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寡夫郎被前夫他弟娇养了》 第1章 《漂亮寡夫郎被前夫他弟娇养了》作者:种枇杷 文案: 洛瑾年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嫁人过了几天好日子,相公却急病去了,浑身家当只有几十文。 恰逢洪灾,他只好抱着包裹和相公的骨灰坛子,去投奔那未曾谋面的小叔子。 邻里对此有不少闲话,怀疑他谋财害命,谢家对他也有不少疑虑。 谢云澜,十里八乡交口称赞的俊朗秀才,虽家境贫寒,但聪敏过人,都说他以后定能当官儿,是有出息的人。 人人都夸谢云澜性子温柔,洛瑾年却怕极了这个小叔子。 谢云澜待他越好,他骨子里的寒意就越重。那人的笑不达眼底,看他的眼神,像毒蛇在掂量从何处下口。 他只能拼命做事,惶惶不安地讨生活,将自己缩在角落躲着,祈求能有一席安身之地。 却渐渐发现日子没想象中艰难,不用挨打挨骂,还有好衣服穿,顿顿有饱饭吃。 谢云澜的同窗们和邻里瞧不起洛瑾年,因他大字不识,讥讽他“乡巴佬”,洛瑾年自知粗俗,只能委屈地偷偷抹眼泪。 却不想谢云澜说,愿意手把手教他识字念书。洛瑾年惶恐后满是欣喜,激动得一夜难眠。 * 洛瑾年是个只知埋头做事的,喂鸡鸭,浇园种地,将荒芜的后院打理得瓜藤豆蔓。 几串青翠的葡萄藤,不知不觉间,已悄悄蔓上了谢云澜书房的窗棂。 初见面时,谢云澜确实怀疑洛瑾年和哥哥的死有关。 但日子一长,谢家人都真心喜欢上这个勤快本分的哥儿,谢云澜也同样,只是不知为何他格外疏离自己。 某日他上书院时,洛瑾年头一次主动送他出门,怯怯地送上一份亲手做的饭食,说是感激他教自己念书的报答。 谢云澜晌午在书院吃饭,同窗问他今日的饭食是谁做的,瞧着那么好吃。 他略略抬眸,乌黑的凤眸愉悦地眯起,轻声道:“家里的夫郎做的。” 同窗们暗暗惊诧:他们竟不知谢云澜何时有夫郎了? 小剧场: 谢云澜一开始叫他“嫂子”,渐渐的,就变成了“我家的夫郎”,经常惹人误会。 成亲后,洛瑾年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后来为什么都不叫他“嫂子”了。 谢云澜捏着他的脸吻上去,压到锦被,叫了他一晚上“嫂子”。 “我和哥哥你更喜欢谁?我们俩谁弄你弄得更舒服?” 【阅读须知】 *双洁双c,平淡日常,正文不生子。 *禁拆禁逆禁代禁梦。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种田文 科举 古代幻想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谢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寡夫投奔小叔子,种地赚钱谈恋爱 立意:爱能治愈灵魂。 第1章 七月末,暑气渐消。 晌午青瓷镇正热闹着,石阶路上人头攒动,小贩、货郎大声吆喝着。 小镇最东边的谢家也同样热闹,庆祝着家里难得的喜事,灶房里飘出久违的肉香。 洛瑾年靠院墙外,额角的青紫肿得发亮,干裂的嘴唇也渗着血丝。 怀里抱着两个包裹,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里头是他仅有的两件旧衣裳。另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抱在胸前沉甸甸的,坠得他单薄的肩膀生疼。 那是他相公谢春涧的骨灰。 从避火村到青瓷镇,二百多里路,他走了整整八天。 路上遇见逃荒的人流,都说上游发了大水,好几个村子都被淹了,为了活命,他不敢停。 饿。 胃里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割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从昨天晌午到现在,他只喝过半碗溪水,还是跟野狗抢着喝的。 那野狗瘦得皮包骨头,龇着牙朝他低吼,他怕极了,抱着坛子退开,等狗喝完才敢凑过去,用破瓦片舀了一点。 吱呀—— 身后院墙内忽然传来开门声。 洛瑾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把身子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他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相,更怕被人问起怀里的坛子。 “二哥,娘说鸡汤炖好啦!” 一个脆生生的女童声音从墙内飘出来。 接着是温润的男声,带着笑意:“知道了,玉儿慢些跑,别摔着。” 洛瑾年的手指攥紧了坛子外的粗布,相公生前提起过,家里有个妹妹叫玉儿,今年该十岁了。那这个“二哥”应该就是谢云澜了。 “娘说等大哥这次回来,能带回好多钱。”女童的声音近了,“到时候咱们家就能缓过来了,娘就不用天天纺布纺到半夜了!” 墙内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院墙,钻进洛瑾年耳朵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嗯,”男人说,声音温和而笃定,“等大哥回来。” 洛瑾年手一抖,怀里的骨灰坛忽然变得烫手。 他该怎么进去?怎么面对这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期盼,告诉他们,你们等的大哥回不来了,他死了,现在就在这个小坛子里? 院内的肉香越来越浓。 那是炖鸡的味道,油润润的香,混着葱姜和枸杞的甜味,一丝丝从墙缝里渗出来。 洛瑾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接着是更剧烈的绞痛。他缩紧身子,把坛子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要命的饿意压下去。 “玉儿,去喊你三哥吃饭。”一个妇人说道。 “好嘞!” 院内脚步声纷沓,碗筷碰撞声叮当作响,还有隐约的笑语。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洛瑾年蜷在墙根下,听着里头的热闹,那个温润的男声偶尔说一两句话,听不清内容。 相公说过,他二弟是个读书人,聪明又有出息,前不久刚考上秀才,进了县学。 洛瑾年昏昏沉沉地想着,等会儿见了面,他该怎么开口? 直接跪下说“我是你大哥的寡夫郎,他死了,我把骨灰送回来了”?还是先递上婚书,再递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们会信吗? 信了之后呢,会恨他吗,会把他当成骗子或是害死相公的凶手吗?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村子淹了,娘家回不去了,天下之大,除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夫家,他无处可去。 眼皮越来越重。 八天的奔波、饥饿、恐惧,在这一刻化作潮水般的疲惫,将他彻底淹没。意识消散前,鼻尖那股温暖的肉香挥之不去。 * 再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帐顶。 青灰色的粗麻帐子,洗得发白,边缘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但很干净。身下的褥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的气息。 洛瑾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别人家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黑。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慌忙去摸身边。 包袱在,用粗布裹着的骨灰坛也在,就放在枕边,被人挪动过,但包裹的布没有解开。 心稍微定了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谁救了他?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一个妇人说道:“我让玉儿煮了点米汤,等会儿给他送去。” 谢云澜道:“娘辛苦了,只是这哥儿来历不明,身上又带着伤,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妇人叹了口气:“我看着不像坏人,瘦成那样,定是遭了大难……” “我方才大略查看过他的随身之物,有一个沉甸甸的坛子,用布裹着,不知里头是什么。” 洛瑾年顿时手脚发凉,脸色也惨白。他动过坛子吗,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许是逃荒的苦命人。”妇人轻声说,“等他醒了,问清楚再说。咱们家虽穷,也不能见死不救。” “娘心善,那便先留下吧。” 洛瑾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洛瑾年慌忙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那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床边。 他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床前,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是碗沿触碰桌面的轻响。 “醒了就喝点水。”男人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没什么温度,“你昏迷时喂不进去,现在该渴了。” 洛瑾年睫毛颤了颤,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先对上床边小木凳上的一碗清水,然后才缓缓上移,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整洁妥帖。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时也像噙着三分笑意。 那是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相貌。 第2章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神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洛瑾年记得相公说过,二弟是个多么温润的人,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寒。 “能坐起来吗?”谢云澜问,语气依旧平和。 洛瑾年僵硬地点点头,撑着身子想坐直。可躺了太久,又饿得发虚,手臂一软,竟差点栽回去。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洛瑾年下意识就要躲开,可谢云澜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为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慢慢来。”谢云澜在床沿坐下了。 这个位置太近,近到洛瑾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墨味。 “小兄弟从何处来?”谢云澜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为何晕倒在我家门前?” 洛瑾年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说,说他从避火村来投奔夫家,可相公死了,就在这个坛子里?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点气音,“我来……找人……” “找谁?”谢云澜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坛子上,又移回他脸上,“你包袱里那个坛子,装的什么?” 洛瑾年脸色越来越白。 要是说了,他们会信他吗,会不会被当成骗子把他打一顿? 谢家人看着面善,可他亲爹从前看着也算老实,打起他来,那棍子也是实打实地往身上落,更别说是外人了。 更何况他现在这么虚弱,几棍子下来怕是就没气儿了。 洛瑾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谢云澜也不急,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让洛瑾年浑身紧绷。 他知晓若是自己不坦白,谢云澜是不会走的,只能颤抖着手,从包裹里掏出一张攥得发皱的纸,递了过去。 是一张民间用的婚书,纸质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姓名、生辰,最下方并排按着两个暗红色的手印。 他想说“我是你大哥的夫郎”,想说“他对不起,我把他的骨灰送回来了”。 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像坠在冷潭里,脊背都冒出冷汗。 谢云澜看着眼前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哥儿,还有他怀里那个粗布包裹的坛子,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彻底消失了,冷冷地看着他的脸。 “你是我大哥的夫郎,却只身前来,我大哥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 咣当—— 来送米粥的林芸角刚到门口就听到这话,手里的瓷碗掉在了地上,米粥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婚书,又看看洛瑾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什么?” 洛瑾年惶恐地缩在床位,浑身发抖。 眼角余光看到谢云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良久,谢云澜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挂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娘,有婚书为证,这确是大哥的笔迹和手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瑾年惨白的脸。 “既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夫郎,便是我谢家的嫂子。大哥不在了,谢家不能不管,今日起便住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可怜哥儿被恶毒继弟换婚后》求求看看吧[求你了] 季冬余漂亮乖巧,但后娘苛待他,亲爹也不管不问,好不容易熬到出嫁,以为终于能脱离苦海了。 岂料继弟季喜思大婚前病了一场,忽然哭着闹着要和冬余换亲。 后娘扯着他的耳朵,尖酸刻薄:“谢老爷年纪轻轻就高中举人,手腕狠着呢,要是惹他生气,仔细你哪天被他扒了皮!” 朋友也和冬余说,谢大人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对谁都冷言冷语,矜贵一些也是应该的。 就是谢大人素爱清净,而冬余是个碎嘴巴,没事就要边干活边嘀咕。 冬余苦恼地盖上了盖头,花轿一路抬到谢府,他想的却是以后要如何在谢大人手底下讨生活。 * 季喜思自小被爹娘娇惯大,就没受过气,平素最瞧不起的就是他那爱装可怜的哥哥。 婚前他病了一场,梦到自己嫁给谢修,谢修对他冷言冷语,整天挑刺。 婚后不过三年,他还没当上官夫人享福,谢修就染上时疫半死不活,谢家为给他治病耗尽家资,连季喜思也差点沦落街头要饭。 而冬余和那穷酸猎户却恩爱非常,还开饭馆做起了生意,不久后飞黄腾达,冬余也整天穿金戴玉。 梦醒后,季喜思和娘闹着要换婚,非要那满山跑的糙汉猎户。 可他等了三年又三年—— 他在山里吃了几年的糠咽菜,饿得面黄肌瘦,冬余在城里吃香喝辣,养得明艳动人。 他洗衣做饭围着灶台转,娇嫩的双手都长满了茧子,冬余已经做了官夫人,到哪都有人伺候。 季喜思不相信上辈子冷了他好几年的谢修,能喜欢上冬余那种人,偷溜进谢府。 正见冬余放了几个烟花,吵得谢修生气了,脸色沉沉,却耐着性子哄他明日再放,怕吓到冬余肚里的孩子。 而冬余小腹微隆,眉目温软,穿着华丽,全然是被人仔细娇养的模样。 季喜思气得直咬牙,肠子都悔青了。 第2章 林芸角两腿一软,晃了晃,被闻声赶来的玉儿和洛风扶住。 谢洛风冲进来,眼睛赤红:“二哥,他——” “洛风。”谢云澜打断弟弟,语气不容置疑,“带娘去歇着。” 他转向洛瑾年,接过他手中的婚书仔细收好,语气温和却疏离:“嫂子一路辛苦,先休息。其他事,稍后再说。” 天色渐渐暗了。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粗布被面。外面堂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洛瑾年知道,谢家人正在讨论他。 他们会怎么想他? 邻里的闲言碎语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克死爹娘还不够,这才嫁过去几天就把男人克死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病死的?那么壮一个猎户……” “带着男人的钱跑了吧?瞧他那狐媚样……” 不是的。 洛瑾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颤抖。相公是病死的,是摔伤后发了高热,咳血咳到没气儿的。 钱他一文没动,全带来了。他不是狐狸精,他来投奔夫家也只是想活下去。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灶房里传来生火做饭的响动。 不久,谢玉儿来敲门了,端来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 “娘说你先吃点。”小姑娘把碗放在桌上,不敢看他,飞快地跑了。 洛瑾年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眼里也是一阵酸楚。 等人走了他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面煮得有点坨,汤里几乎没油水,可这是热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比逃荒路上啃树皮、喝脏水好多了,他该知足。 吃完面,他把碗筷洗干净,悄悄送回灶房。堂屋里点着油灯,谢家人围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晚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洛瑾年没敢进去,贴着墙根溜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半旧的青布被子。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肚子也因难得吃了顿饱饭,暖呼呼的。 洛瑾年侧头看着窗外半圆的月亮,眼泪却啪嗒啪嗒,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头。 * 清晨,谢家小院里已飘起袅袅炊烟。 洛瑾年因身上有伤,又一路劳顿,不知不觉就睡过头了,一睁眼见天已经亮了,立马就慌了。 怎么他来谢家第一天就起晚了? 他听到外头谢家人已经快用完早饭了,赶忙穿上衣服,这要是在洛家,不等天亮,后面没看到他烧好热水端到屋里,就已经拿着烧火棍要揍他了。 然而才慌忙收拾好,尚未推开门出去,便听见院门忽然被拍得震山响。 “谢家的!开门!” 粗哑的男声来势汹汹,桌上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谢云澜放下筷子,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淡去。他站起身,对母亲道:“娘,你坐着,我去。” 门外站着三个汉子,为首的赵四三角眼,吊梢眉,一身绸褂裹着发福的身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赵四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笑,视线落在谢云澜脸上,“谢二郎,听说你考上秀才了?恭喜啊,不过秀才老爷,这债该还了吧?” 谢云澜面色不变,温声道:“赵管事,不是说好月底交钱?” 赵四啐了一口,“东家说了,月底前必须见到钱,这都二十五了,我看你们是打算赖账吧?”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谢云澜身边的林芸角:“林娘子,我听说你昨天还买鸡了,这就不地道了,有钱买鸡,没钱还债?” 谢云澜眼神一冷,侧身挡住母亲,袖中的手已握成拳,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赵管事,钱我们不会赖。若您今日非要闹,惊动了县学王学正,影响了生员清誉,想必东家也不会高兴。” 赵四脸色变了变。 县学学正虽不是官,却与县衙往来密切。读书人的脸面,县衙最是看重。若真因为逼债闹出什么…… 但他也有难处,钱庄这个月业绩不好,东家发了火,要是再收不回这笔债,回去挨打挨骂的都是他。 “少拿学正压我!”赵四梗着脖子,“今天要么还钱,要么——” 第3章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打手忽然伸手,一把将桌上的碗筷扫到地上。 瓷碗碎裂的脆响炸开,汤汁面条洒了一地,谢玉儿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母亲身后。谢洛风眼睛瞬间红了,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冲上来。 “洛风!”谢云澜厉声喝住弟弟,额角青筋隐隐爆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硬碰硬,对方三个人,他们一家老弱妇孺,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可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都指望他,如今他没了,家里更拿不出钱。 西厢房里,洛瑾年趴在门缝上,看着院里剑拔弩张的场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叫赵四的管事一脸横肉,身后两个打手人高马大,拳头攥得咯咯响。谢家人这边不过老幼妇孺,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 在洛家时,他也见过这样的场面。 后娘娘家欠债还不上,就来洛家讨债,爹还不上,那些人也是这样砸东西,嘴上骂骂咧咧的,最后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扛走了。 爹不敢吭声,后娘躲屋里哭,而他被推到前面,挨了一巴掌,鼻子流了一地的血,被打的滋味他最清楚不过。 洛瑾年颤抖着退回屋里,目光落在枕边的粗布包袱上。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从最底层摸出那个缝得死紧的粗布钱袋。 手指哆嗦着解开系绳,袋口敞开一道缝。 钱袋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边角和银子缝隙里,都用铜板填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钱! 洛瑾年倒抽一口凉气,相公只说让他把钱送来,却没说有这么多。打眼一望,怎么都有七八两,甚至更多。 有了这笔钱,就能把外面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送走了。 这钱他昨天没敢拿出来,是怕谢家也误会他是谋财害命,把他打一顿撵走,或是当杀人凶手扭送官府。 院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今天不还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赵四的吼声传来,接着是推搡的声音,谢母一声惊叫。 洛瑾年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钱袋,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谢家人要吃亏。 相公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这些钱一定送到娘手里,他答应了。 洛瑾年咬咬牙,一把拉开了房门,抱着钱袋跑了出去。 院里的混乱瞬间映入眼帘。 赵四正伸手去抓谢母的胳膊,谢洛风举起扫帚要打,被谢云澜死死拦住。谢云澜离他最近,背对着他,青衫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洛瑾年贴着墙根,小跑着挪到混乱边缘。 他没什么存在感,愤怒又紧张的几人一时也没注意到他。他缩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怀里的钱袋沉得坠手,受伤的肩膀也一阵阵刺痛。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拉了拉谢云澜后腰处的衣袖布料。 很轻,像风从指尖掠过,但谢云澜感觉到了。 他后腰一僵,却没有立刻回头,只谨慎的用余光看去。 袖子上打着补丁,微微发抖的手,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正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钱袋。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巴巴的脸。 四目相对,洛瑾年慌忙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沉重的钱袋被放到他手心里,谢云澜捏了捏,粗略估算,不少于十两,够把剩下的债还上一大半了。 无数疑问在谢云澜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这钱从哪里来?是否和大哥的死有关? 这钱来的蹊跷,暂且不能动用,但解燃眉之急足以。 但他面上却纹丝不动,这些疑惑暂且不提,要紧的是把这几个钱庄的人送走。 心思既定,谢云澜脸上的寒意瞬间敛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却疏离的浅笑。 他转过身,面向正要再次发作的赵四。 “赵管事,钱,我们谢家一定还,下月今日余债一笔还清。若您信不过,今日我便与您立个字据,以县学廪生的身份作保。” 赵四啐了一口,满脸嘲讽:“我呸!有钱你们早还了,还等下个月?下个月你们拿什么还?要么今天还钱,要么……”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身后的两个打手也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 谢云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也不作解释,拿出那个鼓囊囊的荷包,没有全部倒出,只是将荷包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角子和塞满的铜钱。 赵四的三角眼猛地瞪圆了,他干了十几年钱庄伙计,眼力是吃饭的本事。那银子的成色做不了假,这一袋少说也有八九两。 谢云澜适时地又添了一把火:“若赵管事今日非要闹到不可收拾,惊动了衙门,坏了钱庄名声,这债往后恐怕就更难收了。” “不如各退一步,您得个稳妥的承诺,我得个周转的时日。双赢之事,何乐不为?” 赵四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看谢云澜平静无波的眼睛,显然是有底气的,再看看那袋银子,最后狠狠一咬牙。 “好!”他指着谢云澜的鼻子,色厉内荏,“就再信你一回,下月今日,若是再见不到钱——” “自然。”谢云澜微微颔首,打断了他的狠话,“谢某以县学生员的身份作保。” 赵四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带着两个打手悻悻离去。 院门被重重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凉透后凝出油花的鸡汤,和地上的几块碎瓷片。 林芸角捋了捋胸口,这才把刚刚憋的火气顺下来了,她看向谢云澜手里的荷包。 “云澜,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谢玉儿和洛风也是满脸好奇,他们怎么不知道哥哥偷偷攒了这么多钱? 谢云澜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洛瑾年。 他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谢云澜。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他声音温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洛瑾年,“这钱是哪来的,恐怕要问问嫂子了?” 第3章 “不……不是……”洛瑾年慌乱地摇头,想解释,却越急越说不出话。 完了,他们不信他。他们觉得他是骗子,是偷钱的贼,是害死相公的坏人。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家里,后娘李盈梅叉着腰站在门口,尖着嗓子骂:“小贱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爹的棍子落下来,一下,又一下,很疼,疼得他想哭。 洛瑾年下意识抱头蹲了下去,熟练地蜷缩身体,护住头和肚子,后背和胳膊露在外面。 打吧,只要不打头和肚子,就死不了。 他紧闭着眼,等着预想中的拳头、巴掌,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林芸角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躲什么?我们又不打你。” 洛瑾年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妇人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泪痕,可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淡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 “起来吧。”林芸角抹了把脸,“把事情的缘由,好好说一遍。” 在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挪步堂屋,洛瑾年迷茫地站起来,他饿太久了,头上又有伤,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险些坐到地上去。 谢玉儿见他站不稳,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着。 她梳着个双丫髻,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清脆:“你坐着吧,别等会摔了。” 洛瑾年看着她,约莫十岁年纪,脸蛋圆润,眼神清澈,穿着一身的碎花衣裳。小姑娘脸上轻快的笑了一下,让洛瑾年的心稍稍安定。 他小心看了一眼谢家人的眼色,除了谢洛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其他人都没有反驳,这才放心地缓缓坐下。 “我是避火村的人……”洛瑾年开口,声音低得像蚊蚋。 他断断续续地讲,从后娘进门,讲到被逼嫁肺痨鬼,他深夜翻墙逃跑,却被抓回去锁在柴房里。 讲到那个晌午,他趴在柴房破旧的窗户上,看着外头后娘和弟弟妹妹吃香喝辣,自己饿得眼前发黑,躲在角落里小声哭泣。 然后墙头上出现了个人。 洛瑾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我为什么哭,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跟他说了。” 他说了后娘要把他嫁给肺痨鬼的事,说了自己可能活不过几个月。墙头上那个高大的年轻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走吧,我娶你,总比死了强。” 洛瑾年抬起眼,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我以为他在说笑,可第二天他真的来提亲了。” “我们在山里成了亲。”洛瑾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没有宾客,没有嫁衣,就对着天地磕了头……他说,等攒够了钱,要是我想跟他,就带我回家。” 堂屋里静得可怕,林芸角已经背过身去,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谢玉儿也哭了,小声地抽噎着,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谢洛风依旧别着脸,可眼圈红得吓人,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着牙。 一家人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有谢云澜镇定地问道:“后来呢?” 洛瑾年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后来春涧哥接了趟急活,说报酬丰厚,干完了就能带钱回家。”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他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就不对了。” 谢春涧身上青青紫紫都是摔伤,先是高烧,渐渐就开始咳血了,洛瑾年只能干着急。 “我去请郎中,可我们住得太偏了,等我把人请来,春涧哥已经…” “别说了。”林芸角打断他,背过身去肩膀抖动着,抬手用力抹眼睛。 谢玉儿已经呜呜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谢洛风也红着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谢云澜抿着唇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人,审视的目光在洛瑾年裸露的脖颈、手腕上停留,那里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新旧交叠。 哥儿的双手十指十分纤细,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第4章 可这双手并不光滑,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浆洗、做粗活留下的。手背有新添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兴许是逃难路上留下的伤痕。 这个人没有说谎,至少,关于他自身的凄惨和与大哥的相遇,没有说谎。 但大哥的死呢?真的只是意外? 谢云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洛瑾年身后,冰凉的手指搭上他单薄的肩,掌下的肩膀,瘦削得惊人,骨头硌手,却在细微地发抖。 洛瑾年因他忽然的触碰,下意识往后一躲,小凳子窄窄的,他往后一仰差点栽到谢云澜怀里。 “真不像样……”谢云澜也没生气,手下力道放轻了些,将人扶起。 他体贴地扶着洛瑾年哆嗦的身子,将人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动作温柔,嘴角甚至牵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洛瑾年不习惯被男人碰,从小到大,除了那个救了他、娶了他的相公,没有哪个汉子碰过他。 更别说谢云澜是他小叔子,怎么都得避嫌。 他稍稍抬头,正欲拒绝,却对上了谢云澜的眼睛。 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平静,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面上风平浪静,可底下暗流汹涌。 他在打量他,像毒蛇在掂量从何处下口,像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洛瑾年的心颤了颤,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连忙低头回避,也不敢拒绝,只由着男人扶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坐到谢云澜刚刚坐的椅子上。 椅面宽大,就是两个他都能坐得下,还能往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但洛瑾年是不敢吊儿郎当地往后靠的。 因谢云澜刚刚才离开,椅子上还有点他的温度。 洛瑾年心惊胆战,坐得拘谨,只敢挨一点点椅子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只受惊的猫儿,缩成小小一团。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又消解了几分。 太胆小,太怯懦,说话大声一点都能吓着,这样的人,能有本事害死大哥那样健壮的猎户? 他怕惊着胆小的猫儿,体贴地略略放低了嗓音,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粗布钱袋,放在桌上。 装满碎银的袋子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的钱我清点过了,十两七钱银子,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洛瑾年。 “你一路逃难,饥寒交迫。带着这些钱,本可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送到一个你从没来过的地方?” 林芸角一听,心中也生出几分疑虑,抹了抹眼泪,转过身,看向洛瑾年。 谢洛风抬起发红的眼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洛瑾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露出的脸还没有巴掌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真是只可怜巴巴的小丑猫,谢云澜这么想着。 洛瑾年的声音很低,但努力说得清晰,“春涧哥救了我,他说等攒够钱就带我回家。”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林芸角,这是进堂屋后第一次主动与人对视:“他临走前说,‘这些钱,一定送到我娘手里’。我答应他了。” 说罢,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楚楚可怜。 “而且我也没地方能去了。” 林芸角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抹泪,而谢洛风别别扭扭地扭开头,可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些。 谢云澜看着洛瑾年,看了很久。 这个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哥儿。额头的伤还青紫着,肩膀单薄得撑不起破旧的衣衫,手指因为常年浆洗做粗活,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 跋涉千里,路上的艰难自不必多说,饿晕在他家门口时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坛子和这袋钱。 愚蠢吗?也许。 但正是这种愚蠢,让谢云澜心里的疑虑消解了大半,对他的目光也和善了许多。 一个真有坏心且有能力谋害大哥的人,绝不会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嫂子既然无处可去,便安心在谢家住下吧。” 他转向母亲:“娘,您看呢?西厢房本就是大哥的屋子,让嫂子暂住,也……也算是个念想。” 林芸角抹着泪,对洛瑾年的态度也和缓了一些,既然他能在紧要关头拿出这么多钱,看来心还是好的。 她疲惫地点了点头:“先住下吧,我找人打听打听避火村的情况,要是有好消息再做打算。”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洛瑾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也不知道是该惶恐还是该感激。 “云澜,”林芸角看向二儿子,“你先带他去安顿,看看有什么缺的,该嘱咐的也嘱咐一下。” 谢云澜应下,走到洛瑾年面前,看着他过于虚弱的样子,应该无力走动,便向他伸出手,“起来吧。” 洛瑾年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敢碰,自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因为虚弱晃了晃,眼前也是一黑。 谢云澜收回手,神色不变:“那便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 西厢房里,一切如旧。 谢云澜推开门,侧身让洛瑾年进去。 洛瑾年以为他会离开,可他等了一会,男人却走了进来,在堂屋时还好,可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感受到谢云澜观察他的视线,洛瑾年浑身紧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伸,只好坐在床上对着地上的砖缝看。 “以后你就住这里。”他语气平淡。 “家里规矩不多,但有些事要知道。娘每日寅时起身,卯时吃早饭,娘身子不好,你若得闲可以帮娘做些活计。” 这些即便谢云澜不说,洛瑾年也会做,他总不能住在谢家吃白饭,乖乖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带上。 洛瑾年听着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脊背立刻松了,悄悄吐了口气。 不知为何,谢家人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叔子了。 面上确实温柔体贴,无可指摘,可那双眼神好似能把人看穿,叫洛瑾年不寒而栗。 他也猜不透谢云澜的心思,直觉上感觉谢云澜很危险,只要一跟他单独相处就忍不住紧张。 洛瑾年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少跟谢云澜接触,尽量避开他。 日头渐渐落了,洛瑾年起得晚,才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林芸角把大儿子的骨灰坛子放好,眼下手里没什么闲钱,等过几日还完钱庄的债,就筹办他的丧事。 她躲在自己屋里哭了好一会儿,见该吃晌午饭了,才对着铜镜收拾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急忙出来烧饭了。 就是再难过,日子也得过下去,饭也得好好吃不是? 昨儿还剩下点鸡骨,林芸角用鸡骨打底煮了一锅鸡汤面,又叫小女儿到后院薅了两把青菜,在锅里烫了烫,晚饭这就差不多好了。 “去叫你二哥三哥来吃饭。” 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便补充道:“还有你……你洛哥哥。” 虽说洛瑾年是谢春涧的夫郎,可到底没有谢家人亲眼见证。林芸角连他性子如何都不清楚,暂时还无法接受他这个忽然冒出的儿媳。 谢玉儿看到娘脸上未擦干净的泪痕,知道她心里正难过,没有戳穿,点了点头就去叫哥哥们吃饭了。 她知道娘要强,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偷偷哭了,肯定嫌丢脸,才不会说嘞。 西厢房里,洛瑾年早已饿了好几日了,就昨晚吃了一点面,这会儿闻到灶房里飘来的肉香面香,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 谢玉儿只说叫他出来,洛瑾年就以为是叫他出去端饭。 他在洛家时也是这样的,烧饭、端饭,等后娘和哥哥姐姐吃完了再去洗碗,哪有他上桌吃饭的份儿。 洛瑾年把面端上桌,闻着那扑鼻的鸡肉味,悄悄吞了吞口水,揉了揉饿得发疼的肚子。 一家子都已经就座了,洛瑾年怕自己留着招人嫌,赶忙要出去。 却听林芸角说道:“怎么不端你那碗,要回屋吃?” 第4章 洛瑾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叫他来端饭的吗? 谢云澜见他不动,递给他自己那碗面,说道:“你吃我这碗,我再去盛一碗来。” 不等洛瑾年拒绝,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就端到了他的面前。 洛瑾年茫然地看着桌上摆好的几碗面,又看看围坐的谢家人,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手里的碗上,烫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一家子已经开吃了,谢洛风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立刻就狼吞虎咽,呼噜噜喝了两口汤。 谢玉儿也早就饿了,立刻捧起碗,吸溜吸溜吃起来。 林芸角见他不自在的样子,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吃饭吧,面要坨了。” 洛瑾年挪到空位旁,小心翼翼地挨着板凳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桌上那碗属于他的面,正冒着袅袅热气。 简单的鸡汤面,几片发黄的青菜叶,零星的油花,还有两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那是昨天剩的鸡汤煮的面,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饭,但对常年挨饿的洛瑾年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一顿饭吃得安静。 只有谢玉儿和洛风偶尔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洛瑾年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桌上还有一小碗咸菜能就着吃,但他不敢伸筷子,只小心吃着面前这碗面。 第5章 其实面就是普通的面,鸡汤也是昨天的剩汤。 可对他而言,能在饿的时候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有油水的东西,已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了。 吃到一半,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是谢云澜。 他用的是公筷,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咸菜,稳稳地放在洛瑾年碗里。 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吃着还算爽口,最宜下饭。 “光吃面没滋味儿,就点菜。”他语气自然,动作流畅,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可洛瑾年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碗里的咸菜散发着香油和腌菜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面条的热气,本该勾起食欲。 可洛瑾年看着那几根萝卜干,眼前却猛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也是饭桌上,饭至中途,爹出去了一趟,后娘李盈梅笑着招手,把蹲在院里吃饭的洛瑾年喊过来。 接着就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金黄的蛋花落在他碗里,香得他直咽口水。 他受宠若惊地吃了一口,还没品出味来,爹回来了。 就听后娘对爹叹气:“这孩子,真是……我就转个身的功夫,他就把鸡蛋偷摸夹到自己碗里了。不是我舍不得,这孩子手脚不干净得管管。” 后来怎么样来着? 对了,爹就以为前几天家里丢的钱也是他偷的,沉着脸摔了筷子,后娘假意拦着,说“孩子还小,不懂事”。 可那天晚上,他被罚跪在院子里,饿了一整夜。 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洛瑾年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慌忙捡起来,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声细如蚊:“谢、谢谢……” 声音里的恐惧,比感激要多得多。 谢云澜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自认举止无可挑剔,甚至称得上体贴。 可这人却如此怕他,如同惊弓之鸟,仿佛他递过去的不是咸菜,而是毒药。 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 好像只要他一靠近,洛瑾年就要紧张得发抖。 他有那么可怕吗?明明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温润体贴。 谢云澜面上不动声色,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更温和的弧度:“慢点吃,小心烫着。” 洛瑾年含糊地应了一声,再不敢抬头。 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洛瑾年放下碗时犹豫了一下。 他看向林芸角,声音很轻但清晰:“婶子,碗我来洗吧。” 见林芸角要说话,他连忙补充:“我在家常做,熟手。而且……我吃了饭,总该做点事。” 在谢家白吃白住,他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心里不踏实。 林芸角想说不用,可看他那副惶恐又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那辛苦你了。” 谢玉儿想帮忙,被洛瑾年轻轻拦住了:“玉儿去歇着吧,我一人就行。” 他动作麻利地把碗叠起来,端起那摞碗筷往厨房走。 经过谢云澜身边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脚步都快了几分。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谢云澜忽然侧过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温和地说了一句:“慢点,当心摔了。” 那声音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耳廓。 洛瑾年浑身一颤,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他死死抱住那摞碗,头也不回地冲进厨房,背影仓皇得像只被猛兽追赶的兔子。 谢云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厨房门,眸光深了深。 洛瑾年越怕他,谢云澜就越是不解,越是好奇,止不住地观察他,愈发对他好,非要探究到底不可。 * 洛瑾年洗完碗,谢玉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圆脸上带着笑。 “洛哥哥,我带你在家里转转吧!” 她对家里这个新来的哥哥好奇得很,按理来说,她应该管洛瑾年叫“嫂子”,可娘又让她叫他哥哥,她也不知道该把洛瑾年当什么身份。 谢玉儿直白的目光让洛瑾年有些不自在,他擦了擦手,拘谨地点点头:“好。” 谢家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屋四间,北房是林芸角带着谢玉儿住,中间是待客的堂屋,谢云澜和洛风住两间东厢房,西厢现在给了洛瑾年。 西厢旁边还有个小耳房,是谢云澜的书房,有时弟弟妹妹也会在里面看书写字。 后院比前院宽敞些,靠墙搭着鸡窝和茅房,七八只鸡鸭正咕咕嘎嘎叫着刨食。 鸡窝旁边用竹篱笆围了一块地,算是菜园。 可那菜园实在有些惨淡,大半都荒废着,只一小片种了点菜。 几垄土歪歪扭扭地翻开,种着的青菜蔫头耷脑,叶子发黄,一看就是缺肥缺水。 杂草倒是长得欢实,几乎要把菜苗淹没了。 “娘身子不好,”谢玉儿蹲在菜园边,托着腮说,“除了家务,还要纺布换钱,实在顾不过来这儿。” “我要喂鸡放鸭,三哥平时都要去别家做小工。二哥倒是说过,等闲了收拾收拾,可他要读书,也没空。” 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洛瑾年:“对了!娘早上还说呢,洛哥哥你要是有空,可以弄弄这园子。自家有菜吃,能省好些钱呢。” 洛瑾年闻言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 土质不算差,就是板结了,缺水。他拔起一根杂草,看了看根系,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得先松土,把草除干净,再挑水浇透。 这个季节,种点小白菜、萝卜都来得及,要是能弄到点粪肥就更好了。 “我能弄。”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笃定。 种地、伺候庄稼,这些事他熟。 在洛家时他成日在后娘手下讨生活,田里灶上的活计,没有他不会的。这荒芜的菜园,在他眼里不是麻烦。 这里的人事物他都陌生的很,总觉得不安心,接触到熟悉的事儿反倒觉得安稳。 而且他也想拼命做事,否则要是谢家人嫌弃他没用了,随时都能把自己撵出去。 谢玉儿高兴地拍手:“那太好啦,你需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找。” 洛瑾年想了想,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松一松土,便问她家里有没有锄头。 “嗯,我记得铺子里有。” 谢玉儿拉着洛瑾年穿过堂屋,推开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连通着前院临街的铺面。 那是谢家从前的杂货铺。 铺面不大,靠墙摆着空荡荡的货架,积了薄薄一层灰。 柜台擦得还算干净,可那种冷清的、停滞的气息,怎么也掩不住。 洛瑾年站在门口,有些恍惚。 他好像能想象出从前这里热闹的样子—— 货架上摆满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街坊邻居来来往往,谢家爹娘笑着招呼客人…… “这是爹以前开的铺子,”谢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爹病了以后,家里欠了好多钱,东西都卖了还债也不够。” 她踢了踢脚边一个小板凳,闷闷地说:“二哥说,等以后有钱了,还能再开起来。” 但谁知道还能不能开得起来呢?光家里的债就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了。 洛瑾年没说话。他走到角落,那里靠着几件农具,两把锄头,一把耙子,都生了锈,木柄也磨损得厉害。 他拿起锄头掂了掂,又看了看耙子的齿。 虽然有些钝了,但还能用。 后院的菜园还挺大的,洛瑾年光拔草就弄到晚上了,剩下的事只能明天再做。 * 夜里,西厢房。 玉儿给洛瑾年送来自己的盆,借他洗漱。 温热的水擦过皮肤,洗去一路的风尘和疲惫,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面容。 谢玉儿又递过一个小瓷罐,里面是淡青色的粉末:“这是青盐,二哥从县学带回来的,给你漱口用。” 洛瑾年愣住了。 青盐是要花钱买的,他从前在家里,后娘连新布巾都舍不得给他用,更别说这样精细的东西。 他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用柳枝就好。” “你就用嘛。” 谢玉儿把瓷罐塞到他手里,“二哥说了,你是客人,要用好的,再说这罐青盐可难得了,他自己都省着用呢。” 普通的青盐并不算珍贵,几文钱就能买一罐,但这一罐似乎是加了什么香料。 谢玉儿不是很懂,只知道闻着香香的,好闻得紧。 洛瑾年知道这东西肯定名贵,更不敢用了,只咬了截柳枝,细细刷了牙。 第6章 整个过程,他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这间干净温暖的屋子。 玉儿走了后,洛瑾年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可他毫无睡意。 肚子里是久违的、踏实饱足的感觉,暖融融的,像是有一股热流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额头伤处传来药草的清凉,肩膀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痛感是清晰的、真实的,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不只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好到一点也不真实。 早上他还在惶恐自己会被当成骗子赶出去,晚上却躺在了这样干净暖和的床上,吃了一顿饱饭,甚至日后还有事可做。 洛瑾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舒服。 谢家人给了他安身之所,而他身无分文,除了一身劳力和还算灵巧的手,什么都没有。 睡意渐渐袭来,闭上眼前,洛瑾年还想着自己一定要报答谢家人的恩情,拼命干活。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要说: 鸡汤面真的很好吃,大盘鸡底料煮的那种鸡块面也很好吃,大半夜的越写越馋[求求你了] 第5章 门外不知是谁人经过,洛瑾年立刻被这动静惊醒。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远,是朝书房方向去的。 应该是谢云澜,这个时候也只有他会去书房吧。 洛瑾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慢慢探出头,轻轻喘了口气。 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谢家待多久,但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他眼下唯一的容身之所了。 他得好好干活,不能出错,明天就从收拾菜园开始,至少要让这家人觉得留下他,不是白吃饭的。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 洛瑾年睡前怕弄脏被褥,还特意打了盆水,简单擦了擦身子,折腾了半天,此时在极度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中,终于沉沉睡去。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谢云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亡兄的信,纸张因被水泡过,已经软烂,字迹却依旧清晰。 这是藏在钱袋里的信,他没叫人知道,想来洛瑾年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妻洛氏瑾年,性温良。倘兄有不测,盼云澜善待之,若喜爱,望珍视,可为贤妻。” 他的指尖划过“若喜爱,望珍视”那几个字,久久停留。 喜爱? 谢云澜抬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西厢房里那个蜷缩着睡去的人。 胆小,怯懦,一身伤,动不动就红眼睛,见了他跟鸡见了狐狸一样。 大哥到底从哪里看出,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喜爱”?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夜已深了。 谢云澜垂下眼,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抽屉最深处。 既然那日已决定认下这个嫂子,大哥又把人托付给他,便须护他周全,左右不过衣食住行,缺什么给他就是了,不必太费心。 * 天刚蒙蒙亮,谢家小院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洛瑾年早早就醒了,还在洛家时,他必须赶在全家人起身前把水缸挑满,把灶火烧旺。 长久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即便换了地方,身体也记得。 他轻手轻脚穿衣下床,推开房门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 但没想到院里已经有人了。 谢云澜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一身青衫衬得他背影挺拔,动作不紧不慢,连做粗活都透着股读书人的斯文。 洛瑾年脚步顿住,下意识就想退回屋里。 可谢云澜已经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晨雾氤氲中,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似乎淡了些,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平静地扫了一眼。 “起得早。”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洛瑾年连忙低头:“嗯……早。” 谢云澜没再说什么,拎着水桶进了东厢房。洛瑾年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陆续的,林芸角、谢玉儿、谢洛风都起来了。 一家人在院里洗漱,木盆碰撞出轻微的声响,夹杂着谢玉儿迷迷糊糊的嘟囔。 洛瑾年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那几只木盆,忽然有些无措。 他没有洗漱用的盆。 在洛家时,他用的是个破瓦盆,裂了口子,盛不住多少水。来谢家时什么都没带,自然也没有洗漱的物件。 昨日他借用的是玉儿的盆,但现在玉儿自己也要用。 洛瑾年正迟疑着,就见谢玉儿端着一个半新的木盆跑了过来。 盆是杨木的,边沿磨得光滑,里头还放着个小小的陶罐。 “洛哥哥,这个给你用。”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把盆塞进他怀里,“青盐也在里头,你用这个漱口吧。” 洛瑾年连忙接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她一个小姑娘如此贴心,连这个都替他想到了。 “谢谢你。”他小声说,捧着盆走到井边,打了半盆清水。 一捧温凉的清水泼在脸上时,睡意彻底散了。 他又用手指蘸了点青盐,仔细地漱口。是普通的青盐,没有加香料,因此洛瑾年才敢放心用,但也已经比他在洛家用的柳枝好太多。 洗漱完,他把盆和青盐罐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才捧着去找谢玉儿。 “玉儿,这个还你。” 谢玉儿正在晾湿布巾,闻言扭头,摆摆手:“不用还我呀。” 她眨了眨眼,声音清脆:“这是二哥昨晚从铺子存货里找出来的,说给你用。这青盐也是普通的,二哥说那个带香料的太金贵,你要不爱用,用这个就好。” 洛瑾年捧着盆的手,僵住了。 晨风吹过,带着井水的凉意,他却觉得手里的木盆忽然变得烫手。 又是谢云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有感激他的体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 就好像他赤身裸体站在那人面前,不管什么心思都能被看穿,连最微末的需要都被一览无余,然后被妥帖地、不容拒绝地满足。 书房对着院子的那扇窗半开着,洛瑾年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窗后那双眼睛。 谢云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给他半边脸镀上淡金,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洛瑾年慌忙低下头,抱着盆快步走回西厢房。 关上门,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 早饭是一碗玉米糊糊,配一碟咸菜。 洛瑾年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依旧只吃自己碗里的,不敢伸筷子。玉米糊熬得稠,暖洋洋地下肚,驱散了晨起的那一份凉意。 林芸角看了他几眼,终于开口:“瑾年。” 洛瑾年连忙放下碗,拘谨道:“婶子?” “后院那菜园子,”林芸角声音温和了些,“你真能收拾?” “能的。”洛瑾年点头,“拾掇拾掇,施点肥,就能打理得好好的。” 谢云澜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这个时节,种点快熟的小白菜、苋菜都好。耐活,长得快。” “菜种的事我来办,我今日去书院,等下学就去市集上看看。” 谢云澜和林芸角谈起买菜种的事,偶尔家里两个小的也会插话。 洛瑾年一个外人,是不敢随意开口的,只默默听他们说。 吃罢早饭,谢云澜得去上书院了,起身道:“我该走了。” 一家人送他到门口。 书院在另一个镇子上,离谢家不算远,但走过去也得一个多时辰,一来回就要三个时辰,路上太耽搁,谢云澜晌午不会回家。 林芸角递上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张杂面饼,还有些咸菜,这就是他晌午的干粮了。 谢玉儿扯着谢云澜的袖子,叽叽喳喳:“二哥早点回来,书院要是发点心,给我留一块!” 谢洛风站在稍远的地方,靠墙抱着胳膊,别着脸,一副“我才不稀罕送”的样子,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谢云澜接过干粮,对母亲点点头:“娘放心。” 他转身要走,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宽阔的袖子鼓起。 洛瑾年缩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他巴不得谢云澜赶紧走,也不敢和谢家人一样和他送别。 只是想起早上玉儿的话,洗漱用的木盆、青盐都是谢云澜特意为他备下的。 第7章 洛瑾年既怕他,又感激他的一番好意。 他挣扎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衣角,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路上平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谢云澜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母亲和弟妹,准确地落在洛瑾年身上。 晨光正好,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 洛瑾年对上他的视线,心脏猛地一跳,他慌忙垂下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谢云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晨雾重新弥漫开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云澜一走,院里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林芸角吩咐谢玉儿:“去鸡窝摸摸,看下蛋了没有。仔细些,别惊着母鸡。” 又对洛瑾年道:“菜园子的事,你看着弄。需要什么,跟婶子说。” 洛瑾年乖乖“嗯”了一声。 林芸角回屋纺布去了,院里就只剩下谢洛风和洛瑾年二人。 谢洛风平常会给镇上别的人家做小工,多是一些体力活,因他长得俊俏,年岁也不大,要是在有钱人家做帮工,主家还会给些赏钱,因此入账还算不错。 只是做工并不是时时都有活干,他今日便没有什么活,警惕地看了洛瑾年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这两日谢洛风几乎就没和他说过话,要不一声不吭,要不就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洛瑾年知道自己招人嫌,也没在意,他去后院拿了锄头。 生锈的锄头已经被他昨晚简单打磨过,刃口亮了些,可木柄老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熟练地撸起袖子,弯下腰开始锄地。 第6章 农活洛瑾年是做惯的,只是他到底伤病初愈,体力不济,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肩膀的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握着锄柄的手在发抖,可他不能停,不能休息。 从前在洛家时,后娘恨不得拿鞭子抽他,生怕他少干一点活。 如今后娘不在,他身后仿佛还是有谁在虎视眈眈似的。总提心吊胆的,怕谢家人忽然出来,看到他没好好干活,以为他偷懒。 洛瑾年只要稍一松懈,就感觉后娘那尖锐的谩骂立刻会从身后传来。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前却有些发黑,只得咬紧牙关,这种时候可不能放松,得一口气干完,不然就再也没劲儿干活了。 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手上的锄头也放下了,勉强撑着身子,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怒声:“你在干什么?” 洛瑾年脸一白,完了,他偷懒被发现了,还是被厌恶他的谢洛风发现的。 谢洛风语气硬邦邦的,恶声恶气,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哑。 “锄头给我。” 洛瑾年茫然抬头,正对上谢洛风拧着眉的脸。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就站在他旁边,脸色很臭,耳朵尖却有点红。 “不用帮忙,我……”洛瑾年想拿回锄头。 “谁帮你了!”谢洛风打断他,已经转过身,抡起锄头狠狠砸进土里。 “吭”的一声,锄头深深没入泥土,翻起一大块干燥的土块。 少年力气大,动作也莽,一下接着一下,泥土翻飞,土块里的杂草被连根掘起。 他背对着洛瑾年,闷声闷气地说:“我是怕你一个病人,逞什么能?锄地是重活,你伤都没好利索,回头累趴下了,别伤又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粗了:“请大夫不花钱啊?吃药不花钱啊?还不是要我家出!” 这话说得难听,像在骂人。 可洛瑾年听着却并不生气,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谢洛风这几句,相比之下实在不算什么。 洛瑾年更意外的是,自己生病了,谢洛风想的居然是带他看大夫。 他在洛家时都没这种待遇,他生病时都是硬抗过去的。 有一回他因风寒发热,浑身滚烫,缩在草堆里冷得直哆嗦。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荡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后娘李盈梅端着碗站在门口,皱着眉往里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洛瑾年脚边。 “真是赔钱货,”她嘟囔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净会生病,浪费粮食。” 她没进来,只是把碗放在门槛边。不过是半碗冰冷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还是亲爹过问后,她怕洛瑾年真饿死了没法交代,才施舍了点粥。 “喝了赶紧好,别耽误干活。” 说完,“砰”地关上了柴房的门,快步走远了,生怕被房里的人染上病似的。 黑暗重新吞噬了柴房。 洛瑾年蜷缩着,盯着门槛边那碗冰冷的粥,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是饿,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种被遗弃在病痛和冰冷里的绝望,像潮水,快要把他淹没了,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来,喘不过气。 “喂,你愣着干什么?被晒晕头了?” 少年沙哑的嗓音拉回了他走远的思绪,洛瑾年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不是洛家,而是谢家后院,晨光明亮,泥土翻飞。 谢洛风还在吭哧吭哧地锄地,仿佛在跟谁赌气。 洛瑾年看着少年用力挥锄的背影。 肩膀还不算宽厚,却已经能扛起养家的重担。汗水打湿了他后颈的头发,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然后,暖流涌了出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洛瑾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心,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谢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谢洛风锄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更卖力地翻地。 谢洛风夺过锄头后,洛瑾年也没有傻站着,转身去井边打了半桶水,仔细地均匀浇在谢洛风翻松的土地上。 清水渗进泥土,干燥的土块渐渐湿润,颜色变深,散发出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们一个锄地,一个浇水。 没人说话,只有锄头锄地的声音,和水瓢舀水哗啦啦的轻响。 洛瑾年和他交替着锄地,一人累了就换人锄,但谢洛风爱逞强,总是恶声恶气地把锄头抢过来,一多半都是他干的。 日头渐渐升高,翻好地的小菜园初见雏形,泥土湿润松软,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谢洛风终于停下,拄着锄头喘气,汗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点深色。 洛瑾年也累,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看了看旁边明明累得气喘吁吁,却不肯喊累的少年,转头回屋里端了碗凉水出来。 “喝点水歇歇吧。” 谢洛风也不客气,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端起水碗咚咚咚灌了半碗。 初秋已经不算很热了,但他年少体热,还是热得脱了上衣,只在外头穿了件露膀子的短褂。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清秀白净,他个子其实不高,比洛瑾年还要矮一点,但因为给人做小工练出了肌肉,颇为壮实,干起活也很有劲。 脸和手看着又糙又黑,但脱了上衣,洛瑾年才发现他挺白的,就是手和脸晒得黑。 他不敢一直盯着陌生汉子看,免得太讨人厌,被谢洛风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连忙胆怯地低了头。 歇了会儿,谢洛风被娘叫走了,让他给隔壁王婶家送点枣子。 昨儿王婶去城外头挖野菜了,还送了他们家一点野蕈,她今天怎么也得回点礼。 小村镇上的人情往来就是这样的,今天你送我点野菜,明天我回一点果子,一来一往就熟络了。 说来最近城外不少野果落了,上回王婶还说看到了好大一棵栗子树,要不是林芸角身子不好,又忙不开,早就想去捡一麻袋回来。 栗子可以填肚子不说,能省好多米,多的还能卖点钱。 她想着,等洛瑾年的伤好点了,倒是可以带上他一块去拾一点回来。 谢洛风一走,院子里就没人了,但洛瑾年还是不敢坐下歇息,自己拎起锄头干起来。 不过他这会儿累了,就用锄头撑着胳膊喘几口气,惴惴不安地往屋里看了看,见真的没人跑出来责骂,又歇一会儿才继续干。 他一上午就只用做这点事,这要是在洛家,他还得先喂完鸡鸭,给水缸挑满水,才能做后娘吩咐的正经活计,到晌午前还得弄完饭。 这已经比他以前的活计轻松许多了,就后院这一块地,估摸着半天就能弄完,还挺轻松的,更别提谢洛风还帮他干了许多。 * 谢玉儿从鸡窝里摸了六个蛋,他们家鸡鸭不多,今天能摸到六个已经算不错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到篮子里,数了数,有四十五个,这一篮子快装满了。 第8章 家里的蛋都是不舍得吃的,得攒起来卖,攒够一篮子就卖掉,一般都能卖个四五十文钱。 谢玉儿捧着一个特别大的白壳鸡蛋,爱不释手,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上回吃鸡蛋还是过生辰的时候,娘给她下了碗葱花面。 面刚出锅,热气直冒。汤上头浮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只撒少许葱花提味,扒开面条一看,底下还藏了个煎得香喷喷的荷包蛋呢! 谢玉儿恨不得马上就能过下一个生辰,只可惜日子是一日日过下去的,她的梦想并未成真。 屋里娘亲正喊她收好鸡蛋就回来,谢玉儿只能依依不舍地把一篮子蛋放回灶房存着。 堂屋里,摆在屋子正中间的织布机咕噜噜作响。 林芸角正坐着织布,玉儿就坐在她身侧绣花,偶尔抬眼看看。 “玉儿,昨晚让你看的图样背下了吗?” 林芸角边织布边教自己小女儿,再过两年,谢玉儿也能开始织布了。 眼下她年岁还小,做不来复杂的,林芸角就先让她做做绣花,拿几块布头练做衣服。 玉儿玩心重,也耐不住性子,听了两句就神游天外,想起自己前两天和小伙伴玩的打石子了。 林芸角叫了两声没叫回她的魂儿,气得拿木柄锤她脑壳。 “疼疼疼!” 谢玉儿捂着脑袋直告饶,眼里含了两窝泪,委屈巴巴:“没记住……我今晚一定好好看,娘你饶了我吧!” 她不敢再分心,拿起花花绿绿的针线,继续做起自己刚刚做了一半的绣样。 织布机再次咕噜噜响起来。 “也不知道家里的菜园什么时候弄好。” 想到后院那荒了许久的菜园子,林芸角叹了口气。 这菜园其实她早就想弄了,但家里人人都有活干,她也忙着纺布赚钱,身子也不大好,一直腾不出时间打理。 光侍弄那几棵菜就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要不是总花钱买菜太不像话,她连那点菜都不想弄。 镇上买菜不贵,镇口那儿三天两头就开集,三天一小集两天一大集,许多附近村镇的农户会拉着自家种的菜来卖,几文钱就能买一大篮子。 相比自家种菜,赶集买菜显然更实惠,何况她也不太会种菜,还不如腾出这点时间多纺两块布。 但头上那么大一笔债压着,家里紧巴巴的,还成日在外面买菜吃,日积月累下来也是笔不小的花销,因此林芸角早就惦记着弄一弄家里荒废的菜园了。 家里谁也腾不出手,恰好洛瑾年来了,左右他无事可干,林芸角就想着让他侍弄侍弄。 那地荒得厉害,板结得跟石头似的,她原本想着,洛瑾年身子还没好利索,一天能除点草、松松表土就不错了,不打算让他做太多活。 实在不行,等过两天让洛风和玉儿也去搭把手,三个人慢慢弄,总能收拾出来。 这么想着,她顺脚就往后院走,一边想着晌午饭弄点什么吃,家里的米还有一些,上回隔壁王婶还给了点野蕈野菜能炒了吃。 灶房边上就是菜园,林芸角每次做饭都要过去,现薅两把炒菜吃。 只是今日的菜园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么大一片菜园子,翻得又深又匀。泥土松软湿润,杂草被连根掘起,堆在角落,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泥。 竖条垄沟笔直整齐,边缘修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用了力气的。 这是一天能干完的活? 洛瑾年正把锄头和耙子靠在墙角,他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额角,脸颊因为劳作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见林芸角过来,他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婶子,还有什么活要干?” 林芸角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明显疲惫的神色上,见他脸都白了,眉头顿时皱起。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快就弄好了?” 洛瑾年因她的责备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是他干得还不够好吗? 第7章 洛瑾年想着,他中间偷偷休息了好多次,估计是被林芸角从屋里看见了。 后娘李盈梅就总在屋里偷看他干活,要是动作慢了一点,或是稍微喘了两口气,就会斥责他干活偷懒,然后惩罚他不给饭吃。 这已经是很寻常的事了。 但即便是他没有偷懒,干完活也只会换来呵斥,或是挑剔这里没弄干净哪里要重做,然后是指派新的、更累的活计。 爹大多时间是不在的,即便在家,也不会关心他累不累。 “这事不急,一天做一点就是了,哪能这么拼命?你快回屋歇一会儿,晌午饭好了我让玉儿叫你。” “不、不累。”他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干涩,“真的。” 相比以前的日子,他现在是真不觉得累。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翻腾起来,知道他是受过苦的,一点好都让他怕。 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道:“行了,快去洗把脸,我去做晌午饭。” 晌午林芸角蒸了米饭,还炒了野蕈和青菜拌饭吃,是顿很简单的家常饭食。 米是去年秋天的陈米,存到现在,颜色有些发暗,煮出来不如新米香糯,但能便宜几文钱。 对谢家来说,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洛瑾年捧着碗,有些无措。 米饭是刚蒸好的,还有点烫嘴,上头满满地盖着现炒的野蕈和青菜。 蕈子炒得喷香,带着锅气,青菜也油亮亮的。就着这热菜把米饭一拌,香气扑鼻。 这样好的饭,连洛瑾年都有一份。 他不禁有些茫然,既因为这自然而然端给他的一碗拌饭,也是因为自己这两日的待遇实在太好。 没有打骂,也没有叫他做什么活,多数活都是他自己开口要来的,还让他吃饱,甚至有间结实敞亮的屋子可住。 他寄人篱下,吃他家用他家的,不应该被当半个奴仆支用吗?洛瑾年困惑极了。 瞥见众人都已经开吃了,洛瑾年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大口大口吃起来,怕吃得太慢,耽搁下午干活的时间。 一大碗香喷喷、油水十足的拌饭下肚,洛瑾年酸软的手脚又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 一吃完饭,洛瑾年就麻利地包揽了洗碗筷的活,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他动作太快,林芸角都没来得及拦他叫他休息,只得把玉儿叫进去,帮忙洗洗碗。 没一会儿玉儿也进灶房了,圆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洛哥哥,娘叫我和你一起洗,说你上午肯定可累了。” 洛瑾年连说不用,但谢玉儿坚持要一起洗,他也只能默默分出一部分脏碗。 和谢家其他人不同,洛瑾年和她单独相处时没那么紧张。 也许是因为他在谢家第一个接触的人就是谢玉儿?他昏厥后醒来,还是谢玉儿给他端了洗漱用具,这让洛瑾年对她颇有好感。 而且玉儿不过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女孩,没什么心机,和心机深重到让人畏惧的谢云澜一点也不一样。 洛瑾年并不怕她,相处起来也还算自在,甚至主动开口说了两句话。 “洛哥哥,等会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放鸭子?” 洛瑾年想了想,菜园的事已经弄好了,左右无事可做,便点头答应下来。 清溪镇边上有条小河,玉儿拿根竹竿把几只鸭子从圈里撵出来,鸭子摇摇摆摆地走在前头,他和玉儿跟在后面。 几只鸭子实在没什么好放的,玉儿找了个大石头,熟练地躺在上面睡觉了。 洛瑾年也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秋日的太阳不算晒,微风在溪面吹起阵阵波澜,四下无人,洛瑾年干脆也眯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谢玉儿拍了拍屁股,洛瑾年立刻就醒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便撵着鸭子回去了,因刚刚歇了一会儿,洛瑾年又精神起来了。 * 谢云澜从书院回来时,天早已黑了。 他手里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书院今日发的纸笔,虽不值什么钱,但对谢家来说也是笔节省。 家里的债还没还完,他又日日在书院读书也要花不少钱,样样都得省着。 穿过堂屋时,他照例要先去灶房烧水洗漱,因他总回来得晚,一家子都睡下了,自然赶不上吃晚饭,林芸角会给他留一点饭,他自己热热就成。 不过今天谢云澜实在疲惫,他考入县学,书院里的同窗们纷纷祝贺,谢云澜应付得烦不胜烦。 他没什么心情吃饭,只想着随便烧点水洗漱,早早睡下。 路过通往后院的小门时,看到那片新开垦出来的菜园时,脚步却顿住了。 谢云澜站在垄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预料到洛瑾年会干活,毕竟那样出身,不会是个懒的。但他没料到,这活干得如此漂亮,让他都有些惊讶。 劳累了一天,能得到这种意外之喜,不免让人高兴,谢云澜疲惫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谢云澜在垄边站了一会儿,目光移到灶房门口。 洛瑾年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背靠着门框,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的星星点点。 他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汗痕,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整个人透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却亮得出奇,安安静静的,像在想着什么。 灶里的火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暖色的光晕,柔和了他过于瘦削的轮廓,周身萦绕着让人安心的宁静气息。 谢云澜从未见过他如今这样安静的模样,每次见了他,不是紧张得发抖,就是吓得头也不敢抬。 他看着洛瑾年这副模样,紧绷的心情莫名松快了许多,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脚步也不自觉迈过去。 洛瑾年察觉到他走来了,被他的视线盯得直发毛,忙垂下眼回避。 “在做什么?” 第9章 听到男人问话,洛瑾年头也不抬,又变成了平时那副胆怯的模样。 “婶子说你回来得晚,还要自己热饭烧水,我就、就帮你烧了,锅里也热了饭。”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几乎要埋在胸口上。 其实他只是想回报谢云澜早上给的木盆和青盐,这次胆大了一回,和林芸角说想帮谢云澜烧水热饭。 自己儿子回来就能吃上现成的热饭,林芸角自然不会拒绝,愈发觉得洛瑾年是个乖巧的,心中也多了两分喜爱。 而洛瑾年本来打算赶在谢云澜回来前就弄好,烧水时也仔细听着大门外的动静。 只是月色如水,从窗户缝隙流淌进来,只叫人安宁,耳边也没有后娘那熟悉的骂声和催促。 洛瑾年不知不觉回想起从前,一时有些怅然,不知以后该如何,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等回过神来,谢云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就是再懊悔也来不及了。 谢云澜听了他的话,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滋味。 他夜里回来得晚,吃不上热饭是常有的事,他自己也不上心,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心情好了就热热饭再吃,心情不好了,凉着吃或者干脆不吃,也不算什么。娘身子不好,早早就睡下了,他也不怕娘知道了生气。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他准备好饭食热水,还特意等他回家。 就好像……好像娶了夫郎一样? “你在等我?”谢云澜的嗓音有些古怪,让洛瑾年以为他生气了,怪他自作主张。 “抱歉,都是我不好。” 谢云澜却笑了,狭长的凤眸里盛满笑意,“不,该我道谢才对。” 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觉,确实不赖,谢云澜挺喜欢的。披星戴星回家时,若能看见家里的灯还为自己亮着,也就不觉得寂寞了。 洛瑾年听见他心情挺好的样子,才悄悄抬眼偷看,便看见他满眼笑意,坠了星光似的流光溢彩,满面风流。 他心跳得快了一些,却又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能捂住胸口,带着苦恼捡起烧火棍捅了捅灶里的柴火。 饭先热好了,热水还要再烧一会儿才能用。 晚饭是一家人晚上剩的炒菜,洛瑾年还捡了两个杂面馒头一并上锅蒸了,这事自然是问过林芸角的,不然他也不敢随便拿灶房里的吃食。 谢云澜也没走,端着碗和他一块守在灶边吃饭。 时不时就要看洛瑾年两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洛瑾年被他直白的视线盯得紧张,手指紧紧捏紧了烧火棍,都快把树皮抠下来了。 烧火棍是他随便捡来的,树皮粗糙,断面还有一些毛刺,握起来并不舒适。 要是平时倒不算什么,洛瑾年并不是什么娇贵的哥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只是他今天锄了半天地,那锄头和耙子的把柄不趁手,掌心磨破了点皮。 洛瑾年无意识地搓了搓红肿的掌心,并不放在心上,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到时还会长出更厚的茧子。 他一个皮糙肉厚的泥腿子,又不是城里富贵人家娇养的哥儿,没人心疼的。 但谢云澜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手上,注意到他拿棍子的姿势有些别扭。 作者有话要说: 斥巨资买了个封面[让我康康]以后再换文名,也不怕宝贝们不认识了 第8章 洛瑾年的手不算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可此刻,他虎口往下的地方,有一片不正常的红,在昏黄的光照下格外显眼。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破皮的痕迹。 他也并不遮掩,似乎已经习惯了似的。 谢云澜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热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要不是洛瑾年帮他热了饭,他只会随意吃半碗冷的,凑合了事。 既然哥哥把人托付给他,至少他面上要把人照看得好好的,人家受伤了,他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饭后,洛瑾年照例起身收拾碗筷。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碗叠起来,正要端去洗干净,谢云澜却开口叫住了他。 “你的手是不是伤了?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洛瑾年浑身一僵。 他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慌忙抱紧,下意识背过身,想把右手藏起来:“没什么,有点擦伤,我都习惯了,真没事。” 声音里的慌乱藏也藏不住。 谢云澜见他如此畏惧自己,又听见那句“我都习惯了”,眉头微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移开视线。 “随你。” 他一甩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回了书房。 既然洛瑾年不领情,他也就不多管闲事了,他们二人本来也没什么情分,没必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洛瑾年站在原地,抱着碗,直到书房里的油灯亮起,窗纸上映出那人执笔的身影,他才慢慢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洛瑾年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昨天干活太拼,浑身肌肉都酸疼,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慌忙起身,洗漱的水声惊动了院里的母鸡,咯咯叫了几声。 等他收拾好自己,推开房门要打水洗漱,却被窗台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里放着一个陌生的小陶罐。 陶罐是青白色的釉,只有巴掌大,造型简单,却透着一种不同于农家粗陶的细腻。 罐口用软木塞塞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洛瑾年愣愣地走过去,拿起陶罐,入手是瓷瓶带来的微凉。 他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扑面而来,不是刺鼻的苦味,是带着凉意的、干净的香气。罐子里是乳白色的膏体,细腻莹润。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 纸是裁过的,方方正正一块,折得整齐。 他翻来覆去地看,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不,是有字的,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洛瑾年不由皱起了眉。 这是有人放错了地方?还是谁给他的吗? 可要是给他的,为什么不直接给,反而要放在窗台上呢? 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和谢云澜的话,谢云澜关心他的伤,却被他拒绝了。 难道这让谢云澜生气了,要给他下毒? 洛瑾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摇头,不可能,谢云澜没必要这么做,真要赶他走,一句话就够了。 他盯着那罐药膏看了很久,又看看那张看不懂的纸条,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软木塞塞回去,把陶罐原样放回窗台,纸条也压回下面。 这家里,应该只有他不识字。 所以这肯定是给别人的,要真是谢云澜的,也是给林芸角,或者给弟弟妹妹。再不济,也是谢云澜自己用的,只是暂时放在这儿忘了收。 洛瑾年不敢动。 那香气太好闻了,好闻到让他觉得奢侈,觉得不安。这样的东西,不该是他能用的。 与此同时,东厢房里,谢云澜站在窗后,看着西厢房门口那一幕。 他看着洛瑾年拿起药罐,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那张纸条,一脸苦恼。 然后,他把药罐放回了原处,原封不动。 谢云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等洛瑾年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脚步声渐远,谢云澜才推开房门,走到西厢房窗边。 药罐还在那儿,软木塞塞得紧紧的,底下的纸条也还在。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他昨晚写的两个字—— 外用。 字迹清隽,是他惯常的笔法。 谢云澜盯着那两个字,又看看原封不动的药罐,第一次感到一种清晰的、新奇的情绪。 不是算计落空的恼怒,不是好意被拒的不悦。 而是一种微妙的挫败感,说实话,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他甚至能猜到洛瑾年在想什么,不识字,所以看不懂。要么看懂了也不敢信,信了也不敢用,用了怕欠更多。 直接给,他怕。偷偷给,他疑。 谢云澜拿着药罐和纸条,一时间颇为头疼,这比夫子留下的功课还要让他难解。 * 洛瑾年洗漱完回来,经过窗台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药罐不见了,纸条也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果然,那个药是有人放错了,现在拿回去了。 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乱动别人的东西。要是真用了,到时候说不清,又得惹麻烦。 灶房那边升起袅袅炊烟,林芸角舀了两碗杂面要贴饼子。 贴饼子做起来倒不麻烦,倒点热水烫面,锅热了以后捏一团面拍在锅边上就成,锅里的菜熟了,饼子也就熟了。 农家人吃饭时不讲究,洛瑾年在洛家时,都是各自在院里寻个地方蹲着,囫囵吃完,该干活的干活,该下地的下地。 他知道自己泥腿子出身,和住在镇上生活的谢家人不一样,要是他和在家里一样不讲究,是会让谢家人嫌弃的。 洛瑾年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在洛家讨生活那么些年,如今寄人篱下就更小心了。 林芸角递来饼子,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捏着饼子没吃。 谢家人都是拿筷子夹一点咸菜,夹到饼子里吃,吃几口就要喝两口粥顺顺。 第10章 所有人都吃了,他这才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就是坐在对面的谢云澜比平时多看了他两眼,叫他有些不安,忍不住弯腰藏起自己的脸。 吃完饭照例还是洛瑾年洗碗,早上吃的饼子,要洗的碗筷不多,但洛瑾年还是磨磨蹭蹭洗了好半天。 林芸角把二儿子送到大门口,拿一个小布袋装了几张早上才烙好的饼子。 谢云澜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稍稍皱眉。 “在找什么,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林芸角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里看了看。 “无事。娘快回屋里吧,晨起风大,仔细吹多了又头疼。” 把林芸角劝回屋里后,谢云澜叫来妹妹,“我书房的桌上有个药膏,你洛哥哥手伤了,若他还疼,你就替我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玉儿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能告诉洛瑾年,但还是点点头,眨巴眨巴大眼睛。 林芸角已回屋里踩织布机了,织布机咕噜噜响起来,洛瑾年在灶房里听到这动静,就知道谢云澜已经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 晨风吹过,带来后院泥土湿润的清新气息。洛瑾年确认谢云澜已经走远,这才挽起袖子,往后院走去。 地翻好了,水也浇透了,就等下种子。他得再去看看,规划规划哪垄种什么。 谢洛风吃完早饭就被几个相熟的少年叫走了,说是镇上有家铺子要搬货,工钱现结。 林芸角没拦着,只叮嘱他早些回来。 见洛瑾年往菜园去,林芸角从织布机前抬起头,透过窗子看了看,扬声叫小女儿:“玉儿,去后院帮你瑾年哥哥,看看要做什么。” 谢玉儿巴不得能跑出去玩,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院去了。 路过书房时想起哥哥的嘱托,就折返回来,拿了药膏揣在兜里,接着就迫不及待地找洛瑾年了。 “瑾年哥哥!” 小姑娘声音清脆,像清晨立在枝头叽喳的雀儿,洛瑾年正蹲在垄边挖坑,闻声抬起头。 “娘让我来帮忙!”谢玉儿凑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好奇地看着平整的土垄,“我们要做什么呀?” 洛瑾年想了想,从旁边捡了根细树枝,在松软的土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 “这块儿,”他用树枝点了点靠近院墙、阳光最充足的那一垄,“土肥,阳光好,种小白菜。小白菜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间苗吃。” 树枝移到中间:“这块地土也肥,但下午会有些荫,种苋菜。苋菜耐阴,可以一茬一茬地割,能吃好久。” “等过阵子天气再凉快些,还能再撒点萝卜籽。萝卜长得慢,但能存到冬天,不怕吃不完被冻坏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常识。乡下人过日子,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安排轮作,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学问。 可谢玉儿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瑾年哥哥,你懂好多呀。”她托着腮,一脸崇拜,“娘以前种菜,都没分这么细。她总是随手撒一把种子,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洛瑾年被夸得耳根微红,低下头,用树枝无意识地划着脚底下的土块:“这没什么……乡下人都知道。” “可我就不知道呀!”谢玉儿笑嘻嘻的,“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先下种子。” 洛瑾年起身,去屋里取了昨天谢云澜给他的种子。 还有一些是林芸角找出来的菜种,种子是旧年剩的,用油纸包着,保存得还好。 他小心地打开,小白菜的种子细小黑亮,苋菜的种子更小些,是褐红色的。 “你用小铲子,在这儿,”他在划好的垄上点了几个位置,“挖浅浅的坑,大概一拳那么深就好。” 他没教过别人,有点生疏地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第9章 谢玉儿立刻懂了,拿起小铲子认认真真地开始挖坑。 她力气小,挖得慢,但每个坑都挖得仔细,深浅差不多。 洛瑾年则跟在她身后,蹲下来,用指尖捏起一小撮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坑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撒完种子,再用脚踩一下把坑填平,压实。 一个挖坑,一个撒种。 谢玉儿偶尔会问“这样行不行”,洛瑾年就探头看看,点头说“很好”。小姑娘便弯起眼睛,干得更起劲了。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前院织布机规律的响声,伴着院墙上短暂停歇的鸟雀的叽喳声。 下种子种菜这种事洛瑾年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再熟悉不过。 做农活不可能不辛苦,家里农忙的时候,洛瑾年整日面朝土背向天,额上淌下的汗流到眼里,火辣辣的,得好一会儿睁不开眼。 打理家里菜园虽说不那么累,但种的菜再好,也一口都落不到自己嘴里,依旧让人觉得又苦又累。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上,谢玉儿干累了,也嫌太阳晒,拉着洛瑾年一起坐在屋檐下休息。 洛瑾年坐在阴凉的檐下,端着一碗水,看着面前这片已经下了一多半种的菜地。 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洛瑾年已经知道了谢家一家子都是好人,所以才能对他这么好。 谢家人和他原来的家不一样,家里吃喝都有他一份,要是这片菜地的菜长出来了,也肯定会让他吃。 小白菜先长出来,嫩生生的,叶片肥厚,绿得透亮。间苗的时候,可以掐最嫩的菜心,煮一碗清汤,滴两滴油,就鲜得让人吞舌头。 苋菜会慢慢长高,叶片紫红紫红的,割了一茬,没过多久又会长出新的一茬。炒着吃,或者用开水焯一下,拌点蒜泥和醋,天热时吃很清凉爽口。 萝卜要等到秋深。叶子长得蓬蓬勃勃,地下的萝卜悄悄膨大,等到霜降前后拔出来,水灵灵的,能炖汤,能腌咸菜。 腌好的萝卜干切碎了,用香油一拌,能配一冬天的粥…… “瑾年哥哥?” 谢玉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洛瑾年眨了眨眼,发现小姑娘正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发呆啦?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慌忙低头,连忙端起碗猛灌了两口。 可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期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是他可以再待久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对,他能住到现在已经很受谢家的恩惠了,没有理由再死皮赖脸总住着。 而且说不定哪天谢家觉得不方便了,就会让他走,他怎么敢想这些? 那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怎么也挥不去。 谢玉儿拍拍手上的土,捧着脸看着面前这片菜地。 “听说苋菜炒鸡蛋可好吃了,等明年我生辰,洛哥哥做给我吃好不好?我可以大方分一半鸡蛋给你。” 洛瑾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那点不安和惶恐,忽然被冲淡了些。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嗯。等长好了,我给你做。” “好!”谢玉儿笑得眉眼弯弯。 “哦对了,你不是手疼?这个给你。”谢玉儿从兜里掏出一小罐药膏给他。 瓷白的小瓶子看起来十分眼熟,和之前窗子上放的那个一模一样。 难道是谢云澜托谢玉儿给他的? 洛瑾年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应该只是看着像,兴许他们家有很多一模一样的药膏呢。 他说了声“谢谢”,挖了点药膏抹在手上,细微刺痛的掌心感到一阵清凉,几乎觉不出痛了。 下完种子,洛瑾年去井边打了半桶水,用瓢舀了,仔细均匀地浇透,种子要是缺水就长不出来了。 谢玉儿跟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用小手捧着水,一点一点地洒。 * 林芸角从织布机前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织了大半个上午,该歇口气了。 她走到后院门口,本想喊孩子们喝口水,却看到菜园里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洛瑾年提着水桶浇水,谢玉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 菜园收拾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土面平整,显然已经全下种了,连地也快浇完了。旁边搁着的小铲子擦得干干净净,装种子的油纸包也仔细折好。 林芸角看着,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这孩子是真的很勤快,也很踏实,眼里有活,总抢着干活却不求回报。 勤快能干的孩子总是讨人喜爱的,林芸角一开始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打发打发时间,但洛瑾年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几天洛瑾年的胆小慎微和勤奋能干,她全都看在眼里,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大儿子愿意娶他。 确实是个好孩子,现在林芸角都有点不舍得让他走了,想着等二儿子回来,就和他商量商量洛瑾年的去留。 她想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的身份,不光是嘴上说说,叫一声“嫂子”,是要让亲戚和邻里都知晓的。他们这儿办白事都是儿媳操持的,等家里的债还了,还得让洛瑾年操持大儿子的白事。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快晌午时林芸角简单弄了晌午饭,把早上剩的饼子热了热,再炒了两盘菜就差不多了。 炒菜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谢玉儿进来催她,林芸角也就不细想了。 吃饭时,还想着和二儿子商量洛瑾年去留的事,她是挺喜爱乖巧的大儿媳的,但还得去探探二儿子的口风,看他乐不乐意。 平时她看谢云澜对洛瑾年挺关照的,但她知道自己儿子是有主见的人,面子功夫做得再好,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连她这个亲娘有时都看不透。 洛瑾年要收碗筷时,林芸角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下午等洛风回来了,你跟他一块去城外捡点栗子吧。” 上回王婶跟她说栗子熟了,她就一直想着去。 捡栗子也不是什么累活,让洛瑾年去了还能顺道散散心,不然他总憋在屋里,伤也好得慢。 第11章 洛瑾年当然不会拒绝她的吩咐,小声说了个“好”。 谢玉儿一听能出去玩,立马也吵着要一块跟出去,林芸角怕洛瑾年不认路,就答应了,叫女儿陪着他一起。 但可惜的是,谢洛风那边忙了一上午也没回来,只托人捎了句口信,说到晚上才能回来。 东家那边包一顿晚饭,林芸角也不担心他饿着肚子。 意外的是,谢云澜倒是早早回来了,林芸角以为他身子不适,担忧道:“是不是病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娘不记得了?我今日休沐,只上半日课。” 林芸角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茬,拍了拍脑门,懊恼道:“就说忘了什么事情,你瞧娘这记性,越大越糊涂了,既然回来了,就和瑾年一块捡栗子去。” “饿不饿?不饿娘再给你热点菜。” 谢云澜说晌午在路上吃完饼子了,不饿,林芸角也就没特意给他弄饭吃了。 林芸角本来打算让几个孩子去就行了,等他们临走时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跟着一块去。 她成天躲在屋里盯着纺布机看,属实费眼睛,而且家里有了大儿子给的那笔钱,压在头上的债轻了许多,没必要太拼命,还不如也出去散散心。 他们一人背了一个竹篓,还额外拿了两个大袋子和几个夹栗子的大钳子。 洛瑾年肩上的伤还没好透,担心他背着重物加重伤势,林芸角就没让他背,只叫他拿着一个小篮子,把几个钳子装里头。 青瓷镇靠着一座山,也没什么名字,镇上的居民都叫大青山,山上的溪水蜿蜒而下,穿过了镇子。 谢玉儿平时就是在这条溪边放鸭子的,还能打点鸡草回去喂喂家里的鸡。 几人顺着这条溪往上游走,出了镇子,到山脚下那块地儿就进了一片林子。 洛瑾年不认路,那么大一片林子,他绕来绕去,凭他自己肯定是走不出来的 他怕自己跟丢了回不去,紧紧跟在一家人身后。 等走到林子深处,见着了两棵特别高大的栗子树,一人拿了一个钳子就各自散开了。 洛瑾年见谢云澜去了一边,为避开他,带着钳子去了林子另一边。 他怕走丢了,也不敢走太远,捡几个就要回头看一眼,确保自己始终都能看到玉儿或是林芸角。 能看到人影,洛瑾年略略安心。 地上的毛栗子积了一层,厚厚的壳还带刺,是不敢用手抓的。 洛瑾年在地上挑了个开口的,用钳子夹住两边,稍一施力壳就开了,他只捡里面的栗子装,不然这么小个篮子装不了多少。 栗子是个好东西,洛瑾年爱吃。他在洛家是吃不饱饭的,为了填肚子就只能去野外找东西吃。 多是一些野果、野菜,其中他最爱的就是野泡儿和栗子了。 栗子生吃也很好吃,脆脆甜甜的,放在火里烤熟了就香甜软糯,怎么弄都好吃,还很饱肚子。 林子里也有不少野蕈,洛瑾年在树根处见着两朵巴掌大的,个头不小,都能炒一盘菜了,他顺手就采下来。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往前一望,就望见一朵大鸡枞,白嫩的菌盖儿水灵灵的。 鸡枞总是一窝窝长,洛瑾年顺着一路采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周围已经看不到半点人影。 洛瑾年意识到自己走丢了,瞬间白了脸,抓紧了篮子,慌慌张张地往回走。 他走得不算远,很快又回到了那两棵栗子树下,但树下却空无一人。 林子里静得吓人,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洛瑾年站在那两棵巨大的栗子树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是不是觉得他太麻烦,自己回去了?他想喊,又担心万一喊声招来野兽怎么办? 洛瑾年曾听谢春涧说过,这些深山老林里有很多野兽,什么野猪啊恶狼啊,每年都有人被野兽咬死。 从前在野外找果子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村子附近找一找,从不敢往山上跑。 洛瑾年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指节发白。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小篮子。 怎么办? 他试着往回走,可来时只埋头跟着,根本没记路。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哪条才是来路?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洛瑾年惊恐得鼻息急促,不得不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 就在这时,身后的灌木丛传来细微的响动。 洛瑾年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瞳孔紧缩—— 一道青色的身影分开枝叶,走了出来。 第10章 茂密枝叶后藏着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吃人野兽,而是谢云澜。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夹栗子的钳子,目光落在洛瑾年惨白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 “娘让我回来找你,捡个栗子也能走丢?”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为了采鸡枞,没有走远,只是不小心分神少看了两眼,他们人就不见了。 可看着谢云澜脸上依旧挂着浅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始终看不出喜怒,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篮子边缘,瑟缩地缩了缩肩。 对于洛瑾年来说,谢云澜和深林里那些豺狼虎豹也没什么分别,都让他害怕。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紧攥篮子的手,又落在他低垂的、微微发抖的眼睫上。 “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洛瑾年慌忙跟上,却因为心慌意乱,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谢云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洛瑾年低着头,脸更白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走路不看路,怎么跟?”谢云澜的声音平静,如往常一样温润,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在洛瑾年面前。 “抓住我,”谢云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洛瑾年看着那只手,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抓……抓住? 不,不行!他们一个哥儿,一个汉子,这于礼不合,要避嫌的! 后娘常常说,哥儿成婚前是不能碰汉子的,哪怕是摸个手搂搂腰,被人撞见了也要浸猪笼的。 他惊慌地摇头,连连后退,差点又撞到身后的树。 谢云澜看着他避如蛇蝎的反应,眸光沉了沉。他收回手,也没有生气,只是四下看了看,走到旁边一棵小树旁,折下一根笔直细长的树枝。 树枝有拇指粗细,去掉旁生的细枝,便成了一根光滑的木棍。 他走回来,将木棍的一端递给洛瑾年。 “抓着这个。”他说,“我走前面,你走后面。这样,总不会走丢,也无需你碰我了。” 这个办法,无可指摘。 洛瑾年看着递到面前的木棍,光滑的一端朝着他,粗糙带树皮的那端握在谢云澜手里。 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木棍光滑的那一端。 光滑的木棍触手微凉,木质坚硬。 谢云澜见他握稳了,便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握着棍子的另一头,迈开了步子。 “走了。” 洛瑾年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林间。 谢云澜走得不快,步伐稳健,左手牵着洛瑾年,偶尔会用另一根木棍轻轻拨开挡路的枝叶。 洛瑾年紧紧抓着棍子的另一端,视线不敢落在前方那青衫挺拔的背影上,便只能盯着连接在他们之间的这根木棍。 棍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根棍子很直,没什么枝杈疙瘩,握在手里很舒服。谢云澜抓着粗糙的那头,把光滑的这头留给了他。 这比他昨晚拿的那根烧火棍顺手多了,磨破皮的手心贴着光滑的木面,也没那么疼了,手上还残留着药膏,凉凉的。 笔直的棍子晃晃悠悠,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线。 看着这晃晃悠悠的棍子,洛瑾年的思绪忽然有些飘远,他和相公成亲那天也是这样。 简陋的山间木屋前,他和春涧哥对着天地磕头。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他们俩。 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可春涧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段褪色的红布条,说:“我们也牵巾。” 于是,他盖着后娘勉强施舍的一块破旧的红盖头,手里攥着红布条的一头,春涧哥攥着另一头。 他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那截红布在他们中间晃晃悠悠…… 而此刻他手里光滑的木棍,牵向的是带他回家的人。 尽管这个人让他害怕,让他看不透。 棍子晃晃悠悠,手心渐渐被木棍暖热。那温度,仿佛是谢云澜的体温,从粗糙的那一头,顺着笔直的木质,缓缓度到了他冰凉的手心。 很奇怪的,因为握着这根棍子,知道自己不会再走丢,洛瑾年那颗高高悬起、惊恐不安的心,竟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 他依旧不敢抬头看谢云澜的背影,但他抓着棍子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根沉默的、连接着他们的木棍上。 沙沙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沉默的簌簌声中,无声无息地改变了。 第12章 * 走出林子,重新看到山脚下蜿蜒的小溪时,洛瑾年才真的松了口气。 溪水潺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谢玉儿正蹲在溪边玩水,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二哥!瑾年哥哥!” 她提着裙子跑过来,小脸上满是关切:“瑾年哥哥,你没事吧?二哥说你不见了,让我们先回来,他自个儿去找你,我们都担心坏了。” 林芸角也从溪边的大石头上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刚洗过的几个栗子。她上下打量了洛瑾年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脸上紧绷的神色才松下来。 “回来就好。”她声音温和,“在林子里走丢可不是小事,也怪我,光顾着自己闷头捡栗子,忘了你人生地不熟。” 林芸角倒没有怨他,洛瑾年其实没走远,林芸角平时常常和相熟的婶子来挖野菜,起初看不见他了也没担心。 这林子里她都走熟了,只要不往山上走,就没什么危险的。 还是儿子说他不认路,怕是要吓坏了,林芸角才想起来这茬事,他一个柔弱哥儿被孤零零留在荒郊野外,估计到晚上都走不出来。 洛瑾年自觉自己犯了错,低着头小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婶子。”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一路都没有松开,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慌忙松手,可谢云澜那头还握着,他这一松,棍子差点掉地上。 谢云澜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腕轻轻一带,棍子便稳稳落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这根笔直光滑的树枝,又抬眼看了看洛瑾年,没说什么,只随手将它靠在了溪边的一块大石旁。 “都捡得差不多了吧?”林芸角问。 谢云澜背起自己去找人前放在溪边的背篓,竹篓里装了大半毛栗子。“差不多了,再往里走也没多少了,都被松鼠和鸟儿吃了。” “那便回吧。”林芸角看了看日头,“回去还要剥栗子壳,早些弄完早些歇着。”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松快了些。 谢玉儿叽叽喳喳说着在溪边看到的野花,半路上正好碰见谢洛风下工,便一道回家。 兄妹俩偶尔插两句嘴,没说几句话就又斗起嘴来。林芸角笑着摇头,也不拦着。 洛瑾年依旧走在最后面,他悄悄抬眼,看向走在斜前方的谢云澜。 青衫背影依旧挺拔,步履从容。那人手里没拿木棍了,空着手,袖口随着走动轻轻摆动。 可洛瑾年总觉得,自己手心还残留着那根棍子的触感,光滑,微凉,后来又被捂得温热。 还有……谢云澜折回林子里找他的那一幕。 他以为谢家会抛下他,可没有,谢云澜是特意回来找他的。 虽然那人说话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脸上是渗人的假笑,可确确实实,是回来找他了。 因他不敢抓谢云澜的手,还递了那根棍子。 洛瑾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磨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碰到还是会疼,可比昨晚好多了,还残留一点药膏的香气。 或许谢云澜也没他想得那么吓人,就像他以为自己刚才会遇到吃人的豺狼虎豹,但是等来的,却是来寻找他的谢云澜。 回到谢家小院,已是午后偏晚。 日头西斜,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母鸡在墙角刨食,见到主人回来,咯咯叫了两声。 “先把栗子倒出来,”林芸角指挥着,“玉儿,去拿几个大簸箕来。瑾年,你去灶房烧锅热水,等下烫栗子好剥。” “不用剥太多,剥太多吃不完容易坏,够晚上咱们蒸栗子饭就行。” 几人便各自忙去了,谢云澜提着桶到井边打水,洛风把毛栗子倒出来,把小板凳扣过来砸栗子壳。 洛瑾年提着手里的小篮子进了灶房,里面除了钳子和一些栗子,还有他采的那几朵巴掌大的鸡枞,长得很肥。 蕈子要趁新鲜吃才最好,最好是清炒,口感又脆又鲜嫩,放到明天虽然坏不了,但口感要次一些。 他记得家里谢云澜最喜欢吃蕈子,每次林芸角炒蕈子时,都会特意为他多做一些,夜宵也会给他留一份。 洛瑾年透过窗子往院里看了谢云澜一眼,他正低头打水。 在谢云澜抬头注意到他,和他视线相交前,洛瑾年立刻收回目光,放下篮子专心烧火。 他往灶里填了几根柴火,不敢看外头的谢云澜,目光却忍不住时时望向脚边的篮子。 这几朵鸡枞菌虽说不算珍贵,但长在深林里,也不是时时能吃到的,若是谢云澜想吃,不如趁新鲜炒了给他尝尝鲜? 就当做是下午谢云澜回来找他的报答吧,要不是谢云澜,他说不准真的会走丢。 但单独和谢云澜相处时,洛瑾年总提心吊胆的,不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该怎么开口?是自己硬着头皮去问他,还是……去拜托玉儿? 洛瑾年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犯了难。 第11章 洛瑾年想着,不管他再怎么怕谢云澜,在他住在谢家的这段时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何况谢云澜又不会吃人,也不打人,总让别人插在中间算什么事儿。 可谢云澜提了一桶水进来,洛瑾年好不容易鼓起的一丝勇气就散了,他背对着谢云澜,只专心烧火。 但耳朵却忍不住轻轻竖起,听身后那道渐远的脚步声。 谢云澜进来送了两趟,洛瑾年硬是没敢张开嘴,谢云澜一进来,他就怂了,谢云澜一走,他又懊恼地拿烧火棍捅灶膛。 谢云澜把一桶水倒进大锅里,说道:“还有最后一桶,等会儿我就不进来了。” 洛瑾年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鼓足了勇气,轻手轻脚凑过去,小声问:“我采了好多野蕈,你要不要吃?” 谢云澜“嗯”了一声,洛瑾年连头都不敢抬,提过他手里的桶拔腿就跑,自然也没见到谢云澜脸上的诧异。 洛瑾年总是躲着他,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跟自己开口,还特意把采的野蕈送他,主动示好。 不得不说,这种变化还是挺令人高兴的,谢云澜唇角轻勾,眼中浮现出浅浅的愉悦。 晚饭时,除了香喷喷的栗子饭,饭桌上多了一盘清炒野蕈。 栗子掺在米里蒸熟了,香甜软糯,连普通的陈米也增添了几分甜蜜。 菌子是洛瑾年洗的,林芸角炒的。用猪油爆了香蒜,野蕈下锅快速翻炒,最后撒一把葱花。 简单的做法,却香气扑鼻。 “瑾年采的这些菌子真不错,”林芸角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头,“鲜。” 谢玉儿也吃得香:“好吃,瑾年哥哥好厉害,还能找到这个!”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只低头扒饭。 他不像以前那样闷头吃饭,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谢云澜。 谢云澜正夹了一筷子野蕈,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吃饭的姿态斯文,动作不疾不徐。 他品味了一番,浅笑道:“是不错。” 洛瑾年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落定了,他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谁也未曾注意到。 饭后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 洛瑾年照例烧了热水,给一家人洗漱用,他自己最后洗。 烧水要一会儿功夫,洛瑾年吃完饭跟玉儿要了块破布头,这会儿就捡了根烧火棍,用烧出黑炭的那一头在布条上画了一张简图。 这是从谢家到那片深林的路线,线条歪歪扭扭,他路上没怎么看,只记得几颗别致的歪脖子树。 以后有机会再去几次,路线就能慢慢画出来了,下回去就不会走丢了。 那片林子里有不少野菜野果,以后肯定是要常去的,他不能再给谢家添麻烦,得学会认路,这样以后还能自己去。 等收拾完灶房,月亮都已经爬上了树梢。 他端着盆脏水要去后院倒,经过书房时,却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谢云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本书,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窗户半开着,昏黄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洛瑾年脚步顿了顿,他想起白天在山林里,谢云澜回过头,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幕。 还有那根递来的,笔直光滑又格外趁手的棍子。 他正出神,屋里的人却忽然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半敞开的窗户,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洛瑾年一惊,差点把手里的盆摔了。他慌忙低下头,快步往后院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澜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将那青衫身影衬得有些朦胧,有些不真实。 洛瑾年收回视线,倒完水,轻手轻脚地回了西厢房,生怕再弄出一点动静。 关上门,屋里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磨破的手掌还有些疼,他随意抹了点药膏,想起来还没谢过玉儿给他的这瓶药膏,才涂了两天就已经大好。 洛瑾年伸直手晾着上面的药膏,怕弄脏被褥,等明天再好好说一声谢谢吧。 等药膏干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充的是荞麦壳,有种植物的清香,动一下里头的壳就哗啦啦响。 窗外,月色清明。 书房的灯,又亮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熄灭。 夜色深了。 * 林芸角本打算晚上就找谢云澜谈谈,她是打算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的。 这两日看下来,这孩子勤快、本分、知恩,虽然胆子小了些,可心眼是实的。家里如今这光景,能有这么个人帮着操持,是福气。 只是忙了一下午,又是捡栗子,剥栗子,又是把剥好的栗仁摊在簸箕里晾晒,她一时竟把这茬事给忙忘了。 等想起来,夜已深了,儿子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便没去打扰。 罢了,明日再说吧。 上午日头正好,林芸角照常在堂屋里织布。 第13章 洛瑾年浇完菜园的水,种子才下地,连芽都没冒,除了浇水,实在没什么可伺候的,便在院里转了一圈。 鸡圈该扫了,院子里的落叶也该归拢归拢。他不敢闲着,拿起笤帚,仔仔细细地打扫起来。 等他把鸡圈也清理干净,日头才刚爬到院墙头。 他站在干净的院子里,有些无措。 活干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在洛家,后娘总有接连不断的活计等着他,一刻不得闲,可在这里很少有人使唤他。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堂屋门口,小声问:“婶子,还有什么活要我做的吗?” 堂屋里的织机声停了停。 林芸角从织机后抬起头,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一点闲不下来,生怕自己没用处。 她目光扫过洛瑾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心里忽然一动。 “会绣花吗?”她问。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摇头:“不会。” 他怎么会呢?针线活是女儿家和哥儿的体面手艺,后娘只教自己的亲生女儿,他连碰根针都要挨骂。 而且布料金贵,后娘哪舍得给他一块布头练手。 “没事,”林芸角语气温和,“不会就学,玉儿在屋里绣荷包呢,你去跟她一起,拿些布头先练练手。” 洛瑾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手笨,要是糟蹋了布就不好了。” “几块布头罢了,糟蹋就糟蹋了。”林芸角摆摆手,“去吧,总得学点手艺。” 洛瑾年是个乖巧的性子,他听话地点了点头,便进屋里了。 北房里,谢玉儿正趴在窗边的炕上,手里捏着针线,对着一块棉布较劲。 见洛瑾年进来,她笑嘻嘻地招手:“瑾年哥哥,快来,我都听到了,娘刚刚让我教你绣花是不是?” “嗯。”洛瑾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 谢玉儿大方地分给他几块颜色暗淡的布头,又找出一根最粗的针:“你先练平针,这样……再这样……” 她教得认真,洛瑾年学得更认真。 他手指细长,却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笨拙,捏着针的手微微发抖,第一针下去就扎偏了,线头缠在一起。 “慢慢来,不急。”谢玉儿安慰他,自己手下却不停,捏着一个精巧的荷包,在上面绣着简单的兰草。 “玉儿绣得真好。”洛瑾年真心夸道。 “那是!”谢玉儿有点小得意,“一个绣花的荷包,要是绣得精细能卖十文钱呢,就是太费眼睛了。” 十文钱! 洛瑾年心里一震,十文钱都能买个十个鸡蛋了,他这辈子手上没捏过一文钱,一枚价值十文钱的荷包,在他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东西了。 他更紧地捏住了针,下定决心要好好学,早点学会,这样他自己也能绣荷包卖钱。 哪怕他绣的不好,只挣五六文,也能给家里买点盐,或者给玉儿妹妹买朵头花,以报答谢家的收留之恩。 以后就是离开谢家,也能有个谋生的营生,不至于饿死。 洛瑾年低下头,更加专注,一针一线地练习起来。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唇上。 过了晌午,林芸角歇了织机,过来看两个孩子。 谢玉儿的荷包已绣了大半,兰草清雅,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洛瑾年。 洛瑾年正笨拙地对付着一块布头,上面歪歪扭扭的几行针脚,虽不齐整,却能看出他极其认真。 林芸角目光往下,却忽然顿住了,看见洛瑾年抬起手臂时,袖口处一道明显的裂口,兴许是前几日在菜园里挂到哪儿了? 而且不止那一处,肘部磨得极薄,几乎透光,用不同颜色的碎布勉强打着补丁,衣领也磨损得厉害,线头都松了,这衣裳实在太旧了。 林芸角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瑾年察觉到她的目光,慌忙放下手臂,手指下意识捏住了袖口,脸上泛起窘迫的红。 “我、我晚上回去就补一补。” 他有些懊恼自己太粗心了,都没注意到衣服破了,林芸角是体面人,肯定是嫌他太邋遢了吧。 林芸角说道:“衣服破成这样还怎么穿?改明儿我带你扯两块布,做身新的。” 第12章 林芸角有自己的打算,他们采的栗子还没卖,过几天带去集上卖,能卖多少就卖多少,次一点的陈布还是能买下来的。 家里欠债归欠债,日子总要过的,何况买两块布也没多少钱。 而且林芸角是有私心的,洛瑾年心软,拿了他们家的好处,以后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洛瑾年长这么大就没穿过新衣裳,他永远是捡哥哥姐姐剩下的,补丁摞补丁。 后娘总说:“好东西给你就是糟蹋了,你能有的穿就不错了。” 可现在,林芸角说要给他做新衣裳? 做新衣裳要花钱的,谢家还欠着债,林芸角织布那么辛苦,连谢玉儿和谢洛风都要帮家里赚钱。 谢家对他的好太多太多了,多到他根本还不完,他只怕自己走之前还不清欠下的情,他怎么能再花谢家的钱? 听到要做新衣,洛瑾年第一反应仍是惶恐,但这次他停顿了一下。 “谢谢婶子。”他声音很轻,但抬起头认真道,“衣服我仔细穿,穿久些,等我绣花学会了,挣了钱,一分不少的还给婶子。” 林芸角倒不是心疼这点钱,但洛瑾年的乖巧懂事确实让她更满意了。 她本来还觉得洛瑾年胆子小,会不会不敢要,现在看来他胆小归胆小,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一直等回到自己屋里,洛瑾年都不敢相信,他真的能有一身新衣了,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袖子上裂开的口子。 不过东西还没切实落到手里,洛瑾年心里始终安定不下来,空落落的。 其实他心里也是期待能得到好东西的,但他受过的苦太多,被抢走的太多。 即便好事摆在眼前了,他也不敢相信,那真是给自己的,那真是自己配得到的。 * 晚上谢云澜披星戴月回家,下意识往灶房那边看了看。 没有亮光,今晚灶房里没人等他回家。倒是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林芸角一向早睡,今天居然熬到这时候了。 谢云澜知道娘在等他,大踏步走进堂屋,桌上已经为他摆了热好的晚饭,一碗朴素的炒菜,一碗装了两个馒头。 “儿啊,快坐下吃,正好娘有话和你说。” 林芸角给他倒了碗水,问道:“你这几日打听到避火村的消息了吗?” 谢云澜点点头:“我托一个同窗问过了,那个村子的人大都逃难去了,也有一些人来咱们附近的村镇投奔亲戚。” 林芸角这几日也从邻里嘴中听到了一些八卦,小镇没什么大事,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就是哪家夫妻俩吵架了,哪家婆婆和儿媳较劲。 “我听你王婶说,邻镇有个姓洛的一家举家投奔,在亲戚家白吃白住,被撵出来了,还闹了一通。” 她还打探了一下,发现那家人就是洛瑾年的娘家。 她知道洛瑾年被后娘苛待,并不打算把这事告诉他,免得他难过。何况她已经决定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了,自然想把他留在自家好好养着。 这么想着,她问道:“你觉得瑾年怎么样?” 听到她的话,谢云澜的筷子顿了顿,很快又自然地夹起一筷子菜,说道:“大哥看人不错,是个乖巧的,就是性子太胆小。” 他想起之前在林子里的事,胆子比兔子还小,连碰他的手都好像快吓哭了,只能拿根棍子牵回家。 脑子也笨,随便哄一下就能牵回家,要不是被他找着了,说不准就已经先被别人领回家了。 “胆子小不打紧,练一练胆子就出来了,重要的是能吃苦,品性也好,乖巧听话。” 林芸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哪个婆婆不喜欢乖巧的儿媳呢? 谢云澜从她这话里听出点别的意味,吃饭的动作渐渐停了,便听她继续说道:“这样好的哥儿,怨不得你大哥喜欢,我也打算认下他。” 这样一来,洛瑾年以后就是他的嫂子了。 谢云澜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不变,温和道:“我晓得了,娘,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吧,不必等我吃完饭。” 林芸角熬到现在已经开始头疼了,既然正事说完,也就不强撑了,叮嘱他也早点睡,不要念书到太晚,就紧忙回屋歇息了。 桌上的饭菜还热腾腾的,谢云澜却已经没了胃口,干脆放下筷子,去书房温习今日的功课了。 堂屋的灯熄了,林芸角回房睡下。 谢云澜在书房坐了许久,面前摊开的书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嫂子?他还从没叫过谁嫂子呢。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灶房里为他亮着暖黄的光,知道有人等他回家,他独自归来时,唯有星月相伴的夜里似乎也不那么清冷。 如果以后夜里都有人等他回家,兴许有这么个嫂子,也不算什么坏事了。 夜已深了,谢云澜吹熄了烛火。 * 第二天清晨,林芸角因昨夜熬得晚了,早起便犯了头疼。 她强撑着做了早饭,只煮了简单的粥,捞了点咸菜,便脸色发白地扶着额角。 “瑾年,”她叫住正要帮忙收拾的洛瑾年,“我头疼得厉害,得去躺会儿。你替我送送你云澜,干粮在灶台上那个蓝布包里。” 洛瑾年连忙点头:“婶子快去歇着,我会去送的。” 他目送林芸角回房,然后小心地拿起那个包裹严实的蓝布包,走到院门口。谢云澜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青衫,眉眼间似乎比平日更清冷些。 洛瑾年把布包递过去,“这是婶子让我给你的干粮。” 谢云澜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洛瑾年的手,洛瑾年像被蛰了似的,立刻缩回手,低下头。 他以为谢云澜会像往常一样,拿上干粮就走,头顶却传来一道淡淡的问话:“昨夜,为何没在灶房等我?” 洛瑾年一愣,茫然地抬起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谢云澜看着他:“前几日我回来时,你为我在灶上烧了热水,饭也温在锅里,昨晚却没有。” 第14章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其实我每日下学回来,都很苦很累。若没人提前备好,便只能吃冷饭,用冷水洗漱。”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说“婶子没让我等”,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些话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听着谢云澜的话,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吃冷饭,用冷水? 谢云澜是读书人,是年仅二十就考中秀才的青年才俊,这么金贵的人,怎么能这样? 而且……他想起自己在林子里迷路时,是谢云澜折返回来找到他的。 若不是谢云澜,他可能真的就迷失在那片林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或许真成了野兽的腹中餐,尸骨无存。 这勉强算救命之恩吧? 虽然他还是怕谢云澜,以前怕他温和表象下捉摸不透的心思,现在怕惹他生气,怕自己被撵出谢家,然后再次失去所有、沦落街头。 但谢云澜确实有恩于他,他总得想办法回报,他没钱没权,也就只能为他夜里烧点热水、热热饭菜了。 谢云澜看着他脸上挣扎变幻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洛瑾年终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没说“好”,也没说“我会等”。 声音小小的,一阵风就能吹散,可谢云澜听到了。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快得无人能捕捉。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转身时,青衫拂过晨雾,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洛瑾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也想不明白怪在哪。 他慢慢走回院子,关上门,提着水桶到后院浇菜地去了。 到了傍晚,日头西斜。 洛瑾年喂完鸡鸭,扫完院子,又去菜园看了看,时间过得好像很慢,门口那边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渐渐昏暗的天光里,犹豫了很久,还是默默走向了灶房。 熟练地生火,烧水,把留给谢云澜的饭菜仔细温在锅里的蒸架上。 洛瑾年手上闲不住,就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火还没生旺,他借着灶火微弱的光,拿起白天没练完的布头和针线。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可他绣得很认真,跳跃的灶火映着他低垂的侧脸,将脸上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 夜渐渐深了,北房和两间东厢房的烛火都熄了,林芸角和兄妹俩都已睡下,万籁俱寂。 偌大的院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少年偶尔因为扎到手而轻轻倒吸凉气。 洛瑾年边看着火,边仔细听着大门口那边的动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眼下虽说时间不早了,但他并不觉得困,他已经习惯晚睡了。 家里活总多得干不完,他总要做到大半夜才能睡觉,早上还要最早起,要是天亮前没起来烧好热水,后娘就会骂他“懒骨头”。 他大多数时候,夜里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直到他嫁给谢春涧才睡了几天好觉。 只可惜他们成亲的时日太短,还未满十天,洛瑾年还来不及回过味儿,相公死了,村里又发了大水,他只能千里迢迢来投亲。 路上奔波了两三个月,他也未能安眠。 前几日他是因为身上有伤,加上长途跋涉太过疲倦才早睡。 这段时间他都有好好敷药,谢家人也体谅他,没给他安排什么累活,伤已好了大半,身子一爽利,精神头也上来了。 在谢家的这几日,他吃得饱住得好,也没有让他做什么重活,林芸角还想要给他做新衣,洛瑾年十分感激。 这大约是他这辈子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再过一段时间,谢家人把他撵出去了,洛瑾年也会记着谢家对他的好,念着这份恩情。 天上的星子愈发明亮,吱呀,有人推门而入。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大门那边传来,洛瑾年抬头,就看见谢云澜唇边噙着笑,不疾不徐地大步走来。 初秋的天气不算冷,但到了晚上,夜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 洛瑾年把热好的饭递给他,想着现在这个时节,夜里凉,他应该会回屋里吃,但谢云澜却也搬来个小板凳,和他一起挤在灶膛前。 灶台不大,他坐下来时,膝盖差点碰到洛瑾年的膝盖,洛瑾年吓了一跳。 “夜里冷,也让我烤烤火吧。” 第13章 谢云澜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洛瑾年也没想太多,怯怯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灶房里放了几个装满栗子的簸箕,白天端出去晾晒,夜里或是天气不好就收到灶房里放着。 谢云澜随手捏了几个栗子丢进灶膛里烤,灶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们两人几乎没正经说过什么话,洛瑾年现在知道他大概是个好人,也没以前那么怕他,有心想说句话拉近关系,但因为太生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估摸着栗子烤熟了,洛瑾年捡了一根棍子从灰里扒出来。 他终于找到了话题,开口道:“你的……” “你的手……” 两人齐齐开口,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不再开口了,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栗子,拿干净的布巾擦干净上面的灰。 问洛瑾年要不要,见他摇头,就自己剥了吃了。 洛瑾年是不敢往旁边看的,只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但他眼睛没看别处,耳朵却能听得见。 谢云澜的吃相极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偶尔余光还能瞥见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 这跟洛瑾年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虽说他也就见过爹和哥哥吃饭。 汉子们大都粗鲁,乡下人就更大大咧咧的,吃饭时急着吃完下地,端起碗呼噜噜很快就扒完了。 乡下人都是干农活的,手都又大又糙,不管汉子哥儿都这样,谢云澜的手也大,但一点都不糙,皮肤很光滑。 洛瑾年偷偷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还算纤细,但掌心和指腹全是茧子,一点也不好看,左手指头上还有几个新鲜的针眼。 这提醒了他,和谢云澜相比,他们二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谢云澜似乎往他这边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洛瑾年慌忙收回手,紧紧缩在身前藏好,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咕嘟嘟,锅里的水滚了,气泡破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本来鼓起勇气想说的话,也许是关于白天的栗子,也许是关于他在林子里折返回来找自己的事。 到底还是和着这细碎的声响,一起闷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吃完饭,谢云澜把空碗放在灶边,问道:“你晚上洗漱过了?” 洛瑾年点了点头,“你回来前,我用井水洗过了。” 天气凉了后,人们都爱用热水洗漱,暖一暖身子,但洛瑾年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后娘那么抠门,怎么可能让他用热水? 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洛瑾年都是用冷水洗漱的。 他来了谢家,自己也还是用冷水洗,怕自己浪费谢家的柴火,因为多数时间都是他烧热水,因此谢家还没人知道这件事。 洛瑾年见他皱起眉头,连忙解释:“我习惯了,热水我用不惯。” 半锅水原本刚好够谢云澜一人用的,热水烧好后,谢云澜只盛了半盆热水端到屋里,匀了半盆给洛瑾年。 洛瑾年茫然地捧着那盆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谢云澜离去的身影。 谢云澜已经进屋了,他总不能闯进人家屋里,把水还回去,热水不用也是浪费,洛瑾年添了点凉水进去,草草洗漱一番。 洗漱完剩下的水还能烫烫脚,缓解一下整日的疲劳。 洛瑾年身子很虚,一入秋就总是手脚发凉,夜里更是冰凉。他小心翼翼撩起裤腿,把发凉的双脚缓缓放进去。 刚放进去时还有些烫,但很快的,脚被暖热了,一股热气立刻顺着腿脚往上蔓延,没一会儿,他浑身都暖洋洋的。 洛瑾年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连忙又收起来。 意识到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用怕被人看见,也不用畏畏缩缩地躲起来,他才又悄悄笑了一下。 * 转眼七八日过去,菜园里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小白菜的嫩芽最先破土,两片肥厚的子叶舒展开,在晨露中绿得透亮。苋菜也悄悄探出头,紫红色的茎叶羞怯地藏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点尖。 谢玉儿天天都要去菜园守着看,蹲在垄边,小脸几乎要贴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快快长呀,快快长……长熟了我就把你们吃掉!” 洛瑾年看着好笑,心里却也充满了同样的期待。 他的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额角的伤结了痂,肩膀的淤青褪成淡淡的黄,除了偶尔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已无大碍。 他开始更主动地帮家里分担活计,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样样能干。 这日清晨,他正拿着大笤帚,仔细清扫被秋风吹进院里的落叶。 院里虽说没有种树,但他们这儿的人都喜欢种几棵树,所以邻里家里几乎都有种些果树,石榴、枇杷或者梨树。 夏日能睡在树下乘凉,到了秋天又瓜果飘香,非常实用。 到了这个时节,金黄枯叶便簌簌地落,随风飘过矮墙,在谢家小院也铺了薄薄一层。 正扫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芸角提着一大篮子水灵灵的野菜进来了,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谢玉儿。 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翠绿的荠菜、肥嫩的马齿苋挤在一起,最上头还搁着几个青皮大梨子,看着就爽脆。 “路上碰见你王婶,”林芸角脸上带着笑,“非塞给咱们这么多野菜,说是才从城外挖的,新鲜,正好能弄点杂菜馒头。喏,还有几个梨,你想吃就洗洗。” 洛瑾年连忙放下笤帚,接过沉甸甸的篮子,乖乖点了点头,就抱着那一大篮子野菜进灶房了。 林芸角也没闲着,先去看了眼晒在院里的栗子,见晒差不多了,回屋找了两个干净的布袋,仔细地将栗子装起来,足足装了两大袋。 灶房里,洛瑾年正把野菜一样样拣出来,准备清洗。 林芸角跟了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道:“瑾年,明儿咱们去趟集市,把这两袋栗子卖了。” 洛瑾年点点头,这是正事。 第15章 “还有,”林芸角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顺道给你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家里的彩线也用完了,正好一并买。” 洛瑾年洗菜的手顿住了,新衣裳……林芸角竟然一直记得。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花钱而产生的不安,又被更汹涌的感激淹没了。 “嗯。”他鼻子酸酸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声应着,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荠菜根。 午饭是杂面馒头配炒野菜,洛瑾年捡了两个单独留出来,装在碗里放在灶边。 想了想,他又拿起一个青皮梨,这是林芸角给他的,梨子就四个,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没有特意给谢云澜留一个。 洛瑾年把自己那个仔细洗干净,用布擦干水珠,放在留出来的饭菜旁边。 那是给谢云澜的。 他已经知道前几天的药膏,不是玉儿给的,是谢云澜托玉儿给他的。 洛瑾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感激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林芸角说梨子没有谢云澜的份儿,他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 不是说他一个不值钱的梨就想还谢云澜的情,他没怎么想,就是单纯想把自己的留给谢云澜吃。 晚上谢云澜回来用饭时,掀开锅盖,看到里面温着的饭菜和那个孤零零的青皮梨,他的手顿了顿。 谢云澜照旧坐在灶边吃饭,馒头松软,带着野菜特有的香气,比往日娘做的似乎更喧软些。野菜也炒得火候正好,脆嫩鲜香,油润却不腻。 他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正在灶台边收拾的洛瑾年:“今天的馒头和菜,是你做的?” 洛瑾年背脊一僵,慢慢转过身,点了点头:“是我做的,婶子挖野菜累了,我让她歇着。” 谢云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 梨子他没吃,拿回自己屋里了。 * 一大早,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出了门。 她和洛瑾年各自背着一袋栗子,洛瑾年还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林芸角要卖的几块绣品,以及他自己这几天夜里偷偷缝的几个荷包。 荷包用的是玉儿给他练手用的布头,最便宜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绣的花样也简单笨拙,有的是几片叶子,有的是一朵不成形的花。 唯一一个稍好些的,是他照着谢玉儿荷包上的兰草描了样,绣得虽然生涩,却也能看出努力。 他本没打算卖,只是想练手。可林芸角说要去集市上卖东西,他鬼使神差地,就把它们也塞进了篮子底层。 镇上集市比洛瑾年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牲畜、香料和熟食的各种气味。 路过钱庄时,洛瑾年还看到之前来谢家讨债的赵四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林芸角显然熟门熟路,她拉着洛瑾年避开瞪着他们的赵四,先带着洛瑾年来到相熟的杂货铺,把两袋栗子卖了。 店家验了货,很满意,给了个公道的价钱,竟比预想的还多出几十文,林芸角脸上露出笑意。 她没急着去买布,而是拉着洛瑾年,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熟稔地跟坐在门口做针线的几个妇人打起招呼。 “王婶,李婶,张嫂子,忙着呢?” “哎哟,芸角来啦!这是……?”几个妇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洛瑾年身上。 林芸角笑着,把浑身僵硬的洛瑾年往前拽了拽:“这就是我家瑾年,春涧那孩子娶的夫郎,前阵子村里遭了水灾才来投奔。” “瑾年,这是王婶,李婶,张嫂子,都是娘的好姐妹,往后你也该叫婶子。” 洛瑾年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声挨个叫了一遍:“王婶,李婶,张嫂子。” “哎,好孩子,真乖!”张嫂子最先笑起来,眼神慈爱,“模样周正,瞧着就踏实,芸角你可算有福了,大儿媳这么懂事。” 洛瑾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芸角是把他当儿媳的身份介绍给他们的,他更紧张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直挺挺站着。 李婶也凑趣:“就是,以后可得常带出来走动走动。没事一块在城里逛逛,搭伙儿去城外挖野菜也更安全不是?咱们也好多亲近亲近。” 王婶则对洛瑾年道:“有空来家里玩,我家雨哥儿跟你年岁差不多,正是爱说话的年纪,你们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听着这些热情的话语,洛瑾年心里那点紧张也渐渐消失了。几个婶子再与他说话,他也会腼腆地笑笑,大方答话。 寒暄过后,林芸角才带着他走向布庄。 路上洛瑾年看到有个摊位在卖荷包,花纹精致复杂,鸟雀花卉栩栩如生,旁边立着牌子:“精绣荷包,二十文起”。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篮子底层那几个绣工拙劣的荷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二十文,都能买半篮鸡蛋了,他这辈子吃过的鸡蛋都没有二十个。 要是他更努力地练绣工,以后他也能不能做出这么好看的荷包?哪怕只有一半也好,十文钱也可以买十个鸡蛋了。 到了布庄,林芸角原打算买些实惠的陈布或麻黄棉布。 洛瑾年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从篮子底掏出自己做的荷包,小声对掌柜说:“这个……您收吗?” 第14章 掌柜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眉头挑了挑。 针脚确实粗陋,花样也简单,可配色有种朴拙的趣味,其中一个兰草的,虽不精细,姿态却有些野趣。 “针线活儿还得练,”掌柜实话实说,“不过这几个样式倒还别致,这样吧,这个兰草的我给你八文,其他六个,五文一个,总共三十八文,你看行不行?” 洛瑾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以为能卖一两文就不错了。 他连忙点头:“行,行的!” 林芸角在一旁看着,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加上卖栗子多出的钱和这三十八文,预算一下子宽裕了许多,林芸角心情大好,挑布时也放开了手脚。 她一眼看中一匹靛蓝色的棉布,颜色干净鲜亮,质地细密柔软。 “这匹布好,”她拉着布匹在洛瑾年身上比了比,“衬肤色,显精神,就它了!” 洛瑾年摸着那光滑微凉的布料,还是不敢置信,这么漂亮的布,真的要给他做衣裳吗?会不会太糟蹋了? 他们二人带着布回家时要经过钱庄,要不是实在绕不过去,林芸角也不想往这儿走。 她特意用身子挡住布,埋头往前走,但还是被眼尖的赵四看见了。 “林娘子这是卖了什么好东西,这么藏着掖着?” 洛瑾年心里一咯噔,抬头看去,正是那天上门逼债的钱庄伙计,赵四。 他带着两个跟班,三角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正上下打量着林芸角手里的靛蓝布和装钱的荷包。 林芸角脸色一变,下意识将布往身后挡了挡,强装镇定:“赵管事说笑了,就是扯了几块烂布做衣裳。” 赵四嗤笑一声:“有钱做衣裳,没钱还债?我看你们是忘了自己还欠着钱庄的钱吧!这又过去好些天了,钱呢?不会是拿着该还债的钱,在这儿充脸面吧?” 林芸角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硬顶,只能忍气道:“这不是正想办法吗?你看,我们来集市卖点山货栗子,就是想攒钱……” “攒钱?”赵四打断她,指着那匹靛蓝布,“攒钱还买这么好的布?林娘子,咱们可是说好了,下个月月底,连本带利十五两三钱,一分也别想赖!”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要是到时候还不上,你们那几间破屋的地契,可就保不住了。你男人当年操劳到死攒下的这点家业,可就要糟蹋喽,你死了以后下去见了人,估计也没法和他交代吧?” 最后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林芸角心窝,她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 洛瑾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林芸角扛不住被气晕。 赵四见她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撂下话:“记清楚了,月底我要是见不到钱,别怪我们带人把你家那个破铺子强拆了,到时你家铺子的牌匾都得给我当柴火烧!” 说完,他抬着下巴进了庄子。 回去的路上,气氛凝重,林芸角紧紧抱着那匹靛蓝布,嘴唇抿得发白,一路无话。 洛瑾年跟在她身后,心里沉甸甸的。 十五两三钱,这对手上没有一文钱的洛瑾年来说已经是天价了,就是把他卖了估计都凑不够十五两。 虽说洛瑾年带了谢春涧的那十两银子来谢家,但还需要在一个月内攒够五两。 这么多钱真的能攒够吗?洛瑾年不由得担忧起来,他也想出份力。 路上,洛瑾年注意到路边有些摊贩在卖野菜和一些山货,多是枸杞、银翘等等应季药材。 有一些上回他去城外时见过,有不少呢,一大片一大片的长。 洛瑾年立刻就有了主意,他得做更多荷包,绣得更好,这样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那些应季药材采的人多,估计卖不上价,但他多攒一些,数量多了也能赚。 回家后林芸角面色仍不好,今天又被讨债的事儿,她没跟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自己。 但他们看林芸角的样子,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吃晚饭时桌上难得的沉默。 洛风大口大口吃饭,他要吃饱了明天才能更卖力地干活,赚更多钱。玉儿却吃不下,吃了没两口就跑去灶房数鸡蛋了。 一天就下那么几个蛋,再数几遍也不会多出几个来,玉儿数不出多的,只能摸摸蛋壳,确保没有哪个磕碎了,不然少一个她都心疼。 以前她都是盼望着有个蛋壳裂了,这样娘就会怕鸡蛋坏了臭了,炒了给她吃,但现在玉儿不想了,因为鸡蛋都得攒着卖钱呢。 确定鸡蛋都完好无损,她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 天色还未完全黑透,一片朦胧的灰蓝。 洛瑾年趁着这点余光,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描有图样的粗布头。布头边缘毛毛糙糙,是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正好拿来练手。 图样是他这几日趁着谢玉儿绣荷包时,在旁偷偷照着描的。他不会画画,手指也粗笨,握惯了锄头柴刀,捏着细炭条总是不听使唤。 描出来的花样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叶子也挤在一起,潦草得可怜。 他对着那不成样的图样发愁。 这段时间,他针线功夫长进不少,至少针脚能缝直了,简单的平针、回针也使得熟练,可画图样实在比拿针难太多了。 他知道,绣活要卖得上价,花样顶要紧。 厉害的绣娘,自己就能画出极漂亮的图样。更有那等厉害的,还能自己设计花样,弄出独一无二的图样来,别处都买不到,绣出来的东西自然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可他呢?连照猫画虎都犯难。 洛瑾年叹了口气,拿起针,对着那歪斜的花草叶子,还是小心翼翼地下了第一针。 好歹是个样子,先练着吧。 第16章 天渐渐黑了,洛瑾年暂时放下手里的绣活儿,去灶房把饭菜放上蒸锅热着,又熟练地捡了两三个杂菜馒头一并蒸上。 接着回屋里取来弄了一半的荷包,这才又坐下了,对着灶里的光继续绣花。 洛瑾年全身心投入,一心想把这个荷包绣好,也就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在绣什么?” 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洛瑾年手一抖,针尖险些扎进指腹。他慌乱地抬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本书,目光正落在他膝上的绣棚上。 “没、没什么,”洛瑾年用手捂住上面粗糙的图样,下意识想把绣棚藏到身后,“随便绣绣……” 谢云澜却已走近两步,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图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花样……”他顿了顿,语气无奈,“是你自己画的?” 洛瑾年耳根发烫,轻声道:“是我照着玉儿的描的,我手笨,画不好。” 谢云澜没说话,只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绣棚,又看了看旁边针线篮里几块同样画得歪歪扭扭的布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书房。 洛瑾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有些惴惴,是不是自己这拙劣的手艺,惹他看不上眼了? 正胡思乱想间,谢云澜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几张裁得整齐的宣纸和一支细笔。 他在洛瑾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一张宣纸铺在膝盖上,提笔蘸了蘸墨。 “要绣什么?”他问,目光平静地看向洛瑾年,“兰花?还是别的?” 洛瑾年完全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兰、兰花……或者,简单的花草……都行。” 谢云澜点点头,不再多问,垂眸运笔。 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流畅地游走。不过寥寥数笔,一片兰叶的形态便跃然纸上,舒展而有力。 再添几笔,又是一片,交叠错落,姿态翩然,比谢玉儿荷包上那株更添了几分清雅风骨。 谢云澜笔锋稍转,又在旁边空白处勾勒了几笔。这次是几朵小小的野菊,花瓣层叠,姿态各异,簇拥在一起,生动可爱。 他下笔毫不思索,却笔走游龙,洛瑾年看得呆了。 在他贫瘠的认知里,拿笔写字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学问,更何况是画画?而且画得这样好,这样仿佛真的把兰草和野菊搬到了布上。 “这样可好?”谢云澜搁下笔,将画好的图样推到他面前。 洛瑾年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轻轻拂过还未干透的墨迹,眼里是掩不住的惊叹和敬佩。 他喃喃道:“很好。” 这么好看的图样,只要他好好拓印下来,做成荷包或者帕子,肯定有好多人想买。 洛瑾年很感激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让他不用再苦恼图样的事。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漂亮的兰草图样,轻声道:“谢谢,我一定好好绣,好好练描画。” 谢云澜没有离开,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洛瑾年就着灶边暖黄的光,小心翼翼地用炭条将宣纸上的花样,拓印到另一块干净的布头上。 少年的侧脸被暖光柔和了轮廓,细眉低垂,杏眼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云澜的目光,不知不觉从他手中的针线移到了他脸上。 在谢家住了这些时日,每日吃饱穿暖,不必担惊受怕,洛瑾年的身子确实养回来了一些。 脸上褪去了最初的青白憔悴,透出健康的红润,面颊也丰润了些,多了点软肉,不再瘦得颧骨突出,可怜巴巴。 谢云澜发现,洛瑾年其实生得很好看,细眉杏眼、骨架纤细。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而是像雨后新荷,清秀干净,眉眼间自带一股温顺柔和的气质。 尤其是此刻专注的模样,长睫微垂,唇瓣轻抿,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惶恐都暂时褪去,只剩一种纯粹的、让人心静的宁静动人。 只是…… 谢云澜的视线下滑,目光落在他握着针线的手上。 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纤细伶仃的腕骨,白得有些透明,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太瘦了,腰也细,穿着那身宽大的旧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裹着人跑似的。 还是得再养胖些才好。 谢云澜这么想着,眸光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和暖光下那个终于开始显露出些许鲜活颜色的人。 第15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谢家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洛瑾年早起打理完后院的菜地,提了一桶水去浇地,菜苗一日日见长,估摸着还有十来天就能吃上头一茬了。 说来这还得感谢一下谢洛风,要不是他帮忙,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弄好粪肥浇地。 他早就想弄点粪肥了,家里人都有点嫌弃,洛瑾年一个农村出来的,不嫌弃这东西,浇肥的菜都长得又快又好,那可是好东西。 他就打算自己弄,把鸡圈里的鸡粪鸭粪扫出来堆肥,他一个人虽然累,但也忙得过来,晚上就跟谢云澜说了这事儿。 谢云澜当时吃着饭,因洛瑾年难得的主动开口有些高兴。 他们两人没什么话可说,谢云澜虽善言,学堂里的同窗、夫子都佩服他文采斐然,但奈何洛瑾年大字不识,对他卖弄文采,他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根本听不懂。 谢云澜和谁都能搭上话,就是皇帝来了也不惧,却唯独奈何不了洛瑾年,偏他又不想离开,宁愿看洛瑾年茫然又一脸崇拜的可怜样儿。 洛瑾年也只会说灶间、干活的事儿,总离不开他那片小小的菜地,谢云澜也不嫌弃,听得认真。 “我好像不该说这个……”他踌躇地低头,望着自己脚尖。 洛瑾年兴致勃勃地说完,意识到谢云澜正吃饭呢,他自己不在意,但谢云澜可是清贵的读书人,应该会嫌他恶心吧?自己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粪啊肥啊的。 谢云澜面色温和,放下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无妨。” 那碗饭谢云澜后面就再没动过了,他其实还是有点介意的,但因说这话的人是洛瑾年,就不嫌弃了。 “那个…”他顿了顿,实在说不出口,“那个肥要怎么弄,你继续说。” 洛瑾年眼睛一亮,把怎么堆肥、如何浇肥详细说给他听,说到自己擅长的事,洛瑾年整张脸都仿佛明媚了许多。 谢云澜认真看着他眼中的亮光,眼中略过一丝惊艳,只可惜那副自信的模样转瞬即逝,谢云澜心里痒痒的,真想再看一次。 他沉吟片刻,说道:“不错,我让洛风去弄,若他弄不好你再教他如何做。” 洛瑾年是不敢让他们做这种脏活的,连忙拒绝:“我做就好了,这活儿脏手,他应该不愿意做。” 谢云澜噙着一抹坏笑:“你可是长辈,事诸兄,如事兄。就连我也得叫你一声嫂夫人,他怎么敢不听你的?” “他不愿意你回头和我说,我帮你训他,嫂子且宽心。” 洛瑾年听不懂什么“事诸兄,如事兄”,但因他那一声调戏一般的“嫂子”坐立难安,搓了搓手,脸上也滚烫得不像话。 等端着一盆热水回到自己屋里,冰凉的脚泡在微烫的热水里,浑身都暖呼呼的,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再推拒让洛风帮忙,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谢云澜和洛风说了什么,第二日吃罢早饭,他就臭着脸,扛着铁楸去鸡圈了。 一边铲鸡粪一边骂骂咧咧:“呕……二哥你真是好样的,自己都嫌弃,还要坑我!” 洛瑾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在他旁边,在地上洒了点草木灰,这样能驱虫,闻着也没那么臭了,现在天气还热,堆个四五天就差不多了。 谢洛风虽然脸臭,不情不愿的,但干起活很利索,该铲的铲,该浇肥就浇。 菜地里施了肥,长得更快了,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洛风也渐渐不再抱怨了,还不肯让洛瑾年插手,自己包揽了浇肥的活儿。 一副荣辱与共的样子,颇为自豪,看到有哪怕叶子黄了,还要不高兴。 洛瑾年浇完地,便被林芸角叫去了,今天还有一桩要紧的事,他得和雨哥儿一块去城外挖野菜。 “去吧,跟雨哥儿他们一块,人多有个照应。”林芸角叮嘱着,把干粮递给他,里头塞了两个杂面烙饼。 “晌午要是回不来,就垫垫肚子。记着,别往林子太深处去。”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他怕生,不太想出门见人,但又不敢驳了林芸角的好处。 王婶家的雨哥儿他见过两次,是个活泼爱笑的哥儿,比他小一岁,还有个同样爽利的朋友叫小满。 他们三个约好一起去大青山脚下挖野菜,就是上回洛瑾年捡栗子的那个林子。 洛瑾年知晓林芸角是看他孤单,有意牵线让他交些朋友,只是他一向讨人嫌,在避火村时,同龄人都不和他来往。 若有大人在,面上倒还会装装样子,可若没人,他的哥哥姐姐就会领着一些孩子,用石头砸他,骂他“丑八怪”“野种”。 去的路上,洛瑾年就想着若他们嫌弃自己,不管打还是骂,只管忍着就熬过去了,就和从前一样。 到了约定地点,雨哥儿和小满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都挎着篮子,见到洛瑾年,雨哥儿立刻笑着招手:“瑾年哥!这边!” 小满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可算来了,咱们出发吧,听说这几天地衣长得可肥了。” 洛瑾年小跑过去,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 雨哥儿亲热地拉过他,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哪片地方的马齿苋多,哪里的荠菜嫩,小满在一旁补充,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进入林子,空气立刻清新湿润起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雨哥儿眼尖,很快发现了一小片长得跟烂叶子一样的东西。 “来这边儿,有地衣!”他蹲下身,小心地用铲子连同一层薄土铲起。 洛瑾年也蹲下来挖地衣,以前为填饱肚子,他早就挖过很多野菜了,这事儿他熟练,旁边一些翠绿鲜嫩的婆婆丁、马齿苋也一块挖了。 不一会儿,他的篮子里就铺了厚厚一层。 “瑾年哥,你好厉害啊。”小满看他动作又快又准,忍不住夸道。 洛瑾年脸微红,小声道:“以前常挖,就熟了。” 正说着,走在最前面的雨哥儿忽然欢呼一声:“有野泡儿!咱们今儿运气真好,你俩快过来。” 只见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上,挂着红艳艳的小果子,星星点点坠在绿丛里,他们这儿都叫野泡儿。 小满第一个冲过去,摘下一颗最大的,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脸皱成一团:“呸呸呸!是苦泡儿,不是甜泡儿。” 雨哥儿不信邪,也挑了一颗看起来饱满的吃了,结果同样被酸得龇牙咧嘴:“还真是苦泡儿。” 两人一边吐着酸水,一边不服气地又试了几颗,结果无一例外,不是酸就是涩,还有股怪味。 雨哥儿苦着脸,忽然瞥见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一颗也没动的洛瑾年,眼睛一转,起了坏心:“瑾年哥,你还没吃呢,你也尝尝,说不定你能吃到甜的。” 小满立刻会意,跟着起哄:“对对对,瑾年哥试试!咱们不能白来一趟,总得有人尝到甜头吧?” 第17章 洛瑾年被他们闹得无法,只好也摘了一颗。 他其实也爱吃野泡儿,但这棵应该是苦泡儿树,一般苦的多,吃十个都不一定能吃到一个甜的。 苦就苦吧,就当是安抚他们心里的不平了。 洛瑾年吞了吞口水,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把野泡儿放入口中。 一股清甜混着淡淡果香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化开,是甜的,很甜,他有些惊喜,没想到自己那么幸运,随便一吃就是甜的。 “怎么样怎么样?”雨哥儿和小满迫不及待地问。 “甜的,很好吃。”洛瑾年老实回答。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一脸难以置信。小满更是耍宝,学着刚才被酸到的样子挤眉弄眼,逗得雨哥儿哈哈大笑。 洛瑾年看着他们闹,听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三人有些累,便找了个阴凉地坐着歇息,洛瑾年见他们吃起东西,也慢吞吞啃起干粮。 吃饭的间隙,他们说着闲话。 雨哥儿说起镇上新开的点心铺子,小满抱怨他娘逼他学绣花扎了手,洛瑾年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才会小声说两句。 气氛轻松自然,那种初见面时的紧张和生疏,不知不觉散去了许多。 洛瑾年脸上多了些这个年纪少年人该有的活泼,虽然很少,但确实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吃罢饭,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走,装了半背篓野菜就准备回去了。 洛瑾年目光被不远处一片低矮的灌木吸引,枝头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红果子,是野枸杞。 “怎么了,瑾年哥?”雨哥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枸杞啊,长了那么多呢,最近好多人摘,都卖不出价了。” 小满也说道:“就是,一个个压价那么低,我娘都不稀罕摘了。” 洛瑾年没忘记自己的攒钱大计,枸杞是不太值钱,可多攒一些晾干囤着,再过段时间卖的人少了,说不准价钱就上去了。 他怕耽误两人回家,便说道:“我想折点枸杞,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路上洛瑾年怕他们半路丢下自己,他已经认真记下了路,不怕走不出去。 小满知道他要摘枸杞,立刻把背篓里的野菜归拢到一边,空出地方,“那不成,咱们一块来的就得一块走,我们帮你,人多干得快。” 雨哥儿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反正野菜挖得差不多了,咱们一起折。” 第16章 洛瑾年看着两个刚刚认识不久,却毫不犹豫要帮他忙的少年,心里那股温热的东西又涌了上来,比刚才的甜泡儿更甚。 “谢谢你们帮忙。”他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嘛,朋友就该仗义相助。”小满大大咧咧地说,已经动手采了起来。 朋友…… 洛瑾年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手上动作却更快了,连枝带果把枸杞折了下来,放在竹筐里。 以前他是没有朋友的,后娘凶悍刻薄,连带着他也被村里的孩子疏远,说他“丧门星”、“晦气”,加上他常年挨饿瘦得脱形,更没人愿意靠近他。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和别人一块时总担心自己拖累,怕被人嫌弃。 可现在他好像有朋友了? 三个人不再闲聊,专心致志地折枸杞,雨哥儿和小满还特意把自己采的,都倒进洛瑾年的筐子里。 日头渐高,三个少年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竹筐里是满满的枸杞和野菜,还用衣服兜了一些,这一趟收获颇丰。 分别时,雨哥儿和小满约他过几日再去挖野菜,说知道哪里蕨菜长得旺。 洛瑾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点了点头:“嗯。” 背上的分量很实在,心里却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欣喜。 他们这样就是朋友了吗? 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挖了野菜,吃了野果,还一块折枸杞,这事儿他自己以前也常常做,没什么说的,很无聊,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可是今天的感觉不一样,有人一起说话,有人听你说话,无聊的琐事也变得有趣,林里曲折难行的小路似乎也平坦了许多。 不必时刻警惕,不必担心被嘲笑,不必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讨人嫌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有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洛瑾年觉得自己今天好幸运,吃到了难得的甜泡儿,还有了两个朋友。 回谢家的路上,他背着装满枸杞的背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日头偏西,林芸角坐在院里做衣裳,脚边放了个针线篮。 她正在给洛瑾年做衣服,白天她主要还是在纺布,布庄那边在催了,急着要送去染坊那儿染色。 其实离交布还有七八天,但有的织布女工爱偷懒,经常要拖到快交货的时候才加紧做,不催一催,总要拖个三五天才能交。 林芸角不是那种什么事都要拖到最后才干的人,她不懒,每天该做多少做多少,只多不少,总是能按期交付。 纺布累了,就拿出针线做一做衣服,除了洛瑾年的新衣裳,还有家里需要的鞋袜,这都是惯常。 见洛瑾年回来,她招呼道:“回来了?” 洛瑾年应了一声,放下装得满当当的背篓,说道:“挖了好多野菜,还折了枸杞。” 林芸角抬头看了一眼:“看着成色不错,柴房里有几个簸箕,等会儿晒晒,晒好了也能卖点钱。” 洛瑾年点点头,就去柴房里拿了两个竹簸箕出来。 枸杞是连枝子折下来的,还得把枝子摘下来,只留果子。但这么多枸杞,他今天肯定是弄不完的,就先晒着,有空再一点点弄。 林芸角怕他忙不过来,把玉儿从屋里喊出来帮忙。 他俩一起把枸杞倒在竹簸箕上,薄薄一层铺开,不然底下的果子被压住了就晒不透,容易发霉,坏果子可一文不值。 院角靠墙有个三层竹架子,是专门用来晒东西的,最高层洛瑾年够不到,就只能放在第二层,等晒一段时间,再翻翻面儿就行了。 他有些遗憾,要是能放最上面就好了,那样晒得更好,但可惜他太矮了,拼命踮起脚也够不到。 玉儿撇了撇嘴:“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他最高了,明儿叫他先帮你弄了,再让他走。” 洛瑾年回忆了一下,其实他没怎么注意,毕竟他几乎就没抬头认真看过谢云澜的脸。 但印象里他确实很高,洛瑾年在谢云澜面前低着头与他说话时,总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包裹住自己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 最初这总让他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叫他浑身发毛。 但在林子里迷路时,谢云澜的高大就不让他那么怕了,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时,洛瑾年甚至有些安心。 晚上大伙儿都睡下了,洛瑾年把晒在院里的枸杞收回来,放在灶房里晾着,怕晚上下雨糟蹋了他的枸杞。 他拿一把干草引火后放进灶膛里,见火苗起来了,就去院里打了一桶井水。 以前都是大半桶就行,但自从谢云澜知道他只用冷水洗漱后,每次都要分一半给他。 谢云澜没说让他多烧点水,但分了他一半,谢云澜自己就不够用了,洛瑾年只好多烧点水,连带上自己那份。 而且晚上有热水泡脚确实很舒服,也许是这个原因,最近洛瑾年晚上睡觉都不觉得手脚凉了,早上起来,被窝也还被暖得热乎乎的。 他对等谢云澜回家这件事儿已经习惯了,和谢云澜独处时,也不像最初那么紧张了。 趁这会儿闲着,洛瑾年把自己之前画的地图补全,先把自己走过的大概地方记下,尤其是今天去过的那片枸杞地。 那么大一片林子,其他没去过的地方还得慢慢探索,说不准还能找到好东西。 谢云澜回来时,就见着他抱着膝盖坐在灶火前,不知发什么愣,神情茫然,眼睛水汪汪的,猫一样窝在那里等他回来。 心中莫名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就已经微微勾起,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洛瑾年手边放着一个小篮子,装了各种各样的布头、针线和绣到一半的荷包。 谢云澜自然地坐在他身边,随意捡起一个看了一眼,是之前临摹他的花样,虽然笔触还是拙劣,但已经好许多了,即便他这么挑剔的人也能入眼。 绣花的功夫也明显见长,他学得晚,却已经快比玉儿绣的还要好了。 这进步速度,实在惊人。要知道玉儿是从会说话起就开始摸针线的,而洛瑾年不过学了短短数日。 那满满一篮子荷包,白日里他似乎没见过洛瑾年做这些,想来都是夜里赶的。 谢云澜眼中掠过一丝真心的赞赏,这哥儿虽大字不识,出身贫寒,可这份勤勉和灵性,却比他书院里那些靠着祖荫、终日斗鸡走狗的纨绔同窗要好过千百倍。 洛瑾年见他拿着自己的荷包细看,心中顿时七上八下。那些荷包在他眼里全是瑕疵,针脚不齐,花样死板,颜色也配得土气。 “我做得不好,还是别看了吧。” 谢云澜并未说什么,只是把荷包放在自己的膝头,向他招招手,一双黝黑的凤眸里带笑,“过来。” 洛瑾年懵懵懂懂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谢云澜让他伸手,他也乖乖伸手,一支细细的毛笔塞到手里,宽大的手掌也随即覆上来。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外头看了看,这要是被旁人看见了可怎么办?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洛瑾年想挣开他,但修长干净的双手,把他那双纤细却满是茧子和伤痕的手掌,紧紧裹在手心里。 这里太狭小了,谢云澜一边温声教导,一边又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他们膝盖碰着膝盖,手掌叠着手掌,让洛瑾年不敢再乱动,动一下就要碰到他的膝盖或者脚。 “进步很多,但有些地方还需要改善,你仔细看。” 谢云澜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如何把那副图样画得更好,几笔下去,粗糙的花团瞬间有了灵气。 洛瑾年忘了害怕,满眼钦佩,认真地感受谢云澜的手指如何变化,相比他的粗笨,谢云澜手指灵活得不像话。 改完图样,洛瑾年抬了抬有些酸涩的胳膊,发现还被他抓着手。 谢云澜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面色如常地松手,把热好的饭从锅里端出来。 洛瑾年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被小叔子摸了手? 第17章 洛瑾年除了爹和哥哥,就没被汉子碰过,更别说这人还是他小叔子。 第18章 顿时脸红透了,闷不吭声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假装专心照看火势。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灶房里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见谢云澜举止如常,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矩不曾发生过,应该没把刚刚摸到他的手当回事儿。 洛瑾年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羞窘和不安才稍稍平复了些。 却全然没看见,谢云澜耳尖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握着筷子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 * 下午阳光明媚,洛瑾年趁着天气好把枸杞端出去晒。 玉儿正好放完鸭子回来,见他够不到上面,说道:“二哥今天休沐,既然他在家,我去叫他来帮忙!” 洛瑾年连忙说:“不用不用,别打扰他读书。” 在他眼里,谢云澜读书就是最紧要的事,怎么能因为自己一点小事就叨扰他。 但玉儿还是欢腾地跑去了,嘴上大喊:“二哥,快来呀,嫂子叫你呢!” 谢云澜还没叫来,后院捏着鼻子浇肥的洛风先来了,他抱怨道:“二哥才不会来,一天天就知道躲在书房偷懒,哪像我这么能干,还是我来吧。” 谢洛风比洛瑾年还矮,他也够不着,就去屋里搬椅子出来,打算踩在椅背上。 他对二哥坑自己的事怨念满满,嘴上也不得闲:“还好你嫁了我大哥,不是二哥,就他那个懒汉子,以后谁要当我二嫂子可就惨了,我能笑话他一辈子!” 这话他不敢当面说,只能背地里叽歪,他哥小心眼,要是被他听到自己说他坏话,可就惨了。 此时,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风,你说谁是懒汉子?” 洛风后背一紧,这才发觉刚刚洛瑾年和玉儿都莫名沉默,一回头,果然看到了一脸阴沉的谢云澜。 “以后别在你嫂子面前胡说。” 洛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暗自庆幸自己说的不多,什么小心眼啊嘴毒啊,惯爱装模作样什么的都还没说呢。 “……知道了。” 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簸箕,洛风不敢久留,拔腿就跑,俗话说长兄如父,大哥不在家,谢云澜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把他惹毛了,他是真敢动手揍弟弟的。 玉儿偷偷笑话了一下他,赶着鸭子去后院了。 簸箕里的枸杞已经晒得蔫巴了,色泽变深,谢云澜随手放在架子最高一层,问道:“你折枸杞了?” “嗯,前些天和雨哥儿他们去城外挖野菜,看到野生的,结了好多。王婶说这个晒干了能卖给药铺,我就摘了些回来。” 他说着,语气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到了秋天红彤彤一片,村里孩子都摘来当零嘴玩,真能卖钱吗?他是不是又做了没用的事? 谢云澜捏起几颗看了看,果实饱满,色泽鲜亮,品相确实不错。 他缓缓道:“现在市集上卖的人多,价钱确实贱。” 洛瑾年的心往下一沉,果然不值钱吗?他有些无措地捏了捏手边的枸杞,花了那么大力气弄回来,又晒了好些天,不知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却听谢云澜话锋一转:“但正因为现在价钱贱,很多人懒得费工夫去弄。等再过段时日,天气更冷,果子落了,或者被鸟雀啄食干净,市集上货少了,价钱自然就会慢慢回升。” 他抬眼看向洛瑾年,“市集物价起伏,莫过于此。你现在收来晒干囤着,到时候再卖,未必不是一笔小财。” 洛瑾年愣住了,他只听懂了“现在贱”“过后会贵”,但谢云澜语气里的肯定,让他惶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嗯!”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再多折一些囤着,过段时间就卖掉。”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眉眼弯弯,眸光清澈,颊边漾开两个小小的梨涡,那是他来到谢家后,第一次露出如此轻松、鲜活的笑容。 那笑容很短暂,却像破开阴云的阳光,照亮了他清秀却总带着怯意的脸庞,有种说不出的生动好看。 洛瑾年笑完,见谢云澜怔怔地看着自己,立刻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慌忙敛起笑容,不安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长得丑,笑起来更丑,从来都不敢在别人面前笑,怕人笑话他。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谢云澜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干净,柔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晃得他一时有些失神。 沉默在安静的小院里蔓延,他不说话,洛瑾年越发不安,头埋得更低。 谢云澜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你下午还要去折枸杞吗?” 见洛瑾年点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 “你还不熟悉那儿,恰好我今日休沐,我们同去,免得你又像上次在林子里那样走丢了。” 洛瑾年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犹豫,但想着这次没有雨哥儿和小满陪着,那林子又大,自己一个人确实不安全。 而且他还想再往深处找找,看看有没有更珍贵的药材,像茯苓、土薯一类的,出手就是几百文。 他以前在村子里,听说有一家猎户在山里挖到了一株野山参,就半个巴掌大那么点,卖了整整二两银子!说不定他也能在林子里挖到山参,就是没有,茯苓和土薯也很不错了。 洛瑾年看了看谢云澜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架子上红艳艳的枸杞,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好”。 * 晌午吃完饭,洛瑾年洗碗洗到一半,林芸角进来了。 “瑾年,碗我来洗,衣裳做好放你屋里了,你快去试试衣裳,别忙活了。” 洛瑾年被赶出灶房,只好擦了擦手,回屋里换上新衣裳。 他常常看见林芸角做衣服,知道是给自己的,但终究没有实感,等终于穿到自己身上,洛瑾年摸了摸袖口,又摸摸领子。 林芸角手巧,尺寸拿捏得正好,腰身收了收,衬得他愈发清瘦挺拔。袖口、领口都缝得细致平整。 靛蓝布料也厚厚的,保暖结实,如今早晚的气候越来越冷了,穿成这样正合适。穿在身上也轻柔妥帖,完全不同于他那两件粗硬、磨皮肤的破旧衣裳。 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穿久了破衣,头一次穿这么好的,他不太习惯,好东西给他,是不是有点糟蹋了? 洛瑾年小心翼翼地想换下衣服,但外头林芸角已经催他出去了,他只好穿着这身出去。 堂屋里,林芸角、谢玉儿,还有刚从外面回来的谢洛风,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谢玉儿最先叫出来:“瑾年哥哥,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林芸角上下打量着,不住点头:“正合适,瞧着精神多了。” 谢洛风抱着胳膊,别开脸,哼了一声:“就这?还行吧。”可他耳朵尖却有点红。 洛瑾年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热得厉害,只会笨拙地说:“谢谢娘,衣服很好……” 就在这时,谢云澜也从屋里出来了,目光落在他身上,脚步一顿。 第18章 谢云澜脚步顿在门口,目光专注。 少年穿着合体的新衣,靛蓝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低垂。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一身干净的气质,温和柔顺。 洛瑾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更加紧张,小声唤了一声。 谢云澜这才回过神,移开视线,说道:“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吧,早去早回。” 洛瑾年点点头,和林芸角说了一声,便带上背篓和两把短锄头,和谢云澜一块出门了。 他穿着新衣,动作都有些拘谨,生怕弄脏了。 说来,他每次出门,不是和林芸角,就是一家人一起,这还是头一回,只有他们二人。 洛瑾年跟在谢云澜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一时又说不出来,也想不透。 只希望此行别再出意外,普普通通的就好。 午后,秋阳和煦。 洛瑾年挎着竹篮,跟在谢云澜后面,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他不敢跟太近,怕像上次那样,不小心碰到手或撞到肩。可离远了,又觉得这山路太寂静,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深入山林。树木愈发茂密,光线也黯淡下来,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到了先前来过的地方,才几天没来,之前还未长成的枸杞也已经熟了,密密麻麻一大片。 两人放下背篓便分开折枸杞了,洛瑾年随意挑了一片,谢云澜就在他几步远的位置。 这里枸杞多,就是折一天也折不完,洛瑾年专挑个头最大长得最红的折,先放到随身带的小篮子里,攒够一篮,再一口气倒进大竹筐里。 大约装了大半筐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呜——嗷——” 那声音穿透密林,令人毛骨悚然。 洛瑾年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手里的竹篮“哐当”掉在地上,红艳艳的枸杞撒了一地。 他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狼……是狼叫! 他听村里老人说过,山里的狼成群结队,凶残得很,要是遇上了……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洛瑾年慌张地抱头蹲下,眼里蓄满泪水。 谢云澜也被吓了一跳,一转头就发现洛瑾年都快被吓哭了,眼泪汪汪,身子直发抖。 谢云澜一时慌张,手足无措地蹲下来抱住他,抚了抚他发抖的脊背,温声道:“别怕。” 冷静下来后,谢云澜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侧耳凝神细听。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洛瑾年的发顶,温热的呼吸从头上拂过。 片刻后,他松开手,悄悄松了口气,暗自绷紧的身子也放松了。 “只是狼叫,离得很远,不在这个山头上。而且听声音只有一只,孤狼是不敢来的。” 洛瑾年猝不及防被他抱在怀里,鼻尖撞到微硬的胸膛,闻到一股干净的、混合着书卷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体僵直,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谢云澜低下头,看着怀里人惨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神色,顿了顿,放缓了声音:“真的,没事了,有我在。” 洛瑾年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回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谢云澜搂在怀里,慌忙挣扎着想退开。 谢云澜顺势松开了手,扶他站稳,然后弯腰把撒落的枸杞捡回篮子里。 第19章 而洛瑾年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刚刚的事,继续折起枸杞,还稍微往林子深处走了走。 洛瑾年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紧紧跟在谢云澜身侧,一步不敢远离,生怕再听到狼嚎。 路上除了折枸杞、挖野菜,他也有意找找茯苓和土薯,这东西不难找,他在村里也挖到过,但是挖到了又没地方藏,最后还是被后娘抢走,他就不再费力气挖了。 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山坡下,洛瑾年眼尖地发现了几片奇特的叶子,在周围的杂草中显得格外不同,不太像茯苓,倒是有点像山参。 洛瑾年自己没亲眼见过,就是听村里那个挖到野山参的猎户说过。 他心跳加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腐叶和泥土。顺着根往下挖了挖,一株完整的、根须肥硕的植物渐渐显露出来。 主根粗壮,形如纺锤,表皮黄褐色,密布着细密的环纹,顶端还顶着那几片醒目的叶子。 “这、这是……”洛瑾年捧着那株巴掌大的山参,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在发颤。 同村的猎户才那么大点山参都能卖二两银子,他这株只大不小,岂不是能卖更多? 谢云澜闻声过来,蹲下来自己看了看那株山参,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惊讶。 “是野山参,而且年份不浅,个头大根须也长,品相极好,怎么都能卖个三两。” 即便是谢云澜也没想到,自己出个门就能挖到山参,整整三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娘被钱庄的人多次催债,即便娘不说,他也猜得到,心里也是难过的,夜里也总为这事儿发愁,想了不少法子,只是面上从未表露过而已,这些事全都憋在心里。 “好啊,真是场及时雨!” 只要卖了这株山参,家里的债就能还完了。矜持如他,也忍不住畅快地笑了。 那是洛瑾年第一次,看到谢云澜脸上露出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笑容。不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浅笑,而是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山参卖的钱虽然和他无关,但看见谢云澜如此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回程的路上,气氛截然不同。 背篓里除了红艳艳的枸杞,还有一些野菜、野蕈,至于那株野山参,洛瑾年拿布小心包裹起来,放在筐子最顶上,怕被压到根须。 他们都已等不及把这件天大的好事告诉全家人了。 洛瑾年的脚步轻快,连肩膀的旧伤似乎都不疼了。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谢云澜,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谁也没有再提起密林里,他们二人短暂地相拥。 第19章 在洛瑾年看来,那就像之前不小心碰到手一样,只是个意外,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谢云澜对此似乎也心照不宣,回去后也只和家里人说了洛瑾年挖到野山参的事。 全家都高兴得不得了,把那株宝贵的山参用好几层布裹着,生怕不小心弄断根须,折了价钱。 林芸角更是激动地抹了抹眼泪,还叫洛风搬了桌子到院里,摆上爹的牌位和香炉,把全家人叫出来祭拜。 “这么大的事儿,必须得让你爹也知道。” 地上有两个蒲团,她是不用跪的,上完香就叫来洛瑾年,“瑾年,你过来,让你爹好好认认你,要不是你,咱们家哪能这么快还完债。” 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跟着她的动作,跪在垫子上,拜了拜,还上了一炷香,动作拘谨。 他是大嫂子,是代谢春涧祭拜的,后面就是二哥谢云澜拜,他还未起身,谢云澜咚的一下就跪下了。 两人便这样一同跪在爹的牌位面前。 谢云澜磕了三个头,第一次时想着,等卖了山参还完债,家里的铺子也能渐渐开起来了。 第二次时,他抬头看见还未起身跪在自己身侧的洛瑾年,想着,这样仿佛是他们二人在拜高堂。 第三次时却想,洛瑾年和他大哥已经二拜过了,拜过天地、夫妻对拜,只差一次拜高堂了吧。 后面洛风和玉儿也依次拜过上香,一家子紧张兮兮的,既高兴挖到了野山参,又不敢太张扬,提防着被贼人惦记。 林芸角本来打算晚上就把铺子收拾一下,洛风说怕人起疑心,她就先作罢了,一切等还完债再说。 夜里,今天谢云澜休沐,洛瑾年洗漱完就早早躺下睡了。 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一会儿想着那株昂贵的野山参,一会儿想着今日得到的新衣裳。 旧衣服已经被林芸角收走了,说改改还能当衬里,新的那身整整齐齐地叠着,摆在床头。 洛瑾年伸手轻轻摸了摸,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 他不用再睡漏风的柴房,不用再担心随时落下的打骂,每天能吃饱饭,有干净的床铺,有人教他绣花,如今还有了新衣裳。 曾经那些冰冷的、让他绝望的日子,好像真的都远去了。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追在他身后骂他“懒骨头”,不会被逼着干活,也不会饿肚子了。 他吹熄了灯,安安稳稳地睡下,困意渐渐袭来,黑暗中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里,谢云澜并未点灯。 他静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揽住那人肩膀时,布料下的温热。 以及,晚上祭拜父亲时的那碰巧的二拜。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月光如水,漫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两人各自的夜晚里。 * 第二日林芸角就领着洛瑾年出门了,把晒好的枸杞装好,弄了三四袋子。 那株野山参也层层裹着,藏在袋子里。 出门前她叮嘱道:“等会儿去药铺,咱们就说卖枸杞,称重的时候你去看着,娘进去找管事的看山参。” 洛瑾年乖巧地点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也不怪林芸角那么谨慎,俗话说财不外露,那株山参珍贵得很,昨晚上她都没能好眠,生怕被人偷了或者被老鼠咬了。 夜长梦多,放久了难免有个好歹,这不才一大早就出门了,打算找个药铺卖掉。 等到了药铺,管事的捏了两粒儿看了看,又放嘴里尝了尝,点点头:“嗯,品相不错,比一般的要大一些。” 他跟招揽客人的小二招了招手,小二就拿着秤过来了。 洛瑾年记着林芸角的嘱咐,仔细看着小二称重,小二笑着打趣道:“您放心,我们家是最公道的,绝不会少秤漏秤,该给您多少就给您多少!” 洛瑾年知道他误会了,不好意思道:“嗯,我娘也是这么说,不然也不会来你家。” 三袋半的枸杞,因收的多,要比市价低一些,但又因数量多品相也好,近日出枸杞的人又少,最后给他算了一两七钱。 小二拿剪子剪下几块碎银,洛瑾年紧张地接过来,乡下是不用银子的,都是铜钱,他也就被后娘指使着去买盐买油时,才摸过几枚铜钱。 一想到他手里几块指头大的碎银,比一袋沉甸甸的铜钱还要值钱,他就更紧张了。 他小心捧着,好像手里的是瓷瓶一样,一碰就要碎了,安然无恙地放在荷包里后,紧绷的胳膊才放松下来。 这时林芸角也从里屋出来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洛瑾年期待地看着她,但林芸角没说话,先带他去布庄,问问掌柜的还收不收荷包。 掌柜以为她是来要工钱的,拨了拨算盘:“正好,过几日就是结工钱的日子了,林娘子,你后天来领一下。” 得知他们是来卖荷包的,掌柜捋了捋胡须,摇摇头:“来的不巧啊,我昨儿刚收了一批,不缺了,你去别家吧。” 洛瑾年提了一篮子自己做的荷包,本来都要拿出来了,闻言有点失望,只好把盖在篮子上的布又盖回去。 篮子里漏了一道缝,掌柜眼睛一瞥,眼尖地看到了他荷包上的花样。 “等等,把那个拿来我看看。” 洛瑾年连忙把那枚荷包拿给他,这枚是之前谢云澜手把手和他一起画的,比他其他的荷包都要精致许多。 掌柜左摸摸右看看,眼睛立刻亮了,他赞叹道:“花团锦簇,富贵却不低俗,妙啊!” 他爱不释手,追问道:“这样的花样你还有没有?” 洛瑾年就把全部的荷包都摆出来,各个花样都不尽相同,虽然不及他手里那枚精细,但胜在花样别致,都是掌柜没见过的,绣工也过得去。 掌柜也大方,大手一挥全要了,“这枚我出三十文,剩下的按一枚二十文,总共三百三十文,你看如何?以后再有荷包只管来,我全要了。” 洛瑾年很激动,他本想着能卖十文就好,总比上回进步了,没想到能足足有三百多文。 他连忙点头,说了好几声“行”。 林芸角也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一直盘算着家里那笔账,都不用等到月底,过几天就能还了,早点把这桩心事了结。 晚上,林芸角把谢云澜和洛瑾年叫进屋里,关紧门窗,把藏在床底下的钱箱子掏出来。 大大的箱子最上面全是衣服,乍一看就是普通的衣箱,实则内有乾坤,她打开底板,又从里面掏出个小箱子。 里头是满满的碎银子,洛瑾年知道这就是林芸角藏钱的地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藏钱的地方一般不会告诉别人,洛瑾年对此深有感触,他以前有一回在院子里洒扫,不小心看到后娘把钱袋子藏在枕头里。 后娘以为他偷看,气得拧着他的耳朵骂了一通,晚上没给他吃饭,把他关在柴房里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他饿得头昏眼花。 林芸角向他招招手,说道:“过来,你俩帮娘数数,看够不够,咱们早点给钱庄还钱。” 谢云澜大步走过去,熟练地拿出笔墨和账本,洛瑾年看了看林芸角的脸色,见她没有生气,也犹豫着走过去坐下。 谢云澜把算盘推给他,问道:“会算账吗?” 见洛瑾年摇头,他没说什么就把算盘收回去了,洛瑾年有点不安地抿抿唇,担心他是嫌自己没用了。 林芸角这么信任他,连藏钱的地方都告诉他了,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连算账都不会。 他们应该对自己很失望吧?洛瑾年最怕的就是自己没用,没用的人是会被抛弃的,他顿时坐立不安。 第20章 谢云澜站起来坐在他身边,胳膊也贴着他的肩膀,显得有些亲昵,洛瑾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离他远了一些。 谢云澜无奈道:“以后总要会的,我教你吧,家里铺子重开后你也能帮忙算账。” 第20章 林芸角正把钱箱里的铜钱拿红绳穿起来,方便清点,闻言也点了点头:“瑾年,你就和云澜学一学算账。” 她都这样说了,洛瑾年就更没法拒绝了,何况他也想多学一点东西,点点头答应下来。 简单的数数他还是会的,谢云澜就先口头教他怎么清点和加减,洛瑾年对算盘还不太会用,就先摸一摸熟悉熟悉。洛瑾年只恨自己太笨拙,总是点错,急出一脑门汗。 “算数好难……”他忍不住抱怨,语气软得像撒娇一样。 谢云澜偏头看他,暖光烛光下哥儿一双黝黑的眸子水润润的,咬着唇无意识地撒娇,实在可爱,谢云澜心软得不像话。 以洛瑾年那谨小慎微的性子,若是从前,躲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这样的真心话是绝不敢在谢云澜面前说的。 谢云澜悄悄勾起唇,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他,不然就他那胆小羞怯的性子,以后又要躲着他了。 钱点清后,洛瑾年总算可以放下算盘了,他悄悄叹了口气,心里直发愁。 今儿才学了加减,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了,以后更难的东西可要怎么办?算数真的好难。 林芸角看了眼账本,说道:“瑾年的荷包和枸杞拢共卖了二两,咱们家攒的鸡蛋卖了四十五文,娘这月的工钱有一两二钱,玉儿和洛风也争气,挣了七钱。” 这已经算不错了,要知道乡下人即便是风调雨顺,光靠种地一年也不一定能卖四两银子。 但这些钱还债还有些勉强,洛瑾年有点担忧,问道:“还差一两,不然我这几天晚上再多做几个荷包,兴许还来得及。” 林芸角这会儿才把白天卖野山参的钱拿出来,笑道:“哪用这么劳累,我还没说卖山参的钱呢,咱们足足卖了四两三钱!” 洛瑾年一下子就瞪大眼睛了,居然卖了四两多!他默默在心里数了数,要是换成铜钱,估计一个箱子都装不下。 谢云澜也忍不住笑了,“过几日我再去衙门领廪米,估摸着有一两银子,除去还债的钱,家里还能攒下五两,爹的铺子能重新收拾出来了。” 他面上冷静,心底的激动却如何也按捺不住,不知不觉就握住了身侧洛瑾年的手,紧紧抓着。 洛瑾年心头一跳,差点就要甩开他,但偷偷看了一眼林芸角,见她高兴着呢,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才放下心。 还好,这要是被娘看到了,误会他们俩有什么私情就不好了。 谢云澜也许是意识到了,很快便放开手,洛瑾年摸了摸手上浅浅的指印,并未在意这一场意外。 他轻轻弯了弯眼眸,真心实意地为谢家人赚了这么多钱而高兴。 等还完债,铺子重新开张,家里的日子就能渐渐好过了,玉儿一直和他念叨着想吃鸡蛋的事儿,以后每年应该就能多吃几次鸡蛋了。 至于他自己,洛瑾年从来就没想过,他不敢要什么,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奢求了。 * 今日是领廪米的日子。 说是廪米,衙门图省事,向来是折成现银发放。对于谢家这样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家庭来说,现银也确实比粮食更实用。 谢云澜特意向书院告了假,一清早就去了县衙。 像他这样普通的秀才,每月可领廪银一两。这钱不多,却是朝廷对读书人的一份体面,也是谢家一项稳定的进项。 但谢云澜的目标不止于此。 县学每年都有小试,两三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若能名列前茅,还能得一笔额外的膏火银,多则五两,少则一两。 有了膏火银,加上平日积攒,家里的铺子就能慢慢拾掇起来,添些本钱,重新开张。爹当年操劳半生的心血,才算没有彻底付诸东流。 晌午时分,谢云澜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掉的蓝色粗布钱袋,脸上虽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步履间明显轻快许多。 林芸角已做好了晌午饭,为了庆祝,她特意把今天母鸡下的几个蛋全炒了,炒了两大盘子,黄澄澄的。 谢玉儿扒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芸角瞧她馋猫样,又好气又好笑,偷摸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飞快塞进她嘴里:“小馋鬼,先尝尝味,等你二哥回来再开饭。” 谢玉儿鼓着腮帮子,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一家子都等着谢云澜回来才开饭,林芸角和洛瑾年坐在堂屋里做针线活儿,她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洛瑾年也盼着他回来,不然总没法安心。 见谢云澜进门,林芸角立刻放下针线迎上去:“回来了?可还顺利?” “顺利。”谢云澜将空钱袋放在桌上。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略显陈旧、但保管完好的纸——正是谢家房屋和铺子的地契。 “债还清了,地契拿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话语里的分量让林芸角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地契,看着上面丈夫的名字和鲜红的官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好,好……你爹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压在全家心头两年多、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洛瑾年也跟着欢喜,弯了弯眉眼。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来人一进屋就盯着桌上那张地契看。 谢云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持折扇,故作风雅地扇了两下。 他面容尚可,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浮夸的傲气,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跟班。 “谢兄,这便是贵府?真是……清雅别致啊。” 年轻男子摇着扇子,目光在略显简朴的院落里扫了一圈,语气听起来分外刺耳。 谢云澜眉头微蹙,转身对林芸角介绍:“娘,这位是钱庄东家的大公子,姓周,名清远,与我是书院同窗。” 说是书院同窗,但书院和县学不同,只要给钱就可以上,整个书院也就谢云澜是秀才。 像周清远这种纨绔,只在书院挂名,平时几乎不去上课。 周清远立刻收起折扇,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伯母安好,晚生周清远,常听云澜兄提起家中慈母贤弟,今日特来拜会!” 林芸角虽觉得此人言行有些轻浮,但听说是儿子的同窗,又是钱庄东家的公子,便也客气地招呼:“周公子客气了,快请屋里坐。玉儿,倒茶来。” 谢玉儿撅着嘴,不太情愿地去倒水。 周清远大摇大摆地进了堂屋,目光四处逡巡,看到桌上针线篮里的粗布旧衣,眉头皱了皱,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却还是屈尊降贵地进来了。 他自顾自地在最好的位置坐下,笑道:“今日真是巧了,我去钱庄查账,正好遇见云澜兄还债取地契。云澜兄说月底还清,其实你们这种人就是赖账我也能理解,没成想云澜兄居然提前还钱,佩服佩服。” 周清远一番阴阳怪气,只差把“穷酸”二字摆在脸上了。 “对了,”他话题一转,摇着扇子,“伯母既然已经拿回地契,想来是打算重开铺子吧?。” “巧了,我也打算开一家杂货铺,还一眼就看中了伯母你家的地界,特意跟着云澜兄来一趟问问伯母,肯不肯出让?” 这种小事原本不用他来,但他爹觉得谢云澜年纪轻轻就考中秀才,前途无量,才特意叫他来拉拢。 周清远是瞧不上他一个穷酸书生的,嘴上一口一个“云澜兄”,心里想的却是:没爹的玩意儿,怨不得住这么破的地方。 第21章 周清远是钱庄东家的大公子,林芸角一个平民,平时都和赵四那样的人接触,是没见过他的,虽然惊讶他的忽然来访,但该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 端茶送水面上礼数齐全,但一听到周清远要买地契,林芸角立马就拒绝了,好不容易讨回来的铺子,怎么可能说卖就卖? 谢云澜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周公子,我早说过了,我娘不会卖。” 周清远被自己瞧不上的穷酸秀才三番两次拒绝,脸上早就挂不住了,脸皮抽了抽,窝了一肚子火。 其实这铺子要不要都行,他周家也不至于非要他家这个破烂铺子,只是他爹看中了这块地,叫他借机和谢云澜打打交道。 他周清远到哪都被人捧着,却被自己瞧不上的平民这样下脸,全然忘了他也不过是个富商之子。 这时,林芸角为了招待客人,也把晌午饭端上来了,金灿灿的一盘炒蛋,又切了一碟咸菜,配上刚蒸好的杂面馒头。 “家里简陋,周公子莫要嫌弃,粗茶淡饭,对付一口。”林芸角客气道。 周清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嘴角撇了撇,用扇子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不雅的气味。 “伯母太客气了,只是这鸡蛋嘛,啧啧,在我们府上,都是下人才吃的东西,太低贱了。” “上回我在醉仙楼吃的那道玉髓芙蓉蛋,用的是海外运来的什么……哦对,珍珠鸡的头生蛋,佐以雪山燕窝的汤汁,那味道,啧啧,怕是伯母你们想象不到的,那么一小盅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满脸炫耀,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配合地发出嗤嗤的低笑。 林芸角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谢洛风拳头捏得咯吱响,恨不得一拳把这个嚣张的富家公子门牙打断。 谢玉儿更是气得小脸通红,狠狠瞪着周清远。 洛瑾年默默在角落里看着,他见有陌生汉子就没出来,这会儿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为这人的刻薄而不愉快。 他看了一眼谢云澜,只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地喝着水,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话,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显然也生气了。 周清远见谢家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愈发得意,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家新买的玉器、绸缎,他爹又和哪位官老爷吃了饭。 谢云澜眼神冰冷,面上却笑道:“我竟不知周兄有如此人脉,居然认识李大人?你我既是同窗,就有劳周兄帮我在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了,若是能博个一官半职岂不美哉?也省的我寒窗苦读。” 周清远顿时脸色一变,心中暗骂谢云澜这个没脸没皮的,他在李大人面前都说不上话呢,这人居然还敢让自己帮他讨官职?呸! 见谢云澜还想再说什么,他立马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拱手告辞,拔腿就往屋外走,生怕被谢云澜死皮赖脸地缠上。 院子里,谢洛风和谢玉儿互相看了一眼,洛风默契地嘿嘿一笑,跑去后院找来上午剩的半桶粪肥。 就在周清远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谢洛风忽然“哎哟”一声,像是脚下一滑,手里提着的半桶肥也往周清远身上泼去。 “三哥小心!”谢玉儿惊叫一声,看似去拉,脚下却扎根似的站得稳稳的。 哗啦—— 刹那间,一股浓郁刺鼻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周清远首当其冲,那点肥几乎全泼他身上了。 沤了半个月的粪肥,味道可想而知,他精心熏染的衣香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气味覆盖。 周清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呕——”他干呕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连退好几步,差点绊倒。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猝不及防,被熏得眼泪直流,连连咳嗽。 “对不住啊周公子,不小心滑了一跤,没吓着您吧?”谢洛风爬起来,一脸懊恼。 谢玉儿也捏着鼻子,一脸无辜:“周公子,您快站远些,这味儿可不太好闻呢!哎呀,都怪我,没拉住三哥……” 周清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家兄妹,手指直颤,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他一张嘴就忍不住想吐,恨不得立刻把身上臭气熏天的衣裳拔下来。 “你、你们……贱民!”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也顾不上摆谱,带着两个跟班,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门遇到几个过路人,也被臭的直捂鼻子,以怪异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周清远怕被熟人见着,只好捂着脸回家。 第21章 他带着一身恶臭狼狈地跑回家,一把推开要来为他脱衣的婢女,恶狠狠咬牙。 他堂堂周大公子,一个地契都要不到,居然还被人如此作弄!谢家铺子荒废好几年了,他能看得上算他家有福,这群人却给脸不要脸! 他倒要看看,谢家那个小破铺子没钱没人的,能弄出什么花样。 谢家不肯卖给他,他还非硬要了,现在不给他,以后被逼的欠下一堆债就是求也求不来了。 * 此时谢家小院里。 “哈哈哈!活该,让他嘚瑟!”谢洛风笑得直拍大腿,谢玉儿也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林芸角摇头失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们两个调皮鬼。”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郁气却也散了不少。 屋里偷看的洛瑾年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院子,饭还没冷,便就着馒头吃起来了。 一桌四个菜,两盘炒蛋两盘素菜,洛瑾年只夹最近的两个素菜吃,不敢动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在家里只有哥哥姐姐才能吃,洛瑾年连蛋壳都摸不到几回,后娘摸蛋时都防着他,生怕他偷吃,家里少了一个半个都要打他手心。 玉儿他们都吃得欢,洛瑾年闻着那股油香味儿,馋得吞了吞口水。 林芸角给他加了两筷子鸡蛋,:“瑾年,多吃点。这些日子你帮着家里做了不少事,咱们的日子眼看着好了不少。娘还给你单独蒸了个蛋,在灶上温着,等会儿记得吃。” 洛瑾年受宠若惊,慌忙摆手:“不用,娘,你们吃就好。” “给你你就吃,”谢洛风闷头咬了口馒头,含糊道,“推来推去,菜都凉了。” 谢云澜也给他夹了一筷子,温声道:“这么多菜,你若吃不完也是浪费,安心吃吧。” 洛瑾年这才不再推辞,他主动夹了几筷子,没敢多吃,蛋炒的极嫩,蛋香和难得的油水从喉咙里滑下去,很香,就是吃不够。 饭桌上,聊了一些闲话后,林芸角开始兴致勃勃地跟谢云澜商量起重开杂货铺的打算。 “地契拿回来了,债也清了,咱们手里还剩些余钱。我琢磨着先把货架柜台擦洗修整,再去摸摸现在市面上什么好卖,本钱不用太大,先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这些家常东西做起……” 谢云澜耐心听着,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谢洛风也插嘴说可以帮忙搬运收拾,谢玉儿捧着脸,已经开始幻想铺子里要摆些哪些漂亮头花了。 “瑾年,以后你摘了枸杞或是挖到野菜,都放铺子里卖,要还缝荷包绣帕子也一块卖,也给你一些分红。” 温暖的光线透过窗子洒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阴影,屋内饭菜飘香,时不时有欢声笑语。 洛瑾年默默听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规划着以后要做的事情,这样温馨的场面,对他来说实在罕见。 他想着林芸角方才的话,也有些激动。这跟之前卖荷包不一样,在自家铺子里卖是会给他分钱的。 洛瑾年虽说手里没拿过钱,但也知道人手里有钱才有底气,不用总仰人鼻息,看他在洛家那般谨小慎微就知道了。 若他自己有钱,想吃什么穿什么都能自己决定,哪用看后娘脸色?也不至于挨饿那么些年。 晚上,林芸角从灶房端出一个小碗,装着一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 她把蛋羹端进洛瑾年屋里:“补补身子,往后还要辛苦你呢。” 洛瑾年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接过来,轻声说了声“谢谢”,等她走了,才拿起勺子。 他是没吃过这蒸蛋的,自然不知道滋味多好。 第22章 洛瑾年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碗里颤巍巍、黄澄澄的蛋羹,滑嫩鲜香,洒了一小撮葱花增色,一入口,香味就在唇齿间溢出,洛瑾年没吃过这滋味,顿时眼睛都亮了。 屋里没有人看着,还有这么大一碗蛋羹,他大口大口吃着,一口气吃了个爽利,一碗鸡蛋吃完,肚子也撑的饱饱的,洛瑾年忍不住捧着空碗偷偷傻笑。 甚至想着,要是以后他手里有钱了,就要养一大群鸡,天天换着花样吃鸡蛋,什么炒蛋、蒸蛋、煮蛋、卤蛋,每天吃蛋吃到饱! 这事儿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成呢,洛瑾年就已盼望起来了,想着等会要做荷包,还要琢磨琢磨弄帕子的事儿。 城外那片林子他得空再去看看,野山参可遇不可求,但挖点野菜折点蕨菜还是不难的,凡是他自己弄来的,到时都能分一分钱给他,他可不得拼命把铺子里放满东西。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经过,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他飘远的思绪。 他摇了摇头,还是别想乱七八糟的事了,光妄想暴富又不会真的暴富,先去把碗洗了吧。 旁的事现在谈都有些早了,后院那片菜地又猛涨了一截,估摸着能吃了,先把菜地的事儿弄好再说。 洛瑾年端着脏碗筷穿过前院时,见谢云澜正站在书房门口,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他现在已不会特意避开谢云澜了,主动问了句好,就低头跑去灶房里把脏碗洗了,脸颊有些发红。 * 日子像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间,墙头的日影变得斜长,空气里也浸满了清冽的凉意。 菜园里,洛瑾年精心侍弄的菜也长出了头一茬。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怯生生地藏在土里,可一场夜雨过后,菜苗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小白菜舒展开肥厚的叶片,挤挤挨挨,绿油油地铺满了整整一垄。苋菜紫红色的茎叶也蹿得老高,在秋风里招摇着,厚实得几乎要垂下来,还有一些秋辣子、菠菜和爬藤的茄子。 洛瑾年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了。 浇水、除草、间苗……光是伺候这几垄菜,就占去了他大半日的工夫。等到第一茬真正能采收时,他看着那满眼的青翠紫红,心里涌起的除了丰收的喜悦,还有一丝手忙脚乱。 林芸角往菜园里一瞧,也吃了一惊。 “嚯,长得这样好!”她脸上绽开笑容,随即挽起袖子把全家人叫出来收菜。 一家子顿时忙碌起来,秋辣子种的不多,不急着摘,要吃的时候摘一点就成,先摘容易老的叶儿菜。 忙了整整半日,翠绿的小白菜捆成一把把,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紫红的苋菜也扎成捆,沉甸甸的。这只是头一茬,以后再长了,就慢慢摘来吃。 角落里那几棵后种的萝卜也长出了蓬松的绿缨子,地下的萝卜虽还没膨大,但萝卜缨子嫩得很,焯水凉拌又是一道好菜。 一家人看着这丰硕的成果,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瑾年这菜种得真好,”林芸角拿起一把小白菜,掂了掂,又看了看叶片,“又肥又嫩,比集市上卖的还好。” 谢玉儿早就馋了,嚷嚷着:“娘,晚上我要吃小白菜豆腐汤,还要吃苋菜炒鸡蛋,瑾年哥说这个可好吃了。” “吃,都吃。”林芸角笑着应下,可看着眼前这堆成小山的菜,又犯了愁,这么多菜一时吃不完,放久了烂掉那就糟蹋了。 家里的铺子还空着,赶明儿拾掇干净倒是可以放到铺子里卖。 但镇上的人家都有习惯买菜的地方,要不是集市,要不是相熟的铺子,凭什么来他们这家新开的? 洛瑾年种的菜是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得有人知道这好在哪里才行。 林芸角想了想:“玉儿,去拿几个篮子来。瑾年你跟我一块,咱们给邻里送些去。” 她从里头挑出最新鲜水灵的,还摘了几个茄子,仔细分装进几个竹篮里,次一点的就留着自家吃。 就是卖不出去也能弄点腌菜,等再收两茬,做成腌菜够吃一冬的,反正是自家种的,怎么都不亏。 洛瑾年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了两个满满的篮子,第一家去的便是巷尾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他们来,忙迎出来:“快进来坐,哟,这是……” “自家园子里刚收的菜,长得忒好,吃不完,给你送些尝尝鲜。”林芸角笑容满面地将篮子递过去。 王婶接过一看,见这菜都又肥又水灵,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她拉着洛瑾年的手,上下打量,“瞧瞧,这才多久,气色都比刚来时好多了,还是你们家会养人!”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 王婶说着,又从自家筐里抓了一把新收的花生硬塞过来,“尝尝,你叔叔才收的花生,可香了。” 林芸角坐着聊了一会,有意无意把自己家铺子开张的事儿说了。 王婶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她前脚刚走,后脚附近几家都知道这事儿,还知道他家的菜可好吃,铺子里有卖。 接着是李婶家,张嫂子家……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几乎把相熟的邻里和好姐妹家走了个遍。 每到一处,她都不忘笑着把洛瑾年往前推一推:“喏,这都是我们家瑾年种的,孩子勤快,菜园子伺候得精心,长得实在好,自家吃不完,大家分分,都尝尝。” 语气里的自豪和亲昵,藏也藏不住。 那些婶子嫂子们接过菜,无不夸赞,有的夸菜好,有的夸洛瑾年长得好又勤快。 洛瑾年跟在一旁,虽然拘谨了些,但也落落大方地送菜、收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回程时,篮子里空了又满,装了许多婶子送的瓜果、花生。 晚饭林芸角做了小白菜豆腐汤和蛋炒苋菜,还让洛瑾年弄了个凉拌苋菜。 豆腐是谢玉儿跑去豆腐坊换的,用一大碗豆子换了一方嫩豆腐。汤色乳白,青菜碧绿,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鲜香扑鼻。 凉拌苋菜加了蒜末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紫红的菜叶油润发亮,爽口开胃。 洛瑾年也慢慢吃着,一顿饭吃得安静,其实不过是寻常日子,但和他曾经的生活相比,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弥足珍贵了。 晚上他照常给谢云澜在灶上温好饭,心底有些说不明的期待,若是谢云澜也能喜欢就好了,不知合不合他的口味? 正想着,谢云澜已经进来了,洛瑾年忙给他端饭。 今儿伙食要丰富许多,不像平时就一个碗,手里拿不下,洛瑾年还弄了个板子搭在灶边上,摆了三个菜,又蒸了一小碗米饭。 第23章 谢云澜洗手入座,目光扫过碗里明显丰盛了些的菜色,又瞥了一眼洛瑾年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凉拌苋菜。 苋菜特有的滑嫩口感裹着蒜香和油香,在齿间弥漫,十分清爽。 他慢慢地咀嚼着,又舀了一勺白菜豆腐汤。汤很鲜,豆腐嫩,白菜也微甜。 吃罢饭,洛瑾年收拾碗筷时,谢云澜轻声说道:“很好吃,犹如珍馐,今日嫂子为丰收累坏了吧?只可惜我没能帮上忙。” 这话林芸角、洛风和玉儿,甚至送菜时也听过许多遍了,洛瑾年并未有什么感觉,但从谢云澜这儿听到就莫名让人害臊,那郑重其事的语气,好像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事一样。 他因谢云澜那一句自然的“嫂子”脸热的慌,瓮声道:“不累,我做的活儿已经很少了。” 说罢,洛瑾年慌慌张张低头捡起脚边的针线篮子,不敢再抬头,怕对上谢云澜的脸。 他坐在灶膛前,缝着荷包,偶尔看一看火,若是火小了就添一根细柴,不知不觉就望着跳跃的火焰出了神。 第22章 明日要开张,家里最近都在忙着铺子的事儿,林芸角忙着用旧衣缝布袋,能装点零碎货品,洛风到巷口相熟的王木匠那儿捡木料去了,好补一补铺子里的旧货架。 他也就白天闲的时候跟玉儿到铺子里擦擦灰,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没洛风有力气能劈木头补货架,针线活也比不上林芸角,家里就属他最没用。 洛瑾年心下不安,上回谢云澜说教他算数,后面也没提了,是不是真的嫌他没用了? 谢云澜吃完饭便要走了,洛瑾年鼓起勇气问道:“能不能……能不能再教我算数?我想帮家里算账。” 谢云澜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转瞬又轻笑:“我白日不在家,怕是没有功夫教你。” 洛瑾年以为这是拒绝了,虽说并不意外,但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火有些小了,他抿着唇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鼻子也有些酸酸的,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自己太没用,还是因为被谢云澜拒绝。 谢云澜出门时回头望见他眼眶微红,嘴角勾起:“嫂子随我到书房来,这里哪是正经地方?以后也不必在外头受冻了,就在书房里等我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夜风轻轻吹起他青色的衣摆。 他的声音不高,但只有他们两人的夜里太静了,洛瑾年听得一清二楚。 洛瑾年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前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洛瑾年反应过来他在催自己,赶忙站起来快步跟上去了。 洛瑾年是第一次进来书房,书房大多数时候都是谢云澜一人用,平时林芸角也不会轻易进来,得谢云澜允许才能进。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齐,靠墙立着两个简单的书架,上头码放的书册不算多,却都摆得端正。一张旧书桌临窗而放,桌上笔墨纸砚齐全,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谢云澜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洛瑾年拘谨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上回谢云澜只口头上给他说了一些,眼下要认真教了,将算盘推到他面前:“认得数字吗?” 洛瑾年摇头,在洛家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机会识字。 谢云澜也不意外,铺开一张纸,“这是一,这是二……”他指着一个个念过去,“记不住也无妨,认得这几个够你记账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不疾不徐,平板的声调让洛瑾年听得有些困了,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那些陌生的笔画,拼命想记进脑子里。 谢云澜手指拨了拨算盘,“上珠一颗当五,下珠一颗当一,我拨一次,你看着。” 洛瑾年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又急又愧,他太笨了,根本跟不上。 “不急。”谢云澜停下,抬眼看他,“今日先认这几个数,知道算盘珠子怎么拨就行。记账无非是某日收菜钱几文,支油盐几文,你将数目记清楚,旁的日后慢慢学。” 洛瑾年连连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拨算盘,嘴里念叨着加减。 谢云澜拿起书垂眸看着,侧脸在灯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教他识字算数,和看书吃饭一样,不过是自己日常的一部分。 偶尔洛瑾年觉察到似乎有人在看他,可一抬头,又只见谢云澜专注看书的侧颜。 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犯困的错觉。 窗外夜色浓重,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和书页翻动的轻响,间杂着洛瑾年哒哒哒认真拨算盘的声音。 而看似在认真看书的谢云澜,趁着他低头的功夫,默默把手里拿倒许久的书转回来。 * 次日,天还没亮透,谢家小院便有了动静。 既决定先卖菜,头天晚上就把要卖的小白菜和苋菜嫩苗仔细择好,捆成小把装在两个大竹筐里,提前摆在堂屋。 卖菜要赶早,等天蒙蒙亮就得摆出来,不然等天亮买菜的婶子都回家做饭了,就是摆一上午也没人要。 谢家是前铺后屋,穿过堂屋前头就是临街的铺面。 洛瑾年帮着把菜筐搬到前铺,铺子荒废了几年,临街的门板快四年没卸下过了,厚重的门板一放下,一层厚厚的积灰簌簌落下,在空气中飞舞。 铺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修补过的旧货架孤零零立着,显得格外冷清。 “不急着拾掇,先把菜摆出去,”林芸角指挥着,“铺子里空,摆着也不好看,就摆门口对着街,过路人一眼就能看见。” 谢云澜还未到上书院的时辰,便也来帮忙了,跟洛风合力将两筐水灵灵的菜抬到门口,放在铺门外的街沿上,菜只搬了一半,第一天生意不会太好,没必要一口气全搬出来。 林芸角拿了七八个竹篮,把筐里的菜摊开放在篮子里,一篮子里只放一半儿,不然全压在底下菜会磕坏,这样也显得东西多,瞧着满满当当。 她又放上一杆旧秤,这就差不多了。 谢玉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眼睛骨碌碌转着,满心期待。洛瑾年也有点紧张,他虽然没开过铺子,但也知道开张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这些菜卖出去不容易,林芸角说要能卖完估摸着得一二百文,卖得好就分他一半,这些洛瑾年是不敢想的,可这些菜都是他亲手种的,他这两个多月的悉心打理,好歹卖个几十文吧,不然白白劳碌了两个月。 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一些婶子和阿叔们拎着菜篮子出来买菜。 第24章 天光渐亮,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 嫩绿的小白菜,紫红的苋菜苗,还有一些茄子和秋辣子,都是家常吃的,翠绿配着紫红,在灰蒙蒙的清晨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诱人。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早起的邻居好奇张望,问两句价钱。 林芸角报的价实在,菜又新鲜,住在巷口的刘大娘买了两把小白菜。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赶早市的妇人、准备开火做饭的阿叔,昨儿个吃了他家菜的街坊渐渐围拢过来。 “林娘子,你昨儿送我那把苋菜还有吗?我儿媳怀了身子一直吃不下饭,倒馋上你家的菜了。” 林芸角笑道:“有,我再给你多饶一把,怀了身子可得好好养着,爱吃以后再来啊,改天有新鲜的再给你送点。” 谢家的菜好,价钱公道,林芸角又会说话,谢玉儿更是嘴甜,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洛瑾年虽不敢吆喝,但手脚麻利,就帮着称菜和收钱。 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菜竟卖掉了大半,铜钱叮叮当当落进钱匣子里,虽然不多,好歹是家里第一笔进项,一家子都很喜悦。 天光大亮,路上行人更多了,货郎担着装满东西的担子走街串巷,街边铺子也都开张了,大声吆喝,该忙活的都忙活起来了,过了巳时就没什么人买菜了。 林芸角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瑾年,玉儿,你们看着摊子,娘去集市上看看,进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回来。” 她揣上卖菜的钱和一吊钱走了,家里本钱还算富裕,但不能一口气全花完,开张头两月生意不会太好,这五两存余得精打细算,不能全垫进去。 打理好铺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年底,林芸角提前跟谢云澜合计过,要比别家卖得便宜一点,自家稍微亏一点,不然别人凭啥来他家新开张的铺子? 算上每月进货的本钱,年前不亏本就不错了,开始也不计较盈利,如今能开起来已是难得,他们一家子齐心协力慢慢经营,有了熟客铺子自然就慢慢起来了。 洛瑾年守着剩下的菜,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偶尔有一两个人问价,他虽然有些胆怯,但有玉儿帮忙也应付得过来。 快到晌午时已经没什么人了,洛瑾年把剩的菜收拢了一下,装了一大篮子,这些也不浪费,正好拿回去自家炒午饭吃。 林芸角还没回来,洛瑾年就先挑了两把菜择了择,因玉儿说要吃米,就舀了两大碗米洗了洗,先泡在碗里,方便林芸角一回来就能取用,不用再等。 晌午洛风下工,半路上撞见休沐的谢云澜,两人一道回来。 知晓林芸角去进货了还没回来,等了一会儿,洛风嚷嚷着饿死了。 一家子都饿着不是个事儿,洛瑾年放下手里的针线,说道:“我弄晌午饭吧。” 他也会做饭,做得还相当不错,毕竟在洛家做什么都要被后娘挑刺,事事都要做完美才能少挨打挨骂,这么些年下来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就是后娘都很难挑出错。 只是家里大多都是林芸角做饭,平时只给林芸角打打下手,这算是他头一次自己掌勺,难免有些紧张。 肉和蛋他不敢乱动,就把淘好还泡了半个时辰的米放上锅蒸,家里人多,吃的自然也多,洛风要吃凉拌菜,谢云澜休沐必定要做道炒蕈,玉儿要苋菜炒蛋。 他手忙脚乱,一会儿怕没盯紧锅把菜烧糊了,一会儿又想着是不是少放了点盐。 苋菜炒蛋肯定弄不了,家里蕈子也吃完了,就只弄了炒苋菜,昨天剩的豆腐拌了拌弄道小葱拌豆腐。 洛风进来要洛瑾年拿俩馒头垫肚子,洛瑾年转个头的功夫,菜叶子烧糊了一点,饭菜端上桌,就两道菜还烧糊了一道,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手指悄悄蜷缩起来,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累,而是紧绷着等他们说自己,他做错了事,他们肯定是不高兴的。 “米饭蒸的还成,就是菜没做好烧糊了一些,蕈子家里没有了,过几天我再出去多挖一点回来。” 兄妹三人早已落座了,玉儿看了看饭菜,和平常一样都是两个菜,没有她要的鸡蛋,也不怎么在意,她还天天和娘闹着吃鸡腿呢,娘还能真给她吃肉?不给她大嘴巴子就不错了,她就是嘴上说说。 她一个小孩子都懂,谢云澜就更不会在意少一个炒野蕈了,他见洛瑾年僵硬地站在边上,脸色也不好,率先夹了一筷子糊掉的菜吃了起来。 谢云澜说道:“不妨事。” 做糊饭菜没什么了不得的,林芸角也时常做坏,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可能说做差了一点就丢掉,挑掉糊的那点也能吃。 玉儿和洛风早就饿坏了,捧着碗大口吃起来,洛瑾年见他们都吃得欢快,并不介意,他七上八下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也落座吃饭。 林芸角紧忙赶回来做饭,怕他们饿着了,却见一桌子都已经收拾干净,洛瑾年还特意给她留了饭菜温着,她笑得嘴合不拢:“还是瑾年乖巧。” * 进货的事儿还算顺利,林芸角找了好几家比了比价,还回来问了谢云澜的意见。卖菜还不算开张,顶多讨个彩头,等进完货才算正式开张。 下午谢云澜和洛风就去集市那边取货了,林芸角也跟着,洛瑾年没去,就坐院里择菜,边上是两大筐菜,明儿要继续卖,赶晚上就得择好放到堂屋里。 他想着晌午那事儿,他在洛家时就是多放了半勺盐,饭弄咸了都要挨骂,把菜做糊在他看来是天大的错事了。 可晌午没一个人说他,这件事似乎没他想的那么严重?这个念头一转即逝,玉儿搬了个凳子坐过来,陪他一起择菜。 日头渐渐升高,谢云澜去的时候从放杂物的柴房里拉出来个旧板车,回来时空荡荡的板车已经装满了。 板车咕噜噜响,沉得在门口泥路上压出两道车辙,洛瑾年忙放下手里的菜,上前迎接。 第25章 板车咕噜噜地推进了小院,上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都是油盐罐子、针线顶针这类常用的零碎,还有梳洗用的木梳、胰子和青盐,看他们买得多还搭了几个火镰。 林芸角心思细,去时带了好几个旧衣改的口袋,易碎的瓶瓶罐罐还在袋底细心地垫了干草。 洛瑾年帮着把东西一趟趟抱进铺子,小小的铺面渐渐被填满,空荡的货架有了内容,这些日用东西要比别家的便宜个一文半子,就是新店也总有人来买的。 毕竟这些日常要用的看着便宜,也就三五文,但长年累月下来也不少了,谁不乐意买便宜点的? 第二天谢家杂货铺正式开张,因昨天菜卖得好,今儿又有许多人来买,这些人见他家铺子开张,这件事渐渐也就传出去了,镇上的人都知道当年的谢家铺子重新开张了。 上午卖完菜,林芸角特意买了一挂短鞭炮,图个喜庆吉利,谢洛风自告奋勇去点,谢玉儿捂着耳朵躲得老远,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洛瑾年不知道外面要放鞭炮,他正蹲在门口整理菜筐,忽然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那声音又急又脆,他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白菜差点掉地上。儿时一些灰暗的记忆瞬间涌上来,他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就要往后缩,却因蹲得太久腿麻,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洛瑾年抱头跑进店里缩到角落里,死死咬紧牙,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背上早已长好的伤疤也隐隐作痛,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第23章 铺子外头,林芸角他们正热热闹闹地点鞭炮,捂着耳朵满脸笑意,谢云澜四下望了望不见洛瑾年,好不容易才在铺子角落里找到蜷成一团的洛瑾年。 屋外忽然一阵巨响,他哽咽着,身子猛地一抖,显然是吓着了。 谢云澜弯下腰问他:“害怕?” 屋外鞭炮太响了,洛瑾年又捂着耳朵就更听不见了,谢云澜干脆不问了,一撩衣摆盘腿坐在他面前,伸手盖在他的手上,和他一起捂着。 谢云澜的手掌要宽大许多,把洛瑾年整只手裹在掌心里,外头的噪音几乎彻底被隔绝。 洛瑾年忽然被他摸到手,手掌细微地抖了抖,但还是不敢动,谢云澜也不动,就这样默默陪着他一块等鞭炮声过去。 过了会儿鞭炮声小了许多,身边也有人陪着,洛瑾年稍微安心了一些,绷紧的脊背也渐渐放松。 等外头鞭炮放完了,洛瑾年不再发抖,谢云澜放开手后他也松手了,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便看见盘坐在自己面前的谢云澜。 青衫被门外吹进来的风微微拂动,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目光却落在洛瑾年惊魂未定的脸上。 “吓着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洛瑾年脸涨得通红,为自己这般胆小感到难堪,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就是,突然响了,一时没防备。” 他顿了顿,像是想解释什么:“我小时候弟弟拿鞭炮吓我,扔到我身上,我吓得藏到外头躲了一天,晚上回来睡觉,结果弟弟把鞭炮塞我被窝里,把我背炸伤了。” 后来过年就成了洛瑾年最害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他只能捂着耳朵躲在柴房里,后背一阵阵发疼。 他说完就更懊恼了,怎么连这种丢脸的事都说了出来,“我胆子小,总被人笑话小家子气……” 他说的简单轻巧,谢云澜静静地听着,看着洛瑾年低垂的微微发抖的睫毛,和那紧紧抿住的唇,苍白到没有血色。 洛瑾年说的自然是后娘的孩子,就是他不说,谢云澜也能想到以前他过得怎样的苦日子。 他皱了皱眉,先是因为这件事有些心疼,但随即想到另一桩事。 这样敞开心扉才能说的话,以前洛瑾年是绝不会跟他说的,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那么怕他了? 半晌,谢云澜忽然轻笑了一声。 “我倒觉得,”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嫂嫂这般,可爱非常,听了只叫人心疼。” 轰的一声,洛瑾年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也被那挂鞭炮炸响了。 可爱?他在说什么? 他还未想通透,整个人懵懵懂懂的,谢云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到外头帮着收拾一地的鞭炮壳子了。 玉儿跑进来叫他扫门口的红纸,等会儿还得忙店里,事情不少呢,洛瑾年也没时间细想谢云澜的话,紧忙拿着靠在门口的扫帚,出去帮忙了。 开张的鞭炮吸引了一些街坊来看热闹,加上这两日卖菜攒下的口碑,头一天竟也断断续续有了些生意,多是买点针头线脑、粗盐酱油的零散顾客,钱不多,却是个好兆头。 林芸角忙进忙出,脸上一直带着笑,菜钱她早上就收走了,没提怎么分,洛瑾年自然不敢问。 收账的事儿主要是林芸角管的,偶尔谢云澜也会帮忙,洛瑾年就帮着打扫铺子,擦拭货架,将货物摆得更整齐些。 午后,铺子里渐渐冷清下来,这也在预料之中,新开张总要慢慢来。 洛瑾年并不失望,他拿着抹布,仔细擦着空荡荡的货架角落,心里琢磨着怎么把铺子里填满。 柜台旁边有一片空地,以后再折下枸杞、野菜或者别的,可以晒干了囤起来,放在那儿卖。 店里还有不少空坛子,等菜地再收一茬,卖不掉的还能做成腌菜,靠门口那个架子上可以打几个钉子挂他缝的荷包,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 他干得认真,却也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前两天林芸角说要给他分菜钱的事儿。 娘是不是忘了?还是觉得他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该拿?毕竟是从公中掏钱,娘后悔了也是常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沉,却又努力说服自己,这钱本就是该交给家里的,自己吃住都在这里,还想拿钱,太不懂事了。 到了晚上,洛瑾年洗漱完正准备回屋,却被林芸角叫住了。 “瑾年,来我屋里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洛瑾年心里一紧,把手里的木盆放下,忐忑地跟着进了林芸角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新的一年祝愿所有宝宝们得偿所愿[撒花]感谢一路以来的陪伴[竖耳兔头] 第26章 林芸角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今儿卖菜的钱,”林芸角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白天忙忘了,你点一点,收好。” 洛瑾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钱,又看看林芸角,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这、这是……” “你的呀。”林芸角语气理所当然,“菜是你种的,打理是你花的心思,卖也有你一份力,这钱合该是你的。” “钱不多,我进货时花了许多,剩下八十文你自个儿收着,想买点什么零嘴、头绳,或者攒着,都随你。自己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娘不干涉。” 长到十八岁,洛瑾年口袋里从未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铜板,在后娘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他连吃饭都要看脸色,更别提攒钱了。 他有一回打牛草卖给人家得的那两文,都理所当然是“家里”的,是后娘和姐姐弟弟的,后娘还把他被子剪开了,怕他偷偷藏了钱。 洛瑾年呆呆地看着那袋子钱,又抬头看看林芸角温和的脸。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说“谢谢娘”,可嗓子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捧着钱袋用力点头。 林芸角看他眼圈红红的样子,心里微软,拍了拍他的手:“傻孩子,收好就是了,去吧,早点歇着。” 洛瑾年紧紧攥着布包,一路小跑回屋里,这几十文钱不多,但对他已经是了不得了,毕竟都是他自己的钱呢,要买什么还没想好,先攒着吧。 这些钱他宝贵得不得了,自然得好好藏着,洛瑾年掏出自己来谢家时穿的破衣裳,一层层包好钱袋,谨慎地藏到衣柜最深处。 那衣服已经很破了,洛瑾年还拿剪子剪的更烂,这样就是有贼进来也以为只是一堆破衣,不会想里头藏了钱。 他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打个小箱子,慢慢攒钱,一点点把里头装满,这样他就有钱养鸡了。 夜已深了,洛瑾年安安稳稳地陷入梦乡,做起了他的养鸡大梦。 鸡蛋多的地上都是鸡蛋铺的,但是他怕踩碎都不敢下脚,背后忽然就长了一双鸡翅膀飞起来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小鸡,叽叽喳喳地叫他鸡大王。 *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洛瑾年就挎着篮子,背着背篓出了门。 同行的有雨哥儿和小满,因为长辈的关系熟络起来,又都勤快,便常约着一道去城外找些时令的吃食。 雨哥儿性子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瑾年哥,听说你们家铺子开张了?生意咋样?” “还行,先卖了点菜。”洛瑾年抿嘴笑了笑,心里想着他衣柜里藏的那几十文买菜钱,他手里头一回有了钱,一出来就总惦记着,生怕被人偷了。 小满则更务实些:“这个时节能弄的东西多了,咱们今天多弄点,回去也好让家里添个菜。” 洛瑾年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他还想再去那片枸杞地看看,上回走的时候还有好多,应该还能再折一些。 如今枸杞价钱上来了,多采一些能放自家铺子里卖,他也能多分点钱。 说话间已到了山脚,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 他们的目标是山阴处一片背风的坡地,往年这时候,那里总会长出不少肥嫩的蕨菜。 果然,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片蜷曲着嫩头的蕨菜便映入眼帘。 “有了!”雨哥儿欢呼一声,三人便蹲下身,小心地折了起来。 折蕨菜要挑最嫩的一截,洛瑾年手指在杆子中间轻轻一掐,“啪”一声脆响,他手脚麻利,很快就折了小半篮,直起腰歇口气的功夫,就看到旁边一棵老树的根部底下的野蕈,灰白色的伞盖半开,正羞怯地藏在落叶间。 是鸡枞,和他上次采给谢云澜的一样。 他心头一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走过去,小心地将那几朵鸡枞连根挖起,拍了拍根上多余的泥土,放在背篓最上头,这样就不怕压坏了。 “瑾年哥,你也爱吃这个?”雨哥儿凑过来看,“这个炖汤可鲜了。” “嗯。”洛瑾年轻声应着,耳根却有点发热。他没说,他采这个,是因为想起谢云澜上次没吃到炒蕈子,家里最近忙,没空来山里,正好没了。 沿着溪流往下走就到了那片枸杞地,原本丰茂的枸杞丛已经稀疏了不少,只零星挂着些红果,大都被虫子啃过了,要不就是熟过头发烂了,根本吃不得。 雨哥儿和小满有些失望:“枸杞不多了,泡茶都不够。” 洛瑾年也有点遗憾,他领着两人顺着河道继续往上走,想看看之前他跟谢云澜一块去过的那片枸杞地。 那片枸杞地更大,却也没多少枸杞可折了,他们没找到枸杞,却也有别的收获。 几场秋雨下来,溪水涨了不少,淹过了部分岸边的泥滩。 岸边上一丛丛翠绿细长的水芹菜,正郁郁葱葱地生长着,水灵灵的茎叶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水芹菜!”小满眼睛一亮,“这个好,焯水凉拌,或者腌酸菜都好吃。” 三人顿时又有了干劲,拿出小镰刀刷刷割了起来,水芹菜嫩,轻轻一割就是一把。 雨哥儿和小满只割了一小把,够自家吃一两顿便停了手,洛瑾年却看着这大片的水芹菜,心里盘算开来。 这水芹菜长得这么好,镇上不一定常有卖,若是腌成水芹酸放在铺子里,说不定能卖钱?就算卖不掉,自家吃也是好的,能省下点买菜钱,总归不亏。 想到这里,他手下不停,又利落地割了好些,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才作罢。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肥硕的草鱼慢悠悠游过,还有拇指大的小河虾在石缝间穿梭。 小满看得嘴馋:“这鱼真肥,可惜咱们没带网子,不然捞几条回去炖汤多美,还有这虾,小是小了点,用油一炸也香得很。” 雨哥儿也附和:“是啊,这时候的螃蟹也肥了,弄点醉蟹、醉螺正好,镇上酒楼卖得可贵了,下酒最好,明儿咱们一人拿个网子来捞。” 洛瑾年听着也心动了,镇上人入秋后讲究“贴秋膘”,若是能捞到些螃蟹和螺蛳,炒了让家里人也尝尝鲜。 他记得谢云澜好像不常饮酒,但若是偶尔小酌,有点下酒菜也是好的。 休息时,三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啃干粮,雨哥儿话匣子打开,聊起镇上时兴的手帕花样。 他伸手比划着,“特别是那种丝绸的底子,绣上精致的花鸟,边角再勾点流苏,一条能卖七八十文呢!要是绣工特别好的,卖给那些小姐夫人,听说三四百文也是有的。” 洛瑾年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那些粗布荷包,最贵也才卖了三十文,一块丝绸帕子却能随随便便就能卖七八十文。 “丝绸很贵吧?”他忍不住问,这是他最担心的。 “那当然,好的丝绸一尺就得几十文呢。”雨哥儿说,“不过要是真能绣好了卖出去,本钱总能赚回来,还能有余,就是风险大,绣坏了可就赔了。” 洛瑾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指,不知是不是最近拈针绣花,还是干的活少了,已经细嫩了许多,绣花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他藏在衣柜里的本钱不多,就几十文,但买两块丝绸还是刚刚好的。 夕阳西斜,三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回去的路,洛瑾年的背篓最重,鲜嫩的蕨菜、翠绿的水芹菜和几朵野蕈,还有一些路上顺手挖的野菜,装得满满当当。 第24章 第27章 秋意渐深,清晨的薄雾冷得袭人,天才蒙蒙亮,谢家小院里已有了动静。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妥当后先去后院菜园浇水,小白菜和苋菜眼见着又长高了一截,绿意葱茏,看着就喜人。 转头又去鸡圈喂了鸡鸭,便去灶房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如今他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若是林芸角起晚了,就由洛瑾年做饭,左右每日的吃食也差不多。 杂粮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又往蒸架上放了几个馒头热着,简单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芸角也起了,见他已在忙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瑾年起得真早,今儿上午咱们把那水芹菜腌上,昨日摘的太多,一时吃不完,放蔫了可惜。” “嗯,娘,我都准备好了。”洛瑾年应道。 昨天和雨哥儿、小满在河边发现那片茂盛的水芹菜时,他就想到了,镇上人也爱吃个清爽小菜,腌成酸水芹定能卖些钱。 早饭过后,一家人便忙活开了。 林芸角先去铺子里把对着街道的门板卸下,再把堂屋的门打开,这样若是有人来买东西也看得见。 “洛风,你去打桶井水来,等会再把咱家里那个最大的陶缸搬出来。” 谢洛风从井里提来清水,谢玉儿就帮着把水芹菜的老叶黄叶择干净。 洛瑾年把大水缸洗干净,按照林芸角教的法子,将择好的水芹菜一层层码进缸里,每码一层就撒上一层粗盐,再用力压实。 “盐要放足,不然容易坏。”林芸角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压紧实些,出水才多。” 铺子里来了客人,林芸角便过去招待了,见二儿子要去书院了,她一时腾不出手,就让洛瑾年去鸡窝看看,摸两个鸡蛋煮了让谢云澜路上带着吃。 这要是以前她肯定舍不得,但如今家里境况不同了,不用那么紧巴巴的,儿子念书那么辛苦,可不得吃点好的? 洛瑾年应了声,紧忙擦了擦手去了后院。 鸡窝今天玉儿还没摸过,足足有六七个蛋,三三两两地扎堆在草堆里,还带着余温,他小心地摸出来三个,用手心捂着,快步往回走。 路上刚泼过洗菜水,有些湿滑,快到灶房门口时,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一栽。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谢云澜,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洛瑾年站稳了,惊魂未定,却感觉手心一凉。 他低头一看,只见方才捂得紧紧的三只鸡蛋,因他刚才的慌乱互相磕碰了一下,其中一只裂开了一道缝,清亮的蛋清正从裂缝里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手心。 “啊……”他看着那颗裂了的鸡蛋,顿时手足无措。 鸡蛋金贵,还是林芸角嘱咐过要带在路上吃的,怎么就叫他磕碎了?洛瑾年因自己的笨手笨脚懊恼极了,差点急哭。 “无妨。”谢云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裂了的中午便先炒了吃,还完好的煮了便是。” 他接过那两颗完好的鸡蛋,又看了一眼洛瑾年手心那颗裂了的,和手心沾上的蛋清,眉头微蹙:“去洗手。” 洛瑾年讷讷地应了,跑去井边冲洗,冰凉的水冲过手心,带走黏腻,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他回头,看见谢云澜已经拿着那两颗好鸡蛋进了灶房,正低声跟林芸角说着什么。 娘似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没人责备自己,洛瑾年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消失了。 * 腌完水芹菜,日头已近正午,简单吃过午饭,雨哥儿和小满过来叫他,洛瑾年就又背上背篓,带上一只抄网往河边去了。 秋日的河水比夏日清冽,岸边水草丰茂,昨天没来得及仔细打捞,三人挽起裤腿,下到浅水处,抄网一挥,便能捞起不少活蹦乱跳的小虾,还有吸附在石头上的螺。 “这儿!这儿鱼多!”小满眼尖,指着一处水草丰茂的回湾。 洛瑾年小心地靠近,瞅准时机,抄网迅捷地一兜,水花四溅中,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中挣扎,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太好了!”雨哥儿拍手笑。 一下午的工夫,收获颇丰。小半篮活虾,大半篮螺,还有三条肥嫩的鲫鱼。三人高高兴兴地分了,一人一条鱼,虾和螺也各得一份。 一回去林芸角正张罗晚饭,见他捞了鱼和螺,正好一并收拾了。 洛瑾年将螺仔细刷洗干净,用姜蒜和一点豆酱爆炒,辣香扑鼻。野蕈洗净切片,只简单清炒就能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鲫鱼则用最简单的法子煮了汤,奶白的汤汁翻滚着,撒上碧绿的葱花。 晚饭比平日丰盛许多,还填了一碗清炒小白菜,是后院刚间苗掐下来的嫩尖。 林芸角看着桌上这几道难得的硬菜,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满足。“咱们瑾年真是能干,洛风,去,打半斤酒来,今儿高兴,咱们也喝一点!” 谢洛风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酒打回来,不过是廉价的浊酒,林芸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谢玉儿也得了小半杯甜米酒。 洛瑾年不会喝酒,闻着那股刺鼻的酒气就害怕,放着没喝。 一家子吃饱喝足,都满意得很,天也黑了,没什么事做便睡下了,不然白白点油灯也是浪费。 洛瑾年收拾完碗筷,便去灶房给谢云澜烧水温菜了,这是他的习惯,菜也是做好后就提前拨出来一份留着。 因着今晚一家子喝了酒,也特意给他留了一小壶。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洛瑾年把饭菜和酒都端到书房里去了,自谢云澜开始教他算数起便让他在书房等了,免得他夜里还要在外面受冻。 刚摆好碗筷,谢云澜便已经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进来,解下染了寒意的外衣后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今日倒丰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执起筷子斯文地吃起来。 “娘说高兴,让大家也喝点。”洛瑾年小声解释,说着给他斟了一杯酒,“这酒是给二哥留的。” 谢云澜“嗯”了一声,先吃了几口菜,野蕈片鲜嫩,蒸鱼火候正好,螺肉炒得入味。 几杯酒下肚,廉价的浊酒口感粗糙,辣意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却也驱散了一身的寒意,手脚都发暖。 谢云澜放下酒杯,醉意上头,目光忽然转向他,带着酒意的眸色比平日更深,像晕开的墨。 “你喝过酒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洛瑾年慌忙摇头:“没、没有。”他想起晚饭时那刺鼻的气味,仍心有余悸。 谢云澜直接拿起一根筷子,用干净的尾端在剩下的半杯酒里轻轻一蘸,递到洛瑾年唇边。 “尝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陌生语调,“就一点,不碍事。” 第28章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一切都笼在柔和的阴影里。 洛瑾年完全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筷子,筷子上沾着一点点晶莹的酒液,脑子里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洛瑾年微微张开了嘴,极其轻微地,用舌尖飞快地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筷子尖。 一股极其辛辣灼热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咳、咳咳……”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偏过头,捂住嘴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涌出来。 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原本浅淡的唇色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薄红。 谢云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句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平日里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香艳诗句,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嘴边。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他声音压得极低,含在喉间,几乎像是自语。 洛瑾年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被呛出的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鲜红湿润。 谢云澜的呼吸一滞,眼神愈发晦暗,嗓子滚了滚,自个儿的唇也不自觉地往上凑。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 光影摇曳间,谢云澜被这凉风陡然吹醒了。 他猛地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他大哥才过门几日便守了寡的夫郎,是他的“嫂子”。 而他刚才做了什么?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去碰对方的唇,还对着那张脸,说了近乎调戏的混账话。 大哥要是知道了……怕是真的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捶他。 脑子里那点混沌的酒意彻底消散,谢云澜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方才醉酒失态了,嫂嫂莫见怪,时辰不早了,嫂嫂回去歇着吧,这里我自己收拾。” 洛瑾年被他的突然变脸弄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刚才还带着笑的人,怎么忽然就冷了下来。 他讷讷地“哦”了一声,也不敢多问,慌忙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 谢云澜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又将窗户彻底推开,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清晰浮现出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和那染了酒的红唇。 这很不对劲,洛瑾年可是他的嫂子,他刚才居然真的想亲下去吗?真是醉糊涂了。 * 上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小院。 林芸角在堂屋里赶工,她这几日净忙着打理铺子,都没怎么纺布,前面铺子由谢玉儿照看着。 这个时辰人少,小姑娘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托着腮看来往行人,倒也自在,若是有人来买东西就往后头喊一声“娘”。 洛瑾年一早到菜地浇完水,顺手拔下眼皮子底下的杂草,不然光长草了,菜就长不大,看着那些又长高了一截的嫩苗,他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趁着阳光好,洛瑾年打算把之前跟雨哥儿他们采的蕨菜晒一晒,再过几天水芹酸腌好了,正好一块放到铺子里卖。 洛瑾年从柴房抱出来一大袋蕨菜和野菜,拎着袋子底下两个角,一口气倒在宽大的竹簸箕里,弄完这些已是气喘吁吁,但身上累,心里却是高兴的。 野菜越多,卖得就更多,到时分给他的钱不也就多了?这样一想就更不嫌累了。 院角靠墙有两个三层竹制架子,还是谢云澜父亲在时做的,已经很旧了,风吹日晒,竹条已泛出深沉的褐色,却依旧结实稳当。 他用手大略铺开后就一层层放上架子,下面两层他够得着,最上面那层却有些吃力,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也还是够不到,他正懊恼着要搬个椅子过来。 第25章 “我来。”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云澜接过洛瑾年手里的簸箕,轻轻一举,便稳稳放在了最高一层。 动作间,青衫袖口拂过洛瑾年的手背,带着些许墨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 “谢谢。”洛瑾年小声道,退开一步,摸了摸自己发痒的手背。 洛瑾年闲不下来,回屋里拿了针线篮子,又搬了个小凳坐在架子旁,用旧衣服剪下来的粗布上练绣花,等熟练了就买丝绸绣帕子,不然直接在丝绸上绣毁了他得心疼死。 他偷偷抬眼,望向屋檐下的男人,谢云澜没有回屋,也坐在院里晒太阳,手上拿着一卷书,俊朗的侧脸上有阳光斑驳的光影,周身气质沉静。 洛瑾年不识字,就有些好奇他看的什么书,但又不好意思问,他张了张嘴,还是默默把话憋回去了。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能闻到野菜微微的清香,气氛安静而宁和,这是洛瑾年从未有过的安宁。 岁月静好。 洛瑾年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虽然他不识字,更不知其意,却觉得,此刻的感受,大约便是如此了。 他收回心思继续低头绣花,嘴角不自觉弯起。 * 林芸角要回娘家一趟,特意提上了家里攒下的一篮鸡蛋,往年都是带的便宜豆子,总被娘家人笑话,如今家里好起来了,也得回去让他们看看。 半路上想了想,还包了一包红糖一并带去,这些糖加上鸡蛋都是金贵物,可得让她在娘家人面前好好长一长脸。 玉儿也闹着要去外婆家,林芸角顺道就带她去了,留洛瑾年看店,店里平时冷清,只偶尔来几个要头花、针线的客人,他倒也应付得过来。 洛瑾年拿着抹布擦了擦柜子上的灰,在换盆水的功夫,铺子里就呼啦一下进来好几个人,排头那个看打扮像是哪家的管事,穿着比一般人体面许多。 “掌柜的呢?快,照这单子上的,每样给我足分足量的,着急用!”那管事急着取货,啪的一下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语气焦躁。 洛瑾年心里一慌,眼下铺子里只有他一人,他虽应付不来,但难得来了笔大生意,若因他而错过岂不可惜。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只认得后面那些数字,七八样东西挨个都要十几个,算下来少说得有二三百文了。 管事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我只要新货,别拿陈年老货应付我。” 洛瑾年只好实话实说:“客官,我、我不识字……” 作者有话要说: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出自《西厢记》。 预收《谢郎中家的乖夫郎》 季云麦样貌好性子乖,可惜命不好,在家没吃没喝,黑心后爹还要逼他嫁给邻村一个泼皮赖子。 逃婚不成反被打得一身伤,云麦心灰意冷,投了河。再醒来时,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救他的人是谢修,村里唯一的郎中,年轻俊朗,都说他医术高超但面冷心冷,寻常人都不敢和他多说几句话。 对上他冷漠的眼神,云麦畏惧地缩着身子,等着他的嫌弃或驱赶。 却听那道清冷的声音落下:“别嫁那赖子了,我娶你,如何?” 云麦愣住了,眼泪啪嗒直掉,他不明白这天上掉下的好事是为何,只知谢修是好人,他发誓要好好报答他。 * 成了亲的云麦小心翼翼,谢修平时话少,他便以为夫君不喜自己亲近,只一心琢磨着,该如何对他好。 谢修是郎中,常上山采药,云麦就起早贪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变着花样做暖胃的饭食。 谢修生辰那日,天寒地冻,云麦将一碗长寿面捂在怀里,送到医馆。 他指尖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声音小小的:“我做了长寿面……” 面是最普通的素面,卧着个荷包蛋,热气在寒风里散得飞快。同僚们笑着要分面:“二郎不爱吃面,正好便宜我们!” 却见谢修伸手将碗稳稳护住,神色依旧冷冷,“不准,这是我夫郎做的,你们没有夫郎么?” 同僚们瞠目结舌:……几人里就他成了亲,谢修又不是不知道! * 云麦不知道,谢修心里藏了个秘密。 许多年前,谢修还是个半大少年时,曾在河边见过一个鬓边簪花的漂亮小哥儿,笑盈盈地递过来一枝花。 那是他心头一点挥不去的影。 直到那日上山采药,在河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人比从前更瘦,眼睛也哭得通红。 谢修几乎压不住快翘起的唇角,将湿漉漉的人捞起,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平淡,“我娶你吧,总比嫁给那赖子强。” 后来,云麦还是知道了这个秘密。 那时他们已携手走过许多个春夏秋冬,云麦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春天挖野菜拌豆腐,夏天摘嫩黄瓜打汤,秋天晒干菜预备过冬,冬天冷,云麦常做豆腐煲,嫩豆腐、白菜、几片腊肉,咕嘟咕嘟煮一锅,热气腾腾…… 岁月悠悠,日子也过得悠悠~ 第29章 那等着买东西的管事闻言,劈手夺回单子,骂道:“不识字还开什么铺子?晦气!”说着就要走。 “且慢。”出门采购的谢云澜及时地回来了,他走到柜台后,对那汉子道:“单子给我。” 管事狐疑地递过去,谢云澜快速扫了一眼,便转身从货架上取物,动作利落准确,盐、针线、火石……不多时便配齐包好。 “承惠,二百四十七文。” 管事付了钱,嘟囔了一句“早该这样”就匆匆离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洛瑾年自觉自己给家里丢人了,还险些错过了一笔大生意,心里直发虚,手脚僵硬,直挺挺立着。 他能感觉到店里剩余客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或许还有鄙夷的,窗外巷口那几个扯闲话的婆子,声音似乎也停了片刻,然后响起更窸窣的议论。 完了。 他仿佛已经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在巷子里飞速流传—— “我听说谢家一家都识字善画的,怎么那个新来的大儿媳,连个字都不识?” “秀才公的嫂子是个睁眼瞎。” “啧啧,真是丢脸……” 他自己丢脸不怕,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那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他早就习惯了,可谢家不一样,他们都是好人,却因自己在邻里面前丢了脸。 他又搞砸了事情,又出错了。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丢人的湿意漫出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抱歉,我太碍事了,我、我这就去后院……” “站住。”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脚步钉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预想中的斥责却没有到来。 谢云澜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洛瑾年能看见他青衫的下摆和干净的鞋面,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抬起头。”谢云澜又说。 洛瑾年肩膀抖了抖,慢慢抬起脸,视线却只敢落在对方胸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张冰冷或失望面孔的准备。 然而,谢云澜脸上并没有什么怒色,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比平日少了几分惯常的笑意,神色格外认真。 “你想学识字吗?”他问。 洛瑾年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气。 学……识字? 他从未想过,那是读书人才做的事,是像谢云澜这样仿佛云端上的人才会的,他一个泥腿子,学识字做什么? “我不行的……”他下意识摇头,“会耽误二哥念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谢云澜见他神色惶惶,便软下语气,“教你识字,你便能自己看账,不必再求人,也省了我日后麻烦,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洛瑾年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听到两个鱼,困惑地小声道:“什么鱼鱼?”鲫鱼、鲶鱼还是小银鱼?他只知道鱼挺好吃的。 谢云澜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看来,教他识字真是任重道远。 “不是吃的鱼。”他无奈道,“是道理的‘喻’,意思是,给别人鱼不如教他捕鱼的方法。教你识字,便是给你‘捕鱼’的方法,明白了吗?” 洛瑾年似懂非懂,但“教你识字”这几个字他听懂了,谢云澜不仅没怪他,还要教他识字? “真的可以吗?”他声音发颤,眼里惶惶不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云澜点头应道,笃定的语气让洛瑾年一颗心彻底安定。 是夜,月光透进窗子,清清冷冷。 洛瑾年睁着眼,望着青色发白的帐顶,想着白天谢云澜答应教他识字的事,以后他也能念书了吗? 洛瑾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浓烈的感激翻涌而出。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让人笑话他文盲,给家里丢人,更不能再因他不识字而差点错过那么大的生意。 * 几日后,洛瑾年腌的水芹可以出坛了,酸香扑鼻,脆嫩爽口。 水芹酸是早就定下要卖的,洛瑾年到铺子里拿了几个小陶坛洗净,足足装了五坛子,留一坛自家里吃,剩下的放前头卖去。 他抱着坛子往前铺去,摆在柜台边那片空地上,五个坛子排成一溜,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买旁的东西,说不准眼睛一扫就看中了。 野菜也晒好了,他回身把装野菜干的两个布袋也抱来,敞开口挨着坛子放好,方便想买的人相看。 青瓷镇天气干燥,十天有八天都不下雨,到了冬天一下雪,能把人鼻子都干得出血,像馍馍、菜干这种都不怕发霉,敞开放着只会越放越干。 这么一摆,原本空荡冷清的角落,立刻就有了生气。 店门大敞着,天气一冷,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街上的尘土刮进来,不过两三日,地上就又铺了薄薄一层。 左右这会儿没什么客人,谢玉儿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洛瑾年便拿了笤帚,走到门口,仔仔细细扫起地来。 刚扫到街沿,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瑾年哥!” 洛瑾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年轻哥儿挎着篮子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哥儿。”洛瑾年放下笤帚,有些腼腆地招呼。 第26章 雨哥儿几步走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外头风大,洛瑾年引着他进去说话,雨哥儿便瞧见他那几坛子酸菜了。 一听洛瑾年说他弄的水芹酸,雨哥儿眼睛亮晶晶的,“能尝尝不?” “能的。”洛瑾年连忙揭开一个坛子的封口,浓郁的酸香扑鼻而来,坛子里水芹腌得黄亮亮、脆生生的,汁水清透。 洛瑾年用准备好的干净竹筒捞了一筒,放在一个小碟里递过去:“你尝尝。” 雨哥儿也不客气,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咔嚓一咬,酸爽清脆的滋味立刻在口中化开,咸淡适中,还带着水芹特有的清香。 他眼睛更亮了,“就是这个味儿!我娘前两天还念叨呢,说要中秋了,就想这口酸菜,配粥下面都美得很。瑾年哥,给我打点,用我家这个罐子装。” 他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带盖的粗陶罐。 “哎。”洛瑾年应着,接过罐子,用竹筒仔细地捞了满满几大勺酸菜,又舀了些清亮的酸汤进去,装满后才盖好盖子。 雨哥儿付了钱,把罐子小心放进篮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儿我舅家刚给我送了点新磨的红苕粉,香的很,我等会给你送点过来。” 他不等洛瑾年推拒,就摆摆手,“我走啦,回头再来!”说完,挎起篮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干脆又捞了一筒酸菜,想着等会儿他来送苕粉时给他,邻里间往来就是这样的,你送我点吃的用的,明儿我再还回去,一来一往感情就深厚了。 * 晌午时雨哥儿送来了一篮子苕粉,细长的粉条在竹篮里盘得整整齐齐。 洛瑾年接过篮子道了谢,递给他一筒水芹酸,雨哥儿也没客气,笑嘻嘻地揣上了。 洛瑾年刚把苕粉端到灶房里,让林芸角瞧见了,“刚弄了酸菜,就蒸两锅酸菜包子吧,家里好久没吃包子了。” 酸菜包子分荤素,荤包子一般是猪肉酸菜馅,但现在猪肉可贵呢,一斤要二十多文,家里就两吊咸肉,还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的。 正好雨哥儿送了点苕粉,林芸角就想着弄酸菜粉条包子吃。 “瑾年,你去把苕粉用温水泡上。”她说着,擦了擦手,往灶房外喊了一声,“玉儿,去后院薅两棵葱!” 洛风今天没出去做小工,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篾,也被叫去揉面了。 秋日阳光明媚,一家人便在晌午前各自忙碌起来。 谢玉儿欢快地跑去后院,不多时便攥了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回来,谢洛风也洗净手,接过母亲递来的面盆,年轻人力气大,揉起面来虎虎生风,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光滑柔韧。 林芸角捞了碗酸菜,在案板上细细地切碎,酸菜混着苕粉,再切些葱花,用猪油、盐和一点点酱油拌匀,闻着就已经很香了。 洛瑾年也认真地包着包子,时不时打打下手,玉儿也凑过来要学,包出来的包子歪歪扭扭,惹得谢洛风嗤笑,又被不服气的妹妹追着往脸上抹了把面粉,瞧着实在滑稽。 蒸笼上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白色的水汽便从笼屉边缘袅袅升起。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谢云澜正好从书院回来。 掀开笼屉,热气蒸腾,一个个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自家用的馅料足,皮薄馅大,里头馅料若隐若现的深色透出来。 “正好,趁热吃。”林芸角用筷子夹出几个,盛在盘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就着稀粥吃包子。包子皮喧软,咬一口,酸菜特有的醇酸和苕粉的滑嫩在口中化开,葱花提香,猪油润泽。 简简单单的馅料,但皮薄馅大又给足了猪油,让一家子吃得肚饱意足,满足极了。 谢玉儿吃得满嘴是油,含混地说:“娘,明天还做包子吧?” 林芸角笑着给她擦嘴:“傻孩子,哪能天天吃,等过年娘给你们做猪肉白菜的,那才美呢。” 桌上正热闹着,一家人大快朵颐。 林芸角放下筷子,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包子,想到了另一桩心事,轻声开口:“有件事,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众人都抬起头,洛瑾年也放下手里的包子看向她。 “你们大哥的事,”她声音有些发涩,“得选个日子正式下葬,让他入土为安。” 谢云澜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缓缓道:“娘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我想着……”林芸角望向窗外,想着如今农村里应该开始农忙了,“中秋后吧,那时候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亲戚邻里也都闲下来,大家好来送送他。” 中秋后,那便是下个月了。 “该准备的东西不少,”林芸角收回视线,一项项数着,“得去定棺材,选坟地,还得请先生看日子,算时辰,得准备孝衣、孝布,摆席的菜肉、粮食也得提前备下……” 她看向谢云澜:“云澜,你是读书人,写帖子、记账这些事得你来,亲戚邻里哪些要请,你心里要有数。” 谢云澜点头:“儿子明白。” “洛风,”她又看向三儿子,“你力气大,跑腿的活计多,定棺材、运东西,都得你跟着。” 谢洛风闷闷地“嗯”了一声,拳头在桌下攥紧了,眼眶也有些发红。 “瑾年,”林芸角的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温和了些,“你心细,过段时间帮娘操办席间的事儿,摆席肯定得请人,但也得你多操劳操劳,跟着一起弄。” 洛瑾年连忙点头:“我晓得的,娘。” “办白事肯定用钱多,娘过段时间去镇上的肉铺看看,能不能搞搞价,能省一点是一点。” 玉儿还小,跟着他们打打下手就行,林芸角也没特意叮嘱。 几人继续吃起饭,桌上却渐渐安静下来,脸上各自都心事重重,洛风红着眼,谢云澜也垂眼思索着什么,面色沉沉。 洛瑾年看着这一家人都沉默了,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和谢春涧只做了十日夫妻,成亲前也没见过几面,可谢春涧却对他极好,不仅给他吃喝,不让他做什么累活,晚上还让他睡在屋里,自己到外头睡觉。 饭后洛瑾年默默端着碗筷到灶房洗碗,透过窗子看到洛风正在院里劈柴。 外头一起风就有点冷,少年人却光着膀子热出一身汗。 成亲第二天谢春涧也是这样在窗外劈柴,相公死的太突然,想起那十日谢春涧对他的好,洛瑾年眼睛一酸,抹了抹眼睛。 原本眼睛只是有些干涩,却忘了自己正洗碗,手上的脏水揉到眼睛里,顿时两行泪就簌簌而下,洛瑾年越抹眼泪越多,顿时慌了。 谢云澜进了灶房就见到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他眉头一皱,连忙心疼地拿了一条干净布巾,说道:“别动,我来给你擦。” 他一手掐着洛瑾年的脸颊,一手拿着布巾给他擦泪,温声道:“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这些时日洛瑾年属实养胖了一些,脸颊都有肉了,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谢云澜还偷偷捏了捏,手掌一收紧,脸颊肉就跟包子一样鼓起来,可爱得紧,谢云澜唇角轻轻勾起。 洛瑾年抽抽嗒嗒的,“没什么,就是刚刚想到相公他……” 他话还未说完,谢云澜唇角的笑彻底僵住了,他抿紧唇,沉默地给洛瑾年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原是如此,也是,你与我哥哥是成了亲的,自然感情深厚,这才为思念他而伤心流泪。” 谢云澜见他已经没有大碍,放下布巾,一声不吭便出去了,洛瑾年也没在意,打了盆井水又仔细洗了洗脸。 * 秋阳懒懒地照在门槛上,几只麻雀在门口蹦跳着啄食着地上洒落的草籽。 上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有买针线的婶子,闻着味顺便买了一小把野菜干,也有打酱油的大叔尝了点酸菜,觉得爽口,也捞了一筒。 酸菜和菜干都是按勺、按两卖的,价钱不高,买的人也不算多,洛瑾年也不失望。就像娘说的,这些东西耐放,每天卖一点,日积月累,细水长流,也是笔不小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有人来,铺子里就有了人气。 晌午后,买货的人渐渐少了,洛瑾年便过去拾掇那几袋敞口卖的货。 袋子被人翻来翻去,里头的菜干有些凌乱,他把捏碎的叶子仔细拣出来丢掉,又将最顶上的菜干捋顺、理齐整,东西摆得好看,才有人愿意看、愿意买,不然乱糟糟地堆着,自己看着都埋汰。 蕨菜这种比较寻常的野菜一两就几文钱,像枸杞、土薯这种药材要贵一些,十几文一两,但也不算稀罕,洛瑾年琢磨着,要是在大青山脚下再寻摸寻摸,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值钱的。 正想着,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瑾年哥哥!” 洛瑾年抬头一看,是背着背篓的小满和雨哥儿,小满笑道:“走啊,趁着日头好,去城外挖点野菜。” 洛瑾年想着有玉儿看铺子,自己也没什么事可做,跟玉儿说了一声,便到院里带上自己的背篓和小锄头,三个少年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镇子。 秋日,青瓷城外,天高云淡。 田里的稻子已收了大半,剩下些晚熟的垂着金黄的穗子,他们沿着田埂往东走,绕过一片小树林,便到了雨哥儿说的山坳。 这里背阴湿润,正是蕨菜喜欢的生长地,放眼望去,一片片锯齿状的嫩绿蕨苗从腐叶间探出头,肥肥嫩嫩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小满和雨哥儿高高兴兴的,蹲下身就开始掐。 洛瑾年也蹲下来,手指轻轻捏住蕨菜最嫩的那一截,咔擦一声掐断,他动作麻利,不多时,竹篓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除了蕨菜,还有马齿苋、灰灰菜这些常见的野菜,他们也一并挖了。 雨哥儿一边采一边念叨:“马齿苋凉拌,婆婆丁蒸麦饭,荠菜剁馅包饺子……” 三个少年埋头苦干,背篓越来越沉,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来,照在他们已经汗湿的额角上。 约莫两个时辰,三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 洛瑾年直起腰,看着沉甸甸的收获,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喜悦,这些嫩蕨菜和野菜挑最好的晒干了,能卖不少钱呢。 “咱们再往深处走走?”小满意犹未尽,指着山坳更里头,“我爹说那边可能有野山药。” 洛瑾年正要答应,雨哥儿却迟疑道:“再往前就往山里跑了,我听说山上有野猪……” “大白天的,野猪都在睡觉呢!”小满不甚在意,“再说了,咱们就在边上转转,不走远。” 洛瑾年想了想,家里确实需要多攒些钱,他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小心些。” 三人沿着山脚慢慢走,洛瑾年眼尖,在一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肥大的马齿苋,又采了不少。 忽然听见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雨哥儿快被吓哭了,大喊着:“该不会是野猪吧?完了完了,我就说不该来小满你非要来!” 小满却笃定道:“肯定不是野猪,野猪个头那么大藏不进去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里窜出来,耳朵竖起,后腿一蹬就要跑。 “别跑!”小满胆子大,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雨哥儿和洛瑾年怕他出事,也下意识跟着跑。 野兔灵活得很,三窜两窜就往林子深处钻,小满追得急,没留神脚下一空。 “哎哟!” 一声惊叫,小满整个人突然往下一坠,消失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头。 “小满!”雨哥儿吓得脸都白了,冲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那丛灌木后面竟是一个大坑,坑很深,约莫有两人高,底下铺着些枯枝落叶,显然废弃有些时日了,小满跌坐在坑底,捂着脚踝,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洛瑾年趴在坑边焦急地问。 “脚好痛……好像崴了。”小满哭丧着脸。 雨哥儿急得团团转:“这怎么办?咱们两个也拉不上来他啊!” 洛瑾年看了看四周,这里已经离大青山很近了,林木渐密,光线也暗了些,丢下小满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第27章 他当机立断:“雨哥儿,你跑得快,赶紧回城找人帮忙,我在这儿守着小满。” “可你一个人……”雨哥儿不放心。 “没事,我不乱走。”洛瑾年催促道,“快去快回!” 雨哥儿也晓得这个理儿,咬咬牙,转身就往回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坑里,小满试着动了动脚,顿时疼得直吸气,洛瑾年见他疼得快哭了,安慰道:“雨哥儿等会就带人来救你了,你别怕。”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静得吓人,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野兽在低语,洛瑾年攥紧了手里的锄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右侧的灌木丛又是一阵响动。 洛瑾年浑身绷紧,举起锄头,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枝叶走了出来。 那是个陌生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肩上背着一张弓,手里还拎着三只肥硕的灰兔子,看打扮似乎是个猎户。 汉子看见陷阱和坑边紧张举着锄头的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掉坑里了?”他声音粗哑,走到坑边往下看。 小满像是见了救星,连忙道:“救救我!我脚崴了,快要疼死了!” 猎户二话不说,把肩上的弓和兔子往地上一放,趴到坑边上,几乎半个身子都往坑里钻进去了,洛瑾年怕他掉下去,帮着压住腿。 那汉子粗壮的手臂伸长了,说道:“来,抓住我。” 他力气极大,单手就把小满从坑里提了上来,小满脚一沾地就疼得站不稳,猎户扶他在一旁树根上坐下,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脚踝。 “骨头没事,就是扭着了。”猎户站起身,看了看两个少年,“你们俩小孩,跑这儿来做什么?” 洛瑾年小声道:“我们挖野菜看到兔子,追兔子时没留神……” 猎户摇摇头,没说什么,他捡起地上的兔子看了看,三只兔子已经死了一只,剩下两只正好一公一母,他把其中一对兔子递给洛瑾年。 “这个,给你们。”他言简意赅,“养得活就养,养不活就吃了。” 洛瑾年愣住了,不敢接:“这……这太贵重了……” 野兔子在集市上一只都能卖几十文呢,何况是一对活的。 “拿着。”猎户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这陷阱是我从前挖的,废了没填,算我的不是,兔子就当赔礼。” 说完,他背起弓,拎起剩下那只死兔子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入林中。 洛瑾年抱着两只温热的、还在微微挣扎的兔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等雨哥儿带着小满他爹和几个邻人气喘吁吁赶来时,就看见小满靠在树根上龇牙咧嘴,洛瑾年抱着两只灰兔子站在旁边,脚边还放着三个装满野菜的背篓。 “这……这是怎么回事?”雨哥儿爹傻眼了。 洛瑾年简单说了经过,众人啧啧称奇,都说那猎户是个厚道人,小满爹背起儿子,连连道谢。 回去的路上,雨哥儿一听说有兔子可养,顿时眼睛发亮,他最喜欢这种带毛的小东西了,摸起来软绵绵的,还热乎乎的。 “瑾年哥,这兔子真能养吗?” 他还没来得及讨一只来,就被爹瞪了一眼,“家里你和兔子只能选一个养,有你没它,有它没你,你自己选吧。” 雨哥儿撇撇嘴不再说话了,小满家里也没地方养,就把兔子都让给洛瑾年了。 小满虽然脚疼,也忍不住插嘴:“我听说兔子下崽特别快,还得弄个笼子,要结实点,不然它们会打洞跑掉。 洛瑾年点点头,“先养在背篓里,回去我就编几个笼子。” 他抱着怀里毛茸茸的一对,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家里多的是菜叶子,养着不费粮食,要是真能养活,下了崽以后就能一直有兔子肉吃,兔皮也能卖钱……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用外衣包着两只兔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一回到家,洛瑾年把兔子安顿在鸡圈里,怕它们打洞跑了,就先养在竹筐里,又去跟林芸角说了今天的遭遇。 林芸角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叮嘱他好生照看。 兔子的事让洛瑾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晚上看铺子时,他忍不住把那对兔子放在脚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耳朵耷拉着,三瓣嘴轻轻嚅动,母兔的肚子微微鼓起,说不定已经怀上小兔子了? 想到这里,洛瑾年心里热乎乎的,还从鸡圈里抓了两把草过来,匀给它俩吃。 * 夜深了,洛瑾年洗漱完回到自己屋里,仔细关好门窗后,从衣柜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来攒下的钱。 这半个多月,铺子里的生意细水长流,菜干卖了一半,酸菜卖了两坛,前天林芸角算账时塞给他一百文钱,说是他的分红。 “你采的野菜,你晒的菜干,该有你一份。”林芸角当时这么说。 加上之前攒的零零碎碎,竟有二百多文了,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这么多钱足够买两块丝绸了,第二日洛瑾年忙完,趁天色还不算晚,去了镇上的布庄,用一百文买了两块素色丝绸,又花了二十五文,买了几盒颜色更鲜亮的绣线和几根专门绣花的细针。 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钱,洛瑾年不是不心疼,只是想着以后肯定能翻倍地赚回来,心里也好受一点了。 半路上,他在旧货摊上相中了一个小木箱,箱子有些旧了,但用料好,结实耐用,还带一把小铜锁,用来存钱再合适不过。 摊主只要十文钱,洛瑾年数了数剩下的钱,咬牙买了下来,抱着这些东西回家时,天已经黑沉沉的。 洛瑾年走之前已经把饭菜温在灶上了,没成想路上耽搁了点时间,他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急忙去灶房看火,怕锅烧干了。 灶房里亮着灯,谢云澜已经回来了,正在净手准备端饭菜到书房里吃,见洛瑾年抱着一堆东西进来,他抬眼看了看。 洛瑾年有些心虚,轻声解释:“我听说帕子卖得好,就去买了点绣花的料子和针线,想试试绣帕子,不小心耽搁了点时间,回来晚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没多问,只道:“兔子放后院了,娘找了个旧笼子,说先凑活用。” “哎,我这就去喂。”洛瑾年连忙把东西放回自己屋里,跑去后院看兔子。 两只灰兔在旧竹笼里探头探脑,谢玉儿正蹲在笼子边,手里拿着几片菜叶子,小心翼翼地递进去喂它们。 “瑾年哥哥,它们叫什么名字呀?”小姑娘仰头问。 洛瑾年看它俩虽然都是灰毛,但一个毛长点,还卷卷的,看起来格外蓬松,几乎比另一只大了一圈,想了想:“灰灰和毛毛?” 谢玉儿咯咯笑起来:“好随便的名字,挺好,贱名好养活嘛。” * 日子一晃就到了中秋前,谢春涧的丧事定在中秋后第三天办,中秋前一日林芸角便起了个大早,挎着竹篮往镇上去。 要买的东西多,洛瑾年就也跟着去了。 秋日的清晨已有凉意,路边的草叶上还凝着露水。 林芸角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今日要采买的东西,豆干要两斤,生姜大蒜要一些,再扯两块粗布缝些白花。 最要紧的是肉,席面得有三个荤菜才像样,一锅猪肉炖白菜是少不得的,再添些猪肝猪血,好歹是见了荤腥。 她先去了布庄,扯了两尺粗白布,又转到菜摊买了豆干和葱姜,最后才往肉铺去,远远便看见摊上挂着半扇猪,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王屠户,给我割十斤五花肉,再要一副猪肝、两方猪血。”林芸角掏出钱袋,仔细数着铜板。 王屠户正剁着排骨,抬头一看是她,手下顿了顿:“谢家嫂子,这是要办席?” “嗯,给我家老大……”林芸角声音低了下去,“春涧那孩子走得突然,总要给他办个体面的白事。” 王屠户叹了口气,麻利地割肉称重:“您节哀,肉给您挑肥瘦相间的,炖白菜最香哩。”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大摇大摆地挤到了肉铺前,正是钱庄东家的大公子周清远。 他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迈着四方步,眼睛往肉摊上一扫。 “哟,这不是谢伯母吗?”周清远踱步上前,折扇一收,点了点摊上的肉,“买这么多肉,这是家里要办事?” 洛瑾年乖巧地跟在林芸角身后,见她脸色难看,也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篮子,有些紧张。 周清远却笑得更得意了,转身对王屠户道:“这半扇猪,本少爷全要了。” “全、全要了?”王屠户愣住,“周公子,谢嫂子先来的……” “怎么,怕本少爷不给钱?”周清远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往案上一扔,“按市价算,多出来的算赏你的。” 王屠户看着林芸角,又看看周清远,左右为难。周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钱庄生意做得大,他一个小本买卖的屠户得罪不起。 林芸角叹了一口气:“王屠户,您做买卖要紧,我去别家看看。” “别家?”周清远笑出声,“镇上的肉铺今日都别想有肉卖,阿福,阿贵,你们几个去西街南街跑一趟,所有肉摊都给我包圆了,本少爷府上要办中秋宴,正愁肉不够呢。” 几个仆从应声去了,高大健壮的汉子从洛瑾年身边擦过,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手脚冰凉。 王屠户低声道歉:“对不住……” “不怪你。”林芸角摇摇头,拎着空篮子扭头就走,洛瑾年提着手里装满菜的竹篮,紧忙跟上。 周清远在她身后慢悠悠道:“穷酸户还学人摆荤席?素菜吃吃得了,反正你们谢家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当年谢阿正死的时候,不就几碟青菜豆腐么?镇上谁不笑话?” 林芸角脚步一顿,眼睛顿时就红了,背过身偷偷抹了抹泪。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家男人病了一年多,什么药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春涧那时候才十七岁,一个人跑出几百里去找什么神医求药方,一走就是两年。 家里欠着钱庄的债,每月利钱压得人喘不过气,全靠她没日没夜织布,又有云澜抄书补贴,才勉强撑下来。 可阿正的病还是没熬过去,他走的那天,棺材是大伯二伯帮着凑钱打的薄板,办白事桌上就四道素菜,一道炒白菜,一道炖豆腐,一碗蒸南瓜和一道拌黄瓜。 前来吊唁的亲戚邻里面上不显,背地里却都在议论。 “谢家这是真穷到家了,连块肉都买不起,早知道就不随礼了。” “春涧那孩子也真狠心,爹死了都不回来。”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芸角心上,她不是不想办得体面,是实在拿不出钱,那年中秋,一家人对着空荡荡的饭桌,谁也没说话。 后来春涧捎信回来,说在外头找了个猎户的活计,每月能往家寄些钱,再后来,说攒够了路费就回来。 林芸角天天盼,夜夜等,等来的却是洛瑾年带着骨灰上门。 这次,她说什么都要给老大办个像样的白事。 林芸角深吸一口气,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想找找哪家还有肉卖,总不能让来帮忙的邻里亲友也吃素菜,传出去谢家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两人干脆分开找,洛瑾年在集市上转了许久,正发愁,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循声望去,见地上摊着一张血迹未干的野猪皮,旁边堆着卸好的野猪肉、两只山鸡和一只肥硕的灰兔。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猎户蹲在边上,正用草绳捆扎山鸡的脚,却是前些天在山里救了小满,还送了他一对兔子的汉子,后来洛瑾年听人说他姓潘。 那野猪瞧着足有百十斤重,皮毛黑亮,獠牙狰狞,显然是山里猎来的好货,山鸡和兔子瞧着也颇为肥嫩。 第28章 有人问价,猎户头也不抬:“野猪肉二十文一斤,山鸡三十文一只,兔子三十五文。” 一斤家猪肉就要二十五文,他家的野猪肉居然比家猪还便宜,洛瑾年心动了,提着篮子走过去要了十斤五花肉和五斤后腿肉。 潘猎户抬头看他,眉头一挑:“你是上回在山里跑丢的那个小哥儿?” 洛瑾年没想到他还认得自己,小声道:“是,那天多亏潘大哥。” “用不着客气。”潘猎户摆摆手,“买这么多肉,这是家里要办席子?” 洛瑾年点点头,想着潘大哥也是个猎户,兴许两人还认识,便大致把相公受伤病死的事儿告诉他。 “谢春涧?”他声音沉了下来,“我听说过他,前些日子在山里遇见逃荒来的两个猎户,说镇子往南二百里,有个年轻猎户为救个掉进陷阱的孩子,被野猪咬伤,是不是他?” 一听这话,洛瑾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潘猎户沉默片刻,站起身,从腰间抽出短刀:“野猪肉我给你挑最好的肋排和五花,野兔山鸡都按二十文算,猪肉我收你两百文,够不够体面?” 洛瑾年愣住了,“这、这怎么行?太便宜了……” “我说行就行。”猎户手脚麻利地开始切肉,“春涧那小子我虽没见过,但能豁出命救人的,是个好汉,这年头,好汉不该白死,家里人也不该被人看低。” 他说话声音洪亮,周围人都听见了,几个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妇人也都不说话了,默默退开些,给洛瑾年让出位置。 洛瑾年眼眶发热,为他的仗义心生感激,心道这大哥实在是个好心人。 他从钱袋里仔细数出足够的钱,“大哥,该多少是多少,您做生意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潘猎户看他一眼,没接钱,自顾自将切好的肉用草绳捆好,又拎起两只野兔、一只山鸡,用荷叶包了一并递过来:“二百文,多了不要。” 正推让间,周清远带着家丁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谢家那小媳妇?”周清远摇着扇子,瞥了眼摊上的野猪,“这野猪倒不错,本少爷要了。” 第30章 集市里正热闹,菜农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小贩高声吆喝,兜售着粗布、陶器与各色吃食,妇人们则在摊前讨价还价,笑语不断,混着各种叫卖声。 潘猎户卖的肉便宜,这会儿摊子前也聚了不少人。 周清远正得意,他家在镇上有钱有地位,就没人敢不给他周家面子。 谁料潘猎户头也不抬,咚咚剁肉,“不卖。” 周清远脸上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不卖。”潘猎户将最后一块肉包好,站直了身子,他比周清远高出一头还多,粗壮的胳膊上筋肉虬结,“做买卖讲个先来后到。” “他给多少钱,本少爷加倍!”周清远冷下脸。 潘猎户嗤笑一声:“好大的威风,可惜老子不吃这套,我这个人认死理,答应了卖给谁,就是卖给谁,你便是搬座金山来,这肉今天也到不了你嘴里。”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周清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家丁上前一步,凶神恶煞道:“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敢这么说话!” 潘猎户将短刀往案板上一插,咚的一声。 “老子管你是谁?这镇上的规矩是县太爷定的,还是你钱庄定的?要动手?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们几个软脚虾有几斤几两!” 他人高马大,身上还沾点血迹,那两个家丁被他的气势镇住,竟不敢上前。 周清远脸上挂不住,折扇一收,冷笑道:“行啊,你卖给他,往后你这猎物别想在镇上卖出去!” 潘猎户笑了:“山里的野味,镇上不卖,我挑去县城卖也一样,再不济我自己留着吃,饿不着。” 周清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暗地里笑话他,周清远脸上挂不住,瞪了他一眼后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开。 林芸角听见这边有动静,急忙赶了过来,得知事情经过后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非要再添钱,那汉子却死活不收,最后只收了二百文,还另送了一副野猪下水。 “这猪肝猪肚洗净了炖汤,鲜得很,白事席面上也能添道菜。”他将东西打包好,递给洛瑾年,“小嫂子拿稳了。” 洛瑾年连忙接过,小声道谢。 潘猎户摆摆手,对林芸角道:“往后要买肉,直接来北山坳找我,或者托人捎个信,我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下山卖货,你们提前说,我留着。” 林芸角连声应下,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有了这些肉,席面就能办得像样了。 她再三道谢,这才拎着篮子往家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心里盘算着,山鸡炖汤,野兔红烧,野猪肉炖白菜吃,自家后院还种了好多菜,再挖些时令野菜,凑七个菜不成问题,虽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席面,但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三荤四素已经算体面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拐去茶肆买了两大包粗茶,白事那天来帮忙的人多,茶水得备足。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家走,洛瑾年问:“娘,潘大哥会不会得罪周家?” 林芸角叹了口气:“潘猎户是外乡人,独居山里,周家手再长应该也伸不到那边去。只是咱们日后要多小心,今日周清远丢了面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多亏了他,否则这席面真不知该怎么办。瑾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日后一定要找机会还回去。” 洛瑾年赞同地点点头:“潘大哥是个好人。”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谢洛风刚从菜园里摘了两把豆角出来,谢玉儿坐在门槛上缝白花,见林芸角回来,二人都抬起头。 “娘,买着肉了吗?”谢洛风问。 “买着了。”林芸角把篮子放到石桌上,一样样拿出来,“还买着了更好的,两只兔子,一只山鸡,还有十来斤野猪肉,都是新鲜的。” 他眼睛微微睁大:“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林芸角把遇到潘猎户的事简单说了,“潘猎户给咱算便宜了,这些要是在肉铺买,少说也得四百文往上。” 自家得了好处,洛风和玉儿一听自然也高兴,连夸潘大哥为人厚道。 晌午林芸角切了一小块肉,先让家里尝尝鲜,剩下的肉就装篮子里,拿绳子吊在井里,不放进水里,悬在水面上头一点点就行,存个七八天不成问题。 家里少有沾荤腥的时候,一听能吃肉,一家子心里都盼着晌午饭呢。 日头暖烘烘地照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林芸角一边切肉一边往外头喊:“玉儿,过来择豆角!” 说时铁锅已经烧热,用一小块肥肉擦出油花,刺啦一声,肉片下锅,油脂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谢玉儿坐在边上择豆角,眼巴巴望着锅里:“娘,好香啊。” “馋猫,这就好了。” 林芸角笑了笑,待肉片微卷、泛出金边,便将豆角倒进去一同煸炒,她又舀了小半瓢水,盖上锅盖焖煮,不多时,水汽裹挟着肉香和豆角的清甜从锅边溢出,惹得人直咽口水。 谢洛风蹲在院子里劈柴,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斧头落下的频率明显慢了,目光时不时飘向灶房门口。 洛瑾年见状,抿嘴笑了笑,将洗净的野猪肝和猪肚用井水湃着,又将野兔和山鸡挂在阴凉通风的屋檐下,做完这些便去摆碗筷了。 林芸角掀开锅盖,撒上一小撮盐,最后翻炒几下,豆角焖肉便出了锅,褐色的酱汁裹着油亮的肉片和翠绿的豆角,热气腾腾地盛进粗陶大碗里。 谢洛风洗了手进来,洛瑾年将四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好,还特意把那碗肉放在正中间,玉儿帮着端出一碟腌萝卜和一盆早上剩的糙米粥,一家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林芸角是不吃豆角的,豆角跟她犯相,她是大豆角就不能吃小豆角,就只挑了几块肉,再拌点腌萝卜下饭吃。 难得吃一回大肉,一家子都吃得满足,连洛瑾年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吃得肚子有些撑。 * 傍晚时分,谢云澜从书院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回来了?”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先净下手,饭菜马上就温好了。” 谢云澜应了声,因最近家里忙着筹备丧事,教他识字的事儿也暂缓了,一切等办完家里的大事再说,洛瑾年把饭菜送到书房里就出来了。 夜深了,洛瑾年收拾完灶房,正要回屋,却见谢云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中秋将至,月亮已经很圆了,清冷冷的银辉洒满院子。 “还不睡?”谢云澜没回头,轻声问。 洛瑾年脚步顿了顿:“方才忙着洗碗筷,马上就去睡。” 谢云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柔和:“今日我已经和书院告假,中秋后那几日都在家,只是最近家里忙,还需你多帮衬娘。” “我知道。”洛瑾年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夜的凉风吹过,洛瑾年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冷?”谢云澜走近一步,十分自然地脱下外衫披在他肩上,“穿这么单薄,当心着凉。” 衣衫还带着体温,裹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洛瑾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我、我不冷……” “穿着。”谢云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后日就是中秋了,家里没心思过节,但月饼总要吃几个,明日我去买些,你爱吃豆沙的还是五仁的?” 洛瑾年怔住了,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爱吃什么,在洛家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敢挑。 “都行。”他小声说。 “那就都买些。”谢云澜笑了笑,“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洛瑾年点点头,逃也似地快步回了屋,一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只觉心跳得厉害,肩上的衣裳掉下来,他才发觉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谢云澜。 小叔子的衣服留在他房里算什么事儿? 洛瑾年连忙出门要还,却见他那屋里油灯已经熄了,他不好打扰谢云澜睡觉,只好明日再还。 只是洛瑾年有些疑惑,明明往常这个时候谢云澜都还在书房苦读,怎么今儿睡得这么早? 兴许是太累了吧,毕竟整日苦读,这几日还要操劳大哥的丧事。 他摇摇头没有多想,把还残留着谢云澜气息的衣裳仔细叠起来放在桌上,想着明日一早就还。 第31章 第二日一早,洛瑾年收拾好出门时,就见谢云澜和谢洛风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白布也挂了起来。 这会儿还衣裳不太合适,若被问起谢云澜的衣裳怎么会在他手里,洛瑾年可解释不清,只得先放回自己屋里。 林芸角正坐在门口缝着白花,见家里人都起了,想了想一抬头,开始安排今儿各自的活计。 “洛风,你去请王婶、李婶她们明日一早来帮忙洗菜切菜,云澜你把写好的几份讣告送到常来往的邻里家,瑾年就跟我准备明日要用的菜,先把野菜洗出来泡着。” 一家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在灶房忙活,将野菜择洗干净,豆干切片,葱姜切好备用,野兔和山鸡要烧热水褪毛,他已经提前烧了热水。 第29章 “这兔皮剥下来冬日能做手套护耳,暖和得很。”林芸角一边处理一边教他,“山鸡毛留着给你小妹做毽子,她念叨好久了。” 洛瑾年认真听着,手里不停。 玉儿过来捡菜叶喂兔子,顺手拿了几根漂亮的野鸡毛插在头发上,还把毛毛抱过来,给它屁股上插了好几根,不伦不类的。 她捧着屁股开屏的大肥兔子,一大一小凑到洛瑾年跟前,咯咯笑着:“看呐,是兔鸡!” 洛瑾年不懂小女孩在笑什么,但看她一脸明媚,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晌午前谢云澜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小坛酒。 “路过酒铺赊了两坛,明日席面上用。”他说着将酒放在灶台上。 林芸角看了看那坛酒,“你爹走的时候,连酒都没有,你大哥在下面倒是先喝上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温声道:“娘,大哥不会怪咱们,他在天有灵,看见咱们一家人齐心,瑾年也好好在家里,他会安心的。” 这话说得林芸角又红了眼眶,她擦了擦手,背过身去:“我去看看玉儿。” 灶房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 洛瑾年蹲在地上洗菜,水声哗哗,他垂着头不敢看谢云澜,最近两人独处时他总是格外紧张。 一会儿想到之前放鞭炮时,谢云澜和他一起躲在角落里捂着他的耳朵,怕他被吓到,一会儿又想着昨夜他披在自己肩头的那件衣裳,就披了一下,早上起床时他都觉得似乎还沾染谢云澜身上的墨香。 谢云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在灶台边,看着洛瑾年忙碌的背影,少年的身形依旧单薄,但比刚来时好了些,肩膀有了些肉,腰身也不再瘦得吓人。 “过两天来吊唁的人多,难免有闲言碎语,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大哥已过门的夫郎,来投奔婆家,旁的不用多说。” 洛瑾年点头:“我记住了。” “若是有人说难听话……”谢云澜顿了顿,“你不必忍着,告诉我娘或者我。”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谢云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狭长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谢家虽穷,却也不会任人欺负。”谢云澜轻声说,“尤其是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掩盖,洛瑾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谢云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灶房。 洛瑾年呆了片刻才继续手里的活计,他将洗好的野菜沥干水,整整齐齐码在竹筛里,心里却乱糟糟的。 谢云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 一家人忙得吃不上午饭,简单用过后又忙碌起来了。 洛瑾年收拾完灶房,见日头还早着,想起菜园里的菜该浇水了,便提了木桶去后院。 菜园经过这些时日的照料,已然郁郁葱葱,白菜苗长得壮实,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豆角架上也挂满了嫩荚。 他舀了水,一勺勺仔细浇下去,看着清水渗入褐色的泥土,有些烦躁的心里渐渐宁静下来。 洛瑾年知道自己笨,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只要能继续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他就已经心满意足,想透彻后洛瑾年也不烦心了。 他摘了一盆苋菜边择边洗,想着自己绣帕子的计划,那两块丝绸他还没敢动,琢磨着弄什么花样好看,先描好花样再下针。 洛瑾年买丝绸的时候也留意过,见人家绣的好看的,多是一些花鸟鱼虫,全都绣得活灵活现,按图样大小,能卖八十文到二百文不等,带流苏和绣金线的似乎大几百文,他没敢细看。 说是什么苏绣湘绣,好看得紧,但要是照着人家那样的描一样的图样,人家练了几十年的功夫,他肯定比不上,同样的图样,人家绣那么好凭啥买他的? 洛瑾年想着,自己要卖出价就得用点巧,画个别致的图样,不然他花一百文买的丝绸可全都砸手里了,但若能弄好,那两块布能弄六七条帕子呢。 他思绪乱飞,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屋里林芸角喊他们进去吃饭。 虽说没什么过节的心思,但林芸角还是好好弄了一顿晚饭,犒劳一下家里人。 晚饭是山鸡汤、炒豆角、凉拌野菜,还有一小碟酱豆干,山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香气扑鼻,洛瑾年给每人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碗里却只有半碗汤,肉都舀给了别人。 谢云澜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腿肉夹到他碗里。 洛瑾年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住了,抬头看他,却只听他淡淡道:“你近日辛苦,多吃些。” 洛瑾年轻轻说了句“谢谢”便闷头吃饭。 谢洛风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问道:“娘,大哥他亲爹娘后天也来吗?” 林芸角顿了顿:“按规矩是该请的,春涧没了,老两口也该知道。” “请什么请!”谢洛风把筷子一放,“当初跑来咱们家要抢大哥,差点把家里闹翻天,那两个混账还请来吃饭作甚?” “洛风。”谢云澜开口,“人情世故不是这么论的,他们到底是大哥的亲爹娘。” 谢洛风还想说什么,被二哥冷着脸觑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只好闷头吃饭。 洛瑾年原是不知道谢春涧只是谢家养子的,他默默听着,心里却想,谢云澜说得对,到底是亲人,就算心里再恨,面上也得过得去。 就像他后娘李盈梅,在人前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却恨不得他死。 但因洛风刚刚那副如临大敌的反应,就忍不住有些担心,春涧哥的亲爹娘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洛风这么生气? * 晚饭后,洛瑾年收拾了碗筷,心里还惦记着谢云澜那件外衫。 见一家子都各自回屋歇息了,他这才回到自己屋里,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捧在手里,布料柔软,墨香似乎淡了些,却依旧萦绕在鼻尖。 犹豫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走到谢云澜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他推门进去,看见谢云澜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翻看一本书,谢云澜见他手里捧着衣裳,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昨夜忘了还你。”洛瑾年将衣裳递过去,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云澜接过来随手放在一旁,却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到桌沿上。“这是给你留的。” 洛瑾年疑惑地抬眼看去。 “是月饼。”谢云澜合上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日我在街上买的,豆沙和五仁的各买了几个,家里每人都有,这个豆沙的是给你的。” 油纸包不大,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圆圆的月饼形状,洛瑾年没想到谢云澜真记得,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 “我晚上吃过了,不饿。”他小声推辞。 “不是让你当饭吃,中秋总要尝一口月饼才算过节,因你说没有爱吃的口味,我就挑了自己爱吃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拿起油纸包塞到洛瑾年手里,洛瑾年连忙用两手捧着,无措地看着他,没人送过他东西,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忙碌。”谢云澜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思。 洛瑾年不敢多留,点点头,攥紧月饼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屋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月饼,表皮烤得金黄微酥,印着简单的花纹,他好奇地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甜香和油脂香气。 洛瑾年没吃过这个,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豆沙馅很细腻,甜而不腻,混着酥皮碎屑在舌尖化开,很普通的味道,或许是镇上市集上最寻常的那种月饼。 可对洛瑾年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珍重,因为这是独独给他的,因为谢云澜问过他爱吃什么,然后特意留给他的。 洛瑾年在此前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什么,自小到大,他只会被人抢东西。 吃喝要被后娘抢,冬天仅有的一件芦花充的棉衣也要被抢,因为弟弟想烤鱼烧不着火,就把他的棉衣拆了烧芦花。 他一点点吃完整个月饼,连掌心的碎屑都仔细舔干净,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甜滋的东西填满了。 包月饼的油纸他也舍不得扔,仔细折好压在床头,这样夜里也能做个甜甜的美梦了,说不准今晚会梦到他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月饼呢。 洛瑾年闭上眼睛渐渐陷入梦乡,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点豆沙的甜香。 第32章 天刚蒙蒙亮,谢家院子里便已热闹起来。 王婶、李婶带着几个相熟的妇人挎着篮子来了,张嫂子更是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芸角,我们来帮忙了。” 洛瑾年忙将人迎进来,灶房里早已烧起了两大锅热水,昨日泡发的豆干、切好的野菜和分装好的肉块都已备齐,只待上锅。 张嫂子看见那一大盆发好的杂面,笑道:“哟,面发得真好,今儿这馒头肯定暄软!” 杂面馒头是白事席上的主食,一桌九个,七桌就要做六十三个,几个妇人围着大案板,揉面的揉面,分剂子的分剂子,动作麻利。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跟着揉,他手劲不大,但做得仔细,这活他早就做惯了,面团在他手里搓揉得光滑圆润。 “瑾年手真巧。”李婶看了一眼,夸道,“瞧这馒头剂子,大小匀称。” 洛瑾年腼腆地笑笑,要做的馒头多,他不敢停手,不多时,雨哥儿和小满也来了,两个半大少年被安排去洗菜、剥蒜。 偶尔小满跑进来跟洛瑾年说几句话,问道:“过几天咱们去山上玩儿?雨哥儿胆子小,肯定不敢去,就咱俩去就行,再叫上潘大哥。” 他蹲在地上洗菜,挤眉弄眼的,学着那天雨哥儿差点被吓哭的样子。 这话叫雨哥儿听见了,气得一脚踢到他背上,差点把他蹬进水盆里喝一肚子脏水。 “你才胆子小!去就去,有潘大哥带着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打打闹闹,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没有拒绝,说来他还没上过大青山呢,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好东西。 林芸角里外照应着,见洛瑾年额角沁出汗珠,递了块干净布巾给他:“擦擦,别累着。” “不累的,娘。”洛瑾年接过,心里暖融融的。 到了晌午,第一笼馒头出锅了,热气腾腾,馒头个个胖乎乎,色泽微黄,看着就喜人,张嫂子掰开一个,见里头暄软蓬松。 “这馒头蒸得好,明天待客绝不丢面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了,猪肉也下锅炖上,野兔和山鸡也按林芸角的吩咐或红烧或清炖,一样弄七份,灶房里香气越来越浓郁。 忙忙碌碌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该准备的菜蔬肉食才基本就绪,分门别类用盆碗装好,盖上干净的笼布。 院子里也已借来了桌椅板凳,擦洗得干干净净,只待明日。 * 次日,天还未亮透,谢家所有人都已起身。 洛瑾年一身靛蓝棉布衣裳,外头罩了件麻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后再簪上一朵小白花,虽无金银首饰,瞧着却干净利落。 第30章 林芸角也穿了身素净的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最先到的是大伯谢德和二伯谢仁两家人,谢德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一进门就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节哀顺变。” 他妻子王氏则拉着林芸角的手,低声安慰。 林芸角趁机将洛瑾年拉到身边,说道:“这是春涧的夫郎,叫洛瑾年,春涧走后这孩子千里迢迢寻来,也是个苦命的。” 洛瑾年连忙说:“大伯公,大伯婆,二伯公,二伯婆。” 谢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清秀,瞧着就乖顺,连连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春涧有福。” 二伯婆李氏心软,见洛瑾年低眉顺眼的模样,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说。” “是啊,”王氏也接口,“瞧着就是个勤快本分的,芸角,你可算多了个好儿媳。” 两位伯公家对洛瑾年都很满意,让林芸角心中大石落定,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洛瑾年听着这些温和的话语,鼻尖微微发酸,忙又低下头去。 陆陆续续又有亲戚和近邻上门,林芸角一一带着洛瑾年认人,将他“谢春涧夫郎”的身份坐实。 大多数人见谢家态度明确,又见洛瑾年模样乖巧,也都顺着话头夸几句,或安慰几声。 吃席是要随礼的,家境好些的,掏出十几二十文用红纸或白纸包了,交给记礼账的谢云澜,手头紧的,也带来一刀黄纸或一把线香,算是心意。 若是红事,此刻门口怕是已有闻讯而来的乞丐等着讨喜钱,主家为了图吉利,多少会给个一文两文或一个馒头打发了,白事则清净许多,无人来扰。 约莫巳时末,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嗓音:“让我进去!我儿子没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来送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颧骨高耸的妇人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面色木然的中年男人,正是谢春涧的亲爹娘,赵春花和王老三。 赵氏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随即钉在了林芸角身边的洛瑾年身上,她在外头就听见有人说,谢春涧多了个媳妇。 “这谁啊?”赵春花拔高了声音,手指着洛瑾年的鼻子,“我儿子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不知道?啊?林芸角你个丧良心的烂肠子,随便找个人就来冒充我儿媳妇,安的什么心?” 她声音又尖又利,让众人目光都聚集过来,齐齐看向她跟洛瑾年。 洛瑾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赵氏那尖利刻薄的话像极了他后娘,他顿时脸色一白。 林芸角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赵嫂子,瑾年是春涧明媒正娶的夫郎,有婚书为证,春涧临终前托他回来,他就是我谢家的人。” “婚书?谁知道是真是假!”赵氏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洛瑾年脸上。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哥儿,说是我儿媳妇就是我儿媳妇了?我呸!我看你就是想霸占我儿的东西,我问你,我儿是不是给你钱了,哪呢?快给我,给不出来就是你谋财害命,独吞了那笔钱!” 她身后的王老三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赵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一言不发。 洛瑾年被她逼得又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身子细微地抖了抖,心下惶惶。 “赵婶这是做什么?”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洛瑾年身前,将赵氏那咄咄逼人的视线隔开。 他身形高挑,把洛瑾年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护着。 “大哥的遗物和书信我都已确认过,瑾年的身份毋庸置疑,岂容你一个外人质疑?”谢云澜语气淡淡,目光直视着赵氏。 “外人?你说我是外人?”赵氏气得脸色发红,“我是他亲娘!” 谢云澜冷笑一声:“养育之恩大于天,大哥是谢家养大,上了我家族谱就是我谢家人,当年你拿了钱可是亲口这么说的,如今就想赖账了?今日我谢家办丧事,和你王家有什么干系?” 他话刚一落,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不少人都对这对夫妇当年的行径有所耳闻,此刻见他们又来闹事,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赵氏被谢云澜一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又见无人帮腔,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狠狠剜了谢云澜和他身后的洛瑾年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终究还是被王老三扯着,悻悻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再高声叫嚷。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面前谢云澜挺直的脊背,宽阔高大的背影,从前见了只会觉得害怕,可方才挡在他面前,却只觉得无比安心。 谢云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低声道:“没事了,去帮娘招呼客人吧。” “嗯。”洛瑾年轻声应道,跟着林芸角忙去了。 众人移步堂屋,围着谢春涧的灵位上了香,说了些“一路走好”、“早登极乐”的悼念话,之后便在院里或坐或站,低声交谈,洛瑾年跟玉儿端了几盘瓜子放到桌上,想吃的只管自己抓。 日头渐高,临近晌午,林芸角示意可以开席了,帮厨的婶子们便将早已备好的菜肴一样样端上桌。 摆了七张桌子,院里摆四张,门口借了地方摆三张,坐得满满当当。 红事讲究成双成对,白事则需单数,七桌七菜,在他们这种普通人家里已是极为体面的丧席。 只见每张桌上,中间是一大盆油亮喷香的猪肉炖白菜,旁边是红烧野兔肉、清炖山鸡汤、酱烧豆干、凉拌野菜、醋溜豆芽,外加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主食是杂面馒头,管够,吃不够还能从灶房里拿。 一桌还有一个酒嗉子,肚大口小长得跟鸡脖子似的,装了谢云澜赊来的土酿,虽不名贵,却也够味儿。 两斤猪肉炖出一大盆,肉块烂糊分量扎实,野兔山鸡都是实在货,豆干野菜也分量十足,主家如此大方,宾客们自然吃得满意。 “这猪肉炖得烂糊,美得很!” “野味难得,一桌还弄三个荤菜,谢家真是破费了。” “林娘子这席面办得体面,看来家里铺子生意不错啊?改明儿去店里照应照样。”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席间除了那角落里的赵春花夫妇一直沉着脸,其他宾客不论是真心感念谢家不易,还是冲着这顿实在的饭菜,嘴里都是夸谢家体面。 赵春花原本还想挑挑刺儿,坐她旁边的一个阿叔看不下去了,骂道:“你个吃白食的,嘴上积点德吧,亲儿子办白事都不随礼也不怕夜里被鬼讨债!” 她气得憋红了脸,也不想吃了,见一桌子菜还没怎么动,和王老三张罗着要打包带走几道。 一桌子就那么几道菜,他们还没吃呢赵春花就要扒拉走一半,桌上其他人不乐意了,他们跟赵春花又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惯着她? 第33章 一位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赵春花伸向肉盆的胳膊:“王家的,这席还没散呢,主家还没发话,你就急着连吃带拿?忒不讲究!” 赵春花脸上挂不住,嚷嚷道:“我儿子没了,我带点他的东西走怎么了?!” “你也知道是你儿子?办白事你一没出钱二没出力,这会儿倒想起是你儿子的东西了?”另一个汉子也看不下去,出言讽刺。 那阿叔话音一落,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满。 赵春花正要发作,却不知怎的,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手里半碗汤泼了她一身,她回头怒瞪:“谁?哪个挨千刀的绊我!” 只见小满和雨哥儿不知何时挤到了这桌附近,两人正一脸无辜地蹲在地上捡筷子,嘴里还嘟囔着:“哎呀这地不平,婶子你小心点呀。” 谢洛风在不远处瞧见,心中也痛快,笑了笑随即又板起脸。 王老三见老婆出丑,脸上挂不住,又见满桌人都冷眼看着,连主家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谢云澜正淡淡望过来,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他心头发虚。 “走了,回家去,还嫌不够丢人!”王老三臊得满脸通红,一把扯起还在骂骂咧咧的赵春花,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那点想打包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桌上众人这才畅快起来,重新动筷,“总算清净了,来来,吃菜吃菜,别浪费了谢家一番心意。” 洛瑾年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是小满和雨哥儿在替他出头,胸口泛起一阵暖意,再一次庆幸自己有两位这样好的好友。 他跟着林芸角稍稍吃了些,便又忙着照应席面,添茶倒水,收拾空盘子。 正席用罢,稍作收拾,便到了送葬的时辰。 因谢春涧遗骸已火化成灰,盛在坛中,棺材也只是象征性的薄棺,小巧轻便,由谢云澜和谢洛风二人担着就行,无需另请力夫抬棺。 林芸角捧着谢春涧的灵位,走在最前,洛瑾年紧随其后,手里提着装了纸钱香烛的篮子,大伯二伯手持引魂幡,在棺前引路。 出了镇子沿着田间小路向北而行,田野里已见萧瑟,风拂过枯黄的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不算远,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谢家祖坟所在的矮坡,几座坟茔静静立在山坡向阳处,周围松柏苍翠。 寻到早已挖好的墓穴,谢云澜和谢洛风小心翼翼地将棺木放入。 林芸角将灵位暂时供在墓前,点燃香烛,大伯谢德主持着简单的仪式,念了些告慰祖先、安魂往生的话。 林芸角再也忍不住,伏在坟前低声啜泣起来,玉儿也跟着哇哇大哭。 谢洛风别过脸去狠狠擦了擦眼睛,谢云澜只默默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紧紧抿着唇。 洛瑾年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着那小小的棺木被黄土一点点覆盖,他与谢春涧相处时日极短,谈不上多么深刻的夫妻情分。 可此刻看着渐渐堆起的土包,想起当初那句“跟我走吧,我娶你,总比死了强。”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眶也有些发热。 洛瑾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也往火堆里丢了一叠纸钱,心中默念:春涧哥,愿你来世平安顺遂,再无苦难。 黄土终于将墓穴填平,垒起一个矮矮的新坟,石碑要日后才立,暂时只用一块木牌写了名讳插在坟前。 仪式完毕,众人又停留片刻,说了些“入土为安”、“节哀”的话,便陆续沉默着转身下山,林芸角被王氏和李氏搀扶着,一步三回头。 洛瑾年走在队伍末尾,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几座旧坟之间,尚未长草,泥土的颜色还很新鲜,秋风吹过坟头的招魂幡,呼啦啦地响。 一个人,一条命,就这样彻底归于尘土了。 夕阳的余晖晃得他睁不开眼,天快黑了,谢云澜正在人群最后方等他,怕他等急,洛瑾年连忙加快脚步跟过去了。 送葬归来,家中帮忙的邻里妇孺已将席面大致收拾妥当,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各自散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子便都起来了。 早饭是热了席面上剩下的菜,林芸角把肉菜都拣出来先吃:“天虽凉了,肉放久了也怕坏,紧着吃完,剩下的素菜还能放放。” 杂面馒头还有不少,就着酱烧豆干和凉拌野菜,倒也吃得饱足。 饭桌上气氛仍有些沉闷,但比起前几日的悲戚,已平静许多了,再难过日子总要过下去。 谢家为办丧事闭门歇息了几日,今日就得重新开张了。 店铺几日不开张,难免有许多活儿要干,林芸角跟他们叮嘱了两句,洛瑾年默默记下,心中盘算着今日要做的活计。 铺子里的菜干应该快卖完了,得补货,鸡鸭和兔子也得喂吃的喝的,弄完了还要看店,晌午若林芸角不回来他还得做饭,事情一件叠着一件。 吃完早饭,林芸角挎着篮子匆匆出门,说是要去几家帮忙办丧事的邻里处还些人情。 洛风和玉儿拎着扫帚和水桶去了铺子门口打扫,谢云澜拿了干粮要去书院,他告假好几日,今天怎么也得去了。 众人各自忙碌,洛瑾年也不敢耽搁,先去了后院的柴房。 他前几些天跟小满他们进山挖了许多野菜,仔细洗净后摊在竹筛里晾晒了几日,如今都已干透,抓在手里轻飘飘的。 蕨菜、苦菜、马齿苋都有许多,他将这些菜干分门别类,用干净的粗布袋装好,袋口用麻绳系紧,又找出店里空置的货架格子和几个大陶罐,将菜干袋子整齐码放进去。 晒干的野菜不比新鲜时压秤,看着一大堆,装完也才填补了之前空出的一半。 他想着,趁入冬前得多囤点,山脚的估计不多了,但山里的菌子和野菜肯定有不少呢,得抓紧再多晒些干货来卖,不然到冬天想挖都挖不到了。 第31章 前天他就和小满他们商量好了,过两天上山寻摸寻摸,再找找有没有好东西。 补完货,洛瑾年又赶忙去喂鸡鸭,七八只鸡鸭挤在竹篱咕咕嘎嘎地叫,见到他来立马围上来。 他将拌了少许糠麸的野菜碎撒进去,又换了干净的清水,见两只兔子在笼子里立起身子,粉红的鼻子翕动着,拼命往他手边凑,顺手拔了几把新鲜的萝卜缨子喂进去。 看着两只肥了不少的大兔子吃得香,三瓣嘴嚼着叶子,窸窸窣窣的,吃面条一样嗦进嘴里,洛瑾年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待把这些活计做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铺子里有些冷清,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坐到柜台后,有人来就招呼一下,没人来就继续缝荷包。 如今他做起荷包已经很熟练了,已经攒了半篮子,可帕子却还不敢下针。 洛瑾年在裁下来的一块丝绸上,一遍遍地描了许多花样,始终不满意,又想不出来更好的花样,实在有些心烦。 他干脆擦掉上面炭笔的痕迹,藏到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继续做起荷包。 到了晌午林芸角回来了,午饭没怎么弄,只热了热昨日席上剩下来的肉菜。 洛瑾年忙碌了一上午,说不累是不可能的,但眼看着铺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兔子也越养越肥,知道日子会越过越好,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 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中秋才过几天,头顶月亮还是圆如月饼。 书房里只有谢云澜和洛瑾年二人,谢云澜吃饭时,洛瑾年就在旁边坐着做针线活。 谢云澜用过饭后便放下筷子,说道:“前些日子因大哥的事耽搁了,说好教你识字,今日我们便开始吧。”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一听这话,心里蓦地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虽说之前谢云澜已经答应他了,但不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这么好的事儿真能落到他头上? 收拾好碗筷,谢云澜让洛瑾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搬了矮凳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他执笔的动作,又不至于太过冒犯。 “今日先学几个简单的字。”谢云澜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竹纸,磨了墨,又取了一支稍旧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洛瑾年。 他的字清隽有力,洛瑾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写成字是这样好看。 谢云澜将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洛瑾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笔杆微凉,他有些激动,若放在以前,他是绝不敢相信自己一个乡下土包子,也能有识字念书的这一天。 他努力回忆着谢云澜方才的笔顺,小心翼翼地落笔,笔杆细细的,比他捏过的绣花针还难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第一个“洛”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或粗或细,几乎不成形。 他脸一热,有些窘迫地想放下笔,他果然做不好…… “无妨,初学都是如此。”谢云澜的声音自耳侧传来,平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嘲笑他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右手,虚虚覆在洛瑾年执笔的手背上,并未真正用力,只是引导般带着他的手腕移动,“手腕要稳,下笔需有轻重,这一横,起笔藏锋,收笔回腕……对,就这样。”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洛瑾年的耳廓,还有覆在手背上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引着洛瑾年写了几遍。 “有进步,再多练几遍。”谢云澜适时地松开了手,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洛瑾年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手背上那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谢云澜好心教导他,他可不能分心胡思乱想,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洛瑾年定了定神,继续凝神练习,只是临摹太枯燥了,他时不时就会分神,想起自己上午在帕子上画的花样,他画了好几个,却都不甚满意。 学了一会儿,谢云澜见他虽认真,眉宇间却似乎藏着点别的心事,便温声问:“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洛瑾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想绣帕子,见人家绣的花鸟都好,可同样的花样,我定然比不上,想弄个别致些的,又不知绣什么好……” 他越说声音越低,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读书人面前有些拿不出手。 第34章 谢云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不如在帕角绣上诗句?寻常花鸟旁若能配上相宜的诗句,哪怕只绣一两个雅致的字,也能吸引些偏好风雅又不愿花费太多的书生或小户娘子。” “诗句?”洛瑾年眼睛微微一亮,这主意他从未想过。 谢云澜见他感兴趣,唇角微弯,“寻常帕子多是绣花鸟,若配上应景诗句,或许能让人多看两眼,做起来也不难。” 谢云澜说着,提笔在草纸一角随手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梅花诗,字迹清隽挺拔,“像这样,绣梅配咏梅诗。” 洛瑾年凑近了些,看着那两行漂亮的小字,想象着搭上梅花绣出来的样子,只觉又风雅又别致,比自己闷头乱想要强上百倍。 这法子既别致又简单,洛瑾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谢云澜,眉眼自然地舒展开,“谢谢二哥,这主意真好!” 谢云澜因他这一笑,险些失了神。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干净柔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因喜悦而微微发亮的杏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细长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他发间犹别着一朵孝花,此刻衬着他浅笑的眉眼,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丽。 谢云澜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褪去了所有防备与小心翼翼,毫无防备向他展露的明艳笑容。 他目不转睛看着,见洛瑾年困惑地皱眉望着自己,这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你喜欢便好,可先想好要绣何种花草,我再帮你寻合适的诗句。” * 清晨,天还未亮透,洛瑾年就背着竹篓出了门。 雨哥儿跟小满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正是潘猎户。 他们早就约好今日要一块上山,大青山虽说有些危险,平时林芸角和小满他们爹娘都是不让自家娃去的,但有靠谱踏实的潘猎户作保,也就放心了。 潘大哥背着一把旧弓,腰间别着柴刀,冲洛瑾年咧嘴一笑:“走,今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三人顺着清溪往上游走,进了山,拐上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潘大哥走在最前,熟练地用柴刀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路披荆斩棘。 “这地儿平时没人来,”潘大哥回头道,“野菜野果多得很,就是路不好走。” 越往深处走,山林的气息越浓郁,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一路上他们见着野果野菜就往筐子里装,洛瑾年还发现了成片的野莓,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尝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他高兴地眯了眯眼,抓了两把给雨哥儿和小满也分了一些。 日头渐高,三人的竹篓渐渐满了,还采了不少木耳和野葱,雨哥儿甚至在一棵枯树下发现了一大丛鸡油菌,黄澄澄的,伞盖肥厚。 路过一片野柿子树时,三人都走不动了,干脆坐在树下休息,顺便吃点干粮填饱肚子。 熟透的柿子软塌塌地挂在枝头,橙红透亮,像一个个小灯笼。潘大哥伸手摘了几个,皮薄得几乎一碰就破,流着蜜似的汁水。 这柿子不好带,一捏就破了,三人便坐在柿子树下,捧着软烂的柿子吃起来。 熟透的果肉甜得像糖,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甜丝丝的,汁水糊了满手满脸也顾不上了,相视一笑,尽是畅快。 吃够了柿子,起身要走时,问题来了,他们几人的竹篓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手里还各捧着一大把实在塞不下的野菜野果。 “这可咋办?”雨哥儿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堆收获,犯了愁。 洛瑾年也看着自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竹篓,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可惜,欢喜的是今日收获如此丰盛,可惜的是不能全部带走。 潘大哥却哈哈一笑:“这还不简单?” 他抽出柴刀,利落地砍下几根柔韧的藤蔓,手脚麻利地编起了简陋的网兜。 不过一盏茶工夫就编出三个网兜,把地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装进去,拎在手上。 “走吧!”潘大哥意气风发,“带你们再去个地方,摘点山核桃去。” 听说有山核桃,小满和雨哥儿眼睛都亮了,洛瑾年也有点惊喜。 山核桃可是好东西,榨油很香,也能炒熟了当零嘴,若摘的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就是摘少一些,自家吃也不亏。 三人兴致勃勃地跟着潘大哥往更深的山坳里走,潘大哥边走边比划。 “前些年我追一只獐子到这儿,看见一大片山核桃树,结得密密麻麻的,后来再没来过,应该还在。” 可到了记忆中的那片山坳,四下张望,却只见郁郁葱葱的杂木,哪里有什么山核桃树的影子? “奇怪了……”潘大哥挠挠头,也有些纳闷,“我记得就是这儿啊。” 他们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找到,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朦胧,他们得下山了,不然天黑了山路更不好走。 雨哥儿有些泄气:“潘大哥,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潘大哥也有些不好意思:“许是年头久了,记岔了,白让你们高兴一场。” 洛瑾年心里虽也有些失望,却安慰道:“没事的潘大哥,咱们今天采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几人正准备原路回去,洛瑾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向阳的坡地上,长着几棵不太起眼的树。 树不高,叶子椭圆,挂着些青黄色毛茸茸的小果子。 他觉得眼熟,走近细看,忽然就瞪大了眼。 这果子他认识,是崖木瓜! 他在洛家饿极了的时候,曾在村子外边摘过这种果子充饥,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果子难吃,木头一样嚼不动。 后面听村里老人说,这叫崖木瓜,是专门榨油的,榨出来比菜籽油还香,听说在城里卖得可贵了。 潘大哥和雨哥儿他们见状也凑过来,小满也认出来了,兴奋道:“好家伙,这东西可比山核桃还难得,崖木瓜贵着呢!” 这一片坡地上零零散散长了七八棵崖木瓜树,虽不算茂密,但每棵树上都结了不少果子,青黄相间,沉甸甸地压满了枝头。 “快!能摘多少摘多少。”潘大哥当机立断。 三人也顾不上竹篓和网兜已经满满当当了,把崖木瓜往怀里揣,往衣襟里塞,潘大哥还又编了几个网兜给他们。 洛瑾年甚至把外衣脱下来,摊在地上当包袱皮,把崖木瓜一堆堆地包起来。 等实在拿不动了,每个人都是负重累累,背上竹篓满满当当,手里网兜沉甸甸,怀里还鼓鼓囊囊塞满了崖木瓜。 崖木瓜还剩下许多,潘大哥用刀子在附近树上做了个标记,“咱们下回再来。” 第32章 身上背的东西多,几人下山时路走得比上山时慢得多,也吃力得多,但脸上却都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 山核桃没找到,却找到了更金贵的崖木瓜,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回到镇口分别时,潘大哥拍着洛瑾年的肩膀,笑呵呵的:“你可是咱的小福星,改天我榨了油,卖了钱,一定请你吃酒。” 小满和雨哥儿也高兴得直夸他旺朋友,每回跟他出来都能找到好东西。 洛瑾年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有些羞涩,“没什么,兴许是我们今日运气好一点。” 分别后他们各自回了家,洛瑾年走时手里空空,回来时连怀里都抱得满满当当,洛风恰好出来打水,见他东西多得拿不下,伸手去接。 洛瑾年把背篓递过去,洛风一伸手就被压得猛的往下一坠,他惊奇道:“嚯,这么沉,你这是弄了多少?” 林芸角擦了擦手也过来了,见到那一堆崖木瓜,当即乐得牙不见眼,“瑾年可真有能耐,到哪弄来这么多崖木瓜,这可是好东西。” 玉儿对那些果啊瓜啊的不感兴趣,捡了别在筐子上的一朵山花,问洛瑾年能不能给她。 这花本就是路上随手摘的,想着玉儿应该会喜欢才特意带下来,洛瑾年点了点头,玉儿便喜笑颜开,一口一个“洛哥哥真好”。 林芸角拿了一个竹篮把崖木瓜拾进去,“过几天晾好了就送去油坊榨油,这十来斤瓜怎么着都能榨个二斤油,洛风,上回你打油时崖木瓜油怎么卖的?” 洛风手上麻利地装瓜,想了想,“二百多文吧,上回买三斤菜籽油花了五十四文呢。” 装完瓜,他们又把剩下的野菜野果也装在簸箕里,放在院角那个架子上晾着。 这一晾就是七八天,转眼已是霜降。 霜降一过,秋去冬来,早晚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晨起时,地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霜打过之后,园子里的菜便到了最后也是最甜的时候。 “今儿个把菜都收了吧,”林芸角站在园子边,摸了摸萝卜缨子,“霜降后的萝卜最甜,白菜也经了霜,炖汤格外鲜,再往后天就更冷了,剩下的也长不了多少,不如都收起来。” 洛瑾年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一家人便齐齐出动。 谢云澜今日也在家中,换了件利落的旧衣,挽起袖子和洛风一起挖萝卜砍白菜。 洛瑾年则拿着篮子跟在后面捡拾,将萝卜上的泥土大致磕掉,白菜外层的老叶也顺手剥去。 萝卜缨子翠绿,拔出泥土的萝卜却是个顶个的肥实,白生生、水灵灵的,洛风拔出一个足有他小臂粗的大白萝卜,得意地举起来:“娘,看这个!” “好,这个留着炖汤。”林芸角笑得眉眼舒展。 白菜经过霜打,外层的叶子有些蔫软,剥开后里面的菜心却依旧紧实嫩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洛瑾年小心地将一棵棵白菜砍下,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的竹筐里。 谢玉儿帮不上大忙,就负责将摘下的豆角归拢到小篮子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家人默契配合,不到半日,菜园便已收获一空。 地上堆满了萝卜、白菜、豆角,还有最后几茬没来得及长老的苋菜和几把香葱。 “今年这菜长得真好。”林芸角抹了把额角的汗,“改天积上一缸白菜够吃一冬了,豆角晒干,苋菜腌了,咱们今年冬天菜是不愁吃了。” 晚上,为了庆祝家里丰收,林芸角特意用新收的菜做了一桌好饭,洛瑾年忙了一下午,早就手脚酸软,肚子咕咕叫了,净了手也跟进灶房帮忙,盼着能早点吃上。 第35章 一更 萝卜切大块,换了一块豆腐一起炖了,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霜打过的白菜清炒,只加点盐和猪油,便鲜甜可口。再用新拔的小香葱炒了盘金黄的鸡蛋,蒸上一锅暄软的杂面馒头。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劳碌了半天,一碗热乎乎的萝卜豆腐汤下肚,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胃里,身子都暖了。 “这萝卜真甜。”谢玉儿吃得眼睛眯起。 洛瑾年小口喝着汤,肚子渐渐饱了,心里更是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饱足感填满,满足地眯了眯眼。 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一顿饭三个菜已经很丰盛了,更别说还有荤腥,一家子全都吃得满足。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要忙的事白天已经忙完,吃饱喝足后就全都休息了,免得还得多费一天灯油钱。 许是晚上吃得饱足,洛瑾年这夜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便醒了,只觉神清气爽。 院里静悄悄的,连平日最早起的林芸角也还未起身。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想着既然起得早就先弄点早饭,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拂面,让人精神一振。 灶房里冷锅冷灶,他先熟练地生了火,将昨日剩的杂面馒头放在蒸屉上温着,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准备烧些热水。 趁着烧水蒸馒头的空隙,他提了墙角的小半桶糠麸拌的鸡食,又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菜叶,去了后院。 鸡鸭在圈里咕咕嘎嘎地探头,兔子也在笼子里立起了身子,洛瑾年将食槽和水槽添满,看着它们欢实地啄食,心里也觉安宁。 手伸进鸡窝鸭舍摸索一番,足足有八枚圆溜溜的蛋!比平时多得了一枚蛋,洛瑾年欣喜地紧忙把蛋放进随身带的小竹篮里,兔子窝也看了看,一切安好。 回到灶房,水已滚开,馒头也热透了。 他将鸡蛋鸭蛋放进灶台边上那个专门存蛋的大竹篮里,攒多了可以拿去卖钱,或偶尔给家人补补身子,又手脚麻利地切了碟咸菜,将昨日的剩汤也热在灶边温着。 洛瑾年把早饭在小桌上摆好时,林芸角也起来了,见他已忙完这些,笑道:“起得这样早?倒是省了我一番事。” 不多时,谢云澜和洛风、玉儿也都陆续起身,一家人围坐吃了顿热乎的早饭,温馒头就咸菜,喝着热汤,便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食。 吃过早饭,林芸角便叫上洛瑾年:“走,咱们把晒好的崖木瓜送去油坊榨油。” 这是要紧事,洛瑾年点了点头,收拾好碗筷便和她去院里装崖木瓜了,十来斤新鲜的崖木瓜晒透了,只剩下两三斤,用布袋装好,抓在手里不算沉的。 两人又赶往油坊,油坊掌柜验看了崖木瓜的成色,点了点头:“晒得不错,干透了,出油率应该不差。” 过秤一称,有三斤多,掌柜的算了算,道:“这些能榨个两斤多油,按市价算,扣去榨油的工钱,还能给你们四百五十文。” 这价钱比预想中还好些,林芸角脸上露出笑意,用布帕包好银子,揣进怀里,心里盘算起来。 回去的路上,路过点心铺子,林芸角脚步停了停,拉着洛瑾年进去。 铺子里香气诱人,各色点心装在油纸或小盒里,看得人眼花,林芸角仔细挑选,最后指着一个印着红喜字的方正点心盒子:“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这个啊,里头是八样酥点,蜜三刀、枣泥酥、芝麻饼都有,一共一百二十文。”掌柜笑道,“送人体面,自家吃也实惠。” 林芸角数出一百二十文,爽快地买下了。 “娘,这……”洛瑾年有些不解,家里虽有了余钱,但一下子花这么多买点心,还是太奢侈了。 “瑾年,你可记得,再有不到两月就是正月庙会了?” 洛瑾年点点头,庙会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赶集,在洛家时他常常在这个时候跟着家里人去附近的镇上,虽说只是帮家里守摊卖菜,但那是他难得能出来玩的日子。 弟弟和姐姐在前头的摊位上吃着热乎乎的汤圆,他冷得缩在摊子后边,趁后娘没注意,透过人群缝隙偷偷看前头舞龙,鼻尖也盈满了汤圆甜腻的香味。 鼻尖和手指都冻得通红,却因这难得见到的热闹,唇角抿出个小小的梨涡,怕被人见了笑话,又立刻低头藏住,这点喜悦足够他之后回味一整年了。 林芸角把点心盒子递到他手里,解释道:“咱们家铺子如今东西不多,光靠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赚不了几个钱,庙会上人多,若是能做些应景又实惠的点心去卖,或许是个路子。” “这盒点心,咱们回去尝尝,看看人家铺子里是怎么做的,用料、味道,心里也好有个数。我本想再攒一两个月,等手头宽裕些再买,没想到崖木瓜卖了这些钱,倒能提前置办了。” 原来如此,洛瑾年恍然,心里也活络起来,忙道:“娘,我上次上山,看到好多栗子树和野山楂,不如咱们做些山楂糕和栗子糕?” “这主意好!”林芸角听了更高兴,“山里的东西没什么本钱,听着也新鲜实在,肯定有赚头。” 她拍了拍洛瑾年的肩膀,满是赞许,“这事儿咱回家再细琢磨。” 回到家中,林芸角将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又单独数出一百文,塞到洛瑾年手里:“这钱你拿着,自己攒着,或是想买点什么针头线脑、零嘴小玩意儿,都随你。”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小声道了谢,高高兴兴地跑回自己屋里。 他从床底拖出自己的钱匣子,打开锁扣,里面空荡荡的,匣底只散落着之前攒下的几十枚铜板,加上刚得的一百文,也不过二百文出头,在宽大的匣底显得稀稀拉拉,有些寒酸。 但洛瑾年一点也不气馁,将新得的铜钱一枚枚放进去,听着它们落入匣底清脆的叮当声,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干劲。 他想着,等跟娘学会了做点心,去庙会上卖,若是卖得好,就能赚更多。山里还有那么多栗子和山楂,只要肯花力气去捡,本钱几乎不用,他多做一些,卖便宜点,薄利多销,肯定有人买。 远的不提,他做的荷包也攒了许多,等绣完帕子就一块拿去卖,一点一点攒,迟早有一天能把这个小木匣装满。 洛瑾年干劲满满,趁着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暖和,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里晒太阳,拿了绣棚绣起丝绸帕子,上头已经画好了花样,洛瑾年也总算能下针了。 描好花样,刚起了几针,林芸角便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点心匣子,脸上带着笑:“都歇歇,来尝尝这瑞芳斋的点心。” 谢洛风和玉儿最先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林芸角打开匣子,甜香扑鼻,她先给玉儿拿了一块枣泥酥,又给了谢洛风一块芝麻饼,看到坐在檐下的洛瑾年,招呼道:“瑾年,快来,你也挑一块。” 洛瑾年放下绣绷,走过去,看着匣子里精致的点心,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拿了块边角的椒盐牛舌饼。 匣子里旁的点心还有一些,却只有一块豆沙酥,油酥皮层层分明,瞧着就诱人,他记得谢云澜似乎偏爱豆沙馅的甜食,像上回的豆沙月饼。 “娘,二哥还没回来,这块豆沙酥给他留着吧?”洛瑾年轻声问。 林芸角笑道:“行,你想着他,就给他留着,放到灶房碗柜里吧,别让老鼠偷了去。” 玉儿才囫囵吞了一块点心,味儿都没尝出来,正盯着盒子里那块豆沙酥眼馋呢,一听娘这话立马急了,“我才不会偷!” 林芸角给她脑壳上锤了一下,笑骂:“就没说你。” 洛瑾年便用干净的油纸将那块豆沙酥仔细包好,放进碗柜上层,还单独拿了只空碗扣着。 谢洛风看见了,撇撇嘴,倒也没说什么,只顾啃自己手里的芝麻饼,玉儿吃完了枣泥酥,舔着手指,眼巴巴地盯着洛风手里那块。 洛风故意吃得慢吞吞,捻着酥皮一口口在牙花子上蹭,玉儿气得直接伸手去抢,两人打打闹闹,最后洛风一口气塞到嘴里,玉儿见点心没了,撅着嘴不理他了。 * 天色已近黄昏,斜阳余晖将青石长街染上暖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次第升起了袅袅炊烟。 谢云澜今日从书院回来得早,家里正摆好碗筷。 大伯二伯家前不久送了点新收的大米,一盆米饭焖得喷香,现摘的青菜清炒一盘,捞上一碟爽口的水芹酸,再添一碗萝卜丝炖汤,如此便是一餐。 一家人简单吃过晚饭,林芸角收拾碗筷时想起点心的事,对谢云澜道:“灶房碗柜里给你留了块豆沙酥,是瑾年特意给你留的,瑞芳斋的点心,尝尝。” 谢云澜微怔,随即目光转向正在擦桌子的洛瑾年,洛瑾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多谢。”谢云澜温声道,转身去了灶房。 不多时,他拿着一只碗出来,里头放着那块豆沙酥,却没有立刻吃。 谢云澜用干净的手,将那块豆沙酥从中间小心地掰开,露出里面深红油润的豆沙馅。 他将其中一半递到洛瑾年面前:“你也尝尝。” 洛瑾年忙摆手:“不用,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牛舌饼,豆沙的还未尝过,既是特意给我留的,也得分你一些尝尝这滋味。” 第33章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托着那半块酥皮点心,指尖几乎要碰到洛瑾年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的支持,意外得到了好多营养液,非常高兴,所以今天加更了一章[眼镜] 第36章 二更 洛瑾年看着他清润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灶房透出的暖黄光线,也映着自己有些无措的脸。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半块点心,指尖相触,谢云澜从外头进来,手指带了些凉意,那股凉意过渡到洛瑾年手心,凉飕飕的,有些发痒。 “谢谢。”他小声说。 谢云澜这才拿起自己那半块,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嗯,甜而不腻,酥皮也香。”他点评道,又看向洛瑾年,“味道如何?” 洛瑾年小口咬了一下,酥皮簌簌掉落,他连忙用手心接住。 不愧是点心铺里贵价的点心,豆沙馅细腻绵密,甜度恰到好处,混合着猪油起酥的香气,是他从未尝过的精致味道。 “很好吃。”他老实答道,心里却因这分食的举动,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这种亲密的举动他从未和哪个汉子做过,连当初和谢春涧成亲后,因谢春涧天天外出打猎早出晚归,他俩也几乎是分桌吃饭的,更别提同吃一块点心。 谢云澜几口吃完自己那半块,见洛瑾年吃得慢,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洛瑾年小口小口地将那半块豆沙酥饼吃完了,他原是不太喜欢豆沙的,只是吃了两回谢云澜给的,倒觉得确实不错,怨不得谢云澜会喜欢。 吃完点心洛瑾年便去洗漱,洗漱完一盆水还热着,他也不浪费,倒进另一个盆里泡脚用。 马上就要入冬了,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洛瑾年往年这个时候手上脚上早已生出冻疮,又疼又痒,还不能用手抓,否则手脚烂了更难受。 家里总有做不完的活,他若哪里病了痛了也是不能歇的,天寒地冻的还要用冷水洗衣。 冻疮一长,不到开春就消不了,得疼好几个月,扫地时拿着笤帚,手都生疼,洛瑾年实在疼怕了,从前听人家说多泡热水就不会长,他那时在洛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更别说泡热水了。 如今他每天都能用上热水洗漱,便坚持每晚都泡一回脚。 洛瑾年泡脚时也不闲着,手上绣着一个荷包,数了数针线篮里绣好的,已经攒了许多,也该卖了。 洛瑾年估摸着泡得差不多了,摸了摸脚踝,脚比从前白嫩了许多不说,最重要的是到现在都还没长冻疮,兴许真是泡脚的功效? 想着今年也许不会再疼了,洛瑾年高兴极了,等一盆水都凉透了他才舍得出来,手脚一暖,浑身也热乎乎的。 身上舒坦了,洛瑾年才一躺到床上,睡意立刻袭来,睡着前还想着明儿该卖荷包了。 * 这日一早,林芸角从粮店买回了小半袋黄米,说要打些黄米年糕。 “这黄米年糕就得趁新鲜打出来才糯,放凉了切片煎着吃,或是煮在甜汤里,都香得很。” 打年糕是件热闹事,通常需要两三家合力,借用人家的石臼和木槌,谢家与王婶家交好,自是首选。 洛瑾年原本计划今日去卖攒下的荷包,闻言便将事情暂且放下,帮着收拾要带的东西,除了黄米,还装了一些红枣和豆沙。 雨哥儿早早跑来传话,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悄悄拽了拽洛瑾年的袖子,小声道:“瑾年哥,你家兔子能不能提一只过来?我爹娘不喜猫狗兔子,嫌脏,从不让我养,我就想摸摸。” 看着雨哥儿眼巴巴的模样,洛瑾年心软了,点了点头。 趁林芸角不注意,他将那只个头小一些的灰兔子悄悄装进竹篮里,底下还垫了点干草,用布盖好提在手上。 一行人提着东西热热闹闹地往王婶家去。 王婶家院子比谢家稍大些,三四间砖房,前院还铺了青砖路,扫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养什么花草。 格局和谢家的差不多,就是少了一口井,院子里东西少,看起来格外干净宽敞,一看就知道王婶是个利索人。 王婶见他们来了,笑道:“可算来了,大石臼和木槌我都洗干净了。” 打年糕是个力气活,将蒸熟的黄米倒进石臼,需要人用沉重的木槌反复捶打,直至米粒完全融合,变得绵软筋道。 男人们负责出力捶打,女人和哥儿则在一旁将蒸熟的黄米饭趁热揉捏整形,加入红枣或豆沙,洛瑾年也在一旁打下手,帮着翻动米团、沾水防粘。 院子里热气腾腾,木槌砸在糯软的黄米饭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米香混合着枣香豆香,飘散开来。大人们喊着号子,附近一些孩子也兴奋地围着看,讨两口蒸好的甜米吃,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个男人轮换着捶年糕,到下午谢云澜回来了,听说他们在王婶家打年糕,也过来帮忙。 谢云澜看着文弱,但毕竟不是那种出身好的公子哥,打小粗活累活也没少做,抡起木锤倒也不算费劲。 洛瑾年翻一下米团谢云澜就锤一下,配合默契。 到午后有些热了,汉子们都脱了上衣,谢云澜也脱了半边膀子,露出结实的肩膀和右臂。 洛瑾年抬头一看,立马就低了头,脸上臊得慌。 他原以为谢云澜是书生,平时瞧着也文雅,身子瘦弱一些,没想到衣裳一脱胳膊那么粗。 他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子,农村人没那么讲究,干农活出汗多,光着膀子扛锄头下地的男人不少,夏天他爹在家里也常常只穿个兜裆裤。 但他就是觉得谢云澜跟其他人不一样,穿上衣裳还不显,一脱衣裳,才发觉他胳膊那么有力,腰上一使劲儿,腹肌也鼓起来块块分明,好看得紧。 谢云澜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垂眸看他,声音因使力而带着微喘,“累了?” 洛瑾年听见他嗓音沙哑,更不敢抬头了,胡乱地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谢云澜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举起木槌,腰身随着动作拧转,腹肌的轮廓在紧绷的腰腹间更加分明。 林芸角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湿布巾:“瑾年,你去歇会儿,喝口水,我来翻两下。” 洛瑾年如蒙大赦,低低应了声“好”就快步离开了石臼,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泼到脸上,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和耳朵。 雨哥儿惦记着兔子,趁爹娘在灶房忙碌,又见洛瑾年也闲下来了,偷偷拉着他到了僻静的柴房后面。 洛瑾年掀开篮子上的盖布,灰灰在篮子里动了动耳朵,忽然从里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豆大的眼睛好奇地往外张望。 雨哥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又摘了几片新鲜菜叶喂给它,看着灰灰小口小口地啃食,脸上笑得开了花。 两人逗弄了一会儿,雨哥儿还偷偷掰了一小块年糕,捏碎了喂给兔子,灰灰三瓣嘴嚅动着,吃得香甜。 忙活了小半天,年糕终于打好,分成十来条在案板上晾着,红枣、豆沙和原味的各弄了几条,空气里弥漫着黄米那淡淡的甜香。 林芸角包了两条,一条红枣的一条豆沙的,送给王婶家作为酬谢,王婶推辞一番才收下,脸上笑容真切。 雨哥儿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到门口,眼巴巴看着洛瑾年手里的篮子。 洛瑾年笑道:“下回再来玩。” 从王婶家回来,天色已近傍晚,洛瑾年将兔子放回鸡圈,忙着将分得的年糕拿进灶房,又帮着林芸角准备晚饭。 一家人简单吃了些,因着白日热闹忙碌,都有些疲惫,便早早歇下了。 临睡前,洛瑾年想着今天家里忙,没怎么喂鸡鸭,便去后院给鸡鸭和兔子添些夜食。 他先喂了鸡鸭,又走到兔笼边,平日里两只兔子听到动静,总会立起前爪,扒着笼子边探头探脑,尤其是那只更活泼些的灰灰。 可今日灰灰只是恹恹地趴在笼子里,耳朵耷拉着,对递到嘴边的菜叶也爱答不理,只勉强嗅了嗅,便又缩了回去。 洛瑾年心里咯噔一下,又见另一只身上有一小片毛稀稀疏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秃了好大一块。 这是怎么了,白日里还好好的,灰灰在王婶家还精神地啃菜叶……莫不是路上颠簸着了?或是吃错了东西?他想起雨哥儿偷偷喂的那点年糕,虽说量很小,但兔子肠胃娇弱,会不会是吃病了。 他顿时慌了神,轻轻打开笼门,想将灰灰抱出来细看。 灰灰似乎很没精神,被抱起来也只是软软地窝在他手心,不像平日那样蹬腿挣扎,洛瑾年摸着它微微起伏的肚腹,感觉似乎比往日要鼓胀一些,更是心乱如麻。 “娘。”他见林芸角那屋还亮着灯,便抱着兔子,急急跑到林芸角屋外。 林芸角闻声出来,见状也吃了一惊,接过兔子仔细看了看,又瞧了瞧秃毛的另一只,眉头微蹙。 “瞧着是不大精神,毛毛怎么还秃了一块?莫不是得了什么病,或是互相打架啃毛了?” 谢洛风和玉儿也还未睡下,这会儿听见动静出了屋子瞧瞧情况。 玉儿听见林芸角那话,小嘴一扁就要哭:“灰灰是不是要死了……” 洛风也是眉头紧皱,有些担忧。 一家子一片忙乱,谢云澜闻声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走到洛瑾年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怀里无精打采的兔子,又瞥了眼笼子里那只。 “给我看看。”他声音平静。 洛瑾年连忙将灰灰小心递过去,眼圈都有些红了:“它是不是病了?都怪我,不该偷偷带它出去的……” 第37章 谢云澜没说话,一手托着兔子,另一手轻轻在它柔软的腹部按了按,动作轻缓。 灰灰似乎有些不舒服,微微动了动,他又仔细看了看兔子的其他部位,甚至轻轻拨开腹部的绒毛看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一脸焦急的洛瑾年和同样担忧的林芸角,缓缓道:“不是病了。” “不是病?”洛瑾年疑惑地拧紧眉头,灰灰那么难受,不是病了能是什么呢。 “嗯。”谢云澜将兔子递还给洛瑾年,示意他放回笼子,“灰灰应当是怀了崽。” “怀崽?”几人都是一怔。 谢云澜点头:“我在一本杂书上看过,母兔怀崽时会有些异状,临产前,还会扯下自己或者别的兔子身上的毛做窝。” 他指了指笼子里那些软毛,“这些应该就是毛毛被咬掉的毛。” 原来不是生病,是要生小兔子了,虚惊一场。 洛瑾年大大松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随即涌上一股惊喜。 他蹲在笼边,看着重新趴回去的灰灰,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原来灰灰是要当娘了……” 林芸角也笑起来:“这可是好事!咱家又要添丁进口了,得给它们准备个更暖和的窝,多喂点好的。” 玉儿破涕为笑:“灰灰要生小兔子啦!” 谢洛风也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最近兔子怎么胖了那么多,还以为是吃太多了。” 洛瑾年小心地把怀孕的胖兔子放回竹笼里,又添了些干净的干草和清水,免得灰灰又要薅毛毛的兔毛,都快秃了。 他一回头就见两只毛茸茸的兔子挨挨挤挤,依偎在一起。 这笼子又旧又小,装两只大兔子已经很勉强了,等再生了小兔子就更挤了,洛瑾年便琢磨着弄个大笼子。 他没养过兔子,但也知道兔子一生就是一大窝,早晚都得换个笼子养,还不如一步到位,有空就想办法弄点木头或是竹子砖头搭一个窝。 第34章 夜已深了,东厢房和北屋那边都已吹了油灯,万籁俱寂,只有宁静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明日要帮家里卖年糕,有许多事要做,洛瑾年匆匆洗漱完,也急忙回屋睡了。 * 第二日一早,谢家便忙碌起来,一家子要赶早把年糕做好才能出摊。 天气越发冷了,谢云澜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如今他每日只上半日便能回家,下半日按夫子要求在家温习功课即可,有时一整日都不用去。 但他也不敢松懈,即便不去书院也整日苦读,毕竟年后要参加县学的考试,紧接着明年就要秋闱了,若是没能一举中第,又要等上三年,也让家里人对他失望。 不过今日家里太忙,谢云澜就也早早起来帮家里干活。 林芸角早早就到灶房忙活了,先取了两条年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半上锅蒸软,另一半则慢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糯。 出锅前,林芸角见谢云澜也起了,用筷子夹了一盘煎年糕,“老二,来尝尝娘的煎年糕,再给你弟弟妹妹也尝尝。” 谢云澜接过来,吹了吹,自己还没吃,先递到正在帮忙烧火的洛瑾年嘴边:“尝尝看,火候够不够?”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就着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年糕外皮煎得酥脆,咬下去咔擦一声,内里却依旧软糯弹牙,黄米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再配上淋的那一点点桂花糖浆,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唔……好吃。”他眼睛微微一亮,诚实地赞道,和软糯的蒸年糕相比,煎年糕又是另一番风味。 林芸角笑了:“好吃就行,待会儿咱们就这么卖。” 洛瑾年见谢云澜也要尝,连忙要去拿一双新筷子,但谢云澜已经吃进嘴里,还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只好默默把那句“这筷子我用过了”咽回肚子里,既然谢云澜没有察觉,还是别特意提了,不然得多尴尬,谢云澜肯定会介意他用过那双筷子。 大清早,谢家的杂货铺门口便支起了一张简易的小桌。 一边摆着蒸好的热年糕,用干净笼布盖着保温,插着几根削好的竹签子。另一边则是刚出锅的煎年糕,油滋滋地冒着热气,金黄诱人。 旁边还放了个小陶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可以淋着吃。 “新打的黄米年糕,热乎软糯!煎的年糕外酥里嫩,好吃不贵!”谢洛风扯开嗓子吆喝起来,他嗓门亮,很快就吸引了一些路人。 年糕本就是冬日里讨喜的吃食,谢家卖的价钱又实在,蒸年糕一文钱两片,煎年糕一文钱一片,淋糖浆是算在成本里的,也不另加钱。 很快就有早起赶集的、或是街坊邻里被香气吸引,围拢过来。 “给我来两片煎的,淋点糖!” “蒸的来四片,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谢云澜收钱,洛瑾年帮忙打包,林芸角照看着煎锅和蒸锅,玉儿也在一旁帮忙递竹签和糖罐子,一家人配合默契。 趁人买年糕的功夫,林芸角便笑着与相熟的婶子们闲聊。 “自家新打的,米好,做得也干净,吃着放心。等过年我们还打算做些别的时兴点心,栗子糕、山楂糕什么的,原料都是山里现摘的,新鲜实在,到时候大家可得来捧场啊!” “哟,那敢情好,你们家做的吃食实在,到时候一定来买!” “栗子糕我爱吃,山楂糕开胃,到时候给我留点啊。” 忙活了一阵子,门口热热闹闹的,引得店里也来了许多客人,最清闲的洛瑾年便去照看铺子了,见前头实在忙不过来了才去搭把手。 见年糕卖得顺利,洛瑾年也鼓起勇气,将自己积攒下的十几个荷包拿了出来。 这些荷包用料都是寻常棉布,但绣工是他这些时日苦练的成果,花样也尽量别致,有简单的花草,也有寓意吉祥的蝙蝠、如意云纹。 他没敢全拿出来,只挑了六个样式相对较好的,用一根细绳穿起,挂在了杂货铺柜台侧面一个显眼又不碍事的位置,还将自己之前练习时做的、绣有简单花鸟并配了诗文的三个荷包也拿了出来。 若是在自家铺子里能卖得出去,就不用每回都去布庄老板那儿卖了,还能少些抽成。 起初,来看年糕的人也会顺便瞥一眼荷包。一位大婶拿起一个绣着普通缠枝纹的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问道:“这个多少钱?” “十文。”洛瑾年忙答。 大婶撇撇嘴,把荷包放下了:“就这么点大,布料也寻常,要十文?抢钱哩!”说完摇摇头,买了年糕便走了。 洛瑾年脸上的热度退了些,心里泛起一丝失落,果然还是太贵了吗?他默默地将被放回的荷包重新挂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位结伴的年轻妇人,衣着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料子挺括,颜色也鲜亮,像是镇上家境不错的小户人家娘子。 她们买了煎年糕,正要走,其中一位鹅蛋脸的娘子目光扫过柜台,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这荷包倒别致。”那娘子拿起来一枚细看,又摸了摸针脚,“这兰花绣得灵动,字也绣得好,是自己绣的?” 洛瑾年心提到了嗓子眼,点点头,“是。” “这诗句配得好,有意趣。”另一位圆脸娘子也凑过来看,赞道,“比布庄里卖的那些俗艳的大牡丹好看多了,多少钱?” 这些用料稍好,绣工也更精细些,洛瑾年忐忑地定了二十五文一个的价钱。 鹅蛋脸娘子沉吟了一下,并未像之前那位大婶一样嫌贵,反而点点头:“针脚密,配色雅,字也难得,值这个价,我要了。” 她说着便爽快地数出二十五文钱,圆脸娘子也看中了另一个绣着翠竹的,同样爽快地付钱买下。 “小哥儿手艺不错,下回若还有这样雅致的,或是绣些别的诗文花样,可以送到西街柳树胡同第三家,我姓陈。”那鹅蛋脸的陈娘子临走前还特意说道。 “多谢陈娘子,我记下了。”洛瑾年忙应下,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意。 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又陆续有两位婶子看中了另外两个绣着石榴和柿子图案的荷包,也买下了。 洛瑾年心里又惊又喜,他原想着哪怕能卖出一个也是好的,若是没人要再送去布庄,只是会比自己卖多抽一些利钱。 没想到直接卖掉了大半,而且都是按他定的价钱卖的,最后得了七十文,这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等年糕卖得差不多了,洛瑾年帮着一块收摊,一早上两条年糕几乎卖完了,零零散散卖了一百来文,已经很不错了,明天后天也紧着卖,不然年糕放坏就糟蹋了。 林芸角把剩下的一点年糕包起来,“正好晌午给咱们添一道菜。” 剩下那些荷包,洛瑾年留了几个挂铺子里慢慢卖,剩下的准备下午送到布庄老板那儿,虽说肯定要被抽去一部分利钱,却也是个相对稳定的销路。 他今天能卖出四个荷包是运气好,加上卖年糕引来了不少客人,以后就不一定也能卖出去了,不如直接卖给布庄来的稳定。 这段时间绣的丝绸帕子也做好了几块,正好一块拿去,让老板掌掌眼,若是能卖得出去就也在店里放一些卖。 到晌午店里来了不少人,玉儿在前面喊娘,灶房里林芸角擦了擦手,对洛瑾年说道:“剩下的年糕还有不少,你看着弄吧。” 洛瑾年洗了手走到灶台边,见案板上放着早上卖剩下的一些年糕片,已经凉了,变得硬邦邦的,想了一下心里便有了主意。 想着大家上午都尝过了甜的,怕是有些腻了,便道:“娘,剩下的年糕,咱们中午炒着吃吧?换换口味。” “炒年糕?这倒新鲜,你会做?”林芸角好奇,他们这边一般都吃甜年糕,很少有人弄咸的。 “以前……在村里见人做过。”洛瑾年含糊道,其实是他后娘常把剩饭剩糕打发他,他自个儿琢磨着也能弄熟,“就是把年糕切片,和菜一起炒,咸口的。” “成,那你试试。”林芸角爽快道,“正好还有早上剩的豆芽和白菜,娘去铺子里看看。” 洛瑾年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他先将凉年糕切成薄片,用温水稍浸使其回软,这会儿功夫锅也烧热了,挖一小勺猪油化开。 因林芸角说今儿高兴,要庆祝庆祝,还让玉儿拿了三个鸡蛋过来,他一手打散到锅里,炒成嫩黄的蛋块盛出。 就着底油,下切好的白菜帮和豆芽翻炒至断生,再将泡软的年糕片和炒好的鸡蛋倒进去,加少许盐和酱油调味,快速翻炒均匀。 他又用剩下的白菜叶做了个清汤,滴了两滴香油,再配上一碟自家腌的爽口萝卜干,一顿丰盛的午饭便成了。 一大盘炒年糕被端上桌,年糕片油亮软糯,小白菜翠绿鲜甜,香气扑鼻。 “开饭了。”洛瑾年轻声招呼。 一家子各自放下手里的活儿,净了手便入座吃饭,晌午要吃年糕,就没有再蒸米,怕家里两个男人胃口大不够吃,还热了几个馒头。 “这是年糕?”谢洛风夹起一片尝了一口,年糕软韧适中,与早上甜糯的口感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味。 “这么一炒还真好吃,挺新鲜。” 林芸角尝了尝,也点头笑道:“瑾年心思巧,这么一炒,菜也有了,主食也有了,味道还调和得正好。” 谢云澜安静地吃着,夹起一块裹着菜汁的年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玉儿更是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地称赞:“洛哥哥做菜最好吃了。” 洛瑾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家人吃得满意,心里也踏实了,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 吃罢饭,简单拾掇后洛瑾年就带着一篮子荷包帕子去了布庄,谢云澜也要去一趟市集,与他同路,便一道去了。 布庄老板验看了货,依旧按老价钱收了,笑道:“小哥儿这绣工是越发好了,若是再有这样好的,或是换了更时兴的料子花样,价钱还能再商量。” 老板正要付钱,洛瑾年却摇了摇头,又掏出自己新做的几个丝绸帕子。 这几块帕子是他这段时间的心血,光买料子和针线就花了一百来文,头一次出手也不敢期望太高,别亏本就行,能赚多少都是好的。 他有点紧张地问道:“您看我这帕子如何?您收不收?” 第38章 布庄老板闻言,接过那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帕子,他展开一方,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端详。 帕子是普通的土绸,上面绣的图案不算别致,绣工也比不得顶尖绣娘的老辣,但胜在一个巧字,帕角绣了一些合适的小诗,瞧着就比别人的多了一分雅致。 老板看了半晌,眉头却微微蹙起,手指摸着上面的线仔细端详,又翻到背面检查针脚,时而摇头,时而沉吟。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不行吗? 买料子花了那么多钱,这要是卖不出去,或者被压价压得太低,这几个月就白辛苦了…… 谢云澜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并未出声,只是瞥了一眼洛瑾年,见他似乎忐忑不安,便低声安慰:“莫慌,一定可以的。” 他面色沉稳,语气也很笃定,让洛瑾年稍稍安心。 良久,布庄老板终于抬起头,看着洛瑾年叹了口气。 洛瑾年心一紧,几乎不敢听下文。 “你这帕子……”老板顿了顿,才继续道,“花样是不错,绣工也看得出下了苦功,尤其是这配的字,很有几分意趣,读书人怕是会喜欢。” 洛瑾年屏住呼吸,还来不及高兴。 “但是,”老板话锋一转,“这花样嘛,雅是雅了,可来我这买帕子的多是妇人小姐,恐怕更爱那富丽鲜艳的牡丹凤凰。” 洛瑾年听着,心渐渐凉了半截,脑袋也垂了下去,果然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这帕子,若按寻常绣品收,我恐怕给不了太高价钱,毕竟销路可能窄些。” 洛瑾年喉头有些发哽,低低“嗯”了一声,已经准备把帕子取回来了。 “不过嘛,”老板话头又是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巧前两日县学里一位教谕夫人来我这儿,说是想寻几方别致不俗,适合赠予同窗女眷或自家用的手帕,不要那些俗艳的。 “我瞧着你这个倒是合了她的眼缘,这样吧。” 第35章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几方帕子,我按每方八十文收,若是那位夫人看得上,下次再有类似的,或是花样更精巧些的,我们再商量具体价钱。” 每方八十文?他那七方不就是五百六十文! 洛瑾年眼睛睁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想着能卖到三四十文一方就谢天谢地了,这比他预期中的高了很多。 顾不上计较布庄老板说书一样,一句话大喘气,险些把人吓死,他急忙追问,“真、真的吗?” 洛瑾年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身后的谢云澜也忍不住目露惊讶,随即也笑了一下,真心为他高兴。 “自然是真的。”老板笑道,“做生意讲究诚信,你这帕子虽有些不足,但碰对了买主就值这个价,你进步这么快,前途可期啊。” 老板叫来伙计,剪了几块碎银,又拿了一吊钱,沉甸甸的一串钱交到洛瑾年手里,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小心地将钱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心跳得飞快。 除去买丝绸和针线花掉的一百多文,他净赚了四百多文,更别提还有卖荷包得的一百多,这比他之前所有积蓄加起来还多了。 揣着钱出了布庄,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云澜,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感激。 “我卖钱了!好多好多钱!多亏了你当时帮我出主意。” 若不是谢云澜提议在绣品上配诗文,他的帕子绝不会如此别致,更不可能卖出这样的高价。 谢云澜看着他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生动的眉眼,明眸善睐,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温声道:“是你自己手巧,肯下功夫,我只是提了一句罢了。” 洛瑾年摇摇头,还是郑重地道谢,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子,他心里踏实又火热。 路上谢云澜要去市集买些笔墨和一些杂物,两人一道出门,洛瑾年自己办完事自然也不能抛下他独自回去,便一道陪同。 半路上经过一家绸缎庄,洛瑾年想起家里那两块丝绸已经用完,今日既然赚了钱,正好可以再添置些料子。 谢云澜听罢点点头,“也好,我陪你一道去。” 两人一拐弯就进了绸缎庄,比之前常去的那家布庄规模稍大些,货品也更齐全些。 店里的伙计见他们衣着普通,本有些怠慢,但见谢云澜气度从容,洛瑾年虽腼腆却也目光清明,便扬着笑上前招呼。 “客人要买什么?您这边请。” 伙计引着他们走到货架旁,架上琳琅满目,各色布料晃花了眼,绫罗绸缎各色棉布一应俱全。 洛瑾年先去看丝绸,他如今也知道丝绸分很多种,像他之前买的是最普通的土绸,质地较粗,光泽也暗些,胜在价格相对低廉。 伙计见他对丝绸感兴趣,脸上堆笑:“您是做绣活还是做衣裳?若是绣帕子香囊,用这花绫或素绫就极好,绣上去针脚平整,光泽也柔和。若是做衣裳里衬或夏日小衣,轻容纱或单丝罗更透气。” 他说着指了几种给两人看,还拿了样布让他们摸一摸。 洛瑾年仔细看着,摸了摸伙计捧来的几种绫罗,花绫轻薄柔软,隐约有流水般的暗纹,素绫也不错,不过价格自然比他之前买的贵上不少,一尺便要三四十文。 谢云澜在一旁看着,见他犹豫,便开口道:“若是想做精致些的绣品卖,料子好些,确实更能卖上价,但也要量力而行,先少买些试试。” 洛瑾年点点头,觉得有理,他挑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绫和一尺浅碧色的花绫,又选了一块红色的斜纹棉布,这是预备着过年做喜庆荷包或小件用的。 年前家家户户都要添新,荷包、香囊这类小物件需求肯定更大,若是能用些喜庆的红色棉布,绣上“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或图案,过年时放店里卖肯定更受欢迎。 除了丝绸,他还看了些细棉布和麻葛,这些是做荷包或日常绣品的常用料,价格实惠,比家里的布头好许多。 伙计见他买得多,满脸讨好的笑容愈发真切,还送了一些颜色鲜亮的绣线当添头。 “流苏和配珠也要添些,做荷包也能增色不少。”谢云澜在一旁提醒。 洛瑾年点头,两人又一块挑了些颜色相配的流苏穗子和两盒好看的珠子。 一通采买下来,怀里的钱袋子迅速瘪了下去,但他手里却多了实实在在的好料子,心里只觉得踏实。 抱着新买的布料走出布庄,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洛瑾年侧过头,看着身旁帮他拿着布的谢云澜,忍不住又弯起了眼睛:“二哥懂得真多,挑的料子都好看。” 若不是谢云澜出主意,还帮他挑诗句,又教他识字念书,他就是想破脑袋也赚不到法子这么多钱的,洛瑾年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 谢云澜低头看他,少年抱着满怀的锦绣,脸颊被阳光晒得微红,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单纯的欢喜。 谢云澜心中微动,他抬手想碰一碰洛瑾年鬓角的碎发,正好洛瑾年低了头,手一伸就摸到了他软软的耳垂。 谢云澜愣了一下,趁洛瑾年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抽回手背在身后。 洛瑾年正低头检查钱袋子,怕袋子漏了破了,掉了几文钱都不知道,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痒。 他摸了摸耳朵,困惑道:“这么冷的天还有虫子?” 谢云澜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软嫩的手感,沉默了一会儿,“……兴许是冬天才会跑出来的虫子。” 洛瑾年收好钱袋子,琢磨着回去后得撒点防虫的药粉。 他们又去了一趟市集,为谢云澜买了些笔墨和缺的物件。 回家时已近黄昏,洛风在劈柴,玉儿则蹲在兔子笼边,叽叽咕咕地跟揣崽的灰灰说着话。 林芸角听见他们回来了,从灶房里出来,沾水的手背在围兜上蹭了蹭水。 “回来了,卖得怎么样?”林芸角见洛瑾年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笑着问道。 洛瑾年忍不住报喜,老实地说了自己赚了多少钱。 “好啊。”林芸角也为他高兴,“我就说瑾年手巧,肯下功夫,准能成!” 洛瑾年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钱袋子交给林芸角,林芸角只收了该交公的那部分,剩下的全推回去。 “这是你自己挣得,自己收着,攒多了,想买什么也方便。”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更暖了,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再攒些钱就和林芸角商量买鸡鸭的事,或者以后开个小摊卖吃食或是卖针线活,都好。 一直等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洛瑾年还觉得像踩在云里,轻飘飘的,摸着怀里空了一半,但仍旧沉沉的钱袋子,花了那么多还剩下几百文。 收拾好买来的几块布,洛瑾年把他藏在床底下的钱箱子拉出来。 原本还空荡荡的箱子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底儿,再推进去的时候都沉得他有点推不动。 刚放完钱箱,屋外谢云澜叫他去书房,洛瑾年擦了擦手就过去了。 谢云澜已经坐在书桌边,桌上摆好纸墨,洛瑾年熟练地坐下开始描红,今日描的也是一首诗。 练了快一个月,洛瑾年如今已经识得几个字了,他边写边念,这也是谢云澜的要求,若他念错了就会帮他纠正。 “取次花丛赖回顾,半…修道半……”洛瑾年认真念着。 记不清的就掐着半边字念,不认识的字他就含混过去,一句诗有半句是错的,还偷偷看了眼谢云澜,企图蒙混过关。 坐在边上看书的谢云澜打断他,“错了,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洛瑾年尴尬地搓了搓手,认真悔改,但跟着谢云澜重复了几遍还是念不对,他不禁有些怨念。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分成两半?又要修道又要想妻子,这人不就是一心两用,或者根本不想他妻子。” 谢云澜无奈地合上书,认真跟他解释:“这是元稹的诗,他不是不想,是太思念妻子了,以至于连说出口都要遮遮掩掩,兴许读书人就是喜欢委婉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洛瑾年的侧脸,意有所指,“他不是只有一半在想着,是一颗心、整个人都为此神魂牵绕,却不能说,也说不清。” 洛瑾年努力听进去了,抄了几遍字倒是越抄越好,只是有时候还是念错,没办法,他底子太差,只能慢慢练着。 约莫月上梢头,洛瑾年回自己屋泡完脚,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就想着该怎么报答谢云澜教导他识字念书的恩情。 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他给不了,别的谢云澜似乎也没什么短缺的,他一时犯难,想不出能给什么。 还没想明白,被窝已经暖热了,捂得热乎乎的,十分舒服。 洛瑾年抵不过困意,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又是一夜好眠。 *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初冬的风已带上凛冽的寒意,吹得人脸皮发紧。 因着年节将近和之前累积的口碑,谢家的杂货铺一日日红火起来。 除了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有专门来问何时再有年糕,或是打听庙会要卖的点心样式的。 如此一来,店里的货便卖得快了,洛瑾年前些日子晒的菜干和菌子本就不算太多,十几天下来便见了底。 洛瑾年便与林芸角商量着,再约小满和雨哥儿到城外跑一跑,多采些野菜和菌子。 林芸角自然同意,“入冬了,山货更金贵,多囤些是好事,你约好日子,小心些。” 洛瑾年便去找了小满和雨哥儿,不料小满挠着头,“瑾年哥,对不住啊,我娘给我寻了个短工,明后两日都得去粮店帮着打下手,怕是去不成了。” 雨哥儿也苦着脸:“我爹娘让我在家帮着腌冬菜,说是今年白菜萝卜收成好,得抓紧弄,也不让我乱跑。” 两个伙伴都去不了,洛瑾年有些失望,但想着山上路径潘猎户熟,自己小心些跟着,应该也无妨。 他便道:“那我自己去问问潘大哥,若他得空,我便跟他去一趟,不多走远,就在近处转转。” “那也行,潘大哥人可靠,你跟着他准没事。”小满拍拍胸口。 洛瑾年回家跟林芸角说了,林芸角想了想,潘猎户为人仗义硬气,确实可靠,便叮嘱洛瑾年千万跟紧,莫要独自乱走,早些回来。 傍晚谢云澜从书院回来,听他说了此事,眉头一皱,“只有你与潘猎户两人上山?” “嗯,”洛瑾年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一边整理明日要带的背篓布袋,一边点头。 “小满和雨哥儿家里都有事,潘大哥对山里熟,人也好,上回多亏他帮忙,我才没被周清远欺负,买肉也得了实惠,他带着我,娘也放心。” 他语气里对那潘猎户的信任与好感显而易见,谢云澜听他一口一个“潘大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生出烦躁。 “山里到底危险,你一人跟着他去,我不放心。”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不解:“潘大哥很靠谱的,上回带着我们三个,处处照应,还带我们找到了很多……” “我知道他为人仗义。”谢云澜打断他,唇边仍噙着笑,只是语气却淡了些。 “但他和我不同,他终归是外人,明日我旬休,左右无事,我与你同去吧。” 洛瑾年还想再说什么,可谢云澜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一锤定音,“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初吧。”洛瑾年下意识答道,这话一出来,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思五首·其四 唐代·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对后两句诗的解释是曾经高中语文老师教给我们的,当时给幼小的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至今难忘。可能每个人对诗句的理解都不一样,但我真的觉得我的老师那几句解释十分浪漫。 第36章 第39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发了。 洛瑾年背了个大竹篓,带了锄头和小刀,心里盘算着这次要多弄些山货,店里干货卖得快,得多备些库存,尤其是耐存的芋头和菌子。 若能再找到些黄精之类的药材就更好了,年前能多一笔收入。 谢云澜也换了耐脏的深色旧衣,背上竹篓,腰上挎了个布包,里面装了水囊和干粮,还有一小包盐和火折,以防在山里耽搁。 初冬的清晨寒意很重,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覆着薄霜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洛瑾年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其实换下那身青衫,洛瑾年发现他并不是很像书生,一点没有书生的文弱气质。 虽说和谢春涧不是亲兄弟,但只看背影的话,两人莫名有些相像,都长得很高大,只是谢云澜喂,于小衍要瘦一些…… 洛瑾年想起之前打年糕时看到的情形,又摇摇头,也不见得,谢云澜也挺健壮的,他越想越多,想到那日谢云澜健硕的肩膀和肌肉,脸也不自觉有点发红。 “冷么?”谢云澜忽然开口,吓了他一跳,还好谢云澜没有回头看他。 洛瑾年连忙回道:“不冷,走动起来就暖了。” “嗯。”谢云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又安静下来,却并不显得尴尬,山林的气息越来越浓,鸟鸣声也清晰起来。 洛瑾年用冰凉的手摸了摸脸颊,已经不烫了,他不敢再多想,跟在谢云澜后面闷头往前走。 出城后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北山坳潘猎户的住所。 那是个小院子,有两三间小木屋,虽说简陋了一些,打扫得也不干净,院子里凌乱地摆着很多打猎用的物件,但灶房、柴房什么的该有的都有。 潘猎户早已经收拾妥当,正坐在门口将一些猎物皮毛捆扎起来,见到他们来了,点点头:“来了?稍等,我把这些皮子放好就走。” 三人汇合后便往更深的山林行去,潘猎户打头,谢云澜走在洛瑾年身侧稍前,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开一些横生的枝桠和荆棘。 有了潘猎户这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他们避开了难走的险路,专挑平缓的坡地走。 果然,人迹罕至之处,宝贝不少。 肥嫩的地衣、一丛丛的马齿苋、还有这个时节特有的几种耐寒野菜,长得十分水灵。 一些背阴湿润的腐木和树根处,还能找到不少品相不错的菌子,洛瑾年手脚麻利,看准了就挖,很快就将竹篓底层铺满。 谢云澜也没闲着,和他一起挖起野菜,若有野果也顺手摘了。 潘猎户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花椒树和几棵香椿树,拿刀子留下标记,记下了位置,说来年春天可以来摘香椿芽和花椒。 洛瑾年认真记下了,等明年开春就叫上小满他们一块来摘香椿芽。 香椿芽又嫩又好吃,焯水凉拌或是和面摊成饼子煎着吃都不错,稍微奢侈一点,做一道鸡蛋炒香椿就更不得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洛瑾年的竹篓已装了大半,沉甸甸的,谢云澜带的布包也鼓了起来。 三人在溪流边寻了处平坦石头坐下,准备吃些干粮歇歇脚。 清冽的溪水潺潺流过,带过阵阵凉意,洛瑾年就着溪水洗了手,拿出杂面饼子分给两人,潘猎户也拿出自己带的肉干分食。 “今日收获不错。”潘猎户嚼着肉干,颠了掂自己满满的布袋子。 “这片地方平时少有人来,东西是多,再过些日子下了雪,就难寻了。”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些山货能晒多少干的,够店里卖几天。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谢云澜,他正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神色平和。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他,洛瑾年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饼子。 但谢云澜忽然拉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坐过来点。” 洛瑾年有点疑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说,往他那边挪了挪。可之后谢云澜只借着放水囊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说:“风口,你那边凉。”便再没说什么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向自己刚才坐的位置,确实正对着溪水上来的风口。他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说不清的异样,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歇息片刻,潘猎户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 “我再往那边山梁看看有没有野鸡兔子,你们在这附近再转转,别走远,一个时辰后还在这里汇合。” 潘猎户走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山林更显幽静,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还去那边看看吗?”谢云澜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 “嗯。”洛瑾年点点头,背起竹篓。 两人一前一后,拨开灌木往里走,这里光线更暗,落叶也更厚。 洛瑾年仔细搜寻着,忽然眼睛一亮,只见一棵大树虬结的根部,生着一大片肥厚黑亮的木耳,层层叠叠。 “这里有好多木耳。”他惊喜极了,蹲下身就要去采。 谢云澜也跟了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先伸手拨开木耳周围的枯叶和一些小虫,“长得是很好。” 离得近了,洛瑾年能闻到谢云澜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草木气息的味道。两人头挨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寻找最肥厚的木耳,呼吸可闻。洛瑾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些,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怎么了?”谢云澜察觉到他停顿,侧头看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洛瑾年的耳廓。 洛瑾年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他赶紧继续摘木耳,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谢云澜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只是手下动作更轻快了些,除去太老的不要,剩下的木耳都摘了。 这一片木耳采完,竹篓几乎满了,两人收获颇丰,心情也都很好,看看天色还早着呢,又挖了一些芋头。 洛瑾年凭经验找到了一大片芋头,随便一刨就是一大片,他欣喜得眼睛都亮了,背篓里东西多得装不下,谢云澜就撑开一个口袋,刨出来的芋头只管往里头扔。 芋头个头小的都有拳头大,还带着泥,才装了大半袋就已经很沉了,谢云澜提在手里都觉得有点沉。 洛瑾年也伸手掂了掂,沉得要命,靠他自己背下山有些费力,但他并不泄气,想着自己以前也常常在野外挖芋头,一个芋头就够他吃饱一顿了。 “这么多芋头,也不知道能吃多久呢,就是顿顿吃也够咱们一家吃七八天了。” 洛瑾年是真心高兴,他苦惯了,也饿怕了,只要是能让他吃饱饭就高兴。 “以后有机会再多弄点,晒干磨成面,能从冬天吃到开春。”洛瑾年欣喜地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芋头干炖肉、芋头粥的各种吃法。 谢云澜掂了掂袋子:“嗯,娘前几日还说想多备些冬粮,这些正好。” 时候差不多了,他们便往回走向和潘大哥约定的汇合地点。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背上背篓,又咬咬牙把一袋子芋头也背上,肩膀晃了晃,他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谢云澜很自然地接过了洛瑾年背上的袋子:“我来吧,你歇歇。” 袋子确实很沉,洛瑾年背了一会儿肩膀就有些酸了,他没有拒绝,低声道了谢。 看着谢云澜轻松地将袋子背起,步履依旧沉稳,洛瑾年一身轻快,忽然意识到,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现在不会饿肚子了,而且背不动东西也有人帮他,他不是一个人。 心里那股微妙的,混合着感激和别的什么的情绪,又悄然涌动起来,他有些局促地跟在谢云澜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得亏谢云澜走在前面看不到,要不然心里肯定偷偷想着,他这样跟个怯生生的小猫崽似的,还得踩着大猫的脚印走。 他们到了没多久,潘猎户也准时回来,手里提了三只山鸡,兜里还揣着一窝野鸡蛋,看起来收获也挺不错。 “我运气不错,碰上一窝,倒便宜了我。”他将其中一只小点的山鸡递给洛瑾年,“拿去,给家里添个菜。” 洛瑾年连忙推辞,潘猎户却执意要给,说是上回卖崖木瓜的谢礼,最后他只好收下,又是一番感谢,光拿人东西肯定是不行的,洛瑾年还分了一半芋头给他。 天色不早了,他们没再往山上走,而是由潘猎户领着走了一条下山的小路。 顺路还又弄了点崖木瓜,虽然摘的没上回多,估计卖不了多少,但自家吃点尝尝鲜还是够的,洛瑾年还没吃过崖木瓜榨油,就想着这点不卖了,拿回家做菜给自家也尝尝。 林芸角前几天就说该弄点心了,本来洛瑾年还惦记着想摘点山楂拾点栗子,但没遇着,只能等下回再来。 夕阳西下时,三人才满载而归。 洛瑾年背篓里是满满的野菜野果,手里还提着山鸡,谢云澜的背篓里也装满了各种野蕈和果子,手里还提了半袋子芋头。 虽然疲惫,但看着实实在在的收获,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日的辛苦值得了。 到了山脚下,原本要和潘大哥分开走,谢云澜却主动邀请他到家吃顿饭。 “潘大哥帮了我们家,我也理应回报这份人情,潘大哥就不要同我们客气了。” 他面上是温和的笑,这番话也一点挑不出错,又客气又疏离。 潘猎户帮了他家好几次,今儿还送了山鸡,林芸角也早就有心还人情了,谢云澜这时请他到家吃饭也是这层意思。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这顿饭既是为还人情,也是为和潘大哥拉开关系,叫他知道他跟洛瑾年是一家的。 洛瑾年本就感激潘大哥,一听这话,也开口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饭。 潘向明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他大咧咧道:“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我把鸡放家里就来。” 第40章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洛瑾年轻声和身旁的谢云澜说着晚上要做什么饭食,“趁新鲜弄个蒜炒木耳,还有你爱吃的炒野蕈片,我采了好多野蕈呢。” “山鸡先放着,等回家问问娘什么时候吃,你看怎么样?” 谢云澜侧头看他,听着洛瑾年琐碎的安排,他神情愈发柔和,“听你的,不过我觉得野山鸡清炖滋味最佳,不易味重。” 洛瑾年抿唇笑了笑,“二哥可比我懂得多,我回去就和娘说说。” 他心里暖暖的,今天满载而归,收获颇丰,能有谢云澜这样一起陪着上山,感觉也不错。 他又偏头问旁边的潘向明,“潘大哥有什么想吃的吗?” 潘向明人高马大,声音也粗犷:“都行,我不挑,能吃饱就行。” 他说话不过脑子,也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针对谢云澜。 谢云澜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走了一路,还没到门口洛风就已经出来接他们了,身上沉甸甸的背篓卸下来,洛瑾年和谢云澜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第37章 洛风一看他们满满的收获,笑道:“嫂子又弄了这么多东西?行啊,看来咱们今晚又有口福了。” 院子里,林芸角要去灶房弄晚饭,见他们回来了,一眼就瞄到那半袋芋头,“这芋头不错,看着个头真大,呦,还打了山鸡啊?” 洛瑾年说是潘大哥送的,山鸡在路上就已经半死不活了,今晚就得吃,要不然就不新鲜了。 林芸角一看潘向明也来了,脸上的笑更多了,“向明也来了,快进来坐,等会必须在婶子家吃顿饭,不然你可别想走。” 她叫玉儿给潘向明上茶后,又拉着人进堂屋坐着,还没聊上几句,前面铺子里就热热闹闹的,来了好几个客人,玉儿应付不来,急得直喊娘。 林芸角摆摆手,“晚饭瑾年你看着弄,鸡也炖了,不说了,娘去前头忙了,洛风云澜你俩先把东西搬到柴房里放着。” 洛风和谢云澜要把山货搬到柴房里放着,还不能全搬完,得匀出一小部分放到灶房里,方便做饭取用。 洛瑾年净了手就去灶房弄晚饭了,一家人便各自忙碌开。 潘向明见状也主动找活干,不然干坐着怪难受的,便道:“那我去院里把柴劈了。” 洛瑾年先把木耳和野蕈用清水泡了放在边上,蒜炒木耳和清炒野蕈都好说,主要是山鸡有些麻烦。 正好洛风搬进来一筐新鲜芋头,洛瑾年看着顿时有了想法,就做一锅芋头炖鸡好了。 但问题是洛瑾年没杀过活鸡,洛家虽然有养鸡,但那些鸡都是留着下蛋的,顶多烧过他爹在别人家买的死鸡,只管烧水拔毛就行。 而这野山鸡还没死透,捆着脚还扑腾,他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有些为难。 洛瑾年正对着山鸡发愁,林芸角从前面回来瞅见了,笑道:“这活他们汉子在行,云澜,你去帮瑾年把鸡收拾了。” 谢云澜刚要搬进柴房,闻言直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跟在身后的洛风,“去干活。”说罢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大步流星走过去。 洛风嘴上抱怨了几句,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扛着布包搬进柴房里了,没办法,谁让他是老三,上要听哥哥使唤,下要让着妹妹。 不过没事儿,等二哥成亲后和他分家,家里就是他最大了。 谢云澜已经二十了,在乡下像他这么大的年纪,孩子都能下地打酱油了,只是他忙于考取功名,加上家里日子不好过,这才耽搁到如今。 想着以后自己在家里作威作福,再不用听二哥使唤,洛风忍不住傻笑起来,他放下袋子坐着歇了会儿,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上回他偷听到娘在给二哥打听娶媳妇的事,估计快了吧? * 灶房里,谢云澜已经利落地接手了那只野山鸡。 家里吃鸡吃鸭多是他杀的,是以虽然不如潘向明那么专业,但也算熟练了,他手脚麻利,抓住鸡翅膀,拔掉脖颈处一小撮毛,刀光一闪,鸡血便汩汩流进早已备好的碗里,动作干脆熟练,看得洛瑾年佩服不已。 “二哥好厉害。”他由衷赞道。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谢云澜随手把鸡血放在墙角,等晚上再收拾。 谢云澜说着,已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木耳和野蕈泡好了吗?我来洗。” 洛瑾年可不敢让他忙自己的活,忙道:“快好了,我来吧……” “你去把芋头皮削了,这儿我来。”谢云澜不由分说,已将泡发的木耳捞进盆里,仔细清洗起来。 洛瑾年见状,只好去处理芋头。 潘向明进来送柴火,本想顺手把灶火也生了,却见谢云澜已经不知何时点好了火,正在往大铁锅里添水。 一时间,小小的灶房里挤了三个男人,潘向明嫌挤得慌,又出去劈柴了。 鸡块焯水后,洛瑾年将芋头块和鸡肉一起下锅,往锅里加了姜片和清水,盖上锅盖慢慢炖煮。 趁着炖鸡的功夫,他又快速炒了蒜香木耳和清炒野蕈片,野蕈片果然鲜嫩,只加了一点盐和猪油,便香气扑鼻。 等到芋头炖鸡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前头铺子也打烊了。 林芸角带着玉儿进来,闻到满屋香气,笑道:“真香,瑾年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一家人加上潘向明,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 桌子中间一大盆芋头炖鸡,汤汁金黄浓郁,芋头吸饱了鸡汁,软糯香甜,鸡肉炖得酥烂脱骨,旁边是一道炒野蕈片和一道蒜炒木耳,油亮诱人。 玉儿夹了一块芋头,吹着气吃得欢快,洛风舀了半碗汤泡馍吃。 “这鸡炖得入味,芋头也糯。”林芸角赞道。 潘向明更是吃得头也不抬,他独居山里,平日饮食粗糙,何曾吃过这般美味?尤其是那野蕈片,鲜得他舌头都快吞下去。 “好吃,这比我烤的那些干巴巴的肉强多了。”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大口吃肉,含糊不清地夸赞。 洛瑾年见他馒头吃完了,又多拿了两个递给他,“潘大哥别客气,敞开肚子吃。” 林芸角给潘向明夹了块鸡肉:“向明,多吃点,今天多亏你带他们上山。” 潘向明憨厚一笑:“婶子客气了,就指个路,不算啥,他们自己勤快,才能找到这么多好东西。” 林芸角说起想做芋头干,潘向明顺嘴说了自己熏肉存粮的经验,气氛融洽。 晚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冬日天黑得早,潘向明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林芸角和谢云澜将他送到门口,洛瑾年也跟在后面,真诚地道谢:“今日多谢潘大哥帮忙,路上小心。” “哎,不谢不谢。”潘向明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中。 送走客人,一家人收拾洗漱,洛瑾年洗漱完照例用剩下的热水泡脚。 洛瑾年绣帕子忘了时间,一晃神才发现泡脚的水都凉透了,急忙擦了脚出去倒水。 一出门就见谢云澜站在灶房门口,用竹筐扣在地上,看见洛瑾年出来,他低声道:“嘘,莫声张。” 洛瑾年好奇地伸头张望,就见一团黝黑细长的东西扭来扭去,登时吓了一跳。 谢云澜眼里划过笑意,安慰道:“没事,是乌梢蛇,无毒,估计是被鸡血吸引来的,我上回看见医馆挂牌子收蛇胆,一个就能卖几百文。” 洛瑾年本来还挺害怕,一听能卖几百文,立马眼睛就亮了,“几百文?这么小一条蛇居然这么值钱!” 家里娘和玉儿都害怕蛇,谢云澜不敢叫他们知道,洛瑾年就到自己屋里拿了一块烂布盖在竹筐上,把竹筐藏到柴房里。 这蛇虽然没毒,但要是被咬一口也不好受的,正所谓夜长梦多,谢云澜就打算明天一早就送去医馆。 他们不会取蛇胆,弄不好把蛇胆弄破了岂不是太亏,不如直接把活蛇送去,还省事不少。 等明天卖下钱再和林芸角说这事,不然她非得怕的晚上都不敢睡觉。 谢云澜说抓了三条蛇,洛瑾年掰着指头算了算,应该能有六七百文,他还很期待地跟着谢云澜,把灶房附近检查了一圈,拿棍子到处捅一捅。 “没有蛇了,为防万一还是撒一些雄黄吧。”谢云澜放下棍子,拍了手上的灰。 洛瑾年点点头,没有蛇是件好事,那三条蛇已经能卖很多钱了,马上就要年关,有这笔钱正好能填些年货,娘前两天就说了,打算多进些红纸、饴糖和过年祭祖走礼的东西,店里生意能更好。 而另一边,潘向明回家路上,摸着饱足的肚子,心里挺舒坦。 谢家人厚道,饭食也香,这邻居处得值,往后他们有啥要搭把手的,自己肯定不推辞。 至于别的,他没多想,就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挺好,人情也算有来有往了。 * 西厢房里,洛瑾年终于躺下了,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白日溪边谢云澜让他坐近挡风,又想起他默默接过最重的芋头袋子,这些细致处的关照,和潘大哥那种爽朗的性子不太一样。 他心里有点乱,某种模糊的念头蠢蠢欲动,却又抓不真切。最终,他还是起身,想去书房……或许问问帕子上该绣什么花儿配什么诗?对,就说这个。 屋外冷风呼啸,谢云澜一开门,就见他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眼睛也水汪汪的。 洛瑾年说自己还不困,谢云澜就让他进来看会儿书,有空还能多认几个字,多看书总没有坏处的。 两人各自坐在桌子一边看书,寂静的夜晚里,只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音。 洛瑾年铺开笔墨写了几个字,心思却全然不在纸上。 白日里谢云澜对他细致的关照,让他心头暖融融的,却又隐隐不安。 他不懂什么情爱占有,只隐隐觉得,谢云澜待他,与待旁人似乎有些不同,这不同让他惶惑,心里却又说不出的期待。 他怕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让谢云澜需要这般额外费心。 洛瑾年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如蚊蚋,目光盯着自己笔下歪扭的字,“今日在山上…我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妥,给你添麻烦了?” 谢云澜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烛光下洛瑾年低垂的侧脸,巴掌大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越发单薄,身子微微蜷着,手上脸上还沾了一些墨迹。 少年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惯有的惶恐,谢云澜便知晓自己又让他害怕了。 谢云澜心头微软,又有些无奈,自己那些细微的举动似乎又让他多想了。 他满心怜惜,却不能说“是我不喜你离旁人太近”,这太过直白,也并非全部,更怕吓到了洛瑾年。 第41章 谢云澜看着他脸上的惶惑,轻叹一声,拿了一张干净的湿帕子,温声道:“手伸过来。” 洛瑾年懵懵懂懂地照做,谢云澜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用帕子一点点擦拭他指尖和手背上的墨渍。 “你没有给我麻烦。”他顿了顿,“只是山上到底不安全,你离我近些,若有什么意外我能及时护着你,这样我更安心。” 听到他的回答,洛瑾年心头那点惶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搅得更加纷乱,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再想下去,慌忙低下头,胡乱地“嗯”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洛瑾年慌忙想抽回手:“我自己来……” 谢云澜却未松手,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几处不甚明显的红斑上,眉头微蹙:“长冻疮了?” 洛瑾年含糊地应了一声:“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哪里被别人这样细致地照料过,手心一阵阵发痒,那被握住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耳根发热。 谢云澜没再多问,只仔细擦净了他手上的墨,又就着帕子干净的一角,轻轻拂去他颊边的一点污迹。 “冬日水冷,少碰些,明日我去书院问问,同窗家里有开药铺的,或许有好的冻疮膏子。” 洛瑾年愣愣地看着他,想说自己不值当,买药也是浪费,不用破费,可对着谢云澜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谢谢”。 谢云澜这才松开手,将弄脏的帕子搭在椅背上,“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我还要温会儿书,要准备下月县学的岁考。”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书卷,仿佛方才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洛瑾年当然不敢再打扰,他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了纸笔,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书房,回屋里睡下了。 回到自己冰冷的被窝里,洛瑾年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被谢云澜摸了手脸。 被旁的男人摸到皮肉,这种出格的事叫他有些惶恐,但方才谢云澜做得那么自然,他又觉得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第38章 毕竟谢云澜只是在帮他,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又不是会占别人便宜的坏人。 洛瑾年摸了摸手,总觉得还有些发烫。 他看不透谢云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大约明白了一点,谢云澜是在意他的。 这一点让洛瑾年莫名有些雀跃,知道自己是被人在意的,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而更深的缘由他未曾想过。 * 离年关越来越近了,天气也愈发冷,洛瑾年早上一出门,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林芸角天一冷就腿疼,早上起不来,听见外头有动静,知道肯定是洛瑾年起来了,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喊道:“瑾年,今儿你烧早饭吧。” 洛瑾年“哎”了一声,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忙去灶房忙活了。 昨晚的鸡汤还剩下一些,倒了可惜,洛瑾年就打算烧一锅鸡汤面吃。 灶房里冷锅冷灶的,锅把手也冻手,一摸凉嗖嗖的,洛瑾年忍着手上冻疮初起的刺痒生火烧水。 他麻利地揉面切面,等面条快熟时撒上一把葱花,最后淋上一点香油提香,热腾腾的鸡汤面很快出锅。 冬天起得早,天还没亮,天气也冷,一家人早饭时安安静静地吃着,都没什么精神。 洛瑾年默默吃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还有些发红的手背,又想起昨夜书房的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让他不敢抬头看谢云澜。 谢云澜倒是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偶尔与林芸角说几句铺子里的事,或叮嘱谢洛风几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洛瑾年,落在他长了几个红斑的手背上,这会儿还不明显,再过段时间下雪,估计就更难受了。 谢云澜自己没长过这东西,但知道天寒地冻的,手上生冻疮肯定难受,“手还疼吗?” 林芸角闻言也看过来,“瑾年手冻着了?唉,这天是够呛,改明儿娘找块皮子,给你缝个暖手筒子,看店的时候抱着,能暖和些。” “谢谢娘,不碍事的。”洛瑾年心里暖烘烘的,小口吃着面。 谢云澜又对林芸角道:“娘,昨日在山里,瑾年眼尖,找到一片好木耳,晒干了品相肯定不错。我琢磨着,书院里几位先生家年节也需要这些山货送人,或许我可以问问价。” 赚钱路子总是不嫌多的,林芸角正想着置办年货的事,更是缺钱,一听他这话觉得不错。 “这主意好,读书人讲究,干净的野山货他们肯定喜欢,云澜,你回头问问,要是价钱合适,咱们就把好的挑出来,单独包一些。” “嗯,过段时间正好多进些年货。”谢云澜点头,昨晚顺手捉的几条乌梢蛇他没说,打算出门时悄悄带上,也是一笔进项,快过年了,多备些钱总没错。 一提到过年的事儿,饭桌上气氛都活络了些,玉儿和娘亲撒娇想多买些糖吃,洛风则算着能卖多少钱。 一家人吃着简单的早饭,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下肚,冬日清晨的冷寂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早饭后,林芸角腿疼便回屋歇着了,上午来店铺的客人不多,就让玉儿照看着,谢洛风也出门找活计。 谢云澜去了书院,临走前接过洛瑾年递来的干粮时,低声道:“冻疮膏的事,我记着。” 洛瑾年耳根微热,点了点头。 收拾完碗筷,他见日头正好,便将一家人的脏衣服收拾进木盆,打算去河边清洗。 自大青山上流下的蜿蜒小河穿过整个镇子,从院里出来,往后走两条巷子,就看到了那条平稳的小河,平时玉儿就是在这里放鸭子的。 说是放鸭子打鸡草,家里那几只鸡鸭吃不了多少,玉儿就是趁机出来玩,顺便偷偷懒罢了,林芸角也当不知道。 刚出门不远,洛瑾年就碰见了同样端着木盆的小满和雨哥儿。 “瑾年哥,你也去洗衣裳?正好,咱们一起呗。”小满笑嘻嘻地凑过来。 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结伴往河边走,路上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冬日的河水冰凉刺骨,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一边用棒槌捶打衣物,一边闲聊。 “诶,你们听说了没?”小满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就钱庄那个周大公子,前儿又纳了一房小妾!” “又纳?”雨哥儿惊讶道,“上回纳的那个,不是才半年吗?” “可不是嘛!这回听说是个哥儿,长得还挺标致。”小满神神秘秘道,“是西街柳树胡同那边一户人家的,家里卖烧饼的,好像是姓陈。” 西街柳树胡同姓陈的人家?洛瑾年心里一动,想起前些日子买他绣了诗文荷包的那位陈娘子,好像就住那儿…… “是不是家里有位姐姐,鹅蛋脸,说话挺和气的那家?”洛瑾年试探着问。 “对对对,就是那家!”小满拍手,“瑾年哥你也知道?那陈家的哥儿听说性子软和,模样也清秀,被他爹娘做主送进周家当妾了,周家办喜事那天,撒了不少喜糖铜钱,我还抢到几块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黏糊的糖块,分给洛瑾年和雨哥儿,“喏,沾沾喜气。” 糖块都是稀罕物,一般的人家可能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周家却眼也不眨地撒那么多喜糖,不可谓不大方。 洛瑾年接过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那位陈娘子看着是明理温和的人,她弟弟人应该也不错,也不知是不是自愿的。 周清远那般人品……他摇摇头,将糖收好准备带回去给玉儿,想着自己新一批荷包快做好了,下次若有机会再见到陈娘子,问问她还要不要,顺便道个喜吧。 “对了,我前些天不是帮家里腌冬菜,还给我姑母送了点。”雨哥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听我姑母说,最近有种什么暖盒?说是能用炭火隔着温热饭菜,冬天出门带着,半天都还是温的,可神奇了!” “暖盒?真的假的?”小满好奇道,“那得多费炭啊?咱们可用不起。” “好像也不全是炭,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夹层,放一点点炭火就行,主要是保温。”雨哥儿也是道听途说,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暖暖。 洛瑾年攥了一小把皂角抹在领子上,领子最难洗,他卖力地搓着,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手背有些发痒,红斑也更显眼了,要是实在痒的难受就往手上吹一吹。 他没听过这稀奇物件,顿时也有些好奇,他“那东西是怎么弄的?听着好厉害。” 三个少年顿时都来了兴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虽然知道以他们的本事,弄出那等精巧东西几乎不可能,但到底少年心性,光是想象和谈论,就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 “说这些也没用,咱们又弄不来。”小满最后叹口气,随即又精神起来。 “我娘说城北那片野山楂林长得不错,就是没什么人摘,还有栗子也该落第二茬了,咱们下午反正没事,去摘点回来?瑾年哥,你家不是要做山楂糕栗子糕吗?” 洛瑾年正有此意,闻言点头:“好啊,只是就咱们三个去?” “潘大哥最近好像进深山猎大货去了,不见人影。”小满道,“就咱们仨去吧,不去太里面,就在山脚和林子边上转转,没事的。” 就连一向比较谨慎的雨哥儿也连连点头,“对,咱们不上山,不上山就好。” 洛瑾年想了想,答应了,三人约好下午未时初在镇口碰头,便加快了洗衣的速度,想着早点回家晾好衣服,下午好出门。 冬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河边棒槌声、水流声和着他们的说笑声,冷清的河岸边也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第42章 下午未时,三个少年准时在镇口碰了头,各自背着竹篓、挎着布袋,兴致勃勃地朝城北那片野林子走去。 入冬后寒意日渐深重,但白日里若有阳光,倒也不算难熬。 山野草木凋零,视野也格外开阔,他们远远就看到了那片野山楂林。 果然如小满所说,红彤彤的果子像无数个小灯笼,密密匝匝压弯了枝头,这片林子因着偏僻,确实少有人来。 旁边几棵高大的栗子树下,也落了一地毛刺刺的栗苞,不少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棕黑油亮的栗子,几只松鼠欢快地咬着松果,一听到有人来,嗖地一下咬着松果躲到树上了。 雨哥儿眼睛都亮了,“好多山楂,今儿咱们可得使劲摘。” 洛瑾年呼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暖热手掌,放在冻僵的脸颊上捂着,说道:“咱们快点吧,冷得慌。” 三人立刻分工忙碌起来,洛瑾年和小满负责捡栗子,用树枝小心拨开刺苞,将栗子一颗颗拾进布袋。 雨哥儿则在稍矮些的山楂树下,用一根绑了钩子的竹竿将果实连枝勾下,小心地摘取下来。 收获的喜悦冲淡了冷意,不一会儿,布袋和背篓就沉了不少。 小满高兴得一时上头,见高处枝条上栗子更多,胆子大起来,将布袋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瞧我的!” 他三下两下就抱住粗壮的树干,灵活地爬了上去,骑在一根结实的枝杈上,用带来的长竿敲打高处挂着的栗子。 “小满你小心点,还是下来吧。”洛瑾年在下面看得心惊,连忙提醒。 “放心吧,稳当着呢!”小满得意地又敲了几下,栗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一颗栗子“啪”地掉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方的枝干上,掉下来一些叶子和枝条。 他下意识地一偏头,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就往旁边歪倒,眼看就要从树上掉下来。 “啊!”雨哥儿吓得捂住了嘴。 洛瑾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冲过去,虽然他知道根本接不住,但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接。 万幸,小满反应快,慌乱中死死抱住了旁边一根更粗的枝干,险险挂住了身体,只是手上蹭破了点皮,吓出了一身冷汗。 “快、快下来!”洛瑾年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小满自己也吓坏了,心有余悸地慢慢爬下来,脚一沾地,腿就有点发软。“……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他强撑着说,脸色却有点白。 这树虽然不算高,但掉下来也够他吃一壶的了,扭伤脚踝都算运气好,以前镇上还有小孩顽皮爬树摔下来,不过一人高的矮树,因为头朝着地,当场就没了气息。 小满想起这件事,一时也有些后怕。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雨哥儿气得拍了他一下,眼睛都红了,“为几个栗子,摔坏了怎么办!” 经此一吓,三人再不敢冒险,老老实实在树下捡拾,不过即便如此,收获也极为可观,带来的布袋和背篓几乎装满,山楂红艳艳,栗子沉甸甸。 日头西斜,三人都有些累了,便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和水。 洛瑾年带的是杂面饼子,雨哥儿是硬馍馍,小满则是几块红薯干,干粮冷硬,就着凉水吃,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要是能吃口热乎的就好了。”小满啃着馍馍,含糊抱怨,洛瑾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默默赞同小满的话。 “还想吃热乎的?有这些就不错啦。”雨哥儿说,却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响,三人立刻警惕起来,该不会是野兽吧?雨哥儿胆子小,当即就要往小满身后躲。 “我就说不该来,小满你非拽着我来。”他哭丧着脸。 小满气得拿红薯敲他头,“狗屁!你上午明明说的是想来,谁他娘的逼你了?你别赖我!” 洛瑾年一个头两个大,前有狼后有虎,他只能按着两人,别让他们还没被野猪野狼吃了,先被自己人打伤了。 下一刻,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拨开枯枝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只刚猎到的獐子,手里还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和一只兔子,正是潘向明。 “是潘大哥!”小满最先惊喜地叫出声,洛瑾年也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野兽就成。 潘向明看见他们,也是一愣,随即大步走过来:“是你们啊,在这儿做什么?”他目光扫过他们满当当的背篓,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冷硬干粮,眉头微皱。 “我们来摘山楂捡栗子。”洛瑾年忙站起来,解释道,“潘大哥,你又打猎了?” “嗯,运气不错,猎到一只獐子,追着追着就跑下山了。” 潘向明将猎物放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个少年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和手里的冷食,干脆利落地说:“等着,我给你们烤肉吃。” 他转身在旁边空地上麻利地清理出一块地方,捡来枯枝,掏出火折子生起一堆火。 又抽出腰间短刀,手脚麻利地将那只灰兔剥皮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第39章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潘大哥,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的猎物……” “一只兔子而已,算不得什么。”潘向明翻动着烤肉,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天冷,吃口热的驱驱寒,冬天就得吃好的,要不然干活都没劲头。” 怕他们人多一只兔子吃不饱,潘向明还宰了一只山鸡,他今天抓到了獐子,兔子和山鸡不值钱,他倒也不心疼。 洛瑾年帮着他拔毛剥皮,小满和雨哥儿就贡献了自己的水囊,泼上去洗掉鸡血和弄脏的刀,水不够了,边上就是一条小溪,两人拿着水囊跑了好几趟。 肉香越来越诱人,三个少年都忍不住悄悄咽口水,全都抱着腿坐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喷香的烤兔。 很快,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潘向明将最肥美的后腿部分撕下来,包在叶子里,“小心烫,你们分着吃吧。” 小满和雨哥儿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当即不客气地伸手拿肉。 “潘大哥,你烤肉的手艺真好。”小满吃得满嘴油光,赞不绝口,雨哥儿大口大口吃着肉,也是满眼崇拜。 潘向明笑了笑,没说话,只将烤好的山鸡也分食了,他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都分给了三个少年,然后把剥下来的兔皮卷起来收好。 兔子皮也不太值钱,但攒下来给自己做双靴子也不错,上山打猎也不怕冷了,若是有品相好的还能送人。 洛瑾年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见两人都已经吃上了,捡了最小的一个肉块吃起来。 山上没什么条件,就拿叶子裹着垫手,一点点撕着吃,饶是这样小心,他还是不小心烫到舌头,吸了几口冷气才缓过来。 热乎乎、香喷喷的烤肉入口,连盐巴都没撒,实在算不上多好吃,但这样的冷天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已经很好了,就着火堆的暖意,吃着难得的野味,方才的惊吓和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无比满足。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日头开始西沉,潘向明帮着他们将沉甸甸的背篓整理好,又送了他们一段,直到能看见镇子才分开。 三人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烤肉,又被他送着下来,纷纷道谢。 “客气啥,路上小心。”潘向明摆摆手,扛着剩下的猎物,转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满载而归,洛瑾年回到家时,林芸角正在灶房准备晚饭,见他背回这么两大袋山货,又惊又喜。 “这么多,正好,云澜上午卖蛇挣了九百多文,咱们过几天多买些糖和猪油,多做些点心,糖油放多了点心才好吃,还有余钱割点肉包饺子吃。” 洛瑾年一听卖蛇卖了那么多钱,一时也高兴极了,盘算着能买几吊肉,如今猪肉市价是二十到三十文不等,能买很多了。 听林芸角说要包纯肉饺子,玉儿还怕她反悔,“我记下了,娘你可别想赖账!” 林芸角佯装生气,要拧她的耳朵,“小祸头秧子,娘什么时候赖过你一口吃的?” 洛风也说要吃顿好的,林芸角嘴上抱怨,心里却是高兴的,以前顿顿吃素那是实在没办法,如今家里境况好起来了,她当然想让孩子们都吃好吃饱。 “吃!肯定吃,咱们年前吃饺子,可劲吃,等卖完年货挣了钱,娘除夕带你们下馆子!” 这话一出,就是谢云澜也挺意外的,洛瑾年也不禁期待起来,他还没下过馆子呢,就只听村里人说过,城里下馆子一顿就上百文,那钱流水一样花出去了,谁家要是能下回馆子,说出去都倍有面。 说来爹和后娘他们也下过一次馆子,虽说是个小馆,也只敢点了一道凉拌猪耳,洛瑾年没亲眼见过,是听弟弟说的,彼时洛瑾年饿得头昏眼花,只能捂着发疼的肚子咽口水。 林芸角说要洗山楂,洛瑾年就搬了两个凳子和她一块坐在院里洗,红艳艳的放了满满三大盆,洗衣服的大盆都搬出来用了。 林芸角看着满地的山楂栗子,笑道:“看来那片林子东西确实多,光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一天也采不完,正好,明日你二哥旬休,洛风也在家,咱们一家子都去。” “咱们多弄些回来多做点糕点卖掉,不然晒干了,冬日里自家炖汤煮粥也是好的,过年时去你大伯二伯家也送一点,让他们也尝尝。” 一听全家都要去,一家人齐齐整整上山一块劳作,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觉得温暖又踏实,洛瑾年用力点点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灶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 洛瑾年帮着摆放碗筷,想着明日一家人上山的热闹,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决定今晚得早点睡,不能耽搁了明天的正事儿。 一家子围坐一桌,桌上两个炒菜一锅白菜豆腐汤,晚上更是冷,从外头进来时几人全都冻得手脚僵硬,热乎乎的一碗豆腐汤下肚,顿时身上就暖了。 洛瑾年悄悄把从小满那儿得来的喜糖塞给玉儿,玉儿撇了一眼,见没被三哥看见,当即笑开了花,偷偷说了句:“还是瑾年哥对我好。” 她很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仗义道:“瑾年哥你放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以后就是天塌下来我都给你顶着,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我都原谅你。” 一个黄毛丫头学着绿林好汉的潇洒样儿,实在有些滑稽,洛瑾年眼里划过一抹清浅的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他素来谨慎,是不太敢在人多的时候展露笑颜的,只快速笑了一下,只要不是一直被人盯着看,是不可能被人看到的,也不怎么担心。 林芸角说了明天要出去摘山楂的事儿,大家都同意了,铺子也不用担心,难得出去一趟,就当松快松快,关一天店也不妨事。 她喝了半碗汤,忽然想起来什么,“等会我去跟你们王婶子张嫂子也说一声,问问她们去不去,热热闹闹的多好,人多了也不怕遇到山上的野兽。” 冬天黑的早,人也都睡得早,林芸角怕去晚了人家都歇下了,吃完饭就风风火火出门了。 洛瑾年收拾着碗筷,晚上喝汤多添了几个碗,他一个人要跑几趟送去灶房,谢云澜就留下来帮着一块收拾。 谢云澜似乎心情不错,唇边噙着笑,虽说他一贯如此,但听他说话的语气,洛瑾年能听出他是真高兴,不是对旁人装出来的。 “方才和玉儿说什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对39.40章进行了修文,41.42为了逻辑通顺也修了一点,大情节不变,不影响后面阅读[求求你了]感谢支持我的宝宝们,买过文的话修文后也不会再收费 第43章 洛瑾年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到了?应该只是恰好无意看到了吧,洛瑾年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觉得那样更显心虚,只好强作镇定,含糊道:“没说什么,就是玉儿说了句孩子话。” 谢云澜没再追问,只是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些,接过洛瑾年手里摞得摇摇欲坠的碗,“我来吧,你去擦桌子。” 暮色四合,收拾完饭桌后,洛瑾年到后院喂了鸡鸭,两只兔子也大了一圈。 前段时间谢洛风给木匠运料的时候要了一些木头,弄了一个兔笼子,四四方方的长条,竖起来快有洛瑾年肩膀那么高了,就是生七八只也装得下。 洛瑾年回到屋里洗漱完,照例用剩下的热水泡脚,木盆里的热水熨帖着冰冷的脚心,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驱散了白日在山上染的寒气。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拿过放在旁边小凳上的针线笸箩。 快过年了,绣活也得加紧,他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挑选着最近刚做好的几个荷包,两个是喜庆的红色棉布绣了“福”字和蝙蝠纹样,另外三个是素雅的花鸟诗文款,用的是新买的素绫,绣工也更精细些。 他打算过两日,将这几个花鸟诗文的荷包给西街的陈娘子送去。 人家上回照顾了生意,年前送点新样子过去,既是人情往来,也算一点心意,至于红布做的荷包,自然是留着过年时在自家铺子里卖。 洛瑾年没怎么在城里逛过,更没去过西街柳树胡同那块儿,听林芸角说过那边住的都是中家,多是家里有营生的,若是能相中他的绣品,那就能多点销路。 他正分拣着挑些好的,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洛瑾年一惊,下意识把笸箩往身后藏了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屋里,门外不是外人,“谁?” “是我。”谢云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还没睡?” 洛瑾年忙擦干脚,趿拉着鞋去开门,谢云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小陶碗,碗口冒着丝丝热气,有淡淡的药草味飘出。 “娘让我给你送点艾草水,泡泡手,说是能活血,对冻疮好,给你做的护手也做好了。”谢云澜将碗递过来,目光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针线上扫过,并未多问。 “谢谢二哥,也替我谢谢娘。”洛瑾年连忙接过温热的碗,还有那个毛茸茸的护手。 “早些歇息,泡完可以擦些药膏。”谢云澜把自己寻来的药膏放在桌上,没多留,嘱咐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洛瑾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房门合上的轻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将艾草水小心倒入另一个小盆,把生了冻疮的手浸进去,微烫的药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些微刺痛,随即是温热的舒缓。 待泡完艾草水,洛瑾年打开那盒药膏闻了闻,瓷白的小瓶里一股清淡的药草香,他捻了一点绿色的药膏擦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折磨了他好些天的冻疮瞬间就不痛了。 他欣喜地弯了弯眼眸,晾干手上的药膏便安安稳稳地睡下了,手上不痛了,这也比平常更好入睡,很快他就陷入梦乡。 *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谢家一家五口,加上应邀同来的王婶、张嫂子两家,热热闹闹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北野林子去,背着大大小小的背篓竹筐,一路说说笑笑。 到了地方,果然如昨日所见,山楂红艳,栗子遍地。 人多力量大,他们分工合作,效率也比昨天洛瑾年他们几个哥儿来得高。 谢云澜和谢洛风跟着王婶张嫂家的男人们,负责用长竿敲打高处的栗子,林芸角带着王婶、张嫂子等妇人麻利地捡拾打下来的,手下不停,嘴里聊着家长里短。 小满和雨哥儿叫上洛瑾年一块摘山楂去,“这回咱们专挑栗子树和山楂树多的地方去!” 小满摩拳擦掌,雨哥儿也背了个不小的竹篓,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了好一会儿,小满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点头附和:“嗯,我娘说了,要是能多捡些栗子,过年就用糖炒了,给咱们当零嘴。” 山楂可做糕点和糖葫芦,栗子更是冬日里极受欢迎的零嘴和食材,年前若能多囤些,无论是自家吃还是卖钱都好。 洛瑾年点点头,和林芸角说了一声就跟他们去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林子另一边方向走去了,林子深处落叶更厚,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子里的山楂也更大更圆,他们没敢太深入,就在人群不远处。 洛瑾年往后面张望了一下,能看见谢云澜他们的身影,也就安心了。 还没走几步就见着几棵高大的栗子树下,落满了带刺的栗苞,不少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亮饱满的栗子,小满欢呼一声,率先冲过去捡拾,雨哥儿没什么精神,但还是跟着一块捡。 “树顶上还有好多没掉下来的。”雨哥儿仰头看着高处的枝桠,有些可惜。 小满就是胆子再大,一想到昨天差点摔下来的事,也不敢爬了,索性地上的已经够他们捡了。 捡完了这片栗子,他们又转向不远处的几棵野山楂树,红彤彤的山楂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这个不用爬树,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摘了满满一背篓,还装了小半布袋。 “瑾年哥,你家要做多少糕啊?捡这么多。”小满看着渐渐满起来的麻袋,咂舌道。 “娘说先试试手,做得好,庙会上要多备些。”洛瑾年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快速笑了一下,“这些栗子和山楂看着多,做成糕就没多少了,还得再来几趟呢。” 雨哥儿则惦记着吃:“山楂糕酸酸甜甜的,我最喜欢了,栗子糕也香!瑾年哥,做出来可得先给我们尝尝。” “那当然。”洛瑾年应道,心里盘算着回去后怎么帮林芸角处理这些山货,山楂得去核,栗子得剥壳,这都是细致活。 说笑归说笑,活计却没停。人多力量大,到晌午时,带来的几个大布袋和竹篓都已塞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和棕褐色的栗子堆成了小山。 三人就回去和人群汇合,准备歇脚吃午饭,小满和雨哥儿带的都是杂面饼子和咸菜,用普通的布包着,早已凉透。 大家找了块背风向阳的坡地坐下,吃着带来的干粮,林芸角看着眼前几大袋子山楂栗子,脸上笑出了褶子。 “今年这山楂长得真好,又大又红,没几个虫眼。” 吃饱喝足,众人累了一上午,还坐着歇息,林芸角拉着谢云澜到一边树下,低声说起话来,洛瑾年离得不远,隐约能听到一些。 “娘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镇东头孙秀才家的闺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婉,读过几年书,跟你正是般配。”是林芸角压低了的声音。 这话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洛瑾年的耳朵里,他正挑拣着袋里的坏山楂,手一颤,一颗红果滚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谢云澜的方向。 谢云澜侧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洛瑾年收回目光,捏着一颗烂熟的山楂,腐朽酸涩的气味冲进鼻子里,嘴巴里也苦苦的,难受得紧。 小满啃完干巴的冷硬馒头,和雨哥儿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洛瑾年不愿意待在这了,抱着山楂也凑过去。 而另一半,谢云澜无奈道:“娘,我如今只想专心念书,准备明年的秋闱,此时谈婚论嫁未免分心。待儿子考完回来,再议不迟。” 林芸角急了,“你这一去便是大半年,身边没个人照料怎么行?成了亲,有媳妇跟着打点,娘也放心啊!” 第40章 “娘,真的不急。”谢云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大哥才去不久,我更不能娶亲了。” 提到谢春涧,林芸角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没再紧逼,却换了个话题:“说起这个,昨儿个李媒婆还跟我打听瑾年呢,说是有户人家不介意他是寡夫,想问问意思,气得我当场就给她撅回去了!” 她想起这个就有些气恼,声音不禁大了些:“瑾年是咱们家的人,你大哥挑中的夫郎,还那么乖,我哪舍得让他改嫁?就是你大哥答应我都不答应!你说是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空气清冷,劳作却让人浑身暖意。 谢云澜沉默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洛瑾年身上,少年蹲在阳光下,专注地挑拣着红果,侧脸线条柔和,脖颈纤细,整个人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娘说的是,瑾年……是我们家的夫郎,留在家里最好。” 林芸角得了儿子的赞同,心里舒坦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别家的八卦,谢云澜面上应着,心思却已飘远。 午后,众人打算往林子更深处走走,看看是否还有更多收获。 林芸角叮嘱大家注意脚下,冬日土冻,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可能被落叶腐土虚掩着,地下就是有地坑也看不到,人掉进去可能就没了。 洛瑾年背着一筐山楂,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边走边留意着路边有没有能吃的菌子或是野菜。 旁边小满和雨哥儿正头碰头嘀嘀咕咕。 “你今儿早上咋没精打采的?捡栗子都不积极。”小满用胳膊肘捅了捅雨哥儿。 雨哥儿撇撇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沮丧和一丝恼怒:“别提了,早上我看见铁生哥了……” “铁生哥?哦,那个在镇上木匠铺当学徒的?你不是挺喜欢看他做活吗,说他手巧,出门见着他不该高兴?” “喜欢顶什么用!”雨哥儿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眼圈却有点红了,“我看见他……他跟隔壁镇一个姑娘一块走,还、还拉着手!有说有笑的那种!” 小满“啊”了一声,挠挠头:“所以你不高兴了?这有啥,人家说不定是亲戚……” “你懂什么!”雨哥儿瞪了他一眼,又委屈又生气,“我就是不高兴,看见他跟别人好,我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一直安静听着的洛瑾年怔怔地抬头,看向雨哥儿因为气愤和羞恼而发亮的眼睛,又看看小满那副懵懂的样子。 ……看见他跟别人好,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洛瑾年莫名想起谢云澜要议亲了,娘说是孙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不说,性子也温婉。 第44章 谢云澜要议亲,洛瑾年想着自己该为他高兴的,谢云澜可是秀才,将来可能中举做官,自然该配一位端庄贤淑的娘子,可他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这点莫名其妙的不舒坦压下去,继续专注地捡地上肥嫩的菌子,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一想到谢云澜可能对别的女子笑、与别的女子携手,洛瑾年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眼中的惊惶和茫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时无措极了。 小满还在那里大大咧咧地安慰雨哥儿,“哎呀,你想开点嘛,铁生哥拉别人的手,你就不高兴,你这不就是吃醋了嘛,等会咱们下山就去找铁生,我帮你问清楚。” “瑾年哥?瑾年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小满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问。 洛瑾年猛地回神,“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 接下来的半天,洛瑾年都有些魂不守舍,采摘、装袋、背篓,他麻木地做着,却不敢再看谢云澜一眼,好在收获丰盈,人人都沉浸在喜悦里,他的异样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行人满载而归,院子里堆满了红艳艳的山楂和沉甸甸的栗子,空气里都飘着果实香甜的气息。 林芸角顾不上腿疼,看着这堆小山似的收获,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这下可尽够了。瑾年,咱们今晚就挑一些出来,明儿就开始弄!”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洛风,你去油坊打五斤好油,白糖和冰糖各买三斤回来,云澜,你字写得好,写几张的红纸贴铺子外头,就写咱们家的山楂糕、栗子糕、糖葫芦,即日起接受预订,玉儿来帮娘烧火。” 一家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却个个干劲十足,年前赚钱的盼头,比什么都提气。 洛瑾年也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底那点慌乱,挽起袖子,和林芸角坐在院里洗山楂。 冰凉刺骨的井水哗哗流下,洛瑾年将一颗颗山楂仔细洗净,去掉果蒂,手上的冻疮被冷水一激,又痛又痒,林芸角忙忘了,洛瑾年更是不敢歇,大家伙都各有事情做,他怎么能偷懒懈怠呢?他咬牙忍着,泡久了手被冻木了也不怎么疼了。 谢云澜不知何时从前面铺子回来了,看了他一眼,便拉了一条板凳坐过来,“我来洗吧,你歇会,泡了这么久冷水手该疼了。” 洛瑾年乱糟糟的心好不容易平稳下来,一见到他又是一阵波澜,他回屋往手上擦了点药膏。 一想到这是谢云澜关心他才托人弄来的药膏,心里就止不住地雀跃,即便谢云澜只是把他当家人看待。 他没敢歇太久,缓一下就赶忙出去忙活了。 洗净的山楂分成几部分,一部分饱满完整的,留着做糖葫芦和冰糖山楂,另一部分则去核切碎,准备熬制山楂酱和山楂糕。 灶房里很快飘起了酸甜的香气,大铁锅里,切碎的山楂加了冰糖和水,在文火下慢慢熬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颜色逐渐变成深红透亮的酱色。 林芸角拿着长勺,一边搅动防止粘底,一边教洛瑾年看火候:“熬到这样能挂在勺子上,慢慢流下来,就成了,做糕的话,还得再收干些。” 另一边,谢洛风买回了油糖回来,栗子已经被炒香,碾成了带着颗粒感的粉。 洛瑾年将栗蓉包进面团里,多包了点酥油,糖油多了点心才香。 他的手上沾着点面粉,手指灵活地将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压扁,撒上芝麻。 一个个圆溜溜的栗子饼坯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只等上锅蒸熟。 顺带还做了贴饼子晌午吃,烘饼用的是大铁锅的余热和锅边的温度,谢洛风负责看火,洛瑾年收一拍,将饼坯一个个贴到烧热的锅边。 不多时,第一锅栗子饼出炉,外壳微焦酥脆,内里松软,咬一口,满嘴都是栗子特有的甘香。 玉儿顾不得烫,小手捧着吹气,咬得咔嚓响,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林芸角尝了一口,喜上眉梢,“这味道不错,肯定好卖。” 糖葫芦则是最后做的,洛瑾年将精选出来的大山楂用竹签串好,每串七颗,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熬糖稀是关键,火候过了会苦,不够又不脆,谢云澜不知何时站在了灶边,静静看着。 洛瑾年不太会做,弄了好几个不是裹不上糖壳就是糖浆熬苦了,试了还几次才熟练一些,浪费了好些山楂,有些心疼,这可都是他们一家辛辛苦苦从山上背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串好的山楂快速浸入晶莹剔透、咕嘟冒泡的糖稀里,手腕一转,均匀裹上糖浆,迅速提起,在旁边抹了油的石板上一摔一转,漂亮的糖片和晶莹的糖壳便瞬间成型。 第一串成功,晶莹剔透的糖壳包裹着红果,光泽诱人。 他心里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下意识就看向身旁的谢云澜,眼巴巴地望着,好不容易做成的糖葫芦,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谢云澜,连他自己都不舍得吃。 这话要是放在之前,洛瑾年能说出口,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谢云澜太聪明,他生怕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给我尝尝?”谢云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近。 洛瑾年手一颤,差点把糖葫芦戳到锅沿上,他稳了稳心神,低着头,将手里那串递过去。 谢云澜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才轻轻咬下一颗,“很甜,不错。” 洛瑾年只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比灶火烤着还要烫,他胡乱“嗯”了一声,慌忙转身去弄下一串,心跳如鼓,再也不敢抬头。 谢云澜也留下打下手,帮着看火和熬糖浆,忙忙碌碌间天慢慢黑了。 谢云澜能觉察到洛瑾年有些异样,似乎又开始躲他了,总是刻意回避不与他独处,这让谢云澜有些烦闷。 这一夜,谢家的灯火亮到很晚,熬好的山楂酱装了满满三四个陶罐,栗子饼和山楂糕堆了高高的两簸箕,糖葫芦也插满了两个草靶子。 虽然累了好几天,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夜深人静,洛瑾年躺在炕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糖稀的甜腻,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各种食物的温暖香气,酸酸甜甜的山楂糕和糖葫芦,香甜的栗子糕。 可思绪飘来飘去,又想起白日谢云澜在灶边看着他的沉静目光,还有娘说要议亲的事,要为谢云澜许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他抬起手,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即便看不清楚,也知道这双手是个什么模样。 因着这小半年没做太多粗活,手指纤细白皙了一些,但还是比不得那些公子小姐娇嫩,指腹掌心上一层薄茧,摸着很粗糙,手背睡前上了药膏,冻疮和药膏红红绿绿的一大片,难看极了。 他吸了一口冷气,闭上眼,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听着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 腊月里的清晨,霜寒露重,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久久不散。 谢家人却比往日更早起身,灶房里热气蒸腾,昨夜做好的山楂糕、栗子饼重新蒸热,糖葫芦插在崭新的稻草靶子上,晶莹红亮。 林芸角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个小巧铁勺和一块光滑的石板,这是要做糖画。 谢云澜已将写好的“谢家年节点心,接受预订”的红纸贴在了杂货铺门板上,墨迹遒劲醒目。 一家人将一张长条桌抬到门口向阳处。桌上铺着干净的粗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开了阵仗。 左边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插在崭新的稻草靶子上,中间是黄澄澄、撒着芝麻的栗子饼,摞成宝塔状,旁边放着切开的样品,露出松软的内瓤。 右边则是几小陶罐敞着口的山楂酱,酸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最吸引人的,是桌子尽头一个小炭炉和一块光滑冰凉的石板,这是做糖画的摊子。 谢洛风清了清嗓子,卖力吆喝起来,“糖葫芦三文一串五元两串!栗子饼两文钱一个!山楂酱三文一桐!糖画五文一幅,自己画着玩也行!” 刚摆开没多久,那甜丝丝的香气和红艳艳的糖葫芦就吸引了早起赶集的人们。 谢云澜今日不上书院,也在一旁帮忙。他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洛瑾年则系着干净的围裙,守在糖画炉子前。 “哟,谢家铺子出新点心了?这糖葫芦瞧着真不错!” “这饼子看着扎实,给我来两个,正好早上起得早还没吃饭。”一个汉子摸出铜板。 “娘,我要吃糖葫芦!”扎着揪揪的小女娃眼巴巴地看着。 林芸角笑呵呵地应着:“小姑娘要糖画不?五文钱一个,可以自己画简单的花样,画坏了不算钱。”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好几个半大孩子和年轻的小夫妻,自己画糖画,多新鲜!哪怕画得歪歪扭扭,也是份独一无二的乐趣。 很快,摊子前就围拢了不少人,孩子叽叽喳喳,大人笑着掏钱,气氛热闹,人一多,热热闹闹地挤在摊子前,有了烟火气,也就不觉得冷了。 洛瑾年忙得脚不沾地,包点心、递糖葫芦、收钱找零,脸上因忙碌和热气泛着红晕。 他心思细,见有带着孩童的妇人,会特意挑串个头匀称、糖壳完整的糖葫芦,见有老人问津,便推荐软糯酸甜的山楂糕。 甜甜的香气和热闹的人气,带动了其他货品,铺子里那些绣着喜庆图案的荷包、帕子,也被进出的客人顺手带走了不少。 “小哥儿,你这帕子卖吗?”一位陪着孩子画糖画的年轻娘子,指着绣帕问。那是洛瑾年昨夜特意挑出来的,用的是细棉布,既好看又不算太贵重。 第45章 二合一 “卖的,这方喜鹊登梅的十八文,连年有余的十五文。”洛瑾年忙答。 “花样倒是喜庆,针脚也密实。”那娘子细细看了,爽快地买下了喜鹊登梅的帕子。 她相公有些嫌贵,抱怨了两句,那娘子劝道:“过年走亲戚,包个红包或随手礼正合适,贵些也无妨,重要的是体面。” 男人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也就不再纠结了,帮着孩子拿着歪歪扭扭的糖画,拉着孩子和娘子一块走了。 有了个好开头,另外几方帕子连同旁边挂着的几个棉布荷包,竟也陆陆续续卖了出去,杂货铺里囤的都因这门口的热闹带旺了些许,卖得更好了。 第41章 林芸角收钱收得眉开眼笑,玉儿也学着包点心、递东西,小脸兴奋得通红。 一个上午过去,带出来的点心卖掉了七七八八,糖葫芦只剩下稀疏几串,荷包帕子也售出不少,林芸角看着瘪下去的钱袋又鼓了起来,心里别提多舒坦。 “收摊收摊,剩下的咱们自己吃,再给相熟的邻里送些去。”林芸角发话。 晌午过后,人潮渐歇,林芸角留下守铺,让洛瑾年和谢云澜带着剩下的点心去给相熟的邻里朋友送一些,既是分享快过年的喜庆,也是维系人情往来。 下午洛瑾年吃完晌午饭,便挎着个小篮子,装上特意留出来的几包点心,还有几个干净的帕子荷包,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小满和雨哥儿家,两个少年得了点心,等不及洛瑾年离开,立马就拆开油纸包吃了一块,栗子糕软糯,山楂糕酸甜,糖葫芦更是好吃。 王婶和张嫂子她们吃了,也连夸他手艺好,拉着洛瑾年想留下来多说说话,还是谢云澜说娘催他们回去,这才不舍地放开。 雨哥儿还往洛瑾年篮子里塞了一些瓜子花生,还有家里现炒的糖炒栗子。 跑了好几家后,他们又绕到北山坳,要给潘猎户也送一些,潘猎户正在院子里硝制皮子,见他俩来了,有些意外。 洛瑾年拿出一包裹了三四层油纸的点心,几样点心各放了几块,特意多包了两层油纸,怕他若是要带山上吃,放怀里磕磕碰碰弄碎了。 他正要递给潘向明,谢云澜伸手向他要,转头代他递给了过去,说道:“潘大哥,自家做的,一点心意。” 潘猎户搓搓手,接过来,打开油纸包,走了这一路点心早就凉透了,他掰了一块栗子饼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亮:“香,这饼做得好吃。” 他性子大大咧咧的,也不白吃,转身进屋拿出两张鞣制好的兔皮,“这个给你们,冬天做个护膝或者手套啥的,暖和。” 他们出门是送点心的,走的时候提了三个篮子,但一路上这家送点瓜子花生,那家给点新炸的丸子、刚蒸好的花馍,路上篮子就没空过。 东西太多,他们先把东西放回家里,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和换回的几张好皮子,洛瑾年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他心里却觉得踏实而充盈。 生意不错,邻里和睦,有了回报他们这些天的辛苦就不算白费。 洛瑾年没忘了去西街柳树胡同,西街果然比他们住的那片要齐整些,青石板路更宽,房屋更齐整些,多是青砖灰瓦,虽不豪奢,却透着股殷实气。 他按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到柳树胡同第三家,是个带着小院的门户,门楣干净。 院里住的哥儿女人,谢云澜是不能进的,就在胡同不远处等着。洛瑾年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开了,正是上回买他荷包的那位陈娘子。 她今日穿着鹅黄的袄子,面色却不如上次红润,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洛瑾年连忙说明来意,“快过年了,做了几个新花样的荷包帕子,拿来给您看看,也不知合不合眼,还有几样家里做的点心,给您和家里人尝尝鲜。” 陈娘子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侧身让他进来:“小哥儿有心了,快进来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正屋里,一个穿着绸衫、面容与陈娘子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正靠着火盆看书,见他进来,抬起眼,目光有些怯生生的好奇。 洛瑾年扫了一眼就不敢乱看,只瞥见角落里放着个精巧的盒子,已经放置许久了,落了一层薄灰。 陈娘子看他时不时要看一眼放在角落里的盒子,似乎很好奇的样子,便说道:“这叫暖盒,里面放一小块炭火或烧红的石子,盖上盖子,能暖和好几个时辰,前些年时兴过一阵,我娘家给捎来的,说是给我弟弟上书院时用,冷天也能吃一口热食。” 原来这就是暖盒,洛瑾年上回在小满和雨哥儿那听说过,镇上最近才时兴的玩意儿,陈娘子娘家估计境况很好,这么稀罕的物件都是她玩过剩下的。 洛瑾年想起谢云澜也是如此,成日在书院苦读,天热时还好说,如今天冷了,带的干粮往往不到晌午就冷透了。虽说书院有热水,但冷硬的饼子就着热水,到底不如热食下肚舒服。 若是也能给二哥弄一个这样的暖盒就好了,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心里扎了根,他打算回去就找小满打听打听,哪里能弄到差不多的。 只是一想到要亲手送给谢云澜,又有些尴尬,不然还是托玉儿给他吧。 那少年见姐姐带着生人进来,好奇地放下书卷,问道:“阿姐,这是谁?” “阿沅,这就是上回我跟你说起的,绣活很别致的那位谢家小哥。”陈娘子说罢,又对洛瑾年说,“这是我弟弟,阿沅,前不久刚嫁人,今儿回门。” 洛瑾年忙问好,将那几方素绫帕子和配套的荷包从篮子里拿出来,针脚细密,配色淡雅。 陈娘子拿起一方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欣赏:“小哥儿的绣工越发精进了,这意境也好。”她弟弟阿沅也凑过来看,轻轻“呀”了一声,指着那方墨竹帕子小声道:“这个好看。” 陈娘子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对洛瑾年说道:“难为你惦记着,这些我都要了,点心也按市价给你。”她说着,起身要去拿钱。 洛瑾年连忙摆手:“陈娘子使不得,上回您照顾我生意,这年节下的,点心就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 推让一番,陈娘子见他执意不肯多收,只好作罢,让阿沅给他倒茶,天寒地冻的还特意跑这一趟,可不得让人家暖暖手脚再走。 洛瑾年喝了半盏茶,身子暖了一些就打算走了。 陈娘子送他出门时,把那个落灰的暖盒擦了擦送给他,“这东西你想要就拿走吧,我弟弟如今已经用不上了,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 洛瑾年吃了一惊,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什么贵重不贵重。”陈娘子摆摆手,语气淡淡,“东西再好,用不上就是废的,我与我弟弟都不用这东西了,你拿去,冬天看店或是出门都能用得上,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东西在你手里不算糟蹋。” 洛瑾年想起她弟弟被送入周府为妾的事,又见她眉间轻愁,心中了然几分,这暖盒于她和阿沅,或许真是件触景生情更不愿多看的物件。 他不再推辞,郑重道谢:“多谢陈娘子厚赠。” 那暖盒入手沉甸甸的,黄铜表面擦得锃亮,边角有些细微的使用痕迹,显然曾经被主人爱惜地使用过。 离开柳树胡同口,洛瑾年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暖盒,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正想着要怎么用这暖盒,既然能保暖,光装一些馒头饼子就太糟蹋了,得做一些好菜才行。 洛瑾年想得出神,差点一头撞到在门口等他的谢云澜身上。 “这是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谢云澜无奈地笑了笑,平日里也不是没有碰过他,洛瑾年顶多紧张得浑身僵硬,到后来也不会刻意避嫌了。 可这次洛瑾年却慌忙推开他,低着头闷声道:“我们还是离远一些吧,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从前洛瑾年什么都不懂,反而能大大方方地相处,如今懂了,便连和谢云澜靠得近了也会慌张失措。 太过慌张,没有意识到谢云澜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嫂子了,就是要叫他,也只叫他“瑾年”这种夫妻间常用的亲昵名讳。 他提着那个暖盒率先往前走,没看到谢云澜皱眉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脸上满是苦恼。 好端端的,为什么洛瑾年又开始回避他了?是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害怕了,还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谢云澜跟在他后面一起回家,不等进门,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不管猜的对不对,他都得和洛瑾年说清楚,让他知晓自己绝不会和别人议亲。 只是谢云澜有太多顾忌,要思量娘和弟弟妹妹知道了会怎样,思量洛瑾年对他的心意有多深,他那样谨慎的性子,只要自己稍微主动一步,就能把他吓退十步。 * 清晨推开门,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 夜里悄然落下的初雪,将小镇的屋瓦、街道、枯枝都覆上了一层蓬松柔软的棉絮,阳光一照,晶莹闪烁,映得人眼都亮了几分。 “下雪啦!”玉儿第一个欢呼起来,裹着厚厚的棉袄就往外冲。 洛瑾年也被这纯净的雪色吸引了,跟着走到铺子门口,寒气清冽,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爽快的醒神。 玉儿已经蹲在地上团起了雪球,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瑾年哥,咱们堆雪人吧。”玉儿仰头看他,满是期待。 洛瑾年想了想自己今天没什么事做,便点点头,蹲下身捧起一捧雪,雪花冰凉刺骨,却有种奇异的柔软,随便揉捏成什么形状。 他也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幼时在洛家,下雪天往往意味着有更多活要干,要扫雪铲冰,屋里也更冷,在外面也更难找到野果野菜充饥,哪有闲情逸致玩堆雪人。 两人拿了小铲和扫帚,在铺子门口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洛瑾年负责堆砌雪人的身子,玉儿滚了个小小的雪球做脑袋,找了两个圆溜溜的黑石子做眼睛,一根枯树枝做嘴巴,又从灶膛里捡了块小木炭,给雪人脸上点了个滑稽的圆鼻子。 末了,玉儿还把自己的红头绳解下来,系在雪人脖子上。 “好啦!”玉儿拍着小手,围着雪人转圈,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洛瑾年直起身,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又看看玉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 正玩得投入,堂屋里隐约传来林芸角的声音,她没有刻意压低,洛瑾年在外面也听得清楚。 “娘不是逼你,只是这心里头实在放不下,开春你就要去省城了,一去大半年,路上风餐露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娘这心就得一直悬着。孙家那闺女我看着是真不错,性子稳当,人也懂事,定下来,哪怕先不办事,等你回来……”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瑾年哥,你看,歪了歪了!”玉儿指着雪人有点歪的脑袋叫起来。 洛瑾年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扯动嘴角:“啊,是有点……我扶正吧。”他伸出手,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渗进手套,手上已经好转的冻疮隐隐有复发的迹象,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铺子门口几个半大孩子窜出来,嘻嘻哈哈地跑过,手里拿着几个鞭炮,放在墙根点了就立马捂着耳朵跑开。 “砰——啪!!!” 鞭炮离得近,几乎是贴着耳朵炸响,玉儿毫无防备,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捂住了耳朵蹲下来。 而洛瑾年的反应更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背上已经长好的皮肉一阵阵发疼,他顿时头昏目眩,下意识扭头就跑。 “瑾年哥?瑾年哥你去哪儿?”玉儿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也忘了害怕鞭炮,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喊。 堂屋里的谈话也被炮仗声和玉儿的喊声打断,林芸角皱眉:“谁家孩子这么淘气,大清早放炮……” 她话音未落,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谢云澜霍然起身,脸色微沉,林芸角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半年前家里放过一次鞭炮,洛瑾年当时就脸色发白,躲到角落里藏着,他陪着洛瑾年一起捂着耳朵才稍稍安定,是以谢云澜知道他现在肯定吓着了。 原本还想着和娘说一声,今年家里不放鞭炮了,没成想有这几个调皮鬼跑到家门口放。 “娘,我去看看。”谢云澜心急,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便大步流星穿过堂屋,直奔后院。 家里能藏人的地方很多,柴房、灶房、再不济就是西厢房或者书房,但谢云澜知道他不会在那些地方。 后院比前院更显空旷寒冷,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鸡鸭都缩在圈里安静地挤在一起取暖。 谢云澜在兔笼旁边找到了洛瑾年,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可怜巴巴的。他一颗心软化了,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想碰他的肩膀,“瑾年。” 那身影猛地一僵,颤抖得更厉害了,却把头埋得更深,不肯转过来。 谢云澜只以为他太害怕了,软了语气:“没事了,鞭炮放完了,已经没事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见他不再抖了,抽泣声也渐渐停止,谢云澜稍稍安心,以为他缓过来了,等了片刻,才小心地扶着肩膀,将他转过来一些。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他哭得很安静,连抽泣声都压抑着,只有不断滚落的泪。 这副模样显然不是因为害怕鞭炮声,谢云澜还有什么不懂的?瞬间就想通透了,洛瑾年听到和他娘的谈话了,兴许之前也听到过一次。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云澜只觉得心痛,面上也有些慌乱,曾被夫子说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如今却因洛瑾年的眼泪慌了神。 什么算计、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分寸顾忌,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心疼洛瑾年。 谢云澜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手臂,单膝跪在雪地里,将他冰冷的身体整个揽进了怀里。 洛瑾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了,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别……让人看见……不好……” 谢云澜都快成亲了,娶的还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洛瑾年怕他跟自己搂搂抱抱的,传出去叫人笑话,耽误了谢云澜的婚事可要怎么办? 他想的万全,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落,眼前一片模糊。 第42章 谢云澜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扣在怀中,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发顶,怀抱温暖坚实,隔绝了冰天雪地下寒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和话语。 刺耳的鞭炮声,嘈杂的交谈声,全都听不到了,连风声都显得微弱,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心跳。 “没有什么不好。”谢云澜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清晰得不留任何误解的余地,“听着,瑾年。”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人瞬间的僵硬和屏息,然后一字一句,句句清晰。 “我不会娶孙姑娘。” “不会娶任何别人。” 怀里的人彻底僵住了,连呜咽都停了,只有温热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云澜感觉到怀里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吐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 “听见了吗?我不会娶亲,不会有什么孙家闺女,不会有别人。” “你若没听清,我可以再说。十遍,百遍,都一样。” 雪后的后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玉儿喊叫的声音,和怀里人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洛瑾年怔怔地被他抱着,脸贴着他胸膛微湿的衣料,能听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同步。 他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只是那一直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用力埋在谢云澜温暖的怀抱中。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轻柔地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发梢。 谁也没有再说话,也不曾说过只言片语和情爱有关的话题,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剖白心迹,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忙着打扫,谢家铺子歇了一日,一家人在家里祭灶、打扫。 后院的鸡圈和兔笼也扫了一遍,笼子里添了五只小兔子,洛瑾年怕冻着兔子了还多放了点干草,笼子顶上也盖了破布防雨雪。 午后,洛瑾年打扫完自己的屋子,终于得了空,能好好盘一盘他这些时日的积蓄。 闩好房门,他这才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宝贝小木箱,沉甸甸的小木箱拖出来,打开锁扣,里面不再是空荡荡的寒酸景象,用麻绳穿好的铜钱串塞得满满当当。 床头底下还藏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因为箱子装不下,多余的铜钱和几钱碎银子都放在里面。 他将钱袋里的钱也倒出来,和箱子里的归在一处,拿出纸墨和书房借来的算盘,准备好好理一理账。 荷包帕子的收入,分两部分。卖给布庄老板的普通荷包,按个数记,自己店里卖掉的以及陈娘子那样的熟客订的,因为价钱好些,他单独记了。 铺子分红林芸角按约定每月底结给他一次,虽然时日尚短,但也积了三回。还有他上山挖的野菜野果,店里卖了都会给他一笔钱。 洛瑾年拨着算盘一笔笔记下来,写得慢,却极认真,低声念叨着谢云澜教过的,一百文穿成一吊,十吊便是一贯,这法子起初他觉得复杂,如今用熟了,再大的数目,心里也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几个月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看到这么多钱只怕要慌得数不清,如今虽还有些生涩,却也能独自理清了。 加上平时一些零零碎碎的收入,林林总总,他竟然已经攒下了七千八百多文!换算成银子便是七两多。 这还不算他平日交给林芸角补贴家用的那部分,也不包括家里给他做衣裳、买吃食的花销,这是他纯粹自己攒下的私房钱。 他记得刚来谢家时,除了两身破衣服外几乎一无所有,买个针头线脑都要思量再三,现在靠着自己一枚枚攒下来,居然已经有一箱子钱了。 人一有钱心里就有了底气,洛瑾年手里从没拿过这么多钱,一时高兴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没什么事要做,但就是坐不住,拿起杯子也不喝水,又放下了。 缓了好一会儿洛瑾年才又坐下来,将所有铜钱重新归拢放进箱子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口也跟着发烫。 外面玉儿喊他出去包饺子,他便钱箱仔细锁好重新推回床底,紧忙出去了。 林芸角说要包肉饺子吃,一早答应要吃,家里忙了这些天,今儿总算有功夫包饺子吃了。 “昨儿盘了账,咱们这几个月的进项不错,今儿个包饺子庆祝庆祝!” 原以为铺子重新开张,这几个月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她跟二儿子一盘账,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林芸角乐坏了,甚至还有余钱可以多进一批时兴的好货。 既说定晚上吃饺子,说干就干,林芸角亲自去了肉铺,不光割了足够包饺子的五花肉,还额外买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和一小堆肠衣。 “这后腿肉正好做点腊肠,等开了春,云澜去考试路上带着吃,往年是没闲钱也没余肉做这个,今年咱也弄点,多的家里过年过节吃。” 灶房里地方小,屋外又冷,就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放着一盆肉馅和几个面团。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大方桌边,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 玉儿现在已经捏的熟练了,虽然比不得娘和瑾年哥好看,至少煮了后不会漏。 她还惦记着娘答应要下馆子的事,“娘,你可别忘了咱们过年要下馆子吃好的啊。” 林芸角知道她担心,捏了捏她的鼻子,玉儿就成了一只满脸面粉的小花猫。 “娘说到做到,娘还能赖你这点吃的?” 这些年玉儿跟着她没少吃苦,才十岁的孩子,要喂鸡鸭,要绣荷包帕子补贴家用,都没敢出门和同龄人玩耍,人也饿得瘦小。 玉儿贪吃也是因为以前饿怕了,家里最难的时候顿顿都是野菜,连口面都吃不上。 有一年玉儿过生辰,她答应煮一碗面让她吃饱,可那天实在拿不出钱,玉儿见她空着手回家也没闹。 这些林芸角都看在眼里,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玉儿得了保证,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和手里的一块面皮较上了劲。 洛风嚷嚷着要吃肉,一家子说说笑笑间手也不停,盖帘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排排白胖胖的饺子。 洛瑾年听着也期待起来,捏着饺子想下馆子是什么样的,想着想着思绪就飘了,总往自己屋里飞,想着床底下那么多钱,心里又是踏实又是喜悦。 现在他也有钱能下馆子了,到时他自己也点道想吃的菜,至于吃什么还没想好,喷香油亮的猪肘、五香牛肉或是牛杂面…… 他听人家说过酒楼里的菜很好吃,就是普普通通的炒素菜都跟外面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就是比自家做的好吃。 洛瑾年正胡思乱想着那些菜是什么滋味,小腿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诧异地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谢云澜,一脸认真地低头捏褶子。 原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洛瑾年没有在意,他手快,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敦实好看。 小腿忽然又被碰了一下,谢云澜直勾勾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洛瑾年便知道他是故意的了。 当着一家子面还敢这样胡闹,他又羞又恼,耳根子悄悄红了,怎么都不肯理谢云澜,一心捏饺子,全当没看见他。 林芸角捏了两排饺子,问道:“云澜,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书院?” 明天谢云澜还要去书院,这两天雪不会停,路不好走,恐怕要后半天才回来了。 洛瑾年想着正好可以把那个暖盒送他,就是天再冷,晌午也能吃一顿热饭。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大肥章,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太爱泥们了,干脆一口气把有点憋屈但不得不写的剧情发出来了,只想写甜甜甜宠宠宠,马上就能开启二人世界了,新地图继续谈恋爱赚钱。 第46章 谢云澜和娘说着这几日要做的事,要去书院,再过两日县学也该岁考了,开春就动身去省城。 一边说着,到了下午饺子就已经包好了。 饺子下锅,三滚三沸后捞起,白白胖胖的饺子捞进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 洛风喜欢吃干的,就单独给他蒸了一屉饺子。 蘸上醋和蒜泥,自家包饺子下料足,一口咬下去,满满的肉汁鲜香,面皮筋道,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一家人吃得额头冒汗,满口生香。 吃完饺子,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开始处理那块后腿肉,肉切成指头粗细的长条,用盐、糖、酒、以及花椒八角等香料细细腌渍起来。 拌匀后盖上纱布,放在阴凉处,腌了半天,到晚上就灌好挂在灶台上慢慢熏了。 以后家里来客人,就切一点招待,腊肠耐放,谢云澜要去省城时也能带几根路上吃。 * 第二天,雪依旧未停,只是从纷纷扬扬的大雪变成了细密的雪霰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洛瑾年心里揣着事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天将蒙蒙亮,他便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带着暖盒去了灶房。 既然这暖盒能保暖,光用来装干粮馒头就太可惜了,谢云澜今日还要去书院,雪天路滑,回来得晚,晌午那顿书院提供的寻常饭食,恐怕也是冷硬将就,不如做些好的。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橘红的火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洛瑾年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窗户外面放着肉,冬天不比夏天,但天冷也有好处,他们这儿下雪时就喜欢把肉放在屋外冻着,这样能放很久都坏不了。 他割了一小块肉,擦了擦上面的雪,细细切成薄片,用酱油、姜末和一点点糖腌上。又泡发了些木耳,切了白菜心,准备炒个木须肉。 主食是昨晚特意多蒸的米饭,他取了一部分,在锅里用猪油微微炒过,颗颗分明,香气扑鼻,最后再煮了一小罐热腾腾的萝卜丝汤,撒了葱花,滴了些香油。 他将炒好的菜仔细装进洗净擦干的暖盒下层,米饭和汤则放在上层有隔热的格子里,盖紧盒盖,黄铜的盒身很快蕴起一层温润的热气。 他捧着暖盒回到屋里,用一块干净的厚布仔细包裹好,里面还夹了一些干草保温,做完这一切,天色才刚亮透。前院传来谢云澜洗漱的动静。 用完早饭后,洛瑾年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暖盒,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谢云澜正在堂屋整理书袋,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洛瑾年,目光在他脸上和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眼睑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没睡好,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些,声音细细的,双手将暖盒递过去,“这个……给你。” “里面装了些饭菜,今日天冷,路又远,我想让你晌午能吃口热的。”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就当……就当是谢你教我念书识字的报答。” 他说得磕磕绊绊,理由也找得笨拙,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他伸出手,没有先去接暖盒,而是先看了看他手上的冻疮,“好些了吗?若是不好用我再为你寻更好的。” 洛瑾年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垂着头细声细气的,“已经好很多了。” “好。”谢云澜这才接过那沉甸甸的暖盒,入手是温热的,隔着厚布也能感觉到里面食物妥帖的温度。 他看着洛瑾年低垂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我会好好吃,多谢。” 洛瑾年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胡乱“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雪霰依旧沙沙地下着,谢云澜背着书袋,提着暖盒,踏着积雪出了门。 洛瑾年站在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雪雾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县学里,到了晌午用饭时分。 同窗们大多拿出自带的干粮,或去膳堂打些简单的饭食。谢云澜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解开了那个包裹严实的布包,露出里面精巧的黄铜暖盒。 盒盖一开,一股混合着油香的热气便袅袅散开,在一众只能吃冷硬干粮的同窗眼里显得格外诱人。 木须肉的火候要恰到好处,肉片嫩滑,鸡蛋蓬松,炒米饭粒粒沾着油香,萝卜汤更是清甜暖胃,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功夫用了心思的。 旁边正啃着硬馍馍的同窗周文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盒中饭菜色泽鲜亮,搭配得当,还冒着微微热气,不由得咂咂嘴。 “云澜兄,今日这饭食瞧着可不像膳堂的,家里送来的,还是在哪家酒楼买的?” 第43章 谢云澜正用竹筷夹起一片嫩滑的肉片,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略略抬眸,乌黑的凤眸愉悦地眯起,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声道:“家里的夫郎做的。” “夫、夫郎?”周文愣住了,差点被馍馍噎住,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同窗也面面相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他们与谢云澜同窗数年,皆知他出身清贫,早年丧父,兄长新逝,家中仅有老母幼弟小妹,何曾听说过他已娶亲? 谢云澜却不再多言,只垂下眼,继续从容地用饭,暖盒保温极好,饭菜入口仍是温热的。炒饭粒粒香润,木须肉咸鲜适口,萝卜汤暖胃舒心。 他慢慢地吃着,周遭同窗们或是探究或是惊讶好奇的目光,以及隐约的窃窃私语,都充耳不闻。 吃得饱足,谢云澜立即恢复了精神,还有几天就是县学的岁考了,名列前茅者能有一笔额外的膏火银,不论是补贴家用还是留着用作赶考的盘缠,都很不错。 * 小年一过,年味便一天浓似一天。 炸货是少不了的,林芸角支起油锅,洛瑾年在一旁打下手。 切好的红薯块磨成面,掺一点面粉揉成指头大的丸子,下到滚油里,“刺啦”一声,很快膨胀成金黄酥脆的红薯丸子。 豆腐切成三角块,炸成外焦里嫩的豆腐泡,留着过年炖白菜。 还有自家做的麻叶、馓子,炸得满屋飘香,勾得玉儿和洛风围着灶台打转,刚出锅顾不上烫就要偷吃一个,被林芸角笑着拍开手:“馋猫,留着过年呢。” 冬菜也要加紧腌,大缸刷洗干净,晾干,萝卜切成粗条,白菜剖开,一层菜一层盐,码放得整整齐齐,最后压上洗净的大石头。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学,知道盐少了菜会坏,盐多了又太咸,分寸拿捏皆是学问,院子里并排摆开了几口大缸,整整齐齐,这么多吃的看了就让人有种踏实的富足感。 琐碎的事情更多,扫尘,要将屋顶墙角的灰尘蛛网都清理干净,寓意除旧迎新。写春联、剪窗花的红纸要买,祭祖用的香烛纸钱要备,走亲戚的年礼也要开始盘算,自家做的点心、腊肠便是极体面的伴手礼。 洛瑾年把自己秋天晒好的各种菜干、菌子重新翻检,该装袋的装袋,该悬挂的悬挂,这么一盘算发现他囤了不少。 杂货铺里也进了新货,红彤彤的对联纸、各式各样的灶王像、五彩的年画、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和泥哨子,将铺面装点得喜气洋洋。 谢云澜除了温书,也揽下了写春联的活。不少街坊知道他字好,早早打了招呼求几副对联,多少也能赚些钱。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里外忙碌,只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也过得无比充实。 他的手因为频繁沾水,冻疮又反复了些,林芸角便找了个汤婆子,晚上让他抱着暖手,又用潘猎户给的皮子比着他的手剪了样子,说要给他做副里头絮了棉花的皮手套。 谢云澜知道后又给他找了更好的药膏,把他叫进书房里,关好门窗,手里擦了浅红色的药膏,一点点帮他擦在手上,还多揉了揉好让药力化开。 洛瑾年紧张得浑身紧绷,但也没有躲,任由他给自己擦药揉手。 药擦好后,谢云澜打开门窗,洛瑾年紧忙就走了,玉儿看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奇地问道:“你俩在屋里做什么呢,这么心虚,该不会是在偷吃吧?娘可是说了炸货过年才能吃!” 洛瑾年更慌张了,但是谢云澜云淡风轻地撇了她一眼,“我在检查前两天给瑾年布置的功课,玉儿上次的功课是不是还没交,写完了吗?” 玉儿最怕他这话了,当即变了脸色,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抛下一句:“我、我忽然想起咱家鸡还没喂呢,娘好像在叫我了。” 她急急忙忙溜走了,洛瑾年也稍稍松了口气。 * 除夕前一天,谢云澜从书院回来,带回了县学发的膏火银,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在年关时节,无疑是锦上添花。 林芸角更是高兴,豪气地说要带一家子到大酒楼吃饭,“明个咱们下馆子去,忙活了一整年,也该犒劳犒劳。” “下馆子?”谢洛风眼睛瞪得溜圆,玉儿早就惦记着这事儿,更是欢喜地拍起手。 林芸角笑道:“娘不懂那些大酒楼哪家好,云澜,你读书见识广,你挑一家!” 谢云澜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如就东边那家绣春楼?听闻价格公道,味道也好,书院里常有同窗结伴同去。” 林芸角拍板定下来:“成,就绣春楼!” 洛瑾年回屋里后就悄摸把自己的小金库拖出来,钱不必再数,只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他心里就踏实安生了。 第二日上午,一家人换上干净整齐的衣裳,锁了铺门,踏着薄薄的积雪朝东街走去。 洛瑾年摸了摸怀中自己带的私房钱,想着等会点什么菜吃。 第47章 绣春楼虽不算镇上最顶尖的酒楼,却也灯火通明,宾客盈门,正逢年关更是热闹。 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出门,自然得穿得能见人,都穿着新衣,洛瑾年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靛蓝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去酒楼吃饭,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虽说来时都想好了要怎么说怎么做,不给谢家丢人,可真到了地方还是忍不住紧张。 绣春楼门脸并不张扬,里头却干净亮堂,跑堂的伙计见他们一家老小进来,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这是谢云澜特意要的,清静些。 雕花木窗支开一半,能看见楼下街道零星的红灯笼和未化尽的积雪,街市上熙攘的人流。 中间一张雕花大圆桌,桌上铺着素净的棉布,连茶壶茶杯都是细瓷的,玉儿坐在最里面新奇地左右张望,旁边谢洛风也努力绷着脸,想显得不那么土包子。 洛瑾年默默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坐这儿方便从小二手里接菜端菜,左右分别坐着林芸角和谢云澜。 伙计报了一连串菜名儿,林芸角先让谢云澜点,谢云澜点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狮子头,林芸角又加了道八宝鸭。 轮到洛瑾年时,他听着那些陌生的菜名有些无措,这要是换做以前,他必定慌得不敢多看,生怕点贵了惹人嫌。 谢云澜温声问:“瑾年,有什么想吃的?” 若是从前,洛瑾年必定是慌忙摇头,连声说“都好”、“听娘的”,然后便缩在角落,不敢多夹一筷子肉,不过嘛,他摸了摸怀里鼓鼓的钱袋子,心里就有了底气。 点贵了也不怕,反正他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自己掏钱买就是了,不怕亏欠谁。 小二又报了一遍菜名儿,顺口溜似的妙语连珠,洛瑾年仔细听完便点了道桂花糖藕。 乡下吃不到什么甜食,他偶尔会摘点木槿花含着花尾巴吃蜜,甜滋滋的,可惜就那么一点点蜜,摘完十来朵都不够吃的。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在哪户办喜事的人家尝过一小口桂花糖藕,那软糯香甜的滋味,混杂着桂花的香气,比木槿花尾巴上那一点点蜜还要甜蜜数百倍,后来回家后,别说吃,见都没见过。 林芸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怀:“好,咱们瑾年想吃,那就点!伙计,再加个素三鲜,不然光吃肉多腻歪。” 谢洛风也凑热闹点了个炸酥肉,玉儿要了碗酒酿圆子。 洛瑾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林芸角不断的布菜和谢云澜自然的照顾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夹起一块向往已久的桂花糖藕,放入口中。糯米软糯,莲藕清甜,桂花蜜香而不腻,果然和记忆里那惊鸿一瞥的滋味一样美好,甚至更温暖。 一桌菜点得多一时上不齐,先上了清蒸鲈鱼、狮子头、八宝鸭和素三鲜,自家吃不用讲究等菜齐不齐、长辈先动筷这种规矩,一家子便开吃了。 清蒸鲈鱼鲜嫩,淋了一圈豉油和葱丝,狮子头肥而不腻,八宝鸭香气扑鼻,素三鲜自家也常吃,本来还不觉得有多好吃,但今儿吃肉多,吃腻了再来一点素菜,倒连素的也有几分不同的滋味了。 林芸角先给谢云澜夹了块鱼腹肉,又给洛瑾年夹了个鸭腿:“云澜多吃点鱼补补脑,咱们明年一举中第,考个大官儿,瑾年也劳累半年了,多吃些补补。” 玉儿和洛风也有份儿,一盘狮子头就四个,但一个就有拳头那么大,林芸角拿筷子插在里头往外一扒,一个就分成两半,先分给两个孩子吃了。 不一会儿炸酥肉和两道甜的也上了,一个面生的小二端了个红木托盘进来,放了两大盘菜和一碗汤,洛瑾年离得近,就也站起来帮着放菜。 那小二弯着腰,脸上挂着笑,眼里却隐隐带了些鄙夷,“劳累客官了,让咱给您上菜就行,我们这儿哪有客人上菜的规矩。” 洛瑾年是不知道酒楼里规矩的,又不是乡下吃席,哪有客人帮小二干活的? 他被拒了后发觉自己做了错事,屋里谢家连带小二五个人都看着他,洛瑾年僵在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谢云澜本来坐在他身边,见他尴尬,便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对小二道:“这是我们家的习惯,既然我们是客,便要按客人的规矩来,你们酒楼是谁管事?” 小二一听他搬出管事,曲腰哈背,连连道歉:“是是,您瞧我这个嘴巴,管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客官。” 等小二一走,林芸角也笑着拉洛瑾年坐下来,“不懂没事儿,娘也不懂,咱们以后多来吃几回不就懂了?” 洛风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以后要来也不来这家了。”这话一出,玉儿也难得赞同他的话,点点头。 吃一回酒楼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但洛瑾年知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里那点紧张也慢慢消散了,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 旁的先不说,这家绣春楼的饭食确实不错。 小酥肉炸得金黄酥脆,挂了一层蜜壳儿,桂花糖藕软糯香甜,酒酿圆子用的是甜甜不醉人的米酒,煮了醪糟,一颗颗小圆子煮的圆鼓鼓,上头撒了几个红艳艳的枸杞。 除了素三鲜,别的菜都是洛瑾年没吃过的,也不知道滋味如何。 洛瑾年碗里堆得满满的,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小酥肉,外酥里嫩,吃起来酸酸甜甜的,但吃到里面又是肉馅的,油脂和肉香在口中化开,是他从未吃过的滋味,比想象中还要好吃百倍。 他小口吃了一片桂花糖藕,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满足的笑意。这糖藕做起来格外讲究,里头的洞里填满了糯米,用糖水煮过后,顶上再浇一层薄薄的桂花蜜。 远比洛瑾年幼时吃到的那一小片糖藕还要甜蜜,尤其这道菜是他自己出钱点的,也不用战战兢兢的,多吃点都要看别人眼色,担心惹到谁不痛快。 清蒸鲈鱼、狮子头和八宝鸭也都好吃,他们一家五口吃七道菜足够了,又都是肉菜,分外顶饱,吃完肉还各有一碗酒酿圆子顺嗓子溜牙缝儿。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玉儿小肚子吃得滚圆,还眼巴巴望着桌上剩下的几片糖藕,谢云澜吃饭时话不多,却细心地将鱼刺挑干净,将鱼肉分给母亲和玉儿。 还当着一家子的面,往洛瑾年碟子里也放了一些,洛瑾年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动那碟鱼肉,谢云澜便说:“瞧我糊涂了,原是要给娘的,忘了娘在我右侧。” 原是记错了,不是特意给他的,林芸角听着谢云澜的话也不做他想,依旧笑呵呵的。 难得来一回,饭菜还那么贵,洛瑾年想着浪费了岂不可惜,便慢慢把碟子里的鱼肉吃了,他没吃过被人挑过刺的肉,一时间有些新奇。 一顿饭吃得饱足,还剩下一些吃不完的菜叫小二打包带走了。 吃完饭共算了六百七十三文钱,实在听得洛瑾年心惊肉跳,他料想到不会便宜,但没想到会这么贵,索性大家伙都吃得心满意足,又是热热闹闹的新年,来这么一回就当见见世面,倒也合算。 谢云澜付钱时账房只要了六百文,说是管事叮嘱让把那盘桂花蜜藕的钱抹了,算是赔礼,说是只抹了蜜藕的,但一份蜜藕就五十文,管事大大方方地把零头也顺便抹了。 林芸角得知后便笑了,“这管事倒精明,会做生意,饭菜滋味也好,以后要还能吃咱们再来。” 洛瑾年也有些惊喜,这盘蜜藕算是他白吃的,回家路上他没忍住又摸了摸藏怀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揣着出门,回来时分文不少。 回到家,夜色已深。 玉儿还在叽叽喳喳,被林芸角哄着去睡了,谢洛风也打着哈欠回了屋。 洛瑾年洗漱完,正铺着床,却听到门外林芸角压低的声音:“瑾年,睡了吗?来娘屋里一下。” 大晚上娘找他有什么事?洛瑾年心头微跳,应了一声,出屋子跟着林芸角进了北屋。 夜风寒彻,漆黑天幕上几颗疏冷的星子,地上的雪沫被风吹起,纷纷扬扬,无法平息。 从正屋出来后,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吹过来,洛瑾年打了个哆嗦,连忙抱紧肩膀小跑回了自己屋,缩进被窝里暖身子。 洛瑾年想着刚才林芸角的话,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披着衣服点了一盏油灯,拿来装针线的笸箩,缩在床头缝起荷包。 林芸角说让他跟着谢云澜一块去省城,秋闱虽说在八月,一般四五月份出发即可,但谢云澜书院的夫子十分青睐他,愿意推荐他到省城的一位大儒门下学习。 能见识大儒的风范,耳濡目染几个月,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再说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了靠山也不怕被人欺负。 林芸角原想着赶紧给他说门亲事,路上赶考也有人照应,可这年关紧逼,好人家议亲哪是三五天能成的?何况谢云澜也总是三推四阻。 她思来想去,家里能抽开身又细心周到的只有洛瑾年了。 手上忽然一痛,洛瑾年回过神,看到指腹上几点鲜红的血珠,怕弄脏荷包,他连忙抽回手放在嘴里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想着自己方才稀里糊涂的,居然应下了,洛瑾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即便躺下来歇着了,也觉得心跳得厉害,掌心也渐渐沁出了汗。 第44章 洛瑾年心里是有点怕的,怕自己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怕自己要和谢云澜相处大半年,就他们两个。 在家里至少还有娘和玉儿他们看着,谢云澜不敢太过分,他也不敢做什么,可到时就他们两人会怎么样呢?他完全不敢想象。 吹熄油灯,洛瑾年怀揣着心事,夜里安安静静的不久便熟睡了。 第二日是除夕,洛瑾年早早便起来了,先到后院喂了鸡鸭和兔子,洗过手后早饭也做好了。 林芸角热了热昨天打包回来的饭菜,又热了几个馒头,早上简简单单吃过,一家子便忙活起来了。 这几日家家户户忙着过年,谢家的铺子自然也关了,好好过完年再开张,劳累了一年也该好好休息几天。 吃罢饭洛瑾年收拾完饭桌,想着今天要做的事,贴对联,扔掉家里不用的旧物,祭祖完还得弄一弄年夜饭,事情不少呢。 作者有话要说: 查资料时忽然发现前面写错了,秋闱应该去省城,不是州府,真是对本文盲没招了,请不要介意前面作者犯的蠢[爆哭] 第48章 早饭简单用过,一家人便紧锣密鼓地忙开了。 “瑾年,来帮娘看看这对联贴得正不正?”林芸角在门口喊。 洛瑾年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帮着贴对联,上面的字迹洛瑾年再熟悉不过,自然是谢云澜写的。 他帮林芸角将对联端正贴好,接着是洒扫,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破旧的簸箕、漏底的木盆被清理出来,连同一些再无用处的杂物,一并堆到墙角让力气最大的洛风丢出去。 这个叫做除旧迎新,他们这儿的人都说年前丢旧东西能去霉运,是以不少人家里若有旧物要扔,会特意留到除夕这天扔掉。 洛瑾年也整理了自己那小屋,其实没什么可扔的,他的东西少得可怜,每一件都珍惜,最后只清出几件破得无法再补的旧衣,准备年后拆了做抹布。 小年时已经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所以也不费事,不到一个时辰就都清理干净了,家里打理得齐整。 晚上要吃年夜饭,晌午就没怎么用心弄,随便炒俩菜垫垫肚子就成,饿了家里还有好多炸豆腐、炸红薯丸子和撒子吃,堂屋桌上摆了一大篮子,还有两盘瓜子花生,干活累了就捻几口吃,总归饿不着。 玉儿嘴馋,在屋里擦桌子凳子,眼睛一直往桌上瞟,林芸角一个不注意她就往嘴里塞满了好吃的。 林芸角在灶边忙活,顾不上管她,就任她吃去了,反正家里吃的管够,不差她这几口馋的,洛瑾年也帮着打下手。 灶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炖得烂熟的整鸡、红烧的大鲤鱼、油亮的腊肠冷盘、还有一早炸好的豆腐和丸子,自家做饭,菜都大大方方地用大锅大盆装,堂屋里那张大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林芸角特意留了一些菜,先让祖宗们吃,堂屋那张供桌上摆上饭菜、酒水和香炉,一人上一柱香,心里说几句“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之类的吉祥话。 轮到洛瑾年上香时,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谢云澜,默默想着:希望云澜能顺利考取功名。 这话洛瑾年是不敢说出口的,更不敢和林芸角一样管他叫“云澜”,就只是心里想想就罢了,但和谢云澜对上眼后,他还有是有点心虚地别过头,和林芸角一起摆碗筷。 谢云澜自然也想中举,多年苦读只为一朝能出人头地,他怎么可能不想? 上完香,看着袅袅升起的细烟,他却止不住地想,上次祭祖他和洛瑾年好似夫妻对拜,若他明年既能一举中第,又能和心上人真真切切拜过三拜,抱得美人归,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家人祭拜完,祖宗们都吃过饭菜,他们这才撤掉供桌吃起年夜饭。 屋内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一桌,林芸角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动筷,谈论着闲话家常,笑声不断,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谢云澜,眉目间也舒展着难得的柔和暖意。 饭后,收拾停当,一家人移至烧得暖烘烘的里屋守岁。 炭火哔剥,暖意融融,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凛冽的寒风,屋内却是一片温馨安逸。 林芸角拿了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和饴糖,玉儿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光坐着没意思,就说一些八卦打发时间,谢洛风说着听来的趣事,谢云澜和林芸角说起去省城必要的开支,家里虽然富裕一些了,但还是能省则省,洛瑾年只静静听着,手里无意识地剥着瓜子。 子时将近,远处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扒着窗户往外面看,五颜六色的烟花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 因谢云澜叮嘱过洛瑾年怕炮竹的事儿,谢家今年连一串鞭炮都没买,只静静听着这喧天的热闹。 玉儿孩子心性,早就惦记着今儿要好好放鞭炮玩了,她只知道娘说今年不放鞭炮,顿时委屈地瘪瘪嘴。 “为什么不能放?别人家都放了,我也要玩!三哥你也和娘说说,你不是最爱玩放炮了?” 她闹着要放鞭炮,林芸角看了一眼洛瑾年,见他脸色不好,总不能当面说他胆子小怕放炮,多伤人家脸面? 就连一向爱挑刺嘴上不饶人的谢洛风,也沉默着没说话。 林芸角一把给小女儿揪到身边,佯装生气:“放什么放,那玩意儿多危险,咱们隔壁镇上有好几个孩子玩鞭炮都炸掉手指了,娘是为你好。” 外面又是一串噼里啪啦,似乎是隔壁邻居放的,声音格外近,洛瑾年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他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不让家人为他担心。 玉儿皮是皮了一些,眼色还是有的,看洛瑾年脸色惨白,外面一响就要发抖,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心里顿时又悔又气,洛哥哥对他那么好,她还玩个屁的炮竹! 这会儿她也不喊着要玩炮竹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炮竹烟花全搜集过来,通通销毁,没见他洛哥哥那么怕吗? 她从炕上跳下来,抓了一大把自己藏兜里的饴糖,眼泪汪汪地偷塞给他。“都是我不好,哥哥吃糖不?这是我刚刚从娘那边偷来的,本来想藏着慢慢吃,全给你,我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难过了。” 洛瑾年本就不在意这件事儿,只是因为外面的鞭炮声太近了,有些害怕而已,也知道玉儿没有坏心。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确实胆子太小,就是一般的孩童都不怕,谢家人不嫌弃他反而处处体谅,他已经很感激了。 “玉儿自己吃吧,哥哥不爱吃糖。”他脸色已经好了一些,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只是玉儿还是强硬地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糖。 守岁到了后半夜,林芸角撑不住,带着早已睡熟的玉儿回房歇了,谢洛风也哈欠连天,滚回自己屋里。 堂屋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炭火将熄未熄,明明灭灭,地上一堆瓜子壳花生壳。 “去睡吧,这里我来收拾。”谢云澜对洛瑾年温声道。 “嗯,二哥也早点歇息。”洛瑾年起身,回了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屋。 屋里没有炭盆,比堂屋冷得多,洛瑾年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仍断断续续传来,一家人挤在一屋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洛瑾年倒觉得还能忍受。 现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夜晚寂静,外面的响声似乎也被放大了,他蜷缩在被子里,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暗暗祈祷这喧闹快些过去。 忽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洛瑾年一惊,屏住呼吸。 “是我。”谢云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更低沉些。 洛瑾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拉开了门闩。 屋外不知何时又飞扬起雪花,谢云澜静静站在门外,肩头、发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一身凛冽的寒气,眉宇间却是一片沉静的柔和。 他没有解释为何深夜冒雪过来,只问道:“可否让我进屋?” 洛瑾年心里纠结了一下,一边想着要避嫌,他们俩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实在不妥当,一边又想着自己此刻确实需要人陪。 而且他也确实有点好奇,谢云澜忽然找他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最终洛瑾年还是放他进来了,谢云澜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满院的鞭炮喧嚣隔在外面些许。 他没有靠近炕边,只是在离床不远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脱下沾了雪的外袍搭在椅背,背对着床坐下后便安静下来,不言不语。 洛瑾年冷得爬回床上,厚实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感觉暖和了。 屋里忽然多了这么个男人,他心里是有点慌张的,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光勾勒出谢云澜那挺拔的轮廓。 震耳的鞭炮声依旧时不时炸响,但或许是因为知道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洛瑾年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松弛了一些。 听着不远处沉稳的呼吸声,睡意渐渐袭来,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向墙壁渐渐入睡了。 谢云澜这才敢回头看他,见那团厚厚的被褥一起一伏,显然已经熟睡了,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孟浪的念头他不是没有,在踏雪而来,推门看见他一脸惶惶的时候,心底翻涌的便只剩怜惜。那些念头只需想一想,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此刻,他不能,也不该。 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原因,知道他怕,所以就来了,坐在这里也只想陪着他,仅此而已。 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爆响,谢云澜心中矛盾,私心里,他甚至希望这喧闹能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多留片刻,多陪他一会儿。 可外面一有动静,又都让他心头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上那道安静的背影,唯恐那声音真的吵醒了他吓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喧嚣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远处还有隐隐的余响,谢云澜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之后,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了句:“安心睡吧。” 床上已经熟睡的人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一动不动,谢云澜轻轻关上门,回自己屋睡下了。 后半夜,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洛瑾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惶,只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睡着,眉眼在睡梦中渐渐舒展,一夜安眠。 *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檐下滴答冰凌融化的水珠。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洛瑾年手上的冻疮也慢慢好全了,玉儿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朵粉红的小花,别在鬓角,小姑娘圆圆的脸颊盈满春意,分外娇俏。 她多摘了几朵,给洛瑾年和林芸角各分了一朵,洛瑾年摸了摸自己那朵嫩黄的小花,是不同于冰雪的柔嫩,这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离他和谢云澜动身去省城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山上的香椿芽冒头了,洛瑾年本打算叫上小满和雨哥儿一块上山采芽儿,小满说家里来了亲戚,有事不能来,他们俩就一口气摘了三篮,打算给小满送一点。 洛瑾年在家里放了一篮,打算晌午回来弄个香椿炒蛋吃,正要另一篮打算给小满送去,没成想小满先兴冲冲地跑来找他,说他在省城经商的远房表叔回来了。 “我表叔带了好多新鲜玩意给我,你和雨哥儿一块来我家,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想了想,小满又补充道:“对了,你不是要去省城吗?我表叔对那儿可熟了,懂得也多,你想知道啥也能顺便问问他。” 第49章 洛瑾年和雨哥儿都被拉去小满家听热闹,大家都聚在小院里。 那位表叔口才颇好,将省城的繁华描绘得天花乱坠:宽敞的街道,林立的商铺,夜里都亮如白昼的灯笼,还有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吃食玩意儿。 “还有呢,晚上还有夜市,灯火通明的,有专门唱戏的大园子,达官贵人都爱去,点一出戏就要二三两银子,请戏班子到家就要八两了,唱个曲儿比金子还贵!” 雨哥儿听得向往不已:“真的?晚上都不熄灯,那得多热闹!我在家三天两头点个油灯,我娘都嫌浪费钱。” 小满和雨哥儿都听得两眼放光,满脸向往,洛瑾年听得也不禁有些好奇。 他们这儿也就逢年过节街边挂几个灯笼,省城天天晚上都不熄灯,他不知道省城的夜生活有多少趣味,只好奇那么多人晚上不睡觉,又没活干,在大街上做什么呢。 “不过啊,”表叔话锋一转,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 “省城贵人多,规矩也大。咱们平头百姓,在那儿过日子,可得把皮绷紧了。前两年我就亲眼见过一桩事,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不过是推车时不小心,车轮子溅起了点儿泥水,弄脏了一位官老爷的袍角,你猜怎么着?” 几个少年都屏住了呼吸。 “那老爷当场就翻了脸,几个如狼似虎的随从冲上来,不由分说,就把那老汉的摊子掀了,家伙什砸得稀烂,人也打折了一条腿!老汉哭天抢地,可谁敢管?那官老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走了。” 表叔摇摇头,叹口气,“所以说,省城再好,不是咱们的地盘,你们以后要是去了,千万记住,低头走路,莫惹是非。” 小满和雨哥儿听得咂舌,方才的向往淡去了不少,嘟囔着“怎么这样”。 洛瑾年却听得脸色微微发白,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百姓,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万一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给谢云澜惹来麻烦怎么办?他甚至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的灾祸。 第45章 但若是谢云澜此番能顺利中举,得了份功名,哪怕只是个微末小官,倒能多一份依仗,兴许可以少受一些这样的欺侮?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坚定了洛瑾年的想法,他陪谢云澜去省城这一趟,一定要尽心尽力照顾他,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好让他能全心全意地念书,这样就更有可能考中了。 但听小满的表叔说,省城跟他们这种小城镇不一样,那里东西样样都金贵。 家里虽说去年挣了不少钱,他自己也攒了几两私房钱,但要在省城吃住四五个月,秋闱还要各种事宜打点,事事要花钱,手上那点钱花起来恐怕会很拘谨。 小满的表叔拿出来一个大包裹,吃的玩的都有许多,小满拿了一个陶土小狗,活灵活现的,雨哥儿和洛瑾年各拿了一些点心和糖。 从表叔家出来,洛瑾年还有些神思不属的,想着自己如今除了绣活不错,也没有别的本事了,就这还是娘教他的,前不久娘还说若他愿意,等从省城回来就教他纺布。 林芸角那么信任他,把谢云澜托给他照料,还愿意教他吃饭的手艺,他一想心里更是感激。 他绣花的手艺不算顶好的,但省城那么繁华,总能找到销路,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多学一门赚钱的手艺。 洛瑾年回到谢家时已经不早了,他放下手里的那包点心,见林芸角还在铺子里忙,他净过手就紧忙进了灶房做饭。 晌午饭吃什么他早就想好了,上午和雨哥儿摘了许多香椿,还顺道挖了两个春笋,够一家子吃一顿了,一道香椿炒蛋,再拌一盘笋片正好。 饭菜刚摆上桌,林芸角从前头铺子回来,谢洛风也扛着锄头从外头进了门,他今日去帮邻村一户人家整理田地,挣几个零花钱,谢云澜在书房温书,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哟,香椿炒蛋!就馋这口新鲜滋味呢。”林芸角眼睛一亮,笑着坐下。 玉儿最喜欢吃鸡蛋了,一早就扒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那盘香椿炒蛋。 几人吃罢都说不错,得到肯定,洛瑾年心头微松,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香椿独特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鸡蛋的滑嫩,确实鲜美,他又尝了片凉拌笋片,脆生生的。 香椿不是时常都能吃到的,一年就这几天能吃,虽说饭菜简单,但洛瑾年做得用心,香椿芽上午才采下来,鸡蛋也是新下的,又嫩又新鲜,一家人也都吃得格外满足。 饭吃到一半,洛瑾年想起从小满表叔那儿带回来的点心,起身去拿了来。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卷深红透亮的山楂卷,还有几块印着福字的花生糖。 “这是小满表叔从省城带回来的,给了些,大家都尝尝。” 玉儿最先伸手,拿了一卷山楂卷,咬一小口,酸酸甜甜的,眼睛顿时幸福地眯起,“好吃!” 林芸角也掰了一点,细细品味,“是挺好吃,咱们镇上做不出这么精巧的花样。” “等咱们的铺子再稳当些,娘也试试能不能做出这样的。” 洛瑾年应和地点点头,一脸乖巧,见谢云澜和洛风都各自尝了,他最后才拿了一卷。 山楂卷口感软韧,和旁的点心不大一样,并不松软,嚼起来很有嚼劲,吃进嘴里也是蜜一般的甜,但后劲儿微酸,不会让人觉得太过甜蜜,酸酸甜甜的,越吃越上头。 洛瑾年没忍住连吃了三个,那包山楂卷没多少了,他不好意思再伸手。 * 吃过晌午饭,收拾了碗筷,午后的阳光正好。 谢云澜去了书房温书,谢洛风被林芸角打发去镇东头取店里的进货,玉儿趴在窗台上描红。 洛瑾年挽起袖子,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菜园子里,前些天种下的菠菜、小葱已冒出了嫩绿的芽,星星点点,洛瑾年用小木桶从井里打了水,一瓢瓢仔细浇透,看见有杂草也顺手拔了,丢到一边等会儿喂兔子吃。 鸡鸭一天得喂两次,鸡圈里家禽们见到人来,咕咕嘎嘎地围拢过来。他将拌好的糠麸和切碎的野菜叶倒进槽里,顺便也喂了下兔子。 几只兔子比年前又肥硕了一圈,毛色油亮,各个都长得圆滚滚、毛茸茸的。 年前林芸角做主卖掉了两只公兔和几只半大的兔子,换了些钱贴补家用,剩下几只母兔看起来也快下崽子了。 洛瑾年没急着走,蹲下来从兔笼里抱出来一只大白兔,手里拿着刚刚拔下来的草喂它。 看着那粉粉的三瓣嘴快速嚅动,吸面条一样吃草,再摸摸毛茸茸的兔毛,心里便有种平实的安宁。 洛瑾年原本打算年后就抱一窝小鸡养,但他要和谢云澜一块去省城,这件事就只能先放放。养鸡是个麻烦事,家里人人都有事忙,既然是他要养鸡,那自然得他自己照料。 不然他拍拍屁股去省城了,一院子叽叽喳喳的鸡谁来喂?鸡粪谁扫?鸡要是病了谁管? 一想到省城,洛瑾年又想起小满表叔说过的,省城的吃食都可贵了,一碗素面就要几十文,想来买菜花费肯定也不低。 洛瑾年一闲下来心里就不踏实,想东想西的,他又拿起扫帚,将院子里边角处残留的、尚未完全融化的肮脏积雪扫到一处,积雪下,露出了湿润的泥土和刚刚萌发的草芽。 墙角堆着的几样旧农具有些散乱,洛瑾年便走过去,将锄头、铁锹一一归置整齐,靠在墙边。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微风吹过,带着隐隐的花香。 洛瑾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这都是他的功劳,心里那点不安也踏实了许多。 事在人为,省城即便有多少艰难险阻,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人去,不管什么事,和谢云澜商量商量,总能有办法的。 趁着下午天气暖和,洛瑾年烧了半锅水洗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又搬了个板凳坐院里晒太阳,虽然已经到春天了,但早上晚上还是有些冷,那会儿洗头容易生病。 干坐着晾头发太无聊,洛瑾年还拿来针线篮子纳鞋底儿,这是要做给谢云澜的,赶考路上难免要走许多路,鞋底儿磨得快,林芸角就说要多做几双。 洛瑾年自然也有份儿,他脚小,给他做的那几双早就弄好了,谢云澜也就差这一双鞋底了,这几天他跟娘一块做,赶在动身前就得弄好。 他纳得认真,都没注意到身边有人悄悄靠近,线用完了,他头也不抬地往旁边小凳子上一摸,没摸到针线篮,倒是摸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洛瑾年吓了一跳,一抬头,正对上谢云澜笑盈盈的眼眸,那双黝黑的凤眸微微眯起。 “家里没人,”谢云澜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近乎耳语的亲昵,“现在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目光扫过洛瑾年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无意识抿起的唇,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托在掌心,递到洛瑾年眼前。油纸揭开,里面是两个红艳艳的山楂卷。 “这个给你。”谢云澜的声音更轻柔了,“晌午看你好像很喜欢,特意为你留着。” 洛瑾年怔住了,他确实觉得那山楂卷酸酸甜甜,滋味很好,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可每人就只能分到两三个,他也不敢多吃。 谢云澜把自己的全留着给他了,就因为他喜欢。洛瑾年意识到这一点,脑子嗡的一下,脸颊和耳朵立刻开始发烫。 谢云澜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拈起一颗山楂卷,极其自然地递到洛瑾年唇边,“尝尝?” 洛瑾年像被蛊惑了一般,怔怔地张开嘴。他脑子发热,稀里糊涂的,后面发生了什么也忘了。 只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谢云澜抱怨自己的手变得黏糊糊的,他好像……好像还下意识舔了谢云澜手上残留的蜜? 洛瑾年简直怀疑自己脑子坏掉了,怎么谢云澜说几句话,他就没办法思考了,甚至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 一直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洛瑾年都羞耻得不敢抬头。 他全程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筷子只夹自己眼前那盘青菜,咀嚼得食不知味,耳朵里嗡嗡的,连林芸角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生怕一抬头,就会撞上谢云澜满眼含笑的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幸,谢云澜在家人面前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端正,他与林芸角说着开春后铺子里的安排,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偶尔应和谢洛风几句玩笑。 谢云澜几乎没怎么看他,洛瑾年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也敢稍稍抬点头,就着那盘青菜,勉强吃了大半碗饭。 他始终不敢抬头,自然也就没看见,那个一脸从容和娘说话的谢云澜,耳根也有点泛红。 吃完晚饭,林芸角把他俩叫进自己屋里,洛瑾年再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娘说他们明天就要收拾收拾准备走了,虽然心里早已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洛瑾年还是有些恍然。 身旁谢云澜见他面色不安,借着夜色悄悄握住他的手,安抚似地捏了捏,很快就松开了。 洛瑾年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眼坚定,一颗惶惑的心也慢慢安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涉及太多科举内容,背景也是架空世界,所以很多设定是乱编的或者综合了很多朝代,许多地名人名还有必要的官职都会进行模糊处理,要是关于科举、官职有什么设定写错了请见谅[求你了] 第50章 既说定明日要走,那今日就得早早准备,天还没亮,林芸角就起来要给他俩收拾行李。 衣裳鞋子是早就备好的,不用操心,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用钱,林芸角早就把家里的钱拿到钱庄换成银票了,她怕被钱庄的人惦记,特意在两三个月前换的,还分几趟去了好几次。 那么多钱,大白天的不敢拿出来,打算等晚上把两人叫进屋里,再偷摸塞过去。 在外面不比家里,除了钱,吃是最紧要的。 林芸角张罗着烙了一锅饼子,又蒸了一锅馒头,放凉了就用布包裹紧压实,路上方便带。 又让洛瑾年到灶房取了几根腊肠带着,他们要坐驴马大车去,路上还得走几段路,一路舟车劳顿,好歹能吃点荤腥,不然走路都没劲儿。 洛瑾年在自己屋里收拾了一些东西,绣花针和普通的针线都拿了一些,一来是路上衣服破了方便修补,二来是想趁有空能绣点东西,不然手生了,手艺活最怕的就是手生。 昨儿小满和他说,省城有好多时兴的花样,特意让他多学一点,回来给他和雨哥儿看看,还说指不定能大卖特卖发一波财呢。 小满表叔就是这样,在大城镇进一些廉价漂亮的小玩意,拉到小村小镇翻倍卖出去,生意一路做大,如今已经做到省城去了。 发财的事洛瑾年想想也就罢了,并不敢当真,只想踏踏实实地学点手艺赚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洛瑾年收拾了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东西不多,只装了一个包裹,背在身上格外轻便。 听见院里有动静,他抬头透过窗子望了一眼,正看见谢云澜往书箱里装东西。 竹制的书箱,放在地上约莫到洛瑾年大腿半截的位置,四四方方,两边各绑了一根袋子可以背在身上,书箱最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棚子能挡光挡雨。 书本太重,谢云澜只在里面放了必要的书,笔墨纸砚多带了一套备用的。 林芸角提着一大包干粮过来,问道:“云澜,你看这些够不够你俩吃的?路上怎么也得大半个月呢。” 她想了想又要去多拿一些,还想带一点米面,还是谢云澜拦住她,无奈劝道:“不用,明早我们出城租一辆驴车,晚上就能到州府,路上换乘也有不少落脚的地方,多买一些吃的就是了。” 林芸角想着他们一路上得换乘好几次,还不一定能租到车,说不定还得走几段路,带太多东西不方便赶路,也就作罢了。 “成,那娘给你们烧一顿好吃的,咱在家里吃饱。” 今年手头没那么紧了,为了给他俩送行,午饭比平日丰盛许多。 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碗清炒小白菜,是后院刚间苗掐下来的嫩尖,还有一碗酸菜炒猪肉,猪肉林芸角一早特意出门买的,添点荤腥气。 还有几张刚烙好的杂面饼子,用猪油起酥,外皮酥脆,内里却松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谢玉儿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亮了:“哇,今天吃肉!” 谢洛风虽然没说话,但扒饭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林芸角给谢云澜和洛瑾年碗里各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多吃点,路上辛苦。” 又给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夹了,“你们也吃,锅里还有呢。” 饭桌上,林芸角细细叮嘱着,包袱要看好,钱财莫外露,夜里凉了要加衣,遇到生人莫搭话…… 谢云澜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声“嗯,儿子记下了”。 第46章 洛瑾年默默吃着饭,也竖着耳朵听这些叮嘱。 万事妥当,但林芸角还是闲不下来,下午又将准备好的行囊一样样拿出来清点。 几身换洗衣物,三双布鞋,一包糖饼,几个煮鸡蛋和年前自家灌的腊肠,一竹筒自家腌的酱,早上就饼子吃,一小包提神醒脑的草药,还有几十文零用钱,分成两份,林芸角特意分别缝在两人贴身内衫的暗袋里。 “路上万一走散了,各自身上都有钱,不至于抓瞎。”她一边缝一边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力道不小。 屋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谢洛风脸色一沉,谢玉儿下意识往娘身边靠了靠,连洛瑾年都紧张起来。 林芸角也有点紧张,莫不是赵四那伙人,或是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周公子,惦记他们家的钱,想来找茬? 林芸角定了定神,示意孩子们别动,自己走到院门后,隔着门问:“谁呀?” “林婶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粗犷但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镇东边的王木匠,平时为人也很厚道,林芸角松了口气,打开门就见王木匠扛着个小木箱站在门口。 王木匠笑道:“听说云澜侄子要去府城?巧了,我也要赶车去府城接趟活儿,顺路,驴车宽敞,捎他们一程正好,省了车钱,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真是意外之喜,林芸角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定好了晚上出发的时辰,王木匠便告辞了。 关上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原本要出城走一段,在赁驴店才能租一辆驴车,但有熟识的人同路,还是王木匠这样的稳妥人,路上安全了不少,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车资,实在是意外之喜。 林芸角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句“老天保佑”,而洛瑾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 吃完晚饭,天边晚霞似火,照得溪水泛起粼粼波光。 灶房里提前烧了水,这会儿已经放凉了,他们这里喝水都爱烧开了喝,不然容易生病。 洛瑾年拿了几个水囊去灌水,已经放凉的水哗啦啦灌进去,他想着,不论如何,既然已经答应下来陪读,那他就好好做事。 反正要做的也不过是洗衣做饭,这都是他做惯的,去了省城他只管好好和谢云澜相处,把他俩的日子过好,总归也就半年,又不是嫁给他了,还能这样过一辈子不成? 这样一想,洛瑾年瞬间通透了,本来因为要和谢云澜独处半年,心底那点隐隐的慌乱也安定了。 是夜,星子满天,弯月如钩,初春夜里寒意仍有些侵人。 洛瑾年刚回屋里就被林芸角叫去,进了北屋看到谢云澜也在。 玉儿正要睡觉,也被林芸角打发出去:“玉儿,你去鸡圈摸两个鸡蛋,明早娘给你蒸蛋吃。” 一听能吃蒸蛋,玉儿顿时眼睛就亮了,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急冲冲地就往后院跑。 林芸角关紧门窗,这才小心翼翼拿出小小的钱袋子,塞进谢云澜手里,家里的积蓄她都换成银票和碎银了,只留了够家里一年的用度。 “家里的钱大都在这了,云澜,你一定要争气!” 谢云澜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张十两面额的票子,还有一些碎银,加起来约莫四十多两。 全家倾尽全力托举他,谢云澜心底沉沉,一脸郑重地点点头,“娘放心,我一定会考中。” 洛瑾年没见到里头的钱,但看他们两人一脸凝重,也知道数目定然不小。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洛瑾年也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谢云澜,不让他操心读书以外的琐事,不给家里拖后腿,好让谢云澜能一心考功名。 * 早上寅时末,夜色浓重,天边挂着弯月和细碎的星子。 洛瑾年睡得不算安稳,听见东厢房那边有动静,他也紧忙起床洗漱。 清点了一下包裹,确认没有遗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小钱箱,原本满满一箱子的铜钱,他前不久都换了银子,箱子里就只有一个钱袋子。 粗布钱袋装得很满,装了九两多的碎银,拿在手里也沉沉的,怕碎银漏出来,他还特意缝死了袋口。 洛瑾年早就想好要带上自己的私房钱了,到了省城买点好布和针线,或是用来做别的,想学手艺总得花钱,他总不能花谢云澜的钱,那是他念书用的,不能动。 何况那些钱谢云澜自己都不一定够花,洛瑾年带点钱过去,还能偷偷补贴一点。 外面有人敲了敲窗子,是谢云澜在催他出来,洛瑾年连忙把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包裹里,背上包裹推门出去。 他们动身得早,谢云澜本来不想吵醒娘,怕她起太早又头疼,只是他们刚走到大门口,林芸角就披着外衣出来了。 林芸角眼下发青,似乎没怎么睡好,谢玉儿和谢洛风也都出来送行,一家人在院门口辞别。 “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听你王叔的话。”林芸角最后一遍叮嘱,眼眶微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谢云澜对母亲深深一揖:“娘,保重,儿子定不负所望。”又对弟妹点点头,“在家听话。” 林芸角又拉着洛瑾年嘱咐了一番,让他照顾好自己和谢云澜,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娘,你放心。” 王木匠已经赶着驴车过来了,就在院外不远处等着。 谢云澜便背起书箱,挎着装满干粮袋的包裹走过去,洛瑾年也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坐在驴车两边的靠板上。 背后小院的门已轻轻关上了,那一点暖黄的灯光被门板隔绝,只剩下满天清冷的星斗,照耀着他们二人的前路。 王木匠赶着驴车出城,板车咕噜噜地响,洛瑾年和谢云澜就这样去了省城。 起得早,赶车时就容易犯困,王叔一手挥着鞭子赶驴,时不时和仅有的两个乘客说话。 天色渐渐亮了,洛瑾年早上还没吃饭,这会儿觉得饿了,就掏出来一张大饼掰开,给谢云澜和王叔分了一点。 王叔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你们是要去省城吧?这省城啊,要说别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肯定比不上那些官家老爷,但要说吃那就不一样了。” 洛瑾年有些好奇,平头百姓都能吃到的,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老爷还能吃不到? “省城有一家做豆腐的,叫时记豆腐,我前年吃过一回,那滋味一绝!便宜好吃,就是藏在巷子里,也就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找到,那些只走大路只吃酒楼的达官贵人可找不到,想吃都吃不着。” 王木匠说罢又是一阵遗憾,“不过嘛,时记豆腐的老板年纪大了,听说他家儿子又不愿意跟着他老子学手艺,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卖豆腐了,真想再吃一回啊。” 洛瑾年听罢,也是一阵唏嘘,身旁谢云澜也说,去了省城要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时记豆腐,他们也吃一次。 第51章 天色渐晚,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终于踏上宽阔平坦的官道时,洛瑾年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风尘仆仆二十余日,他们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全靠路过村镇时买些冷硬的饼子和咸菜果腹,嘴唇因干裂起了皮,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灰,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土腥气。 最后一小块杂粮饼子早在中午就着凉水分食完了,胃里空得发慌,嘴里也干得冒火,上午经过一段羊肠小道,驴车进不去,他们是靠两条腿走过去的。 洛瑾年又饿又累,坐在车上颠得屁股痛,上下眼皮也不停打架,谢云澜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太好。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巨大黑影,长着野兽般的巨口。 随着马车渐渐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才发现那是一片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斑驳厚重,垒砌得严丝合缝,比洛瑾年想象中的要高大雄伟得多。 下了驴车,洛瑾年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肩上本不算重的行李也仿佛有千斤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眼望去。 及至近前,才真正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门洞顶上悬着巨大的匾额,隐约可见“永定城”三个鎏金大字。 此时虽天色已晚,城门处却依旧人群熙攘,有挑担推车的行商,有赶着牲口的农人,也有像他们一样背着简单行囊的旅人,还有各式各样的车驾排着队,等待着入城。人声、马嘶、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进城的队伍,城门口有几个戍卒在核实路引,谢云澜和洛瑾年也走过去排队。 城门开了一半,透过人群的缝隙能隐隐看到城里的道路,远比洛瑾年想象中宽阔,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城楼上挑着巨大的灯笼,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从城门内传来的叫卖声和说笑声,隔着厚重的城墙传过来。 洛瑾年心头涌起一丝期待与好奇,这便是省城了,果然和小满表叔说得一样,好大,好热闹。 但他现在太累了,没有太多精力四处探索,捂着空空的肚子,拿起水囊发现早就空了,他吞了吞口水,只好遗憾地把水囊放回包裹里。 谢云澜见他要喝水,舔了舔干燥的唇,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说道:“我攒了一些水,马上要进城了,不用再留,你喝吧。” 洛瑾年看了看排在前面的队伍,还有十几个人就能轮到他们了,便不再顾虑,拿起水囊抿了几口,润润唇后就把水囊还给谢云澜了,不敢一口气喝完,怕他也渴了。 喝完水后,他恢复了些气力,前面的队伍也越来越短了,想着旅途终于结束,自己能好好休息了,忍不住雀跃地弯了弯眼眸,他性子胆怯,不敢在外面张扬,很快便收敛了。 谢云澜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低头就恰好看到他这抹笑,一路风餐露宿的,洛瑾年难免消瘦了一些,好不容易养肥的脸颊肉又没了。 他伸手轻轻蹭了蹭洛瑾年颊边的一点灰,怜爱道:“跟着我来,实在苦了你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到旁边有路人在看他俩,连忙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耳根也红了,小声说了句:“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受苦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成日吃不饱,冬天没棉衣穿,晚上也只能睡在柴房里,生病了后娘也只会把他关起来自生自灭。 在谢家的这半年他算是过上了好日子,被当成自家人一样跟他们同吃同住,顿顿能吃饱,还给他吃那么珍贵的鸡蛋和肉,娘还给他做了新衣服,甚至家里的铺子赚了钱,也有他一份。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可谢家却真如此待他,洛瑾年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只过了几天曾经过惯的苦日子,就心生抱怨呢? 谢云澜听到他那句“习惯了”,顿时皱起眉,问他:“习惯?你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 他能想象到洛瑾年在洛家的日子必然不会好,但他没有亲身经历,便不敢说能感同身受,必须听洛瑾年亲口说,自己也体会体会,不然谢云澜心里实在放不下。 洛瑾年倒不介意和他说一说,只是思来想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很多事细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拿出来说。 他想了一会儿,前面一个戍卒喊道:“下一个!快点啊,马上要关城门了!” 马上就到他们了,洛瑾年就先把这事儿放放,跟着队伍往前挪了挪。 几个戍卒面容冷峻,挨个儿检查路引,盘问来处去向,动作利落,声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似乎路引有些问题,被拦在一旁细细盘查,急得满头大汗,一个戍卒直接连人带货扣下了,老汉跪下求饶也没人理。 洛瑾年想起小满表叔说过的那个故事,心底隐隐有些害怕,手心也沁出冷汗,他和谢云澜的路引是谢云澜早早托人在县衙办好的,应该无碍,可看这阵仗,依旧让他心里发怵。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见他神色虽也有些疲惫,但依旧镇定,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有谢云澜这个倚靠在,洛瑾年稍稍放心了一些。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他们,一个戍卒接过谢云澜递上的两份路引,另一个提着灯笼光仔细查看,又抬眼打量他们二人,洛瑾年紧张得屏住呼吸,垂下眼不敢对视。 “江州府青瓷县生员谢云澜,携家人洛氏,赴省城乡试。”戍卒念出路引上的字句,语气平淡,“进去吧。”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洛瑾年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谢云澜身后,穿过那幽深高大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门洞,一阵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和牲畜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伴随着骤然放大的喧嚣。 城内并非想象中的昏暗,相反,虽已入夜,宽敞的长街两侧却挂满了各式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通明。 灯影幢幢中,可见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飞檐斗拱,高高的酒楼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憧憧,沿街店铺的招牌在暮色中依稀可辨,更有丝竹管乐之声随风飘来。 他怔怔地站在城门内,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忘了挪步,这就是省城……果真和他们那个小城镇是天壤之别,可今后他却要和谢云澜在这里生活半年了。 “累了?”谢云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洛瑾年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有。” 他加急步伐跟上谢云澜,永定城太大,他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往哪走,索性有谢云澜在,只管埋头跟着谢云澜这个主心骨就成。 第47章 谢云澜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远处似乎望不到头的街道。 若只有他自己的话,或许会撑一撑,先找到之前同窗推荐的落脚处再说,但看着洛瑾年一脸疲倦,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他们连日以来几乎都没在正经的房间里睡过,不是在车上就是在破旧的农舍里,驴马大车颠簸,破旧房舍更是冷,根本没法睡好,洛瑾年早就疲惫不堪了,他怕拖累谢云澜,从来不叫苦,可谢云澜看得出来他脸上的倦色。 “天色已晚,城内寻住处不便,我们先寻个客栈歇一晚,明日再寻个落脚处安顿。” 他们在离城门不远的一条岔路上,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普通的客房,又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房门一关,洛瑾年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凳,被褥也半旧不新,却是他们这二十多天里,第一次能在四面有墙头顶有瓦的房间里正经休息。 对于疲惫的洛瑾年来说,这样一个干净的房间已经很好了。 很快,伙计送来了两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洛瑾年迫不及待地擦洗了一下,温热的水擦洗掉满身的风尘和疲惫,热水熨帖着酸痛的筋骨,实在舒服。 他仔仔细细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换上干净的里衣,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热饭也送来了,不过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热汤面,上面飘了两片菜叶子和几点油花,但热乎乎、油汪汪的,对于啃了多日冷硬干粮的肠胃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瘪的胃里渐渐填饱,一碗热汤面下肚,暖意一点点充盈冰冷的肠胃和四肢百骸。 吃饱喝足,强烈的困意袭来,洛瑾年收拾了一下包裹后便躺下睡了。 身下的床板有些硬,被子有股淡淡的潮味,但比颠簸的驴车和在外露宿,已是无比的舒适和安稳。 他闭上眼睛,听着隔壁隐约的人声,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马儿嘶鸣,眼皮越来越沉,这些声音杂在一起,都是让他感到陌生的,却又有一种实实在在落地的踏实感。 不久,洛瑾年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 连日以来难得睡了个好觉,再睁开眼时,洛瑾年只觉神清气爽,精气十足。 外面天光大亮,洛瑾年猛然发现自己起晚了,怕谢云澜等急,他匆匆忙忙下床穿衣洗漱,心里懊悔自己怎么这么贪睡。 吃了就睡,一睡不起,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跟猪一样! 下了楼后,谢云澜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大堂里等着他,桌上放着一屉包子和两碗粥,他神色温和,“先吃早饭吧。” 他不知何时起的,连早饭都买好了,洛瑾年心里更是自责,原本该他照顾谢云澜饮食起居的,结果他今天睡了个懒觉,饭都是谢云澜准备的。 今天只是个意外,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他们刚到省城肯定有很多事处处不便,他必须得更勤奋才行。 洛瑾年夹了几个包子吃起来,一大早就能吃到热食,身上的疲惫又散去了许多。 谢云澜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快,眉宇间的倦色在热气氤氲中淡去了一些。 早饭一笼豆腐包子,一人一碗粥,足以让他们两人吃饱了。 洛瑾年没吃过豆腐馅的包子,觉得有些新奇,滋味也不错,不过他倒是想起王叔说过的那家时记豆腐,也不知道他家的豆腐有多好吃,能让王叔两年都念念不忘。 吃罢早饭,谢云澜结了房钱,两人便带上包裹上街了,今天他们要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路上光盘缠和吃喝补给就花了十五两,他们还在省城要住半年左右,吃住是大头,需得选一个便宜又实惠的住处才行,这样就能节省不少钱。 白日里的省城又是另一番景象,宽阔的主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口音嘈杂,洛瑾年不太能听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布的、沽酒的、打铁的、售药的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更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其间,售卖着洛瑾年从未见过的各色小吃和玩意儿,热闹得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谢云澜显然也未曾真正见识过这般景象,但他面色沉静,只略微放缓了脚步,怕洛瑾年没跟紧和他走散。 白天比晚上更热闹,四周人群越来越多,谢云澜怕他们被挤散了,向他伸出手,“人太多了,我们牵着手,就不怕被挤散了。” 洛瑾年看着他那只宽大干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街上这么多人,要他当街和谢云澜手牵手,还是挺让他顾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又有好多好吃的能写了 第52章 洛瑾年正犹豫,身后忽然有个过路人撞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紧紧抓住谢云澜的手。 谢云澜浅浅笑了一下,牵着他往人流较少的巷子里走去。 他们避开最繁华的主街,按照谢云澜打听来的消息,往城西方向走。越往西,街道越窄,房屋也越显陈旧,行人衣着朴素了许多,喧嚣渐息,倒是多了几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谢云澜目标明确,先去了省城官学附近打听,官学周遭的住处果然紧俏,租金高昂,且环境嘈杂,不利于静心读书。 安定城太大,他们跑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不是邻里太吵闹就是价钱太贵,月租就没有低于一两的。 到晌午都有些累了,就先在一家面摊子前吃饭。 一人要了一碗素面,洛瑾年坐下来慢慢吃着,走了一上午都有些累了,吃饱喝足后又坐着歇了会儿。 洛瑾年虽然没租过房,但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弄,谢云澜说恐怕得在城里跑个两三天,所以即便一上午没找着合适的,洛瑾年也不觉得灰心。 在外漂泊,有个好住处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好好打理成像家的样子,不然日子怎么过都没劲儿。 现在天气还不热,晌午街上一阵凉风吹过,空中飘着雪白的柳絮,有几簇落在洛瑾年鼻子上,有点发痒。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沿着几条稍僻静的街巷寻找,托了几个看上去面善的本地人打听,跑了大半日,终于在城西靠近旧城墙根的一条小巷深处,找到了几处待租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漆剥落,墙头爬着枯藤,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冷冷清清的。 洛瑾年推门进去,小院门扉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涩响。 院子也小,只有两间正屋和一间更小的偏厦,前院中有一口井,墙角堆着些杂物和一口废弃的石磨,看起来久未打理。 屋子倒还算整齐,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件粗笨的旧家具,积了厚厚的灰尘。 领着看房的牙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方是偏了些,也旧,但屋里头去年才简单修葺过,不漏雨,住人是没问题的,二位若是长租,价钱还能再商量。” 谢云澜里外看了一圈,虽然家具简陋,但屋瓦还算整洁,门窗也可紧闭。 地方偏了点,但胜在独门独户,极为清净,租金也比之前看过的几处便宜了近一半。 他看向洛瑾年:“你觉得如何?” 洛瑾年正在打量那小偏厦,心里盘算着哪里需要修补打扫,可以存放些什么东西。 小偏厦紧靠主屋,又是背光处,可以放些杂物,离灶台也不远,明日买了米面可以先存着,说来他路上看到有肉铺和菜店,下午也可以买一点,晚上烧一顿正经的饭菜吃。 闻言抬头,对上谢云澜询问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挺好的,清静,收拾一下就能住。” “就这里吧。”谢云澜便不再犹豫,与牙人讨价还价一番,想尽力压一压价钱。 洛瑾年便先进屋在桌上放下包裹,一身轻松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事可做。 前院没什么可看的,后院茅房旁边倒是有一小块泥地,可以种点东西,现在正是种菜的好时候,种点黄瓜豆角都来得及。 洛瑾年早就想种点黄瓜了,去年因为天冷了来不及,今年倒是有时间种,等到夏天热起来了,给谢云澜做碗凉面,正好能切一点黄瓜丝伴着吃。 屋子彻底打扫一遍,灶房收拾出来,菜地里的草拔了……对了,还得买些米面粮油、锅碗瓢盆… 这样一想,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以后这里就是他们两人的家了,得好好收拾一下,弄得像个样子才行。 洛瑾年挽起袖子,在屋里找到一个旧木盆和两块破布,还有一个秃了一半的扫帚,将就着能用。 昨天在客栈睡了个好觉,早上还吃了热腾腾的豆腐包子,这会儿浑身干劲,初来乍到,他眼里都是活儿,屋里的灰得擦,被褥需要晾晒,灶房需要归置。 他马不停蹄,到前院打了半桶水,就开始到处擦擦洗洗。 * 院子门口,谢云澜谈了好一会儿,终于谈拢,和牙人先付了一个月的租金,拿到了钥匙。 能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住处,还如此便宜,这样独门独户的小院月租才七百五十文,已是捡了个大便宜。 得知租金这么便宜后,洛瑾年也很惊喜,吃住是花钱的大头,住所解决了,以后吃穿用度就不必那么紧俏了。 牙人走后,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看到洛瑾年在忙,谢云澜也走过去拿了一块抹布。 院子里不急着收拾,就先把两间正屋收拾出来,桌椅和衣柜都擦一遍,很快两盆水都黑了,洛瑾年手上也弄了很多黄色的泥水和灰水。 柜子里有几套被褥,洛瑾年闻了闻,只有一点淡淡的潮气,还算干净,就抱出来晒一晒。 谢云澜到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来几根竹竿,支起个简单的晾衣架子。 被褥有些沉,洛瑾年怀里高高堆了一叠,看不到脚下的路,往外走时差点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 谢云澜扶了他一把,说道:“我来吧。” 他动作自然地把洛瑾年怀里的被褥抱过来,手指相触,洛瑾年不自觉地就有点慌张。 小院里很安静,谢云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往常他干活的时候,都会有娘和玉儿说话的声音,屋前面的铺子也时常吵闹。 他即便害羞,也能刻意忽视掉谢云澜,可以跑去找玉儿,或者去铺子里帮娘打下手。 可现在不行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往后也会如此。 怀里的被褥没了,洛瑾年脸上的红晕也一览无余,他慌慌张张的,下意识就想跑。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我去买点菜回来,晚上做饭吃。” 谢云澜拍了拍晾在杆上的被子,头也不回,叮嘱道:“钱我放在桌上了,早点回来。” 洛瑾年忙不迭点点头,在盆里洗了洗一手的灰,挽起的袖子也放下来,大略收拾干净,觉得能出去见人了,便拿上钱袋出门买菜。 因为找到了处便宜实惠的好房子,省了不少钱,手上宽裕了不少,他便想着不如再买些肉,晚上做一顿好的,好好庆祝一番。 到了巷头,再往前过两条小巷就到了一条主街上,两边许多店铺。 光这一条街上就有三家菜店两家肉铺,再往远处还有几家,洛瑾年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哪家好,就挑了一家老人多的铺子。 进去一看,果真物美价廉,洛瑾年花十五文买了半斤猪肉,比青瓷镇的猪肉要贵几文,但在永定城已经算实惠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也买了半斤肉,一眼就看出洛瑾年是外地人,他捋着胡子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有眼力见的可不多了。” 另一个穿着体面一些的老妪也说:“可不是,这家铺子的肉最好,还比别家的便宜。” 几个老人显然是附近的居民,常常在这家肉铺买肉,以后就是邻里了,洛瑾年也不急着走,陪他们聊了几句。 难得能和年轻人说话,几个老人都挺高兴,乐呵呵地拉着洛瑾年聊了半晌。 这么一会儿功夫,洛瑾年已经知道这附近哪家菜店最实惠,哪家肉铺老板最黑心了。 永定城的菜蔬也不便宜,光半个南瓜、一块豆腐、一捆干面、一把菠菜和几样常用的调味,就花去了三十多文,洛瑾年摸了摸瘪了很多的钱袋子,心疼不已。 看来后院的菜地得尽快打理出来了,不然成天花钱买菜,太糟蹋钱了。 鸡蛋更是贵,两文一个,洛瑾年在路边摆摊的农户那儿买了五个,够吃几天了,等吃完再买。 那农户给他包好鸡蛋,又指了指旁边的一笼半大鸡仔,“家里刚孵了两窝,客人您要不?还有一个月就能下蛋了。” 第48章 洛瑾年犹豫了一下,鸡蛋这么贵,家里抱一窝下蛋吃确实不错,但这事儿他没法做主。 但他早就想养鸡了,见那一窝小鸡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实在心痒,便说要回家问一问家里人。 那农户看他犹豫,一脸了然,“我懂,家里那位不好说话吧,那成,这几日我都在这儿卖鸡蛋,您要是和家里那位说好了,只管来找我。” 洛瑾年见他似乎误会了,以为谢云澜是他相公,本想解释一番,又觉得他们素不相识,也没必要和他说这么多,便作罢了。 他听到了无所谓,只要别让谢云澜听到就好,不然平白被人误会了清白,他担心谢云澜会不高兴。 夕阳西下,天边红光染透云霞,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依旧热闹。 洛瑾年提了满满一篮子菜肉回家时,谢云澜也已经把灶台收拾出来了。 看他买了那么多菜,笑道:“今日打算做什么大餐?看来我又有口福了。” 洛瑾年被他调侃得不好意思,摇摇头:“随便做几个菜,算不得什么。” 他连忙低头洗菜,借着整理灶房掩藏脸上的情绪,不知怎的,一想到今后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洛瑾年就有些紧张。 灶房不算大,一个灶台占了小一半的位置,顶上打了两个不大的橱柜,柜门有点掉漆,但还算结实,里头放了谢云澜买来的几个碗碟,洛瑾年把自己买的几样调味也放进去,这便放满了。 灶台旁边还有个三层柜子,可以放些柴米油盐和菜肉,角落里一个大水缸。 他一个人在灶房里做饭刚刚好,谢云澜这个大高个也站进来就有点挤了。 谢云澜识趣地出去打水,把那口大水缸打满水,方便洛瑾年烧饭取水。 他一走,狭小的灶房立刻空了许多,洛瑾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利落地把切好的肉下锅。 烧了一道菠菜豆腐,一道炒肉片,又下了现成的面条,尽够他们俩吃了,有荤有素,已经比普通人家的伙食好很多了。 明天买了粮油后,再多蒸点馒头,以后也不用出门买现成的面条,又能省下一笔。 洛瑾年把饭菜端上桌时,谢云澜也已经挑满了一缸水,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净过手就过去吃饭。 只有他们两人的饭桌很安静,今天跑了一天也都累了,吃罢饭谢云澜便说不如早点睡下。 两间正屋其实算是一间房,只是中间有一道帐子隔开,两人各睡一边。 只是白日里打扫时还没发觉,洛瑾年才一睡上,床就哐当一声塌了。谢云澜本已经睡下了,听到这动静披衣走过来,翻开最底层的褥子,才发现洛瑾年那张床底下早被虫蛀空了,根本睡不得人。 第53章 洛瑾年的床算是睡不成了。 夜色渐深,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奔波一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洛瑾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柜子里抱出一套被褥,准备像在路上那样打个简单的地铺,他动作麻利,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云澜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沾着灰尘的衣摆和略显疲惫的脸上,“你睡床吧。” 其实他更想说这床挺宽敞,他们可以同睡,但直接说肯定会吓到洛瑾年,还得迂回一下才行。 洛瑾年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跟着我一路辛苦,吃了这么多苦,岂有让你睡地上的道理。”谢云澜顿了顿,语气稍缓,“我打地铺便是。” 洛瑾年慌忙摇头,“那怎么行!我是来照顾你的,怎么能让你睡地上?我睡这里就好,我皮糙肉厚,不怕凉……” “听话,地上寒气重,你近日劳累,若是睡出毛病来,反倒是我照顾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睡地上也无妨。” 洛瑾年还想争辩,却见谢云澜已径自走到床边,将他那床薄被抱起,作势要往自己屋里放,要和他换屋睡。 洛瑾年急了,上前一步按住被角,“你明日还要去拜访先生,若是休息不好……” 两人隔着一条薄被僵持着,昏黄的光线下,谢云澜能看到洛瑾年眼中清晰的担忧,他心中微软,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但这地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睡的。 “……罢了。”谢云澜放下被子,似乎很无奈地叹气,“床还算宽,我们挤一挤吧。” 挤一挤他们俩同睡一张床?! 洛瑾年猛地松开了按着被角的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绯色。 他这辈子便是和同龄的哥儿或女子,也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更别说和男人同床,他和谢云澜这样,传出去恐怕别人都会当他俩是夫妻! “这、这不合规矩……”洛瑾年声音细如蚊蚋,几乎要听不见,眼神慌乱地躲避着。 “出门在外,事急从权,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并无旁人知晓。你我各睡一边,将就一晚,总好过有人睡地上受凉。” 谢云澜的声音平稳,十分自然地将薄被重新铺回床上,然后领着洛瑾年回自己屋里。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情,若你不愿,我可以打地铺凑合几天,明日问过牙人再做打算。” 话已至此,姿态明了,要么谢云澜打地铺,可地上确实寒凉,万一病了更是麻烦,要么就是他俩睡一块,洛瑾年几乎不用考虑。 洛瑾年只得跟着他进屋,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床上多铺了一条薄被,谢云澜让他躺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床的里侧。 贴着冰冷的墙壁躺下,又用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通红的脸,背对着外侧,一动不敢动。 谢云澜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后,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洛瑾年身侧就多了一个男人,与他隔着不过一拳左右的距离。 洛瑾年浑身绷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他紧紧贴着里侧的墙壁,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去,生怕一个翻身,手臂或腿脚就不小心碰到身旁温热的身躯。 从小到大,他从未与旁人如此贴近地同寝过,更何况对方是谢云澜。 两人既不是夫妻,也不是血亲,却要同睡,他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大胆孟浪的事。 他能清晰地听到谢云澜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有一种淡淡的墨香。 而看似一脸平静的谢云澜,也同样暗自紧绷着身子。 两人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时都睡不着,谢云澜便主动开口,同他聊了一会儿,洛瑾年试探着问了养鸡的事,他也一口应下了,说过几天闲了就在前院圈个鸡圈。 终于能养上心心念念的小鸡,洛瑾年有点激动,下意识翻了个身,差点碰到谢云澜的腿,他连忙又翻回去面壁,心跳如擂鼓,强行压下心里的激动。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身侧男人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仿佛已经入睡。 洛瑾年听着那平稳的呼吸,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洛瑾年迷迷糊糊地想,和男人同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听着身边那道沉稳的呼吸,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而身侧,谢云澜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亦是生平第一次与一个哥儿同榻而眠,又是他的心上人,怎么可能真如面上装出来的那么平静? 原本心无杂念,只想着能同榻而眠就满足了,可鼻尖萦绕着混合着皂角清爽和一丝说不出的温软味道,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他再冷静自持,也被激起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一丝旖旎的念头悄然滋生,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确认那温热的存在。 谢云澜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确认他确实睡熟了,便侧过身,悄悄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不是从前那样轻轻捏一下,或是克制地盖住手背,而是紧紧地十指相扣。 手里裹着他柔软无骨似的手掌,谢云澜满足地喟叹一声,良久,也随着那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沉入睡眠。 谢云澜不舍得放开,便想着,明天得早点起来,不能让洛瑾年看见,不然他又要害羞了。 * 翌日清晨,洛瑾年在窗外熹微的晨光和清脆的鸟鸣中醒来,他怔忡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一睁眼,谢云澜也立刻醒了,趁他睡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抽回手。 洛瑾年没发觉自己被谢云澜抓着手,还握了一晚上,简单洗漱后就去灶房弄早饭了。 他们家冷天早上爱喝米汤,能暖暖身子,但家里还没买米,就煮了点面,又切了几块南瓜蒸着吃,也够吃饱了。 用罢简单的早食,谢云澜便收拾了书袋要出门。 “我今日去拜访夫子为我引荐的先生,晌午未必回来,米面粮油,等我回来时顺路购置。” 他仔细交代,目光在洛瑾年脸上停留一瞬,见他眼下淡青似比昨日好些,才稍稍安心,“你在家不必急着干活,先歇息。” 洛瑾年送他到院门口,看着那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来,轻轻关上了院门。 方才还觉狭小的空间,此刻却因只剩下他一人而显得格外空旷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歇息?他哪里闲得住,家里还有不少活要做呢。 洛瑾年盘算了下今儿要做的事,昨天只简单清理了一下,屋里屋外得再洒扫一遍,全是灰,被褥有点潮了,可以拆两套下来洗一下。 最紧要的是后院那块菜地,买菜太贵了,得尽早收拾出来,今天就先试着翻翻地,拔一拔杂草。 先从清扫开始,他找到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院前院后的灰尘落叶仔细扫净,积尘与枯叶装了半簸箕,墙头的枯藤他也踩着凳子扯掉了。又用破布条和木棍勉强绑了个掸子,犄角旮旯里的蛛网也捅干净。 院子角落堆放的杂物也整了整,大多是前任租客或房东丢弃的破旧家什,他将还能用的捡出来,几块平整的砖头、一截还算结实的麻绳,又翻找出一个豁口的瓦盆和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已钝的短柄锄头。 忙活完这些,日头已升高,院子里也整洁了许多,旧是旧,至少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以后住着也能舒坦许多。 一停下来,昨晚的情景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他跟谢云澜睡在一个床上,呼吸近在咫尺,洛瑾年自己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他用力摇摇头,想要把那些纷乱的画面甩出去,立刻又给自己找起活干 想着做点馒头饼子,以后早上热着吃,可面和油都还没买。 他想了想,拎起那把钝锄头,来到了后院,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早点整理出来。 后院比前院更显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唯有一棵枇杷树长得还算精神,枝叶间挂着些青黄相间的果子。 洛瑾年决定先从这里开始整理,可锄头太钝,使不上力,没几下就震得虎口发麻,实在凑合不了,用这锄头开地,怕是手掌磨出水泡都干不完活。 这样不行,他直起身擦了擦汗,想着不如去邻居家借一把锄头。 昨日搬来匆忙,还未曾与邻居打过照面,邻里之间,有时候借个工具、搭把手是常事,也能顺便打个照面,算是邻里间的走动,初来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多认识一个人,就能多一分照应,少一点孤单。 既是去借东西,当然不能空手去,他仰头看了看那棵枇杷树,有的已经熟了,枇杷个儿不大,但金黄圆润,看着还算喜人。 家里如今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些果子倒还不错。 那棵枇杷树没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的,熟的都在顶上,洛瑾年踮起脚也够不到,便去屋里拿了个凳子垫脚。 他挑着熟得黄澄澄的果子,小心地摘了满满一篮子,果子洗了容易坏,放不久,他便只用布擦了擦上面的灰,提着篮子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要发出来的时候捉虫看了几遍,越看越不满意,所以大修了一遍,几乎算是重写了,所以发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第54章 洛瑾年提着满满一篮子枇杷,先敲了斜对门那户人家。 他昨日出门买菜时,隐约瞧见有个年纪相仿的哥儿从这户出来,想着同龄人或许更好说话,然而敲了半天,无人应答,许是出门了。 第49章 他略感失望,但也没气馁,提着那篮黄澄澄的枇杷,走向巷子里的另一户。 总不能空手拜访,送点自家树上的果子,也算是个由头。 省城的人果然与小地方不同,接连敲了几户,开门的人态度虽不算恶劣,却也透着一股子疏离和审视。 见他衣着朴素,手里还提着乡下常见的果子,眼底难□□露出一丝轻视。 但当洛瑾年礼貌地说明是新搬来的邻居,又主动送上几个枇杷尝尝鲜时,那些冷淡的脸色倒也缓和了些许,至少接了果子,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婶子接了他的枇杷,愿意说几句话了,态度也比旁人好一些,问他要借什么东西。 “锄头啊?没有,咱们这儿都不兴自己种地,买菜多方便,又花不了几文钱。” 一圈下来,枇杷送出去大半,锄头却没借着,不过和几个邻里打了个照面,也算有了收获。 洛瑾年心里有些了然,也谈不上多难过,只是更清晰地感受到这高墙深巷里,人人都要冷漠些,似乎也不太瞧得起他这种乡下人。 他提着剩下的半篮枇杷,走向巷头那户人家,高墙大院,墙面也干净,刷的雪白雪白的,门口还有两个不大的石狮子,看起来颇为体面。 听牙人提过一嘴,这家好像也住着位备考的书生,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叩响门环。 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个穿着锦缎长衫、面容尚算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 他打量了一下洛瑾年,语气还算温和,问道:“何事?” 洛瑾年忙说明来意,又递上几个枇杷,虽然是野果子,但都挑的个头大点,还算水灵,也拿得出手。 男子看了看他手里的枇杷,正要开口,他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谢家那个小寡嫂吗?” 周清远摇着一把折扇,从屋里踱步而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意,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洛瑾年瞬间苍白的脸上。 开门的男子似乎和周清远关系匪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言辞有些不满,却并未出声制止,只隐忍地往后退了两步,怕挡了周清远的路。 周清远撇了一眼他那些水灵灵的枇杷,嗤笑:“怎么,在乡下混不下去了,也跑到省城来丢人现眼?还挨家挨户送这破果子,该不会想攀高枝儿吧。” 洛瑾年紧紧攥着篮子,咬着唇,可他笨嘴拙舌的,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巷子里原本紧闭的几扇门,听到外头有动静,此刻仿佛都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想凑凑热闹。 周清远见状,更是得意,猛地声音拔高:“怎么,哑巴了?也是,一个乡下哥儿,攀上了谢云澜那个穷酸窝囊废,这辈子都没出息,真以为跟着他能……” “他才不是!”洛瑾年本想着忍一忍,他也不是没被人羞辱过,后娘和姐姐弟弟没少骂过他,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糕,这种事忍一忍,受点委屈就挨过去了,身上又不会掉块肉,可一听周清远骂谢云澜,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羞愤和愤怒让他发抖,一冲动就反驳了。 “他才不是窝囊废,不是没出息的人!你才是!你这种贪图享乐的纨绔,算……算个狗屁!” 洛瑾年憋红了脸,绞尽脑汁才骂出一句脏话,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居然真的骂人了?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周清远呆呆地看着他,瞠目结舌,似乎也没想到他个软包子敢骂自己,手里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另一个书生样的男人也挺惊讶,四周悄悄打开一条缝的门,不知何时又开大了一些,洛瑾年都看到有人趴在门后露出的半个屁股了。 洛瑾年第一次说脏话,心里也发虚,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骂了就要一口气骂个痛快,不然岂不是亏了。 他抽抽搭搭的:“谢云澜是、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肯定能当、当大官!你算个屁!你这种人以后肯定会一无所有,现在你最好多吃点大鱼大肉,不然、不然以后路边要饭我怕你饿死,长这么丑要饭人家都躲着你走……” 周清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沉,怒道:“你个贱人胡说八道什么?!” 他伸手就要抓洛瑾年,洛瑾年吓得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家里跑,几个邻居小声议论起来,纠结着要不要出门劝架,劝吧,怕得罪了周清远,为救个陌生人不值当,不救吧,良心也有点过不去。 周清远恼得紧追不舍,硬是追到家门口,正要伸手抓他的脖子,忽然一个方木盘啪的一下打过来,正好打中他的手腕。 “嘶……哪个狗娘养的,敢打小爷我!”他疼得捂着右手,咬牙切齿,洛瑾年见他不再追了,也松了口气。 “这位公子,说话还请留些口德。”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瑾年回头,只见巷口推来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车上放着几个空木盘和木盆,盆里装了半盆清水和半块豆腐,为防豆腐晒太久表面干巴了,还盖了几块打湿的麻布。 推车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敦实,似乎是个卖豆腐的。 汉子停下车,走到洛瑾年身边挡了他半边身子,脸色阴沉,显然是打算护着他的。 他对周清远道:“邻里邻居的,你这是做什么?欺负一个柔弱哥儿,还算什么汉子?” 周清远气急了,“柔弱个屁!他骂我那么难听,你怎么不给我找找公道?” 汉子明显不信他,一听他还颠倒黑白,立刻横眉竖眼的。 “别想诓我,这小哥儿一看就是乖巧柔顺踏实本分的,怎么可能骂人,倒是你张口闭口污言秽语,也不怕丢了读书人的体面。我劝你最好别再纠缠,否则别怪我叫衙门来抓你!” 这汉子显然在巷中有些声望,他这一开口,旁边几扇门后隐约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周清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瞧不起的“卖豆腐的”,更觉折了面子。 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不是他的地盘,他还真不敢惹事,若是衙门真来抓他,影响了他庶兄的科考资格,他爹是真会收拾他的。 周清远只能忍气吞声,狠狠瞪了那汉子和洛瑾年一眼,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庶兄,冷哼一声,甩袖回家,“砰”地关上了门。 周清文对那汉子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洛瑾年,低声道:“舍弟无状,见谅。”说罢,也退回了院内,关上了门。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那汉子见洛瑾年脸色不太好,爽朗一笑:“小哥儿别往心里去,那种纨绔子弟,理他作甚!我姓时,家里做豆腐的,就住你斜对面那户。” 原来时大伯就是住他对面那一户,怪不得刚刚敲门没人应,原来是出去卖豆腐了。 洛瑾年感激不已,忙道:“时大伯,多谢您,刚才真是多亏您了。” 他连忙把剩下的枇杷全递过去,说道:“一点心意,时大伯您就收下吧,原本还想借把锄头,弄一弄家里的菜园,可惜跑了好几家都没借到。” “客气啥,我家正好有多余的锄头,你跟我来吧。”时大伯摆摆手,推着豆腐车,把枇杷随手放在车上,便引着洛瑾年往自家走。 “咱们一条巷子住着,就该互相照应,我家那俩孩子,年纪估计跟你差不多大,一个姐儿一个小子,难得有同龄人,以后常往来啊。” 洛瑾年一听也挺期待的,他在省城没有朋友,也挺孤单的,谢云澜不在的时候家里总冷冷清清的,省城那么大,他也不知道哪里开集市,哪里可以走一走逛一逛。 两人说着便进了小院。 时家院子不大,和洛瑾年家差不多规格,只是前院堆着不少做豆腐的家伙什和看来有些年头的杂物,显得有些拥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 后院支起了个小棚子,也放了许多杂物和柴火,洛瑾年还看到边上整整齐齐堆了几十块砖头,一层厚灰,边角风化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洛瑾年不由得有些好奇,问他这些砖头放多久了,既然不用干嘛还留家里放着? 时大伯正忙着翻找,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是当时盖房子多余的砖头,大概二十多年了吧,总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一直没舍得扔。” 他又翻出了好多东西,洛瑾年甚至看到一个至少放了十年的破木盆,忍不住默默感叹时大伯真是个恋旧之人。 时大伯翻不到想要的东西,急得满头冒汗,“真是怪了,明明记得七年前就放在这里了……” 还好时大婶及时回来了,是个眉眼温和的和蔼妇人,笑呵呵地从柴房里找出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锄头,还有一把铁锨,递给洛瑾年:“这个你用着,不急着还。” 转头就笑眯眯地扯着时大伯的耳朵,语气却阴森森的:“时大石,我不是说了把家里的垃圾该丢的丢?自家人知道就算了,现在人前也给我丢脸。” 洛瑾年感激地接过锄头和铁锨,怕她生气还帮时大石说了两句好话,尤其是时大伯帮他赶跑周清远的事。 时大婶脸色立刻和缓了一些,又见他脸色苍白,长得又精致可爱,却瘦巴巴的,就忍不住心疼。 “刚才吓着了吧?快进屋喝口水。”她热情地拉着洛瑾年进屋,抓了一把瓜子往洛瑾年手里塞。 洛瑾年有些拘谨地坐着,喝了两口热水,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嗑瓜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谢谢大婶,我怕弄脏地,就不吃了。” 时大婶自己家两个娃娃都是皮猴,一个赛一个的没脸没皮,哪见过他这么乖的?顿时更稀罕了,笑得牙不见眼。 舍不得他走,硬拉着多聊了一会儿。 得知洛瑾年是新搬来备考的书生家人,还想自己在院里种点菜省菜钱,时大婶更热情了。 “可巧了不是!我和家里那俩孩子啊,没事就爱琢磨着挖点野菜换换口味,最近天气好,我们正打算过两日去城外踏青,顺便挖点野味回来。你要是得空,咱们一块儿去?” 闻言,洛瑾年眼睛一亮,他确实有这个打算,自家种的菜一时半会儿长不出来,去挖点野菜,既能省些菜钱,也能给饭桌添点新鲜花样。 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能碰到谢云澜爱吃的野蕈!要是能挖点野蕈炒了吃,他肯定高兴。 而且,趁此机会熟悉一下城外环境,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河,以后再去也方便。 他正愁自己不认路,不敢乱跑,时大婶的邀请正中他下怀,便连忙应下:“好啊,多谢时大婶,我正想熟悉熟悉这里呢。” 时大婶笑着点头:“我姓林,叫我婶子就成,那就说定了,你跟我家的孩子肯定聊得来,我家那闺女手巧,针线活儿不错,小子嘛……就爱往外跑,说是挖菜,指不定又去哪儿野了。” 林婶子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慈爱,又给洛瑾年装了一包自家做的卤豆干,“家里新做的,拿着尝尝。” 洛瑾年再三道谢,提着借来的锄头铁锨和豆干,临走兜里又被塞了两把瓜子,心里暖洋洋地回了家。 第55章 有了趁手的工具,洛瑾年干起活来麻利多了。 他先在后院清理出一片空地,将杂草除尽,大土块敲碎,又拢出几垄地,地方不大,够种些日常吃的小菜就行,多了他也打理不过来。 要种什么菜也想好了,黄瓜、菠菜和小白菜等等,几样快菜,一茬茬收下来,自家吃不完就买俩坛子腌起来,早上夹馍里吃,方便,还能送一些给邻里,多走动走动关系就亲近了,以后再有事也能照应。 被褥也拆了两套,好好晒透,洛瑾年忙活完,日头已经西斜,该做饭了。 他洗净手走到小灶房里烧火做饭,鸡蛋在省城卖得贵,他自己是不舍得吃的,只拿出两个,准备炒个香喷喷的鸡蛋卤子,给谢云澜下碗面条。 暮色渐浓时,谢云澜回来了,手里提着新买的米面和一小罐油。 他放下东西,一眼就看到洛瑾年额角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看到后院那新翻的菜园子,院子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今天谢云澜在外面跑了一天,见到了那位大儒,果真如夫子所说,仁心鹤貌,文采斐然。 为了给司徒先生留下好印象,他整天都浑身紧绷,一言一行都不敢轻易懈怠,如今回了家才终于放松下来。 又见家里被夫郎打理得整齐条理,更是舒心……哦,现在还不能叫夫郎。 洛瑾年看他拿了许多东西,便连忙上前迎接,谢云澜把粮油递给他,一句“夫郎”险些脱口而出。 “夫……瑾年,米面没有买太多,你看够吃吗?” 洛瑾年把米袋面袋放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掂量了一下,够他俩吃半个来月的,点点头,“够了,吃完再买吧,我晚饭下了点面,咱们快点吃吧,不然面要坨了。” 饭菜上桌,谢云澜拿起筷子,却发现洛瑾年面前只有清汤寡水的素面,那金黄的鸡蛋卤子都盖在了自己碗里。 他眉头微蹙,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拨了一大半过去。 “二哥,你吃……”洛瑾年想拦。 “要么一起吃,要么谁也不吃。”谢云澜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洛瑾年推拒的话只好吞进肚子里,默默吃着面,他想了想,还是把下午遇到周清远的事说了,语气里带着愤愤:“他说话好难听,还、还骂你!” 谢云澜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怒意,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分。 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凤眸,此刻微微垂着,眼底深处仿佛有墨色在无声地翻涌,“他骂我什么了?” 第50章 洛瑾年被他这样看着,心头莫名一紧,但还是老实复述:“他说你是穷酸窝囊废,说你没出息。” “还有呢?”谢云澜听完,神色未变,只是放下筷子,看着洛瑾年:“他没为难你吧?” 洛瑾年摇头:“没有,多亏了斜对门的时大伯帮我说话。” “那就好。”谢云澜似乎松了口气,“不过下次不必与他争这口舌之快,周清远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当众驳他,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记住,他若再敢欺辱你,无论言语还是其他,你不必再忍,更不必怕。回来告诉我,一切有我,万事皆由我担着,你只需顾好自己,不必受任何委屈。”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洛瑾年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平,渐渐被抚平了,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吃了大半碗面,一人份的卤子两人吃不太够,卤子吃完了,面还剩下不少,光吃白面没滋味,平时都爱捞点咸菜就着吃,但家里现在还没弄腌菜。 洛瑾年就去灶房拿酱油和醋调了个料碗,吃饺子一样就着吃,谢云澜也说要,他就多调了一碗。 洛瑾年把料碗递给他,纠结了一下,说道:“还有件事,周清远骂你,我…我没忍住,骂回去了。”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做错事般的不安,偷偷抬眼瞄谢云澜的表情。 闻言,谢云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似乎也没想到洛瑾年有骂人的胆量,颇有些好奇:“你骂他什么了?” 洛瑾年脸一红,支吾着把那些“算个狗屁”、“长这么丑以后要饭都要不到”的话断断续续说了,越说头垂得越低,觉得自己给谢云澜丢了人,惹了麻烦。 谁知谢云澜听完,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双手捂着脸埋头,洛瑾年心下忐忑,正想问他怎么了。 忽然见他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闷闷的笑声,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了,才露出一张平板无波的脸,“兔子急了也咬人,确实不假。” 洛瑾年本就羞得脸都红了,又被他这样笑话,都要笑出眼泪了还装镇定,立马放下面碗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才兔子!想笑就笑吧,我果然不该骂他……” “不,骂得好。”谢云澜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他怎么会不知洛瑾年是想维护自己? 谢云澜看着他带着水光的杏眸,瞪得溜圆,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满是懵懂和惊讶。 他心头更是柔软,涌出一种更滚烫的情绪,伸出手想摸他柔软的脸颊,或是温顺的眉眼,或是柔软的嘴唇,谢云澜自己也说不清,感觉都不够填满心里的空洞。 洛瑾年愕然地抬头看向他,即将对上眼神的前一刻,谢云澜咬着牙忍住了,只让洛瑾年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温和面孔。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黑透。 屋内依旧只有一张床,谢云澜问过房东,说是过几日牙行的人才会送一张旧榻来。 于是,夜晚再次降临,两人依旧同处一室。 有了前一晚的经历,洛瑾年似乎没那么僵硬了,但还是紧紧靠着里侧。 黑暗中,他手放在两边,两腿蹬直,规规矩矩地躺着,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心里默默想着,时大伯一家真是好人,那个周清远太讨厌了,鸡蛋好贵要省着吃,也不知道鸡崽贵不贵,钱够不够用,明天得早点起来……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他无意识地微微翻身,似乎想寻找更舒适的姿势,手臂不经意间轻轻搭在了身侧。 谢云澜并未睡着,黑暗中感官更加清晰,他察觉到那细微的动作,然后,一点温热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触到了他的手臂,是洛瑾年的手。 那触碰很轻,带着少年沉睡后全然无防的柔软,谢云澜顿时僵住了,随即,一股陌生的悸动和热流悄然窜过心间。 他没有动,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任由那点细微的触碰存在,在寂静的深夜里,守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那点旖旎。 而早已沉入梦乡的洛瑾年,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这一晚,似乎睡得格外安稳。 连梦里都仿佛有暖洋洋的阳光,小鸡喳喳地追在他屁股后面跑,菜园长得郁郁葱葱,每天都是吃不完的菜和鸡蛋。 * 翌日清晨,洛瑾年醒来时,天边才蒙蒙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翻回了床的内侧,手臂也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侧,这才放心。 谢云澜还没睡醒,洛瑾年轻手轻脚地下床收拾好,又打了盆井水洗脸,昨晚睡得安稳,脸上再拍点凉水,立刻就精神起来了。 昨晚家里买了米面,洛瑾年煮了一锅米粥,又用林婶子给的豆干,切丝凉拌了一碟,弄好早饭谢云澜也已经起了。 早饭吃得简单,洛瑾年却意外发现这碟豆干格外好吃,口感嫩滑,豆香十足,特别有嚼劲。 谢云澜也说好吃,得知是对门时家送的,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时家……会不会就是王叔说的那家时记豆腐?” 洛瑾年也是一愣,“这么一说,确实像,可王叔不是说时记豆腐开了家门面吗?我昨日见时伯是在街上推着小车贩卖。” 而且他昨天做客,看到时大石家里也颇为寒酸,只比他们家好一点,根本不像王叔口中说的“生意兴隆客常满座的时记豆腐”。 “兴许是家道中落,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谢云澜无意管别人家的私事,兴致缺缺,洛瑾年倒觉得时伯时嫂人都挺好,有机会说不定能开口问问情况。 两人安静用过早饭,收拾好饭桌谢云澜便坐在院中温书,看洛瑾年打算出门,问道:“要出去?今日我不出门,需将昨日拜见先生所得的文章思路整理一番,你若要出门,我陪你一道。” 洛瑾年眼睛一亮,“正好,我想去买些小鸡崽,还有菜种也该买了,就是一来一回要一点时间,会不会耽搁你读书?” “无妨,一起去。”谢云澜合上书,“正好走动走动。” 谢云澜都不介意,洛瑾年也不再说什么了,从偏厦里拿了一个口袋和竹篮,方便装东西。 偏厦如今是当杂物间用的,昨天借的锄头铁锨也在里面,还有一小堆木柴,已经不多了,谢云澜想着等他们回来,今天有空的话得再劈点柴火。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这还是他们搬到这小院后,第一次一同出门办事。 清晨,巷子比昨日多了些烟火气,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的,也有邻居开门洒扫,各自扫门前,不怎么搭理人。 昨日和洛瑾年说话的那个婶子,也拿着笤帚扫门口的灰和落叶,看见两人出门,主动打了声招呼。 “年哥儿出门啊,吃早饭了没?”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吃了,婶子扫地呢?” 谢云澜也和那婶子打了声招呼,算是眼熟了。 刚走出没几步,巷头周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不是周清远,而是昨日那个面容郁郁的庶兄周霖文。 洛瑾年有点紧张,他和周清远不久前才有过口角,担心周霖文嫉恨,和周清远一样报复他们。 周霖文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书袋,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踌躇片刻,竟主动走了过来,对着谢云澜和洛瑾年拱手一礼,似乎有话要说。 洛瑾年懵了一下,不知他要干什么,真如表面这么友好还是另有阴谋 第56章 周霖文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书袋,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踌躇片刻,竟主动走了过来,对着谢云澜和洛瑾年拱手一礼。 “谢兄,昨日舍弟无状,口出恶言,冲撞了……”他看了一眼洛瑾年,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 “冲撞了这位小哥,霖文在此代他赔个不是。家弟自幼骄纵,疏于管教,还请二位海涵。” 洛瑾年没想到他会来道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神色平静,受了这一礼,才淡淡道:“周兄客气了,些许口角,过去便罢。只是令弟年轻气盛,还需周兄多加管教才是,免得以后惹祸上身。” 这话说得客气,却绵里藏针,周霖文脸色微变,自然听出了敲打之意,却也无法反驳,只得干巴巴地应了句“谢兄说的是”。 既然是来道歉的,自然不能空口白牙的靠嘴说。 周霖文道歉后,略显尴尬地补充:“听说谢兄在寻前朝《策论精要》的孤本?恰巧我那里有一份手抄残卷,若谢兄不嫌弃,明日可来寒舍一观,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云澜得了好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他最近听闻司徒先生在寻这份孤本,许多门下弟子为讨好老师纷纷在各家书店寻找。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那谢云澜也不介意借花献佛,当即就应下来。 和谢云澜约好后,周霖文又对洛瑾年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解气,又觉得谢云澜处理得真体面,他小声问:“他好像跟他弟弟不太一样?还特意和咱们道歉呢。” 洛瑾年是觉得这人跟周清远不太相像,乍一看有点像谢云澜,但每每接触时又让人觉得不舒服,不像谢云澜那么温润。 谢云澜目送周霖文离去,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里却一片深沉,显然对周霖文没有表面那么友好。 “他是个聪明人,或许是觉得,与其纵容一个愚蠢的弟弟四处树敌,不如稍加约束,免得耽误了自己前程。” 他不愿在洛瑾年面前深究,转而说道:“他与周清远并非一路人,但也不是什么善茬,不必理会。” 两人出了巷子,往城郊方向走去,洛瑾年记得上次买鸡蛋的那户农家,就在城门口不远。 两人一路问询,在街边找到了上次卖鸡蛋的那个农家汉子。 农户是个爽朗的中年汉子,认得洛瑾年,“小哥又来买鸡蛋?这回要多少?” 他目光在谢云澜和洛瑾年身上转了一圈,见谢云澜气质清俊,洛瑾年跟在他身旁,模样乖巧。 他一脸了然,上回小哥儿说要先过问家里人的意见,看来这书生就是他家男人了。 听洛瑾年说要十只小鸡,汉子更是热情,一边麻利地去鸡窝边抓叽叽喳喳的小鸡仔,一边笑着打趣。 “你们夫妻俩感情真好,还特意陪着来买这些琐碎东西,小哥儿好福气,有个这么疼人的相公!” 他本是无心之言,洛瑾年正蹲着看小鸡,闻言脸腾地红了,“不、不是……我们不是……我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生怕谢云澜误会或不悦,连忙摆手解释:“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就是。就是住一起过日子……” 洛瑾年越描越黑,急得耳根都红了。 农户见他急得结巴,又看谢云澜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并未出言否认或纠正,笑着看洛瑾年解释。 他便只当是小夫郎脸皮薄,哈哈笑道:“哎哟,瞧我这张嘴!对不住对不住!小鸡仔给您二位挑健壮的,再送你们一小袋谷子,头几天掺着菜叶喂,好养活。” 他一手钻进鸡窝里,手脚麻利地抓出十只已经开始换羽的半大鸡崽,用个带盖的竹筐装了,又额外送了他们一小袋带壳的谷子。 “弄个小院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就有生气了。”农户笑呵呵地说,目光在谢云澜和洛瑾年之间转了转。 洛瑾年还在为那句“夫郎”而窘迫,低着头不敢看人。 汉子以为他没见过换毛的鸡,被秃头鸡吓到了,解释道:“小哥儿放心,这都是自家母鸡孵的,壮实着呢!好好喂,再一个来月就能下蛋吃。” 洛瑾年还想解释,谢云澜却已上前一步,接过了那袋谷子,温声道谢:“有劳。” 那汉子把装小鸡的筐子递过来,洛瑾年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筐,看着里面鲜活的小生命,心里欢喜得很。 终于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鸡,等下蛋了,每天少说都能收七八个蛋,顿顿吃鸡蛋都没问题,省了不少钱,鸡蛋多了吃不完还能卖钱,城里鸡蛋卖得贵呢。 汉子也卖菜种,洛瑾年就挑了几样,小葱、蒜和辣椒都是必要的,种好了,做饭的时候随手薅一把,就不用特意花钱买,又挑了菠菜、青菜、萝卜和黄瓜,都是常吃的菜。 这事儿是全权由洛瑾年管的,谢云澜没有多言,只管掏钱。 家里鸡蛋也吃完了,洛瑾年干脆又挑了十来个。 农家汉子爽快,因他们买的多,出手又大方,也不和他讲价压价,就额外送了他们一大袋麸皮,说是给小鸡开口吃,这东西不值钱,也卖不出去,还不如做个人情送出去。 鸡蛋也给他们抹掉零头,只要了四十文。 第51章 怕磕着鸡蛋,洛瑾年还拿自己的布袋垫在篮子底下,防得严严实实。 布袋边角有他自己练手绣的花,不算多精致,是来省城路上怕手生,手边又没有多余的布,就随手绣在了布袋上。 农家汉子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这已经是顶好顶精致的物件了。 “小哥儿这手艺好!我表妹就在那锦绣坊里做帮工,听她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在收一批急活儿,要给赶考的学子用,你这手艺说不定能行。” 洛瑾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只是他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个锦绣坊在哪,要怎么接活,得找知道的人问问这条路子。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一直琢磨着这事儿,到了家门口看到对门的时家,这才想起来,林婶子说过她女儿在绣坊做活,应该知道这事儿,得找机会问问。 回到小院,洛瑾年便将小鸡崽放了出来,暂时安置在后院角落里。 小家伙们初到新环境,怯生生地挤成一团,唧唧叫着,很快就被院角草籽和嫩芽吸引,散开啄食起来。 “先让它们在这儿跑跑,过两日得空,再弄个篱笆圈起来。”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他眼里满是欢喜和期待。 怕小鸡饿着,洛瑾年在地上撒了点谷子,又翻出来个缺口的破瓦盆,打了半盆井水放在角落里。 一只不怕生的小鸡跑过来,蹲在洛瑾年脚背上,一身几乎换好的新羽,胸脯鼓成毛茸茸的一团,洛瑾年蹲下来摸它,它也不跑。 谢云澜看着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着小鸡,满脸珍惜,整个人也缩成了一小团,娇小得好像一把就能抱在怀里一样,顿时心里软成一片。 洛瑾年摸着小鸡,谢云澜没忍住,也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洛瑾年察觉到他的动作,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却见谢云澜转过脸,捂住嘴咳了咳:“咳……你头上有羽毛,帮你拿下来了。” “谢谢。”洛瑾年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太幼稚了,又不是小孩子,还那么爱摸小鸡玩儿。 他连忙站起来,说要做晌午饭就躲进灶房里了,不好意思和谢云澜待在一块儿。 上回买的干面还剩下一些,干面也就能放个五六日,再放该坏了,南瓜也还剩了一半,洛瑾年就琢磨着做一锅南瓜烩面。 南瓜切块滚到烂熟,趁这会儿煮的功夫,到时伯家借了一把豆角,林婶子给他掐了一大把,笑道:“明儿婶子不能出城了,就你和我家姑娘小子去,好好玩儿。” 林婶子格外热情,还拉着他拉了几句家常,还是洛瑾年说锅里还炖着饭呢,这才肯放他走。 下了豆角再下两把干面,熬到汤汁收干,南瓜快化了,浓稠的汤汁和面条拌在一起,这便能出锅了。 每家的做法都不太一样,有的汤多点有的汤少点,洛瑾年更爱吃这种干口的,南瓜也得煮到半化不化的,这样满口浓郁的南瓜味,香得很。 烩面上桌后,洛瑾年吃了一碗面,谢云澜比他多吃了一碗,显然也是喜欢的。 * 下午,日头西斜,光线柔和了些。洛瑾年便拿了昨天和石伯借的锄头,开始在后院那几垄地上忙活。 他先用锄头将土细细耙平,分出畦来,仔细地撒下菜种,覆上薄土,又用木桶提了井水,一点点细细浇透。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洛瑾年蹲在地边埋种子,几只小鸡在附近叽喳觅食,偶尔好奇地凑过来,被他轻轻挥手赶开。 正屋的窗子正对着后院,谢云澜在窗前的书桌后温书,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后院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少年挽着袖子,裤脚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低着头在菜园里忙活。 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小鸡在他脚边叽喳嬉闹,偶尔他会直起身,擦擦汗,望一眼这边。 若是恰好与谢云澜的目光对上,便会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浅的笑容。 书卷上的字句忽然间变得有些模糊,谢云澜隔着窗子望着少年干净的笑容,眼里也不自觉流露出一抹笑意。 种地翻地是个力气活,洛瑾年有些累了,靠在墙根歇了会儿,这块地不算大,他歇了一会儿便恢复精力了。 谢云澜本来正在温书间歇,见状也走出屋来,挽起袖子:“我来帮你浇水。” 洛瑾年忙道:“不用,你看书要紧,这点活儿我很快就好。” “无碍,就当是活动一下筋骨,温书也需劳逸结合。”谢云澜说罢已拿起木瓢,从井里打了水,顺着洛瑾年挖好的浅沟,缓缓浇灌下去,清水渗入褐色的土壤。 他都这样说了,洛瑾年便不再多言,两人一个覆土,一个浇水,配合默契。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一窝小鸡在院里叽叽喳喳,偶尔有麻雀落在墙头好奇张望。 浇完水,洛瑾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小菜园,心里充满了期待。 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菜了,不用再出门买菜。 “等菜长出来,做个菠菜炒蛋怎么样?夏天还能拍个黄瓜凉拌,萝卜多了吃不完的话,可以泡一坛慢慢吃。”洛瑾年想着都能吃什么,絮絮叨叨起来。 “好。”谢云澜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语气柔和得不像话,一一应下来。 傍晚,两人简单用了晚饭,洛瑾年将小鸡装在筐里挪到偏厦里避风,又检查了一遍小菜园,浇了第二轮水。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 今晚,两人依旧是同床共枕,或许是因为白日共同劳作的亲近,又或许是这两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洛瑾年躺下时,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他依旧规规矩矩地躺着,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不久便睡熟了,连身侧谢云澜悄悄握住他的手时,都无知无觉。 谢云澜听着身旁清浅的呼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洛瑾年就起身了,今日他要和时家姐弟俩出城踏青,挖点野菜回来。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下床收拾好,烧了米汤,还烙了几张饼温在锅里,又留了张纸条给谢云澜。 他晌午应该回不来,自己也装了两个饼子,装在布袋里放在竹筐最底下,再带上一把短锄头和一个布袋,便背着竹筐出了门。 时家那对姐弟已经等在门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南瓜烩面真的很好吃我妈妈的做法和别人的不一样,但是巨好吃! 第57章 门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时家姐弟。 姐姐叫时小慧,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笑容爽利,穿着件半旧但干净的藕荷色布裙,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 弟弟叫时小山,比洛瑾年略小些,个子却蹿得挺高,皮肤是常在外头撒野跑动晒出的麦色,眼睛黑亮有神,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手里也拎着个带盖的小背篓。 “瑾年来了?”时小慧先笑着招呼,“等你好一会儿了,快走快走,去晚了好东西都让别人挖走了!” 时小山看了看他的背篓,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瑾年哥,你这筐子够大不?不够等会儿用我的背篓。” 自打来了省城,这还是洛瑾年第一次和陌生的同龄人结伴出门,还有些局促,只腼腆地点头应着,都不敢大声说话。 时小慧心思细,看出他的不自在,便主动聊起话头:“上回风哥儿跟我说,东郊那块儿长了好多荠菜和婆婆丁,咱们多挖点回去,揉点杂面馒头吃。” 家里才买了一袋面,洛瑾年正想抽空揉点馒头,闻言点点头,野菜挖多了就晒干存起来,也挺好。 时小山嚷嚷着要吃荠菜饺子,时小慧笑眯眯地敲了下他的脑袋,喂他吃了个核桃,“吃什么饺子,就属你干活最少,不干活给你俩馒头吃就不错了,还挑?” “嘶……好疼……”时小山捂着脑袋,小声嘟囔,“这么暴力,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你说什么?”时小慧眯着眼看他,脸上笑得渗人。 时小山后背一凉,幼时各种闯祸被姐姐暴力教训的灰暗记忆涌上来,他连连摇头,“没有,我说这花好看。” 他随手捡了一朵野花,擦擦冷汗,“瑾年哥你看好不好看?” 有他这个活宝在,气氛很快活络起来,洛瑾年渐渐放松,也开始小声回应:“嗯,好看。” 三人说说笑笑间,已出了城门,往东是一片缓坡和疏林,树林草地相间,因着春日雨水较多,植被很是茂盛,再往远望,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黛色青山。 春日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满是青草的清新气息。 已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和孩子散布在坡地上,提着小篮子,低头寻觅着鲜嫩的野菜。 “来这边!这边向阳,荠菜和蒲公英肯定多。”时小慧眼尖,拉着洛瑾年往一处草丛茂密的地方去。 果然,拨开枯草,底下便是一片片肥嫩的荠菜,锯齿状的叶子绿油油的,蒲公英也顶着黄色的小花,叶片肥厚。 洛瑾年在家时常挖这些,动作熟练,用锄头连根撬起,抖掉泥土,整齐码进篮子。 荠菜和蒲公英确实不少,只是他们来得稍晚,明显已经被早到的人采过一遍,只剩下些藏在草丛深处或长得细嫩的。 三人分散开,仔细搜寻,才勉强将各自篮子铺了个底。 时小山有些泄气:“哎,来晚了!早知道再早点起了。” 洛瑾年也有些失落,只是没把丧气话说出口,都憋在心里。 时小慧倒不气馁,拍拍他肩膀:“没事,咱们再往里头走走,说不定有别的。实在不行,挖点野葱野蒜回去调馅儿也是好的。” 三人沿着坡地继续往东,绕过一片矮树林,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林间草地,岸边是湿润的泥土和茂盛的杂草,还有一小片鹅卵石滩地,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河边打水漂玩。 孩子们挑着扁平的鹅卵石,找准方向往水里一打,最厉害的那个孩子连打了七个水漂,引得其余几个孩子连连惊呼。 看到有条小溪,时小山眼睛一亮,把背篓一放,“我去看看有没有泥鳅。” 他说着便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下到溪边浅水处,低头搜寻起来。 洛瑾年和时小慧则在岸边的草丛里继续寻觅,洛瑾年眼尖,在溪流拐弯处一片湿润的洼地上,发现了一大片茂盛的艾草。 叶片呈羽状分裂,背面有灰白色绒毛,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清苦香气,很多人喜欢放在家里驱虫,洗澡或洗头时,在水里泡一些,身上也会有淡淡的清香。 洛瑾年有些惊喜,艾草可是好东西,春天头茬的嫩艾草,最是鲜嫩,摘回去焯水拧干,和着糯米粉做成青团或艾叶糍粑,又香又糯。 艾草可比一般的野菜稀罕,婆婆丁、荠菜什么时候都能吃,艾草就这三四月份能吃,过了就老了。 “这么多艾草?”时小慧也凑过来,欢喜道,“这个好!能做青团,还能做艾叶豆腐呢。” “艾叶豆腐?”洛瑾年好奇地问,他只吃过黄豆做的豆腐。 “嗯,就是用艾草汁点出来的豆腐,颜色碧绿,带着艾草的清香,清热去火,天热时吃最好不过了。”时小慧解释道,“就是做起来比普通豆腐费事些,我娘会做,回头我问问她,要是做成了,请你尝尝。” 洛瑾年听得心动,手下动作更快,利落地采摘着最嫩的艾草尖。 这块地方离城门远,显然还没人来过,一大片艾草又多又嫩,采了不一会儿背篓就装满了,这还是专挑嫩尖掐的。 时小山在溪边扑腾了半天,他不太会抓鱼,只摸到几只小虾小螺,还不够塞牙缝的,有些悻悻地上了岸。 见姐姐和瑾年哥采了那么多艾草,又高兴起来:“这个好,回去让娘做艾饼吃。”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晌午时分,三人寻了溪边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准备吃点东西歇一歇。 洛瑾年从怀里掏出两个早上烙的杂面饼,放了一上午已经有些干硬。 时小慧见了,忙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炸得金黄、切成小三角的豆腐泡。 “来,瑾年,尝尝这个,就着饼吃香得很。小山,你也拿点。” 第52章 时小山也贡献出刚在路边采的一捧红艳艳的野莓,在溪水里仔细冲洗过,水灵灵的,“这个甜,夹在饼里也好吃。” 洛瑾年不好意思自己吃独食,接过豆腐和野莓后,也分了一张饼给姐弟俩,他没有筷子就用饼卷着吃。 干硬的饼摊开,夹上一块炸豆腐泡,再放几颗酸甜的野莓,咬一口,弄了个咸甜口的卷饼,滋味意外的不错。 溪水潺潺,春风拂面,虽然只是粗糙的饭食,却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时小山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始终怨念自己刚刚没有抓到鱼,他在城里长大,只偶尔出城时有机会下水摸鱼,自然不擅长抓鱼,偏偏他越挫越勇,一边吃饭一边嘟囔“下回再来”。 洛瑾年看他这么执着,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我们下个陷阱吧,抓两条鱼应该没问题。” 他虽然也不太擅长,但好歹是乡下长大的,多少会一点,后娘又不给他饭吃,自小就经常在外面挖野菜摘野果,偶尔也会掏点鸟蛋抓几条鱼打牙祭。 时小山当即眼前一亮:“什么陷阱?你会下?” 洛瑾年放下吃了一半的饼子,在河道中挑了一段水流平缓的地方,用石头和树枝简单垒了一个小水洼,旁边留一个开口,再掰一点饼子泡放里面。 “好了,过会儿再来看吧,应该能抓到鱼。” 两人重新坐回去吃东西,时小山很好奇那么几块石头真难抓到鱼?他时不时就要扭过头看一眼,生怕鱼跑了。 时小慧见洛瑾年不再那么拘谨,便主动聊起天:“瑾年,听我爹娘说,你也会做绣活?” 洛瑾年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会一点,是跟我婆婆学的,就是些简单的花样,比不得绣坊里的师傅。” 他身上正好带了一条擦汗的帕子,就拿出来递给时小慧看,上面是一些简单雅致的花草。 “绣坊里的师傅也是从简单开始的。”时小慧笑道,她本就是爽朗性子,又见洛瑾年虚心好学,便多说了几句。 “其实配色很要紧,比如绣朵红花,不能只用一种红,得掺点橘红、暗红,甚至一点点黄或紫,看着才鲜活。针法也是,平针、套针、打籽针,用在不同的地方,效果都不一样。” 她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洛瑾年看。 那香囊是素白的缎子,上面绣着一只蜷缩着打盹的小狸花猫,针脚极其细密,小猫的神态慵懒可爱,毛发根根分明,仿佛一摸上去能感觉到猫咪柔软的毛发。连用作眼睛的黑色丝线,都用了好几种深浅,显得灵动有神。 “真好看。”洛瑾年由衷赞叹,小心地摸着那精致的绣面,他平时绣的多是花草字纹,这样活灵活现的小动物,还是第一次见。 时小山听他夸自己姐姐,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看他们,一脸与有荣焉,插嘴道:“我姐厉害吧?她可是正经学过苏绣的!在绣坊里,一个月工钱就有这个数呢!”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 “有时候接了私活,绣个这样的香囊,光工价就收七八十文,要是有人定制复杂的花样,一二百文也是有的。” 洛瑾年听得暗自咋舌,又十分心动,他自己的绣活若能精进到这种程度,岂不是也能多一条稳定的财路? 他鼓起勇气问:“小慧姐,我能跟你学学吗?不耽误你干活的时候,你有空指点我一下就行。” 时小慧爽快应下:“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以后我得空,你来我家,或是咱们约着一块做针线都成,互相还能有个伴儿。” 洛瑾年问她绣坊出急活儿的事儿,她也没瞒着,只是东家眼挑,让洛瑾年独自去估计瞧不上他,不会乐意分活儿。 “东家说如果还有靠谱的人手,可以介绍,正好我手上接了一批,要不我分你两条简单的帕子试试?工钱按条算,一条五十文,就是活急赶工夫,得尽快绣好。” 一听能赚到钱,洛瑾年既紧张又兴奋:“我、我可以试试!” 正说着,时小山忽然“哎呀”一声,丢下吃了一半的饼,跑到刚刚下陷阱的地方。 只见那个石头垒起的水洼里水花翻腾,似乎有东西在挣扎。 第58章 “中了!中了!”时小山兴奋地喊着,伸手进去摸索,不多时,竟抓出一条巴掌大的草鱼,活蹦乱跳的,溅了他一脸水,接着又摸出两条稍小些的。 “哈哈,我就说能抓到!”时小山用衣裳下摆兜着哗啦啦的草鱼,满脸惊喜。 “还真让你逮着了。”时小慧看他弄得一身泥巴,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为弟弟高兴,“快拿草茎串起来,别跑了。” 既然抓了三条鱼,时小山便串起来一人分了一条,他把最大的那条递给洛瑾年。 时小山脸上满是崇拜:“瑾年哥太厉害了,我摸十次鱼都不一定能摸到一条,瑾年哥随便弄个陷阱就能抓三条!” 对他来说,洛瑾年这样会抓鱼会下陷阱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再一问,听洛瑾年说他还会捉兔子,心里更是敬佩。 洛瑾年看着手里用草茎穿着的草鱼,心里也满是收获的喜悦,就是不知为何,时小山忽然特别黏他,走哪都要跟着他。 吃过午饭,日头暖洋洋的,时小慧打算再掐点艾草,下回再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了。 时小山说要再去附近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蕈,时小慧便知道他又想溜去摆弄他的小爱好了,无奈地摇摇头,对洛瑾年小声道:“他就爱往外跑,说是挖野菜,十次有八次是去摸鱼打鸟。” 话是这么说,时小慧却完全没有阻拦他的意思,反正他就没一次能打着东西,只当是小孩子过家家,玩闹罢了。 洛瑾年也想采点野蕈,就跟着时小山进了林子,阳光透过枝叶,照进林间的一片空地上,投出枝叶的影子。 果然,时小山没去找野蕈,而是从掏出个弹弓,对着枝头上的鸟雀打,树上一群飞鸟扑腾腾而起,时小山手忙脚乱的,一通乱打,连个鸟毛都没打下来。 “瑾年哥,”他见洛瑾年跟来,便央求着让洛瑾年教他下陷阱,“直接打老虎抓狼抓熊可能有点难,咱们就先抓点野鸡兔子,你看咋样?” 旁的哥儿姑娘听到野兽都要害怕,时小山却一脸跃跃欲试,却不知道地势平缓的东郊不可能有野兽,西郊山上倒有过野猪袭人的传闻。 洛瑾年拗不过他,只好挑了个空地,弄了一个简单的绳套陷阱,绳子还是从时小山背篓上拆下来的,时小山也跟着他学,默默记着他是如何做的。 又在绳套里放了块饼子当诱饵,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抓到,两人就先去采点野蕈打发时间。 洛瑾年在一处背阴潮湿生着青苔的腐木旁,找到了几朵灰褐色的菌子,一朵有巴掌那么大,这么大的菌子一般多少都有虫子吃过,他翻过来一看,底下也没有虫蛀。 这正是谢云澜爱吃的那种野蕈,品相还这么好,洛瑾年小心翼翼地采下,用布垫着放进竹筐最上面,怕压坏了伞盖。 时小山也采了几个,只是他心思都在那个陷阱上,不是很上心,不小心掐裂了伞盖也不在意。 他眼里闪着光,“瑾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爹让我跟着他学做豆腐,可我不喜欢成天闷在家里做豆腐,我就想学打猎,像山里的猎户那样,多威风!但我爹娘总觉得那是汉子该干的活,又危险,说什么也不让。” 他叹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我先自己摸索着,下下套子,练练弹弓,等我真能打到兔子山鸡了,他们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瑾年哥,这事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啊,以后等我打到了猎物,一定有你一份!” 洛瑾年看着眼前这少年眼中炽热的光芒,倒挺佩服他的勇气,郑重地点头:“嗯,我不说,不过你自己千万小心些。” 这林子里顶多有点野鸡、兔子和田鼠这种小动物,怕是连只鹿都找不到,只要是在这块地方转,洛瑾年也不担心他出事。 “放心吧。”时小山拍拍胸脯,采够野蕈立刻就心急地回去查看刚刚下的陷阱了。 只可惜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小慧来找他们回家,那个陷阱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见时小山无精打采的,显然失望极了,洛瑾年便低声安慰他:“别灰心,打猎这种事就是要等很久,我认识个猎户,他就成日蹲在山上等猎物入套,有时十几日都不下山,但常常都能打个鹿啊狍子下来,还打过一百斤的野猪。” 付出的时间和努力越多,到时也会有更多收获,虽然也有猎物逃脱陷阱,白白打水漂的时候,但为了鼓励时小山,洛瑾年只挑好的说。 时小山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等得越久,付出更多,到时就更可能打到好东西。 他顿时又重拾信心,想着明日自己再偷偷出来,看看有没有抓到猎物,明天要还没有,他后天、大后天一样能来。 这次一定要抓到点东西,不能空手而归,好好让家里人看看他的本事,这样或许他们就不会反对自己学打猎的手艺了。 时小山听镇上猎户说过,西郊还是哪儿,往远跑一点,到那个什么山上就能逮到大点的猎物,据说还有野猪和狼哩! 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抓住小的就分肉吃,抓到大的,鹿啊熊啊虎啊的,就卖钱分。 洛瑾年不知道他那般雄心壮志,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哭笑不得,就东郊这一小片林子,连高点的山都没有,恐怕连鹿都没有,哪来的熊、野猪和老虎? *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落了,三人的篮子和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除了野菜野菌,还摘了些酸酸甜甜的野莓,用大树叶包着。 时小山一直得意地拎着他那条草鱼,打算一路拎在手上走回去,路上还要在相熟的朋友家门口转转。 要是有人问他这鱼咋来的,他就说是自己抓的! “今天收获真不错,够吃好几顿了。”时小慧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红扑扑的。 “瑾年,以后咱们常来啊,我知道好几个地方,季节对了还有笋子和野果子呢,现在吃春笋正是时候。” 洛瑾年点头应下来,掂了掂沉沉的背篓,看着自己满当当的收获,心里更是雀跃,这么多野菜,还有好多新鲜的野蕈,谢云澜肯定喜欢。 回城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洛瑾年脑子里盘算着,那些野菜可以做杂菜馒头,草鱼个头不大就炖汤吃,鸡枞菌清炒最鲜,采了那么多艾草,过两天再弄点青团吃。 对了,小慧姐还说家里要做艾草豆腐,也不知道和普通豆腐相比有什么奇特的,到时一定要尝尝。 回去时三人相熟了不少,聊的话题也更多了,从野菜的吃法到城里哪家铺子实惠,时小慧又说起绣坊的事。 洛瑾年话虽仍不算多,但眼里的笑笑意一直没断过,这种和同龄人一起劳作说笑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珍贵。 胸口充盈着一种温热的喜悦,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交到年纪相仿还性情相投的朋友。 时家姐弟都很热情爽朗,让他想起小满和雨哥儿,初到陌生地方难免有些不安和孤独,现在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到家门口与时家姐弟道别,还约好下次再一同出门,洛瑾年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进了自家院子。 谢云澜正在院中踱步,低声诵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洛瑾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脸颊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碎星。 谢云澜放下手里的书本,上前帮他卸下沉甸甸的背篓,一眼就看到了最顶上那几朵大大的菌子。 洛瑾年眼巴巴地看着他,明显在期待什么,想知道谢云澜高不高兴,会不会夸他。 但什么也没说,他不太好意思开口,有点紧张地扣了扣手指上的泥巴,都是挖野菜时弄上的,现在已经干掉了,混合着绿色的草汁液,黑黑绿绿的。 他扣掉了一块,谢云澜看见了,便牵着他坐在院子里,院子中间搬了两个凳子,有时谢云澜会出来在院里走走,边转圈边背书,这样更能专心致志,洛瑾年偶尔也会出来晒晒太阳,做点针线活。 谢云澜也坐下来,拿了一块帕子,沾湿了帮他一点点擦掉手上的泥巴和黑绿色的污渍,神情格外温柔。 “真厉害,弄了这么多野菜,还有我喜欢的野蕈,我知晓你是特意为了我才劳累。”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让洛瑾年更不好意思了,僵硬地想抽回手,偏偏谢云澜又抓得很紧,轻柔地用帕子一点点擦自己的手指。 污秽擦掉后,白嫩的肌肤一点点显露出来,洛瑾年被他坚硬的指甲蹭到掌心,有点发痒。 谢云澜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洛瑾年想了想:“没有,现在没什么缺的,米面油都有,除了床坏了不缺别的东西。” 知道他没懂自己的意思,谢云澜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洛瑾年就因他爱吃野蕈,特意为这小事跑出城一趟,如此在意他,他怎么能不欢喜呢? 过段日子就是洛瑾年的生辰了,他想为洛瑾年准备一份称心的礼物,也是想回报他的尽心。 他记得上回见司徒先生时,有几位学生送了先生的夫人城里时兴的点心和首饰。 东西不算贵,风评也好,他可以抽空帮人抄书攒攒钱,也不妨碍自己温书,就是那个店铺是老字号,怕是很难买到,得花些时间。 谢云澜的心思,洛瑾年是不知道的,时候不早了,他又仔细洗了洗手便去烧饭了。 晚上洛瑾年烧了鱼汤,家里就一口锅,灶台也有点小,不太好一起蒸米蒸馒头,就干脆揉了点面条下进锅里,做了道鱼加面。 野蕈也切了两朵清炒,单独摆了一盘菜,一锅鱼加面和一盘炒野蕈片,够他俩吃饱饱的。 待收拾完碗筷,天已黑了,晌午牙行送来了一张矮榻,所以今晚洛瑾年总算能在自己屋里睡了。 第53章 白日谢云澜已经喂过鸡浇了地,洛瑾年在后院看了看,小鸡饿得快,又喂过一遍,就回屋睡下了。 夜里很安静,洛瑾年躺在自己的小榻上,翻来覆去。 明明床铺比谢云澜的软,明明空间更宽敞自由,可他却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被子也凉飕飕的。 以前在谢家,虽然也是自己睡,但知道一家人都在隔壁,心里是满的。可现在孤零零的,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听隔壁谢云澜是否已经安寝。 直到听见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才莫名安心,渐渐入睡。 半睡半醒间,还想着明天要做的事,要揉馒头,弄完送点给时家,顺便看看小慧姐在不在,问问她绣帕子的事儿,多学一学…… 第59章 天刚蒙蒙亮,洛瑾年便起身了,今儿要蒸馒头揉青团,得多蒸两笼多囤一点,光蒸馒头就要一上午了。 烧了米汤吃,一大碗热乎乎的米汤下肚,他就忙起来了。 洛瑾年先将昨日采回的嫩艾草仔细挑拣,留下最鲜嫩的部分,洗净,在滚水里焯烫,捞出拧干,细细切碎。 揉青团的时候,谢云澜过来说要帮忙,洛瑾年想了想:“择点野菜吧,等会儿揉杂面馒头要用。” 洛瑾年手脚麻利,很快揉好一大团白胖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暖和处。 趁着面团发酵的功夫,他将醒好的艾草面团分成小剂子,包入早就炒香捣碎、拌了猪油和糖的黑芝麻馅,收口搓圆,垫上洗净的粽叶,一个个碧绿可爱的青团便做好了。 谢云澜也学着揉了几个,他看洛瑾年那么轻松,手一晃就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绿团子,瞧着不难做。 只是他自己一上手,捏了三个,有两个都是破的,另一个也丑丑的,完全拿不出手。 洛瑾年瞧见了,怕他嫌丢脸没吭声,却看见谢云澜又偷摸拿了一个。 他包了好大一团馅,面皮太小怎么都包不住馅,谢云澜心急,用力一捏,青团爆开,黑黑绿绿的溅了一手。 谢云澜顿时脸黑了,一脸阴沉地拿布巾擦了擦手,瞧见洛瑾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暗暗咬牙。 他自诩聪慧,对旁人来说,再难读的文章也轻而易举,却连一个团子都捏不好,还被洛瑾年看见了…… 谢云澜擦着手,看着洛瑾年泛红的耳尖和翘起的嘴角,忽然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他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面粉。 “笑我?”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得的懊恼和亲昵。 温热的手指沾着面粉,擦过他的唇,洛瑾年脸更红了。 他扭头避开谢云澜的视线,假装没看到谢云澜狼狈的样子,紧忙麻利地揉面排气,切成均匀的剂子,揉成圆滚滚的馒头胚,和青团一块垫上笼布。 大锅烧开水,两层蒸笼架上,下层蒸白面馒头,上层蒸青团。 不多时,灶房里便蒸汽氤氲,麦香混合着艾草的清香和芝麻的甜香,暖融融地弥漫开来。 馒头暄软雪白,青团油绿如玉,看着便让人欢喜。 洛瑾年拣了几个馒头和青团趁热吃,剩下的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放在阴凉处留着慢慢吃。 家里野菜多,现在天气也热了,吃不完放着也是坏掉,洛瑾年就分了一些送给邻居,还包了点自己做的青团。 他挨个敲门,和上一回送枇杷相比,邻里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没那么冷漠了,有个哥儿爱吃青团,看洛瑾年送了,立马就还了包自家才买的栗子。 日头已经升高,洛瑾年和谢云澜忙了一上午也都饿了,昨晚还剩了点鸡枞菌,搭上野菜炒了一盘菜,就着刚出炉热腾腾的馒头吃了。 午后,洛瑾年打了半桶水浇完地后就无事可做了,想着不如做点针线活,就提着一篮子针线去了时家。 他也没空手去,包了几个暄软的馒头和团子,馒头都是用白面揉的,还算拿得出手。 林婶子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他来很是高兴,“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真够客气。” 时大石不在家,院子里的推车也不在了,应该是出去卖豆腐了。 洛瑾年把带来的馒头和团子递给林婶子,林婶子一瞧,馒头一看就知道是才做的,放凉了还有点暄软,白嫩嫩的不掺一点灰,显然是纯白面做的,她脸上笑容顿时更真切了。 她朝屋里喊道:“小慧,瑾年找你来了!” 时小慧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绣绷,“瑾年来了?正好,我刚想找你呢。” “你看瑾年多客气,上午才蒸的白面馒头,下午就给咱送了。” 时小慧笑着迎他进屋,“瞧你,邻里邻居的自然算一家人,哪用这么客气。” 邻里都是一家人,话虽这么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客气话。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洛瑾年这么乖巧懂礼数,相处久了时家人哪能不喜爱他? 林婶子端来一盘瓜子花生,还特意切了两个梨子让他吃,梨子是昨天天才买的,自家人都还没吃上,先给洛瑾年尝尝了。 洛瑾年连忙道谢:“谢谢婶子。”他乖巧地接过来,先给林婶子和小慧姐一人一块,这才自己吃了起来。 春季的梨子不算甜,却格外清脆多汁,确实很好吃。 时家本来也是良善人,洛瑾年对他们好,他们也愿意加倍地好好对待。 相处这些天以来,时小慧也不免多了几分真心,听他说要做绣活,直接把人领进了她的绣房。 她的绣房其实就是自己卧房靠窗的一角,收拾得整齐干净,各色丝线、布料和花样册子分门别类,有模有样的。 两人对坐在窗下小桌旁,时小慧拿出几块麻布和几缕丝线,“我教你一个套针,你看着。” 她说着便绣起一朵粉白的小花,白底粉边,最妙的是渐变晕染得极好,惟妙惟肖,洛瑾年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怕一吹气,就把布上的花吹走了。 洛瑾年学得认真,但上手一试,便立刻感觉到了差距,他的针脚不如时小慧均匀细密,丝线的颜色过渡也显得生硬,绣出来的花瓣远不如小慧姐示范的那般鲜活灵动。 他捏着自己那块略显笨拙的绣片,心里有些挫败。 时小慧正在绣着个海棠花香囊,不过巴掌大小,但花叶繁复,鸟雀灵动,已是半成品,精美异常。 “小慧姐,这个若是绣好了,能卖多少钱?”洛瑾年忍不住问。 时小慧看了看手里的活计,估算道:“这种复杂些的,又是好料子,除去料钱,手工大概能得一百二三十文吧。若是客人直接定制,价钱还能更高些。” 只是绣一个香囊就有一二百文,洛瑾年听得心砰砰直跳。 他之前卖的最贵的绣帕,也不过几十文,若是自己也能接到这样的活计…… 时小慧看出他的向往,鼓励道:“你这才学多久?已经很不错了,针法是对的,就是手还生,练练就好,配色上我再教你些诀窍。” “这样,我这两条帕子你拿回去,花样我已经描好了,是简单的兰草。五天后我来取,绣好了我带你去绣坊交活儿,也让东家看看你的基本功。若是让他相中了,每月能稳定接些活计,收入就不愁了。” 就凭他目前的手艺,想接绣坊的活儿是不大可能了,但做几个香囊帕子卖钱,努努力也不是很难的样子。 洛瑾年也不泄气了,鼓起干劲用力点头:“嗯,谢谢小慧姐,我一定好好练。” 他不敢打扰时小慧做活,就时不时看看时小慧是怎么做的,偶尔得闲了,时小慧也不吝啬指点他两句。 天色渐渐暗了,洛瑾年只觉一晃神就到了晚上,时大石跟时小山都回来了,洛瑾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洛瑾年顺手提着自己的篮子就走了,也没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带走了时小慧绣了一半的香囊。 睡前想再绣几针,这才发现自己误拿了,怕小慧丢了东西心急,紧忙要送回去,还没出门,倒是小山先找上门来了。 洛瑾年连忙道歉,小山摆摆手:“不打紧,又不是啥要紧事。” 他收了香囊也不急着走,左右看了看,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瑾年哥,有大事!我们上回那陷阱虽然没套住,但边上留下了好大的脚印和拖痕,肯定是大家伙!看方向是往西边老林子去了……” 时小山一脸兴奋,一会儿说肯定是鹿,一会儿说瞧着也可能是狍子。 洛瑾年心念一动,那个小陷阱不太可能抓到鹿,但若是真的,一头鹿价格可不菲。 但他更担心安全,怕时小山莽莽撞撞地真一个人去了深山,“太危险了,你别一个人去。” 时小山以为他担心自己一个人独吞,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会私吞,两人便说好下次一起去西郊看看。 送走了时小山,小院再次安静下来,谢云澜还未睡着,听到屋外的动静问了情况,得知无事发生后便回屋了。 洛瑾年锁了院门也回屋了,他没睡觉,而是点了一盏油灯,就着油灯那点光,拿了一块破布头反复练习着小慧姐下午教他的针法。 一块布拆了绣,绣了拆,练好了才敢在时小慧给他的那两块丝绸上下针,务必要在五天内交出最满意的活儿。 夜深了,豆大的油灯渐渐暗淡,洛瑾年揉了揉酸胀的手指,收拾了下针线才睡去了。 * 翌日,洛瑾年喂过鸡,牙行的人便送来了一大捆竹子。 这是洛瑾年托牙行的人买的,几捆细竹竿和麻绳,谢云澜今日恰好在家温书,见他搬弄竹子,便放下书卷走了出来。 谢云澜问道:“要搭鸡圈了?” “嗯,小鸡长大了些,老在筐里憋屈,后院菜地又怕它们祸害,想在院子边上圈块地方。”洛瑾年说着,伸手在前院比划了一块地。 “我来帮你。”谢云澜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虽不常做这些,但动手能力不差,力气也足。 两人便在前院靠近墙角的一小块空地上忙活起来,谢云澜用柴刀将竹竿劈成合适的长短,削尖一头。 洛瑾年则负责在地上量好距离,用小锄头挖出浅坑,谢云澜将削尖的竹竿一根根立进坑里,洛瑾年扶着,他便将土回填,用脚踩实。 阳光暖暖地照着,汗水渐渐浸湿了额发,两人一个立桩,一个绑横杆,用麻绳将竹竿交叉处紧紧捆扎固定。 圈的地方不大,要是洛瑾年一个人弄估计得费大半天功夫,两人一块干活才半下午就弄好了。 看着初具雏形的鸡圈,院子里收拾出来鸡圈和菜地后就像模像样的,洛瑾年抹了把汗,心中涌起一种平实的充实。 “等过两天,我再去弄点稻草铺在里头。” “嗯。”谢云澜应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递给洛瑾年,“歇会儿,喝口水。” 搭完鸡圈,洛瑾年看着鸡圈里活泼的小鸡,抱起来一只最肥的说:“这只最肥的,估摸着再养十天半月就能下蛋了。等下了蛋,咱们自己吃,吃不完也不跑,我打听过了,柳树街有家杂货铺收鸡蛋,两文钱一个呢。” 谢云澜闻言点点头,“嗯,正好天气慢慢热了,到时用卖鸡蛋的钱,给你扯块新布做夏衣。” *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日子一久,洛瑾年渐渐适应了省城的生活,每日忙着照料小鸡,侍弄菜地。 小鸡崽们已经长出了硬羽,肥了一圈,叽叽喳喳跑得飞快。 菜地里的菜苗也窜高了不少,绿意盎然,洛瑾年还用围鸡圈的剩的竹竿搭了黄瓜架子。 他伺弄得精心,还把鸡粪堆粪浇在菜地里,这几垄菜长得格外好,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收第一茬了,连带着菜地边上那棵枇杷树也沾了光,枝叶抽长了不少。 趁有空洛瑾年又将那小偏厦彻底归置出来,堆放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院子里外越发井井有条,和初来时的荒废全然不同。 谢云澜的学业越发紧张,他常要去城西那位致仕的司徒老先生府上听课求学,有时是外出访友寻借难得的书籍,但大多数时候还在家闭门苦读,案头堆满了书卷。 不过如今离秋闱还有三四个月,还不至于太紧张,谢云澜也时常陪洛瑾年出门走走,帮着一块儿浇水侍弄菜地。 这日清晨,洛瑾年照例早起。 喂鸡时看到里头挺脏了,打开篱笆门,将十只鸡放出来活动,又拿了笤帚将鸡圈里堆积的鸡粪清扫干净,垫上新的干草。 第54章 几只鸡有一多半都是棕色的,还有几只颜色浅一些,刚换完新毛,屁股毛茸茸地膨成一团,棉花似的。 最肥的那只鸡屁股最顶上有根毛是卷起来的,争食争得最厉害,咕咕叫着把别的鸡都挤走,自己一只鸡独占整个食槽。 洛瑾年随手撒了两把谷糠,大肥鸡咕了一下飞速跑过来要护食,洛瑾年顺手抱起,掂了掂,沉得要命,估摸着快下蛋了,心里不禁期待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自己养的鸡下的蛋,以后家里就不愁鸡蛋吃了。 大肥鸡被他放下来后,看到刚刚撒的那点谷糠已经吃完了,愣了一下立马气得浑身炸毛,鸡冠子通红通红的,整只鸡膨胀起来。 它瞪着最近的那只母鸡,一口就叼了上去,追追打打,洛瑾年正要关篱笆门,两只鸡却挤了出去,嗖的一下窜到了巷子里。 洛瑾年心急如焚,连忙放下扫帚去追,这些鸡可都是他花钱买的,精心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快下蛋了,丢了一只他都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人,你好,这里是咪,最近数据不太好,好多常见的人也不见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人太忙了吧,咪一定会努力更新,然后在这里等人回来的。[求你了] 第60章 洛瑾年跑出去捉鸡,那只大肥鸡跑得慢,他一伸手就抓住了大肥鸡的翅膀根。 另一只小一点的母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往巷头飞,朝着站在路中间的那人身上扑过去。 “啊!”那人惊叫了一声,“哪来的畜生?” 洛瑾年抱着大肥鸡抬头一看,居然是周清远,手上拿着折扇,似乎正要出门。 母鸡踩着他的脚背,屁股一甩,一泡稀屎不偏不倚,正甩在周清远簇新的宝蓝色绸衫下摆,一团黄白污渍格外刺目。 周清远看见刚换的新衣脏了,恶心得要命,呕了一下,抬脚把鸡踢走,怒道:“你这瘟畜生!” 再一看见脸色发白的洛瑾年,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下意识开口,想叫自己的跟班动手。 没人回应,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不在青瓷镇了,到了省城也只能住这种破院子,哪还有钱雇跟班? 他心中郁郁,所有的怨气都发在洛瑾年身上了,抬手就要往洛瑾年脸上掴去, “还有你!看我不……” 洛瑾年吓得闭眼,身子微微发抖,紧紧抱着怀里的大肥鸡,气氛紧张,肥鸡也不敢吭声,瞪着豆大的眼睛缩了缩脖子。 之前有时伯帮忙是他运气好,今天时伯不在家,他可就没有当时那么好运了。 “这是干啥,你还想打人不成?”一个妇人喊着,她手上拿着笤帚就出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瑾年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有点忐忑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站着林花椒,他愣了一下,“林婶子?” 林婶子点点头,安慰道:“不怕,婶子给你撑腰。” 她一听见外头有动静就留了个心眼,知道外面有人闹,但没成想是周清远那家伙,怕洛瑾年受委屈,想也不想,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笤帚就冲出来了。 见有人出头,巷子里正听热闹的几家也有些不是滋味。 洛瑾年的为人他们都有目共睹,平时野菜果子也常给他们送,拿了人家的东西,他如今有难怎能坐视不管? 张婶率先推开门,她是一开始最先同洛瑾年说话打招呼的。 之前洛瑾年给了她枇杷,平时也常送些野菜,出门也跟人打招呼,一看就是个乖巧能干的,张婶儿见不得他被周清远这种人欺负。 周清远对门那家也出来了,是个高壮的汉子,还有个哥儿也出来给洛瑾年撑腰。 “年哥儿不怕,有我们在他不敢打你,大不了闹到衙门那儿,我们帮你担保!” 洛瑾年心中颇为动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想着自己运气好,遇到的邻里都是好人,虽然初见时有些冷漠,但熟络起来了发现他们人都不错。 几个人都护着洛瑾年,周清远脸色更是难看,他就一个人,现在哪敢动手打洛瑾年?这些刁民非撕了自己不可。 谢云澜听到外头闹了起来,这时也出来了,询问清事情经过后,迅速理清了利弊。 “畜生无知,何须动气,瑾年,向周公子赔个不是,这衣裳我们定会按价赔偿。”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务必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周清远纠缠只会徒增麻烦。 洛瑾年惊魂未定,闻言忙低头:“对不住,周公子,衣裳我一定赔。” “赔?”周清远想起自己是占理的一方,顿时又精神了,“你赔得起吗?我这可是云锦阁的新料子!” 上午是出门干活的时候,路上不少行人,还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听见这边有动静慢慢聚集过来了。 周清远更是得意,喊道:“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个乡下人弄脏了本公子的衣服,只一句道歉就想了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洛瑾年看那么多人聚过来,全盯着他看,心里更慌张了,连声道歉。 “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给贵人道歉得磕头,懂吗?”周清远说道。 闻言谢云澜脸色瞬间一冷,上前一步,把脸色苍白的洛瑾年挡在身后,他瞥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周霖文,立刻就有了主意。 “我听闻令尊素有端方清名,若知晓周公子在如今为一只鸡大动肝火,言语失仪,不知会作何感想?若真要闹,不如我们直接去衙门寻个公正。” “你!”周清远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他最恨别人搬出他爹。 本打算躲在人群里观望的周霖文,一听到“令尊”二字,眼皮狠狠一跳,他本不打算管这件事,怕惹一身腥,可谢云澜显然已经发现他了,还把他父亲搬出来威胁自己。 要是等会儿巡逻的士兵来了,周清远发疯把这事儿闹到衙门那儿去,也可能会影响他科考。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拉住周清远的胳膊:“清远,算了,一件衣裳而已……” “滚开!”周清远正在气头上,见这平日唯唯诺诺的庶兄也敢来拦,猛地甩开他的手。 长久以来积压的鄙夷脱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小老婆生的下贱货!”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周清远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清远自己,他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瞪大眼睛看向周霖文。 “你……你敢打我?!”他声音尖利变调。 周霖文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却是一片平静:“我如何打不得?临行前爹亲口交代,让你跟着我学规矩,命我严加管束,长兄如父,今日你言行无状,口出秽言,丢尽周家脸面,我就打得。” 这话其实算好听的,他嚣张跋扈惯了,父亲早就烦他了,新娶的续弦才生下个男娃娃,就迫不及待把周清远踢出来了。 一句轻飘飘的“跟着你兄长,好好收收性子”,就把他丢给了平素最瞧不起的庶兄管教。 他若想活得滋润一些,就该放下性子讨好讨好周霖文,只可惜他如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周清远哪听得进去?众目睽睽之下被庶兄打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衣摆也污秽不堪。 “呜……你凭什么打我!”他眼圈迅速通红,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狼狈。 周霖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涕泪交加的弟弟,转身对着谢云澜和洛瑾年,深深一揖。 “舍弟无状,惊扰了二位。衣物不必赔偿,改日周某会登门致歉,今日之事,万望海涵。” 谢云澜见目的已达,见好就收,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周兄言重。” 周霖文不再多言,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半拖半拽着失魂落魄的周清远,匆匆迈进了家门。 门一关立刻冷下脸,看来他最近对周清远还是太好了,没让他认清自己如今的地位,得好好管教才是,他可不想再给周清远擦屁股了。 巷口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了几句也纷纷散开。 院门口重归平静,只余地上几片凌乱的鸡毛。 谢云澜转身,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洛瑾年,声音温和下来:“吓着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有余悸,但更多是震撼,没想到那不可一世的周清远也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 他们一人抱了一只鸡,关进鸡圈后,洛瑾年这回确认篱笆门关紧了才离开,生怕小鸡又跑了。 “时姑娘不是说,这两日就要来收绣坊的活计?你可准备好了?” 洛瑾年一怔,随即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忙道:“说是后天一块去锦绣坊,还差一点收尾,我今天应该就能弄好。” “那便好。”谢云澜颔首,转身往屋内走去,“我去温书了。” 绣帕子是紧要事,洛瑾年看天气好,就坐在院子里绣帕子。 小慧姐说一条帕子给五十文工钱,他在青瓷镇时也常常绣帕子赚钱,一条几十文,但抹掉自己买料子的本钱也不剩多少了。 若绣坊东家能相中他的手艺,每月接一些活计,只一条帕子就有五十文净收益,他勤勉一些,每月挣个二三百文还是不难的。 若是不成也没事,他自己填点本钱买料子自己卖,无非是赚多赚少,总归不会亏。 他顺手把之前自己缝的几个荷包和帕子拿出来,放进篮子里,压在手帕下面,打算后天一块带去,看看东家收不收。 阳光洒在身上略微发烫,方才一点小插曲并不妨碍他的生活,日子依旧忙碌充实。 眼看着到晌午了,家家户户都飘起袅袅炊烟,洛瑾年便放下绣棚去烧饭吃了。 * 吃完晌午饭,谢云澜出门了,说是要去司徒老先生家听课,洛瑾年送他出门,正准备回屋继续绣帕子。 “小慧!小山!这两个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对门时大石有些焦急地喊着。 他嗓门大,洛瑾年在外头都能听得清楚,两家关系好,时家有事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洛瑾年敲门问了问,这才知道他家要点豆腐,时伯时嫂两人忙不过来。 “一个两个都不着家,小慧说是去交绣活,这都半天了。小山更是,一大早人就没影,说是挖野菜,背篓都没拿!这豆腐还做不做了?这一身的手艺,我看是没人继承喽。” 旁边筛豆子的林花椒也叹了口气,“学了又有啥用?咱们家这情况……得罪了人,家产都赔进去了,学了也是没出息,守着这点东西,饿不死罢了。” 她似乎想起了伤心事,声音低了下去,屋里一时有些沉默。 洛瑾年这才知道,时家似乎是早年得罪了城里某个有势力的贵人,莫名其妙背了债,家产都被抵了去,只留下这老房子和做豆腐的营生。 做出来的豆腐,好些人都不敢明着来买,怕惹麻烦,好在有些念旧的老顾客暗中帮衬,日子才勉强过得去。 “我来帮忙吧。”洛瑾年挽起袖子,“点豆腐我不会,但磨豆子、烧火这些粗活我都能干。” 帕子只差一点,后天才交工,明儿再绣也来得及,时家帮衬了他许多,他可不能不帮忙。 时伯正蹲在院里生闷气,闻言抬头,看着洛瑾年诚恳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感激:“瑾年啊,那就麻烦你了,家里这两个不省心的……” 他嘟囔着:“唉,一身的手艺,偏没个人正经继承!” 时大石知道自己家孩子都不爱干这行,那俩不争气的不肯好好学,不是天天装傻充愣,就是成日往外跑。 有时候他甚至想,要不干脆找个靠谱的养子过继,只要肯学他家点豆腐的手艺就成。 既说好要帮忙干活,洛瑾年便麻利地干了起来,要干的事不少,做豆腐要磨豆子,磨完豆子还要滤浆、烧火。 第55章 第61章 前院放着个大磨盘,要人推着磨豆子,洛瑾年力气不算太大,但打小干农活,推起石磨来还算稳当。 洛瑾年推磨累了,时大石就过来接手,让洛瑾年帮林花椒筛豆子,磨完豆子还要滤浆、烧火。 洛瑾年没弄过这些,虽然生疏,但手脚勤快,学得也认真。 林婶子在旁边指点,有洛瑾年帮忙,她活儿轻松了不少,看着这俊俏又勤快的少年郎,那是越看越喜欢。 一边忙碌,林花椒一边忍不住絮叨,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要是没那档子事,咱们家时记豆腐在这片也是有名号的。小慧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可咱家这样,能许个什么好人家?小山更是总想着往外跑……” “婶子您别急,小慧姐漂亮能干,肯定不愁婚嫁。小山……”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时小山想学打猎的事说出来,他答应过小山不能和他家里人说。 “小山也是有主意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正说着,时大石拿了几包粉末进了灶房,洛瑾年知道他要点卤了,紧忙出去避开。 这东西可是技术活,放什么东西、怎么点卤都是各家的秘诀,是吃饭的手艺,不轻易给人看的,要是谁敢偷学,遇到那等暴脾气的人,就是打死都不为过。 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几板白嫩的豆腐终于成型,豆腐放不了太久,每日卖的豆腐都是新鲜做的,平时夫妻俩三更天就要起床忙。 若只是每日卖的嫩豆腐,顶多一板,他俩完全忙得过来,只是今日下午做的这批豆腐是要做腐乳,用量大,这才忙忙碌碌的,不得不找洛瑾年帮忙。 林花椒把豆腐切块,又取来三个大坛子盐封起来,单独分了一个小坛给洛瑾年。 “阴凉处放个十来天,看到长白毛就能吃了,拌点辣子面可好吃,罐子也不必还了,留着腌菜或者别的用。” 洛瑾年没吃过,说了句谢谢,接过那巴掌大的坛子,有点好奇地闻了闻,除了点咸味别的倒没什么。 就这么放着,十来天后就能变成腐乳了?还真是神奇,到时他一定要尝尝看。 夕阳西下,天边云朵被镀上了淡淡的金边,像被点燃的棉絮,在风中缓缓游走,映得整个天空都暖融融的。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到吃饭的时候了,小慧小山也都提着篮子回家吃饭,谢云澜去了书院还未归。 “瑾年,快别忙了,就在婶子家吃饭。”林花椒热情地拉住他,无论如何也要留洛瑾年吃顿饭。 洛瑾年这一下午又是推磨又是煮豆子滤汁,确实没心思做饭了,回去也只想吃点晌午的剩米汤凑合凑合。 时伯时嫂都邀他留下吃饭,洛瑾年便答应了。 饭菜简单,炒了一碟青菜,又捞了一小碗咸菜,再蒸几个杂面馒头。 林花椒特意用新做的豆腐,加了一点腊肉碎和野葱炖了一锅豆腐煲,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香气扑鼻。 洛瑾年不好意思坐着等吃饭,还帮忙烧火端饭。 饭菜上桌,林花椒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越看这个勤快懂事的少年,心里就越是喜欢。 “这可是婶子的拿手好菜,瞧你这孩子瘦的,多吃点。” 许是因为这做豆腐的事有他一份功劳,洛瑾年吃了两口豆腐煲,只觉得无比滑嫩,从前吃的豆腐完全比不上。 一勺勺下去,滑嫩的豆腐块就着热乎乎的汤,一顿饭吃得肚饱意足,劳累的身子也恢复了一些精力,洛瑾年甚至吃得有点撑。 洛瑾年吃罢饭,还帮着小山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权当消消食。 收拾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时小山:“婶子说你这几天总不着家,该不会是去西郊了吧?你别一个人去。” 洛瑾年有点担忧,怕他胆子大,真一个人跑去西郊了,那边林子密,又是深林又是大山的,若是迷路了可不好了,万一真遇见个野猪,就要命了。 “那不可能,我没去。”时小山偷偷往外瞥了一眼,见爹娘都在院子里,听不着他们说话,这才继续说道:“说好一块去,我肯定等你,我这几天真是去东郊挖野菜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随手放在堂屋角落里的竹篮,确实装了半篮子婆婆丁、紫苏这种常见野菜。 时小山其实是去摆弄洛瑾年教他的陷阱了,但他鱼没抓到,去抓兔子和野鸡,更是毛也没打着一根,只能挖点野菜回来。 反正不是空手而归,他不说谁知道自己开始是去打猎钓鱼的?时小山脸皮很厚,一点不心虚。 洛瑾年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听他这么一说便安心了,后天上午就要和小慧姐去绣坊交工了,两人就约好后天下午或是大后天早上去。 时小山还是坚持自己上回差点抓到的东西肯定是大货,兴许是鹿或者狍子,要不就是别的好东西,必须得跟过去寻摸寻摸。 天色渐晚,洛瑾年要回去了,林花椒硬是用荷叶包了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塞到他手里。 “拿着拿着,今天多亏了你,这是上午卖剩下的,早就想着要拿去给你尝尝,你回去炒着吃、炖着吃都香!”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那豆腐并不是一般的白豆腐,是一种清透的碧色,应该就是之前小慧姐说的艾叶豆腐了。 他回家后就拿了一个大碗,盛了半碗凉水小心将豆腐放进去镇着。 谢云澜回来得晚,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吃饭,若是没吃,晚上就用这豆腐给谢云澜做个拌豆腐吧,他肯定喜欢。 而时家小院里,林花椒正蹲在水井边洗碗,时大石搓了搓手,也过来蹲在她旁边。 “老婆子,你看瑾年咋样?” “他咋样?”林花椒拧干抹布,把洗好的碗堆成一叠,“精干靠谱,又勤又乖,要是小山小慧多跟瑾年学学就好了,可惜瑾年不是咱家孩子。” 时大石思索着什么,忽然一拍大腿:“这可是你说的啊!” 林花椒被他忽然大喊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她一拳攮过去,“瞎嚷嚷什么,作死啊。” “嘿嘿嘿,没事。”时大石挠挠头,憨厚一笑,没把心里的主意说出来。 * 谢云澜回来时,夜色已浓,天边几颗星子亮起。 他脸上带着一丝倦色,见洛瑾年还在灯下做绣活,温声道:“这么晚还不歇息?” 洛瑾年忙放下针线,起身:“等你回来呢,饿了吧?我去做饭。” “你吃了么?”谢云澜问。 “在时伯家吃过了。”洛瑾年说着,走到灶房给他烧饭,看着水碗里那块碧莹莹的豆腐。 豆腐是上午卖剩下的,隔夜就不新鲜了,这么一大块谢云澜吃不完,他只切了一半调了盘小葱拌豆腐,他记得谢云澜口味偏轻,这个应该合他胃口。 另一半重新放回碗里泡着,明儿早上吃,不泡水放半宿豆腐就干巴了。 他顺手拈起碗里一块碎豆腐尝了尝,生豆腐水唧唧的,口感很嫩,和普通豆腐相比,加了艾草汁有种特别的清香。 这对洛瑾年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原来艾草豆腐是这样的。 再从旁边柜子里拿两个馒头热一热,便是一顿简单的饭食。 “尝尝这个,艾叶豆腐,时伯时嫂给的。” 谢云澜夹起一块,豆腐入口即化,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回甘,很是别致。 “很特别,滋味不错。”他赞道,眼看着已是初夏,晚上也有些余热,一盘清淡凉爽的拌豆腐下肚,心底的燥热压下来,身上也仿佛舒爽了不少。 收拾完碗筷,夜已深了,两人都劳累了一天,拉上屋子中间的帘子后,便吹了油灯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洛瑾年将昨晚剩下的半块豆腐用油稍微煎了煎,撒点盐,就着粥吃,一顿早饭便吃好了。 洛瑾年喂完鸡,看到谢云澜已经打水浇完菜地,就坐在院里绣那两块帕子,明日就要交工了,他今天得加紧完工。 * 翌日上午,洛瑾年收拾好针线,带着那两条帕子要和时小慧去锦绣坊,他自己做的荷包帕子也一并带上了。 要出门前,想了想又回去提了个空篮子,要能卖掉帕子,他回家时顺路割点肉,庆祝庆祝。 之前小慧姐和他说一条帕子定价五十文,能买二斤猪肉了,要不然买二十来个鸡蛋囤着慢慢吃也成。 “瑾年,都弄好了吧?”时小慧笑着问,看出他有些紧张,“别担心,我们就是去交活,顺便让东家看看你的东西,成不成都没关系,就当见识见识。”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怦怦直跳,两人并肩朝着主街走去。 锦绣坊门面宽敞,装潢雅致,进出多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柜台后坐着个面容精明的的妇人,两眉中间一道深深的皱痕,正是绣坊的掌柜。 时小慧显然是熟客,上前唤了声“王掌柜”,便将包袱递上,王掌柜打开验看,里面是几条绣工繁复的裙襕和几个精致的香囊。 她仔细看了看针脚配色,皱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手艺差了,这个海棠花样的香囊倒还不错,加十文,其余的工钱照旧。” 时小慧道了谢,然后拉过身旁有些局促的洛瑾年,对王掌柜笑道:“掌柜的,这是我邻居家的小弟,叫洛瑾年,手也很巧,我活儿忙不过来让他帮忙做了两条,您给掌掌眼?” 洛瑾年有点紧张,但还是尽量挺直脊背,不敢露怯。 在他眼里小慧姐的绣工已经顶好了,这都不能让王掌柜满意,百般挑刺。 但若能让她满意,她出手也确实大方,说加钱就加钱。 王掌柜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但干净整齐,眼神清澈,便点了点头:“拿出来看看吧。” 第62章 洛瑾年手心微微出汗,他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带子,里面素净的帕子荷包露了出来。 王掌柜拿起那两方素缎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兰草和翠竹,又用手指仔细捻了捻针脚,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这针法是小慧教你的?倒是学得有点模样。” “绣工尚可,过关了,就按定价,两条帕子给你一百文。”她说着就要让账房现结账。 洛瑾年心中一喜,但顾不上高兴,又鼓起勇气问道:“掌柜,我自己做了些帕子荷包,您看看行不行?” 她又看了看其他几条棉布帕子和荷包,针脚扎实,花样也算工整,配色也雅致,字绣得也端正。 “东西做得还算用心。”王掌柜放下帕子,看向洛瑾年,语气平和。 “我们绣坊收外头的绣品,规矩是按质论价。你这几样,绣工尚可,花样也算别致,还配了字,心思是有的,只可惜料子太差,在我这儿实在卖不上价,也卖不出去。” 闻言洛瑾年有些失望,但他早就想过不会太容易卖出去,叹了口气便把包袱整理好。 王掌柜让伙计给他和时小慧算了钱,时小慧是按月钱给的,记在账上月底一块给,洛瑾年直接现结。 洛瑾年仔细将钱收好,心头一片滚烫,一百文虽然不算多,但这是他靠自己手艺在省城挣到的第一笔钱! 时小慧也为他高兴,两人正要告辞,王掌柜却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洛瑾年脸上:“你叫洛瑾年?除了这些简单的帕子荷包,更复杂些的,比如小慧做的这种香囊,你能做吗?” 洛瑾年一愣,他看向时小慧,时小慧鼓励地朝他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更复杂的……我眼下还做不好,但我正在跟小慧姐认真学,我也肯下苦功夫,只要掌柜的您肯给机会,我一定尽力做好。” 王掌柜看着他眼中那份恳切和坚定,沉吟片刻,让伙计拿来几块素锦缎。 “你那些花样都还不错,尤其是配的诗句挺别致,就是料子不好,我赊你几块好料子,绣线也用坊里的,你拿回去试试,照着样子绣,绣好了拿来我看。若是绣得合格……” 第56章 王掌柜顿了顿,“帕子按三十一条,荷包四十一个,绣得更好可以提价,绣不好就得贴钱还我料子钱,你干不干?” 洛瑾年连忙点头:“可以的,多谢掌柜。” 那些手帕荷包没卖出去,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他那些绣品放着小县城还行,在省城就不够看了。 但没想到王掌柜肯给他一个机会,还赊给他好料子和针线。 洛瑾年看着手中柔软的锦缎和精美的花样,这么好的料子,一尺就要几十上百文了,要是他自己买肯定舍不得。 揣好挣来的钱和掌柜赊的布料,洛瑾年和时小慧一块儿回去了。 掌柜说针线和料子都不用贴钱买,用完从锦绣坊领就行,做多少赚多少,又不要本钱,洛瑾年就不用和以前一样,还得先攒钱买料子,也不用顾及成本,只一心想办法绣好就行。 今儿赚到了钱,还接到一笔大活计,洛瑾年有点激动,路过一家生意红火的肉铺,脚步一转就进去了。 “小慧姐,我想买点猪肉,给你也割一块?”他转头问跟在身边的时小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今天能赚到钱,能接到活计,全是托了小慧姐的福。 时小慧连忙摆手:“别别别!现在猪肉贵,一斤要三十文呢!你这才挣多少,省着点花。” “小慧姐是我老师,我这个徒弟还不能买点肉孝敬老师?掌柜的,劳烦割二斤五花肉,切两半!” 他算得清楚,今天挣的钱,刨开买肉买菜,还能剩下不少,足够应付几天家用,还能留些做本钱,而且他是真心实意想感谢时小慧。 肉铺老板麻利地割肉称重,二斤五花肉花去六十文,洛瑾年数出铜钱,眼睛都没眨一下,将一包稍大点的硬是塞给时小慧。 “我哪里称得上老师啊?”时小慧推拒不过,只好接过,捂着嘴笑起来,“那成,肉我也不白吃你的,我肯定多教你几样针法。” “哎!谢谢小慧姐。”洛瑾年高兴地应了。 家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两人又顺道去旁边的菜铺,买了些青菜、葱姜,洛瑾年还特意挑了几根红心红薯,打算晌午做粉蒸肉时垫在底下。 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肉和菜,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回到小院,洛瑾年便开始张罗午饭。 他将五花肉洗净,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用调好的料汁仔细腌上,红薯削皮切滚刀块,铺在碗底。 待肉腌入味便均匀裹上米粉,一片片码在红薯块上,放入大锅,隔水蒸上。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发馋。 正巧这时,谢云澜回来了,他刚踏进院门,闻到这股浓郁的肉香,微微一怔,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居然吃上猪肉了?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眼睛亮晶晶的。 谢云澜笑了笑,洛瑾年这么高兴,看来今天确实有好事发生了。 他放下书袋便去净了手,饭菜也已端上桌。 一大碗油亮喷香的粉蒸肉摆在正中,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酥烂,裹着金黄的米粉,底下垫着的红薯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 再配上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凉拌豆干,和平时的饭菜相比已经很丰盛了。 洛瑾年爱吃肥的,夹了几片偏肥的,又舀了一勺浸满肉汁的红薯,肥肉入口即化,丝毫不肥腻。 有段日子没见荤腥了,若常常吃大鱼大肉不觉得好吃,但偶尔吃一次油水十足的肥肉,便只觉得满足。 谢云澜尝了一口,肉香浓郁,肥而不腻,米粉也蒸得恰到好处,吸收了油脂和酱香。 “很好吃。”他赞道,“今日出门遇着什么喜事了?” 洛瑾年便把自己赚了钱,还接到活儿的事说了。 看他那么高兴,谢云澜也很欣慰:“嗯,瑾年真厉害,不过咱们余钱还有许多,不必着急,尽力而为,别累着自己了。” 吃罢饭,两人收拾了饭桌,谢云澜问洛瑾年今晚有没有时间。 自来了省城,他们俩各忙各的,已经许久没有教洛瑾年读书写字了,最近谢云澜有了点闲时间,便打算再继续教他。 洛瑾年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你?八月就要科考了。” “温故而知新,教你也等于我自己复习功课,不妨事的。”谢云澜说道。 既然他不介意,洛瑾年也就不再劝了,他也想多学点知识,多看书总没有错的,他一直觉得会看书的人都特别聪明特别厉害,说不定他多看几本,脑瓜子也能变聪明点呢? 灶房角落的水缸快空了,谢云澜打了几桶井水,便回房温书了,洛瑾年在前院喂了鸡,摸了摸鸡窝还是没鸡蛋,看来还得再等等。 正想着是先练习香囊的新花样,还是去后院侍弄菜地,院门却先被敲响了 来的是时大石,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洛瑾年忙将他让进院里,“时伯,快进来坐。” 时大石在院中小凳上坐下,看了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和篱笆里扑腾的半大鸡仔,“收拾得这么齐整?不错,这小日子过得挺好。” 洛瑾年给他倒了杯水,时大石喝了一口,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开门见山道:“瑾年啊,时伯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时伯您说。” “是这样的,”时大石压低了些声音,“咱家那点陈年旧债,前些日子总算是还清了。” 洛瑾年闻言,真心实意地为时家高兴,债还清了可是件大好事。 “是啊,无债一身轻。”时大石叹口气,“可家底也掏空了,我跟你婶子琢磨,不能总守着这小摊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卖。以前咱时记豆腐在这片也有点名头,如今想想,还是得把这招牌重新立起来。” “可重开店,租铺面、置办家伙什、备料,处处要钱,我跟你时婶攒了点,又豁出老脸借了一圈,还差十五两银子,亲戚朋友也都紧巴,实在凑不齐了。” 十五两银子?洛瑾年心里一惊,这不是个小数目,他这会儿也听明白时伯的意思了,“您这意思是……” 时大石就直说想借钱了,他目光殷切地看着洛瑾年:“时伯知道,这有点唐突,铺子开起来,赚了钱,就按你出的本钱比例给你分红。万一……万一开不下去,时伯砸锅卖铁,也先把你出的本金还上!” 洛瑾年心里乱糟糟的,谢云澜手上的钱还要留着付房租和科考打点用,万万不能动。他来省城自己带了不少钱,但买针线、养鸡花去了一些,加上今天的进项,手里也就六七两私房钱。 他知道时家的豆腐确实好,时伯时婶也是实在人,这笔生意确实稳赚不赔,洛瑾年不是不心动,但想凑钱还得问问谢云澜的意思。 “时伯,这事我得跟我二哥商量一下。”洛瑾年谨慎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时大石连连点头,“你俩好好商量,不急着答复,时伯等你的信儿。”说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时大石,洛瑾年心里沉甸甸的,便回屋找到谢云澜,将时大石的来意和自己的犹豫一五一十说了。 谢云澜静静听完,沉思片刻,温声道:“瑾年,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洛瑾年怔住了,他本以为谢云澜会反对,至少也会更谨慎些,毕竟以他的性子向来思虑周全,可谢云澜这番话,竟是将他的想法和判断放在了首位。 “时伯时婶是厚道人,豆腐也好,若是铺子真能开起来,应该能赚钱。”洛瑾年抿着唇,眉头紧锁,“可我手头满打满算也就七两,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谢云澜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缓声道:“你既真心想试一试,便不必为银钱太过发愁,我那里还有些私房,可以匀出一些,别的法子我再想想。” “你真的觉得能行?也愿意出钱?”洛瑾年问道。 “瑾年,你既有心尝试,便该给你个机会,你已不是需要事事依附他人的孩童,有自己的判断和想做的事,这很好,无论成败,都是一番经历。” 谢云澜话锋一转:“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之后我陪你再去时家细谈,将合伙条款、如何分红、分多少钱一一厘清,白纸黑字立下契约,方可稳妥。” 谢云澜这么一一安排,事情一下子就靠谱稳妥多了,洛瑾年心中大定,心里那点担忧也消散了。“嗯,我听你的。” 明日他要和小山去西郊,等回来他就和时伯好好商量一下。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瑾年早早起身,和谢云澜简单吃过早饭,又拿布袋装了两个馒头当干粮。 今日他要和时小山去西郊,那儿平时没人去,林子密,想来野菜野果也不少,洛瑾年特意背了个大竹筐,还多拿了两个口袋。 谢云澜本还想和他一起去,只是他上午得去司徒先生那儿,实在不赶巧,便递给他干粮,叮嘱道:“小心些,安全为上。”洛瑾年嗯了一声,接过那袋干粮便出门了。 时小山早就背上背篓等在门口了,看见他就一脸兴奋:“瑾年哥,咱们今他准能弄到好东西!” 两人一块往西城门方向走去,时小山显得有些亢奋,走得飞快,说什么他俩联手肯定能打到鹿,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步伐跟上去。 第63章 洛瑾年和时小山出了西城门,往西走约莫三四里地,便到了西郊边缘。 与东郊的缓坡疏林不同,西郊的山势明显更为起伏,植被也更加茂密葱茏。 山脚下尚有人迹,开垦出些小块菜地,也有樵夫踩出的蜿蜒小径。 但抬眼望去,层峦叠嶂,林木幽深,一股原始而略带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洛瑾年头一回来这儿,时小山在城里长大,偶尔出城挖野菜也多是在东郊,对这里同样不熟。 两人也不敢乱跑,就在山脚下转了转,找点野菜挖,这块儿平时来的人少,应该有不少新鲜野菜。 这山虽然挺高大的,但和青瓷镇的大青山也没太大区别,洛瑾年一眼就看到前头有片向阳的坡地,这个时节应该有不少蕨菜和野葱。 洛瑾年说道:“咱们去前面看看,应该有蕨菜。” 时小山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小铲,他还没放弃打头鹿回家的想法。 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脸上也作出凝重的模样,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只可惜啥也没看出来。 第一次来这么深的山林,他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的兴奋,觉得自己真的像猎人一般,目光如鹰,勇猛帅气。 两人穿过一片荆棘灌木,小心地拨开横生的枝杈,眼前豁然开朗。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果然如洛瑾年所说,那片向阳地长了一大片肥硕的蕨菜,卷曲着嫩芽,一丛丛野芹菜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还有许多洛瑾年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鲜嫩可口的野菜。 两人手脚麻利地挖起来,不一会儿,篮子和背篓就沉了不少。 时小山眼尖,看到了一棵甜包儿树,兴冲冲地摘了一大把,还给洛瑾年分了一半。 甜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洛瑾年满足地眯了眯眼。 就在两人收获满满,准备换个地方再找找时,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道敏捷的褐色身影一闪而过。 “鹿!瑾年哥快追!”时小山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兴奋起来,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洛瑾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时小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朝山上跑去了。 他心下焦急,怕时小山有危险,也顾不得许多,拎起篮子便追。 那鹿似乎受了惊,跑得极快,在密林中左拐右绕,时小山凭着一股子莽劲紧追不舍,洛瑾年则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只觉得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鹿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时小山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膝盖,满脸懊丧:“大爷的,让它跑了!” 洛瑾年也累得不轻,靠着一棵大树喘气,环顾四周,这里树木更加高大,光线略显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没追到鹿,还跑到了陌生的地方,他心里有些不安,“小山,算了,鹿跑得快,追不上的,咱们快回去吧,这里太深了。” 时小山看了看四周,这会儿也有些后怕了,悻悻地点头:“嗯,回去吧。” 第57章 他泄愤似的踢了踢脚边一丛茂盛的杂草,草叶纷飞间,洛瑾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色泽,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时小山正要再踢,洛瑾年忙道:“等等!” 他紧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被踢乱的草丛和堆在上面厚厚的落叶。 只见一株约莫半尺高的植物静静生长在那里,茎秆顶端结着一簇鲜红的小果,格外醒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旁边裸露出的一小截粗壮主根,黄褐色,皮纹紧密。 洛瑾年的呼吸骤然屏住,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去,确实是野山参! 他在大青山上也曾和谢云澜挖到过野山参,和这株植物一模一样,而且这野山参的根茎看起来似乎要更粗壮一些。 当时他们卖了二两,这根想必还要更值钱一些。 他颤着手不敢去碰,压低声音,因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山,你快来看……” 时小山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先是茫然,他不认识山参,只好奇洛瑾年忽然奇奇怪怪的,这块儿就他们俩人还这么小声说话,生怕被人听见。 一听洛瑾年说找到野山参了,时小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他结结巴巴地问:“山、山参瑾年哥你、你没看错吧?这儿还能有这种东西?” 两人蹲在草丛边,又是紧张又是忐忑,洛瑾年努力镇定下来,再次仔细辨认了一番,还小心刨了一点点,肯定道:“就是野山参,而且茎叶长这么高,个头肯定也不小。” 时小山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跃跃欲试:“那、那怎么办,怎么挖?听说挖这个可讲究了!”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不能乱挖,伤根就不值钱了,咱们小心点,尽量连土一起慢慢弄出来。” 两人找来坚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株人参连同包裹着根须的一大坨泥土,完整地起了出来。 那参连着根须展开竟有半截小臂那么长,主体形态饱满,芦头清晰,须根也繁茂,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之物。 时小山盯着那人参,又看看洛瑾年被泥巴弄脏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瑾年哥,咱们这算是因祸得福?没追到鹿,捡了个更值钱的山参。” 洛瑾年也忍不住笑了,心下更是庆幸,得亏自己今天和时小山一块出来了,要不然怎么能挖到野山参? 这么大一根山参还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这下肯定能凑够给时伯的那十五两银子了,他心里又惊又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带着泥土的人参用柔软的宽树叶层层包裹,再放进背篓最上层,又放上两把野菜遮掩,“走,咱们快回去!” 两人也顾不得再采什么,护着背篓,沿着来路,脚步飞快地往回赶,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下山的路仿佛比上山时短了许多,两人脚下生风,各自回家报喜讯,洛瑾年回到小院时,日头还不到头顶上。 谢云澜刚回来不久,正在院中打水,见洛瑾年回来得早,又都是一脸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不禁有些诧异。 洛瑾年谨慎地拉着他进了屋,关紧门窗,才把那株野山参拿给他看。 隔墙有耳,怕被人听见自家赚了钱遭人嫉恨,他刻意压低声音,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谢云澜。 谢云澜看清那株足有半截小臂长的山参,饶是他素来沉稳,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喜悦之色。 谢云澜连连称好,“如此一来,时伯那边钱也能凑够了,瑾年真是我家的福星,总有接连不断的好运。” 洛瑾年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他伸手正要把人参重新包好,谢云澜也恰好伸出手。 洛瑾年怔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谢云澜漆黑的眼眸。 谢云澜的目光从他惊讶的眼睛,缓缓移到他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绯红的脸颊,最后落在那微微张开的、润泽的唇瓣上。 谢云澜自己大约是不知道的,他情绪激动时,眼里的神色、心里的念头都是藏不住的。 狭长的凤眸里透出侵略的欲望,宽大的手掌也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洛瑾年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心慌不已,手都忘了缩回来。 谢云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他手臂的掌心炙热,就在洛瑾年以为他要说什么或做什么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谢云澜恍然回过神,又是一副温润正经的模样,丝毫不见方才那令洛瑾年有些畏惧的野性侵略。 时大石和林花椒闻讯赶来,他们听小山回家说了个大概,便急急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 谢云澜小心地将人参重新包好,“此事需谨慎,先收好,先打听打听哪家药铺或医馆收药材最为公道,信誉最好。在此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时大石连声道,又对洛瑾年说,“瑾年啊,这山参是你和小山一起发现的,这…该怎么算,我们听你的!”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时伯,这山参是长在山里的,我俩一起看见的,若是真能卖钱,也是咱们两家的运气,要不先放您那儿?” 他想着时家急着用钱,放在时家,时伯时嫂可能更放心。 时大石立马拒绝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不懂存放,不如洛瑾年有经验,万一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林花椒也连连赞同,觉得让洛瑾年保管更放心,卖参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打听清楚了,找个最靠谱的地方再卖掉。 下午林花椒就带着时小慧,借口说要抓药,先去城中几家有名的药铺和医馆悄悄探探风声,打探打探哪家价格好。 若能卖个好价钱,豆腐铺就有钱重新开起来了,说不定还能余下一些,两家分一分,各自攒下点家底,这个念头让所有人都心头火热,充满了盼头。 * 是夜,弯月如钩,院子里很安静。 两间屋子只有个帘子隔开,睡觉时才拉上,白天还好,青天白日的也不会多想,到了夜里,洛瑾年和谢云澜共处一室,心里就有点发虚。 为了省灯油,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洛瑾年借着灯光坐在床边绣帕子,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谢云澜。 虽说更大胆的事儿都做过了,他又不是没睡过谢云澜的床,但之前那是吹了灯的,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屋里亮堂堂的,怎么可能不害臊。 洛瑾年摇摇头不敢再乱想,一心专注眼前这块丝绸,这可是王掌柜给他的好料子,得好好绣,这个月多绣几个就能多拿点钱。 做绣活挺熬人的,可一想到能挣到钱,洛瑾年心里就踏实了。 他来省城带的那些钱花得差不多了,手上没钱就没法安心,得多攒点钱才行,不然要是忽然生病或是急用钱就为难了。 绣坊那边可以多劳多得,只要他勤一点不怕挣不到,时伯的豆腐店再过段日子开起来了,就会给他分红,过不了多久就能攒下来了。 何况他和小山挖的那根山参还没卖呢。 慢慢洛瑾年也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专心致志地绣了半个多时辰。 洛瑾年歇了会儿,想拉上帘子,怕打扰谢云澜温书做功课,谢云澜提起要教他新诗句,他犹豫了一下,走去谢云澜的书桌旁。 桌角摆着几叠厚厚的纸张,都是写满字的,洛瑾年随意看了一眼,发现是谢云澜抄的书。 说来最近谢云澜似乎睡得比从前晚了一些,原来是在抄书吗? 谢云澜并没有解释,只是随手把桌上抄的几本书收拾了,平静道:“先温习一下学过的吧。” 他既不愿意说,洛瑾年也就不问了,想来是司徒先生留的功课吧。 因为白天的事,洛瑾年心绪仍有些纷乱不定,被谢云澜看着心里不自在,字写得不如往日工整。 “静心。”谢云澜温声道,说着走到他身后。 以往谢云澜教写字,多是坐在一旁指点,或偶尔虚握着洛瑾年的手带两笔,总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今夜,谢云澜目光幽深,看着怀里乖巧的哥儿,温香软玉在怀,胸中的炽热也悄然发酵。 他靠得格外近,温热坚实的胸膛几乎贴上洛瑾年单薄的后背,手臂从他身侧绕过,修长的手掌完全覆住了他握着笔有些轻颤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营养液已经很多啦![让我康康]作者已经开始努力存稿加更了~ 第64章 二合一 谢云澜从身后环着他,几乎算是个不像样的拥抱,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过亲昵。 温热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将洛瑾年整个笼罩。 洛瑾年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感觉到谢云澜的手掌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的手背,带动他的手腕,在纸上缓缓写下一句。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经过这段时日的教导,洛瑾年学了不少诗句,一些简单的,即便谢云澜不说,他也能大概看懂。 就比如他这句,显然是一首庆贺新婚的诗。 谢云澜继续说道:“手腕要稳,提笔时力聚笔尖,落笔轻缓。” 洛瑾年认真点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脊背肌肉紧绷。 夜还长,灯影摇曳,将两人几乎重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晕开一片朦胧而亲密的暖色。 过了亥时,天边星子已经撒满天空,洛瑾年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 中间的帘子一拉上,洛瑾年紧绷的身子这才敢放松下来,吹了油灯躺在床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瑾年后知后觉,只觉得后背那一片接触的地方瞬间变得滚烫,连带着耳根、脸颊都烧了起来。 上午那会儿谢云澜好奇怪,如果不是时伯忽然来访打断了,原本谢云澜要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但不敢深想,房间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帐子另一半谢云澜那沉稳的呼吸声。 一阵困意袭来,洛瑾年也渐渐合上眼睛睡去了。 * 翌日,林花椒带回了个好消息。 城东的回春堂是老字号,掌柜的为人还算厚道,给的价钱虽不是最高,但胜在童叟无欺,从无克扣刁难之事。 城西的济世堂出价略高些,但风评稍逊,有时会挑剔药材品相压价。 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回春堂,谢云澜陪同,时大石和林花椒跟着,洛瑾年将山参装在竹篮里藏好,一行人一同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不少人看病抓药,自然不能大咧咧地说要卖山参,免得遭人眼红。 人多眼杂的,发了财就得捂着藏着,洛瑾年以前就在村里听说过,有过发横财乱招摇的那等人,结果出门被人套麻袋抢了钱,报官也没抓着人。 林花椒借口身子不适,让郎中给抓药,洛瑾年陪着她号诊,给抓了一些补药。 借着取药这个由头,谢云澜和时大石跟着药童进了后屋,和老掌柜谈价钱去了。 谈价钱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回春堂的老掌柜仔细验看了山参,问了采挖的大致地点,沉吟片刻,因山参个头大年份也足,给出了八两六钱的价钱。 这价格已远超众人预期,原本想着能有五六两便是天降横财,没成想能有八两多! 时大石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谢云澜又温言与掌柜确认了银钱成色,见是老店十足纹银,便点头应下。 八两雪花银到手,沉甸甸的,洛瑾年知晓卖了这么多钱后也很高兴。 第58章 两家各得四两三钱,洛瑾年又将自己那份匀出些,和谢云澜各自贴了些私房钱,凑足十五两整借给时家做本金。 原以为还要再攒一段日子,就是凑够钱手里也留不下多少余钱,没成想挖到野山参得了笔意外之财。 这样算下来,不仅豆腐铺能开起来了,洛瑾年自己还能剩下二两多留用,他摸了摸沉沉的钱袋,手上有闲钱便安心了。 出了回春堂,几人都如释重负,脸上喜气洋洋,时家还要忙豆腐摊子的生意,拿了钱两家就分开各自走了。 洛瑾年和谢云澜不急着回去,在街上慢慢走着,街上车水马龙,不少摊贩在路边吆喝。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时,摊主正摇着一个花花绿绿缀着小铃铛的花鼓,招揽生意。 旁边一个被大人牵着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央求着要买,得了鼓便欢天喜地地摇起来,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孩子咯咯的笑声。 洛瑾年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漂亮的花鼓,看着笑得灿烂的小孩,眼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与落寞。 他也曾有过一只小花鼓,是他八岁生辰那日,邻村一个阿叔看他可怜,把自己孩子不要的花鼓送给他。 洛瑾年藏在怀里不敢玩,怕被弟弟抢走,可还是叫弟弟瞧见了,当着他的面把他仅有的玩具踩碎,哈哈大笑。 他本和谢云澜并肩走着,这会儿愣神的功夫落后了几步,见谢云澜回头看他,洛瑾年紧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又走了一段路,谢云澜问道:“方才看你瞧那花鼓看了许久。” 洛瑾年愣了一下,没想到谢云澜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低声道:“就是……瞧着那小孩玩得高兴,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就是后来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自我娘去世后,我就没过生辰了,也没人给我买过玩意儿。后娘给我生的弟弟,每年生辰都有新衣、点心,还有各种玩具,多得拿不下,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洛瑾年说得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在意又有什么用呢?娘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他什么时候过生辰,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即便有人施舍给他,哪怕是一只小花鼓,到底也没能得到,如今他长大成人,也不该玩小孩的玩意儿了。 谢云澜想起洛瑾年之前提过的零星往事,后娘刻薄,父亲漠视,那些被刻意轻描淡写的苦难,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画面。 洛瑾年似乎不在意,但如果真不在意,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现在想玩吗?”谢云澜忽然问。 洛瑾年诧异地抬头:“啊?现在?我都这么大了……”他脸上发热,大人玩小孩的玩意儿,多丢脸啊。 “想玩就去玩。”谢云澜却已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丢脸了。” 洛瑾年被他拉着,踉跄地跟上,心里又是慌又是羞耻,谢云澜真的带他回到那条街,找到了那个杂货摊。 “劳烦给我一只最漂亮的小花鼓。” 付了钱后,谢云澜将花鼓递给洛瑾年,神色温柔,“要玩吗?” 洛瑾年看了看四周几个路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又看了看身旁谢云澜平静温和的眼神,试探着伸出手,握着那轻巧的鼓柄。 “叮铃铃——咚!” 清脆的铃响和鼓声响起,有些笨拙,却异常响亮,他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摇了几下,谢云澜也握着他的手一起摇,两个幼稚的人凑一块,有人陪着,洛瑾年心里那点羞赧也渐渐消失了。 他抿着唇,脸颊边荡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眼底也染上真切的笑意,笑容干净明亮。 谢云澜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心中却默默计算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瑾年的生辰了。 前阵子他太忙碌,劳累瑾年照顾他许多,他成日出门去司徒先生那边,听课倒是其次,实则是想得司徒先生青眼。 只是司徒先生眼光甚高,每日向他求学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个,现在他在司徒先生那里也稳当了,答应收他为门生,今后便不用和之前一样那么频繁出门了,可以多在家里陪陪瑾年,也能让他少些操劳。 司徒先生名望甚重,攀上他这条关系,以后科考和仕途路会更稳当,待他有了功名,便能正大光明求娶瑾年,娘那边也好说话。如此一来,也不枉费谢云澜这段时间的算计讨好。 洛瑾年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更不知晓谢云澜正盘算着怎么帮他庆贺生辰。 他拿着那只小花鼓叮铃铃地转,总觉得当时被弟弟踩碎的那只鼓,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洛瑾年眨了眨眼把眼泪压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胸口莫名发闷。 大约是因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吧。 * 既然已经凑够了钱,时家豆腐铺的重开大计立刻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租铺面、整修、定制工具、采购原料……千头万绪。 洛瑾年对开店经营一窍不通,帮不上太多忙,谢云澜却主动将这事儿揽了过去。 “时伯不熟悉契约文书,我去看看,也算是个见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接下来的日子,却几乎日日与石大石一同在外奔波。 每日早早便出门,不是陪着时大石去看铺面、谈租金,便是去衙门办理相关文书,或是寻访可靠的匠人商讨修缮细节。 那些繁琐的契约条款、银钱账目、人情往来,洛瑾年光是听听就觉得头大,谢云澜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本就聪慧,又有心,很快便将路数摸清,替时家省去了不少麻烦,只是每日回来都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人也明显清瘦了些,原本白皙的肤色被晒深了一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 洛瑾年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倒是清闲下来了,只可惜他不懂这些开店的门道,帮不上那些外头的忙,便把家里照料得更加尽心。 时大石忙于奔波,豆腐摊的活计便忙不过来了,时家姐弟俩也不得不帮家里干活,洛瑾年也每日抽空过去,帮着林花椒做些磨豆子、滤汁的活计。 林花椒哪能让他白干活?硬要给他工钱,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想着等铺子开了,再多出些力。 其余时间里,他便精心打理自家的小院,浇水喂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绣花,然后算着时辰等谢云澜回来,让他能吃上一顿可口的热饭热菜。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清闲,可心里那份因帮不上谢云澜而产生的空落感,却始终萦绕不去。 他只能更变着花样地准备饭菜,虽然不懂外头的大事,但他想,至少要让谢云澜回到家,能舒舒服服地吃顿饭,好好歇一歇。 谢云澜虽累极,但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再好好歇一觉,转头就又精力十足了。 趁现在才四五月份,还不急着准备科举,得赶紧把豆腐铺的事情忙完。 时光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时家的豆腐铺总算定下来了。 铺子位于一条人流不错的次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招牌也已挂上,是谢云澜题写的“石记豆腐”四个端正大字,看着就让人舒心。 原本时大石还想用回以前的“时记豆腐”招牌,但谢云澜说恐怕会惹得当初得罪过的贵人不快,为了避嫌才换成“石记豆腐”。 店铺里还得拾掇拾掇几天,过几天就能开业了,时大石已经早早在店里挂上了红绸和鞭炮,就等着开张。 时隔两年,时记豆腐终于能重新开张了。 林花椒激动得差点抹眼泪,“多亏了瑾年和云澜这两孩子,咱家的豆腐店终于又开起来了。” 时大石虽然没吭声,但眼眶也已经红了。 * 这日清晨,洛瑾年拌了一盆麸子皮去鸡圈喂鸡,一放下吃食,肥嘟嘟的母鸡扑腾着翅膀扑过来抢食。 洛瑾年见那种卷毛屁股的肥鸡居然没上来抢,蹲在窝里不动弹,一时有些惊讶。 这只大肥鸡平时抢食抢的最厉害,今儿是转什么性子了,居然不吃食? 洛瑾年怕它是病了,连忙抱起来,却看见草窝里有几枚圆润的东西,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捧出来三个棕色圆润的鸡蛋,他养的小鸡终于开始下蛋了! 他欢喜得像得了什么宝贝,用衣襟兜着,快步跑去后院找谢云澜看。 自打忙完了豆腐铺的事儿,谢云澜总算好好歇息了两日,他才打了桶水,站在后院菜畦边浇地。 晨光中,只见原本稀疏的菜苗已长得密密匝匝,小白菜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菠菜挺拔油绿,黄瓜也已经长出了嫩瓜。 自家的鸡终于开始下蛋了,后院这块小菜地也能割第一茬了。 洛瑾年捧着鸡蛋给他看,“太好了,正好,咱家的鸡也下蛋了,收完菜晌午烧个菠菜炒蛋吃。” 谢云澜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唇角扬起清浅的笑意:“嗯,都是你的功劳,得好好庆祝。” 两人当即到偏厦里拿了几个篮子,先挑着头一批长出来的菜割了,黄瓜现在还太嫩,就没有摘,放着再长一段时间,等天气热了弄个凉爽的拍黄瓜吃。 不多时,篮子里便堆满了菜蔬,各个儿水灵灵的,也不枉费洛瑾年这两个月精心侍弄。 洛瑾年最是高兴,以后要吃菜每天到菜地里薅两把就行,不用成日出去买菜,能省下好多钱。 “这么多,咱们一时也吃不完。”洛瑾年看着丰收的成果,想了想,“不如送一些给邻居们尝尝?尤其是时伯时婶,这段时间他们最辛苦。” 谢云澜自然赞同,两人便将蔬菜分作几份,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用草绳扎好,先给时家送去最大的一份。 林花椒接了菜,看着那鲜灵灵的蔬菜,笑得合不拢嘴:“哎哟,瑾年自己种的菜?长得可真好!” 她拉着洛瑾年聊了两句,顺手塞了点自家刚炸出来的豆干,“拿着拿着,别跟婶子客气。”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又给巷子里其他几户邻居也送去,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几把青菜,却也是份心意,邻居们收了,脸上也都带了笑,话里话外多了几分亲近。 巷头周家那边也送了,周清远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谢云澜思索一番:“周霖文之前借我一本孤本,帮了我许多忙,我能入司徒先生的眼也算他一份功劳。” 洛瑾年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大约清楚,周霖文算帮过他们的忙。 敲了门后,开门的人是周霖文,洛瑾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身后的周清远,担心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许久不见,周霖文脸色似乎好了许多,不再苍白阴郁,眉眼间有几分意气风发,唇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先是客气地和谢云澜道了谢,转头吩咐道:“清远,收好菜。” 曾经趾高气昂的贵公子居然就这样做起了仆从的活计,低眉顺眼,分毫不见从前的风光。 洛瑾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底默默唏嘘,谢云澜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和周霖文客套了几句便道别了。 晌午烧了一大盘菠菜炒鸡蛋,今天就摸了三个蛋,但过几天其他鸡也会陆陆续续开始下蛋,天天都能吃鸡蛋,是以洛瑾年一点也不心疼,大方地把三个蛋全炒了吃了。 油润润的一大盘菠菜炒蛋上桌,再炒个小白菜,捡四个馒头蒸上,这顿晌午饭就挺滋润的了。 剩下的菜,洛瑾年在灶房里找个阴凉地儿囤着,盘算着晚上是清炒还是煮汤,这些菜慢慢吃着够他俩吃许久了。 吃饱喝足后,五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到了晌午屋外头热得慌,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子坐屋里忙活。 要做的花样都做完了,过几天就能交活,只是王掌柜给的料子还有剩余,他想再绣点别的,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花样。 之前的兰草、翠竹、福字纹样,似乎都有些用腻了,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新颖的花样,毕竟他本来就不擅长画画,会的花样就那几个,太难的他也做不来。 他对着剩余的锦缎发愁,连晚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谢云澜察觉到他出神,温声问:“怎么了?吃不下饭,可是身子不适?” 洛瑾年摇摇头,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烦恼说了:“我想不出绣什么好,寻常花样,怕是卖不上价,也显不出心意。” 谢云澜沉吟片刻,回道:“明日我帮你想想。” 第二日上午,洛瑾年刚从鸡窝里摸了五个鸡蛋,谢云澜便将他叫到屋里。 书桌上铺开了一张素纸,谢云澜正执笔蘸墨,手腕悬提,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 洛瑾年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洁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疏朗挺拔的枝叶,金黄圆润的果实缀满枝头,旁边还留了题字的空处。 “这是……枇杷?”洛瑾年认了出来,这正是他们院中那棵枇杷树,谢云澜画了一根枝条。 第59章 “嗯。”谢云澜放下笔,将画纸轻轻吹干,“庭有枇杷树,春雨发新枝。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枇杷象征子嗣繁茂、家庭殷实,用作绣样既别致又接地气,寻常人家也喜闻乐见。” 谢云澜看向洛瑾年,“你可喜欢?” 洛瑾年看着那幅画,枇杷枝叶舒展,果实饱满,心思别致不说,做起来也不算难。 “喜欢!”他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画得真好,我绣好了一定也能让王掌柜喜欢,说不定还会给我涨钱呢。” 谢云澜眼中漾开笑意,又提笔在画旁空白处写下自己方才作的诗,“可将诗句也绣于一旁,更添雅趣。” 洛瑾年捧着这幅独一无二的花样,他心中那点愁绪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得赶在交活儿前把这幅花样做出来,让王掌柜掌掌眼。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还没够两千,不过也差不多了,就提前发了加更,感谢支持渣作的宝贝们 第65章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时家豆腐坊终于修缮完毕,只等吉日开张。 洛瑾年的枇杷图香囊也绣好了大半,金黄的果实与翠绿的枝叶在素锦上栩栩如生,配上那两句清雅的诗,连时小慧见了都赞不绝口。 “这花样挺新颖,瑾年绣工也见长了,后天咱俩一块去交活,肯定能让王掌柜满意。”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又拿起篮子数了数自己做好的荷包帕子,约莫有十来个了,加起来得有几百文了吧? 这日午后,谢云澜从外头回来,对正在晾晒被褥的洛瑾年道:“明日我需去城东拜访一位同窗,要取几本书,你若有空,陪我一道去?顺道逛逛,听说城东市集比这边更热闹,有许多新奇吃食玩意儿。” 洛瑾年自然点头应好,自他来了省城,除了绣坊和时家,还真没好好逛过。 翌日,两人一早便出了门。 城东果然繁华更胜,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还有不知名香料的奇异味道。 谢云澜取了书,便带着洛瑾年在市集里闲逛。 他看到卖糖画的,问道:“想要什么样的?” 洛瑾年看了看摊子前围拢的几个孩子,不太好意思上前,谢云澜就拉着他走到摊位前,买了个威风凛凛的糖龙。 摊主看了看他俩牵在一处的手,了然一笑:“要龙是吧?给,您二位拿好。” 摊主热情地递给他,洛瑾年连忙接过,有点好奇地舔了一口,甜腻腻的,倒没什么别的滋味。 见到卖炸糕的,又买了两块刚出锅的炸糕,金黄酥脆,一人一块边走边吃。 炸糕里头是包了糖的,刚出锅有些烫,顺着圆溜溜的边儿咬一口,甜滋滋的糖馅儿便流出来,还有一点芝麻香。 遇见挑担卖时新果子的,谢云澜挑了最大最红的樱桃称了一小包,用荷叶托着,让洛瑾年捧着慢慢吃。 洛瑾年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让谢云澜破费。 可谢云澜每次都说“尝尝”、“拿着”,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这一路下来洛瑾年都要吃不下了,只能拿在手里,手里东西也越来越多,糖画、炸糕、樱桃,洛瑾年手里拿的满满的,怕炸糕凉了不好吃,连忙左边啃一口,又怕糖画晒化了,右边也啃一口,有些手足无措。 谢云澜看着他吃得忙忙碌碌的,忍不住挑唇笑了笑,觉得他实在可爱,更想多给他买好东西了。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新开的点心铺,挂着“酥香斋”的牌子。 洛瑾年听小山小慧说过,这家铺子卖的点心都可贵,最近城里特别流行。 铺子门面瞧着也格外雅致,出入的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 小二刚端出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洛瑾年闻着那香甜的气息,忍不住看了看,但知晓这店里的点心肯定贵,正要绕道而走。 谢云澜直接拉着他走进去,铺子里琳琅满目,各色糕点做得精巧诱人,香气扑鼻。 谢云澜挑了几样卖相最好的,枣泥酥、荷花酥、还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白糕,用油纸仔细包了,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原本还想再买些梅花酥,可惜卖的太好,即便他们这么早就来了也没抢到,谢云澜有些遗憾。 洛瑾年倒不遗憾,毕竟他都有这么多点心了,根本吃不过来,只是有些惊讶,“买这么多?”这些点心可不便宜。 “难得出来,尝尝鲜,只可惜这家最有名的梅花酥没有了,下回我再买给你尝尝。” 谢云澜只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得来,送给洛瑾年,哪里会觉得少呢?说着又拉着他往旁边的摊子去。 那是个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杂货摊,泥人、风车、竹蜻蜓、布老虎……五彩缤纷。 谢云澜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上,那老虎做工不算顶精细,但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很是喜气。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布老虎,递给洛瑾年看。 洛瑾年接过来捏了捏,软乎乎的布料捏在手里很舒服,他忍不住摸了摸老虎的耳朵,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欢喜:“挺可爱的。” “喜欢就拿着。”谢云澜说着已付了钱。 东西越买越多,谢云澜还带洛瑾年去了布庄,挑了一匹颜色清爽、质地柔软的细棉布,说是给洛瑾年做夏衣,还裁了两段红细绸给洛瑾年当发带用。 谢云澜手里提满了,洛瑾年怀里也抱着吃食和旁的玩意儿,多是小孩子爱的小东西。 “够了够了,真拿不下了。”他两手都占着,脸颊被阳光和内心的热度蒸得微红,小声道,“别再买了……” 他起初只是高兴,慢慢地,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从小到大,除了娘亲,从来没有人这样给他买过东西,后娘眼里只有弟弟,他连吃饱穿暖都勉强,何曾有过新衣、玩意和这么多零嘴? 低头看着怀里这些实实在在、属于他的好东西,眼圈悄悄红了,“这些得花好多钱……” 谢云澜看着他有些无措却掩不住欢喜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不多,今日高兴。”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洛瑾年心里被塞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又有些恍惚,总觉得今日的谢云澜格外不同,似乎太宠着他了些,虽说平日谢云澜对他也挺照顾的。 回到巷口,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上了。 远远便闻到自家小院飘出一阵饭菜香气,洛瑾年心下诧异,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没有烧火啊? 推开院门,却见屋门敞着,里头传出阵阵说笑声,他与谢云澜对视一眼,疑惑地进屋,只见小方桌上竟已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鱼、油焖大虾、炖得烂熟的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大海碗香气四溢的鸡汤! 时家四口都坐在桌边,正笑呵呵地说着话。 “呀,瑾年回来了!”林花椒最先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呢。” 洛瑾年懵懵地坐下来,看看满桌丰盛的菜肴,又看看笑呵呵的时家人,最后茫然地望向谢云澜。 林花椒笑容满面:“云澜前几日就特意跟我们说了,你生辰快到了,一个人在外头,得热闹热闹。这桌菜啊,都是云澜拿了钱让我准备的,这不,我们一家子都来给你热闹热闹。” 生辰?洛瑾年又是一怔。 对了,今日是五月初一,真的是他的生辰,他自己都几乎要忘了这个日子。在洛家是没有人会记得,更不会为他庆祝。 时小山早就憋不住了,大声道:“瑾年哥,祝你今后都岁岁安康!” 时小慧也说了几句吉祥话,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谢云澜也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他身边,温声道:“瑾年,生辰吉乐。” 今日谢云澜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原来谢云澜记得他的生日,今日特意带自己出去,买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帮他庆生。 买了那么多幼稚的玩意儿,就仿佛要为他弥补所有曾经的遗憾。 洛瑾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串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滚到雪白的腮边,眼睛鼻子都泛着薄薄的红。 洛瑾年想说什么,嗓子却哽咽,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谢云澜原以为他会高兴,没成想他会忽然哭了,有些慌张地擦了擦他腮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傻孩子,哭什么,这是高兴事!”林花椒听小山说过洛瑾年家里的情况,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委屈? 她心疼地揽过洛瑾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哄孩子似的。 时小慧也忙递过来干净的帕子,时小山已经迫不及待地摆好了碗筷。 洛瑾年缓了一会儿也不哭了,用手背胡乱擦擦眼泪,眼睛红得不像样,但脸上已有了笑意。 众人落座,小小的院子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时家人都是热心肠,不停地给洛瑾年夹菜,说着吉利话。 今儿是洛瑾年的主场,谢云澜话不多,只细心地将鱼刺挑净,将鱼肉放到洛瑾年碗里。 时大石还拎来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给几个人都倒上一碗,豪放道:“瑾年,今儿是你好日子,也喝一点,高兴高兴!” 洛瑾年平日几乎不沾酒,但今日心中激荡,又盛情难却,便也小口小口抿着喝起来。 米酒清甜,入口柔和,但两碗下肚也渐渐有了几分醉意,起初还只是脸颊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到后来,便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看人都带了重影,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看人时脸上带着软软的笑意,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乖乖回答着大家的问话,模样憨直可爱。 脑袋晕乎乎的,但心里却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一直抿着嘴傻笑。 谢云澜见他醉了,便不再让他多喝,只悄悄将他杯中的酒换成了白水,怕他醉得不像样,等醒了头疼。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时家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笑一阵,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院子里重归宁静,暮色四合,晚风带着暖意。 洛瑾年酒意未消,想站起来送送时家,但一站起来就两腿发软,谢云澜扶着他坐下,“我送送,你坐着缓一缓吧。” 谢云澜送走客人,回头见他坐在小凳上,抱着那只布老虎,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沉。 这般可爱的模样,谢云澜目光愈发柔和,将他半扶半抱地搀回屋里,坐在床沿。 “云、云……”洛瑾年含糊地唤着,似乎想叫谢云澜的名字。 他仰起头,眼中氤氲着水汽和迷蒙的醉意,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今天我好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这话平常洛瑾年是绝说不出口的,也绝不会这样心安理得的坐在床上,但人一醉胆子就大了,平日里说不出、做不得的事,也都有胆量做了。 谢云澜看着他难得娇憨依赖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 扶着他坐稳后,谢云澜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个用布帕仔细包好的小包,放在洛瑾年手中。 “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洛瑾年醉眼朦胧地拿着布包,依稀能看出是包着个长条的东西,沉得坠手。 他这会儿脑子木愣愣的,没想着要揭开布包看看,而是呆呆地看着谢云澜的嘴唇。 第60章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小情侣亲亲啦,期待地搓手手() 第66章 洛瑾年拆开布包,里头是一支通体莹润白玉簪子,簪头雕刻成简单的竹节模样,清雅别致,触手生温。 “这太贵重了……”洛瑾年虽然醉着,却也知道玉簪不便宜,这料子瞧着就金贵。 “不贵。”谢云澜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温柔,“前些日子抄书,攒了些润笔,正好够用。” 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洛瑾年却听明白了。 原来谢云澜前阵子熬夜抄书,不仅仅是为了补贴家用,更是为了给他攒钱买礼物。 他握着那支玉簪,鼻尖酸涩得厉害,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云澜心中一痛,再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莫哭,生辰该高兴才是。” 怀里的身体单薄而温暖,带着一点点酒气,但并不难闻,谢云澜还算能喝的,这会儿嗅到他身上的暖意,反倒觉得昏沉,嗓子也有些干渴。 谢云澜低头,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泪珠,和因为哭泣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 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一声断了。 谢云澜循着本能吻上他的唇。 洛瑾年起初是懵的,被唇上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惊得忘了呼吸。 但醉醺醺的酒意模糊了恐惧,他嗅到谢云澜身上干净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 他轻轻回抱住了谢云澜的腰,眼睛也紧紧闭上,却终究没有躲开。 得到这细微的回应,谢云澜心中一喜,那吻便从最初的轻柔试探,渐渐加深,细细描摹着那柔软的唇瓣,耐心地引导着他青涩的回应。 洛瑾年被吻得气喘吁吁,所有呜咽尽数被吞没。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夜风拂过,后院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 林花椒给的那罐腐乳也放了有二十来天了,洛瑾年一直惦记着,今儿早上总算能开坛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坛子从阴凉处搬出来,揭开封口的油纸与麻绳,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坛口内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豆腐块表面果然已生出一层均匀的乳白色绒毛,毛茸茸地覆在方正的豆腐块上。 “成了!”洛瑾年眼睛一亮,用洗净的长筷轻轻夹出两块,腐乳在筷尖微微颤动,白毛之下是温润如玉的质地。 他另取一个小碟,将腐乳放入,淋上几点香油,又撒了些前几日买回来的辣子面,红油浸润着雪白的腐乳,颜色霎时鲜活起来。 谢云澜也进来了,他走到洛瑾年身后,一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头也亲昵地搭在他肩上,“这是林婶子给的腐乳?” 洛瑾年“嗯”了一声,被他这样抱着只觉腰上发痒,尤其一想到昨日两人居然借着醉意亲了,就一阵面红耳赤。 耳边谢云澜轻微的呼吸声,更是让他不自在,连忙挣开谢云澜的怀抱,假装忙碌起来。 他捡了几个馒头放上锅蒸透,谢云澜也没走,拿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火柴。 见细柴火不够用,谢云澜才出去劈柴了,他一走,灶房里顿时宽敞了不少,洛瑾年也稍稍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早上吃得简单,蒸了馒头又到后院薅了两把青菜炒了炒,再夹一小碟腐乳就着吃,现在家里养的鸡都下蛋了,又顺手摸了两个鸡蛋煮着吃,补补身子。 饭菜上桌,洛瑾年将刚出锅的暄软馒头掰开,夹了半块腐乳抹在其中:“时婶说这样最好吃,你尝尝。” 谢云澜接过,咬下一口,馒头是麦香的甜软,腐乳则是咸鲜中带着微微的醇厚酒意,辣子的辛香恰到好处。 那口感挺奇妙,外层绒毛早已化入汁水,内里豆腐却仍保持着细腻的质地,在齿间轻轻一抿便绵软化开。 “好滋味,比外头卖的好吃。”谢云澜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洛瑾年也低头小口吃着自己那份,腐乳的咸香在口中蔓延,吃完腐乳还剥了鸡蛋慢慢吃。 一想到今后天天都能吃鸡蛋,洛瑾年有点高兴地眯了眯眼,心情有些雀跃,幼时在洛家,后娘常常会煮鸡蛋吃,但那永远只摆在弟弟面前,他只能远远闻着那股香味发馋。 如今,他能自己做,能随意吃,这样的日子对洛瑾年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 日头渐渐升高,后院的黄瓜架上已是一片葱茏。 洛瑾年提着竹篮走进菜畦,不过三两日功夫,那些翠绿带刺的小黄瓜已长成饱满的模样,在藤叶间垂挂着,顶着嫩黄的小花。 “总算能吃了。”洛瑾年轻声自语,他拿剪子剪了几根,最近天气热了,调一道凉菜正好,能解解暑气。 他想着黄瓜结得多,不如给时伯家也送去一些,就又多剪了几根,装在篮子里送去。 开门的是时小慧,一见他来了,脸上带着爽朗笑意:“瑾年来了?” 洛瑾年笑了一下,把篮子递给她,时小慧见着篮子里水灵灵的黄瓜,眼睛一亮:“呀,你这黄瓜长得可真好!” “正巧,我娘做了凉皮,让我送些来给你们尝尝鲜,既然你来了就拿上吧。”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小慧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前阵子你帮我家那么多,我娘总念叨呢,再说了,你家这黄瓜水灵灵的,正好配凉皮吃。” 洛瑾年不好再推拒,只好收下,两人说笑几句,已经快晌午了,洛瑾年回屋做饭去了。 回了灶房,洛瑾年将凉皮取出,在清水中轻轻抖开,他麻利地将其切成宽条,与黄瓜丝一同码入海碗。 凉皮是没滋味的,好不好吃全靠调味,洛瑾年用辣油、香醋、蒜泥、芝麻酱再加上一小撮白糖,调成酱水,淋在洁白的米皮与翠绿的瓜丝上,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花生碎与葱花末。 他调了两碗凉皮,先放在井水里冰一冰,等谢云澜快回来时再取出来。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能将石板路晒出白烟。 谢云澜从豆腐坊归来时,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着英挺的眉骨,一身青衫后背洇出浅浅的水痕,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时家豆腐坊才开张不久,处处缺人,谢云澜便担任了半个账房先生,有空时会去帮忙,当然,若他要去听课或做功课,没时间打理,时大石也不会强求,工钱也答应按市价给他。 谢云澜推开院门,便见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个大海碗。 “回来了?快进屋凉快凉快,正好能吃饭了。” 谢云澜进屋用凉水净了手脸,这才觉得缓过来了,在小桌旁坐下,海碗也已经递到面前。 扑鼻是酸辣鲜香的凉意,凉皮晶莹,黄瓜丝翠嫩,再浇上一层油亮的红油。 他执起筷子拌匀,挑起一筷凉皮送入口中。 米皮滑韧弹牙,黄瓜丝清脆多汁,酱汁酸辣开胃,最妙的是那沁入骨髓的凉意,显然是镇在井水中湃过的,暑气在这一口间消散大半。 谢云澜连吃几口,方才缓下动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洛瑾年。 少年正小口吃着,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鼻尖沁出细汗,眼睛却满足地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儿。 “如何?”洛瑾年抬头问,眼中带着期待。 谢云澜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暑热全消,有瑾年在,便是三伏酷暑,亦如置身清秋。” 这话说得认真,洛瑾年脸更红了,低头猛吃了几口,却掩不住嘴角翘起的笑意。 他们都不是吃饭时爱说话的人,一顿午饭吃得简单安静,院中只有蝉鸣与碗筷轻碰的声响。 风吹过树梢,投下晃动的光斑。 谢云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周身那股因暑热而生的躁意已荡然无存。 收拾了碗筷,谢云澜正要换套干净衣裳,想起什么,忽然说道:“下午我需去司徒先生府上一趟。” “是有功课要交?” “倒也不是。”谢云澜顿了顿,“先生府上今日有个小聚,说是消暑诗会,邀了十几位亲近的门下学生和一些达官贵人,听说还备了些彩头。” 能被司徒先生邀请参加诗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谢云澜一个穷酸书生,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但他也是受邀的门生之一,这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了。 “诗会……”洛瑾年喃喃,眼中流露出好奇,“那定然都是学问好的公子们。” 谢云澜看他这模样,温声道:“你若感兴趣,日后有合适的文会雅集,我带你去见识一番,不必参与,只是看看,听听。” 洛瑾年眼睛微亮,用力点头:“嗯!” 他知道自己学问浅薄,能去见识见识已是极好,谢云澜愿意带他去,便是将他放在心上的证明。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云澜便进屋更衣,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月白细布长衫,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虽仍是朴素书生打扮,却显得格外清爽俊逸。 临行前谢云澜说一定会给他赢来彩头,洛瑾年送他到门口,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收拾了一下这段日子做的绣活,便寻着记忆去了锦绣坊。 锦绣坊午后的人流不算多,洛瑾年挎着篮子进门时,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洛瑾年,说道:“来了?让我看看你做的东西。” “王掌柜。”洛瑾年这次一个人来,心里难免有点紧张,现在天气又热,手心里很快就有了一层细汗。 他揭开盖在篮子上的蓝布,里头的手帕、荷包还有一个香囊,归置得整整齐齐,这都是洛瑾年这近一个月来的心血。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今天是北方小年,小年快乐呀![竖耳兔头] 第67章 一更 几条素缎帕子,三四个荷包,都是这几日赶工出来的,针脚细密,花样工整,配色也清爽。 王掌柜拿起来几条帕子一一过目,即便挑剔如她,也不禁面露满意:“不错。” 她将帕子放下,又拿起一个翠竹荷包,同样验看后,便开始清点数目,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洛瑾年安静等着,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 “帕子八条,荷包四个,合计七百五十文。”王掌柜报出数目,让伙计取钱。 他的绣活是不错,但锦绣坊里绣活不错的多了去了,随便拉来一个都能替代,王掌柜也没再说什么。 最近店里没有接额外的活计,不缺人手,结清钱款便打算让洛瑾年走了。 第61章 等会儿有位贵客要来,她还得准备一下,好好接待这位贵人。 洛瑾年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踏实大半,他咬了咬唇,还是鼓起勇气,将最底下那个小包取了出来。 “掌柜的,还有这个……是我新试的花样,您看看?” 他特意用小慧姐教的新针法,素色锦缎上,金黄的枇杷果实饱满圆润,翠叶舒朗,最妙的是旁边那两行清秀小诗。 王掌柜的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她将香囊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细细看了半晌,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放大镜模样的琉璃片,对着绣面一寸寸照过。 洛瑾年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良久,王掌柜放下琉璃片,抬眼看向他,眼中难得地带上一丝赞许:“这花样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家院中有棵枇杷树,我看着喜欢,就想着绣出来。”洛瑾年老实道,“不过花样是我家中人画的,诗也是他题的。” “心思巧。”王掌柜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枇杷寓意好,子嗣繁茂,家庭殷实,这诗也题得应景,不俗气。” 她单独将那一枚香囊包起来,毫不吝啬地夸道:“这香囊不错,针法虽不算顶尖,但花样新鲜配色也好,这便是顶好的,这样,香囊我一百文收了。” 洛瑾年眼睛倏地亮了:“谢谢掌柜!” 七百五十文再加一百文,一共八百五十文,这已是他来省城后拿到的最多一笔工钱。 王掌柜正要让伙计再加钱,铺子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位身着藕荷色云纹缎裙、头戴累丝金簪的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温婉,气度从容,通身带着养尊处优的优雅,但言谈举止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 王掌柜一见,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司徒夫人,您来了!快里边请。” 司徒夫人? 洛瑾年心中一动,莫非是谢云澜那位先生的家眷?他不敢多看,低头退到一旁。 司徒夫人是来取前些日子定下的香囊,掌柜连忙取了一个木托盘来,上面摆了一溜精致的香囊,都是精挑细选的,论绣工都是锦绣坊里最好的。 王掌柜满脸堆笑,“夫人你瞧,这几个是红玉做的,是我们锦绣坊手艺最好的。” 司徒夫人看了几眼,都不甚满意,倒是瞧见了他随手放在柜台上的枇杷香囊。 “这是……”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香囊上,“这花样倒别致,是枇杷” 王掌柜忙道:“是坊里新接的绣品,刚送来。” 司徒夫人拿起香囊,比起繁茂的花团锦簇,她似乎更爱这种简单的瓜果,连衣袖上都绣着几个石榴。 她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眼中笑意渐深,“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这诗题得应景,绣工也细致。王掌柜,这香囊我要了,可还有类似的?” 王掌柜看向洛瑾年,冲他使了个眼色。 洛瑾年紧张得结巴:“回、回夫人,这花样是头一次绣,眼下只此一个,但、但若夫人喜欢,我可以再做。” 司徒夫人这才注意到一旁局促的少年,见他衣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澈,便温和一笑:“那便劳烦了,这香囊我很喜欢,不知可否再定两个?花样可略作变化,换做石榴、葡萄、荔枝都可,价钱好说。” “可、可以的!”洛瑾年连忙应下。 王掌柜顺势道:“既如此,这香囊便按二百文给工钱,定制的两个也按店里的规矩,一个二百三十文,夫人给的赏钱也都归你,如何?” 这已是极高的价钱,洛瑾年连连点头。 司徒夫人满意地付了香囊钱,又与王掌柜说了几句定制细节,定下二十日后来取,这才带着丫鬟离去。 看见司徒夫人那么满意,王掌柜不止给他的工钱翻倍,还大方地给他添了点钱,凑个一两整。 洛瑾年喜不自胜,正要将钱仔细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哟,新人运气倒好。” 洛瑾年回头,见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绣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裙子,容貌尚可,眉梢眼角带着些傲气。 这正是坊里手艺排在前头的柳娘子,柳红玉。 她慢步踱到柜台前,目光在洛瑾年手中那串钱上打了个转,方才司徒夫人那番话她显然听见了。 “这花样瞧着可真别致。”柳娘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听着像是夸赞,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味。 “难怪能入贵人的眼,不过新人嘛,还是稳着些好,别光想着投机取巧,绣工根基最要紧。”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从洛瑾年身侧走过,肩膀轻轻一撞。 洛瑾年踉跄半步,手中几块碎银和铜钱哗啦啦响,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站稳。 “对不住啊,没瞧见。”柳娘子回头,脸上挂着没什么歉意的笑,“我忙着交活呢,没注意到爱抢别人生意的人。” 王掌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对柳娘子道:“你的活计呢?拿来我看看。” 洛瑾年抿了抿唇,将钱小心收进贴身荷包,又对王掌柜道了别,这才低头走出铺子。 他不傻,听得懂那话里的酸意与隐隐的排挤。 可他凭自己本事挣钱,王掌柜认可,贵人喜欢,这就够了,旁人的几句酸话,不必放在心上,难道说几句难听话就能让他少挣几文钱吗? 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荷包,心中又是一阵喜悦,整整一千文呢! 可以给家里添置好多东西,家里那几个破木盆该换换了,上次洗被子都压漏了,再买点茶叶和瓜子花生,下次家里来客人了也有东西招待。 他又盘算着不如再割半斤肉,好好做一顿,算是庆祝。 洛瑾年脚步一转去了市集上,这么一通下来也没花去多少钱,看来他空荡荡的小金库又能变沉不少了。 原想着来省城带十两,是为了贴补贴补,现在看来,等他回家时估计还能带回不少钱。 家里地方大,可以圈一片地多养上二三十只鸡鸭,若还有余钱,还能把铺子拾掇拾掇,门面修好看一些。 他做饭好吃,可以在铺子前面支个小摊卖吃的,若有个三五十两的,还能自己租个门面呢。 * 推开院门,洛瑾年却愣住了。 谢云澜竟已先他一步回来,正背对着院门站在井边,水井边上还拴了只毛色雪白的小羊。 小羊约莫两三个月大,四肢纤细,一身绒毛蓬松柔软,正低头嗅着地上的青草,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发出细细的咩咩叫。 洛瑾年呆在原地,一脸惊讶,“哪来的羊?” 谢云澜闻声回头,“回来了?” 身后那只小羊也探出头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洛瑾年。 “这羊……”洛瑾年还是没反应过来。 “是诗会的彩头。”谢云澜将缰绳递到他手中,“今日以夏耘为题赋诗,我侥幸得了头筹,先生得知我们新安家,便送了这活彩,说是寓意‘吉祥丰裕,六畜兴旺’。” 洛瑾年试探着走到小羊身边,小羊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洛瑾年的手背,软软的,痒痒的。 他摸了摸羊羔柔软的毛发,有些怀念,以前村里养过羊,那户人家年年都要宰一只羊羔吃,听说羊羔肉特别细嫩,一点都不膻。 但洛瑾年连普通羊肉都没吃过,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膻味,更别提羊羔肉了。 说来羊肉也挺贵的,上次在肉铺看见,说是一斤就要一百多文,半斤猪肉也才十五文,一般老百姓可吃不起羊肉。 两人商量了一下,羊肉难得,卖了有点可惜,不如请街坊邻里一起吃一顿烤羊肉,过过瘾。 又说了几句,洛瑾年便去灶房张罗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热了馒头。 谢云澜给小羊备了清水和草料,便去挨家挨户敲门,话说的朴实:“家里得了只羊羔,想请叔伯婶子们晚上来院里,一块尝尝烤羊肉。” 最先应下的是时家,林花椒一听就笑了:“这可是稀罕物!成,婶子后晚上一定去,再带些自家炸的豆干和腐乳。” 张婶也爽快应了,还说要带些新腌的咸菜,巷头周家对门那高壮汉子姓赵,在码头做活,嗓门洪亮:“烤羊?那感情好!我那儿还有半只鹅,一并带去烤了吃。” 就连巷尾独居的孤寡老人陈阿婆,谢云澜也特意请了,老人起初推辞,架不住他再三说“人多热闹”,这才颤巍巍应下,说要带些自己晒的菜干。 于是晚饭还没吃完,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谢家那个斯文书生和他勤快的小夫郎,要请全巷吃烤羊肉。 * 吃完晚饭,洛瑾年在灶房里洗碗筷,听见谢云澜在院子里劈柴。 “咚咚咚”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洛瑾年以为他累了回屋歇歇,却听见屋里也一阵“哐啷哐啷”。 他收拾好碗筷,进了屋子,就见屋中间的帘子卸下来了,两间屋子合二为一。 谢云澜问他要不要晚上一块睡?洛瑾年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没拒绝。 吹熄了油灯,洛瑾年感觉床外侧一沉,身边就多了个男人。 和上次不同,那次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床塌了,才跟谢云澜凑合了几天,但现在他答应了,以后就会一直睡在一张床上。 洛瑾年很清楚,他这一答应,就是真给谢云澜当夫郎了。 都说给人当了夫郎,就得“伺候”相公睡觉,可洛瑾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旁的孩子都有娘教,洛瑾年早早就没了亲娘,后娘更不会管他。 兴许谢云澜知道?毕竟他那么聪明,应该晓得。 谢云澜把手搭在他腰上,洛瑾年绷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窗外月亮渐渐爬上梢头,都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只听见身侧渐渐缓慢规律的呼吸声,洛瑾年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南方小年,祝宝贝们小年快乐呀!今天十一点后还有会第二更哦~(ps春节期间都会不定时加更,保准量大管饱!) 第68章 二更 六月的天气,天刚蒙蒙亮,热浪已经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连早起的鸟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洛瑾年摆好早饭,谢云澜刚从鸡圈出来,手里拿了六个鸡蛋。 谢云澜问道:“家里鸡蛋越来越多了,吃不完,要不要卖一些?” 洛瑾年放下碗筷,想了想,鸡蛋是不少了,就是每天吃上三四个,如今也攒了半篮子了。 “多攒攒吧,攒够一篮再拿去卖,少了不方便卖。” 捞了几块腐乳就着米粥,一人又吃了个水煮蛋,吃饱便各自忙活了。 时大石在门口拍了拍院门,谢云澜知道是在催自己出门,简单收拾好便和他一块去豆腐坊了。 洛瑾年送走两人,看了看院子,喂过鸡,后院的菜地也浇完水,便没什么事可做了。 小羊要先在家里养两天,喂食也不难,后院的草长得快,每日割上两把便够。 上午日头已经有些晒了,洛瑾年坐在屋檐下乘凉,做做针线活。 第62章 小羊啃着草吃,时不时咩咩叫两声,丝毫不知道自己过两天就要做成烤羊肉了。 洛瑾年想起在洛家时,隔壁镇上有家猎户,冬日里总会宰羊,羊肉在铁锅里炖得烂熟,撒一把大葱八角,满屋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羊肉是给一户富人家宰的,他只能远远闻着,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阳光晒得他有些昏昏欲睡,迷糊中又想起昨晚的事,昨晚谢云澜只是抱着他睡觉,难道夫妻只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一想,好像和他们先前同睡过的那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 黄昏时分,谢家小院已热闹起来。 院子中央用砖石垒了个简易的烤炉,底下堆着柴火,赵汉子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羊羔处理干净,用木棍穿好,架在火上。 洛瑾年起初不敢看,背过身去帮忙洗菜切肉。 等听到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的声响,闻到那股混合着焦香与肉香的奇异气味,才忍不住悄悄回头。 羊羔已被烤得金黄,表皮微微鼓起,油亮亮的。 赵汉子正拿着刷子,将调好的酱料一层层刷上去,有蜜酱椒盐,还有几味洛瑾年认不出的香料。 每刷一层,香气便浓一分。 “快好了!”赵汉子哈哈笑着,将羊翻了个面,“这羔羊就是嫩,再烤一炷香功夫就成!” 院里已摆开了两张借来的方桌,拼在一起,各家带来的吃食琳琅满目地摆开。 林花椒的炸豆干金黄酥脆,腐乳红油鲜亮,张婶细细切了几盘咸菜,拌了香油。 陈阿婆带了菜干来,洛瑾年从后院拔了点青菜,拌了一大盆凉拌菜,爽口解腻。 各家来时还带了些家常点心和果子,甚至有一小坛不知谁家送的梅子酒。 赵汉子带来的那半只鹅,肥硕饱满,已用调料腌渍入味,也架在羊羔旁边烤着,皮色渐渐转为诱人的焦糖色。 周家的人没来吃,许是知道自家不受待见,周霖文送来一篮子荔枝,客套几句便走了。 荔枝也算比较少见的,一般人家见都见不得,更别提吃了,周霖文应该是特意花重金寻来的,也算一份心意。 暮色四合,院里点起了两盏灯笼,几家人说说笑笑,十分和睦,院中飘起浓郁的肉香,将这小院烘得暖意融融。 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帮忙摆碗筷、端菜、添柴,脸上始终带着笑。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热闹,不是洛家年节时那种虚伪的喧哗,而是真真切切的、邻里间毫无芥蒂的欢笑。 “瑾年,来尝尝这个!”林花椒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豆干,热腾腾的,外酥里嫩。 张婶也招呼他:“年哥儿,别光忙,坐过来!” 谢云澜此刻也站在烤炉边,与赵汉子说着什么,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 “上肉咯!”赵汉子一声吆喝,众人纷纷围拢。 烤羊被抬到案板上,表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粉嫩,赵汉子手起刀落,利落地将羊肉片下,切得不太均匀,大家伙也都不讲究,有肉吃已经很高兴了。 洛瑾年先给陈阿婆递了一盘:“阿婆,您牙口不好,这羔羊肉嫩,您尝尝。” 老人颤巍巍接过,连声道谢,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眯着眼慢慢咀嚼,半晌才叹道:“香……真香……” 其他人也纷纷吃开了,大块烤肉沾着调味,大口大口吃得爽快。 洛瑾年也夹了一片羊肉吃,羊肉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表皮焦脆,带着蜜酱的甜咸与炭火的熏香,内里的肉却极嫩,几乎不需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渗出丰盈的汁水。 细嫩鲜美,美味多汁,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 “好吃吗?”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洛瑾年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肉,说不出话,只能弯起眼睛,用亮晶晶的眼神回答。 谢云澜看他吃得狼狈,笑了一下,“慢些吃,还多着呢。” 烤鹅也好了,鹅肉比羊肉更紧实些,皮烤得脆如薄纸,肉却依然润泽,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围坐桌旁,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孩子们捧着碗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谈笑,说起巷子里的琐事,城中的见闻。 赵汉子喝了酒,脸色红润,说起在码头上听到的消息。 “前些日子运河疏浚,说是有一批运粮船队要来,码头活儿肯定更多!”赵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满面红光。 “那可是好事。”张婶接话,“咱们这巷子离码头近,说不定还能沾些光。” 一众人吃得满嘴油光,吃肉吃腻了,就把肥肉切成小块,用青菜包着吞下去,再来点凉菜解解腻,别提多美了。 吃得心满意足后,天色也不早了,月亮已经升上来,清辉洒满小院。 酒足饭饱,众人帮着收拾碗碟,还剩下许多菜肉吃不完,又将剩下的肉菜各自分了些带回家,大家分分,都不浪费。 最后还剩下两盘羊肉,各色菜蔬,还有邻里送的点心果子,够洛瑾年和谢云澜吃上好几天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小院重归宁静,关上院门后,洛瑾年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谢云澜问。 “不累。”洛瑾年摇摇头,“就是高兴。” 谢云澜便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洛瑾年的肩膀。 夜风微凉,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寂静。 坐着吹了会儿凉风,院子里的果皮骨头、剩菜和脏碗碟也懒得收拾了,先回屋睡觉,等明天醒了再说。 自那日吃了烤羊肉后,陈阿婆逢人便夸,说巷子里那户谢家多大方,年哥儿又漂亮又体贴。 附近几条巷子都听说了,有人羡慕有人发酸,但这都不妨碍洛瑾年过自己的日子。 时小山追着洛瑾年问了好几回:“瑾年哥,下回啥时候再吃?” 洛瑾年哭笑不得,只好说:“等下次再得着什么好东西再说。” * 这日清晨,时小山风风火火地来敲门。 “瑾年哥,我听货郎说,西郊那片山脚下有片杨梅林子,好多人去摘呢,咱们也去摘些回来?” 他两眼放光,“我娘说要做杨梅酱,夏天冲水喝可解暑!咱们再偷偷往山上跑一跑,说不准还能再找到根人参呢?” 洛瑾年有些犹豫,上回去西郊,追鹿追出个山参,那是天大的运气,可运气这东西,哪能次次都有? 不过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野菜快吃完了,正好能挖些回来,说来许久没吃包子了,家里还剩了一些羊肉,天气热肉放不久,可以剁成肉末做点野菜包子。 谢云澜不在家,怕他回来时发现自己不在着急,洛瑾年留了张字条,便背上竹筐,与时小山一道出了门。 出了西城门,两人朝着山脚下那片密林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挎着篮子的哥儿姑娘。 应该也是来采杨梅的,平日里没人来西郊,现在倒是难得热闹了一些。 时小山一路上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瑾年哥,上回那只山参卖了八两多,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我爹当晚就喝醉了,抱着我家的磨盘鬼哭狼嚎的。” 洛瑾年想想那画面,一个壮年汉子大半夜不睡觉,抱着磨盘发酒疯,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还有那烤羊肉,我爹说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还是这么好的羊羔肉,还是沾了瑾年哥的光……” “瑾年哥,你说这回咱还能不能碰上好东西?” 洛瑾年被他问得无奈,只道:“哪来那么多好东西,能摘满一筐杨梅就算赚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底却也有些隐隐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第二更来喽 第69章 第二次来西郊,两人已不像初次那样紧张无措,洛瑾年照着记忆,寻到上回那片向阳坡地。 艾草长老了,吃不得,但还有很多别的野菜。 一丛丛地菜嫩绿舒展,贴着地皮长成小伞模样,白花菜和马齿苋也肥,油汪汪的,正是最鲜嫩的时节。 两人蹲下身,手底下麻利,不一会儿竹筐底便铺了厚厚一层绿。 “瑾年哥,你看这儿好多灰灰菜!” 时小山捧了一大把灰绿相间的野草凑过来,叶子边缘有细密的小齿,正是灰灰菜。 “这个看着嫩,焯水凉拌好吃。”洛瑾年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再多掐些,回去一并做包子馅。” 野菜采够了,两人便沿着小道往更深处走了一段,没往山上跑,就在林子里转了转。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杨梅树,酸甜的香气混着山风扑面而来,地上也长了许多野花,蚂蚁花、狗尾草、紫地丁,红红紫紫好看得紧,叫人觉得身心舒畅。 看见有好些人拿着篮子采杨梅了,烂熟的杨梅落了一地,再不摘该被别人摘完了,两人连忙小跑过去。 杨梅颗粒饱满,紫得发黑,轻轻一碰便有深红的汁水渗出,洛瑾年闻着那甜甜的气息,摘了一颗送入口中。 酸,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可酸味散去后,舌根又泛起一丝回甘,他咂咂嘴,又摘了一颗。 时小山也尝了,脸皱成一团:“酸死了,这能吃?” “做酱不怕酸,熬了糖就不酸了,咱们多摘点。” 很快竹筐就装满了一大半,但洛瑾年犹不满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都得装满背篓吧? 近的几颗杨梅树都被人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杨梅不是太小就是太酸,时小山想爬树摘高处的,洛瑾年怕他出事,拦着不让爬。 两人便背着竹筐又往深处走了走,走到靠山脚下那块儿,果然果子又大又甜。 时小山不急着干活,先摘了一捧,用一片大叶子垫着,“瑾年哥,这儿的杨梅甜,你快尝尝!” 两人便先吃了会儿,杨梅甜是甜,但多吃了几个就觉得牙酸,也就不敢再吃了,喝了点水便开始干活。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洛瑾年额上出了些汗,领子边湿了一片。 时小山嫌热,直接挽起裤腿到旁边小河里泡脚了,还笑着邀请洛瑾年也来凉快凉快。 第63章 冰凉的溪水没过脚面,燥热的心一下舒缓了,洛瑾年放松地喟叹一声,脸颊边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时小山看着溪水里几条大肥鱼,有些眼馋:“瑾年哥,不如咱们再抓几条鱼?解解馋也好。” 洛瑾年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没有带网子,就各自脱了外套,准备兜两条鱼回去。 正说着要找根木棍或者竹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嗡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低沉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飞虫聚在一处,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时小山往后退了退。 他压低声音,“是蜂,别动,别招惹。” 时小山立刻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野蜂群也不是好招惹的,轻点的一身包,浑身起疹子不说,严重的还有被咬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蜂,洛瑾年在村里时听说过,有个小孩在山上遇到吃人的黄蜂,等找到时早就没气儿了,身上更是没几块好肉。 嗡嗡声时近时远,似乎蜂群就在不远处采蜜,洛瑾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还差三箱,终于要搬完了……”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危险,似乎只是普通的蜜蜂,两人便循着人声找过去。 只见山坡另一侧的空地上,摆着十几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箱口不时有蜜蜂进进出出。 木箱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笠沿垂下密密的纱帘,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只木箱中取出什么,动作极轻极慢。 “是养蜂人。”洛瑾年松了口气。 他听谢云澜提过,省城近郊有些山民靠养蜂为业,蜂蜜金贵,是顶好的滋补品,比肉还贵。 时小山也放松下来,好奇地张望:“他裹那么严实,不热吗?” 话音刚落,那养蜂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纱帘晃动间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身材高大,以为遇到了野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一把锋利的砍刀,更显凶神恶煞。 时小山吓得脸都白了。 洛瑾年连忙站出来,远远打了个招呼:“我们是来摘杨梅的,不知您在这里养蜂,惊扰了您,对不住。” 他虽然也挺害怕,但还是尽量放出嗓子,免得对方听不见他说话。 养蜂人隔着纱帘打量他们半晌,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木箱。 洛瑾年见状,拉着时小山正要悄悄离开。 “等、等一下……” 洛瑾年诧异地回头,看见养蜂人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来岁的脸,浓眉大眼,晒得黢黑,他神色有些疲惫,眼神却没刚刚那么凶了。 他有些局促地挠挠头,声音粗粝:“吓着你们了吧,我刚赶蜂到这儿,这些蜂认生,我怕你们被蛰。”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是我们冒失了。” 养蜂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筐杨梅,忽然问:“杨梅啊……酸吧?” 洛瑾年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那么快,老实道:“酸,不过熬酱就不妨碍。” “嗯,你等一下。”养蜂人低下头,他转身走回木箱边,拿出来一盘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木框淌下来,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瓦罐放在下面盛着。 不一会儿,巴掌大的瓦罐就装满了,养蜂汉子装了两罐,递给他俩。 “给。”他说。 洛瑾年接过来看了一眼,里头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在阳光下透出金红的亮泽,瓷罐边缘还挂了一点,浓稠得拉出一道道金丝。 是满满一罐蜂蜜,闻着就格外香甜。 “这是我今年的新蜜,熬酱泡水都、都好吃。”养蜂人声音依旧粗哑,他似乎许久没和人说话了,有些笨拙。 “我挑的放蜂地都很偏僻,难得有人来,我瞧你这小哥儿面善,拿去尝尝吧。” 时小山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他怕这凶汉子,不敢说话,就使劲扯了扯洛瑾年的袖子。 洛瑾年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要他赶紧收下这两罐蜜,蜂蜜可是挺难得的好东西呢。 但洛瑾年还是坚持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能收。” “贵重什么,现在都没人买了。”养蜂人摆摆手,嘴角扯出个不甚熟练的笑。 “我笨嘴拙舌的,养的蜜好也不会夸,都去买别家的蜜了,蜂蜜我多的是,放着也是浪费。” 话说到这份上,洛瑾年只好收下那两罐蜂蜜。 时小山得了好处,再看那养蜂人,也不觉得他凶神恶煞了,人家就是长得凶,心肠好着呢,怎能以貌取人? 他本就是开朗性子,见人家和善,话匣子立刻打开。 “大哥您贵姓?在这山里养蜂多久了,这些蜂蛰人不?” 养蜂人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半晌才嗫嚅道:“免贵姓杨,名明文,养了有……十来年了,蜂认人,不故意招惹,不蛰。” “杨大叔!”时小山立刻改口,叫得亲亲热热。 “我叫时小山,这是我瑾年哥,咱们今儿也算有交情了,您这蜂蜜可真香,下回我们还能来找你不?” 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他就是馋人家的蜂蜜了。 但这一行不仅得了蜂蜜,还多交了个朋友,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也改口道:“杨大哥,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 杨明文愣了愣,那张晒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竟有几分憨厚的可爱。 “能,能来。”他连声道,声音依旧粗粝,却是掩不住的欢喜,“下回来,我多给你们留些更好的蜜。” 他独自在这荒山养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张生面孔,每天不是赶蜂就是取蜜。 整日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进城卖蜜时与货郎说几句价,已许多年不曾与人好好说过话了。 以后终于有人能与他说些话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杨明文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隐入林间,还站在原地。 * 洛瑾年和时小山又折回杨梅树下,将熟透的果子摘了个干净,装了满满当当一大筐。 时小山现在已经会摸鱼了,又用外衣当网子兜了两条草鱼,一人分了一条,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城了。 进城时,夕阳已沉至西山,炊烟袅袅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洛瑾年远远便望见自家院门半掩,谢云澜已经做好晚饭等他回来,这会儿正提着一桶水浇菜。 谢云澜听到他进屋了,回头一看,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睛却亮晶晶的。 “慢些。”他放下水桶,递过一张沁湿的帕子给他擦汗。 洛瑾年胡乱擦了把脸,将竹筐往井边一放,小心翼翼捧出那一罐蜂蜜,献宝似的递到谢云澜眼前。 “快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谢云澜打开罐子看了一眼,微微一怔:“蜂蜜?” “西郊遇着个养蜂的杨大哥,他送的!”洛瑾年语速飞快,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眼尾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个听说能安神,你读书辛苦,以后我晚上给你冲蜜水喝。” 谢云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洛瑾年兴奋泛红的脸颊上,一副邀功的骄傲模样。 他勾了勾唇,轻声道:“难得。” 也不知是说蜜难得,还是说人心难得。 “瑾年真厉害,晚上我也有奖励给你。”谢云澜凤眸微微眯着,有些神秘。 洛瑾年好奇地问他,他也不肯说,说要吃完晚饭才能给,洛瑾年只好先暂时按耐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将蜂蜜小心收好,放在灶房的橱柜里,又从筐子里取出一条草鱼。 晚饭谢云澜已经烧好了,鱼半死不活的,到底还没死透,就先打了盆水养一养,过两天再吃。 第70章 一更 晚饭是一道鸡蛋炒青菜,一道小葱拌豆腐,再热几个杂面馒头。 谢云澜做饭不算好吃,鸡蛋也有点糊,但足以充饥了。 一回家就有饭吃,这对洛瑾年来说是很少有的情况,他这十来年都是给洛家一大家子做饭,做完饭一口吃的都轮不上。 和小山在西郊跑了一天,洛瑾年早就又饿又累了,就着菜汤拌饭,大口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 吃饱喝足后恢复了一些精神,洛瑾年洗净手,从陶罐里舀了一小勺蜂蜜,用温水细细化开。 蜜水在碗中漾开浅金色的涟漪,清甜的气息顺着热气袅袅升起,他双手捧着,小心端到谢云澜书案边。 “刚泡好的蜂蜜水,你尝尝。” 谢云澜放下笔,接过瓷碗抿了一口,蜜水温热,甜而不腻,入喉后留下一缕淡淡的花果清香。 他饮尽最后一口,抬眼看向洛瑾年:“很甜。” 洛瑾年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杨大哥说这是今年的新蜜,槐花味的,这么一小罐,外头得卖一二百文呢。” 他絮絮说起盘算:“留一些给你冲水喝,再留一些熬杨梅酱,还有多的,我想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可以做些冰品……” 谢云澜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 “今儿才买的,上回没买着,今日正好遇见。” 洛瑾年知道这就是谢云澜说的“奖励”了,有些期待地拆开细麻绳。 油纸展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五块梅花酥。 点心做成五瓣梅花形,酥皮层层叠叠,金黄油亮,中心缀着一点殷红,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焦糖的甜意,扑面而来。 第64章 洛瑾年记得,这是上回他过生辰时,谢云澜就想给他买的,可惜卖得太好,他们去时连渣都不剩了。 那时谢云澜只说“下回再买”,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说是正好遇见,可洛瑾年每每经过酥香斋时,都能看到门口大排长龙,也不知道谢云澜是用什么法子买到的。 谢云澜拈了一块点心,“尝尝看,好不好吃?” 这样的举动有点亲密,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口咬下,牙齿不小心磕到他坚硬的指甲。 酥皮一碰就碎,簌簌落了他满手,内馅绵软清甜,是芋泥馅的,还夹着细碎的芋泥粒,口感很丰富。 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很好吃。”洛瑾年轻声道,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 知道他是容易害羞的性子,谢云澜没有拆穿他那点红透的耳根,只是搓了搓温热的手指,目光晦暗不明。 他看着洛瑾年柔软的唇,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耐心也愈来愈差。 “瑾年,来。”谢云澜揽着他的腰,引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手指勾起下巴,趁他愣神的功夫,果断吻上他唇角的梨涡。 原本只想着逗逗洛瑾年,并不打算真做些什么,可心里那点瘾是满足了,一股更汹涌的冲动便再克制不住。 胸中一片火热,嗓子也干涩,谢云澜忍不住越吻越深,轻轻咬住他柔软的唇。 炽热的吻铺天盖地,洛瑾年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晕乎乎的,唇齿交融间有甜甜的气息,嘴巴还有点刺痛。 “干、干什么!”洛瑾年推开他,便对上谢云澜的眼睛。 黝黑的凤眸里,翻涌着野兽似的欲望,波涛汹涌,恨不得吃了他一样,洛瑾年有点害怕地瑟缩起身子。 谢云澜似乎发现自己吓着他了,敛眉挡住眼底的神色,他放下洛瑾年,嗓音略有些沙哑:“没事,你去睡吧。” 洛瑾年摸了摸自己发疼的嘴唇,没敢吭声,闷头躺到床上休息了。 他背对着谢云澜,有些慌乱地用被子把头蒙起来,胸口跳得厉害,脸颊也烧得通红。 想起方才谢云澜那个如狼似虎的眼神,和他平日的温润面貌全然不同,一阵说不出的恐慌涌上来。 洛瑾年忽然意识到,谢云澜是个男人,一个二十岁的男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当晚,洛瑾年久违地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化身可爱的小羊羔,在宽广的大草原上啃草吃,自由自在。 某天忽然来了一只高大帅气的黑狗,说要保护他不被饿狼吃掉。 洛瑾年很高兴,欢欣雀跃地和他玩耍,整日和他黏在一起,大黑狗对他特别好,举止优雅,温顺亲人,还给他找更肥的草吃。 洛瑾年被他越养越肥,再也跑不动了,大黑狗露出獠牙,哈哈大笑:“小笨羊,我其实是狼!” 啊呜一口,洛瑾年被吓醒了,摸了摸头上的冷汗,再看向身边躺着的男人时,眼神都变得古怪。 * 翌日清晨,洛瑾年起了个大早,为了避开和谢云澜见面,他早早就钻进灶房躲着。 谢云澜叫他吃饭,他也借口说今天太忙,自个儿在灶房吃过了,没和他进屋吃。 等谢云澜出门了,洛瑾年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开始做自己的事。 他今天确实有许多事忙,要发面蒸包子,再熬点杨梅酱,到晌午了还要烧鱼吃。 昨日采回的野菜还水灵灵的,他细细挑拣,将最嫩的荠菜、婆婆丁、灰灰菜焯水拧干,与羊肉末拌成馅儿。 面粉是前几日新买的,雪白细腻,不掺一点杂面,他揉得格外用心。 包子蒸上锅,他趁这会儿蒸包子的功夫,又将杨梅倒进盆中,一颗颗洗净,剔去果核。 时小山今天得闲,也跑来帮他蒸包子熬酱,边和他说话边洗杨梅,还要悄悄偷吃几个。 洛瑾年权当没看见,有人陪干活就没那么无聊了,就是时小山嘴太碎,话特多。 时小山揉着面,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瑾年哥,自打我家豆腐坊开了,我这整天不得闲,没事就被我爹拉着去干活,累死了。” “累也就罢了,要能挣钱也算数,问题是活没少干,钱也没挣着,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洛瑾年耐心听着他的抱怨,这才得知,豆腐铺子刚开张,生意难免有些冷清,一天下来会剩不少豆腐豆花。 现在天气热,豆腐放到第二天就馊了,只能每天现做现卖,豆腐卖不完的还能做成炸豆腐和豆干,豆花就只能亏了。 时大石是觉得豆花不好卖干脆不卖了,只是那样就会少一个进项。 时小山说的有些夸张,要真那么严重,谢云澜早就和洛瑾年说这事了。 但洛瑾年想着,豆腐坊赚钱他是有分红的,能多赚点是一点,还是得想个解决的法子。 包子出锅了,洛瑾年手里垫了块厚厚的布巾防烫手,把蒸屉取下来,直接把杨梅和冰糖倒进去。 小火慢熬,洛瑾年时不时缓缓搅动,汁水渐渐收浓,从稀薄的汤汁变成浓稠晶亮的酱色。 日头渐高,夏天本就炎热,洛瑾年和时小山在灶房里烧柴火,更是热出一身汗。 “热死了,瑾年哥快给我喝口凉水!”时小山用手掌给自己扇风。 正好杨梅酱也放凉了,洛瑾年便用凉水冲了两碗,还加了两勺蜂蜜,琥珀色的液体盛在粗陶碗里,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小口,冰冰凉凉还甜滋滋的,顿时浑身通透。 周霖文前些日子差人送的荔枝也还没吃完,一直吊在井中冰着,洛瑾年就抓了一小碗过来招待时小山。 荔枝壳薄而脆,红艳艳的外壳,剥开是晶莹剔透的果肉,肥厚多汁,甜得像糖水。 洛瑾年和时小山都吃得满足,只是荔枝剩的不多了,洛瑾年舍不得多吃,只尝了几颗,便将剩下的用井水湃着,等谢云澜回来。 待收拾好灶房,洛瑾年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晌午谢云澜和时大石一道回来时,洛瑾年便和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斟酌着开口:“时伯,我有个想法,不知成不成。” 他将蜂蜜与荔枝的事说了,又将酒酿冰豆花的做法细细讲了一遍。 “天热,人人都想吃口凉的,豆腐铺子卖豆腐,也卖豆花,咱把豆花点得嫩嫩的,浇上蜜,湃上冰,一碗卖个七八文,肯定有人买。” 他又道:“杨大哥那儿蜂蜜多,可他不识得城里门路,卖不上价,您跟婶子若肯收他的蜜,做豆花的浇头,他那边的销路不愁了,咱这边也有了别家没有的好东西。” “这……”时大石磕了磕烟锅,“能成?” 谢云澜觉得这主意不错,便也劝时大石:“成不成的,试试总没坏处,卖不好,也不过赔几碗豆花的本钱。” 豆腐铺子里难免会有些卖不完的豆腐豆花,放着也是亏,还不如试试做成冰品卖卖看,卖的好有钱赚,卖不好也不亏。 他时常会去豆腐坊做账房先生,因此店里每日花销他最清楚。 这个理儿时大石自然也明白,又有谢云澜作保不会亏钱,他当即就同意了,“成,我回去就跟你婶子说说。” 林花椒得知后也连连点头,“瑾年说得有理,咱铺子新开,没个招牌吃食,拿什么跟老店争?这冰豆花全城独一份呢。” 第二天洛瑾年就带林花椒去找杨明文,事情比预想中还顺利。 杨明文听说有人要长期收他的蜜,愣了好半晌,粗糙的手攥着衣角,不知往哪儿放。 “当真?”他声音发哑,“都、都要?” “都要。”洛瑾年将话又说了一遍,指着身旁的林花椒,“杨大哥,这是时嫂,她家豆腐铺子开在柳树街,往后每月都来买蜜。” 杨明文低下头,许久没说话,再抬起时,眼角洇着一点红,“成,我肯定给你们最好的蜜。” 具体要买多少蜜,洛瑾年不太懂,都是谢云澜出面和杨明文商定的,最后定下来比市价略低一些的价格。 * 夏日天气炎热,石记豆腐门口支起一张凉棚,下面放了两张方桌,桌上摆着七八只粗陶碗。 怕时伯时嫂忙不过来,谢云澜和洛瑾年都过来帮忙卖冰豆花了。 店里两个伙计合力抱过来三个大木桶,一桶豆花一桶酒酿,还有一桶装满了大块的冰,上面盖了层棉被保温。 冰是到专门的冰窖买的,这么一大块才几十文,酒酿是林花椒自己做的,豆花更是上午卖剩下的,着实没多少本钱。 起初没有什么路人驻足,洛瑾年就先做了一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雪白嫩滑的冰豆花,舀一勺绵软的酒酿铺上去,酒香被凉气压着,不冲,反而温润。再淋一勺琥珀色的槐花蜜,碎冰浮在碗边,冒着丝丝凉爽的寒气。 头一位客人是个挑担的货郎,热得满头大汗,见这豆花清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要了一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查了查资料,发现从清末开始冰块就很便宜了,普通百姓也用得起冰,不过这篇文是架空背景啦,不用太在意。冰豆花是现代吃法,古代好像没有。 晚上十二点前还有第二更哦~ 第71章 二更 摊子上没有凳子坐,也没人坐,买的都是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大热天的谁乐意坐在路边晒? 和卖酒酿的差不多,几文钱买一小碗,客人站在摊边喝完就走,酿完酒剩的米渣,稍微带点酒味,论勺卖,有些穷苦人买来当零嘴。 那货郎放下担子,捧着瓷碗一大口下去,他愣了愣,三口便见了底。 “再来一碗!”他抹抹嘴,从褡裢里摸出铜板,“这豆花咋做的,怎地这般香甜?” 洛瑾年笑而不答,只麻利地又盛了一碗,价钱是按谢云澜说的,定价十文一碗,也能多点赚头。 石记豆腐卖起酒酿冰豆花了,便宜又好吃,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 到晌午时分,小小的铺面前竟排起了队。 有挎篮子的妇人,有牵小儿的阿婆,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码头汉子,端着碗蹲在阴凉处呼噜呼噜吃得畅快。 洛瑾年和谢云澜两个人招呼不过来,林花椒就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掌勺浇蜜,忙得脚不沾地。 最忙的是时大石,一边管店里的伙计磨豆腐,一边站在柜台后帮忙收钱,铜板落了满满一笸箩,笑得合不拢嘴。 洛瑾年看见生意这样好,擦了擦额上的汗,累归累,但心里是火热的。 酒酿冰豆花卖的太好,豆花供不应求,铺子里的磨盘就没停歇过,从晌午转到日头西斜。 傍晚时分,一支粮队从码头方向逶迤而来。 五六辆大车满载麻袋,赶车的汉子们个个晒得黝黑,汗湿的短褐贴在身上,他们路过铺子时,被那豆花的香气勾住了脚。 领头汉子操着一口河北梆子:“老板,这豆花卖不卖?” “卖!卖!”时大石扯着嗓子应道,亲自端了几碗出去。 第65章 领头的汉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回头朝后头喊道:“这冰豆花真爽快,弟兄们,都来一碗!” 二十来碗豆花顷刻售罄,汉子们还想再要,不巧他们来得晚,铺子里的豆花都已经卖光了,豆腐也连带着卖得一干二净。 领头汉子付钱时,顺手多搁了些铜板:“老板,明儿我们还来码头搬粮,天气热,给兄弟们多留些。” 时大石重重“哎”了一声,“兄弟们搬粮辛苦,又远道而来,明儿个来我这,肯定让你们痛痛快快吃饱!” 差不多该收摊了,时大石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日卖了得有四十多碗吧? * 豆腐铺打烊时,月亮已爬上柳梢。 谢云澜拿来账本,将今日的账目仔细算了算,“豆花卖了五十一碗,得五百一十文,豆腐卖了两板半,得三百文……共计一千一十五文。” 除去黄豆、柴火石膏等等成本钱,今天净收益有七百多文,几乎有一半是卖冰豆花赚的,比预期好太多,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 要是按普通豆花卖,一碗豆花也就三四文钱,加上卖的豆腐、豆干一类的,一天下来撑死四五百,还是没算本钱的。 时大石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一口口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站起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大步走到洛瑾年跟前,嗓子沙哑:“瑾年,今日铺子能有这个光景,多亏你出的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洛瑾年手里,“咱说好的,铺子分红,虽然还没到时间,这是头一月的,你先拿着。”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约莫三两有余,“时伯,这太多了……” 按他们说好的分红,洛瑾年一个月该有一两三钱到一两六钱,可时伯却多给了他一倍。 “不多。”时大石摆摆手,“你出的主意让咱们赚了钱,就该多给你,往后生意好了,分红还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咱家这豆腐铺,是你和云澜出力拉起来的,往后只要时记不倒,便永远有你们一份。” 洛瑾年看了一眼谢云澜,见他满眼是欣慰的笑,没有反驳,便将银子收好,轻声道:“谢谢时伯。” 时大石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林花椒热情地留了两人吃晚饭。 洛瑾年见家里那条草鱼已经快翻白肚皮了,就干脆趁新鲜提到时家,两家一块吃了顿红烧鱼。 白日累了一天,晚上吃得饱足,再踏踏实实睡一觉,醒来后一身舒爽。 第二日生意更好,时大石和林花椒忙里忙外,铺子门口又多摆了两张桌子,光豆花就摆了三四桶。 洛瑾年自然也来帮忙,谢云澜就在柜台后面收账,偶尔帮伙计搬几袋黄豆。 到了下午时小慧姐弟来了,他俩这才得闲,林花椒打了两碗冰豆花,叫他们进屋歇歇。 “瑾年,云澜,快喝碗冰豆花凉快凉快。” 洛瑾年坐在凉棚下面的长条凳上,捧着凉嗖嗖的瓷碗,喝了两口,甜甜的豆花下肚,一身暑气顿消。 谢云澜端了一碗,也坐到他身边,他脱了半边衣袖,年轻男人总是血气方刚,健硕的胳臂碰到洛瑾年的手,轻轻蹭了蹭。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洛瑾年感受到他身上的腾腾热气,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有点嫌弃。 天气热了就是容易火气大,瞧谢云澜身上热的,晚上回去烧个黄瓜汤吧,去去火,多少能凉快点。 等晚上回到家,谢云澜喝完丝瓜汤,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想抱着洛瑾年睡觉,却不想洛瑾年背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闷声道:“太热了,就别抱着睡了,要不然我还回我那张床上睡。” 谢云澜当然不想跟他分床睡,抿着唇没说话,盯了他一会儿。 洛瑾年如芒在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索性谢云澜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听话地默默躺下睡了。 他悄悄放下心,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入睡了,晚上也没有再梦到自己被恶狼吃掉。 * 入了六月,天气越发燥热。 洛瑾年这几日都没出门,只安心在家赶绣活。 司徒夫人定制的两个香囊,说好了月中来取,王掌柜亲自传话,夫人极喜欢上回的枇杷花样,今年家里添了一位小公子,想要个应景的。 洛瑾年和谢云澜商量了一下,谢云澜和司徒夫人有些交际,便依着她的喜好选了石榴和荔枝。 一个是千房同膜、千子如一。一个是红绡半裹、晶莹如玉。都是顶好的口彩,绣在香囊上送人,体面又吉利。 图样谢云澜琢磨了两日,画废了三四张草稿,这才定下来,上面的诗还得再想想。 司徒夫人同样文采斐然,绝不能和旁人一样拿别人的诗糊弄,但谢云澜一时作不出合适的,便先放一放。 图样是定好了,但该用什么针法该配什么色,却不是谢云澜擅长的了。 石榴饱满,枝叶却硬,荔枝玲珑,配色又易流于俗气,洛瑾年反反复复试了好几版,总觉得差一口气。 这日下午,时小慧挎着针线篮子过来串门。 洛瑾年正对着一片绣坏了的石榴皮发愁,见她来了像见了救星一样,连忙道:“小慧姐,你帮我看看——” 时小慧接过绣棚,对着光端详片刻,笑道:“你呀,是太实心了,石榴皮要微微绽开,露出籽来,才显多福,你这缝得严丝合缝的,倒像个没熟的青果子。” 她拆去几针,重新起针示范,素白指尖在锦缎上游走,银针起落间,石榴皮徐徐绽开一道细口,玛瑙似的红籽隐约可见,饱满欲滴。 洛瑾年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荔枝也是,”时小慧换了个绣棚,“壳不能绣太密,红绿交接处用抢针,虚虚实实的,才像真荔枝那层薄壳。” 她随手绣了两笔,果真活了几分。 洛瑾年接过,试着照做,果然不同。 “小慧姐,你懂的真多。”他由衷道。 时小慧笑了笑,手下不停,两人坐着做了会儿绣活,时不时聊几句。 多是街坊里的八卦,哪家夫妻吵架了,哪家的孩子顽皮放鞭炮炸了家里的茅坑,气得爹娘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上回你去绣坊,柳红玉是不是欺负你了?”时小慧问道。 “……也不是欺负。”洛瑾年小声道,“就是说了两句酸话。” 时小慧冷哼一声:“她那人,就那样,手艺是有的,可心眼比针鼻还小,见不得新人出头,但凡谁被掌柜多夸一句,她面上笑着,背地里不知使多少绊子。” “去年坊里有个小姑娘,绣工不错,王掌柜原本想收做徒弟的,结果柳红玉三天两头挑刺,今天嫌配色俗,明天嫌针脚乱,硬是把人挤兑走了。” 洛瑾年知道她是为自己说话,轻声道:“我没事,以后我不理她就是。” “你呀,就是太好欺负了。”时小慧叹了口气,随即扬起下巴,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瑾年,往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别忍着,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洛瑾年心里一暖,点点头:“嗯,知道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时小慧带来的丝线用完了,“我得去绣坊拿些线,顺便把上个月工钱领了。” 她说着收拾起针线篮,“瑾年,你去不去?正好让王掌柜瞧瞧你那两个新花样。” 洛瑾年看了看桌上两个修到一半的香囊,石榴红艳,荔枝莹润,花样子虽是从前有的,可构图配色他都动了心思,应是拿得出手。 他点点头,将香囊收进篮中,还拿了几个自己做的绣品,等会儿看看王掌柜瞧不瞧得上,便提着篮子和时小慧一块出门了。 到了锦绣坊,人来人往的不少,时小慧先去领了丝线,又结清上月工钱。 洛瑾年候在一旁,待王掌柜忙完,才将两个香囊样品取出,轻轻摆在柜台上。 “王掌柜,司徒夫人要的那两个花样,我试着绣了样品,您得空时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来啦[让我康康] 第72章 王掌柜捡起那两枚香囊看了半晌,“不错,纹样收小一些,莫抢了字的位置,夫人说要题诗的。” 这是认可的意思了。 洛瑾年心中大石落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女声:“哟,王掌柜又在瞧新活儿呢。” 柳红玉眼风扫过那两枚香囊,一双柳叶眯着,似笑非笑。 “石榴,荔枝……”她轻轻“啧”了一声,“倒是巧。” 闻言,洛瑾年转过头看她。 “上回我在东市布庄,瞧见一本苏州来的绣样册子,里头就有这么两个花样,石榴开口,荔枝配绿叶,连这开口的方向、叶脉的走势,都差不离。” “年轻人多看看时兴样式是好事。可照搬人家的东西,总得改一改吧?这般原样描下来,传出去,倒像咱们锦绣坊专出这种活计似的。” 话音一落,锦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洛瑾年。 时小慧脸色倏地变了,偷花样儿可是毁人名声的,锦绣坊规矩严,今天洛瑾年要没个解释,别说是司徒夫人这桩活儿,以后王掌柜绝不会再收洛瑾年的绣活。 时小慧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果然眉头紧皱,她更是心急如焚。 她知晓洛瑾年是个软性子,怕他白白受欺负吃了大亏,急道:“柳红玉你瞎说什么?瑾年才没有偷人花样!” 柳红玉早知晓洛瑾年是个胆子小的,受委屈也不敢还嘴,上回她故意撞了洛瑾年,看他一声不吭,嘴都不敢还就知道了。 她眉梢上吊,得意道:“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偷就没偷啊?有什么证据吗?” 时小慧气得都想骂人了,哪来的证据?她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脏水往洛瑾年身上泼。 时小慧脾气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洛瑾年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小慧姐这么信任他,还为他出头,洛瑾年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他看向柳红玉,声音平稳:“柳娘子,你说的那本绣样册子,可否借我一观?” 洛瑾年从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在洛家时,受了委屈只知隐忍,来省城后,有谢云澜在旁,更无需他出头。 但这不代表他笨,柳红玉说他偷他就是偷了?柳红玉撒没撒谎她心里最清楚,洛瑾年问心无愧,凭什么让他自证? “柳娘子你若真有那本绣样,肯借我一观,确是我的不是,理当向您和掌柜赔礼,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出来?” 听到他的话,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时小慧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显然非常意外。 柳红玉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一点一点僵在了唇角,那个什么册子是她瞎编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哥儿,明明瞧着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居然这么镇定。 第66章 洛瑾年当着王掌柜的面,一条一条将她的话驳了回来。 没有被吓哭,没有求全,甚至没有高声,就那么轻轻巧巧,把她架在了下不来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却发现什么都接不上。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说“你一个新人凭什么得贵人青眼”?说“我柳红玉在锦绣坊做了五年,你算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说不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哟,倒是我多嘴了,王掌柜眼光高,自然不会看走眼,罢了,我一个做活的,操这心作甚。” 王掌柜没应声,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眉宇间的细痕更深了,不过视线从洛瑾年转到柳红玉身上,眼里藏着深深的不满。 这柳红玉性子太强硬了,不好管教,便是手艺再好她也已经不愿意留了,她若再不改改这性子,将她撵走也罢,锦绣坊又不缺她一个绣娘。 柳红玉本来是来要工钱的,可店铺里所有人都悄悄打量她,几个相熟的绣娘也捂着嘴笑话她,背地里还指不定要怎么指指点点。 她不敢多留一刻,钱都没要就慌忙走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那个年哥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司徒夫人青眼,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柳红玉走后,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绣娘们该做事的做事,客人该买布的买布。 王掌柜拿着那两个香囊又仔细看了看,“荔枝这个,配色再清透些。” 她语气如常,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不过再看洛瑾年时,眼里多了几分满意,特意提点道:“司徒夫人喜欢雅致色,太艳了不好,料子也可以换成月白色。” 洛瑾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来,轻声道:“谢谢掌柜提点。” 他将两个香囊收好,又把自己做的几个绣品拿出来,王掌柜眼光高,没全要,只拿了两条手帕和一个香囊,按质定价,给了洛瑾年一百二十五文。 钱不算多,但洛瑾年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已经很满意了,这么一点点攒下来,迟早能攒够他自己开店的本钱。 出了锦绣坊,时小慧一路没说话,走出十余丈,她忽然站定,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去找柳红玉说清楚!” 洛瑾年怕她闹出事,赶紧拉住她,“小慧姐,算了算了。” “算什么算!”时小慧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分明是嫉妒,空口白牙就敢诬赖你偷花样!今儿是你在,明儿换了别人,还不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洛瑾年安抚了一番,说柳红玉诬陷他本就不占理,时小慧真去了反而吃亏。 时小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成,听你的,不回去闹。” 她说着挽起洛瑾年的胳膊,“不过你得答应我,下回她再敢这样,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洛瑾年抿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谢谢小慧姐。” * 入了六月半,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一早,洛瑾年照例喂鸡浇地,忙活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日头好,把攒了几日的衣裳洗了,时小山忽然从院门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瑾年哥,在家呢?” 洛瑾年抬头,见他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木盆,盆里脏衣裳堆得冒尖。 “我爹娘去铺子了,我姐也不在,应该是去绣坊做工了。”时小山笑嘻嘻挤进门。 “瑾年哥也该洗衣服了吧?正好,一个人洗衣裳多没意思,咱俩一块儿洗呗!” 洛瑾年失笑,时小山这热闹性子,洗个衣裳还要人陪。 不过他也确实攒了几件,谢云澜的袍子不敢马虎,他自己的倒还好。两人将木盆搬到井边,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清凉的井水搓洗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从稀疏变得聒噪。 时小山一边搓衣裳一边絮叨铺子里的事,什么“昨天又卖了多少碗豆花”,什么“有个客人一口气要了三碗”…… 洛瑾年听着,手下不停,嘴角微微弯起。 时家的铺子是真好起来了,自打卖起了那花蜜酒酿冰豆花,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晌午还没到,豆花就卖空了。 林花椒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多亏瑾年出的主意”。 洛瑾年听到时家生意好,心里也为他们高兴,更别提他在时家是有分红的,生意越好,到时分给他的钱不就更多? 洗衣裳洗到一半,时小山忽然想起什么,“瑾年哥,你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便起身,三两步跑回自家院子,又小跑回来,怀里揣着个布包。 洛瑾年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时小山将那东西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货郎那儿买的,可贵了!你看看。” 洛瑾年狐疑地打开,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几个字,他没细看,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上头画着两个人,叠在一处,姿态……洛瑾年不敢多看,啪地将册子合上,耳根子红透了。 “时小山!”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急,“你、你看的这都是什么!” 时小山却一脸无辜:“怎么了嘛?货郎说这是正经东西,成亲前都得看的,不然啥也不懂,怎么洞房?” 他说着凑过来,指着那册子,一脸求知若渴:“瑾年哥,你说这上面画的,真的比书上写的更舒服吗?我听说——” “时小山!”洛瑾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时小山却不肯罢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瑾年哥,你和你家相公住一块儿这么久,你们肯定有那个过,是什么感觉啊?” 旁人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只看洛瑾年和谢云澜住在一处,便以为他们是一对儿,时小山也是如此。 洛瑾年也没有多解释,难道要他和别人说,他其实是谢云澜哥哥的夫郎吗? “……没有。”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俩没有。” 时小山愣了愣:“没有?可巷子里婶子们都说,你们就是夫妻啊,谢云澜待你那么好,你俩怎么可能……”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洛瑾年打断他,低着头使劲搓衣裳,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时小山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瑾年哥,那你想不想试试?” 洛瑾年正在拧干衣服,听到他的虎狼之词,手一抖,差点把洗衣盆掀翻了,还好他及时稳住,不然这一盆衣服都白洗了。 “那个……我不是催你啊!”时小山连忙道,“我就是好奇嘛,你看这书上画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而且我听人说,这种事憋久了也不好,容易……” “时小山!!”洛瑾年一捧水泼过去,时小山嘻嘻哈哈躲开,两人在井边闹成一团。 衣裳洗完后,洛瑾年的脸还是红的,时小山回家去了,洛瑾年将衣裳晾上,站在院中发了会儿呆。 日头正烈,晒得地皮发烫,洛瑾年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 这种天气,谢云澜还要出门。 今早走的时候说,司徒先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晌午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先吃。 洛瑾年回灶房,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碗菜,热了两个馒头,草草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他也没闲着,先给鸡添了水,又去后院看了一圈,黄瓜又结了几根嫩的,晚上煮个黄瓜汤或者凉拌都挺好。 小白菜、菠菜长势正好,一畦绿油油的,边上枇杷树叶子被晒得有些打蔫。 他提了桶水,一瓢一瓢将菜畦浇透,剩下半桶水也不浪费,提到屋里泼了,空气干,偶尔洒洒水能凉快点,也能压压尘土。 几瓢水洒下去,热气蒸腾而起,又被新的水压下去,不多时,屋里便有了些微的凉意,多少能舒服些。 做完活儿时间还早,洛瑾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便搬了张小凳,坐在檐下阴凉处拿出绣棚。 过两天司徒夫人就要来取香囊了,他得尽快完工。 石榴香囊的皮色已调好了,比之前沉了几分,暗红中透着青,倒真有几分熟透的样子,他仔细绣着,手下针线走得很慢。 可不知怎的,洛瑾年总有些心不在焉,时小山的话时不时冒出来。 “你想不想试试?” “憋久了也不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 洛瑾年脸又热了,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低头专心绣花,只是心底那点难得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影慢慢西斜,谢云澜回来时,夕阳正沉到院墙后头。 洛瑾年听见院门响了,连忙放下绣棚起身,却见谢云澜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呀~ 第73章 洛瑾年迎上去,问道:“回来了,手里是什么?” 谢云澜将纸包放在院中石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三斤肋排,肥瘦相间,肉色鲜亮。 “排骨?”洛瑾年眼睛亮了亮,“今日有什么喜事吗?” 谢云澜看他高兴,唇角微微弯起,“时伯今日发了工钱,路过肉铺,想着你许久没吃肉了。” 洛瑾年知道他是为自己买的,低头看那扇排骨,心里暖烘烘的。 正好晚饭还没做,他提起排骨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歇着,一会儿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倒也没真闲着,夏天热,鸡喝的水多,水槽里的水已经蒸发了许多,他就打了点清凉的井水。 太阳渐渐落山,日头不那么晒了,几只慵懒的大肥鸡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喝水吃食。 红烧排骨的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洛瑾年将排骨盛进大碗,油亮红润,肉香四溢,又拍了两根黄瓜,切段添了两勺香醋拌一拌,一并端上桌。 谢云澜已摆好了碗筷,排骨端上桌,洛瑾年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尝尝看。” 谢云澜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几乎脱骨。 “好吃。”他点头。 第67章 洛瑾年得了夸奖,抿着嘴笑,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一入口,他满足得眯起眼,真香!肥瘦相间,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满口都是肉香。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不多时,大半碗排骨便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已是大汗淋漓,一身热气,洛瑾年又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小坛子。 罐盖揭开,里头是冰镇了小半日的槐花蜜杨梅汤,紫红色的汤汁澄澈透亮,浮着细碎的冰碴儿,几颗饱满杨梅沉在底下。 谢云澜接过一碗,饮了一口。 酸甜冰凉,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那点因暑气而生的闷热,顷刻间烟消云散。 炎热的夏夜,吃完晚饭能来上这么一大碗清凉的冰镇杨梅汤,别提多痛快了,谢云澜一口干完大半碗。 洛瑾年也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天色彻底黑了,收拾完碗筷又烧了热水,两人轮流冲了凉。 从灶房出来时,洛瑾年浑身清爽,连头发丝都带着皂角的清香,夏夜的凉风终于起了,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躺到床上吹熄了油灯,白日里旖旎的心思,便不自觉浮现出来。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这夜晚静谧。 谢云澜原本是有些孟浪的心思,但试探了几回,见洛瑾年不愿意也就作罢了,等他们冬天回了青瓷镇再说。 屋里开了窗子,偶尔有一丝凉风吹进来,也挡不住夏夜烦闷的燥热。 谢云澜看洛瑾年脸有些发红,以为他怕热,拿了个蒲扇,侧过身,单手撑着身子,轻轻摇着蒲扇为他扇扇风。 月光下,少年的脸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潮/红,发梢微湿,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捧碎星。 “太热了睡不着?”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说话,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手指微微发颤,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那红透了的耳根。 “今天小山和我说……两个人抱、抱在一块,做那种事会很舒服……” 他磕磕绊绊的,羞得整个人浑身都滚烫,说完立刻就后悔了,一把拉上放在床尾的薄被蒙住脸。 谢云澜似乎笑了,也猛地钻进被窝和他嬉闹,胡乱吻着他的脸。 一个吻落在他额角,蜻蜓点水一般轻柔,然后是眉心,鼻尖,脸颊…… 每一处都轻轻的,像试探,像安抚,洛瑾年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有像之前一样躲开。 闷在被窝里热得慌,洛瑾年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热,好像融化了一样,头脑都昏昏沉沉的,也不想着害羞了。 大约是脑子热蒙了,他想着,要是谢云澜还想继续下去的话,他大概也会同意。 谢云澜的唇终于落在他唇上,只一瞬,便移开了,并不像前两次那么凶猛。 洛瑾年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他,有些委屈:“为什么不亲了?你不愿意吗?” 这绝对是明晃晃的诱/惑,谢云澜呼吸一窒,什么克制、理性通通抛到一边。 这回吻落在颈侧,轻轻含/住那一点软肉,细细地吻,慢慢地吮。 洛瑾年身子有些发软,靠着他的胸膛,不知该往哪儿躲,他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谢云澜的衣襟。 谢云澜的手从他腰间滑过,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覆在他腰侧,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可以吗?”他哑声道。 洛瑾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着了火,耳朵也红了,他点点头,整张脸埋进谢云澜怀里,闷闷地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下来,手上全是黏/腻的汗液,薄被揭开,凉爽的空气涌进来,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一些了。 他将洛瑾年微微推开一些,低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红得像染了胭脂,嘴唇微肿,眼尾泛着薄红,像被欺负狠了。 “疼吗?”谢云澜问。 洛瑾年摇摇头,把脸又埋回去,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没有,就是……有点奇怪……” 谢云澜轻轻笑了,随手从床边拿来一个布巾,擦净手上的汗液,又给洛瑾年递了一条干净帕子,刚刚在被子里胡闹一番,闷出来一身汗。 收拾干净后,谢云澜揽着他到自己怀里,安抚似地吻了吻他额上的细汗,“不早了,睡吧。” 洛瑾年红着脸说不出话,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原以为今晚是睡不着了,可听着身边规律的呼吸声,困意渐渐袭来。 洛瑾年是安安稳稳地睡熟了,谢云澜却当真睡不着,他其实也挺紧张的。 别看他刚才那么镇定,一切尽在掌握中似的,其实他也是头一回和哥儿亲密。 谢云澜对同房不是一无所知,年少时有几个同窗格外顽劣,竟私自看那种拿不上台面的小人书,还拿给同窗传阅,他也无意看过其中内容。 书上的东西,总归和真实的情况不太一样,知道该如何做,但真到了实践这一步,他也有些慌乱无措。 没弄到后头,一方面确实是谢云澜不太知道后面该如何做,另一方面,他什么准备都没有,怕贸然冲动,放纵自己,会让瑾年难受。 他是个极认真的人,看不懂的文章非要探究到底,四处找人询问,小人书上男人对女人是如何寻摸的,他也非得亲自寻摸一遍,彻彻底底地弄清楚,知道如何叫洛瑾年舒爽了才肯罢休。 * 昨儿夜里落了一场雨,雨不算大,淅淅沥沥地下到后半夜才歇。 洛瑾年迷迷糊糊中听见雨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光不像往日那般刺眼,而是柔柔的、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潮气扑面而来,院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枇杷树的叶子绿得能滴下水来,连鸡圈里那几只母鸡都格外精神,咕咕叫着满地找虫子吃。 天是阴的,云层厚厚的,却没有要再下的意思,凉风阵阵,吹在身上很是舒爽。 洛瑾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简直浪费,他正想着,谢云澜也从屋里出来了。 “今日不出门?”洛瑾年问。 谢云澜摇摇头:“司徒先生那边无事,时伯那儿今天也放我一日假。” 洛瑾年眼睛一亮:“那咱们去东郊吧?” “昨儿下过雨,肯定长出好多野蕈,你不是爱吃那个吗?还有野菜,雨后最嫩了,天气又凉快,走一走多好……” 他说着,发现自己有点太起劲了,难得有假,谢云澜今天说不定只想在家休息,洛瑾年声音渐渐小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些干粮和水,又拿上两个竹筐、一把短锄,一道出了门。 巷子里比往日安静,这样的天气,大多数人都不愿出门,只几个孩子在积水坑边踩水玩,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出了城门,往东走,空气愈发清新。 前日的暑气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挺直了腰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时小山今日没跟来,他被林花椒抓去铺子里帮忙了,走的时候一脸不情愿,洛瑾年答应了给他带好吃的,这才把他哄住。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咱们俩”,不知在想什么。 谢云澜看他一眼,没说话,趁他想着事情没有注意,悄悄牵起他的手,唇角轻轻勾起。 东郊那片林子里长了不少野蕈,大都是趁着雨后冒出来的,又大又嫩。 洛瑾年眼睛尖,不多时便发现了几丛灰褐色的野蕈,伞盖肥厚,正是谢云澜爱吃的鸡枞菌。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露出底下那几朵挤在一处的菌子。 谢云澜也蹲下来,两人一块将野蕈轻轻摘下。 “这地方不错,”洛瑾年一边摘一边说,“上回我和小慧姐他们来,也是在这附近挖到好多,再往那边走走,应该还有。” 两人便继续往林子深处钻,东郊这边只有缓坡,没有特别高的山,林子长得也不算密,一般只要不往南郊西郊走就没什么事。 这里野菜也多,荠菜、婆婆丁、灰灰菜……雨后格外鲜嫩,一掐一包水。 洛瑾年和谢云澜都算手脚麻利的,不一会儿就采了小半筐,谢云澜跟在他身后,帮他提着筐,偶尔听他念叨这个能做什么,那个怎么吃。 “马齿苋焯水凉拌最好,放点蒜泥,夏天吃开胃。” “可惜没有找到蕨菜,不然焯水去涩,然后炒腊肉,也香得很。” 洛瑾年说得兴起,一回头,见谢云澜正看着自己,目光温和,唇角微微弯着。 他脸一红,声音小了下去:“你、你笑什么?” 谢云澜摇摇头:“没什么。” 洛瑾年狐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找。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出很远。 坡地渐渐变陡,前方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林子不大,树木也不算高,枝丫交错,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洛瑾年正要往里走,谢云澜却忽然拉住他,“等等。” 洛瑾年一愣:“怎么了?” 谢云澜没说话,目光落向林子边缘一处灌木丛,那丛灌木长得格外茂盛,叶片肥厚,枝条虬结。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灌木底下隐约露出的一团灰褐色东西,看上去个头不小。 洛瑾年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谢云澜拿起锄头挡在胸前,怕遇到危险又把洛瑾年护在身后,慢慢走近。 拨开灌木的枝叶,那团灰褐色的东西终于露出真容—— 是一头鹿,身下一汪血,似乎是受伤了,不知是死是活。 作者有话要说: 求河蟹大人放过 宝贝们除夕快乐鸭~[加油] 第74章 那鹿侧躺在落叶堆里,身体已经僵硬,皮毛上沾着泥水和落叶。 致命伤在脖颈处,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口,血早已凝固发黑,有些骇人。 第68章 洛瑾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澜却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死了有些时候了。”他轻声道,目光扫过鹿身,“应该是被什么猛兽追赶到此,失血过多……伤口不像是猎户所为。” 洛瑾年便定了定神,也凑过来看。 鹿不算大,估摸只有一百来斤,皮毛还算完整,没有腐烂的迹象,脖颈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利齿咬穿的。 西郊那边有野猪,东郊这边倒没听说过有猛兽,但他们不知不觉跑到接近南郊的地界边上,这儿连着西边的深山,偶尔会有野兽越界也正常。 他小声道:“这鹿要怎么办?” 谢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其他动静,那头袭击鹿的猛兽应该早已离开。 他低头看向那鹿,眼中掠过一丝思量,“咱们弄回去。” 洛瑾年微微睁圆一双杏眼儿,有些惊诧:“弄回去?” 这么大一头鹿就他俩弄回去? “鹿皮能卖,鹿肉也能卖。”谢云澜道,“虽说不如活鹿值钱,但这么一头,少说也值三五两银子。” 三五两!洛瑾年眼睛亮了,既然谢云澜都说没问题了,他也不再犹豫。 可随即又犯起愁来:“这么大一头,咱俩怎么弄回去?” 谢云澜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根粗壮的枯枝上,“简单,做个拖架我拖回去。” 既已说定,他俩说干就干。 谢云澜用柴刀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又寻了些坚韧的藤蔓,洛瑾年帮着打下手,将树枝并排绑成一个简易的拖架。 两人合力将鹿抬上拖架,用藤蔓固定好。 那鹿看着不大,抬起来才知沉得吓人,洛瑾年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堪堪挪动。 “我来拉。”谢云澜道,说着已经把固定在拖架两边的藤蔓搭在肩上,肩膀顶着往前拖。 他出主力,洛瑾年就在后面扶着推,多少能帮上一些忙,两人一前一后,拽着藤蔓,慢慢往林子外挪。 好在是下坡路,又有拖架,比想象中省力些,但即便如此,等两人终于将鹿拖到山脚时,洛瑾年已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口干舌燥。 天色不知何时放晴,日头已经快升到头顶了,不免有些燥热,就先寻了片阴凉处歇息。 “歇会儿。”谢云澜放下藤蔓,下意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一阵阵刺痛,想来是有点擦破了皮,他也不甚在意。 洛瑾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拿过水囊大口大口喝了小半袋。 “你也喝点吧,天气热,先歇一歇?”他把水囊递给谢云澜。 谢云澜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沾着泥巴,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狼狈得很,一双杏眸却水汪汪的,倒让他想起昨夜那未做完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取了一条干净帕子,轻轻擦掉洛瑾年脸颊上一点泥渍,凤眸微微眯着。 洛瑾年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野兽盯着,脊背一阵阵发凉,狐疑地看了看坐在身侧的谢云澜,却是一副温润端庄的模样。 见洛瑾年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反倒满脸不解:“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妥吗?” 他又没真真做什么,只是想想而已,所以面上一片坦然。(大过年给审核大人添加工作量真对不起,我改正,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让你们忙,真的只是纯口嗨无cb,并且口嗨已删,改一晚上没睡求求审核让我过了吧) 洛瑾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兴许是他想太多了吧。 吃了一些干粮补充一下体力,谢云澜拉拖架弄得手上又是土又是藤蔓的绿汁,就让洛瑾年倒水给他冲水。(真的只是单纯的洗手没有在暗示什么) * 歇够了,两人继续赶路,鹿虽值钱,却不能大摇大摆地运进城。 谢云澜早有打算,城西有家熟悉的野味铺子,掌柜姓郑,从前替时家打听过行情时结识的,人还算厚道,他们绕道过去,直接卖给铺子,省得招摇。 郑掌柜见了那鹿,眼睛都亮了。 “好货!”他蹲下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死了,但皮毛完整,肉也没坏,处理一下能卖个好价钱。” 他报了个良心价,四两二钱。 洛瑾年心跳都快了几分,居然有四两二钱!加上之前攒的,家里的积蓄又要往上窜一截了。 谢云澜又与他谈了谈,最后定在四两五钱,鹿皮单独算,回头硝好了再送过来,还能再加几十文。 揣着那四两多银子出铺子时,洛瑾年整个人都是飘的。 赚了钱自然得花,两人顺路去了市集,买了几斤猪肉和一根大腿骨,家里米面也快吃完了,也一道买上,把米缸面缸都填得满满当当,够他俩吃一个多月的。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过半。 洛瑾年将野蕈和野菜归置好,买完米面和肉后,剩下的钱谢云澜说都给他了,不算在家里的积蓄里,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买肉和米面拢共也才花了六七钱,剩下都是他的。 洛瑾年将今日得的银子放进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匣子沉甸甸的,他捧着掂了掂,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匣子虽说小了点,两个巴掌大一点,没他在青瓷镇那个大,但装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铜钱。 如今才铺了一层底儿,等装满了,五六十两还是有的,银子比铜钱要便携许多,不像他原来那个大箱子,装满铜钱也才十来两。 晚饭是简单的煮面,配上猪肉炒的臊子当浇头,洛瑾年还特意用凉水冲了两碗蜂蜜水,凉凉的,甜甜的,夏夜里喝了很是舒爽。 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吃着,下午下了点毛毛细雨,到晚上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月亮,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凉风习习,吹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外头挺凉爽,一进屋没了风就有些闷热,好似空气中都凝着水珠,身上黏腻腻的。 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谢云澜亲上来的时候,洛瑾年紧张地闭紧眼睛,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期待。 时小山确实没说错,至少昨晚他确实挺舒服的,但谢云澜一靠近他还是有些紧张。 索性谢云澜只是亲了亲他紧绷的唇角,没再继续做什么。 “司徒夫人该要香囊了?”谢云澜问道,他说的是洛瑾年给司徒夫人做香囊的事。 洛瑾年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点点头:“过两天就要来取了,我还差几针,明儿就能弄完。” “睡吧。”谢云澜不愿意再折腾他,隔着薄被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一夜好眠。 * 翌日,吃完早饭,洛瑾年惦记着要给司徒夫人的那两个香囊,紧忙回屋去做了。 虽说明儿才要,但今日赶紧弄完,下午就能去锦绣坊送去了,拿了工钱,若再有赏钱王掌柜会差人送来。 一个香囊二百三十文已是不菲的价格,然而像司徒夫人这样的贵人,往往给的赏钱还要更多,这可是十足的肥差。 更遑论她还是官夫人,结识的那都是富家小姐公子,若她能美言几句,夸个一言片语,便是在上流圈子里打出了名号,还愁往后赚不来钱?只要让贵人满意了,荣华富贵那都在后头呢! 因此锦绣坊里的绣娘谁听了不羡慕洛瑾年?柳红玉才会如此嫉恨洛瑾年,觉得是他生生抢去了自己的机缘。 谢云澜没打搅洛瑾年,昨天下了半宿的雨,菜地不用再浇水,就到鸡圈里摸了一圈。 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终于凑满了一篮子鸡蛋。 洛瑾年做完绣活去数了数,拢共七十六个,个个圆润光洁,是那些大肥鸡这些日子的功劳。 “留着家里吃的不算,给时家送的也不算,”他将鸡蛋小心装进垫了软草的竹篮里,盘算着,“卖七十个,两文钱一个,要论单个得能卖一百四十文呢。” 谢云澜正在院中劈柴,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不少。” “那是!”洛瑾年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的,“我天天喂得可仔细了,那几只鸡下蛋也勤快……” 他絮絮叨叨说着,将篮子挎好,又回头看了谢云澜一眼,“我今儿把鸡蛋卖了。” 谢云澜闻言,放下斧头站起身,“走吧。” 洛瑾年一愣:“你也去?” “嗯。”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篮子,“顺便买些东西。”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跟上他的脚步。 收鸡蛋的杂货铺在柳树街,就在他们后边第三条巷子,掌柜是个圆脸的年轻妇人,姓方,都叫她方娘子,洛瑾年常常来这里买日常用的东西。 见他们来,方娘子笑着招呼:“哟,小哥儿又来啦!要卖多少鸡蛋?” “七十个。”洛瑾年将篮子放在柜台上,小心揭开盖布。 方娘子一个个看过,连连点头:“都是好蛋,个头也匀实。” 批发卖要便宜一些,不能按单个两文的卖,不然方娘子还怎么挣钱?又不是做慈善的。 她麻利地数出铜板,给了一百一十文,因洛瑾年的鸡蛋品质好,又额外添了两文,“下回再有,还送我这儿来。” 这已经是极公道的价格,洛瑾年接过钱,道了谢,心里美滋滋的。 从铺子出来,两人又去买了些盐、酱油,还有一小包花椒,家里那个快用完了。 谢云澜还特意绕到点心铺,买了两块枣泥糕,塞给洛瑾年,“饿了吧?先垫垫。” 洛瑾年捧着热乎乎的枣泥糕,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回巷口时已经快晌午了,远远的,洛瑾年便看见自家院门外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巷尾独居的陈阿婆。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用旧帕子盖着的竹篮。 见他们回来,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阿婆?”洛瑾年连忙上前搀住她,“您怎么在这儿?等了多久了?快进院里坐!” 陈阿婆摆摆手,将篮子塞进他手里。 “小山那小子让我带给你的。”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浑浊,“说是什么……秃子?我听不太清,他说你不在家,让我先拿着。” 什么秃子?洛瑾年听得满头雾水。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呀![加油]祝所有宝贝新的一年都能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马上暴富!明天是新年第一天,作者会双更庆祝~ 第69章 第75章 二合一 洛瑾年打开篮子一看,里头是一只扒了皮的兔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还带着些许血色。 “这……”他有些懵,陈阿婆却已转身要走。 “阿婆,您别急着走!”洛瑾年连忙拉住她,“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这么大热的天,您老等了这么久……” “不啦不啦。”陈阿婆摆着手,可脚步却有些迟疑。 谢云澜已推开院门,温声道:“阿婆,进来坐坐吧,正好前些日子家里得了蜂蜜,泡一杯您尝尝。” 陈阿婆看看他,又看看洛瑾年满脸的诚恳,终于点了点头。 扶陈阿婆在院中阴凉处坐下,洛瑾年忙去灶房泡蜂蜜水。 谢云澜则先倒了碗凉白开端过去,又从屋里端出个小笸箩,里头装着花生瓜子,放在老人手边的小凳上。 “阿婆,您先喝口水,歇歇。” 陈阿婆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小小的院落。 鸡圈里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后院的菜畦绿油油的,枇杷树投下一片阴凉,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看着就舒心。 “你们这小院,整得怪好的。”她点点头。 谢云澜笑了笑,“都是瑾年的功劳。” 于是陈阿婆又满嘴夸起洛瑾年来,这哥儿好,勤劳能干,长得又标致,瞧家里打理得多条理? 洛瑾年端着蜂蜜水出来时,陈阿婆正剥着花生,眯着眼慢慢嚼,时不时和谢云澜说说话。 “阿婆,您尝尝这个。”他将碗递过去,“自家泡的蜂蜜水,凉水冲的,凉快。” 陈阿婆接过,抿了一口,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甜。”她咂咂嘴,“这蜜好,不齁。” “是西郊一个养蜂的大哥送的。”洛瑾年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又将那篮子拿过来,“阿婆,您说这是小山让您带给我的?” 这只兔子也不知道是时小山哪里得来的,今儿一上午没见着他人,小慧姐说他一早出门了,好像是去西郊找杨大哥了。 难不成这兔子是时小山自己打回来的?洛瑾年惊疑不定,最后还是不乱想了,等小山回来问问他得了。 “嗯。”陈阿婆点点头,“那小子急急忙忙跑来找我,说家里忙着走不开,让我帮忙送一趟。” 有他陪着陈阿婆,谢云澜就去后边砍柴了。 柴火日日都要用,城里不比乡下能随便砍木头,用的柴火都是买来的,一文钱一大捆,劈好的细柴要贵一些,所以他家都是自己买来柴火自己劈,能省则省。 洛瑾年陪阿婆坐着说了些话,陈阿婆问他要怎么吃这兔子,他会吃兔肉,但兔头还真没碰过,便打算去头切块炒熟。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她摇摇头,叹着气,“兔头可是好东西,哪能这么糟蹋?” 洛瑾年眨眨眼,虚心请教:“那您说该怎么做?” 陈阿婆来了精神,她将碗往旁边一放,身子微微坐直,浑浊的眼睛竟有了几分神采。 “兔头这东西,最要紧的是去腥。”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先得把嘴边的毛茬子烧干净,再把耳朵根子那些细毛也燎了。然后冷水下锅,煮一滚,撇去浮沫……” 洛瑾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仔细记在心里。 “煮过之后,要拆。”陈阿婆继续道,“从下颚那儿拆开,把舌头、腮帮子肉都剔出来,这些是最好吃的,脑子也得留着,用签子挑出来,嫩嫩的,巴适得板。” “那……炒吗?”洛瑾年问。 “炒?”陈阿婆皱起眉,一脸嫌弃,“那不糟践东西了?” 她摆摆手,开始比划真正的做法: “兔头这东西,得卤,卤料要重,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一样不能少。卤得烂烂的,入味了,再捞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味什么美味。 “然后起油锅,油要多,要热,把卤好的兔头往油里一炸,滋啦一声,那香味,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引出来。” 她说着,还比了个颠勺的动作,虽然颤颤巍巍的,却莫名有几分气势,显然很是熟练。 洛瑾年听得入了神,连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炸到外皮金黄酥脆,捞出来,出锅前撒一把熟芝麻,一把葱花。”她一拍大腿,“那叫一个巴适!” 听她说的,洛瑾年想着那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婆,”他眼睛亮晶晶的,“您教我做吧?” 陈阿婆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了几分笑意,“你想学?” “想!”洛瑾年用力点头,“就是……我怕做不好。” 陈阿婆“哼”了一声:“哪个天生就会?学呗,我教你,反正我老太婆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说干就干,谢云澜去井边打水,将兔子切块切头仔细洗净,又按陈阿婆的吩咐,生火烧水。 洛瑾年翻出家里所有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都还有,草果也有两颗,干辣椒是前些日子买的,花椒是新买的。 陈阿婆一样样看过,点点头:“还行,够用。”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指点着洛瑾年一步步操作,“对,水开了下锅,煮一滚就行。” “捞出来,用凉水冲冲,对对,那个血沫要洗净。” “现在拆。从这儿,下颚这儿,用刀轻轻一别就开了。” 洛瑾年手忙脚乱地跟着做,额上渗出细汗。 谢云澜在一旁打下手,递刀递碗、添柴烧火,偶尔抬头,看洛瑾年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陈阿婆坐在门口,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我年轻那会儿还给人到府上当过厨娘,做饭可安逸。” 洛瑾年手下一顿,抬起头。 “嫁到这地方来,一晃几十年了,就剩我一个人。”陈阿婆望着门外,目光有些远,“那边的人,都爱吃兔头,逢年过节,家里总要卤一锅……” 她没有再说下去。 洛瑾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轻声道:“阿婆,等会儿做好了,您尝尝,看对不对味儿。” 陈阿婆回过头,看他一眼,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些许,“成,难得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烦人,肯和我说几句话。” 卤了一个多个时辰,兔头已入了味。 洛瑾年按陈阿婆的吩咐,捞出沥干,起油锅,烧得热热的,将兔头一个个放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花四溅,香气腾起。 洛瑾年连忙用锅盖挡着,等那阵动静过去,才小心翻动,炸到金黄酥脆,捞出。另起锅,爆香辣椒花椒,再倒进兔头兔肉,颠了几下。 出锅前,撒上一把熟芝麻,一把葱花,金黄的兔肉满满盛了一大盘。 “阿婆,您尝尝!”洛瑾年端到她面前,圆润的杏眼瞧着很是舒心。 陈阿婆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嫩肉咬了一口,她眯着眼,稀疏的牙齿慢慢嚼着。 洛瑾年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陈阿婆点点头。 “还行。”她说,声音沙沙的,“有几分那个味儿。” 洛瑾年松了口气,抿着唇笑了笑。 当晚的饭桌格外丰盛。 一大盘麻辣兔肉摆在中间,旁边是一碗新做的麻婆豆腐,也是陈阿婆教的做法,做出来红油亮汪汪的,香气扑鼻。 陈阿婆没走,被洛瑾年硬留下来吃饭。 老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忙进忙出,摆碗筷,又是盛饭又是端汤。 让她想起自己儿女还在时的情景,一时有些恍惚。 谢云澜夹了几块豆腐盛到她碗里,洛瑾年将兔头里最嫩的腮帮子肉剔出来,也放进她碗中。 她低下头,慢慢吃着,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让人看见。 “阿婆,您尝尝这个豆腐。”洛瑾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是照您教的法子做的,您看对不对?” 陈阿婆尝了一口,麻辣鲜香,豆腐嫩滑,味道都在里头。 “对了。”她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洛瑾年高兴得眼睛弯弯的,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 谢云澜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吃完饭,天色已暗。 洛瑾年要送陈阿婆回去,老人摆摆手:“就几步路,送什么送。” 谢云澜却已拿起灯笼,温声道:“阿婆,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们送您到门口。” 陈阿婆看他俩满脸的关切,没再推辞。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老人,慢慢往巷尾走。 月光淡淡的,洒在青石板路上。 陈阿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可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到了她家门口,老人站定,转过身,“今儿……”她顿了顿,“今儿高兴。” 洛瑾年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阿婆,您手艺好,我最近正好想学些川蜀的吃食,不知您愿不愿意教我?” 陈阿婆一个人在家,难免闷得慌,今日又实在瞧她孤家寡人的,可怜得紧,这才提出这个主意。 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假,洛瑾年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想多学一些吃食的做法,往后若真攒够钱开了食肆,多会些东西岂不更好? 陈阿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半晌,她点点头。 “行。”她说,“只要你们年轻人不嫌弃,老婆子我下回还来。” 回院的路上,洛瑾年叹了口气,“阿婆一个人住,怪可怜的,往后咱家做了好吃的,也给她送一份吧。” 谢云澜也点点头,推开院门,院中,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灶房里还剩着半盘兔肉,明儿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 第70章 午后日头正毒,晌午吃完昨儿剩的兔肉,又进屋歇了歇,挨过最热的那一阵儿,洛瑾年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篮子里躺着两只香囊,石榴那只,皮色沉红,绽口处玛瑙似的籽实颗颗分明。荔枝的红绡薄壳,莹白果肉若隐若现。 他昨晚对着油灯检查了三四遍,确认没有一处线头、没有一针疏漏,这才安心睡下。 司徒夫人的东西,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锦绣坊里人不多,王掌柜正和伙计说着话,眉头就没松开过,一脸严厉地训斥着什么。 见洛瑾年送来要给司徒夫人的香囊,脸色立刻一变,难得温和下来,如春风化雨,“送来了?”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两个香囊递给掌柜过目。 似乎没见过掌柜对谁这么温和过,那才被掌柜骂过的伙计一脸见了鬼似的神情,被掌柜凶巴巴瞪了一眼,这才擦擦额上的冷汗,跑去招待客人了。 王掌柜拈起石榴那只,对着窗光细细看了一遍,又拿起荔枝那只,翻来覆去端详针脚。 洛瑾年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 “行了。”王掌柜将香囊放下,语气平平的,“比样品更细致,夫人应该会喜欢。” 掌柜其实挺满意的,即便挑剔如她也寻不出什么毛病,直接给他结了钱,剪了一块银角子,又数了些铜钱,一并装在钱袋里递给他。 “两只,按说好的价,一共四百六十文。” 洛瑾年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数,只贴身收好,轻声道:“谢谢掌柜。”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夫人那边若满意,兴许会有赏钱,到时候我差人给你送去,不必再跑一趟。” 赏钱!洛瑾年眼睛微微亮了,点头应下。 出了绣坊,他没急着走,站在门边阴影里,将布包打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一眼。 四百六十文,光是工钱就有这么多。 而像司徒夫人那样的贵人,给的赏钱,只会比这更多,不会少。 他小心将布包收好,抿着唇,弯起嘴角。 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人在偷偷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锦绣坊的门依旧敞着,柜台边,柳红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望着他的方向。 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笔直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森冷。 洛瑾年没有多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过是嫉妒他罢了,没什么可在意的。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司徒夫人那样的贵人,平日里见的都是什么人物? 府里来往的,怕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小姐公子,若她真能美言几句,说这香囊绣得好,往后是不是会有更多人来找他做活? 二百多文的香囊,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如今不仅做了,还得了掌柜认可,还有可能得赏钱。 洛瑾年抿着唇,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推开院门时,谢云澜正坐在屋檐下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送去了?” “嗯!”洛瑾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王掌柜给了四百六十文。” 谢云澜接过布包,掂了掂,“不少。” “还有呢。”洛瑾年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王掌柜说,夫人那边若满意,还有赏钱,到时候会差人送来。”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高兴了?”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他低头将布包收好,小声道:“二哥,你说夫人会给多少赏钱?” 谢云澜想了想:“少则几十文,多则好几钱,便是一二两的也有。” “一二两?”洛瑾年眼睛睁大了些,白给的赏钱,居然比他辛苦赚的钱还多! “贵人的赏钱,没准的。”谢云澜道,“不过能得赏识,便是好事,往后路子会越走越宽。”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那点期待悄悄膨胀了些。 晚饭比平日丰盛些,昨儿买的猪肉还没吃完,洛瑾年做了一盘回锅肉,又拍了两根黄瓜,顺手炒了一盘小白菜。 谢云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柴烧火,两人在灶房里忙出一身薄汗。 吃饭时,洛瑾年又念叨起香囊的事。 “石榴那个,我本来还怕皮色调得太深,不够鲜亮,后来想想,夫人喜欢庄重色,深些应该没错……” “荔枝那个最难绣,壳要薄,又不能透出里头的白,我试了三四种针法,最后还是小慧姐教我用抢针勾边,虚虚实实的,才有点像……” 谢云澜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温声道:“用心做的,总不会差,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洛瑾年听着他的夸赞,低头扒饭,耳根有些热。 *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正在后院浇菜,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他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细布直裰,收拾得齐整体面,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 “请问,是洛瑾年洛公子府上吗?” 洛瑾年一愣,点点头,“是我。” 这人姿态殷勤,一口一个“公子”“府上”,要不是确实是叫他的名字,洛瑾年几乎要以为他走错门了。 就这简陋的小院,哪里称得上“府上”?叫他公子就更是抬举他了。 那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拱手道:“我是司徒府上的管家,姓周,夫人吩咐,特来给公子送赏钱。” 听到是送赏钱来的,洛瑾年呆了一瞬,连忙将人往里让:“周、周管家,您快请进!” 周管家笑着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府复命呢。” 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红漆匣子,双手递到洛瑾年面前,“夫人对那两只香囊满意得很,直夸小哥儿手巧,绣工比坊里的老师傅还细致。” 洛瑾年对生人有些紧张,接过匣子,拘谨地道了一声谢。 周管家却不急着走,又笑着道:“夫人说了,这样好的手艺,往后定要多关照,小哥儿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化,往后不可限量啊!” 他说话时微微弓着身,脸上笑意殷殷,目光扫过洛瑾年身后的院门,又扫过他那身半旧的衣裳,却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愈发恭敬。 洛瑾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连连点头:“多谢夫人夸赞,多谢周管家跑一趟……” 周管家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小厮告辞。 洛瑾年捧着匣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关上门,慢慢打开匣子,里头用洒金红纸包着一个馒头似的银元宝。 不是碎银,不是铜板,是雪白崭新的银元宝,他小心拿起来,借着光细看,足色纹银,底款清晰,约莫有五两左右。 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东西,洛瑾年还是头一回拿呢,捧着那圆润的银元宝,手有些抖。 院门忽然又响了。 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将银子藏进怀里,跑去开门。 却是谢云澜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洛瑾年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洛瑾年拉着他进了屋,关上门,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捧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谢云澜低头一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司徒夫人给的?” 洛瑾年用力点头,整个人都很恍惚,声音都有些发飘:“周管家亲自送来的,说夫人很满意,夸我绣工好,还说往后要多关照。” 谢云澜接过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着实压手,“足五两。” 以往接触的都是铜钱、碎银,即便是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这整个银元宝,心中也不免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为洛瑾年高兴。 他抬眼看向洛瑾年,唇角弯起,“瑾年,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洛瑾年被他这样看着,脸腾地红了。 “也、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小声道,“花样是你画的,诗是你题的……” “花样是我画的,可绣出来的是你。”谢云澜将那银元宝放回他手心,没有半分觊觎,“这赏钱,是你一针一线自己挣来的,仔细收好吧。” 那银元宝实在让洛瑾年稀罕,摸了又摸,还是谢云澜说一直拿着怕被人瞧见,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屋,把元宝藏在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 * 洛瑾年一连两日没瞧见时小山,以为他是玩心重,一个人跑去哪玩了,也没太在意。 锦绣坊罕见地辞了一位老人儿,据说是个绣工一顶一的绣娘,被王掌柜亲自出马撵走的,闹得很不愉快。 还是时小慧和他说了,洛瑾年才知道被赶走的人是柳红玉。 不知司徒夫人和王掌柜说了什么,王掌柜每见洛瑾年一回,脸上愈发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掌柜问你愿不愿意继续接活,还按之前说好的价钱,是位富家小姐点名要你呢。”时小慧颇有些羡慕。 实际上,绣坊里的绣女哪个不羡慕洛瑾年?得了贵人青眼,指不定哪天就忽然飞黄腾达了。 洛瑾年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应下来。 他这几日忙碌着,也没太注意时小山,还是这天晚上时伯时嫂着急地找来家里,他才发觉不太对劲。 林花椒抹了抹脸上的泪,“小山真不见了!早知道前几天他爹打他的时候,我就该拦着!这下好了……” 时大石板着脸,一脸阴沉,说不清是懊悔还是生气,前几天小山得意洋洋地提着只兔子回来,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偷偷跑去西郊了,实在不听话! 他一时冲动,没忍住动了手,随手拿起笤帚抽了儿子一顿,气得时小山两天没回家,至今没有音讯,就是时大石也心急了。 洛瑾年把夫妻俩迎进屋子里坐着,谢云澜端来两杯凉茶,安慰道:“别急,慢慢说,是不是去哪个朋友家住了?” 林花椒捂着胸口摇摇头,哽咽道:“没有,也没去他舅舅家,有人说看着像是跑西郊山上去了。” 一听这话,洛瑾年也禁不住担忧起来,真怕时小山出事。 “时伯时嫂你们别急,咱们明儿一早一块出去找找,说不定没上山,看错了也说不准,再问问杨大哥有没有见着。” 第76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洛瑾年和谢云澜就出了门。 第71章 时家三口人也跟着,五个人分两路,往西郊山上寻去。 杨明文看见他们时,满脸诧异,“找小山?这两日没见着他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脸色有些凝重:“昨儿夜里,我听见山里头有野猪动静,叫得可凶,本来想今儿下去看看蜂箱有没有被拱,还没来得及。” 洛瑾年心往下沉了沉。 谢云澜问:“你常在山里,可知那野猪大概在什么方位?” 杨明文指了个方向:“往里头走,翻过两道梁子,有片野林子,去年就有一窝野猪在那儿出没过。” 一行人谢过杨明文,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洛瑾年心里慌慌的,脚下却不敢停。 忽然,谢云澜停下脚步。 “怎么了?”洛瑾年问。 谢云澜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地上。 洛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蓬杂草上,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血迹。 林花椒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时大石和时小慧一人搀着一边胳膊扶住。 “小山……”她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小山他……” 时大石的脸也白了,他死死盯着那血迹,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哑声道:“再往前找找。” 又走了一段,血迹没了,可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别的东西,一块被扯破的布条,靛蓝色的,正是时小山常穿的那件褂子。 林花椒彻底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洛瑾年连忙扶住她,和时小慧一起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一醒过来,她就哭出声来:“我的儿啊……我不该让他往外跑的……那天他爹打他,我就该拦着……都怪你!” 时大石蹲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可他那攥着布条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眼眶也有点发红,林花椒胡乱打他的背也咬牙忍着。 谢云澜看了他们一眼,安慰道:“时伯,时婶,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血迹不多,布条也只是扯破的,未必就是最坏的情况。咱们先回去,报官,多带些人上山来找。” 时大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下山路上,一众人都心事重重。 林花椒一路哭哭啼啼,时大石没说话,只把那块破布条紧紧攥在手里,时小慧拿帕子一直抹着眼泪。 洛瑾年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想起时小山笑嘻嘻的模样,想起他缠着自己教下套子,想起他说“瑾年哥,往后我打了大货,一定分你一份”……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怕以后再见不到时小山了。 谢云澜走在他身侧,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洛瑾年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巷口时,日头已近正午。 几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时家走,盘算着回去歇口气,就去衙门报官。 时家的院门开着,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好久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花椒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冲进院子。 院子里,时小山好端端地站着。 他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沾着泥巴,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枯叶,看着狼狈得很,可那精神头足足的,眼睛亮得惊人,正叉着腰,一脸不满,“跑出去玩都不带我!” 旁边还站着个陌生汉子,二十来岁,高高的个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短褐收拾得利落。 他背上背着把猎弓,腰间挎着个布袋,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见有人进来,连忙抱了抱拳。 “小山!!”林花椒冲上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又捶又打,“你个混账东西!跑哪儿去了,你要吓死娘啊!!” 时小山被搂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喊:“娘!娘你轻点,我没事!我好着呢!” 林花椒哪里肯放,抱着他呜呜哭起来。 时大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愤怒,到松了口气,看时小山好端端的,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腾地窜上来。 “时小山!”他一步跨进去,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时小山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躲到他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我跟孙大哥上山打野猪去了……” “打野猪?!”时大石眼睛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时小山连忙往外推那陌生汉子,怕爹气得打他又藏到汉子身后,“孙大哥,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见时小山没事,洛瑾年就放心了,但又看他亲密地躲在那汉子后头抱着腰,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儿。 那姓孙的汉子挠挠头,上前一步,朝时大石和林花椒拱了拱手。 “时叔,时婶,在下孙大勇,是住城西那边的猎户。”他声音洪亮,却不粗鲁,大大方方的。 “前些日子官府悬赏,要除掉西郊那头伤人的野猪,我接了这差事,进山蹲守,小山不知怎的听说了这事,非要跟着去……” 时小山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声插嘴:“我就是想看看嘛。” “你给我闭嘴!”时大石瞪他一眼,又看向孙大勇,“然后呢?” “然后……他就跟着我在山里蹲了两天两夜。”孙大勇说到这里,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胆子大得很,蹲守的时候一声不吭,野猪出来的时候也没怕,还帮我递了回刀。” 他顿了顿,看向时小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虽是头一回进山,倒是个好苗子。” 时小山被夸得尾巴都翘起来,从孙大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得意洋洋:“爹,娘,你们看,孙大哥夸我呢!” 时大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花椒却已经松开了儿子,上下打量着那孙大勇,她眼眶还红着,可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满意。 “孙大勇是吧?”她擦擦眼泪,挤出个笑来,“多谢你送小山回来,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大勇连忙摆手,“小山机灵得很,还帮了大忙呢。”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那布袋,打开来,露出里头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来的匆忙没准备太多东西,官府赏了银子,就现买了点猪肉。” 他将肉递给林花椒,又道:“那头野猪大,等回头卖了肉,还能再分一份,到时我送来给伯父伯母——”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忽然顿住,脸腾地红了。 时小山“噗嗤”笑出声来,林花椒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几分。 洛瑾年倒没怎么意外,早就猜中了一些,只是没想到孙大勇这么果断,这就已经想提亲了。 他看了看时小山笑容明媚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孙大哥瞧着就是个靠谱的厚道人,又是猎户,能和时小山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份良缘。 时大石的脸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猪肝色。 “伯父?!”他嗓门又高了八度,“什么伯父!谁跟你是伯父!!” 孙大勇被吼得一愣,挠挠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时小山。 时小山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就是……孙大哥说,等我长大了,要、要娶我……” “放屁!”时大石差点跳起来,“你才多大,他就惦记上了!!” 林花椒连忙拉住他,劝道:“行了行了,人家救了咱儿子,你发什么火……” “救什么救!就是他把我儿子拐上山打野猪的!”时大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跑了两天两夜,被野猪,不是,被他给拱了!” 他指着孙大勇,手指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洛瑾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出闹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看他们热热闹闹的,唇角微微弯起,低声道:“真是虚惊一场。” 洛瑾年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时小山没事就好,至于什么伯父伯母的,那都是后话了。 院子里,时大石还在跳着脚骂,抓起扫把就要打那头拱了他家白菜的野猪。 林花椒拉着劝,时小山躲在他娘身后偷笑,孙大勇挠着头,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 这一院子鸡飞狗跳洛瑾年就管不着了,道别后就和谢云澜回家了。 * 翌日,洛瑾年才吃完早饭,时小山就跑来叫他去看杀猪。 “瑾年哥快来看,可热闹了,大勇说要先割几斤最好的猪里脊给咱们呢!” 时小山急匆匆拉着他要出门,他没说的是,孙大勇说抓猪也有他的一份,所以卖完猪肉会给他一半。 也不知道能卖多少,他还要从自己那份钱里给洛瑾年也分一半呢,毕竟他说过了,自己打了大货一定有瑾年哥那一份。 只盼那头大野猪能全卖光,多卖点钱才好,不过卖不完自家吃也不亏,现在猪肉贵着呢。 洛瑾年颇为无奈,只好匆匆擦擦手,提上篮子对谢云澜说道:“我晌午前回来,不会太久。” 谢云澜对这事儿不感兴趣,留在家里收拾桌上的碗碟。 眼看着要入七月了,离秋闱的日子不剩两月,得加紧准备了。 收拾好灶房后时间还早,谢云澜今日不打算出门,便搬出来一大堆书,打算今日背完这几篇诗赋策论。 而另一边,洛瑾年和时小山已经到了城西的市集里,找到了孙大勇的摊位。 第77章 孙大勇的摊位在集市东头,不算最热闹的位置,但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洛瑾年挤进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头野猪可真大! 少说也有三百来斤,皮毛棕黑,獠牙外露,光是躺在那儿就占了半个摊位,孙大勇正挽着袖子,手起刀落,利索地分着猪肉。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帮忙的汉子,负责接肉。 “孙大哥!”时小山挤到最前头,嗓门大得很,“我们来帮忙了!” 第72章 孙大勇抬头看见他们,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来了?正好正好,今儿人多,忙不过来,你们帮着招呼招呼,收钱称重。” 他说着,手起刀落,又卸下一大块腿肉。 围观的居民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这肉怎么卖?” “给我来二斤!” “我要那块五花!” “后腿肉还有没有?”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洛瑾年也不及多想,放下篮子就挤进去帮忙,他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数清数目,又接过孙大勇割好的肉,用荷叶包好递回去。 时小山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嗓子都快喊劈了。 忙活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额上渗出细汗,却顾不上擦,只埋头收钱包肉,再递出去,这可是收钱的事儿,生怕算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摊位前的人终于渐渐少了。 最后一位客人提着肉满意地离开,孙大勇才直起腰来,长长舒了口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卖得一干二净的摊位,咧嘴笑了。 “今儿可多亏你们俩。” 他拍拍时小山的肩,又朝洛瑾年点点头,“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这一个人得忙到天黑去。” 时小山得意洋洋:“那是!我跟瑾年哥可是老手了!” 洛瑾年被他这语气逗笑了,摇摇头,没拆穿。 孙大勇从案板上拎起两块最好的猪里脊,这是一早就特意留的,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他俩手里。 “这个给你们,上好的里脊,肉最嫩,回去炒着吃。” 时小山脸皮厚,笑着收下了,洛瑾年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们就是帮个忙。” “拿着拿着。”孙大勇不由分说塞给他,又从旁边拎起一个油纸包。 “还有这些,猪血、猪肝、猪肚,都是下水,卖不上价,你俩要是不嫌弃,带回去卤一卤,也挺好。” 这些下水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洛瑾年心里也没什么负担,不怕自己占了人家便宜,想了想,点头收下,“谢谢孙大哥。” 孙大勇摆摆手,又去收拾摊子了。 时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嫌弃,“这东西做不好容易腥臊,我才不要,瑾年哥你都拿走吧。” 洛瑾年是个节俭性子,看他当真不要,就将东西仔细全都收进篮子。 忙活了一上午,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上了,洛瑾年拎起篮子,“我得回去了,小山走不走?” 时小山正看着那收拾摊位的健壮汉子,他因为太热脱了上衣,一身偏深的肤色油亮亮的,时小山目不转睛看着,头也不回,摆摆手。 “我再待会儿,帮孙大哥收拾收拾,你先走你先走。” 洛瑾年便不再多说,提着篮子往家走,到巷口时,他先拐去了陈阿婆家。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哟,年哥儿来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洛瑾年连忙上前扶住她,将篮子里的猪肝、猪肚这些下水拿出来给她看。 “阿婆,今儿得的猪下水,多了我们吃不完,给您也分点。” 陈阿婆低头一看,眼睛眯起来,嘴角有了笑意。 “好东西。”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包,“猪肝嫩,猪肚脆,猪血滑溜,还有几段黄喉,都是好东西,你会做?” 洛瑾年老实摇头:“不会,我们家吃的少,大约会卤着吃吧。” 陈阿婆“嘿”了一声,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那可不就找对人了?来,阿婆教你做毛血旺。” 毛血旺做起来不复杂,却讲究火候。 陈阿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指点着洛瑾年一步步操作。 猪血切块,下锅焯水,捞出备用,猪肝猪肚都已经收拾干净,切成细条或是薄片。 “油要热。”陈阿婆眯着眼,“多下点花椒辣椒,爆出香味来。” 洛瑾年照做,滋啦一声,辣香腾起,呛得他咳了两声。 “然后加水,煮开,再下弄好的猪下水,一滚就熟,不能煮老,水里放勺盐焯过会更嫩。” 洛瑾年依言下锅,那红油滚滚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 最后撒上一把蒜末葱花,泼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直冲脑门。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阿婆,您尝尝?” 陈阿婆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猪血,吹了吹,送入口中,她眯着眼,慢慢嚼着。 半晌,点点头,“行了。” 洛瑾年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他盛了一大碗,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云澜,薅两把青菜,再到时嫂家借两块豆干!” 又切了几片里脊肉,用热油快炒了一盘,再拌个凉菜,蒸几个馒头,便是一顿像样的晌饭。 谢云澜切豆干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他叫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二哥”而是亲昵的“云澜”,洛瑾年一向行事谨小慎微,从不敢这样叫他。 这是不是说明,洛瑾年心里已经真心接纳他了? 洛瑾年正往桌上端菜,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笑得有些傻气,奇怪道:“乐什么呢?” 谢云澜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端菜上桌,中间那盆毛血旺红油亮汪汪的,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么丰盛?”他在桌边坐下。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去灶房端出那盘炒里脊,肉片嫩滑,配着青椒,色香味俱全。 “陈阿婆教的毛血旺,你尝尝。”他将筷子递给谢云澜。 谢云澜夹了一块猪血,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滑嫩入味,一股浓郁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一向口轻,吃不太惯,脸腾得红了,“咳咳咳……” 喝了一杯水顺了顺,这才缓过来,“咳咳,辣是辣,但也确实痛快。” 洛瑾年也夹了几块慢慢吃起来,吃到一半已是面红耳赤,张着嘴往里头扇冷气,但等缓过那股劲儿,又觉得一股莫名的舒爽。 猪肚和黄喉爽脆,猪血猪肝嫩滑,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着实上瘾。 吃完饭天色尚早,洛瑾年将锅里剩下的毛血旺分出一半,又装了些炒里脊送到时家。 林花椒接过,尝了一口,连连夸赞,说这味儿地道,比外头馆子做的还香。 时小山还说自己不爱吃下水,尝了一口毛血旺,刚吃完饭肚子圆滚滚的,还要拿着碗到灶房吃洛瑾年送来的毛血旺。 * 夜风轻轻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洛瑾年坐在院里乘凉,手上也做着绣活,时小山忽然来敲门了,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瑾年哥,这个给你。”他往洛瑾年手里塞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猪肉钱。”时小山挠挠头,“孙大哥说抓猪也有我一份,卖完肉跟我分了钱,我说过,打了大货一定有你一份,这是给你的那份。”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今天买猪肉都是二斤三斤零散卖的,给的都是铜钱,这一大包铜钱怎么也有二两左右。 “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洛瑾年不肯收。 “不多不多。”时小山摆摆手,忽然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瑾年哥,前两天……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洛瑾年看着他,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愧,语气也很认真,不像平日那般嬉皮笑脸。 “下次别一个人往山里跑。”他轻声道,“要去,也跟你爹娘说一声。” 时小山用力点头:“知道了!” 他一把将布包塞进洛瑾年怀里,怕他不要,立马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洛瑾年挥挥手,这才进了自家大门。 洛瑾年看着自己手里一大包零散铜钱,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带回屋里仔细放好了。 * 入了七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地皮发烫,便是傍晚,那热气也散不干净,闷闷地黏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夜,洛瑾年冲完凉,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那衣裳是前些日子新做的,细棉布,轻薄透气,下过几次水后愈发柔软,衣襟松松掩着,露出一小截脖颈,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从灶房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那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隐约的肉色。 谢云澜正坐在院中,手里摇着蒲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只一眼,目光便顿住了。 洛瑾年浑然不觉,走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扇了扇风:“真热,灶房里跟蒸笼似的。” 他侧着头,拧着发梢的水,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睫、还有唇边那一点不自觉的笑意。 谢云澜没有说话,对着洛瑾年摇着扇子,让那丝丝凉风,也送到洛瑾年身上。 夜风轻轻吹着,蝉鸣声断断续续。 时候不早了,两人回了屋睡下,肩并肩平躺在床上,谢云澜忽然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洛瑾年愣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他身上还带着冲完凉的水汽,凉丝丝的,靠在谢云澜怀里,倒比吹风还舒服些。 谢云澜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湿漉漉的发丝蹭在脸上,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幽深,嗓子也有些干涩。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绵长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谢云澜轻轻动了动,唇落在他耳侧,那一小块皮肤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柔软细腻,像新剥的荔枝肉,他轻轻吻了一下又一下。 洛瑾年耳根动了动,却没有躲。 有他的纵容,谢云澜便放肆了些,唇沿着耳廓慢慢移动,从耳垂到耳尖,又从耳尖回到耳后,那儿有一小块极软的皮肤,他轻轻含住慢慢地吮。 第73章 洛瑾年的呼吸忽然重了,耳根也开始发烫,谢云澜感觉到了,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的手从洛瑾年腰间滑过,隔着那层薄薄的细棉布,轻轻覆在他腰侧,那儿也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可掌心贴上去,便慢慢暖了起来。 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洛瑾年的身子有些僵,却没有推开他。 第78章 二合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等洛瑾年回过神来,衣衫已经有些散乱,他脑袋一片空白,迷迷糊糊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头。 那儿放着几本书,是谢云澜平日温书用的。那几本书静静躺在那里,书页微微卷边,是谢云澜这些日子日夜苦读翻成的。 洛瑾年仿佛被一盆冷水照头泼下,身子猛的一颤,他在做什么? “等等,如今是什么日子了?”他气喘吁吁,一把抓住谢云澜的手腕。 谢云澜愣了愣,停下手上的动作,思索道:“嗯……七月初十了。” “竟然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秋闱了!”洛瑾年清醒过来,使劲推了推他,“不行,你快点睡觉,不能让这种事打扰你,消磨精力。还是科考要紧。” 理智猛然回归,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脸认真。 谢云澜愣了愣,他看着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箭在弦上却忽然不能发了,谢云澜又不能逼他,何况洛瑾年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只好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行,睡吧。”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谢云澜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比平时重,当然,还有背后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外头蝉鸣声渐渐歇了,只有偶尔几声蛐蛐叫从远处传来,安静的很,洛瑾年呼吸渐渐绵长,终于睡着了。 他是睡好了,谢云澜却有些难眠,只能守着这一室旖旎独享。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睡颜,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可嘴角却弯着,像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谢云澜再次轻轻叹了口气,眯着眼打量着背对自己的洛瑾年,凉凉目光一寸寸从他脊背上刮过,将那些翻涌的燥热压下去。 行,等着吧,反正也就一个来月了。 睡梦中的洛瑾年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后背凉嗖嗖的,好像有一阵冷气刮过。 他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毫无戒心。 * 时记豆腐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那蜜豆花的招牌打出去后,回头客一批接一批,有从城东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那些码头上的汉子,隔三差五就要来一碗,说是“吃了这豆花,干活都有劲儿”。 洛瑾年这几日天天去铺子里帮忙。 早起磨豆子,上午点豆腐,午后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能歇口气。 时小慧笑他比自家人都勤快,林花椒心疼他累,硬要多给他开工钱,洛瑾年不肯要,说邻里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管怎么说,该给的工钱都照给不误,林花椒还隔三差五留他吃晌饭,如今光景好了,家里常有肉吃,有好些还是孙大勇孝敬的,每回都叫洛瑾年也来打打牙祭。 时小山和小慧姐更是乐得他来家里,更不介意他吃自家肉了,两家关系好,洛瑾年又天天在豆腐坊忙活,感激都来不及,几口肉算什么? 这日下午,时大石把洛瑾年叫到了铺子后头无人的地方。 “瑾年,坐。”时大石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自己也在磨盘上坐下。 洛瑾年有些莫名,依言坐下。 时大石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数数。” 洛瑾年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三两五钱银子,白花花的,比上次还多了三钱。 “时伯,这……太多了吧?”他抬起头,“我就是来帮帮忙,哪用得着这么多……” “多什么多。”时大石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这个月生意好,比上个月多赚了一成多,分红自然也多。你那份该多少就多少,一点没多给。” 洛瑾年捧着那包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大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瑾年啊,时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洛瑾年连忙道:“您说。” 时大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才开口:“咱家这点豆腐的手艺,传了好几代了,从我曾祖父那辈起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可你也瞧见了,小山那小子,压根不乐意学,成天跟着孙大勇满山跑,小慧倒是想学,可她明年就要嫁人了,这手艺给了婆家,算怎么回事?” 洛瑾年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时大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瑾年,你愿不愿意学?” 洛瑾年愣住了,“学点豆腐?我?” “对。”时大石点点头,“从头到尾,从选豆子、泡豆子、磨浆、滤渣、点卤,全套的手艺,都教给你。” 洛瑾年没说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记豆腐的手艺,在这片是出了名的,当年还没败落时,多少人想学都学不着,如今时大石主动要教他,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时伯,这、这怎么行?”他有些慌,“这是您家的手艺,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时大石打断他,“你帮了咱家多少,时伯心里有数,再说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促狭:“你俩不是秋后就要回家了?” 洛瑾年点点头,“大概九月吧,最晚十月,不然家里要着急了。” 时大石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到时候在你家门口也开个豆腐铺子,不叫石记,堂堂正正的叫时记豆腐!你说好不好?”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时大石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愣着了,明儿一早过来,从泡豆子开始学。” 他说完,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跟小山那小子说,让他再疯几天,等他玩够了,我再收拾他。”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哽了哽,用力点头。 回到家时,谢云澜正在灶房里忙活。 洛瑾年进门就闻见一股怪味儿,连忙往灶房跑,只见谢云澜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对着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发愁。 “什么味儿,你做什么呢?烧炭?” 谢云澜回头看他,脸上难得地带上几分懊恼,“……炒鸡蛋。” 洛瑾年凑过去一看,锅里那团东西黑黄相间,硬邦邦的,已经完全看不出鸡蛋的样子了。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云澜的脸更黑了。 “我照着你的法子做的。”他闷声道,“先放油,再打蛋,炒一炒……不知怎么就糊了。” 洛瑾年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点懊恼渐渐散了,唇角微微弯起,“笑够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接过谢云澜手里的锅铲,将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铲出来,又重新打了两个蛋。 “看好了啊。”他边炒边教,“火不能太大,油热了就把蛋倒进去,用铲子轻轻划拉,别翻太勤……” 谢云澜站在旁边,认真看着。 不多时,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出锅,嫩嫩的,香喷喷的,洛瑾年将盘子递给他:“尝尝。” 谢云澜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说道:“好吃,你的手艺一向好。”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将那盘焦黑的端过来,夹了一块,苦的,还带着焦糊味儿,实在吃不得,他嚼了嚼就吐掉了。 “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点油,火小点,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嗯,知道了。” * 从那日起,洛瑾年开始了两头忙的日子。 清晨天不亮就要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学,时大石教得仔细,每一步都要他亲手做一遍,做错了就重来,从不含糊。 “豆子要泡够时辰,夏天两个时辰,冬天得四个时辰,不能急。” “磨浆的时候要匀,太快了磨不细,太慢了不出浆。” “点卤是顶要紧的一步,卤水多了豆腐老,少了不成型,你慢慢试,试多了就有感觉了。” 洛瑾年认真记着,一遍遍练。 上午学完,午后还要帮忙招呼客人,铺子里人来人往,他收钱找零、包豆腐、盛豆花,手脚越来越麻利。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有谢云澜照料,回去时总会给他留饭,有时候是热在锅里的粥,有时候是蒸好的馒头,有时候是几碟小菜。 菜的味道时好时坏,谢云澜的厨艺还在摸索中,炒鸡蛋偶尔还是会糊,头几次煮粥会溢锅,切菜有时会切到手。 可洛瑾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累是真的累,两条腿像灌了铅,腰也酸,眼也涩,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弹,连话都懒得说。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慢慢算着,九月就能回去了,来得及的话还能赶上中秋,到时候在家门口开个豆腐铺子,堂堂正正地叫时记豆腐。 他如今学会了大半,等再练练,应该能独当一面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还得和玉儿说说,多给那馋丫头带点心和糖回去。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累归累,可日子有盼头,心里头就是满的。 洛瑾年正昏昏欲睡,坐在窗边苦读的谢云澜看时候不早,也放下书过来了。 “瑾年,睡了?”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回应,沉沉地睡着。 谢云澜也不声张,只轻手轻脚地将桌上那盏油灯提到床边的小桌上,昏黄的光晕在帐中铺开一小片暖色,正落在洛瑾年侧躺的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着,脸颊压出一点软软的弧度,嘴唇微微嘟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谢云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跌打药来。 这些日子洛瑾年累成什么样,谢云澜都看在眼里,每日天不亮就去时家,泡豆子、磨豆浆、点豆腐,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回家吃饭都匆匆忙忙的,回来时更是两条腿都打颤,腰也直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累。 第74章 他不说,谢云澜便也不问,只是悄悄去药铺买了这瓶药油,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酸痛的那种。 他拔开瓶塞,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轻轻掀开洛瑾年里衣的下摆。 洛瑾年的腰很细,平日里穿着衣裳看不出来,此刻露出来,才发觉那腰身纤细得惊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谢云澜的呼吸顿了一瞬,没想到他这样瘦,心尖泛起一丝怜惜,他垂下眼,将掌心贴上那截腰身,动作轻柔。 药油是温热的,掌心也是温热的,可贴上去的瞬间,洛瑾年的身子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累极了,即便这样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谢云澜放轻动作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谢云澜便不再迟疑,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慢慢揉按起来。 他的手法是跟陈阿婆学的,老人说,腰酸背痛不能硬按,要先揉开,再顺着经络推,力道要匀,不能急。 他便照着做,掌心贴着那细腻的皮肤,从后腰慢慢推到腰侧,又从腰侧绕回来,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药油的热力渐渐渗进去,那截腰身微微泛红,紧绷的筋肉在他掌下一点点松软下来。 洛瑾年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云澜的手顿了顿,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安心的呼噜,听着便让人觉得熨帖。 他垂下眼继续揉按,也不知揉了多久,洛瑾年的呼吸渐渐变了,不再是睡梦中那种绵长均匀的呼吸,而是微微乱着,像是要醒了。 洛瑾年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着,水润润的,里头带着惺忪睡意,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脸颊红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那是在被子里捂的。 灯光昏黄,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醒了?”谢云澜轻声问。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腰上那一片热乎乎的,被揉过的地方又松又软,像是卸掉了重担,一身轻快,原本酸痛的肌肉现在也不痛了。 谢云澜的手还贴在他腰侧,温热干燥,一动不动,可就是那样贴着,适宜的体温渡过来,让洛瑾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给你揉揉腰。”谢云澜道,“累了一天,不揉开明儿更难受。”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你……”他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买的药油?” “前几天。”谢云澜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腰侧一处微僵的地方,“这儿还疼不疼?” 洛瑾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疼了……被你揉开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换了几个穴位继续揉按,“腰上的穴位多,都揉开才好。” 洛瑾年咬着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倒不是疼,是有些酸,酸过了又觉得松快,舒服得他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半阖的眼睛,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舒服了?” 洛瑾年没吭声,可那红透的耳根,那软成一摊的模样,已经替他回答了。 谢云澜的手没有停,从腰侧慢慢揉到后腰,又从后腰慢慢推到脊背,掌心贴着那薄薄的里衣,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 洛瑾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伏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谢云澜的手在哪儿,哪儿就暖烘烘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药油。 洛瑾年趴在那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那种彻底放松之后的舒坦,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让谢云澜伺候自己按摩。 他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起来,脸颊烫的吓人。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害羞了,轻轻笑了一声,“别闷着了。” 他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洛瑾年那张红透了的脸,洛瑾年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脸也红扑扑的。 “明儿还要早起,早些睡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这才睁开眼,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羞赧又带着几分懵懂。 谢云澜看着那双眼,目光顿了顿,好半天他移开目光,将被子重新给他掖好,起身吹了灯,侧躺在床上睡下,但目光始终不离开他。 洛瑾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想到他方才的体贴,心口还暖融融的。 身上残留着方才那种舒服的感觉,开始时还有些酸胀,到后头就只觉得松快,整个人都被妥帖地照顾过了,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不过多亏了谢云澜的按摩,身上确实不怎么酸痛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末的暑热渐渐褪去,秋风开始起了。 院里的枇杷树叶子还绿着,可那黄瓜藤已经枯了大半,小白菜也收了最后一茬。 眼看着到了秋闱的日子,明儿谢云澜就要走了。 洛瑾年一夜没睡踏实,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轻手轻脚爬起来。 灶房里的油灯点起来时,外头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声鸡鸣,衬得这清晨愈发寂静。 今天得把行囊收拾好,再多弄点吃的,有不少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79章 洛瑾年烧了热水,又煮了一锅粥,米是昨晚就泡好的,煮出来软烂浓稠,馒头和鸡蛋也上锅蒸了,还切了一碟酱菜。 行囊昨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些零碎,谢云澜起床后就在屋里收拾了。 科考大约十天,这期间都是不能回家的,每人一间低矮逼仄的小号舍,两块木板白天当桌凳,晚上拼起来当床,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虽说已经深秋了,但到了晌午还是有些闷热,号舍里又狭窄,转个身都难,一场考下来,被人用板子抬出去的不在少数。 谢云澜多带了几瓶清凉提神的药膏,怕自己中暑晕了被抬出去,多年苦读前功尽弃。 笔墨纸砚是谢云澜自己装的,洛瑾年只敢在旁边看,不敢伸手,那些东西金贵,万一碰坏了可不得了。 他负责的是吃食,提前几天蒸了新馒头,都是白面的,还烙了几张饼,包了一大包干粮。 不吃肉也不行,前些日子孙大勇送了点猪肉,他切成细条用调料腌过,又在灶膛里慢慢烘干,做成肉干嚼起来香得很。 还烧了一锅水,放凉了拿两个水囊灌得满满的,塞在包裹最外层的袋子里。 他一样一样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这些吃食打包好,放到谢云澜的书箱里。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几户人家都开始洗漱吃饭,忙起一天的活计。 洛瑾年端着粥碗进屋时,谢云澜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细布长衫,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说是素净大方,不扎眼。 头发也仔细束过,用一根黑木簪固定,瞧着格外文雅,一身文人气质。 洛瑾年站在门口,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参加科考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紧张又期待,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心慌。 他们俩来省城不就是为了这事儿?等了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只盼能一举中第,才不枉费这些日子的辛苦。 临走前,家里的钱几乎都给了他俩,林芸角的期盼他都看在眼里,全家人可都指着谢云澜能考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粥走过去,“吃饭了,吃完再拾掇拾掇。” 谢云澜回过神来,两个人简单吃了顿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收拾完碗筷后便背起行囊,“我该走了,巳时半要到城东南的贡院报道。”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包干粮背在身上,跟着谢云澜出了门,要送他去了贡院才能安心。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张婶家的小子正蹲在门口踢毽子,见他们出来,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赵汉子扛着扁担要去码头,也停下来,冲谢云澜抱了抱拳:“好好考,给咱巷子争光!” 谢云澜一一颔首应过,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走到巷口时,时家人也出来送谢云澜。 时大石站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将油纸包塞进谢云澜怀里。 “自家做的豆腐干,拿上吃。”他憨厚地笑着,又拍了拍谢云澜的肩,“放轻松,别紧张。”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时小山则扯着嗓子喊:“谢二哥,考个解元回来啊!” 谢云澜看着这一巷子热情的邻里,心中也颇为感动,他认真道:“多谢各位送行,我定不负众望。” 洛瑾年反倒比他还紧张,声音有些紧,“我、我送你到贡院门口吧。” 谢云澜看着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时小山还在喊“考个解元回来”,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在脑后,“小声点,别给人添压力!” * 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考生们背着行囊,排着长长的队,等着搜身入场,送考的家人挤在外围,踮着脚张望,有的还在小声叮嘱什么,有的只是默默看着。 洛瑾年找了个稍微空些的地方,停下来,“你……你别紧张,好好考,我、我在家等你。” 他一紧张就结巴,谢云澜这个当事人反而挺镇定。 谢云澜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头盛着满满的期待,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洛瑾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把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把布包塞进行囊最上头,把那两个水囊又摸了摸。 谢云澜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是太焦虑了,要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他真能吓得好几日睡不着。 他轻轻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对洛瑾年道:“瑾年,过来。” 洛瑾年不明所以,稍稍倾过身。 下一瞬,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啵的一下,狠狠亲了一大口。 洛瑾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往周围看去,行人匆匆,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有人低头赶路,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小声叮嘱身边的考生。 第75章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更没看见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居然…… 他提起的心慢慢放下来,只是脸还是红透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悄悄瞪了谢云澜一眼,谢云澜却弯着唇角,伸出拇指,在嘴唇上轻轻摸了摸,回忆起方才的甜蜜滋味。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里头漾着几分餍足的笑意,懒洋洋的,那模样,竟有几分轻狂。 洛瑾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谢云澜,此刻站在贡院门口,人山人海之中,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张扬得肆无忌惮。 “瑾年,我一定会考中举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瑾年红润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意气风发。 “让你往后都过上好日子。” 让你和娘,弟弟妹妹,都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操劳。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可那语气里透出的自信,那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让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他本就好皮相,此刻更是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洛瑾年怔怔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心跳如擂鼓,有种难言的悸动。 谢云澜没再多说,将行囊往背上一挎,转身往贡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汇入那人山人海之中。 洛瑾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人很多,很快他就看不见谢云澜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还有些烫,回想起刚刚那放肆的一吻,洛瑾年耳根子都开始红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站在那里许久,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谢云澜走后的头两天,洛瑾年整个人都有些晃神,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浇菜的时候把水洒了一脚,喂鸡的时候差点忘了关篱笆门,吃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半天才扒拉一口。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谢云澜在一起久了,忽然这么一分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睡觉有人抱着。 偶尔半夜醒来,洛瑾年感觉身侧凉飕飕的,睡眼朦胧的摸了摸身侧,没有人,一直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翻个身,把脸埋进谢云澜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和谢云澜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抱着那个枕头,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洛瑾年去了锦绣坊。 王掌柜见了他,脸上堆起笑,亲自给他倒茶。 “年哥儿来了?快坐快坐,上回那几条帕子,王小姐满意得很,直夸绣工细致,还说要再定几个。” 洛瑾年接过茶,轻声道谢,和掌柜定好要做的绣样后,他取了工钱,攒了几回都没要,三两多银子沉甸甸的递到手上,他才发觉原来有这么多钱。 从那天起,他几乎日日往锦绣坊跑。 接活交活,做完就再接活,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忙起来的时候,便顾不上想别的。 司徒夫人那两只香囊打出去的名号,比他想象的要响亮得多。 来定活的客人一个接一个,有官家小姐,有商户太太,还有几个专门从城东赶过来的,说是“听人说锦绣坊有个小哥儿绣工极好,专程来瞧瞧”。 王掌柜给他的工钱也涨了,如今一条帕子能拿八十文,一个香囊能拿一百二十文,若是复杂些的花样,还能再加。 给那些公子小姐做的定制款要价更高,赏钱也没断过。 今儿这个太太赏一吊,明儿那个小姐赏半吊,虽没有司徒夫人那样的大方,一出手就是二三两,但一吊一吊攒下来,竟也颇为可观。 洛瑾年将那些钱换成银子,仔细收好,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小木匣越来越沉,已经快装满了。 豆腐的手艺也没落下。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一步步学下来。时大石教得仔细,他学得也认真。 如今已经能独立点出一板像样的豆腐,虽然有时火候还差些,但时大石说,“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林花椒见他忙成这样,总觉得人都消瘦了不少,心疼得不行,给工钱时想多塞一些,洛瑾年不肯收,她就换成吃食,今儿塞一包点心,明儿塞一兜果子,后儿又端一碗凉汤过来。 “你这孩子,瘦了一圈了。”她心疼道,“云澜不在家,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洛瑾年笑了笑,“哪有瘦了?婶子天天喂我吃喝,都胖了呢!” 累是累了些,可一忙活起来他心里才踏实,不然总想着谢云澜的事儿,心里很慌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 洛瑾年每日清晨去时家,午后抽空去锦绣坊,晚上回来绣活,忙得像只陀螺,转个不停。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站在院中,望着那棵枇杷树发呆。 谢云澜走的那天,这树还绿着呢,如今叶子还是绿的,可好像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其实也就过了七八天,但他觉得日子好像过了很久。 洛瑾年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时小山都看不下去了。 “瑾年哥,你这样可不行。”他叉着腰站在洛瑾年家院子里,一脸严肃。 “整天闷在家里,绣花也绣不好,吃饭也不香,谢云澜回来一看,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洛瑾年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胡说什么,谁说你欺负我了?” “那你跟我出去走走。”时小山拉住他的袖子,“我娘说了,山上栗子熟了,山楂也红了,让我多摘点回来做成糕吃,我和大勇摘不完,你帮帮我呗?” 时伯一般不让他上山,怕遇到野猪或者别的野兽伤人,但自上回跟着孙大勇上山打了一回野猪,时小山就成天偷摸往山上跑。 管也管不住,打了也不长记性,时伯看孙大勇把自己儿子护得好好的,也就放下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虽然明面上还是对孙大勇没啥好脸色,但孙大勇隔三差五送来的肉和糖也都收下了,心里算是认可他了。 “去吧去吧。”时小山继续拽他袖子,“你在家守着也是守着,都快成望夫石了,不如出去透透气。我娘说了,山上空气好,走一走,心情就好啦。”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洛瑾年没再拒绝,“等我收拾一下,刚吃完早饭,桌子都没收拾呢。” “好嘞!”时小山欢呼一声,帮着一块收拾。 第80章 洛瑾年带上背篓和干粮,和时小山出门时,正好碰见林花椒。 看他俩要去西郊,林花椒叮嘱道:“你俩多摘点回来,婶子给你们做山楂糕吃!” 时小山在旁边对着林花椒挤眉弄眼。 洛瑾年心里明白,什么做山楂糕,不过是想让他出去散散心罢了,心里有些感动,弯了弯眼眸笑了下。 西郊的山上,秋意正浓。 进山没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举目望去,层林尽染,红的黄的叶子层层叠叠。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秋日澄净的天空下,轮廓格外清晰。 空气也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洛瑾年站在山坡上望着这满山秋色,深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闷在家里,心里堵得慌,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站在这空山之中,烦躁的心情好像被风吹散了些。 “瑾年哥快来!这边好多栗子!”时小山已经跑远了,蹲在一棵栗子树下,孙大勇也跟在边上。 洛瑾年走过去,果然见树下落了厚厚一层栗子,刺球炸开,露出里头油亮的栗仁。 三人就蹲在地上捡起来,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山楂也红透了,一串串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红灯笼,洛瑾年摘了一颗尝尝,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可酸过之后,又有一丝回甘。 “这山楂好,做糕肯定好吃。”洛瑾年说道。 他们边摘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桂花林中,林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摆着一排木箱,几只蜜蜂在箱口进出忙碌。 蹲在箱边的男人正是杨明文,入了秋他就把蜂箱搬到这块了,这会儿不知在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哟,今儿怎么有空上来?”他站起身,对几人憨厚一笑。 听洛瑾年说是捡栗子和山楂,杨明文点点头,目光落在洛瑾年脸上,顿了顿:“瘦了。”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杨明文没多说,转身从旁边的木棚里拿出两个小陶罐,塞到洛瑾年手里,“新出的桂花蜜,前两天刚取的,不多,你们先尝尝。” 洛瑾年低头一看,那陶罐只有巴掌大,封着口,却能闻见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蜜香钻进鼻子里。 “杨大哥,这……” “拿着。”杨明文摆摆手,“下回再来玩。” 洛瑾年捧着那罐蜜,心里暖暖的,给时小山分了一罐,和杨明文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就走了。 摘够了栗子山楂,时候也不早了,秋风吹到身上有些发冷,头顶上的太阳却又晒得慌,三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息,吃点干粮垫肚子。 秋风阵阵,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望不到边,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时小山抱着那罐桂花蜜闻了又闻,还掰了一块馍馍沾着吃,他摸摸嘴,“瑾年哥,你说你家二哥这回能考上吗?” 洛瑾年一怔,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 “应该……能吧。”他轻声道。 时小山“啧”了一声:“什么叫应该?我看你家男人是有本事的,考个举人轻轻松松!” 洛瑾年被他说得脸有些热,低头没接话。 时小山却来了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啊,谢二哥要是考上了举人,肯定不久就能当官了,那你以后不就是官夫人了?官夫人哎!出门有人伺候,回家有人做饭,再不用自己洗衣裳、劈柴火、烧灶台……” 他越说越夸张,两手一摊:“多少人恭维你都来不及,你就躺着,银子自己就往你兜里跑,收钱收到手软!”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胡说什么呢,哪有你想的那么美?” “怎么是胡说?”时小山一脸认真,“我娘说的,举人老爷的老婆就是官夫人,那可是要被人尊称一声夫人的!到时候你往那儿一坐,丫鬟端茶递水,小厮打扇送风,多舒服啊!” “行了行了,别说了。”他推了时小山一把,“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可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时小山问。 第76章 洛瑾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稀罕……他好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俩在一块儿,就行了。” 时小山看着他,盯了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俩可真肉麻。” 下山时,日头已经西斜。 洛瑾年背着满满的竹筐往回走,筐里装满了栗子和山楂,一些顺手挖的野菜,还有杨大哥那罐桂花蜜。 下山路上,洛瑾年脚步轻快了不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回巷口时天还没黑,洛瑾年将栗子和山楂分成几份,挨家挨户送去。 张婶接了,笑呵呵道谢,赵汉子不在家,他媳妇收了,说等他回来尝尝。 送到时家时,林花椒正在灶房里忙活,接过来就夸:“这栗子好,个大又饱满,明儿给你们做栗子糕吃!” 陈阿婆的那份儿也没忘,他多给了一些,栗子捡嫩的,山楂挑红的,装了满满一小袋。 老人接过袋子,布满皱纹的脸上乐呵呵的:“又给老婆子送东西来啦?” “阿婆您尝尝,山上新摘的。”洛瑾年笑着,“栗子蒸着吃,山楂做成糕也好,您牙口不好,烧干泡水喝也好。” 陈阿婆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几句,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也别太累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将剩下的山楂栗子归置好,山楂留着明儿晒干,栗子放着慢慢吃,谢云澜爱吃什么来着?好像都爱吃。 等他回来了,给他蒸一锅栗子,再泡一壶山楂水…… 想着想着,洛瑾年心绪渐渐安宁,轻轻关上了灶房的门,回屋里歇下了。 * 到了九月下旬,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身上,要加一件薄薄的夹衣。 今儿估摸着谢云澜该回来了,洛瑾年这天没去锦绣坊,也没去时家,他一大早就起来,将小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鸡圈扫干净,垫上新的干草,鸡蛋数了数又快攒够一筐了,菜地浇透水,灶房也擦得亮堂堂的,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 晌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坐在院中,绣着一条还没做完的帕子。 可绣不了几针,就抬头往巷口望一眼,再绣几针,又望一眼。 太阳从东头慢慢挪到西头,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一个都不是他。 洛瑾年把那帕子放下,起身去灶房烧了锅水,水烧开了,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那锅水发呆。 过了会儿回过神,看时候差不多了,又拿了几个水壶把烧好放凉的水装起来,趁着锅还没凉透,添了几根细柴开始烧晚饭。 今天中午他特意买了只老母鸡,洗干净后整个儿放进锅里炖着,还放了一些补身子的药材,又剥了一盘栗子仁丢进去。 日头越来越低,天边染上了橘红色,锅里的鸡汤也越炖越香。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过路人悠哉悠哉的步子,而是急切地往这边赶的步子。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洛瑾年腾地站起来,唇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眼都亮了。 院门被推开了,谢云澜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满脸倦色,青灰色的长衫也有些皱巴,人也瘦了一圈,索性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洛瑾年连忙放下手里的烧火棍,起身迎接,“快坐下歇歇,饿了吧?锅里炖了鸡,马上就能吃了。” 一大盆栗子炖鸡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鸡肉炖得酥烂,栗子仁软糯,金黄的鸡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谢云澜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大半碗,又夹起一块鸡肉,软烂得几乎不用嚼,在嘴里就化开了。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疼得厉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汤顺顺吧。” 谢云澜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才终于放慢动作,“活了,在号舍里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这几日着实不好受,贡院的号舍又窄又矮,人坐进去都转不开身,白天考试,晚上就睡在那儿,一张薄薄的木板,连铺盖都铺不匀,白天又热又闷,夜里冷风直往里灌,睡也睡不踏实。 吃的更别提,每日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大饼,就着一点肉干,嚼得腮帮子都酸了,连口热汤都没有。 洛瑾年听着心里揪得慌,看他饭快不够吃,又忙去灶房里取了俩馒头,“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那只鸡谢云澜一口气吃了大半,栗子也吃光了,汤都喝了两三碗,碗底剩的那点也沾着馒头吃完了。 吃饱喝足,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长长舒了口气,吃饱饭后困意就上来了。 洛瑾年出去打了一盆水,进屋时,见他已经倒在床上,鞋子只脱了一只,人却已经睡着了。 洛瑾年走过去替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好。 谢云澜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眉眼舒展着,眉头那点紧皱终于松开了。 谢云澜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时,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床前的地上。 外面隐约的鸡叫和远处的吆喝,洛瑾年不在屋里,灶房那边有轻轻的响动,应该是去做早饭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睡足了这一觉,浑身的疲乏像被抽走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酸软,但人已经清爽多了。 洛瑾年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眼睛弯起来:“醒了?正好,刚熬好的鸡肉粥。” 昨天还剩下一些鸡肉,扔了可惜,洛瑾年便煮了这一锅鸡肉粥,粥熬得软烂,里头还放了些切碎的鸡肉,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熨帖了。 吃罢早饭,谢云澜问:“今日去时家?” 洛瑾年点点头:“时伯说今日教我点卤的关键,我早点去。” 谢云澜放下碗,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去。” 洛瑾年一愣:“你不多歇歇?” “歇够了,这几天你一个人忙,累坏了吧?我去帮把手。” 收拾完饭桌,两人就一块去时家豆腐坊帮忙了。 时大石见他俩来了,连忙迎上来:“云澜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谢云澜笑着应道,“等放榜再看。” 时大石也不多问,只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好铺子里忙,来搭把手!” 谢云澜力气大,那些洛瑾年做不动的重活,推磨盘和搬豆腐一类的他都包了,时大石乐得轻松,直夸他“读书行,干活也行”。 有谢云澜帮忙,洛瑾年反倒清闲下来,只专心跟着时大石学点豆腐。 “你看,卤水要一点一点加,不能急。”时大石指点着,“边加边搅,看到起花了,就停。” 洛瑾年认真看着,手下动作越来越稳。 谢云澜在旁边搬完一袋豆子,偶尔走过来看一眼。 这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林花椒叫他们回家的时候,洛瑾年才发觉原来已经天黑了。 之后的十来天,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谢云澜每日跟洛瑾年一起去时家,磨豆子、压豆腐这些体力活全包了,洛瑾年便专心跟着时大石学点卤的手艺。 时大石见他俩这般勤快,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有你俩帮忙,我这铺子能多开十年!” 林花椒在旁边啐他:“什么十年,往后回了青瓷镇,瑾年自个儿开铺子,你上哪儿找这么勤快的帮手去?” 时大石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 洛瑾年听着夫妻俩斗嘴,也抿着唇轻轻笑了。 * 转眼间,放榜的日子近了。 这夜月明风清,洛瑾年坐在床上,借着一盏油灯整理这几日攒下的绣品,谢云澜从外头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云澜侧头看他。 昏黄的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柔和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低头绣着东西,神情专注,偶尔抿一下唇,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省城的这些时日隔三差五吃肉,脸颊上多了点软肉。 谢云澜瞧得手痒,也不打算再忍耐,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脸,捏了捏,果然软绵绵的,跟包子一样。 洛瑾年一怔,手里的绣棚差点掉了,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眼睛。 谢云澜轻轻眯着眼,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欲/望,嗓子滚了滚,他对着那两片唇俯下身。 不是从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也不是故意使坏的那一口,这个吻很慢,很深,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品尝。 洛瑾年的心咚咚跳着,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当然知道谢云澜打算做什么。 以前他总是躲,总是怕,怕自己不懂,怕做错什么,怕耽误谢云澜温书备考。 可现在没有顾虑了,再没有理由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环住谢云澜的脖子,试着回应,小心翼翼地用舌头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十一点准时更新(咳咳……想看的宝贝们尽量早点来),建议多看看段评,很热闹 第81章 洛瑾年头一回做这种事,难免生涩笨拙,只知道贴着那人的唇,轻轻动了动。 但这点生涩似乎更让男人愉悦了,谢云澜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两人贴着的唇间逸出来。 “瑾年……”他轻声唤着,气息拂在洛瑾年脸上,烫得惊人。 他吻得更深了,一只手不知何时滑到段评的气泡里。 翌日清晨,洛瑾年是在谢云澜怀里醒来的。 他眉宇间几分倦色,本就生得秀美,如今脸色红润,杏眸湿润,更是一副被滋润过的动人模样。 谢云澜看着他这娇弱的样子,满心怜爱,只觉得一颗心都化了,低头在他唇上轻吻,“等回去,咱们就成亲。” 洛瑾年低下头,没说话,似乎有些迟疑。 谢云澜看着他的反应,微微蹙眉:“怎么了?” 第77章 洛瑾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怕娘会生气,娘让我照顾你,可我却……”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结果我……我把你照顾到床上去了……” 说罢洛瑾年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 谢云澜愣了一瞬,随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别怕,我来想法子,我去跟娘说,我去求她,我去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洛瑾年额上落下一个吻。 “让她知道,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离不开我。” 洛瑾年闻言抬起头,望着他,谢云澜眼角微微下垂,眉眼间尽是温柔,“瑾年,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万事都有我担着呢,别怕。” 看着他认真温柔的眉眼,那笃定的神情,洛瑾年忽然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怕让谢云澜看到自己居然被感动哭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澜把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这才起床开始一天的活计。 吃完早饭谢云澜去了时家豆腐坊帮忙,洛瑾年在家喂完鸡,见院子里多了不少落叶,又拿笤帚扫了扫。 后院的菜大都收完了,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要回家,也不必费心打理,要吃菜就去外面买,要不就去时家借两把。 下午洛瑾年没事做,便搬了个板凳,坐在前院儿晒太阳,做做针线活。 天色渐晚,等谢云澜回来,烧了两个炒菜便早早睡下了。 秋风轻轻吹着,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就快中秋了,到时他们一家子也终于能团圆了。 * 洛瑾年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重,哐哐哐的,像是要把院门拆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恭喜谢老爷高中第一名举人!!!” 外头天都还没亮,天边才刚透出一丝灰白,洛瑾年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咚咚锵咚咚锵,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道喜声。 “恭喜谢老爷高中解元!” “谢老爷文曲星下凡啊!” 洛瑾年整个人都懵了,他愣愣地躺在床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解元”什么“第一名”,像隔着一层水雾,听得不真切。 旁边的人却已经动了,谢云澜披上外衣,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下,你先再睡会儿吧。” 洛瑾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爬起,胡乱套上衣裳跟出去。 院门一开,外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三四个报子挤在门口,为首那个穿着短褐,手里提着面铜锣,脸都笑开了花。 后头还跟着两个敲锣打鼓的,手里家伙什敲得震天响,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 “恭喜谢老爷!高中xxx乡试第一名解元!”那提锣的汉子嗓门大得惊人,一嗓子喊出去,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还有人披着衣裳出来看热闹。 谢云澜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吊钱,递给那领头的报子,“辛苦各位,请各位吃几盏茶润润口。” 那汉子接了钱,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往巷口走去,边走边喊,大嗓门喊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一片犬吠鸡鸣。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可那些被吵醒的邻居们却不肯回去睡了。 张婶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笑呵呵道:“恭喜啊!头名举人,咱巷子可算出头了!” 赵汉子也出来了,冲谢云澜竖着大拇指:“谢兄弟,好样的!” 陈阿婆颤巍巍站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好,好,年哥儿有福气。” 时家当然也来凑热闹了,时小山对洛瑾年眨眨眼,打趣道:“我就说了吧,以后瑾年哥你可就享福了!” 洛瑾年被说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却还是笑着,一一应着。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也微微颔首。 等人群散了,两人才回到屋里,虽然天色还早,但闹了这么一通也没了睡意,干脆提前烧了早饭吃。 洛瑾年煮了两个鸡蛋,又煮了两碗粥,捞上一碟咸菜,便是一顿简单清淡的早饭,两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吃着。 收拾完饭桌,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一地金灿灿的光。 洛瑾年才提上篮子要去鸡窝摸蛋,谢云澜在后院浇水浇到一半,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身穿绸衫,头戴方巾,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红漆拜帖和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可是谢解元谢老爷府上?”那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在下是府台大人门下,特来道喜。” 一名小厮恭恭敬敬递上拜帖,另一人递上托盘,上头堆成一个宝塔状,装得满满当当,因红绸盖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我家老爷知道您要回老家,特备薄礼相助,一点心意,还望解元公笑纳。” 谢云澜接过拜帖,温声道:“府台大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那人连忙摆手:“使得使得!解元公若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家老爷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收反倒不好,谢云澜微微颔首:“多谢府台大人厚爱。” 那人笑得更灿烂了,又寒暄了几句,“府上特意给您备好了马车,方便您和夫人上路,老爷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和大人提。” 谢云澜接过托盘递给洛瑾年,自己则送这中年男人出门。 门一关上,洛瑾年就好奇地揭开托盘上的红绸布一看。 洛瑾年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居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数了数足有三十两,都是方方正正的官银。 三十两白银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就这么送来了? 谢云澜回来时也看到了那些银子,面上倒是平平淡淡,这些都是他早就知晓的,并不怎么惊讶。 举人身份尊贵,若再中了进士,就是朝中大员,如果考不上,回老家也是乡绅,要见县太爷都得客客气气,有的是人讨好。 这三十两也只能算个彩头,今日必然还有人拱手上门送钱。 洛瑾年是不知道这些的,还沉浸在忽然得了一笔巨款的惊喜中,还没缓过劲儿,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穿着绸衫的师爷模样的人,自称是知府衙门的人,寒暄几句,送来十五两银子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然后是官学里的教谕,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给解元公添些排场。 城里有名的乡绅,送了十两银子和一对玉镯,说是讨个吉利。 一个接一个,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洛瑾年都记不清来了多少拨人,只记得院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来就收吧”,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直到傍晚时分,小院才终于清净下来,桌案上也已经堆了七八个包袱礼盒,各种银子和贵重礼物摞得老高。 自己的门生考中解元,司徒先生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来的是上回给洛瑾年送赏钱的周管家,这回他带的东西更多,两匹上好的锦缎,几盒茶叶,还有一封司徒先生亲笔写的贺信。 “先生说了,谢老爷如此年轻,当真是青年才俊。”周管家将贺帖双手递上,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谢老爷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云澜接过贺帖,微微欠身,郑重道:“多谢先生厚爱。” 司徒先生是什么人?致仕的大儒,门生遍天下,他亲自写信道贺,这份认可,比那些银子贵重多了。 谢云澜原只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门生,有他这份认可,便称得上一句“司徒先生的得意门生”了,往后前程更是坦荡。 这些道理谢云澜自然懂得,先生看得起他,他怎么能不敬重? 周管家走后,洛瑾年捧着那贺帖看了又看,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只知道先生的字就是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 “司徒先生这是夸你吧?”他小声道,眼睛亮亮的。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对,夸我呢,也夸你了,你可是我的贤内助。” 洛瑾年被他夸得颇有些得意,挺起胸,鼻子都快翘上天了,“对,我也很厉害,家里的鸡养得可肥了,现在一天能下十几个鸡蛋!” 看他得意的模样,谢云澜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登时让洛瑾年脸颊发烫,蹭了蹭脸颊。 “这青天白日的,你又要做什么!” 谢云澜轻轻勾唇,故意逗弄道:“夫郎说的是,那我们晚上再亲。” 洛瑾年一向脸皮薄,又不敌他坏心眼,背过身不理他了,脸颊耳根都红得吓人。 * 洛瑾年正烧着晚饭,邻里看他们门口清净下来了,便纷纷上门道喜,提了些鸡蛋和新鲜的菜蔬。 时小山也送来了几斤猪肉和腊肠,虽然不值钱,但多少也是份心意,谢云澜一一应了他们的道喜。 关上院门,洛瑾年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天下来,比干一天活还累。 可累归累,那桌上的银子,他是真忍不住想看。 他指着屋里那堆东西,声音都发飘:“这些东西咱们得数数吧?” 谢云澜唇角弯起,点点头。 两人便将那些礼盒、包袱、挑子一一打开,清点起来。 银子最多,一枚枚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府台大人送的三十两,衙门口送的十五两,官学送的十两,乡绅们你八两我五两……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一百多两。 洛瑾年到时家借了个算盘,数了三遍,还让谢云澜也对账算了一遍,才敢相信自己没算错,拢共一百二十三两。 一百多!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光是银子,绸缎布料堆了半床,茶叶点心摆了一桌,文房四宝、玉器摆件和镯子首饰,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摸着滑溜溜的,他都不敢用力碰。 这么多东西,他们这个小屋子都快挤不下了。 他们回家后可以给娘买新衣裳,给弟弟妹妹买好吃的,家里房子也可以重新修缮一遍,还能置办一些田地房产,以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洛瑾年眉眼弯弯,“明儿咱们去买只大肥鸡,好好庆祝庆祝!再买二斤排骨,给时伯和陈阿婆也送点过去。” 谢云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好,都听你的。” 大件的丝绸、摆件一类的,就先放在偏厦里放着,洛瑾年把一个装衣服的大箱子腾出来,专门用来装银子,箱子沉得洛瑾年都推不动。 第78章 两人合力推着箱子一边,才终于把箱子推到床底下藏着,折腾完已经月上梢头。 夜里,洛瑾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被砸门声吵醒时的还懵懵的,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想到白天一拨接一拨送礼的人,那些堆成小山的银子和绸缎,简直像做梦一样,收钱收到手软,简直就和做梦一样。 洛瑾年穷惯了,忽然有了那么多钱,激动过后心里又不安生了,万一忽然有小贼偷东西怎么办?万一有老鼠啃箱子怎么办? 他放心不下,正要下床看看箱子,谢云澜一把将他揽到怀里。 “好了,早些睡吧,家里前几日来了信催我们回去,这两天还得好好收拾,早些动身。” 洛瑾年只好又躺回他怀里,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或许是怕钱财太多被贼人忌惮,又或许是怕回家没法面对林花椒,自己也说不清。 洛瑾年脑袋在谢云澜胸膛上蹭了蹭,听着他沉稳规律的心跳,便忍不住想到谢云澜的承诺,一颗因畏惧而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要收拾一下家里,有好多事要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多看看段评吧,很热闹。 第82章 收拾行李用了整整两天,东西实在太多,洛瑾年看着那一屋子的箱笼直发愁。 光银子就有一百多两,沉甸甸的一大箱,搬都搬不动。 谢云澜第二日一早便去了钱庄,将那些银子换成几张轻飘飘的银票,顺道也把洛瑾年的私房钱一并换成票子,那一木匣私房钱装满了,约莫也有四五十两银子。 他回来时,见洛瑾年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几只鸡发愁。 “怎么了?”谢云澜走过去问道。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几只大肥鸡:“它们怎么办?带也带不走……” 这几只鸡是他一手养大的,从刚来时那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到如今肥嘟嘟会下蛋的母鸡,每日喂食、捡蛋,早就养出了感情。 谢云澜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送去给时家和陈阿婆吧,他们会好好养的。” 洛瑾年点点头,又摸了摸那只最肥的大白鸡,捏了捏它柔软凉凉的鸡冠子,才起身去拿笼子。 送鸡的时候,顺便把家里没吃完的菜和肉也分给了邻里,张婶接了菜,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赵汉子不在家,他媳妇收了肉,非要塞给他一包自家晒的红枣。 陈阿婆接了那五只鸡,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花,颤巍巍道:“年哥儿,常回来看看啊,阿婆等你。” 洛瑾年一一应着,心里酸酸的。 当初刚来时,这条巷子里的人见了他,不过是淡淡点个头,如今要走,却个个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住巷头的那家已经没人了,院门紧闭,听时小山说周家那对兄弟放榜前就走了。 林花椒准备的东西最多,一大包干豆腐,说是路上吃的,又送了一罐自家做的腐乳,让带回去给洛瑾年娘尝尝,还有一兜子刚出锅的栗子糕,热乎乎的,塞进包袱里还冒着香气。 “路上吃,路上吃。”她絮絮叨叨着,又拉着洛瑾年的手,眼眶红了,“瑾年啊,回去可要好好的,常来信,有空就回来看看……” 洛瑾年点点头,喉间有些哽,心里也很不舍,但一想以后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想来便回来看看就是了。 这院子是洛瑾年亲手打理出来的,知道他心里不舍,谢云澜昨天就去了牙行买下地契,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第二个家了。 时大石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拍了拍谢云澜的肩,叹了口气,又觉得不吉利,哈哈笑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以后都不见了,我已买下这院子,往后我们回来还能住。” 林花椒愣了愣,抹了抹眼角没落下的眼泪,笑道:“怎么不早说!”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眶也是红的,时小山则站在一旁,难得地没说话,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从时家出来,洛瑾年又去了一趟陈阿婆家。 老人已经将五只鸡安顿在院里,正抓了把米糠,蹲在地上给它们喂食,见他来了,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 “阿婆。”洛瑾年将一包点心和特意裁下来的一块丝绸递过去,“这个给您,点心您留着吃,布料做件新衣裳。” 这些日子以来,洛瑾年跟着她学了不少菜,早已把这位慈祥的阿婆当作亲人看待,担心自己走了阿婆日子不好过,想送点钱怕招人眼红,便藏在了这块料子里。 陈阿婆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从里头拽出来一包鼓鼓的钱袋,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好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沙沙的,“往后好好的。” 洛瑾年点点头,处理好这些事总算能放心走了。 * 晌午饭洛瑾年做了辣子鸡,这是老早之前跟陈阿婆学的法子,麻辣爽口,特别下饭,洛瑾年很喜欢吃。 今儿要走,自然得做顿好吃的犒劳。 那几只鸡送走了,这只鸡是中午特意去市集上买的,洛瑾年将它杀了,剁成块,用辣椒和蒜爆炒,满满盛了一大盘。 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吃着,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洛瑾年抬头,将这小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他还记得刚来时的模样,院子里的荒草半人高,墙上爬满枯藤,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他收拾了好几天,才勉强能住人。 如今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枇杷树已经枯黄了,但枝条茂盛了许多,不似从前瘦弱。 鸡圈虽然空了,可那竹篱笆整整齐齐,是他和谢云澜一起搭的,菜地里的土也是他俩一锄头一锄头翻的,每一畦都浇过无数遍水,吃过不知道多少菜。 这都是他一手打理出来的,如今终于有了成果,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豪感。 洛瑾年眯着眼睛笑了笑,看谢云澜已经快吃完了,连忙低头扒饭吃,下午马车就要来了,可不能让车夫等太久。 吃罢饭又回屋歇了一会儿,到了未时半,马车准时到了巷口。 两辆青顶马车,一大一小,大的那辆装行李,锅碗瓢盆和被褥这些不方便带,也不必带,留着以后回来的时候用,送的那些绸缎、摆件和贵重首饰装箱带上。 小的那辆马车坐人,车厢还算宽敞,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舒服得很。 洛瑾年提着包裹正要往车上搬,一个汉子连忙抢过来,“别别,这等粗活,您就叫我们哥俩干吧!” 他身后那个汉子也连忙应了一声,“对对,您别做粗活。” 洛瑾年愣了一下,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生活,不过看他俩坚持要代劳,还是把手上的包裹递给那汉子了,两个高壮汉子便合力把沉重的包裹、木箱抬上马车。 “辛苦,我请二位吃杯茶,兄弟们别客气。”谢云澜说着,很识趣地抓了一把铜钱递给他俩。 那两个汉子接了钱,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干活更卖力了,哼哧哼哧一口气把剩下的行李搬完。 “行了,二位上车吧,我们兄弟可是驾车的一把好手,您尽管放心。”那领头的汉子拍了拍胸脯,一脸豪爽。 谢云澜扶着洛瑾年先上了马车,坐上马车,洛瑾年好奇地张望了一下,这车不大,方寸大的地方,顶多坐四个人,不过只坐他们俩就很宽敞了。 车厢两边有两排座椅,铺了厚厚的软垫子,蜷着身子勉强能躺下,若乏了也可以躺着歇一歇。 和他们来时做的驴马大车相比,这马车着实好太多了,那大车连个棚子都没有,漏风漏雨,天晴了又晒得慌,板车硬邦邦的硌得慌。 马车走起来也格外平稳,到了巷头,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张婶和赵汉子一家,还有几个洛瑾年相熟的邻居,都站在巷口目送着他们。 人家特意相送,洛瑾年便又下车来和他们道别,时小山站在最前头,攥着洛瑾年的袖子死活不肯松手。 “瑾年哥……”他声音闷闷的,“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洛瑾年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轻声道:“会回来的,院子还在呢,肯定要回来看看的。” 时小山点点头,可那手还是不肯松。 车夫已经催了一遍,谢云澜站在车边等着他,洛瑾年深吸一口气,看向时小山,“小山,松手吧,再不走天该黑了。” 时小山虽然不舍得他,但到底是懂事的,终于慢慢松开手,脸上也勉强扬起笑容。 “说好了,一定要回来看我,要不然我就要和大勇哥一起去青瓷镇找你算账了!” 洛瑾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掉眼泪,他压不住心里的念头,便悄悄对时小山说道:“很快就会见面了,等我们成婚,我定会邀你们一家子来。” 听到这话,时小山愣住了,眨眨眼,像是没听明白,又眨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他和瑾年哥在井边洗衣裳,他问洛瑾年“你和谢云澜有没有那个过”。 那时洛瑾年红着脸说“没有”,他当时还纳闷,两人住一块儿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 如今他忽然明白了,时小山脸腾地红了。 “瑾年哥你——”他指着洛瑾年,结结巴巴,又指指谢云澜,“你、你们——” 洛瑾年没等他说话,转身钻进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那张红透的脸,天知道他提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和时小山说出口。 如今他们要走了,洛瑾年实在不想再瞒着他,也不想再瞒着时家人和邻里们。 等他们一走,估计全巷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事了。 车夫见他俩都上了马车,一甩鞭子,拉车的马儿吭哧喷出一口热气,马车缓缓出发,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跟在后面的弟弟看见哥哥走了,也一甩鞭子,驾着拉行李的马车跟上去。 时小山站在巷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半天没回过神,直到马车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林花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嘀咕什么呢!” 时小山捂着脑袋,嘿嘿傻笑起来,他可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瑾年哥真够义气的! 他可等着吃瑾年哥的喜酒了呢。 *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秋日天高气爽,官道平坦宽阔,车轮咕辘辘地滚动着,比来时那坑坑洼洼的小路不知舒服多少倍。 洛瑾年靠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色。 来时走的是小路,那时他和谢云澜挤在驴马大车里,又颠又挤,啃着干巴巴的干粮,喝着凉水,夜里就歇在破庙里,冻得缩成一团。 如今坐了马车,身下是厚厚的褥子,软和得像坐在云上。 车厢里还放着一包栗子糕和一壶热茶,是林花椒塞给他们的,饿了可以吃点心垫肚子,渴了可以喝茶水。 第79章 以谢云澜的身份,路上经过驿站也能留下休息,每到一处就能歇脚,驿站里有热汤热饭,还有干净的床铺能睡觉,有吃有喝,别提多舒坦了。 谢云澜坐在旁边看书,洛瑾年闲得没事干,拿了针线篮缝着一块帕子,打发打发时间。 回了青瓷镇,就没有那么多有钱的公子小姐的绣活了,不过他在省城开阔了眼界,见过不少好东西,学了不少时兴的花样,绣工也愈发精湛。 便是回了县城,洛瑾年也有自信能靠自己的手艺接活儿赚钱。 做活累了,洛瑾年就靠在车厢上,望着外头的景色,偶尔和谢云澜说几句话解闷。 洛瑾年和谢云澜提了自己想开店的打算,“豆腐坊是肯定要开的,原想着还要弄个卖吃食的地方,但开了豆腐坊,怕是没钱弄个食肆了。” “银钱不用发愁,等我回县城谋个一官半职,何愁手上钱不够花?”谢云澜十分自信。 他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能考中举人那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今年省里就七十五个名额,解元还落在了青瓷镇。 等消息传回去,就是知县都得笑脸相迎,必定会花重金聘请他。 洛瑾年并不知晓这其中的门道,谢云澜说了,他便信,弯了弯眉眼,向着外头看去。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远处有农人在收割,弯腰挥镰,一茬一茬地割着。 谢云澜也看到那片田野了,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皱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明年咱们家买几块良田吧,总要置办一些田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自然答应下来,家里有了地,每年都能收上粮食,自家吃不完还能卖。 他早年饿惯了,家里能囤粮他可高兴,下意识想着以后冬天不会饿肚子了,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根本不用挨饿,日后更是要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洛瑾年拿了刚刚放下的绣棚,一边做活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高高兴兴等着回家。 * 马车走了十来天,赶在中秋前总算进了青瓷镇。 洛瑾年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欣喜,已经等不及见到娘和玉儿了。 马车在谢家院门前停下来,谢云澜长腿一迈率先跳下来,转头扶着洛瑾年也下车。 洛瑾年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车,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旧的木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墙青瓦,有些陈旧,但打理得干净整齐,门口那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枯黄,落了一地黄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玉儿端着盆出门倒水,她一抬头,看见洛瑾年和谢云澜,手上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得飞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瑾年哥哥和二哥回来啦!!!”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匆匆起身。 第83章 林芸角听见喊声,撂下手里的针线活,匆匆从里屋出来,她脚步快得很,走到门口时,眼眶已经红了。 “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发哽,上下打量着洛瑾年,又看看后头的谢云澜,“瘦了……都瘦了……” 谢玉儿在旁边蹦蹦跳跳,嗓门大得很:“瑾年哥哥!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们了!” 谢洛风从屋里探出脑袋,眼睛一亮,却不好意思上前,只躲在门后头偷偷看。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两辆马车,两个车夫已经在往下卸行李了,大箱小箱的全往院子里搬。 “这是……”林芸角有些疑惑。 “娘,进屋再说。”谢云澜开口道,“东西多,慢慢搬。” 林芸角点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走:“行,你们先歇着,娘给你们烧顿好吃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儿去菜地掐把青菜,嫩的掐,洛风呢?让他去割两块肉,再买块豆腐。” 玉儿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慢点跑!”林芸角在后头喊,又回头对洛瑾年道,“你们进屋歇着,一会儿就好。” 洛瑾年想跟去帮忙,被她一把按回椅子上:“坐着!走了那么远路,不累啊?” 他只好到堂屋坐着,谢云澜出去送送那两个车夫,照例给了赏钱。 玉儿很快掐了菜回来,又跑出去找谢洛风,不多时,弟弟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和一块白嫩嫩的豆腐。 他比走时也高了些,大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见了洛瑾年,只喊了声“大嫂”就低着头往灶房跑。 谢云澜暂时安顿好行李,便也坐着歇息,肩膀贴着洛瑾年的肩,肌肤的热气顺着轻薄的衣物渡过来,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房里传来娘忙活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响着,院子里,谢玉儿跑进跑出,不知在折腾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玉儿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小陶罐,献宝似的往洛瑾年面前一放。 “瑾年哥哥,你尝尝这个!” 洛瑾年低头一看,陶罐里是切成小丁的东西,红彤彤油亮亮的,闻着有股咸香辣味,“这是啥?” “辣子肉丁!”谢玉儿得意洋洋,“娘做的,可好吃了!我跟洛风馋了好久,娘都不让多吃,说留着等你们回来吃。” 洛瑾年拈起一块,送进嘴里,肉丁咸香适口,辣味恰到好处,越嚼越香,他又拈了一块。 谢云澜也吃了一块,赞道:“不错。” 谢玉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见他俩都吃了,自己也伸手去拿。 洛瑾年吃一口她吃一口,谢云澜一口她也要吃一口,他俩都不吃了,她还是要偷摸吃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半罐子,大都是玉儿偷吃的。 “玉儿!”林芸角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心有灵犀似的,“别偷吃!” 谢玉儿手一缩,看那罐子辣丁不剩多少了,不敢再吃,嘟着嘴跑了出去。 洛瑾年忍不住笑出声来,谢云澜唇角也微微弯起。 饭菜很快端上桌。 红烧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还做了道葱花拌豆腐,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简单的家常菜,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林芸角不停地给洛瑾年和谢云澜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洛瑾年碗里很快堆得冒尖,他低头吃着,心里暖乎乎的,他亲娘早逝,后娘又苛待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有娘心疼的感觉。 “等会儿娘给你俩屋子收拾收拾,晚上好好休息。” 洛瑾年乖乖听着她说话,鼻子酸酸的,一点都不嫌唠叨。 吃到一半,林芸角才问起中举的事,省城放榜后三五天,消息就传到县城里了,都是往来的商队和脚夫说的。 但县衙还没收到公文和凭证,还没张榜公示,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这几天城里可热闹了,茶馆、衙门、米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咱县有人中了,是不是钱庄周家的大公子?还是城西谢家?” “我猜是周家的,你看人家早早就回来了,谢家估计是没考中,没脸回家。” 这段时间林芸角等得心急如焚,听到那些传闻心里更是不好受了,谢云澜听她问起,直接递给她一张官凭。 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谢云澜的名字,还有“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几个字。 “第一名?云澜,你、你中了解元?好,好啊。” 林芸角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好好,我儿子、我儿子中了解元……” 玉儿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也知道是顶好的事,跟着傻笑,谢洛风站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敬佩。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将那张官凭小心收好,抬起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得摆两桌席,请街坊邻居都来喝一杯。” 她越说越来劲,“让那些人看看,我儿子也是有出息的,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三道四!” 洛瑾年听着,也抿着嘴笑,娘高兴,他就高兴。 *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谢云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早就想提了,在省城时就和洛瑾年说过,回来就跟娘说。 可话到嘴边,洛瑾年忽然开口了,“娘,我们在省城学会点豆腐了。” 洛瑾年将省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时家的事,他答应了时伯时嫂,要在青瓷镇开一家“时记豆腐”。 怕林芸角不同意,还把得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也说了,他们手上这些钱开店尽够用了。 “时伯把全套手艺都教给我了,等过些日子,咱们也开个豆腐铺子,卖豆腐、豆花、腐乳这些吃食,肯定能赚钱。” 他们离家时带了五六十两,回来时反而还带回来近二百两,一听得了那么多钱,林芸角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那敢情好!咱们挑个闲日子,看看哪个地盘好,问问包下来要多少钱。” 她越说越来劲,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先在铺子门口摆个摊,卖点吃食试试口味,顺便吆喝吆喝,马上中秋了,咱们赶集卖正好。” 谢云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洛瑾年一眼。 洛瑾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抿着唇没说话,他知道谢云澜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故意岔开了。 不是不想,是……是有点怕。 娘对他这么好,这么信任他,把谢云澜托付给他照顾,结果他们却做出这种事,娘会怎么想?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想。 谢云澜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再开口,只是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 晚饭后,天色已经黑了。 林芸角给他俩铺好床,一个在东屋,一个在西屋。 “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她絮叨着,将被子拍得松松软软,“你先歇两天,休息好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开店的事。” 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简单收拾好包裹后便睡下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柔软,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 屋里的灯熄了,外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的,他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80章 娘今天那么高兴,她若是知道了他和谢云澜的事,还会这么高兴吗?怕是能气得骂他白眼狼,非得用扫把将他撵出家门不可。 洛瑾年不想让娘伤心,林芸角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敢说出口,可他也是真心喜欢谢云澜,若谢云澜不喜欢他也就罢了,只当是痴心妄想,偏偏谢云澜也爱极了他。 两害相权如何取其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角渐渐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轻轻响了一下,洛瑾年一惊,连忙坐起来。 一个人影闪进来,轻轻关上门,月光下,那人身形颀长,眉眼深邃,正是谢云澜。 洛瑾年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 话没说完,谢云澜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静静地看着洛瑾年。 他声音低低的,“白天的事,你为什么岔开?” 洛瑾年一愣,低下头没说话。 谢云澜看着他,“怕了?” 洛瑾年抿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不想让娘生气,要不我们还是不说了,这样也挺……” 谢云澜没等他说完,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那吻来得突然,洛瑾年一愣,下意识想推开,可谢云澜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固定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霸道,把洛瑾年抗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洛瑾年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不那么抗拒了,谢云澜才松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痞气,“你早就是我的人了,睡了我就想跑?没门。” 洛瑾年被他的无赖话逼得脸红,低下头推开他,“谁要跑了……”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那就说好了,明天我找机会跟娘说。” 得了他的准话后,谢云澜才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往外走。 谢云澜出了门,轻轻将门掩上,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中,直愣愣地盯着他。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水,看样子是半夜起来喝的,她看见谢云澜从洛瑾年屋里出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哥?”她眨眨眼,“你咋从瑾年哥哥屋里出来?” 谢云澜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沉默了一瞬。 “……瑾年哥哥做噩梦了。”他面不改色扯谎,“我去看看。” 谢玉儿“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端着碗回屋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澜已经回了自己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玉儿歪了歪脑袋,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被外头的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洋洋的,洒了一床,他翻了个身,望着房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在家了。 他坐起身拾掇拾掇,穿衣洗漱,准备去灶房做早饭,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洛瑾年被撞得退了一步,低头一看,居然是谢玉儿。 她抓着洛瑾年的袖子,眼眶红红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瑾年哥哥……”玉儿声音发颤,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你快去看看二哥吧,娘让他、让他跪在屋里,还要拿竹条抽他!” 洛瑾年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多问,拔腿就往正屋跑。 第84章 昨晚玉儿起夜,端着碗水回屋里时,林芸角也起了,管她要水喝,“取个水磨磨蹭蹭那么久,是不是又偷吃鸡蛋了?” 玉儿撇撇嘴,“哪有!我碰见二哥从瑾年哥哥屋里出来,和他说了两句话。” 他们俩孤男寡嫂的,大半夜谢云澜从寡嫂屋里出来,实在不体面,林芸角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但又不敢想太多。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早上看见谢云澜起了,正收拾院里的箱子,林芸角便道:“昨儿你去瑾年屋里了?” 谢云澜知晓这事儿总归藏不住的,也没想藏,直接点头认了。 林芸角脸色有些不好看,“是不是在瑾年那儿落下什么东西了?下次叫娘去帮你找。” 谢云澜知晓娘是想管他要个解释,但他不想找借口,直接说了和洛瑾年的事,还把大哥留给自己的信翻出来,拿给他娘看。 想着她若生气,要打要骂都冲着自个儿来,气消了就好,他一个人扛,不想让瑾年受委屈。 * 正屋的门虚掩着,洛瑾年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谢云澜跪在地上。 他跪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着两个牌位,一个是谢父的,一个是谢春涧的。 香炉里的香燃着,青烟袅袅,林芸角手上拿着根细长的竹条,抡起手臂就往谢云澜背上抽。 谢云澜咬牙忍着,脸色有些发白,背上也隐隐渗出血痕,却硬挺着一声不吭。 洛瑾年看着心疼极了,冲进去扑通一声也跪下来,“娘,您别打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芸角看见他来,却没有停手,又是一鞭子下去,痛得谢云澜闷哼一声。 “云澜,你自己说,你昨夜里干啥去了?” “你半夜三更从瑾年屋里出来,被玉儿撞见,你当你娘是瞎的还是傻的?” 洛瑾年一听这话,登时白了脸,娘都知道他俩的事了?怨不得她这般动怒,都把谢云澜抽出血了。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跪得更直了些。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光宗耀祖的!你倒好,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指着供桌上的牌位,声音发哽,“你爹和你大哥在天上看着呢!你觊觎自己嫂嫂,让咱家丢尽脸面,也害了瑾年,你、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们?” 林芸角气得身子发抖,又狠狠抽了几棍子,犹不解气,一时气血涌上脑门,身子一软就往后栽。 洛瑾年和谢云澜连忙扶住她,搀着她小心坐下,帮她抚着胸口顺气,躲在门后的玉儿和洛风也急忙进来,一个端水一个搬凳子。 一阵兵荒马乱后,林芸角总算缓过劲儿了。 林芸角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洛瑾年跪在她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谢云澜也跪着,背上那几道血痕触目惊心,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担忧地看着娘。 “娘……”谢云澜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您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一消,儿子认罚,可您别气坏身子。” “你还敢说!”林芸角抬手又想打,竹条举到半空,看到他背上自己亲手打出的血痕,半天下不去手。 谢云澜背上那些血痕都是她亲手抽的,一下都没留情,谢云澜自小就聪慧乖巧,从没让林芸角操心过,这还是她头一回打他。 她又看向洛瑾年,跪在谢云澜旁边脸都哭花了,却拼命忍着不出声,怕惹她更生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打都疼,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了,便再也狠不下心动手打。 她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瑾年,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他逼你的?” 洛瑾年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芸角,眼睛红红的,“什么?” “他半夜从你屋里出来,”林芸角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林芸角气归气,却不是气他俩在一起,或者说不只是如此,她最担心的是,怕洛瑾年是被迫的。 他俩若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一个未嫁一个未娶,凑一块过日子也没什么,何况还有谢春涧给弟弟的那一封信,已将洛瑾年托付给他二弟了。 可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就说要结婚,怕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谢云澜还那么年轻,又有主见,万一他只是一时冲动,日后后悔了怎么办?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云澜没有欺负我,是我愿意的。” “云澜对我可好了,在省城的时候,他什么都紧着我,我想养鸡让我养,我想种菜就帮我锄地,我累了给我揉腰,我过生辰,还给我买花鼓、买点心、买布老虎…好多好多。”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把我小时候没得过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补给我了。” “娘,”洛瑾年抓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我知道这事不体面,我知道给您丢人了,可我真的喜欢他,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您家,我、我这就走……” 林芸角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就想起他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如今这孩子活泼了不少,会笑会闹,会撒娇会生气,眼里也有光了,谢云澜对他多好,林芸角也是看在眼里的。 “我造的什么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账东西……”林芸角又骂了一句。 谢云澜跪在一旁一直没吭声,此刻见娘这模样,膝行两步上前,额头抵在地上。 “娘,都是儿子的错,您要打要骂,冲儿子来,只求您别赶瑾年走,也别气坏自己身子。” 谢云澜背上的血更多了,额上冷汗直流,背上也晕出一片湿痕,洛瑾年偷偷看着谢云澜的背,心疼得眼泪汪汪,却又不敢出声。 林芸角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出来他俩是两厢情愿?是她这个当娘的以前一直没看出来。 “行了。”她疲惫地摆摆手,“都起来吧。” 洛瑾年和谢云澜对视一眼,却没敢动。 林芸角看着他们这模样,又是气又是笑,“怎么,还要娘请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慢慢站起身。 谢云澜站起身时,背上那几道血痕扯动,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洛瑾年连忙扶住他,眼眶又红了。 林芸角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一口口喝完,她抬眼看向跪着的两人,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算了,反正都是管我叫娘,也省得再改口了。” 洛瑾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扭头看向谢云澜,谢云澜唇角弯着,眼睛亮得惊人,“瑾年,娘同意了。” 林芸角又道:“但瑾年本是你哥的人,如今跟了你,你总得给你大哥一个交代,你对不起你哥,跪还是要跪的。” 谢云澜立刻点头:“应该的。” “每日早饭后,对着你哥你爹的牌位跪半个时辰,跪足七天,让你哥解解气。” “是。”他应道,声音稳稳的,衣摆一撩,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微微一跳,可他脸上却是笑着的。 那笑容压都压不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洛瑾年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随即脸腾地红了,他连忙跑出去,翻箱倒柜找了个软垫子,跑回来塞到谢云澜膝下。 第81章 “垫着,别跪疼了。”他小声道,耳朵尖红透了。 林芸角看着这两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跟前腻歪,该干嘛干嘛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跪足七天,一天都不能少,七天后,再去你哥坟前上香认错,让他知道,你没欺负瑾年,是你俩自己看对眼的。” 谢云澜点点头,应得响亮:“是,娘!” 娘一点头,他俩的婚事就不难办了,以后洛瑾年就是他的夫郎,别说跪七天,就是跪七年,他也乐意。 当然,成婚的事儿得和大哥上完香才能再谈。 林芸角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柜子里有跌打药酒,疼了就给他抹抹。” 洛瑾年连忙“哎”了一声。 林芸角便去灶房做饭了,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玉儿和洛风怕是要饿坏了,得赶紧吃完早饭,不能耽搁铺子开张。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洛瑾年小声问:“疼不疼?” 谢云澜看着他,故意皱紧眉头,作出疼痛难忍的样子,“疼。” 洛瑾年一听就急了,“那、那我去给你找个更厚的垫子…” 谢云澜却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洛瑾年一时没防备,径直跌进他怀里。 “现在不疼了。”谢云澜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郎了。” 洛瑾年被他抱着,脸烧得厉害,闷闷地“嗯”了一声。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谢玉儿的声音:“娘!你怎么在外头站着?不做早饭啦?” 林芸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没好气:“做!怎么不做!就咱们仨吃,饿死那两个混账东西!” 见她进了灶房忙活,谢玉儿和谢洛风挤在一处,小声嘀咕,玉儿问道:“二哥和瑾年哥哥怎么了?” “不知道,但娘好像不生气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娘把二哥打死呢……” “嘘,小声点!”洛风看到娘端着饭菜出来了,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等娘进了堂屋,他俩才敢大声喘气。 正屋里,洛瑾年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跌打药膏,倒在手上帮他擦了背,又被他趁机按住亲了好几口,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这么一通下来,洛瑾年已是泪光点点、面若春光,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这青天白日的,谢云澜还不至于做什么孟浪的事,不过亲个嘴过过瘾罢了。 林芸角说不让他俩吃饭,但还是让玉儿送了饭来,一人还有一个煮鸡蛋吃,显然还是心疼的。 吃罢饭,谢云澜还没跪够时辰,洛瑾年收拾好碗筷正要回去陪他,半路被娘叫去看铺子了。 谢云澜一连跪够了七天,又和洛瑾年去到谢春涧的坟头烧纸上香,待回来时,林芸角刚做好晌饭。 林芸角透过窗子看到他俩回来了,朝外头喊了一声:“正好烧好饭了,叫玉儿洛风出来吃饭!” 两人各自到井边净了手,便坐下吃饭。 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烧茄子,又切了豆干调了道凉菜,多少能添点荤腥,简简单单一顿家常饭菜,再蒸上七八个馒头,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洛风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下午要去镇上东边的李家扛包,林芸角叮嘱谢云澜下午要给铺子里补货。 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日子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林芸角见吃差不多了,撂下筷子,“趁这会儿咱们家人齐全,我问问你俩,云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提前订好日子,该准备就准备。” 第85章 “你俩的婚事,娘想定在明年春天。”林芸角说道。 洛瑾年和谢云澜听了也没说什么,这事娘做主就成,春天就挺好的,不冷不热。 见他俩点头,林芸角便继续说道:“咱家这房子也得弄一弄,我想着,趁年前翻盖一下,弄个新屋出来。到时候你们住新房里,也体面。” 洛瑾年愣住了,“盖新房?” “对。”林芸角点头,“咱手里如今有钱,云澜又有体面,还住这老房子像什么话?盖个新的,敞敞亮亮的,开春你们成婚,多好。” 一般成婚要先媒婆提亲、要给彩礼,可他们家这情况特殊,左右是一家人,彩礼是家里出,嫁妆也是家里出,左手倒右手,有啥意思? 还不如把钱留着弄个像样的新房,赶在年前弄好,好好过个新年,开春就能成婚了。 “听娘的,我明儿就去镇上找几个木工瓦匠问问,估计中秋后就能动工了。”谢云澜说道。 * 中秋前一日,天高云淡,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正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洛瑾年一早便收拾停当,挎着篮子出了门,昨日就跟小满和雨哥儿他们约好了,今儿要一块上街逛逛。 明日就是中秋了,外头已经热闹起来。 娘说中秋要赶集摆摊卖吃食,顺便吆喝吆喝,先把他们谢家的名号打出来,以后开豆腐坊就不愁生意了。 他顺道去逛逛,看看哪块儿位置合适,才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 “瑾年!”小满远远就招手,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出来了,快走快走,听说今儿街上有杂耍,还有卖糖人的!” 雨哥儿也跟上来,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快走吧,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街上果然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月饼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大人们拎着节礼步履匆匆,满街都是过节的气息。 洛瑾年好久没这么自在地逛过了,在省城时虽也逛过街,但那时心里总装着事,不如现在这般轻松。 “瑾年,省城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雨哥儿好奇地问,“你跟我们说说呗,那边是啥样?” 小满也凑过来:“对对,快说说!” “婶子说你还学会点豆腐了,要开豆腐坊呢,等开张了我俩也去帮忙。” 洛瑾年捡着能说的说了些,高大的城门,宽阔的街道,锦绣坊里那些精致的绣品,还有时家豆腐铺那碗蜜豆花。 说到锦绣坊的活计,还得了司徒夫人的赏钱,两个哥儿听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光赏钱就五两呢?还是小元宝,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小满咂咂嘴。 雨哥儿也羡慕得不行:“早知道我也跟你去省城了。” “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去。”洛瑾年道,“时伯时嫂可好了,去了管你们吃饱豆腐。” 说说笑笑间,已走到一家卖花灯的摊子前,小满挑了个兔子灯,雨哥儿看中个莲花灯,洛瑾年也买了个小灯笼,想着带回去给玉儿玩。 大半年未见,总觉得话多得说不完,小满又问起省城的事。 洛瑾年想了想,挑些有趣的说:“街比咱们这儿宽,铺子也比咱们这儿多,还有好些咱们这儿没有的东西。有一回我和云澜还吃了酥香斋的点心,那梅花酥可好吃了,酥皮一层一层的,一咬就掉渣……” 他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小满和雨哥儿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哟,一说到你谢二哥就笑。”小满故意拖长声音揶揄他。 前两天听洛瑾年说了这事后,一开始小满和雨哥儿很惊讶,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早有端倪,何况两人郎才郎貌的,也确实相配。 洛瑾年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就别笑话我了,我得去药铺买药,你俩去不去?” 小满最讨厌药味了,连忙摇头,雨哥儿正玩着手里花灯,两人就一块在药铺门口等他。 街边几个婶子阿叔正凑一块唠嗑,磕了一地瓜子皮。 “听说了没?咱们镇上出了个举人!我看啊,应该是周家大公子。” “真的假的?哪个周家?” “还能哪个?就是钱坊那个周家啊!周霖文周大公子,那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 “哎哟,那可了不得,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是!” 洛瑾年脚步一顿,周霖文? 他记得周霖文确实也参加了秋闱,可那日放榜前周家兄弟二人就已经回青瓷镇了,后来谢云澜说他落第了。 一个药童过来招呼他,洛瑾年便没再细听,到柜台前抓药。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那周公子打小就聪慧,读书可厉害了,这回中举,往后就是官身了,啧啧啧……” “我可听说了,城西谢家老二也去考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怕不是落榜了不好意思出门吧?以前老听说他多聪明呢。” “哈哈哈,人家周公子是举人老爷,那谢老二算什么东西?给周公子提鞋都不配!” 等在外头的小满和雨哥儿听见了这话,这是在说谢云澜呢。 小满一贯冲动,脸一沉,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和他们理论,被雨哥儿一把薅住。 他往前站了一步,“几位婶子,你们说的是钱庄周家那个周霖文?” 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回过头,见是两个半大孩子,也没当回事,“对啊,怎么了?” 雨哥儿弯了弯嘴角,笑得天真无邪:“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回秋闱的头名叫什么呀?” 那几个妇人一愣,这谁知道,县衙还没张榜,就听说他们青瓷镇出了个举人,见那周家庶子早早回来,许多人便猜是他。 雨哥儿继续道:“我听说啊,解元公姓谢,叫谢云澜,就住在城西榆树巷后头那儿,跟你们说的那个周公子,好像不是一个人呢。” 一个胖些的嫂子干笑两声:“这、这……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呀?”雨哥儿点点头,笑眯眯的,“那你们可得打听清楚了再传,举人老爷的名讳传错了可不好。” 小满也帮着腔:“就是!道听途说就乱嚼舌根,你们还要不要脸?” 一个高高瘦瘦的婶子听这话不乐意了,撇着嘴道:“又不是我们编的,镇子里都传遍了……” “传遍了就是真的?”小满嗓门更大,“我还听说你男人在外头养小的呢,真的假的?” 那妇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说了句“该回家烧饭了”,匆匆走了,剩下几个脸上也挂不住,跟着散开了。 洛瑾年提了一包药,再出来时已看不到那几个嗑瓜子的妇人了,雨哥儿和小满也没跟他说。 “走吧,不是说要看杂耍吗?”小满搂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沿着街边慢慢逛,很快就走到集市里头了。 第82章 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卖月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灯笼的挂得满当当,还有卖糖人、泥人和旁的小玩意儿,挤满了半大孩子。 再往里头走一走,就能看到好几个穿红戴绿、嘴里喷火的杂耍艺人了。 * “让让,让让!” 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敲锣打鼓,为首的衙役手里举着张告示,边走边喊:“新科举人谢云澜,高中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奉县尊之命,张榜公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方才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这阵动静。 那瘦高婶子傻眼了,“不是说没考上吗……” 街上到处都在议论。 “谢家二郎真是解元公!” “那方才那几个婆娘还说人家没考上,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可不是,我早就说谢家那孩子有出息,打小就聪明……” 挤在人堆里看杂耍的洛瑾年自然也听到了,小满和雨哥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让她们瞎编排!”小满得意洋洋,“走,瑾年,咱们回去看看。” 洛瑾年被他们拉着往回走,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步子往家赶。 而这时谢家门口也热闹起来了,一顶蓝呢小轿停在院门外,下来个戴乌纱帽的男人,一身绸衫,显然是极贵重的人物。 他已经头发花白,老态龙钟,走路也得两边有人架着胳膊,颤颤巍巍的。 身后还跟着几个挑担子的仆从,挑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红绸盖着,一看就是厚礼。 巷子里的人都围出来看热闹,有人认出来:“那不是县太爷吗?” 谢云澜开了门,知县拱手下拜,脸上的褶皱堆得更深了,“敢问可是谢解元府上?本官特来拜会。” 谢云澜没成想知县会亲自拜访,连忙将人往里让,“您请。” 围观的街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解元公……真是谢家二郎?” “县太爷居然都来了,这可了不得。” 谢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街坊邻里凡是能走路能喘气的都来了。 知县进了谢家后,几个衙役将挑子上的礼物一件件往里搬,围观的街坊们伸长脖子看,嘴里啧啧称奇。 那几个方才说闲话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脸色讪讪的,不敢吭声。 洛瑾年提着篮子回来时,知县已经坐轿子回去了,还是谢云澜和他说,他才知道谢云澜要当下一任知县了。 林芸角脸上的笑都没落下来过,他儿子现在可有出息了。 一家子都很激动,那可是知县!当了官儿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了。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也真心为谢云澜高兴,把买来的花灯递给玉儿,玉儿跑出去和小伙伴炫耀了。 “云澜的药我也买了,药膏晚上再擦,还抓了药吃。”洛瑾年把药递给他。 谢云澜也挺兴奋的,揽住他的腰就想亲一口,被林芸角瞪了一眼,只能悻悻放开。 这些日子他都没怎么和洛瑾年亲近,娘总盯得紧,晚上不能睡一块,白天想亲也只能偷偷的。 他只好趁娘不注意,偷偷捏了捏洛瑾年的腰,洛瑾年早已习惯他这样了,登时腰上一软,脸也红了,即便谢云澜放下手,也总觉得心里空洞洞的,有个空缺无法满足。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林芸角赶忙去了灶房,边走边说:“云澜,你到菜园子拔点菜,瑾年摸三四个鸡蛋来。” 鸡圈就在菜地旁边,洛瑾年利落地摸了鸡蛋,小心攥在手里,见谢云澜磨磨蹭蹭地蹲在菜地里,他好奇地走过去,“怎么了?瞅见什么了?” 谢云澜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那个小土坑,洛瑾年蹲下来仔细瞧,还是没瞧出有什么门道。 “没什……唔!”忽然唇上一凉,他被人堵住了唇。 一吻作罢,洛瑾年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摸了摸嘴巴。 谢云澜偷了个香,笑盈盈地看着他,压低嗓音:“晚上我来找你,不让娘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有很多设定可能有冲突,比如举人似乎是不能在家乡就任的…可能还有别的bug,只能说是剧情需要,不然举家搬迁背井离乡真的太惨了[求你了]在这里放个脑子寄存处,请宝宝们谅解一下,作者的智商真的不太够用。 第86章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应声也没拒绝,捧着鸡蛋进灶房去了,臊得脸上直发烫。 家里还剩半只鸡没吃完,晌午添了道白切鸡,已经挺不错了,但林芸角怎么看都嫌寒酸。 “瑾年跟我去买菜买肉,晚上先好好过个节。”林芸角笑道。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吃罢晌饭又提上篮子和她出去了。 路上他想起晌午谢云澜偷吻自己的事,脸上又是一阵滚烫,说来谢云澜打算怎么瞒着娘来找他? 最近娘可是盯得紧呢,他们这儿婚前是不让未婚夫郎和相公见面的,否则会不吉利,但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见面互相蒙着脸。 林芸角便定了主意,不叫谢云澜再踏进西厢房半步,也不能亲昵,连谢云澜进书房时都盯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有夫郎了,结果亲个嘴都得偷偷摸摸的,谢云澜着实郁闷。 这段日子洛瑾年总感觉如芒在背,每每一回头,都能看到谢云澜那如狼似虎的眼神。 其实他心里也是想的,毕竟谢云澜确实能叫他快活……可他更听娘的话,自己也没什么法子。 但一想到谢云澜说晚上要来见他,又忍不住心生期待,难道他真有什么法子? 菜市里人来人往,林芸角挑了一吊好五花肉,又买了两条鱼,路过布坊时,她拉着洛瑾年进去。 林芸角在柜台前挑挑拣拣,最后相中一匹大红绸布,料子厚实,颜色正,喜庆得很。 “这布好。”她摸着料子,笑眯眯的,“给你做双喜鞋穿。” 洛瑾年有些犹豫:“娘,这这也太早了吧。” “怎么,不想要?”林芸角看着他,“你和云澜成婚,总得穿双喜鞋吧?” 洛瑾年低下头没说话,林芸角知晓他是羞了,笑了笑,让掌柜扯了六尺,又挑了一匹枣红色的,说是给谢云澜做身新衣裳。 “回去顺路再买两块月饼,去年没心思过节,月饼都没买,还是云澜当天晚上买的,咱们今年好好过个中秋。” 出了布坊,天已经黑了。 街上灯笼亮起来,照得满街通明,街边有人在吆喝卖月饼,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香味飘了满街。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往那边走,边走边念叨:“买几块五仁的,玉儿和洛风爱吃那个,再买两块豆沙的……” 小贩热乎乎的月饼递来,“您二位趁热乎的吃!” 林芸角包了一块月饼塞给洛瑾年,“咱娘俩先尝尝,偷偷的,回去不告诉他们。” 洛瑾年“哎”了一声,连忙接过月饼,两人边走边吃,月饼是五仁馅的,甜丝丝的,洛瑾年小口小口咬着,心里暖烘烘的。 * 晚上,洛瑾年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靠墙的柜子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后头蹭来蹭去,应该是老鼠? 洛瑾年皱了皱眉,这老房子年头久了,有老鼠也不稀奇,他想着明儿得弄点耗子药来,把那几个洞堵上。 正想着,那声音忽然停了,柜子后头又一阵“咚咚咚”的响。 洛瑾年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险些以为闹鬼了。 “瑾年?”柜子后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竟是谢云澜,洛瑾年还来不及想谢云澜怎么在柜子后头,听见谢云澜叫他挪柜子,他连忙下床,趿拉着鞋走过去,想把柜子挪开。 只是那柜子又高又沉,里头还塞满了东西,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等会儿,我去叫人帮忙。” “不用。”谢云澜的声音闷闷的,“你把柜子往前推一点就行,我能出来。” 洛瑾年只好用力推那柜子,柜脚在地上磨出吱嘎吱嘎的响,费了好大劲儿才往前挪了半尺。 柜子后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是墙上的一个小门,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钻过。 谢云澜从那洞里钻出来,身上沾了些灰尘,头发上也落了几根蛛网,他拍了拍衣裳,又拂了拂头发,冲洛瑾年弯了弯唇角。 他看着洛瑾年一脸惊讶,眼里带着笑,“这屋子原本是你这间房的耳房,有个小门通着,你不知道?” 洛瑾年摇摇头,他来谢家时这屋子早就是单独的一间,哪知道后头还有这么一道门? 洛瑾年眨了眨眼,“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时候天天从这门钻来钻去,能不知道?”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想想谢云澜小时候偷偷从这门钻进钻出的模样,还挺好玩的,“今儿怎么想起钻这个了。” 谢云澜没答话,只是往前一步,扶着他的腰,将他轻轻抵在墙边,额头碰着额头。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两人一身银辉。 “想你了。”谢云澜低声道,嗓音沙哑,他低下头看着洛瑾年,目光里带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洛瑾年忽然就明白了,脸也有些红了,“你、你……” 话没说完,唇已经被堵住了。 谢云澜的吻带着几分急切,轻轻咬着他的唇珠,等他一张开口,舌头就灵活地溜进去,重重地舔吻。 洛瑾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了大半,全靠他搂着才没滑下去。 “瑾年,”谢云澜的唇移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想我没?” 自打从省城回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罚跪、定婚期、准备盖房的事,豆腐坊的事也得看着提上日程。 他俩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各回各屋,连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此刻被谢云澜这样抵在墙上,洛瑾年才发觉,自己也想他了。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脸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垂,目光幽深,“瑾年,我想……” 他没说完,但洛瑾年懂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云澜便不再问,只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第83章 …… 不知过了多久,洛瑾年瘫在床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睛水润润的,眼尾也泛着薄红。 想起方才做的荒唐事,他偏过头,瞪了谢云澜一眼,只是那一眼软绵绵的,半点气势也无,“你、你怎么会这么多花样!” 谢云澜躺在他身侧,单手撑着下巴,正欣赏他春光满面的模样,闻言弯起唇角,“自然是学的。” “跟谁学的?!”洛瑾年怒道。 “自然是书上学来的。”谢云澜眯着眼笑。 洛瑾年一愣,随即脸更红了,他想起时小山给他看过的那种书,全是一些羞人的图画,当时他吓得差点把书扔出去。 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谢云澜居然还特意买来看! 还那么认真地钻研学习,好似看的是什么诗赋经义,学也就罢了,非得一招招往自己身上使,光使还不行,得一遍遍问洛瑾年“舒不舒服”。 洛瑾年把脸埋在被子里,死活不肯抬头,谢云澜凑过去,“瑾年,抬头看看我。” 洛瑾年不理他,谢云澜便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搂进怀里哄着,声音又低又哑:“还早呢,才刚开始。” 洛瑾年浑身一颤,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中天,帐子又落下来,遮住了月光。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家小院里就忙活开了。 院子里多了个石磨,旁边还摆着几口大缸、几个木桶,全是做豆腐的家什,豆子也早就备好了。 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谢玉儿和谢洛风也被叫起来,一个帮着烧火,一个帮着搬东西扛豆子。 洛瑾年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林芸角冲他招手,“瑾年,快来!咱们早点弄好赶早集,中秋可热闹了,咱这生意肯定好。” 趁中秋卖豆腐,赚钱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先把名号打出来,开店最怕的就是没客人,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们这豆腐这么好,更得多吆喝吆喝了。 何况家里今年要盖房,明年还要办大事,一件叠着一件,手上的余钱就不太够用了,得赶紧开豆腐坊攒攒钱。 洛瑾年连忙过去,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谢云澜也从书房里出来了,洗漱完也过来帮忙,林芸角问他怎么从书房出来,他瞄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洛瑾年,淡定道:“昨儿看书看晚了,便睡在书房了。” 林芸角也未曾多想,只叫他以后别睡在书房了,夜里容易着凉。 豆子昨夜就泡好了,谢洛风一桶桶抬过来,洛瑾年掌勺,一边指点谢云澜推磨,一边教林芸角怎么控制火候。 “娘,豆浆煮开了得撇沫子,不然有豆腥味。” “云澜,磨的时候加水要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洛风,火小一点,再小一点,对,就这样。” 谢玉儿在旁边看得一脸崇拜:“瑾年哥,你好厉害啊!”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感慨,这在省城学来的手艺,如今真能用上了。 怕卖不完坏掉,只磨了三板豆腐,一盘留着卖鲜豆腐,一盘做炸豆腐,还有一盘预备着,看情况再定,又先匀了两块,切成指头大小下锅油炸,金黄的炸豆腐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天蒙蒙亮时,一家人就推着租来的小车出了门。 集市上已经有人了,天色还早,大多是赶早集买菜的妇人和摆摊的贩子,洛瑾年推着车在人群中找位置,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 “就这儿了。”他将车停稳,这块儿是昨天他和小满他们看好的,没集市口那么挤,也不算偏僻,旁边还有块大石头,累了能坐着歇歇。 林芸角看了也点点头,“人来人往的,正合适。” 林芸角麻利地支起油锅,谢云澜摆好桌案,洛瑾年把他们家的招牌挂起来,字是谢云澜题的,端端正正的“时记豆腐”四个大字。 谢玉儿和谢洛风负责吆喝,两个小家伙嗓门亮得很,一唱一和。 “卖豆腐嘞——新鲜的豆腐——” “炸豆腐——刚出锅的炸豆腐——” 第87章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路过,看了一眼他们的摊子,停下脚步,“这是省城卖的那个时记豆腐?” 洛瑾年认得她是王木匠的老娘,连忙上前:“是啊大娘,咱自家做的,您尝尝?” 他切了一小块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尝了尝,点点头。 “嫩,有豆香,是我前几年在省城吃的那味儿,给我来一块,我儿子也惦记好几年了。” 当初洛瑾年和谢云澜上省城,还是王叔带了他们一程,洛瑾年便没有要她的钱,还多给了她一块,说是捎给王叔尝的。 第一笔生意做成,后头的就更顺了,很快又有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路过,见他们炸的豆腐金黄酥脆,闻着挺香,问道:“这豆腐怎么卖?” “鲜豆腐三文一块,炸豆腐五文四个。”洛瑾年连忙答。 大娘点点头,掏钱买了四块炸豆腐,又买了块鲜的回家炒菜吃。 慢慢又有几个客人过来,有买了豆腐回去做菜的,有买了炸豆腐边走边吃的。 油锅滋滋响,金黄的豆腐块在油里翻滚,香气飘出去老远。 太阳渐渐升起来,集市越来越热闹,人声嘈杂,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谢家豆腐摊前也排起了小队。 金黄的方块捞出来,撒上椒盐,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大人们买回去下酒,孩子们围着摊子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 “娘,我想吃那个……” “买了买了,别吵!” “给我也来一块!” 谢洛风和谢玉儿嗓子都快喊哑了,谢云澜在一旁打下手,递豆腐、收钱、招呼客人。 洛瑾年手里的漏勺就没停过,一块块白嫩的豆腐下锅,在热油里翻滚成金黄,捞出沥油,包进油纸,递到客人手里。 “这炸豆腐真香!” “你们家豆腐怎么做的?比别家好吃多了。” “明儿还来不?” 林芸角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应着:“明儿个也来,后天不一定来,咱家往后要开豆腐坊,到时候天天卖豆腐,炸豆腐管够,豆干豆花也有,到时候大家伙都来捧场啊!” 日头升到半空时,三盘豆腐卖得干干净净。 最后几块炸豆腐被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买走了,那胖娃娃生得白嫩,胳膊一节节藕似的,捧着油纸包,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呼哧呼哧吹着气往下咽。 林芸角看着这一幕,满脸慈爱,“瞧这小娃娃多亲,以后云澜你俩多生几个孩子,娘也享享子孙福。” 洛瑾年脸皮薄,垂着头没说话,谢云澜默默想着他抱着娃娃的模样,心头一热,日子一有盼头,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眼看着到晌午了,一家子也懒得回家吃饭了,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 林芸角数了数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儿可赚了不少呢,也有几百文了。 她从钱匣子里抓了两把铜钱,分给几个孩子:“今儿过节,你们下午好好玩,再自个儿去买点好吃的。” 谢玉儿捧着钱,眼睛都亮了:“娘,真的?” 谢洛风也是一脸激动,已经想着去叫上小伙伴买几个鞭炮玩了。 “真的真的,去吧。”林芸角摆摆手,“别跑太远,晚上早点回来。”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了,拿着钱就往人堆里钻,洛瑾年和谢云澜自然也有份儿。 摊子还摆在集市里没有收拾,洛瑾年见林芸角忙去了,也想帮忙收拾,被林芸角推开了。 “去去去,你也歇歇,忙一上午了。” 洛瑾年只好走到树荫下,在树后头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前段时间还下雨了,刚凉过一阵,这两日又忽然热起来,早晚倒还好说,风一吹还有些冷意,晌午太阳出来就热得慌,不怪人家说是“秋老虎”来了。 洛瑾年抬手抹了把汗,忽然眼前一暗,谢云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喝点,忙了一上午,热坏了吧?”他将一个竹筒递过来。 洛瑾年打开盖子闻了闻,里头是凉茶,上头还飘着几片薄荷叶,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解暑。 他小口小口喝着,凉丝丝的,从喉间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哪儿来的?”洛瑾年问。 谢云澜在他旁边坐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茶摊:“那边讨的。” 洛瑾年又喝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品着那清凉甘甜的滋味。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远处的集市人声鼎沸,近处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云澜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捧住他的下巴,脸也越凑越近,洛瑾年还以为他又想亲昵,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亲!娘在那边看着呢!” 谢云澜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说,你脸上有灰……” 他说着用拇指搓了搓洛瑾年软软的脸颊肉,果然蹭下来一点灰,“你看?” 居然真的不是想亲他?洛瑾年脸微微红了,又是羞又是恼,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个大淫/虫似的,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他只觉得自个儿没脸见人了,推开谢云澜就想走,非得回家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不可。 眼看着自己逗得太过火了,谢云澜急忙又要哄:“瑾年,你回头。” 洛瑾年抿着唇不理他,哄了好一会儿才肯扭过头看他,谢云澜的唇便贴了上来,在外面也不敢做太过分,只是一触即分。 谢云澜眉眼带笑,“不知我可否偷个香?” 洛瑾年愣了一下,有点紧张地往娘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没注意到,这才稍稍放心。 “都亲完了问我做什么?”洛瑾年嗔怪道,但心底却忍不住雀跃起来,唇边也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稍微歇了歇,下午日头没那么晒了,洛瑾年和谢云澜在集市上随便逛了逛。 集市比昨日还热闹些,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兔儿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谢云澜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递给洛瑾年。 第84章 洛瑾年接过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爱吃甜的?” 洛瑾年没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糖人甜丝丝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想起在省城时,谢云澜也是这样,看见什么好吃的,总要先买给他尝尝,有时候是糖画,有时候是炸糕,有时候是时新的果子。 洛瑾年眉眼弯弯,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眉目温软。 黄昏时分,集市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少了,街尾已有零星的灯笼亮起来,一家人收拾妥当,推着空车往家走。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粉紫、淡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脚步轻快。 谢玉儿跑在前头,叽叽喳喳和娘说着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洛风力气最大,推着车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是跟扛包的汉子们学的梆子。 谢云澜对林芸角说道:“娘,房子的事,我已经找人谈好了。” “找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过两天就能开工,先推了东边那两间,打通做新房,料子用全青砖,比咱们原先的砖包/皮结实,也好看。” 林芸角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先在东边盖个大间,让他俩成婚住正好。 “也行,西边的先不拆,书房留着给你和洛风住,西屋北屋等弄好你跟瑾年的新房再慢慢翻修,堂屋灶房更不急,年前弄完住的,过年就能住上新房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细节,要用什么料子,先推哪间房,大概什么时候完工。 盖房可是大事,包工包料下来没个百来两银子下不来,想收拾得体面更是要多花钱,但住着也舒坦。 手上的钱虽说够用,可那日子就得过得紧巴巴的,林芸角便打算先把豆腐坊弄好,年前赚一些手上就宽裕了。 “门面娘都看好了,就在西边那个集市后头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的,租金也不贵,一个月就二两七钱。”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左右他在家里无事可做,谢云澜也明年才上任,只是他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省城租来的那个小院里,和谢云澜一起搭鸡圈、种菜地,那时候他最大的盼头,就是鸡能多下几个蛋,菜能早点长出来。 如今家里要盖新房了,洛瑾年自己也要有自己的豆腐坊了,明年春天还要和谢云澜成亲,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天黑透了,一家人才回到家。 谢玉儿和谢洛风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东倒西歪,回屋倒头就睡,林芸角在灶房里忙活,请人来家里做工是要包晌午饭的,得好好准备,让人家吃满意了才能有劲儿干活。 谢云澜忙着搬东西去了,东厢房那两间屋要收拾出来,铺盖倒不急,明晚上再搬去书房。 洛瑾年净过手,进了灶房帮忙揉面捏馒头,明儿早上起了再蒸。 月亮悄悄爬上来了,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照得小院一片银白。 * 动工这日,天刚蒙蒙亮,几个泥瓦匠和木匠便已经来了。 外头陌生男人的脚步杂沓声、粗犷的说笑声混在一处,隔着窗纸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四五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晒得黝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正跟谢云澜说着什么。 “往后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叨扰了。” 谢云澜笑了笑,“周师傅客气了,是我们麻烦您才是。” 周师傅摆摆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能给解元公盖房子,那是咱们的福气!昨儿晚上我那几个徒弟听说要来谢家干活,一个个都抢着要来。”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憨笑着附和。 几个月前,谢云澜还只是个穷酸书生,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如今一朝中举,连这些素不相识的泥瓦匠都对他这般敬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小谢好坏,把老婆惹毛了不还得自己哄[狗头] 第88章 周师傅一挥手,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动起来,扛锄头的扛锄头,搬梯子的搬梯子,周师傅爬上梯子开始揭瓦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谢云澜卷起袖子,也走过去帮忙,周师傅连忙拦住:“解元公,您这是做什么?哪能让您干这粗活!” 谢云澜摆摆手,“周叔放心,我也是穷苦出身,打小没少干重活,扛个包挖几个坑还是没问题的,不会妨碍你们。” 他说着便接过一把锄头,跟着那几个汉子一起刨墙根,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师傅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也不再拦了。 旁人家的老爷们监工,都是背着手站在阴凉处指点江山,他倒好,直接撸起袖子下场干活了。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谢云澜,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顺眼多了。 谢洛风起得晚,日上三竿才被玉儿叫起来,玉儿还骂他大懒虫,洛风冲她翻了个白眼,气性上来,娘给他留的早饭都没吃,撸起袖子就跟着汉子们扛包去了。 *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威力不减,晒得人后背发烫。 晌午要给十个人做饭,几个汉子年轻力壮的,干一上午饿得饥肠辘辘,一个顶俩,得做十五人份的才算宽裕。 洛瑾年一个人忙不过来,谢云澜也心疼他,怕他太劳累,便做主请了两个婆子,用的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做半天饭给六十文,在青瓷镇已是不错的价钱了,还有好些人连钱都不要,就想让自家孙子儿子沾沾谢云澜身上的喜气,指望自家也能出个解元公。 洛瑾年怕林芸角知道后不乐意,特意把这事儿和她说了,先问问她的意见。 “娘,要不然不雇人了,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以后我起早点就行,雇婆子做饭也要花不少钱呢。” 也不怪他这样小心,就是亲兄弟也会为钱翻脸,何况他们还是婆媳。 谢云澜没提前跟林芸角打招呼,林芸角本来是有点不高兴的,但见洛瑾年这么懂事,还知道问她的意见,心里便舒坦许多。 雇婆子做饭倒没什么,她白天要看铺子,没功夫和洛瑾年做饭,家里又不差这点钱,何况还是儿子出的钱,自己的老婆自己疼,她一个老婆子能有啥意见?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的手拍了拍,脸上带笑:“雇两个婆子帮忙做饭也好,不然一个人多累?铺子那边要没事了,娘也过来烧菜。” 洛瑾年在灶房里忙活了半上午,总算把晌午饭准备好了。 他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炖得酥烂,辣子鸡丁炒得干干脆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大盆麻婆豆腐,面上漂着一层红油,撒一撮翠绿的葱花,再加上几样时令小菜凉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这菜是他特意琢磨过的,省城那会儿,他跟着陈阿婆学了几手川菜,晓得干力气活的人最爱吃啥,油要重,盐要足,辣要够,这样才扛饿,才有力气。 他又热了两筐白面馒头,怕不够吃,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杂粮米饭。 “开饭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那几个年轻汉子早就被灶房飘出的香味勾得魂不守舍了,一听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灶房这边凑。 院里摆了几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桌,洛瑾年将饭菜端到大桌上,玉儿摆好碗筷,几个年轻汉子围坐下来,却谁也没动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桌菜,又偷偷瞄谢云澜。 谢云澜走过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对他们点点头:“吃吧,别拘着。” 见主家动菜,那几个汉子这才动筷子,头一口菜入口,一个年轻汉子眼睛就亮了。 “这菜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肉。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这辣子鸡真香,比镇上馆子做的还够味。” 周师傅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咂咂嘴,眯起眼,半晌才道:“地道,这是川蜀那边的做法吧?” 洛瑾年点点头,有些意外:“周师傅吃的出来?” 周师傅笑道:“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川蜀待过几年,吃过那边的菜,这麻婆豆腐,就得是这种味儿,又麻又辣,巴适得很!”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拌进饭里,大口大口扒起来。 那几个年轻汉子更是不客气,筷子使得飞快,盘子里的菜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辣子鸡外焦里嫩,麻辣鲜香,麻婆豆腐滑嫩入味,拌着米饭能多吃两碗。 洛瑾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额头冒汗,显然都很喜欢,心里也颇为满足。 谢云澜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吃着,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你也吃。”他说着给洛瑾年夹了一筷子菜。 洛瑾年听他夸自己,低头小口小口吃着,耳根微微红了。 风卷残云过后,几大盘菜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全被那几个年轻汉子拌着米饭沾馍馍吃了。 周师傅放下碗,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他拍了拍肚子,看向洛瑾年的目光里满是欣赏,“您这手艺,比镇上馆子里的大师傅还强,往后咱们这些日子,可是有口福了。” 那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看向洛瑾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洛瑾年是什么大酒楼的厨子一样,做菜手艺那是一顶一的好。 洛瑾年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碗筷,轻声道:“周师傅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夫呢。”周师傅一挥手,站起身,冲那几个徒弟喊,“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干活去!解元公家这顿饭可不能白吃!” 几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跑回工地了。 谢云澜也站起身,卷起袖子要跟过去,周师傅连忙拦住他:“解元公,您歇会儿吧,上午您跟着干了一上午,哪能让您还去?” 谢云澜正要说话,洛瑾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也歇会儿。”他小声道,“喝口茶,凉快凉快。” 谢云澜看了看他,没再拒绝,在书房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了,洛瑾年给他倒了杯凉茶,又拿了把蒲扇递给他。 谢云澜接过来,却没扇自己,而是把洛瑾年搂进怀里,对着他的脸扇了扇,“忙了一上午,你也歇歇。” 洛瑾年脸又红了,但实在挣脱不开,只好继续倚在谢云澜怀里,享受被他扇风的待遇。 偶尔能听到不远处,有汉子偷偷和身边的人说“小两口真恩爱”,洛瑾年实在不好意思,推开谢云澜回屋里了。 院子里,那几个年轻汉子干得热火朝天,锄头挥得呼呼响,铁锹铲得飞快,一筐筐碎砖烂瓦被抬出去,一捆捆新木料被搬进来。 他们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但咂么咂么嘴回味晌午的饭,有菜有肉,吃得那叫满足,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谢云澜稍稍歇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又过去干活了。 在那些汉子们眼里,谢云澜那可是举人老爷,以后更是他们青瓷镇的县令,他放下身段跟他们一起干活,不是作秀,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下人使唤。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给他卖力? 太阳渐渐西斜,院墙已经拆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老墙皮,几个年轻汉子还在忙活,周师傅走过来,跟谢云澜商量明日的安排。 第85章 “照这速度,估摸七八天就能拆完。”他指了指那片废墟,“拆完了就挖地基,地基稳了,才能起墙。” 谢云澜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 周师傅一一答了,末了又道:“解元公放心,咱们一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往后您这新房,保准是咱们镇上头一份!” 谢云澜笑了笑,拱手道谢,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告辞。 *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中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天气渐渐凉下来,早起推门时,能看见草叶上挂着白霜,院门口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倒有种别样的意趣。 东厢房已经全推干净,架起了新梁,几个泥瓦匠前几天就开始砌砖盖瓦。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新起的屋架,粗壮的木头搭得结结实实,榫卯严丝合缝,一个泥瓦匠正蹲在屋顶上添瓦,青灰色的瓦片一块挨着一块,整整齐齐地铺展开来。 西边这两间老屋也开始拆了,墙皮扒开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周师傅说了,等拆完就能挖地基,得赶在落大雪前把墙砌起来。 这时谢云澜也从大伯家来了,手里还提着大伯母王氏托他带给林芸角的芝麻饼。 半个月前开始拆西厢房,洛瑾年就搬去正屋和娘跟玉儿睡了,谢云澜带着弟弟暂住在大伯二伯家里。 谢云澜整日从乡下赶回家里监工,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盖房子一点都不能疏忽,不亲自盯着他不放心。 “估摸再有两个月,就能彻底弄好了。”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刚起的新房。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期待,再有两个月,他们的新房就能落成了。 “豆腐坊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谢云澜问。 洛瑾年回过神:“已经备齐了,娘说等盖好西屋再开张,省得两头忙不过来。” 谢云澜便没再说话了,从包裹里拿出一张芝麻饼,掰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大伯家给的芝麻饼,早上现烙的,尝尝?” 洛瑾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子外酥里嫩,嚼着有股浓郁的芝麻香,他弯了弯眼眸,“好吃,等会儿给娘和玉儿也尝尝。” 豆腐坊开张的事不急,可准备的事一天没停。 洛瑾年这几日忙着盘账、算料、清点家什,把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银子数了又数,心里一点点盘算着往后怎么用。 娘说了,豆腐坊开起来,往后家里就有了进项,不用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晌午洛瑾年正坐在院里剥豆子,院门忽然被人拍响,“瑾年!瑾年在不在?” 洛瑾年连忙放下豆子,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小满和雨哥儿就挤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快走快走!”小满一把拉住他,“我娘说见着东边那片有柿子,咱们也赶紧去摘。” 雨哥儿也跟着帮腔,“趁天色好,咱仨赶紧去,再晚就被别人摘光了!” 洛瑾年被她们拉着往外走,回头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趟!” 前天看铺子的林芸角听到了,也喊道:“去吧去吧,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 洛瑾年才提上篮子,便被两人拽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元宵快乐呀[竖耳兔头]宝宝们吃元宵了没?强烈推荐抹茶龙井口味的~ ps:还有几章就结婚啦,很快的。 第89章 大青山下那片林子挺大,进去走了一会儿才看到有几棵柿子树。 以前到了秋天,洛瑾年也常常到野外找柿子吃,只不过不像现在有小满和雨哥儿陪着。 一个人钻林子,一个人爬树,一个人摘那些红彤彤的柿子,藏在怀里带回去,偷偷吃。如今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从前孤孤单单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一样。 满树的柿子压得枝头弯下来,伸手就能摘到。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风轻轻吹着,带着枝头柿子香甜的气息。 小满和雨哥儿已经等不及了,一个爬树摘,一个在底下接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找了一棵低矮些的树,踮着脚去够那些红透了的柿子。 他们这边都是软柿子,剥了外面那层皮,就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软软糯糯的,皮不全剥开,撕一个口子一吸,甜甜的果肉就滑进嘴里了。 正摘着,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寻常人走路,倒像是背着什么重物,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小满和雨哥儿往树后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背着弓,腰间挎着箭袋,肩上扛着一只灰褐色的大鸟,长长的脖子垂下来,翅膀耷拉着,一看就是刚打的猎物。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潘向明,估计是刚从山上打猎下来。 洛瑾年喊了一声:“潘大哥!” 那人闻声转过头,看见是洛瑾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 “年哥儿?”潘向明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真是你,我还当认错了呢。” 洛瑾年也高兴得很,拉着小满和雨哥儿迎上去:“潘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 潘向明挠挠头,笑道:“前儿个才回来,进山打了几天猎,今天刚下山。” 他说着,把肩上那只大鸟放下来,“瞧,刚打的,运气不错。” 那是一只大雁,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个头不小,少说也有十斤了。 “潘大哥,你可真厉害!”小满凑过来,眼睛放光,“这大雁铁锅炖着吃可香了!” 潘向明笑了笑,眼睛就没从洛瑾年身上移开过,总感觉半年不见,他这跟吃了仙丹一样,愈发漂亮了,身子不似从前那么瘦弱,多了些肉,脸上气色也更好了,唇红齿白的。 “对了,我听说年哥儿你家有喜事?镇上好多人说你家在盖房。”潘向明问道。 洛瑾年“嗯”了一声,脸微微红了。 雨哥儿在旁边帮腔:“潘大哥你还不知道吧?瑾年要成亲了,新房都快盖好了。” 听罢,潘向明脸上的笑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见小满古怪地看着他,面上又立刻扯出一个笑:“好事好事!谢兄弟是有出息的,你跟着他,错不了!” “哪像我,就一个穷猎户,痴心妄想……”他嘟囔着,没让洛瑾年他们仨听到这句话。 潘向明拎起那只大雁,往洛瑾年手里一塞:“拿着,就当大哥给你俩的新婚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这话就是谦虚了,大雁可不好打,何况还是这么肥的大雁,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个三四百文,顶六七只兔子或是野鸡了,洛瑾年便不肯要。 “有什么不行的?”潘向明一摆手,“你成亲是大事,还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当大哥的,总不能空着手去道喜吧?这大雁你拿回去炖了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洛瑾年捧着那只大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潘大哥,你这……” “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潘向明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天不早了,回头新房盖好了,我去喝喜酒!” 他说完,背着弓大步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 洛瑾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心道潘大哥果真是个好人,若他有哥哥,大约就是潘大哥这样的了。 小满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潘大哥对瑾年真够意思的,雨哥儿,你说是不?” 雨哥儿也点头:“可不是嘛,大雁可不是谁都能打着的,我也想吃铁锅炖大雁。” 见雨哥儿没懂他的意思,满脑子都是吃的,小满翻了个白眼,“雨哥儿你真是个笨蛋,光知道吃。” 雨哥儿回了一句“笨蛋才骂别人是笨蛋”,抬脚去踹他屁股,眼看着两人要掐架拌嘴,洛瑾年连忙拦下来。 “行了,我回去炖大雁,你们也来吃,再闹就不给你俩吃了。” * 傍晚时分,谢家小院里飘出阵阵肉香。 洛瑾年将那大雁收拾干净,剁成块,下锅焯水去腥,又捞出沥干,锅烧热,放油,下姜片蒜瓣爆香,再把雁肉倒进去翻炒。 野味不比家禽,得用重料去腥提鲜,于是多放了花椒八角,又加了一勺豆瓣酱,翻炒出红油,再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谢云澜从外边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炖什么呢?这么香。” 林芸角也闻香过来了,在灶房门口张望:“哟,这是炖什么呢?” “大雁。”洛瑾年答,“潘大哥送的。” 林芸角眼睛一亮:“向明那孩子回来了?那可好!向明对咱家不错,办喜宴时得请他跟咱们坐一桌,好好谢谢人家。” 洛瑾年点点头,继续翻动着锅里的肉。 暮色渐渐深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蹲在灶房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锅,时不时吸吸鼻子,馋得不行。 “瑾年哥哥,好了没有?”玉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快了快了。”洛瑾年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肉,已经软烂了。 他撒上一把葱花,又淋了点香油,这才盛出来。 一大盆铁锅炖大雁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肉香扑鼻,那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扎透,汤汁浓稠油亮,裹着花椒八角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谢玉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喊,眼睛都亮了。 谢洛风也不甘落后,往碗里夹了几块大的,埋头猛吃,小满和雨哥儿也已经坐下吃开了。 林芸角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瑾年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偷偷看向谢云澜,那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那只大雁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拌着米饭一块扒进肚里。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洛瑾年还洗了几个柿子吃,剩下的就放簸箕里晾着,明儿天气好的话端出去晒晒,做成柿饼慢慢吃。 小满和雨哥儿告辞回家,洛瑾年送到门口,两人走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远山。 夜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谢云澜和洛风得去乡下大伯二伯家睡觉,怕太晚夜路不好走,吃罢饭也出门了。 远处的山里,不知哪传来几声鸟鸣,悠悠的,一轮弯月升起来了。 第86章 * 翌日清晨,洛瑾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先去后院喂了那些鸡鸭兔子。 上个月才下的一窝小兔,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挤在一处,见他端着菜叶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往前凑。 洛瑾年蹲下来将菜叶撒进笼子里,看着那些小东西抢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喂完牲口,他又去灶房打了盆水,将昨儿摘的柿子一个个洗干净。 那些柿子红彤彤的,在清水里滚过一遍,愈发显得鲜亮,他挑了几个最软最熟的,放进竹篮里,准备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送去。 前院堆满了木料、瓦片和砖头,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绕来绕去,洛瑾年提着竹篮穿过那片狼藉,走到正在忙活的几个汉子跟前。 “周师傅,歇会儿吃个柿子。” 周师傅抬起头,见是他,憨厚的脸上绽开笑容:“东家这么客气做啥?” “昨儿才摘的,尝尝鲜。”洛瑾年将竹篮递过去,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围上来,一人抓了一个,咬得汁水四溢。 “甜!”一个年轻汉子竖起大拇指。 洛瑾年笑了笑,又给他们留了几个,这才提着剩下的柿子回了后院。 前院没地方,他便在后院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铺了一大块干净的粗布,将那些柿子一个个摆开,让秋日暖洋洋的太阳晒着。 柿子摆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看着那片柿子,心里盘算着,晒上些日子,等外头挂霜了,就是顶好吃的柿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早起推门时,能看见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晒着的柿子一天天变了样,从饱满圆润慢慢变得干瘪,表皮皱起来,颜色也愈发深沉。 这日洛瑾年去看时,柿子上头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摸上去微微有些粘手。 他小心地翻动着那些柿饼,等过年的时候,这些柿饼就能端上桌了。 豆腐坊开张也半个多月了。 头一天那叫一个热闹,街坊邻居都来捧场,豆腐卖得飞快,原本说要卖一天,不到晌午就光了。 后来几天人渐渐少了些,但也稳当着,每日磨的那几板豆腐总能卖得干干净净。 林芸角这几日脸上总是带着笑,逢人就说“我家瑾年能干”,洛瑾年每次听见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熨帖的。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不紧不慢。 * 这日清晨,洛瑾年稍稍起晚了些。 往日这个时候,外头早该响起泥瓦匠的说话声和叮叮当当干活的动静,可今日却安静得很。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起的房子静静地立在雪中,青灰色的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原是下雪了,他家的房子也总算落成了。 谢云澜正站在屋檐下,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想着新房已经落成,他和瑾年的婚事也该筹备筹备了。 要怎么摆喜宴,摆几桌,都要请谁,家里要添几样喜物……都是讲究的事,决不能马虎。 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从东边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您家这新房刚落,往后日子肯定更红火!” 林芸角笑着应了,又招呼他们进屋喝茶。 落了雪,离年就近了。 林芸角这几日忙着置办年货,今儿去集市上买几斤肉,明儿去称几斤糖,后儿又托人捎回几尺花布。 家里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灶房里堆满了年货,院子里挂起了腌肉腊肠。 洛瑾年也没闲着,帮着娘张罗这、张罗那,还要顾着豆腐坊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索性大多事都是谢云澜管的,算账、看店不用他做,洛瑾年打打下手、再指点指点店里伙计做豆腐就成。 这日傍晚,林芸角把他叫进屋里,“瑾年来,试试这个,娘纳鞋底纳了一个来月,总算弄好了,看看合不合脚?不合适娘再改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喜鞋,红艳艳的,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呀[撒花] 第90章 洛瑾年愣住了,“这是……” “喜鞋呀。”林芸角笑眯眯的,“给你做的,成亲时候穿,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成亲前娘家人都会做一两双喜鞋,多是娘给自家儿女做的,鞋底儿纳得越厚就说明娘越疼。 洛瑾年一个没娘的人,当初和春涧哥成亲时连一身红粗布衣裳都没有,哪想到有一天会有娘给他做喜鞋? 洛瑾年捧着那双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脱了脚上的旧鞋,小心翼翼地将新鞋套进去。 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比着他的脚长出来的。 “合适。”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林芸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鞋:“还行,手艺没生疏,往后你成亲了,娘再给你做几双。” 洛瑾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抬头,怕让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喜服还没做好。 林芸角说了,是托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绣工复杂,得等年后才能取,洛瑾年也不急,左右日子还早。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那是林芸角翻着黄历选的,说是宜嫁娶,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洛瑾年不懂这些,娘说好就是好。 前几日他还特意写了信,托人捎去省城。 时伯时嫂,小慧小山,还有杨明文大哥,他在信里都写了,请他们来喝喜酒,来看看他们的新房,陈阿婆年纪太大,怕她舟车劳顿地折腾身子骨,便不打算让她来。 信寄出去好些天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洛瑾年有时会想,时小山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咋咋呼呼地喊“瑾年哥要成亲了”?时小慧会不会捂着嘴笑,林婶子会不会又抹眼泪? 夜里,雪还在下。 洛瑾年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邻家院子里伸过来的梨树枝条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些晒好的柿饼他已经收起来了,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存着,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吃。 眼看着就要除夕了,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外头雪花静静地落着,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洁白,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洛瑾年拨灭了炭盆,用里头的余温取暖,便吹了油灯躺下睡了。 * 除夕这天,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洛瑾年是第二个起的,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赶紧搓搓手跺跺脚,活动活动,先去灶房烧了热水,又去后院喂了鸡鸭兔子。 那些小东西似乎也晓得要过年了,一个个精神得很,抢食抢得比往常更欢。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已起了,换了新衣裳,和谢云澜出门挂红灯笼去了。 他们三个回来时,洛瑾年已经蒸好了一笼包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他招呼着众人:“快来吃,吃完还得贴春联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顿早饭,收拾完饭桌,谢玉儿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喊:“二哥写春联了吗?我要看我要看!” 谢云澜笑了笑,起身去屋里取,红纸是他前几日亲手裁的,墨也是新研的,浓淡适宜。 他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落下字来。 上联:春风送暖花千树 下联:喜鹊登枝报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洛瑾年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劲瘦挺拔。 谢云澜又各给别的屋子写了对联,写到他和洛瑾年的新房时,却把笔让给他,温声道:“你来写吧,教了你那么久,如今你也能写得不错了。” 娘也直说好,洛瑾年便无法拒绝,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纸,一点点下笔,生怕一不小心写废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照着谢云澜的一副临摹,虽是一样的话,洛瑾年写出来却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不似谢云澜那般锋芒毕露,而是略显温柔内敛,像极了他这个人,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不假。 收尾时玉儿忽然打了个喷嚏,碰到他的胳膊,索性洛瑾年及时抬起胳膊,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儿和谢洛风捧着春联,踩着高凳往大门上贴,洛瑾年在底下扶着凳子,林芸角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对,就这样!” 春联贴好,红艳艳的,衬着新刷的院门格外喜庆。 *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林芸角掌勺,洛瑾年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一道道菜出锅,摆满了灶房的案板。 谢云澜带着玉儿和洛风打扫院子,把那些落叶残雪清理干净,又在房门口也挂上几盏红灯笼。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雪光,红得格外鲜亮。 晌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忙,只等晚上敞开肚皮吃年夜饭。 等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出锅时,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辣子鸡、粉蒸肉、炸丸子、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中间放着一盘柿饼,是洛瑾年晒的那些,外头挂着一层白霜,瞧着就甜。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芸角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今儿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过了今夜,明年就是新日子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端起碗,里头是甜甜的米酒,洛瑾年抿了一口,酒味淡淡的,入喉却是暖的。 第87章 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谢玉儿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谢洛风埋头猛吃,时不时抬起头插一句嘴。 林芸角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打算,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说是高兴的。 洛瑾年默默听着,并不怎么说话,旁边谢云澜悄悄拍了拍他搭在膝头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头。 洛瑾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外头穿着件半旧的棉袍,眯着细长的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洛瑾年悄悄红了脸,别过头不看他。 只是谢云澜拉他的手时,洛瑾年也没拒绝,两人便在桌子底下牵了好一会儿手,玉儿说了句“二哥怎么不吃饭”,谢云澜才放开了手。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便坐在堂屋里守岁。 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屋里头炭盆却烧得旺旺的,暖得让人犯困,谢玉儿和谢洛风倒精神得很,缠着林芸角要压岁钱。 林芸角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塞一个:“拿着,明年好好听话。” 两个小家伙欢呼起来,又眼巴巴地看向谢云澜和洛瑾年。 谢云澜也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他们。 谢玉儿拆开一看,眼睛都亮了:“二哥给这么多!” 谢洛风也数了数,乐得合不拢嘴。 林芸角又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谢云澜和洛瑾年。 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的,没成亲拿了也就罢了,可洛瑾年年后就要成亲了,便不能要这压岁钱。 “拿着。”林芸角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还没成亲呢,就还是孩子,拿着压岁钱,明年顺顺当当的。” 洛瑾年捧着那个红纸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知道自己眼睛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喊了一句“娘”。 林芸角笑着“哎”了一声。 一家子聊了些话,夜深了,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鞭炮响。 谢玉儿眼睛一亮,跳起来就想喊“放鞭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瞄了一眼洛瑾年,怕瑾年哥哥害怕。 一家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事儿,洛瑾年却站起身往院子里走,笑道:“怎么不出去看看?多热闹呢,咱们家也放放吧。” 去年这时候,洛瑾年还怕鞭炮,那时也像今夜一样,除夕夜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夜里都不敢睡觉。 谢云澜便偷偷跑过来陪着他,默默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那时洛瑾年只觉得无比安心。 自那以后,洛瑾年渐渐不害怕鞭炮了,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想起来的不是脊背上的疼痛,而是有谢云澜陪着他的那份安定。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看着谢云澜点燃那挂长长的鞭炮。 火线哧哧地烧着,很快窜到尽头,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火光四溅,硝烟弥漫,谢玉儿和谢洛风捂着耳朵又跳又叫,林芸角站在屋檐下,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洛瑾年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心里却一片平静,真的不怕了。 别家也放起烟花了,漆黑的天空被烟火点亮,一朵朵彩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慢慢消散。 “好漂亮!”谢玉儿惊呼,洛瑾年闻言也抬头看去。 夜空中,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这个小院。 谢云澜和他并肩站着,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见他是真不怕了,不是逞强,这才彻底放心。 “新年了。”他轻声道。 洛瑾年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洛瑾年也道:“新年好。” 从前那个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大约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提出放鞭炮,还会这样坦然地站在火光中静静看着,和爱人一同欣赏烟花。 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夜重新安静下来。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撑不住了,被林芸角赶去睡了,收拾完碗筷,谢云澜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在洛瑾年身边坐下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洛瑾年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这会儿林芸角也进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云澜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轻快地一触即离。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你——”他压低声音,往屋里看了一眼,“娘他们……” “已经都睡了,就咱俩。”谢云澜唇角弯着,眼里带着笑意。 洛瑾年瞪他一眼,耳根却红透了。 谢云澜看着他这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伸出手,将洛瑾年轻轻揽进怀里。 “瑾年,咱们终于要成亲了。”他低声道,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怀里,听着他震动的胸腔里规律的心跳,心里觉得安安稳稳的。 这是他和谢云澜一起过的第二个除夕,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很多很多个。 他弯起嘴角,慢慢闭上眼睛,又是新的一年了。 * 三月初,春风终于吹透了。 院外头的枣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后院的菜地里,洛瑾年撒下的菠菜种子已经钻出地面,细细密密的一片嫩绿。 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簇垂下来,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晃得人眼晕。 这天晌午,洛瑾年正在后院喂兔子,忽然听见前院有人敲门,他没想太多,以为是哪个邻里来借东西用,听见玉儿去开门了便没有管。 却听到前院一阵热闹的说话声,那浑厚粗糙的嗓门听着格外耳熟。 他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菜叶就往前院跑,一眼就看见了时大石那张憨厚的笑脸。 第91章 “时伯!”洛瑾年惊喜地喊了一声,又看见时大石身后站着的林花椒和小山小慧。 时小慧搀扶着陈阿婆,原本不打算让陈阿婆来的,奈何老婆子犯倔,非得亲眼看看瑾年过得好不好。 “瑾年哥!”时小山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瑾年哥,我可想你了!” 洛瑾年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花椒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瘦了瘦了!是不是忙婚事累的?”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陈阿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洛瑾年连忙扶住她,“阿婆,您怎么也来了?一路上累不累?” 陈阿婆眯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你成亲,阿婆能不来?” 谢云澜和林芸角也迎了出来,林芸角连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一路上累了吧?快歇歇!” 时大石摆摆手:“不累不累,坐马车来的,舒坦着呢。” 杨明文没来,他要顾着生意,顺便帮时伯看着豆腐坊的生意,只托时伯带了新婚贺礼。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院里走。 时小山一进门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瑾年哥,这、这是你家?” 也难怪他吃惊,如今的谢家小院,和洛瑾年初来时可大不一样了。 从前那破旧的老屋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崭新的青砖瓦房,正屋两间,东厢两间,西厢三间,整整齐齐围成一个敞亮的小院。 院子里头铺了青砖,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稳稳当当,踩上去踏实得很。 东边是新盖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窗棂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小点的那间是放杂物的,客人来了收拾收拾也能住。 东厢房边上是灶房,林芸角嫌原来的小,只有一个灶台,炒两个菜都费劲,就把灶房扩大了,额外砌了个灶台,这样就能同时炒菜和煮饭了。 西边是老屋翻新的,也换了新瓦,刷了新墙,瞧着比从前气派多了。一间作客房,一间给洛风住,又多盖了间新屋子给玉儿,不用再和娘挤在一间睡,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总算有了自己的屋子,头几天晚上可高兴了。 但到底离不开娘,没过几天,就想抱着被子回来找娘睡觉了,还怕洛风知道了笑话她,夜里偷偷去的,天亮了就回来。 一个人睡了十来天才慢慢习惯,不再半夜抹着眼泪找娘了。 前院角落里种了棵枇杷树,开春刚移了苗子,枝干细细弱弱的,但枝条上已经冒了新芽。 另一角搭了个葡萄架,虽然还没爬藤,架子倒是扎得结结实实,边上搭了个四层竹架子,是专门晾晒菜干、果子一类的,除了一口井和两个晾衣架子外,前院便没有什么了。 时大石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连连点头:“好,好!这院子收拾得真敞亮。” 后院更是宽敞,茅房、柴房、鸡圈和菜地都在后头,菜地被规整成几垄,旁边是鸡圈,也都用砖头围起来,显得干净利落,几只鸡鸭正在里头踱步,偶尔咕咕嘎嘎叫两声。 再过去还有两个兔笼,里头几只灰兔子竖着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 “瑾年哥,你们还养了兔子?”时小山趴在笼子边上看,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差点被兔子咬了一口。 洛瑾年笑了笑:“嗯,养着玩的,回头生了小兔送你一对。” 时小山乐得直拍手,“说好了啊,我可记着呢。” 林花椒拍了下小山的后脑勺,拉着洛瑾年往屋里走:“他哪缺只兔子?大勇平日里送家里的玩意儿还少吗,别理他,给他惯的,快带婶子看看你们的新房。” 新房是东厢房最大的那一间,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宽敞,收拾也得格外齐整,靠墙一张拔步床,漆着红色的新漆,挂着新做的青帐子。 床边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件简单的梳妆用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另一侧是一排衣柜,都是新打的红木柜,做工很是细致,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做的,柜门虚掩着,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被褥。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书案,上头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那是谢云澜的地盘,他说往后读书就在这儿,陪着洛瑾年。 时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里带着羡慕,“瑾年,你这屋子真好。” 林花椒里外转了一圈,拉着林芸角的手直夸:“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这房子收拾得多好,啧啧啧,你这日子我看了都眼红。” 林芸角笑得眼睛眯起来,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用心收拾的。” 陈阿婆被扶着在院里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第88章 * 离洛瑾年成亲还有些时日,时家人便在谢家住下了。 东厢房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小慧小山住,西厢房那间客房让时伯时嫂住着,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陈阿婆则被林芸角安置在自己屋里,说老人腿脚不便,住一起好照应。 接下来几日,整个谢家都忙得团团转。 离成亲只剩七八天了,要准备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时家人自然也跟着帮忙。 林芸角和时嫂带着自家的女儿,天天往集市上跑,今儿买肉,明儿买菜,后儿买酒,大包小包往家拎。 灶房里堆满了各色食材,案板上摆着要宰的鸡鸭,墙角摞着几坛子酒。 洛瑾年也没闲着,跟着她们打下手,切菜、剁肉、备料,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谢云澜、洛风和时大石负责外头的活计,借桌椅板凳、搭喜棚、贴喜字,里里外外张罗着,时小山也帮着打打下手。 时小山干得最起劲,爬上爬下地挂红绸,时不时还要喊一嗓子:“瑾年哥,你看我挂得正不正?” 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笑着应一声:“正!”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外头搭起了喜棚,红绸子扎成好看的同心结,门窗上都贴了大红的喜字,连鸡圈兔笼上都贴了小小的红纸片。 灶房里飘出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浓,馋得时小山天天往灶房跑,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出来,正好撞见了也刚被亲娘一巴掌拍出来的谢玉儿,两个大馋猫咧嘴一笑,约好晚上一块儿偷吃。 谢云澜倒是沉稳,每日依旧读书练字,偶尔帮忙搬搬抬抬,只是洛瑾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沉,有时对上他的目光,那人唇角会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洛瑾年一向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被他笑得心里发慌,赶紧移开目光。 * 转眼就到了成亲前一夜,谢云澜前两天就去大伯家了,明天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过来,把夫郎接上花轿。 迎亲队伍会绕着青瓷镇走一圈,敲锣打鼓,让人知道他俩要成亲了,晌午前回到谢家拜堂成亲,约莫未时宾客就能开始吃席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白日里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洛瑾年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糟糟的。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云澜的时候,总觉得谢云澜怀疑他厌恶他,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知道谢云澜对自己很好,可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哪天谢云澜后悔了呢?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乡下人,如今略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绝比不上那些公子小姐的,何况他还是嫁过谢云澜大哥的人,他们身份相差太大,往后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洛瑾年越想越慌张,隐隐又来些悔意,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瑾年?”听到是林芸角的声音,洛瑾年连忙起身开门。 林芸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还没睡吧?来,吃点东西。” 洛瑾年接过碗,让她进屋。 林芸角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吃,洛瑾年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吗?”林芸角问,洛瑾年点点头。 林芸角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干燥粗糙的指头很温暖,像小时候娘摸他一样。 “瑾年,”她轻声道,“明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洛瑾年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芸角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往后你就是云澜的夫郎了,两个人过日子,有商有量的,别什么都自己扛着,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娘这是在护着自己?眼眶一热,看着她叫了一声“娘”。 “行了行了,别哭。”林芸角笑着拍拍他的手,“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洛瑾年揉了揉眼睛,红着眼眶又笑了。 林芸角看他吃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饺子吃完了碗就放桌上,不用收拾,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儿娘给你扮妆,咱们漂漂亮亮地出嫁。”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洛瑾年端着那碗饺子,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洛瑾年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红艳艳的,上头绣着精美的花纹。 那是年前托人做的,前几日才取回来,他一直舍不得穿,只试过一次,都没怎么细看。 明日,他就要穿着这身喜服和谢云澜拜堂成亲了,往后的忧虑,就先放在后头再烦恼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成亲啦! 第92章 翌日,天还没亮,洛瑾年就被林芸角叫起来了。 洛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 他连忙爬起来,穿衣洗漱,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脚步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从院子里传进来。 林芸角端来一碗红糖鸡蛋,看着他吃下去,吃完又打了热水,让他好好洗了把脸。 然后便是穿喜服。 那身大红的喜服被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里外外三四层,绣着繁复的吉祥花纹。 林芸角帮他一层层穿好,又仔细理了理衣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今儿起,瑾年就是我们家正经的夫郎了,拜过天地,咱们一家子亲眼见证过的。” 洛瑾年轻轻“嗯”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 时小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梳子和发冠,还有几个胭脂盒。 她笑眯眯的:“瑾年,我来给你梳头吧。” 洛瑾年在妆台前坐下,时小慧拿起梳子,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完头,又给他脸上扑了些薄粉,点上胭脂,时小慧仔细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新夫郎真好看!” 洛瑾年看着镜子里那张涂了胭脂的脸,有些陌生,镜子里这个面若春光的人真是他吗?不过敷了些薄粉点上胭脂,怎么瞧着和方才判若两人。 时小慧拿起那块大红盖头,轻轻覆在他头上,洛瑾年眼前顿时一片红彤彤的光。 “好了,坐着等吧。”时小慧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前头该拜堂了会来叫你的。” 洛瑾年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离得不远不近,听得真切。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此刻前院的热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 洛瑾年手心微微出汗,紧紧抓住膝头的布料,都快捏出褶子了,又赶紧伸手抚平,这嫁衣可是用好料子做的,得爱惜一些,皱了他可得心疼。 * 接亲队伍从乡下来了,一路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院子里外早已摆开了阵势,里头摆了四五张桌子,外面也早已搭起了棚子,一溜儿摆开十几张方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花生瓜子喜糖,等要开席了再摆碗筷。 来吃席的宾客已经坐了大半,街坊邻居、亲朋好友,还有从省城远道而来的时家人和陈阿婆,小满和雨哥儿自然也来了,一众人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 时大石领着几个汉子进进出出,搬凳子、摆桌子、挂灯笼,忙得满头大汗。 林芸角和时嫂领着几个来帮忙的邻家婶子忙着做席上的菜,大锅小锅同时开火,蒸笼里的包子馒头堆得冒尖,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里炸着丸子,香气一阵阵往外飘。 时小山窜来窜去,一会儿往灶房跑,一会儿往院子跑,惹得林花椒直骂他碍事。 洛瑾年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那些热闹的响动,手心微微出汗,喜服已经穿好了,红艳艳的,衬得他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红。 而谢云澜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院门口迎客,他本就生得好,此刻一身红衣衬着,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来往的宾客都要多看几眼。 时小山凑过来,笑嘻嘻道:“谢大哥今儿可真精神!瑾年哥见了你肯定喜欢!” 谢云澜唇角弯了弯,没说话,目光却往东厢那边看了一眼,先是金榜题名,再是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事他已然得了两个,怎么能不欢喜呢? 日头渐渐升高,过了午时,拜堂的吉时快到了,宾客越来越多。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闹事。 谢云澜抬眼看去,只见几个人正往里挤,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大红的绸衫,头戴金簪,脸上也带着笑,可身后却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显然来势汹汹。 “哟,这就是谢家啊?”那妇人站在院门口,声音尖尖的,“盖得挺气派嘛,怪不得能娶媳妇。”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周家那王婆娘吗?她来做什么?” “谁知道,反正没好事,周老爷这小老婆平时可刻薄得很,真不知道怎么养出周家大公子这种正人君子的。” 那妇人却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院子,得花不少钱吧?谢老爷中了举人,还没当上县太爷呢,眨眼间就盖了新房,这银子挣得可真快……” 话里话外暗指谢云澜这笔钱来路不正,周嫂子那股酸味儿藏都藏不住。 谢云澜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周嫂子今日来,是吃喜酒的?” “那当然!”周嫂子皮笑肉不笑,眼角的细纹上扬,愈发显得尖酸刻毒,“解元公大喜的日子,咱们街坊邻居的,哪能不来沾沾喜气?”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这新夫郎原先是你们家嫂夫郎吧?如今跟了小叔子,啧啧,这事儿倒是不多见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不少宾客脸色都变了,有的低下头,有的皱起眉,有的一脸尴尬,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时小山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被林花椒一把按住。 周嫂子见没人接话,愈发来劲,脸上那笑得意洋洋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不过咱们这些人,到底还是老脑筋,觉着这种下贱事儿不够体……” “王夫人。”谢云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周嫂子愣了一下,看向他。 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他脸上依旧温和,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知怎的,让周嫂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王夫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周兄与我是同窗,周兄为人谦和,学问扎实,我很是敬重。” 周嫂子听他夸自己儿子,脸上颇有些得意,“那是自然……” 第89章 “只是周兄那般端方君子,想来是不会挑唆自己亲娘这般说话吧?”谢云澜再次打断她,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嫂子脸色一变,没想到他已经猜到这是周霖文的主意。 周霖文一朝落榜,他爹本就不待见他,自他回府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还克扣他的月银,吃饭都被周清远换成馊饭。 而周清远在省城忍辱负重,憋了一肚子火,回来便和他老爹告状,想方设法折腾周霖文,两人整日勾心斗角,互相折磨,然而他们也不过都是弃子罢了,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周老爷懒得理他们这俩没出息的儿子。 周霖文落魄至此,可谢云澜却如此风光,他怎能不嫉妒呢?便让自己亲娘给谢云澜添堵,周嫂子今日这番话都是他一字一句教的。 左右周嫂子名声已经臭了,只要她全自己揽下,便不妨碍周霖文自个儿的名声。 可谢云澜当众把这话说破,一众宾客便琢磨过味儿了,这周霖文怎么瞧着也不是个好种? 谢云澜见众人有所反应,继续道:“我和瑾年的事是我谢家家事,我大哥临终有言,将瑾年托付给我,我娘也点头应允,于情于理有何不可?” “瑾年在我家这些年,勤恳持家,孝敬长辈,邻里谁人不知?如今我二人成亲,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犯王法,四不碍着谁,怎么到了王夫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周嫂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话霖文没教过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慌了神。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回议论的却不是谢家了。 “这王婆娘嘴也太碎了……” “人家大喜的日子,她跑来挑事,安的什么心?” “就是,谢家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姓谢!” 周嫂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云澜看着她慌张无措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是眼里的冷意有些瘆人。 “嫂子今儿要是来吃喜酒的,我随时欢迎,要是来找茬的,恕不远送。” 周嫂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下意识想吊起嗓子骂脏话,可被他看着心底毛毛的,脏话不敢说出口,气得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她带来的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也赶紧跟着溜了。 谢云澜转过身,笑着冲宾客们拱了拱手:“一点小事,扰了各位雅兴,吉时快到了,各位请入座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应和,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东厢房里,洛瑾年端端正正坐着。 隐隐约约听见了外头的喧哗,也听见了周嫂子是如何挑事儿的,谢云澜又是如何平稳应答的。 洛瑾年紧紧攥着衣摆,直到听见外头重新热闹起来,他那颗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没事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来。 时小慧在外头敲了敲门,喊道:“瑾年,吉时到了,该出来拜堂了!” 洛瑾年站起身,被时小慧搀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前路,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 前院里,谢云澜已经等着了。 他也穿着大红的喜服,愈发衬得眉眼英挺,见洛瑾年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两人并肩站着,手里牵着红色的绸缎,中间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堂屋走。 玉儿笑嘻嘻地拍着手:“新郎官和新夫郎拜堂啦!”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云澜:微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 第93章 屋里拜完堂,外面喜宴也摆开了。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邻里乡亲、亲戚朋友,连镇上几个有名望的老人都来了,解元公成亲,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菜一道道上桌,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粉蒸肉、四喜丸子……全是硬菜,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有几道省城带来的新鲜菜式,是时嫂教的,旁人见都没见过。 拜完堂,洛瑾年被送回新房,外头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热闹得很,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痒痒的,想知道前头怎么样了。 可惜盖着盖头,出不去,他只能竖着耳朵听。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谢家这席面可真阔气!” “可不是嘛,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钱!” “人家解元公成亲,能小气吗?”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一个老汉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谢家这席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体面的!” 旁边的人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往后谁再说谢家不体面,我第一个不答应!” “解元公年轻有为,新夫郎贤惠能干,这日子,往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筷子动得更快了。 洛瑾年听着那些夸赞,嘴角弯起来。 他想起这些天为了准备这顿喜宴,一家人忙成什么样,娘和时嫂天天往集市上跑,买最好的肉和最新鲜的菜,光猪肉就买了半扇,鸡鸭鱼更不用说了。 光是那红烧肉,就炖了大半天,放足了料,炖得酥烂入味,还有那道肉沫豆腐煲,是时嫂的拿手菜,专门做了给宾客们尝鲜。 一桌四个冷盘,十二个热菜,还有两道汤,四样点心,这样的席面,在镇上可是头一份。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汉子们吃酒划拳,妇人们聚在一起嗑瓜子唠嗑,说说笑笑的,偶尔有孩子在席间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 他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觉得很充实。 偶尔能听见外面谢云澜被人劝酒,谢云澜似乎高兴得很,来者不拒,这会儿想必已经快喝高了。 时小山进屋给洛瑾年送了晌饭,便出去和娘坐在外面吃饭了。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招呼邻桌的客人:“吃吃吃,别客气!我瑾年哥成亲,菜管够!” 林花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这是你的席吗你大方啥?” 时小山捂着脑袋,嘿嘿傻笑,小声嘀咕道:“……反正我也快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日头渐渐西斜,宾客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邻里收拾着碗筷,孩子们跑来跑去捡没放完的鞭炮,大人们坐在院里喝茶聊天,脸上都带着笑。 林芸角坐在那儿,被几个婶子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芸角,你这日子可算熬出头了!” “云澜有出息,瑾年又能干,你这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可不是嘛,今儿这席面,可比我家小子成亲时阔气多了!” 林芸角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大家赏脸……” 待送走客人后,关上院门,屋子里总算清净下来了,玉儿怕瑾年哥哥等着急了,推着二哥的腰往新房里走。 “该揭新夫郎的盖头啦!要入洞房啦!” 东厢房里,洛瑾年被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敬酒的、划拳的、说笑的,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阵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揭开了盖头。 洛瑾年抬起头,对上谢云澜的目光。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俊朗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他面上带着微微的酒意,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是清醒的,正定定地看着洛瑾年,目不转睛,为他这副红妆着迷了似的。 洛瑾年被这样看着,有些害羞地低了头。 “等急了?”谢云澜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几分酒后微微的沙哑。 洛瑾年说“没有”,谢云澜便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说笑声。 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一摊艳红的蜡油,在烛台上静静淌着。 “困了?”谢云澜低头看他。 洛瑾年摇摇头,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明明累了一天,却半点睡意也无。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漾开笑意,他伸手环住洛瑾年的细腰,把人往自己腿上压。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凤眼照得愈加深邃,眼底的欲念愈发深沉。 洛瑾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敢看,垂下眼。 也不是头一回了,在省城的时候,在那间小屋里他们早就…… 可不知怎的,今日穿着这身大红喜服,坐在这间贴满喜字的新房里,他忽然又有些局促起来,心跳得厉害,手心也微微出汗。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洛瑾年的鼻尖。 “怎么了?”他低声问,气息拂在洛瑾年脸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洛瑾年跨坐在他腰上,和他面对面,险些没坐稳往后栽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云澜要这个姿势,却还是努力地抱紧谢云澜的腰。 听到谢云澜的话,他摇摇头,小声道:“没、没什么……” 谢云澜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弯起来,他低下头吻住洛瑾年的唇。 那吻缠绵而缱绻,带着几分酒气,洛瑾年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却舍不得推开他,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襟,任由他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才松开他。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喘息着,脸红透了,连耳根、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捏了捏洛瑾年细窄的腰,一层层剥开他漂亮的嫁衣,顺着衣襟溜进去。 他嗓音低哑:“既然睡不着,那……做点别的?”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他小声道:“外头还有人呢……” 第90章 “早走了。”谢云澜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低低笑着,“现在这里就剩咱们俩了,好夫郎,就从了相公吧。” 洛瑾年耳根红透了,却也没躲。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又羞又乖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将洛瑾年轻轻放倒在床上。 红烛摇曳,帐子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春光。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 翌日清晨,洛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头顶拔步床红彤彤的顶,身边躺着谢云澜,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还未睡醒。 他轻轻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又慢慢躺回去,昨夜的记忆涌上来,洛瑾年咬着唇悄悄红了脸。 谢云澜如今是越发胆大了,昨儿居然让他坐到他身上!到了后头,谢云澜甚至还趁他乏力,搬着他的腿往他自己脸上凑…… 洛瑾年正想着昨晚的事,谢云澜忽然动了动,睁开眼,两人目光对上,洛瑾年连忙移开眼,耳根又烫起来。 谢云澜笑着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谢玉儿的喊声:“二哥!瑾年哥哥!娘叫你们起来吃饭啦!” 洛瑾年这才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昨天摆席还剩下好多肉菜,都是干净的,扔了或是放坏了多可惜,早饭便没有特意做,摆了一桌鸡鸭鱼肉,比往日都丰盛。 林芸角看着两人出来,笑眯眯的,给洛瑾年碗里夹了好些菜,“多吃点,累着了吧?” 洛瑾年脸一红,低头夹了一筷子白切鸡,不敢接话。 谢玉儿和谢洛风不懂,只顾着埋头吃,时小山却挤眉弄眼的,想问问瑾年哥哥昨夜是什么感受,爽不爽利,被时小慧在桌底下踹了一脚,这才没问出口,不然洛瑾年真要羞得好几天不敢出门了。 吃完饭,时家人要启程回省城了。 马车停在巷口,时大石正和谢云澜说着什么,时嫂也依依不舍地拉着洛瑾年的手,絮絮叨叨:“瑾年啊,往后好好的,有空就回来看看,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洛瑾年笑着点点头,“一定,婶子你就放心吧。” 陈阿婆年纪大了,身子骨越来越差,回了省城也是孤苦伶仃,洛瑾年把她当自己亲奶奶,就做主让她留下了。 林芸角知道陈阿婆对洛瑾年好,对这事儿没说什么,反正家里刚盖了新房,地方大,多住一个人也无妨,老人家没几年活头了,留在省城没有儿女供养,她瞧着也觉得可怜。 时小山蔫头耷脑地站在马车旁,见洛瑾年走过来送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瑾年哥。”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洛瑾年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时小山摇摇头,又点点头,撅着个嘴巴不说话。 时小慧在旁边笑他:“他是舍不得你,昨儿晚上念叨了一宿,说不想回去。” 时小山被拆穿,瞪了姐姐一眼。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轻声道:“又不是见不着了,往后有空了,随时来玩。” 时小山撇撇嘴,还是乖乖上马车了,忽然想起什么,又跳下车,悄悄对洛瑾年说道:“瑾年哥,下回说不准就是你来省城吃我的喜酒了!” 时小山说罢已经扭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不肯看他。 洛瑾年笑了笑,心里也不禁期待起来,小山这性子,确实和孙大勇很是相配,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吃上时小山的喜酒了。 不过时伯大约还不知道时小山已经想和孙大勇谈婚论嫁了,往后非得气得跳脚不可。 时家人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豆腐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洛瑾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点豆腐,谢云澜帮着推磨、压豆腐,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芸角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玉儿帮着收钱看店,洛风力气大,也不出去给人扛包了,天天给家里的豆腐坊扛豆子、推磨。 一家子齐上阵,忙得热火朝天,却也其乐融融。 镇上的人都知道谢家的时记豆腐好吃,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从隔壁村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几个开饭馆的老板找上门,想长期订货。 洛瑾年特意写信和时伯说了,时伯很是高兴,说他在省城生意也愈发红火,年底打算开分号,每月给洛瑾年的分红都有五两多了。 洛瑾年算了算账,发现攒下的银子越来越多,夜里他躺在床上,跟谢云澜小声念叨:“再攒两三个月,到夏天就能攒够本钱开食肆了。” 谢云澜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想开了?” 洛瑾年点点头:“嗯,光卖豆腐到底赚得少,要是开个食肆,卖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肯定更赚钱。” 谢云澜笑了笑,“行,等攒够了本钱,咱们就开。” 洛瑾年弯起嘴角,靠进他怀里,不多时就沉沉睡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 豆腐坊的生意更好了,天热的时候,豆腐脑卖得飞快,冰镇过的尤其受欢迎。 洛瑾年每天要磨好几板豆腐,有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些铜板哗啦啦流进来,心里却是甜的。 这日傍晚,他正在后院收衣裳,谢云澜从外头回来了。 “瑾年。”他喊了一声。 洛瑾年回头,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心里一紧:“怎么了?” 第94章 谢云澜要去县衙上任了,为了方便办公,往后就住在县衙后头的宅子里,休沐时才能回家。 洛瑾年自然也得跟着去,早早就收拾好包裹。 上任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头一晚洛瑾年几乎没怎么睡,他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谢云澜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眼看他忙进忙出,颇有些无奈。 县衙离青瓷镇不远,走路两三个时辰,轿撵一个多时辰 ,平日和家里往来无甚影响,只是要住在官舍,每隔几日休沐时再回家住。 洛瑾年一想到他以后就要住在县衙里了,当真做了官夫人,便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漏掉了什么或者言行打扮不得体面,让人看了笑话,还特意做了身新衣裳。 他换上新做的衣裳,在谢云澜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道:“怎么样?” 谢云澜抱着他亲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笑道:“夫郎貌美如花,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的。” 洛瑾年见他贫嘴,红着脸将他推开了,“瞎说什么!” 洛瑾年背对着他,又开始收拾东西,举着一罐腐乳问道:“这个带不带?你早上爱吃这个。” 谢云澜说要带,洛瑾年又举起一包晒干的野蕈,“这个也带着吧,炖汤吃。” “那这个带不带?” “瑾年。”谢云澜有些无奈地放下书,他若是再不劝劝,夫郎今夜怕是要操劳得无法安眠了。 “咱们是去上任,不是搬家,那边该有的都有,不必带这么多东西,若有短缺,差人买或是从家里送来便是了。” 洛瑾年低头看看自己收拾出来的两个大包袱,觉得谢云澜说得也挺有道理,把大包小包全都放下了,手上一轻,顿时浑身都松快了。 “说的也是,咱们离家不远,随时都能回来,带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也挺麻烦。” 回想起他们去年去省城的时候,那可真是舟车劳顿,搬家、打理小院、安置大大小小许多物件,几天下来腰都快折了。 搬家实在是个又劳累又麻烦的事儿,洛瑾年一想到去年的遭遇,实在心有余悸,只简单收拾了几套衣物就安安心心睡下了。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林芸角带着谢玉儿和谢洛风站在门口送行,谢玉儿眼眶红红的,拉着洛瑾年的袖子不肯松手。 谢洛风绷着一张脸看着谢云澜,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过几日就回来。” “真的?”谢洛风一脸怀疑,得到保证后,谢洛风这才点点头,退到一边。 林芸角走过来,拉着洛瑾年的手叮嘱:“你俩好好的,缺什么就托人带话回来,娘让人给你们送去。” 洛瑾年点点头,脸上露出个乖巧的笑:“娘,您也保重,过几天我们就回来了。” 林芸角拍拍他的手,又看向谢云澜,“照顾好瑾年。” 谢云澜微微颔首:“娘放心。” 提上轻便的包裹,洛瑾年一身轻松地上了马车,轮子碾在大街上咕噜噜地响着。 洛瑾年回头望去,见娘还站在巷口,玉儿和洛风一左一右,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县城。 洛瑾年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边铺子林立,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县城啊。”他小声嘀咕。 谢云澜笑了笑:“往后你天天来,就习惯了。” 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有匾,写着“知县衙门”四个大字,这便是县衙内宅了,前头是衙门,他们是从后门进的内宅。 车夫将马车停稳,跳下来搬行李,谢云澜扶着洛瑾年下了车,推开那扇朱红的木门。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庭院,有个仆役正在撒扫,庭院青砖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和一片池塘,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艳艳的花,边上还有一块小花坛,算是一个不错的小花园了。 院子两侧各有厢房,五间正房,三间为堂屋,两侧套间分别为卧室和书房,堂屋还挂着匾额。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更细致的花花草草洛瑾年还没仔细瞧,大抵是和一般人家不一样的,毕竟普通人家里哪有功夫弄个庭院? “怎么样?”谢云澜走到他身边。 洛瑾年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不太习惯,这么大一块院子都没个菜园子,拔掉一点花种种菜多好。” 一旁正打扫院子的仆役听到这话,嘟囔了句“乡下人就是粗鄙”,心里颇有些抱怨。 能住进县衙的都非富即贵,只专心侍弄花草,成日养花喂鱼修身养性,哪里用得着种菜?也不知道谢老爷怎么想的,居然娶了这等粗鄙哥儿。 他从前伺候的那都是什么人,不是千金大小姐就是贵妇人,就更瞧不上一个要挖掉那些珍贵花草,反而要在庭院里种菜的乡下哥儿了,谢老爷不嫌弃他才怪呢,估计已经忍耐这等粗人许久了。 谢云澜听到洛瑾年说要拔掉花种菜,想也不想,说道:“往后慢慢收拾,想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洛瑾年眼睛亮了亮:“那能养鸡吗?” 第91章 “县衙里不能养鸡。”谢云澜说着,看他有些失望,立刻改口,“咱们只养几只,别人不会知道的。”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唇角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轻“嗯”了一声。 卧房也挺宽敞,一张拔步床,两个大衣柜,一张带铜镜的梳妆台,中间还有张圆桌配四个圆凳,摆了茶水。 内宅配有三个仆役,是从前老县太爷在任的时候就来的,还有个婆子专门做饭。 见新主子和夫人要收拾行李,两个仆役连忙去帮谢云澜搬书箱,另一个仆役只得去伺候洛瑾年。 那仆役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洛瑾年不习惯让人伺候,说道:“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 仆役趁他背对自己,悄悄翻了个白眼,他本就瞧不上洛瑾年,压根没想着帮忙,“……什么东西,还想让我伺候……” 洛瑾年听到他在背后嘟囔,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吗?” 仆役立刻闭紧嘴巴,摇了摇头,洛瑾年也没多想,将带来的被褥铺好,又把自己和谢云澜的衣裳叠好放进柜里。 而谢云澜在书房里收拾那些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停当。 洛瑾年站在堂屋中间,把这块儿崭新的地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饿了吧?”谢云澜走过来,“去街上吃点东西?” 洛瑾年摇摇头:“我想自己做。” 两人便出了门往街上走去,县城的集市比镇上热闹多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洛瑾年看什么都新鲜,这个摊前看看,那个摊前摸摸,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把嫩生生的青菜。 “三文一斤。”小贩笑呵呵地回答。 “这个呢?”洛瑾年又指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条大,十五文,您要的话给您便宜点。” 洛瑾年盘算着,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和一整条鲤鱼,还割了半斤肉,谢云澜跟在他身后提着篮子,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任劳任怨地跟着。 买完菜,两人又在街上逛了逛。 洛瑾年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摆着些锅碗瓢盆,他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两个挺好看的小瓷碗,说是往后吃面用。 又看见一个卖种子的摊子,他眼睛一亮,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包小葱种子。 “打算种哪儿?”谢云澜问。 洛瑾年想了想:“石榴树旁边吧,拔掉花能种一排。” 回到家,洛瑾年便钻进灶房忙活起来。 灶房不大,灶台倒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齐全,他烧了火先焖上米饭,然后洗菜切肉,忙得不亦乐乎。 王婆子伺候了那么多贵人,就没见过哪个会亲自下厨,她有些拘谨地站在边上,看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她这个做饭婆子反倒站在一边干看着,心里更是着急。 谢云澜坐在书房里整理公务,明儿就要正式上任,他先拿了几本案卷看看,熟悉熟悉。 偶尔抬头,能看见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透过窗纸若隐若现,心里便觉得温暖充实。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染上了橘红色,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洛瑾年做好一桌饭菜,菜太多他一个人端不完,王婆子总算找到表现的机会了,紧忙抢着端菜出来,“夫人您歇一歇,这种活让我来吧。” 洛瑾年说了声“谢谢”,王婆子赶紧摇摇头,“您别这样,伺候您和老爷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今日天气不错,就没在堂屋吃饭,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碗红烧肉,一盘红烧鱼,碗白米饭。 简简单单一顿家常菜,两人面对面坐下,慢慢吃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前头衙门那边隐约的动静,似乎是衙役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王婆子却抢着把活干了,洛瑾年没事可做,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石榴花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愈发红艳,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肩上,望着那轮明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轻轻将外衣披在他身上。 月光静静洒在他的肩头,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95章 洛瑾年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一地金黄,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谢云澜去衙门了,他躺着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树。 王婆子煮了一锅米粥,又捞了一小碗咸菜和腐乳,洛瑾年一坐下就能吃了,不必亲自下厨。 碗筷自然也是王婆子收拾,洛瑾年不太习惯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闲不下来,便在庭院里转了转,想找点事情做。 院子有仆役撒扫,做饭洗碗有王婆子,洛瑾年倒也没什么可做的,先在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遍,熟悉县衙内宅的角角落落。 那石榴树旁边的花坛他最是看不惯,花是好看,可种着又不能吃,白白占了那么大一块地。 洛瑾年早就盘算好了,等他闲下来了就把那片花移走,种上小葱和青菜,再搭个架子种点黄瓜豆角,这样秋天就能吃上新鲜的。 这日清晨,洛瑾年看天色不错,吃完早饭后换了身旧衣裳,扛着锄头就往花坛那边走。 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洒扫,见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刨花,腾地方种菜。”洛瑾年言简意赅。 王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他一脸理所应当,话又咽了回去。 有两个仆役正在廊下站着,见洛瑾年这副打扮,还扛着锄头往花坛走,顿时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正是那日在背后嘀咕洛瑾年是“粗鄙乡下人”的,姓钱,旁人叫他钱四。 他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道:“瞧见没?真要刨花种菜呢,我就说嘛,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另一个姓周的仆役憨厚些,小声道:“钱四哥,别说了,让夫人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钱四翻了个白眼,“我说的不是实话?谢大人可是举人,如今又是知县,什么样的夫人娶不着?偏偏娶了这么个……啧。” 他说着,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反正老爷知道了这事肯定会生气,如此粗俗,说不准老爷今儿就能把他赶出去,你且瞧着吧。” 钱四越想越觉得有理,把手里的扫把随手一丢,就跑去书房找谢云澜告状了,后面的周仆役想拦都来不及。 周仆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打算管了,反正钱四就是嫉妒夫人罢了。 这里谁不知道钱四也是乡下人出身,还欠了一身赌债,家门口天天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在家里催债,钱四最近都不敢回家了,只能躲在县衙内宅的柴房里睡觉。 家里的房子田产能卖的都卖了,只差卖身成奴籍,钱四就指着在县衙做事这份肥差,说出去体面,手头也能宽裕一些,赌债慢慢也能还了,不然非得被赌坊那些催债的壮汉剁手跺脚,拔掉舌头丢到街上乞讨不可。 若是照顾那些尊贵出身的小姐夫人也就罢了,看到洛瑾年那么好命,同是乡下人出身,钱四又怎能甘心呢? 洛瑾年并不知道旁人是如何想他的,走到花坛边撸起袖子,举起锄头刨了好几下。 “瑾年。”身后有人叫他。 洛瑾年回头,见谢云澜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钱四还没来得及去书房告状,看见他来了,立马收回脚跑来看热闹,满脸得意,等着看谢云澜训斥他,或是干脆把人撵走。 “怎么不多睡会儿?”洛瑾年问,“今儿不是休沐吗?”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唇角微微弯起,“今儿要刨花?” “嗯。”洛瑾年点点头,“种点青菜萝卜,秋天吃着方便。” 谢云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锄头,掂了掂,说道:“我来。” 洛瑾年有些吃惊:“你会?”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在家的时候,没帮你刨过地?” 洛瑾年想了想,好像也是,在省城那个小院里,种菜的时候谢云澜也没少帮忙。 他抿着唇笑了笑,退到一边,谢云澜卷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举起锄头,一锄下去,泥土翻起,几株开得正盛的花倒在一边。 洛瑾年蹲在边上,把那些花捡起来,拢到一旁。 “这些花怎么办?”他问。 “留着吧。”谢云澜又是一锄头下去,“回头找个盆种上,摆屋里也挺好看。” 洛瑾年点点头,把那些花底下带泥的根用粗布包好,又撒了点水,不然等不到移栽到花盆里,花就要干死了。 两人一个刨地,一个捡花,配合得行云流水。 王婆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惊讶。 她伺候过那么多任县太爷的夫人,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刨地种菜了,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要人搀着。 可眼前这位新夫人,不仅自己扛锄头,谢大人还亲自帮他刨地…… 她悄悄看了一眼廊下那两个仆役,钱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似乎没想到,谢云澜不但不生气,反而亲自动手。 花坛很快被刨出一片空地,谢云澜放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洛瑾年递过帕子,他接过来,顺手在他脸上也蹭了一下。 洛瑾年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笑意更深,“要怎么种?” 洛瑾年便蹲下来,用手比划着,“这边种葱,那边种菜,黄瓜靠墙搭架子……” 谢云澜听着,点了点头,又拿起锄头,按他说的把地分成几垄。 洛瑾年从屋里拿出前几日买的菜种,蹲在花坛边上一粒粒仔细地种下去,谢云澜在旁边帮他浇水,偶尔蹲下来,看他认真的侧脸。 阳光洒下来,晒得脊背暖洋洋的。 王婆子不知何时端了两碗茶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看他俩恩爱的模样,体贴地没有打扰,又悄悄退下了。 钱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92章 他本以为谢大人迟早会嫌弃这个乡下哥儿,没想到不仅不嫌弃,还亲自帮他刨地种菜,两人有说有笑的,分明恩爱得很。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那点发虚很快又被不甘压下去了。 不就是个乡下哥儿吗?就是条当奴才的下贱命,比不得真千金,真以为攀上谢大人就能飞上枝头变成官夫人了? 想到这里钱四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过了一个来月,谢云澜已经熟悉县衙的公务了,凡事都游刃有余,不会像一开始那般手忙脚乱。 洛瑾年种下的小葱已经冒了嫩芽,青菜也绿油油的一片,能掐着吃了。 这日晌午,谢云澜在前头衙门办公,洛瑾年一个人在屋里做针线活,如今他是不需要自己补袜子缝鞋子的,这事儿有旁人做,洛瑾年只是随便缝些东西,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洗衣做饭都不用他操劳,平日里就是绣绣花种点菜,要不就是在院子里喂鱼,他一天要喂三四次,池子里的鱼都肥了一大圈,谢云澜看了后说不让他喂了,那几条锦鲤肥得都快看不到鳞片了。 洛瑾年刚起了几针,王婆子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 洛瑾年放下针线,抬起头:“怎么了?” “前头、前头来客人了!”王婆子喘着气,“是县里几个大户人家的夫人,说是来拜见新夫人,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拜见?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家常衣裳,又看看自己那双沾了点泥的鞋,心里忽然有些慌,“我、我去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夫人!”王婆子急道,“人都等着呢!”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往花厅走,到半路忽然被钱四拦住了。 “夫人。”钱四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瑾年看着他:“你说。” “夫人头一回见客,可得注意些,这些夫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讲究规矩体统,您这身打扮……怕是有些不妥。” 洛瑾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家常的细棉布,干干净净的,只是样式朴素了些,鞋上沾的那点泥,刚才他已经蹭掉了。 “哪里不妥?”他问。 钱四眼珠一转,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夫人最讲究穿戴,您这身衣裳实在太素净了,依小的看,您不如换身鲜艳些的,再戴几件首饰,显得富贵体面。” 洛瑾年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 钱四连忙道:“夫人放心去,小的先去花厅招呼着,替您说几句好话。” 洛瑾年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匆匆往回走。 钱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故意支开洛瑾年,又去前头传话给那些夫人,说新夫人“乡下出身,不懂规矩,让各位多担待”。 等会儿洛瑾年换了衣裳出来,不管穿什么,那些夫人心里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粗鄙无礼的乡下哥儿,在那么多贵夫人面前丢了谢大人的脸面,若是让谢大人知道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钱四。” 钱四心里一突,回头一看,发现谢云澜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钱四后背一凉,几乎以为他看穿自己的心思了。 “大、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完结哦,完结后还会写两周番外[竖耳兔头] 第96章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看着钱四,抿着薄唇,目光冷幽幽的。 钱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道:“大人,小的只是、只是提醒夫人注意规矩……” “谁让你去的?”谢云澜问。 “小的、小的是好心……” 谢云澜忽然笑了,却让钱四心里更毛了,额上冷汗直流,两条腿直打哆嗦。 “好心?”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你让夫人去换衣裳,又让人传话给那些夫人,说新夫人是乡下人不懂规矩,这叫好心?” 钱四脸色刷地白了,“大、大人,小的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谢云澜打断他,“你从夫人进门那日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背地里说的那些话,当我不知道?” 钱四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去账房结工钱,今日就走。” 钱四顿时脸色惨白,他可不能离开县衙,不然那些讨债鬼真能把他打个半死! 他还想跪下求饶,可抬头对上谢云澜那冰冷的目光,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洛瑾年换好衣裳出来时,正好看见钱四灰溜溜地往外走,问道:“他怎么了?” 谢云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洛瑾年换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衬得皮肤愈发白净,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鲜艳的红绸带束着,干净利落。 “好看。”谢云澜道。 洛瑾年脸一红:“谁问你这个了,我问是问他怎么了……” “被我撵了。”谢云澜轻描淡写,“走吧,我陪你去见客。” 洛瑾年皱了皱眉:“你陪我去?” “嗯。”谢云澜牵起他的手,“我家夫郎头一回见客,我得在旁边看着。” 洛瑾年耳根有些红了,不再多说什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谢云澜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坐着三位夫人,穿着打扮确实富贵体面,见谢云澜和洛瑾年一起进来,她们连忙起身行礼,“谢大人,谢夫人。” 谢云澜微微颔首,扶着洛瑾年在主位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谢大人亲自作陪,还让夫人坐主位,这位夫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见一斑。 洛瑾年坐在那儿,起初还有些紧张,可谢云澜一直握着他的手,那温热干燥的触感,让他慢慢镇定下来。 “几位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和相公初来乍到,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几位夫人连忙客套起来,说哪里哪里,谢夫人太客气了,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庭院里那花坛上。 “谢夫人,我来时瞧见您院里那花坛……”一位穿紫衣的夫人笑道,“怎么空了一大片?可是要改种什么?” 洛瑾年点点头:“种了些小葱青菜。”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意外,紫衣夫人用帕子捂住嘴,看不出是讥笑还是真心夸赞:“谢夫人倒是……雅致,还有这般田园逸趣。”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有些微妙,洛瑾年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从未见过这么多贵夫人的,各个谈吐都不一般,话里话外真真假假,根本不知道是在客套还是说真心话。 谢云澜看他有些发愁,主动开口:“那花坛是我刨的,瑾年想种菜,我便帮他刨了,在下言行粗鄙见识浅薄,素爱做些乡下粗活,让夫人见笑了。” 几位夫人哪敢接话?谢大人若是粗鄙浅薄,那这世上便没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文雅多才了。 谢云澜继续道:“在省城时,我们也是这般,每日喂鸡种菜,他若是烧火做饭,我便打水砍柴,如今住进这县衙,夫郎还想种菜,我便还帮他刨花挖地。” 他顿了顿,看向洛瑾年,唇角微微弯起,“只要我夫郎高兴就好。” 花厅里静了一瞬,几位夫人听着他们两个的经历,起先还有些意外,听到后头脸上便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笑意。 “谢大人和谢夫人真是恩爱。” “谢夫人好福气!” 洛瑾年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微微红了。 那位紫衣夫人绞紧手里的帕子,语气颇有些羡慕:“可不是嘛,谢大人如此宠爱夫人,哪像我家夫君,平日里都见不着几次面,一个月能看到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另一位夫人见怪不怪,感叹道:“我夫君也是,上个月刚娶了第十三房小妾,怕是连我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这些达官贵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说起这些糟心事都不觉得有什么,男人嘛,不都是那样? 平日里姐妹们抱怨抱怨也就罢了,只要不休妻,娶多少个小老婆都无所谓,可和洛瑾年一比,就不免心生怨念,同是官夫人,怎么洛瑾年就能有谢大人独宠呢? 三位夫人来一趟衙门自然不是真的干喝茶的,想着和新县令打好关系,对着他俩好一番吹捧。 可不管如何夸谢云澜,他都面不改色,连她们带的上门礼也不肯接,显然并不吃这套,还是那位紫衣夫人想到方才谢云澜主动护着洛瑾年,试探着夸了洛瑾年放在桌上的绣样,发现谢云澜眼神温和了许多。 这几位夫人便吃透了,要拍谢大人的马屁,不能夸他,得夸他的夫郎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总算送走了几位夫人,洛瑾年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也一下子耷拉下来,绷了这么久,总算能喘口气了。 “累不累?”谢云澜问。 洛瑾年老实道:“有点,和这些夫人说话好累,得一直想着怎么说才不得罪人。” 谢云澜笑了笑:“慢慢就习惯了,往后这样的应酬还多着呢。” 洛瑾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钱四那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钱四对他的恶意,他是有点察觉的,只是他性子软,钱四也没对他做多过分的事,就觉得也没什么。 谢云澜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脸颊,汤圆一样软软糯糯,着实好捏。 “你是我夫郎。”他说,“谁对你不好,我都知道。”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来,心口暖呼呼的。 * 上任县衙的事算是稳定了,日子渐渐平静下来,洛瑾年便提起了之前开食肆的打算,在家待着也是闲,还不如找点事做。 钱早就攒够了,前段日子谢云澜就相中了一处不错的门面。 晚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谢云澜说起这事儿。 “我托人打听过了,县衙后街就有空铺子,租金也不贵,咱们要开食肆,开在那儿更好,离衙门近,我随时能去看你,你也随时能回家。” 洛瑾年也觉得不错:“那咱们的新铺子,卖什么好?” 谢云澜想了想:“你拿手的那些,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都行,再添些小炒菜,就是个正经的食肆了。” 洛瑾年听着,心里痒痒的,已经开始盘算起来,“那得请个帮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请。”谢云澜道,“赚了钱,就该花。” 第93章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夜色渐浓,洛瑾年困意上来,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谢云澜没听清,笑着亲了他一口。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月光静静洒在地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几日,谢云澜趁着休沐,和洛瑾年一块相看了那处门面,比他们家的豆腐坊要大两三倍,门面对着大街,屋里能摆四五张桌子,临街支个遮阳棚还能再摆几桌。 洛瑾年问谢云澜食肆要起什么名,谢云澜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洛瑾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试探道:“叫谢家食肆?” “太普通。”谢云澜摇摇头。 “那……瑾年豆腐?” 谢云澜忍不住笑了:“你开的,不叫瑾年叫什么?” 洛瑾年脸红了红,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叫双福食肆怎么样?双喜临门,福气双全。” 谢云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说道:“好,就叫这个。” 洛瑾年得了肯定,高兴得眉眼弯弯,又絮叨起来:“开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早点请个帮工,不然把小满和雨哥儿叫来好了,他俩干活利索,也知根知底的……” 谢云澜耐心地听着他絮絮叨叨,时不时应一声,洛瑾年拿不定的他再出出主意。 夜里,洛瑾年躺在床上,想着终于能开自己的食肆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云澜看他如此精力充沛,干脆把他压在怀里好一番疼爱,弄得洛瑾年浑身酸软,气喘吁吁,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 过了几日,谢云澜休沐,和洛瑾年一起回了趟青瓷镇。 林芸角早就等着了,见他们回来,笑得合不拢嘴,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洛瑾年把前几日在县衙的事说了说,林芸角听着,连连点头,“那仆役撵得好,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洛瑾年又说起开食肆的事,“县衙后街有间空铺子,位置挺好,云澜说可以租下来,往后我白日在那做生意,回官舍也方便。” “那敢情好!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回屋再说。”林芸角拉着他俩进屋坐下,端了一大锅饺子上桌。 “知道你俩今天回来,娘特意包了猪肉饺子。”林芸角擦了擦手,拿了几个海碗,一人捞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自家包的饺子用料足,皮薄馅大,还特意买了顶好的五花肉,七分瘦三分油,一咬就有香浓的汁水爆在嘴里,热乎乎的沾着醋和蒜泥吞下肚,别提多美了。 吃罢饭,一家子坐在院里歇着,谢云澜问道:“洛风,豆腐坊那边,以后你想不想管着?” 谢洛风还没反应过来,这段日子一直都是他在帮洛瑾年管着豆腐坊的事,就以为二哥还是说要他暂时代劳。 “行,反正我也没个正经事做,我先帮忙看着,你和嫂子忙完了,我再出去找短工。” 洛瑾年看他误会了,解释道:“你二哥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当家了,我觉着不如把豆腐坊的活交给你,往后就不用再去码头扛大包了。” 这事儿洛瑾年和谢云澜仔细商量过,他往后要忙食肆的事儿,两头忙肯定顾不过来,不如找个信得过的人接手。 思来想去,洛瑾年便决定交给洛风,谢云澜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谢洛风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头一回喊了他一声“瑾年哥”,带着沙哑的鼻音,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没想到洛瑾年居然这么信任他。 洛瑾年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往后食肆的豆腐都从咱自家进。” 谢洛风用力点头,“瑾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豆腐坊还是你管账,以后每个月账本都交给你过目,一分不给我都行。” 洛瑾年当然不能让他白干活,不过分钱的事往后得闲了再商量,先把点豆腐的手艺学好了才是紧要事。 这段时间洛风管着豆腐坊,耳濡目染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洛瑾年对他更是满意。 谢玉儿见她几个哥哥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干活的事,连忙往前凑了凑:“我呢我呢?我干啥?” 洛瑾年笑了:“你年纪还小,就跟着你三哥端端盘子收收钱,行不行?” 谢玉儿小脸上露出一个笑:“行行行!” 林芸角看着这几个孩子,眼眶也红了,“好,好,咱们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第97章 食肆开张这日,天高云淡,是个顶好的日子。 天还没亮,洛瑾年就起来了,谢云澜也跟着起,帮他张罗着把准备好的食材装车,豆腐、豆干、炸豆腐泡,还有两大桶豆浆,都是昨夜现做的,新鲜得很。 县衙后街那间铺子,位置确实好。 斜对面就是县学,往东走几步是集市,往西是几条巷子,住着不少人家,铺子门脸宽敞,收拾得干净亮堂,门口挂着块新匾,上头是谢云澜亲笔题的字——双福食肆。 洛瑾年站在门口,把那块匾看了又看,眯着眼笑了,双福,一福是他,一福是谢云澜,实在是个好名字。 吉时一到,谢云澜在门口点了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火光四溅,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这边张望。 小满和雨哥儿站在门口帮着揽客,一人手里捧着一盘炸豆腐,高声吆喝:“新店开张!免费品尝!” “双福食肆,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啥都有!”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路过,被那炸豆腐的香气勾住脚,尝了一块炸豆腐。 “这味儿地道!给我来一碗豆腐脑,要辣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洛瑾年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谢云澜在外头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小满和雨哥儿负责吆喝揽客,忙得热火朝天。 晌午是最忙的时候,洛瑾年手里的勺就没停过,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炸豆腐丸子、豆腐脑……一锅接一锅,一勺接一勺,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出,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 傍晚打烊时,洛瑾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在那数钱。 “多少?”谢云澜走过来。 洛瑾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猜。”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就有了数:“不少。” “三两七钱!”洛瑾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得意的笑,“纯利!” 谢云澜也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脸颊:“我夫郎真厉害。”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把铜板一个个串好,看着满满的钱匣子,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这是他自己的食肆,看到生意这么好自然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食肆的生意越来越稳当。 回头客一批接一批,有县学的学生,有街上的商贩,有附近的住户,还有几个衙门里的差役,下了值就来,说“谢夫人做的豆腐,比别家做的香多了”。 店里有伙计帮忙,洛瑾年不必太操劳,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但他还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店里的伙计做事。 谢云澜有时下了衙也来帮忙,在前头招呼客人,或是在后头洗碗刷盘,夫夫俩配合默契,日子忙碌又充实。 谢洛风把豆腐坊管得挺好,每日起早贪黑,和店里的伙计一块干活,从不叫苦叫累。 玉儿也勤快,跟着三哥端碗收钱,嘴甜人勤,客人见了都喜欢。 林芸角隔三差五来看看,每次来都带些自家种的菜、攒的蛋,走的时候又带些食肆卖不完的吃食回去,自家吃或是送邻里都不错,省得浪费。 *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洛瑾年每日早起去食肆,傍晚回官舍。 有时谢云澜忙,他就一个人先吃,谢云澜得闲了,两人吃完晚饭后就一起在院里坐着,喝茶说话,看那棵石榴花开花落。 不知不觉,秋天就来了。 地里的庄稼熟了,街上多了些卖新米、新栗的农人,天渐渐凉下来,早晚要加件薄袄。 食肆里开始卖热乎乎的豆腐脑,浇上辣油,撒上葱花,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 院里的石榴熟透了,裂开嘴露出里头红晶晶的籽,洛瑾年挑着摘了几个大的,剥开尝了尝,甜得很。 这日傍晚,他正坐在院里剥石榴,林芸角来了。 洛瑾年连忙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又剥了一碟石榴籽递过去,“娘怎么来了?” 林芸角接过来那碟红艳艳的石榴籽,笑得和蔼,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瑾年,你和云澜成亲也快一年了吧?” 洛瑾年想了想,他们是今年三月成的亲,如今已经九月末,“嗯,大半年了吧。” 林芸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嗓音:“那……有没有动静?” 洛瑾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动静?” 林芸角嗔了他一眼:“还能什么动静?孩子啊!” 洛瑾年脸腾地红了,小声道:“娘,我俩还没、没有……”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没事,娘就是问问,不过你们也得放在心上,趁年轻早点要,往后孩子大了你们还没老。” 送走林芸角,洛瑾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扁扁的,平平的,什么也没有,这里头什么时候能有他和谢云澜的孩子呢? 夜里谢云澜回来,见他坐在床边出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娘的话说了。 谢云澜听完勾了勾唇,手臂一伸把他揽进怀里,问道:“想要?” 洛瑾年红着脸点点头:“娘说得也对,咱们成亲也大半年了,也该有了。” 他说着便主动脱了衣裳,露出雪白的脖颈来,宛如主动跳进虎口的羊羔,谢云澜眼眸一暗,嗓子滚了滚。 既然夫郎这么急切,那他这个相公可得好好满足夫郎才行。 他压着洛瑾年纤细的身子倒在床上,红帐放下,遮住他们纠缠的身影,一夜风雨飘摇。 * 这日清晨,大雪纷飞,庭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眼看着已经入冬了,再有一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可洛瑾年的肚子还是没动静,每次林芸角来的时候都会问这事儿,洛瑾年便忍不住着急起来。 小满和雨哥儿帮他出了主意,让找个大夫看看,洛瑾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过了几日,洛瑾年到底还是去看了大夫。 是县城里最有名的老大夫,姓方,白胡子一大把,据说看诊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洛瑾年坐在他对面,把手腕搁在小枕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94章 老大夫闭着眼,手指搭在他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问道:“你早年是不是吃过苦?” 见洛瑾年点头,方大夫叹了口气:“这就对了,夫人身子底子薄,早年亏得太厉害,如今虽调养得不错,可那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洛瑾年心里一紧:“那我还能生吗?” 方大夫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能是能,只是不容易,得好好调理,不能着急。” 洛瑾年出了医馆,一路没说话,推开院门就看到谢云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屋檐下看书。 看到洛瑾年进来,谢云澜眉眼带笑,“回来了?做什么去了?”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大夫的那些话,可一颗心吊在半空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口,怕让谢云澜失望。 寻常人娶妻不就是为了生孩子?从前在避火村的时候,洛瑾年见过好几个被夫家撵走的女儿哥儿,就因为生不了孩子。 谢云澜见他眼睛红红,脸色也很难看,眉头一皱,放下书起身走过去,把他拉到石凳上坐下,“怎么了?你慢慢说。” 洛瑾年低着头不说话,把那方子递给他,谢云澜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大夫说……”洛瑾年声音发哽,“说我早年亏着了,底子薄,孩子的事怕是……” 谢云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方子折好,放进袖子里,胳膊一伸把洛瑾年揽进怀里,安慰道:“大夫不是说需要调理吗?调理好了就有了。” “再说了,”谢云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就算真没有,那又怎样?” 洛瑾年呆呆地看着他,谢云澜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温声道:“我娶你,又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是因为我喜欢你。” 洛瑾年眼眶又红了,“可是我想给你生一个……” 谢云澜笑了,“那就慢慢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反正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洛瑾年流着眼泪,把脸埋在谢云澜怀里,抱得紧紧的,谢云澜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似的。 “往后咱们好好调理,该吃药吃药,该歇着歇着,有没有的看缘分,有是福气,没有咱俩也能过得好好的。” 洛瑾年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这事儿咱们先不和娘说,娘若是问起,就说是我的问题。”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沉稳的心跳,知道他是真心不在意,心里的那点忐忑就慢慢散了。 * 自那以后洛瑾年按时吃着药,谢云澜每日监督,一顿都不许落下。 冬去春来,院里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墙角那片小菜园郁郁葱葱的,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谢洛风把豆腐坊管得井井有条,玉儿也越长越高,快成大姑娘了。 洛瑾年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肌肤白里透红,脸颊上有肉了,眼睛也更亮了,谁看见了都得夸一句“俊哥儿”。 这日天气不错,小满和雨哥儿约他出去踏青。 “天天闷在家里,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小满拉着他的胳膊不放,“走走走,城外野菜正嫩呢,咱仨挖回来包饺子!” 洛瑾年拗不过他们,只好换了身旧衣裳,挎着篮子背上背篓跟着出了门。 城外一片春色,麦田绿油油的,野花开得满地都是,几个孩子在田埂上放风筝,一阵阵笑声远远传来。 空气里有草木湿润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好闻得很。 洛瑾年蹲在地上挖荠菜,小满和雨哥儿在不远处掐蕨菜,三人说说笑笑,边走边挖,不一会儿篮子里就装满了荠菜、婆婆丁。 半上午的时候,太阳渐渐升高了,日头有些晒,洛瑾年他们也都累了,找了处阴凉地儿坐着歇一歇,顺便吃点干粮。 早上王婆子做了些桂花糕,给他包了两包带着,洛瑾年从篮子里拿出来,给小满和雨哥儿各分了几块。 吃到一半,洛瑾年忽然脸色一变,捂着嘴跑到河边呕起来,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 “瑾年?瑾年你怎么了?”小满跑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雨哥儿也跑过来扶着他,满脸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眼睛一亮,“瑾年,你是不是有了?” 洛瑾年下意识觉得这事儿不可能,声音有些发飘:“你们……你们别瞎说……” “怎么是瞎说!”小满急了,“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就是这样!天天吐,吃什么吐什么!” 雨哥儿也点头:“对对对,我嫂子也是,开头几个月吐得可厉害了!” 洛瑾年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扁平的肚子,手轻轻覆上去,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真的有了谢云澜的孩子? “快回去!”雨哥儿一脸激动,推了推他,“别挖野菜了,咱们快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知道他可能怀孕了,小满和雨哥儿比他本人还着急,雨哥儿拉着他就往回跑,洛瑾年回头要捡自己落下的篮子和背篓,“我的野菜……” “哎呀还管什么菜!”跟在后头的小满一把拎起他的篮子和背篓,一手一个。 进了县城,洛瑾年特意找了方大夫看诊,老大夫把了许久的脉,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舒展开,一会儿又皱起来。 洛瑾年坐在那儿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手心都出汗了。 谢云澜得知消息后也急忙赶来了,站在他身后等着大夫发话,一动不动,看着挺镇定,但背在身后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显然心里并没有表面那么冷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个笑。 “恭喜恭喜。”他拱拱手,“是喜脉。” 洛瑾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心脏咚咚咚地跳,他真的有了。 走出医馆时,天已经黄昏了,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脚步轻轻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扁扁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大夫说他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 路上人来人往,有赶着回家的行人,有挑着担子收摊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那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匆匆忙忙的,奔向各自的灯火。 谢云澜握紧洛瑾年的手,“走吧,咱们先回家,明儿再和娘说说这个好消息。” 洛瑾年说了一声“好”,他终于有了身孕,这么大的喜事自然得让全家人知道,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日子平平淡淡的,他俩携手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是生子番外[竖耳兔头]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说实话,写文不算是个简单的事,连载期间作者还遭遇了很多重大变故,一度差点崩溃,不得不放弃了很多事情,只有写小说坚持下来了,风雨无阻,这都要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