可放心大胆的强行收回两黄旗的军权,还能用正白旗和镶白旗作为“交换”,确保权力顺利交接,顺便离间那三兄弟之间的感情。 好一个“一石二鸟”,为了这一日,皇太极怕是已经在暗中策划许久了。 第149章 墨尔根戴青 正月二十七,沈阳城。 天色才刚刚大亮,稀薄的晨雾尚未消散,沈阳城中便门洞大开,作为女真大汗的皇太极在国内文武大臣的簇拥下亲自出城,迎接自漠南草原凯旋而归的“和硕额真”多尔衮。 自前两日大金重创多罗特部,将其部落青壮辎重尽皆俘获的喜讯传回之后,这座女真国都便瞬间陷入了欢庆的海洋,平日里少有人提及的多尔衮俨然成为了大金的“新贵”,各式各样的赞誉声不绝于耳,引得熟知内情的人暗中腹诽不已。 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蒙古部落罢了,又不是攻陷了明国的重镇,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闹得满城风雨? 何况相比较这场不值得被说道的胜仗,汗国内部的权利交接明显更加扣人心弦! 尽管众人心中所想各不相同,但在皇太极的约束下,仍是强压住心中的情绪和念想,转而在城门外迎接顺利横扫多罗特部,为他们大金免去后顾之忧的多尔衮。 在连续经历了“宁远之战”和“宁锦之战”两场惨败之后,沈阳城中的女真鞑子终是得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们大金,依旧是这辽东的主宰。 ... ... “吾弟虽是年幼,但却有勇有谋!” “初次领兵,便为我大金立下了汗马功劳,实在可喜可贺!” 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中,女真大汗皇太极满脸喜色,在各式各样眼神的注视下,对立于殿中的多尔衮大加赞赏,仿佛真的将多尔衮视作自己的心腹肱骨。 “大汗言重了,臣弟职责所在。” 虽是第一次经历此等场面,但年仅十五岁的多尔衮却远比想象中冷静,稚嫩的脸颊上没有丝毫露出得意和轻狂,反倒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惊忧和狐疑。 在刚刚进城的时候,他分明发现自己的胞兄阿济格和胞弟多铎面沉似水,望向皇太极的眼神中也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怨恨,但奈何他一直被皇太极牵着,根本没有机会去过问具体情况。 冥冥之中,他隐隐有些预感,在他率兵出征的这段时间,沈阳城中似乎发生了某些翻天覆地的变故。 “哎,吾弟谦虚了!” “如今多罗特部名存实亡,漠南蒙古诸部皆要以我大金唯首是瞻。” “从此之后,我大金便可放心大胆的对付明国,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皇太极那有些肥胖的身躯此刻竟是微微颤抖,抖动的脸颊也不复往日的随和亲善,反倒是凶神恶煞的盯着北京城所在的方向:“主要我等兄弟同心协力,不出数年便可南下擒龙,荡平明国的江山!” 如此“豪言壮志”一出,汗王中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就连一向看不惯皇太极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也是轻轻颔首,目光中露出一丝狂热和期待。 “都是大汗运筹帷幄,臣弟不敢居功!” 皇太极越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多尔衮心中便越是警惕,余光不断与角落处的同胞兄弟交换眼神,试图从其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许细枝末节。 “好了,吾弟不必过谦!” “如今我大金的心腹之患皆去,吾弟当为墨尔根戴青!” 哗! 犹如被一阵狂风掠过,汗王宫中顿时哗然一片,饶是早就知晓皇太极或许会“恩威并施”,扶持提拔多尔衮,但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仍是不由自主的挺直身子,眼神耐人寻味。 至于其他诸如阿拜,德格类,阿巴泰等爱新觉罗核心家族成员更是不断吞咽口水,目瞪口呆的盯着上首似是有些疯癫的皇太极,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墨尔根戴青! 这个听上去有些拗口的称号共有两个词组组成,“墨尔根”在蒙语中的意思为睿智,聪明;“戴青”则是首领,统率。 连在一起,墨尔根戴青的意思便是睿智聪明的统帅! 他们承认,多尔衮此役重创多罗特部,为他们大金在漠南草原上横扫障碍确实值得称赞,但如此军功可远不足以令多尔衮拥有如此尊崇的封号。 “噤声!” 见大殿内一片哗然,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嘴角一直噙着笑容的皇太极终于冷下了脸,阴冷的眸子逐一在殿中众臣的脸颊上掠过,其模样态势与当年的努尔哈赤如出一辙。 面对着似是动了真怒的皇太极,塔拜,阿巴泰,德格类等人心中仍有不甘,却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只能向同样有些手足无措的多尔衮投去羡慕且嫉恨的眼神。 同为努尔哈赤的子嗣,凭什么多尔衮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便能凌驾于他们之上? “吾弟有勇有谋,本汗理应遵循父汗遗命,令吾弟执掌镶白旗,率领我大金再创辉煌。” “奈何如今镶白旗已有旗主,本汗只能日后再行赏赐了。” 清了清嗓子之后,皇太极继续旁若无人的“施恩”多尔衮,脸上还露出一抹可惜之色,但这番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多尔衮耳中,却让他勃然变色。 按照他的设想,他这次凯旋而归,皇太极纵有千万种由头,也再难阻止他执掌镶白旗,毕竟父汗努尔哈赤生前便有此意,只因身体状况急速恶化,未来得及册封而已。 可现在,皇太极却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拢共才离开沈阳城几日,镶白旗已有旗主了? 心中惊怒的同时,多尔衮顺便向角落处的同母兄长阿济格和胞弟多铎投去了茫然且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的亲哥哥和亲弟弟怎能让旁人抢走属于他的旗主之位? 但让多尔衮没有料到的是,阿济格和多铎脸上此刻非但没有露出一丝心虚和羞愧,反倒是愈发惊怒,死死盯着脸色涨红的皇太极,喉咙深处咕咕作响,显然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大汗,镶白旗旗主是..?” 多尔衮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首不知何时便止住了笑意的皇太极。 恰逢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范文程侧身出列,其声音虽是不大,却让多尔衮瞬间呆若木鸡,心中翻江倒海。 “启禀大汗,奴才要弹劾镶白旗旗主阿济格目无王法,私下与被圈进的阿布泰有所往来,其罪当诛!” 第150章 恩威并施! 轰! 范文程的声音虽是不大,但却如烈火烹油,彻底点燃了汗王宫的喧嚣,也让刚刚受封“墨尔根戴青”的多尔衮目瞪口呆。 尽管他早就将镶白旗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但因皇太极迟迟没有遵循父汗的“遗愿”,他也曾在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冷静的分析着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 在他看来,大金国内能够对他造成威胁,争夺这镶白旗旗主之位的仅有两人,其一便是前任旗主杜度,其二便是同样被册封为“和硕额真”的济尔哈朗。 其中前者是努尔哈赤长孙,执掌镶白旗多年;后者则是与皇太极情同手足,乃是国内公认的“大汗心腹”。 可多尔衮万万没有料到,镶白旗最终却是落到了自己亲哥哥阿济格的手中。 “哦?” “阿济格,范先生所说,可是真的?” 没有理会表情不断变幻的多尔衮,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而后便将那双深邃的眸子投向了站在角落处的阿济格。 “皇太极,你休要欺人太甚!” “阿布泰是我们三兄弟的亲舅舅,我与自己的舅舅有所往来,何罪之有?!” 许是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有了发泄的当口,本就不满皇太极强行“夺权”的阿济格瞬间状若疯癫,其激昂炽热的咆哮声也随之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 前几日,一向与他们三兄弟井水不犯和的皇太极突然以“两黄旗”当由大汗掌管的由头,以“换色不换兵”的方式,强行收回了他和幼弟多铎的军权。 交换之后,他成为了镶白旗的旗主;而幼弟多铎则是成为了正白旗的旗主。 尽管从表面上看,他们三兄弟的“势力”似乎并未削减,毕竟只是将此前隶属于两黄旗的兵卒更换为白旗;皇太极也仅仅是在名义上得到了“两黄旗”的军权,其麾下依旧是昔日白旗的旧部。 但是从长远来看,皇太极的这道诏令却是意义深远,毕竟“两黄旗”作为大汗亲军,向来是国内最为悍勇的兵卒方才有资格入选,皇太极哪怕眼下只是在名义上拥有了“两黄旗”的军权,皇太极也可借着“优胜劣汰”的方式,不断在八旗内筛选悍勇之士,源源不断将其补充进“两黄旗”,最终达到兵强马壮的目标。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即便皇太极有此“野心”,他也可毫不犹豫的反怼回去,但偏偏他为了给多尔衮造势,令两黄旗倾巢而出,导致自己在沈阳城中“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能力和皇太极翻脸,只能在大贝勒代善的“说和”下,不情不愿的接受了现状。 总而言之,皇太极的这道诏令是“釜底抽薪”,直接从根本上削弱了他们三兄弟的“势力”。 “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尽管眼眸深处的喜色更甚,但皇太极依旧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并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语重心长的训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严格说来,本汗也得叫那阿布泰一声舅舅。” “但此人心思歹毒,曾在父汗病重时贸然更换汤药,导致父汗含恨而终。” “本汗当初没有杀了他,只是将其圈进,不准任何人与其来往,已经是看在父汗的面子上了..” “阿济格,你真是丝毫不将本汗的命令放在心上呐。” 剑拔弩张的汗王宫中,女真大汗皇太极缓缓道出了一则“陈年旧事”,令以范文程为首的汉臣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似是害怕“引火烧身”,其余的女真将校们也是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各异。 这阿布泰是昔日大妃阿巴亥的亲哥哥,曾在老汗在位时被委以重任,但匪夷所思的是,就在老汗病逝的当夜,身份显赫的阿布泰便被皇太极“圈进”,至今未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虽然老汗努尔哈赤已是病逝一年之久,但关于其真正的死因一直扑朔迷离,即便有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小心翼翼的询问老汗弥留之际的亲身经历者,得到的也都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现如今,皇太极当众公布了老汗的死因,倒是为他们解开了一桩隐匿在历史长河中的悬案。 “你放屁!” “父汗当日明明是恶疮发作,方才含恨而终,与阿布泰舅舅有何关系!” 感受着殿中各式眼神的注视,阿济格的神情愈发疯癫,毫不示弱的回怼着似是“有理有据”的皇太极。 “够了!” “还嫌不够丢人吗?!” 就在皇太极微微摇了摇头,准备“以理服人”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大贝勒代善猛然起身,其沙哑的声音瞬间便让大殿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阿布泰的是非对错已经盖棺定论,休要在胡搅蛮缠了。” 此话一出,阿济格如遭雷击,望向代善的眼神中也涌动着一丝怨毒;而范文程和宁完我等文官则是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听懂了代善的言外之意。 或许阿布泰在老汗生前确实为其更换过药方,但想来并不是导致老汗病逝的“罪魁祸首”,否则大贝勒代善绝不会如此轻拿轻放,仅以“盖棺定论”为此事定性。 “大汗刚刚说得对,阿布泰戴罪之身,理应被圈进致死,不准与任何人来往。”虽然代善的眼眸深处也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虚,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态度强硬的朝着阿济格训斥道:“阿济格,你犯了忌讳了。” 其实今日有资格在这汗王宫中听政的朝臣们都知晓,父汗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容乐观,尤其是在经历了“宁远之战”的失败之后更是心情郁闷,再加上当时天气炎热的缘故,导致背上的恶疮迅速恶化。 在这等情况下,作为其“大舅子”的阿布泰为其更换药方也在情理之中,但问题是在父汗临终之前,阿济格和多铎已是掌握了两黄旗的军权,多尔衮虽是还未执掌镶白旗,但只要有阿布泰为其摇旗呐喊,哪怕有他和皇太极从中作梗,执掌镶白旗也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那时,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这三兄弟便将手握三旗兵马,一跃成为他们大金国内最为强横的一股“势力”,甚至还要凌驾于他这位大贝勒之上。 也正因如此,为了保住自身的地位和权势,他和皇太极一拍即合,不仅以“遗命”为由逼死了多尔衮三兄弟的生母阿巴亥,还顺势将阿布泰“圈进”。 “传令,阿济格目无君上,即日起废黜其旗主之位!” 趁着殿中众人被大贝勒代善那不容置疑的咆哮声震住,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赶忙趁热打铁,免去了阿济格的旗主之位,但或许是忌惮阿济格和多铎麾下已经“凯旋而归”的兵卒,前一秒还“刻薄寡恩”的皇太极猛然话锋一转,将欣慰的目光投向愣在原地多时,迟迟未发一语的多尔衮:“吾弟多尔衮智勇双全,征讨多罗特部有功,当执掌镶白旗!” 尽管早就猜到了皇太极的图谋,但当亲耳听闻其决定之后,代善还是下意识和身旁并肩而坐的二贝勒阿敏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勒着果然如此的嘲弄笑容。 虽然从表面上看,皇太极如此大费周章过后,依旧未能将军权自多尔衮三兄弟手中剥离而出;但若是静下心来思考,便会发现皇太极“恩威并施”的高明之处。 毕竟阿济格和多铎本就掌握着两旗的兵马,而多尔衮又是老汗努尔哈赤生前属意的镶白旗旗主,且这次率众凯旋而归,皇太极若是无法给予合情合理的封赏,便会显得其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能。 而经过今日这样一番“恩威并施”的操作之后,皇太极既顺理成章的封赏了多尔衮,又遏制了多尔衮三兄弟的势力,实乃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代善又将深邃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心中满是忌惮和感叹。 这个老八,太过于阴险了。 第151章 内讧? 玲珑以为龙傲天说送她一些,最多是跟史语柔一样,送她个两三斤,没想到龙傲天一出手能拿出这么多。 我笑了笑,说管他的,给高诗梦说反正你已经押注赢了钱,要是这场拳赛我输了,咱们也照样可以去吃面。 “风儿,我是你的师父,为什么你要做这忤逆之事,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邋遢道人的声音充满了忧伤,充满了失落,更充满了绝望。 这几日相安无事,华淑婷和华淑萱回客栈后,看到他们,慕容曜、孟颂贤在客栈的茶楼里品茶,郑尧和欧阳和就在酒楼里喝酒。 张松饮完一觥,与法正告退,次日,法正往巴西去,张松往绵阳去。 刘备的立场则不同,刘备只能借外力,实现谋取荆州根据地的战略目标。 这一众弟子都不认得玄霜,盯着他打量半晌,也不见礼。玄霜脾气涌了上来,重重哼了一声,故意将脚步跺得极响,越过众人,先行进殿。 原本赤婉儿认为韩狼最多只是比赤虹强一点,可是没有想到韩狼爆发起来,根本无惧她的魅惑奥义和修为力量。 几人吃完了晚饭,兄妹两人又在玲珑这儿呆到很晚,直到玲珑催促,俩人才回去学院。 东泽赶忙向两人行礼,神色恭敬无比,尤其是看向魔道修罗,更是充满了崇拜。 那个在傅蕴安说了“扔出去”之后,放松很多的主编一下子脸色煞白,抖得更厉害了,就怕傅蕴安反悔,又要弄死他。 “咳咳,坐好。”云凌璟有些受不了的瞪了眼濮阳泽,她就走了几步路而已,怎么就会累?再说了,她走的腿累,给她捏肩膀是什么操作?难道她使用胳膊走路的吗? 骤然的黑暗降临,即使范彦实力异乎常人,但还是眼前陷入一片漆黑,脚下踩到了一块水泥碎屑,身体朝前扑倒。 这些记者还想再追问其他问题,但年轻人和亚希子却已经坐上了来接他们的车,将这些过于热情的记者甩在了身后。 危急关头,秦天浑身紧绷,脚下猛然踏地,恍若捕食的猎豹一般,一步便跨出十几丈的距离。 一口气跑出巨龙的地盘,躲进了一处茂密的森林,李青才松了口气。 仓田一听,觉得长谷身为香港最高长官,驻军总部的司令官,居然对一个中国的乡绅如此客气,甚至是有点发怵,不免觉得长谷有点太软弱了,他不由得眉毛抖了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大家听了凌云鹏的计划,都觉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还是挺高的,起码给他们带来了一丝希望。 “相爷。”等常随出去后香嬷嬷才把头上的兜帽取了下来,冲着胡能微微的行了一礼。 他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傅蕴安、爱德华和玛丽医生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潇月,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听她们说,你从外面回来了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封潇月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花园的树下石凳上冥思苦想。 苏玖抿了抿唇,虽然她现在要强于炼气期的弟子,但是同时对上两个筑基初期也不可能会赢。 沉思了一刻,她犹豫着要不要和成邱楠商量,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推卸掉后天的宋家晚宴。 “哼,他们想送贵重的也没办法。毕竟开的车估计都不超过十万块,这种车也就给屌丝开的吧。”冯秀颖醋意更浓,当众羞辱起来。 那些飞剑竟服服帖帖的转身,调转了攻击方向,刺向了长陵城上的众人。 "决绝。"我在脑中与决绝对话,实则是想听听他的意见。正常这种事情都是曾木给我答疑解惑的,但是自从我入魔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曾木的影子。 双眸如星辰般璀璨,负手而立,与此地相融,举手抬足间似乎有“道”与“法则”在流转。 老者一身黑袍,苍老的脸庞显得极为的干枯,双眼深陷,眼眶之中,跳动着两团鬼火,透着丝丝诡异。 乔牧正拿着手机打算回怂几句,忽然间自车尾后方剧烈一颤,似乎有人撞到了他们。 想着,莫华忽然抬起手,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这一动作,几乎把他身边的壮汉给吓得一抖。 周围那些妖狼见状都惊恐的想要上前围攻萧翎晓,哪知萧翎晓一下释放出比之前更加凝重的力量,将在场妖狼全都压的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飞虎忙收回了慌乱的心思,笑着说:“确实也是,平时可能是大家都太忙了”借着这说话的机会,飞虎忙打量了对方两眼。 第152章 调兵遣将 三月初五,易出行。 春寒料峭下的京畿之地虽然还有一丝寒意,但皇宫内苑的“太液池”却已经波光粼粼,周围倒垂的绿荫树木与远处的佛塔映射在平静的水面上,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昔日武宗皇帝用于处理朝政的豹房官厅中,大明天子朱由检一身轻便的常服,面色凝重的盯着身前桌案上摆放的舆图,下首处还坐着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正在默默传阅着一封自辽镇传回的奏本。 “启禀陛下,”半晌,京营总督曹文诏缓缓起身,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和肃杀,“若是周巡抚和王督师所言为真,建奴已然征服其周边的蒙古部落,野心勃勃的皇太极极有可能卷土重来,进犯锦州及宁远。” 作为在辽镇与建奴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武将,曹文诏深知那些茹毛饮血的鞑子在战场上有多么凶残,更清楚建奴近两年虽是连续两次在锦州城外折戟沉沙,但其实并未伤及根本。 辽东战场的主动权,依旧被建奴牢牢握在手中。 “消息做不了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拿起手中另一封奏本:“袁可立那边也传回了消息,说是辽南四卫的建奴近些时日调动频繁。” 朝廷虽是在天启元年之后,便失去了对辽南四卫的掌控权,但在疆域广袤的辽南地区,依旧保留有以“旅顺”为核心的一小撮领土,尤其是袁可立坐镇登莱之后,更是源源不断向旅顺关输送粮草辎重,并在其原有的基础上屡次修缮扩建,使得旅顺关的规模丝毫不亚于昔日的辽南四卫。 也正因为旅顺关的易守难攻,牢牢占据主动权的建奴方才在轻而易举的拿下辽南四卫之后,依旧啃不动“旅顺”这块硬骨头。 “既然如此的话,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在曹文诏吐出最后一个字眼之后,在场武将的气势骤然一变,官厅中的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仿佛众人此刻已经置身**里之外的辽镇,耳畔旁也响起了建奴的喊杀声。 “王本兵,你是兵部尚书,可有对策?” 轻敲了身前的桌案片刻,朱由检转而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兵部尚书王在晋,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 他对于这位在后世充满了赞誉的“能臣”,可是寄予了厚望。 “回陛下,建奴兵多将广,且近两年又先后征讨朝鲜和蒙古,斩断我大明在辽镇的臂膀。” “为保辽镇安稳,臣请征调山海关精锐,即日赶赴锦州。” 短暂的思考之后,王在晋便给出了一个相对“平庸”的答案,脸上满是无奈和惆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虽然自打“官复原职”之后,便出台了一系列整饬行伍的政策,但终究时日尚短,难以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一仗,恐怕还是只能靠辽镇的兵卒。 “王大人不可!” 几乎是话音刚落,不待案牍后的天子做声,曹文诏便有些急切的起身,脸颊涨红的厉害:“山海关总兵赵率教与辽镇总兵满桂矛盾尖锐,若是令征调山海关兵丁,怕是会重蹈昔日白杆军和浙军的覆辙!” 哗!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官厅中顿时哗然一片,不仅兵部尚书王在晋如遭雷击,身躯猛的一晃,就连案牍后的朱由检也脸色难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天启元年,女真老酋努尔哈赤趁着大明内部皇权更迭之际,于赫图阿拉城外擂鼓聚将,准备趁乱渡过浑河,图谋辽阳和沈阳等辽东重镇。 恰逢此时,由石柱土司秦良玉率领的“白杆军”和先一步赶来勤王的“浙军”在通州集合时因地域歧视,战法不同等原因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后虽被各自的将校制止,但并未化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分歧,并为日后的“内讧”埋下了伏笔。 待到双方赶至辽镇前线,与建奴八旗在浑河北岸对峙的时候,阵线相对靠后的浙军因之前的械斗和矛盾,竟是眼睁睁望着仅有数千兵力的白杆军落入建奴的包围中而无动于衷,直至白杆军全军覆没。 不仅如此,本是存着坐收渔翁之利的浙军虽是兵力占优,体力充沛,但最终依旧不敌士气大振的女真建奴,同样落了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继而导致了日后辽沈等重镇的沦陷。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满桂和赵率教虽然曾同在袁崇焕麾下任职,但最终却因“军功”的缘故,在“宁远之战”后反目成仇,矛盾严重到需要先帝朱由校亲自下旨“警告”。 在二人之间矛盾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之前,贸然将镇守山海关的赵率教调往锦州,恐怕会导致辽镇的形势更加紧张。 自古以来,临阵换帅都是兵家大忌,遑论将帅不和? “山海关的兵丁,可堪大用?” 在官厅众多将校惊惶的眼神中,案牍后的朱由检具体过问山海关的情况,似乎仍未打消令山海关兵丁驰援锦州的消息。 “回陛下,昔日帝师出镇辽东时,便曾在山海关点将,提拔了诸如赵率教,马世龙,王世钦等武将,并在广宁等地的溃兵中择选精锐,留守关内。” “后来赵率教移驻山海关的时候,也带去了一批老卒,故此山海关确实驻扎了一批精锐。” 迟疑片刻,在辽镇任职多年的曹文诏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但神情却愈发惊疑。 朝廷近些年好不容易才靠着“宁锦防线”在辽镇站稳了脚跟,若是这回因为“将校”不和,导致双方麾下的兵卒不肯尽心尽力,那朝廷可就前功尽弃了。 “如今建奴势大,且漠南蒙古皆为其所用,蓟镇作为京师之门户,当以良将镇守。” “传旨,将赵率教调任蓟镇,麾下兵卒整军备战,等候诏令。” 豹房官厅中,大明天子朱由检眼神睥睨,清冷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抹去了在场将校心中的惊疑。 赵率教虽是忠心耿耿,但终究已是年近六旬,此等经验丰富的老将还是更宜坐镇后方,以训练兵卒为主;而满桂等正值壮年的武将,则是要“物尽其用”。 第153章 建奴兴兵! 同一日,沈阳城中的汗王宫同样人满为患,气氛火热。 宫殿深处的高台上,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满脸笑容,时不时俯身和皇太极低语几句,就连一向与皇太极不对付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也罕见的没有摆着臭脸,脑海中仍在回荡着皇太极掷地有声刚刚的命令。 时隔半年有余,他们大金将再一次燃起狼烟。 “行了,都别聒噪了。” “尔等觉得,这仗该如何打?” “是接着往锦州打,还是兴兵辽南?” 简单与身旁的代善等人交谈了几句之后,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便将目光投向了殿中情难自抑的文武众臣,嘴角勾勒着的笑容也逐渐隐去。 前些时日,他虽是趁着多尔衮领兵征讨多罗特部,两黄旗倾巢而出的机会,强行以大汗的名义收回了阿济格和多铎手中的军权,并在多尔衮凯旋之后,寻了个莫须有的理由,废黜了阿济格的旗主之位,转而扶持多尔衮。 但他的这些算计和计量,与代善和阿敏等人煊赫的军功相比,依旧是相形见绌。 作为“一国之君”,他理应和明国的小皇帝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有名无实”,处处都要受到代善等人的掣肘。 每每想到这里,他心头便是一阵郁闷,对于“安身立命”的军功也愈发渴望。 虽说去年在锦州城外折戟沉沙,但那等微不足道的小挫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勃勃斗志,遑论在锦州城外的“损失”,早就通过对蒙古及漠南各部的劫掠补充了回来。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彻底恢复元气的大金也是时候重新将獠牙对准仍在负隅顽抗的明国了! “回大汗,旅顺那地方易守难攻,我大金用不着为其浪费时间和精力。”话音未落,自幼被努尔哈赤亲自养于膝下,且与皇太极一同长大的济尔哈朗便侧身出列,率先响应。 “以臣弟愚见,我大金当继续兴兵锦州,尽占关外之地。” 济尔哈朗虽不其“同父异母”的兄长阿敏这等身经百战,但对于战场局势却也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嗅觉,毫不犹豫的剖析了利弊。 自他们大金兵不血刃的拿下“辽南四卫”之后,明国朝廷便源源不断向最南端的旅顺输送粮草辎重,妄图以此作为根据地,逐步收入辽南失地;但在国内八旗勇士的威慑下,明国君臣的“雄志壮志”毫无悬念的化作了泡影。 时至如今,明国虽是将那旅顺关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城头上也立起了乌漆嘛黑的火炮,但因其背抵汪洋大海的缘故,这座关城其实依旧是一座“势单力薄”的孤城。 若非他们大金不善水战,其实只需切断明国在海上的补给通道,便可将旅顺城中的军民百姓活活困死,但若是从“战略价值”的角度考虑,旅顺关的重要性便远不如宁远和锦州。 毕竟只要他们大金能够踏平这两座重镇,便可彻底占据关外之地,兵峰直抵山海关脚下;届时迫于巨大的生存压力,旅顺城中的军民百姓自己便会主动撤退,根本无需他们大金以命相搏。 “济尔哈朗贝勒所言正是,”正当殿中众臣窃窃私语的时候,刚刚才帮助皇太极打压了阿济格,更加被皇太极信重的范文程便红光满面的出声道:“大汗,明国将帅不和,正是我大金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虽然明国那新任的辽东巡抚周永春经验丰富,压根不给他派遣“内应”混入城中的机会,但更后方的宁远城却是“喜讯”频传,使他得以对明国的兵力分布情况了如指掌。 若是宁远城中的情报没有出错,此时的锦州城中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人,且在“宁锦之战”中对他们大金表现出一定威胁的“关宁铁骑”尽皆驻扎在宁远城附近,短时间内难以策应。 “好!” “既然如此,便传令蒙古各部,令他们随我大金出征锦州!” 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皇太极便在身后三位和硕贝勒殷切眼神的注视下,当众宣布了兴兵明国的命令,彻底点燃了汗王殿内的激情,但同样求战心切的范文程在闻听此话之后却是嘴角一抽,脸上流露出些许难色。 “大汗,”半晌,随着耳畔旁的呼喝声逐渐散去,范文程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泼起了凉水:“科尔沁部和喀尔喀那边说今年的雪灾严重,部落中的牛羊牲畜被冻死不少,麾下儿郎们也分散的厉害,短时间怕是难以召回。” “这一仗,科尔沁和喀尔喀怕是无法随我大金远征锦州了。” 呼。 一瞬间,气氛火热的汗王宫便变得如冰雪般冷凝,不满的冷哼声此起彼伏,上首的皇太极也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漠南草原所在的方向。 今年的这个冬天确实寒气逼人,鹅毛般的大雪连续下了半月有余,但也不至于让那些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们各自分散,只怕这些鞑子们如此“消极怠战”还是被去年的那场失利,以及多罗特部的覆没给吓到了。 罢了! 反正他也没有指望过这些见风使舵的蒙古鞑子们能够真的替他们大金冲锋陷阵,只要这些鞑子们按兵不动,不给他们大金添乱即可。 这一次,他倒是要瞧瞧,在抛开高温带来的“疫病”因素后,那些龟缩在锦州城中的官兵们如何应付他们八旗勇士悍不畏死的攻势。 “一群墙头草罢了,无需理会他们!” “传令下去,各旗牛录即刻召集麾下兵马,并打造云梯及攻城应用之物。” “半月之后,本汗亲率大军,马踏锦州!” 一语作罢,野心勃勃的皇太极猛然将那双犀利如刀的眸子投向窗外,脸上闪过一丝贪婪。 在他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实在没有资格占据那广袤富饶的山河,而在这之前,他首先要踏平的,便是明国所谓的“宁锦防线”。 “大汗英明!” “杀!” “大汗万岁!” 短暂的沉默过后,汗王宫中便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在场的女真将校们纷纷用尽全部力气,眉眼间根本瞧不出来对战败和死亡的恐惧,有的则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狂热。 辽东战事,一触即发! 第154章 旅顺 二月初十,易出行。 晌午时分,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数艘满载着粮草和辎重的“官船”缓缓抵达了辽东半岛的最南端,船上悬挂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书的“登莱”二字格外抢眼。 自女真建奴在天启元年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易守难攻的“辽南四卫”之后,朝廷在辽南地区便仅剩下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旅顺关口,城内驻扎着两万余兵卒,另有大量不堪忍受建奴残暴统治的辽南百姓逃难至此。 尽管旅顺关的战略价值远不如“宁锦防线”那般重要,但其行政规划却在短短数年间发生了多次更迭。 在登莱镇成立之前,旅顺关口隶属于辽东巡抚节制,但因建奴在路上封锁,两地之间交流仅能依靠海上,来往多有不便的原因,旅顺关便在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之后,正式划归登莱镇指挥。 在袁可立坐镇登莱的两年时间里,旅顺的将士们与登莱镇官兵们配合默契,时常做出佯攻的态势,令建奴疲于奔命,苦不堪言。 也正是靠着这种“虚张声势”的策略,登莱镇的将士们方才得以短暂收复沦陷多年的金州和南关,逼得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再不敢轻易于正面战场挑起战端,以免被旅顺和登莱的将士们趁虚而入。 不过在袁可立离任登莱之后,同样远离朝廷中枢的旅顺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并被后来居上的“东江军”总兵毛文龙以统筹调拨为由,被其纳入麾下的势力范围。 至此,旅顺关在行政规划上便隶属于在皮岛驻扎的“东江军”,由毛文龙发号施令。 ... ... “下官陈继盛,参见巡抚大人。” 在黄龙等登莱兵卒簇拥下的袁可立才刚刚离开船头,踏上阔别多年的辽南半岛,一名早已在码头等候的“武将”便赶忙向前,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 “唔,陈总兵,久违了..” 闻声,微微有些晕船的袁可立便强忍身体的不适,朝着眼前的“武将”轻轻颔首,眼眸深处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 他曾见过几回这陈继盛,知晓此人乃是东江军总兵毛文龙最为信任的“谋士”之一,也是东江军诸将中资历最为深厚之人,只是因为早年间是商贾出身,未曾考取过功名,无法正常“出仕”,这才退而求其次的被授予“武职”。 根据此前掌握的情报,陈继盛已是在这旅顺关镇守一年有余,算是此地说话最管事的人。 “听闻巡抚大人亲临,下官喜不自胜。” 见眼前的袁可立还记得自己,陈继盛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激动,神情愈发真挚诚恳,“下官早就盼着巡抚大人来主持大局呐。” “陈总兵言重了。” 因此前未与眼前的陈继盛打过太多交道,哪怕袁可立能明显感受到这陈继盛的语气不似作假,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摆了摆手之后,便抬腿朝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关城而去。 辽镇建奴蠢蠢欲动,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坐镇这旅顺关后,以防有人“阳奉阴违”。 “敢叫巡抚大人知晓,”或许是察觉到了袁可立在话语中对自己的疏远,陈继盛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黯淡了几分,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事无巨细的回禀道:“如今旅顺城中共有兵卒两万余,另外下官还在金州卫,南关岭等废墟设立军堡要塞,监督建奴的动向。” “另外在海州,复州,盖州等地还安插有内应。” “哦?” 袁可立虽然知晓眼前的陈继盛能被那心高气傲的毛文龙依为心腹谋士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但依旧没有料到这其貌不扬的陈继盛竟将这旅顺打理的如此井井有条。 这倒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心中惊叹的同时,袁可立也不由得暗中高看了陈继盛一眼,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也逐渐缓和:“陈总兵治理这旅顺有功呐。” “下官不敢!” “下官虽是不通文墨,早年间也仅是商贾出身,但也知晓忠君爱国的道理,遑论下官与这建州女真有难以化解的血海深仇!” 提起如今在辽东如日中天的女真建奴,陈继盛原本黝黑的脸颊便肉眼可见的涨红了几分,显得咬牙切齿,显然是将那建奴恨到了骨子里。 见状,袁可立心中便是一动,随即下意识与身旁的登莱总兵黄龙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思也随之活跃起来。 如今他虽是“官复原职”,但在名义上其实与眼前的陈继盛并无太多的“从属关系”,毕竟旅顺关早在天启五年的时候,便正式隶属于东江镇管辖。 不过瞧陈继盛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非但没有想象中的“拿乔”,反倒是处处以他为首,这倒是让他此前计划的说辞和手段没有了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袁可立看向陈继盛的眼神愈发柔和,沙哑的声音中也多了一丝试探:“陈总兵坐镇这旅顺关口一年有余,不知该如何看这辽镇局势呐。” “启禀巡抚大人,”像是早有准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考究,商贾出身且被毛文龙倚重的陈继盛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倒是急不可耐的拱手道:“建奴近两年来虽是先后在宁远和锦州城外铩羽而归,但其实并未伤及根本。” “不仅如此,随着那偏安一隅的朝鲜被迫臣服建奴的统治,我大明水师官兵袭扰建奴腹地的难度也进一步提升,建奴已是逐渐没有了后顾之忧。” “下官愚见,我大明若要复土,除了在正面战场坚壁清野,不给建奴可乘之机外,还要像当年巡抚大人主政登莱时那般,不断通过海上作战,进犯女真腹地,迫使其分兵而守。” “如此徐徐图之,方才能改善辽东局势。” 呼!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周围嘈杂的人群尽皆鸦雀无声,而口干舌燥的陈继盛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有些忐忑的等着身旁登莱巡抚的“决断”。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是最早一批追随毛文龙于皮岛开镇建军的“老人”,且在毛文龙在皮岛站稳脚跟之后,将自己前半生经商赚来的积蓄尽皆充当“军费”,甚至还将女儿嫁给了毛文龙,俨然是毫无争议的“天使投资人”。 但是随着毛文龙逐渐展露野心,屡次对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他也不可避免的与毛文龙产生争吵,逐渐有了分歧和矛盾,并最终导致他主动离开皮岛,镇守这旅顺关口。 他虽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大局,却也有一颗复土之心。 他的家,他的跟,他含恨而死的亲朋故友,都在沈阳城呐! “陈总兵,一针见血!” 沉默少许,袁可立有些激昂的呼喝声猛然打破了沉默,其成熟坚毅的脸庞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赞许,这商贾出身的“武将”竟与自己不谋而合!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陈继盛并非是那纸上谈兵的碌碌之辈,不然也不至于将这旅顺关治理的井井头条。 “下官不敢,”感受着袁可立主动释放的善意,一直在提心吊胆的陈继盛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并像是献宝似的,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在袁可立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低喃道:“下官还有一个好消息,要报予巡抚大人知晓...” 第155章 人在曹营,心在汉 “二哥,我感觉这风声隐隐有些不对。” “毛文龙那边不会出卖咱们把?” 沈阳城中一座门楣朴实的府邸内,几名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汉人”正七嘴八舌的朝着上首的“二哥”出声道,脸上均是涌动着紧张和愤恨之色。 “行了,都少说两句。” “让我琢磨琢磨。” 环顾四周,瞧着书房中这些与自己血浓于水的兄弟子侄,被称作“二哥”的魁梧汉子便有些烦闷的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 他叫刘兴祚,辽东开原人氏,世代以经商为生,在同辈兄弟中排名第二,故常被称之为“二哥”。 万历三十三年,彼时他因未曾考取功名,却擅自穿戴儒巾儒服的原因,受到城中兵备道的缉捕,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兼之早就不满城中官府,他便在一气之下投奔了彼时尚未在辽东发迹的努尔哈赤。 尽管他不通文墨,也不曾立有战功,但因与努尔哈赤相识多年的缘故,他还是在努尔哈赤建国称汗之后被封为副将,并先后坐镇“辽南四卫”,并迎娶了代善之子萨哈廉的乳母之女为妻,算是女真国内响当当的人物。 在“汉人”的圈子里,他的地位仅次于昔日的抚顺额驸李永芳以及施吾里额驸佟养性这两位“驸马爷”,就连近两年来愈发受到皇太极重用的范文程,宁完我等文官都要排在他的身后。 但是因为努尔哈赤对辽镇百姓采取高压且残暴的统治,并逐渐对他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友”也当做包衣奴才一般随意使唤,他便逐渐有了叛逃女真,归降大明的心思。 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曾先后与辽东督师孙承宗,登莱巡抚袁可立和东江军总兵毛文龙取得联系,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未能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甚至还因消息走漏的缘故,被努尔哈赤撤职查办。 若非他在女真国内生活多年,与各旗的旗主贝勒均有不菲的交情,而这些人也愿意为他保举求情,加上努尔哈赤也未能掌握实质上的证据,恐怕他早就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了。 ... ... “二哥,刚刚人多眼杂,有的话我没敢说。” “毛文龙近些年确实有些摇摆不定,说不定早就暗中与皇太极达成了默契,咱们实在不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毛文龙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落针可闻的书房中重新响起了脚步声,一名与刘兴祚样貌隐约有一丝相似的汉子去而复返,眉头紧锁的低喃道。 “你也这么觉得?” 闻言,刘兴祚便猛然抬头,眼神复杂的盯着眼前的亲弟弟刘兴治。 “哪里是我这么觉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轻叹了口气,同样年过四旬的刘兴治起身行至窗柩旁,盯着皮岛所在的方向喃喃自语:“自从袁大人离任登莱之后,便再也无人能够节制这野心勃勃的毛文龙。” “这两年,无论是努尔哈赤发动宁远之战,还是皇太极征讨朝鲜和锦州,这拥兵自重的毛文龙何曾有过半点反应?!” “二哥,咱们必须要从长计议了。” 一语作罢,书房中的气氛便随之陷入了冰雪般的冷凝,坐在案牍后的刘兴祚脸上也涌动起一丝茫然和失望。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作为大金国内为数不多通晓“官话”,“朝鲜话”和“女真语”之人,奉命随军征讨朝鲜,并于日后被二贝勒阿敏派到觉华岛,直接参与和朝鲜国君李倧的谈判。 在觉华岛上,他不止一次暗示朝鲜国君,提前将国内多余的粮草辎重转移至空旷地区掩埋,百姓和牲畜则躲藏到深山老林之间,如此与建奴拉扯十天半月,阿敏迫于后勤压力便会撤军。 可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朝鲜君臣或许是被女真人所向披靡的架势吓破了胆子,任凭他三番五次的“暗示”,可朝鲜国君李倧最终还是与女真人达成了“城下之盟”,并约定在边境驻军,帮女真人戒备渡江作战的大明官兵。 此事过后,他原本打算绕道朝鲜,最终归降大明的计划便成为了泡影,并被迫选择了“备选方案”,即通过逃往皮岛的方式,归降大明。 可若是毛文龙真像眼前的弟弟所说,早就暗中与皇太极达成了默契,或者更深层次的联系,他岂不是羊入虎口? “二哥,您知道旅顺这地方吗?” 就在刘兴祚沉默不语,心中愈发绝望的时候,站在窗边的刘兴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神神秘秘的低喃道。 “能不知道吗,当年老酋命我镇守辽南四卫,并伺机攻占旅顺,但我一直想方设法按兵不动,最终老酋无奈之下,才将我撤了回来。”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刘兴祚也抬头看向旅顺所在的方向,缓缓道出了一则少有人知晓的“陈年旧事”。 当年女真人在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辽南四卫”之后,拦在其眼前的便只剩下“势单力薄”的旅顺,彼时的努尔哈赤或许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的扶持他这位“老友”,便不顾一众贝勒的请求,将攻打旅顺的机会交给了他。 可他那时已经有归降大明的心思,岂会愿意“自相残杀”,故此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消极怠工,顺利让旅顺城中的军民百姓渡过了最为艰险的一段时间。 只不过他的这番“良苦用心”,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二哥,咱们只能要想个法子去辽南,便能通过旅顺返回大明!”刘兴治的声音虽然称不上激昂,但却如惊雷一般在刘兴祚的耳畔旁回荡,令其脸上涌动着强烈的心动之色,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心道这倒是个新的法子。 但是很快,刘兴祚便冷静下来,眉头紧皱。 今时不同往日。 那旅顺早就成了毛文龙的“地盘”,且驻守当地的武将乃是毛文龙的心腹谋士陈继盛,他们若贸然投奔旅顺,下场恐怕也是不容乐观呐。 像是猜到了刘兴祚心中所想,刘兴治赶忙趁热打铁的说道:“二哥,如今这沈阳城中都传开了,说是袁大人重回登莱坐镇了。” “如今建奴蠢蠢欲动,袁大人极有可能亲临旅顺,届时便是咱们的机会呐!” 咕噜。 此话一出,刘兴祚便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精光大放。 这个法子,听上去可比投奔皮岛毛文龙要靠谱的多了。 第156章 左都督赵率教 二月十三,小吉。 沉闷的宫钟声尚且在北京城的上方悠悠回荡,一名身材魁梧却寻常百姓装扮的汉子已是在巍峨的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尽管此人瞧上去已经有些上了年纪,发须皆是有些斑白,但因其不怒自威的气势,仍是令宫门两侧的侍卫们如临大敌,右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兵刃,眼神交汇不断。 以他们的眼力,早就瞧出来眼前这“不速之客”定然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卒,且极有可能身居高位,毕竟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可不是新兵蛋子能够拥有的。 但此人为何又是一副寻常百姓装扮? 按照太祖朱元璋当年定下的规矩,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即便退休致仕,依旧有资格穿戴官袍,遑论此人在这宫门外矗立,明显是奉旨回京述职的,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呐。 吱呀。 就在宫门外诸多侍卫面面相觑,暗自揣摩着这“不速之客”的身份时,身后厚重巍峨的宫门便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朱红色的宫门也随之缓缓开启。 下一秒,身着绯袍的内侍太监便在身后诸多随从的簇拥下,有些急切的迈过门槛。 “见过高公公..” 只一瞬间的功夫,宫门两侧的侍卫们便躬身行礼,并默默将错愕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不速之客”。 饶是他们早就猜到这气质不凡的“壮汉”极有可能曾经身居高位,但也没有料到竟是惊动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 要知晓,能够劳烦高时明亲自出迎,在某种意义上便已经相当于天子亲自出迎了。 ... ... “敢问可是左都督当面?” 顾不上朝着身旁擦肩而过的侍卫们点头示意,因为急着赶路导致气喘吁吁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直奔不远处的“不速之客”,脸皮因其寻常百姓的穿着而微微抖动。 “正是。”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闭眼假寐多时的“壮汉”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同样在高时明身上的绯袍停留片刻。 他虽常年在边镇为官,但也清楚这内侍身上绯袍的“含金量”,遑论今上在登基之后为了“拨乱反正”,先后拿下了多位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大裆”。 如今的崇祯朝,怕是没有多少内侍有资格身穿这绯袍了。 “奴婢高时明,奉圣谕迎接左都督入宫...” 听闻眼前的壮汉正是威震辽东,被天子心心念念的左都督,高时明赶忙躬身表示敬意,但眼眸深处也随之涌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看来这位功勋卓著的左都督怕是对天子将其召回京师的诏令心存不满,否则何至于以寻常百姓的装扮进京面圣。 “见过高公公,是下官怠慢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 这被称为“左都督”的壮汉虽然在内心深处的确对天子无故将其召回京师的诏令存在着些许不满,但这些怨气在瞧见高时明身上的绯袍之后便消散的七七八八,毕竟天子令眼前的绯袍内侍亲自出迎,便足以侧面证明其对自己的态度。 尤其是当得知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内侍,居然是在民间素有“内相”之称的司礼监掌印,壮汉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黝黑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左都督您这话可言重了,奴婢平日里没少听天子念叨,我大明能在辽镇站稳脚跟,左都督可是居功甚伟呐。” 感受着身前汉子身上不知不觉便消失的肃杀之气,高时明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并不顾汉子的阻拦,亲自引着汉子越过宫门,直奔皇城身处的宫苑而去,引得宫门两侧的侍卫们肃然起敬,同时更加狐疑这“左都督”的身份。 漫步于巍峨的皇城中,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不自觉便放缓了脚步,仅在分叉口的时候才会小声提醒,以免打扰到身后“左都督”的沉思。 如此“滑稽”的一幕落在沿途路过的宫娥内侍眼中,顿时引来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这大明朝虽然不似前宋那般“以文抑武”,但在“土木堡之变”结束后,也逐渐有了文贵武轻的风气。 放在寻常时候,即便是在帝国边陲坐镇一方的武臣奉旨进京,都不见得能够单独得到天子的召见,遑论是惊动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出迎,而且瞧此人居然一身寻常百姓装扮,这是没将天子放在眼中呐。 谁人竟敢如此倨傲? 而在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中,这身材魁梧的壮汉虽是察觉到了各个方向投来的狐疑眼神,却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而是默默思虑着待会与天子的奏对。 他虽是祖籍河北蓟阳,但因高祖父赵升迁居靖虏卫,家族便迁徙至甘州,自此在当地生根发芽。 万历十九年,他顺利考中“武进士”,并因此升任甘州都司,自此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戎马生涯,历任碾伯营游击、靖虏卫参将、延绥参将。 待到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后,朝廷下令各地兵马进京“勤王”,彼时已经年过五旬,在家赋闲多年的他领着三十余名家丁便赶赴辽沈前线,并先后得到袁应泰,孙承宗,袁崇焕等辽东巡抚的重视和倚重。 而真正让他大放异彩的还是“宁远之战”和“宁锦之战”这两场令军民百姓为之振奋的大捷。 只可惜在“宁远之战”过后,他因当时的职责不同,与一度相交甚欢,配合默契的满桂“反目成仇”,并闹到先帝朱由校亲自下旨训斥的程度。 靠着袁崇焕的支持,他得以留任山海关,而满桂则是被迫致仕赋闲,及至今上登基重新将其起复。 只是不知晓今上这一次因为何事,将他自山海关召回;而他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重回前线战场厮杀,而不是待在“稳定”的后方,与那些势力错综复杂的“兵痞子们”斗智斗勇。 “左都督,咱们到了。” 正当这壮汉想入非非的时候,一直在前往引路的高时明突然停住脚步,沙哑的声音随之在耳畔旁响起。 下意识的抬头观瞧,只见得一座威严肃穆的宫殿赫然映入眼帘,宫门两侧正有数十名甲胄齐全的侍卫在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自己。 没有丝毫的犹豫,曾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的“左都督”一扫之前在宫门外的阴郁,赶忙整理起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而高时明则是嘴角含笑的登上白玉阶梯,朝着紧闭的宫门呼喝道:“启禀陛下,山海关总兵官、左都督、挂平辽将军印赵率教,奉旨觐见。” 只片刻的功夫,清冷却又隐隐有些颤抖的便在宫殿中响起,古朴厚重的殿门也随之开启。 “宣!” 第157章 奏对 “臣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幽静的乾清宫暖阁中,铿锵有力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使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卿家免礼平身!”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案牍后身着常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检轻轻颔首,唤起了眼前虽已年近六旬,却依旧孔武有力,精神矍铄的赵率教,目光不自觉在其脸颊上那道有些丑陋的刀疤停留了片刻。 赵率教此人虽脾气有些暴躁,但却一生忠勇,为大明南征北战,曾在辽镇局势最为紧张的时候主动请缨,率领着麾下的兵卒收复失地并招募流民青壮,止住了官兵“望风而逃”的颓势。 在后来的“己巳之变”中,彼时已经年满六旬的赵率教不畏艰辛,亲自率军勤王,仅仅三昼夜便抵达三屯营外,但最终还是因寡不敌众,与建奴的血战中以身殉国。 抛开与满桂的“私人恩怨”,赵率教的战功堪称辽镇诸将之最,无论是盘踞在宁远城的“辽西将校”还是拥兵自重的东江军总兵毛文龙都难以与其相提并论。 “谢陛下!” 谢恩还礼之后,心情同样是有些激动的赵率教缓缓起身,坐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亲自为其搬来的座椅上,用余光默默打量着案牍后的年轻天子。 如今建奴兴兵在即,天子却无故将其召回京师,这不由得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怨气,误以为天子是要“临阵换帅”。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以寻常百姓的装扮面圣,借此表达心中的不满。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天子不仅令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相迎,而且态度瞧上去还颇为和蔼,全然不像传闻中的“面若冰霜”。 就在赵率教默默打量着朱由检的时候,年轻天子的思绪也微微有些恍惚,脑海中不断浮现记忆碎片以及赵率教的生平履历。 自宣府晋商“通敌案”的前因后果大白于天下之后,朝中关于起复前任内阁首辅韩爌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原本斗志昂扬的御史言官们也销声匿迹,似是不再执着于为“众正盈朝”而奔走,但一阵新的“腥风血雨”却悄然在暗中开始酝酿。 蓟辽总督! 嘉靖二十九年,在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退兵之后,痛定思痛的嘉靖皇帝便下旨设立新的军事管理机构,初称蓟州总督,次年改称蓟辽总督,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统辖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 虽然如今辽镇因战事紧张的缘故,辽东巡抚已不再隶属于蓟辽总督节制,但蓟辽总督仍管辖顺天巡抚及保定巡抚,且辖区内包括九边重镇之一的“蓟镇”。 毫不夸张的说,蓟辽总督这个位置,无论是节制的辖区范围,还是职权的含金量,都要凌驾于管辖宣府和大同两镇的“宣大总督”之上,乃是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 而根据东厂和锦衣卫掌握的情报来看,那些偏向“东林”的御史言官们在得知张鹤鸣无缘重回西南坐镇之后,便开始了新的图谋,准备推举张鹤鸣出任蓟辽总督,以此抢回东林在朝中的话语权。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些御史言官们甚至还拟定了袁崇焕和喻安性两位候选人,从而在根源上保证“东林”卷土重来的可能。 “卿家对于蓟镇如何看呐。” “那些见风使舵的蒙古鞑子是否会助纣为虐?” 半晌,年轻天子终是平复好了有些复杂的情绪,凝神看向颇有些坐立不安的赵率教。 蓟镇? 闻言,赵率教的身躯便是一滞,黝黑的脸庞上也肉眼可见的浮现了一丝狐疑,他虽然从军数十年,祖籍踏遍大明的半壁江山,但还真没有在蓟镇任职过。 天子这是何意啊? 因猜不到天子心中所想,赵率教也只能尽量在脑海中搜刮对于蓟镇的了解,模棱两可的拱手道:“回禀陛下,蓟镇作为我大明门户,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但我大明承平多年,地方上的边军均是积弊重重,疏于操练,料想这蓟镇的情况也不尽如人意,还需要严肃整饬才是。” “至于草原上的那些蒙古鞑子,以臣对他们的了解,顶多就是在建奴的要求下,假模假样的虚张声势一番,定不会为建奴打生打死。” 他这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大明的西北边陲任职,与那游牧在河套平原上的“套寇”打了无数交道,自诩对这位蒙古鞑子也算有些了解。 从古至今,信奉强者为尊的蒙古鞑子们便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墙头草”,除非朝廷败局已定,否则这些鞑子们必然不会沦为那建奴的“马前卒”。 “爱卿所言有理,”虽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但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失望之色,而是继续旁敲侧击的暗示,话里话外的考究之意更加明显:“朕虽从未去过辽镇,但也知晓爱卿镇守的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牢牢扼守着辽西走廊,在历史上曾让无数枭雄望而却步。” “朕纵观史书,似乎就连那成吉思汗,都未曾领兵越过辽西走廊?” 辽西走廊,亦称榆关走廊,东临辽东湾,西依松岭山,自古以来便是华北与东北的陆路通道,而当年“中山王”徐达主持修建的山海关更是坐落于辽西走廊西端的咽喉之地,重要性不言而喻。 “陛下博古通今,那成吉思汗三次领兵合围金中都,皆是放弃了地形狭窄,不利于骑兵通行的辽西走廊,转而舍近求远的绕道燕山山脉,最终兵临城下..” “对此,金宣宗完颜珣始终束手无策..” 涉及到军事战略,原本还有些忐忑紧张的赵率教彻底放松下来,深邃的眸子中也夹杂着一丝意外。 这金中都便是众人脚下的京师,在当时被称作“燕京”,成吉思汗曾三次领兵围城,但无一例外都是“舍近求远”,从未选择尝试通过彼时金朝重兵把守的辽西走廊。 如此冷门的知识,莫说放在天子这般年纪,即便是朝中那些意气风发的御史言官们都不见得了如指掌呐。 但就在赵率教暗自感慨的时候,猛然想到了天子刚刚提及的“蒙古鞑子”,随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然涌现,令其魁梧的身躯不断颤抖着。 辽西走廊,蒙古鞑子,助纣为虐?! 如今朝廷在关外仅剩下宁远和锦州这两座孤城,而野心勃勃的皇太极又刚刚征服了多罗特部,逼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得不率众西迁,不敢与其针锋相对。 如此局面下,若是建奴始终难以攻克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是否也会效仿当年的成吉思汗,直接通过翻越燕山山脉的方式,兵临北京城下? 赵率教越想越觉得有理,呼吸也越来越沉重,眼眸深处满是骇色,难道这便是天子将他召回京师的用意?! 像是猜到了赵率教的心中所想,案牍后沉默不语多时的朱由检也适时开口:“建奴势大,已是近乎于征服整片漠南草原..” “朕唯恐重蹈昔年之覆辙,故有意令卿家移驻蓟镇,整饬行伍,以保京师无碍。” 蓟辽总督身份煊赫,非功勋卓著且资历深厚的老臣难以担任,朱由检心中虽有些属意的人选,但奈何这些人截止到目前尚未有过硬的“政绩”傍身,他也不好“乾纲独断”,以免破坏了朝廷的法度。 相比较之下,倒是委任蓟镇总兵更加稳妥,不至于引来朝中太多的反对。 尤其是在建奴蠢蠢欲动的当下,让赵率教这等老成持重的宿将移驻蓟镇,就更显得合情合理了。 ... ... 赵率教,为将廉勇,待士有恩,勤身奉公,劳而不懈,与满桂并称良将。 《明史》 第158章 山雨欲来(上) 二月十八,沈阳城中的汗王宫,人满为患。 上首处,特意换上了一身锦袍的皇太极满脸睥睨,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在先后解决了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人和漠南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之后,他们大金面临的“边防压力”骤减,可以肆无忌惮的举倾国之力,对付龟缩在宁远城和锦州城中的官兵。 他从未发觉,南下的道路竟是如此平坦。 “启禀大汗,各旗牛录已是集合完毕,随时可踏平明国!” 半晌,汗王宫的殿门被缓缓关闭,面色亢奋的范文程侧身出列,语气激昂的朝着皇太极汇报。 此时能够留在殿中的,除了角落处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侍从之外,其余的皆是大金的文武重臣,而他范文程作为“汉人包衣”却能留在此地听政,足以证明皇太极对他的信任和倚重。 “好!” “即刻安排酒水,先行犒赏各旗儿郎!” 闻言,皇太极脸上的笑意更甚,并朝着角落处的侍从摆了摆手,这些杂事自有专人负责,用不着他这位女真大汗亲自过问。 “汉人孱弱,早已不配占据那富饶广袤的山河。” “大汗,此役臣弟愿做先锋!” 话音刚落,身材魁梧的济尔哈朗便主动请缨,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凶狠和不易察觉的狂热。 他虽不是老汗努尔哈赤的子嗣,却也自幼被其养育膝下,更与上首的皇太极朝夕相处,积下了深厚的兄弟情谊。 昔日大贝勒推举皇太极为汗之时,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按照范文程的话说,也算是立下了“从龙之功”。 可即便如此,他在汗国内的地位还是有些“不上不下”,身上只有一个老汗生前封的“和硕额真”,且早在老汗创立“八旗制度”的时候便被编入镶蓝旗,隶属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阿敏节制。 因为年龄的缘故,他与自己的兄长阿敏其实并不亲近,近些年少有能够独当一面,建功立业的机会。 生平最拿得出手的“功绩”,也无非是前些年奉老汗的命令,治理辽南四卫,镇压了几次当地百姓的“叛乱”,远远比不上在战场上的“军功”有含金量。 他若是想要在大金站稳脚跟,甚至有朝一日将自己的兄长阿敏取而代之,成为镶蓝旗的旗主,便需要通过军功来证明自己。 而这一次讨伐明国,便是他日思夜盼的机会。 “准了。” “明国如今虽是仅剩下宁远和锦州两座孤城,但据广宁传回的消息,明国仍试图在锦州外围修建军堡要塞。” “你先带人去给本汗将这些军堡要塞毁了!” 对于从小跟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皇太极早就有心扶持,以便日后更好的抗衡大贝勒代善和多尔衮三兄弟,故此未等其他的旗主贝勒们请缨,皇太极便乾纲独断的下达了命令。 济尔哈朗唯有斩获军功,他方能名正言顺的对其提拔,否则即便他贵为女真大汗,也不能贸然让济尔哈朗染指军权。 此举会招来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及其他旗主们的一致反对。 “谢大汗!” 几声清脆的磕头声过后,济尔哈朗心满意足的退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全然没有在意高台上二贝勒阿敏那猛然犀利的目光。 “各旗所需的粮草辎重也要提前转运,不得有误。”皇太极环顾四周,声音冷肃。 虽说他们女真勇士不善耕种,但好在明国宣府镇的那些晋商们在“暴露”之前,还是向他们大金输送了一批粮草,另外便是多尔衮率兵征讨多罗特部“满载而归”,使得国内的存粮倒是暂时丰盈了起来,足够挥霍一段时日。 “大汗,奴才有话说..” 就在殿中众人情绪高昂,商议具体作战细节的时候,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幽然在大殿角落响起,瞧上去已是上了年岁的刘兴祚跪倒在大殿中央。 “刘兴祚?” 瞧着眼前曾与父汗相识多年,甚至还曾在他年幼时,教过他一段时间“官话”的汉人,皇太极日渐冷肃的脸颊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恍惚,挥手将其唤起。 此人虽与他们大金的“渊源”颇深,但奈何实在是能力平庸,令父汗对其大失所望,只给了个副将的差事养着。 而且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刘兴祚似乎一度闹出了“叛逃”明国的传闻,虽然事后查证是其府上的家奴因琐事怀恨在心,故意诬陷造谣,但刘兴祚最后还是被父汗免去了差事。 说起来,他还真的许久没有瞧见这深居简出的刘兴祚了。 “敢叫大汗知晓,奴才日前得到消息,明国的袁可立似乎亲临旅顺坐镇!” “事关重大,还请大汗提高警惕!” 哗! 只一瞬间,落针可闻的汗王宫便哗然一片,数十道惊疑不定的眼神也随之投向了其貌不扬的刘兴祚,仿佛能够刺穿其血肉,直抵内心深处。 “什么?!” 短暂的错愕过后,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便是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其身后的三位和硕贝勒也纷纷直起了身子,紧锁着眉头,同样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人的名,树的影。 袁可立主政登莱的时间虽是不长,但却给他们大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此僚不好生生待在其麾下的登莱镇,怎地还漂洋过海,跑到旅顺来了? “消息可靠吗?” “为何本汗从未听说此事?!” 终究是一国之君,不过眨眼的功夫,皇太极便逼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并居高临下的紧盯着刘兴祚。 如此重要的情报,为何他没有提前收到风声,反倒是眼前这已经赋闲一年有余的“闲人”率先知晓? “回大汗,昔日老汗曾命奴才率军攻打旅顺,奴才虽不如大汗及诸位贝勒勇武,却也知晓往旅顺安插内应,顺手还在复州等地留下了些探子。” “这两年,奴才从未收到旅顺传回的消息,料想是奴才昔日安插的内应早就被杀了,倒是这复州的探子时不时传回些消息,但与汗国掌握的情况大差不差,奴才便没有多嘴。” “不过这两日,复州那边的探子向奴才汇报了一件事,说是旅顺城中的官兵突然动作频繁,开始主动往城外的断壁残垣和废墟派遣兵卒,并严格盘查过境百姓的身份。” “那探子觉得事有蹊跷,便刻意向兵卒套话,结果兵卒说是巡抚大人下的命令..” “奴才思来想去,这旅顺早就不归辽东巡抚管了,能够被这些兵卒称之为巡抚大人的,恐怕也只有官复原职的袁可立了。” 在皇太极等人的注视下,刘兴祚言简意赅的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但或许是有些紧张,他本就不算魁梧的身躯因此微微抖动,眼眸深处也涌动着一丝心虚。 “济尔哈朗!” 深深的瞧了一眼刘兴祚之后,皇太极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恶狠狠的看向角落处被他寄予厚望的“心腹”,声嘶力竭的咆哮中满是对其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就是这般管理辽南四卫的?!” “若不是刘兴祚,我大金岂不是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咯噔! 逆着扑面而来的杀意,前不久还志得意满的济尔哈朗猛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的请罪道:“大汗息怒,臣弟疏忽大意..”其脸颊已然毫无血色。 这些年,他一直坐镇海州,全权负责治理辽南四卫,刘兴祚汇报的这个情报,已经是他严重失职了! “疏忽大意?我大金险些因你一念之差而身处险境!” “此役领兵出征,便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是胜了,此事便一笔勾销;若是败了,休怪本汗不念兄弟情谊。” 皇太极的声音虽是震耳欲聋,但其话里话外的“袒护”却是不加掩饰,令刚欲为其求情的二贝勒阿敏悻悻坐了回去,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戴罪立功? 以他们女真勇士的战力,踏平几座无险可守的军堡要塞简直如探囊取物,毫无困难可言。 皇太极还是偏袒济尔哈朗呐! “刘兴祚,”在看似公平的处置了济尔哈朗之后,皇太极便将目光投向了“功臣”刘兴祚,脸上闪过一丝情真意切的庆幸和感慨:“此事既然是由你发现,本汗便将辽南四卫的兵权尽数交予你。” “本汗不求你拿下旅顺,只要能将那袁可立锁死在旅顺即可!” “你的功劳,本汗已是记在心中了!” 反正父汗当年便曾让这刘兴祚攻打旅顺,今日他索性便顺水推舟,也给刘兴祚一个“立功”的机会。 “谢大汗恩典!” 当听说皇太极对自己的委任之后,刘兴祚同样磕头如捣蒜,谢恩声不绝于耳。 见状,皇太极也是不由自主的轻轻颔首,暗道当年有关于刘兴祚叛逃明国的传闻果然是空穴来风,全然没有发现刘兴祚此刻正在竭力掩饰脸上的喜色和激动。 时隔多年,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沈阳,前往辽南四卫了! 第159章 山雨欲来(下) 两日后。 低垂的穹顶上满是雾蒙蒙的云层,天地间一片阴沉。 放眼瞧去,锦州城外广袤无垠的平原上,那些星罗棋布分布的村寨此刻早已没了“流民百姓”生活的迹象,倒是远处天际线上,时不时能瞧见拍马扬鞭的女真建奴,其嚣张狂热的狞笑声也顺着凛冽的寒风,飘向了城头。 旌旗猎猎的锦州城头上,辽东巡抚周永春和督师王之臣并肩而立,往日沉稳冷静的脸上写满了凝重,目光也试试盯着东北方向,似乎能瞧见数十里外的战况。 “梦泰兄,这回建奴是要动真格的了吧?” 半晌,辽东督师王之臣忧心忡忡的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声音很是沙哑。 “截止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试探..” “但日后的事..” 后面的话,周永春没有说出口,但周围的文官武将却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毕竟昨日晌午过后,便陆续有岗哨来报,说是广宁方向有小股建奴越过大凌河。 因不清楚建奴的具体动向,在各个军堡要塞中驻扎的官兵并未轻易离开脚下好不容易修筑搭建的防御工事,准备等待建奴的进一步动作再做定夺。 但仅仅一夜过后,让人如坠冰窖的噩耗便传回了锦州城,那些鞑子们竟是趁着夜色主动发起了攻势,接连焚毁了他们大明在广宁方向修筑的多个要塞,仅有大凌河城中的百十名官兵侥幸逃得性命。 这也意味着,那座刚刚修筑到一半的城池随之落入了建奴之手,日后难逃被付之一炬的下场。 “这些鞑子们,愈发狡猾了。” 深吸了一口气,辽东督师王之臣有些发狠的咒骂道,朝廷修筑的边城已破,军中可用的劲卒又数量有限,怕是这回又只能像去年夏天那般死守城池,待到建奴士气溃散,主动知难而退了。 作为时任的“蓟辽总督”,他虽未亲临锦州前线,而是一直待在山海关筹措粮草辎重,但依旧知晓许多在给天子报捷奏本中隐去的“内情”。 例如在那场“宁锦之战”中,建奴确实不善攻城,且因围攻锦州无果,还一度“另辟蹊径”的围困宁远,试图切断锦州的粮道,困死锦州城中的军民百姓。 但真正让建奴鸣金收兵的根本原因,其实并不是因为其“伤亡惨重”,而是因为彼时天气炎热,建奴未能妥善处理锦州城外的尸首,导致“疫病”丛生,皇太极迫不得已之下,方才鸣金收兵。 换句话说,真正令皇太极无功而退的原因,其实并不是锦州官兵们的誓死抵抗,而是那不知何时便会传到他身上的“疫病”。 估摸着也正是因为这个惨痛的教训,皇太极方才会选择眼下这等春寒料峭的时节,卷土重来。 “荩伯兄,宁远那边可有回话?” 沉默少许,周永春转而将一丝涌动着希望的眼神投向了身旁的搭档。 虽然理智告诉他,宁远城中那些拥兵自重的将校们十有八九会将王之臣的“调令”当做耳旁风,但周永春还是不由自主的抱有一丝期待。 万一宁远城中的那些将校们心中还残存着“忠义”呢? “副总兵朱梅回了信,说是正在竭力约束麾下士卒,筹措粮草辎重,旬日便可领兵赶到。” 提及此事,王之臣那张阴郁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喜色。 朱梅虽然也是辽东本地人氏,但却性情忠厚,办事精明干练,在天启六年的那场“宁远之战”中,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旬日便到..” 闻声,周永春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并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宁远城,眼眸深处有点点精光乍现,宁远城中的情况已经复杂到需要朱梅这位副总兵亲自筹措粮草辎重的程度了吗? 如此分析的话,恐怕即便这朱梅想方设法的筹措到了对应的粮草辎重,也不见得能够如愿率兵驰援锦州。 宁远城中以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将校们”岂会心甘情愿的削弱麾下的兵力? “对了,梦泰兄,京师刚刚传回的消息。” 眼见得城楼上众人的情绪有些低沉,王之臣连忙自怀中摸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书信,刻意提高了些许声音,以便周围将校们都能够听到:“天子已是下旨将左都督赵率教召回京师,而其平日里操练的数千精锐兵卒则留守山海关,随时可支援我等。” 咦。 话音未落,不待巡抚周永春做声,皮肤黝黑的辽东总兵官满桂便是吧唧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了些许惋惜之色。 他虽然因为某些“琐事”与赵率教反目成仇,但不可否认的是,赵率教的确是一位对朝廷忠心耿耿,且能力不凡的老将。 有赵率教坐镇山海关,还能对宁远城中那些心高气傲的“辽西将校”们起到些许震慑作用;如今天子将其召回京师,多少有些埋没了其才干。 “这倒是件好事。” 此时的周永春也来了些精神,他虽未与那赵率教打过照面,但也听说过这位武臣的名讳,由其亲手操练的数千兵卒即便无法与建奴野战,但应该也远胜于寻常的卫所官兵。 若是用好了,说不定便是一支“奇兵”。 “呵,好消息还不止这件事呐。” 在周永春诧异的眼神中,王之臣又摸出了一封书信,一脸神秘的呼喝道:“觉华岛刚刚送过来的,梦泰兄自己瞅瞅吧。” 觉华岛?! 此话一出,锦州城楼上的将校们便是面面相觑,神情不一而足。 这觉华岛是靠近宁远城的一座小岛,岛上也驻扎着一定数量的船只和“水师官兵”,但因地理位置的缘故,觉华岛上的官兵们却无法像毛文龙的东江军们那般深入敌后,袭扰女真腹地。 通常情况下,觉华岛上的水师官兵只负责来往通州码头和辽镇,运输辽镇所需的粮草辎重,有时候还会向偏居一隅的旅顺运输些军需物资。 这觉华岛啥时候还负责传递情报了,还是说旅顺那边出了啥事,需要向锦州通禀一声? 但听督师王之臣的意思,分明是好事呐... 第160章 兵临城下(上) 二月二十三,节在雨水。 低垂的穹顶上云层密布,阵阵阴风裹挟着沙砾掠过,吹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锦州城外,密密麻麻瞧上去如蚁群般的女真鞑子分布在数里外的天际线上,隐约还能瞧见云梯,盾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叫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在女真大汗皇太极的号召下,平日里分布在辽东各地的女真鞑子纷纷携带粮草辎重,自行赶往沈阳城外汇合,并在各自牛录额真的率领下,兵临锦州城外。 与世代靠着“游牧”为生的蒙古鞑子所不同,势力范围直接与大明接壤的建州女真其实是典型的“渔猎”民族,其“文明”程度远胜于海西女真以及生活在更加偏远地区的“东海女真”,能够简单制作最基本的“皮甲”。 再加上前些年建奴在努尔哈赤的率领下,连续攻占了铁岭,开原,辽阳,沈阳,广宁等重镇,从中获取了大量的粮草辎重以及兵刃甲胄,如今的女真鞑子可谓是“甲胄齐全”,着甲率远高于除了辽镇之外的官兵。 呜呜呜! 一声肃穆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在原地驻足多时的建奴缓缓向前,黝黑的脸颊上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和狞色,丝毫瞧不出对于死亡的恐惧。 他们坚信,眼前这座曾连续两次令他们大金勇士折戟沉沙的锦州城纵然是块难啃的骨头,但最终还是改变不了臣服在他们大金勇士铁蹄下的命运。 而锦州城中无穷无尽的粮草辎重,以及皮肤细腻如玉的汉人娘子,便是他们大金勇士的专属战利品。 ... ... 一处地势起伏的缓坡上,身材肥胖的皇太极为了凸显大汗应有的肃穆和威势,刻意命国内为数不多的工匠为其专门打造了一身甲胄,再加上与其胯下雄壮高大,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黑色战马彼此衬托,隐约间倒是有些努尔哈赤当年的影子。 在其身后,是三位同样身着甲胄,且身材魁梧的“和硕贝勒”,犀利如刀的目光均是死死盯着眼前清晰可见的锦州城,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前不久,他们已从“先锋”济尔哈朗的口中得知,明国果然在锦州城外修筑了多个军堡要塞,甚至还修建了一座规模不亚于锦州的“大凌河城”。 若非他们大金及时从朝鲜和漠南草原上抽身,以明国工匠的修建速度,怕是再有个小半年的功夫,一座新的辽东重镇便会拔地而起。 “济尔哈朗,当真没有内应流民能够趁乱混进锦州城中吗?” 半晌,缓坡上的沉默被皇太极那有些沙哑的声音所打破,其余的贝勒将校们也随之身躯一震,下意识看向“戴罪立功”的济尔哈朗。 “回大汗的话,”闻声,济尔哈朗便赶忙催动胯下战马,长鞭遥指眼前的锦州城,有些紧张的回应道:“臣弟在突袭明国这些军堡要塞的时候,刻意留了些活口,准备趁乱往城中安插些内应。” “但锦州城中的军将们将城门看的极死,除了那些漏网之鱼在验明身份之后,被明国放了进去,其余的流民皆被驱散。” “臣弟听说也有流民想要强行进城,却被城头上的官兵们当场射杀,没有半点犹豫..” 啧。 此话一出,缓坡上的众人便是不由自主的吧唧了一下嘴,脸上的神情稍稍严肃了几分。 且先不说老汗努尔哈赤当年本就是明国册封的“龙虎将军”,对于明国的规章制度多有了解,光是他们大金与明国对峙的这些年,也琢磨出了这些文官武将的“忌讳”。 弑杀百姓,杀良冒功,这可是足以掉到脑袋的大罪,锦州城中的将校们竟敢如此“果断”,难道就不怕事后引来明国京师那些酸儒们的弹劾吗? “大贝勒,你怎么看?” “看来城中的周永春,远比咱们想象中难对付啊。” 几个呼吸之后,女真大汗皇太极扭头看向身旁的代善,言语间隐隐主动放低了姿态。 虽然在老汗努尔哈赤病逝之后,他们这些兄弟便因为“大汗”这个位置,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明争暗斗”,但在对待明国这件事上,依然能保留有如野兽般的团结。 “确实如此,这周永春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轻轻点了点头,代善那深邃的眸子中也泛起了一丝追思和忌惮,默默回想起他们大金刚刚建国的那段时日。 万历四十六年,老汗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为由,趁着明国和蒙古各部在抚顺城中互市,毫无防备的时候,一举攻陷了这座辽东重镇,彻底与明国撕破了脸皮。 消息传回明国,彼时已经躲在深宫中多年,不问政事的万历皇帝“乾纲独断”,亲自将这周永春调至辽东,担任巡抚一职,并在日后配合辽东经略杨镐发动了“萨尔浒之战”。 尽管最终这场“萨尔浒之战”最终是以明国大军近乎于全军覆没的结果收场,但作为巡抚的周永春非但没有被撤职查办,反倒是因转运粮草及时,统筹全局有功,官升一级,继续在辽东留任。 不仅如此,在被老汗努尔哈赤亲口称之为“熊蛮子”的熊廷弼到任辽东之后,这周永春依旧能坐稳巡抚的位置,且深受熊廷弼的尊重和倚重。 由此可见,这周永春可不是昔日袁应泰,王化贞等眼高手低的东林之辈能够比拟,此人的威望和资历足以令其拥有旁人所不敢奢望的“便宜行事之权”。 “管他呐。” “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咱们终归要去试试!” 见皇太极和代善均是一脸凝重的模样,三贝勒莽古尔泰便晃了晃身子,有些不耐烦的嚷嚷起来。 他们大金兵强马壮,难不成还真能被一座孤城给吓住? “五哥说得对,刀山火海咱们都得闯。” 面对着性格火爆的莽古尔泰,皇太极也不与其争辩,默默与代善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轻笑着附和。 先前的岗哨们已经探明,锦州城中的官兵提前在城外挖掘了壕沟和陷阱,但这丝毫难不倒如今的大金。 毕竟自老汗攻陷辽沈以来,他们大金便是俘获了数以万计的“汉人降军”,这些人之前在面对他们大金的时候胆小如鼠,但归降之后确实各个“悍不畏死”,最是适合用来“探路”。 更何况,他这回还提前搜寻了一批“炮灰”,他倒是要瞧瞧城中的周永春究竟有多“心狠”,敢不敢对这些“炮灰”一视同仁。 “对了,这才是咱们大金的风格!” 在得到皇太极的“许诺”之后,莽古尔泰也是狞笑着点头,丝毫没有在意身旁代善和阿敏复杂深邃的眼神。 古人云“倍则攻之,十则围之”,如今他们大金虽是兵强马壮,足以将这锦州城团团围住,军阵中还有那见风使舵的蒙古鞑子负责掠阵,但依旧不意味着他们大金能够用人命去填这座锦州城。 皇太极若是想要建功立业,恐怕还要额外想些法子啊。 第161章 兵临城下(下) 气氛凝重的锦州城楼上,作为辽东最高行政长官的王之臣和周永春终是褪去了往日身穿的绯袍,换上了沉重黑冷的甲胄,凝神打量着城外如饿虎扑食般的女真建奴。 虽然已经两次出任辽东督师,但王之臣仍是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身躯微微颤抖。 城外这群呼啸而至的建奴果然与前些时日的那些“游兵散勇”有着天壤之变,瞧上去一望无际的军阵中不仅井然有序,且除却寒风掠过甲胄的沙哑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之外,再无一丝杂音。 这军阵的严整程度,远远胜过大明除却辽镇边军之外的任何一支军队。 呼。 风声凛冽,战马嘶鸣,空气中的压力和杀意犹如实质,狠狠砸向锦州城头上的官兵们,令得诸多早已领教过建奴军威的将士们也不禁脸色泛白。 这些茹毛饮血的鞑子怎么瞧上去,比去年“宁锦之战”的时候更加骇人呐? “倾巢而出..” 沉闷的气氛中,不知是谁最率先打破了城楼上死一般的沉默,引得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随之响起。 此刻远处军阵中随风摇曳的旌旗已是清晰可见,其中最让人瞩目的便是那杆刺着“海东青”的黑色大纛,早在完颜女真的时代,这海东青便被视为“图腾”,而后更是成为了女真大汗的专属标志。 “督抚,建奴初来乍到,人困马乏。” “卑职请命,挫其锋芒。” 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幻不断的辽东总兵官满桂主动请缨,铿锵有力的话语中满是坚决。 他们锦州城中的兵力本就不足,再加上眼下天气还算凉爽,建奴无需考虑“疫病”的因素,长期围城必然会导致城中守军士气下降,以至于被建奴抓住可乘之机。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着城中官兵体力最为充沛的时候,与这些来势汹汹的建奴厮杀片刻,哪怕只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也好过任由这些鞑子在城外叫嚣。 “糊涂。” “城外这些建奴虽是远道而来,但阵型却齐整森然,哪里有人困马乏的迹象?” “那皇太极,怕是巴不得咱们主动出城野战呐。” 闻声,辽东巡抚周永春便是语气强硬的训斥道,一双虎眸也是在城楼上跃跃欲试的诸多武将脸颊上掠过。 军国大事,岂能逞匹夫之勇? “巡抚大人训斥的是..” 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满桂如何不瞧不出城外建奴的“虚实”,他之所以主动请缨,只是不愿城中官兵被这些鞑子的气势震慑,心生惧意罢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些鞑子虽是来势汹汹,但其并不善于攻城,我锦州将校只要上下一心,便可令其无功而返!” 许是觉得周永春的言辞有些犀利,一旁的辽东督师王之臣也是轻咳一声,赶忙打起了圆场,而他的这番话也确实让锦州城头上的将士们面色好看了许多。 建奴鞑子虽是悍不畏死,但其不善攻城乃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从万历四十四年,老酋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开始,辽东的这些军事重镇们大多都是因为“内讧”或者“群龙无首”等原因,被努尔哈赤趁虚而入。 例如建奴最先攻陷的抚顺,彼时正在进行“互市”,城中正云集着大明,朝鲜,以及蒙古各部的商人,城池门洞大开,毫无防备;铁岭,开原两地则是“萨尔浒之战”过后,城中兵力稀薄,加上城中有建奴的“细作”趁乱放火闹事,并打开了城门,方才导致城池落入建奴之手。 再之后的辽阳和沈阳这两座重镇,同样是因为有“细作”提前潜入城中,与城外的建奴鞑子里应外合,导致城中守军人心惶惶,未能进行坚决的防守。 纵观建奴这些年拿下的诸多重镇,真正意义上是被其强行攻破的城池其实只有那座扼守赫图阿拉咽喉的“清河城”,彼时城中守军仅有数千人,而建奴则是拥兵数万。 即便兵力如此悬殊,建奴也一度束手无策,最终还是靠着在深夜挖掘城池根基,硬生生令城墙塌陷,方才杀入城中,一举攻陷了清河。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如今众人脚下的这座锦州城无论是规模,还是防备等级,或者兵力情况,均要远远胜于当年的清河城,城外建奴若是想要重现当年的壮举,靠着深夜挖掘城墙,达到杀入城中的目的,无疑是痴心妄想。 “今日天气不佳,这些鞑子们怕是不会攻城了。” “传令下去,众将士各司其职,城中施行宵禁,各商铺商户需听从官府调遣。” “凡有抗命不遵者,先斩后奏!” 朝着替自己“解决”的王之臣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之后,巡抚周永春便清了清嗓子,毫不犹豫的命令道。 虽然他自打走马上任以来,便加强了对于锦州城门的控制,自信没有将任何一名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流民混入城中,但正所谓有备无患,多提高些警惕总是好的,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建奴是否提前在城中安插了“内应”。 “遵令!” 只片刻,气氛冷凝的锦州城头上便是响起了诸多将校的附和声,随即众人便是四散而去,脸上写满了肃杀,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与城外的鞑子有着“国恨家仇”。 如今这等局面下,若是还有人想要当那数典忘祖的“汉奸”,他们可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唏律律! 几乎就在锦州城头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的刹那,城外的旷野平原上也随之响起了战马的嘶鸣声,原本如蚁群般窥伺着锦州城的鞑子们纷纷调转马头,沉默不语的转身后撤,阵型依旧整齐。 见状,便有如临大敌的兵卒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刃,神情颇为激动,巡抚大人料事如神,这些鞑子果然后撤了! 但是被诸多热切眼神包围的周永春此刻却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面张牙舞爪的“海东青”大纛。 他知道,狂风骤雨,即将来临。 第162章 左右逢源? 同一日,远在数百里外的皮岛,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自建奴蠢蠢欲动的消息传开之后,岛上的军民百姓便随之沸腾,不少人都开始自发的准备粮草辎重,以便在第一时间乘船,兵临鸭绿江畔的朝鲜。 从天启二年开始,他们便数次“借道”朝鲜,直插女真腹地,其中还取得了振奋人心,令建奴举国上下为之惶然的“牛毛寨大捷”。 此役过后,那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及其麾下的将校旗主们纵有万千不甘,却也再不敢轻易倾巢而出,只能眼睁睁望着朝廷在辽镇前线修建了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 只可惜因为“树大招风”的缘故,他们这支孤悬于海岛上的东江军也就此成为了女真建奴的“眼中钉”,之后数年时间里莫说再次取得像“牛毛寨大捷”这样的战果,就连袭扰女真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不过近些时日随着女真大汗皇太极于沈阳城外擂鼓聚将,建奴鞑子倾巢而出的消息逐渐广为人知,皮岛上数万军民百姓压抑多时的情绪也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每每想到这里,众人便将殷切狂热的眼神投向岛屿中央的总兵府,盼望着总兵毛文龙下令出兵的军令。 ... ... “消息可靠吗,袁可立真的亲临旅顺坐镇了?” 光线略显阴暗的官厅中,大权在握的东江军总兵毛文龙一改往日放浪不羁的神色,略有些紧张的朝着眼前的几名心腹义子询问道。 虽说他从未对亲手将自己扶持起来的“老领导”生出半点轻视,但也没有料到刚刚官复原职的袁可立便敢在如此敏感的局势下,亲自坐镇那“无险可守”的旅顺关城。 要知晓,女真建奴对于辽南地区的重视程度虽然比不上辽东腹地,但也驻扎着数量不菲的八旗兵丁,而且这些阴险狡诈的建奴向来喜欢“声东击西”,万一征伐锦州和宁远不利,极有可能掉转枪头,拿势单力薄的旅顺“撒气”。 “义父,此事是板上钉钉,做不了假,多少兵卒都亲眼瞧见袁可立了。” “要我说,那陈继盛就是故意不跟您通气的。” “您就不要再相信那陈继盛了!” 话音未落,前些年被毛文龙收为“义子”,性格很是跳脱的孔有德便愤愤不平的起身,急切的声音中满是对陈继盛的不满和讥讽。 这陈继盛仗着资历老,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义父”,平日里可是没少对他们这些“义子”指手画脚,但偏偏义父还对其信任有加,甚至军中的其余老将们也对陈继盛十分尊敬,俨然将其当做东江军的二号人物对待。 如今他好不容易抓到了陈继盛的“把柄”,自是要趁机煽风点火一番。 “哼!” 正如孔有德所期盼的那般,坐在上首的毛文龙闻言之后,神色瞬间阴郁,犀利的虎眸也随之投向了旅顺的方向,身躯微微抖动。 他与陈继盛相识多年,且共同经历了“镇江大捷”,“牛毛寨大捷”,彼此间的关系远比寻常的“上下级”要亲近密切,他也一度将陈继盛当做自己的心腹肱骨,令朝廷为其加官进爵。 但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在袁可立离任登莱巡抚之后,便悄然间出现了缝隙,尤其是他数次“按兵不动”,任由建奴兴兵之后,双方更是爆发了巨大的分歧和矛盾。 他想在这皮岛拥兵自重,在朝廷和建奴的夹缝中生存;而那商贾出身的陈继盛却偏偏“愚忠”的厉害,满脑子都想着听从朝廷的调遣,掣肘兵强马壮的女真建奴。 诚然,以他如今麾下的兵力情况,若是铁了心与建奴“撕破脸皮”,确实能给建奴造成不小的麻烦,但事后他能得到什么呢? 在如今这般局面下,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财货,可都比不上手里的“兵权”可靠。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渐渐萌生了暗中和建奴“议和”的念头,准备效仿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成为真正的“海外天子”。 但自从紫禁城中的新天子继位之后,这辽镇便是风云变幻,连带着他昔日许下的“豪言壮志”也隐隐有些遥不可及了。 “义父,既然那陈继盛装糊涂,咱们也跟着装糊涂。” “反正这旅顺名义上还是由您管辖,您就直接给旅顺下个军令,以建奴势大为由,令当地军兵不准贸然行动。” “若是您觉得时候跟朝廷那边交代不了,咱们这边就做些样子出来。” “反正不能让那袁可立不声不响,就把旅顺的军权抢过去。” 见毛文龙死盯着旅顺的方向沉默不语,孔有德眼睛一转,便将自己刚刚想到的“算计”宣之于口,而落针可闻的官厅中也随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不少人都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旅顺虽然早年间曾隶属于登莱镇管辖,但自从袁可立离任之后,旅顺便归他们东江镇管了;如今袁可立重回登莱,不主动向他们东江镇“示好”也就罢了,居然还越庖代俎的跑到旅顺去了? 这袁可立莫不是觉得还能像当年那般使唤他们东江镇? “说得好。” 沉吟少许,毛文龙便将那双眸子自窗外收回,并朝着孔有德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令其眉开眼笑,怎么都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袁可立之所以亲临旅顺,不就是想要借助旅顺的兵力,伺机袭扰建奴,为正面战场分担一丝压力吗?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让袁可立如愿。 退一步来说,即便真的要袭扰建奴,这功劳也必须落到他毛文龙的头上。 “就照孔有德说的办,即刻派人往旅顺走一趟,告诉那陈继盛,没有本官的调令,不准随意出兵。” 在官厅众多将校笑而不语的注视下,毛文龙毫不犹豫的下达了禁止旅顺出兵的军令,心中同时隐隐还有些期待。 万一那袁可立强行逼迫陈继盛出兵,恐怕无需到他告到朝廷,北京城中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便会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弹劾袁可立“夺权”。 “是,义父!” 匆匆应是之后,孔有德便转身离去,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没有听过。 在他看来,陈继盛此举无疑是“自断前程”,待到此间事了,以他在毛文龙心目中的地位,极有可能接替陈继盛,镇守旅顺关城,大权在握。 “对了,记得往朝鲜那边派点人,时刻打探女真人的动向。”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坐在案牍后的毛文龙又眼神深邃的找补了一句,引得周围的将校们面面相觑,已经走到门口的孔有德也随之停下脚步,心中咯噔一声。 这大冷天的,即便“义父”有心装腔作势,也完全可以等到锦州城那边彻底挡住鞑子的攻势再说,何必如此早便“出兵”? 难不成自己的义父心中还存着“左右逢源”的心思? 第163章 城外(上) 崇祯元年,二月二十四。 咚咚咚! 在沉闷的战鼓声中,被晨雾所笼罩的锦州城瞬间苏醒,身着甲胄的辽镇文武们簇拥在巡抚周永春登上城头,在猎猎作响的旌旗下,举目眺望着正推开辕门栅栏,于旷野平原上缓缓集结的女真建奴。 经过一夜的修整,这些远道而来的建奴们肉眼可见的更加“凶悍”,被其精心饲养的战马也像是感知到空气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一般,不断扬起前肢,溅起一片沙粒。 尽管已经有了昨日的铺垫,但此刻人满为患的锦州城头上仍是响起了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知道,建奴这回是真的要攻城了。 也许是在变换军阵,也许是为了肃清周围战场的“伏兵”,这些明目张胆在数里外安营扎寨的建奴们竟是足足用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方才于锦州城外两地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是盾车!” 因为距离越来越近,此时已经有眼神好的将校瞧清楚了立于建奴军阵前列那些张牙舞爪的“攻城器械”,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紧张。 此时有资格待在城楼上的,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不止一次与城外建奴打过交道,自是知晓这些茹毛饮血的女真人从努尔哈赤时期,便有所谓的三样“法宝”。 因为建州女真长期臣服于大明的统治,文化程度相对较高,这些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的鞑子们便结合平日里打猎获得的动物皮毛,因地制宜的制作了“盾车”和“皮甲”。 其中后者顾名思义,便是指的由动物皮毛混合植物纤维共同编织而成的“甲胄”,能够具备一定的抵御作用;而前者便是在普通车辆的基础上,安装一面披着多层牛皮的移动盾牌,且可根据战局的变换,随时进行加高加厚,用以抵挡迎面而来的箭矢等物。 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的过程中,由其亲自指挥建造的“盾车”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一度让大明的儿郎们闻风丧胆。 除了这两样法宝之外,还有在关键时刻才会派上用场的“死兵”。 眼下战事还未开启,这些鞑子们便直接直接将制作颇为麻烦的“盾车”派了出来,足以证明其对拿下锦州城的野心。 “呵,看来这皇太极还是不信邪..” “非要试试咱们红夷大炮的威力。”眼见得众人情绪有些低沉,周永春便轻声打破了沉默,同时还不忘抚摸着身前乌漆嘛黑的炮管,嘴角噙着嘲弄的笑容,似是全然没有被城外装模作样的建奴吓到。 像是如梦初醒,城头上的文官武将们纷纷出声附和,脸色缓和了许多:“督抚大人所言甚是..” 这红夷大炮的威力在过去“宁锦之战”和“宁远之战”中已是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其射程和稳定性均是远胜于大明军中原有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炮。 有这几门沉甸甸的火炮在,他们心中的“底气”不知不觉便足了几分。 这些建奴的“盾车”固然能拦住从天而降的箭矢,也能减缓巨石滚木带来的冲击,但却难以抵挡这震耳欲聋的沙石弹片。 倘若城外这些来势汹汹的建奴准备“速战速决”,上来便是“底牌”尽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倒是正中他们下怀。 毕竟建奴善于骑射,且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大可堂而皇之的将锦州城团团围住,切断和宁远城的联系。 如此时间一长,即便城中粮草储备的还算充盈,但士气也难免受到影响;另外宁远那边说不定还会因贸然行动,继而落入建奴的包围中。 呜呜呜! 正当城楼上众人轻声议论的时候,悠长嘹亮的号角声猛然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举目朝着远处军阵瞧去,才刚刚轻松了片刻的心弦再度紧张起来。 放眼瞧去,建奴蔚然整齐的军阵已是在不知不觉一分为二,中间的空地上立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也随之飘向了城头。 驱民攻城! “这帮杂碎..” 饶是早就知晓建奴心狠手辣,但仍有文官愤愤不平的咒骂道,仿佛已经猜到了这些鞑子驱赶这些流民百姓至此的用意所在。 自古以来,守城一方便拥有无可争议的“地利”,提前挖掘的壕沟不仅可阻拦骑兵的攻势,还能临时作为伏兵的藏身之所,而他们为了抵挡倾巢而出的建奴,更是提前多日便开始挖掘壕沟,并埋下了诸多倒伏的木桩。 看来这些鞑子们也是“早有准备”,早就想好了用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充当“炮灰”。 “督抚大人..” 虽然在场的文武官员皆是不齿建奴的所作所为,但也深知慈不掌兵的道理,他们好不容易才挖掘了一条宽约数丈的壕沟,若是就这般轻易被这些流民百姓填平,无疑是自断一臂。 “放箭。” 眼瞅着脚步踉跄,却又携带着碎石夯土的百姓们越来越近,眼瞅着便要靠近危机四伏的壕沟,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周永春也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放箭的军令。 咻咻咻! 一声令下,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猛然松开了攻陷,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天而降,或是刺入那些流民百姓的身躯,或是扎在其脚下。 只一瞬间的功夫,惨叫声便骤然凄厉,浓郁的血腥味也在凛冽的空气中蔓延。 “将他们往右翼赶!” 一击得手,巡抚周永春并未着急“趁热打铁”,反倒是挥手阻止了左侧的弓弩手们,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辽镇的百姓们虽无力推翻建奴的残暴统治,但在连年的战火之中,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条心照不宣的“求生之路”。 建奴麻木冷血,从来不将汉人百姓的性命放在眼中,几乎每一次攻城,都会提前搜罗些汉民充当“炮灰”,借此消耗官兵的兵刃弹药,并探明火炮的落点。 对此,守城的官兵们虽不敢“网开一面”,却也会有意在某个方向减缓攻势,在不影响己方防线的情况下,尽最大可能的拯救这些辽东难民。 例如此刻,这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虽然在第一波箭雨中伤亡惨重,但其中侥幸不死的,且知道见机行事的,便猫着腰一路往右翼跑,并用同伴的尸首及携带的碎石夯土,在纵横交错的壕沟中,勉强填充出一条能够容纳两三人通行的道路。 第164章 城外(下) “官爷,别杀我!” “让我进城吧!”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很快便有那“命大”的百姓手脚并用的爬过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声嘶力竭的跑向戒备森严的锦州城,其踉跄的脚步配合上刺眼的血污,令得满桂这等见多识广的武将都隐隐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要不要放这些人进城? “放箭,将他们逼退!” “喊话,让他们往广宁方向自行逃命!” 似是猜到了周围袍泽的心中所想,还不待有人打破这窒息的沉默,周永春便面无表情的吩咐道,令身旁王之臣刚涌至喉咙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还是老老实实将指挥权尽数交予周永春为妙。 “遵令!” 在周永春的命令下,城头上的将校们很快压下了心底的酸涩和不忍,一丝不苟的履行着周永春的军令,数十枚闪烁着寒芒的箭矢精准射在这些“漏网之鱼”的脚下,拦住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官爷,我是无辜的啊,我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呐!” “官爷,让我进城啊!” 眼见得锦州城头上的官兵们竟是再次放箭,才刚刚逃出生天的流民们喧嚣声大作,有人不断挥舞着臂膀,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还有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但也有人一脸怨恨的瞧了瞧城楼上的文官武将之后,便头也不回的往远处逃窜,直奔广宁方向而去。 ... ... “大汗,这周永春果然有两把刷子,心肠竟冷酷至此?!” 将锦州城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戴罪立功”的济尔哈朗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满脸感慨的朝着眼前的皇太极低喃道。 在他的印象中,明国的这些文官们都是些“眼高手低”的迂腐之辈,即便偶尔冒出几个知兵的,也会受限于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不敢贸然行事;可反观这锦州城上的周永春,居然真的敢一言不合,便放箭射杀这些靠近城池的辽民? “哼,这周永春早在万历年间便在这辽镇任职,与杨镐和熊蛮子均打过交道,远比昔日的袁崇焕要难对付的多。”闻言,女真大汗皇太极便是声音冰冷的说道,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看来他想要趁乱令“内应”混入城中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豪格,”未等济尔哈朗搭话,皇太极便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长子,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将搜寻的流民均押上去,让他们去替我大金的勇士,填平那道壕沟!” 为了能够一举洗刷去年在锦州城外无功而退的耻辱,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岂会只准备了区区数百名“炮灰”? 刚刚那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早已归降他们大金的“汉人包衣”,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流民”,他们接到的命令,便是装作被裹挟的流民百姓,在众目睽睽之下混入城中,以方便日后与大金勇士“里应外合”。 他本以为范文程想出的这条“苦肉计”已是足够缜密细腻,却没料到那周永春压根不就给流民靠近的机会,让他大失所望。 这个周永春,果然名不虚传。 咚咚咚! 不过喘息的功夫,在如鼓点般的战鼓声中,建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军阵中再度涌现了数以千计的流民百姓,其中多以妇孺和行动不便的老人为主,偶有壮年男子,也是面如缟素,一眼便知是久病缠身之人。 “冲过去!” “后退者死!” 傲然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作为“汗长子”的豪格满脸狞笑,毫不犹豫的将手中高举多时的长刀落下,催促起面前哭喊着不断的汉民百姓。 像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包衣,与其继续浪费汗国的粮食,倒不如为汗国征服朱明江山的大业做出一丝贡献,用其血肉铺平女真勇士冲锋的道路。 “放箭!” 眼见得豪格的命令已然下达,但居然还有汉人包衣停滞不前,军阵中便有那存着巴结之心的牛录额真开始无情的射杀,令这些辽东难民在惨叫声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恐惧的情绪瞬间蔓延。 在死亡的威胁下,这些汉民纵有百般不愿,却也只得无可奈何的迈开脚步,硬着头皮往戒备森严的锦州城冲去,身上携带着沉甸甸的碎石夯土。 ... ... “督抚,这些鞑子好生狡猾!” 随着数以千计的流民百姓重新加入战场,锦州城楼上的文武官员们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后怕。 相比较最初的数百名“难民”,此刻这些瞧上去多以妇孺老幼组成的队伍才是真正的“炮灰”! 若是他们没有猜错的话,最初的那数百名“难民”极有可能是乔装打扮过后的汉人降军,其目的便是为了趁乱混入城中。 多亏了巡抚大人刚刚指挥有方,这才没有让鞑子的“苦肉计”得逞呐。 “老规矩!” “继续放箭!” 没有理会耳畔旁后知后觉的感叹声和吹捧声,身着甲胄的周永春在晃了晃沉重的身躯之后,便面不改色的命令道,其双眸仍在盯着远处建奴军阵中的黑色大纛。 他知晓,女真大汗皇太极此刻或许就待在大纛之下,并且注视着自己。 咻咻咻! 在传讯兵激昂的呼喝声中,周永春的命令很快便被传达至城楼上每一位弓弩手的手中,密集的箭雨也再度于锦州城外涌现,如一张黑色的大网,将偕老带幼的“炮灰们”团团包围。 或许是同样知晓守城官兵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这些脚步踉跄的“炮灰们”虽以妇孺老幼为主,但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却也在官兵有意的引导下,迅速往右翼靠拢,并手脚并用的爬过凹凸不平的沟壑,毫不矫情的直奔宁远方向而去。 虽然他们最终或许也难逃再度被建奴捆回来的下场,但总好过待在这锦州城外等死。 ... ... “大汗,这些奴才们贪生怕死,锦州城中的官兵们又有意放水,怕是难堪大用。” “依奴才看,要不让汉军们上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锦州城外两里的缓坡上气氛越发冰冷,善于揣摩皇太极心思的范文程也适时出声,主动献策。 他们大金和朝廷斗了这么多年,早就衍生出了诸多心照不宣的“规矩”。 “准!” 闻言,皇太极便是轻轻颔首,眼中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在他心中,无论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包衣,还是那些终日喊着为大金“死战”的汉人降军都是一类人。 他们的性命,一点也不值钱。 第165章 汉人降军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女真建奴蔚然整齐的军阵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放眼瞧去,万余名兵卒正气势汹汹的集结,手上皆是持着明晃晃的兵刃,有的身上还套着锈迹斑斑的甲胄。 “狗汉奸!” 虽然尚未能瞧清楚这些兵卒的具体模样,但身躯不断抖动的尤世禄已是忍不住出声咒骂道,眼眸深处满是鄙夷和惊怒。 这些年,建奴在这辽东如日中天,不少官兵袍泽都被迫投降了建奴,这本无可厚非,但问题是这些人在归降了建奴之后,竟像是吃了迷魂药一般“卖主求荣”,反过头来替建奴冲锋陷阵。 不仅如此,昔日在面对建奴的时候,这些兵卒们唯唯诺诺,望风而逃;但在归降了建奴之后,却纷纷变得悍不畏死,不畏艰险。 自“萨尔浒之战”之后,起初兵力仅有数万的建奴之所以能够在这辽东站稳脚跟,并且无往而不利,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这些“汉奸们”卖主求荣,向建奴透露了大量的情报。 其中最让人咬牙切齿的,便是去年在宣府镇畏罪伏法的“大金驸马”李永芳。 此人昔日不过是抚顺游击,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努尔哈赤,未能任何抵抗便主动归降,成为第一名归降女真人的明朝官员。 为了将自己卖个好价钱,李永芳在献上了抚顺之后又向清河,辽阳等地传递虚假情报,帮助努尔哈赤在日后拿下了号称扼守赫图阿拉咽喉的清河城。 作为回报,努尔哈赤也毫不吝啬的将李永芳提拔为汉军都统,令其执掌归降大金的汉人,并且还将宗室之女嫁给了李永芳,令其成为“大金驸马”。 为此,李永芳对女真人更加“尽心尽力”,使劲浑身解数帮助努尔哈赤巩固在辽东的统治。 “放箭!” “炮手准备!” 与愤愤不平的尤世禄等武将不同,巡抚周永春一直在微眯着眼睛,默默估算着城外叛军和锦州城之间的距离,他已经数年不曾在前线指挥了,并不清楚这城头的火炮能否像当年那般“可靠”。 为了保障万无一失,他只能尽量将这些瞧上去状若疯癫的汉人降军们放进射程中。 两里。 一里半。 一里。 汉人降军疯狂的模样已是清晰可见,其脑后那若隐若现的金钱鼠尾更是让城头上的文武官员所不齿,眼神愈发冰冷。 恰逢此时,巡抚周永春也终于挥手下令:“放炮!” 轰轰轰! 不过喘息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在锦州城头响起,刺鼻的硝烟也随之升腾而起,令许多不慎吸入肺腑的将士和官员咳嗽不止,眼泪直流,在巡抚周永春却面不改色。 “再放!” 轰轰轰! 在城头炮手游刃有余的操持下,第二轮攻势很快响起,城头上的硝烟也愈发浓郁,几乎阻隔了众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城外降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喊杀声也终于通过爆炸声的余音,飘向了戒备森严的城楼。 但令绝大多数文官没有料到的是,哪怕此时阵中并无女真鞑子从旁“掠阵”,哪怕这些降军伤亡惨重,但侥幸未死的汉人降军们却依旧斗志昂然的发起了冲锋。 终究是曾经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且身上还有“甲胄”的防护,这些汉人降军在尝到最初的苦头之后,便无师自通般分散了阵型,踩在同伴或抽搐或毫无反应的血肉之躯上,恶狠狠的朝着近在咫尺的壕沟涌去。 只要填平这道纵横交错的壕沟,他们便算是圆满的完成了大汗交代下来的任务! “再放!” 因为此前已经从满桂,王之臣口中得知了汉人降军的“悍勇”表现,时隔数年重回辽镇前线的周永春并未过多纠结,便赶在硝烟尚未硝烟之前,再次下达了放炮的军令。 锦州城作为朝廷如今在关外仅剩的两座重镇之一,配备的火炮火器远胜于之前的辽阳,沈阳,广宁等重镇,这也是朝廷近两年能连续挫败建奴攻势的原因之一。 轰轰轰! 瑕不掩瑜。 连续三轮的炮击虽然还是令一门虎蹲炮“炸膛”,其身后的炮手也在惨叫声中倒入血泊,但余下的火炮们却纷纷将自身的能量宣泄在那些试图靠近壕沟的汉人降军脚下。 哪怕这些人身着甲胄,哪怕这些人阵型分散,但密集的炮火攻势还是构建出一道不可跨越的雷池,让每一名试图靠近此地的汉人降军付出生命的代价。 “再分散!” “后退者死!” 或许是瞧出了战场中的局势隐隐有些陷入僵局,一名瞧上去将校模样的汉子赶忙挥舞起手中的长刀,驱赶着逐渐有所迟疑的降军,心中暗骂不已。 这锦州城头究竟是配备了多少火炮,竟比去年五月的时候还要凌厉? “分散,分散!” 闻言,密密麻麻的汉人降军宛如恍然大悟,将本就稀薄的阵型再度分散,隔得老远便将身后背负的碎石夯土扔进清晰可见的壕沟中。 此法果然奏效。 因锦州城头火炮大多将落点瞄准在壕沟附近,且短时间内难以快捷的调整炮口,这些迅速改变了策略的汉人降军们倒是表现不凡,那条被官兵们刻意挖掘的壕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充着。 “督抚,卑职请战!” 瞧着城外这些经验丰富,知晓炮口方向及落点在短时间内难以更改的汉人降军,以近乎于肆无忌惮的方式填充着壕沟,城头上的一众武将们再也按耐不住,求战心切。 借助身后这些炮火的掩护,他们自诩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将那些数典忘祖的汉奸尽数绞杀。 “不准!” 在这乱哄哄的氛围中,巡抚周永春的声音虽是不大,但却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诸多将校心中的斗志和战意,仅有数人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不甘。 在数月以来的朝夕相处中,周永春早已证明过其能力,得到了这些将士发自内心的倚重和敬服。 事实上也正如周永春所预料的那般,就在城外降军不知疲倦的填充着壕沟时,远处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以建奴鞑子的骑术,怕是他们这些人前脚刚刚出城,后脚便会席卷而来,倒是混乱之下,谁也不敢保证能否“全身而退”。 “准备巨石滚木吧。” 捋了捋额头上有些花白的头发,巡抚周永春低声朝着身旁的王之臣知会了一句。 红夷大炮的数量有限,炮火方向调整起来更加繁琐,故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动用这威力惊人的火炮。 至于城外那道眼瞅着便要被填平的壕沟...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仅靠这壕沟,便能拦住那些凶神恶煞的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