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男主都是我前任》 第1章 四个男主都是我前任 作者：威威王 文案 崔碧灵是一本架空小说的beta配角。 他是地位尊贵的帝国皇储，戏份不多，下线很早。 原著的四个男主，各有特色，都是眼熟人物。 系统：按照剧情设定，你和几位原著男主，先后有这样那样的恋爱关系~ 崔碧灵：…… 第一任男友是被他圈养的混血alpha人鱼，地位近乎质子，后期成为军团指挥官，常年致力于合法逮捕皇储。 原来如此。 不久后。 系统：我怎么感觉你们早就有一腿！=皿= 于是，从那天起…… beta细白的脖颈烙上吻痕和牙印。 目光总是凝视着alpha伴侣。 旁若无人。 “你之前分明说对alpha没兴趣？” “为什么不找我呢，我也是怪物。” “快分手吧。” “快分手快分手快分手……” 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反对他们恋爱，曾经的竹马也说了类似的话。 那些寄给他的情书，也一页页地愈发言辞疯狂。 --- 到了原著剧情快结束的时候，在外人眼中，帝国的皇储仍然是个冷美人。 他对课业游刃有余，在学校从来都是top1水准，日常陪伴父母出席帝国公务场合，只要他出现，媒体的镜头都忍不住对准他那张缺少表情的美貌冷淡面庞。 宫廷传闻，他不近a色，也不喜欢omega，不受信息素的影响永远冷静理智。 一直到了再次考虑联姻的时候，宫内才发现所有合适的联姻对象都是他前任。 长辈们：？！你到底有几个好前任 崔碧灵不以为意：“现在都分手了，没关系，您随便挑一个。” 后来，他开始觉得烦了。 他的疯批前任们为了成为联姻对象……无所不用其极。 各种聚会，他每次都能偶遇前任a；出发到地方视察，见到不该出现在此的前任b；毕业典礼空降大佬前任c；演唱会上听见前任d二次告白…… 崔碧灵：？ *高冷美人受，撩不自知 *切片攻，切片人均病娇绿茶处男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系统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碧灵，克夜 ┃ 配角： ┃ 其它：预收《在修罗场里端水》 一句话简介：这样不好吧 立意：克服困难 第1章 时间倒退回首都战争爆发之前。 恰逢课程讨论时间，选修课的系统随时点名提问。 崔碧灵被课程ai叫了名字，提问要求分析塞恩的早期军事理论。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崔碧灵在高等学府很有名。 因为生病和公务，他已经很少出现在学校上课，近来难得露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前面的alpha们不乏往后望着他看的。黑发的清瘦beta，面容苍白得色调泛冷，睫毛乌暗，在面颊上投下两抹灰暗阴影。 他语速缓慢，答得毫无错处。 弘皇帝大刀阔斧的地方改革把军政切成两半，一些首都星球的才俊们星星似的坠落在各个遥远的地方星球，做了中央的耳目。 崔碧灵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弘皇帝的一个儿子，排行靠后，年纪小，身为beta却很受皇室重视。 在帝国这样的好战国度，思维惯性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皇子是否参加了近期某次虫族战役，以至于这样受伤苍白。 虽然这些战争在民间和议会一贯存在争议，但蓝色帝国的风气从未变过，学院的学生多少有点好胜好斗的疯劲……这位高冷少年越待追求者冷漠拒绝，越是不在意，越有狂蜂浪蝶试图招惹他。 尤其是这阵子，关于皇子选妃的传闻一直沸沸扬扬。 群里咻咻闪过了各种在课上偷偷发的消息。 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我以为他受伤应该不来上课了 以他的性格，就是很痛也硬撑着吧…… 听说他和闻煦元准备联姻？这两人很熟吗？？ 首都星球的宫厅已经回应过，确实在为皇子选妃，没说对象是谁，不过他有职务在外，可能没那么快订婚吧 也可能是娶异种公主吧 emmmm确实有可能 我好急，虽然知道没我的事（ …… 下了课，崔碧灵在光脑关闭之前惯性查看了讯息箱，忽略一堆奇怪的陌生问好关心，他瞥见特殊好友栏的新信息。 是闻煦元发的，问他“在哪^_^”。 他停顿片刻，想着怎么回复，忽地又接收到授课教授的邀请。 高等学府的教授们在学院里的权威很高，将崔碧灵叫到办公室的，是一位第一性别女性的中年omega，一头大波浪棕发，穿着复古的紫色套装，作为负责崔碧灵的教授之一，她时不时因为课业与他见面。 并不是因为他在课上表现不好，事实上他学业拔尖，是本年级学业综合排名top1的优异学生。 被她叫到办公室，他已经习以为常。 “你在诗文课的作业很令人惊讶。”程老师开门见山。 在桌面上摆放着一份牛皮纸作业。诗文课的老师喜好学生用手写纸质档，尽管这种古老习惯几乎在帝国的生活里消失殆尽了。 “您是想说我的表达有问题，对吗。” 他抬眸看向老师。她眼睛很大，从他进门时就微笑看着他，即便听到他这般颇为直白的回答，也只是露出微微遗憾的神情。 “你没必要在一个旁听课上较劲，”她委婉说，“文字的情绪和感性，不会对你有那么多的影响。” “不会吗。” 教授停顿了片刻，忽地有些明白，为什么崔碧灵选择旁听文学院的课。 他本就是性格冷漠，缺乏感情理解的。无法理解情感，所以反而有些兴趣。 崔家的人，这样似乎也不奇怪。 帝国一直在打虫族战争，这周是首都星系第一次被入侵，不是好兆头。那些不知从何处来的虫子，像是恐怖的邪恶野兽一次次摧毁驻防。 虽然这些驱逐虫族的战争在民间和议会一贯存在争议，议会之中遍布与虫族共存的声音，但人类帝国的风气从未变过。 为了战争，帝国的皇室早就长成冷血疯子的模样。 但无论是天性，还是后天形成的思维情感模式，试图改变都很难。 她说：“其实几位老师都曾经担心你……是因为皇室内部的争斗给你带来困恼？还是因为伤病影响你的性格，我不清楚，只有你知道。” 高等学府是帝国首都第一学院的分校，从创学以来，不乏来自皇室的贵族学生。 然而，首都学院一系代表的是军部。 议会、军部、教廷、皇室……原本这些势力在帝国微妙地保持着距离和平衡，但这几十年的虫族战役打破了这一切。 他端坐在她面前，撩起那份牛皮纸的一角。崔碧灵面目沉静，眉眼之间仍有些青涩的少年气，但那些反对虫族战争的诡谲风波已经将他卷入危险了。 首都议会昨天以皇子生母不明的事大做文章，又是一轮削弱皇室的尝试。 另一方面，皇室宫厅已宣布为皇子考虑伴侣选择。媒体猜测也许是某军政贵族家庭的才俊，也可能是异种王国的王子公主。 帝国平民尚且从未与异种通婚，何况皇室？这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风暴中心的主角，仍然一边待在十二区、一边与教授讨论古典诗文的蕴涵之意。 但她觉得，崔碧灵说不定会死在这里。 他显然有些思忖：“老师不必担心我。” 崔碧灵没有解释原因，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他在关于自己的事上向来是噤口不言，对旁人也不怎么在意，一度给人以神秘的印象。 她回到刚才的话题：“也许你应该感受一下身边的情感。” “比如？” “去谈个恋爱吧，毕竟你也许会有一位法定伴侣。” 她笑起来。 第2章 “之前也有人给我类似的建议。” “你有属意的对象吗？” “嗯。” 这样肯定的答复让教授有些吃惊。 也不知道是谁即将与这位皇子在一起，也许是闻家的继承人？ 谈论了几句关于诗集的内容，他向老师道别，从办公室退出去，带上了门。 内置的通讯器传来助理的讯息，提及今日与军部的交接。 崔碧灵在宫厅里也有职务，参与处理皇室与军部的事宜，有些事需要他首肯，然后上报到弘皇帝手中。 视线挪移，置物架上是一把长柄黑伞，伞面厚实，手柄上是烫金暗纹的一处家徽，小篆字体的“闻”字。 人类帝国的古老军政家族，闻氏。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静静放置的雪白信封，烙着白蔷薇的火漆。 不必看也知道，里面又是露骨情书和一张照片。 情书以日期开头，像一份日记，言辞怪异疯狂。 ……又是那位不知名爱慕者送来的东西。 与以前的表达类似，用了比喻和排比，描绘克罗斯的白蔷薇，花叶如何被雨水、阳光舔舐浸润。 最后一句是“你本应该在我身边”。 信中夹带的彩色照片，是前天他出席总教会仪式，站在教堂门前，被黑衣的保镖们拥着，身周光影昏暗。 索然无味。 他垂下眼帘，松开手，书信照片落入碎纸机，在微光里消逝。 保镖们簇拥他下了楼。 四周很安静，再也没有谈话的声音，只有叶子徐徐落下的细微沙沙声。 皇宫里常有这种寂静时刻，以至于他干脆搬去斐亲王那里。 周一的这个时间点，除非特殊情况，学生们都聚集在礼堂参加新月神的祝福仪式。 他没有去是因为请了假，接下来还有医院的检查。 教学楼附近是生活区。崔碧灵上车之前，迎面见到一队从历史军事课回来，即将去参加祝福仪式的alpha同学。 学院的选修课的类型五花八门。这几年历史军事课异军突起成了热门课程，学生选修时需要模拟参与、指挥古代战争，以至于他们需要学马术、弓箭和近身战斗等等。 崔碧灵的脾脏刚做手术开了个洞，肩膀到胸口有三处新枪伤，选不了这种需要剧烈运动的课程。 他的视线掠过为首的一个alpha。 利落的孔雀蓝短发，戴了顶鸭舌帽，在人群里格外惹眼，身材高挑，比其他alpha都更高一些，穿着简单的黑t恤，听身旁的教官谈话。 身旁有人喊他的名字，步野雪。 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顿了须臾，崔碧灵在被保镖们询问之前，注意力已经从蓝发青年身上移开了。 炎热的夏天，路上行人都在柏油路上炙烤，谈笑的声音渐渐飘远。 “他是不是往这儿看了一眼？美人让我心跳骤停。” “他在看我吧~~” “少做梦了，他公开说了不喜欢alpha，也不谈恋爱。” “我入学的时候就注意他了，这种性格和长相，啧啧，谁懂？要是omega就好了。” “私下说说得了，别忘了那位战争狂皇帝有多宝贝这个儿子……他还是监督，回头就查你家。” “选妃不会选到平民身上的，死心吧。” 弘皇帝对七皇子的重视，整个帝国无人不知。 崔碧灵在成年礼上，得到皇帝赠予他的三颗新开发的资源星球，他实际上成为帝国最有权势者之一。 另一边，步野雪结束与教官的对话，睨了远处的那抹背影一眼，余光里那人走到车前，身旁高大的alpha保镖们将他围起。 他拿了把黑伞，裸露的双手、脚踝和脖颈是一种脆弱的苍白色泽。 崔碧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步野雪收回视线，与同窗说道：“我晚点再过去。” 一个alpha想起刚才课上的信息素气味，登时心有余悸：“你的易感期快到了吧。” “就这两天，”步野雪低头看了眼光脑的上课提示，点了忽略，“我去买抑制药。” 七月份，暑气腾腾，走在路上有种被蒸烤的错觉。 车厢里，崔碧灵接了个通话，斐亲王拨来的，闲谈时问起他近来安排。 “等你休假了，干脆到我这里来。”斐亲王这些年常驻外，每年分配到不同的星系代表皇室与当地教廷打交道，“这阵子似乎又要打仗了。” “最近大概很忙。” 崔碧灵也这样说。 车停，他抵达的地方不是学院宿舍区，而是学院附近的一间房子。 卧室空荡，几乎没什么家具，一侧雪白墙面放置着巨大的玻璃鱼缸。 崔碧灵在淋浴间洗了个澡，擦着头发，给[宠物]发了消息。 回去了吗 对面很快回复。 到了 崔碧灵走出淋浴间。 不远处，鱼缸里水光粼粼。 隔着厚实的玻璃，鱼的巨大淡蓝尾巴一晃而过。 人鱼不是帝国的本土生物，这是另一个国家镜国的混血种族，被送来这里，近乎于玩具的地位。 崔碧灵走上前，随意将手搭在鱼缸边缘，“哗啦”，水花从水面上泛开，人鱼轻盈地从水底浮上来。 一条混血alpha成年人鱼。 蓝发黑眼，赤/裸的上身结实而健壮，腰以下是粗壮鱼尾。 他的双手撑着玻璃边缘，慢慢地将上身浮出水面。 寒冰似的漆黑眼珠静静看着他，肩膀上臂的肌肉鼓起，湿淋淋地从水底探出来。 宛如一只在海边捕猎的、盯上人类的雄性野兽。 人鱼状态的步野雪朝他缓缓靠近，停在距离玻璃半丈的地方。 整个学府都知道，步野雪是皇子不驯的两栖宠物。 一如往常，崔碧灵的手轻轻地拂过鳞片，像在摸一只伏在膝上的温顺宠物。 不过，他也知道步野雪的本质与温顺大相径庭。 在原著后期片段，步野雪成为地方军团的指挥官，除了囚/禁、逮捕他这位皇储之外，他对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系统的注解缓缓在耳畔响起： 【在这一时间线，你们即将成为一对校园恋人。】 【cp模式：主导者引诱alpha以下犯上。】 与此同时，步野雪也凝视着他，视线擦过他那双碧绿的眼瞳。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预收《在修罗场里端水》 费凌是一个坏脾气的病弱美人。 某天，他捡到一本口口文学，主角受与他同名。 系统告诉他：这是你自己~ 在原著的结局里，他沦为被禁锢的笼中鸟。 费凌刻意待所有人疏离恶劣，狠狠pua他们这样就不会被喜欢上了。 1给游戏里认识的男主发各种女装照，谎称是女生，再揭露我是男的骗你哒。 男主更兴奋了。 2每天让暗恋自己的偏执狂当牛做马，买饭洗衣服做家务呼来喝去。 偏执狂觉得很幸福。 3对前男友忽冷忽热，怒斥对方大骗子不要脸整天肖想自己。 前男友很感动：宝宝终于和我说话了你在学校吗冷不冷热不热我去找你好不好。 4对前男友他哥展露真面目。 很好，前弟妹，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作天作地，结果他们更狂热了。 随口说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就会匿名送上门，欺负过他的人被强迫道歉，抽屉邮箱塞满偷拍和露骨情书，大冒险游戏被堵在车里接吻…… 男主红着眼上门，威胁他不许和别人走得太近。 费凌：……？ 系统：如果你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好好安抚，他们就会发疯嗷~ 费凌开始尝试打出独美结局，成为……端水大师。 对男主：“如果我们不是在网上认识就好了。” 对暗恋自己的偏执狂：“如果当年和我告白的人是你，我一定会答应。” 对前男友他哥：“你真的很好，比xx更适合做恋人。” 对前男友：“不是你的错，是我当年太冲动才提了分手。” 第3章 配角1234：“好啊，今晚就结婚吧。” 费凌：“？” *万人迷直男受，但是有前男友 *可能是训狗日常，有女装长发剧情 第2章 崔碧灵对这本《神谕》原著的了解实则很少，只言片语，都来自系统的自述和套话。 原著是时下流行的人工智能创作作品。 ai来自他未知的另一个世界……神秘的高维度空间。 他是第一个失控的角色，有了自己的意识。 在此之后，原著剧情紊乱，他迎来死亡结局，最后ai选择重开，所有角色退回原点，派遣系统对他监督。 为什么是他首先脱离了ai控制？ 崔碧灵浮想了许多可能性，但系统并不乐意告知原因。 他的世界是一个群像故事。 异种、人类两个种族因虫族入侵而停战多年，彼此心怀鬼胎又趋于融合。 人类帝国的皇室是天生的驭龙者，被认为是神的后裔。 几十年的虫族战争引发了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在数位男主角、战争、异种和军队的推波助澜之下，这种局面才得以走向稳定的发展。 他未来将被立为皇储，卷入这场混乱浪潮。 步野雪是主角之一，在这一时间线，他有另一层身份被皇子豢养的人鱼。 他后来成为了地方军团的指挥官，反对皇室，参与虫族战争，死于原著后期的混战。 【为防止你得知剧情后造成蝴蝶效应……具体细节不能告诉你。】 【总之，你和步野雪将成为一对校园情侣，你不能让他走向死亡结局。】 …… 池面水波荡漾。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轻缓地蹭过人鱼敏感的皮肤。 步野雪的视线重新慢慢往上，对着崔碧灵衣领露出的一截苍白脖颈。 细白的皮肤，仿佛一捧雪，吻上去就化了，碍眼的银项链在锁骨之间暧昧摩挲着，这样娇贵，夜里恐怕被摩擦得泛红留印。 他戴着耳坠，品相极好的一双绿宝石。 但比上他的眼眸就逊色了。他天生一双仿若被画师精心描画的丹凤眼，眼尾细长，眼瞳的翡绿色仿佛被清晨时分的澄绿森林。 鱼缸里水的温度是冷的，显得崔碧灵的手像握了一团火似的发烫。 指尖漫不经心地一寸一寸轻抚，仿佛一对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崔碧灵从年幼的时候就喜欢非人的奇怪生物，腻了就会放回野外。 人鱼已经是待在皇子身边最长久的宠物。 在今天之前，他们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过面。 此时人鱼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任他抚摸，崔碧灵的指尖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慢慢往下，一直没入到水底的部分。 “你今天是病了？” 步野雪倏然在水里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一双黑眸盯着他的脸，淡蓝的鱼尾在水中烦躁地摇晃。 “嗯，没事，”崔碧灵收回了手，趴在鱼缸边缘与步野雪闲聊，“你下午没课么？” 他的半张脸贴在手臂上，肤色是一种很淡的白，光洁而莹润。 绿眼瞳在灯下是冷色调，看着别人的时候眼神总是泛冷，时常与别人保持遥远距离，却对宠物很亲近。 说话习惯也是反过来的，他在南方长大，喜欢带些软和的语气词。 “没有。” 步野雪面不改色。 步野雪松了手，慢慢往水底沉下去，透过玻璃见到人类也离开了。 少顷，他变回了人类的双腿，从玻璃缸里出来，穿了衣物。 走到门厅附近时，他瞥见墙边置物架上多了一把陌生的黑伞。 刺激步野雪的不是伞柄上刻的字，而是附着很淡的、别的alpha的信息素。 ……易感期的alpha，无法忍受自己的东西沾染上其他痕迹。 找到崔碧灵时，他在卧室里。 背后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巨幅油画，著名的宗教画家所作的圣子赞歌图，画中圣子宛如洁白天使，被歌唱的人群簇拥。 少年穿着香槟色的浴袍，坐在沙发扶手上，他面上没有多少表情，睫毛垂得很低，一直觑着他腿上蹲的一只灰色龙猫。 他一向不怎么有情绪感，无论谈吐、举止行为，较之其他人都显得很冷淡疏远。任何人见到他，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冷美人。 手边的书本掉在地上，被步野雪拾起。 崔碧灵也转过去，看他拿起那本诗集。 青年半湿的蓝色发梢下，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黑沉沉眼睛正盯着他瞧，但他目光阴郁，看上去不像人鱼了，更像一只阴沉的狼狗。 【他生气了哦。】 为什么生气？ 崔碧灵想到这里，静下来望着身前的步野雪。 他的宠物一向很安静，不吵闹，难得有这种时候。 见步野雪仍没有回答，他将腿上的龙猫搂进怀里，低头看着对方。 他问：“今天怎么了？” 步野雪的视线沿着单薄的腰背往上，掠过被浴袍遮掩的白皙身体，他被黑发遮住了小半边脸。 这位beta皇子在皇室地位超然，毫无疑问是皇储人选。 弘皇帝，那位最高alpha统治者对他极尽溺爱。他的童年是用黄金钻石和资源矿堆砌起来的，现在即将坐拥半个帝国。 崔碧灵就像传闻中宫廷里那些残酷的少年贵族，苍白，矜贵，坐在高处，永远疏离冷静，拿着鞭子，睥睨着脚边的宠物们。 高兴了，让宠物枕在膝上，不喜欢的时候就踢在一边。 气氛很快回归平静。 崔碧灵没有得到回应，已经在想着心事，他将视线投向窗外，再次瞥见皇室负责安保的人员在楼下出口徘徊。 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呢。 也许皇室也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端倪。 他思忖片刻，无果。 “你在躲那些保镖……需要我帮忙吗。” 步野雪的嗓音很平静。 “不用。” 他知道步野雪在学校是名人。 偏执，躁郁，能打，分明是比质子更低的身份却能在学院立足。 当初步野雪被带到他身边的时候，闻煦元就提醒过，这是只不说话的疯狗。 这阵子他不怎么有空见人鱼。虫族入侵改变了十二区的驻防设置，他和总督都忙于此事，而刺杀案的影响像阴霾笼罩着皇室，国民卫队指挥正在调查。 室内回到往日的安静氛围，直到光脑通讯器响起。 崔碧灵看了眼显示的名字，[宋]，接通了。 步野雪听着他闲谈，隐约听通话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问他明天什么时候去学校。 ……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要小心。】 ‘我知道。’ 崔碧灵与通话里的男人低声交谈。 一心三用，也与系统回应，再分神看通讯内容，宫厅助理与他发来的军部的消息。 系统对现在的剧情有些焦虑，但它没什么办法。 崔碧灵是人工智能创作作品《神谕》的一个高人气配角。 他是蓝色帝国高高在上的少年皇储，天之骄子，珠辉玉丽，本质缺乏同理心。不知为何，他后来摈弃信仰成了一名反叛者。 在原设定里，他被评估认定将与男主们产生大量感情戏份，但实际上，他和这些角色矛盾尖锐。 崔碧灵死于蝴蝶效应下的混乱。 在那之后原著剧情彻底失控，男主们也接二连三走向死亡结局，大结局全灭。 原本应该存在的蜘蛛网感情线也彻底消失了！ 这不属于ai预估到的任何一种剧情发展，观众的反映也是一头雾水。 这结局事业线是圆满了，但是主角全都死了啊啊啊啊 步野雪死前回忆杀里那位皇室成员是崔碧灵吧，我就知道 为什么……最后还在想他 崔碧灵也下线得太早了 闻煦元也是…… 宋映洵到底是把他当弟弟还是有感情啊，他一死，什么也说不清楚了 第4章 …… 人工智能很快得出了这场混乱的最优解。 只有他能解答这些疑问。 系统的存在，就是为了从崔碧灵下手，督促这些人擦出爱情的火花，以及……千万不要死。 【你现在和步野雪是什么进度？】 它很紧张。 除非他像原设定那样走完所有该走的剧情，否则又会像原著那般失去控制。 原著故事的时间线比现在晚一些，始于崔碧灵被立为皇储引发的风波，那时候他已经不养人鱼了。 原著里关于皇子与人鱼剧情描述极少，系统和观众只知道一些片段。 他究竟是如何驯服这只海底野兽的，至今是个谜团。 第3章 “我早上有课。” 崔碧灵对通话那头说。 对面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闲谈几句之后切断了通话。 他没有理会系统，而是看向新闻频道。 帝国议会正在找皇室的麻烦。 皇子成了他们的筏子，昨天已经有议员话里话外要求皇室做继承情况回应。 教廷从来以皇室为新月神的代表，因而十分反感这种批判，引起了新一轮争吵。此外关于是否停止与异种合作对抗虫族的议论也未休止。 实则皇室内部也很混乱。 他一目十行看了几页报道，感兴趣的只有关于异种国度对虫族的大胜。 异种个体的爆发力极限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一个异种，即便外表与人类无异，也能单手随意杀死经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类。 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异种种族到底是什么，但已经有人将他们称为“新人类”。 无人在意的新闻角落，写着一位年幼皇子的讣告。 甚至没有活到分化期。 弟弟对崔碧灵而言不是很熟悉，他们几乎不曾见面，这一位前天病死了，也是听手下的人对他提起。 他曾在夜里听见怪异的呼唤声，被神父认为是死去的灵魂在人间徘徊，精神科医生是另一种说法。 这时窗外掠过一道惨白雷电。七八月的雨季，城区的雨水连绵密集。 窗户玻璃凝满了滑动的雨迹，走近了，能见到映着的楼下庭院的场景。昏沉的天空之下，雕像、喷泉和几名保镖，散落在院子里。 步野雪也在其中。 他伫在一尊大理石的艺术雕像旁边，与保镖谈话，孔雀蓝的发色很惹眼。 他们都在雨里停顿片刻才散去。似乎是心有所感，少顷，蓝发青年忽地抬起头，往别墅一扇窗户看过去。 隔着雨幕，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这时频道播放的关于议会的新闻结束，接着是一道皇室联姻的报道。 黑发白肤的美少年，眼睛是隐约的碧色，他被窗户框着半道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凝视着楼下。 目光交错，他似乎也很快丧失了兴趣，离开了窗边。 步野雪慢慢收回了视线。 半个小时之后，他上了楼。除了新闻报道的沉闷，屋子里没有其他声响。 崔碧灵仍坐在那儿，在首都星的报道前仔细地浏览信息。 潮湿的水汽在窗户、楼梯四周弥漫。与他隔着一架落地台灯，少年依然在原处坐着，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但他看着很苍白，像是病了许久。 “我和他们说这里的安保系统。” 步野雪叫住他。 “安保？” “不安全。” 步野雪言简意赅。 虽然皇室没有公开，但谁都知道，皇子在首都险些被枪杀了。 他伤得很严重，几乎濒死。 与保镖谈到房屋安保自动系统设置，也是这个缘故。 步野雪一抬头，对上那双潮湿、形状姣好的丹凤眼，与一泓沉静的注视目光。 他问崔碧灵：“你今晚在这里住，还是回去？” “我在这里住。”崔碧灵也看了他几秒，皱了眉，“你怎么弄成这样。” 人鱼在窗外还未回来的时候，雨水已经厚重如同绸布，他不意外地见到对方被雨淋湿的模样。 蓝发青年站在楼梯口附近，黑t恤湿了大半，正将上衣褪下来，他从肩膀到脊背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 步野雪垂下眼，将衣服换了，又问：“刚才通话里的人是谁？” “我的兄长，他也在十二区。” 旁人听到这个称谓多半会反应不过来，因为崔碧灵与自己在宫廷里的兄长们几乎不来往。 他指代的那位“兄长”不常出现在国内，而在异种王国。 准确说，那是皇子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早年异种和人类社会第一次交好之后，弘皇帝为此收养的异种孤儿。 新闻报道主持人正在播报着皇室的联姻事件。 报道里提及的年轻皇子，支着下颌，一手拿着书签，无趣地扫向alpha的腿。 步野雪的目光停在那张苍白秀气的脸上。 他是少年的模样，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与弘皇帝毫无相像之处，反而像宗教油画里扮演年轻恶魔的美貌模特儿。 “我猜你身上有伤。” 他对步野雪说。 这是在询问近期行踪。 崔碧灵厌烦自己的人鱼卷入学府alpha们的争斗，在一次恶□□件之后干脆下令禁止了。 “已经好了。” 步野雪说。 他确实是打了架。 alpha本性好战，何况是高等学府这种满地竞争的地方。 “算了。” 崔碧灵开始觉得无聊。 人鱼明显身上有伤，没必要说谎。 室内恢复了沉默。 过了很久，等到崔碧灵吩咐步野雪回去，沙发前的人鱼这才开口说话，轻轻抚过他刚才被弄乱了的鬓发，比刚才温和了不少：“我走了。” 崔碧灵习以为常，看了他一眼，又从桌上拿起一本纸质书。 他开始继续和系统交流套话。 他对原著感兴趣的点，与系统很不一致。 ‘这个角色是什么设定？’ 他指着识海里的一段关于红发异种角色的介绍。 系统翻开梗概，为了避免np事故，省略了他俩的感情线：【神秘角色，异种出身，地方军团的核心人物，你们前期合作，后期权力冲突，他不信任你。你们的对手戏份在很后面。】 ‘很合理。’ 系统心想，这口吻真冷酷啊。 因为出场顺序，系统现在关注的不是其他人，而是皇子和人鱼的感情线主导者引诱的狗血恋爱，从头到尾都有爱恨交织的诡谲气氛。 但是！到现在两人连一点经典强制剧情都没有！ 什么掐腰眼红命都给你、小黑屋、发情期强制y全都没有。 皇子，好像真的只是把步野雪当成宠物养在身边，有空就在鱼尾鳞片上磨磨爪子……步野雪也看不出任何越距的行为。 …… 次日一早，崔碧灵巧妙地绕开那些监视的保镖，照常去了学校。 副官郑寅与他联络，说起下午的事务。 这阵子异种长官再次来访十二区，达成了些许协议。 近来首都中央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指令，约莫也与此事有关联，除了战区前线，一切都风平浪静。 此时他在学校里，大教室空了一个座位。 步野雪不在。 【我以为你俩昨天决定在校园约会。】 系统很失望。 ‘我没有这种考虑。’ 【好吧，你打算怎么和人鱼渡过情人节？】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无聊得发散思维：‘步野雪在你的描述里，不是会喜欢上人类帝国皇室成员的角色。’ 人鱼对皇室的态度是消极的，否则也不会进入地方军团。 第5章 【唔，有道理，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根据数据分析，你们的恋爱模式比较非传统……步野雪是被你引诱的，你们暧昧过很长时间。】 【去攻略他吧~】 高冷皇子，与他下克上的宠物。 ‘我没有引诱他。’ 【不一定就是这种路线，只要你能攻略他就可以。】 崔碧灵听着系统的说法，教授的建议再次在他的记忆里浮现。 恋爱……听起来很复杂。 也许该和步野雪谈谈。 尽管如此，他也觉得系统的梦大概率很快就破碎殆尽。 边上一个学委在核查缺勤人数，忽地提醒了他人鱼缺席的缘由。 “步野雪易感期……”学委查询了请假缺勤系统，光屏在半空中旋转，“他在医院。” 人鱼也有易感期？ 崔碧灵没有听说过，生物生理课的教授也从未提及。 在abo的退化社会，易感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病症。 他是beta，对易感期的理解很有限。 这件事没在他意识里留下什么痕迹，倒是他想起了那把在研究部大楼拿错了的黑伞。 副官转达了另一件要事。 宫厅给了几位未来配偶的人选，有alpha也有omega，建议他与这些人一一接触。 在一列名单里，崔碧灵见到了闻煦元的名字。 发源于十二区星球的闻氏，帝国掌权的军政贵族家族之一，闻煦元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 【联姻的事先放在一边，】系统暗搓搓地制造机会，【你可以问问步野雪怎么陪你过情人节，他会给你建议的。】 崔碧灵这时候已经在给[宠物]发消息。 在哪 快点出现 步野雪那边几乎秒回。 …… 难得你给我发信息 马上到，别生气 第4章 他不至于为了步野雪迟到就生气。 为什么这么说。 崔碧灵疑惑，但没说什么。 【人鱼在哄你。】 系统幽幽说。 重新回到教室时，座位四处是窃窃低语。 同窗们再次见到崔碧灵来上课已经都不觉得惊讶，以他好胜的性格，在受伤休养不多久就返校也不奇怪。 他穿着学院的纯白制服，坐在最后一排，四周有些保镖。 皇室的成员无一不是黑发绿眼，眉宇秀整的俊男美女。 崔碧灵是这一代的继承人，也不例外。 每次出席各种帝国公务，媒体的长枪短炮、众人的眼神都追随着这张静默的冷淡面孔。 尽管心知皇室何其混乱危险，在场的其他人都多少有些心思浮动，心跳加快，有的已经想上前和他说话。 崔碧灵不清楚他们在议论什么，他昨夜没有睡好，身体很不舒服，此时系统又在他耳畔低声说话。 关于原著设定，系统只透露了一部分角色的经历，美名曰剩下的作为剧情线完成的奖励。 他看不到原著全文，手头只有梗概。 在死亡之前，他自己的反叛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成功？失败？ 帝国尚武，全民好战，永远都在混乱路上，出现原著所说的紊乱发展方向也不奇怪…… 他死去之后，步野雪也死于战争。 至于其他角色，系统缄口不言，很是神秘。 系统做吩咐的时候，军事类课程已经开始。 帝国的机甲设备在军队中已经很普及，绝大部分的军用机甲已经设置了精神力系统进行常规操作，对于学府的学生而言，接触机甲是必修课。 帝国好战到，就连一些普通学校也会设置类似的课程。 一边是宗教神学，一边是暴力机甲。 【这种训练对你的身体损耗很大。】 系统读过原著后期的剧情，对他友情提醒了一番。 他原本不该进模拟训练，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这一年都在生病。 ‘没关系。’ 崔碧灵并不在意。 模拟全息的环境很快浮现四周的漆黑荒漠，典型的恶劣极端气候。 把身体数据系统的警报关闭了，他随着教官一起进了模拟区，开始例行舰队巡检。 机甲面板系统是新军用类型，精神链接配智能中枢，操作复杂，没有精神力辅助设备，通常用在环境相对艰苦的星系，在帝国数字命名排到十之后的星系几乎都是这种类别。 他很擅长这种精神链接类的机甲，如鱼得水。 学生分成了两队，各自负责自己的区域，进攻与防御时进行舰队配合。 崔碧灵的精神探查视野里浮满了各种巨大的虫族的复眼，巨大的口器和退化的足肢触角。 战况异常激烈，但到即将结束的时候对面已经没有多少存活的指挥所。 操纵机甲滑入到休息区域之后，崔碧灵拿到了一等排名。 这区域暂且没有别的队友过来，仍在清扫负责的区域里的虫族。 通道联络区很多人在发[新月保佑~让我成为第二名吧！]、[等等我马上到]，刷了一整排。 休息区类似于停战区域，在队友返回期间，他无事可做地静坐了半分钟，不想听系统喋喋不休，开始调整机甲的安全设置。 几乎是同一时刻，扫描器屏幕已经显示两个不明物体正在靠近，其中一辆速度极快，一瞬间就抵达了休息区。 训练模式，也可能是系统在模拟虫族入侵。 他旋即有了点兴致，调头回去。 自动勘察结果是机甲是另一队的驾驶，崔碧灵顿时丧失兴趣。 他垂下眼继续捣鼓安全的设置，记录屏幕中出现的密密麻麻的代码。 紧跟着，一具庞然机械臂破空而来，猝不及防地猛然袭击了他的防护甲对方的一台机甲极其突兀地撞上来，在彼此机甲的坚固外壳上磕出了砰然巨响，仿佛平地一声炸雷。 五感防护已经在刚才褪下了，崔碧灵此时没有任何其余保护，只有一件身体防护服，即便在驾驶舱内也觉得耳膜一阵锐痛，更不必说身上的旧伤被余震波及，密密匝匝地疼起来了。 他缓了口气，在精神链接上飞快查阅刚才的撞击场景。 “诶……这是撞到谁了？还好没事。”与他面对面的机甲舱已经仓促地打开了，很快手脚并用地闯下来一个年轻alpha，这人模样有些眼熟，扶了下歪着的眼镜，胆战心惊。 机甲是统一的学员机甲，外观没有任何差别，除了被机械臂撞凹了个洞、往外滑了几米之外，alpha也看不出来被自己撞上的人是谁。 那就当做无事发生吧！ alpha这样想。 因为……在休息区发生这种事故是必须扣分的，如果对面的驾驶员受伤的话恐怕还有别的责任。 与此同时，驾驶舱里的崔碧灵摁了下自己之前受伤的肩膀，机甲系统正在模拟模式里评估他的身体状态。 疼痛反而让他被余震冲击的意识更清醒了些。 他在探测视频里能见到外面的新场景 两台机甲相撞之后，之前停下来的第二台机甲忽然靠近了，很轻巧地从空中落下停在很近的地方。对自己的结队队友闯祸这件事，驾驶员似乎很关心。 崔碧灵打开驾驶舱走下去，休息区的空气很冷，拢了下身上的防护服。 走到地面，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声响，从第二台机甲那儿传过来。紧跟着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眼前忽地出现了一张黑眸微垂的俊脸，一头蓬乱蓝发被防护镜压着，在机甲的指示灯下闪着凌乱的微光。 在见到崔碧灵的刹那，他猛地定住，双手将防护镜一抬，旋即攀上了那儿的机甲臂，很快跳到另一端舱口。 步野雪走上前，盯住少年滴血的手臂。 如果有旁人在这里，见了这场景也不会觉得奇怪，步野雪对除了崔碧灵之外的人类都漠不关心，连同窗的名字都不会记得。甚至如果皇子出外公务不来上课，他也不会出现在学府里。 但他对着崔碧灵，那就是另一种极端态度了。 蓝发青年皱着眉上前查看被撞到的渗血的痕迹，与以往对着旁人事不关己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 崔碧灵拨开他的手，他又扫了眼那位撞上他机甲的同窗。 方才撞人的alpha仰起脸看过去，入眼就是居高临下、坐在机械臂上的一个年轻少年，黑发，缺乏表情，雾绿的眼底像无机质的冰冷玻璃。 他蹲下身，俯视着alpha。 “不打算道歉吗？” 细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去，少年面庞在alpha身前放大，对方注视的眼神裹着冰冷的意味，口吻也是。 第6章 在少年身旁，头顶着防辐射防护镜的蓝发青年，也支着下颌望着他打量。 alpha讷讷地垂下头与他说对不起，一时后背只冒冷汗，心想幸亏是模拟模式，否则如果是真实实训弄伤了这位…… 虚拟模式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 “好难啊早知道上学年就不搞这么复杂的设计。” “我在上面晃得头晕了！yue……” “第一名毫无悬念，可恶，又是皇子，呜呜呜我想和他同队……” “说起来，刚才休息区是发生什么了吗？” …… 崔碧灵被旧伤被弄疼了，他看了眼四周，打算换个地方坐着。 步野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言不发，走一步跟一步，像一只做错事的沉默大型动物。 “我本该把那个人弄走的。” 他说。 这会儿聆听步野雪忏悔的对象，那位神父正在脱身上的沉重防护服。 虚拟模式所有一切军用设备包括武器、身体数据与痛觉都是一比一复刻现实，这幅机甲驾驶员的沉重装备足以让肩膀的伤弄疼了。 beta的黑发柔软地洒在耳后，这张浮起血色的苍白的面容缀着些许冷汗，他刚从虚拟战斗里走出来，黑发与耳坠的金线缠在一起，素来缺乏情绪的面孔，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泛起些表情。 他仰起的白皙脖颈蒙上了一层薄汗，泛着淡粉，只穿着薄t恤的单薄胸口也微微起伏不定。 崔碧灵朝他走近了一步，将防护服放在桌上。 低头时，少年柔软的发梢几乎碰到步野雪的面颊，细微的、轻痒的，仿佛被冬日的风从面上抚过。 “你可以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掀了掀薄薄的眼睑，碧色眼珠半睁半掩，语气也很平静，看不出到底是不耐烦还是玩笑。他睫毛天生得很浓，衬上那张白瓷般标致的脸，像个摆在橱窗里黑发雪肤的病弱人偶。 步野雪听到这句作答，垂下眼看着他坐在桌上的模样。 beta坐在桌面上，任那只滴着血的手臂撑在桌沿。 皇子从来高高在上，年轻，苍白，尖锐，以豢养宠物取乐，的确很像那些帝国古代记录里的贵族……发脾气时也不说话。 步野雪没有离开房间，而是默不作声帮他清理了手上的血迹。 崔碧灵坐着任他摆弄缠着绷带，视线从医药箱划过，不多久，他的目光也停在步野雪身上。 人鱼的手臂上，隐约可见新的淤痕和伤疤。 他知道人鱼在外面是个暴戾分子，与无数用暴力抒发本能的alpha相似。 但步野雪对他从来很温顺。 “你在别人面前很不耐烦，”他道，“很多人和我说过你。” 步野雪听见这句话时，手背微微一冷。 微冷的指尖挑开袖口，划过疤痕。 步野雪动作一顿，侧眼看着那只细白的手。 十指修长，犹如艺术品，一双少年人的手。 他是喜好拿枪的人，指腹有薄茧，抚上去才能感受到。 似有若无的柔软触感沿着筋脉蔓延，宛如渗进了易感期的湿热血液里，难以忽略。 尽管他的主人只是好奇。 崔碧灵蹙眉碰了下他的疤痕，很快就收回去了。 大概已经丧失兴趣。 步野雪也没有说什么话，只解释了一些缘由。他对别人的确大部分时候没有耐心，人类的麻烦事很多。 精神上难以专注，解释也很心不在焉。 他发散地想起三个月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这一位与他聊起关于恋爱的认知。 缺少情感意识的beta，忽地心血来潮与他谈论多巴胺、去甲肾下腺素和内啡肽。在夜晚，卧室的床边，他也被问得像这样心不在焉。 外人只知道崔碧灵高冷难接近的一面，但罕有人见过他和宠物私下的相处。蜥蜴，异种的豹子，水母，人形的鱼……他不与它们保持社交距离，反而近得有种似有若无的亲昵。 第5章 …… 第二节是神学课。 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学楼，四周吵嚷不止。 崔碧灵在路上，被几位偶然碰见的熟人叫住，都是以前在学府认识的同窗，有阵子没能见到，彼此聊了一会儿。 “你真的要准备选妃订婚了吗？”其中一个面露遗憾，“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有对象，虽然闻煦元也不是不好……你们门当户对。”提到另一个alpha，他语气微妙。 崔碧灵原本也在意订婚的事。 原著梗概里没有提到，也许中途大概发生了什么搁置了。 但是蝴蝶效应之下，有些剧情可能会有变动。 他根本不打算订婚。 既然是联姻，那就是利益牵扯。 考虑到接下来的危险事务，他现在不能和另一个家族或者王国有法律契约关系。 “但是你不喜欢alpha吧。” 没有人不知道，这位皇子简直是学府alpha收割机，哪怕他本人不喜欢。 崔碧灵这样回答：“订婚只是宫厅的说法，也许会有变动。” 几个人登时面面相觑，颇为惊讶。 难道是又有什么变故？！ 如果他不打算订婚了，对这些alpha们可是好事。 …… 快上课的时候，崔碧灵才回到教室。 步野雪默不作声在走廊待着，倚在栏杆边上。 皇子与同窗们的对话没有避开旁人，关于他对联姻ban的态度和原话，在离开的这十几分钟已经在激烈散播。 看来他很可能不订婚了？！好耶 说不准吧，毕竟那是闻氏……不过，皇室和闻家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皇子疑似突然延长了单身期，我又有机会了吗！ 他那种性格，不想订婚还挺正常的～ 说不定马上就有另一个预备男友出现！ 他不乐意订婚总不能是因为有地下男友吧？？？ 闻家那个谁，听到他那句话可能会疯 见他进了教室，步野雪走到他身旁坐下，打开书页。 俩omega见到步野雪出现，对上那人的眼神，顿时闭上嘴，不怎么情愿地将位置挪得离崔碧灵远了些。 旁人也不奇怪，平日步野雪的名声与躁郁相关，除了皇子宠物的头衔之外，旁人对他的评价更近似于不安定的偏激分子。 但这位以打架、斗殴在学府闻名的混血alpha，脾气素来不怎么样，被称是另类酷哥，但在皇子面前则截然不同，温顺，寡言，很听他的话。 这种关系细想之下也很微妙。 只是主人与宠物吗？ 崔碧灵曾经说过不喜欢alpha，这几年也不打算恋爱，但没说过不喜欢人外怪物。 这时神学教授进入教室，一身黑袍，讲述新月神与教会的历史，以及现代教会与各界对新月存在理论的认知。 教授在屏幕上展示从新月建国之初流传至今的颂歌。 来自遥远世界的神 在此为皇室献上祝福 为你亘古不变 宛如诗词般的颂歌伴着音乐在屏幕缓缓滚动，他的视线停在最后一段。 蓝色帝国的皇室从来被认为是神明的后裔，拥有接近神的力量，因而得以驭龙。不论是民间传说，亦或者原著，都这样认为。 也有一些说法，认为皇室成员是一群近亲结婚导致的精神错乱病患，投生于天才和疯子互相依偎的家庭，永远被控制。 第二种说法来源自民间的传闻，怀疑一部分皇室成员举止异常是因为有遗传的病症。 崔碧灵一直好奇皇室和新月神的关系。 在所有神话故事里，人类皇室被都描述为新月神和圣子的后代。 现在看来，新月神更像是某种未知的非人种族。 “神的祝福指的是什么？” 他问教授。 “通常认为是平安顺利之类的意味，也可以是帝国的繁荣和皇室千秋万代的绵延……殿下是有别的想法吗？”教授对皇室的说法也有兴趣。 “我是想到后来的帝国大动乱。” “教会里曾经有过预言的记载……现在看来可能是当时的帝国遭到了入侵。”教授推了下眼镜。 一整节课，教授都在谈论神学理论，枯燥而复杂。 中途他又听见那晚的奇妙呼唤声，短促地叫他的名字，四周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只有他听得到。 嗓音陌生，语调怪异。 第7章 他已经习以为常，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消失了。 【你的幻觉，还是灵异事件？】系统也觉得怪怪的，【你死了的弟弟们也没必要跟着你吧，你们见过面吗？】 ‘没有。’ 光脑浮现来自首都星宫厅的通讯，崔碧灵起身去了教室外。 联络他的是皇室的一名特助。 宫廷的决定一向复杂迟缓，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了结果的，何况这次涉及皇子的婚事。 这次对方只是例行询问近来在十二区的状况。 “陛下在皇宫吗。”崔碧灵反问。 “是的。” “我这阵子会返回宫廷。” 宫厅特助听到皇子平静无波的声音，反而舒了口气。在近来不睦的皇帝父子之间做传声筒不那么容易，而崔碧灵又格外冷淡任性，一发生矛盾只会对弘皇帝的示好视而不见，直到他自己回转心意。 就连那些军部成员也多少知道七皇子的脾性，但凡与皇子在宫厅处对交过工作事务的，都知道他不喜欢做退步，因而总是僵持。 棘手的是关于皇子联姻的安排。 崔碧灵缺乏服从意识，让他同意来自皇室的婚姻安排恐怕很不容易。 “对了，”特助也问他，“殿下，关于联姻的人选……” 特助斟酌着与他列出了拟定的几位配偶人选，建议他一一见面。 回到教室，神学教授正在谈论圣子与新月神创立教会的历史。 崔碧灵在位置上听了半晌，转而端详身旁的人鱼。 步野雪今日穿了黑t恤短袖，一双手臂压在桌面上，靠近手腕和虎口的位置有几道疤痕，新的，不知道哪来的。 忽地抬起眼，与他对视。 “怎么了？” 青年的眼睛像漆黑的曜石，不怎么转动。 “没什么。” “纪录片很无聊吗。” “有点。” 此时神学纪录片的一帧画面，恰好是新月神伫立在教堂门前求问圣子。 新月神在文艺作品里的形象是半人少年，长着巨大的羽翼，双目紧阖，总是穿着白色的衣袍。 作为的后裔之一，崔碧灵的模样也有些与之相似。 他长着浓黑的乌木似的发色，面色苍白，这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山林雾绿似的猫眼，看着旁人的时候总是缺乏波澜。 本质难以接近。 遥远神的虚拟形象，与之相比显得扁平无味。 纪录片也因他变得无趣。 …… 与此同时，崔碧灵被系统缠着不放。 【你看看你，把他盯得都不好意思了吧。】 ‘我没有。’ 【宿主，你得多多关心他，问问他什么想法，一起活动培养感情。】 系统疯狂暗示。 感情？ 系统所说的内容，对他而言既复杂又难理解。 崔碧灵原本是想敷衍任务，但又认为有必要得到系统的许诺。 【如果完成一阶段剧情，可以解锁某一段原著的剧情、角色透露。】 比如他一直想知道的，皇室的秘闻。 嘟嘟 光屏上浮起了即时信息。 此时已经临近下课。 步野雪收到信息，低头瞟了眼。 如果你不喜欢被我看着可以告诉我 他顿了下，旋即看向身旁。 beta少年支着下颌，冷绿的眼瞳一刻不眨，他看着新月神的纪录片，眼神如常，即便他刚刚对宠物发了这种温吞暧昧的信息。 崔碧灵看了半晌，又转过脸与他说话。 恰好纪录片背景插曲响起，他没有听清。 步野雪问：“什么？” 崔碧灵蹙了下眉，挪近了与他耳语：“我说……我明天去见朋友，你和我一起。还有，情人节假期你打算怎么过。” 他提到那个情侣的节日，也是一幅冷静寡淡的样子。 呼吸的气息拂过耳廓，温热，柔软的发梢轻蹭过面颊。 天气炎热，那件他穿的衬衣解了两个扣子，露着一小段雪白锁骨，挂坠在脖间微晃，在灯管下反光。 步野雪转了下笔，移开视线。 如果是在海底的野蛮社会，以崔碧灵平日对人鱼的习惯，早就被灌得怀孕。 …… 下课铃响起，话题暂时中断。 步野雪在门外接了个通讯，一回头发觉他也在走廊上，似乎是等了一会儿，无聊地往栏杆下的底台那儿看，一只黑白的鸟雀从底台飞过。 “怎么了？” 他问崔碧灵。 崔碧灵瞥眼看他：“我在等你回复我。” 这指的是那句情人节安排的询问。 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时，步野雪的思绪停滞了一瞬。 停顿了片刻，他盯着少年的脸，说：“那天我没有安排。” 第6章 虽然得到了答案，但崔碧灵也不清楚该说什么。 他以往从未庆祝过情人节，忽然被系统这么一引导，可能今年是两人一起过，但他还没有如何渡过的计划。 此时课程结束，同窗们四处散去。 崔碧灵回了教室，在教授那儿借了一本神学课程的书。 顺便也进一步问了步野雪情人节事宜。 “十二区的情人节，大家都在做什么庆祝活动？” “约会，旅行。” “没有别的了？” 他疑惑。 “……当然也有。” 情侣的假期，除了约会，也有很多别的消遣。 不怎么方便说。 步野雪顿歇片刻，问：“你打算过情人节？” “嗯。” 崔碧灵已经沉迷于翻神学书，头也不抬。 对话就此中止。 步野雪站在他身旁，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关于情人节的下文。 ……像只是心血来潮提了一句。 他到底是打算和自己的人鱼一起过，还是为了与别人在一起才问，谁也看不出来。 步野雪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翻来覆去。 少顷，他对崔碧灵提了另一件事。 “今年提前的学府宴会，你也去么？” 高等学府的各类宴会、聚会不胜枚举。 几乎每年都有几次大型的晚会和舞会，且会邀请校外名流人士参加。 此时教室里的灯被关了两盏，显得很阴沉。 崔碧灵抬起头看着窗棂上的一只蛾子，他眯着眼，浓密的睫毛掀起，很快就挪开了视线，无聊地碰了碰窗帘的流苏，这个神态让他像一只缺乏耐心的猫。 “是，我先走了。” 崔碧灵不假思索，说完，自己推开门准备去楼下汇合保镖。 他并没有发现，屋子里看似无所事事的其他人在他说完这句后，已经开始在群里激情讨论了。 ！！他今年竟然参加 第8章 全体起立！！ 我该穿什么来引起美丽皇子的注意（恼 wow我看到有人已经在确定名额和位置了，看来今年晚会要被挤爆 新月神保佑我有名额~ 今年谁是与皇子跳舞的幸运者~~ 去年真的有个alpha留下水晶鞋，他一脸疑惑地看了很久xswl 光脑信息浮动，崔碧灵眼而视，助理的答复已经发给他了。 弟弟的死因也是不明病症。 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两段视频。 年幼的黑发男孩在病房庆生，神态很高兴。第二段视频是男孩在病床上抽搐的样子。 医生认为可能是潜在的家族遗传病症，所谓的声音只是他的臆想幻觉。 这种说法也很合理，皇室一向有遗传精神病的传闻。 他仔细看完录像，关闭了页面。 今天还有别的事务。 已是夜晚，特使府外面只燃了几盏灯。一眼望过去，走廊墙上浮着一道身影，高大而熟悉，身后立着几个异种模样的军装副官，自己的副官邢寅也在，一行人恰好朝这一方向走来。 男人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殿下。” 这把声线低沉醇厚仿佛大提琴的优雅音色。事实上，他本人也是如此，沉稳得体，仿佛学院里的年轻博学的教授。 崔碧灵认出来，这是宋映洵。 异种国度边境军区的司令指挥官、使节之一。 他是国王近臣，这几年来声名鹤起。 也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 弘皇帝这些年很忙碌，他几乎在斐亲王身边长大。这一年斐亲王不在十二区长驻，不方便带上崔碧灵，遂将他又委托给了这位旧识。 隔着走廊挂灯的光影，一行人朝他走近。 隔着走廊挂灯的光影，为首的男人一头银白发，身材高大，皮肤晒成了深色，正低头静静望着他，那是蛇眼似的一对橙色竖瞳，在人类帝国绝无仅有，在异种社会却常见。 “哥？” 崔碧灵微微诧异。 他面庞俊朗，浓眉，眼神沉静，他没有穿军服，约莫是刚参加了宴会之类的场合，上身是手工定制的熨帖的淡灰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紧实明显的手臂，指间夹着未燃尽的薄荷烟。 两人上一次见面大约是四五个月前的事情。一个皇子一个军将，彼此都很忙碌。 “我刚好路过特使府,”他见到崔碧灵，很随意地寒暄，“这阵子没怎么见过你。” 宋映洵的视线停在崔碧灵的脸上，看了几秒。 少年生着一头黑发，乌沉木似的颜色。 他戴着与虹膜同色的翡绿耳坠，此时撩起眼睑抬头，一张苍白的面容仿佛白瓷脆弱，碰不得。 “你去上了实践课？” 宋映洵问他。 这是质问的意思。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上这种课程。 崔碧灵顿了下，解释说：“我没受伤。” 他说完，宋映洵一时半刻没有回答。 宋映洵待他说得上严厉。 弟弟的课业优异到不需要监督，被严格管控的是生活日常。 他不允许崔碧灵抽烟喝酒、衣着不整、过度训练、违规使用军枪、夜不归宿……除非有社交活动晚七点前必须回家，诸如此类。虽然崔碧灵不怎么遵守。 此时少年抬起眼眸，又说了一句：“我出院很久了，没什么问题。” 【以宋映洵的控制欲性格，如果被他发现你在调查皇室，甚至有反对弘皇帝的行迹，恐怕会把你囚/禁了。】 系统的电子音语速变快了。 不是因为皇子的造反剧情，而是因为宋映洵也是原设定里与他产生感情纠葛的角色。 位高权重的斯文控制狂哥哥，心理状态不稳定的美貌皇储弟弟，他们每次一起出场，都有种说不清的意味，评论区也经常啊啊啊啊，看得系统头都大了。 偏偏在原著里，直到崔碧灵身死，他们也没有发生任何越界的关系。 【原著里你瞒着宋映洵做了不少事，他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去世了，所以倒是没出现你被他抓起来的剧情……这次你得小心。】 难道不是关进监狱？ 崔碧灵心想。 他思忖了片刻。 很久没有与这位兄长正式打交道了，他一时也说不好这位是不是只是来单纯见面。 宋映洵，弘皇帝的养子，皇子的老师和兄长，异种和人类沟通的代表，一位温和派。 敏锐、了解他，也受弘皇帝看重。 他不确定这位是否会察觉到什么细节。 说到这里，系统也有些困惑。 崔碧灵剧情线的起点，在于他有了谋逆的倾向，以至于引发了后续一连串事件。 在原著里，最开始只是弘皇帝父子不合。 到了后期，他再出场时已经选择借助地方军团的力量，做了皇室的反叛者。 立宪派试图遏制皇帝的绝对权力，而崔碧灵的目的是谋反，两者微妙地达成了一致，因为军团需要扶持一位新君主，最好干脆是个傀儡。 谋反是上绞刑架的重罪，但崔碧灵分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帝，实在没有反叛的动机。 ai无法解释角色的目标转变。 到底是什么缘故……他查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宋映洵也不评价崔碧灵的说法，视线往下，停在他枪伤的肩膀上。 男人执起崔碧灵的手，轻吻了一下手背。 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微冷，像秋天的一叶枯叶。 “昨天我和斐亲王见了一面，他认为你在外面很不安全。”宋映洵松开手，低声说，“殿下这阵子，除了公务时间，最好到我那里定期居住。” 在几个月前，崔碧灵搬到了宋映洵的府邸里。 他恰好忙于星系公务不在十二区，这段时间，崔碧灵有时住在学府，有时在校外和人鱼同居，大部分时间是失踪状态，没有人知道这位我行我素的皇子在哪。 总之，没有回过一次宋宅。 第7章 宋映洵这次回人类帝国，是为两国对虫族的合作战争做军队筹备。 崔碧灵对异种王国很感兴趣。 这一遥远的神秘星系，他从未去过，宋映洵不同意他去访。 当然，比这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和人鱼住在一起，如果搬到宋映洵的住所里，不可能带上步野雪。 【人鱼不好养了。】 系统幽幽说道。 此时司机和副官已经在楼下等着。 “别的消息，陛下暂且没有下令。”宋映洵低头看着他，“我现在有其他事，暂且先走，等你公务结束，让我的副官领你到家里。” 男人说话的语调很沉稳，平静又不容违逆。 “住处还是枫路那儿么？” 崔碧灵问他。 “是。” “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萦绕着一股不掩的熟稔，周边的人都能感觉到。 弘皇帝、斐亲王将七皇子委托于宋映洵，名义上的原因是安全问题。 从童年到现在，崔碧灵遇见过不止一次恐怖行为，最近的一次因枪伤濒死。 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政治联络的考虑，异种和人类的关系已经好转，有的派别一直主张笼络异种势力，合力对抗虫族入侵。 一直以来，皇室都有与异种王国联姻的考虑，当初异种也曾经遣大使询问过皇子公主们的婚配情况。 崔碧灵也知道其间暗涌。 宋映洵今天是特意来的……也许也有军部的意思。 他本以为这次还会来一位异种公主。 宋映洵此行造访特使府，似乎只是为了提这一件事，说完便与下属预备离开。 以崔碧灵对他的了解，这位兄长的确是真的有旁的要事，否则大概还会在闲谈半晌。 电梯下行，很快到了一层。 他送宋映洵到门前。 两辆车驾停在远处，远灯从那儿照过来。 第9章 夜半时分，异种副官们有的是初次见到崔碧灵，身上十来只眼睛都盯着他瞧。 夜里雾气浓，人类皇子苍白美貌的面容被朦胧光晕氤氲着。 牛头马面似的异种，伴在这位病弱皇子左右，寸步不离。 一眼看过去，容易联想到美人与鬼的民间典故。 一行人停在车前，崔碧灵与宋映洵道了别，斟酌了下又说：“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就过去你那里。” 宋映洵看他一眼，说：“早点休息。” 车驾很快消失在门前。 他的副官郑寅奇道：“这与近来中央的指令有关？” “我不清楚。” 崔碧灵也在考虑此事。 皇室似乎想调查刺杀案，但又犹犹豫豫敷敷衍衍，那场案子早就过了几个月，中央又向他发来了调查的要求。 此事暂且搁置。回到特使府上，邢寅将南半球的信件交给崔碧灵。 这时通话响起，来自首都星的号码，他很快转接给崔碧灵。 是弘皇帝的电讯。 邢寅拿了文件，坐在另一端。 崔碧灵打开手里的领主信，端坐在沙发上，单手翻阅，又将一只听筒贴在发梢耳廓。 话筒一头流出弘皇帝的声线。 他不说话，只听着父亲的声音，微微蹙着眉尖，因为听到了不喜欢的发言。 邢寅也不问他皇帝这阵子有何指示，等一支烟抽完，通话结束，他看着崔碧灵回复信件，吩咐他晚上的事务，那十二个领主的动向需要随时注意。 他颔首，又送崔碧灵到楼下。 异种的军官们已经等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给我和司机消息，禁止去找人鱼玩水。” 郑寅叫住他，指指腕表。 崔碧灵摆了下手：“知道了。” 异种副官带着他上了车，原本以为将一路沉默，但崔碧灵与他主动说了话：“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他坐在车座的遥远另一端。 车窗外，路灯光线缓缓映进来。 人类生了张精致的面庞，他比宋映洵年纪小上许多，传闻性格骄矜、喜怒不定。 他脖颈上戴了一条银色项链，挂坠是倒三角形状，缀着珍珠，尖细的底端探进两端锁骨之间的阴影里。 副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帝国的未来储君，比他想象的更锋芒光锐。他谨慎地敛容说：“殿下，我不清楚。” 崔碧灵也便不再问了。 他阖上眼，在车里小憩。 【你的身体情况不太好，肩膀的伤需要重新检查……步野雪野性未泯，这是养野生宠物的隐患……宋映洵，嗯？殿下上周有一次没接他电话，噢，是因为和人鱼酷哥在泳池y。】 有这事吗？ 崔碧灵睁开眼。 车停了，到了宋映洵的住所，副官领着他穿过楼梯，到了楼上。 崔碧灵无所谓住在什么地方，只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大致判断这栋房子在哪个地段，发觉离学校颇远。 他做完身体检查，在系统的叮嘱下服了药，系统建议他出门与宋映洵再打个照面。 【你们以后也会经常见面的，还会发展一些反目剧情。】 它说得头头是道，催促着他起身。 崔碧灵穿好衣服，推开门，往楼上走，恰好见到了宋映洵。 厅里立着一个身段高挑的男人，白发黑皮，竖瞳，似乎是回来一段时间了，身上换了衣服，衬衣敞开着，裸着肌肉紧实沟壑分明的胸腹，从肩膀到腹部是隐隐约约的浅蜜色不规则斑纹，像是动物皮毛上的纹路，也像是人类的纹身。 他手里的光脑屏幕浮动，不知在看什么。 宋映洵回眸说：“医生已经将殿下的情况发给亲王。这段时间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或者楼下的陈姨。” 男人的吐字轻而稳，语调也给人斯文、公事公办的印象。 他在人类社会待了很久，言谈举止的非人感极少。 然而，本质上并不是人类。 “我这阵子大概每一两天回来一次，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我。你这阵子得减少返校的次数，有些重要的课程由宫廷的教师到这里授课。” “知道了。” 室内又恢复沉默，两人已经很久不见面，崔碧灵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少，不打算提新话题。 副官听了对话，觉得气温似乎再度下滑。 崔碧灵没多少感觉，他和宋映洵都是不会因此尴尬的性格，气氛也不算古怪。 对面的白发男人在他的t恤上看了他一眼，说：“换件衣服。” 副官端来了茶水，眼角睨过了崔碧灵。 他刚洗过澡，穿着一件白色破洞t恤，卷边的宽松领口露出半边肩膀、新缠上的绷带，一截锁骨。 他回答：“我下次不会穿了。” 崔碧灵说得搪塞，一种浑不在意的口吻。 他正看着收到的新消息，来自步野雪。 【图】 发了一张走廊鱼缸里金鱼的照片。 步野雪不常给他发消息，毕竟大部分时候他俩住在一起，几乎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天是他搬出来的第一天。 系统和他说起上个原著版本的故事：【……当时大家都认为你对步野雪不怎么样，毕竟你是从镜国把他带回来的，没有人鱼会自愿做宠物，也有人猜他压根不是宠物，而是别的用途，比如用来……嗯……但你本质是个性冷淡的beta，只是单纯的人外控和喜欢奇怪动物罢了。当然，你从来没有对外解释过，他也没有。】 【大概也是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步野雪对这个环境感到更厌烦吧，他经常和学府的alpha起冲突。】 崔碧灵也不觉得奇怪。 步野雪不是小美人鱼，他也不是落难王子。 安徒生的古老童话在镜国人尽皆知，但现实里，人鱼已经快灭绝了。 他们只喜欢待在北海，而不是人类的大陆帝国。 那篇为爱变成海上泡沫的童话只是虚构，现实的人鱼是被捕上岸的。 崔碧灵低头，摸了摸花坛里的月季花。 在宋映洵这儿待了一天，他有些想念自己的蓝色人鱼。 他发了新消息过去。 开视频 十来秒之后，视频接通了。 画面是学校操场上，镜头晃动，隐约有呼吸声，大概率是刚才步野雪在操场的日常跑步。 “怎么了？” 步野雪将镜头调转过来。 屏幕上是崔碧灵坐在花坛边上的模样，镜头稍远，只能看见他的半边优越侧脸。 他头也不抬，玩弄着一颗无辜太阳花，说：“在跑步吗？” “嗯。” 少年这才仰起脸，看着镜头，抬了抬尖尖的下颌，“我想看尾巴。” 通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步野雪短促地说了句“好”。 他走到了操场边上的淋浴室，扫卡进了一个隔间。 画面很快变成了满地的水雾、朦胧镜头，结实的腹肌之下一条有力的鱼尾，因为淋浴间窄小，只能拖曳在地上，被莲蓬头的水雾淋湿。 “可是我看不到你的脸。” 镜头于是往上挪了挪。 青年一头蓝发，在淋浴间的强光下泛着金属似的光泽，发梢被水弄湿了，额发往后撩。 大概是觉得难堪，他并没有看着镜头，只垂下眼帘，下颌线崩紧，像是隐忍着情绪。 水流从他的脸颊淌过，慢慢流到肩膀。 城市的另一端，隔着视频与他见面的皇子，此时坐在一丛艳丽的蓝花绿叶里。少年随意地看了眼屏幕，绿雾似的冰冷眼眸注视了他两秒，旋即笑了下。 漫不经心的笑靥，一晃而过。 “漂亮的小鱼……挂了，晚点见。” 他说。 通话旋即被掐断了。 步野雪也深深吸了口气，眼底一片晦暗。 湿淋淋的浴室充斥着潮湿的雾气，他将鱼尾变回了双腿。 他已经起反应了，因为那位玩弄人鱼的主人。 第8章 【好涩哦。】 第10章 系统目瞪口呆。 ‘？’ 【你刚才开视频玩弄人鱼，是在搞暧昧吧！终于开窍了？】 ‘我是想看看鱼尾。’ 【……等等，你们平常也这样吗？】 ‘嗯。’ 系统顿时安静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ai的恋爱模式评估似乎是对的，只不过有些许偏差。 即便某日心血来潮做了些玩弄人鱼的行为，以崔碧灵缺失感情理解的性格，也意识不到这很容易令人误会。 系统不由得开始深思。 如果他们平常也是这么相处的…… 步野雪对待自己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 次日，荒区。 夕阳将落。 山那边悄无声息驶来了几辆黑色车辆，冬日的云雾蔓延，扬起的冷风卷着尘土和树叶。 北边的天气比城区冷得很多。 山顶温度尤其低。 四周都是破碎的虫族的躯体，混着黑紫的凝固血液，踩上去是坚硬的触感。 副官郑寅站在一旁，他看着崔碧灵停在半人多高的虫族口器残躯前，也有些为他捏一把汗。 虫族是第一次在荒区出现，这种危险地方旁人几乎都绕道走。 与那些安静待在庄园里的十二区领主们不同，中央的特使反而常出现在入侵区。 崔碧灵来这里是为了安排虫族防务，中央的军队已经到了，他不打算用领主们的私军。 虫族喜好二次来到曾经袭击过的地方，继续入侵、筑巢。 这里的居民已经被迁走了，只剩下军队和基地。 远处树影幢幢，隐约的人影和声响。 那边是上山的驻军所的人，迷彩衣服的人影穿梭在树影里，这是在清理山上的虫子。 崔碧灵从岩石走下，靴子踩着树叶和壳子，朝下山的位置走过去，叫了身后的副官和异种们也跟上。 驻军所的人也从树丛的另一端踱步而过。 这地方是虫族第一波落地的地方，树木都被烧灼得弯曲变形，叶子枯黄染着紫色的血。树影浓郁，几盏高瓦数的灯悬浮在地上，走过去的一刹那，他们先见到的是几只枪管。 三位半人半兽的异种护卫，鬼魅般地站在树下，另一个高大的人类alpha稍远，转头侧目而视。 一个白衣的年轻身影被他们簇拥围绕在中央，他的黑发在风里被扬起，柔软的色泽。耳坠有些重量，在转过身时划开一道盈绿的弧度。 树叶枝干筛过投影的光斑落在他发梢、肩头和眉间，傍晚橙色的光线笼罩着他的面庞，玉白的面容，脸上没多少神情，以人冷感的印象。 在看清他面貌的刹那，这些人也是一怔。 “闻长官也在附近吗？” 他从那块岩石上走下来。 有下属对他说是，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他的身份。 ……排行第七的皇子，现在十二区的监督，与他们的上司闻煦元疑似即将有婚约。 无论是他的外表，还是身份，都足以令人浮想许多。 不远处忽地传来些许喧哗，走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一头金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短辫子，发色很显眼。 他拿着一杆枪，与身旁下属谈话。 离得近了，能见到他面貌的俊朗，右边戴着单边眼镜，细长的眼镜链垂在耳后。 他的面容气质都很斯文，像是从上世纪的学识分子的复古画像里走出来，见人三分笑，此时也眉目弯弯，无法让人生出恶感。 他也是alpha，身材高大，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北边气温很低，他上身只穿着一件短衣，敞露着结实的手臂。 在见到崔碧灵的刹那，他眼神一顿。 镜片下的那对狭长的蜜色眼瞳抬起，目光薄如刀刃，一寸寸地划过少年面颊。 他挑眉说道：“好久不见，怎么到这里来了？” 地方长官全是职业军人。 闻煦元生在帝国的显赫家族，手腕了得，年纪轻轻已经控制了十二区南部一带。 他有毒蛇的外号，既褒也贬。 崔碧灵一瞬想起系统对他的介绍。 出身优渥，未来的中央军最高长官。主角之一。 闻氏通过虫族战争的影响和渗透几乎掌握了一半军部。对皇室而言，既是臣子，也宛如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尖刀。 崔碧灵是帝国未来太子，闻煦元的地位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被冠以如此称呼。 两人很久没见过面了。 在此期间出了些波折，以至于他们很可能被家族彼此联姻许配。 “好久不见。” 崔碧灵惯例说了一句开场白，将右手伸出去。 闻煦元弯起嘴角，他依然是斯文温和的模样，轻言有礼，握了手，又说起别的事。 正式场合，两人身上都找不到任何之前不合的迹象。 双手交握只一瞬，很轻地碰了一下，闻煦元便松开了。 “我这阵子没有很多时间，一直没有到城区去找你，这几天再正式去特使所。”他说。 “没关系。” 崔碧灵应声。 他觉得闻煦元不来也无所谓。 他们很熟稔，即便不私下见面，在一些场合总是会见到。 “这里要下雨了，”说着，男人转头瞥了眼他的下属们，“都回去吧。” 崔碧灵也准备下山。 他拿着枪，与副官走在一起。 闻煦元走在他左边，接过副手递来的黑伞。 他没有撑开，径直转手递给了崔碧灵，说：“快下雨了，你拿着。” 少年站在他右边，穿着风衣，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短袖，勾勒着腰腹的瘦削线条。 他站在那儿，苍白，天生地待人冷漠，仿佛一只尊贵瓷人，在夏日的光下像是即将烤化了，接过伞，他说了句谢谢，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这阵子都在十二区？”闻煦元问他。 “应该是。” 跟着崔碧灵一起来的，还有几位特使府上的下属。 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的，从首都学院或者高等学府里出来的文官，比皇子年长些许，对关于闻家和皇室的传闻也很清楚。 之前就有人打赌，这位皇子最后恐怕是和某一个世家omega，相敬如宾地在一起。 现在，与他最可能联姻的反而是一个alpha。 天知道闻煦元是怎么竞争来的机会，本来应该是闻家的omega弟弟做皇子的订婚对象那位学音乐的omega天才少年，年初曾经和崔碧灵一起出席过几次重要的场合，姿态亲昵，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闻家是打算让这个omega和七皇子订婚。 闻家一堆私生子，想出头不容易。 现在看来，闻煦元是里面那位野心和能力最拔尖的。 一行人走了没多久，风渐渐大了，天色愈发昏暗，慢慢降下雨水。 被风雨压下来摇摇欲坠的粗壮树枝挡在半空，下一刻就被砍断，闻煦元走在前头，将短刀收起。 四周都是风雨的呼呼响声。 崔碧灵的光脑震了震，收到了步野雪的信息。 【图片】 一张从车窗里往外拍的雨幕照片。 为什么发这个？ 他想了下，回复问了步野雪现在在哪。 这时闻煦元走上前，帮他挡了一下前面垂下来的枝叶，忽地说：“对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怪物？” “什么。” “送给你玩的……你喜欢非人怪物，这算见面礼。听说你还在养那条人鱼，我以为你已经腻了。” 与他说话时，男人习惯地靠近低下头，细长的眼镜链垂落摇晃，泛着砂金的光泽，发梢也是。 闻煦元对着他，眼神总是很温和。与在外面的名声大相径庭。 “人鱼现在还在我那里，我不需要别的礼物了。这段时间地方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打通话。”崔碧灵说回了刚才的话题，“或者你到我那儿去。”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山下。 闻煦元换了个话题。 他应声说：“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我也很好奇。” 第11章 年轻男人脸上只戴了单边镜片，很薄，在光晕之中虹膜的色泽如流淌蜂蜜般光亮，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个小点，有几分神经质的味道。 这种感觉崔碧灵也很熟悉，像是易感期的某类症状。 失控前兆。 ……炙热，纠缠和无休止。 与此同时，系统也屏息凝神地观察闻煦。 它实则隐瞒了一部分介绍在原设定里，闻煦元也是与他产生感情线的角色之一，未来皇储的男人，且是阻扰崔碧灵和步野雪在一起的典型恶役。可以说是个疯子。 系统忽然问：【你和闻煦元这段时间都在十二区，应该得经常见面吧？毕竟准备联姻了。】 它等了一会儿，识海里才浮起了崔碧灵的答复。 ‘我不打算联姻。’ 他在考虑把这场婚事推掉。 【嗯……但是弘皇帝的决定恐怕很难拒绝。】 ‘我知道。’ 这时光脑也一震，崔碧灵收到了新消息。 我在荒区。 来自步野雪。 【人鱼是跟着你过来的吧，但你身边站着一个众所周知很可能联姻的alpha。】系统哇哦一声，【你该怎么处理？】 第9章 崔碧灵想着人鱼这时候到荒区的意图。 已经到了山下，他与闻煦元道了别。 在那之前，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正与下属说话，低头擦着单片眼镜，指节分明细长，擦拭的动作缓慢。 闻煦元也与他说了句再见，又嘱咐说：“你尽量少来荒区。” 那双浅色的狭长眼眸望着他，在镜片、光线之下，像是凝固的琥珀，让人有温润的联想。 他们是同一个首都圈子的，一直是很常往来的熟人朋友。尽管很久不曾见面，但仍很默契。 崔碧灵知道他的意思。 “出口那儿来了一辆车，是你那儿的？” 闻煦元问。 “嗯。” “下属？” “不是。” 闻煦元听了这回答，心里大概知道车上来的是谁皇子的宠物，那条人鱼。 但他没有继续问，只淡淡说：“我送你过去。” 在离开荒区的出口公路边上，几辆黑色公务车从过道驶出，在雨幕里，整齐划一，如鬼魅般无声无息。 司机们停下了行驶，等着崔碧灵的答复。 室外狂风暴雨，仅剩的傍晚的光线也被乌云吞没了，仿若在大海深处般昏暗。 一辆棕色吉普车在路边停歇着，缓缓降了车窗。 整个荒区的出口，只有这几辆车。 视野从车窗延伸出去，照明灯的光晕显出公务车主人的模样。 有两人同坐，车窗完全降下之前，他们仍在交谈耳语。 少年肤色的莹白几乎将视网膜残留的暗色驱散了，他一贯缺乏表情，看上去有些冷淡，点缀那双碧色眼眸的睫毛翕动着，他正往外看，隔着纷飞的雨丝与步野雪对视了几秒。 他的苍白的侧颊慢慢淌过一抹水痕，皱了眉，说：“你怎么在这里？” 在他身旁，端坐着一个金发的alpha，戴着单边的眼镜，面貌斯文，转头说：“我很久没见到你的宠物了。” 说不上是轻慢的语气，但也并不友善。 步野雪无视了这个男人，对崔碧灵说：“刚才路过，看到你的车进去了。” “这里刚下了禁令，除了公务人员之外都不能靠近。” 崔碧灵往他车上看了几眼。 “我知道。” 步野雪的语气很平常，更像是不以为意。 崔碧灵瞥着他，一时也没有说话。 alpha的左手夹着烟，吉普车里烟丝弥漫。 车上没有其他人，荒区之外也没有其他车辆，虫族袭击之后所有居民都被迁走了，谁都知道这地方是无人之境。 明知道不安全，却跟着过来这里。 这是在琢磨什么？ 副官和保镖们等了一会儿，见皇子没有说话，开始不着痕迹地劝他该走了。 另一辆车里的蓝发青年缓慢地吐了个烟圈，漆黑的眼眸与他对视了少顷，也挪开视线，开始劝他离开：“该回去了，走吧。” 闻煦元在右手边，旁观了对话，他不评论这件事，只转头与崔碧灵的副官闲谈：“你们上司这阵子有空闲么……现在不比殿下还住在庄园的时候，约他出来不容易。” 对皇子身边的alpha，闻煦元大部分时候都是审视的态度，对待与皇子最为亲近的人鱼尤其如此。 当然，任何一个人听到这话，也能察觉到他和皇子的熟稔。 步野雪也听见了。 他瞥着自己的主人，语气如常：“殿下的假期大多在学府附近渡过，空闲是不多。” 众所周知，学府附近是崔碧灵和人鱼同居的地方。 闻煦元摘下眼镜，仔细地擦了下镜片，他全然不在意另一个alpha的那句话，对崔碧灵说：“你下半年得回首都，到时候住宫里进出不方便，你也可以到我那儿去。对了，我父母这阵子也说到很久没见你。”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郑寅只觉得自己身陷在两个alpha一个beta的混乱场合里，天知道将来哪个才是皇子的正妃。 唯一没有察觉到这种氛围的，是他们视线中心的那位beta。 崔碧灵想了下，认真说：“我过几天再去拜访伯父伯母。” …… 闻煦元只送他到这里，很快就与自己的队伍离开了。 他也没有提到人鱼，只莞尔说起下次见面的事。 因为彼此熟悉，有些话并不必多说。 车辆慢慢驶出了出口。 【步野雪是担心你才过来的。】系统舒了口气，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没想到撞上了疑似你的未来正牌未婚夫，刚才的场面……我好怕打起来。】 ‘担心？’ 【这儿随时有虫族袭击，但你在这里，所以步野雪也过来了。你警告他快回去，他也希望你离开。一样的意思。】 说到这里，系统也有些惊讶。 现在看来，这个故事更像是人鱼比皇子更在意对方。 司机重新启动车辆，几辆车缓缓驶出了出口。 外面除了雨水、闪电，只有一辆停滞路边的棕色吉普车，在昏沉的雨幕里像火苗似的惹眼。 他收回了视线，问道：‘人鱼跟着我很可能会死，ai不担心？’ 【如果你活着，也许很多事都不一样。但愿在这个版本，你们都能在ai的注视里活下来。】 系统与他提过原设定，他和步野雪，两个角色的命运彼此影响，像生长在一起的藤蔓难以分开，是他的死亡影响了步野雪。 很复杂的关系。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雨水更重了，在车顶砸出闷响。 身旁的副官郑寅一直看着他，这时说道：“如果殿下不喜欢他，也许该送回镜国北海。” 说的是他的人鱼。 “为什么。” “毕竟殿下也快联姻了，虽然婚后有情人很常见，但人鱼……听说是凶狠生物，免得家事不宁。殿下的对象，大概也不同意吧。” 郑寅很早就被弘皇帝派到了崔碧灵身边，并不止是下属之类的角色，他几乎看着崔碧灵从中学毕业，一茬一茬地换着宠物和追求者。 崔碧灵是特立独行的性格。 他这么长久地喜欢一个人形混血怪物，已经很罕见了，甚至把人鱼带进了学府。 “如果我喜欢他呢。” 崔碧灵说。 郑寅霎时惊讶不已。 ……皇子竟然是真的喜欢那只人鱼。 他立刻想到了那位闻家的继承人，从中学时期就一直被认为是皇子的未婚夫人选之一。 郑寅和闻家这位接触过，以那个人的性格，绝不可能接受人鱼的存在。 如果与皇子联姻的是异种，涉及到两个国家的关系……只会更复杂。 - 到了晚上，崔碧灵启程去了闻家的庄园。 见崔碧灵一面对旁人也许很困难，但对崔碧灵而言，只消挑个时间过去。 第12章 弘皇帝膝下的皇子皇女们都没有母亲，照理说都养在宫里，但因为早年的些许变故，年幼时的崔碧灵曾被托付给闻家照料。 有几年时间，他与闻煦元一同住在十二区的府邸里，因而对这里很熟悉。 车辆缓缓驶进私人庄园，入眼是四周的草坪和音乐喷泉。 几位高大的alpha从路旁走过，怀中手持长管的辐射枪支，与耳道装置的队友相谈确认。四周光线明亮，但气氛肃然，他的目光划过远处的一桩艺术雕像，看向副官。 “闻家的长辈不在这儿么？” “是。”郑寅知道他想问什么，“指挥使在首都星。” 他指的是闻煦元的父母，现在中央军部的最高长官。 这时空中迫近一辆民用的小型飞行器，速度极快，引擎火气掀起一阵风浪，将身旁被太阳炙烤一日有余的蔫蔫槐树狠狠扫过，惊起一阵叫嚷。 银色的飞行器，流线型，光亮崭新，某个集团的新开发产品，适合二人乘坐，价格昂贵但深受首都圈欢迎。 只有一个人会在庄园里使用这种飞行器。 远处腾起汹涌气浪激起喧哗，朝窗外看过去，飞行器距离降落地面还有一两米，舱门却已经滑动打开。 驾驶者从缓缓升起的舱门出现一个身段高挑的年轻男人，金发拢在脑后，走近时，单边眼镜的眼镜链掠过碎光。 修长的食指缀着戒指装饰，钻石和金属的混杂物，与那头炫目金发交相映衬。 闻煦元这个人，作风精致但又手段狠辣。 中学时代，其他同窗都说他是花纹斑斓的毒蛇，崔碧灵也耳闻过。 在他退学入伍之后，这个名号也没有消失。 城区的气候暖，夜里响起蝉鸣和鸟叫，偶尔从音乐喷泉边上掠过三两蓝色蝴蝶。 漆黑的夜晚，人工湖瞥过去也被染得灰暗黑沉，像一口巨大的井。 闻煦元走近时，有鸟雀在草丛扑棱掠过。 他见崔碧灵站在栏杆前那儿，低头往下望，乍一看像是快坠下去。 栏杆里面是湖水边上的松软泥草，踩下去就掉了，庄园里通常不会有谁往这儿走。 “你在这里干什么？” 闻煦元皱了眉。 他一把揽过崔碧灵，把人往后带了些。 被搂着远离了湖边，少年略微皱了下眉，解释说：“我刚才听见声音了。” 说的是之前那种怪异的呼唤。 只有他听得到，就在四周附近。 “你就当是幻觉，别找了。” 闻煦元也叹气。 他知道崔碧灵是从小这种体质，很难说是精神幻听障碍还是灵异事件。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待在这里不热？” 被从背后搂着腰，崔碧灵也感知得到身旁另一个男人的体温。 大概是室外气温的缘故，隔着薄薄的白t恤，皮肤灼热的温度难以忽略。 “先跟我回屋里，”闻煦元低头理了下他的衣领，感叹说，“最近真的很少见到你了，很忙？” “是有点。” 他想了下。 “你不会还在为订婚那件事烦恼吧。” “说不上烦恼，”他说，“那件事不一定能成。” 话虽如此，但闻煦元也知道他在学府说的那句话。 订婚联姻只是宫厅的说法。 崔碧灵也许清楚这句话的意味，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闻煦元知道这人的性冷淡似的性格，大概是对谁都没有兴趣。 即便他对婚事这般浑不上心，身后仍有一群排队等着与他联姻的alpha和omega。 但皇室和闻家的联姻，几乎是已经确定了。 ……其他人是没有机会的。 他慢慢松了手，嘱咐说道：“别到湖边去。” 崔碧灵一转头，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不是保镖和郑寅，一个蓝发的高大青年，穿了一身黑，在树下朝他走来。 青年看着他，目光沉沉。 他问：“怎么了？” “郑寅在找你，问我你在哪。”步野雪走近了，低头看着他，“你今天晚上还得回特使府，时间可能不够。” “那就早点回去。” 崔碧灵也不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说完，在他身旁的金发男人也转过脸，说：“你不打算在这里住一晚吗，现在庄园就我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又说，“你以前常和我在这里住，算起来也很久没来过了。” 他语速很慢，口吻熟稔。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可以是一份亲密朋友之间亲昵的邀请，也可以是属于即将订婚入宫的未婚伴侣之间的暧昧意味。 第10章 郑寅这时候已经到了湖边他听见了这番对话，也感知到了信息素的气息，不免脚步一顿。 不同的强势alpha信息素的气息，将他排斥得后背冒汗。 那位首都来的beta皇子，正被两个alpha左右簇拥着。 崔碧灵将浓睫一掀，思忖着说：“我没空在这里留宿，下次吧。” 气氛分明是剑拔弩张的紧绷模样，但他显然毫无感知，已经往回走了。 另一边的步野雪也没有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也跟上了。 问煦元则对郑寅莞尔笑了下，看着不冷不热，又问起崔碧灵这阵子忙碌的日常：“他最近好像很忙？” “特使府的事务都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多有时少。” 郑寅被那些信息素排斥得难受，脚步也快了些。 不算是谈正事，因而他们交谈的场地也不在会议室。 一行人走到了射击场。 庄园是闻家的祖辈留下的。古时候，闻家曾有一任家主尚了执政公主，因而园子里留下了皇室的痕迹。她喜好骑射，庄园里就设了让她打发时间的娱乐猎场。古代皇家的猎场，在今日变成了半虚拟的场地。 射箭的场地是半虚拟半实物的草地树林，点缀猎物和马匹，在外的大屏幕能见到实况，有些类似全息模式。 庄园里还有几位管事，正在场地上射死一只半人高的、近乎鹿和虫子混合的怪东西。 一转头，他们瞥见那位冷美人正盯着死了的畸形鹿看。 他就喜欢怪东西。 “殿下也来了？……真是很久不见了。” 他年幼时常来这儿，管事们也仍记得崔碧灵的模样，惊讶之余，也感叹着笑着打了招呼。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 闻煦元比他大三岁，两人年纪相仿，一到假期就回到庄园里住。 崔碧灵已经不记得他们了。 他取了武器，走上前。 闻煦元方才去接了通电讯，并不在这里。这时忽地不知从哪儿出现了，在他拿弓箭的时候，玻璃里映出一个年轻人的模样，换了身休闲的衣服，高挑且英气，一边眉毛扬起。 “你现在不能用这些，你身上那些枪伤……说起来，你这阵子有没有到医院复诊？” 他抬手把东西没收了干净。 被缴了械，崔碧灵顿觉无趣。 不久后，几个管事在昏暗草原上驰骋，光影流转，箭刃厮杀。 而他坐在场地之外，与闻煦元闲聊着打发时间。 管事将长箭破空而出，钉中怪物的身体，一阵欢呼。 步野雪坐在旁边，并没有看那边的射场，只瞥着窗外。 身旁传来一把少年的冷沉嗓音。 “你去打猎吧。” 一转头，他瞥见那双冷绿的丹凤眼，正望着他瞧。 beta坐在屏风之后，光影昏暗，坐在那儿就像一幅画师笔下的美人像。 步野雪与他对视，反问：“赢了有什么奖励？” 古老的人类娱乐活动，由打猎衍变而来，通常伴随着玩笑和奖赏。 在草原上，他们射杀猎物之后，总是围着篝火、酒水和上位者的赏赐。 崔碧灵略微思忖了片刻：“你想要什么？” 他本是想知道人鱼是否也会这种技能，虽然步野雪在古代军事课上也许接触过。 步野雪没有说答案，只走上场，在不远处取了弓箭，上马，拉开弓弦。 他的动作很熟稔流畅，肩颈舒展，像是本就长在马背上。 第13章 对这种捕猎活动，崔碧灵一向也饶有兴致，他走到场边往里看。蓝发的青年已经射落了第一只猎物，鲜血四溅。 “你还是得快点好起来，到时候去边境也是麻烦事。” 一把低沉的烟嗓打断他的思绪。 搭在他肩上的右手，骨节修长，有力。闻煦元的手。 “你去过吗？” “没有，我也很奇怪为什么陛下派你过去那儿。大部分居民都是异种，自然环境也不同，就连昼夜都与这里有区别。” 边境星系，传闻气候苦寒，星球贫瘠荒芜。 “我不知道。”崔碧灵想了下，说，“那地方很重要。” 闻煦元摆弄着手边的茶盏，说：“那种地界，三不管，很麻烦。” 但这是弘皇帝的意思。 “无所谓了。”崔碧灵对他说，“很快就能回来。” 尽管皇子造访，但今夜并没有浪漫气氛。 他更像是来聊驻军事务的。 旁人也听见了他们之后的对话，全与宫廷、婚事无关，只有关于军队的事。 崔碧灵不喜欢alpha，连宫廷的联姻安排也不感兴趣……果然是真的。 有个熟人殷勤地给崔碧灵点了烟。 他接了，将薄荷烟夹在指间。 那张面庞被烟丝缠着，迷雾一般，玻璃绿的眼瞳朦胧，睨着场上的逐鹿，眼神定在步野雪身上。 众所周知，七皇子的爱好是豢养宠物。 闻煦元似乎也习以为常，时而低头与他耳语。 场上仍如火如荼。 alpha们玩的是计分游戏。猎物有限，猎手却很多，杀得最多的则分数最高。 与此同时，在右边的场地里，步野雪不声不响也做了一样的动作，箭刃扎入另一头半兽的怪物。 继二连三，跌落的尸体落满了尖箭。 步野雪杀得很凶。 场地里的都是庄园里的年轻管事，被闯入的蓝发alpha干扰得焦头烂额，信息素的危险气味令人咂舌。 但他们也都慢慢回过味来。 这个混血的杂种是在表现给某一位看…… 他的主人、那位特使皇子在边上坐着，看着他的箭刃破空而去。 场上的计分慢慢有了差距。 步野雪垂首拾起弓箭，忽地往他那儿瞄了一眼。 崔碧灵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人挑了下眉，用口型对他说。 “奖励”。 还没有赢，就开始肖想战利品。 但崔碧灵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自由，金钱，地位？ 赌局结束是在半小时后。 因为一通特使所的通讯拨入，崔碧灵准备离开庄园，叫停了场上那位。 “我们该走了。” 这时其他的alpha们已经满头大汗，扯着座下的马，场内的猎物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箭头上的痕迹几乎都只属于一个人……步野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有些挂不住脸，心想七皇子身边这只混血的宠物竟然比他们这些猎手都精通……只能说是野性未泯吧！ 步野雪听见背后的声音，停下动作，勒停马，利落地翻身往下，仰起的脖颈蒙着一层薄汗。 没了观众，方才的比赛也索然无味地停止了。 他几乎顿时下马回了场外，连对手也懒得理会。 闻煦元并不关心场上的事，只看向崔碧灵：“不留下来？” “明天有事，下次吧。” 崔碧灵已经在预备回去。 他站在不远处，只穿着薄衬衣的单薄胸口，正被身旁的副官系上风衣的系扣。 步野雪走过去，拿了支烟，夹在指间，但没有点，只在一旁睨着他与其他alpha谈话。 崔碧灵走回了庭室。 他发觉步野雪停在外面，没有跟上。 步野雪没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正将汗湿的额发后撩。 眼前浮现了在湖边见到的场景 少年站在护栏前面，低下头往下觑视。 柔软的黑发被风拂动，染着衣领后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在他背后的年轻男人，搂着他的腰，整理了衣领。 很暧昧的场面。 “你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崔碧灵皱了眉。 “因为我不喜欢你身边那个alpha。” 难得见步野雪这样直白。他想了下：“我不建议你在他的庄园说这种话。” “我只在你面前说。”步野雪很慢地吐了个烟圈，“我才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竹马。” 第11章 步野雪踱步走近了些许。 他刚从场上下来，脖颈、锁骨蒙着一层薄汗，离得近，能感觉到alpha身上的夏日热意。 “那些alpha也都是为你聚起来的，都是你的熟人。”步野雪说。 无论是皇子的头衔，还是崔碧灵本人，在首都星或者十二区都有潜在的拥趸。 离开学府，步野雪也更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为什么说这些？” 崔碧灵觉得不必要。 “没什么。” 【虽然确实没什么，但被步野雪这么一说，这段剧情有种捉奸的感觉！】 系统一阵狂喜。 ‘……’ 崔碧灵也不知道它为何兴奋。 他提了件之前的事：“你想要什么奖励？” 步野雪拿着烟，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儿，他说：“算了，不重要。” 崔碧灵难得耐心：“是什么？” “以后再说。”步野雪垂首将烟掐灭了，与他道别，“你也早点回去，很晚了。” 在他们背后的那扇门，也停着几个人影。 回眸时，崔碧灵瞥见了那个戴眼镜的斯文alpha，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仿佛没有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闻煦元倚在墙边，与他笑道：“明天见。” 说的是另一件事。 崔碧灵应了声，又被叫住。 “好好休息，”男人俯下身，耳语说，“明天我们会很忙，别带你的玩具。” 一缕金发顺滑地蹭过面颊，被他拂开了。往后退走到郑寅那儿，他准备上车回去。抬眸时，入眼是另一个年轻alpha的身影。 步野雪立在一旁，拈了下烟，说：“你们看起来很熟稔。”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 “还好。” 崔碧灵想了下。 与步野雪的对话很快就没了下文。 他本想多问几句，但又被副官叫走了，手头上有很多事亟待处理，从庄园离开之后，他又回了特使府处理和军部的公务。 崔碧灵也认为人鱼这阵子有些反常。 【你打算让步野雪做你的临时男友吗？】 系统说道。 ‘？’ 【你们本来就是一对，麻烦未来男友当临时男友很合适，这样也能让订婚那件事更复杂，闻煦元说不定会退婚呢？】 ‘很麻烦。’ 第14章 【这种事对你而言确实有些困难，但你只有感受过才知道。】 系统琢磨着说。 对崔碧灵来说，理解感情仿佛难以跨越的透明障碍。 这个角色无论在哪一个版本，设定上都有性格缺陷，冷静自持到一种极端，那就是冷酷了。 帝国的皇室有一堆精神病患者，他变成这样也不出奇。 结束一系列公务事件已经是第二天。 只睡了几个小时，崔碧灵就被郑寅叫醒了。 行程上有个来自中央的指派任务，他今日得出发到异种城市，处理刺杀案一事的后续。 当然，他也是瞒着宋映洵去的，那人不喜欢他接触其他异种。 与他同行的不是别人，是昨日庄园的主人。 “异种这阵子是很不安分……你怎么没带保镖和副官？” 闻煦元说话时，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为了交流不方便说的任务事件，对方凑到他耳边低语，漫不经心说了些关于异种动态的话，又问起安保的事。 崔碧灵认真地听了一耳朵，除了烟草的气味之外没得到关于刺杀事件的实质讯息，也许是闻煦元懒得说，或者不打算让他知道。 “副官早晨就到了这里，保镖们不在是我有别的考虑。” 他说。 “你是真的不惜命。” 闻煦元皱了眉。 除此之外…… “你最近似乎在忙别的事，很神秘。” 【不愧是竹马……闻煦元很了解你，看出来你不对劲了。】 【恐怕你不能告诉他，自己脑子里有一个“系统”，世界是一本书。这种事说出来大家只会觉得你魔怔了。本来帝国皇室就有遗传精神病的传闻，你一说出来大家都会觉得，啊，果然如此。】 【话说回来，你这几天有吃药吗？】 无人回应，崔碧灵觉得他很吵。 他困了，但睡不着。 原本今天应该与步野雪见面，但有别的紧要事情。 从城区到异种聚集区的路途遥远，没有飞行器，只有最原始的颠簸汽车。一路的视线都在摇晃，上下左右。 司机是一只羚羊异种，弯曲的角几乎顶到车顶，鬓边是绵羊的黄白蜷曲皮毛，哼着的草原小曲也被颠得断断续续。 闻煦元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一转头，见到那人口罩上方的一对眼眸已经阖上了，只余下细密的睫毛微颤，薄薄的苍白眼睑在昏暗的舱内光线里透出些青紫的血管。他靠在闻煦元臂弯里，屋外的冷风灌进来，撩起他浓黑的发梢，轻轻擦过闻煦元的侧脸。 手臂被枕得发麻。 他知道等崔碧灵睁开眼睛了，这种平静时刻就会消失，开始为了任务和兴趣冷酷地大动干戈。 车辆停歇，破旧的车厢摇摇欲坠被推开。崔碧灵已经张开眼，冷绿的眸子里清明得没有刚醒来时的朦浊。他迎面感受到了城市温差，今天是大风天气，他只得将兜帽往上拉，这时身旁的金发alpha已经与司机谈妥，塞了一盒烟。 靴子踩在沥青地上，发出一些沉闷声响。已近傍晚，路上行人不多，崔碧灵观察了一阵子，异种模样的远比人类模样的多。 这地方是人类和异种的混居地，相对而言更安全些。 但他们的目的地。是异种的聚集区。 得去那儿落脚的，不会是好差事。 崔碧灵和闻煦元乘坐快艇，渡过一小段距离，淋着雨水，很快靠近那片码头。一下船，入眼就是近乎首都星的现代街道，各种金属的建筑和交通道路，树木在傍晚的日落下被涂上诡异的橙色。 路上也有四方车辆，里面坐着的是各种半人半动物的异种，乍一看像是荒诞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情景。 面前走过一只被系着项圈的类人异种……也许是人类，那青年面容苍白，眼角泛着红。身旁搂着他的腰的是一个高大的异种，西服革履，拿着光脑与旁人通话，谈论码头生意，结实的手臂从脖颈面颊，长着鹿似的皮毛。 远处的大厦高耸，道路平整，城建与人类城市毫无不同。 这个被划出来的特殊城市，是异种在友好关系下得到的地盘，鲜少有人类过来。 当站在这座海滨城市里，人类很容易产生一些恐怖谷效应。 他们都或多或少接触过异种，倒没有什么不良反应。那位异种所在的地方是类似酒吧或者夜店的场所，这时候来得早了，还没到营业时间。 金发的年轻男人在风中抽着烟。 天气实在冷，火星烧得很快。 自幼作为家族继承人被培养，他时不时就得经手处理一些非常规事件，家族事务或者家族之外的，甚至是血腥事件，因而也不那么不适应。 至于另一位…… 崔碧灵穿了件乳白的连帽厚卫衣，牛仔裤，戴口罩和兜帽，压着眉眼，背了个包，乍一眼看过去就是寻常中学生放学模样，虽然包里面是枪和药物。 “首都把这件事甩给你，也是在让闻家查这件事，”闻煦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冷不丁说，“连国民卫队都搞不定的事情……反而让别的人来调查。” 他的镜片反着光，氤氲着冷意。 中央的指令是确认聚集地的某个异种是否仍在此地，与对方联系，最好是请对方加入到刺杀案的调查。 答案其实很好猜测，国民卫队无法说服这个异种，但对方与闻家、皇室有牵连，于是让他们来办，也许更省气力。 从下船之后一直沉默，崔碧灵此时也只是以眼角觑视他一秒，又继续以观察马路行人谋杀时间。 海面，非人动物，很快让他联想到了步野雪。 ……人鱼算异种吗，似乎也不算。既不是人，也不是异种。 他站在一处商店的霓虹灯牌前面，暖色的光晕在他袖口露出的一点雪白指尖染色，身段瘦削挺拔，因为刚才的雨浇得半湿。 靴子越过盲道，踩在瓷砖上，崔碧灵慢慢走近了，掀开帽子的一角，仰起脸与闻煦元说：“等会儿见面就知道了。” alpha普遍身材高挑。闻煦元比他高了半头，他得这样扬起脸才能平视对话。 “你在十二区不会待很久的，早晚要回去和弘皇帝见面，这件事处理得如何都无关紧要。”闻煦元藏在烟草雾气里的一双琥珀眼微微抬起，“你没必要这么上心，走个过场罢了。” “我不是这么想的。” 冷淡又平静的口吻，崔碧灵像是半点也不在意，事实也是如此。他现在对异种兴趣更浓。 闻煦元不在乎他这句话，他掐了烟，走到崔碧灵身旁。 这时天色才开始慢慢暗下来。 为了避免麻烦，崔碧灵换了装束，伪装成异种。 他的副官邢寅过来时，一时差点认不出来……也不是认不出，只是和平日里的皇子差异颇大。兽耳这种毛茸茸的可怖东西，在崔碧灵身上有种微妙的和谐。 “殿下好像一只猫。”邢寅摸了摸下颌，奇道，“也许可以再装一条尾巴？” 闻煦元在一旁喝水，听到这句也若有所思。 崔碧灵的电子兽耳晃了晃，想了下说：“有尾巴的异种不多，应该没必要吧。” 两个alpha都看着他的一对猫耳朵。白色的，毛茸茸。 第12章 到了夜晚，邢寅去了北边。崔碧灵与闻煦元则进入那间写着夜风的酒吧。 这时候再戴口罩显得不合时宜，但崔碧灵依然这么做，视线从口罩上方往各个卡座的光源扫去，入眼尽是动物似的光亮皮毛。 在喧哗里往楼上看过去，二层的栏杆和透明玻璃，显出同样的挤挨。 异种们三三两两，他瞥见一个眼熟的人影。 在一张桌后，冷火般的蓝发，高挑个子，在一众动物似的异种里格外显眼。 一个类人异种恭顺地为他点了烟，他没有接，只与身旁的异种谈话，神色冷峻。 步野雪也在这里吗。 崔碧灵诧异，很快走到吧台附近，一只蹄子拦下了他，另一边是一只光滑的触手，长着吸盘，边缘已经碰到了他的兜帽和口罩，第二只触手往他领口里探入，第三只缠上他的腰。 “你是人类吗……也不是很像人类。”触手的吸盘发出了吸吮的声音。 崔碧灵抬眸往上瞧，入目是一团像章鱼的东西，三只眼睛挂在粘稠的头颅上，长着浓密的棕头发，口器上扬，可能是个微笑。 在异种的左边是一个类人体，长得一半人类的模样，左蹄子和一只类人的右手合力握住了酒杯。 每次见到这种非常态的生物，不论是虫族还是异种，崔碧灵的脑海里就会浮现一些别的场景。想象这些生物被剥开查看胸腔腹腔的构造，切开血管和肌肉组织，取出骨骼，研究它们为何能长出难以从物质能量解释的身体。 弘皇帝一度认为他的破坏欲大于好奇心，特意为他安排了精神科的医师。 触手在他腰上慢慢收紧，蔓延到胸口，巨大口器靠近的刹那，猛地一把短刀的寒光陡然切开了那段蠕动的触手。 骨头碎裂的闷响宛如踩碎螃蟹壳的声音，混杂着尖利的啼叫和血肉滴答。 崔碧灵的身体柔韧得仿佛为此而生，灵敏而犀利，一掠而过的冷漠眼波宛如他藏在袖口的那把利器。异种已经来不及第二次动作，霎时那段袖口滑落露出的瘦削手腕已经一翻，白刃朝第三只眼睛刺入。 “好了。” 在刀尖钉上紧缩眼球的刹那，闻煦元摁住了这只危险的手。 崔碧灵顿了下，也敛起了刚才的动作。 仿佛抽刀入鞘，一瞬停止。 虽然他脸上并不如何情愿。 触手异种伤口淌血，滴滴答答，切断的部分在地上抽搐痉挛，他低头看了几秒。 酒吧里传出来痛苦闷哼和混乱的声响，但制造这一切的两位人类都很平静，甚至黑头发的那位正有些兴致地观察血肉模糊的伤口。 在引发骚乱之前，崔碧灵翻出来一张相片，抛在吧台上。 一个红发的兽类异种的照片，落在静默的酒吧里，起初像一叶落叶激起涟漪，旋即变成了池底的旋涡。 “我来找这个异种。” 他的声线很轻，一下子压下了这些嘈杂。 他的兜帽和口罩已经都摘下了，半湿的黑发，在光下氤氲着乌墨的柔顺色泽，码头那场雨将他淋湿了，像棵挺拔的湿淋淋小树。乳白的卫衣有水的痕迹，那张漂亮得像宣纸画中美人的面庞也是，一行水迹从发梢滴落滑过了他的面颊。 眉目是锋利勾人的线条，翡绿的瞳色，似山林雾气的痕迹。 第15章 异种们对人类帝国的皇室漠不关心，很多人压根不清楚做皇帝的是谁，更遑论皇子。比起这些他们更知晓军部的头领，那些驾驭着帝国军队的权势者，才是异种的伙伴，借给他们这些富饶城市的人。 但也有人认出来崔碧灵的脸，顿时面色一变。 他当然是觉得奇怪，人类的皇子怎么突然跑来找那一位？ 步野雪此时也在酒吧里。 他自楼上巡视，四周嘈杂，听到那个名字时顿时蹙眉。 来的两个人类都换了行头。 步野雪一眼瞥见自己的同居人，但也险些没有认出来。 没带枪，拿着短刀的黑发少年beta，被闻煦元揽在身旁。 崔碧灵身上穿的是异种城市学生的统一制服，蓝白的长袖外套和短裤。 约莫是为了混入城市而设置了异种的特质，发顶多了两只毛绒白色兽耳朵，随着动作微微动了几下。 一双腿细长紧致，肤色很白，没有一丝瑕疵。 在他身旁的异种们，紧紧盯着他的身体和面容，目光忌惮又微妙。 沉默维持了不多久，远处出现了机械飞行器，一批类人的异种走下来，看面貌不那么像异种了，几乎是人类的脸，行为举止也是。 他们把崔、闻和步野雪都请到了楼上。 上楼等待的时候，闻煦元叹气。 “你刚才太过激了。” 崔碧灵不作声。 如果不是目标与他有关联，他也压根不想来。 刺杀案像一阵挥之不去的雾霾，散去之后是一滩腐臭烂泥。 那天夜晚满地血腥，在场的所有人近乎被枪手全灭，只有两个幸存者。 他的肩膀和胸口被开了几个枪洞，一度濒死。 那位活下来的红发异种没有参与这件事，但对方的态度模糊得抗拒，令人心生怀疑。 步野雪坐在他身旁，说：“那个异种经常不在城市里，可能你见不到。” “原来你在这座城市居住过。” 他说。 外人眼中的皇子的宠物，在异种的城市却是另一个身份。 甚至能轻易压下方才酒吧的躁乱，像这间酒吧的主人之一，也许比猜测的地位更高。 即便与他当面撞见，步野雪的姿态也很从容，迅速安排事件处理，异种们待他恭顺而熟稔。 “人鱼不属于异种，但对异种而言也算半个同类……都是非人种。”步野雪对他解释，“我以往也来过人类社会。” “也许吧。” 他不太有耐心听这些。 步野雪知道他不高兴，换了个话题：“觉得冷的话可以到里面去。” 少年在沙发上蜷着腿，帽子往下压，发梢遮住了一点儿眉眼，短裤下摆裸露的部分被一件闻煦元的外套遮着。 小腿的半截短袜紧束，在他雪白的腿上勒出一点肉感。 这么打扮……很像个高中学生。 步野雪从未见过他中学时代的样子。 他从走进来时就冷着脸。 那双小腿正掩在外套下，露着一小截细瘦脚踝。 步野雪看了眼，又挪开了视线。 他没开口说话，另一个人出了声。 “没必要了，”闻煦元打量着二人的氛围，又转头问崔碧灵，“不然就先回去。” “不了。” 崔碧灵阖上眼，他有点犯困。 三人在楼上等了很久，气氛沉默而安静。 他快困得睡着，这时翻了翻收到的信息，发觉一条两个小时前来自宋映洵的讯息。 言简意赅。 “别乱走”。 这个时间点，大概是在会议中途得知他突然来到异种城市的消息，而临时发来的提醒。 他今天没有告诉宋映洵自己的行程。 【回去要被说了哦。】 ‘……’ 过了半晌，一个类人异种走出来，躬身对崔碧灵解释：“溥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今日因故暂且无法过来……但关于刺杀案的调查，他会协助国民卫队处理。” 类人异种垂下眼帘，手心里的黑白眼珠也一刻不眨地盯着沙发上的年轻beta。 黑发，半湿的苍白面颊，丹凤眼，戴耳坠，气质冷感。 托着下颌，微微扬起眼睑，与他平视。 他见过崔碧灵在楼下袭击的模样，难以形容对方给人的初印象，脆弱，尖锐，像把玻璃刀。 “溥令枫不方便和我见面吗。” 崔碧灵问他。 “是的。” “那就这样吧，”他站起身，“不必等了。” 步野雪跟上他往外走。闻煦元也已经等得不耐烦，听到这句也立即起身，他越过走上来的步野雪，伸手搭上了崔碧灵的肩膀，与他耳语：“你想见那个异种，是为了查那个凶手，还是别的原因？” 崔碧灵也猜到闻煦元在调查这件事，且同样持有怀疑。 刺杀案诡异之处太多了。 “他那天在现场。”崔碧灵说，“除了我和那个红发异种之外，其余人全都死了，枪手也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什么也查不到……连军部也是。” 他的声音很轻，含着一丝厌烦的意味。 死无对证。 刺杀案那天，崔碧灵伤重到濒死。 除了他之外唯一的存活的幸存者就是今天的目标人物。 红发的异种至少杀了其中两个枪手。 然而原本不答应协助调查的这位异种，连国民卫队都搞不定的家伙，这时候又改口了。 “他的反复态度很奇怪。”崔碧灵的声音蒙在口罩里，显得低沉。 “溥令枫是异种那边的人，军部也指责不了他，”闻煦元提到异种，话里剩下冷酷，“现在也管不了。我之前在查这件事，但阻力很多……你不被牵扯进来比较好。” 崔碧灵听到这里，只能保持沉默。 步野雪的声线在他身旁响起：“电梯到了。” 一转头，崔碧灵看了眼电梯屏幕，也顺带瞄过身旁的两个人。 右边是沉默的步野雪，左边是闻煦元与自己低语异种城市的交通线。 前者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也投来了目光。 【啧啧，不好处理哦。】 …… 叮 电梯门打开了。 外头是几个异种男人，闻煦元瞥见眼熟的，踱步走上前。 崔碧灵跟在他背后。 忽然手腕一紧，被拽着衣袖往后拖。 步野雪另一只手挡着电梯门，俯身在他耳边问：“你晚上回宋家，还是我那里。” 他的手被握住了。 修长的手指慢慢探入指缝……不容分说地十指紧扣，又慢慢松开。 步野雪看向他，漆黑的虹膜与瞳孔融成一起，像夜里的颜色，晦暗沉寂。 他突然这么一动作，崔碧灵也疑惑地停顿了片刻，看了眼他的手，说：“我回宋家，过几天我再去找你。” “到时候联系我。” 步野雪松了手，看向远处的异种。 【！！！】 系统震惊。 这两人，为什么暧昧得这么熟练啊？ 第13章 系统舒了口气，觉得这个开端还不错，无论如何，这个版本的故事已经和原著产生差异……版本截然不同的结局。 它又提起了原著的全灭结尾。 【死亡剧情是在很久之后出现，但蝴蝶效应下很难说会不会提前。你，步野雪，闻煦元，宋映洵……这些主要角色如果死亡下线，故事就结束了。】它说，【ai从没有预设过这种死亡结局。】 系统说话时，崔碧灵在漂浮的飞行器上阖眼小憩。 第16章 系统将改变剧情走向的任务交给他，但他甚至不是主角。 如果说，他自己是唯一有自我意识的角色，但从剧情与原设定发生偏离的刹那，其他角色在某种意义上也已经脱离控制了。 在获得自由的人物和剧情里，ai和系统的隐瞒也许已缺乏意义。 崔碧灵随便搪塞了系统，转头看了眼身周。 座位很窄，他不得不挨着身旁的两位。闻煦元忙碌一日，仍有气力和精神翻开异种城市的电子报纸。 报刊发出自动阅读的声音，一瞬就被关闭了，大概是不慎打开。崔碧灵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一对琥珀近金的狭长眼眸。 他发现自己刚才倚在闻煦元肩上睡着了。 “吵到你了？” 少年倚在他肩上，轻轻应了声嗯，被不合身的、宽大的黑卫衣的领子遮了小半张脸。面颊雪白、巴掌大，淡红的唇微抿。 没怎么睡醒的模样。 “继续睡吧。”他顿了下，挪开眼看窗，也把电子报刊给关了。 崔碧灵说了句谢谢，继续阖眼入眠。 当然，他在这种地方根本睡不安稳，过了一会儿，飞行器微震，他一睁眼，瞥见步野雪端坐在一旁，不知道在做什么。 抬手的时候碰到步野雪的手背，alpha往他那儿看了一眼。 崔碧灵与他聊起镜国的事。 下了飞行器，崔碧灵不打算去闻家，拒绝了闻煦元的邀请，打算各自分手一拍两散，但被缠住了。 “你的副官们到了我再回去。” 闻煦元不让他走。 另一边，步野雪站在栏杆后，不作声点了支烟，蓝发在风里摇曳像野草。 他一直没说话，只站在一旁，也是一个意思。 被这两个人拦着，崔碧灵也走不掉，只得坐下来。 他在想皇室那件事。 准确地说不止一件事。 那两位年幼弟弟的意外死亡与前段时间的刺杀案，是否有关联呢。 就像侦探故事里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真凶。 他浮想的那个角色，是一位找不到动机的凶手，但也只有那人能完美地做到这些事。 一直等到副官出现，他才得以脱身，与两位alpha说再见。 步野雪一声不吭，见副官来了就很快离开。 闻煦元是对崔碧灵的习惯见怪不怪，这人一贯不喜欢保镖和副官跟着，但在刺杀案之后，弘皇帝格外紧张他的安全。 他对崔碧灵说：“下次见。” 崔碧灵眼角睨他一眼：“我最近很忙。” 从异种城回首都星中央路途极远，崔碧灵一路上想着今日发生的事，除了异种世界和皇室隐秘之外，步野雪的态度也令他想不明白。 因为系统的剧透和蝴蝶效应，他也不确定所谓的原设定效应是否仍存在，如果已经消失，那么步野雪和他在未来不会成为恋人。 到了夜里，他才披星戴月地回了宋宅。 走到客厅附近，他瞥见屋子里有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身材高大的白发男人，双目有神，五官锋利，斑纹如藤蔓爬到了脖颈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而微微翕动。 在他身旁，站着几个持枪的异种下属，正有条不紊地与他汇报，似乎是到了尾声，几个人都停了话头看向他，十几只形状颜色各异的眼球齐齐注视。 深夜，光线不明朗，又是非人异种。 一瞬间，崔碧灵错觉回到了那座雨中的海滨异种城市，身旁随时出现被套着项圈绳索的苍白人类青年，绳子一段系在异种强壮的手臂上。 白发的异种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垂着眼帘，很从容的姿势，说话语调和语言方式都与人类一般无二。 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人类，从未有人类像异种这样拥有可伸展的骨骼、超越物质理解范围的爆发力量。 崔碧灵早先听闻过他的来历。 不知名星系出身的孤儿，幸运地成为第一批在人类帝国接受教育的异种。军校毕业后在虫族战役初期冒头，作风激进，这些年在国王身边炙手可热。 异种国度对人类社会的态度向来矛盾，既想要人类的文化和科技，又厌恶人类的蔑视和排斥。 这种人类帝国出身的背景，在异种社会既受重用又格外突兀。 关于宋映洵的传闻，并不像他表面那么温和。 未免不必要的新猜疑，崔碧灵很难在皇帝视线里与异种往来，但宋映洵是例外，因为多了一层兄长身份。 皇室的混乱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即便不在宫廷也能察觉得到那种诡谲的气氛。 假设能得到宋映洵的支持也不错，然而这位现在是异种国王的新近臣，没必要冒着上断头台是风险参与人类帝国的谋逆。 他从客厅走过，这时系统忽然说：【可以试试。】 这是提示吗。 宋映洵的权势来源于他自己和异种国度，站队皇子只有一种可能……他想得到的，现在的皇帝给不了，只能仰赖血腥冒险。 一个自律谨慎、手握军权的年轻异种，除了权势，还喜欢什么？ 与此同时，白发异种的目光指向他，他身旁几个准备离开的军官都停下了脚步，所有异种的视线都转而凝在他身上。他们不知道皇子为什么出现在指挥官府邸里，惊讶之后又向他行礼。 人类皇子甚少与异种交流，众人以往只在重要会议上见过他。 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精致，肤色是病态的苍白，仿佛一度久不见光，沐浴在新月神的月色映照之下，与旁人总有种距离感。 为什么这两人住在一起？宋映洵的下属们都觉得颇为微妙，他们从未见过其他人住在这里。 他也注意到投来的视线，遂朝这几位异种军官颔首，又对宋映洵说：“我先上楼了。” 坐在沙发上的白发男人看他一眼，答道：“去吧。” 一夜平静。 次日，崔碧灵准备去医院。 如果宋映洵不打算和他交流昨天的事。 重逢以来，昨天是崔碧灵第一次不向他报备就去执行任务，本以为宋映洵会教育他一番，以往也有过类似的事。但反而一片平静。 只要同住在一起，宋映洵对他的行踪、安全与人际往来管控得很严苛。 但等了一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奇怪。 崔碧灵不怀疑自己一甩掉保镖、出现在那间酒吧，宋映洵就得知了消息。 他下到客厅。 视野里有一丛绿萝草，不知道为何旁边多了一个很大的透明缸。 视线和脚步一齐顿住。 里面泡了几只漂亮的紫纹海刺变异大水母。 陈姨给绿萝浇水，与崔碧灵说起今天的菜色安排。 他正兴致勃勃地和水母面面相觑，随口说了几句好的。 另一边，宋映洵从楼梯下来，听见客厅里阿姨和崔碧灵对话的声响。 “水母很漂亮。” 他闻声往客厅那儿看过去。 崔碧灵正站在水母缸前面，将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慢吞吞地随着里面漂浮的巨型紫水母而挪动。 系统也在评论他的行径：【你是在装猫恐吓水母？它们又不是鱼。】 宋映洵走到楼梯口，与他打了个照面，又听见他传来另一句问话。 崔碧灵的语气一如往常，但今天的问句听起来掺了点别的东西。 “我想见他。” 崔碧灵如是说。 他有点想念人鱼了。 他喜欢海和鱼，宋映洵这儿没有泳池。 在政变爆发，或者东窗事发被弘皇帝下令逮捕之前，这是他唯一的愉快。 他转过身，看向宋映洵。 白发男人正接过副官递来的一份信函，慢慢拆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有力的手，布满了纹身似的斑纹。 “殿下的宠物，是上次和你一起上课的alpha人鱼？他在异种城市做军火生意……你应该换个宠物了。” 宋映洵的语气很平静。 第14章 混乱地界的军火贸易很频繁，步野雪做这行也不奇怪。 【原来宋映洵也知道那是条人鱼。】 【你养鱼的故事已经传遍帝国了……怪不得最近那些贵族都暗搓搓想送你人鱼。】 崔碧灵也不清楚。 步野雪的人鱼身份一直是公开的信息。 就算不是，以宋映洵的权势，调查这些事轻而易举，估计连步野雪的来历和人际关系都查干净了。 “人鱼没有危险性，不必这么担心。” 他解释了一句。 第17章 也只是解释而已。 他想养什么宠物，宋映洵干涉不了。 宋映洵指间夹着烟，臂弯里搭着一件西服外套，瞥眼看着他，没说什么训诫的话。 撇去那双眼睛，他的模样气质乍一看并不那么像军官，而像个年轻学者教授，对待旁人也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只有在这种时候是例外，他在崔碧灵面前从未掩饰过控制和保护的习惯。 说话这几秒，步野雪又发了几个省略号的表情。 崔碧灵想了下，不等宋映洵回答，说：“在外面见面很麻烦。” 刚才的发言，很容易被兄长评价为“玩物丧志”。 他等了一会儿，宋映洵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侧过脸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什么。 他对宋映洵的了解，这位兄长的掌控欲很强，越是平静，越是不虞。 但现在宋映洵一句话也没有说。 男人身着笔挺的深色军服，肩上是新军勋章，帽檐的阴影盖在他眉骨下，崔碧灵看不清对方是何表情。 过了一会儿，宋映洵斟酌着说：“同住不安全。” “你可以把他放在隔壁的房子里，为了养人鱼，你睡在校外那些嘈杂的地方，已经很不妥当。”他说。 这附近是皇家的地界，进出森严，往来近乎没有旁人。 在这栋楼隔壁，也有一套空的房子。 崔碧灵也觉得折中不错。 就这样吧。 【步野雪住在隔壁？这个安排……】 系统欲言又止。 原著里并没有写到这种细节。 白天，他在宋映洵这里上完课，晚上，到隔壁房子里与步野雪玩水，晚上门禁之前回到哥哥家…… “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会反对。”宋映洵说，“但你知道前提。” 宋映洵在皇子身边，是受了弘皇帝的指令，近乎保护者的角色。 在他看来，崔碧灵和人鱼的距离近得过了度。 昨天晚上，崔碧灵在异种城市游荡，身上多穿了别人的外套。 不合身的、别的男人的衣服，袖子长了一截，只能露出一点雪白的指尖。就像穿了秘密男友的衣服。 他身上因此混杂着alpha信息素的气味，又在夜里很迟地回家。 崔碧灵很少有这种行为。 他被身边的alpha们惯坏了。 那些alpha们本就不该靠近崔碧灵。 另一边，崔碧灵被说了一两句，也不吭声，只看着玻璃缸里摇曳的紫纹水母。 在刺杀案之后，宋映洵几乎对安全问题有过敏症，即便不在人类帝国也会隔三差五与他联络。 在哥哥眼皮子底下玩不告而别，很危险。 宋映洵看了他一眼，转而说起了另外的事：“你今天去了异种城市，应该还有别的疑问。” 男人的语气很笃定，对那天的事显然很了解。 大概连他进酒吧时与侍者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崔碧灵也直接问了：“那个红发的异种为什么不见我，他不想牵扯进刺杀案？” “他是异种的重要人物，人类帝国的事不好参与。” “你认为他卷进来只是意外吗？” “是。” 异种的事，宋映洵比他清楚，因而崔碧灵问到这里就停下了。 异种和刺杀案的关联…… 他陷入沉思。 “你昨天去那种地方，应该让异种的队伍陪着。” 宋映洵又重提之前的话题。 “嗯，我知道。”他皱了下眉，眉间仿佛折起来的雪，“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宋映洵见状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抚过崔碧灵的额发，垂眸说：“去玩吧。” 崔碧灵的视线穿过这双手，落在宋映洵的神色上，睫毛是灰白色的，像落了层雪。 “我晚点把人鱼叫过来。” 他对宋映洵说。 到了下午时分，一层门口已经立着一个眼熟的副官，车驾在别墅前面停着。 外头暑气蒸腾，傍晚的日光炙烤着车辆和路面，仿佛随时冒烟。 崔碧灵在等皇室的车辆，站在窗边，吩咐系统把地图调出来。 等了一会儿，他发觉宋映洵也从二楼走下来，听他和副官的对话，似乎是在等另一个下属。 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一丈远。 他将宋映洵也叫了过来。 “没有别的事。”他说，“只是叫你。” 牛头马头的下属们站在门口往里面眺望，眼珠乱转在空中半浮。 那位坐在异种身旁的美貌人类少年，黑发绿眼，细白的手指拈着光屏。 他们的上司，白发男人，以一种在异种王国罕见的语调，很轻声细语地与他说话，起身与他道别。 这位上司自从与皇子同居之后，也许因为是对人类皇子态度温柔的缘故，连带着对军部和旁人也温和了不少。 下属们见状很快就戚戚然挪开了视线，做自己的事情。 拿着信的崔碧灵很快看完了中央递来的消息。 他思忖了些许时间。 与中央对抗的地方疯狂分子，眼线如乌鸦般散落在各个星球各处角落。 不知姓名，不知行踪，鬼魅般存在的成员。 这时光脑浮出几条新信息，来自步野雪。 你以后还来学校吗 崔碧灵回了一句“嗯”，对面就弹出了视频通话请求。 夏日傍晚，天气未如午后那般热。 窗户打开了一半，透过窗帘照进了室内。 步野雪在卧室里，背景是一面贴着乐队海报的墙壁、一张床，他在桌前，那双微微下垂的墨色眼睛往上看。 “你背后有其他人，我看见了……这是你的新宠？” 下一秒，他听到崔碧灵的回答“不是”。 步野雪停顿片刻，垂下眼，问：“过来找我没关系吗，你那位哥哥恐怕会不高兴。” “没事，”崔碧灵想了下，对那边说：“晚点我去找你。” 除了应付系统，崔碧灵另外还有别的紧迫事情，接下来打算让闻煦元帮一个忙。 虽然对方不太可能答应。 另一边，宋映洵准备去军部。 他坐在厅门边上的房间里，身旁下属对他做日程汇报。 房子里不止他们几个人。 只消侧眼看过去，能见到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远远站在客厅窗边，身形单薄。 下属和副官们已经开始对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感到习惯，尽管他们仍然不清楚宋映洵家里怎么会出现一位皇子。 宋映洵没有做解释，也没有人敢好事去问。 崔碧灵从远处走过，须臾间停下脚步，说：“我去学府。” 他从住进来就在保持距离，避免听到不该听的，在看到宋映洵和下属在一块就会回自己房间。现在和宋映洵礼节性道别，也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他戴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碎发染着白皙的耳廓，一双绿耳坠闪着鲜艳欲滴的光泽。 约莫是因为天气热，露出来的那半点耳垂透着点粉色。 说完，崔碧灵往外走，步伐轻快，似乎是和耳机里另一个人正在通话，不知道听到什么，他对另一个人轻声说：“我想见你。” 副官向宋映洵上报了这周的行程。 他等了一会儿，宋映洵看完了皇子的日程，皱了下眉，递还给他销毁，方才谈起这周的事务。 那封日程，也写着这一周里，皇子和人鱼、闻煦元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第15章 撇去联姻那件棘手的事，崔碧灵近来关注的是一系列画，古早年代的宗教题材画作，辗转了托人寻了一段时间，没有满意的结果。因此准备拜托别人。 这个“别人”是闻煦元。 他实则不那么想委托这位，以对方的敏锐程度，有可能发现画作和近来事件之间的蛛丝马迹。 但没有时间了，一切都很迫切。 第18章 闻煦元行踪不定。 找到他的时候，那人正在星球最大的一间酒吧之内，恰好今日周末派对，群魔乱舞。 准确的说，是闻煦元先见到了崔碧灵。 这地方是闻家的地界，他一出现就有人与闻煦元提起。 “他今晚过来了，是谁邀请他了吗？” “谁的胆子这么大？” 通常而言，这种夜间混乱场合，圈子里默认了不会叫上崔碧灵。 鉴于皇子和闻家继承人的复杂关系，这些alpha们都心情各异与崔碧灵保持适当的距离。 与闻煦元走得近的，都知道他对那人的态度很微妙，从前关系很亲近，后来似乎渐渐不往来了，但即便如此，他不允许别的alpha和崔碧灵走得太近，更遑论参与这种酒吧派对邀请。 今年又传出来关于两人联姻的新消息，但他们也不怎么在一起出现。 如果有人问起他俩的关系，闻煦元还是那个说法朋友、竹马，问多了也会不耐烦。 他们不是暧昧意味的关系，只是朋友，联姻则是家族的安排。 这么说也不是不可能，世家联姻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熟悉他俩的友人也都犯嘀咕，真的是朋友吗？谁家朋友有这奇怪的占有欲。 …… 闻煦元拿了杯酒，一抬眼，隔着人群一眼瞥见远处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正俯下身与桌前的一个男人掷骰子，黑发垂落，在这个角度遮住了眉目，只能见到细白的十指抵在下颌和嘴唇，似乎是在思忖，从微翘的鼻尖到下颌、喉结和锁骨，连起来一道漂亮流畅的轮廓线。 他长着一双苍白瘦削的手，从下颌挪开，雪白指尖一点桌上的骰子。 在他四周已经围了几个alpha，热络地教他怎么猜数字怎么玩。 其中一个热情得，几乎快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崔碧灵对骰子有兴趣，接受了alpha的邀请。还未弄清楚规则，身后传来了一把熟稔的低沉嗓音。 “你怎么在这里？” 闻煦元的声音。 与这把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小道惊呼，从刚才那个把手搭上崔碧灵肩膀的alpha嘴里发出来的。 alpha之间的场合，有时候甚至不必动手。闻煦元在圈里也是头一份的，不论是哪方面，家世，人缘，躁郁和暴力程度。 在这地界，大概只有崔碧灵完全不怵他。 崔碧灵正在观察骰子摇晃的声音和痕迹，没有分神去看身旁的嘈杂。少顷，他才转过去对闻煦元说：“请你帮个忙。” 他旋即对上一双锐利审视的凌厉眼睛。 这双眼睛的瞳色很浅，右边戴着单片镜片，眼瞳在冷光下乍一看也像是金色。 “难得你找我帮忙，怎么了？” “只是找几幅画。” 他说完，又垂下眼帘去看咔啦咔啦摇晃的骰子。 一见到闻煦元过来，又发生些小事故，桌子边上的alpha们就自觉而遗憾地散开了。何况待在这圈子里的，没有不知道这两人关系奇怪的，他们只在远处瞥着二人。 那位殿下一脸冷淡又专心致志地摇骰子。 在他身旁，闻煦元坐在桌沿，依然斯文得体，倒没说什么。 有个他俩的熟人站在远处看着，摸了摸下巴说：“他俩就挺怪的，是吧？” 桀骜者的温柔，本就是奇闻了。 如果是谈恋爱倒可以理解，但是两人至今也只是朋友，究竟是没开窍，还是有别的原因？ 崔碧灵不知道自己和闻煦元又被摆在一起议论。他玩腻了骰子，才得到边上那位的答复。 金发的alpha咬着烟，缓缓吐了个烟圈，但也没多问：“你收那些东西做什么？以前不见你有艺术品爱好。” “现在有了。” “我是可以帮你找。” “需要报酬吗。” “先赊着吧，我送你回去，别在这里待着。” 在保镖找到他之前，他就被闻煦元送到酒吧门口。 酒吧外面起了风，十二区昼夜有些温差，他一下子觉得冷。 离得近，鸦羽似的黑发在呼吸间与被风吹散的金发纠缠在一起。 崔碧灵肤色很白，面无神情，十足是一个眉目精致的病弱冷美人。 他以前喜欢待在首都的实验室，观察那些玻璃里的活体雄虫。 闻煦元如果在假日找他，不必问也知道去实验室。 崔碧灵对酒吧之类的娱乐没有兴致，只是为了找他才特意来这里。 “下次你想让我做什么事，直接去庄园找我。” 闻煦元将他送上车，俯身与他说。 “为什么？” “刚才那些alpha都在看你，”他笑了下，弯起的蜜色眼瞳氤氲着锐利的色泽，“我是真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在他看来，崔碧灵身边的追求者们都不怎么样，包括他的omega弟弟。 从童年时代起，他们就是关系亲密的竹马，直到现在也是朋友。 闻煦元见过很多貌合神离的联姻夫妇，大多都对彼此厌烦。 自己身边这位竹马，与其和一群陌生ao往来，倒不如和自己订婚。 …… 次日。 音乐系教学楼与礼堂挨着。 每逢在这个时间点路过这里，崔碧灵总能听见悦耳的高音，唱的是歌颂新月神的古老歌谣，高亢而空灵。 新月啊，请您庇佑我 我与我的情人 永恒的长久 飞舞的巨龙从此沉睡栖息 他不免想起系统曾提到的原著剧情走向。 在他身死、地方立宪军团夺权之后，皇室多半因为政变成为傀儡吉祥物，不知道那一代活下来的皇室成员们是否仍能履行控制巨龙的职责。 他也很久没有见到小龙了。 学府的beta宿舍在礼堂右侧，上课时间几乎没什么人。 电梯缓缓闭合，上升，一直到了十二层。 学院的单人宿舍并不大，摆放着一个大的玻璃缸和过滤工具已经很占地方了。 这时光脑传来了新消息。 原来你在学校里^^ 我去找你 闻煦元又想做什么？ 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那件事。 他回复：“好。” 崔碧灵拿了本书坐到床上。 门被叩响，步野雪再次推门而入。 柜子亮着盏灯。 崔碧灵倚在床头，手里拿了一本绿皮旧书，翻开一页，全是一行行复杂的异形文字。 宿舍的单人床窄而薄，坐了第二个人就显得逼仄。 步野雪坐在床沿，也支着下颌望着他手上的文书本，一头蓝发半湿，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离得近了，能闻到苦味和酒精混杂的气息。 像是醉了酒刚醒。 “怎么来找我了？” 崔碧灵说这话时有些心不在焉，分神在研究文字翻译，语气寡淡又轻缓，因为面色苍白，又像是困倦。 步野雪知道他喜欢这些。 从前还在首都星的时候，崔碧灵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所实验室、图书馆，他分析切割的虫族肢体、晦涩古老书本，有一段时间格外狂热，不免令人怀疑他是要做学者。 但帝国的皇嗣从没有不上战场的，今年已经有几位在虫族爪牙下挣扎着死去。 步野雪瞄了几秒就移开了，他抬眸盯着少年微蹙眉的脸，问：“是你找我来的。” 他的瞳色比寻常人的更深，不笑的时候，显得眼神很阴沉。 崔碧灵看了几段，合上书。 “喝酒了？” “喝了一点。”步野雪倚在边上，顿了下说，“我昨天在异种城市。” 崔碧灵从不会过问人鱼的行踪，他是在泳池或者军火仓库都一样。 在异种城市偶遇之后，步野雪反而会主动和他解释起行迹。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的尾巴怎么样了？” 步野雪双腿和尾巴留了一点儿伤痕，自称在前不久一次回海底的时候被海鲨攻击了。 第19章 当然，他不信这种说辞。 大概率是学府那些有莫名热忱的alpha们做的事。 这段时间，那些alpha都脸上带了伤，不必猜也知道他们和步野雪打过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和往日一样口吻寡淡，眼睑微垂，底下是半边漂亮的绿眼珠，被浓黑的发梢微微掩着。 “已经没事了。” “让我看看。” 蓝发青年略微垂下眼帘，问：“现在？” “不可以吗。” “……” “我当你默认了。”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沉，仿佛打着瞌睡。 寂静的沉默之中响起些许动静，男人皮带的扣环被打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 混血的人鱼是两栖生物，可以将在岸上将鱼尾随意变回来。 他通常都是褪去衣物，在泳池里与崔碧灵见面。 在宿舍里还是第一次。 情绪像海底升起的泡沫，迅速地往上攀，划过脊柱，带起体内神经的阵阵激烈快意。 易感期放大了这种感觉。 崔碧灵站在alpha身前，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长了一张美貌苍白的脸，眉宇之间仍是少年的俊气和青涩，此时撩起眼睑，半露的玻璃似的绿眼瞳有种透明的脆弱质感。 他的神色很认真，仿佛学术课程上在观察一只兔子试验品。 他想着，待会儿可以让人鱼坐在桌子上，两米长的粗壮鱼尾垂落曳地，在昏暗里，淡蓝的鱼鳍仿佛展开的花叶，鳞片像是金属般光亮锋利。 咚咚。 宿舍门被叩响。 步野雪停下了动作。 崔碧灵猜到是闻煦元，径直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现在开门，闻煦元就看到你和人鱼待在宿舍里了。】 系统对修罗场很警觉。 ‘人鱼不在我身边还能在哪。’ 【……也有道理。】 崔碧灵想着，径直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门一开，金发的青年正站在门前，穿着学院的制服，他一张俊朗的脸，轮廓棱角分明，眼中有三分笑，在人群里也很有辨识度。 “我以为你睡着了。” 闻煦元看着他，忽地停下了话头。 beta的宿舍里有alpha信息素的气味…… 他下意识往室内扫了眼 见到了宿舍里的混乱场景。 崔碧灵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走到门边开门，上身只穿了件很宽松的浆白短袖，领口敞着，裸露着一截修长的细白脖颈，能见到青蓝的淡色血管的痕迹。 在崔碧灵身旁，一位眼熟的蓝发alpha裸着上身，正低着头，双手慢条斯理地将皮带系好，漠然抬起头，觑了门口来客一眼。 与此同时，崔碧灵不怎么高兴地皱起眉，旋即又松缓了些，他一双澄澈的漂亮绿眸定定看向他：“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件事？” 第16章 在首都和十二区，旁人第一次见到闻家这位继承人，第一印象都是觉得他面貌斯文，仿佛传统氛围里那些教养得当的贵族子弟和学识分子……但他的名声却是反过来的。 闻家的私生子，加起来比皇室都多，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都只是表面待人温和礼貌。 在南方的那些年，崔碧灵住在闻家也听说过这些议论，因为两人近乎一起长大，他对闻煦元的本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时候闻煦元站在门外，一只手撑着门框。阴霾似的昏暗光线，在alpha的眼窝投下浓灰的阴翳，他那双眼瞳是浅色，瞳孔因为情绪而紧缩，乍一看宛如夜间丛林里的兽类眼瞳。 空气停滞了半晌。 像是当做见不到门外有人似的，步野雪径直忽略了另一个alpha，将t恤穿上，又瞥眼看向崔碧灵。 甚至朝他走近了，问：“需要我出去吗？” ……旁若无人。 崔碧灵答了句“不用”，他一抬眸，皱着眉还未开口说话，下一刻就见到自己跟前的金发男人已经冷下脸，越过他走向步野雪。 这是想动手。 类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别在这里打。”崔碧灵知道他的性格，一把拽住他的手挡在面前，仰起脸说，“有什么事？” 闻煦元眼角转而睨着他。 竹马几乎贴着他站着，说话时胸腔的起伏和呼吸都挨着他，一头柔顺的黑发，在灯下柔亮的光。他低头时瞥见那人眉尖蹙起，一道浮起的折痕，仰起的脖颈锁骨瘦削雪白。 闻煦元瞥了他那张苍白的脸，没说什么，只抬手抚平了他眉间的痕迹，说：“也不止那件事。” “画？” “还有约你出去玩。” 闻煦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也径而走进了房间。 一瞬间，男人又收敛了刚才那种攻击感，变回平日里的斯文模样。 门被他轻声关上了。 他看了眼崔碧灵。 beta正俯身拿了一个瓷杯，黑色的瓷面衬着他勾着把手的细白食指，像即将泡进咖啡里的牛奶。 他知道这人喜欢养人鱼，护短，不许别人对人鱼说什么，更遑论动手。 因而尽管他一直看不顺那只混血人鱼，但碍于崔碧灵的意愿，最后也没做什么。 崔碧灵既然喜欢，那就继续养着。 “你今天确定参加宴会？” “是的。” “我本来以为你不去，”闻煦元低下头，往桌上放了一样东西，说：“这是你要的东西。” 崔碧灵转而低头看着手里接过的固态数据。 这是他托闻煦元带的东西，一卷旧素描画的电子图。 旧得难以在现有的艺术品系统里找到电子记录痕迹，他只能委托自己的关系寻找，无果，四处辗转，最后拜托了闻煦元。 闻煦元也曾经是学艺术的。 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将那份固态数据收拢，他说：“谢谢。” 除了各种会议和必须发言的场合，其余的时间崔碧灵其实都不怎么爱搭理人，身上总是萦绕着冰雪似的冷感。 他病了，缠着绷带，这种冷冽又锐利的感觉也愈发明显。 闻煦元和他很熟悉，睨了眼那些图画，奇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收集这个。” “因为兴趣。” “你还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崔碧灵本也有这种打算，斟酌着说：“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到时候我再找你。” “我父母回了十二区，你有空的话可以到我家来。” 说着，闻煦元熟稔地将他低头时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闻家和皇室一直有很多往来，两家在首都的成员们也常见面。 那两位长辈曾经照顾过他，说得上亲近。 崔碧灵想了下，说：“我是很久没过去了，这阵子我找个时间过去。” 步野雪坐在桌边，他看着这两人对话，什么也没说，只默不作声地点了支烟。 也像是他刚才忽略闻煦元一样，这个alpha也将旁人当做不存在。 任谁都很能看出来两人之间的熟悉，甚至连父母都见过了。 …… 宿舍门很快从外面关上了。 屋子里残留着泛滥的两种alpha信息素的气息，一样的躁动、忍耐。 只有beta感受不到。 崔碧灵将那份固态数据导入光脑，光屏旋即浮现了一张旧画作的图片。 步野雪无视了那位来客，方才已经利落地穿上了衣服，坐到一旁，看着崔碧灵捣鼓系统。 传统的宗教题材，画家将新月神描绘为一位俊美少年的模样，漂浮在空中，浑身赤/裸，双目轻阖，被风扬起的黑发犹如张开的黑色爪牙。 在的脚边，每一个虔诚跪拜的帝国信徒，都在的力量下被一分为二，分裂出了新的身体，从泥土里挣扎爬出来。 旁边写着一行短诗： 你的死人要复活 我的尸首要兴起 第20章 睡在尘埃的啊 要醒起歌唱 因你的甘露好像菜蔬上的甘露 地也要交出死人来* 在史诗故事里，新月神与教廷圣子诞下的后裔，被认为是帝国皇室的先祖，据说那些子嗣全都继承了神的复制融合力量。 与这几幅画对视了几眼，崔碧灵默然将页面关闭了。 【你收集这幅画，为什么？因为你那些弟弟们的死？皇室秘闻，有时候是查不到的。】 ‘为了收集绘画艺术。’ 他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敷衍它。 【……】 崔碧灵回复了闻煦元的信息，提到自己准备去闻家拜访。 理清完这周的事，他才讲光屏收起。 宿舍寂静无声。 此时他的人鱼已经浸在玻璃缸水里了。 远远看去，在那半面墙壁的玻璃箱里，孔雀蓝短发的人鱼侧过身，在光影浮动的水底游动，他身下拖曳着一条有力凶猛的明蓝鱼尾。 崔碧灵起身绕过地上的设备，走到玻璃缸之前。 一人多高的玻璃面，隐约能见到里面涌动的湛蓝鳞片、鱼鳍，以及人鱼健壮的上身。 他望着步野雪，步野雪也凝视着他。 在旁人的视角下，他给人以冷漠的印象，哪怕在社交场合，主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 他很少表露情绪，对着宠物的时候会更多一些。 在玻璃和水边，崔碧灵眼帘低垂，冷绿的眼眸望着他，像是在打量。 一如往常，他将一只手抚上人鱼腰腹的鱼鳞。 细白的手指，指腹的触感像一条漫不经心的温热游蛇，缓缓游过。 仿若某种玩弄…… 步野雪垂下头，看着他的动作。 那双苍白的手臂已经没入到水里，轻碰尾鳍。 “什么时候打算订婚？”步野雪忽然问，“你和闻煦元，或者异种的公主王子。” 崔碧灵说：“不知道，我不打算联姻。” 步野雪的角度，能见到他衬衣里裸露的一截雪白的脖颈，那条细长、挂着珍珠银坠的项链在他俯身时也滑出来，像一个引诱、催眠的吊坠左右摇晃。 似乎是不感兴趣这种话题，少年一说完，很快就从视野里离开，走到沙发边上，拾起那本异形文字的旧书。 步野雪也没再说什么，从水底游出来，进了淋浴间。 他换了衣服，在桌上拿了打火机。 宿舍因此安静了很长时间。 崔碧灵翻了三章。 异形文字复杂而发音奇异。 这些是边境的地方文字，他看了半晌，瞥见那边的人鱼已经换了衣服。 在灯架那儿，步野雪侧着身，大概刚从水里出来，身上湿淋淋，结实的肩膀和腰腹都沾着水滴，手里拿着银色的打火机，像是等得无聊而拨开盖子，一簇火焰冒出来又啪嗒熄灭。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崔碧灵将之前的说法复述了一遍让人鱼搬到他新家的隔壁，方便以后见面。 “这对你来说不合适。宋家附近，我过去反而是你不方便。” 步野雪说。 他不解：“我不觉得。” 大概是生在风气古怪的皇室里，无论说话、做事，各种行为举止，崔碧灵很多时候都有我行我素的意味。无视旁人的建议，全凭兴趣去圈养人鱼、对人鱼格外亲昵……甚至经常这么既嗳昧又无常。 “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住？” 步野雪低下头，很慢地靠近了些许。 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在四周，仿佛在水底。 他说话时，身上有烟草的干燥气味。 “那儿有异种，不方便。”崔碧灵皱了眉，“我也想搬出来和你一起。” 脸上的阴翳稍微缓和了些，步野雪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说：“我到时候过去你那儿。” 崔碧灵也起身，准备去换宴会的衣服。 他被叫住了。 “你从首都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事了？” 步野雪漆黑的眼眸看着他。 崔碧灵也侧过脸，注视着这个蓝发的男主角。 他想起系统说的“他被迫待在你身边”“后来他致力于合法逮捕皇储”。 很符合逻辑的走向。 当初得到人鱼之后，步野雪有很长时间都不和他交谈，完全是排斥的态度。 既不喜欢他，也厌恶人类的皇室，做了地方军团的潜在成员，但也不止一次对他表示关心。 很矛盾。 【嗯……当初原著的观众，也觉得步野雪对你似乎有点微妙的在意。】系统出声说，【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吧。】 只不过在那之后不久，皇储就薨了。 步野雪参加了葬礼，与很多人一起为他送行，也止步于此。 崔碧灵倒是天马行空地想到了一些可能性。 在未来，人鱼成为了地方军团的指挥，反对皇室，不遗余力地致力于逮捕皇室成员。 可以推测，步野雪因为某个契机而脱离了皇子的控制，重获自由。 “你最近好像很关心我。”他思及此，也问步野雪，“是打算等我订婚后离开这里吗？变成逃走的人鱼。” “我没有这种想法。” “如果我把你栓在身边一辈子呢。” 少年撩起眼睑，继续追问。 步野雪听到这里也顿了一下。 有这种好事？ “我不知道谁和你说了什么，但是，”步野雪转了下手里的打火机，说，“我对你不止是忠诚……你想怎么用我都可以。” 一个邪恶贵族和被他禁锢的人鱼，如果不是因为系统，除了忠诚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关联？ 他不解：“我用你做什么？” “只是这么一说，”说到这里，步野雪也挪开眼，“别在意。” 此时宴会还未开始。 学院宴会有一场开幕的合唱节目，这时候参与的学生们都在艺术楼排练。 近来除了异种到访的事之外，十二区风平浪静。今天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崔碧灵带着人鱼去了那里。 大厅里很空旷，之前的合唱歌声更明显了，正从楼上如流水慢慢地淌下来。 这个时间点，不乏有排练的学生从走过，他们频频侧目，大厅左侧，崔碧灵坐在里处沙发里，黑发，戴耳坠，细白的双手将光屏竖起，不知在看什么。 尽管面无表情，仍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帝国没有不认识这位皇子的，他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随皇帝出席新年典礼，也是他第一次正式露面。哪怕当天他坐在角落里，没有任何发言和介绍，只被摄像无意扫到几个镜头，一瞬就在网上被疯狂讨论，至今那段直播还被津津乐道。 一听说他确定参加学院的宴会，很多嫌弃宴会无聊的学生顿时活了，开始跃跃欲试。 步野雪瞄了眼群里的信息。 他怎么去艺术楼了！ 是在听我刚才的歌声吗（） 他真的是单身吧~ 可恶，他为什么总是养着那条人鱼？？？ 好像是闻煦元听说他喜欢鱼，特意弄来送他的 煦哥别太爱了 唉，可惜他下半年大概率就去打仗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t_t 崔碧灵在考虑系统的建议。 干脆公开和步野雪谈恋爱？ 他合上光屏，说：“和我出去一趟。” “上课？” 步野雪猜到了。 他和步野雪上了车，去教学楼找诗文课的教授。 他对诗文课依然怀有浓郁兴趣，试图分析之前教授所说的建议。 系统旁观了一节课。 第21章 它想起皇子这一角色的设定，人工智能一开始就敲定了他在病理意义上有些情感障碍，以至于他少了一些正常的理解思维。 也不完全是坏事。 这时候诗文课老师正和崔碧灵讨论诗歌，对系统置若罔闻。一直到下了课，保镖上前来，他才与老师道别。 诗文课老师对他说：“没关系。” 这是在安慰他吗？ 崔碧灵也大概猜到了她的含义。 她看向他身后也坐着的蓝发青年，想起之前的对话，奇道：“这是你的男友？” 步野雪没有回答，看向崔碧灵。 少年坐在那儿，想了下，说：“不是。” 这种问题也要犹豫吗。 老师也讶异。 步野雪正在觑视身旁的主人，见老师打量地看向他才慢慢挪开眼，起身道别。 晚会在十八点开始，在那之前参加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崔碧灵得回去换礼服，迟了些才抵达礼堂会场。 “崔碧灵来了吗……” “还没有。” “我听说他这一年就得去军队了……” 在会场低低的议论声里，两辆黑色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学校礼堂之前。 先走下来的是一个白发黑皮的高大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服，手上有斑纹，曾在军事新闻上出现的冷肃面容，一个年轻异种。 他在车门打开之后牵了从里面伸出的一只苍白的手，年轻、光洁，精致衬衣袖口缀着蓝宝石的袖扣。 四周的嘈杂一下子静下来。 宋映洵，异种，也是人类皇帝收养的养子。 能让他如此态度，同行的只可能是那一位了。 在众目之下，白发男人的手牵下来一位年轻人，黑衣黑发，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了深深阴翳，面无神色，只略略扬起眼睑，往会场门口一瞥。 宋映洵俯下身，熟稔地在他耳畔低语了片刻，也不知说了什么。 神圣、庄严的歌声，歌颂新月神分裂融合之力、保佑帝国永垂不朽，宛如教堂之前掠过的一群雪鸟，在会场里盘旋。 一曲结束，全场响起掌声。 崔碧灵在人群的最末，也抬手鼓掌。 宋映洵与他耳语，白发擦过他的面颊，说：“我待会儿去见学院的院长，别喝酒。” 皇子和异种一齐出现，几乎吸引了宴会的所有注意。 被他们注视的那位年轻皇子，正在香槟塔附近，与白发的异种很亲昵地耳语。 宋映洵是皇帝的养子，当然，没有法律上的收养关系，只是曾在宫廷受过几年教养，旁人都很清楚他和皇子是兄弟……但这两人是没有血缘关联的。 这种微妙且光明正大的亲近关系，已经能让很多人妒忌了。 alpha们似有若无的目光，频频落在这位殿下身上。 宋映洵习以为常。 他嘱咐崔碧灵回家的时间，后者心不在焉，像是在人群里找着什么。这时身后响起了一把熟悉的嗓音。 “殿下迟到了。” 步野雪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以为你走了。” 崔碧灵看他一眼，抬手理了下人鱼的衣领。 “不会的，”步野雪任他摆布，当着身旁的宋映洵的面，他面色不改，“如果我不在宴会，殿下肯定会到处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崔：？ 引用： 第17章 这句话有些微妙的弦外之音，但另一当事人听了只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你不在，我会让郑寅找你。”他说。 另一旁，听到对话的其他alpha们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白发异种。 皇子的兄长对弟弟追求者们的态度从来不友善…… 宋映洵看了那个人鱼一眼，皱了眉。 他见过很多弟弟的追求者，宠物也不少，在他看来都一样，不适合崔碧灵。 但崔碧灵还没养腻宠物，宋映洵也不说什么。 白发男人将酒杯放下，俯身与崔碧灵耳语：“你一个人在宴会，自己看着时间。” 崔碧灵随意应承了下来。 宋映洵走了不多久，就听见身旁的人鱼开口说：“殿下的兄长很幸运，做了皇帝的养子。” 他思忖着问：“你想说什么？” 步野雪没有解释，只将他的香槟换成了苹果汽水。 香槟塔和美食、娇艳花朵堆砌在晚会里。 他站在远处观望着，也被旁人注视。 伫立在人群边缘，穿宫廷衬衣，暗纹的领带，宛如那日在典礼上的模样。 灯光下，他的双目是森林似的绿，被纤细的睫毛轻扇，垂首放下酒杯时露出一截苍白后颈，有种病态的脆弱感。 在他身边是学府有名的混血人鱼，一头蓝发的alpha，很亲昵。 他们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据传言不是那种关系，皇子真的就是单纯喜欢人鱼 要在一起肯定早在一起了呀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还挺登对的（恼 之前还出过事来着 什么，让我听听 步野雪被几个alpha找麻烦的时候被他撞见了，他违反规定对那些alpha同窗开了枪……虽然没出事但被学院判了禁闭，这事被压下来了估计没太多人知道 很难说他俩到底啥关系 ？！不会是双箭头吧 等等，你们忘了闻煦元和他的关系吗 还有闻家那个omega 他和他哥哥也很亲近……异种也是可能和皇室联姻的 他身边好多男人（ …… 右手探向香槟杯子，在途中就被捉住了。 崔碧灵皱了眉，说：“我只喝一点。” 步野雪拿走他的酒，干脆换了个话题，说：“他们想问你今晚和谁跳开场舞。” 他回答：“今年不想跳。” 很快，舞池里就有了一对学院夫妻的身影，粉红的裙摆鲜艳如花叶。 崔碧灵很快被一堆教授、爵士和夫人们的寒暄淹没。有的alpha也想去邀请他跳舞，走近了，不出意外被拒绝。 搭讪和交谈仿佛花园里的蝴蝶缠绕飞舞。 宴会过去了半小时，他开始觉得无聊。 他跟在宋映洵身旁，侧过脸，凑近了在宋映洵耳边说：“哥，我到上面坐一会儿。” 男人低下头，方便他在耳边说话。 “累了？” “有点。”他说，“这里人太多了。” “在上面也别喝酒，”白发男人低头看着他，语气很温和，“去吧。” 也是这时候，崔碧灵发现步野雪不在。 本是想叫上他一起的。 他转头问一个同学：“你见到步野雪了吗？” “蓝头发的？”同学诧异地摸了摸下巴，“没有。” “算了。” “怎么了，什么消息？” 同学立即竖起耳朵。 崔碧灵没有回答。 他独自到了宴会厅的楼上，去盥洗室的路上意外地碰到一个熟人。 视线对上一双浅色的明锐眼瞳。 第22章 对方比他更早发现这一巧合，已经从电梯门附近朝他走来。 戴单边的金丝眼镜，戒指，耳环，缀着的碎钻眼镜链摇晃。 黄金的袖口、绯色领带与他的发色很相称。 楼上的灯光璀璨得炫目，闻煦元也是。 alpha弯了弯眉目，隔着几个人影，以口型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说罢就和旁人说了句失陪，在众人目光里和那位黑发的皇子进了里屋。 门一关，闻煦元转过身，抱了一下门后的崔碧灵。 男人在他颈侧低声说：“这种宴会实在很无聊。” 崔碧灵习以为常，也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答道：“你这阵子应该还有好几场。” 他知道同为年轻贵族，进了这个圈子，有些场合他可以任性不去，但闻煦元必须到场。 他在闻家长大，也大概知道那儿的环境很苛刻。闻家的私生子很多，竞争激烈。 闻煦元和他一样并不热衷交际，甚至也索然无味。 崔碧灵感觉得到彼此身上那种厌烦的情绪，但这种事只能自己忽略，再过几分钟，闻煦元就得离开房间继续外面的联络。 颈侧拂过一抹热意。 闻煦元在他耳边嗤笑：“你难得安慰我，虽然很敷衍……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玩。” 说着，直起身，又捏了下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白皙的脸侧顿时浮起淡红的嗳昧指痕。 “不要碰我，”崔碧灵捉住他的手，皱了眉说，“你可以走了。” “被你这么一说，今晚难得觉得开心。”闻煦元摸了摸下颌，奇道，“过几天见面多说几句？” 只是和崔碧灵见个面说说话，刚才那点宴会带来的不耐烦就散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久没见面好好聊天了？ 闻煦元也思忖了片刻。 这时崔碧灵已经从他跟前转身走了，撇下一句搪塞的“拜拜”。 …… 钟声响起，音乐也渐渐散了。 晚会的人群聚聚散散，裙摆婀娜。 宴会还未结束，崔碧灵百无聊赖看着楼下的香槟塔。 他喝了些酒，忽然收到了步野雪的回复信息。 我去找你 在楼上等了十来分钟，崔碧灵等来了一个侍者。 他被转赠了匿名者送的花束，一捧沾着水汽的白蔷薇。 花束里藏着卡片，写着对他的洋洋洒洒祝福，除此之外夹着一张彩色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摄的。 照片上的他正从一层教室走出来，穿深秋的黑色长风衣，衣摆飘逸。 他的脸颊，被匿名者用红马克笔涂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卡片是翩逸的手写字，对方提到诗文课今日老师讲解的现代诗，向他问好。 与之前那位寄书信的是同一位。 一封一封信件看下来，对方的言辞随着时间愈发激烈偏执。 “谁给你的礼物？” 步野雪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站在一旁看那张纸。 alpha低头看着那些字样，眉间浮起了皱痕。 “不知道。” 崔碧灵低下头，与那张照片上的自己面面相觑。 一样平静而寡淡的神色，隔着时空对视。 匿名者到底是什么目的，他没兴趣了解，以前已经收过太多类似的东西。 “你不喜欢花？” 步野雪拈起那封信纸，扫了一眼。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崔碧灵将那张烫金的纸片收了起来，花束被递给了保镖. 字很漂亮，花也是，仅此而已。 “那就没必要收了。”步野雪深色的瞳氤氲着吊灯的暗光，语气不快，“下次收到，你应该直接扔了。看起来不是什么正常人。” 晚会的人群还未散去，不乏有人朝这里靠近，他一抬眸，见到一双惴惴的眼睛，陌生的alpha伫在他面前，似乎是想说什么。 接送的车已经来了。 崔碧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位alpha，等着他说完，但对方脸红了，只与他对视了好几秒。 “车都来了，再不走，殿下的兄长都得找你麻烦，”步野雪在一旁点了支烟，咬着说，“你该走了。” 这话是在调侃，也有那么点警告的意味，边上的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将alpha叫到另一边。 这时从宴会厅的另一端，学府的院长和几位教授，拥着白发的异种男人走来，身高腿长，面貌英俊却长着竖瞳，所有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谁。 这是皇子的兄长。 宋映洵低头扫了那人一眼，了然地转头对崔碧灵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殿下该回去了。” 崔碧灵无声地将步野雪投去眼神。 蓝发的青年倚在墙边，手里玩弄着一只打火机，双目沉沉，似乎心情烦躁。 晚会不好玩吗？ 他心想。 【刚才他和宋映洵迎面见到了，大概在不爽吧。】 【找个时间和他聊聊？】 ‘嗯。’ 崔碧灵上了车，光脑里浮起了很多信息，陌生人的他大多忽略不看，步野雪一声不吭，却也给他发了很多条。 今晚去我那里？ 这时身旁的白发男人瞥向他，语气淡淡：“这段时间，你少些出去。” “我回特使府一趟。” 崔碧灵没有回应，提了件别的事。 “你知道十二区也不安全。” 即便看得出来他的拒绝态度，在这种事上，宋映洵仍是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过了半晌，他又嘱咐道：“早点回来。” 坐在他身旁的beta这才应了声：“知道了。” …… 回到宋家已经接近凌晨，屋子里仍是亮着的。 崔碧灵到了楼上，入眼是一个白发男人的身影，似乎也是刚回来，宋映洵身上还穿着西服，敞开着外套。 他个子很高，站在桌边时肩膀几乎挡住了唯一亮着的灯，四周很暗，像浓缩的夜晚。 宋映洵俯下身，将烟掐灭了，光线照在他脚边，烙下一道拉扯的影子。 他问：“今晚玩得怎么样？” “一般吧。” 崔碧灵想起alpha的拥抱、那束花和卡片。 “为什么？” “觉得没什么意思。” 宋映洵看向他，那条靛蓝的丝绸领带被他缠在手里，被细白的指尖随意摆弄。 beta微垂的眼睫也翕动着，越过他观察着远处的玻璃缸里的水母。 “你在查刺杀案。” 宋映洵的视线停在他慢慢绞紧的手指上。 “你知道了。” “有些矛盾找不到源头，我担心你遇上棘手的事。” 男人皱了眉。 难得见宋映洵这样烦扰的样子。 “如果有这种事，我会求助别人。” 宋映洵看了他一眼，他很了解崔碧灵的性格：“恐怕有那天你不会找我，也许养了那条人鱼陪你不完全是坏事。” 崔碧灵想了下怎么回答。 事实上，如果有那天，他也不打算寻求旁人的帮助。 假设刺杀案是如他所想的、更复杂的阴霾，所有参与者都将因此堕入黑暗。 宋映洵似乎不需要他的答复，抬手抚了下他被帽子压得翘起一缕的头发，说：“上楼去休息。” 这番对话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外面开始下了小雨。 宋映洵的车驾很快从夜色之中驶出，大概是深夜仍有来自异种王国相关的事务。 崔碧灵上了楼，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小会儿。 第23章 他今天也想念蓝色人鱼和泳池。 如果是在学府的房子里，这会儿步野雪应该待在池水里。 他拨了个通话，吩咐司机将车开出来。 学府附近没有多少商店和广场，到了凌晨就很安静。 房子里也是如此。 步野雪在楼上喂了那些锦鲤，回到楼下。 屋子昏暗，窗户透进来一丝庭院月光的残留痕迹。 他一眼瞥见窗台那儿有个人影，登时停下脚步。 黑发的少年端坐在窗边，低头看笼子里他养的变异体龙猫阿强。 他身上仍穿着今夜的礼服，戴着呢帽，被宝石、丝带和羽毛点缀，他裸露的一截后颈被月色照得苍白细瘦。 步野雪望着那一处人影，驻足了片刻。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可以把龙猫带回去，”步野雪走到他身旁，垂眼说，“这种东西没什么威胁，他不至于不答应。” 这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步野雪仰起脸，瞥了眼墙壁的挂钟，分针也滑过了五的指针。 崔碧灵无聊似的搂着龙猫，也撩起眼睑，雾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这里离我太远了。” 又说，“我是来见你的，不是为了看望龙猫。” 学府的房子和宋映洵的府邸距离很远。 在夜里见面，皇子只能乘车来回。 瞒着他的兄长，半夜三更，披星戴月地来和人鱼见面。 步野雪垂下眼帘，将烟拿得远了些，低头说：“我会搬过去，就这几天。”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保镖们的身影在四处徘徊。那个苍白少年被月光拢着半边脸，睫毛投下一层阴翳。 听到这句话，那双冷绿的眼看向他。 “我以为你不会搬，是你说的，人鱼不喜欢迁徙。” 室内没有开冷气。 崔碧灵在很近的地方与他低语，步野雪也能感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说辞，他竟然还记得。 室温灼热，言谈时呼吸也是。 他仰着脸，侧颊印着一处被压出来的红痕，像在车上枕着手臂睡了一小会儿留下的痕迹。 雪白皮肤上的红痕，难以忽略。 步野雪挪开眼，摆弄了几下手里的打火机：“因为见你一面很难。” “很晚了，”他又停顿了下，“你今晚在这里过夜吗？” “嗯。” 步野雪没说什么。 这位殿下本该待在宋家。 崔碧灵已经快要与其他alpha订婚，家里还有个管得很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再来他这里只会徒增流言蜚语。 但皇子仍像从前那样，到他这里来。 步野雪与崔碧灵一起上了二层，说起一些琐事。 “我这阵子很忙。”崔碧灵说起近来的安排，“你也快毕业了。” 一双细白的手将礼帽摘了下来。天气热，他那件身上穿的熨帖西服也一寸寸解开，露出里面的工整的白衬衣和马甲。走到了主卧门口，像是想到什么，少年脚步一顿，忽地转过去说：“你明天早上记得叫我。” 他瘦了些，转过身时显得那截被马甲紧裹的腰身很细。 那双漂亮的手捏着帽子，一只手解开马甲扣，在他背后，是昏暗的卧室、深色床榻。 步野雪拿着打火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收紧，应声时也慢了些。 但崔碧灵并没有注意，与步野雪隔着半敞的房门，他说起毕业之后回首都星的事。 “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回首都，或者你想回镜国也可以。” 他已经安排好了。 步野雪倚在墙边，视野里，那扇门里隐约透出来台灯的光晕，地板上是一个单薄颀长的beta的影子。 他一层层地褪去了衣物。 外套马甲衬衣，一件件地搭在椅背上。 脚踝很细，雪似的颜色，踩在短绒的深色地毯上。 “等下个月再和你说。”崔碧灵的声音从门边透过来，“你也回去吧。” 那道身影延伸着，走向了浴室。 那些详细的安排终于说完了，实际上也只有几句话而已。但步野雪的感官错觉仿佛过去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他到楼下待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将烟抽完，走回自己的卧室。 …… 对崔碧灵而言，学府宴会的印象像晨起的雾气一样很快蒸发消失。 次日一早，步野雪如昨天答应的那样叩响了他的门。 在这之前崔碧灵就已经醒了，听到系统说起昨晚的事语气很亢奋。 【怎么昨晚不叫他到卧室说话，多好的培养感情的机会啊，你却让他在外面站着，急死我了！】系统痛心疾首。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哦。】系统说，【不信你试试。】 他疑惑：‘我不信。’ 【你可以去问他，是选在卧室里，还是站在门外。】 系统幽幽说道。 第18章 ‘……’ 崔碧灵不太想理系统。 他坐在床沿，也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节。 他喝了酒很容易不记得事，只隐约记得些许片段。 与步野雪的对话仍有些残留印象。 他原本计划年底带着人鱼回首都，但那是以前的打算，在原著剧情出现之后，说不定人鱼在半途就会离开首都星系。 原著里，步野雪的归宿是地方的军团。 现实中也有迹可循，他显然不喜欢首都的圈子和贵族。 卧室里一片寂静，被叩门声打碎。 过了一会儿，步野雪才在楼下见到崔碧灵。 少年走下楼梯，穿着一件丝绸缎面的睡袍，他面色苍白，看着病恹恹的，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步野雪已经做了早餐，垂眸嘱咐他这几天出门带伞。 本该是两人一起吃早餐，然后返回学校，虽然崔碧灵现在不在学府上课，但也打算过去一趟。 “重来一次，你想待在我的卧室里，还是在门外？”他忽然问，“昨晚。” “……” 步野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说话。” 他皱了眉。 早晨的崔碧灵通常都缺乏耐心…… 步野雪对上那双眼睛，答道：“卧室。” “为什么。” “想你和见面。” “那你怎么不说。” “如果我问了，你会让我进去，但你现在是快和别人订婚的beta，不太合适。” 步野雪垂下眼说。 在他的视网膜和记忆里，正在浮现昨晚的场景。 昏暗的灯，落地的衣衫，地毯，雪白脚踝。 一个beta与他的alpha宠物，深夜待在卧室里。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很安全的事。 他的主人从来感受不到这一点，只是把他当宠物。 步野雪说起今天的安排。 “我今天不去学府，有事到外面一趟。” 说完，他就听见崔碧灵的疑问。 第24章 “你很忙吗。” 对面的黑发少年端坐着，将瓷杯端起来，在嘴边喝了口。 那对森绿眼眸抬起看向他，盛着刚睡醒的倦意。 他睫毛很浓，滤过日光，在面颊投下两团浅灰的影子，唇上沾着一点奶白的痕迹。 步野雪挪开视线，说：“不忙。” 话是这么说，但步野雪还是很快就走了。 崔碧灵也没拦着。 他开始觉得在情感问题上，听系统的似乎没什么意义。 系统已经开始叭叭叭讲话了，他是另一套说法。 【啧啧，人鱼可能想平静一下。】 ‘为什么。’ 【你昨晚大半夜特地来找他，一晚上没回去，一大早又问他这种问题，相当于问“你是不是想来我卧室玩”，太刺激了吧。】 ‘所以？’ 【说不定他也觉得你俩的关系有很大进展。】 崔碧灵压根感受不到这点。 如果真的喜欢他，步野雪为什么不说呢。 翌日的日程安排了一半，崔碧灵从特使所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期间与皇宫宫厅打了一下午交道。 军部全是麻烦人物，对宫廷的决议有些别的念头，但又不直白说。 除此之外还有那件事。 早夭的皇子没有葬礼，他得不到别的信息。加上之前那一位，他已经有两个弟弟无声无息死了，不再有新的消息。 就连崔碧灵也查不到。 他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本和信件。 中央暂且没有送来新消息，也许是监视者给他们的信息足够让那些怪人们夜里睡得着。 崔碧灵思忖了良久。 在宋家的客厅喝了杯咖啡，又起身往外出发。 系统对他昨天的表现很满意，认为他和步野雪有了些进展。 今天又去哪儿呢？ 它好奇地打开日程表，今天早晨是空白的。 ‘我去的是异种城市。’ 系统的数据一瞬间链接了刺杀案。 这是打算调查那位目击者、幸存者……也是本文另一位重要角色，之前他和闻煦元去了异种城市，但对方没有出现。 【终于要见面了。】 刺杀案是他和溥令枫相识的剧情点之一。 【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系统这么说。 ‘为什么。’ 【唔……总之他很重要。】 在ai剧情的设定里，溥令枫也是皇储的男人。 崔碧灵被刺杀的秘闻尽管没有对外进行公开，圈子里已经有不少人知情，刺杀者被当场击毙之后就没了下文，调查陷入停滞。 唯一的线索在于那位出现在会所现场的红发异种。 原著设定里，这件事也是他和皇子产生直接交集的第一件事。 【图片】 崔碧灵收到了新消息。 步野雪发来的，龙猫阿强的一张照片。 附言是“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不知道。 这段时间的课程都被宋映洵改成了家教课。 他想了下，回复说：“到时候再和你说。” 飞行器驱送他到了异种城市。 这次形成与上次任务不同，已经提前知会了异种，航线安排妥当，不需要乘车再渡船抵达码头。当然，如此顺利也是因为宋映洵得知那日任务的事，做了这些后续的安排。 回到异种城市，四周依然是上次来时的模样。路上的车辆里塞着高大的牛头异种，爬行的蜥蜴人快速越过斑马线，偶尔有类人的异种走过，手边挽着一个戴项圈的人类青年。 异种的行政人员与他说起溥令枫的位置。 医院。 准确地说应该是特殊医院。 溥令枫在异种种族里的地位很高。 崔碧灵到的时候，顶楼被异种的人员层层看守，一眼看过去，走廊上都是动物头颅的健壮异种，一个双头马为他打开了通道门，半透明的眼珠一共十三只，黏在脸上，与他一对视就马上四面八方地眼神躲闪，两脸通红。 同行的还有人类帝国的国民卫队成员，他们在得知皇子前来探望异种目击人之后也略微讶异。 这个案子现在归了国民卫队管辖处理，因为刺杀者们已死、身份不明，现在近乎悬案。 国民卫队的指挥官和下属已经在异种医院。 “他怎么来了？” “也许是因为最近……” 电梯数字缓缓上升，停滞，两片铮亮的金属板打开，先走出来的是两位高大的保镖，在他们身后是难以忽略的、皇子的身影。 穿正装，戴了一双白手套。 只看他的面貌，眉宇秀整，瑰姿艳逸，蔷薇似的矜贵。 国民卫队的指挥官和下属见到他，却都不由得心生微妙情绪。 皇室被认为是神与圣子的后裔并非空穴来风，历代的帝国皇帝都是驭龙者，那些沉睡在山野的恐怖巨龙唯独皇室能控制与安抚。 他们在任务时见过令人畏惧的巨龙，鼻息如火焰灼烤地板，如树庞然的鳞片头颅却伏在皇子身旁，安静地阖上金色竖瞳。 实在诡异可怖。 也因这个缘故，皇室的存在从来被默许。 崔碧灵一一与医生、指挥官打了招呼，将准备的花束也带了进去。 指挥官欲言又止，叫住他：“殿下应该知晓，这位异种没有看到什么。” “我知道。”他回眸看了指挥官一眼，“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指挥官一怔，旋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板。 皇子的美貌宛如某种蛊惑…… 崔碧灵已经推开病房门，这是他今天最后一项事务。 异种目击人也是刺杀案的另一位伤者。 刺杀案以来，他一直在反刍细节，但两人那天之后再也没见过，也没有任何交流。 早先在异种城市，溥令枫拒绝了与他见面。 原来是因为伤势很重吗。 门板推开，入眼是一间隔着玻璃窗户的病房。 窗内，一位年轻异种坐在床上，焰红的头发凌乱醒目，脑袋上支着一双微动的兽耳。 一只手支着下颌，摆弄着小桌上的纸盒，像是玩扑克似的上下翻动，两边袖子被折起来，显出从手腕延伸到上臂、脖颈的密密麻麻刺青。 崔碧灵扫了眼门牌，上面写着患者姓名。 “溥令枫”。 溥令枫也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脸与他对视。 一头红发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且结实，在耳廓打了五六个银耳钉，眉骨、嘴唇也挂着钉环。 英气锐利的脸，蓝眼睛，目光尖锐，乍一看更给人以凶相、有攻击性的印象。 脖颈的纹身是一只手臂粗细的双头异兽，四目炯炯，仿佛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随着喉结的微动而晃动尖牙。 在玻璃窗之内，宛如被隔离起来的危险病人。 【他的性格不怎么样，今天你也表现得温柔点吧。】 系统这句话也不是误导，崔碧灵和溥令枫，一直都矛盾重重。 在剧情梗概里，原著后期，溥令枫是异种的兴起的新势力，因为干涉帝国的政务与他矛盾渐深，直到他身死。 崔碧灵的记忆里浮起这句话，思忖了须臾，低头将百合花束放到门外的桌子上。 再抬头时，溥令枫已经转过身，站在窗户边。 红发兽耳蓝眼睛的高挑男人，眉骨和眼窝隐匿在阴影里，第一眼给人以神经质的印象，像只轻盈走来的一只花豹，面无神情也不违和，因为他正盯着远处猎物。脖颈上紫色兽头的狰狞目珠栩栩如生，被他脸上的露骨打量染得鲜活。 “你的伤还没好？”溥令枫隔着玻璃与他对话，目光停在那处受伤的肩膀，扯了一下嘴角，“殿下，我真担心你。” 口吻熟稔得，仿佛两人不是第二次见面。 第19章 崔碧灵不怎么想谈论伤势，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第25章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 溥令枫说。 “那些朝你开枪的家伙们到底是谁，恐怕没有头绪……恐惧你的人比比皆是。” 红发男人幽蓝的眼瞳转了下，视线转而钉在他的脸上。 一寸一寸划过，仿佛齿轮刮过难以忽略。 在病房里，两张桌子、朝外的窗户边上都堆着一个个花盆……这个异种颇有闲情逸致，在房间栽了很多蔷薇花，浓绿叶片衬着娇嫩的雪白花瓣，隐约能见到上面沾湿的水汽。 神秘的异种…… 崔碧灵对他缺乏了解。 他们见面甚至隔着防护的玻璃，据说是溥令枫自己的要求。 溥令枫的户籍、身份在入院时已经调查清楚，一位不知名星系的异种旅客，那天出现在会所是巧合。 只是巧合吗？ 尽管溥令枫态度转好同意协助调查，但国民卫队的指挥官和军警们在此之后并没有得到新的讯息。 崔碧灵读了汇报的内容，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然而，溥令枫的话像是某种提示。 从新月神建国起，帝国就是政教合一的国度。 皇室从来是神在人间的代表，从皇帝到皇子都被赋予神秘色彩，何况皇室豢养着沉睡的恐怖巨龙。 即便是地方军团对皇室不满，也承认皇室在帝国的有限存在。 弘皇帝膝下皇子皇女一共九位，alpha就有五个，即便刺死了最有可能做储君的，也不缺继承人。 显然并不是为了反对皇室之类的缘故。 【你认为是谁在这时候想杀你？】 系统也好奇他的答案，他似乎知道什么。 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碰了一下白百合的花瓣。 医院不是适合议论的地方，他的心事很快转到了宋映洵，也不准备继续闲谈，打算道别。 “今天只是看望你。” 他对溥令枫说。 他说话时微微颦眉，垂着眼帘，眼睑薄而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上的隐约淡蓝血管。 崔碧灵整个人看着既皓白病弱，又像把尖锐的短刀，一种脆弱又锋利的矛盾感。 收回了抚过花朵的手，他转身走向大门口。 他没有再回头看溥令枫，与指挥官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你还是小心点。】以系统对他的了解，他是出于刺杀案调查的考虑来观察这位男主的，【你今天和他的见面还不错，送了一束花，给人感觉精神很稳定正常。】 见他已经走出住院区了，系统也舒了口气。 因为这一对按剧情是强取豪夺路线，崔碧灵后期翻车被溥令枫强制，原设定里写着什么“白蔷薇被碾碎，汁液湿润”之类的隐喻。 系统想到这里就头痛，按照现在的进度，说不定这剧情得提前了。 屋外人多眼杂，崔碧灵没有说什么，他待在医院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 从二十六楼的回廊往下看，来往的人类在他眼中化作了爬行动物，渺小混浊。 他一直喜欢高处。 ‘我和溥令枫在原著设定里的关系很差？’ 【也不算是。】 系统暂且不和他说感情线。 不算？ 崔碧灵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走廊之下。 【步野雪给你发了消息。】 一张照片，他们养的变异红毛龙猫阿强，委委屈屈蹲在他手里。 附言是“打包搬家”。 查看这条信息的时候，崔碧灵又收到了新的信件。 来自皇室特助。 他分神看了几行，那是很长的一段话，大意是因为新月节和战争的缘故，宫厅正在决定将皇子订婚仪式提前。 特助希望皇子尽快决定订婚者的人选，好让弘皇帝过目。 异种的王子公主，闻家的子弟，特助让他二择一。 他没料到竟然提前了。 ……如果不想订婚，就得尽快解决这件事了。 这时光脑浮起了一段通话请求，崔碧灵瞄了眼来源，旋即按下了接通。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宋映洵的嗓音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很晚了，我去接你。” 【宋映洵肯定知道你昨晚去找了人鱼，开始查岗了。】 ‘……’ 在通讯里，崔碧灵说：“不用了，我马上回去。” “早点回来。” 宋映洵没再说什么，声音沉稳而平静。 他俩再见面的时候，大概又会提到人鱼饲养的问题。 不过以宋映洵的性格，更可能讨论联姻事件。 宫廷的决定很快就会传出来。 【步野雪那儿怎么说？】 “不用。” 他说。 系统以为这是他自己发信息回复的意思，过了没多久，它发现崔家的车驾去了宋映洵住所的相反方向。 ……一个露天篮球场？ 系统看到篮球场上七八个年轻alpha，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步野雪一头蓝发，个子很高，在alpha里鹤立鸡群。 估摸是刚刚中途休息或者结束，他走到边上拿了瓶水，刚拧开喝了一口就顿住了，他瞥见光屏的提示，抬头往远处眺望。 崔碧灵刚刚回了一句话。 现在，出来见我 闷热夏天的傍晚，四周冒着暑气。 步野雪四处张望，他走得很快，绕开几架自行车，走到那辆黑色的悬浮车辆边上。 车窗缓缓降下，散出冷气。 “你怎么不过来。” 像之前喜欢待在玻璃缸边那样，崔碧灵将脸贴在手臂上，似乎是困了，眼睑半阖，灯光在雪白的面颊上氤氲一小片翕动灰色阴影。 “我身上流汗了，离你远点。” 步野雪盯着他的脸，往前走了半步。 他很爱干净，卧室、衣服都洁癖似的干净整齐。 四周是燥热的蝉鸣、微风。 这时候的风仿佛带了些灼烧感。步野雪见到他从天而降地出现，心如雀跃擂鼓，热得像还在篮球场上。 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像听见哨响了。 豪车里的美人看了他撩起衣服下摆擦汗时的手，说：“在和朋友打球？” “嗯，”他说，“我以为你这阵子不会再来见我。” “最近很忙。” “异种管得太多了。” 崔碧灵不怎么想提宋映洵，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步野雪看着他说：“今天晚上搬完。” 涌动着的热腾腾的风卷来一些篮球场上的叫嚷，远处传来整点的钟声。 崔碧灵看了眼时间，准备走了，正要开口吩咐司机，瞥见蓝发人鱼忽地走上前。 步野雪低下头，倾身靠近了些许。 “你又要回去与那个异种住在一起了。” “怎么了？” “我接下来至少有半天见不到你。” 步野雪那双汗湿发梢下的黑沉眼瞳，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他，仿佛两口深夜的冬日湖面。 他想了下，说：“你可以给我拨视频通讯。” “那没什么意思，”步野雪伸手抚过崔碧灵的额发，垂眸说，“回去吧，晚安。” 奇怪的反应。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热意。 车辆很快启动驶向来处。 第26章 【你们的关系本来就很复杂。】 在系统的分析结论里，原著的步野雪对他的主人也感情复杂，绝不仅仅只是那种对皇室的怨怼。 现在这个版本的他们，也有这种氛围。 一路听着系统旁敲侧击谈论美人鱼故事，崔碧灵没有任何表态。 那种写在纸上的感情、多巴胺产物，既不能在实验台剖开研究，也虚无缥缈得难以理解。 回到楼上，屋里的阿姨说起宋映洵回来的时间点，他大概知道两人前后脚一进一出，也是巧合。 过了不多久，宋映洵也出现在房子里。 视线投向玻璃箱，前方站了一个黑发的年轻人类，略微俯下身，将眼睛凑近过去看里面的紫纹水母，微亮的灯在他侧颜的精致轮廓涂上柔和的线条。 他抬起脸，与宋映洵打了招呼，又看了几眼紫色水母，这才上了楼。 阿姨对宋映洵说：“小殿下这几天大概是闷坏了吧，天气热也不好常出去。我看他整天下了课就找水母看。” “他得习惯换宠物。” 宋映洵不以为然。 崔碧灵上了楼，系统与他念了一遍明日的行程安排。 除了课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被拟定在皇宫。 没过多久，他的光脑浮起几条信息，一半是闻煦元发的，另外的都来自步野雪。 [闻煦元] 周六，晚餐时间 剩下的是来自步野雪的消息： 你不在学校，见面都不方便 我在搬过去 不想见到那个异种 嗯？ 他有些诧异。 宋映洵和步野雪有过节？ 他想了下，说：“见面说。” 好 崔碧灵看了眼这个简短的回复，信息栏往下拖，又是来自宫厅的消息，关于联姻。 他随意看了几眼，也没有在意。 思绪也很快回到之前的话题，天马行空地分析系统之前的提示。 ai世界只要存在规则就有漏洞。 根据系统提供的梗概、人设剧透，“失控”的他一直活到了帝国制度变更之前。 【不要研究这些了。】 【我现在好像皇帝不急太监急的那位。】 听到他的比喻，崔碧灵也无声地笑了下。 大部分时间里，他的脸上不怎么有笑意，偶尔这样有那么点冰河微融的奇妙感觉。 系统咳了声，说：【步野雪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很快就能培养感情了。】 帝国情人节将近，窗外掠过的商店，不乏挂起了爱心横幅，写满了祝贺情人终成眷属之类的祝福语。满眼都是粉红和胭红花束。行人走过，也成双成对牵着手。 崔碧灵望着窗外的场景。 剧情还未进展到男主的军团主场，他的日子与以往没有太多区别。 崔碧灵这阵子有两场考试，从皇宫出来后就回校拿了一部分书本。 学生私人储物柜在教学楼下，他一打开柜子，从缝隙里掉出来了几张信件，还是之前的白色火漆印，打开来都是相似的歇斯底里。 崔碧灵一出现在校园里，大群内的信息数一瞬冒到99+。 ！！今天没课他竟然回来了 他好像只喜欢养人鱼，人鱼在镜国北海也弄不到啊 他俩难道是恋爱关系吗，听说他们在校外同居？？ 崔碧灵那种性格……他自己都说过没兴趣谈恋爱，再说了，皇室怎么可能放任他和人鱼在一起？ 系统的功能之一是检测筛选各类社交账号的新信息，它浏览了一遍后判定没有重要的内容，因而崔碧灵并不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 不过在系统看来，即便看到了他也只会觉得奇怪，然后很快淡忘，他从来是人群焦点，这些议论赞美都不会让他有什么反应，所以也没有推送给他。 一部分书本搁置在教室固定座位。保镖打算上去拿，被崔碧灵拒绝了，他自己上楼找到教室座位。 不出意外，抽屉里除了书，还有一朵白蔷薇，约莫是这两天放的，花叶边缘已经干涸。 蔷薇下压着一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偷拍照片，在脸颊上涂了一个红色爱心。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两天前，写信的爱慕者表示“很快就要见面了”。 崔碧灵垂下眼，松开手。 看着手中的信轻飘落入碎纸机里，他重新把自己的书拿了出来。 【这到底是哪个变态跟踪狂？】系统很好奇，【不太像你那几个男人的作风。】 ‘我的几个男人？’ 【我开玩笑的啦~】 系统打了个哈哈赶紧圆过去。 从故事一开始，系统就知道崔碧灵是个冷酷性格，他会走恋爱线，很大程度是他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感兴趣。 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未来两年一共换了好几任男友，肯定会想不明白以至于去主动观察那些男人们。 这样太容易产生交错的感情线了！为了避免修罗场事故引发感情线变动，系统刻意在剧情梗概里模糊了“谈恋爱”的次数。 但是他早晚都得知道。 系统早有准备，计划在他和步野雪谈恋爱之后再悄悄告诉他其中一个，然后等下一段恋情再进一步剧透，这样肯定不会有修罗场了！ 第20章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系统将话题转了回去。 它的摄像头拉近，崔碧灵没有回答，只将蔷薇放在手里看了两秒，垂着眼帘，绿瞳被细长的睫毛拢着。 他显然并不感兴趣，花被他揉碎了。 按照日程回了宋家，今夜还有一场宫廷教师的课程。 文学教师是一个戴眼镜的beta老人，面目严肃，负责教授他的文学课。 崔碧灵听了一节课，在他看来诗人于文字里传输的意象，在老师们的口中轻盈得像空中扑腾的鸽子，自由而生机勃勃。 临下课，教师对他说：“小殿下应该离开书本在生活中理解情感。父母与子女，情人，友谊……感性是人的本能。” “我养了宠物，这也算吗？” 崔碧灵停下翻书的动作，冷绿的眼眸看向了那本晦涩诗集，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教师觉得他举的例子怪异，他怎么会先想到主宠的感情？不该是亲情友情爱情吗。 教师摸摸胡子，不可置否：“你对着它的时候，总会感受到互相的喜爱。” 崔碧灵也赞同这一点。 他又想见人鱼了。 与此同时，步野雪待在桌球室。 他身边是几个从外星系过来的朋友，空调冷气开得很低，整个屋子乌烟瘴气，萦绕着alpha信息素和烟味。 他坐在桌上，回过身打了个漂亮的球，边上一阵欢呼。 步野雪又走到一边，查看光脑新信息。 “你是在等谁啊。”友人早发觉他这阵子的小动作，“恋爱了？” 话音刚落，步野雪往外走，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 “你们玩，我先走了。” 他说。 “喂你去哪儿？” 熟人哀怨地叫住他。 步野雪将烟拿下来，往烟灰缸一掐，垂眼说：“急事。” “我看是喜事吧！” 他并不方便和朋友解释缘故一分钟前，崔碧灵发了信息。 我想见你 在哪 看看，皇子发嗳昧信息不带标点符号。 崔碧灵多半刚刚结束宫廷教师的课程，他的日常是往来于各种贵族宴会和权力活动，身旁围绕着各色英俊野心勃勃的alpha、皇帝的重臣，以后还有结契的丈夫或者妻子，他只有偶尔的闲暇时间分给豢养的宠物，像随手丢一块骨头。 与此同时，崔碧灵也换了衣服独自往外走。 他到了庭院门边，迎面见到一辆黑色车辆缓缓驶入院子，从他身边驶过时黑色贴膜的车窗降下来。 白发男人端坐在车里，半阖的双目缓缓睁开，目光清明，默然注视着他，身上穿着军服，约莫是从军部刚回来。 “现在打算出去？” 第27章 他问。 炎热酷暑，风也燥热。 崔碧灵独自站在宋宅的院子里，立在车边，撩起眼皮轻应了声，绿色的眼眸没什么波澜。 “不能晚归。” “我知道，哥，我很快回来。” 他道了别，不解释去向，只拿起伞。 不多久，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雷雨。 崔碧灵为了养人鱼才搬到这套在校外的房子，房子有泳池，否则只能在鱼缸里看人鱼游水。 他到的时候，外面已经瓢泼大雨。 二楼室内的泳池放满了水，他一走进去，人鱼就从水底游到池边，撑着池边的把手直起上半身。 身体淌着湿漉漉的池水，上臂和胸腹的肌肉紧绷分明。 这种时候，步野雪看起来很凶悍，与纪录片里的纯种人鱼没多少区别。 室内只开了一盏顶灯，昏暗不清。 他黑沉的眼眸在灯下像冷曜石，紧盯着走到池边坐下的崔碧灵。 “淋雨了？” 他问崔碧灵。 少年潮湿的黑发像雨里的乌木，发梢滴着水，随意拿着毛巾擦了擦。 他将淋了雨的外套脱了，放在一边，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短袖，能看到他左边领口那儿漏出来一角厚绷带。 伤口没淋到雨，他也不打算处理，就坐在泳池边上看着步野雪在水里游泳。 他天生一对绿眼瞳，睫毛浓密，猫眼似的眼型微微上扬，这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池。 步野雪也在水底凝视他。 人鱼的视力极佳，即便在昏暗的水底也能清楚看到岸边的人影。 少顷，崔碧灵挽起裤腿，跃跃欲试地想下水。 步野雪在水里提醒他：“可能会伤口感染。” 他无视了这句话，双腿浸入水里。 人鱼的身影在水底一晃而过，从水面直起身，有力的臂膀揽着他堵在池边。 崔碧灵心情好的时候，常和他在泳池里待着，然而这已经是三个月之前他还没有受伤的时光。 起初，步野雪并不清楚为何崔碧灵受这么严重的枪伤新闻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风声。 这种沉默，只能是皇室政治的隐秘恐怖。 后来才知晓，那一次是近乎全灭的残酷刺杀案。 “已经快好了。” 崔碧灵不以为然的声线从头顶淋下来。 以他的固执性格，压根不听别人的。 见他仍想下水，步野雪干脆游上前搂着他往池边推，人鱼的力气很轻易地将一个受伤的beta控制在岸上。 “我说了没事。” 他干脆踩上了步野雪的肩膀。 没用多少力气，人鱼一动不动，只有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步野雪一声不吭，视线不由自主地钉在踩着他的腿上。 崔碧灵方才将裤腿挽到膝盖，整个小腿都裸露在视野里，苍白的皮肤沾着水汽，泛着湿润的光泽。 从纤细的脚踝到膝盖，看上去像淋着牛奶的乳白奶酪，湿润，光洁柔软。 崔碧灵喜欢人鱼。 宝石般光滑灿烂的银蓝鳞片在他指尖慢慢滑过，很干净，摸起来是冷的，但人鱼的上半身却是体温灼烫。 步野雪低着头，看着那只苍白漂亮的手。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崔碧灵从不吝啬表达喜爱。 一阵铃声忽地响起，空中浮起光屏的折叠痕迹。 崔碧灵瞥见通讯里的号码，很熟悉的数字。 他的父亲，弘皇帝。 他皱了下眉，说：“我今晚可能不在这里过夜。” 步野雪叫住他：“你最近是在考虑订婚的事？” “原来你知道。” 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恐怕比崔碧灵本人更在意。 步野雪抬起手，指腹蹭了一下少年脸颊的水痕，问：“你打算和闻煦元订婚？” “我不想。” 他的口吻依然是那种冷冰冰的。 坐在池边，他看着焦躁摆动的鱼尾，因为这个通讯而思忖了片刻。 “如你所想，我不想得到这个婚约。闻煦元想帮我，至少让我不是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但这样也很麻烦。”崔碧灵俯下身，朝人鱼靠近了些许，皱了眉说，“为了推拒婚事，我需要一个临时的恋人。” 尽管是临时的恋人，但得是能让父亲、宫厅和身旁所有人信服的。 与他亲近，往来密切，认识时间长…… 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你扮演这样的角色很合适……但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他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面颊停下灰暗的阴影。水滴从他尖尖的下颌滑过，滴落在步野雪的手背上。 距离很近，他几乎在步野雪耳畔密谋低语。 那簇湿润微颤的睫毛尖蹭过侧颊，呼吸也缓慢灼燎而过。 仿佛某种无声的撩拨。 步野雪看着他，想起那些传闻。 崔碧灵生在显赫皇室，很得皇帝的喜欢。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都会有，财富，珍宝，山龙和怪物们……从未有过例外。 只要他勾勾手指，那些玩物就匍匐在他脚边。 保镖们都在外面等着，崔碧灵似乎不打算在学府这里待很久，说罢就起身去了二楼。 卧室里侧的光线是昏暗不清的，一缕床头灯的鱼肚色慢慢从窗外透进来，但仍显得很暗。 他在换弄湿了的衣服。 步野雪背着他，站在窗前，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玻璃的反光映出的那道身影就在不远处。 过了一会儿，步野雪才听到答案。 “我很难和你解释。” 他转过去，看向离床边的崔碧灵。 一眼瞥见的是面前少年那件黑色的破洞t恤，他在夏天的衣着都很随意，袖子卷起，松垮的领口能见到裸露的、细瘦伶仃的雪白脖颈和锁骨，被池水弄湿了，透着血管的青色。 崔碧灵屈起腿，抵着下颌陷入沉思：“我和宫厅都很麻烦。” “你是说，宫厅会反对我和你在一起？很正常。” “你得想清楚。” “为什么？” 步野雪目光一顿。 少年在不远处的床前站着，垂头不知在看光屏上的什么信息，闻声回眸朝他投觑目光，示意他走近。 灯光慢慢融在崔碧灵的面庞上，他碧绿的眼眸里没多少波澜，一边思忖着，一边说话。 步野雪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些许情绪痕迹。 他指挥着步野雪也坐下。 这似乎和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 压抑只持续了几秒，又被感官刺激湮灭。 床榻很软，垫着轻盈的丝被……这是崔碧灵夜里睡觉的地方。 比这更温软的，是皮肤的触感。 “我养过一匹独角马，传说中的独角兽之类的动物。”崔碧灵一边说，一边将他推倒躺下，自己跨坐在他腰上，“别人送我的，大概是变异动物，皮毛是紫色。它很快就被砍断了脑袋，因为我离它太近了，我父亲觉得不妥。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少年如绸缎光泽的黑发也垂下来，擦过脸侧。 他的身体温热而柔韧，俯身的时候，腰肢压下去，在衬衣下熨着一道弧度。 那枚银色的挂坠从领口滑落，崔碧灵细瘦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也展露在视野里，皮肤在昏暗里是一种冷调的皓白。 他手里的领带，仿佛是为宠物系上的缰绳，慢慢收紧。 像是在重现自己和那只紫色独角兽的场景……他骑着那只被驯服的野兽。 烈性躁怒的变异马，在他手边变成玩物。 现在，被豢养成为爱宠的，不是独角兽，而是步野雪。 “你现在就像那只宠物。” 第28章 黑发的美貌少年在他身上，垂眼俯视着他，一对冷绿的眼瞳被睫影轻掩着。 步野雪盯着他的脸，只觉得喉咙发紧。 尽管他知道，崔碧灵是在警告他做皇子的恋人，随时有下地狱的风险。 第21章 因为这个姿势，步野雪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尊贵的主人只是在解释过往和缘由，怀念骑过的独角马。骑在他身上也只是将他当做宠物对待。 崔碧灵仿佛不知道宠物这样的词本就很嗳昧。 他可能像现在这样，夜里骑在宠物身上，被起落颠簸得颤抖力竭。 床榻有股很淡香气。 步野雪呼吸沉重，意识紊乱。 身体接触的部分在慢慢发烫，血液不自控地往那涌动。 有的地方在充血。 如果是在海边…… 求偶期的雄性人鱼，在月光下遇到海岸上的王子，得到这样的请求，只会选择拽住脚踝，把他拖入水底，然后亲吻、拥抱、媾和。 步野雪盯着他的脖颈。 从发梢滴落的冷水，让那截苍白的脖颈看起来有湿润的光泽。 在那之后是beta的后颈，雪白，纤细，毫无遮掩。 ……想咬。 步野雪从来无法拒绝崔碧灵的要求。 何况是恋爱。 “除了应付联姻之外，你也可以对我做别的事。” 步野雪对他说。 “什么。” “你以前很好奇感情，但理解不了……现在我们是恋爱关系，你可以在我身上了解任何你想知道的。” 崔碧灵也想了下。 他的确对感知他人情感有些障碍，医生说是某种病症所致。 他一直习惯观察他人的情绪和神色，像推理公式一样分析感情表现。 如果他身处一段恋情，也许是一种另类的了解体验？ 崔碧灵转而看向自己的人鱼。 除了在水里，大部分时候，人鱼在他面前都低眉顺目，听他的话，从来不反驳，提要求和建议也是类似的神情。 现在也是，躺在床榻上，低着头，眼睑垂下去，嘴角平直，语气也很平静。 步野雪不仅很顺从地答应了，甚至提醒他之前感情缺失的困扰也可以一并就此解决。 一条善解人意的人鱼？ 然而步野雪对着别人，好像不是这样。 “我会给你一周的时间习惯的，”崔碧灵考虑着说，“你能习惯吗？” “恐怕是你不习惯。”步野雪低头，指腹擦了擦他脸上沾湿的水痕，“不接通讯？” 铃声已经响了很久，如同瘟疫在室内蔓延。 他的主人还骑在他身上。 “晚点再和你说。” 崔碧灵像是不在意，这时候才起身往外走。 在走廊外，他接下通讯，听着星系另一端的声音。 弘皇帝通常是定期与他联络。 自从他到了十二区的星球，这种联系就慢慢变多了。 “我和人鱼在一起。” 他对父亲说。 通话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只是一些闲谈和询问，十来分钟之后就结束了，崔碧灵也回到卧室休息。 他的家人、宫厅成员都不是容易搪塞的。 他与谁接触往来，私下住在哪里，都有迹可循，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应付。 合适的人选并不多，步野雪是其中一个。 他们有很长时间，几乎日夜都在一起。 但崔碧灵难以猜测弘皇帝会有什么反应。 杀了他们之中的一个？ 或者把他关起来。 一想到在宫廷的无趣日子，他就心生倦意。 秋日落叶，寂静的宫殿，床榻，一扇紧闭木门。 令人犯困。 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崔碧灵睁开双眼。 此时已近凌晨，窗外的雨势愈演愈烈，玻璃爬满了扭曲的雨痕。 【诡计多端的1，步野雪真的真的很茶。】为了不破坏气氛，系统忍了很久才说，【他一个alpha被你当做宠物马骑着，本来应该是a的自信被狠狠抨击，但他好像乐在其中啊，还提了让你们俩都更快乐的建议。】 ‘？’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不打算回宋家？宋映洵会找你的吧。】 ‘宋映洵最近挺忙的。’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四周漆黑，隐约能听见远处浴室里流水的声响。 【步野雪又在泳池游泳到现在，才准备洗澡睡觉吗？人鱼都是体力怪物吧！你应该教育一下他如何保持正常作息从大家一起睡觉做起。】 系统兴奋地搓手手。 二层的浴室离他的卧室不远，他往那儿瞄了眼，系统嘀嘀咕咕地说着人鱼并不是夜行动物。 回卧室路上得路过浴室。 那扇门是厚重的磨砂玻璃，浴室灯开着。 高挑的影子在门上晃动，影影绰绰，门打开了，涌出湿冷的水汽。一个年轻alpha走出来，半裸的上身淌着水。 步野雪将湿了的额发往后撩，低头看他：“醒了？不困吗。” 崔碧灵反而想起了系统。 如果它有人形，大概会兴奋地喊大家一起睡觉吧。 比起剧情，系统总是在意感情发展。 【是啊，那么……】 步野雪似乎已经恢复往常的样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卧室，倚在门边。 两人都不说话，室内只有从外透入的雨声。 他的主人正坐在床上。 高高在上、阴晴不定的贵族少年，苍白的皮肤有仿佛绸缎的光泽，他略微垂下眼睑，看着光脑。 良久，崔碧灵方才分给步野雪一点注意。 人鱼目光幽暗，站在门边，披着浴袍，裸着从胸口到腹肌的身体。 他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只能保持距离站在远处。 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狼犬。 “坐吧。” 崔碧灵从书里看向他。 室内很安静，暴雨的嘈杂格外明显。 床上的少年屈膝看着书，一只手搭在床单上。 青年一头蓝发半湿，末梢滴着水。 他靠近的时候，湿冷的水汽也蔓延到了这位主人身上。 “你不冷吗。” 崔碧灵问他。 “还好。”他说着，走近了些许，坐在床沿。 卧室很安静，没有其他声响，沙沙的翻书声之外，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步野雪瞥着他搭在书页上的那双十指修长而苍白，像一双弹奏小提琴协奏曲的漂亮艺术品。 也是抚摸他鱼尾的暧昧双手。 时间慢慢流过，崔碧灵已经将书本翻到了最后一章，解剖的雄虫的尸体在他手边展露无疑，这是五十年前的书籍，那时候虫族被误认为一种自然界的新生物，隔了几年才发觉是入侵帝国的怪物。 门铃忽地响了起来。 系统认出来门外是宋映洵的一位副官。 第29章 与此同时，雨幕之中停着两辆幽灵般的黑色加长车驾。 【宋映洵来阻止你沉迷人鱼了，他确实是个负责任的军事老师，这是侦查课吧。】系统调侃道，【他大概会生气哦，毕竟你一声不吭睡在人鱼这里。】 第22章 步野雪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动静。 这座房子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别的访客，即便是副官郑寅也不会久待。这样的架势，他只能想到皇室。 所有人都知道，皇子有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异种兄长，他们住在一起。 崔碧灵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是宋映洵。” 屋子外下着雨水，像从云层里哗啦倒下来，砸得顶棚沉闷啪啦作响。 副官没等多久，大门被打开了。 车辆缓缓驶入到院子，雨幕沉沉，房子一层的门紧闭着。 白发竖瞳的男人从车子里下来，他走上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口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剩下从室内透出来的一些光线，能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框里。 少年穿着睡袍，似乎是刚刚醒来，头顶翘起来一缕黑发，肤色在黑暗里是一种冷调的白。 他朝宋映洵撩起眼皮，问：“怎么了？” 白发男人端站在门口，灯光下的发梢有金属的冷硬感，左手夹了一支烟，朝他投来视线。竖瞳是一种落日似的暗橙色。 烟雾缭绕，他身后是整篇沉闷暴雨。 即便不带枪，也有从战场上带来的压迫感。 宋映洵将烟拿远了，默不作声望着他，伸手抚过少年柔软的黑发。 他说：“给你发了信息没回复，猜你是在这里睡着……该回家了。” 指间缠绕的黑发柔软顺滑，与他本人的个性恰好相反。 沿着发梢往下，越过微抿的红唇、尖尖的下颌，人类的睡袍轻薄而松垮，敞露着仰起的一截苍白脖颈，薄透的皮肤一片雪色。 今晚，他与那个alpha独处一室了很久。 少年纤密的睫毛往下垂，蹙了眉说：“哥，我去换衣服。” 宋映洵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去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身后走出来一个蓝发青年，熟稔地将那条银色项链递给崔碧灵。 那是皇子常戴的银项链。 步野雪低下头，对崔碧灵说：“准备回去了？” “嗯。” “明天见。” 步野雪垂下眼，完全没有避讳另一个alpha的意思，伸手理了下他的睡袍，嘱咐他早点休息。 宋映洵目光钉在二人身上。 他一早就知道弟弟近来沉溺于饲养人鱼。 关系很亲近，介于玩具和玩伴之间。 崔碧灵在十二区人生地不熟，有个宠物陪伴不是坏事。 但现在看来，崔碧灵对待这个混血的宠物，似乎过于放任了。 他甚至觉得他们已经做过出格的事。 …… 回宋家途中，两人一路无话。 兄长的平静是另一种意味。 崔碧灵也知道这点。 车子停歇在院落之前，已经雨停了，能见到外面的一轮月亮。室内的大门被缓缓关上，金属板合拢。 男人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搭在桌边。 穿着熨帖的深色军服，整洁、笔挺，一丝不苟，像高大挺拔的槐树。 “你和人鱼走得太近了。” 宋映洵说。 “又不是什么坏事。” 崔碧灵不以为意。 他不在乎，甚至用了之前的那句话。 “殿下打算一直养着人鱼？” “不好吗。” “他该回海底去。” “我现在不打算让他回镜国，以后再说。” 崔碧灵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严格地说，步野雪现在已经是他的恋人了。 如果被宋映洵知道，大概会被要求坐下来说明理由，分析利弊。 气氛微妙地压抑沉重。 他能感觉得到宋映洵的非正面情绪，这么明显地表露已经很罕见。 白发男人站在一旁，解着衬衣的袖扣，闻言并没有回答。他银白发的发色有金属的色泽，冷硬而无法忽略。 银色领带被解开，像一道刀刃。 宋映洵不开口说话，崔碧灵也保持沉默。 他的光屏浮动着文字，是步野雪发来的讯息。 到了吗 崔碧灵本想明天去见人鱼的，但他有些公务得飞去首都。 身旁的男人走近了半步。 宋映洵似乎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再吩咐什么，只俯下身，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睨了几秒。 “怎么弄的？” 他伸手捏着崔碧灵的下颌，在上半张脸那儿睨了几秒。 在眉下有一道新生的淡疤痕，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男人的指腹从上面缓缓擦过。 “训练的时候划到了，没事。” 崔碧灵语气淡淡，也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他长得很白净，被宋映洵的深肤色衬得更是冷白，薄透的皮肤，眉间微蹙，像折起来的雪。隐约能见到青蓝的血管痕迹，像是揉一下就破了。 伤痕的位置很靠近眼睛。 宋映洵蹙眉说：“你不能再上实训课。” 二人互相对话，异种的副官在一旁悄无声息，看着自己的长官和人类。 他们这批异种来到人类的领地上，除了虫族战争之外，也另有目的。 异种那边的想法人类帝国的继承人能与异种成婚是最好不过。 至于那位皇子与哪个异种结婚倒无所谓，王子公主或者其他成员都可以，什么手段都可行…… 只要能俘获这位坐拥一半帝国的皇子的心。 这批随着宋映洵而来、见过崔碧灵的异种也都蠢蠢欲动，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这个病弱的冷美人。 然而他们也很清楚，只要宋映洵在这儿……他们做不了什么。 宋映洵很保护这个人类，甚至明令不允许他们这些异种私下接触他。 但是在资源匮乏的异种社会，群体的本质是疯狂。 想要就得去抢，不论是资源还是伴侣，否则就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别的雄性占有。 “伤好之前我不上课了。” 崔碧灵这样说。 这话有些搪塞的意味。 换成白天，宋映洵打算和他继续谈这些事，但现在已经很晚了。 “你该休息了。” 宋映洵瞥着墙上的钟表，再看向崔碧灵。 少年把玩着桌上的摆件，领口敞着伶仃的雪白锁骨。 他的脑海反刍着人鱼和弟弟的关系。 人鱼看崔碧灵的眼神，野心勃勃与露骨无异。 人类的贵族圈子在这方面的习惯，与异种的没有什么区别，婚前常有一些短暂亲密伴侣。 甚至是婚后，也不乏贵族和情人们的风流韵事。 宋映洵对这些不感兴趣，但现在他的弟弟似乎也成了其中一员。 这是人鱼的错。 第23章 第30章 宋映洵知道崔碧灵还未丧失养宠物的兴致。 在皇子身旁，总是有心术不正之徒试图靠近。 这也是宋映洵一直看管他行迹的原因。 崔碧灵在一旁沉默了很久，见宋映洵不说什么，于是道别离开了。 他知道兄长大概有些反感人鱼，所以也不打算提那件恋爱的事。 目送他上楼进了卧室，宋映洵方才将烟点上了，转头与下属说起明日的事务，也将这周皇子的行迹、与谁见面的情况都看了一遍。 翌日，崔碧灵回了首都星。 他到皇宫做特使的上半年汇报，也到了被弘皇帝召见的时候。 弘皇帝喜静，除非典礼和宴会，宫廷内部一向寂静无声。他站在大厅里，只能听见立式时钟里钟摆摇晃的轻微声响。 书房的墙漆成了淡黄的颜色，挂在墙上的是美术鉴赏课上曾经出现的无价油画，新月神站在废墟里，神情痛苦。 另一面墙上悬挂着异形首领头颅的标本，长着巨大的复眼、触角、口器和黏液，像随时会朝他撞过来。 今日弘皇帝、首相有新会议，崔碧灵身为皇子也是会议一员。 他走回书房，会议还未开始。 大公主不知为何也在宫廷里，她是alpha，穿了身黑裙，与教廷指挥使闲谈，背影瘦削，长发及腰。见他来了，公主也转过身与他打了招呼。 崔碧灵与她是姐弟，岁数差了很多，寻常时候几乎不怎么见得到，也不怎么熟稔。 她微微一笑，眼里泛起兴味：“你在十二区过得好吗？” “还好。” “你得常回来，我们都很想念你。”她戴着黑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捋过他的额发，“去见父亲吧……没有什么矛盾是无法解决的。你和我们不同，是要做皇储的，不能惹怒了他。” 这种说辞，崔碧灵在宫廷特助那儿听得多，由长姐口中所说也没让他产生任何感触。 他推门进了里间。 弘皇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乍一看仿若三十余岁。 他的面貌是很文气的，黑发绿眼，薄唇，古典画像般标准，当他不戴皇冠和戒指，更像个神色自威的文官。 宫墙之外的评价，崔弘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一位战争狂皇帝。 单论长相五官，他与崔碧灵缺乏相似之处，不像父子，因而宫廷之中总有传闻，猜测七皇子的生母大抵是位罕有的美人。 弘皇帝除了重要节日和访问之外，不常露面，几乎驻在军队前线，两人见面很少，大部分时候都通过电讯交流。 他正用绸布擦着双手，开门见山说起联姻。 传闻自然是真的。 “除了闻家之外，与异种联姻也有可能，异种王国的王室子女、重臣……做你的配偶也很有利。宋映洵也不错。” 崔碧灵听了，没有什么反应。 在他看来，无论是闻煦元亦或者异种，彼此都一样，结婚宣誓是为了利益。 就帝国的内部复杂情形，联姻成功也是麻烦事。 何况他根本不打算接受。 弘皇帝询问的声线很温柔：“那些人，你都不喜欢？” 他对这betaban儿子很了解。脾气固执，哄不好。 他们前段时间才起过矛盾。 本以为崔碧灵会厌烦地结束话题，但弘皇帝很快听见了一句回答。 “我喜欢的不是他们。”他说，“我已经选择另一个人了。” 弘皇帝签字的动作一停，看向他：“是谁？” “我养的人鱼。” 他说。 气氛一下子微妙地沉寂了下来。 桌上的摆件发条仍在发出节奏的细微声响，忽然一下子被皇帝摁停了。他的动作很沉稳，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面色如常，但说的话并非如此。 “你考虑好了，但你的人鱼未必。”弘皇帝抚着他的额发，叹息说，“你可以继续观察，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何况你有这样的病症，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 与此同时，步野雪也在考虑同一件事。 异种城市的夜晚绚烂得像烟火，四周都是酒水，异性，灯光和爆炸，各星系地方反叛军团的进军报道。 步野雪在擦拭一把新枪。 这阵子地方军团的动静很大。 步野雪身在十二区，与地方那批同僚也保持着联络，因而也时不时到异种城市来。 身旁的异种们走过去，三三两两问起他的安排。 他说：“我有别的事。” 步野雪是人类的模样，虽然本质不是人，但也与异种有很多区别。长着异种头脑六颗心脏的他们看不出来上司在走神，很快就散开了。 他在想念一个人类。 他的初恋男友此时远在首都，大概正在接受皇帝的审判。 不论怎么看，帝国的皇室都是畸形组织。 皇室没有存在的意义，何况龙已经沉睡很久了。 地方军团反对皇室的浪潮也愈演愈烈，而崔碧灵是皇室默认的继承者。 步野雪想解决这个问题，把崔碧灵从那里带出来。 他要么得引导着对方也产生反叛想法，要么干脆绑架他的男友，强行带到外星系。 二择一。 …… 皇宫的会议很漫长，崔碧灵从会议室里出来时已经是三小时之后。 斐亲王恰好在皇宫里，他按照惯例去了亲王的办公区，两人又继续上次的话题。 有些话斐亲王不方便说，但是由崔碧灵说出来又显得过于微妙。 无法谈论的危险话题，很快替换成了另外的内容。 “你在宋映洵那儿过得怎么样？和他交好关系也是不错的选择。”斐亲王问，“对你和他而言都是。不过，异种嘛……与人类的关系时远时近，但他和帝国有些渊源。说起来，陛下任命了闻煦元做新的国民卫队的副指挥，也是个风向……” 那个野蛮国度自诩新人类王国，斐亲王嗤之以鼻，但异种的价值在于那批非人的恐怖军队，如果通过联姻能渗透和影响这个国度自然最好不过。 当时国王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后来又旧事重提了。 这次来的几支异种军队，为首的使节是宋映洵，他是皇帝的养子，有人类帝国的教育背景，也提到了联姻事件。 “如今形势更复杂，地方军团在其他星系闹得厉害，对皇室不是什么好事。议会也在趁火打劫，怎么连皇子生母不明的事也拿出来批判。按帝国的法律，非婚生子也有继承权。” 斐亲王说完，又想到近来首都星系被虫族入侵，不由得略微叹了口气。 崔碧灵摆弄着桌上的一块硬币，心不在焉说：“不止是议会，我也好奇生母是谁。” 蓝色帝国的皇室，神秘得像雾中楼阁。 弘皇帝的情人不知所踪，宫廷深处只有皇子皇女的身影。 那些死了的年幼皇子也悄无声息，无人在意，反正总有新的诞生。 就连皇子的婚事，现在也扑朔迷离。 “这种事我也不清楚。” 斐亲王谨慎道。 “那两位去世的皇子，叔叔和他们见过吗？” “见过……他们是双胞胎，与你长得很相像，很可惜，委实不幸。”他不予多说。 斐亲王叹息：“愿新月神赐予殿下新的祝福，万事俱有转机。” 崔碧灵被这个词触动，难得地朝他笑了下。 “我知道您的意思。” 斐亲王知道他一贯有主意，有些忐忑地将他送走了。 他也忽地回想起一件事。 崔碧灵几个月来几乎不在学校，只偶尔出现，在被他注意到之前也根本不上宫廷家庭教学课程，皇室的保镖压根看不住他…… 那么，崔碧灵这段时间都在哪、做什么？ 刚走出了亲王的视线，崔碧灵的光脑浮起了通话请求，来自闻煦元。 “明天周六，”一把男声从传输信息器里透出来，闻煦元似乎在室外，那头很嘈杂，“我在外面马上到，到时候在家里等我吧。” 他的思绪从皇室秘闻很快过渡到了新的难题。 一面是弘皇帝希望他和闻煦元或者异种谈恋爱，一面是系统的存在，如何平衡。 即便他是皇子，也不能同时与三个男人展开关系。 何况他的父亲，更像是想杀了他或步野雪。 【对哦，】系统忽然说，【闻煦元还不知道你拒绝婚事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只是帮我的忙。’ 没了婚事，闻煦元大概更轻松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零点三更，感谢支持~ 放个预收：《我和暴躁酷哥共享身体》 邵嘉禾的灵魂穿到了家世显赫的屈家独子身上。 第31章 白天，他是屈景明，晚上才离开这具身体。 他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轻易得到别人的善意。 得到了这么多关注和友善，他却像壳子里的蜗牛一样惴惴不安，怕有一天被发现不是本尊而千夫所指。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和他们解释，自己不是屈景明。 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朋友们叭叭叭说道： “我早知道啊，你们性格差那么多。” “就是因为好奇你是谁才找你。” “你是第二人格还是鬼魂？” “是鬼的话，原本的身体可以放在我这里保管哦。（？）” 你们喜欢的，不是这位天之骄子吗？ …… 到假期快结束的时候，邵嘉禾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南柯一梦终于结束。 但是……为什么那些人都来找他叙旧？ “因为大家都意识到你是外来的灵魂，又很在意你，你离开了，他们当然会找你。” 他的网友这样说。 “……？” 与此同时。 拿回身体掌控权的屈景明，被很多人询问那位第二人格/鬼魂的下落。 “你方便的话，告诉我他现在躲在哪吧？他好可爱。” “……滚。” 他是我老婆好吗。 *校园甜饼，双初恋1v1 第24章 从首都星返回到十二区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飞船区停歇着各路的小型机器，偶尔能见到腾空而起的，尾部喷出的蓝色火焰宛如冷色的颜料。 一旦有更多亟待解决的事, 崔碧灵就习惯在各路细节里发散。 例如弘皇帝在书房, 关于他拒绝联姻的那几句评论, 他难以理解其中的意味。 比那更糟糕的是，他的父亲, 坐拥四海的帝国皇帝, 也许在考虑再次杀了他。 【你认为刺杀案是弘皇帝的默许？】 一直沉默的系统这时候才上线说话。 ‘那件事处理得太干净了。’他说，‘只是猜测。’ 从发觉那对双胞胎弟弟的死开始, 这件事在他眼中就像一个悬疑故事，他是侦探或者下一个死者。 但是皇帝是缺乏动机的。 诸多皇子之中的一个, 对实权皇帝没有任何威胁。 除非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从出口离开之后有安全检查, 越过通道，能见到外面的场景。按照惯例, 宋映洵派来的异种的护卫也会在外面等候。 几乎第一眼，崔碧灵就注意到了远处等候区的一个人影。 蓝发, 像那些火焰的颜色，像漆了色的树, 高挑挺拔。 似乎是正和身旁的小孩子说话，步野雪低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起身让了个位置。 他似乎也有所感应，忽地一抬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安全通道的防弹玻璃交汇了片刻。 见他望着自己说了句话，崔碧灵停下来辨认着口型。 “我在等你。” 步野雪对他说。 早晨他给步野雪发过凌晨返程的消息, 但他不确定几点回来, 所以也没有说时间。 【他是一直在这里等, 】系统啧啧称奇，【新男友上任很积极嘛，这是怕你从皇宫领回来一个男皇妃吗，比如闻家那个omega之类的。】 被系统这么一说，他才想起闻家那个omega。 听说是在外星系留学。 步野雪是自己来的，见到他之后也打算独自回去，但被崔碧灵叫上了车。 两人在第三排的座位上耳语，姿态亲昵。 保镖、副官们都知道人鱼的存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他们看来，崔碧灵养的这个宠物似乎也颇有心思几乎每次都能找到皇子空闲的时候，然后跟在他身旁，不知道是什么伎俩，能得皇子这样喜欢。 从飞行区到城区的路途很遥远，那一段路有些被虫族碾过之后的痕迹，从窗下看过去，外面全是废墟被清理之后的空旷，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无。 来自遥远世界的虫族，不知为何一直试图入侵首都的星系。 帝国和虫族的斗争由来已久，但这十几年尤其激烈恐怖。 虫族是母系社会，按照繁衍期的习惯，它们这时候本该守着虫母，而不是出外征战。 虫族入侵已经被帝国归结为不可抗力之事。 碍于战争，人类和异种对它们的研究少之又少。 崔碧灵也见过几次雄虫。 怪异的、长着巨大眼球的生物，色彩艳丽斑斓，一出现就被炮火轰炸，只剩下烧灼后的凝固紫血。 边缘星系是异种、人类混居的地方，也曾被虫族三番四次试图入侵。 “我下半年准备去边缘星系。”他对步野雪说。 此时崔碧灵已经下了车，让副官和保镖们在外面等着。 他不打算在学府这里待很久，一上二楼，他就提了这件事。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步野雪说。 这也是他的打算。 边缘星系也有地方军团。 皇子一旦去了那里，很难说会引起什么反应。 他又问：“陛下为了我们的事训斥你了？” 一缕晨起的淡色慢慢从窗外透进来，室内也明亮了些。崔碧灵坐在桌上，随手开了灯，想了下才说：“他没有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大概还在考虑。”步野雪拈着手里的烟，说，“别太担心。” 实际上，步野雪更可能是那个被皇室抹杀的角色，但这人却反过来安慰他。 崔碧灵也有些诧异。 完全不害怕吗。 做他的恋人得面对来自皇室的恐怖，除非能借他拿到权势，否则根本没有好处。 他不理解为什么步野雪轻易答应。 或者已经笃定能拿到想要的事物？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想要的可能就是你。】 目标是做太子妃？ 不算新奇的动机，崔碧灵身边也有这样的追求者，但他知道步野雪未来是个反叛者，这说不通。 副官敲了房门，示意崔碧灵该离开这里，早晨他还有一个例行会议。 步野雪已经习惯了他公务繁忙，闻声也没有说什么，只起身送他到走廊那儿。 保镖们都在一层和二层，见了他们出现便走近了。 四周已经燃起了光亮，窗户框着一角清晨蓝白的天空，。 步野雪在途中点了支烟，快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们现在算是地下恋？” 他眼前的beta撩起眼睑，奇道：“为什么要是地下？” 步野雪也猜到，以他的性格，一旦有了恋人，是不会藏着掖着的。 “我怕你为难。” 毕竟他还有一个本该订婚的竹马。 “没事。”崔碧灵不在意，“我这几天很忙，晚上再来找你。” 一提到晚上，很容易联想到那张床和独角兽的故事。 步野雪看着他的腰，很细，压着他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早点过去吧。”他移开眼，对崔碧灵说。 …… 今日是周末，崔碧灵结束了在特使府的公务之后，按之前的安排去了一趟闻家。 闻家的一对长辈都在家中，晚餐之前，崔碧灵与二人闲谈了几句，一些家常话和关心。 在他看来这是与闻家的定期社交联络。崔碧灵在斐亲王身边长大，亲王早年在帝国a2星球南边驻守做皇室代表，与闻家这对军区司令官夫妇常有往来，后来斐亲王忙碌无法照顾他，就将他送到闻家暂住了几年。 还未到晚餐时间，崔碧灵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因为无聊，又打算到楼下的花园看看。 第32章 穿过客厅，他走过桌边时被拦了下来。 身后多了一个alpha。 距离很近，崔碧灵回头的时候险些撞到他身前，蹭到一处皮肤，大概是胸口。他一回眸，男人穿着浴袍，似乎因为匆忙也没怎么系好，一眼瞥过去能见到麦色胸腹的沟壑轮廓和疤痕。 定睛一看，眼前多了一个金发半湿，浑身水汽的年轻男人。 男人也不在意被撞到，甚至抬手扶了崔碧灵一下，说了句“少摸我”。 “……” 也不知道闻煦元从哪儿冒出来的，像是刚从淋浴完。 “你难得这么早过来。”他慢条斯理擦着眼镜，奇道，“我以为你在首都星得晚点到。” 崔碧灵解释：“因为宫里的事务结束得早。” 四下无人，佣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们站在窗前，迎面是从花园吹来的玫瑰的新鲜气味。 男人随意地应了声，擦着头发，与他说起些庄园的事，视线穿过风，静落在他身上。 “你想和我说什么？” 一张白净的面孔微微朝闻煦元靠近了些许，染着眉目的黑柔发梢被风微撩。崔碧灵漂亮的脸上没多少表情。 他们之间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闻煦元笑了下：“你看出来了。” 但他与这位皇子一同在这里长大，也很了解对方在做什么。 楼下不适合谈事，两人走到三楼，进了卧室。 崔碧灵惦记着那件事，也没有注意室内的情况。 一张椅子被推到身边，alpha让他坐下。 “现在是查不到什么，陛下、议会也不在意。那个红发异种已经回了王国，你找他也问不到情况。”闻煦元不和他说没用的话，低下头，一边擦着眼镜一边让机器人端水，“我知道你在调查这些。” 这件事还是卡在议会和弘皇帝这里。 崔碧灵不觉得意外。 “你也觉得有问题。” “当然。但是这段时间一直在打虫族，你自己得注意，暂时跟在异种身边也不是不行……毕竟在帝国，也没几个人敢招惹异种。” 虽然闻煦元还是觉得不妥。 想到这里，他忽地听见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是你这阵子反常的原因？” 边上坐着的少年眉间微微浮起一个川字，这幅样子像是正在为此烦恼。 闻煦元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顿了下，莞尔说：“我当然很关心你。” 晚餐时间，两人并肩到了餐厅。闻家父母已经在桌前，见到他和闻煦元一起出现，会心一笑。 饭桌上，二人说了几句新月庆典的事。 崔碧灵下半年很多在外星系的事务，大概率不参加庆典。 夫妇也不遗憾，只说：“闻煦元倒是每年都去的。” 他听了，没怎么理解这句话。这时候餐饭已经端上来，食不言。 晚餐结束之后照理是些闲话家常。闻夫人曾经是亲王的宫廷护卫助理，崔碧灵与她说起些皇宫的事，聊到弘皇帝书房里那只虫族首领的头颅标本。 闻夫人面色肃然，说：“那东西是陛下在战场上带回来的。” 年幼的时候，他就知道弘皇帝的另一个职业是军人，因而聚少离多 帝国一直试图把虫族彻底灭亡，不惜联合异种王国，半个世纪过去，已经有人厌倦了，地方势力也悄无声息地膨胀。 无论那些宫廷里死去的皇子还是刺杀案，分明与战争无关。 他的猜想像泡在血水里，冒着一团腥气。 “殿下累了吗？让煦元送你回去。” 闻夫人见他准备离开了，将一旁翻着书的alpha叫过来。 车上，崔碧灵闭着眼，没说话，直到光脑响了，是步野雪拨来的通讯。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步野雪在那头问他。 “明天？大概吧。” 崔碧灵明天不上课，但有些书本放在学院里打算取回来。 “你在外面？” “嗯，怎么了。” 他刚说完这句，忽地那边没受伤的肩膀一沉。 转过脸，他对上一双浅色眼瞳，琥珀色在夜里宛如一勺子黏厚的蜜糖，眼尾微弯。 闻煦元挑眉说：“这是谁？好巧，我一陪你回家他就打过来。” 步野雪自然也听见了，他没反驳，只轻声说：“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他的声线很轻，在通讯里过滤了杂质，显得有几分微弱。 崔碧灵无视了闻煦元。 “没事，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这里，我挂了，晚安。” 闻煦元啧了声：“他很会示弱，我是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送你只小象。” “人鱼的确是个弱势种族，快灭种了。” “你这样很容易被骗。” 闻煦元叹气。 崔碧灵不理解他为什么一直厌烦人鱼。 【可能有原因哦。】 他不解：‘人鱼当初是闻煦元送我的。’ 【其实只是有些人不高兴了，没事。】系统解释道，【以后闻煦元会告诉你为什么的。】 崔碧灵理解不了系统的意思。 但他也觉得没必要解释，原本闻煦元也只是临时帮他的忙，才成了被笃定的婚约对象。 现在闻氏和皇室之间尚未开始的婚约，已经结束了。大概再过几天，联姻终止的消息就会从宫厅那儿传出来，闻煦元也很快就能自由，不必冠着皇子婚约对象的头衔。 …… 次日，崔碧灵照常在宋宅上课。 语言课的教师与他谈论在其他星系的通用语语法。 崔碧灵和他说到在距离首都星更远的星系，原住民的语法变异，教授颇为惊讶，因为他模仿的发音很接近那些人们。 他不知道皇储从哪儿了解这些，转念一想也不奇怪，约莫他身旁有来自遥远星球的近臣。 第一个课程结束，崔碧灵接着和宋映洵上实训课。 等上完课，他还得去一趟皇家医院。 “实训课很有趣。” 他对系统说。 他上大学之前安排的课程很多，除了必修的文数外语，军事类的占了一半，他的老师来来去去很不少，许多都是军官出身。 在皇宫那段时间，宋映洵教过他不少次实训，能见到各种在学校和宫廷教师那儿摸不到的新式枪械、格斗、指挥系统。 宋映洵的出现总是让他感到短暂愉悦，然后开始看着日历等对方下一次来。 系统心想，你明明是喜欢枪啊炮啊还有打架流血，宋映洵每次都得制止你，免得在模拟模式失血休克。其他军事课老师不敢惹这麻烦。 此时已经快到上课时间，崔碧灵踏进了宋映洵的书房。 白发男人坐在书桌之后，见他来，将副官遣出去了。 屋子里有酒的气味。 异种从出现种族起，就开始沉溺于人类的烟草、酒液和药物。 人类对他们有本能的吸引力，像神制造的另一个自己，更完美、无暇和文明。 崔碧灵瞥了眼桌上的酒，问起上课的事。 这次宋映洵不让他碰枪械。 “为什么？” 他皱了眉。 “你的伤在治愈之前不能做这些。” 宋映洵看了他一眼。 这是两人从昨晚之后是第一次对话。 “决定取消？” “是。” 宋映洵朝他看过去。 崔碧灵眉间折起的痕迹更深了，脸上微微透出来些不快的情绪。 他坐在前面的沙发椅上，宋映洵低眉瞥见他的双手很用力地搅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第33章 少年苍白的眼睑垂下去，又掀起，睫毛下是一对绿瞳，仿佛山石岩下的冷淡颜色，像凝了层沉雾。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不怎么端正地俯下身，手肘支在书桌上。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我已经快好了，”他不满，“哥哥为什么这样。” 他比之前清瘦了些，薄薄的衣料透出来隐约的身体轮廓。今天穿得也不正式，白色卷边破洞t恤，领口宽而松垮，弯腰时能见到从脖颈到胸口的一片雪白皮肉。 异种曾经被人类认为是abo之后的二阶兽性退化，只有雄雌之分，雄性比alpha更易失控，也更有侵略欲和占有感。 如果是在异种王国，这种行为近乎于求偶和邀请。 宋映洵在他俯身时移开视线，低头看了自己手中的钢笔：“等你好了再上课。” 他看了眼文件，翻了一页，再抬头看向崔碧灵。 “我知道了。” 少年回眸说，他站在墙边，望书房里觑视，冷淡的目光扫了一圈，脸上又显出些无趣的意味，像待在门口的猫，回头晃了一下尾巴又走了。 【你之前也说过宋映洵很负责任。】 【你就当放假了，好好休息吧，不要折磨自己了。】 系统哄了哄他。 崔碧灵又上了楼，回卧室睡觉。 光脑上浮动着近期新闻，关于地方星系军团的动态，已经将舰队开进了k星系。 【我记得你和他们有联络……】 “你没记错。” 他坐到书桌前，默然翻开一本书。 在新闻播出之前，他就已经得知消息了。 系统也很好奇他关于弘皇帝的想法。 到了下午，他的日程安排开始，先是去医院复诊，然后在十二区有个教会仪式活动，恰好斐亲王也出席，两人也提前在电讯里联系了。 崔碧灵和叔叔闲谈了一会儿，很快按原安排去了皇家医院。 医师们像以往那样与他交流，他表现得很积极配合。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一度也曾因枪伤而濒死，理论上他应该更容易共情旁人的痛苦，例如溥令枫因为坐在他身旁而被牵连，他应该去探望，说一两句关切的话，诸如此类。 但所有事情被他认为是平面化的，像一张纸，浮凸的情感就被磨平了，像在阅读一页文字，而非亲身经历，无法产生同理心，对痛苦和爱意都理解不了。 年幼时，弘皇帝曾经与他说过这是一类障碍病症。 旁人在他眼中，宛如儿时见过的脆弱蝴蝶。 一旦被他拢在手心里，或者靠近，就有随从侍者小心警觉地围着他，生怕蝴蝶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小团湿润的泥。 皇室一度认为这是基因手术的后遗症，虽然以往并没有发现这类先例。 贵族人士对后代坯胎做筛选和基因培育不是什么秘闻，尤其是皇室。 然而他的兄姐、死了的弟弟们却都很正常。 因为系统的存在，崔碧灵近来忙于十二区的事务和剧情，对外表现得很稳定，以至于医生也误会他有所好转。 今天的新思考来自于系统提出的议题。 恋爱与□□、内啡肽、多巴胺和去甲肾下腺素的关系？ 人类是被情感支配的动物吗？ 也许这些问题应该与身边人一起讨论。 宋映洵，步野雪，闻煦元…… 【这种问题……以他们的性格，应该会得到一些你想象不到的答案吧。】 ‘你打算劝步野雪小心我吗，在他的卧室墙壁上血书两个大字‘快跑’。’ 【我是你的系统，无法与他交流。我认为你不会伤害人鱼，你一直以来什么也没做过，不是吗。皇室对你的限制也许是过分紧张，他们是在担心已经选好的皇室继承人出现丑闻，还是想要完美继承者？……很难理解，这种家庭教育有点夸张了。】 ‘你像在安慰我。’ 【其实闻煦元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他一直在你身边，并不是不知情的。再过一阵子，你也可以和他讨论这些问题。我相信他很乐意帮你。】 对话在这里终止了，因为崔碧灵不做反应。 门被推开，他被医师叫去填了表格。 治疗是无聊的过程，不值一提。 他想着如何和步野雪发展恋人关系，至少让宫厅那些人不再缠着他。 半小时后，他被保镖簇拥着从医院离开，赴另一个聚会邀请。 隔着窗户往外看，满大街都是粉红色的、帝国情人节假期的预热氛围，广告牌上写着“为你的alpha送这样一份礼物吧！”。 崔碧灵不清楚alpha喜欢什么。 何况步野雪还是尾人鱼。 在路上，他在通讯录里扫了几眼，恰好闻煦元的通话拨了过来。 闻煦元这段时间忙于国民卫队的事务。 他和崔碧灵认识很多年。 从孩提时代到分化期，直到返回首都才分开。 现在他们即将因为婚约而成为伴侣，虽然崔碧灵似乎不太乐意。 视频模式接通。 崔碧灵先和他打了招呼。 经常被他有事没事要求接通视讯，他习以为常，随意地说了几句闲聊，等着闻煦元通话切断。 “你最近和人鱼好像越走越近了？”闻煦元在视频里支着下颌，忽地问，“我把人鱼换了，弄点别的给你？” “我不可能不养人鱼。” “你简直像是婚前谈了个情人……是真的喜欢。” “我不介意你也养一只。” 崔碧灵不愿多说。 “算了，我没兴趣。” 闻煦元挂断了，也没再打过来。 系统突然好奇：【为什么他一直在试探你？以他的性格直接把人鱼烧了更正常点。】 在它看来，似乎因为什么缘故，闻煦元一直在人鱼的问题上迁就他。 但崔碧灵不回答。 是原著也存在没有写进去的细节，还是故事与现实之间本就有差异呢。 他已经在教堂的办公区里，斐亲王也在。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斐亲王调侃道：“你现在长大了，老往外跑，我倒是想念你小时候听话的样子。” “我听话吗？” 崔碧灵拿了把贝壳羽毛扇子，边听边扇着风。 “你现在越来越不乐意回皇宫了，不过这是青春期嘛，也没什么。” 斐亲王意有所指，喝了口茶，很快风风火火被秘书叫走。 他的桌上摊开放着一份纸质文件，上面的落款是钢笔签下的名字。 崔弘。 皇帝的字迹翩飞刚劲。 崔碧灵看着那行签字，若有所思。 斐亲王又推门进来，天气炎热，他刚从外面回来，热得面颊发红流汗。崔碧灵见了，叫了随从递上冰水。 两人坐在办公室闲谈，提到崔碧灵收到的新礼物，皇帝拨了名下的首都星系的一处资源星球赠给他。 斐亲王摸摸胡子，感叹道：“陛下对你很重视，毕竟a6星球……” 皇帝待他十分重视，培养他，爱他。 所有人都这样说。 真是这样吗？ 崔碧灵看着贝壳扇子上的彩色光晕，没接这句话。 在他看来，弘皇帝可能是诡异杀人犯。 “说起来，你也快订婚了。”斐亲王叹气，“时间过得真快，以前你还是个小孩子，只有那么一点大……一眨眼就长成人了。” 他只是独自感叹。斐亲王知道自己这位侄儿不会有多少感触和回答，他也不奇怪，一是习惯了，二是皇室总是出怪人。 崔碧灵的情况，皇室上层的人全都知晓，照理说，他本不太适合做继承人。 但他是弘皇帝的爱子，人尽皆知。 他得到的关注，比年长的兄姐们加在一起都多。这些皇室的其他子嗣们也心知肚明，他们不存在继承帝国的可能。 斐亲王感叹白驹过隙，没想到崔碧灵反而正色回答了那句订婚的话。 “不会订婚了，”他说，“至少不是我和闻煦元或者异种。” 斐亲王心里霎时泛起一些小辈们提起过的传闻。 ……据说皇子喜欢一条混血的人鱼，日夜不分地带着他，被争风吃醋的alpha们说是妲己似的人物。 这个话题并没有展开说明。 斐亲王虽然是皇子的长辈，但毕竟这是年轻人那一辈的事，他到底也不好说什么，因而只是委婉地提了句与陛下商议之类的话。 第34章 尽管如此，斐亲王也有种微妙的预感，这件事说不定会更复杂。 弘皇帝不与皇子商议，就做主想把他送去订婚，现在他也有样学样了。 晚上有一场纪念宴会。 崔碧灵随着斐亲王出席，餐桌上有人谈论这阵子议论不休的基因改造项目，本是针对异形战役计划对士兵进行改造，旨在修改不完美的基因，现在已经停止了。 他之前就听闻过这个项目，以人类为对象进行改造无法跨过基础伦理问题。 但是胎儿基因手术却反而被接受得很快。 话题换成了地方星球兴建的大学，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即将毕业的他身上。 “殿下打算进军队？这倒也是，历代皇子都是这样，”公爵说，“陛下当年到军事学院进修了三年。殿下不打算继续进修？” “暂时没有这种打算。” 他说。 他语调平淡，仿佛很不经心。 只是闲谈，没有人知道皇子是不是在玩笑。 席位上的人很快换了别的话题，这件事很快在碰杯的过程中淡去了。 晚宴上不乏过来与崔碧灵搭讪的，大多是年轻alpha和omega，崔碧灵的神色语态，总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事实也是如此，因而他们打过招呼就很快离开了。 有两位来自地方的熟人也混迹其中，拿着酒杯，与他说了几句话，不多久就离开了。宴会很无趣，偶尔走过一两个有犄角的异种人。 月亮爬上天，挂在窗玻璃外。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潮汐和人鱼尾巴被海水吞没的片段，那是一部旧电影的片段。 崔碧灵喝了酒，微醺，心血来潮与其中一个聊起来墙壁上的教廷油画。 “新月神为什么站在恶魔侧边呢。”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少年苍白的面颊浮着微红，像发烧了的病美人，皱眉望着油画。 与他搭话的omega一愣，想不到崔碧灵和他说这些。他俩不熟，这个惯常的呢字听起来近乎有点亲昵。 他说的是画上被驱逐的恶魔反而占据画面，传统教廷油画里新月神从来占有中心位置。 这当然是画师自己的考虑，omgea也不明白：“我不清楚……反传统吗？” 崔碧灵起身看到了画框里的署名，很眼熟的一个名字。 闻煦元。 他也是学画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退学从军了，毕竟刚被任命为国民卫队副指挥……”omega是十二区的人，也与闻煦元熟悉，听过不少消息，“他这方面很厉害。” 崔碧灵看到这个名字，不免想起一些旧事。 omega和他说起a9移民星球的首都城市，邀请他以后到那儿来。 omega眨眨眼，惆怅道，“我认识的人几乎都在首都星，殿下有空过来旅行可以找我。” “你有联络的方式吗？” omega先是一愣，后欣喜地和他交换了通讯方式，又邀请他不妨晚上去附近的府邸。 崔碧灵没有空闲，拒绝了。 “没关系，”omega并不失望，红着脸说，“但是到时候殿下记得来找我。” 话音刚落，崔碧灵的耳畔就冒出来ai系统的调侃声音。 【如果步野雪在这里，大概会被气到沉默。第二天对你旁敲侧击问起有没有和omega进一步联系。】 ‘为什么。’ 【他喜欢你就会吃醋。】 【其实我是在提醒你，该去和他聊聊了。】 ‘我打算晚点再找他。’ 崔碧灵的一天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分给医师的精神科治疗、肩膀伤口的再愈，一部分分给公务、宴会交际和一位亲戚的私人聚会。 亲戚的名字是崔祯，帝国皇室成员，算起来是他的堂兄。 崔祯是商人，近来在十二区的市中心经营了一家娱乐会所，闲暇的时候常常开派对和聚会。崔碧灵之前常去他那儿，后来各自忙碌起来，上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多之前。 一进门，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气氛因他出现微微一顿。 这场聚会全是年轻贵族后裔，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帝国的未来继承者。 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但显然崔碧灵自己不在意。 他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脾气，但接触过他的人，总是很容易对他生出些似有若无的想法。 崔碧灵对这种注视习以为常，抬眸看向聚会的主持者，向那人走去。 为首的年轻男人已经站起身，踱步走到他身前。 “我刚刚和别人吹嘘你要到我这儿来，他不信，现在因为打赌欠我一次债了。” 崔祯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又想到据说崔碧灵差点被枪杀，身上开了刀的事，只得不着痕迹地将手搁在桌上。 “别人是谁？” “哈，问得好，我来帮你们互相介绍那位刚刚被任命为国民卫队副指挥的青年才俊……不过你们早就认识闻煦元呢？” 崔祯左右张望。 崔碧灵扫了眼房间里的人，并没有见到闻煦元。 他知道崔祯找他有事。 很快崔祯也不纠结这个话题，坐下和他聊起帝国这阵子在外星系的战争，话锋一转提到贸易。 崔祯是生意人，在首都一度风生水起。 崔碧灵听了对方的新说法，心想这是打算扩展到外星系，那些偏远半独立的资源之境。 很难，毕竟快打仗了。 他觉得崔祯是在引火上身，于是给了点直白意见。 “别掺和。”他说。 崔祯很失望：“唉，真的吗？” 门边传来一小阵喧哗，几位alpha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中间的那位一头金发，半短不长束在脑后，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细长的眼镜链，身段挺拔。 崔碧灵往那儿觑了眼，也发觉是闻煦元。 隔着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瞬。 他与身旁的几位说了句失陪，踱步走到崔碧灵身旁，崔祯也和他打招呼，三人在另一端的桌边坐下。 原本话题是今天聚会上的一位熟人的婚礼，气氛也很正常热络。都是一个圈子的，但十二区的贵族子弟大多没有见过崔碧灵，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有人给他端了酒，他也看着樱桃酒，跃跃欲试，下一刻就被他身旁的金发男人婉拒了。 “他现在喝不了这些。” 闻煦元如此说道。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不虞之类的情绪，但旁人都知道他也就在崔碧灵身边是这样宽和，因而也悻悻收了手。 崔碧灵再次瞥了眼那杯樱桃汽水酒，有点想喝一口。 他又听见身边的熟人讨论婚礼，说的是与一个omega即将结婚。 omega。 他倒是想起闻家也有一个年龄相仿的omega男生，算起来应该是闻煦元的异母弟弟。 之前在首都星时他们关系还不错，后来对方到国外留学，有一阵子杳无音信了。 过了一会儿，闻煦元与他碰杯：“没想到你来聚会，我还以为异种不会让你出来。” 崔碧灵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问这件事：“怎么会。” “平常都见不到你，在异种那儿就机会更少了。”他说，“何况你那位兄长总是管着你。” 提到关于兄长的话题，崔碧灵没有接话。 宋映洵、闻煦元，一直都对彼此看不入眼。 起初崔碧灵不明白这一点，在双方面前说过些许解释之类的话，但似乎起了反效果。 包括步野雪在内，他身边几个亲近的人，似乎都有这种互相排斥的特质。 是因为alpha的天性？ 崔碧灵天马行空的发散思维很快飘散到几篇学府教授发表的abo性别论文上。 alpha，地盘意识、占有感很强。 但异种是没有abo第二性别之分的，甚至也不算是人类。 聚会的包厢慢慢变得嘈杂，酒后的熟人们正在谈论首都的趣事。 崔碧灵也想起另一件事。 他凑近了，说：“我过几天回首都星，周末，到时候见不了你。” 温热的吐息在闻煦元的耳畔燎过。 少年细密的睫毛也垂下蹭过面颊，仿佛是被羽毛尖抚过。 闻煦元睨着他的侧脸。 苍白得病态。 那些刺杀案带来的伤病，在他身上一直难以痊愈。 闻煦元给他递了杯白水，口吻比刚才温和了不少：“下次见就是了，到时候我去找你。” “你和宋映洵住在一起是不是挺麻烦的？”崔祯听了半晌，也有点好奇皇子现在的生活，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还好。” 崔碧灵也回忆了片刻，他今天出门时没见到宋映洵。 第35章 似乎是巧合，这个话题结束之后，崔祯端了酒凑过来和他搭话，闻煦元与同伴喝酒，他的通话冒出来新消息，来自斐亲王。 崔碧灵走到无人走廊，往下看，栏杆下是一汪花坛和池水。 斐亲王在通话的另一端说：“你怎么一直待在校外？你在皇宫外面还是得多注意情况……我不在你身边，你得待在宋映洵那儿，起码那儿不会出事。” “你这段时间得消停些。” 斐亲王也很头痛。 无论如何得把崔碧灵塞回宋映洵那儿才行。 不过，他倒是发现宋映洵比想象中对皇子更上心……是出于政治考虑吗？ “好。” 斐亲王都这样说了，崔碧灵只得答应。 他干脆将通话打给宋映洵说明情况。 拨出去很久，宋映洵方才接通。 “怎么了。” 男人的声线低而稳，电话那头很嘈杂，约莫是在宴会之类的场合。 “我现在在崔祯的聚会上，晚点回去。” 宋映洵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在那里，早点回来。” “我大概九点回去。” “晚点司机去接你。” 挂了通话，崔碧灵站在栏杆边独自待了一会儿，楼下风平浪静，头顶的房间浪涛不断。 他听到闻煦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这把嗓音低沉温和，仿佛夏天夜里的风，裹挟着烟草的气味。 “你怎么不进去？” 闻煦元轻快的步伐慢慢靠近。 灯光停在alpha的面庞上，他的发色眼眸却是很暖和明亮的颜色，眼尾细长上扬，然而只消崔碧灵与他对视，那种尖锐的晦暗神经质感又冒出来。 青年一双手撑着栏杆，身量很高，衬衣后背的衣料显出背肌的有力轮廓，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拈了支点燃的烟。 崔碧灵答非所问：“边缘星系的事传开了。” “那又没关系……反正地方是半独立的地盘，不好进去，不好出来。” “是很麻烦。” 崔碧灵也这样说。 因为军部也想插手，事态以后会如何难以说清，他前段时间出席皇室公务时也有记者在问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你养的人鱼在易感期，很危险，你得注意……你大概已经没有印象了。” 闻煦元换了个话题。 走近他，长指拈着烟，指节屈起。 “像你当初那样？” 男人弹烟灰的动作顿了顿，瞥眼看着他说：“所以你得小心那条人鱼伤害你……说不定哪天我忍不住把他处理了。” 这副语气很平和，琥珀色的狭长眼里甚至掺着点笑意，仿佛不是在说这种危险发言。 “你为什么一直看不惯人鱼？是你送我的。” “我在担心你被他利用……他待在你身旁更像是别有意图。你也知道这是我送你的玩具？你要是因为他出了什么事，我也有责任。” 闻煦元啧了声。 因为彼此竹马竹马的关系，崔碧灵很习惯和他走得很近。 但也不知道他今年是怎么回事，谨慎得把一尾人鱼描述成镜国危险刺客。 “我不至于连宠物都控制不了。” “你想拿捏a和o确实很简单，勾勾手指就是了，但那是鱼吧。” “……” 这是什么调侃笑话。 闻煦元说完也笑了，眉目弯起，月牙似的对他浅笑：“反正……你和他都多注意吧。” 被刚才那么一铺垫，这个动词仿佛有其他意味。 崔碧灵也不答话，将酒杯放在一边准备回包厢。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年轻青年，黑衣蓝发，高挑的个子。 “我在找你。”步野雪打量着二人，他穿黑色涂鸦的上衣，右手拿着一杯酒。离得近，他一如往常垂着眼，但眼神和语气都有些冷意。 崔碧灵不意外在这里见到步野雪，这人在首都时也和他一起见过崔祯。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更像很是不虞。 闻煦元还是刚才的说辞：“你应该考虑我之前的建议，养宠物也得找些受训不咬人的。” 建议不要养这样一只疯狗吗。 崔碧灵的确没有听话。 他没说什么，领着步野雪离开了。 会所里很多空房间，本是提供给客人休息的。步野雪不做声地推开了一个房间。 屋子里摆着立式钟表。 九点，又到了回宋家的时候。 步野雪站在他身旁，一声不吭。 崔碧灵问：“怎么了？” “你和闻煦元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不喜欢他在你身边。” 步野雪面色不改，低头将杯子里的酒喝了。 空的杯子被放在桌上，他抬手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个纹身。 崔碧灵审视地观察了他一阵，忽地想起系统昨夜的话。 如果步野雪能为他解惑就好了。 【你真的要和他讨论多巴胺和爱情吗，小美人鱼的悲剧故事？】 【以步野雪的性格，你能猜到这人会怎么回答你吧。】 发疯吗。 又不是没见过。 “我本来也找你有事。” 他对步野雪说。 “怎么了？” “人鱼喜欢人类时是什么感觉？” 崔碧灵转过头。 他微微蹙眉，看起来像在读那些晦涩名著时提出疑问。 步野雪低头看着崔碧灵的脸。 沉静，冷酷，一张矜贵美貌的少年面孔。 穿一件单薄的衬衫，衣摆轻薄，隐约透出里面的嗳昧腰线。 人鱼是猎手，人类也是。 他们在古早时代本是互相占有的关系，败者只会沦为被豢养的战利品。 人鱼藏在海上的风浪波涛下，将船上的人类拖入海底。 或者反过来，人类捕获了人鱼，训练鞭笞它们，成为池中的宠物和奴隶。 他和崔碧灵的扭曲关系，与古代的情形没有多少不同。 就像巴甫洛夫被驯服的狗，步野雪听到铃铛摇晃，难掩反应。 失控也在这一瞬间。 □□、内啡肽、多巴胺和去甲肾下腺素。 制造爱情的分泌物质，像粘稠蜂蜜，涂在大脑表层变成快乐愉悦。 对步野雪来说，喜欢是焦虑和快乐。 “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没有其他人。” 他说。 会所的房间窄而小，一张桌子，一套座椅。 隔音不怎么样，崔碧灵的后背贴着墙壁，能听到走廊外崔祯的玩笑。 “闻煦元和崔碧灵？我不知道……”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有人说了别的话，他又啊了声，“步野雪？他啊……他是人鱼和贵族的混血，也不知道怎么到崔碧灵身边的……谁送的？闻煦元呗。因为那年他们养的猫死了。” 外面讨论着闻煦元和崔碧灵，全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当事人待在房间里。 他们谈论的皇子正被抵在墙边接吻。 光线黯淡，仰起的天鹅颈白皙而纤细，细碎的黑发擦过后颈。 他被alpha亲吻着，宛如一只夏天被捞上岸的蚌壳，被迫在河岸的日光下敞开，亲吻柔软蚌肉似的舌尖。 第25章 第36章 …… 木门外的议论和谈笑慢慢远去了。 室内的吻还在继续。 步野雪知道他肩膀上有伤, 接吻时双手搂着他往怀里带，没让伤口撞到墙壁。 视野里，beta薄薄的苍白眼睑因为呼吸和动作而颤抖, 深绿的眸子也被微微浸湿, 泛着水光。 呼吸交缠的亲密近乎让步野雪冒出过激幻想, 接吻的快乐像过电，窜过脊背流入脑髓, 双手撩开衬衣的下摆, 碰到那截单薄的腰。 下一刻……他的腰腹猛地一疼，被霎时推到一边。 ……嘶。 好在没被用枪抵着太阳穴。 尽管如此, 步野雪不得不弯下腰摁着肋骨，闷吸了口气。 他那位喜怒不定的恋人, 因为亲吻和缺氧, 苍白的面颊泛着红，胸口起伏, 呼吸不稳。 淡色的嘴唇水红、湿润，还有刚才咬出来的伤口。 “我知道你把我当宠物、玩具, 在你身边意味着被限制自由，但是……”步野雪盯着他的脸, 缓声说，“真矛盾, 我不止想做你的宠物……恋人的位置也该给我，不是那些闻家的人。” 他黑沉沉的深邃眼眸，掩在眉骨下的阴影里，露骨地盯着他的人类。 这是第一次, 他在崔碧灵面前展露原本的样子。 狼子野心的, 本能的, 觊觎的…… 在那日镜国海上，初见皇子的夜晚，步野雪被当做玩物送给了他。 最初在他身旁的第一个月，步野雪也是抗拒的，但他自己也清楚从海上第一次见面，他的情绪就因为这个人类而微妙地变得复杂暗涌。 像奴隶一样被他任意左右。 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那时只是将他视作宠物，还有可能订下的婚约。 但他已经想要这个人类了，完全不想让给别人。 室内沉默了下来。 崔碧灵已经坐到桌沿，美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下眼帘，舔了舔下嘴唇的伤口。 但这个少年睨着他，宛如冷酷恶魔，坐在桌边，衬衣胸前的柔软系带轻晃着，他审视着底下的人类，若有所思，也笃定地说：“喜欢我？” “除了你大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根本就做不到不喜欢他。 崔碧灵总是对旁人冷漠缺乏感情，却对自己身边的alpha人鱼却亲昵，从来不吝啬表达在意。为他出过头，醉后吻过他的脸。 步野雪在余光里，忍耐地、恭顺地等着下一句。 在桌边抬起，有一对细瘦苍白的手抬起他的下颌，仔细地端详着他。 步野雪长着一张英气的脸，眼神炽烈露骨而神经质。 他的性格是固执、偏激混杂疯狂的特质。 【我还以为步野雪不会有反应……原来一直在忍啊。】 【他想要更多，不止是你的宠爱而已。】 【是想做你的伴侣，昭告天下吗？然而他是人鱼，你的临时恋人，你甚至还不止一个可能联姻的对象。】 系统也有些奇怪，这个进展和原设定似乎反过来了。 应该是崔碧灵对人鱼产生偏执心理才对…… 他们现在的情况，到底属于原设定路线，还是衍生自那本崩坏的原著呢？ 房间里只有压抑的呼吸的声音。 也有alpha的浓烈信息素，但在场的另一位是beta，不受任何影响。 崔碧灵坐在那儿，良久没有说话。 他像是沉思着，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玉色的皮肤蹭着墨黑碎发。 步野雪知道他是无腺体beta。 没有腺体，无法标记。 否则在遇到他之前，恐怕早就有alpha的咬痕了。 …… 【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不要闹翻啊呜呜。】 系统有读心的功能，但它不完全能读到每一句心理活动，视野所视一片嘈杂混乱，弄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它看得到就会发觉那片意识世界里是一系列唯心主义认知。 频繁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都是崔碧灵理解不了的事，诸如耳畔只有他听到的呼唤、精神障碍和医师建议…… 还有感情。 那种东西在他看来像紫色独角兽的尸体一样眨眼就消失不见，令他长久地觉得困扰。 无法感知即不存在。 除非步野雪能够剖开身体，证明那种东西存在于血淋淋的胸腔里。 过了半晌，他转过脸，俯视脚边的alpha。 “还疼吗？” “……嗯。” “我准备走了。” 步野雪的视线钉在他脸上，沉默地慢慢往下划，停在那张被咬得红润、破了一个口子的唇上，又挪开了视线。 他本以为崔碧灵会径直走出房间，但眼前覆下了一层阴影。 白t恤的一角划过他的肩膀，接着是一只修长的手。 少年的指尖雪白，掺着点粉，像搽了颜色，他没用什么力道。 从接触的地方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缓慢爬过皮肤。 酒精放大了这种鼓噪的感觉。 步野雪的视线钉在他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在夜晚与易感期的alpha独处，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喝了酒的美貌少年，浑然不在意他正被alpha浓黑的眼珠无声地注视着。 “你咬疼我了。” 湿润、沾着酒气的淡红嘴唇，冷冰冰的低语，像初冬新酿的苦梅。 像是轻微的，落在耳廓的一个浅吻。 说完这些，崔碧灵才打开门，往外走。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得多，步野雪已经自己直起身跟上去了。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很安静，而隔壁的房间依然沸反盈天。 他没有开口说话。 步野雪也没有，他着崔碧灵的侧影，刚才那句话的余波像在他心脏拂过，难以平静。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很快见到了另一个alpha。 走廊挂着一张张油画，像美术学院的画廊。 不远处的圣母像之下，闻煦元面朝着他的方向，金发，穿衬衣，手里捏了一支烟，吞云吐雾，烟雾弥漫像拢着一片云。 阴沉的目光透过镜片，停在他身上。 闻煦元问他：“准备走了？” “嗯。” 金发男人垂目看了眼手上的烟，说：“最近想到一些事，晚点再和你说。你早点回家。” 这又是怎么了。 崔碧灵心想。 这时崔祯匆匆从拐角出现，走了过来。 “我刚才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的天。”崔祯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一定会杀了我。” “应该是我会杀了你。我走了，下次见。 崔祯被他前半句话弄得心里发毛，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贯不好相处，看着冷静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接触久了才感觉他有股疯劲。 正腹诽着，崔碧灵已经从他身旁走过，身后跟着的混血人鱼步野雪睨了崔祯一眼，alpha的信息素排斥让他顿时被刺了一下。 ……这两人怎么回事？ 九点十分。 车驾已经到了门口。 崔碧灵遣散了皇室派来的保镖们，坐进车里。 车窗被轻轻叩了几下，是跟上来的步野雪。 他转过脸。 车窗降下，步野雪旋即走近了，俯身与他说话。 “什么时候能再见？”步野雪问他，“你不去学校。我搬到你隔壁，也不怎么经常见得到你。” 坐在车里，被他注视的崔碧灵也思忖了片刻，说：“明天晚上。” “在海底，想要什么东西就得去抢，当然也得付出代价……我无所谓宫廷那些压力，所以，别找其他人代替我。” 隔着一扇车窗，人鱼漆黑的眼眸正阴郁、安静地望着他。 第37章 说完，步野雪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车窗缓缓上升，黑色贴膜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车辆启动前行，蓝发人鱼的身影渐渐消失。 崔碧灵也收回目光。 光脑上的消息来自宋映洵。 该回家了。 回到宋宅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崔碧灵回到楼上，房子里外很安静。 他问阿姨：“宋先生还没回来吗？” “是呀。” 崔碧灵的肩伤治疗之后好了很多，在聚会上喝了几口酒，以至于现在睡不着。 即时新闻推送恰好提到了三个星球的地方军团联合脱离控制，组建新政府。 x地区的虫族，提出了共存要求。 虫族入侵是在近十几年才变得频繁而疯狂的，到了虫子的繁衍期，入侵反而愈演愈烈，一边进攻一边要求彼此共同存在。 明天议会和军部又得开始争吵不休。 可惜他暂且出不去。 在这个星球上，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看着，他没什么能做的事。 这么想着，崔碧灵低头看着走廊上的一盆花良久，睫毛低低地垂下来。 他又想起步野雪刚才的发言。 人鱼想要恋人的位置。 步野雪为什么喜欢他？ 是他禁锢了人鱼，按照普遍的价值观进行推理，他们的关系应该很恶劣，而非罗曼蒂克，就像原著那样，步野雪怀有怨气甚至想逮捕他。 【人类的感情无法通过计算得出最优解，你的思考不会有结论的。】系统感叹说，【感情嘛，本来就不符合逻辑。】 ‘你这样好像人类。’ 【我可是系统哦。】 【你和步野雪继续谈恋爱，说不定就能理解了呢！】 系统发觉，比起两位当事人的纠结和别扭，好像是自己更为第一段进展兴高采烈。 它的兴奋，并没有传达到崔碧灵心里。 他在思忖原著和系统的说法，以及接下来如何和步野雪相处。 皇室的传统，在婚恋上一向观念很开放。 在他身边，养情人、谈恋爱像宴会上的酒水一样常见。 但他没有正式谈过。 崔碧灵是等到和系统掰扯完才离开，期间很久都站在那儿不动。 家里的阿姨在一旁注意到了，怎么殿下像个罚站的人偶？ 阿姨一直猜他大概是生病了，总是有这种出神的时候，她又不好叫他，只得偷偷和宋映洵说了一声。 机器人在屋子里打扫卫生，四处旋转，从三楼转到了一楼，崔碧灵跟着机器人下了楼。 宋映洵从军部回来时，一眼在楼下见到他。 他像是刚洗完澡，黑发半湿，在楼下的客厅里待着，一手拿着份旧报纸，不知道在看什么新闻，认真得眉头微蹙，阿姨在他边上整理旧的书刊。 崔碧灵听到开门的动静，过了会儿才转过去和宋映洵打招呼。 “还没睡？” 男人朝他走过来。 “还早。” “在看什么？” “旧新闻。” 他头也不抬。 宋映洵从他身边经过。 他闻到一股苹果汽水味的糖果甜味，混杂着……轻微的、陌生alpha的信息素，像灼烧的柴火。 他脚步一顿，看向崔碧灵。 少年嘴里含着颗硬糖，脸颊鼓起一块。 糖果让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也许是糖果的色素，他湿润的淡红嘴唇像被咬过，印着一点红痕。 也像是与alpha接吻了，留下了痕迹和信息素。 他是beta，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信息素的气味。 一层往下是地下室，崔碧灵在闲逛的时候发现过一次，听阿姨说是地下的射击场。他没有密码权限，只站在边上看了几秒就走开了，上回原本想问宋映洵，后来没见到人，把这件事也忘了。 “哥，这里的地下室是射击场吗？” 他叫住宋映洵。 白发男人没有回答，只踱步走到他身边。 一只右手出现在他视野里，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腕戴着素净的腕表，掌心向上，骨节分明而有力修长。 男人的指关节托着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端详。 目光所及，淡红的嘴唇浮着一道新的伤口。 他与那位情人……吻得很激烈。 崔碧灵一抬眸，撞入那双浅色的、竖瞳的尖锐眼睛里。 “你和谁接吻了？你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宋映洵皱着眉，眼神阴沉，“是你的人鱼，还是闻煦元？” 第26章 崔碧灵有些诧异。 步野雪也就算了, 为什么宋映洵这里还提到了闻煦元？ 不过，他也有必要解释自己在谈恋爱了。 “我今晚和步野雪在一起。” 他说。 时间一瞬仿佛静止了。 “又是他。” 宋映洵的视线落在他平静的神情上。 人类beta的性格，由于无腺体和信息素, 通常更为冷静理智, 崔碧灵也一样。他的个性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 宋映洵也察觉得到，他这没有血缘的弟弟甚至不怎么理解他人情感。 尽管很难分辨和揣摩那些旁人的感情和心理, 但感到好奇且在意。 很可能是人鱼也察觉了这一点, 殚思极虑利用这种心理成了他的伴侣。 这种人鱼绝非皇子的良配。 在这之前，宋映洵就认为他们这种过于亲近的关系并没有持续的必要, 但偏偏弟弟很喜欢养怪物，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 在这段对话之后, 气氛顿时沉默, 宛如雨天前的闷热夜晚令人呼吸稍止。 崔碧灵等了半晌，抬头看了眼。 宋映洵正打量着他, 皱着眉。 男人的瞳孔是冷血爬行动物的尖细竖瞳，常给人以立在巨蛇眼瞳之前的错觉。 “你身边有很多居心叵测的人, 你得分辨清楚人鱼对你是什么心思。” “我知道。” 异种的体质，与人类相比, 在气息敏锐度方面也更进化，或者说退化了对信息素如此敏感, 宋映洵几乎一瞬间就注意到他身上信息素的来源。 他是beta，嗅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 异种是退化的兽性动物，本质疯狂而不自控。 宋映洵越是礼貌酷似人类，就越像是暴风雨之前的沉寂。 尽管现在, 他仍然披着彬彬有礼的斯文皮囊。 【他的本质是控制欲, 】系统说, 【最好别在他面前撒谎哦。】 阿姨恰好与家务机器人一起走进来，对话也就此终止。 崔碧灵将报纸读完，放回原位。 回头时，宋映洵已经不在了。他在书架旁站了一会儿，翻了几本书的书页，少顷之后往楼上走。 二楼是宋映洵的住所。 一对狮子铜像放置在楼梯口，目光灼灼。 他俯下身，人狮互相对视了须臾。 “早点休息。” 年轻男人的声线从不远处传过来。 异种男人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拿了一只点燃的雪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他的后背长出了原生的巨大羽翼，骨骼伸开，尖端带刺，涂满了羽毛，如鸟雀翅膀般在客厅慢慢舒展开。 灯不怎么亮，他半裸的结实身体远远看去像一处神话宗教题材的黑白剪影画。 第38章 崔碧灵把明天的安排提前说了：“我明天有公务。” “我知道，”宋映洵答道，“以后你最好坐皇室或者宋家的车驾进出，去那些聚会的场合，没必要遣散保镖。” “崔祯的地方不会不安全。我知道你的意思，今天是我太松懈了。” 宋映洵侧过脸，远远看着楼梯口的黑发少年。 他略微弯下腰，细白的手指饶有兴致地搭在狮子的须发上，仿佛在摩挲一只小狗。 他的语气是一如往常的寡淡、不在意。 这样的冷淡性格，却摈弃婚约选择与alpha宠物交往。 ……他必定很喜欢那只人鱼。 宋映洵觉得不妥。 就像之前听到崔碧灵和闻煦元联姻的消息，他也不赞同。 “alpha都是疯狂占有伴侣的动物……你感知不到信息素，这对你来说很危险，”宋映洵语气平静地说着，仿佛只是劝诫，良久，他吸了口烟，说，“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alpha的错。很晚了，去睡吧。” 雪茄的气息从远处飘散，一股似有若无的淡苦味。 崔碧灵也没再说下去，自己上了楼。 走入自己的房间，他的光脑收到了几条新的信息。 来自[宠物]： 我现在算是你的恋人预备吗 正式的，不是临时玩物 【wow，好直白，他想上位。】 【宋映洵也发现你和人鱼有恋情了，接下来的剧情……】 【但是别忘了，不论你是和异种或者闻煦元订婚，他们都不会答应你养情人的。】 系统迅猛地收集大量数据进行阅读理解，超过程序负荷以至于发出了电流滋滋声。 崔碧灵抬头往外看，透过落地窗能见到对面的一栋房子。 自从步野雪搬过来，两人却从未在附近碰见过。 他走回房间，收到光脑的新信息。 在休息吗 步野雪的信息。 【这好像恋情被家人反对，隔窗恋爱的剧情。】 那处窗门颜色是暗的，没有透出来一丝光线。 他问：“你不在隔壁？” “出门一趟，”步野雪发了语音，“我早点回去。” 步野雪那头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会所之类的地方。 大概是在异种城市。 崔碧灵也大概猜到了。 事实上直到第二天，他醒来时也没有见到隔壁的房子里有人回来，信息栏里倒是多了一段步野雪的解释，大意是酒吧那儿有些事。 除此之外，信息栏被密密麻麻的信件填满，像塞不下试卷的背包鼓鼓囊囊，大部分都是陌生的媒体、记者发来的采访邀请。 他瞥了眼来自皇室特助的新消息，才知道清晨帝国皇室宫厅发出了册立储君的诏书。 尽管他不在首都星，甚至刚刚在弘皇帝面前拒了婚事，但仍被册立为皇太子。 皇室在这个时候宣布立储决定，所有人都意料不到，以皇室的习惯，通常都会等到新月典礼时公开。 他们被认为是神之子，从来与那些神秘事物无法分开。 崔碧灵一句话也没说，回复了几个必要的公务安排之后也一早出门了。 车驾从宋家驶出，停下的地点不是机场，而是中央图书馆。 在公众场合，保镖们不方便跟上来，因而只在各处角落能看清崔碧灵身影的地方。 纸质书在帝国已经不流行了，四楼社科借阅室只有寥寥几人，静得落针可闻。 崔碧灵停在一处书架，外交史的区域。 他如往常那般，在架子前翻开了几本厚书。 落地窗的晨光照在他身上，乌浓的黑发，衬着他低眸的侧脸，光线在轮廓边缘涂了层珍珠色的光晕。 他翻开书页目录，确认了是他想要的那几本。 层层叠叠的书架附近，泄露出一抹孔雀蓝的微动颜色。 隔着书架的间隙，步野雪正将书本往下挪，在书架的尽头转过身和他打招呼，说：“好巧。” 崔碧灵并不意外见到他，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周末一起到图书馆来。 不过，今天没有时间闲谈。 步野雪倚着书架，说：“主人真的很忙。” 步野雪其实不怎么叫他主人，很多时候都是称呼名字。这么一说，倒像是有点调侃意味。 似乎的确如此，步野雪低下头，抚了下他的额发，说：“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偶尔这么称呼挺有意思。你现在是皇储了，在古时候该叫你千岁。” “随便你，”崔碧灵看了他一眼，问，“你没回去？” “昨晚有些麻烦事，刚处理完。”步野雪拿了本书，在手上翻开，“我想见你，所以在图书馆等着。” “去宋家附近等我更方便。” “在这里更像约会，很隐蔽。” 因为是在图书馆里，两人说话都压低着嗓音。 步野雪在他耳边低语。 他垂下眼，对崔碧灵说：“谈恋爱都是这样。” 恋爱。 崔碧灵揣摩着这个词。 他和步野雪现在已经是临时的恋人了，但关于感情的细节，恋人该做什么，他都不清楚。 【恋爱的第一步是约会哦。】 ‘情人节约会？’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系统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崔碧灵这个角色，总是对无法理解和解决的事十分在意。 在步野雪的关系里寻找曾被他认为虚无缥缈的情感，某种意义上也很微妙…… 他是没有考虑过其他人来做他的伴侣，还是因为潜意识认为步野雪最合适？ 另一边，崔碧灵摸着书页，问：“你很清楚人类的恋爱该怎么做？” “可以这么说。” 步野雪将书本收了起来，跟在他身旁。 所有alpha都知道，在遇到喜欢的人之后该如何做，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何况在所有故事里，人鱼都是为爱而生的角色。 包括原著的故事。 “也许你能教我这些。” 他思忖着说。 步野雪静了须臾，转头看着他。 “之前说过约会的事，”眼前的美少年支着下颌，很轻地眨了下浓睫，“过几天去约会吧，帝国情人节那几天。” 步野雪顿了顿，说：“不会打扰你的公务？” “没关系。”走到书架外，崔碧灵与保镖颔首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那抹蓝色也很快从书架之间消失，跟在他身旁。 见步野雪没有别的事，崔碧灵便带上他准备一起去十二区的教廷，不算公务，只是去看看那儿的教廷画。 一上了车，他就听到步野雪忽然说。 “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 “等到了边缘星系，我再和你说。” 有什么事必须到外星系才能说呢？ 崔碧灵很好奇。 他俯下身，认真与步野雪问道：“是什么秘密？” beta是没有信息素的，但他身上有些很淡的气息，在夜里的卧室尤其明显。 少年垂着眼睑，冷绿的丹凤眼一刻不眨地看着他。 在车上说话，他们都是彼此压低声音或者耳语。 崔碧灵低下头，有些兴味地凑近了耳语说：“快点，现在就告诉我。” ……他这种性格，有时候很容易就被钓走。 步野雪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beta的脖颈上。 崔碧灵身上穿的衬衣很整洁，一丝不苟，只有最顶端的扣子解开了，露着一截苍白的后颈，白得晃眼。 步野雪避而不答。 他垂下眼帘，说起另一件事：“我和你谈恋爱、同居、一起去教廷，你的兄长和订婚对象会不会不高兴？你别为这件事和他们闹矛盾，他们也只是关心你。” 第39章 作者有话要说： 步妃：我们谈恋爱打啵同居，他们肯定很不爽吧xs 很快就棒打鸳鸯（ 以后还是饭点时间更新_(:3∠) 第27章 【又有点茶味了。】 【步野雪是在试探你对那些人的感情。】系统啧啧说道, 【说不定以后就要问你‘我和你哥掉水里了，你先救哪一个’。】 怎么可能有这种剧情。 崔碧灵索然无味，觉得系统越来越奇怪了。 ‘人鱼会游泳, 宋映洵也会。’ 【只是比方啦, 说不准以后就是枪口指着宋映洵和步野雪让你选一个咧……而且你怎么知道宋映洵会水, 万一异种怕水呢。】 ‘他教我学的游泳。’ 【哇哦……你俩真的很亲。】 崔碧灵与自己的人鱼说道：“他们不影响任何事。” 步野雪垂下眼，又说：“毕竟有年初那件事, 我觉得闻煦元大概不会很赞同我们在一起。” 年初？ 他一时想不起来步野雪说的是什么。 “哪件事？” “没什么。” 步野雪也不再说什么了, 像被安抚之后安静下来的动物，很规矩地坐在一旁。 十二区教廷总部在圣教堂, 他乘坐飞行器提前到了。那地方远远看去是一处尖顶宏伟建筑，通体漆黑, 木门漆着银色的教廷徽章, 被两位新月教圣徒缓缓推开。 在他走入教堂之后，门后踏出了一位穿黑红长袍的中年男人, 首都区的大主教。 主教踱步走上前，惯例地互相寒暄行礼。 崔碧灵是来找一幅画的。 主教惊讶：“殿下竟然对那些绘画感兴趣吗？” 他颔首说：“是的。” 他一早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忏悔, 而是存在教堂关于新月神的画作。 皇室和教廷的关系还不错。大主教并不会拒绝皇子的这种要求。他邀请崔碧灵进入到收藏室，一整个大厅, 墙面悬挂着各色的画作。 “还有一些壁画，现在不好保存了, 暂且不能公开做展览，之前教廷就想着做一些公开的展会……” 崔碧灵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幅油画上。 赤.裸的新月神，站在泥土上，被漆成身体苍白的少年模样。在传说和文艺作品里的形象, 都是紧闭双眼的少年或少女。 从泥土里如新芽密密匝匝冒出来的是一双双枯槁手臂, 纠缠着朝新月的方向伸去。 帝国建立之初受过严重的战争灾害, 人口减半，新月将人类复制了一倍，解决了危机。 新月神的复制能力被认为是繁殖能力的隐喻。 是人类之母、诞育之神。 如今身为新月神后裔的皇室，这一代已经夭折了一批年幼皇嗣。 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你喜欢这些画，还是这画上的内容？”步野雪不止一次见他研究这些。 实际上很难对外解释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很少与别人提这些困扰。 说来只会被认为是精神病幻想。 父亲对他评论过类似的话。 本质怪异，不该与旁人太近。 崔碧灵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因为新月神和皇室的存在有很多联系。” 但猜疑这事也没有结果，他只是顺道过来看一眼。 崔碧灵准备回特使府，问了句步野雪的安排。 “回学府？” “我去异种城市。” “可惜你不能去特使府，”崔碧灵撩起眼睑，考虑着说，“否则把你放在那里，见面很方便……我回去了，再见。” “到时候你的下属恐怕会把我杀了，”步野雪睨着他难得表露遗憾的脸，伸手摸了他的额发，“回去吧。” 崔碧灵身边那些人，都不完全只是下属。 步野雪的指尖很慢地抚过他的侧脸，碰到那对轻晃的绿耳坠。 他的肤色很苍白干净，像是珍珠的色泽。 步野雪没有告诉他很多事。 地方军团起势之后，迟早和皇室有正面冲突。 皇室成员无疑是首当其冲被影响的那批人。 他试图让崔碧灵离开皇室，但引诱一个帝国继承人离开皇家，几乎不可能。 用绑架的手段，又过于粗暴了。 …… 教廷的画室非常安静，两人说话也是彼此耳语。 大主教在一旁看得心里讶异，但也很快把这个场景归为皇子和他的情人之一。 没记错的话，皇子的正牌未来对象应该是闻家的继承人。 但是皇室贵族圈子向来关系混乱，皇子有那么几个情人也不奇怪。 不，现在应该称呼为皇储了。 …… 特使府上的事务几乎都是关乎虫族入侵后的防备工作，这段时间他们与地方军有很多往来。崔碧灵一连接了好几通地方的通讯，都是为了军费的事。 除此之外，中央不定期的消息也发了下来，没有多少实际内容，都是在谈论地方防务。其他的事务诸如十二区教廷计划新建大教堂的申请，他也大致看了几眼，似乎是地方那些世家不怎么同意。 军政贵族和教廷，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和睦。 异种城市的市长是新任的，从首都星调过来的人类，从战场上回来的都对异种很熟悉，在城市里也勉强与异种合得来。 晚上，崔碧灵也去了趟异种城市和那位市长做日常会面。 “这里是异种和人类的交界，说不上混乱，但比城区的生态还是不同。”市长这样说。 崔碧灵听他说完就想起了边缘星系，那地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和异种的混居地，不是被刻意划出来的城市而是自然形成，点缀着冲突、歧视和虫族振翅的声音。 这种地方，反而步野雪想着和他一起去。 本该把人鱼送回镜国的。 会面结束已经是深夜。异种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些，街上多了一批批皮毛斑点的年轻人，如潮水涌入到娱乐区的各种巷子和店铺里。 酒吧是异种们常去的消遣去处。 他们喜好人类的烟酒音乐，连娱乐也是相似的。 路过这个区域，红绿灯那儿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异种城市这里的私人飞行器并不普及，空中除了霓虹灯光和飞虫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异种人都藏在车里，停滞在松柏马路边上。 郑寅往车外看了看，说：“殿下不如坐飞行器回去。” 他们从十二区的城区而来，带着异种的两辆护卫，也有飞行器，只是进城市的时候没有使用。 在靠窗的位置，崔碧灵正眺望外面的夜景，一只长颈鹿人从不远处走过，他回眸正要答话，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爆炸混着枪声的动静。几乎是同一时刻，郑寅将崔碧灵往自己身后一挡，与保镖们一齐往外看。 似乎是当地异种的火并行为，能见到两批人在车流之间涌动。 异种城市的管辖仍属于人类。安保系统触发之后的警报引来了附近的军警，全副武装而整齐地上前。不多久，刚才的混乱就休止了。街上除了破碎的残物、血迹和远去的警笛声、谈论之外又恢复了原样，异种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形。 火并的结果不可知，但街上不乏拎着枪、武器的异种男人四处游走。 崔碧灵是第一次见到异种城市的混乱，隔着郑寅联络地方的声音，他也说：“这些都是什么人？” “倒腾军火、占地盘那些异种和外来者……这地方的晚上很乱。”郑寅这样说。 来之前他也听说过，异种的城市，一部分势力甚至有私军。 从窗户和烟雾往外看，能瞥见外边的几处人群。 天气炎热，许多异种模样的居民穿得很清凉，敞露着皮毛和角。在一堆不怎么牛头马面的群体里，他瞥见了一头蓝发的年轻青年。 步野雪穿着工字背心，略微驼着背，肩上挂着枪，正撑着栏杆往下瞧。身旁的异种与他搭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挑了下眉，将汗湿的额发往后撩了下，转而像另一个方向看过去。 眼神、姿态都很肆意张扬，与在他面前大相径庭。 隔着一层烟雾，崔碧灵看着步野雪拿着枪走远了，远远上了一辆车。 崔碧灵的车驾被军警异种拦下来，为了避免麻烦，一行人都被请到附近的安全区里去了。为首的年轻男人穿着西服，类人的模样，崔碧灵一眼认出来这人当初在异种酒吧里见过，那个红发男人的下属。 到了地方时，异种男人停下来，躬身与崔碧灵低声说：“这是溥先生的吩咐。” 在这地界，只可能是在指代溥令枫。 那位红发的异种一直很神秘，帮过他的忙，在这种时候也施以妥当的安排，但那个人却也不像是想和他结识。 “溥先生出院了？” “是的。” 异种男人很谨慎地在余光里观察着他。 皇储依然是之前的模样，黑发雪肤，碧绿的丹凤眼朝他一瞥，性冷淡似的气质，穿灰西服和呢帽，白色手套将袖口裸露出来的修长双手遮得严严实实。 第40章 在他身旁，是几位高大的保镖和副官下属。 “代我向溥令枫问好。” 这句有些敷衍的话还未说完，崔碧灵的目光和注意力已经撇向另一边，走进了里侧的房间。 郑寅也跟着进去，擦着枪和脸颊的汗，叹气和崔碧灵说：“这儿就是这种德行，异种……很不开化。” 没人回应他。 从窗户边上往外看，崔碧灵瞥见外头的混乱已经止歇，异种的军警正在维持秩序，将现场的人驱散，几辆警车呼哨而过。 娱乐区的霓虹灯七彩招牌仍然炫目。 也不知道刚才步野雪混在里面是在做什么。 崔碧灵也知道，人鱼的本质与外表的恭顺无关。 在未来，步野雪是一位地方激进分子，致力于对抗中央和皇室。 他们早晚都会有矛盾。 崔碧灵没有问郑寅关于人鱼的下落，他大概知道那人在哪。 他撩起眼睑，吩咐说：“把步野雪带过来给我。” 郑寅知道那个蓝头发的人鱼和皇子很是亲密，但听到这句也摸了摸下巴，讶异道：“算起来殿下也宠爱他很久了。” 竟然也没有换鱼的意思。 只能说那个人鱼很有本事……这么能讨皇储的喜欢。 一行人都在房间里待着，他们通常得等到道路封闭结束之后再回去，崔碧灵没有搭理郑寅，自己托着腮在边上和下属闲聊，也提到了溥令枫。 “这阵子他一点消息也没有。” 崔碧灵也好奇。 也许溥令枫是在外星系，异种总是到处游荡居无定所。 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了些许声响。 其中一个保镖叩门，问起是否打算见步野雪。 “他到了。”保镖说。 隔着玻璃，崔碧灵能见到外面监视屏里的场景。蓝发青年还是刚才的打扮，右手握着枪，左手拿了支递来的烟，身旁有个异种为他点了火。 两人说的是这阵子的生意。因为战争，军火商们都赚得很满意，仔细听来也没什么实质内容。传话的保镖已经走到他附近，他听到动静就撇下同伴，转而向保镖那儿走了。 步野雪头也没回，将武器交给了保镖做安全检查。 那扇门很快被保镖们推开。 步野雪踱步走进去，一眼见到沙发上端坐的那位。 崔碧灵穿了一身正装，估摸是从什么正式场合回来。 他正低眉和副官交谈，闻声转过头，一对潋滟的绿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郑寅很自觉地起身找了个理由往外走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步野雪低下头，说：“待会儿打算回宋家？” 似乎是因为天气热，青年的脖颈蒙着一层薄汗，身上比刚才多了一件外套，拉链一路系到了胸口，能瞥见里面那间黑色的背心。 离得近了，他才嗅见步野雪身上的气味和热意。 酒水的苦味，不怎么淡。 “你喝酒了？” 见他这样说，步野雪本想解释一下没有喝多少，身上只是刚才酒吧混乱的时候弄湿洒到的酒水。 他离得近，又低着头，瞥见沙发上的少年站起身，坐到扶手上，黑发在灯下氤氲着光泽，那张脸抬起，眉尖蹙起，浮起的折痕很快抚平了。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截断了，一截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勾在他领口，将他往下拽。 在他颈侧拂过了少年的呼吸，轻微的，像是灼烫浴室游走的一息气流。 “只是被酒杯弄湿了，没喝多少。” 步野雪慢半拍才回答。 他的主人很习惯这种亲昵得有些暧昧的举动。 对别人也是这样吗，步野雪也想过他可能有过其他的人形宠物。 那双手戴着白手套的十指搭在沙发上，修长纤细，指尖轻轻一下下点着皮面。 十指修长，苍白匀称，像是钢琴艺术家的手。 坐在他身旁的beta皇太子，略微掀了掀眼睑，他的肤色很苍白，不像是那么健康的模样，睫毛轻扇，一对玛瑙似的冷绿眼珠睨着他的腰腹，说：“你又弄伤了？” 他对血和伤口很敏感。 “是有点灼伤，还好。” 步野雪解释了一句，下一刻，腰间被碰了一下。 “在这种时候，你最好小心。我父亲很快就会知道你和我正在做什么，说不定会折断你的脊骨……到时候我得换别的人陪我。” 在他眼前，黑发雪肤的美少年冷冷看着他，他支着手 ，戴着白手套的修长十指搭在一起，缓慢地摘掉了手套。 曝露在视野里，是十指柔嫩苍白。 像检查伤口的医生，指尖摩挲，隔着衣料触碰他的腰腹。 被触碰的位置一瞬间紧绷，但那对食指宛如沙画上作画的工具，沿着肌理一路往上攀，停在伤口的位置。 与崔碧灵相处，时常会经历这种无意的撩拨。 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火苗燎过。 灼烫，紧绷。 柔软的指腹，像鱼一样游着。 再往下就不是伤口了。 步野雪轻吸了口气，一把摁住他的手，说：“……回去再检查。” 崔碧灵被他攥着手，皱了眉冷声说：“我只是想看看伤得怎么样。” 步野雪知道他一向缺乏这种意识，对感情的认识仅限于文学课那些诗句文字。皇室的教授似乎教不会他这些。 ……一边做这种事，一边嘴上说要换男人。 也许是闻煦元，也可能是他那个没有血缘的异种兄弟。 一个是一起长大的竹马，两小无猜，另一个有照料和保护的恩情。 在步野雪看来，那些都是劲敌。 第28章 …… 屋外, 郑寅和保镖们正在等他出来一起回去。 崔碧灵觑眼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嘴唇破了一个口子。 很细微的伤口。 他舔了舔那处伤痕，有酒的气味。 方才在被郑寅叩门咳嗽着打断又急急忙忙关门之前，步野雪特地在他耳边说了句“抱歉”。 低着头, 很歉意似的垂下眼帘, 说：“把你弄疼了。” 但步野雪的语气似乎没有多少对不起的意味, 甚至低下头继续亲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闻煦元那句话人鱼很擅长示弱。 步野雪似乎只在他面前这样。 崔碧灵被熟人委婉提醒过你得小心你身边的宠物……万一他有什么居心。 目前为止，他看不出来步野雪有什么别的意图。 …… 【现在的你们好和谐啊。】系统兴奋地搓手手, 【没想到你们这么合拍, 想必很快就心灵相通了。】 如此看来，原设定才是真正的剧情！ 帝国皇储与他近水楼台的人鱼步野雪, 机缘巧合假戏真做之下在一起了，接下来说不定真会谈第二三四任男朋友。 不过, 现在这是他们恋爱的第一天。 系统调侃道：【这次接吻给他打几分？你看起来也不算不喜欢嘛。】 ‘还好。’ 【只是还好吗, 你拿他和谁做对比了？】系统暗忖这话信息量很大。 ‘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崔碧灵反问它，‘你之前和我说过, 结束一阶段剧情之后可以解锁一部分剧透。’ 虽然在剧情变动的前提下，这种剧透也许已经意义不大, 但他仍想看看原著的发展走向。 【你想知道什么方面的？我只可以回答你的一个问题，多了不行。】 系统含糊说道。 ‘只有一个？’ 【毕竟我不能让你未卜先知影响剧情。】 他不假思索：‘弘皇帝参与了刺杀案？’ 系统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在原著里也是未解之谜, 】它解释道，【ai创造的人物, 尤其是配角，笔墨很少，他们行事的动机、过程很多都没有被记录下来，ai很难分辨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第41章 【弘皇帝是个近乎反派的角色……原著对他的描写, 都是旁人的揣测, 至于他是怎么考虑的, 没有人知道。】 【也许这个问题只有你能解答了。在那之后，弘皇帝却立你为皇储，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ai世界也存在很多难以理解的剧情困扰。 系统告诉他，这也是原著重开的原因之一。 对系统的答复，崔碧灵也没有太多讶异。 当他从治疗舱之中醒来，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首都星中央区，天子脚下，遍布着皇室的耳目。 那些人本就得了上层的授意。 于是又回到那个无法解释的疑问如果连同两位双胞胎弟弟算在内，皇室试图谋杀皇子的动机是什么？ …… 第二天一早是神学课程，崔碧灵醒来时觉得不太舒服。 他又听见房子里出现了呼唤的声音。 不是在叫他的名字，也不是通用语。 他从第一次听见时就觉得，那把遥远的声音是在称呼他。 这是崔碧灵习以为常的事，他也没有在意。 家务机器人为他端来了药和水，嘱咐他体温和注意事项。 在那场刺杀事件之后，崔碧灵的身体状态一直不怎么正常，但医生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能归咎于创伤后的不良反应。 神学选修课在学院里并不热门，整个教室几乎空空荡荡，没有几个人。他坐在前排，将准备的神学理论在光屏之中翻开。 帝国没有人不受教廷的影响，从出生到婚礼和死亡，四周都徘徊着来自新月神的呓语。 即便是在这一时代，人们对新月神的态度也是某种敬畏和崇拜混杂的结合体。 教授说的神学课并不怎么有趣，枯燥至极。崔碧灵在前半节课，注意力都在屏幕投影的油画之上，关于新月神的题材，在艺术界不新奇。 最出名的画作之一就是皇宫里那张无价之宝，绘画的内容是新月降下了神迹，将在战争中痛苦挣扎的人们融合为一体，或者将英雄一剖为二，宛如克隆，成功抵抗了外敌入侵。 来自闻煦元、皇帝手中的几张旧绘画，也以这些神话为题材。 新月神究竟是什么能力？ 教室前门后门陆陆续续被打开关闭，又再次重复流程，总之走进来了不少疑似迟到的学生。 崔碧灵没有在意，心无旁骛地听教授说教廷分裂的往事。 到了下午，他返回学校进行最后一场考试。 铃声响起，他从教室里走出来，远远见到几个保镖，另一边立着一个列人影，是步野雪。 天气炎热，蓝发青年穿了件无袖连帽衫，垂头坐在栏杆上玩虚拟游戏打发时间，屏幕发出电流的动静。 背后是一整片蓝天，缀着高楼和旗帜。 步野雪瞥见他出来，将游戏一关往下跳，走到他身旁。 崔碧灵今天也没有穿正装，单穿了件涂鸦的t恤，银项链挂在胸前，明晃晃地反着光，大概是因为热，袖子挽到了肩膀，露着两边手臂，苍白的肤色在阳光下有种脆弱的病态感。 他走到自动贩卖机面前，里面一半营养剂一半饮料和酒。 “今天去哪？” 步野雪望着他的脸，直勾勾的。 崔碧灵正低头在机器里拿饮料，他戴了有线耳机，红色的细线绕在后颈，被步野雪挑到一边，右耳的耳机也被拽掉了。 步野雪上前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身上很热，呼吸也是。 崔碧灵摸了下耳朵，一脸不解：“为什么重复两遍？” 步野雪低头又把耳机帮他戴了回去，说：“你想去哪里？约会。” 崔碧灵没想好去哪。 很多时候他们都待在校外那间房子里，几乎没有一起出去过。 步野雪和他走在校道上，身旁跟着保镖和副官。 他提议说：“回学府那儿吧。” 屋外艳阳高照。 回学府附近房子的路上，崔碧灵说起屋里缺了点日用品。这种东西一般都是步野雪在买，下午无事，两人干脆一起去了商场。 学府区的常驻居民并不多，大部分都是短期住在这里的学生，为了避免被认出来的麻烦，崔碧灵还是戴了口罩帽子，一行人进了商城楼。 步野雪推着车跟在他身后，看他踮脚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饮料。 手肘碰到旁边的一排易拉罐水，后者摇摇欲坠快要掉下来。步野雪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往后，没让那几瓶砸到他手臂。 崔碧灵拿到那瓶饮料，往推车里一丢。他被搂着，奇道：“你身上好热。” “是很热。”步野雪这样说着，低下头额贴额地碰了他一下，“早点回去。” 灼烫的体温隔着薄薄布料，从怀里beta的身体传过来，他搂着那处肩膀，手臂和胸口都彼此挨着，像个拥抱。 步野雪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慢吞吞将自己从他身边挪开。 崔碧灵推着小车走了，他心情似乎不错，试图给宠物买点装扮，手一指说：“那是情人节粉色帽子。” 步野雪随意看了眼，那帽子很怪，上面有个鹿角。他对帽子没兴趣，但又磨磨蹭蹭和他在货架上挑拣了半天。 回学府房子已经是半小时后了，两人在屋里吃了晚餐。 像以往的日子一样，他从厨房出来，见到主人在客厅沙发那儿坐着，看军事频道的新闻，偶尔跳台，屏幕的浅色光晕在少年缺乏表情的脸上跳跃着。 屏幕新闻是异种军队对抗虫族入侵的一次报道。 他看得很认真。 步野雪坐在他旁边，没打扰他。 他换了衣服，浆白的t恤，很薄。视线沿着那段雪白的肩颈和锁骨往下，隐约能见到里面的伤痕。 步野雪知道他的外伤恢复得差不多，但他身体不怎么好，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很单薄苍白。 正想问这件事，光屏浮动，崔碧灵转过脸，抬手接了个通讯。 看到通讯名录上的名字，崔碧灵目光一顿。 宋映洵。 他刚才看的军事新闻提及一次军部会议，里面就有宋映洵的身影出现。 “我顺路过学府。” 男人的嗓音低沉优柔，像是斯文教授似的声音。 言外之意，也是知道他和人鱼在这里。 宋映洵从来不掩饰知道他的行踪。 “嗯。” “如果你那边没有别的事，我现在去接你。” 男人语气如常。 虽然是询问的口吻，但实际上他的兄长并不会接受除了同意之外的应答。 像往常那样，他与宋映洵在通话里谈上课的事。 他没有注意到步野雪的神情。 下一刻，从浴室里出来的、带了点灼热的水汽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搂住他的腰。 结实的、肌肉紧实的青年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 后背覆上了一具温度灼烫的高大身体。 “你打算和他回去？” 步野雪垂下眼，在他身后说。 听到这句话，崔碧灵忽地想起了昨天看到的，关于alpha性别退化结论的论据。 在伴侣关系里，任何得不到满足的alpha，都会以别的方式对恋人寻求弥补。 那些浩如烟海的案例，从强迫接触到非法囚/禁……不胜枚举。 与此同时，步野雪正低下头，吻他的颈侧。 温热，湿润…… 被犬类的舌头舔舐的感觉。 他甚至咬了下去。 …… 别墅的院门被打开，宋家的车驾缓缓驶入庭院，保镖们叩响了门。 半晌，宋映洵仍没有等到弟弟开门，通讯宛如石沉大海。 他皱了眉，打开了指纹锁，推门而入。 入眼的第一幕，黑发的年轻少年在沙发上坐着，眉尖蹙起，擦了擦唇，抬头看向门外，脸上没多少表情。 而另一个蓝发alpha也瞥了眼屋门，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不忘将地上掉落的杯子、笔拾起放回桌上。 两人都衣冠不整。 崔碧灵看他一眼，眼神很寻常，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旋即起身拿了外套穿上。 “外面的车到了，”蓝发的alpha低下头，帮他理了下衣服，垂眸说，“我这两天都在学府……殿下随时可以来找我。” 步野雪的假期通常都在学府附近渡过，崔碧灵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强调这两天的行程。 他想了下，答道：“到时候再说。” 室内恢复了沉默。 第42章 两个alpha都看着他，目光停在他的面容上。 宋映洵端立在门边，与他觑眼而视。 说话时，他那张苍白的面颊浮着淡红，唇上也浮着润红的色泽。 那是被研磨摩挲过的痕迹。 第29章 与闻煦元不同, 宋映洵并不是热衷与表达情绪的性格。 在宫廷居住的那段时间，崔碧灵就对这个兄长的个性有些了解。每当他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宋映洵都有类似的举动。 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做纠正, 而是打断他, 然后吩咐他回家, 再与他解释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宋映洵的声音，直到回府邸时才响起。 “过来。” 崔碧灵被他叫进了书房里。 不是第一次见到宋映洵这样的神色, 所以他也不是很在意, 慢慢吞吞地进了二层的书房。 他们在府邸的深处，四下无人。 宋映洵教育他的时候, 习惯遣离保镖和下属。 银白发的男人，坐在那张书桌之前, 他手边是一本很厚的纸质书, 被皮革装订，纸页泛黄, 男人的手放在上面，手背浮现的蜜色纹理, 宛如是狂涂的浅色纹身。 崔碧灵的视线看着那本书，他以前在皇宫的图书室见过, 古地球时代的史学历史，晦涩难懂。 宋映洵曾在宫廷教养过, 对人类的文明很了解，谈吐气质也几乎都是人类的模样。 异种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思路如鸽子翩飞到书架上的异种读物时，崔碧灵听见宋映洵的声音。 “你们的关系太亲密了。” 他这样形容他和人鱼，崔碧灵也觉得意外。 最开始, 宋映洵对待人鱼的态度与看待他养的龙猫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知道这么一回事, 嘱咐他注意来历。 思及此，他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 他说：“我们在恋爱。” 书房是一间四方房间，除了几层书架，桌子和椅子，没有别的东西，崔碧灵站的位置在窗边，很空旷，往下能见到窗外几枝槐树叶子。 他瞥眼过去时，余光里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从桌边走过来。 似乎是因为无法相信，在他身旁的白发男人低头看着他，迟缓少顷，方才蹙了眉头问：“你和他在恋爱？” “是的。” 空气静止了片刻，只有槐树叶子摇晃。 宋映洵很少表露这样的情绪。 像此时窗外的阴沉天气，气压很低，即将落下暴雨。 男人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像忽然褪去了颜色。 他将雪茄放到一边，也没有点上，只垂目说：“他不该碰你。”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他的颈侧，那里是一处红痕。 少年雪白皮肤上被吮过的痕迹格外刺目。 宋映洵在他面前一向很温和。 他第一次觉得难以控制情绪，脑海里想着那个人鱼应该死在海里，但仍要在弟弟面前维持平静。 “我没有被强迫。” 雪茄的气息在房间里蔓延。 即便点了火，语气如常平静，宋映洵身上那种危险的感觉也没有消散，反而更明显。 “人鱼不适合你。” 他说。 崔碧灵原本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转动的光屏，这时候才转过头，问：“为什么？” “很多原因。” “出身？” “社会身份和阶级代表不了任何事，他的问题不是这些。” 不是因为人鱼来自镜国而这样认为，那么是因为什么？ 崔碧灵静下来等了半晌。 男人在他身旁，西服革履，领带斑纹的银色布料上是一枚蓝色的钻石。那是上一年的新月节，崔碧灵赠予他的礼物。 “你需要能庇护你的伴侣。”宋映洵停顿片刻，说，“皇室很危险。我选择在你身边，不全是因为陛下的指令。” 宋映洵一向谨慎。 这是他的剖白提醒，但这种话十足微妙。 一个出身异种王国的军事长官，有皇帝养子的背景，如此评论皇室的政治恐怖已经很不妥。 “是因为刺杀案？” “也有别的。”男人说，“你该选择更能保护你的人。” 但宋映洵也知道，崔碧灵并不是那么在乎安全。 他这种对待自身也冷漠的性格，即便是在皇室也是独一异类。 也是因此，宋映洵无法放心。 崔碧灵听了缘由，不可置否。 “何况人鱼天生躁郁的脾性，不擅长包容你。” 白发男人解着衬衣袖子的扣子，漫不经意地提了几个人鱼的缺漏。 “这个族群习惯待在海里，他早晚会回镜国，那地方很冷，你过去对身体不好。另外，他做军火生意，与他往来的成员鱼龙混杂，不干净。” 崔碧灵想了想：“其实还好。” “你为什么选择恋爱，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感兴趣，或者是不想联姻，其实殿下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 “嗯。” “殿下可以考虑分手了，”宋映洵听到这里就下了结论，他觑着自己手里蓝宝石的领带夹，口吻很平静，“在我或者宫厅插手这件事之前。” …… 【哇哦，宋映洵好懂。】 书房的早恋教育就此结束。崔碧灵回到楼下，与那些变异水母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最后他得到的是一个尽快分手的建议。 有那么点强制分手的意味。 他是不会听的。 宋映洵那么不满，是因为异种的王子和公主也是联姻对象？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系统幽幽插了句话，【宋映洵的反感是“步野雪竟然敢搞我弟弟”，他不同意。】 ‘是这样吗？’ 【他说的亲密，大概是说你和步野雪亲亲了吧。】 注意力从紫色水母身上挪开，崔碧灵想起今天的事。 在那张沙发上，他和步野雪接了吻。 也有比那更失控的行径。 他现在脖颈上有一处吻痕，侧腰上也是。 步野雪对此的解释是“人鱼的本能”。 他说：“雄性的人鱼都是以这种接触表达爱意，很正常。” …… 【咦，闻煦元也发了消息。他问你是否有空，陪他出席一个宴会。】 崔碧灵已经走进卧室。 他看了看对方发来的信息。 闻家的家族宴会。 这种场合，找上他倒是不出奇。 闻氏家族成员都是军政界的人物。 下一刻，光脑就浮出了发出去的新信息。 时间地点发给我 【你开始间歇性社交了。】 “因为他是国民卫队的人。” 国民卫队构成复杂，职务广泛得模糊夸张，队伍名义上对弘皇帝负责，实则被议会控制，如今俨然已经凌驾于其他机构。 他想自己调查刺杀事件，就先得绕过弘皇帝和议会的授意。 闻煦元是国民卫队的副指挥官，哪怕是挂名成员，但也多少能知道些内情。 次日一早的军部会议，崔碧灵去了首都星，随着父亲出席。 会议开始之前，弘皇帝惯例地询问他近来的日常。 “我在宋家住着，”他说，“没什么特别的事。” 第43章 “你在他身边也很好，”弘皇帝摘下眼镜，“再过一段时间，你有别的事得去做了。” 弘皇帝没有提到上次所说的联姻，宫厅也一直沉默。 既不明确反对，也没有同意。 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拖着。 崔碧灵更倾向于订婚的事正在走向作废，因为近来的战争愈演愈烈。 不止是外部的虫族战役，也是帝国内部军政贵族和皇室的微妙冲突。 “伤好了，可以多出去走走。” 弘皇帝表现得很关切。 崔碧灵没什么反应。 他应了声，与下属离开了会议室。 过了不久，收到了断续发来的几份信息。其一是步野雪发过来的。 【图片】 附图是一张泡在水底的蓝色鱼尾巴。 他回复了一句“嗯”。 回到十二区星球，崔碧灵没有去宋家，而是返回了学府附近那间房子。 外面下起了大雨。 八月份，十二区开始降温，傍晚时没有那么热气腾腾了，风吹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凉意。崔碧灵进了房子，随意擦了擦头发上沾到的雨水，将光脑打开，不出意外收到了不少信息。 最顶端的是来自[宋]。 你可以考虑晚点再去边缘星系 崔碧灵看了这行字，停顿片刻，回了句恰当的话。 部分星球地方军团内讧的事情，他在昨夜也听说了，大概是中央的努力所致，在边缘星系也驻着数量不少的军团。 但因为一些缘故，边缘星系他已经非去不可。 接下来的一系列未读信息都来自闻煦元。 去家里找你你竟然不在 原来回首都了^^ 那我去宋家拜访你？ 不回我？._. 他回了句“我去吃饭”，那边的通话就拨了过来。 “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闻煦元似乎心情不错，“见个面？” 他因为新官上任很是忙碌了一阵，崔碧灵偶尔听见他的消息，都是在说他在十二区和领主们交涉私军的事。 “明天吧。” 崔碧灵说着，走进了二层的室内泳池房。 水池已经满上了水，步野雪变回了人鱼的模样，潜在水中，隐约能见到一抹蓝色的鱼尾从水波中划过。 以往在首都星住着的时候，崔碧灵从宫廷学校下了学，常到别墅里见自己新养的人鱼，也是这样的场景，步野雪在泳池里，他坐在池边喝橙汁，偶尔下去游一圈。 饮料都是人鱼备好的，就放在池边托盘里。 他弯腰拿了支吸管，想戳碎杯底的果冻，冷不丁被从水里窜出来的一双手握住了左边脚踝。 “听说你伤好了。” 蓝发的alpha人鱼从水底冒头，浑身湿透，水流从发梢、睫毛和下颌淌下来，滑过肌肉紧致的前胸。 捏着他的脚踝的手，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块皮肤。 须臾的寂静之后，水面涌起一阵波澜。 与之而来的是腰背被梏住的强硬力道，双手撑着池壁从水里直起身的人鱼一下子搂着将崔碧灵推到池边。 池水涌动泼在瓷砖上，将他的衣服弄湿了。 巨大粗壮的淡蓝鱼尾将他压在身下，沉重又潮湿。 “你怎么知道？” 他冷绿的眼睛泛起讶异。 保镖们都在楼下。 如果透过窗户看进来，入眼只是空荡的泳池。 但在岸上，粗壮的鱼尾压在少年身上，alpha结实的半人身体与他紧贴，十指紧扣。 水波荡漾，四周只有些许细微的水流声、黏膜摩擦的声响。 两人正在池边接吻。 温热的轻吻覆上他的面颊、嘴角。 那尾混血人鱼的主人，被撬开双唇，勾着舌尖，脆弱的黏膜也慢慢留下咬痕。 像是溺在海里。 难以喘息，被禁锢在臂膀和地板之间的狭窄空隙里。他皱起的眉尖也被亲吻。 几乎是强吻，粗暴无章。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 步野雪每次做这些事，都仿佛褪去了人类的特质，有种古怪原始的野性。 少顷，步野雪才松开手。 四周是轻微的流水声，呼吸不稳的动静。 崔碧灵也睁开眼。 他见到微亮的顶灯、人鱼近在咫尺的面庞。 “你一直定期去医院，但这周没过去。” 步野雪没说的是，学府里有个alpha大群，经常分析皇储近来做了什么，他是匿名潜伏进去的，话题从皇储婚约到呜呜呜他的伤终于好了。 他的视线钉在男友身上。beta正仰起脸望着他，黑发垂洒在耳廓，睫毛低垂，刚才被他抓着脚踝，也没多少反抗。 嘴唇是粉的，舌尖也是。 崔碧灵也想到了人鱼尾巴上的伤：“你呢。” “恢复了。” “让我看看。” “你想看？” 步野雪撩起眼睑。 他撑着的上身，腹肌之下的鱼尾也紧绷着、在池水里晃悠。 傍晚时分，窗户透过来的光线都是暗橙色，拢在他面前的人类身上。 说是让崔碧灵看他的尾巴，但他也做了别的事。 “……干什么。” 崔碧灵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接吻的时候，他尝到酒的气味，呼吸也是。 步野雪喝酒不上脸，喝醉了也看不出来。 与人鱼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很早之前，也是在泳池里，一个昏暗夜晚。 这个人对别人那么冷酷，唯独对自己养的人鱼嗳昧，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过。 一些性别研究结论认为alpha通常都是酒精、尼古丁上瘾者，这是他们的生理结构决定的，他们一生都离不开信息素的抚慰，没有omega伴侣的更容易对致瘾。 有些苦涩的酒味。 湿漉漉的、淌水的鱼尾巴拖曳在地板上，淡蓝的尾鳍轻轻地拍着地面。 “喝醉了？” 他问。 “没有。” 步野雪语气有些硬。 那就是醉了。 “你晚上又要回去了。” “你是不希望我回宋家？” 崔碧灵被他压在地板上，只得是仰视的视角，但他湿漉漉的浓睫垂得很低，因为刚才的缺氧而缓了一会儿。 头发和睫毛都是很深的黑色，面色却苍白，那双冷色调的丹凤眼是翡翠的绿，对比得强烈。 他穿着宽松的白t恤，被池水弄湿了，下摆卷到肩膀，也沾着湿润的水迹，雪白的皮肉看起来玉似的光滑无暇。 他瘦了很多，乍一眼看过去有些单薄。 面颊皓白，沾着从发梢慢慢滴下来的水，仿佛湿了的一张纸，戳一下就破了。 “你会留下来吗？” 步野雪垂下眼。 【说得好可怜。】 【故意这样博同情是吧，明明是正牌男友却像地下恋，不能住在你家，像你养的一个外室。】 ‘……’ 这么夸张吗。 第44章 崔碧灵想了下，说：“那我今晚待在这里。” “明天就是帝国情人节，你不会像昨天那样被别的男人一句话叫走吧。” 步野雪俯身，伸手捏了一下他滴水的耳垂。 白且软，戴着绿色耳坠，捏了一下就红了。 步野雪说完，将他抱在尾巴上坐着，将下颌抵在他肩上。 “不会的。”他不明所以。 崔碧灵听到这里觉得有点奇怪，人鱼不是不会表达，但现在好像要戳一下才说一句，这种事直接在见面的时候提不就好了。 “那是我哥，”崔碧灵一只手摸了下人鱼的焦躁摆动的尾巴，像在抚摸小狗的皮毛，“既然是在谈恋爱，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 步野雪不说话，任他摸着鱼尾。 【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咳。】 alpha选择伴侣，一般都是omega性别。 如果与alpha结婚的是beta妻子，通常需要承受不同程度的、伴侣无法得到安抚而转为生理性行为的粗暴，因为alpha的特质需要匹配的信息素的安抚，但他们给不了。 崔碧灵是beta，没有腺体和信息素，永远无法标记。 相对的，想做他的男友，就得接受无法在他后颈留下标记的烦躁。 系统也忽然想到，虽然崔碧灵计划和步野雪过情人节，但他昨天又答应了闻煦元一起见面吃饭。 【你太罪恶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它啧道。 【对了，有一件事之前忘记告诉你，其实，剧情设定里的你，先后还有三个男朋友。】 【他们都是你身边的人。】 崔碧灵：‘……’ 三个？ 加上步野雪就是四个了。 【我可以告诉你其中一个，】系统试图循序渐进，搓了搓不存在的手，【你想知道吗？】 崔碧灵倚在人鱼怀里，但开始猜想那些人是谁。 肩膀被忽地咬了一口。 步野雪低头盯着他，问：“在想什么？” 第30章 被咬得有点疼。 他像是养了一只沉默恶犬。 “不要咬我。” 崔碧灵皱了眉。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 也觉得冷了，一言不发拿着那杯孤零零橙汁起身往外走。 回了卧室，崔碧灵没多久就听到叩门声。 步野雪得了允许, 坐在他床前。 崔碧灵正在看一本学府课程的厚书, 因为步野雪出现, 他抬头瞥了一眼。 步野雪在他面前一向打理得很整洁，头发擦干吹过了, 端坐在那儿, 大概是因为无事可做也翻了一本书在看。 乍一眼看过去，像个寻常的高等学生。 他很快联想到了系统方才的剧透。 在他看来, 一旦得知了预言，未来就必然不像预言所说的那样发展。 他和步野雪谈恋爱, 是为了摆脱订婚, 也为了他感兴趣的事。 原著里的他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性格。 先后和几个男人都产生感情关系……听起来不像他的作风。 剧情设定里，他未来先后还有几任男友, 也就是说他和步野雪最后是分手了。 是因为订婚事件结束了，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为什么？ 他有些好奇。 【不如来猜猜你的新男人们是谁？】 系统搓了搓手。 都是他身边的男人？ 他也猜了半晌。 闻煦元？ 书页忽然被盖上了一只手, 骨节修长，虎口的地方有旧疤, 接着是一把熟悉嗓音。 “你最近经常走神。” 步野雪坐到床沿，一双眼盯着他。 除了订婚之外, 大概还有别的事。 他了解崔碧灵的性格，不至于为了已解决的订婚事件而频繁神出鬼没玩失踪，又在他面前常出神。 这是之前就已经出现的情况。 步野雪有一半的时间待在异种城市，自然也耳闻皇储找过异种溥令枫, 那天他出现在异种城市就是为了找人。 那里面是他不知道的内情。 崔碧灵只提了其中一件：“皇宫的事。” 近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变故, 三言两语讲不清。 而且还涉及到超自然力量和谋杀, 都是麻烦事。 【你不想让他知道，】系统说，【但是步野雪大概率和你的想法相悖。】 卧室沉寂了一两秒。 步野雪问他：“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有，”他说，“明天傍晚我订了中央区的餐厅。” 步野雪的目光仍然觑着床上，与他对视，过了几秒才挪开眼。 明天是情人节。 这是第一次，崔碧灵正式邀请他一起到外面约会。 …… 次日。 不回宋家是不可能的，崔碧灵在早晨之后乘车返回，他到的时候，宋映洵已经在厅里了。 楼上有交谈和脚步声的动静，那些往来的军官们正好从房子里离开，见了他，也都略微讶异地行礼。 在楼梯第二个台阶回头看过去，崔碧灵恰好与不远处宋映洵投来的视线撞上了。 白发男人站在楼梯上，穿着笔挺军服，正将手里的烟掐了。 他可能会询问昨晚为何一夜未归。 事实上不问也知道答案。 崔碧灵不想再说这件事，把之前搁置的课程问了一遍：“哥，我伤好了，可以上课了。” 宋映洵知道昨晚他的行踪。 与他对视时，一段弘皇帝的说法在宋映洵耳边慢慢浮现。 异种王国和人类帝国，本也有联姻的打算。 但人类皇室一直举棋不定。 宋映洵看着他，良久，既也没有提这件事，也没有问他昨晚的行径，而说：“进来。” …… 整个上午，崔碧灵都待在地下室里。 地下室新的虚拟设备很有意思，约莫是异种研制的某些设备。 半世纪前人类征服宇宙第一个撞上的阻碍是满天飞舞的雄虫们的巨型口器，他们从第一批前线濒死返回的士兵所描述的世界开始产生了新的认知。 虚拟设备模拟的环境也几乎基于来自外星系边缘战争的真实记录，四周浮起沙漠似的尘暴，四周漂浮不定，黄土和半空中隐约闪烁的密密麻麻巨大光点是虫子的翕动眼睑，从地下和四周涌来。 雄虫的身影掩在沙里，长着巨大的口器，黏液和触手。 崔碧灵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紫色的冷血液戴着呼吸的黑面罩，被他剖开的一只雄虫仍然将尾巴卷着他的腰腹，一点点勒紧。 虚拟的环境在这一瞬间散了。 “你太靠近虫子了。”宋映洵站在他面前，牵着他一只手，将手上的匕首拿走，“休息时间，先坐下来。” 宋映洵不容分说。 崔碧灵眼角扫过那一处机器，神色不怎么乐意。 “是它们在靠近我。” 他指的是那些漂浮的虫子。 十几年前第一次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崔碧灵曾经见过虫族的雄虫队伍，冷硬的甲壳身体链接在一起像一艘坚不可摧的战舰……它们撞上了护卫军，像发疯的怪物，无数的巨大复眼注视着军队，一次一次撞上军舰的炮口，像一只只夜里扑到人脸上的狂热蛾子。 雄虫被烧焦了的壳子褪落下来，布满干涸的紫黑血迹，轮胎大小的复眼沾着血丝和黏连神经，咕噜噜滚落在他脚边，与他沉默对视。 他摸了那只眼睛，以至于侍官们慌张把他抱走。 第45章 自那以后弘皇帝不允许他再接触虫族，军队检阅也不再带上他。 这十几年，虫族的疯狂愈演愈烈，像那年撞入炮口的狂热入侵者。 虫族与人类没有共通之处，没有文字，语言复杂，难以沟通交流，而它们既入侵又寻求共存。 想到这里时，他忽地腰上一紧。 宋映洵俯身揽住他，抱着让他坐在桌上，打开他紧攥的拳头。 宋映洵顿时皱了眉头，事实上这种虚拟幻境在独自训练的情况下很难弄得见血，但崔碧灵的情形一贯与旁人不一样，两年前给他上课的时候就发觉了。 崔碧灵无所谓他检查伤口，低头看到手上的血时也不怎么在意。 冷汗从少年泛红的面颊流下来，慢慢淌过脖颈。 他仰着脸，调整着呼吸，苍白的脖颈浮着一层薄红，淡红的嘴唇也微微抿着。 宋映洵旋即联络了一位医师。 崔碧灵坐得无聊，他将那只血淋淋的右手放在一边，抬起左手，擦了擦宋映洵手臂沾上的血迹。 双手苍白，指尖透着点淡粉，他随意又缓慢地抹过男人手臂上的血，半凝固的红沾在他指腹，冷白与暗红对比强烈。 白发男人瞥他一眼，握住了他的左手，将与医师的通话掐断了。 崔碧灵的手在他掌心里是微冷的，指腹一层薄薄的茧子。 “怎么了。” 他问。 “无聊，”崔碧灵垂下眼帘，蹭了蹭自己指尖的干涸血迹，“我去外面坐着。” 宋映洵知道他的近况，对他近来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之所以觉得无聊，是因为最近在外面与一条雄性人鱼玩了游戏，沉迷其中。 白发男人看了眼他的手指，伸手帮他擦了上面的血迹，说：“医师马上就到，别乱走。” “知道了，我在客厅等。” 崔碧灵从桌子跳下去，走到楼下的客厅。 室内回归寂静。 宋映洵低头，瞥见手臂上残留的血迹，他慢慢拈了下指尖。 崔碧灵在客厅闲逛。 绕过了绿萝，他又去水母缸前面做观光行动。 阿姨在客厅里做清洁，他俩待在一起，顺带聊了聊水母。 “宋先生也喜欢养这些东西吗？”崔碧灵凑近了，去看玻璃缸里的水母触手，轻飘飘的，像浮游的花瓣，隔着玻璃摸了摸，“我以为他不喜欢的。” 阿姨含笑说：“大概是养来给小殿下看的吧，小殿下搬进来之后才有的水母。” 是这样吗。 他从未注意过。 【宋映洵话里的意思是，让你换宠物。】 【本质上，他不希望你养人鱼，不如养群紫纹水母。】 但系统也只是这么一说，它知道崔碧灵不在意。 他喜欢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不多久，医生进了屋，打开药箱清理了伤口。宋映洵从楼下走下来，坐在一边擦着手，问起这几日的安排。 宋映洵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主座，侧过脸，日光下，沉沉视线透过绿萝的枝叶，影影绰绰，从远处静静落下，一种低温的感觉。 “我下周不在首都星了。” 右手被绷带缠上，不怎么舒服，崔碧灵低头扯了扯绷带的边缘，旋即被他摁住了手。 宋映洵不紧不慢将刚才拆散的绷带缠好：“那里有军团。” “我知道，” 崔碧灵低着头，轻轻拽了下上面的纱布。 上完课之后，他回了趟十二区的特使府。 皇帝召见事宜与关乎这次去边缘星系的安排，像潮水一样涌入办公室。 尽管今日是情人节，但这处围墙和护卫圈起的地方并没有浪漫气氛，乌沉沉的阴天，窗户几乎是暗的。 但因为这天是帝国的公共假期，除了公务区之外的地方都很热闹，包括学府。 结束日程之后，崔碧灵就赴约去了餐厅，与步野雪第一次过帝国情人节。 在他们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学府的大群突然炸开了。 一个消息、一张照片，像瘟疫在整个学府系统里蔓延着。 这次是真的，我收到的消息，皇储和一个alpha谈恋爱了！！！ 【图】 匿了 woc，真的是他？？ 之前就听说过了几次，狼来了？ 什！么！ 啊？？？？说好的不喜欢alpha呢？？ 仔细一想也不奇怪……毕竟这么长时间了 这张照片……斯哈……hso！ 手放在哪儿啊？？woc 这张一瞬间被火热议论的照片，角度怪异显然是偷拍而来，但不论谁看见了，都会认为是一对举止亲密的热恋情侣。 …… 与此同时，国民卫队指挥所也亮着灯。 下属走到门边，又退了出去。屋子里的灯泡亮如白昼。 卫队指挥官与新上任的那位副指挥闻煦元，摊开了光屏上的地图。 准确地说是首都星中央区的两处详细图景。 男人坐在桌边，砂金的长发散在肩颈，一双修长的手交叠在一起，他给人以兴致勃勃的暴戾印象。 指挥官耳闻过这位闻家继承人一些血腥不良传闻。 作为军政大家族家主继任者存在的alpha，不会是什么善茬，他空降到国民卫队也不是为了做摆设。 指挥官的发散很快被接下来的讨论掩盖了。 他们正在分析近来国民卫队对地方军团成员的追捕，其中一部分成员因为内讧事件或者其他缘故，一度在首都星冒头，也许是在交接信息或者中转。 “为了皇储和中央的安全，这些地方军团的可疑人士得被切成碎沫才合适。”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其中一个光点，闻煦元弯起眼睛，朝那块地方微笑。 指挥官俯身看过去，坐标显示的地方是学府附近的一处住宅区。 第31章 约会的地方是中央区的一座空中餐厅。之前崔碧灵在晚上来过一趟, 时不时能从透明墙壁见到不远处掠过的飞行器。 像浮在太空里。 他和步野雪到的时候是傍晚，四周变成了漆成橙色的油画世界。 玻璃外面浮着一只大蛾子，他专心致志地看了一会儿。 步野雪在屏幕上点菜, 问起他想吃什么。 “都可以。” “你喜欢甜的。” 虽然崔碧灵和他说过对饮食没什么特别喜好和忌口的, 但步野雪和他待得久了, 也察觉得到他更偏好什么，选的菜色都是他会喜欢的甜口。 餐厅是单独包厢和隔音房间, 四下无人, 只有机器人在旁边旋转等候。因为帝国情人节的到来，墙壁被设置得透着股粉色, 灯光也是。 步野雪和机器人吩咐，不忘问起他今晚的安排：“你今晚回宋家, 还是到我那里去？” “今晚宋映洵应该不在家, 我才出来和你约会，”崔碧灵想了下, 说，“晚上还是要回去的。” 步野雪拿了份甜品递给他, 手上动作顿了下。 这话听起来有那么点微妙。 仿佛他俩是特意避开兄长，在外面偷偷恋爱。 崔碧灵以往对情人节没什么印象。 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在情人节约会。 在他对面, 是一尾长着人类外表的鱼。 也是他现在的恋人。 人鱼一直是深海神秘种族。 关于他们的生活，崔碧灵都是道听途说。 他有了兴致, 说起待会儿的安排：“我和你去异种城市，你之前也在那里住，我去看看你的屋子。” 步野雪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 崔碧灵已经坐在桌前了。他纤白的十指交缠着叠在一起，支着尖尖下颌, 一头黑发在微风里微微晃动。那双绿玛瑙似的丹凤眼, 也像猫似的泛起跃跃欲试的兴味。 “我要去你的巢穴。”他又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 “了解人鱼的习性。”他说, “而且你在我身边之外的平常的日子，生活，交际，这些我都只知道一部分，你很少提起。” 他被傍晚的日风抚着发梢，浓黑的柔软碎发擦着眉梢和雪白面颊。大部分时候他脸上都是一种惯常的缺乏表情的冷淡，现在也是，但他的话里掺着愉快。 第46章 当初第一次见面，在波涛涌动的夜海，崔碧灵也是这样的眼神和语气。 这种话，在步野雪听来很嗳昧。 究竟是想了解人鱼，还是想了解他？ 崔碧灵见他不吭声，又对他解释：“因为你长在海底，我去不了，水压和温度都不适合。” 人类想进入海底的国度，通常都很困难。 步野雪不可置否：“你随时都可以问我。” 什么都可以问。 虽然步野雪觉得没什么值得说的。 他从镜国来，除了童话和珍珠，那儿只剩下寒冷海水。人类帝国的皇储富有四海，听过大概也会觉得无趣。 至于异种城市，那是另一种地方。 除了人类、异种，也住着来自遥远星系国家的商人。 说到异种城市，步野雪就想起那日的场景。 满是半人半兽的城市，混乱酒吧，一个穿中学制服、头顶毛茸茸猫耳的黑发少年忽然出现在他视野里。 如果那日没有闻家那个alpha，也许是另类浪漫回忆。 他们可以待在酒吧的后厢里。 【你这句话好像告白啊。】 系统开始做阅读理解。 崔碧灵没想那么多，他把甜品切了两半，一块颤颤悠悠的布丁被拦腰斩断。 在餐厅的约会很顺利，他兴致勃勃又出发去了异种城市。 他想去人鱼的巢穴看看。 步野雪又问了他一遍：“真的想过去？” “不然呢。”他不满，“你已经问了三遍了。” “因为如果是在海底，雄性人鱼的巢只有伴侣才能进去。” 通常他们也在那里交合，诞育下一代。 步野雪已经离开了镜国北海，对他来说，异种城市那个住了很久的房间就是新的巢穴。 现在，他的恋人一门心思往那儿去。 步野雪将手里的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几下，又说：“你也要考虑清楚。” 少年转过脸，在车上，两人距离很近，低头时步野雪能看清他在光线下分毫毕现的浓睫，冷冰的眉头蹙起，说：“你很磨蹭。” 再说下去就要不耐烦了。 【步野雪大概是想一再确认你是不是把他当恋人，人鱼是很专一的动物，他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所以，好好谈恋爱吧~】 崔碧灵这个角色，从最初的设定就是出身皇室的冷美人，长久地囿于病理性的情感障碍，系统也怀疑这大概是为何原著里，他和那么多角色都没有产生真正感情线的原因吧。 在这个重开的if世界里，他们又是什么结局？ 就连系统也说不准，也许他和步野雪就这么一直谈下去，也可能很快就分手。 从这里到异种城市路途遥远，抵达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崔碧灵没有雨伞之类的东西，但他的保镖们带着，他转过头想去问其中一个异种，忽然身上被披上了一件外套。 “往里走。” 步野雪一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一边揽着他往里面走。 手臂圈着少年单薄的肩膀，不仅如此，那双微冷柔软的右手也被他攥着。 兜帽将他雪白的脸掩在阴影下，遮去了雨幕，露着一截下巴。 把保镖叫过来再拿伞，来回已经够弄湿他这位恹恹的皇储恋人了。 步野雪干脆脱了自己的衣服让他穿着。 在他视野中央，崔碧灵一边任他拉着走，一边看着他的衣服说：“你经常一声不吭，也不怕冷。” 说话时，鼻尖被冷风吹得敷粉了似的微红，浓郁的黑发也被风撩得凌乱，步野雪与他挨得很近，一转头就瞥见他那张巴掌大的脸也往近了些，微微张开的菱形唇是淡红色的，像被舔过似的湿润泛红。 “我在海底怎么怕冷。” 的确如此。但很多时候人鱼在岸上与人类的习性几乎没有分别，甚至崔碧灵注意过他的饮食，也不全是鱼类贝壳。 酷似人类的人鱼，也许比他更像人类。 他好奇：“你的房屋，是不是布置得像海底洞穴？放了很多贝壳和珊瑚摆件，鲨鱼的尸体。” 崔碧灵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像到了新家巡视的猫。 对他来说，步野雪的房子与洞穴没有任何关系。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挂细绳吊灯，几件木头家具，沙发是布做的。根本不是洞穴，连珍珠也没有。 “我以为真的有鲨鱼。” 说这话时，崔碧灵正低头将衣角沾湿了的外套脱下来，动作卷起了里面那件t恤的一截。 在腰带之上，漏出来一段雪白的柔韧后腰。 那块皮肤沾着水汽，宛如山上日出时将融的抹雪，隐约能见到落梅似的红痕。 步野雪瞥着那处，感官一瞬也尝到了雪的气味。 事实上，他也尝过。 步野雪低下头，将自己干净的衣服递给崔碧灵：“人类世界很难布置成洞穴，你下次来之前我会弄好……如果你真的喜欢那种布置。” 屋子里开了空调，有股似有若无的冷意。 席卷的乌云大雨淹没太阳，室内昏昏沉沉，阴影笼罩在沙发和立式灯周边。这样的视野里，少年裸露的后背是一种很灼眼的冷白。 他浑不在意屋子里有另一个人，一边换衣服，一边瞥着光屏上不断涌入的新消息。 细白柔韧的后腰，末端微微凹下去一对腰窝，被掩在裤子边缘。 投影的冷光氤氲在他身体的边缘。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少年已经起身坐在身后那张桌子上，拿了杯水，但也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步野雪看着那只杯子，正被他的主人握在手里把玩。 beta细长的手指勾着把手，被黑色的瓷衬得雪白，很慢地划过杯沿的裂痕。 步野雪的意识也在被这双手抚过。 崔碧灵对alpha缺乏防备之类的意识，对宠物更是如此，而他的外表冷漠又病弱，仿佛吹一下就散了。那位战争狂的军事皇帝为什么格外宝贝他这个beta儿子，大概也有这个缘故。 崔碧灵撩起眼睑，俯视着他问：“怎么了？” “没事。”步野雪看着他，也很快泛起压在心里的那个企划。 如何在皇室眼皮子底下带走这位皇储。 皇储的四周有一批异种护卫，身旁还有一个密切关注行踪的兄长、一个地头蛇竹马。 很难。 此时崔碧灵尚且不知道身边的人鱼已经在策谋绑架。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信息。 公共区的即时消息很嘈杂，似乎在议论什么热点八卦，他隐约听见了“真的吗”、“我心碎了”、“该死……”、“难道步野雪……”。 是在讨论步野雪近来的暴力事件？ 他没有仔细看，只瞥了眼就关上了页面，走进了淋浴间。 步野雪拿着打火机在窗边待了很久。 房间里传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一转眼，他瞥见穿着黑t恤的少年从淋浴间里走出来。 崔碧灵方才进淋浴间里洗了澡，这会儿穿着他的衣服在床上坐着，少顷又躺下去，很随意地敞着一对交叠的雪白双腿。 他的小腿修长，裸露的皮肤都是一种冷白，没有瑕疵，像玉一样的颜色。 步野雪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防备的意思。 走过去时，少年也仍在看着光屏。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崔碧灵皱起眉，对那头说了句“有话就说”。 “怎么了。” “闻煦元问我在哪。” “没必要理他。”步野雪这样说，“其实你也可以少和他来往。” 说这些话的时候，步野雪站在床前，但他没有看床上那个人，柜子玻璃的映出来床上的身影。 一个黑发雪肤的少年穿着他的衣服，在他床上侧睡躺着。 崔碧灵是倚在枕头上的。 枕头似乎很厚，对他来说太高了。他伸手往下压了压，发觉底下有东西。 往枕头下摸着，翻出来一本a6小本，牛皮白纸，是他上学期鉴赏课的笔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耳钉、一件很眼熟的短t恤，叠得很整齐。 步野雪的枕头下为什么有他的东西？ 【这是什么痴汉行为，他拿着你的衣服都做了什么啊？】 系统啧啧称奇。 因为从来没兴趣藏着别人的衣服、耳钉，崔碧灵也想不通。 “你的尾巴怎么样了？” 他忽然问。 第47章 步野雪正在收拾烟盒，忽然听到这句。 他的主人上次想看人鱼的尾巴和双腿，但那天闻煦元来了，没了后续。 步野雪当然也记得这件事，心底顿时泛起些涌动的隐秘心思。 “已经好了。” 刚说完，就被床上的少年轻轻踢了一下小腿。 没用力气，只是这么很轻地踢了一下。 那双足尖柔软白皙，因为热水，皮肤透着淡粉的颜色，从脚踝到腿肚线条紧致嗳昧。 步野雪拈着烟，在手里摆弄着，瞥看着他的腿说：“你想看？” 他也坐到床榻上。 地方很窄，身体只能挨着。 少年温热的呼吸和体温，从他手边传来，伴着他自己解开皮带扣子的声响。 “你很慢。” 另一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 …… 步野雪猜测他大概是很喜欢过那只紫色独角马。 独角宠物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形。 被皇子骑坐在马背上搂着脖子、被白皙的双腿夹着马肚的时候，那只独角马大抵也是一样的微妙复杂心情。 “人鱼都是蓝色的吗？我没有见过其他颜色。”崔碧灵一下下抚摸着鱼尾的鳞片、鱼鳍，很有兴致地慢慢往上探。 鱼尾将近两米长，结实粗壮，床榻放不下，尾巴的垂落在床边。上面布满的湛蓝尖利鳞片在少年的抚摸下却收敛了尖刺，只难以忍受似的，尾巴尖焦躁地轻轻拍着床沿。 人鱼尾鳍也是很敏感的。 但他的主人不知道。 床榻很挤挨，少年是坐在人鱼尾巴上的。 摸到那一片稍宽的鳞片时，崔碧灵停下手，觉得这一块鳞片似乎更厚。 硬邦邦的？ “好了，”步野雪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沉下声说，“就到这里。” 坐在他鱼尾上的黑发少年撩起眼，他那对翡绿宝石似的眼睛里有一层清澈纹路，离得很近，几乎能数得清周边密匝的浓睫。他皱了眉，说：“这里是伤口吗？” …… 【有件事要告诉你……算了，还是待会儿再说。】 系统看到光脑如潮水涌动的信息，也是一惊。 到现在为止，弘皇帝和宫厅也没有做出是否让崔碧灵联姻的决定，然而这边的两人已经有那么回事了。 闻煦元一旦知情……很可能爆发修罗场。 系统很警觉，想大喊“你和人鱼的恋情曝光啦！”但是这会儿两人正在约会，而且……正在玩骑马游戏。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破坏气氛。 …… 一回到宋家，崔碧灵就去又洗了个澡。 里侧皮肤被磨得发红，留了些痕迹。 ……弄脏了。 他看着自己的腿，良久，也皱了下眉。 步野雪的信息仍在发送，光屏浮着很多未读信息，他一句也没有看。 宋映洵不在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床上睡着了，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响起了家里阿姨的嗓音，顺带叩响了他的门，说有一个客人来了。 “闻煦元。”她这样说，“小殿下，他说有事来找你。” 这人是不会轻易到宋家来的，大概是有什么事。 崔碧灵坐起身，瞥了眼监视屏上大门外的金发男人的身影，说：“让他进来吧。” 与此同时，闻煦元的通讯也播了过来。 “我看到照片了。”他在那头轻叹，“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alpha吗？这就和一个人鱼alpha在一起了，怎么，他赢在有鱼尾巴了？” 阿姨在旁听见了，有些吃惊，怎么听来像争风吃醋？ 在闻煦元话里的确有那么点哀怨的味道，甚至连崔碧灵都听出来了。 什么照片？ 崔碧灵想了下，无果，又顺着闻煦元那句怨气的尾巴胜利说法讲下去：“步野雪有鱼尾而其他alpha没有，如果有比赛当然是他赢。” 作者有话要说： 闻：？气死 第32章 通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笑。 “把他的尾巴砍了, 你就不喜欢他了。” 闻煦元说。 “别闹。” “开玩笑的，我哪敢惹你，”他叹气, “我上楼了。” 三分钟后。 卧室室内书架、台灯投掷的阴影里, 夜晚的视野显得昏暗模糊。 金发男人站在床前, 个子很高挑，他身上是典型的alpha特征, 即便面貌斯文也难掩这种天生的压迫感觉。 闻煦元低头瞥着他, 在他身上流淌的除了月光，也有些不掩的戾气。 照片？ 崔碧灵仔细地回想了今天的活动。 也许是被媒体拍下来了？ “你好像不知情？你和人鱼的照片。”闻煦元叹气, “不知道谁拍的，我一直觉得人鱼对你有企图……果然是这样。” 他说着, 俯下身, 用了点气力去揽住崔碧灵。 双手揽住肩膀，肩膀相靠, 腰腹也贴在一起。 这样的姿态宛如拥抱。 闻煦元抚着他的后颈，缓声说：“你确定不需要我帮你解决？殿下, 那可是外族人鱼。” 崔碧灵身上只有很淡的沐浴露的气味，beta没有腺体, 永远冷静不受信息素影响。 就算是标记，也只能维持几日的气味而已。 在他怀里, beta反而眉间紧皱，手肘抵在对方的胸口，拉开了一些距离。 崔碧灵说：“不用。” 他也大概猜到是什么样的照片了。 闻煦元耐着性子询问：“是那天你们在玩游戏？” “是在恋爱。” 这句话说完，空气也静止了须臾。 黑发少年坐在床上。 他身上缠着一张毯子, 苍白的眼睑微微垂下, 睫毛也轻眨着, 口吻很自然：“已经告知陛下了，你不用再帮我那个忙。” 他越说，闻煦元心里越沉下去。 当初的确是他见崔碧灵烦恼联姻的事，提议干脆和他订婚。 没什么奇怪的，这种事在大家族之间很正常。 但现在，崔碧灵有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闻煦元皱了眉。 与皇室联姻是件繁琐麻烦的事，但现在有人代替了他。 人鱼代替了他的位置，陪在崔碧灵身边，甚至谈了恋爱。 勾引皇储的男狐狸，很有本事。 啧。 闻煦元想到这儿就不虞，但他没有当着崔碧灵的面说什么。 这少爷脾气很大，说几句人鱼都会不满。 “陛下不会答应的。” 闻煦元拉长了语调，像是平静了下来。 他拈了只烟，语速快了些说：“人鱼不是显贵，而且是镜国人，就算你有那个意思，皇帝议会也不会首肯。” 崔碧灵问他：“你就因为这个来找我？” 他说完，就瞥见闻煦元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 眼镜只有单边，缀着钻石链子。 因为闻煦元的一边眼球受过不可复原的伤，有损视力，大部分时候都必须戴着眼镜。 男人走到床边坐下了。 第48章 “不然呢。” 闻煦元像是一个探望病人似的姿态，很温柔地回答。 ……如果距离不是这么近的话。 砂金的长发仿若沙漠的碎沫，流淌着滑过鼻尖面颊，他眯起眼往后退了些，但又被扣着手腕。 如刀刻的目光落在他颈侧的位置，霎时顿住。 莫名其妙。 崔碧灵推开了他。 沉默维持了半分钟。 闻煦元拿了支桌上的笔，在他桌面本子上写了字，笔杆翻飞，又说：“皇室想必也很为难，在联姻的时候出现这种事。说来说去……是人鱼的出现不合时宜。” 他话里掺了些冷意。 听了他两段话，崔碧灵大概知道他是在表达“这都是人鱼的问题”。 但恋爱又不可能一个人谈。 【因为这是雄竞的思维，你搞不明白也很正常。】 系统幽幽说。 雄竞？ 竞什么？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我不至于耽误你约会吧？” 金发男人坐在床前的椅子里，如往常那般莞尔。他面貌很温和，戴着单边的眼镜，有那么点书卷气。 说着，他站起身，捏了下崔碧灵的脸：“我回去了，别忘了今晚的宴会。” 刚才的阴霾已经从面容散去，宛如一头虎豹对着他将獠牙收起，只隔着栅栏展露着双瞳灿烂的琥珀明亮色泽、光亮柔软的皮毛，之前面上的不虞，仿佛也不曾出现过。 ‘他怎么了。’ 崔碧灵目送着他离开。 【咳，一些剧情进展，没事。】 ‘是吗。’ 【是的。】 系统昧着良心，没和他说这是他们感情线的扭曲开端。 竹马变情人，总是得有一番堕落挣扎。 崔碧灵被这么一掺和，也醒了，起身联系了司机。 目的地是学府。 路上，崔碧灵收到了几条信息，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张流传的偷拍照片也被转到了他手里。 一个黑发的年轻人被抵在墙边，皱着眉，蓝头发的男人正俯身吻他，搂着那截腰。 这是那天晚上崔碧灵在异种城市，步野雪与他接吻时拍下的。 隔着窗户，图像模糊，但看得出来是他们。 【我还以为是你和步野雪玩骑马y的偷拍照，吓晕了。】系统电流滋滋大喘气，【我琢磨着原著也没有这么劲爆。】 除了熟人们的消息之外，信息栏的第一条是宋映洵发来的。 不用理会 …… 剩下的都是闻煦元发来的。 闻煦元连着发了几个[委屈][生气]。 好讨厌啊._. qaq 步野雪在停止了刚才的消息之后，发来的是一小段视频。 在浴缸之类的地方，录了一小段在水上的蓝色鱼尾，鱼鳍和鳞片闪着光，湿淋淋有力地在水里摇晃。 在一片混乱里，步野雪是唯一一个表现得很自在的。 “需要我帮忙吗，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在烦你。” 他问。 崔碧灵回答：“不需要。” 他在想，照片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 宫厅知道这些事之后，与异种或者闻家联姻的事大概也只能推迟。 他最初的目标有且只有皇帝崔弘，但因为系统发布的任务，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这才是正常的世界线。】 系统说。 …… 事实上，这件流言从开始到结束，崔碧灵几乎没听到什么风声，除了闻煦元当面问了他之外，剩下的也只有熟人发来信息问怎么回事，要不要帮忙压下去谣言。 身旁的其他人不会当面问他这种事，因而就这么像一夜风吹过去了。 崔碧灵回到宋家已经是晚上，宋映洵不在，他自己待了一会儿。 宋映洵的车驾很快驶入到庭院。下了车，从门口踏入，一眼瞥见了崔碧灵的身影。 隔着玻璃缸，与变异水母的大眼睛对视。 他坐在黑色沙发上，一双手臂被衬得很白。 崔碧灵与兄长打了招呼，问起今晚为何这样晚。 “军部的事。”白发男人解开军服的外衣，说，“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人鱼。” 人鱼的照片并没有引起弟弟的任何发言，他觉得是崔碧灵认为没必要提。 习以为常。 或者认为曝光了也无所谓。 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对这段关系有过几次争论。 最后是宋映洵与他说起那张流出去的偷拍照片，是异种城市一位工作人员发布的，现在已经处理了所有信息。 “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崔碧灵不以为意。 类似的事情以往也发生过，谣言结束后很快就被淡忘了。 他转过眼，对上了白发异种的浅橙竖瞳投来的视线。 乍一看仿佛是被蛇盯上了，这么近的距离，像是随时都能咬住脖颈要害。 但宋映洵只是看了他几秒，并没有说其他事。 离得近，他能看清宋映洵脖颈、双手长着浅色不规则的斑纹，仿若一种动物身上的环境拟态，也像是人类的纹身。 “先去休息，晚些时候让郑寅送你去宴会。” 男人最后这样对他说。 熟稔而低沉的嗓音。 崔碧灵的确困了，没再说下去。 夜里，还有一场闻家的家族宴会，所以他也没有休息多久。 宋家的车驶向了一处豪宅山庄。 除他之外，受邀的各路名流也到访了主宅。 此时宴会还未开始。 管家很熨帖地将礼服饰品准备好，差人送到客房，考虑到对方是帝国的皇储、闻煦元的密友，于是自己叩响了房门。 身后忽地传来了一把alpha的熟稔嗓音。 “我拿进去就行了。” 金发男人倚在墙边，手里拢着火，正擦着火机点烟。 管家朝他看过去，一时也不知道闻煦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微微惊讶。 皇储殿下进来时，曾与他说不需要别的人打扰。 闻煦元属于“别的人”范畴吗？ …… 二十分钟之后，宴会开始。 与闻家往来的几乎都是军政的要人。 崔碧灵几眼觑过去全是熟面孔。 他对这种宴会显然不怎么上心，只与几位大人物交握了手，寒暄了几句。 崔碧灵很快就停到一处落地窗前停歇。在这种宴会，他时常的视线的焦点，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一直缠绕在他身旁。 侍者为他端来了鸡尾酒，低声称赞他方才在窗前的侧影。 “闻少爷嘱咐殿下在此处稍等。” 侍者又这样说。 崔碧灵本也不打算到别的地方去。 第49章 因为无聊，他长久地注视着窗外的一丛高树。 旁人在议论年轻的皇储，流连于他曾经的绯闻、现在板上钉钉的联姻。 “准备和闻家结婚了吧，已经传了很久，但是我听说今天皇储殿下被曝出来有个情人。” “这可是家族宴会……说明还是他俩会结婚的。” “我倒是希望他单身……” “婚前有情人是皇室的传统。” “但是我怎么听说，皇帝打算和异种来一套婚姻外交？” …… 有人在议论，有的人已经打算前去搭讪崔碧灵。 这时候他站在窗前，往外面的夜景看过去。 少年穿着v领的棉麻衬衣，柔软的衣料熨帖地裹着他的身体，腰背的线条收紧，掐出一道紧窄的弧线。 走近时，能见到少年锁骨下的一小片雪白胸口，阴影蔓延往下，与布料一起遮掩了旁人注视。 他的目光扫过走来的几个年轻人，没有停顿，越过他们看向了宴会厅门口。 搭讪还未开始，就被宴会上一阵小小的喧哗打断了 异种来了。 牛头、斑马的头颅，从精致的木门框里晃出来，头颅下是西服革履的健壮男人的身躯，除此之外，另外跟着的三个异种已经没有什么人类的模样，露出的四肢长满了动物的油亮皮毛、斑点…… 被他们簇拥着的是一个白发人形的异种，深蜜色的皮肤，体格高大，银白发梢下的双目是橙色竖瞳，类蛇，但他的谈吐十足像极了人类，此时已经与闻家的夫人互相寒暄。 帝国对待异种的态度，一直都有似有若无的忌惮，尽管两国之间是合作关系。但异种的存在、身体素质实在可怖，也得亏是因为人口稀少且科技落后，不至于对帝国产生灭顶威胁，否则恐怕帝国所有人都得睡不好。 比起虫族，异种更像人类，至少语言文字相通。 崔碧灵已经和宴会上的几位大人物们打过交道，他没兴趣和圈子里那些年纪相仿的熟人们谈论今天的照片，当然，也没人敢当面问他。 这时候他走到餐桌前，背对着宋映洵拿了一杯香槟。 【偷偷喝酒！】 ‘……’ 闻煦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在他身旁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穿得很正式，胸前别着钻石胸针，一只振翅的蝴蝶形状。 “你怎么不去和宋映洵打个招呼？他在那里。” “待会儿就去，我先过来看你在喝什么……啧，我拿走了，等下就让侍者盯着你不能拿杯子……宋映洵是你哥，我不至于这点礼貌都不给。” “你该称呼他为异种使节才对。” 见崔碧灵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纠正，闻煦元弯起眼：“因为我觉得他这个头衔前面是‘皇储的兄长’……这更让我重视点，毕竟异种的使节很多。” 这种话理论上有些冒犯。 无论是从虫族战争还是外交考虑，异种的存在都很重要，宋映洵也是。 崔碧灵想了下，觉得大概是在开玩笑，也没再往下说。 等闻煦元走了，他觉得无聊，只得去和闻夫人寒暄。 她是个年逾五十的omega，首都星的最高军事委员之一。 闻夫人金发碧眼，一袭红裙，保养得很好，与她的长子有几分貌似，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也优雅温柔。 “一眨眼殿下和煦元都长这么大了，”她感叹，“记得殿下来闻家时，只有六岁。”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崔碧灵不太有印象。 “我们年纪大的感叹这些，年轻的一定觉得无聊，殿下去和煦元、裴辛他们玩吧。” 她笑道。 宴会衣香鬓影。 异种那儿熙熙攘攘，因为个头高大的缘故，看起来人很多。闻煦元很快从那儿翩跹返回，多半是只闲聊了几句就结束对话。 崔碧灵瞥他一眼，继续看着那边的宋映洵，身旁忽地有人低头碰了碰他的右手。 男人修长的五指贴合着指缝插入，紧扣着握住了他的手。 闻煦元的食指戴了圈戒指，钻石的硬边缘划过他指间内侧的皮肤。 头发、眼瞳在光线下是砂金的颜色，像漫天璀璨的黄砂在日落时分被染成的颜色。 “……干什么？” “你的手很容易和酒杯相互吸引，这样你不至于喝酒到醉吧。” 闻煦元与他莞尔说道。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而且，他喝醉的次数分明很少。 八月份，此时的夜晚一丁雨水也无，仍有些暑气。 崔碧灵也感觉到了男人手上的热意，从他们交握的那双手上传来。 他挣了挣，没能甩开闻煦元的手。 后者若无其事地吩咐侍者拿一杯橙汁给皇储殿下。 【虽然你已经被男人鱼精勾走了，但你的竹马想找个理由和你亲近，以挽回你们之间的感情。】 ‘……’ 只是朋友，也有挽回的说法？ 身旁覆上了一层影子。 一个高大男人走过来，银白头发，眉下是一对橙色的竖瞳。 宋映洵垂目看了眼自己弟弟被alpha交握的手。 他皱眉说：“过来我这里。” 崔碧灵挣开了桎梏，走到他跟前。 闻煦元也跟上了，全无不快的神色，而与宋映洵打了声招呼。 “你和人鱼在一起，如果是为了不参与联姻，”宋映洵无视了闻煦元，侧头与自己弟弟说，“也许可以考虑其他人选，异种也可以。” 闻煦元听到这个话题，也眉毛一扬。 竹马的异种兄长一向对他很关切，没想到也关心到了婚事上。 但联姻与否，并不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 这句话之后，崔碧灵也陷入沉思。 他像是思忖了片刻，少顷才回答：“所以，哥哥要和我订婚吗？” 第33章 …… 很难得见到宋映洵这样。 白发男人表情微凝, 原本拿起桌上高脚杯的动作，也因为崔碧灵的疑问而顿住。 猜错了？ 见他沉默，崔碧灵又仔细想了想：“是那位异种公主？” 弘皇帝至今没有对他拒绝联姻那件事做反应, 也许是仍在闻家和异种两边摇摆不定。 他认识的异种不多, 除却身边这些遣来的护卫们、偶尔在会议见到的军官之外, 就只有宋映洵。至于那几位传闻有意预备与人类联姻的异种公主和王子，更是连影像也没见过。 考虑到弘皇帝那日在书房里的发言, 帝国如果与异种联姻, 那么对象也可能是重臣。 宋映洵的身份就很合适。 已经是人类皇帝的养子了，由他代表帝国通婚也顺理成章。 “异种方联姻的对象, 如今还未正式确定。” 宋映洵过了一会儿才这样说。 代表联姻的对象，除了宋映洵、公主之外, 还有谁？ 崔碧灵本想问下去, 但立刻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是否与异种王国联姻，得先由陛下首肯, 宋先生现在谈论这些太早了。”闻煦元脸上带着柔和浅笑，乍一看去很舒展温和, “以现在的局势来看，还是晚些再提吧, 别把殿下弄得不高兴了。” 他是看着崔碧灵说这话的。 刚才那句关于订婚的疑问句，让他觉得很不舒坦……被崔碧灵亲口问要不要订婚, 宋映洵实在很幸运。 哪怕是他也没有这种待遇。 当然，闻煦元不赞成崔碧灵和异种订婚……绝对不行。 宋映洵觑了他一眼，但并不做反应。 白发男人只瞥着身旁的崔碧灵，语气如常：“如果你想和异种联姻, 可以先告诉我。陛下那儿不必担心, 异种王国是有与人类帝国联姻的打算的, 你应该听陛下提过。” “父亲是这样说过。” “好好考虑。” 他说。 …… 崔碧灵的光屏跳跃着即时信息。 不爽._.！ 你哥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好挑衅啊._.…… 相当于“我不想让崔碧灵和你结婚，他不能嫁到你家” 第50章 我好气 所以，你今晚在这住吧 来自……很不爽的闻煦元。 他也有些奇怪，为什么兄长今晚特地说这些。 【当然是特地说给闻煦元听的咯，你不懂。】系统感叹道，【男人们的心思你别猜。】 ‘其实我和谁联姻都一样。’ 【你把自己放在皇储的位置上考虑这个问题，那是一样的，但对于他们而言就不同了。他们都担心你联姻之后感情生活不顺，所以各有考虑，何况……他们对你大概也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 【嗯哼。】 崔碧灵发现系统很喜欢做暗示。 任务本是按原设定的轨迹前行，他只能得到部分剧情梗概，现在系统提出的细节越来越多了，生怕他不知道。 除了步野雪之外，他还会有接二连三的新恋人。 这么看来，其中一个应该是闻煦元？ 【是的~】 【他一直很在意你。】 ‘……’ 实在很难想象。 他们的关系定义不是朋友？ 【你这么想也很正常，但竹马变成情人其实很常见，你身边也有这种联姻。】 ‘但我没有感觉到闻煦元对我有那种感情。’ 【你对谁都很难感觉到吧。】 【再仔细观察嘛！】 ‘怎么会喜欢我？’ 崔碧灵对这个说法保持怀疑。 …… 闻家的宴会通常结束得很早，似乎是因为闻夫人明日有要事的缘故，今天结束得更仓促些。 宾客陆陆续续散了，如水缓缓流向厅门。 闻夫人转头与崔碧灵说：“是因为军部的事。” 这位omega女士是军部的长官，在政途中颇有盛名，性格坚毅强势与外表截然不符。 年幼时崔碧灵曾借住在闻家数年，对她的了解也不少。 因为近年虫族战争的缘故，军部和弘皇帝有很多摩擦，而她属于主张先控制地方局势的派别。 想到这里时，他发觉宋映洵的一位下属站在不远处。 个子很高壮，长着类似牛马的头颅，眼睛是错位的，这么看过去，在灯光下皮毛光亮像擦了油。异种的四周没有其他人，显得孤零零的，一与他对视，眼睛们就五花八门地转向其他地方，仿佛很警觉。 异种在人类帝国是绝对怪异的种类，因为外表大相径庭，很多人觉得恐惧和奇异。 但异种王国里，异种对人类的态度却反过来。他们迷恋且忌惮人类的一切，不止是文化科技，也包括人类本身。 沉迷和破坏欲是异种对人类的两面态度。 在首都的时候崔碧灵也见过类似的研究分析，关于异种对待人类的迷恋是从何来，结论是与人类相似的那部分基因。 不相似的那部分意味着野蛮和低等，怨恨因此而生。 很典型的人类至上的思维。 【太学术了，晕，你说点别的吧。】 ‘我的意思是宋映洵也是异种，但他从来表现得很温和……我没让你偷听。’ 他疑惑。 “你今晚打算留在这里？” 右边传来了宋映洵的声音。 在首都的那几年，崔碧灵时不时会在闻家住，因为那会儿闻煦元常和他在一起。 宋映洵知道他这个习惯。 “嗯。” “早上我让司机来接你，”宋映洵说，“我之前觉得，也许你和他们待在一起更舒适。” “什么意思？” “皇宫的环境很沉闷，你不喜欢。” 因为不是该说的话，男人是弯下腰，在他耳畔低声说的。 玉似的的雪白耳垂，坠着绿水滴的耳坠。 他们没有血缘，外表没有一丝相似，但在宫廷那段时间，宋映洵一直把他当做弟弟。除了弘皇帝的指令之外，也有宋映洵自己的主观因素。 他从未把自己放在和人类皇储联姻的位置上，与崔碧灵从兄弟转变成别的关系。 比如婚姻。 弘皇帝与国王并不在乎异种方联姻的是谁，但崔碧灵在意。 如果对象是个陌生人，他大概率还是不喜欢。 宋映洵垂眸看着眼前人。 崔碧灵仰起脸，将距离挪近了些。 他本以为是弟弟想说悄悄话。 但黑发忽地擦过他的脸侧，也印上了皮肤的柔软温度。 一个道别的贴面礼。 “我明天再回去。”他听见崔碧灵在耳边说，“哥哥，你也早点回家。” 少年的呼吸很轻地拂过面颊。 这一刹那，宋映洵的意识浮现了刚才那句疑问。 哥哥要和我订婚吗。 他不得不翻来覆去，思忖着这句话。 …… 崔碧灵有很长时间都住在闻家，与闻家的长辈说得上熟稔。 闻家四口人住在庄园的主宅，闻夫人和丈夫不会把各自的私生子带到这里。 很少有人齐的时候，闻家夫妇都是军人常年在外，闻煦元入伍后也不常回来。 今晚闻家另一位长辈不在。 他到的时候，闻夫人正在家里与一位阿姨商量餐厅的布置，似乎在换装潢，她一脸苦恼。见到崔碧灵出现，她眼睛一亮，让他也过来挑选。 他对色彩艺术缺乏鉴赏能力，略一思索，为难地指了一个藕荷颜色。 “闻煦元也选了这个。”闻夫人笑着说，“去找他玩吧，他在楼上。对了，今天弟弟也回来了。” 进入顶楼卧室的途中得经过儿童房间，他不出意外地遇到了闻煦元的同母弟弟，一个五六岁金发小男孩，大眼睛眨巴着和他打招呼。 “真的超久没有见到哥哥了！” “嗯。” “是在忙学业，还是因为被大哥缠上了呢？” “都不是。” “不管啦趁大哥不在先把哥哥带走好了！” 崔碧灵统共与他说了不到三句话，就被他缠着进了游戏室。 他接触过的小孩子很少，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他不确定这个年纪的男孩玩什么比较合适，被要求推荐游戏时只能随便报了昨天步野雪陪他玩的游戏名字。 “完全没有玩过，不如和我一起打虫族吧。” 金发男孩兴致勃勃。 弟弟的性格有点像小时候的闻煦元。 想了一下，崔碧灵没有拒绝：“你玩吧，我看你玩。” 剩下的十分钟变成了观察谋杀虫族的卡通游戏。 虫子被画成粉色蓝色的圆眼睛六足趾甲虫，身体圆滚滚，涂上高光，在黄沙里发出叽咕声音，倒不如何恐怖畸形。 弟弟的游戏水平比闻煦元差得很多，从第二关开始就呜呜地乱叫：“哥哥救命” 他一双蜜糖色的眼睛眨巴着，可怜又着急。 崔碧灵对这种益智游戏没多少兴趣，很淡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游戏操作柄帮他通了关。于是房间开始充斥着弟弟的呐喊赞美。 “哥哥好厉害……” “太强了，哇喔！” “殿下能不能抛弃大哥以后多来找我玩……” “我不经常找你大哥。” 崔碧灵纠正了他的错误，又心不在焉地踩过粉红虫族的尸体，想着接下来怎么研究闻煦元的情感问题。似乎是五六岁男孩的精力很有限，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发觉已经听不到弟弟的声响了。 腿上很沉，一个毛茸茸金发脑袋倚在他大腿上，双眼轻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挪了下位置，没有叫醒小孩，继续第十二关。 过了很久，游戏室的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个人影。 第51章 闻煦元。 “你在这里啊。” 金发男人站在门边，一见到里面的场景就皱眉头。 崔碧灵坐在地毯上打游戏，专心致志，眼也不眨。 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着个小孩子。 “你惯着他干什么。”闻煦元走过去，想着把弟弟拎起来扔出去，“游戏让他自己打就是了。” 崔碧灵看他一眼：“无聊玩玩。” “到楼上吧，让他在这儿睡。” “嗯。” “困了？” “有一点。” 益智游戏有种催眠的魔力。 跟在闻煦元身后上楼时，他慢吞吞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猫。 崔碧灵在闻家住过很久，因而有自己的卧室，就在闻煦元的对面。 闻煦元默不作声进了他的卧室，关好门，站在一旁。 桌上是一些旧时摆件。 柜子上放了一尊瘦弱白猫的雕像，蜷着尾巴，半眯的红眼睛已经褪色了。 黑发的少年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与屏幕上的新闻频道主持人互相端详，他面色如常地接过了杯子，看了闻煦元一眼，问：“没事做？” 将目光从白猫身上挪开，闻煦元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明天休假。” 国民卫队的事务很繁杂。 也许也仍在查那桩无头的刺杀案。 崔碧灵低头看了眼光屏信箱。 里面停着早上步野雪发来的讯息，说到他回了学院附近，配图是他们都很熟悉的泳池。 注意力又回到了频道里。 第二条新闻是基因计划被叫停之后，研究所的负责人对此做出解释。采访很短暂，显然只是走个过场。帝国政府对士兵基因改造的企划态度模糊，连带着研究所的发言也像海上的雾朦胧不清。 第三条新闻则是虫族战争的最近一次战役。对方的军队已经开到了距离首都星系颇为接近的c星系的驻守点，人类和虫族再次爆发一系列冲突。 研究虫族的学者指出，这半个世纪很可能是虫族群体的繁衍期，它们将无休止地修筑巢穴、储存食物，为虫母提供繁衍后代的环境。 迄今为止，关于虫族军队、虫族社会的情报和研究极少。 虫母首领的存在也扑朔迷离，没有任何人类曾亲眼目睹过，它很可能生活在虫族的巢穴深处，远程控制雄虫们对人类的进攻。 读完这些新闻，沙发边上那位金发男人也一声不吭。 就站在那儿，低头睨着他，像在思忖什么。 “怎么了。” 他疑惑。 “你在怪我对你男友不友善吗，我不是故意的。”闻煦元仿佛情绪低落，垂首看着手上的佛暖光下，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从我第一次在南方见到你开始。你忽然多了一个人鱼……啧，很不适应。” 砂金的发梢缓缓滑过手背。 不是很理解这种情绪。 崔碧灵忖了忖，说：“没有。” “不会怪我吗？我可对你说过，想砍断你男友的鱼尾，也算双腿吧，他会变成废人……当然，只是玩笑。” 闻煦元月牙似的弯起蜜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流淌着笑意。 他一向谈吐温和，性格也如此，但说这种玩笑也信手拈来。 一副斯文面容、总是娓娓道来的口吻，加之平日的作风，无论说什么都一贯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危险发言。 “别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崔碧灵皱了眉。 “真的只是玩笑。”金发男人摘了眼镜，很慢地擦了几下，“人鱼的存在也不是不合理。” 卧室回归了沉默。 肩膀被一双手轻轻搭上。 微卷的砂金发梢随着alpha俯身的动作而垂落，如太阳光线洒在崔碧灵的面颊、眉梢。他一抬头就撞入到一对浓郁琥珀色的狭长眼瞳的视线里。 他们从童年时代就在一起，形影不离。 闻煦元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很亲昵地摸了摸他的额发，说：“早点休息吧，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个话题……既然你喜欢，那就去玩。” “嗯。” “弟弟也不用管他，以后他闹就叫阿姨带走。” 闻煦元特意提醒。 说罢，金发男人低下头，在他额间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瞬而过。 冰凉的钻石眼镜链也滑过脸颊。 忽然被吻了额头，崔碧灵有些不解，撩起眼说：“晚安吻？” “不然呢，”闻煦元走到边上将窗帘拉好，说起今晚的事，“你平常好像也不怎么用贴面礼，宋映洵和你越来越亲近了。” “所以？” “没什么。”闻煦元走到房门边上，漫不经意似的说，“毕竟他把你当弟弟。” …… 与此同时，闻夫人正和游戏室的次子在一起。 闻家的长辈们不会打扰楼上孩子们的生活。 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在宅子里，而是各有住所和生活。闻煦元也一早在成年后就搬到别处独居，但近来他又施施然搬了回来。 大概是因为皇储的缘故。 众所周知，他们一直很亲密。 这会儿，闻夫人板着脸教育自己的次子：“少去打扰楼上的两个哥哥。” “我不要这样，本来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皇储哥哥了！他很快就要离开十二区……” 弟弟烦恼地捂住耳朵。 “他们将来是要结婚的，以后你也会经常见到皇储殿下。” “可我听说他大概与异种结婚，到时候说不定就到异种王国定居了。” “那只是传闻，”闻夫人姣好的面容浮起一丝平静的微笑，“皇储永远只能留在皇室，做神的后裔……他是下任继承人，已经不可能离开这里了。” 第34章 【为什么闻煦元觉得你男朋友的存在合理？】系统诧异, 【难道他是觉得皇储婚前有个通房小妾算正常？】 【而且你看，他显然对你过分关注，就是喜欢你吧！】 崔碧灵也在考虑系统的说法。 闻煦元对他的事一向很关切。 系统的看法难以证实, 因为他也看不出闻煦元有什么想法。 闻煦元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很好理解, 万一被你拒绝不是很尴尬, 发小都没得做呀。】 先撇去这件事不提。 崔碧灵仍记得原著结局是全灭。 【只要按照原著的剧情就不会产生混乱，导致最终的死亡。在原本的设定里, 你们直到结局都是存活状态, 感情纠葛剪不断理还乱。】 似乎在它和人工智能看来，只要按照原本的既定路线行走, 就不会产生新的剧情波折和崩溃。 真的是这样吗。 按照系统的意思，原著剧情失控之后, 第一个死亡的角色是帝国皇储, 他自己。 在崔碧灵看来，即便系统试图阻止也未必能改变这一结果。直系的皇室成员很少有与战争、军队不沾边的, 即便是斐亲王，也有个在军委的职务。 要求皇子避免死在虫族战争里也许很难, 他已经有两位兄姐已经在战争里重伤退役了。 在他之后，被波及死亡是步野雪。 想要阻止人鱼死于战争的结局, 除非他在未来不从军，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怎么看都可能性不大。 夜晚的庄园很安静。 洗漱之后, 崔碧灵坐到床边。悬浮波动的屏幕一直提示着新的通讯拨入，他定睛一看，在那之前已经有好几个，都是拨了几秒就掐断的。 来自宠物。 步野雪。 这一通正在拨入的也断了, 紧跟着页面传入了新的未读消息。 在闻家？ 我在异种城市 【图】 第52章 附图是一张月亮照片。 崔碧灵不想看月亮。 他问：“为什么不发你的照片？” 十二区的另一端已经是深夜了, 步野雪听着耳麦里流出的清沉嗓音, 回复说：“我以为你会让我开视频？” 旁人见他摁着耳麦，忽然脸上有了些笑意……而且说话也是那种微妙的无奈语气。 仿佛是在和恋人深夜对话。 步野雪平日里对别人大部分时候都很不耐烦，难得有这种时候。 很惊悚。 异种城市与十二区离得近，但异种们不关心皇室，对那位皇储的私生活一概不知，那晚崔碧灵在酒吧昙花一现之后就消失了，他们并不知道步野雪和皇储的关系。 他们早就是恋人了。 步野雪也不打算解释。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了门。 屏幕浮现了在卧室的景象。 黑发的beta坐在床沿，他仰起脸看着屏幕，柔和的光线拢在他身上，睫毛在面颊落下淡灰的两团阴影。 似乎是因为无聊，那双碧色的眼睛只看着他几秒，很快就被窗外鸟鸣的声音吸引了视线。 “你不想看我，是有别人了？” 步野雪说。 这是什么意思。 崔碧灵莫名：“没有。” 【闹情绪了哦，啧啧。】 那边的光线很暗。 地方是在室内，隐约能见到背后的桌椅的影子，步野雪坐在其中一把里，穿黑色的衣服，快要融为一体，只有那头蓝发鲜艳醒目。 “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在泳池里……在那里做什么？” “还是之前的工作。”他说。 异种城市的军火贩卖很频繁，当然他不止做这些。 非要说的话，他是个地下军团成员。 但这些现在不能让崔碧灵知道。 步野雪也不确定，如果他暴露身份会不会被这位殿下谋杀。 一个危险恋人。 对工作的话题，崔碧灵显得没有多少兴趣。 他哦了声，又说：“给我看尾巴。” 语气平静且理直气壮。 步野雪等了一会儿，很快听见那头的男朋友的反问：“不乐意？” 让人感觉下一句就是“那我去找别的男人”。 步野雪将视角拉近了，说：“我很乐意。” 屏幕只拍到了一部分。 衣裳落地。 步野雪的桌面摆了不少东西，现在变成了展示鱼尾的地方。 巨大、微光的蓝色鱼尾，从桌沿垂落。 崔碧灵看着屏幕上的泛光鳞片。 从读童话故事时他就在好奇，为什么尾巴能变成双腿，是什么样的力量在驱使骨骼和皮肤的生长和撕裂？ 每次他问“这样疼吗”，步野雪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也许不是科研者所说的任何一种生长愈合模式，而是来自原著的控制力量？ 崔碧灵一直喜欢这样的半人和鱼尾。 那次在海上，他看见半浸在海水里的生灵，那海面泛着冷雾，礁石模糊不清，坐着一位雄性人鱼……令他心跳无端加快。 “很漂亮。” 他说。 步野雪也在观察他的表情。 少年在屏幕上的身影更近了些，幽绿的瞳被发梢掩去了一小半。 淡红的唇微张，说出的是兴味的命令。 “撩起来。” “我看不到了。” 他命令人鱼将衣摆卷起来。 步野雪只能照做。 结实的缀着鳞片的麦色腹肌，被三言两语弄得紧绷。 他呼吸微沉，低眸盯着屏幕上瞥着他的情人。 少年支着下颌，将睫毛垂得很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少顷，他就说：“好了。” “看够了？” “嗯，”他说，“睡了，小鱼。” …… 次日早晨，崔碧灵是先回了宋家。 【撩完就挂通讯是不是不好。】 【至少对身体和睡眠很不好吧。】 ‘我今天睡得很早。’ 【我是说步野雪，啧啧。】 他不知道步野雪说得怎么样。 身旁有些谈笑声，是闻家的兄弟。这次是闻煦元送他回去的，闻家那个弟弟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挤上了车。 “我很久没有当你的司机了。” “我也很久没有和哥哥坐在一起诶，好开心！” 阳光下，两兄弟的金发熠熠生辉。 因为身旁坐了一个扭来扭去的小孩子，崔碧灵不方便和前座那位聊昨晚的话题，只自己盯着窗外忖量。 关于刺杀案，现在似乎不会有下文了。 “宋映洵什么时候回异种王国，”闻煦元睨着后视镜，倒是提了另一个话题，“应该在你去边缘星系之后？” “我不清楚。” 宋映洵是异种的使节，但如果战事需要他也会返回异种王国或者边境区。近来的虫族战役频率比上半年缓和了些，但上层的决策仍是打算进一步增兵动员。 边缘星系是个曾被虫族入侵过的混乱地区。 崔碧灵将被派遣到这一遥远星系，继续做皇帝的耳目。 他猜测在原著里，自己多半也是死在这里。 这半世纪以来虫族怪物们像潮水一样四溢，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吞噬干净。 “哥哥在走神哦。” 那个金发的男孩忽然凑近了与他说。 崔碧灵与这个闻家的次子只有几面之缘，对方不知为何对他很有兴趣。 单论长相这两兄弟并不是特别相像，弟弟的眼睛很大，虹膜也是蜂蜜色，在阳光下像流淌的两勺蜜。弟弟将眼睛睁得很大，眨巴着凑近了说：“是在想怎么摆脱大哥吗？婚约已经没有新消息了，皇储哥哥是喜欢谁呢，肯定不是大哥……” 男孩的眼瞳里映出他的面孔，平静而不解。 “你实在没礼貌。” 一只男人的手从前排探出来，将弟弟拖到另一边。 “啊……” “不要去烦殿下。” 闻煦元说。 车子是自动驾驶，他干脆转过身一连串告诫弟弟不要黏人。 “我才不听……” 闻煦元不想理会自己弟弟，瞥眼看在一旁的beta。 少年端坐在窗边，面庞苍白，发梢下的绿瞳没什么波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家里的弟弟。半晌，才抬眸与他对视时说：“你见过皇室的双胞胎吗？我的两个弟弟。” “没有。” 闻煦元甚至没印象皇子里有双胞胎。 皇室那批皇子皇女，除了最年长的公主之外，他都不太熟稔。 “怎么？” “没什么。” 只是一些联想。 崔碧灵与那两位弟弟素未谋面，再听闻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世了。 第53章 从死亡到消失，一切都很仓促。 但这些都只是基于怀疑下的幻想猜测，也许他们的死亡单纯是近亲通婚导致的结果。 车辆缓缓停在宋家之前。 他身边都是粗犷高大的异种护卫，一下车，几乎将他围起来。因为是闻家人送他回来的缘故，异种们都看着这些外来人，眼神忖量。 为首的是一个金发男人，对这幅场面半分在意也无，他戴着单边的眼镜，低头与人类皇储说这周的见面安排，语气很温柔。 至于另一个，那是个小孩子，也天生一头灿金的短发。 “哥哥又回去了。”男孩仰起脸，一脸哀怨，“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考虑到在边缘星系的行政事务至少半年，再见面至少是明年了。 看着这个金发的弟弟，崔碧灵越看越觉得像迷你年幼版的闻煦元。 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金发，说：“明年见。” 男孩脸红了一瞬，又扭捏说：“好吧，明年很快的……” 话未说完，就被他的长兄拎着带给了身后的保镖。 闻煦元啧了声，转头与崔碧灵道歉：“他就是这样，别生气。” “和你很像。” “原来你这样觉得，”闻煦元听罢，“也许吧，弟弟确实很喜欢你。” …… 清晨一早，宋家没有其他人。 在这个时间点，宋映洵多半是在军部。 崔碧灵在屋里投喂了那些变异水母，不多久也启程去了公务区。近来虫族防务的事情紧锣密鼓，一切都说得上顺利。 上次虫族入侵带来的阴霾，似乎也正在慢慢消失。 他一一看了今日半球领主们的信件和回复，郑寅在他身旁打转，比划着让屋里几个异种出去叫下属。 特使府的人并不多，公务时间有一半外派。早上这会儿，府上只有四五人。崔碧灵听着郑寅在通讯里和中央的军部联络，越说越长，对面甚至提到了边缘星系的部署安排。 等到通讯结束了，郑寅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想打边缘星吧，那地方管起来不容易。” 崔碧灵没有回答。 这件事谁也说不准。 但中央的军部的确有这个意思。 一个待开发的星系，挤满了矿产、异种、人类和虫族入侵的痕迹，还有地方军团，不整理的话只会愈演愈烈。 但地方军团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他们存在很多年了，像吹灭的火星一样会再燃。如果按系统的说法，这些人最后甚至会威胁到中央和皇室。 崔碧灵的心声，系统也听了一部分。 在它看来，这位皇储的立场似乎介于这两种势力之间，原著后期出现了皇储反叛剧情，他做了皇室的叛逆者，但具体的缘故和过程并不清晰，因为他很快就死于战争。 系统屏息凝神，想再多窥探一番皇储的心理活动，但崔碧灵很快就转而与郑寅说起了别的事。 …… 【下班了，你是打算去找步妃放松一下吗？】 系统揶揄说道。 步妃？ 崔碧灵觉得系统似乎输入了很多古代宫廷故事，但现在已经是新历年代的。 ‘一夫一妻制之后，帝国已经没有以姓氏加上嫔位的称呼了。’ 他说这话时，正被异种护卫们拥着走下楼梯。 他大部分时候缺乏表情，语气也没什么情绪感，仿佛是在课上矫正系统用词不当。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一本正经纠正调侃的人！ 系统咬着手绢，怨念地说：【我只是想调侃他是你的妃子之一，如果是在古代那就好办多了……直接把几个人都纳妃了。】 ‘……’ 人工智能到底是给他设定了多少段恋情。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将信箱打开，入眼就是来自那些眼熟的id发来的消息。闻煦元时不时和他发点日常，拍了他家弟弟的一张大头照，说“以后随便应付一下他就行了._.”。 另一边是步野雪发过来的消息。 今晚来我这里吗 崔碧灵本也打算去一趟。 从这里到学府附近，路途并不近，等到他回学府时已经快深夜了。 屋里的灯亮着。 上楼的时候，他瞥见人鱼卧室门大开。 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是从背后传过来的。 光裸的男人的双臂，沾着冰冷的水汽，从背后拥住他。 “没想到你会来。” 湿热的吐息从他耳廓抚过。 ……果然刚才是在泳池里。 “你要回镜国，还是去边缘星系？” 他问步野雪。 步野雪一顿，挑眉说：“当然是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 但崔碧灵不确定人鱼能不能过去。 但他是镜国籍贯，也许到那边的星系手续不会很复杂。 晚上他睡在卧室，步野雪见他回了信息没睡，也敲门走进来。 少年坐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神学书。 他穿着短的睡衣，露着双腿。 步野雪走过去，坐到床沿。 崔碧灵很认真地翻着书，头也不抬：“怎么了。” “到了边缘星系，你要注意地方那些人。” 步野雪说。 “军团？” “嗯。” “你知道他们对皇室不太和睦，”蓝发的人鱼低下头，将盖在他膝上的毯子叠起，说，“除非你是他们那一派的。” 这是在暗示什么呢。 崔碧灵将书本合上，也看着自己身旁的步野雪。 在这个时间点，他已经是地方军团的成员？ 有必要观察一下。 “你对地方军团很了解。” “算是，”他说，“在异种城市，我遇到过军团成员。” 哦？ 崔碧灵顿时陷入沉思。 如果此时的步野雪已经是地方军成员的话…… 他应该是想潜伏在皇室成员身边，谋求必要的信息，或者干脆是暗杀行动。 但他从来不会和步野雪说任何未公开的事。 步野雪待在他身边，似乎没有必要。 半晌，卧室里响起步野雪的嗓音。 蓝发青年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垂眸说：“那天是不是弄得你不舒服？” 【？！】 系统脸红。 不是只是用了腿吗，应该不至于…… “说不上不舒服。” 崔碧灵皱了眉尖。 想起那天的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你喜欢？” 步野雪摆弄着打火机，没吭声，余光里，床上的beta仍看着他。 一点自觉也没有。 气氛很微妙，就连系统也扭过头不看了。 “为什么不说话？” 崔碧灵不解地又问了一句。 少顷，没有回答。 他撩起眼睑，对步野雪说，“算了，我要睡了。” 第54章 …… 【好坏，你还问他喜不喜欢，他肯定喜欢吧。】 ‘他没说。’ 【我总觉得，步野雪时不时对你来点欲擒故纵，】系统啧道，【下次玩的时候再问他嘛，你问他肯定得回答。】 崔碧灵听它这样说，反而是想起后面的设定。 他一共有好几任男友。 但是到现在为止，他看不出来步野雪打算和他分手的迹象。 也许是他自己提的分手？ 【有可能，比如你有了新人之类的。】 那只能是因为他和宋映洵订婚了。 …… 又这样过了几日，崔碧灵启程去了边缘星系。 与他一起出发的是中央即将派往边缘星的一支驻守部队。 从飞行器的屏幕显示往外看，到处都是漆黑一片的宇宙。 队伍链ban接的舰队从遥远之处一瞬划过。 原本没有任何差错，行程也很顺利。 崔碧灵坐着看了会儿屏幕上面闪烁的光点。 他阖上眼。 倏然耳麦里响起了剧烈的声音……仿佛是飞行器被猛烈撞击。 虫族？ 不止是他，一瞬间同在舱内的郑寅和异种都几乎联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虫族攻击人类舰队并不罕见。 飞行器内部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整个舱内空间紧接着陷入到一片黑暗。 郑寅立刻攥住他的手，确认他的情况：“小心。” 四周响起安全程序自动启动的机械声音，但没有一丝光线，应急的光线在闪出之前舱体就猛地一颤。 郑寅在仅剩的光线里见到崔碧灵正看着那一整面的行程路线，扫描区能见到各种奇怪的光点。 “不像是虫族平日里的作风。”他皱了眉对郑寅说，“它们甚至没有攻击近卫……不应该。” 郑寅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舱体如果受损，所有人都得紧急撤离，好在外面有中央的舰队，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严重事故……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不过闪过一瞬，下一刻就被更剧烈的震颤掩埋了。 郑寅紧攥的手也脱开，像涌入潮水的鱼，在黑暗里霎时没了踪迹。 他想叫皇储的名字，但气压的变化让他喘不上气，远处已经传来近似开裂和爆炸的声响。 不止是他，崔碧灵也感觉到了舱体内部一样的尖锐震动。 以及很微弱的，但近在咫尺的呼喊。 ……那些怪异的东西，又开始在附近呼唤他，像是死亡的声音。 但只在一瞬之间，震颤和高压突然结束了。 崔碧灵以为是外面的舰队处理了这次事故。 身体的反应比以往迟钝了很多，过了好几秒，他才感知到外界的情形。 光线很亮……不是灯光的痕迹。 很嘈杂，脚步声、谈笑和微风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过。 “这是什么啊，有东西在动。” 说话的是一把懒散轻快的少年嗓音。 脚步声和各种杂音一起涌来，他短暂的轻微耳鸣也结束了。 崔碧灵睁开眼，先见到了一片刺目的日空。 太阳高悬，万里无云。 身体沉重地嵌在安全囊里，正在慢慢恢复知觉。 保护层已经破损塌陷，身体的一半被压在里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金属碰撞和尖笑的声音。 有人很轻巧地一跃跳到他身旁。 “有个人，都过来。” 他的语气听来是饶有兴致。 “哇哦……很久没见到活人了。” “怎么不是虫子啊。” “飞行器诶，虫族来这里不用那东西！” “我看看，我看看，是男的女的？” 在看清蜷躺在半壳保护层里少年时，所有人几乎是一瞬间噤声了。 黑发，雪白的皮肤，一张极漂亮的苍白面庞。 他的眉心正因为伤口而紧皱着，仿佛蹙起的抹雪。 他很慢地从舱里坐起身，抬起头看向四周的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是玻璃珠似的盈绿色。 ……！！ 前面那几人都一时间张了张嘴巴，但不知道说什么。 ……不止是没见过几个活人，这么好看的他们更没有见过。 “不是异种，你也不像人类啊。到底是什么？” 方才为首的、将旁人们都叫过来的异种这样玩味说道。 崔碧灵也听见了。 他仰起脸，正想看清楚那人是谁，忽然衣领一紧，已经被一股力道擒着从舱里一把拎起来 外头的日光洒在他视网膜上，刺目灼烫得让视野冒出了白斑。 在他面前，一抹红色、一对兽耳仿佛天边烧灼的红云，难以忽略。 将他拎出来的少年，生着一头红发，头顶尖尖的毛绒兽耳微动，碧蓝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年轻英气的脸上噙着笑意，他打着唇钉和各色金属耳钉，嘴角有尖尖的虎牙。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背后背着两支枪。 “啊……人类？姑且认为你是人吧。你为什么这么看我，很惊讶？” 在哂笑的面庞之下，红发异种少年的脖颈、裸露的双臂都布满了青黑密密麻麻的纹身，喉结的地方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双头兽，与他的主人一齐以捕猎似的目光盯着他。 在腰上，也缠着一只手臂粗细的红绒尾巴。 崔碧灵也微怔。 这张脸，曾经与他有几面之缘。 溥令枫，异种。 ……或者是与他很相像的另一个异种？因为溥令枫不是这个年纪。 远处传来喧哗嘈杂。又是一支队伍从远处走来。 崔碧灵听见啧的声音，溥令枫似乎有些不满，面上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从那边走来的队伍，也都是异种，高大健壮，各色动物的头颅。 为首的是一个类人的白发雄性。 很年轻的面貌，甚至同样应该以少年做称呼……在那人走近、看过来的时候，那双橙色的竖瞳轻微地眨了一下。 宋映洵拎着把枪，瞥眼看着坠落飞行器废墟里的幸存者。 正被红发青年攥着衣领，穿着衬衣……很干净，很瘦弱的年轻人类，黑发，眼睛是猫似的碧绿色。 这种飞行器遗留者见到异种，通常是大哭小叫，他们会把这种人留着做工人，等救援他们的人过来换一笔物资，如果等不到就另当别论。 但现在是虫族入侵时期，人类和异种也在打仗，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边缘星系。 宋映洵很谨慎。这个人类到底是做什么的，仍然有待审查。 离得近了，宋映洵能见到他清晰的样貌。 少年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着，拢着那对宝石绿的丹凤眼，他大概是病弱或者身体不适，面色很苍白。 在场的所有异种，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的双手紧扣着溥令枫，大概是怕那人猛地松手或者把他扔出去。 尽管如此，人类看上去很冷静，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呼救和求饶。 尽管他已经渐渐被各种雄性的异种包围着，所有人，无数的眼睛都盯着他因为被拽着拎起来，他的衬衣被扯着往上，露出来一截雪白柔韧的腰。 所有人瞥着他的模样，贪婪，好奇，兴奋……有的已经有些脸红，与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 “好漂亮。” “是omega吗？” “我猜就是……” “怎么没有其他人……” 异种从来很喜欢人类。 既喜欢他们，又恨他们与自己不同。 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被他们捕获的年轻人类，像是一只入了狼群的脆弱羔羊。 宋映洵站在不远处。 第55章 他正将食指从扳机上松开。 也是这时候，那个被围起来的黑发人类朝他投来了目光。 很安静，什么也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让人觉得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你怎么一直看着他啊。” 溥令枫凑近了，在他面前啧道。 ……因为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年轻的宋映洵。 他的兄长，这时候还未被弘皇帝收养，只是一位陌生人。 “你弄疼我了。” 他说。 人类说这话时，眉尖微微蹙起。 他一身冷意。 即便对着这么多不速来客的异种，也冷静得心跳都没有变快。 “好吧，对不起。” 溥令枫咧嘴笑起来，搂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很轻巧地从废墟堆一跃而下。 四周响起心照不宣的哄笑。 溥令枫也朝他放轻了声音，笑着说：“你先跟我回去吧。” 崔碧灵这才看清了，红发异种的舌尖也打着钉子。 他的兄长在废墟的另一端，很远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隔着晨光和灰尘，他们对视了一眼。 宋映洵没有对他说任何话，转身与身边的异种离开了。 …… 崔碧灵被横抱着，在一片揶揄的口哨和谈笑里被红发少年带回了一处房子。 那个白发的身影也渐渐远去。 大门被溥令枫一脚踹开。 像摆弄玩具似的，崔碧灵被放在桌上。 “你刚才在看别的异种了，我看到了。” 溥令枫脸上那种戾气又一瞬冒出来，尽管他蔚蓝的眼珠仍掺着笑意，也扬着嘴角，但混在一起更显得怪异。 “为什么不看我？一直盯着别人。” “为什么不行？” 后半句因为痛感而咽下去了。 他看着溥令枫冷哼着从桌上拿了药箱和绷带，焰红的发梢摇摇晃晃垂在眼前，纹身也像是动了起来。 溥令枫拿了剪子、绷带和药，低头仔细地剪开了沾血黏在腿上的衣物。 但他剪得乱七八糟，碎布洒落一地。 溥令枫咔嚓咔嚓地开合着剪刀，说：“以前的东西可以全部扔掉了，人类。” 他的眼神，全然是邪性和玩乐的意味。 像恶犬见到落单的猫。 溥令枫走近了，双手撑在桌沿，饶有趣味似的凑近了观察他。 人类一头乌黑的短发，低头在看自己腿上的伤口，因为失血，他的面容有种异样的苍白，衬得眉目浓墨重彩。 溥令枫伸手想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势。 他开了口说：“我自己来。” 声音很低，微弱，也透着股冷意。 溥令枫扬了下眉，没有阻止他。 人类少年一件件地褪去衣服。深色桌面衬得他浑身的皮肤愈发地白，没有瑕疵，连肩腹的旧疤痕都很浅，不抚上去都察觉不到。 像剥去壳子的荔枝，露出鲜嫩雪白的内里，一丝不掩。 但他似乎没什么羞赧的意思，撑着桌沿坐起身。 他坐得很近，呼吸几乎蹭过溥令枫的耳畔。 溥令枫啧了声，往后退了半步。 他揉了几下人类伤口边上的淤青，接着是很利落的清理上药和包扎，动作飞快。 崔碧灵忍着疼，但他咬着嘴唇的牙齿，也在下一刻被红发少年涂着图腾纹身的手指抵住撬开。 “别咬出血了，人类很容易就受伤死掉。” 他说着，语速也慢了些。 人类的皮肤很细嫩。 光滑……温热。 嘴唇也是软的。 人类粉色的舌尖蹭到了他的手。 像喘气的猫。 溥令枫挑了下眉，低头拈了拈指尖的温度和触感。 第35章 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溥令枫做这些很熟练利落, 弄完这些就坐到一边，接了个通话。 崔碧灵没有衣服了。 他在沙发上拿了一件不知道谁的t恤穿上，意识仍有些昏沉。 系统语无伦次地呜咽：【呜呜, 我们穿越了……太糟糕了, 谁来救救我们……】 ‘这里是边缘星系？’ 【现在看来……是的。】 他继续往下思考。 十年前的z19星系, 在人类社会也被称为边缘星系，这是帝国的边境之地, 遥远的预备开发区。因为与异种王国的距离很近, 边缘星系与邻国的交流很不少。 这一时期，人类帝国正和异种打得不可开交, 不断彼此争夺各种资源星球。 一想到这件事，崔碧灵也同意系统的说法：这是个噩耗。 时空穿越是离奇的传说, 帝国早年曾经也有过类似的事, 一批舰队在宇宙航线中突然消失，杳无音信, 流行的说法是他们穿梭了空间，去了另一个时空。 也许这一批前往边缘星系的舰队, 在遭受不明攻击的时候也遇上了虫洞？ 他在这个时空丧失所有，可能永远无法返回, 就像之前那支舰队那样彻底消失了。 他坠落的地方并没有发现其他人、飞行器，也许去了另一个空间, 或者已经丧生了。 【完了，剧情彻底崩溃了！什么感情线、死亡结局，都只是过去的数据……】系统哭得很大声，因为是电子音而显得很滋滋刺耳。 崔碧灵揉了揉耳朵, 没理他。 他走到墙边, 趴在窗边往下看, 转念就很快被屋外的炮火连天吸引了注意，无暇分心听系统呜呜咽咽的纠结。 边缘星系的历史很长，这地方是个半独立星系，人口种族构成复杂，大量异种与人类混居，且有自己的军队，历来与中央有很多摩擦。 这一时期，边缘星系的大部分星球都遭受了虫族的入侵，这个星球显然也无从幸免。 虫族一直随心所欲，它们似乎是不喜欢这些星球，所以并没有在这些地方筑巢，但是时不时就会出现攻击当地人。 十年前，也是人类帝国和异种缠缠绵绵打仗的时候。 虽然这地方是人类和异种混居之地，但崔碧灵方才见到的两只队伍都是类人异种，除此之外，他没有见到真正的人类。 看来飞行器坠落的地段属于异种的聚集地，而他现在是闯入的其他种族。 思及此，一只温热的、指腹粗糙的男人的手，忽然无声无息地放在了他的后颈上。 溥令枫的手上缠着绷带，刚才崔碧灵也察觉他手上有伤痕，不严重，他也只是随便处理了一下。 现在这只手摩挲着他的后颈。 ……摸猫似的。 他躲开了，溥令枫也不介意，他走近了几步，也往窗外探头，说：“没什么，虫族来了，不多，不用怕，也别哭。” 哭？ 崔碧灵疑惑。 溥令枫语气很散漫，吊儿郎当的，到现在为止，对待他也算客气。 没有虐待，也没有其他行为。 异种社会的科技很落后，但个体素质很恐怖，一个孤零零的人类进入异种社会不是什么好事。 可能会被杀掉，或者做其他的用途，一切都仰赖溥令枫的心思。 一见到溥令枫，崔碧灵就很警觉。 他更倾向于前者。 战争年代，不需要费口粮养缺乏作用的俘虏。 他没吭声，趴在窗户继续看蘑菇云。因为坠落的冲撞，他从醒过来就头疼犯晕，感觉思维也慢了很多，分神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过了半晌，他又听到身后的溥令枫说道：“你从首都来？” “嗯。” 第56章 “很久很久没有活的人掉在这里了。最近虫族动静很大，部分人类的飞行器路过这里会被误伤击落，你很幸运……” 溥令枫感叹说着，毛绒的红尾巴也晃了一下。 崔碧灵也注意到了。 ……很像虎豹或者大型犬类的尾巴，有手臂粗，看着很有力。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这个红发异种给崔碧灵的印象都不是善类。 年少的溥令枫也更乖张、戾气，情绪全写在脸上。 像是现在，溥令枫走近了半步，拈起他一缕黑发缠在手指上，嗤说：“不会是你们那批人只死得剩你一个了吧……那应该不会有人来找你了，好可怜啊。” 他想不到溥令枫会主动说这件事，转过脸问：“附近没有其他人？和我一起的。” “我不知道哦。” 溥令枫耸肩。 “我以后住在你这里？” “哪有这种好事……但是让你住也不是不行。” 所以，异种打算怎么处置他？ 等了一会儿，崔碧灵没听到下文，反而楼下的铁门传来了拉闸的声响。 这里与其说是房子，倒不如说是三层仓库，运货楼梯上去还有一层，也许是放物资之类的东西。 从方才其他异种的态度上看，大概溥令枫是地位较高的一位。 在传闻里，异种社会是阶级分明的、野蛮的，从来弱肉强食，尽管两国语言文字相同，但人类的高等文化无法彻底驯化他们。 十年前，他们接受人类文化的程度更低，交流的方式仅限于走私和战争。 这些只是传闻的东西，很快将由他验证真假。 “有人回来了。”他问溥令枫，“你的同伴？” 红发的异种少年并没有理会他，抱着双臂，眉头皱起一个折痕，头顶的兽耳也跟着思忖动了动，他转身往楼梯那儿走，见身后的人类一声不吭跟上来，立刻阻止了。 “不要好奇这种事，别下来。”溥令枫将人类卫衣的兜帽往下压了压，凑近了眨巴眼睛说道，“如果你不想当大家的玩具。” 溥令枫没见过这个人类害怕的样子。 他说完了也毫不意外这个病弱人类没有多少反应，只是掀了掀眼睑，反问说：“我现在是你的玩具？” 人类的眼睛有种玉石似的冷意。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然还能是别人的么。” 溥令枫盯着他的脸，挑了下眉。 视线往下瞟，瞥见人类在长卫衣下裸露的双腿、踩在水泥地上的赤足。 很白，皮肤紧致。上面还缠着绷带。 他啧道：“你可以回我的桌子上坐着。” 崔碧灵并没有察觉溥令枫的微妙表情，他仔细听着楼下的脚步声，有三个人。 脸颊被捏了一把，接着溥令枫就拿着枪下楼了。 他们的对话，崔碧灵一句话也听不清。 他倚在楼梯口，又听见系统的呜咽。 【这样就乱套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回去。这个世界、星系都很危险……你是人类，他们是异种，十年前两个国家打得头破血流。我好担心你啊……】 ‘你为什么有人类的情感？’ 【这是重点吗？】系统打了个哭嗝，【我的感情只是程序。】 ‘也许你也有自己的意识，就像我一样。你只是被误导只是程序。’ 崔碧灵忽然这样猜测。 【我真的只是系统，别胡思乱想。】 ‘好吧。’ 【现在不是失望这些的时候……】 ‘我没有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系统也察觉到崔碧灵识海里的意识痕迹似乎因为来到了完全陌生的时空，他反而更亢奋了，现在正在思忖一些生命哲学和异种个体存在疑问之类的学术问题。 某种意义上，他和系统都已经死了。 离开原本的时空、脱离剧情所在的框架，那么他自己本应该是不存在的人物。十年前的崔碧灵不过是八岁的幼童，这会儿正在帝国南边被闻家教养着，而不是身处荒凉混乱的边缘星系。 这时候的他不是宫廷的皇子，也不是任何人。 不存在的他，不能算做活着，也没有意义。 【怎么又开始唯心主义那一套？】 系统欲言又止。 崔碧灵结束了思考。 他逡巡了一圈，楼梯口往上能见到三层入口的门，上面挂着大锁，显然进不去。二层室内是沙发椅子之类的简单家具，有一扇里门，里面应该是溥令枫休息的地方。 透过后面的另一扇小窗户，模糊的蓝色玻璃里渗出来楼下的模样，隐约能见到人影。 其中一位年轻人的发色是银白，被玻璃染得发蓝，看不清楚五官，但身形与这时候的宋映洵很相似。 见他久久地望着楼下疑似宋映洵的异种，系统疑问：【你是想求助他？】 ‘宋映洵现在又不认识我。’ 他不抱希望。 崔碧灵不清楚从前的人类如何在异种社会里生存，原本异种人类聚集地的分隔就是为了减少矛盾。他所在的时代已经结束战争，人类分给了异种一批城市，皇帝收养了异种孤儿，两国不计仇恨是为了抵抗外来虫族，但现在的虫族战争……还没到需要合作的地步。 不过，异种未来遭受的入侵，远远比现在更多，溥令枫的轻松很快就会消失。 崔碧灵也思忖着接下来的安排。 作为俘虏，他可以利用信息差做什么？ …… “那个omega小美人在偷看你。”长着十六只眼珠五只嘴巴的异种，忽然伸出其中一只嘴小声与宋映洵说，“他一直在看你，在废墟那里我就注意到了。我听说人类omega都热情似火。” 宋映洵往窗户那儿看了眼，一个模糊的人影，但视网膜和记忆自动填补了人类的形象。黑发，绿眼，白皮肤，瘦削伶仃的身体…… 他看起来是个刚刚成年不久的人类。 “他不是omega，也不热情。” 宋映洵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有些很像异种的人类……或者反过来，以及他们的性别，他都能分辨，没有一次失误。 “真的吗？我以为那种长相……应该都是omega。可惜是被溥令枫先发现的，我也想要。” 异种琢磨着。 坠落的飞行器已被宋映洵下令清理收集了，因为那座飞行器不是常见的类型，这也意味着乘坐者的身份也许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帝国居民。 但可以确认这个人类不是来自军方，否则这时候早就有队伍开进来了。 十六眼异种滴溜溜转着眼珠，又说：“溥令枫养着他打算做什么？当老婆吗？” 宋映洵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以前的人类俘虏都是关在特定的地方，溥令枫也从来没有表露过兴趣，唯独这一次是例外。 在这个荒凉地方，一个人类不算什么，被视作玩具或者宠物，通常无人在乎，溥令枫当众把这个人类带走，其他人也只是暧昧笑笑或者有些嫉妒不满，但不会有谁阻拦他。 似乎也只剩下这个答案。 这会儿溥令枫在箱子里翻东西，过了半晌，才翻到一卷牛皮纸，上面展开都是密密麻麻的旧文字。这卷文件被他抛给了宋映洵。 他拿着枪，很随意地卷了支烟咬上，问：“没事的话可以走了。” 宋映洵正仔细地辨认了字迹，确认之后也没有多说，带着另外两个异种离开。 楼上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有人在窗边往下看，而他也恰好抬头。 像是人类童话故事里描写的那样。破烂的仓库房，一个被禁锢的黑发人类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宛如遥远的绿湖。 阳光让他肤色的苍白有种脆弱的美感，摔下来就碎了。 宋映洵与他遥遥对视，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 溥令枫上楼的时候，崔碧灵还在那儿看着楼下的人影。 少年时代的宋映洵，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眉目之间有十年后沉静斯文的影子。 “你怎么对宋映洵那么感兴趣？” 溥令枫问。 崔碧灵随便找了个理由：“他看起来很像人类。” “清醒一点，他有翅膀的，我们这儿没有你这样的人类……不过，你也不是很像人。”溥令枫擦了擦枪身，接着，枪口一挑，抵在了他肩上。 不知道哪儿来的黑色项圈缠在溥令枫手上，晃晃悠悠地，接着被单手系在了崔碧灵的脖颈上。 手指很灵活。 皮革的项圈，像一条choker，但通常来说后面还会加上绳子。就像他在异种城市里见过的，与异种生活在一起的人类那样。 “给你盖个戳。” 溥令枫说道。 异种一头凌乱的红发，蓝眼睛，兽耳在头顶晃着，尾巴也是，像是因为捕到猎物而心情愉悦。 崔碧灵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俘虏本就没有自由。 他侧目看向楼下的三人，此时宋映洵已经即将消失在视线里。银白的头发，似乎也仰起脸，日光浓郁，他什么也看不清。 说不定这是与宋映洵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57章 室内安静了很久。 溥令枫安顿了他，自己进了往里侧的房间。 【溥令枫到底要怎么处理你，我好担心……】 崔碧灵不抱希望，还是认为自己不会被留下来多久。 他看了看庭院的布置，楼下的大门是锁着的，但即便跳窗出去也没有意义，外面是炮火和异种，他无法离开。 就算手边有一架飞行器也无处落脚，他没有户籍，没有别的去处。 不知道其他人如今是死了，还是也流落到了异世界？ 在十年前的时空，他所熟悉的人，只有宋映洵、溥令枫是能接触得到的。 崔碧灵也联想了很多。可以确认这一时期的宋、溥，与他素不相识，但十年后的宋、溥，是这一时期版本的延续吗？ 【我的理解，不是。从你穿越这一刻开始，应该就是平行宇宙了。平行宇宙的宋、溥接触了来自未来的你，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初始版本。】 这个疑问其实也没有意义，因为他大概率无法活到十年后。 ‘我得回首都。’ 他说。 【为什么？因为安全问题吗，但是……但是是否回得去是一回事，回去了恐怕也很麻烦。弘皇帝会把你关起来吧？】 不论他去哪，都可能引发混乱，自然不能提到原本的身份。 但在战争状态下，人类不适合待在异种社会。 而且他好奇十年前的宫廷状态。 就算是十年前的自己，也对皇室了解甚少。 当初把他送到闻家，弘皇帝和斐亲王的说法是因为无暇照顾，在那之后一直到十五岁，他都没有回过皇宫。 那个时候，皇室的亲属们都在做什么？ 远处，里侧的房间门敞开着，他没有走进去，只站在门外。 这是一间卧房，带一间淋浴室。 崔碧灵观察了一会儿，目光所及没有见到枪支之类的武器，也没有其他出口。 也是这一瞬间，一直湿淋淋、肌肉紧实的少年手臂突然推开门，一把将他也带了进去。 砰！门在背后被甩上。 眼前是一阵潮湿的温热水汽，几滴水滴在他的脸颊肩头。 溥令枫只穿了条裤子，敞着结实的上身，兽耳是湿的，纹身也湿漉漉，那些刻上去的图腾和野兽像是随时活过来。 崔碧灵脑海里的直觉反应……是他很可能会被处置了。 被杀掉，或者做成食物？ 系统一下子哇地哭出来：【不要死呜呜呜……】 室内沉寂了半晌。 溥灵枫把自己的人类带了进来，仔细地打量着，海蓝的眼眸溢出兴味：“你在干什么？是在找地方休息了吧。” 黑发的少年在床边站着，身上仍穿着那件单薄的衣服，露着一双受伤的腿。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绿眼睛瞥向了淋浴室，又与天花板面面相觑。 像步入新地盘，开始四处巡逻领地的猫。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转过脸回答：“为什么这么觉得？” 少年看他的眼神有几分警觉。 也许下一秒就要哈气了？ “我知道，因为你没有床，才鬼鬼祟祟站在门口。你想要什么，你可以直接和我说。” 溥令枫放缓了语气，也开始揣摩人类的意图。 不论人类做什么，他都觉得很新奇。 只是看着对方站在那儿……就很有意思。 黑发的美人，很有些自我的娇惯脾气，即便被这么问了也不吭声，只是用眼角不冷不热地睨了他一眼。 让他自己猜？ 思及此，溥令枫用尾巴尖戳了戳人类的手臂：“你是不是想睡这儿？” 系统突然警觉：【他想对你做什么……不是我想的那种吧？】 那种？ 没来得及问系统，崔碧灵就觉得手腕上一紧被那只豹尾似的粗尾巴勾着，力道颇大……一把带到了床上。 那只尾巴松开了，又缠上了他的膝盖，往上慢慢收紧。 溥令枫坐下来，本是想和他聊聊，但低头一眼看过去，先是见到了那双腿，雪白的皮肉被尾巴勒着，显出一些肉感。 他顿时怔了一下。 床上的少年被桎梏着腿，一脸困惑地伸手握住了那只尾巴，摸了摸尖端。 被手指碰到的时候，溥令枫的尾巴一下子颤了颤。 脸上也在发热。 他嗤了声收了回来，说：“你摸哪儿呢。” 第36章 为什么不能摸尾巴？ 疑惑之余, 崔碧灵也觉得他这只尾巴很有趣，又顺着毛摸了摸。 但刚才还缠在他腿上的红尾巴，一瞬间像是被吓到, 咻地从他手心里滑走了, 搁置在一旁激烈地晃悠。 溥令枫冷哼说：“差不多得了。” 崔碧灵：“为什么？” “不要随便碰尾巴。” 他扭过脸, 没解释缘由，只自己也躺了下来。 床很大, 被褥很软, 两个人睡上去绰绰有余，一左一右地挨着。 毛茸茸的尾巴在他们之间乱晃, 又开始时不时缠着崔碧灵。 系统很紧张：【他是不是想对你……】 万籁俱寂。 卧室里，溥令枫咳了一声, 开始说起当地风土人情。 “这个聚集区没有老人, 也没有孩子，只有异种男性, 大家见到你都很新奇，我也是。听说异种从来都很喜欢人类……中央的贵族都爱养人类情人, 学人类的文化，但是现在又在打仗了, 他们吊死他们的情人。国王在前线不知道干什么……这就是异种的现状了。首都星应该更有意思，你说来听听？” 【这还不如看夜光手表。】 系统突然很失望。 崔碧灵对异种的情况是有些兴趣的。 但溥令枫握着一把枪, 上了膛，在手指间摆来弄去，仿佛这是一把糖豆。 ……这场景大有说得他不满意，就得挨子弹的意味。 崔碧灵知道自己不久后很可能会被叫去审问, 现在像是在提前演练, 但只是满足这一位的好奇心。 也不知道异种到底想听什么。 崔碧灵想了下, 说：“那里和其他星球没多少区别。” “哦？” “有很多军队……人口密集，比其他星球多了一座皇宫，除此之外，都是一样的。” “皇宫？听说人类皇帝很残暴，有十几个孩子，却没有妻子，据说都被他杀掉了。” “我不清楚。” “哦？你怎么来到这里的，本来打算去哪儿？” “从c星系回首都，不知道为什么飞行器故障坠落。” 崔碧灵编了个理由。 “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溥令枫玩着那把枪，忽然嗤笑，“你可怎么办啊？” 当然是回首都了。 崔碧灵对生活的认知都来自于过往的世界，现在换了个环境，虽然觉得很新奇，但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是异种，一旦战争进一步发展，在这里的处境只会更难。 但他暂且没有回首都的方式。 目前看来只有这些异种同意他回去，才能有离开的机会。 或者另寻他法。 【你应该去找宋映洵，他的性格……也许对你更宽宥些。】 ‘溥令枫在原著里，是什么性格？’ 【他和你的矛盾很深，不过，你也不是不能从他这里找到机会……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系统也自暴自弃了，叹气说，【其实你未来还有两个男友，就是宋映洵、溥令枫，但是在十年前的世界，这种剧情也许很难继续吧，我也弄不清楚。】 ‘……’ 竟然是这两个人？ 【宋映洵就不必说了，他对你的感情其实很明显，才不是什么哥哥对弟弟的爱护，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吧。原著的结局也是这样，直到你死在战争里了，宋映洵也许才真正觉悟对你是什么感情。】 【至于溥令枫……他很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但你们的立场不是很一致。】 这个被系统剧透未来很喜欢他的红发异种，此时大概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少年溥令枫正大字型躺在床上，红发灼眼蓬乱，见他不吭声，忽然翻过身，侧过脸盯着他看。 第58章 他长着蓝色的上扬眼睛，像那些树林里的迅猛野兽。 异种有一部分动物的特征，那只从衣服里延伸出来的带斑点的红尾巴，在他的视线下慢悠悠地缠上了手臂。 皮毛是湿的，在他手上留下了一道水痕。 崔碧灵皱了下眉，把自己的手挪开了，但那只尾巴晃了下又缠上来。 他摁住尾巴，说：“你养着我，应该没什么用。” “是啊，可是杀了你也没意思。”溥令枫眨了下眼睛，倏然凑近了些，“这里一直有传说，人类对异种很有吸引力，但我从前见到那些人类，男人女人abo……什么感觉也没有。” 崔碧灵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耐着性子问道：“所以？” “但是你看起来很有趣。” 红发异种的那只右手，连同尾巴一起抚上了他的脖颈，越过项圈，滑过了他的喉结。 指腹、嘴唇和指尖，像伸展的藤蔓、触手，缓慢地爬上去。 ……被舔了一口脸颊。 溥令枫打了唇钉和一排耳环，吻上去的时候，冰冷的钻石和金属让皮肤激起一阵不适战栗。 “你在干什么。” 崔碧灵莫名。 为什么不是处理了他？来路不明的人类，怎么看都不适合留着。 【唔，通常来说，野蛮社会对待俘虏有两种方式，杀死，或者……留着当妻子。】 他若有所思：‘我知道，但我第一性别是男性。异种只有男女之分，他应该找异性。但你说的欲望用途不是不可能，在这种环境，性别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他可能喜欢你。】 系统也困惑。 在设定里，十年后的溥令枫对皇储有感情。 现在时空转换到了十年前，这种既定的感情线也还是能产生吗？ 换了个时间点，还是会喜欢上这个人。 手臂被缠住了。 崔碧灵仰起脸，入目是那张乖戾的英气面庞。 “你不喜欢？”溥令枫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手指，舌面上的舌钉硬面擦过指腹，“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适合……” 那个暧昧的词被掩在远处轰隆的爆炸和枪声里。 一瞬间，溥令枫脸上的笑靥就淡了。 他坐起身，叹气：“我先走了。” 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背脊紧实而宽阔，已经有成年男人的模样。 像当初在十年后的时空，崔碧灵在夜晚见到的溥令枫，耀眼火焰似的红发，背影很高挑，转过身之后就无视了保镖朝他靠近，拿着酒，坐在他身边。 在那之后，枪响了。那晚是刺杀之夜。 溥令枫杀了其中两个枪手，伤重回到异种城市，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他仍在治疗室里。 同一个人的两个形象在崔碧灵眼中慢慢重叠，但又错开了。 这个时空的溥令枫是一个乖戾红发少年，无法解答他当初的疑问。 房门是没有锁上的。 在屋子的主人离开之后，崔碧灵并没有离开房间。 溥令枫不在，他的思维从活跃变得游离。 困意和倦怠也重新涌现，但他不是很想睡着。 【其实我觉得很可怕，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系统失去了剧本，惴惴不安说，【溥令枫不是正常人，这还是十年前的他，我很难判断他会做什么……宋映洵那种性格才是异种里的异类。】 ‘另一个世界现在的剧情怎么样了？’ 【我链接不到那个世界了。】 【也许因为你的消失而停滞，也可能继续进行。】 如果皇储死亡的节点提前，那么整个剧情都乱了。 崔碧灵不关心自己的剧情，他想到的是步野雪。 步野雪应该先他一步，在舰队坠毁之前就到了边缘星系。 身处同一个星球，却在不同时间点。 他会怎么做？ 不需要再做皇储的宠物和情人了，很可能彻底成为地下激进分子。 如果有机会再见面，也许已经是完全迥异的面貌。 【你居然在想他。】 系统惊讶。 ‘嗯。’ 【你最近可能是因为恋爱的缘故，比以前更有人味了。你有时候很像机器人。】 系统说完，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阖上眼似乎是准备入睡了。 无人与它对话，只得又开始运作程序分析脱离异种社会的概率。 在边缘星系，这颗星球的白昼时间很短。 不多久，外面的天空就全都黑了，天边燃起斑点星光，没有月亮的黑幕很快就烧起爆炸和烟雾，起火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很远。 系统运行着运算程序，判断不算危险，见他还在睡，也没有叫醒他。 少顷，崔碧灵听见外面有推门的声音。 大概是溥令枫回来了。 他没理会，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溥令枫的声音，似乎是在楼下待着。 那些走动的声音很快就静了。 【打算和溥令枫聊聊？】 系统听见他的心事。 ‘试试看。’ 【小心。】 崔碧灵也在考虑怎么打听消息，之前溥令枫说的事，其实没有多少实质内容。 他走到淋浴室洗了澡，穿的还是溥令枫的衣服。 二层没有厨房，他没找到可饮水的来源。 三楼上不去，崔碧灵下了楼，厅里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里侧的门半掩着，没有一丝光线。 溥令枫又走了？ 他疑惑，开了灯，看见那扇门半开着，但没有走过去。 他进了厨房。 找不到杯子，只能拿了个碗接水。 水压很低，他等了一会儿才倒出来半碗。 刚刚喝了一口，身后就传来了动静。 很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已经停下来了。 为什么溥令枫一声不吭？ 崔碧灵诧异地转过身，肩膀手臂忽然碰到了什么，他感受到了一种轻薄柔软的触感。 ……羽毛？ 视野里映出的，并不是那头如火红发和兽耳。 就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人，裸着上身，身段很紧实高挑，令他惊异的是布满四周的东西……一对巨大的羽翼，羽毛是灰白色，密密麻麻地嵌在伸展的骨骼上，尖端长着尖刺。 狭窄的厨房，几乎被这对羽翼占满了。 或者说，他被这对翅膀半拢着困在中央。 羽翼缓慢地收拢着，墙壁上渐渐溢出的影子狰狞而古怪。 年轻异种一言不发，只低下竖瞳盯着他打量，距离很近，加之逼仄的空间，很容易联想到狩猎。但宋映洵看他的眼神不是攻击性的意味，蛇似的浅色竖瞳，给人的感觉却是温和的。 见到他，宋映洵的眉宇间轻微地显出歉意，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崔碧灵对宋映洵的认知都来源于十年后的时空，如今面前的是年轻时代的他，但似乎也没有太多变化。 “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问宋映洵。 “外面出了一些事故，有一批人转而住在这里。” “事故？” “不是什么大事。”宋映洵斟酌着，“你不用担心。” 宋映洵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人类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可能惊扰到这位旁人，但仔细看过去，眼前的人类似乎也不像在担心安全问题。 人类望着他，更像是正在思考。 人类的外表是少年的模样，额头、面颊、裸露的脖颈手臂和腿……都是浑然白净的皮肤，像是打磨过的无暇玉石。 他穿得很少，显然刚从淋浴室出来。 黑发半湿，身上也有潮湿的水汽，不合身的别人的衣服在他身上像短了的裙子，裸着的苍白的脖颈，系着一道项圈，隐约能见到皮革下，细嫩皮肤被摩擦出的红痕。 第59章 项圈，是情人的标志，也告诫其他雄性异种别打主意。 那双翡绿的猫眼，缀着水草似的密匝浓睫，也如第一次相遇那般安静地凝视着他。 “怎么了？” 宋映洵问他。 “你去过人类帝国吗？” “没有。” 人类看起来有点失望，轻轻地哦了声。 宋映洵知道他的失落情绪，很可能是源于无法离开和未知的异种社会。 来到这里的人类，无一例外都无法活着离开。 作为管理者之一，宋映洵的习惯是了解聚集区的每一个人，包括这些俘虏。 这时人类少年走上前半步，像是准备回楼上了。 厨房的空间很窄，翅膀继续收拢着，骨骼发出轻微的声音，宋映洵为这个人类让了道。 但人类没有离开，只是走近了，低头观察那对羽翼，眼中全是好奇。 他的呼吸像灼烧的火焰，从羽毛的间隙轻抚而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表现得对异种缺乏畏惧，无论性格还是气质都有一种冷感，就是面对把他粗暴带走的溥令枫也很冷静。 少年的双手碰到羽翼和后背相连的肩胛骨，一刹那，宋映洵立刻收敛了翅膀，往后退了半步。 人类的指腹很软，温度也很高。 很微妙的触感。 ……他不该触碰陌生异种的翅膀和后背，因为那些兽型的部位都很敏感。 宋映洵酌量着，但没有开口解释，他认为自己不方便说这些。 因为这不是他的伴侣。 他说：“你应该和我保持距离。” “嗯。” “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问人类。 人类少年这时候仍盯着他的后背，跃跃欲试，仍在好奇翅膀的收合。 过来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在桌面上用水迹写下了两个字。 “碧灵”。 他写得很慢，是想让别人记住。 宋映洵看着慢慢干涸的字迹，也与他交换了姓名。 人类少年的视线，再次停在他脸上。 就像早晨在坠落点废墟上那会儿一样，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忖量目光，细密的眼睫下，一双猫眼与他静静对视。 少年问起了水的问题：“只有这里可以倒水吗？” 这种琐事本该是他的伴侣溥令枫来解答，但那人不在。 “是，只有一层。” “你以后，也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这里的房子都原本是暂住区，几个人住一套，前面有些地方被夷平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会住进来。新的房子在修，到时候再搬出去。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 宋映洵耐心地一一回答了他的疑问。 少年站的地方离得很近，只消一低头，就能见到他翕动的细密睫毛，那双眼眸是透澈的翡色，这么仰着脸看着他，却没有一丝警觉、害怕。 在他面前，人类反而像是很放松。 然而在这之前，他们素不相识。 黑发的少年低头像是考虑着什么，少顷，忽然问他：“你可以上楼和我聊聊吗？” 又顿了一下，补充说：“溥令枫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第37章 这句低语像是一抹风, 很快就在耳边消散了。 宋映洵的思维停顿了片刻。 异种的地盘意识很强烈，二层是溥令枫的住所，除了人类自己之外, 其他人上去是不合适的。 溥令枫不在。 ……这话有点微妙的暧昧感。 但他似乎不这样觉得。 眼神很平静, 语气也是认真的。 斟酌了须臾, 宋映洵才回答：“不方便。你可以在这里问。”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动静。 “你们都在厨房？” 一把嗓音打破了寂静。 崔碧灵回头往那儿看过去, 一身狼狈的红发异种扛着枪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雄性异种，触角和肢体像展开的树枝在空中烦躁甩动, 全都骂骂咧咧的。 “烦死了，这些虫族……气死我。” “我的第六只手好痛啊, 需要人类小美人帮我包扎……” “你要死啊！只有溥令枫才有这种待遇。” “嗯？小美人在厨房干什么？” “卧槽, 我看到了什么！” …… 溥令枫也沉下脸，抓着崔碧灵的手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他冷着脸, 对另一端的白发异种说：“有什么事找我就是了，不必找他麻烦。” 宋映洵看他一眼：“你想多了。” 狭窄的空间里, 气氛一触即燃。 其他异种也嗅到了这种氛围，后背有那么点冒汗, 不得不开始打圆场。 当然，刚才的场景, 的确很令人误会。 黑发的人类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十足像是被堵在那儿。 “但愿如此。” 溥令枫眯起眼，径直带着自己身后的人类往回走了。 宋映洵自觉不需要再多解释, 倒是崔碧灵想说几句解释的话, 但已经被攥着手腕往回走了。 方才还站在他身旁的人类, 已经被另一个人被牵着手上了楼梯。 见到人类，红发的异种脸上的紧绷焦躁情绪明显淡了些。 不知道说了什么，在楼梯上，溥令枫低下头，与人类耳语。 这个角度看不清人类的表情，他站在台阶那儿，被搂着腰和肩膀。 楼下的异种们也嘀咕了起来。 “虽然但是……人类寿命不长，别太爱了。” “之前溥令枫对那些人类俘虏一点兴趣也没有……现在……” “也不至于欺负一个人类吧，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对吧，宋映洵？” 宋映洵也没说什么，解释道：“因为人类看起来很脆弱。” 所以，作为伴侣的溥令枫有这种担心。 他说完，其他异种都面露惊讶。 宋映洵的性格人尽皆知，他说话做事从来都很妥当熨帖，但绝不是性情温和的……他，或者溥令枫之类的角色，能坐到这种位置，全都是能随时对旁人下狠手的。 但今天被这样误会，他反倒只是皱了下眉，完全没有与溥令枫起冲突…… 其他异种都不免有些诧异，感觉自己认错了人，但转念想到现在的局势与溥令枫的脾气，也不是不能合理解释。 众人的视线从楼梯上的二人身上移开，确切地说是看着那个穿t恤的人类，只是这么遗憾地看了几眼，也转身走了。 宋映洵走在队伍最后，他拈了只烟，与旁人说起明日安排，间隙里他抬眸往上看，瞥见那个人类正往楼上走。 他腿上有伤，走得很慢。 …… “为什么觉得宋映洵在找我麻烦？” 崔碧灵的第一反应是这两人有些竞争关系，这在异种社会不出奇。 但能被安排着住在同一个暂住区，即便有矛盾也不是不能忍耐。 “不知道，反正看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想。” 溥令枫被他这么一问，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 宋映洵如果真要做什么，人类也活不到他回来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这阵子炮火连天，他太紧张了？ 溥令枫摸了摸下巴，也没仔细往下想。 他瞥眼看过去时，自己捡来的人类已经推门进了卧室。他头发半湿，应该是洗过澡了，溥令枫这会儿才发觉他只穿着一件t恤。 第60章 雪白的一双腿，在视线里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都挪不开。 溥令枫啧了声：“你和宋映洵说了什么？” “我问了他喝水的事，这里没有水。” “……” 溥令枫也意识到似乎是自己没有带他逛逛房子，以至于他得去问别人。 他对崔碧灵说：“他们现在住楼下，三楼没有住人，锁上了，你没事的话尽量别下去。大概再过一段时间，他们或者我们会搬走。” 崔碧灵没说什么，又坐到了床沿。 他见了年轻的宋映洵，心生了些与对方联络的打算。 在这里，宋映洵是唯一一个与他说得上熟悉的人了。 虽然是十年前的版本。 【你的确可以试试看求助，】系统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也这样觉得？’ 【因为在未来，他们很喜欢你。】 ‘他们？’ 【虽然你俩有矛盾，但溥令枫对你并不坏。】 床边有的声响，是溥令枫脱了身上的衣服，他后背有一片伤痕，不是很严重，但因为淤青和血迹混着，乍一眼看过去很可怖。 “担心我？”溥令枫忽地看向他，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还是盼着我早点死了？” “都没有。” 崔碧灵如实说。 换成别的人类俘虏和他说这种鬼话，溥令枫可不会给他好脸色，但他很喜欢自己带回来这个人类，即便对方说这种冷酷的话也觉得心痒痒。 “你会答应和我谈恋爱吧？” 他问。 “……” 难道还有拒绝的选择？ 溥令枫看他默认了，尾巴蠢蠢欲动地晃起来，又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崔碧灵本以为他会干脆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 只是犹疑地迟缓了一秒，溥令枫就已经坐到他身旁，凑近了问：“你是不想说吗？” 他幽幽的深蓝瞳仁，一瞬看去像是阴郁的兽类。 只是没有回答名字的问题，溥令枫就已经很不满了。 【他的暴躁性格对上你就是这样，只要得不到你的关注就会发疯，但是也很好哄。】 【你只要随便说一两句、来个亲亲抱抱，溥令枫就安静下来了。】 【他现在是喜欢你，还是什么情况？……我也搞不懂。】 系统还未说完，发觉崔碧灵已经低下头，抓着红发异种的手，将手心当做纸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碧灵。 他把皇室的姓氏去掉了。 溥令枫面色稍缓，但没说话，五指一收将掌心的人类的右手攥住。 他低下头，在崔碧灵的手腕上亲了一下。 接着是脸颊。 他显然很喜欢肢体接触表达亲昵。 肩上一沉，异种毛茸茸的耳朵和红发脑袋靠在了他肩上。 “别和那些异种走得太近。”溥令枫低声说，“我不喜欢他们……真想剜了他们的眼珠子。” 这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 崔碧灵只得安抚他：“是你想多了。” 溥令枫冷哼了声，也没再说话。 他搂着崔碧灵，盯着好一会儿，问：“你困了吗？” “有点。” “睡吧，”溥令枫这才慢吞吞坐起来，抓了下红发，“我去做饭给你，只有肉了，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虫族烦死了，把仓库都烧了。” “……” “你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溥令枫的思维是异种的习惯，他不知道人类社会那边是什么样的。 给老婆做饭有什么问题？天经地义。 难道人类那边没有这种风俗？ 崔碧灵就是觉得惊讶。 溥令枫像是那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偏偏他情绪来去得很快，让人弄不清为什么。 “你去吧。” 他说。 刚说完，额头又被亲了一口。 斑点的尾巴也蹭着他的脖颈，戳了戳手背。 “我走了哦。” 溥令枫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眼里噙着愉悦。 【……】 【只是去做个饭，又不是上战场，还要分别得黏黏糊糊？】 ‘异种都是这样的吗，但是宋映洵不这样。’ 【他就是很怪，有什么都会表达出来……你在找什么？】 系统见到崔碧灵下了床，走到卧室的桌面和柜子那儿。 他很轻地打开了抽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好几个都是空的，要么就塞着一些伤药绷带之类的，有一个抽屉放了很多子弹。 最底层的是一些类似图纸的手稿，似乎不是很重要，很凌乱地堆在深处。看图样应该是某处的建筑，字迹很漂亮。 他看着那几行字，一时觉得眼熟。 系统立刻在过往图像里核对了一番，震惊地说：【你见过这种字的，还夸过他字好。】 ‘谁？’ 【就是那个给你寄狂热情书的变态跟踪狂，每次都放了蔷薇花和偷拍照片。】 ‘……？’ 那个人，竟然是未来的溥令枫？ 【一切都有迹可循哦。】 系统感叹之余也陷入深思。 那么未来的溥令枫，是什么时候对皇储有非分之想的？ 崔碧灵将刚才的抽屉都整理好，在卧室里转了转，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窗户外面是走道，能见到门。 他又回到床榻上，阖了眼。 今天一整天都很疲惫。 接收了大量讯息，身体一直在发出休憩的信号。 也许是因为疲倦的缘故，他再次听见那些低沉的呼唤，那些声音在远处召唤他……很像是死亡的前奏。 系统听着他渐弱的思考，也没有打扰。 溥令枫一直没有回来，似乎做饭做了很久。 大概是过了一个多小时左右，墙上时针已经挪了快两格，崔碧灵在梦里醒过来，一眼注意到自己身上缠着的男人手臂、一条毛绒尾巴。 溥令枫在他身旁睡着了。 他的头发是很鲜艳的火红色，凌乱地支棱着，发尾有一撮很长，垂落在手边。尖尖的兽耳也软趴趴垂着，没什么反应。 虽然睡着，但眉心折了个痕迹，大概仍在梦里烦恼虫族炸了仓库。 崔碧灵与他面对面侧躺着，过了几秒才伸出手，想把自己身上压着的手臂挪开刚碰到那只手，溥令枫就睁开眼。 “你睡了很久，我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溥令枫的眼瞳里没有半点睡醒的迷惘，反而是熟悉的兴味。 话音未落，他就被崔碧灵推开了。 床上的人类少年坐起身，揉了下眼睛，没搭理他就下床了。 溥令枫也慢吞吞跟上去：“你饿了吗？” 楼下厨房外面是个厅室，家具类型什么都有，从休息的床到吃饭的石桌子，现在每一张都停了一个异种。 见到溥令枫和人类出现，几十只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楼梯口。准确地说是在观察那位神秘人类，与之前不同……他这次换了衣服，穿得很严实，一张雪白的脸望着楼下，似乎是刚睡醒，病恹恹地将下面的异种逐一看了一遍。 被他打量的异种们纷纷感到了不好意思，而他身旁那个恶龙似的溥令枫也一脸不满，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不准看。 在这一聚集区，溥令枫的地位颇高。 他和西边来的异种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坏，偶尔小打小闹他不会管，因为住宅区被轰平了，他也同意让其他人搬到这里，总的来说不是特别难相处。 “下来吃饭？” 第61章 有异种和他打招呼。 溥令枫说：“是啊。” 崔碧灵还是困着，他不怎么清醒，没有仔细听他们的对话。刚才做的梦不算是噩梦，但像是工业区的雾一样徘徊不散。 系统趁机和他建议进一步和溥令枫、宋映洵接近，说不定能找到出路。 ‘宋映洵不在。’ 他说。 【先从溥令枫下手吧，反正先回首都再说。】 ‘他应该不会让我走。’ 特意送人类俘虏回首都，听起来很不合理。 【不好说哦……不过，溥令枫做的菜看起来很好吃。】 崔碧灵也这么觉得。 只是往餐桌那儿瞄了眼，就听见身后的红发异种很快乐的声音。 “快吃，等下就冷了。” “嗯。” 溥令枫见他坐下了拿筷子，这才很满意地说：“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 崔碧灵吃晚饭，溥令枫就在外面和异种们闲聊。他听了几耳朵，大概知道他们是在打算迁走，去另一个聚集区。 虫族的入侵越来越频繁了，异种也察觉到这一点，准备去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多久，谈话声渐渐散了，异种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概是到外面巡逻。 崔碧灵打算找个理由出门看外面的情形，考虑着怎么让溥令枫同意。他走进厨房，拿了个杯子准备倒水。 机器的出水处滴滴答答，他等了半天。 “转到左边。” 身后传来了一把熟悉的男声。 ……宋映洵。 白发异种走上前，帮他调了出水处的设置。 厨房很窄，一走过去就占满了空间。 宋映洵站在他身旁，等了一会儿，才见人类将杯子放上去。 期间，少年一直盯着他看，他的眼睛是山雾似的浓绿，雾蒙蒙的，很固执地望着身旁的异种。 水流的声音缓慢地在厨房里淌过。 厨房外，仍是断断续续的嘈杂的对话声。 宋映洵对人类的了解不多，大多数印象都来自人类聚集区的代表们。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年轻的人类，一时也不知道怎么与他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不是温和的性格，总是在四处审查，但很快就停下来。 他像是对新环境感到不适应。 但为什么这个人类一直在观察他，他也不明白。 宋映洵也发觉，自己对他有出乎意料的耐心。 彼此沉默了半晌，最后先开口的是人类。 少年看着他，忽然说：“我刚才梦到你了。” 水从杯沿溢出，崔碧灵没有理会，反而转过去，继续和宋映洵说：“现在见你一面很难，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全然是抱怨的亲昵……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而且，他情绪不佳。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道别。 “什么意思？” 宋映洵问他。 但对话就此终止了。 崔碧灵说：“没什么。” 他走出厨房，瞥见一头红发的异种溥令枫从外面走进来。 “你就吃这么一点啊，山上的羊都比你吃得多吧？男朋友，别这样。” 溥令枫的声线懒洋洋的。 “我不是羊……就是没胃口。” “哦，你可别在这里饿死。” “不会的。” 崔碧灵答得很认真。 他更倾向于被杀、战争波及之类的死法，或者死于皇室的眼线。 把刚才倒的那一杯水喝完了，他再抬头时，溥令枫仍站在对面。 “你想出去看看吗？真拿你没办法，”红发少年走近了，慢悠悠地擦了下他嘴角沾着的水渍，“这几天都没下雨，你可以出门看看……不怕虫族突然过来的话。” 什么叫真拿你没办法？ 明明他到现在为止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 崔碧灵问：“我能出去？” “一些地方你去不了，其他的都无所谓。怎么，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囚禁你的变态吗？” 难道不是？ “不需要审问我吗。” “没有必要了，”溥令枫挑了下眉，“你已经在我这儿了，审了也就那样。” 崔碧灵哦了声。 他不在意这个，但对外面的异种社会很有兴趣，等他一说完就将杯子放下往外走了。 刚走出两步，又被尾巴勾着拽回来。 “加点衣服，外面很冷。” “我没有衣服。” “啧，我的意思是让你穿我的。” 溥令枫啧了几下，慢吞吞地开始脱自己的上衣。他穿了件卫衣，很厚，上面写着新月神典的圣文。 他的动作实在是很慢，眼神也不知道瞟向哪里。 因为在自己伴侣面前脱衣服，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在床上主动的亲吻，溥令枫做得很顺理成章，但被这么看着……那种专注的视线仿佛如有实质，像被摸着尾巴尖。 柔软、细嫩的少年的手，抚着他的皮毛。 余光里，这个黑发的人类美人已经缺乏耐心，那对绿盈盈的眼睛盯着他，面露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慢？” “纽扣很难解开，”溥令枫顿了一下，问，“你帮我脱？” 第38章 为什么不能自己脱？ 崔碧灵已经等得不耐烦, 他走上前，抬手帮忙解开异种胸口的系扣。 这时候他也才发觉，溥令枫上身只穿了这一件, 一敞开, 里面是紧实、布着旧疤和大片青灰纹身的胸膛。 在胸口正中之处是新月教的图徽, 但缠着一尾长着四只人腿的巨蛇。 呼吸的起伏让这条蛇像是活了起来，连同脖颈喉结上纹着的那头双头野兽一起像是蠢蠢欲动。 他的手指碰上去时, 那处喉结轻微地滚动。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纹身？” 他疑惑。 “没为什么, 就是喜欢。现在纹不了新的……我晚点再把你的名字也画上去。”溥令枫摁住他的手挪开，“好了, 不要乱摸，快穿衣服。” 【诡计多端的1。】 系统忍不住评价。 ‘我要出去看看。’ 崔碧灵一边穿衣服, 一边跃跃欲试。 【你刚刚才和宋映洵说了梦见他的话, 现在就和另一个人走了噢……】 但是他的确梦到了宋映洵。 在另一个世界，事故之后的帝国, 宋映洵正在寻找他。 看起来很焦虑，不断和旁人通讯问起事发航道的情况……崔碧灵很少见到他这模样。 他站在宋映洵不远处, 但对方看不到他。 隔了一个时空，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感知到彼此。 【所以你才和现在的宋映洵那么说？】 【我以为你那第二句话是想接近他……很容易误会。】 ‘他和我现在又不熟。’ 在这个时空, 他和宋映洵只是陌生人。 第62章 陌生人的奇怪言语，不会有人在意。 【这难说哦。】 话虽如此, 在下楼之前，崔碧灵也往回看了一眼。 银白头发的年轻异种站在桌边，个子很高，一眼就能认出他, 这时宋映洵正和另一个人说话, 神色如常。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收回视线, 这才跟着溥令枫往外走。 庭院的大门一推开，眼前涌入了夹杂着硝烟味的一阵阵冷风。 入眼的是一大片荒凉的夜景。 水泥地之外，是空旷的枯草原，四周点着高瓦数的悬浮灯，如同幽灵夜魅在空中漂浮，也照亮了底下的人影、队伍和房屋。 远处点缀着高塔、飞行器和自动防卫系统装置，远远看去宛如趴在地上的巨大金属动物，成群结队的持枪械的异种，肤色皮毛各异，触手和手臂织在一起，在灯下踱步走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异种的世界。 “那边不能过去，那儿也不行。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危险的。这里没有居民区和军事区的分割……人类聚集区有这种分法，但这里没有。”溥令枫咬着烟，与他介绍说，“我今天休假，明天开始你就见不到我了。” 因为这个时代的异种，不论男女全民皆兵。 聚集区没有老人和孩子，人均持枪，与军事区域也没什么区别。 崔碧灵的注意力停在远处的发射塔上。 异种的科技比同时期的人类社会落后得多，偏僻之地与外界的物资补给和联络很复杂。 四周有烟雾和烧灼的气味。 虫族刚刚来过又走，但聚集区的异种们像是习以为常了。 溥令枫忽然看了眼他的小腿，说：“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就搂着崔碧灵的肩膀，把人放在了一家卖水果的铺子前面，然后就往后面很快走了。 崔碧灵往他消失的拐角看了一会儿。 身后的异种店员走过来搭讪他：“你吃草莓吗？” 异种头颅上的两张脸都小脸通红。 他接了一颗很大的草莓，问：“最近大家是打算搬走吗？” “是啊，”异种坐下来和他聊，“你是溥令枫家的？” “嗯。” “真难得啊……他脾气挺坏，不像是会养人类伴侣的。” 话音刚落，一辆机械车倏然在店门口刹车停下。黑玻璃一降，露出来红发异种的身影，朝他招手说：“走了。” 刚才的店员在车停的时候就立刻起身溜走了。 崔碧灵本想问点什么，只得和店员道别上了车。 “我们去山上吧，刚才想起你腿上有伤，不开车的话很麻烦……山上也被虫族着陆过，你怕死吗？但是虫族无差别攻击，在哪的死亡概率都差不多。”溥令枫一边开车一边嗤说，“也许你们那儿安全一点。” “我回不去了，”过了一会儿，崔碧灵才回答，“都一样。” 坐在他副驾驶上的人类并没有回答，很认真地看着窗外涌动的照明光线。夜里的边缘星系天空不全是黑的，能见到灰色的大朵的云，一些像是鸟类异种的居民，从空中破风而去。 “正式航线是能过去的，但最近因为打仗就停了，”溥令枫咂摸着说，“不过到现在也没有其他人类联系这边的基地，你的伙伴难道都没过来？” “他们应该都不在了。” “嗯……也是，抱歉。” 溥令枫不擅长安慰，这时候应该说的词一句也讲不出。 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山顶，四周都是灯，光线很亮，到处都是光晕。 一下了车，崔碧灵就在周边张望观察。 他的身边都是树、石块，灰扑扑的。 几个巡逻的异种从山林里走出来，拿着枪，见到溥令枫时也面露惊讶。 “你怎么来这里了？” “还开了车，啧啧。” “哇哦，小美人！” “这地方不是很适合人类来吧……” 他们大呼小叫。 异种的山……不适合人类来？ 崔碧灵在四处看了一会儿。 有动物吗？ 带刺的鹫，长着刺眼的纹路的马，或者别的怪物。 “这儿有什么？” 他问。 溥令枫擦拭着枪管，头也不抬：“什么也没有。”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吹风？” 他眯着眼睛，挡了挡四周涌来的冷风。 这时一顶不知道哪儿来的黑色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溥令枫凑近了些，染着密密麻麻纹身的双手正仔细地系好绳子。帽檐很宽，被风带着晃晃悠悠的。 “不是，”溥令枫帮他系好帽子，说，“这是约会的地方，带你过来玩。” 说完，他朝刚才那几个围过来的各色异种们扬声说：“喂可以走了，快滚。” 四周的几个年轻人都哄笑，拿着枪四处蹦着离去了，他们全都知道溥令枫带了个人类欲意何为这地方是约定俗成的、异种定情的地方。 “因为山很高，很看到对面的恒星，按人类的神话的说法，这是最接近新月神的方式。”他说，“这里没有教堂，祈祷和朝拜，只剩下这种方法。你是人类，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吧。” 溥令枫走近了些。 他看着帽檐下，黑发的人类少年的神情。人类微微抬起下颌，柔软的发梢被风拂动，像是湖边茂盛浓密的草叶。 他盈绿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 溥令枫看着他，心里倏然泛起一阵奇妙涟漪。 虫族来了，四处都在打仗，整个世界被搅得乱七八糟，所有人都习惯了，对他来说，每一年每一天都是这样过……除了现在。 因为捡了一个人类伴侣，第一天就想把山上的风和神的祝福都赠给他。 奇妙的感情……以前从未想象过。 溥令枫一直是想到就去做的性格，一眼确认了自己喜欢眼前的人类，心路历程也是八百倍速。 如此想着，他将枪口抵在崔碧灵的肩膀上，慢悠悠地摩挲着往上挪，停在脖颈那儿。 冷硬的枪口抵着温热跳动的脉搏。 他的语气很愉快：“怎么办，我不太希望你走了……你掉在我面前，那就是我的，你的伙伴就算来了，我也不一定会同意他们带你走。” “……” 喜欢一个人，就会有占有欲吗？ 崔碧灵也陷入沉思。 【爱有很多方式，因人而异。异种的本性，有这种念头也很正常。】 但溥令枫走上前，低下头，与他一起躲在帽檐之下。 确切地说，他是俯下身，与他接了个吻。 外面的气温颇低，显得这个吻的温度热而灼烧的。 边缘粗硬的金属舌钉，很慢地从他舌尖划过。 十八岁的溥令枫，俯下身和他对话。 “我的心跳很快，”他说，“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样。”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溥令枫模仿着他冷淡的语气问道。 没人理他，人类少年以眼角瞟了他一瞬就扭过脸。 山上有座亭子，搁置着石头做的椅子和桌子，四周空荡荡无人。 崔碧灵坐在他身旁，发觉这里的桌子格外地宽敞。 “因为不是真的桌子……我是说，这玩意儿虽然是桌子，但是大家不会把它当做桌子用。这地方就是用来约会的，所以干什么都有可能，等等，你不要用手碰。” 这颗星球的夜空没有月亮，走到哪儿，哪儿都是人工的明亮光线、金属和安全系统装置。 一颗异种主导的星球，与人类社会还是不一样。 【你这样好像是过来旅行考察的。】 溥令枫还在介绍，但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山上的气温有点冷。 崔碧灵紧了紧身上的卫衣。 溥令枫立刻察觉了：“冷吗？我就说你应该多穿点。” 刚说完，他身旁的那位就开了口。 崔碧灵低下头，瞄着他说：“你到了晚上，话变得很多。” 他难得这么近地俯视着别人，呼吸、幽绿虹膜的细微纹路都明晰可见。 “也不完全是这样……”溥令枫看着他，一瞬间就安静了，又揣测着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沉默。 第63章 “我是觉得你不高兴，人类通常因为什么情绪低落？” 溥令枫问他。 他沉默了良久，像在考虑怎么回答。 但这种事也需要思考吗？ “理论上更换环境对我来说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崔碧灵说，“但就像电影里的机器人，突然醒悟自己是机器人一样，过去好像没有意义。” 大部分时候对他下定义的是别人，不是他自己。 系统说他是邪恶的皇储，他是这样，那样，abcdefg。 皇室对他又是另一轮评价。 一位患上感知缺失的危险病症的皇帝爱子，精神病患，沉迷于怪物，缺乏基本的情感认知，也许与反社会障碍沾边，需要管控，联姻，布置各种安排。 脱离了那个世界，他发觉一切都很遥远。 也许介于两者之间的才是他自己，也可能全都不是。 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做自己的事。 系统默默听完了他的自白。 它万万没有想到，也许当初原著的崩溃可能来自于此。 角色的意识变了。 如果他不认为自己是那个角色，那么他就是另一个人……所有动机和剧情都将改变。 【你从机器人变成了人类，所以开始有感知。你对宋映洵，对溥令枫，以及其他事……都开始有新的想法，已经和剧情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不知道这对你是不是好事，因为这种事总是很痛苦，但你本来不必经历。】 …… 男朋友陷入深夜抑郁？ “所有事都有意义，你就是因为那些经历才变成这样。”溥令枫思忖着，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因为意外来到这里，也不是没意义啊，你也因此认识我了。” 他面前的黑发少年听了这话，也低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是吗，也许吧。” 柔软指尖，在他脸侧蜿蜒着。 微冷的温度，却莫名有种灼烧感。 他靠近的时候，溥令枫盯着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出现在我面前，喜欢我，与我看山上的风……所有一切都是意外，不是被设计的，也不是谁在推波助澜。”崔碧灵思忖着说，“的确很奇妙。” 见他情绪又恢复了些，溥令枫也莞尔说：“这样感悟不也很好吗，值得庆祝。你现在肯定有想对我做的事。” “嗯？” “你想吻我，对吧？”红发的异种少年慧黠地眨了眨眼睛，脸上微红地问，“我等很久了，刚才以为你想来真的……很浪漫啊，我听说人类都是这样？” 第39章 ……溥令枫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在想象。】 【你喜欢他吗？】 ‘不讨厌。’ 【噢……那就是有好感嘛, 可以试试。】 ‘他让我想到步野雪。’ 【！！】 ‘不太一样。’ 【你打算亲一下应付应付？】 本来只是想吻脸颊。 但崔碧灵靠近的时候，就被溥令枫摁着后颈吻了下去。 ……那个舌钉，是三角形的形状。 “你怎么不会换气啊。”溥令枫咧嘴笑道, “难道是没有谈过恋爱吗？” “谈过。” “……哦。” 【虽然穿越了, 但世界仍然在照常运转, 你也要继续生活。】 ‘嗯。’ “你想和我谈？” “当然……怎么，你不愿意？” 溥令枫反问他。 但溥令枫也知道, 他会这么问, 也不完全是那种意味。 崔碧灵抬眸说：“你确定吗？” “是啊。” “因为病理原因我不是很理解这些……也许前任也很困扰，你可能也会觉得得不到回应, 但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当初步野雪和他在一起，大概也察觉了这点。 但没有问过。 从来没有人与他当面讨论过病症, 除了医生之外, 只有皇室、宋映洵知情。 精神障碍，感情缺失。 也许是喜欢某个人的, 但是表达不出来也感受不到。 溥令枫也诧异：“原来是这样……” 这是崔碧灵第一次说这种心事，忽然有种解脱的错觉。 但解脱是不可能的, 因为系统依然还在。 它不是试图杀死他的boss，只是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我没打算伤害你。】 系统的声音变得很弱。 ‘我知道。’ 真正的阻碍在于,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太复杂了，宿主再这么想下去会很困扰。】 【去做点开心的事吧！跟十八岁的溥令枫玩一玩感情，就当度假。】 ‘……’ 这时候，溥令枫也结束了沉思。 他说：“其实, 你不要想那么多。” “为什么。” “我觉得你喜欢我。” 崔碧灵好奇：“理由是什么？” “就是感觉, 你也没有拒绝我吧？”溥令枫笑起来, “等你去了人类聚集区，可以坐人类自己的航线回首都。” “你会让我过去？” “看你表现咯。”溥令枫啧道，“你如果非要走，我也留不了你吧……但我可能要失恋了。当然你和我一起过去最合适。” “再说吧。” 崔碧灵觉得回去的几率很小。 即便回到首都，他也无法回到原本的时空。 两人到了深夜才从山上离开。 房子里很热闹，音乐震天响。一楼坐着很多异种，细细长长的手摸着扑克牌，有的拿着棋子。 “明天不知道虫族还来不来。” “管他来不来，先扔个对2。” “话说，那个人类美人住在楼上是吧。” “你在想什么啊。” “就是好奇啊。” “他和溥令枫住在一起……死心吧。” 几个人议论到了这儿，忽然才发现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 离桌子不远的地方，伫着一个黑发的年轻人。 异种的头发、皮毛通常五颜六色，少有这么深的颜色，他的肤色又浅得像是冬天的皑皑的雪，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对比得灼目。 “这是十三点？” 他低下头，问扑克牌的打法。 少年雾绿的眼里填着好奇。 他总是一身冷意，难得有这样温和的时候。 刚才乱七八糟躺着翘着腿的异种们，都神色不太自然地坐直了身体，然后开始红着脸抢答。 “你要一起玩吗？” “溥令枫应该很讨人厌吧，你可以和我说说。” 第64章 “要不要喝点什么？” “就是简单的玩法，人类的玩法应该不一样吧，你可以示范一下……” “差不多可以滚了啊。” 从后面跟过来的溥令枫扬声打断了他们。 见状，异种们纷纷面露遗憾，惋惜地将视线停在那个黑发的美人身上。 偏偏是被溥令枫驻足先登了…… 聚集区里，没有人不知道溥令枫的恶名。抢他老婆的确不太现实。 溥令枫冷嗤了声，从一个熟人手里抓了盒飞行棋，扬扬手说：“我拿上去了。” “好了好了，去共度良宵吧。” “讨厌，真讨厌。” …… 崔碧灵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一遍这些异种的形貌。 辨认异种对他来说不是很有难度，大多是半人半兽的外表，除了溥令枫、宋映洵之外，几乎都是类似的样貌。 照理说，他也可以混入其中，但异种很容易就分辨出是不是同类。 他们的依据是什么？ 想到这里，身后忽地贴近了一缕温热的气息。 几撮灼眼红发蹭过他的脸颊、耳廓，接着是呼吸的温热吐息，溥令枫凑近了，轻快地耳语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 “哦？” “我得穿你的衣服。” 崔碧灵说着，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两件。 “你穿呗。” “那你为什么挡在这里。” “你干嘛去。” “洗澡。” “……噢，我还以为你想去楼下打牌。” 崔碧灵莫名，自己走进淋浴间。 拧开水，淅淅沥沥的声音浇下来，但没能把门外的声响摁灭。 半透明的玻璃门，隐约能见到倚在门外的一个红发身影。 溥令枫在外面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过阵子搬家，这儿也许得和人类聚集区有交集……到时候你就不会很无聊。” 为什么顾及一个俘虏的感受？ 崔碧灵这时也想起系统那句话。 他好像喜欢你。 如果如系统所说，原设定里的感情线剧情又圆回来了。 只不过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他问：“你喜欢我？” “是啊，不然我干嘛坐在这里。” 隔着一扇门，溥令枫的声音坦坦荡荡。 他在外面听着水声，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下一句。 啧。 人类的心思好难猜。 溥令枫从门边挪开，自己走回了卧室，找了个椅子坐下。 人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就坐着床沿，低头擦着头发。 那双腿白得晃眼睛。 椅子和床离得很近。 溥令枫视线游离于地板和床榻之间，忽然被叫住了。 “我要吹风机。”床上的少年朝他撩起眼，皱了眉说，“放在哪里？你又不告诉我。” 那双腿搁在地毯上，很白，从小腿到脚踝，像是一笔工整漂亮的线条。 说完，他又屈起腿，低头仔细看小腿的伤口。 已经结痂，快脱落了。 崔碧灵也看着那处伤口，若有所思：“你给我用的什么药？” “就是普通的伤药……我去找那个吹风机。你坐着。”溥令枫起身，找了另一个话题，“明天你待在这里。” “你要出去了。” “对。” 他摸了摸崔碧灵的后颈。 湿润细腻的皮肤，有绸缎的光泽。 下一刻就被抹开了。 崔碧灵不喜欢别人碰自己这一圈地方，但今天已经被溥令枫摸了个遍。 【太坏了，等晚上睡觉狠狠地教训他！】 ‘我没有枪。’ 【咳，我说的是字面意思的教训，不是让你开枪……】 这时，溥令枫忽然说：“你以前的男朋友，是不是很惯着你？” “是。”崔碧灵也不否认，“你想说什么？” 溥令枫顿时不吭声了。 他从外面拿了吹风机，一言不发地递给他。 过了一会儿，溥令枫又说：“他对你很好？” “算是。” “很帅？” “还可以。” “没用的。” 他忽然说。 “……” “你很快就不会再想着他了。”溥令枫冷嗤着笑起来，右边嘴角显出一颗自信虎牙，“前任就是前任，根本比不上后来的。” 系统忍不住说：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一定是最后一任？】 ‘也不是不可能。’ 【！你要彻底抛弃剧情了吗？】 崔碧灵也不解释了，在床上阖了眼。 也许是因为今天思忖很多的缘故，他什么也没有梦见，意识是黑沉沉的。 只是被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毛茸茸…… 他睁开眼，室内蒙蒙亮。 腰上缠着尾巴…… 崔碧灵只得挣开了。 视野里，凌乱的红发里一对尖尖兽耳，看起来就像是犬类的软趴趴耳朵，边缘打了几个耳环，因为呼吸而微微颤着。 溥令枫正在他身旁睡觉，也可能是装睡。 他盯着那对耳朵看了许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兽耳顿时抖了抖。 “别搞我。”溥令枫翻了个身，将他搂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三点半才回来……让我睡一会儿。” 他将脸埋在他颈窝那儿，说话时声音低得快听不清。 像是真的困了。 崔碧灵昨晚很早就睡着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去又回来的。 他没有挣开身上的一种，也跟着阖上眼。 在快睡着的时候，他忽地听见慢吞吞的一句“算了”。 脖颈传来温热的触感。 有人很轻地在那儿留了个吻，沿着颈侧往下，一路蔓延。 舌钉的粗糙触感，让这些吻像在丛林里被虎豹的舌头舔过。 第65章 在他睁开眼之前，溥令枫就停下了，已经坐起身，扯了扯被子给他盖好，无声地走向了盥洗室。 崔碧灵已经被他弄得丧失睡意。 【都是年轻人，有时候控制不住，啧啧。】系统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开始继续调侃角色们，【这时候的溥令枫和后面那个版本相差好大啊，他一定受了很大刺激。】 ‘是因为打仗吧。’ 如果时空不产生新变动的话，边缘星系在未来十年将不断遭受虫族的猛烈袭击，甚至一些星球也为此化作废墟，无法居住。 经历过死亡，很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你当初也是这种感悟？】 系统知道他差点在刺杀案里死了。 所以他才开始研究新月神话和皇室的关系？ 那些宗教画作，既是精神慰藉也是密码拼图。 崔碧灵没有回答。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凝视着桌面上那把枪。 过了很久，溥令枫才从淋浴室里出来。 他瞥着床上的人类，也思忖了许久。 “你要出去吗，”他说，“今天外面没什么事，别走太远就行。” 在这里的异种看来，只有虫族来犯是不安全的，聚集区都是自己人。把人类放进里面也不是不行。 崔碧灵也想到外面去看看，听到这里就坐起身准备换衣服。 毛茸茸的尾巴，忽然从不远处探出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又怎么了？” “我要出门了。” 溥令枫说。 “所以？” “给我一个道别吻，你们人类不都这样吗？” “也不是都这样。” 溥令枫面露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反正这种事，以后会有的。 尾巴传来了一阵被抚过的触感，这时候他床上的人类，正捉住那只往他袖子里钻的尾巴。 然后仰起脸，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软。 溥令枫得了第一个道别吻，还没回味过来，床上的人已经起身开始换衣服，动作很快，显然是想着快点出门。 啧。 崔碧灵走在他前边出了门，溥令枫不得不在他背后叫道：“你早点回来啊。” …… 崔碧灵得了空，很快到街上逛了逛。 异种的世界让他觉得很新奇。 路过一条商街，他发现昨天的草莓店铺仍然在营业。 崔碧灵走过去的时候，那位店员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只是闲逛，不好走得太远。店员对他很感兴趣，两人聊了一会儿，他也大致知道了这个聚集区和星球的情况。 人口不多，资源不算紧张，因为常年打仗，隔一段时间就会换居住地。 “人类为什么都住在另一个半球？” 他问店员。 “气候不适应，不过虫族再来了就可能得合并在一起了。你的家人在那边吗？” 这么说来，他想回首都是遥遥无期。 崔碧灵说：“他们不在这个星球。” 异种的聚集区不怎么热闹。到了下午，街上的人影才变得多了一些。 崔碧灵在聚集区绕了一圈，又回到那家店。 棚下多了一个人，因为是银白的头发，他多看了几眼。 宋映洵？ “你在这里。” 白发异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貌很斯文，说话也很有人类的感觉，很容易和十年后的版本联系起来。 “出来看看。” “你最好回去。” “又打仗了？” “不是，但也差不多。”宋映洵说完，也低头看了他须臾，“你上次想和我说什么？” 安全系统装置突然炸了，就在宋映洵表达疑问的刹那。 崔碧灵面朝着那处巨型的装备，光亮顿闪，灼烧的气浪和爆炸燃起的光线让他的视网膜也一瞬有灼烤的感觉。 尖叫和枪械、车辆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想回安全的地方，突然被身旁的宋映洵攥着手，一把推上了车。后者动作极快，事实上四周的异种也几乎是一样行云流水，各自奔散到聚集区的安全处。 四周轰隆作响，烟尘四溢。 宋映洵调了手动驾驶模式，抽空瞥了眼副驾驶上的年轻人类。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只仰着脸看外面的天空乌泱泱一片，虫族的部队已经遮云蔽日袭来。 “我们得迁走了。” 宋映洵提醒他。 “现在？” “不然就来不及了。” 车子像是摇晃的罐头在车流和阻碍里甩动，宋映洵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因而习以为常，他频频看向崔碧灵。 下车的地方是个类似小型机场的位置，人头攒动，空中不断发射着飞行器，应该是很多人已经迅速离开了。 一下车，里面就出了事故，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雄虫撞破了玻璃从外面涌入，像是密密麻麻的炸弹在人群里炸开了尖叫的浪潮，带着枪械的异种们都开了枪，一时现场混乱不堪。 宋映洵一把将身旁的人类带进了飞行器，说：“我得回去一趟。中途你到那边的休息区，溥令枫应该会去找你……” 话音未落，飞行器的防弹玻璃已经炸开了，趴伏着一只雄虫，半人多高，口器尖利如同金属，已经刺破了面板，几乎直奔里侧的人类而去。 宋映洵抬起枪猛地扣动开关，但与此同时，那个坐在里边的黑发人类已经抄起了搁置在舱内的一把枪械，几乎与他同时射出了辐射弹。 砰！ 风从那处漏洞里涌出，半边身子已经汽化的虫族仍嘶吼着挤入舱内。崔碧灵站在舱内，拿着那把被认为难以操作的辐射枪，开枪和射击的动作很利落熟稔，他没有防护装置，只得往后继续腿，隔着一段距离抬手往那儿瞄准打了一枪，飞溅的黏液在喷到他脚边的时候他就躲开了。 与此同时又询问宋映洵：“没有援军？” 宋映洵收起了讶异，说：“快到了。” 飞行器摇晃着在坠落之前抵达了终点。隔着一段距离，崔碧灵推门往下跳，宋映洵也从飞行器上跃下，立刻揽着他往里边走。 此时沿途路过的已经不再是异种模样的居民，也有一两个惊恐的年轻人类的面孔。 “这里也有人类？” 他问宋映洵。 “不多。”宋映洵按着耳麦，与另一端的队友联络，又说，“你先去休息区。” 所谓的休息区其实类似一个小城，四周搭着简易的板房。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四周的异种来来往往，都在讨论今天虫族的入侵。 所有人都习惯了，过了那一波之后也还算平静，开始唉声叹气，有的蹲下来坐在地板上。 “北边的聚集区也散了，有的人现在也跑这边来了。” “真的？” “是啊，都进休息区了。” 异种说话的语气，顿时变得有些忌惮。 北边？ 崔碧灵在墙后听着他们对话，但这时有队伍驰骋而过，卷起一阵嘈杂，人群很快就散了。 他也绕着走向休息区深处。 在踏进一处房子之前，忽然被叫住了。 “这里怎么有人类啊？” 话音刚落，一杆尖刀忽然指向他。 锋利的刀刃，沾着红紫的血液。 紫色的是虫族的血，红色的可能是异种或者人类。 “这时候人类帝国和虫族还在打仗啊，怎么有人类躲在这里，真不怕死啊。我讨厌人类……”来者是一个相当高大的异种，类人的外表，拳头大的独眼嵌在额头，他拿着刀，手上还有枪械。身旁是另外几个貌似的雄性异种。 他们向崔碧灵迫近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人了。 刚才的辐射枪已经还给了宋映洵，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崔碧灵这样想。 系统尖叫：【不要啊……】 第66章 “到底是哪里来的小朋友？” “怪好看的。” “是东边那些带过来的吧，那儿又不和人类打仗，关系很亲密啊。” 他们一步一步走近了，几乎将人逼到了房子门前。 里面是没有人的。 崔碧灵推门闯进去，一眼看过去全是乌暗，没有灯，也没有光线。他躲进了其中一处楼梯下，听着他们踱步走进来。 “在哪儿哇。” “捉迷藏……” “在里面吧？” 刀刃在外边的冷光下泛着氤氲的光，一滴紫血从上面滴落。崔碧灵瞥着桌上的东西，在考虑能用什么。 他站起身，无声地往后退，贴着墙面。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也锢住了他的腰腹。 那人在耳边说：“小心，别出声。”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撤开手。 四周的光线忽明忽暗，然后彻底灭了。那三个异种在屋里绕了几圈，走到楼梯附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尖锐的笛声，那是集合的角令。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走得很急。 “这些是北半球来的异种，”宋映洵在他背后，低声说，“他们经常和人类打仗。” 崔碧灵往窗户的方向看过去，一大批人如潮水涌过。 “我们不用过去？” “那是北半球队伍的集合撤离。” 宋映洵往后退了些。 崔碧灵走到窗边，被他叫住了。 一转头，入目就是一对浅色的竖瞳。 “我不建议你留在这里，最好和我一起离开。” 宋映洵对他说。 “溥令枫在哪？” “我不清楚，聚集区已经被虫族侵入了。” 【先走再说，溥令枫不出意外的话得活到十年后。】 崔碧灵也沉默。 那也得不出意外…… 溥令枫，宋映洵，唯独这两个人是在十年前时空和他有直接接触的。 穿越时间线之后的蝴蝶效应，对这些角色有无影响？恐怕系统说不清。 【你担心他们啊？】 ‘嗯。’ 【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两种类型？】 系统调侃完，良久也没有得到回答。 两人已经上了外面的飞行器。 异种撤离的速度很快。 隔着窗户，能见到遥远的地面，隐约有巨型的虫子在地上爬行，紫色的血迹蜿蜒。 崔碧灵忽然想到，按照新历换算，现在距离帝国的新月典礼已经很近了。 那是首都星球的最盛大节日，皇室成员几乎都会出席。 但对十年前的这一节日，他全无印象，到底是否参加过，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飞行器已经停下来，舱门大开。 “过来。”宋映洵站在门边，朝他伸手，“别走丢。” 宋映洵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步伐很快地领着他往西边的通道离开。 “谢谢。” 崔碧灵对他说。 对于宋映洵而言，自己只是个陌生人，但他帮了很多忙。 撤离的通道人来人往，都在等候审核。 宋映洵停下来，问：“你的家人在哪？” “首都。” “早点回家。” “你呢。” “我没有亲人。”宋映洵忖量着说，“等撤离到那边之后我会到下一个星球。” 大部分来到边缘星系的异种，都是父母在虫族战争里去世的孤儿，他也不例外，所有人都习惯颠沛流离。 宋映洵知道他是人类，可以判断来此之前生活状态不错，有家人等候，那么自然是应该回家。 顺便送他来这里，对宋映洵来说不是很难的事。 虽然在此之前，他们也只是一面之缘。 审核程序快完成了。 崔碧灵站在前面，低头看着屏幕。 系统在他耳畔说：【你以后就是他的亲人，你们是兄弟，虽然不是亲的……是因为这些缘故，他一直对你这么在意吧。】 没有亲人，家庭，常年徘徊在各种边缘星球，所以对后来出现的、没有血缘的弟弟非常照顾。 崔碧灵不知怎么回答。 兄弟吗。 那么他对宋映洵又是什么感情？ “没有户籍的人类啊……那是没办法单独过审核的。”这时前方的一个异种拦下他，“你是谁带过来的，还是一个人？” 在他身后的白发异种走上前，与对方解释：“我和他在同一个聚集区。” 异种的三只眼睛左右摇摆地打量了他们两遍 年轻、苍白的人类美少年，与一个同性异种。 他了然地问：“你们是伴侣？那可以。” 崔碧灵奇道：“这是规定？” 宋映洵斟酌了片刻，说：“是的，我们是同性伴侣。” 第40章 两人即刻被放行了。 因为这层新关系, 宋映洵和他被安排在同一座位区。 一坐下，宋映洵就听见他说：“听起来很麻烦。” 他想了下，说：“到时候你和溥令枫去解开就可以。” “我是说, 这样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少年回眸看着他, 雾绿的眼眸泛起不解, “你没必要这么做。” 这时队伍已经往前挪动了，宋映洵示意他跟上, 自己走在他背后。 崔碧灵很固执地转过头, 问：“不打算解释吗？” 宋映洵原本不想说。 一个梦境，本就只是幻想。 通道的门敞开, 他和崔碧灵走进去。 “因为我也梦见过你，在你和我说起梦境之后。”他说, “我看见你一直在我身边, 但有一天消失了……一个情绪痛苦的梦。” “梦？” “也许你和做的梦有感应。” “我不知道。” 崔碧灵有些惊讶。 听起来这更像是时空混乱导致的bug。 过去或者未来的角色，忽然感知到了某一段情节, 被理解为梦境。 【时空的裂缝吗……】系统也沉思，【可惜我联系不上ai了, 否则该问问是怎么回事。】 ‘也许有机会回去？’ 【有可能，但是没有途径, 总不能再炸一次飞行器吧。】 听了他的答复，人类就皱了眉尖。 良久, 也没有再说话。 宋映洵下意识地朝他伸手，想抚平他眉头的痕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又停顿在半空。 像是被梦里的幻觉所影响…… 最后只搭在他肩上，说：“走吧。” 乘车到新的聚集区需要一小时的车程。 第67章 期间, 宋映洵一直与耳麦里的其他人做联络。 崔碧灵大致知道他和溥令枫职务相似, 都是和聚集区管理有关。他在一旁倚着车窗往外看, 外面已经没有虫族的身影。 也不知道溥令枫现在在哪。 【可能也在想你。】 ‘……’ 【唉，就算他没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系统感叹。 车辆猛地震了一下。 不远处停下了一台飞行器，体积庞然，所有人下车，被转移到飞行器上。 “军队过来了。” 宋映洵这样解释。 在那些飞行器旁边的人影里，崔碧灵远远瞥见了一处红色的身影。 凌乱的红发，穿着黑衣，风尘仆仆地咬着烟，手臂、脖颈全是密密麻麻纹身。 红发异种的面容很年轻，有几分少年的气息，在见到他的刹那，顿时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这个人……只要一见面就看起来很开心。 崔碧灵走过去做审核，溥令枫走过来与他说：“有没有担心我？” “有。” “真的？”溥令枫挑了下眉，又仔细看了看他上身，没发觉有哪儿受伤，也舒了口气，“好吧，先回去聚集区，不多说了。” “你也早点回去。” 刚说完，崔碧灵肩上就一沉。 溥令枫忽地抱住了他。 一对毛茸茸的兽耳软趴趴地垂下去，蹭过他的脸颊。 “早知道刚才就不和你分开了，”溥令枫懊丧，又阴郁道，“幸好你没事。” “没事。” 崔碧灵安抚他，一抬头，瞥见前方有人立在一旁。 宋映洵站在对面，遥遥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说道：“该走了。” 溥令枫慢吞吞地松开手，说：“我和你一起。” 到了飞行器上，座位安排也变了。 崔碧灵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宋映洵，右手边是溥令枫。 他睡不着，低头看着溥令枫的尾巴打发时间。 那一截尾巴尖缠在扶手上晃悠着，似乎心情不错。 不远处走来了一个异种，看起来很眼熟。 他见到崔碧灵，霎时目光一凝，又瞥见身旁有两个雄性异种，犹疑地转向其中白发的那位，说：“伴侣关系需要到聚集地登记，你和你的人类伴侣别忘了过去。因为现在人类和王国正在打仗，这类伴侣需要记录。” 这话说完，气氛顿时微妙地凝固。 溥令枫顿时很不爽，自己的男朋友当着他的面，被误以为是另一个异种的伴侣…… 但他知道有这段关系是因为便于审核，所以也不好发作。 宋映洵解释：“是因为进来的时候需要这些程序。” 崔碧灵被异种的尾巴缠住了手，他皱了眉，试了好几次才挣开。 【他不高兴哦。】 ‘溥令枫知道原因。’ 【虽然知道，但还是会不高兴。】 崔碧灵只得低下头，揉揉那只尾巴。 溥令枫不吭声，扭头看着窗户，但尾巴颤了颤。 等到抵达新的聚集区，所有人都被分配了新的住宿区域。 他也很快从溥令枫那儿得了新的消息。 虫族的入侵比以往更恐怖，甚至已经打到了异种王国的核心区域，人类帝国也受了影响，但虫族又很快乌泱泱离开了。 异种王国的方位，是距离边缘星系很近的一个位置。 虫族究竟想做什么？ 崔碧灵很好奇。 溥令枫以为他在担心家乡的情况，宽慰说：“人类帝国还是很强的……状况不是很严重。” 说到这里，门把手转了转。 门板推开，一个年轻异种走进来，银白发，竖瞳，后背缀着收拢的巨大羽翼。 与上个聚集区一样，一栋房子里住了不少人。宋映洵也是其中一个，与他们同住在三楼上。 只是往他们那儿看了眼，宋映洵就往里走了。 一双手忽地覆上了他的双眼。 “不要看别人。” 溥令枫的吐息自他耳后拂过。 慢悠悠的，夹杂着不虞。 “……” “很多人和我打听过你，我懒得回答。但是关于你的很多事，其实我也不了解，就像你也不了解我一样。” 话说了一半又停下来。 崔碧灵本以为他就要发作了，但是溥令枫沉默了许久，撤了手，贴着他的额头，说：“你会给我时间吧？我们本来也认识不久。你回首都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呜哇，说得这么可怜，小狗求爱吗？】 ‘……’ 崔碧灵也在思考。 究竟是原设定的力量在推波助澜，或者这些感情本就是自然产生的。 【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在这个时空，谁也无法强制你做任何事。】 溥令枫也盯着他瞧。 黑发的少年正将那只毛茸茸尾巴从腰上拽下来，抬起眼说：“你说的也没错，就这样吧。” “这是答应咯？” “嗯。” “哦……那你可别再一直看着宋映洵了。你睡吧，我去给老婆做饭。”溥令枫转了转眼珠，压不住地翘起嘴角。 他凑近了在崔碧灵额头亲了一口。 冷冰冰的唇钉从皮肤上划过。 怎么又是做饭？ 崔碧灵没有多少困意，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又走到窗边。 不远处，能见到庭院附近往来走动的异种，偶尔能见到一两个人类面孔。 宋映洵也在庭院里，似乎是和谁正在通讯，不多久，他转过身，也朝窗户的方向看过来。 夜晚，他在灯下的白发宛如月光。 “这里也有人类聚集区的成员？”崔碧灵问他。 “有一部分，你想去找他们？” “嗯。” 崔碧灵琢磨着，他还是得回首都星。 “等他们明天安顿下来，你可以去试试。”宋映洵耐心说，“现在航线很少，不容易。” “我知道。” 宋映洵也没有其他嘱咐的事，他拿着枪，往走道觑视，说：“我走了。” 他走出几步，但也回头看了一眼。 黑发的人类少年，仍然站在窗边望着他。 面庞很干净，眼神也是。 很难得地，宋映洵瞥见少年朝自己笑了下。 像是雪花融化了。 他说：“下次见。” 也许心情还不错。 宋映洵挪开眼，也没说什么，踱步往外走。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春天的故事。】系统揶揄，【但是不管怎样，在这里要好好过日子哦。我也很怕你一直不高兴。】 好吧。 崔碧灵的计划是，如果有机会当然是回首都。 到时候可能还会带上一个异种男友？ 十年前的自己身在闻家，应该不至于彼此碰到。 第68章 他倒是想过去看看，那时候的弘皇帝在做什么，皇室又是什么情况。 系统摸摸鼻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回去探究皇室秘闻噢。】 ‘你不觉得皇室很奇怪吗。’ 【是有点……】 【但是总觉得很危险，如果有秘密，你身为皇储都不知情，那就是他们铁了心不让其他人知道的事。】 比如，皇室的来源？ 所谓的高贵神圣的新月神、皇室的祖先到底是什么，他一直很好奇。 崔碧灵琢磨着这些旧事，转头往楼上走。 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张窄床，别无他物。 他想着以前的事，刚刚坐下，忽然就感觉地板晃动了起来。 像是有人关了灯，眼前突然暗了下来，一丝光线也无，所有声音也一瞬间消失了。 他站起身，想走到门的方向，却感觉身体异常地沉重……根本抬不起一根手指。 【什么情况？】 系统也大惊失色。 它感受不到任何数据，仿佛一切都停止了。 …… 【醒一醒。】 系统的颤抖电音倏然在耳边炸开。 视网膜感知到的光线的痕迹……很亮，像是日光朝这边照了过来。 只要动动手，身体就有种生锈似的闷痛。 天花板是白色的，挂着乳白吊灯。 五感先后如潮水慢慢涌出来。 崔碧灵这时才发觉，这里并不是聚集区。 这是医院。 仪器滴滴的声音在四周环绕。 一架机器人忽地走上前，停在床边。 它问：“患者恢复了意识？” “这是哪里？” “边缘星系e12医院，你因为昏迷而入院治疗。”机器人答道，“你的家属刚刚来过，我去叫他。” 说完，踩着轮子一溜烟离开了。 在那片面板上，他瞥见清晰的入院日期数字和描述性文字。 也写着现在的日期。 八月底……人类帝国的新历算法，不是异种那边的旧历。 【你好像又回来原本的时空了，】系统已经数据紊乱，好一会儿才开始嘀咕说话，【但是我现在有个疑问……】 【十年前的溥令枫，履行着男友的职责做饭，忽然一眨眼，你彻底消失了。十年后他才知道你的身份，其实你是穿越过来的帝国皇储……】 【未来已经改变了，还是并没有什么影响？】 崔碧灵知道它想说时空悖论。 无论是溥令枫还是宋映洵，他们都不该在十年前结识人类皇储。 这种变动会带来什么？ 他躺在床上，想得头疼，撑着身体坐起来。 门突然打开了。 银白短发的男人踱步朝他走近，阻止他下床的动作。 男人穿着熨帖的西服，似乎刚从会议里赶来。 “先让医生检查情况，别下床。” 宋映洵皱了眉，俯下身，仔细地将崔碧灵身上的病号服的扣子系上了。 面色沉静，稳妥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只右手，正无意识地攥紧床上少年的手腕。 意识到这一点时，宋映洵也停下了动作。 手腕上已经露出了一圈红痕。 床上的beta少年看着他，眉目满是倦意和苍白，这时候仍勉强着开口说：“不用担心……我没事。” 说着，也轻轻牵了他的手。 分明先是经历事故，又沉睡了很久，醒来了也是宽慰他。 少年的手微冷，柔软，手背苍白。 宋映洵垂眸凝视他，也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个诡谲的真实梦境。 他在少年时代，曾短暂地遇到了崔碧灵，后者如昙花一现很快消失。 为何有这样的梦？ 良久，男人低下头，将少年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考虑了很多。” 他们并不是兄弟，没有任何血缘。 如果撇去这层关系，他们之间笼罩着另一层未曾驱散的迷雾。 第41章 他不在的时候, 世界依然运转。 医院的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崔碧灵想到这个世界只是人工智能的数据，接下来可能发生任何不可能的事……穿梭于时空也许只是开始。 他有些困意，但被一台仪器摆弄着身体, 检查着伤势状态和脑部情况。 为了不睡着, 他只得和仪器外的宋映洵询问外界的日常。 “帝国在z星系和虫族起了几次冲突。”宋映洵考虑着什么内容该说, “首都星系已经第三次被入侵，状况还好, 没有大问题。异种那边也差不多。” “陛下在前线？” “是, 他前段时间就过去了。” “边缘星系这边稳定么。” “除了殿下和那批军队遭遇的那次意外，暂且没有别的事, 已经有驻军到了。” 至于进入边缘星系那天发生的状况，帝国中央第一时间就派遣了调查团队, 但至今没有明确的说法。 最开始是那一片区域的整支军队、所有人员, 包括皇储和属下在内全都失踪了，在各种扫描和信号检测里都找不到任何踪影, 仿佛从宇宙中蒸发得一干二净。 到了第十六天，他们才检测到了生命迹象。 这时候重新出现的军舰、队伍们都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军舰时间也停留在失踪那一刻。其中一部分人员陷入深度昏迷，崔碧灵是其中之一, 他的下属郑寅也受影响，但在昨天已经醒来。 帝国从前出现过类似的诡异之事, 但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故了，重来一遍也让人觉得可怖。 好在并没有人员伤亡。 “步野雪呢？” 提到弟弟的男友，宋映洵的口吻变得冷了些，他显然不怎么愿意提这位：“他已经不在边缘星系, 在你失踪一段时间之后, 他离开了帝国。” 因为知道崔碧灵和他的亲密关系, 宋映洵虽然不喜欢人鱼的存在，但也指派了旁人关注对方的动向。 他知道弟弟醒过来，必然会问起人鱼。 崔碧灵不解：“因为觉得我已经死了？” “也许吧，”宋映洵不欲多说，“殿下没有必要再想着人鱼。” “为什么？” “你想要男友或者宠物，可以找新的。” 白发男人站在一旁，拈了只烟，但没有点上。 大部分时候，宋映洵都是面容沉静的模样，给人以得体的印象。 即便是在十年前也是。 新的男友。 谁呢。 崔碧灵想起了系统当时的说法他还有两任男友。 【你可以和他在一起，相信我，只要你开口，宋映洵绝对会答应。】 【他很担心你，结婚在他看来也是一种保护的方法。】 ‘晚点再说。’ 这件事暂且不提。 他说：“给我光脑。” “你想联系谁？” “很多人，”他说，“我也得和闻煦元说一声。” 事实上即便他不联络，闻家也很快会得知讯息，他们手头上有口头约定的婚约，很在意皇储的生死。 第69章 宋映洵考虑了很多。 他打算让弟弟晚点再和首都联系，现在帝国宫廷的态度很微妙，这件事传开了也许有别的反应。 酌量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就瞥见密闭的仪器打开了，一双少年的手搭在出口的位置上，玉白的颜色，紧实而瘦削，接着是赤/裸的上身。 柔软的肢体，仿佛树上的嫩芽。 宋映洵目光一顿，说：“把衣服穿好。” 崔碧灵应了声，从仪器里走出来，拾起放在一旁的衣物逐一穿上了。 他撩起眼，看向自己的兄长，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一段时间。” 检测身体的房间原本不该有其他人，但宋映洵无视了机器人和辐射，执意进来陪同。 白发男人站在不远处，臂弯里搭着一件外套，挽起的手臂布满斑纹。 他走近了，垂眸说：“我不会很快回去。在你康复、不会再出任何问题之前，我都会在边缘星系。” “你是因为我才过来这里的？”他问，“你的工作本来是在十二区。” “对我不会有很多影响，我在帝国的事务不需要一直待在十二区或者首都。” 宋映洵轻描淡写。 那就是有影响。 崔碧灵心想。 对宋映洵来说，他是什么角色？ 兄弟，或者别的？ 【很难说哦。】系统解释，【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 已经临近中午，宋映洵看了眼手表，转而吩咐了机器人午餐事宜。 检测报告也很快出来了。 宋映洵一字一句看完，说：“殿下再观察几天。” 虽然崔碧灵的身体状况还算正常，但宋映洵仍然坚持让他住在医院。 他顿时觉得无趣：“好吧，但我要见郑寅。” “他在西边处理事务，晚些时候再过来。” “我的光脑……” 直到这时候，崔碧灵才收到了程序链接。 面板一下子弹出了很多信息。 他粗略看了几眼。 ……闻煦元好像把他的账号当成留言板，几乎每天都发消息过来。 ._.我去首都了 好乱，又打仗了 宫廷都在议论你的事，你什么时候起来震慑一下他们._. 我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想你了 …… 平常也没这么肉麻？ 他回复：醒了。 除了他之外，步野雪也发了很多消息。 最后一条是道别。 我准备离开帝国了，再见。 如果按照原著剧情推理，步野雪此时离开帝国，是为了成为地方军团的一员。 他们的关系，可能也将像原著提到的那样慢慢走向对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系统幽幽暗示。 …… 因为不想住院，崔碧灵最后还是成功从医院离开。 宋映洵拗不过他。 “你先回我那里住。”一上车，宋映洵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务，“别的事情，暂且先不必管了。这段时间，宫廷那边的人应该也会过来探望你。” “我不想见。” “那就不见他们。” 宋映洵回答。 车里很安静。 崔碧灵看向他。 按照以前的习惯，宋映洵很少答应他这种任性要求。 他一贯不喜欢和宫廷那些人打交道，但宋映洵会要求他至少表面上见几次。 因为他是皇子，永远不可能脱离宫廷。 宋映洵现在反而不再说这些了。 白发男人坐在他身旁，仍在酌量他今后的日程，摸了支雪茄，但没有点上，考虑着说：“这段时间先休息。” “宫廷的人不见也没关系？” “在你恢复健康之前，那些都不需要关心。” 男人拈了拈雪茄，习惯性地想去拿打火机，想到现在的情形，动作又停下了。 他松开手，很轻地拂过了崔碧灵的额发。 他垂眸说：“回家再说。” 事实上，崔碧灵的身体状态并不差，没有受到实质的身体伤害。 但因为那场昏迷，宋映洵很在意后续对他身体状况的影响，仍然将他视作病号来看。 腿上的伤口已经连疤痕也没有了。 崔碧灵看着自己腿上的皮肤，若有所思。 医生说过这件事吗？ 理论上，他的伤不应该好得这么快。 不久之前，年初的刺杀案之后，他曾经在医疗舱躺了很久，即便如此伤口也恢复得很慢。 崔碧灵觉得自己在失踪的十六天里，也许并不是没有受伤，而是早就愈合了。 这算是什么后遗症？ 【突然增加了新的buff？】 系统诧异。 整件事都很古怪。 车停，远处停着一栋宅子。 宋映洵下了车，与他前后进了屋子。 “好好休息。” 宋映洵叮嘱他。 崔碧灵口头答应，门一关，开始联系郑寅。 郑寅吓了一跳：“殿下醒了？我这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在医院？” “是，肩膀伤了，还得住院几天吧。殿下怎么样了？” “还好。” 崔碧灵这会儿正在浴室里。 对着镜子，他看着自己的胸口肩膀。 一点伤痕也没有。 然而不久之前，他的身体上仍有刺杀案留下的伤疤。 现在也消失了。 【这是时空穿越的影响？】 ‘有可能。’ 他将衣服穿好，擦了擦镜子。 崔碧灵很快联络了当地的行政人员，准备不久后继续当初被派遣来时得到的任务，郑寅也马不停蹄发给他这段时间的积压事务。 一整个下午，他都关在房间里和查勘边缘星的情况。 比之十年前，边缘星系更混乱。 至少在那时候，地方军团还未起势，现在已经有了令中央烦扰的规模了。 步野雪大概也在其中。 【也许有一天你们要在冲突里相见哦。】 第70章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到了傍晚，他的房门被叩响。 同样结束工作的宋映洵叫上他共进晚餐。这种时候以往在宫廷的那段时间很常见，现在倒是少了。 宋映洵已经知道他联系上了特使所的下属，问：“你不打算回首都？” “除非皇帝调动我返回，否则没必要。” 崔碧灵说。 他语气很平淡，全然不认为刚出院的病号应该休憩。 很多时候，宋映洵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对崔碧灵说：“你得少出门，交际之类的事尽量减少。” “知道了，你也是。”崔碧灵搅拌着碗里的面，“哥哥最近肯定很忙。” 宋映洵没说什么。 他看着弟弟和那碗拌面较劲，忽地考虑着问：“你打算和异种联姻，还是与闻家？” “宫廷有新的说法了？” 少年细嫩的手指捏着汤勺，也停下动作。 “没有，但是迟早会下决定。”宋映洵对他说，“与异种联姻不是很差的选择。” 崔碧灵擦拭着双手，问：“异种那方的联姻对象，是哥哥吗？” 在开口之前，宋映洵已经猜到他会这样问了。 他凝视着眼前的黑发人类。 少年的青涩面庞，待人总是很冷淡，但在他面前，常有另一面。 “如果是你的话，我也觉得可以……”崔碧灵也思忖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种事情不能勉强，哪怕是联姻。” 门外的下属正在叩门，但宋映洵没有理会。 “你是因为什么才这样考虑？”他问，“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还是对别人也是？” “我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崔碧灵显然不清楚他为何这样问。 宋映洵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长在宫廷深处的皇子，被塑造成如此模样。 他在自己弟弟身边，不自觉地将亲情和爱意混杂在一起，无法分开。 在他失踪之后，宋映洵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这种念头，也同时感受到了尖锐的背德感。 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直很信任他……但他脑海里是别的想法。 【宋映洵沉默是因为天人交战吧……很纠结。】 崔碧灵坐在原位等了半晌。 他倒是觉得，如果的确是有那种感情，就该说出来。 【就是因为有这种感情才纠结，你们本来是兄弟，他是年长者，你的引导人，所以才有道德束缚……】 崔碧灵转着自己手里的刀叉。 喜欢或者不喜欢，一念之间。 垂落的发梢被男人的手指轻撩着别到耳后。 白发男人俯下身，与他说：“我希望你再考虑清楚，如果你决定和我订婚。” “婚姻是很神圣的事，如果和你结婚，我不会再有第二段婚事。我希望你也一样……你得明白，婚事不是随便就能答应的。” “我不会同意你和其他alpha或者异种有很亲密的来往，你的安全我也只会更在意。晚上去了哪里，与谁在一起，我都会知道。如果你喜欢上别人，那个人不会有好下场。”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在少年时代遇到你也许更合适。我进入过类似的梦境，你和我同岁，同住在边缘星球……当然，只是梦而已。” “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宋映洵在他耳畔落下一行低语。 第42章 【哇哦~】 【你这样不喜欢被管教的性格, 如果和控制欲很强的宋映洵结婚……到时候只能是其中一方退步，但那一方是你，还是他？说不好哦。】 【他把所有你不喜欢的可能性都说出来了, 让你自己做决定。】 【你打算怎么选呢？】 【我的建议是先不要急着订婚, 先谈谈恋爱, 看看谁更合适当你的配偶。】系统兴奋地搓搓手，【而且你对他们的好感度应该都比较接近吧。】 【可能哥哥比较特殊？】 ‘这种也能比较吗？’ 【是哦……以后有前男友会逼问你到底最爱谁。】 崔碧灵捏着刀叉, 也忖量了许久。 没有答案。 …… 次日, 星球上有一场私人晚宴。 作为皇储，崔碧灵也得到了邀请。原本他是不打算出席的, 但听闻边缘星球的总督长官也在，他决定去一趟。 这件事遭到了宋映洵的反对。 最后是他保证自己这个月只去这一趟, 宋映洵看了新出的身体检查报告, 才勉强答应。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或者说, 更像压根没有受过伤一样。 来来往往的人群，混着异种和人类, 他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停在皇储身上。 崔碧灵的身影陷在回廊深处，像一抹黑白的影子。 远处是栏杆和蔷薇花园、香气, 越往里走，宾客愈少。随从们被他撇下, 眼看着他独自走向一层走廊深处。 金发的男人站在栏杆之前，在风里朝他送来一阵视线。 “一听说你也过来，我就立刻也过来了……你家那个兄长，根本不欢迎客人。”闻煦元蹙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的身体状况真的没问题？” “没事, 但有奇怪的地方。我下次再和你说。” 闻煦元当然不想等下次。 他一边询问, 一边和崔碧灵走过远处的一处凉亭。 灯光昏暗，几个纨绔的谈笑和雪茄隐约的光点缀在夜色里，空气混浊而闷热。 “皇储近来怎么没和人鱼一起？” “太子喜新厌旧了吧，那条人鱼，之前整日不声不响的跟在他身后。有人看过他俩在学校抱在一起，现在就不见了。” “他喜欢这种类型，我还挺惊讶。” “你们别忘了，当初崔碧灵为了袒护这条人鱼，曾经在学院当众开枪这可是学院大忌，得亏是那天没出事，否则……他是真喜欢人鱼。” “他们估计早谈过恋爱了，不然不至于这样。” “是吧……毕竟在他身边待那么久。” “步野雪留在他身边，就是想和皇储有点什么吧。” “毕竟是alpha嘛……” 话说到后面，越听越是酸气四溢。 闻煦元侧目看向自己身旁的当事人之一，少年神色如常，正在沉思着什么，全然不在意这些议论。 步野雪离开帝国的事，闻煦元也知情。 在他看来，两人本就不相配，分开也是好事。 “你喜欢人鱼的话，我去再弄一只过来。” “不要了。” “确定？” “……” “这样也挺好的。” 闻煦元莞尔，揽着他的肩膀往后走。 晚宴上的大人物，崔碧灵几乎都一一见过了。 在边缘星系，掌权的除了人类，也有异种，后者更不好打交道一些。新任的那位总督，就是异种血统，长着近乎动物的外表，但谈吐习惯全是人类模样。 因为那些似有若无的与异种联姻的消息，总督对他很热络。 见面时，甚至也提到了这件事。 “王国的公主和王子们都是与殿下很相称的，”总督笑道，“当然，也可以和其他异种结婚。就是不知道殿下喜欢谁了。” 只是玩笑，四周的人都笑起来。 崔碧灵倒是想起了宋映洵。 回去的路上，边缘星系的安全部门也发来了不少讯息。 地方军团依然在四处活动。 “我过几天才回去。”闻煦元对他说，“这阵子没什么大事……前线的情况还不错。” 金发男人坐在他身旁，摆弄着食指上的昂贵钻石戒指。 不需要抬头，就能在车窗玻璃的反射里见到闻煦元的模样。 戴单边眼镜，金发，衣服干净一丝不苟，手上总是戴着色彩斑斓的戒指。 与中学时代没什么不同。 第71章 也许是因为刚刚穿越过时空的缘故，崔碧灵很容易就联系到过去的事。 他说：“十年前这个时候，我和你都在南方，对吗？” 在玻璃上，也映着他自己的面容。 “是啊，那会儿你和我住在一起，”闻煦元也瞥着玻璃上的人影，忽然弯起眼说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从高中那会儿就这样了。” 崔碧灵从中学时代起，就一直是个病弱少年的模样。 “我没印象。” 他说。 闻煦元知道他对自己长得什么样没有多少概念，甚至不怎么照镜子。 记得这些的，反而是闻煦元。 很久之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崔碧灵只是个六岁的皇子。 被送到陌生人的家中定居，他没有任何局促不安的表现，很安静，不怎么有表情和情绪感，像一个摆在椅子上的瓷人娃娃，偶尔才转一转玻璃绿的眼珠，与他搭一两句话。 闻煦元对他很感兴趣，这种兴趣后来变成了习惯。 两人住在一起，一直到他退学入伍才与崔碧灵短暂分开。 他走之后，崔碧灵回了皇宫。 等闻煦元休假回来，发觉皇子身边就多了一个异种宋映洵。 很不爽。 但也不能说什么。 不久之后，步野雪也出现了。 闻煦元也知道，以后围绕在皇储身边的男人只会越来越多。 “怎么问起十年前的事？” “因为做了个梦。” 解释穿越时空那件事实在复杂，崔碧灵不打算说出来。 宫廷来的调查人员，也曾经在通讯里问起他在事故后的状况，他只搪塞了过去。 【你觉得有蹊跷？】 ‘不是。’ 因为他还不能确定，这次穿梭时空究竟带来了什么后果。 下了车，外面下起小雨，迎面是湿冷的风。 崔碧灵在车边，身旁已经撑起了黑伞。闻煦元单手拿着伞柄，另一只手揽着他往里走，凌乱的金发系成短马尾，拢压在衣领处，在男人低头点烟时又窜出来几缕灿金的发梢，如他本人的个性般桀骜难驯。 但在他面前，闻煦元大部分时候都表现得很温柔。 “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去南方一趟。” 闻煦元忽然说。 “家里？” “对。” 因为崔碧灵以前和闻家人住在一起，一旦闻家夫妇有了什么职务的变动，举家搬走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 他们在帝国的最南边住过很久。 崔碧灵无可无不可。 回去看看老家？ 他心想。 男人的手抚过他的后背，俯身与他抱了一下，说：“明天见。” 晚上没有什么事务。 崔碧灵翻了几份今年边缘星系的虫族情报，与首都星的情况大同小异，似乎虫族的入侵漫无目的……并不是完全冲着帝国的核心而去。 过了不久，闻煦元的信息冒了出来。 ._.在干什么？ 这种开场白，很明显是想闲聊。 崔碧灵于是问起他这阵子的情况。 中途宋映洵给他拨了通讯，说是在边境那儿，暂且回不来，又说：“早点睡觉。” 边境正在下雪。 因为虫族刚刚来过，宋映洵从窗户往外看过去，一片皑皑白雪里混杂着深紫的血痕、来不及清理的雄虫的破碎肢体。 少年的嗓音透过耳麦流入，像是一汪水。 “我已经在卧室了。” “准备睡了？” “嗯……还没有，在和闻煦元聊天。” “你和他在聊什么？” “日常。” 崔碧灵在床边坐着，一边和宋映洵聊天，一边回复闻煦元的信息。 【应付两个人就很忙碌了，另外两个如果也在，肯定更忙不过来。】 系统意味深长。 ‘……’ 崔碧灵恰好打开光屏上的信息页面，瞥见底端的一个备注名字。 [宠物]。 这个人好像消失了，再也没有回过信息。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边缘星很无聊，”宋映洵在那边说，“你可以和他聊天。” “嗯……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和我接触。” “我不喜欢和你的需要不是一回事，你现在是病人，能让你心情愉快是他的价值。”宋映洵说，“我明天再回去，记得遵医嘱。” “嗯。” “晚安。”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对刚才说的事并不在意。 【毕竟他知道你俩是发小，他不在，又想让你开心点，那就只能这样了。】系统啧道，【可能是因为步野雪不在吧？否则这应该是他该做的事。】 天知道人鱼在哪。 崔碧灵结束了通话，也转而和闻煦元说再见。 明天我再去找你，我也很快要回十二区了._. 正要回复，宫廷的特助也给他发来了通讯。 内容很简单。 弘皇帝打算与殿下见面。 今日晚上，陛下已经返回首都。 也许是因为这次失踪的事？ 既然是见面，不可能是在边缘星系，他又得回首都一趟。 【不想回去吗？】 ‘我不喜欢那里。’ 【皇宫是很压抑，摸摸头。】 系统也这样说。 于是次日，崔碧灵没有等到宋映洵回来就自行出发，去了一趟首都。 这次行程倒是没有发生奇怪事故。 皇宫依然肃穆寂静，书房的钟摆也不敢出声。 他的长姐也在宫廷，因为身有教廷指挥使的职务，她常在首都的教会或者宫廷的礼拜日出现。见了崔碧灵，她也如以往那般淡淡微笑：“你回来了。” 弘皇帝还在开会，于是长姐邀请她到自己的居所去坐坐。 崔碧灵不想待在书房里，跟着她一起回了寝殿。 “近来事情太多了，你失踪的那天，我日夜为你祈祷。好在是新月神显灵，将你从噩梦里带回来……你现在状况还好吗？”她叹息。 “一切正常。” 崔碧灵说着，百无聊赖地环视这座空荡荡的房间。 墙壁上是一张巨幅宗教油画，刻画的是新月神和圣子相拥的场景，他们赤身裸体，四周满是火焰和灰烬。 画作之前的黑裙女人，正低声自语：“我险些以为，你将像另外两位弟弟那样被死神带走……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实在很可怕。” 崔碧灵是第一次听到她提及两位死去的兄弟。 或者说，宫廷的人几乎不谈论死亡，尤其是皇室成员。 他说：“我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 “因为年纪小，而且不值得提，在宫廷里最不缺的就是皇嗣。”她转过身说。 很讥讽的一句话，但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让侍者倒了茶水。 崔娅走向她的兄弟，坐到他身旁。 在她眼中，崔碧灵总是一个模样，现在也是，那对与她相似的、翡翠绿的眼睛安静地凝视她，眉头蹙起。 “他们是怎么死的？”他问，“遗传病？” 第72章 “也许吧？可能下一个就是我也说不准……”她笑了，“你应该没有见过他们。” 她说到这里，崔碧灵记忆里也浮现了那对双胞胎弟弟的面孔。 与他长得很相像。 “他们和我是同一个母亲吗？” “我不知道。”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侍者在门外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崔碧灵与姐姐道别，又回到了书房。 在那面墙壁上，他又见到了那头雄虫的头颅，在灯下与它面面相觑。 虫族的尸体…… 弘皇帝从背后走来时，他一时没有注意到，直到那片灰暗影子也爬上了墙。 “你现在又和宋映洵待在一起了，”弘皇帝说道，“他很担心你。” “是的。” “是因为异种也计划和帝国联姻的事吗？有时候我也这样认为……但他看起来像是出于个人感情而在乎人类的皇储。”弘皇帝拿着几页牛皮纸，粗略地翻看着，问道，“你喜欢他吗？你可以找一个喜欢的人做配偶。” 他不理解：“我以为我的婚事应该是利益联姻。” “这不矛盾，无论是闻家或者异种王国，都对帝国很有利……我的孩子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包括配偶，ban只要你喜欢，与这两位之一在一起都是不错的选择。你可以都试试看，然后挑一个喜欢的。” “如果我都不喜欢呢。” “人鱼已经离开帝国了，”弘皇帝蓦然一笑，“他走了，你可以找下一个。” “是吗？” “这只是我的想法。” 弘皇帝表现得很温柔，像个慈父。 崔碧灵一时说不出哪里奇怪。 阴谋？ 他的父亲，是这样性格的人？ 一边坚持联姻，一边又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联姻里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是弘皇帝的作风？ 崔碧灵也是这时候才发觉，他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 与此同时，闻煦元从梦里醒过来。 国民卫队的事情繁杂混乱，又因为崔碧灵醒来，他已经有几天没能睡完整觉了。 可能是因为崔碧灵问起十年前的缘故，夜里，他也梦见一些高中时代的旧事。 他将衣扣系好，在夺命连环call里去赴约今天的聚会。到的时候恰好撞见发小正和一个omega少年接吻，旁若无人。 “差不多得了，白日宣淫。”闻煦元踢了踢椅子，让他俩消停一会儿。 发小搂着男友说：“你懂什么，单身alpha滚出克。”说罢又调侃道，“听说你未来老婆准备嫁给异种了？” “滚。” 发小瞥眼看过去。 “崔碧灵挺好的，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嘛。” “是啊。” 闻煦元咬着烟，又想起昨夜的梦。 起初是梦见高中时代的各种竞赛。 他不一定每种都参加，但崔碧灵一场不落。假设是机甲或者体育类的，每次去现场，边上都有狂热的啦啦队，从alpha到omega都小脸通红喊着“学长看我啊啊啊”。 啧。 事实上崔碧灵比在场所有人年纪都小，根本没到恋爱的年龄。 闻煦元听得烦，比赛一结束就把他带走回家了。 次日一早，崔碧灵就与他分开，独自与老师谈课程的事，后来他们是在海边见的面，那天是学校组织的毕业游玩活动，所有人去了附近的一处海滩。 遮阳伞，烈日，欢笑，湿热的风。 一个黑发beta浸在浪花里，四肢舒展，鱼似的游过他身边。 闻煦元觑眼他一晃而过的雪白身体，挑了下眉，伸手攥住他的脚踝。 温热，很细，手捏上去一圈有余。 少年从水里浮出来，将泳镜往上推，在额发下露出一张湿漉漉、美貌又缺乏表情的脸，翡翠似的眼睛睨了他一瞬，眼角被晒得泛起一抹红。 淌下来的水流聚在他一对凹下的锁骨窝里，亮晶晶的，裸露的皮肤、翕动的长睫毛和泛红嘴唇也是湿漉漉的。 本来只是闹着玩……直到崔碧灵蹙起眉头，不知怎么了，忽地凑近过来，将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一瞬间，他们的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崔碧灵绿色虹膜里的细微纹路，几乎如果他低下头就碰到那张喘气的淡红嘴唇。 崔碧灵低声叫了他的名字：“闻煦元……” 他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问题。 “抽筋了？” “……嗯。” 这时两人已经离海滩很远了，都没有戴泳圈，四周没有别的人。 崔碧灵像是没什么力气，又忍着疼，一双手有气无力地抱住他的脖子，呼吸也重了些。 闻煦元听见了。 他搂着崔碧灵的腰，心里像海底泡沫一样升起来一些念头。 ……别人是这么喘气的吗？ 很低，断断续续。 一次次在他耳边拂着热气，嘴唇几乎碰到耳垂。 烈日下的光晕在怀中beta少年的脸上、身上涂抹着，亮得晃眼。 等快到了沙滩边上，崔碧灵冷着脸，一把将他推开了。 “好热，你不要碰我。” 啪。 他甩开了闻煦元的手。 一阵浪花，他海鱼似的游走了。 闻煦元怔了半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打了下的左手。 也许是紫外线格外猛烈，晒得他身上发烫。 半小时后，他才回到海滩上。 这时崔碧灵与一个omega在遮阳伞下喝橙汁，戴了个不知道谁送的心形墨镜，边上一圈是粉色的，遮了小半张脸，嘴里咬着吸管，低头吮杯子里的橙色汁液。 闻煦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这里的沙子很烫。” 因为太晒了，崔碧灵不高兴，又用手挡了下太阳光。 “这是谁？” 闻煦元起身帮他打了第二把伞，又看向那个棕发的陌生omega。 omega眨眨眼，昂首挺胸：“我是他隔壁班的同学，我们刚才在聊蝶泳。” 可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崔碧灵身边总有一些ao游荡着，但他自己根本记不住那些人。闻煦元一向懒得搭理他们。 过了不久，omega被召回了班级队伍，遮阳伞下只剩了他们两个。 崔碧灵戴着那个粉色爱心太阳镜，一点一点地喝完了橙汁，还是一脸不高兴：“我要回家。” 本来闻煦元是打算去打沙滩排球的，但听竹马这么一说，他立刻爽约一起走了。 两人回家，刚进门不久，闻夫人恰好也从北方回来。 崔碧灵已经像上岸的蚌壳一样被晒得蔫蔫的，很快躺在卧室里睡着了。 闻煦元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与母亲打了声招呼。 她问闻煦元：“噢……你们在谈恋爱？” “别乱说，没有，他在睡觉。” 闻煦元说得很自然。 “你们以后要结婚的，他不能和别人在一起。” 闻煦元皱了眉头：“这是包办婚姻，当事人都未必愿意。” 就崔碧灵那个性格…… 她问他：“你是不喜欢他，还是有喜欢的人了？” “……” 都不是。 但他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闻煦元透过房门的缝隙，看见卧室有个黑发的beta裹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在那儿睡觉，像虾米一样略微弓着，t恤下摆露出一截细白的后腰，因为呼吸而一起一伏。在他床上，还趴着一只胖乎乎的白猫，也蜷着尾巴呼呼大睡。 闻煦元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天晚上梦见了和海里一样的场景，梦中梦，闻煦元捏着那只细白的脚踝，摘下他的泳镜，手指抚过他的泛红眼角、嘴唇，然后…… 总之，梦醒了。 第73章 翌日的翌日，崔碧灵继续在竞赛里驰骋，无视一切，偶尔与他分开，周末回家和父母一起见面吃饭，卧室就在他对面，假期去旅行。那天的心形墨镜不知道掉在哪里。 在闻煦元看来，皇子被送到外人家，其实不太正常，皇室这些年行事很诡异。很难说弘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碧灵似乎没有这种自觉，依然每天心无旁骛于各种比赛和绩点，不怎么理会外界，偶尔精神状态不稳定，被他带去医院看一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闻煦元退学去参军，而崔碧灵也被皇帝召回了宫廷，他们养的那只变异白猫也寿终正寝。 在崔碧灵身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alpha和男人，一个个都十足居心叵测。 闻煦元越想越觉得，也许应该早点说清楚……这样也不会有其他人的事了。 第43章 【所以, 你打算选哪个妃子？】 【是你默默守候的竹马，心机上位的宠物人鱼，年上大家长作风的兄长, 还是异国他乡邂逅的看似不良其实挺纯情的红发异种少年？】 【最后一个已经变成满身纹身耳钉的怪戾男人了, 当年他只是下楼给老婆做个饭, 一回头发现老婆消失了。好惨。】 ‘你是希望我选溥令枫？’ 【都可以试试。】 系统搓搓手。 你在陛下那里？ 唉，错开了._. 我打算明天才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崔碧灵回了“今天”。 在他对面, 弘皇帝询问他：“你在和谁通话？” “闻煦元。” “你和他很要好。” 弘皇帝说。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弘皇帝换了一身西服，自己遣去了所有佣人和下属, 说是打算和他一起用晚餐。 父子坐在一起的非公务时刻实则很少。 崔碧灵并不习惯。 弘皇帝看得出来，问：“想回去了？” “嗯。” “没有别的想问？” “……” 想问的太多了。 但那些问题都无法得到答案, 例如刺杀案。 除此之外, 只剩下一些可有可无的问题。 “父亲为什么立我做皇储？”在离开之前，他转过身问, “几位兄姐应该比我更合适。” “因为他们不合格……皇储，本质上是皇室商议决定的继承人。”弘皇帝走上前, 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似的垂目说, “只有你是合格的。” 崔碧灵好奇：“什么标准？” “很复杂……我很难和你说清楚。” 弘皇帝轻笑。 崔碧灵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还是以前那样被赐予似是而非的回答。 ……无法有效沟通。 乍一看过去, 弘皇帝长着碧绿的眼眸、黑发和苍白皮肤，与他很相似。 也许等他做了皇帝，也会长成这个样子，言谈举止都难以捉摸。 他也觉得无趣, 与弘皇帝道别, 准备回边缘星系。 【都是皇室的错。】 系统长久地认为他是被皇室禁锢得太久, 才导致现在的一系列问题。 年幼的时候，他被送去闻家，那时的性格似乎就已经不太合乎常理。照理说这种严苛怪异家庭里长大的，都更内向阴郁，但他没有这种特征。 即便如此，弘皇帝和皇室也仍要选择他做储君。 皇室的标准的确很奇怪…… 足够冷血，缺乏感情，才更适合做皇帝？ 崔碧灵正阖眼沉睡，对它不理不睬。 他不喜欢长途飞行，通常这种时候系统会出来说一些琐碎的事。 它开始大谈爱情，仿佛它不是程序而是一个恋爱大师。 【我是真的在认真建议嘛，反正你一直认为这种情感很难理解，不如再进一步深♂入探索……】 【爱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 【你在步野雪、溥令枫那里得到的都不相同。】 ‘……’ 系统见他不理会，也只能挠挠不存在的头。 崔碧灵这种自我性格，只会在他感兴趣的时候才会去做。 但他过了这个阶段，开始探究的是别的问题他喜欢这些人吗。 一个更复杂的问题。 …… 回去路上，郑寅发来了新的通讯。 他的语气很诧异：“这边的异种想见殿下……也不算陌生人吧，当初溥令枫住院的时候，殿下也曾经去探望过他，现在他以一样的理由说想和殿下见面，要见吗？总觉得他有点古怪。” 溥令枫也在边缘星系么。 【按照原著的剧情，他正暗搓搓地大搞军团。】 【你要小心啊。】 【十年前后，溥令枫已经不是同一个模样了，现在的可能是黑化版本。】 但他最开始认识溥令枫的时候，这人就是十年后的版本了。 也没什么差别。 他回答：“让溥令枫一个人来见我。” 崔碧灵在边缘星系有另外一个住的地方。 郑寅在那儿见了他，琢磨道：“陛下怎么召见殿下了？是因为上次的事故？” 崔碧灵摘下帽子，说：“不是。” 他也不知道弘皇帝今天想表达什么。 “那位异种也快到了。”郑寅奇道，“他和殿下也不熟吧。” 崔碧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二楼走廊放了一缸金鱼。 他不在的时候都是郑寅在养这些锦鲤。 一上楼，崔碧灵瞥见鱼缸之前，一个红发男人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喂了鱼。拿着鱼食罐的右手骨节分明，蜜色的皮肤，烙着密密麻麻的图腾纹身，靠近虎口的地方横着一道疤痕，剖开了那只螳螂纹身的眼睛。 男人个子高大，一头红发，发尾微卷，顶着一对兽耳，黑t恤，腰上盘着两三圈环形斑纹的毛茸茸尾巴，像猎豹之类的动物特征，其余部分都与人类没有区别。 他转过身与他对视，幽蓝的眼眸像森森湖海。 崔碧灵走过去，瞥了眼池子里摇曳的金鱼，十来只鱼尾争食扑腾得水花飞溅。 他微微蹙眉说：“你喂多了。” 溥令枫撒了一撮鱼食，随手放在一边，转过脸。 “身体怎么样了？” “很好。” 红发男人顿时笑起来：“你这样还很好……真不知道说你什么。” 他笑起来很散漫，嘴角显出虎牙的尖尖形状。 仔细看的话，其实和十年前的溥令枫没有很大区别，只是年岁长了，变为成人的模样。 这个溥令枫，与十年前的有关联吗？ 崔碧灵好奇的是这一点。 “这么看着我？”溥令枫走近了些，很反客为主地招手让崔碧灵进去说话，“过来。” “干什么。” “说点私事。” “……” 溥令枫是一个人过来的，其他异种都在楼下。 崔碧灵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往里侧的房间走进去，身后的男人也跟上了。门没有关上，半掩着。 一踏进门内，溥令枫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拉开了椅子，让他坐下。 “好久不见，十年了。”溥令枫说，“在看到关于人类皇子的新闻时，我都不知道你姓崔。” 第74章 就像打开潘多拉宝盒的钥匙，这句话也道明了他的来意。 在他面前，端坐的人类皇储也掀起眼睑，玛瑙似的绿眼珠泛起情绪，问：“你是从那个时空来的？” “也不能完全算……因为谁也解释不了我属于哪个时空。”溥令枫耸肩，“只是我对那时候的事有印象。但理论上我不该在十年前认识现在的你，这是悖论，也许我是两个时空重叠的产物……像你一样。” 十年前的溥令枫认识了他，时光推移，一直到见到皇子出席教廷活动的新闻，才知道大概推理出可能的情况。 这种悖论无法细想。 溥令枫是异种，他只得长久地、在远处观察着十七岁的崔碧灵，给他写本该在十年前写的狂热情信。 直到，崔碧灵如他记忆里那样穿越回过去。 “你有那些记忆？” 崔碧灵也讶异。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溥令枫垂下眼，“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你了。” 十六岁的崔碧灵，一个刚刚回到宫廷和大学的皇子，还未穿越回到过去。 溥令枫却有当初留下的记忆，所以一直在暗处观察他。 他知道崔碧灵的很多经历……事无巨细。 “……” 听起来像变态。 “别害怕，只是一些小事。” 溥令枫说得很轻松。 “比如？” “都和你说了，今天要说私事啊。”溥令枫还是像十年前那样，言谈举止都有种戾气和愉悦混杂的感觉，这时候也眉目弯弯，盯着他说，“我知道你在关心什么。皇帝怎么又召见你啊……我很烦他。” 说话时，男人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很轻。 他俯身时，如火的红发也蹭过崔碧灵的额角。 “你十六岁的时候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我在一次教廷活动上远远看过你，还拍照寄给你了。” 溥令枫的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崔碧灵只觉得耳垂一热……是被刺着舌钉的舌头忽然舔过。 他只得捂着耳朵推开身上的红发男人，皱眉说：“发什么疯。” “怕被看到吗，无所谓吧，皇储的情人应该不止我一个？我听说你养了一只人鱼……应该就是你的前男友吧，很帅？我不觉得。” “……” 怎么还记得十年前那句话。 【好酸啊这个人。】 系统忍不住说。 崔碧灵本想和他解释一番。 但刚站起来，思忖就被打断了。 溥令枫将他抱住了。 他身上很热……心跳的声音也快得像在加速。 那双不安分的手，也慢悠悠地攀上脸颊和耳廓。 红发男人暧昧地与他耳语：“真的很久没有见过你了。说起来，当初你去医院探望我，我也很惊讶……还以为你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当年只是下楼做个饭，一回去就发现你不见了。边缘星系其实什么也没有，一个破烂待开发的地区……每天晚上对着夜空，站哨的时候，四周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灯，一年两年待下去，谁都会疯。” “你也是吗。” 说不上发疯。 溥令枫看到那些新闻，关于人类帝国的新闻，他们的社会，他们的皇子、学校……只有离开这里，到新的世界去，破坏现有的，才有新的开端。 人类的帝国像个庞然大物。 如果切开了，里面又是什么？ 溥令枫耳语道：“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刺杀那件事，他也有问题。那些人……或者说杀手？都没有来历，每一个人我都查过，像被灭口一样干净。官方的调查结果也语焉不详。但总是会有人知道吧，皇室的隐瞒实在很可疑。但往下就说不清楚了，比如为什么要这样？你们皇室很乱啊。” 他嘲弄的语气听来很熟悉。 崔碧灵也意识到他也察觉了。 弘皇帝也许在曾经在刺杀案里做了默许之类的举动，这种事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 但溥令枫也是刺杀案的经历者，他发现了也不奇怪。 “皇室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溥令枫啧了声，“应该只有你知道？皇位？权力？但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崔碧灵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弘皇帝众多子嗣之中的一个，甚至为什么被选中做了储君，他也不清楚。他的长姐是教廷的指挥使，alpha，常年待在宫廷和首都，即便如此也没有被皇室选中，而他反而是唯一一个年幼时就被送离宫廷的。 恐怕除了皇室，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崔碧灵无法做任何回答，只反问他：“你是过来和我说这些？” “不是。” “……” “当然是为了叙旧，宋映洵运气真好，做了你的兄长，我没有他那么好命。”溥令枫站在他面前，低头又缠着他的一缕头发，在唇边吻了下，“不过，也有别的事。” 门外的郑寅已经在叩门了。 溥令枫熟视无睹。 “帝国早晚会出大事，你也得想好怎么办。”他低声说。 崔碧灵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现在各地都组建了新团体。各星系的地方军团，已经膨胀得令中央烦扰。 这些事，系统一早就与他提过。 帝国的末路，从虫族战争爆发时就开始了。 皇室不愿结束战争，地方军团也在利用这种混乱。 在他看来，皇储之死，在原著里本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一种衰败的预兆和暗示。 但他不乐意步入这种尾声，也不希望其他角色走向死亡。 他又回到了当初系统所说的选择面前原设定的剧情走向。 车辆在楼下发出了催促的声响。 崔碧灵回眸说：“我先走了。” 溥令枫没有与他道别，满是纹身的左手夹了一支烟，只低头看着他。 一片乳白的烟雾，混杂了躁动的目光。 溥令枫长着上扬的深蓝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这种眼神像是某种期待，仿佛想在他身上看到什么。 缠在腰上的那只尾巴也慢悠悠地伸出来，勾上崔碧灵的腰。 他不解：“又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吻我。”溥令枫啧了声，“你好无情。” 说完，他自己走上前，捧着那张疑惑的脸吻下去。 与此同时，郑寅也在门外转达了一个消息：“殿下，闻煦元在外面，说是来做客。” 第44章 【好忙哦。】 ‘……’ 崔碧灵来不及应付系统的调侃。 气氛很微妙。 他本是想让溥令枫回去的, 但出房间的时候，闻煦元已经上来了。 三人撞了个正着。 溥令枫顿时眉目一扬，上下打量着闻煦元, 笑道：“这是谁？……哦, 卫队的副指挥。” 他的笑意像滴在纸上的墨渍慢慢晕开、扩大。 闻煦元瞥了异种一眼, 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说不上有什么情绪，但以崔碧灵的对竹马的了解, 这多半是很不爽。 偏偏这时候, 溥令枫挑眉说：“我找他有私事……该走了，你们聊。” 不止是系统, 就连郑寅也觉得有股火药味，只能假装看不见。 他默默看向一旁的当事人。 崔碧灵倒是很平静, 觑视着对溥令枫说：“你该走了。” 但在他嘴唇上, 有被咬过的痕迹。 …… 【郑寅估计以为你在私会情人。】 ‘他算情人吗。’ 【你觉得他是，那他就是哦。】 闻煦元将卧室门一关, 走到窗边。 摘了眼镜，也不说话, 只擦着镜片。 【生气了哦。】 第75章 崔碧灵陷入沉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有时候得开始处理自己与这些男人的关系, 以及他们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但怎么做到彼此平衡，他也拿捏不准。 似乎是调整了一会儿情绪, 闻煦元很快就恢复到平日里的模样，若无其事，与他说起明天的安排：“我明天就回首都了。” “嗯。” “我弟弟也很想你……你有空了，可以来看望他。” “你特意过来只是和我说这些？” 虽然知道崔碧灵只是这么一问, 大概率没有别的意思, 但闻煦元仍是心里泛起些模糊的情绪。他莞尔问：“你希望我过来做什么呢。” 停顿片刻, 他又说：“你可以考虑和我在一起，不是吗，与其和乱七八糟的异种结婚，不如和自己熟悉的人……虽然你好像是很喜欢怪物。”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笑了下。 那双蜜糖色的眼睛弯起，虹膜仿佛冷了的糖浆，眼中情绪也昏暗粘稠：“刚才那个异种，你还是少往来比较好。” 崔碧灵不知道怎么解释：“知道了。” 闻煦元叹气：“生我气了？” “没有。” “你知道我一直担心你。” 闻煦元说着，也走上前拥抱了他。 他知道崔碧灵对感情缺乏认识，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身边反而更容易吸引居心不良的人。 告白，恋爱，也许只是像书上写的一行字，看过了也就这样。 闻煦元曾经期待过他做回应，但后来发现这样很难。 室内沉默了良久。 他准备离开了，松了手，忽然听见了一句回答。 “订婚的事情我在考虑了，但可能得先谈恋爱。” 崔碧灵这样说。 闻煦元怔住：“你说真的？” “不一定是你。” 他又解释。 …… 【你突然画了个大饼。】系统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打算和他谈恋爱吗？】 ‘按你的设定，只要谈恋爱就可以了。跟订婚没有关系。’ 【你是在担心剧情走向吗。】 ‘嗯。’ 【原来你也不想他们像原著那样死掉……也可以理解】 系统也诧异。 虽然他本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结局负责。 【为什么？】 ‘因为死亡是彻底消失。’ 如果可以，他并不乐意见到这些人也以这种方式毁灭。 夜里，崔碧灵回到书房。 他独自在光屏上浏览那些新月宗教的书本。 人类喜好对宗教求助，寻求精神慰藉和力量。 但这个世界，本质上是超自然的，构建他们的只是人工智能的意识，无法被常理理解。 . ……光屏突然冒出沉寂许久的闻煦元的信息。 他回复：“？” 就是想和你说话 ._.~ “我在看书。” 什么书 他拍了书页封面的照片过去。 闻煦元回复：“又越看越精神吧？早点睡觉。” 他回了个嗯，一转头就见到门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发，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后还有两个牛头马面似的异种。 宋映洵遣走了下属，也将烟掐了，从外面走进来。 他一眼扫过窝在沙发里的人类少年，蹙眉问：“你怎么还没睡？” “看书。” “回去睡觉。” “我快看完了。” 宋映洵觉得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另一个人显然不这样认为。 捧着那本宗教书，又低头看着。 以前在宫廷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经常待在书房或者实验室里。 但宋映洵知道他不信新月神。 他没有信仰，纯粹只是感兴趣。 他忽然从书本里抬头，问：“你今天才结束公务？” “我待会得再过去一趟。” “那哥哥该去休息了。” “我是过来看你在做什么。”宋映洵解释说，“而且你去了皇宫。” 崔碧灵知道他大概想问什么：“陛下召见，但不是什么大事。” “关于你的？” “嗯，为了订婚那件事。” 宋映洵解开袖扣的动作一顿。 崔碧灵接着看书，说：“他让我去谈恋爱。” 宋映洵沉思了几秒。 “你是怎么考虑的？” “如果我谈恋爱，也不是因为陛下，可能是出于个人原因。我在想怎么安排。” 崔碧灵这样解释。 也算是打预防针？ 说完，他将书本放回到书架上，与宋映洵道了晚安。 光屏上仍然浮动着信息。 宋映洵回了神，瞥严过去，无意地看见信息上的文字。 你和我谈恋爱很顺理成章吧 对吧？，_， 男人顿时皱起眉。 他知道自己弟弟身旁有很多爱慕者，各色各样。 他的弟弟很惹人喜欢，这不奇怪，但这种文字，只让他觉得崔碧灵会被带坏。 即便不以兄长的视角看待也一样。 在宋映洵看来，闻煦元与他本就不相配。 想到这里，宋映洵转过头，垂眸与崔碧灵说：“早点睡觉，这件事明天再想。” “今天不能想吗？一样的。” “不行。” “知道了。”崔碧灵这才放下了书本，停顿了一下，他说，“这段时间很乱，哥哥也要注意安全。” 宋映洵拈着烟，听罢，抬眸说：“我是军队里出来的，生死这种事无法决定，但我不希望你这样。” 帝国的皇储，永远是风暴的中心。 这一直是他的忧虑。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活着。”宋映洵垂目说，“我会一直保护你。” …… 【这算告白吗？亲情和爱情混杂的感觉果然很浓厚微妙……】 系统咂摸着说道。 原著里，宋映洵也如他现在所说，一直在竭力保护他。 但崔碧灵还是死了。 盛大的葬礼，也是送行者的伤心眼泪。 第76章 崔碧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所以，怎么阻止死亡？哪怕是宗教也没有办法，而你无法预测剧情。’ 【所以只能按原设定来。】 系统对他说。 崔碧灵也知道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只能与宋映洵道别，听话回到卧室休息。 次日一早，他又去了北半球的虫族入侵处。 上一次入侵边缘星系的虫族在此地留下了很多痕迹，也就是两天之前。据中央的消息，军方也再次接收到了虫族议和要求共存的信息。 但无论是军方还是皇室，对虫族的态度都很警觉且暧昧。 天知道虫族到底想做什么。 半个世纪了，雄虫宛如蝗虫过境，破坏了无数城市和居住地。 “虫族的社会结构很独特，所有已经发现的虫族军队的尸体里，绝大部分都是雄虫……他们是典型的雌尊雄卑的构成，队伍的首领都是雌虫。如果虫族有王国，它们的母亲就是女王。”一个学者拾起了地上的一片甲壳碎块，对他这样说。 但迄今为止，人类对虫族的了解都很有限。 虫族与人类，在文字、语言甚至沟通方式都大相径庭。 它们想和人类共存，似乎也完全没有必要。 除非虫族面临着某些状况，不得不和人类妥协？ 因为虫族很少说话，更多时候是用信息素做交流，到现在人类、异种两个国家都没有人能直接与其沟通的人员，关于虫族的了解，大部分是通过分析存活的虫族战俘间接得知的。 崔碧灵戳了戳手边的一块翅膀碎屑：“它们是想住在帝国？” “繁衍期……也有可能？为了幼虫开辟新领土。”学者说。 总之，一切都是猜测。 但他们也不可能捉一只雄虫来审讯，因为压根无法沟通。 帝国的疆土开辟到了边缘星系之后，一直想着将这片星系都进行深度开发，但囿于战争和本地的复杂形势没能付诸行动。 这次中央干脆派了军队过来，打算顶着地方军团、虫族和异种三方势力继续计划，结果第一天还未抵达边缘星系就出了失踪事故。 出师不利。 而且这事也透着股难以解释的邪性，以至于附近的教堂又成了人们日夜常去祈祷的地方。 崔碧灵和地方总督商议，计划在边境和北方都兴建安全系统装置，已经着手动土。现在所有人都在预备着这一时期爆发新的虫族冲突。 当然，还有地方军团。 他们与中央的冲突越来越多，而崔碧灵这些人就是首都的代表。 “先回去？” 郑寅从一个土坡跳下来，搭上他的肩膀。 崔碧灵眺望远处，一座被机器撑起的支架，那是装置的雏形，也许很快就会被雄虫冲垮。 如何遏制这些泛滥的虫子…… 他思忖着答道：“走吧。” 不远处，立着架子的山坡的另一端，慢慢显出来一行人的身影，可能是原住民，或者是迁徙而来的异种。起初崔碧灵并没有在意，直到他看见一抹鲜艳的孔雀蓝色从树影里露出来。 像打翻了的颜料，泼在视野里。 他瞥见那个人影时，先想到了自己失踪杳无音信的一位前任。 郑寅离得近，一瞬也见到了那些人里的步野雪，顿时惊讶地说道：“他怎么也在边缘星系？” 但如今的步野雪想靠近皇储还是很难的。 他一走近，就被保镖们拦下来。 崔碧灵隔着几个人影、树干与他遥遥相望。 步野雪将蓝发剪短了，晒黑了一些，这会儿的北半球是冬天，但他穿得不多，裸着的手臂上有新的伤痕。 ……也没什么变化。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步野雪也抬头，将视线从保镖身上挪开，一下子与他对视。 黑沉沉的一双眼，像是黑曜石的冷硬色泽。 郑寅与步野雪接触过不少次，知道他俩的关系很亲密。见他俩遥遥对视，郑寅调侃着说：“这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他身旁沉思的皇储就开口说：“让他来见我吧。” 步野雪面色不改，被保镖们拿走了枪，迎着走近他。 他一时没说话。 步野雪皱了眉，旁若无人地俯身抚过他的脸，打量着问：“没受伤？” “已经好了。”崔碧灵拨开他的手，“到我那里说吧。” 步野雪随他上了车。 一路无话，车上有郑寅和保镖们，他也不和崔碧灵说别的事，只问起近况。 至于他自己，步野雪只说：“我是这几天才到边缘星系。” 崔碧灵知道他大概在做什么。 原著梗概曾经提到，步野雪是地方军团的一员。 车辆载着二人回了暂住的居所。 在门前庭院，崔碧灵也注意到另一辆车正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金发柔顺，扎了个短辫子，戴着眼镜。 闻煦元。 【哇哦~】 系统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的竹马和你的前任，以及你，又是三人故事。】 ‘……’ 好了，不要再说了。 闻煦元像昨天那样，也瞥了眼崔碧灵身边的alpha，问：“路上遇到的？” 崔碧灵只得和他解释：“是的。” “哦，真巧啊。” 闻煦元笑着说。 步野雪对另一个男人视而不见，眺望着远处的居所，又转头看向与崔碧灵，垂着眼帘说：“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实在很吵。” 第45章 ‘他们同时出现的话, 很麻烦。’ 崔碧灵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系统闲聊。 【你以后恐怕经常要处理这种问题。】系统说，【除非你现在马上有一个新男友~看起来宋映洵和闻煦元都很乐意……你打算选谁呢。】 系统感觉他今日心情还不错，甚至和它心平气和谈论这个问题。 在他们在识海聊天的时候, 崔碧灵也转头对闻煦元说：“我们到楼上去。” 然后又对步野雪说：“你也一起吧。” 于是,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了二楼客厅。 郑寅已经准备离开了, 但崔碧灵找他有别的吩咐。 两人去了走廊。 等他说完，郑寅也走了, 崔碧灵这才返回二楼的客厅。 闻煦元似乎和步野雪正说着什么, 但一见到他出现，对话就停止了, 两人都双双看向他。 他不解：“又怎么了？” “没什么。” 先说话的是步野雪，蓝发青年坐在沙发上, 倚着扶手, 但目光灼灼，一直盯着他看。 步野雪又说：“只是在谈以后的事。” “以后？” “我让他少打扰你。” 闻煦元语气如常。 他给崔碧灵递了杯茶, 也莞尔说：“毕竟他现在也不算你的宠物了。” 步野雪一言不发，只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类皇储。 闻煦元刚才说的话, 比现在尖锐得多。 你是在这里等崔碧灵回来吧？他刚才在我家里，也许会来这儿一趟……但这种见面的机会可能以后就不存在了。 估计你也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处理过你, 想把一个混血私生子赶出学院有的是办法。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崔碧灵的情况……你应该能看得出来, 他有一些时候，精神状态很差，事实上以前更严重。我希望他养宠物陪伴他开心点，医生也这样建议。 他需要宠物, 你没什么特别的。 崔碧灵喜欢非人的生物。 闻煦元当初送他人鱼, 是因为崔碧灵那阵子心情不怎么样他们养的一只猫前些日子死了。 那是一只变异种的白色猫咪。 这种猫天生地寿命短, 两人精心养了七八年，猫还是死掉了。 虽然崔碧灵没说什么伤心之类的话，但闻煦元知晓他没了宠物很不习惯，也见过他半夜打着伞，孤零零在雨里找猫的情景。 第77章 也许该送他一只寿命长的动物？ 闻煦元那时候揣摩着送他什么比较好。 龙，那种东西现在谁也弄不到。 寿命长的，崔碧灵又感兴趣的，也许只能托人去镜国买一只人鱼。 人鱼的作用就是让他高兴，像那只异种的白猫。 因此闻煦元从来不做什么多余的事。 崔碧灵为人鱼出头、开枪违禁，在他看来就和当初半夜两人抱着猫去医院没多少区别。 闻煦元点到为止，只说到了这里。 他说：“别再靠近他。” 步野雪听见了。 ……宠物。 最开始，步野雪就囿于宠物这一身份。 他知道闻煦元话里的意思。 宠物没那么重要。 步野雪也只是宠物，一只白猫的替身。 闻煦元说完，崔碧灵也解释：“步野雪也不算打扰我，今天只是偶遇。” “我知道是偶遇，难道你还会主动去找他吗……不需要也没必要。”闻煦元接了话，“我今天找你没什么事，就是过来找你聊上次那件事。” 闻煦元和崔碧灵，聊的是步野雪不知情的事。 他听出来了，但也没开口打断。 步野雪反刍着刚才闻煦元说的那番话，又垂眸说：“殿下现在很忙吧。” “还好。” “等你有时间，我过来找你？” “嗯。”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好好做过。之前那段时间，我都在别的地方，因为天气，一直联系不上你……不是故意的。”步野雪也说，“到时候再说吧。我不会打扰你，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我走了，下次再见。” 他垂下眼帘，眼睑遮拢着那双乌沉的眼瞳和眸光。 崔碧灵说：“我送你。” 两人一起下楼离开。 崔碧灵也推理着认为这人大概情绪不佳。 细微的表情，弧度，语气，都给他这种感觉。 【因为你家里还有别的男人啊，而且……闻煦元多半说了些什么让他不爽的事。】 步野雪沉默着。 在走廊的尽头，他停下来，低头将身侧少年的神态尽收眼底。 崔碧灵面色苍白，一头微乱的黑发，约莫在路上被风吹乱了，今日中央区起了大风，拂动的浓黑发梢下是一对被纤密睫毛半掩的冷眼，碧绿的颜色，在夕阳之下有宝石的色泽。 神色自恃而冷静，见他停下脚步，也抬眸问：“不回去了？” 步野雪不吭声。 然而他本就不能留下来。 与闻煦元不同，那人是皇储的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 沉默只维持了几秒。 步野雪与他对视，少顷，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崔碧灵的手，低下头与他接了吻。 谁都没料到。 青年的动作粗暴突兀，按着少年雪白的后颈，近乎强吻，手指探入到发间纠缠。 在车厢里，beta少年被吻得喘息短促，像是被激烈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 一瞬之后就分开了。 “很惊讶吗。”步野雪在他耳畔说，“我很讨厌你身边的男人，就像他们厌恶我一样……就算你选了其中一个，其他人，包括我，也不会停止的。” 光线的暗处，他的漆黑眼眸微亮，视线犹如十字架沉重地钉在崔碧灵身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你……和你见面，像以前那样，但在战争停止之前，也许很难。你得想办法，你是皇储，众矢之至的靶子。如果首都爆发战争怎么办？……我很担心你。” 步野雪的吻落在他脸侧，低声自语。 …… 【大家都在提醒你要小心。】 【我也这样觉得……原著里的你，就是在这场战争里死去的，你的葬礼何其盛大壮观，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也是帝国最后的辉煌日子了。】 ‘现有的制度，在原著里被推翻了？’ 【事实上，当初人工智能的设定没有写到这里，可以理解为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局？原设定的你并没有死，但是皇室爆发了严重的内乱自顾不暇……我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了，皇室有问题，而且被发现了。】 ‘是我引发的？’ 【应该是吧，这个走向很明显。】 崔碧灵又得到了新的剧透。 他有了些新的想法。 在故事的最后，他身边的旧识们会是什么结局？与他立场不那么相同的，像是步野雪和溥令枫……大概也会走上对抗或者彼此制衡的状况。 他走到窗边，目送着步野雪下楼。 闻煦元也走近了，略略扬起眉眼，冷声说：“你身边的男人好些都很会示弱……你就是吃这套。” 夕阳渲染的日光，将身旁男人半长不短的砂金发色涂成橙金，扎着短辫子，松散地系在脑后，因为低头的动作发尾划开一道弧线。 闻煦元顺着他的视线，也在看楼下，但他眉目之间是一种无法忽略的冷酷。 “我和他很久都不会再见了。”崔碧灵对他说。 庭院的沉默很短暂，只一瞬间，闻煦元就投降似的说了句“好吧”。 紧跟着，那双琥珀色的狭长眼眸一抬，忽地说：“你要去指挥所吗，我送你。” “你下午回首都？” “是。” 他说。 两人绕过了大门，走向居所的另一处，车库停着一辆浅色车辆。 橙红色的流线外壳，底盘很低，一类时下流行的极速跑车。 灯亮起，闪了两下。 闻煦元邀请他也上去。 保镖们在后面也开了车跟上。 副驾驶上，一枚平安结从崔碧灵眼前摇晃。 “我们去散散心，最近你我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竹马贴心地为他系上安全带。 尽管如此，两人一路无话。 崔碧灵不知从何说起，干脆选择沉默。 车里放着轻慢情歌，闻煦轻声哼着曲调，全无方才情绪激烈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并不正常。 跑车在驾驶员的手下一驶出了市区，进入高速路区，车速变得极快。 “像不像坐过山车？”闻煦元慢吞吞地将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曲金属摇滚，轰隆混着引擎巨响嘶鸣。 坐在副驾驶的崔碧灵一言不发，只侧着脸看着他。 保镖们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已经到郊外了，远处是荒凉地界，不远处是一处断崖，曾经想过修风景区，后来因为一对情侣在此殉情而中断。 群山、平整遥远的路牌和混浊夕阳。 四处渺无人烟，孤零零的橙红跑车仿佛画笔甩出的唯一一道鲜艳痕迹。 犹如吸引的磁铁，他们身处这辆车一路冲向了断崖，撞开了防护的脆弱栏杆，直奔断崖边缘而去。 风声阵阵，冰冷而狂躁，闻煦元睁着眼，盯着那处愈来愈近的悬崖尽头。 沉默。 距离越来越近。 “这辆车可以开进地狱。”闻煦元打转方向盘，“一起殉情吗。” 被他轻叫着名字的少年端坐着，这时候将视线从窗外再次转向了驾驶座上。 崔碧灵微微蹙了眉：“又怎么了？” “因为我也很喜欢你啊，我想起来易感期之后那一天，我约你去餐厅，等到日落，你没有来。因为你说你的人鱼受伤了要去医院陪他。” 闻煦元叹气。 自己的竹马对感情纠缠一贯无法理解，可偏偏又给了另一个alpha独特得近乎喜欢和爱的待遇。 现在可能不止一个了。 车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向了悬崖尽头。 一百米……五十米……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快让他停下来！】 第78章 系统看向了它的宿主。 副驾驶座上，崔碧灵蹙着眉望着窗外，不开口说话也没有回应系统。 闻煦元也沉默不出声。 【你们好像在怄气啊……】 ‘没有。’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对我做危险的事。’ 【嗯……】 该说果然是竹马吗？ 闻煦元再怎么在他面前发疯，他的反应都很冷静。 在断崖之前，这辆车停下了。 闻煦元握着方向盘，回眸笑说：“你真不怕我做点别的？” “你不会做的。” “唉……你果然很了解我。” 闻煦元叹气。 他自己拈了只烟点上，也不再开口说话。 年初那天，他订好了餐厅顶层，窗户外的夕阳和夜景都很美，然而想约会的人却爽约，在医院陪着一尾人鱼。 那时候崔碧灵后颈上还有他的咬痕。 但就这么错过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厌烦人鱼……是人鱼破坏了他们的关系。 但他也认为，作为宠物存在的人鱼是合理的……或者说必要的。 闻煦元一直记得，他们年幼的时候在路上草丛捡到了那只流浪白猫，变异种，宠物医生说这种变异类的都养不长久，但是崔碧灵喜欢这种大眼睛喵喵叫的动物。但就这么过了七八年，猫渐渐开始生病衰老。 像那些家养的猫一样，白猫也在死前躲着主人，找无人的角落蜷缩着等死。 崔碧灵打着伞，在下雨的庭院里打着灯找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猫，固执得不听任何人的话。闻煦元只能跟在他身后，给他撑伞。 最后猫还是死了。 家人都不许他再养猫了，他也不想再养。 闻煦元考虑了许久，最后觉得有必要送他寿命长的宠物。人鱼就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里，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白净，柔软，指节修长，能见到他皮肤下青紫的血管痕迹。 副驾驶上的他的竹马解开了安全带，朝他靠近了些。 “好了，该回去了，”崔碧灵翡绿的眼眸瞥着他，低眉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是因为人鱼和溥令枫，但他们都不是像你这样的，与我一起长大的竹马，你没必要在乎。” “你在安慰我？” “嗯。” “这也太罕见了……从来只有我安慰你的时候，”闻煦元看着他说，“但是其实没必要，我根本不会生你的气。” 第46章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了。 总之, 闻煦元将车子慢悠悠开回了住所之前，道了别，自己回了首都星。 把竹马送走之后, 崔碧灵也回了家。 准确地说, 是他和宋映洵最开始一起住的地方。 还没进门就能见到屋内灯火通明。 一进去, 他就瞥见室内的男人身影。 白发，身材高挑, 拿着一支烟。 烟雾很快就被驱散了。 男人斜斜地看着他, 背过身，将烟放进机器人的手里掐灭。 “吃过晚饭了？” 他问。 “还没有。” “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宋映洵说，“我让阿姨给你做些晚餐。” 他说完, 瞥见崔碧灵在客厅倒了水, 没往楼上卧室走，而是坐在那边看屏幕的节目。 过了一会儿, 崔碧灵才说：“我今天见了闻煦元和步野雪。” 主动提起，那么大概是有事。 宋映洵很耐心：“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订婚的事, 闻煦元问了我。” 宋映洵也不意外，皇室的主意, 通常都传播得很快，何况那是闻家。 他说：“你应该想清楚, 这段关系你能得到什么。” “我也不知道。” “闻家是军政贵族，你与他们联姻会有很多麻烦。” 宋映洵说着，走上前，伸手捏着他的下颌。 在宫廷和崔碧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就认为皇子需要引导……不管是哪方面的。但不知道为何宫廷从来不重视。 在少年的唇上, 有被咬过的痕迹。 崔碧灵没有遮掩, 也没有解释。 他撩起眼睑问：“所以，哥哥觉得不合适吗？” “是。” 在宋映洵看来，崔碧灵可以不和他在一起，但不能选那些不合适的男人。 今天，崔碧灵与那些曾经来往密切的alpha都见了面。 半晌，崔碧灵也换了个话题：“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早？”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他也不打算再提步野雪和其他人了，毕竟宋映洵不喜欢。 “想早点见你，有些事务提前做了。你以后去边境那里，注意多带一些异种的人。”说完，宋映洵俯身嘱咐着机器人，让它给崔碧灵沏喜欢的茶。 崔碧灵坐在沙发上，托腮看着他和屏幕。 宋映洵也不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是不想干涉他吗，或者有别的想法。 【所以，你打算选谁？其实都一样，毕竟你按设定走的话，一共还有两位。】 ‘不知道。’ 【是怕另一个人受伤吗，但总有这个过程嘛……】 崔碧灵走到餐厅，见到之前在宋映洵家里做饭的阿姨，她也过来了，很温馨地朝他笑。 “兄弟俩住一起方便些。” 她与崔碧灵闲聊着。 如果两兄弟结婚了呢。 更方便？ 他戳了戳碗里鸡蛋的壳。 晚餐之后，崔碧灵照常上楼，在自己的书房和郑寅谈北半球那些事务，说不上复杂，地方总督也很好交流说话。令他觉得棘手的是虫族的存在，天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再来。 在那些成群结队、乌泱泱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面前，人类异种都显得格外脆弱和渺小……不值一提。 到底怎么扼制它们，到现在也没有结论。 但现在，帝国可能即将死于这场漫长战争。 过了不久，皇室的特助与他联络，直接了当地说明来意：“九月份的典礼，陛下希望皇储殿下到场。” 说的是新月典礼，据说也是帝国的诞生之日。 崔碧灵对宗教的兴趣，仅限于皇室那些似是而非的神话传闻，除此之外，他对神明之类的东西都持保留态度。 但在帝国，绝大部分人都是神的拥趸，新月神的典礼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 他说：“再说吧。” 特助也听出来他的意思，他常和皇储打交道，说这句话，那就是不想去。 但即便皇太子不愿意出席，弘皇帝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楼下，此时宋映洵与下属在一起，也在谈论公事。崔碧灵下了楼，在楼梯那儿往下看了会儿，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几位异种的十来只眼睛已经伸出来朝他这里眨巴着，未免打扰，他也索性当做看不到，又往楼上走。 宋映洵背对着他，正和另外的异种下属看一张光屏。 当然也没有其他事，只是想到今后的生活，崔碧灵有些别的考虑。他可能会因为系统的存在而进一步获得两任男友，那么先后顺序又是个问题。 就像系统所说的那样，他也不希望身旁这两位因此不愉快。 但这种事无法避免。 崔碧灵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在这段时间里，共情和同理心，似乎重新从他的肉.体里生长出来。 如果他的医师在这里，想必也很惊讶。 第79章 ‘我得和宋映洵谈谈，如果我去和别人谈恋爱，他不要太干涉。’ 他考虑着说。 【宋映洵只会和你说现在很晚了，你得早点睡觉，而且你让他不干涉，那也太为难他了。】 【而且，你不也得和他谈吗？】 ‘嗯。’ 宋映洵在楼下待了很久。他知道崔碧灵刚才来过，以往弟弟偶尔下楼四处瞄几眼，多半是有事。他结束了公务，将下属遣走，自己也上了二层。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了，宋映洵看向那处卧室，门缝没有一丝光线，全然是暗的……崔碧灵已经睡着了。 宋映洵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关上门，坐下来思考这几日的事，忽地听见了叩门声，在夜里，这样的声线格外明晰。 “是我。” 一把少年的熟稔嗓音。 ……崔碧灵。 宋映洵顿了下，起身到门边开门。 他一低头，瞥见穿着睡衣、在不远处摆弄一株花草的黑发beta。崔碧灵已经摘了耳坠，身上有些沐浴露的气味，这会儿是八月底，室内夜里气温微凉，但他穿着单薄，一双手臂探出来，碰那几朵蓝花，十指是玉白的模样。 “怎么还没睡？” “没什么。” 他说。 宋映洵很了解他。 他看出来崔碧灵有事想说，问：“今天还发生了其他事？” 崔碧灵视线从那盆花挪开，转到他身上，没吭声。 白发的男人站在那儿，说：“我也有事想问你，进来说。” 崔碧灵觉得他俩说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宋映洵侧身，让他也进去。 通常他们说话都是在书房，或者客厅之类的地方，而不是卧室。 室内只开了一盏灯，很暗，房间很整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崔碧灵找了个小沙发坐下去，他想着怎么提这件事。 我要谈恋爱了。 可能是你，也可能不是？ 门关上了。 白发男人朝他走近。 他的手指抚过崔碧灵的眉下，之前这里有过一道疤痕，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一丝痕迹也无。 “身上的伤都好了？” “出院那天就没有伤口了。”崔碧灵如此解释，“我现在不是以前那么孱弱。” 宋映洵问：“你和闻煦元今天玩得很开心？” “不算吧。” “他载着你开车到那些很不安全的位置……很没必要，你这段时间少接触他。” 宋映洵说着，也坐下来，很平静的语气，他时常给人斯文的印象，谈吐也是如此，尽管长着蛇一样的眼睛，举止却很像人类。 兄长似乎是猜到车内发生了什么。 崔碧灵不确定，但这句话已经是对闻煦元的不满。 【碍于你俩的竹马关系，他也没有直说~】 ‘嗯。’ 想到这里，他的额发被刚才那只男人的手抚过，翘起的部分被压下去，男人的手浮着动物皮毛似的斑纹，手臂上也是一道道蜜色的痕迹。 “想问什么？” 宋映洵问他。 崔碧灵想了良久，还是没说出来。 他说：“算了，没什么。” 如果是必定的剧情走向，无论如何也得发生，只是时间先后。 他沉默的时候，宋映洵也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白发男人才收了手，低头与他说道：“我收到了奉诏令，这几日就得回异种王国。” “这么快？” 崔碧灵知道他是王国使节，一般而言任期都很长。 看来异种王国那边的战事也吃紧。 “我之前问过你一件事，”宋映洵垂眸说，“你考虑好了，这几天告诉我。” “订婚？” “我这次回去，也刚好和国王商议。”男人斟酌着说，“原本王上就有这种联姻的意思。” 说完，他也俯下身，看着眼前人。 在异种王国的观念里，人类是很脆弱的。 长着与异种不那么相似的外表，文化和科技很强势，有abo的性别兽性退化但又不彻底。 异种对这个国度有天生的迷恋，对他们的子民也是。 但在步入帝国宫廷之前，宋映洵也从未想过他会和一个人类皇子有这样的机缘。 黑发的beta少年坐在他身前，倚着扶手，他的面颊在灯下很苍白，衬得发色、浓睫更乌黑，像是炭笔描过。崔碧灵皱着眉，那对雾绿的猫眼也在睫毛下抬起，望着他看了几秒。 他在考虑。 宋映洵也停顿视线，等着他的答复。 他一直很清楚，他对崔碧灵很有控制和保护的欲望，看起来他们之间也是年长者在主导，但事实上掌握主动的永远不是自己。 是崔碧灵在决定他们的定义。 情人，家人，只在他一念之间。 崔碧灵似乎是思忖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犹豫。 此时已经是凌晨，整点的提示音响起。 在他面前，黑发的少年站起身，也垂首看着他，从高处，他的眼神从玛瑙绿的眼瞳里流露出来，浓密的睫毛垂下。 “大部分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得哥哥来教我。”崔碧灵低下头，对他说，眉间浮起一道折痕，“但是我不想订婚，打仗的时候做这事很麻烦。” 这种时候，他身上有种既温和又冷淡的气质。 但尽管如此，他也低下头，认真地酌量着说：“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可以告诉我。” 在这种时候，崔碧灵就不叫他哥哥了。 白发男人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浅色竖瞳的眼睛盯着他，仿佛是那种盘踞在洞穴里的蛇的眼睛…… 宋映洵也站起身，说：“订婚的事可以推迟。” 说完，他走近了些，这是崔碧灵正想着怎么和宋映洵谈恋爱，与以前一样吗，似乎也不同…… 忽然额间覆上了温度。 男人低下头，给了他一个晚安吻，也抱住他。 “剩下的事，等天亮了再说。”宋映洵在他耳畔说，“我很高兴你能答应我。” 崔碧灵一直认为，兄长的性格从来冷静沉稳，自我克制，即便是十年前也一样。 但他在现在的拥抱里，心跳很快。 崔碧灵忽地想到了十年前的宋映洵。 那时候两人独处，对方总有那么点不知该做什么的意思。 现在的宋映洵比之前变了些。 他的兄长，也是新的恋人，这时不容置喙地在他耳畔说：“十二点了，回去休息，另外，我不会让你身边那些alpha再干扰你。他们都得和你保持距离。” 第47章 【宋映洵之前看起来对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有所保留, 其实是根本完全容不下啊……现在一有正宫身份就开始动手了。】 【不过他之前和你提前预告过了，还行。】 系统嘀咕这话的时候，崔碧灵刚醒过来, 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揉眼睛。 他今天起得早, 不怎么有精神, 听了系统的话也很慢才反应过来，回了个“嗯”。 系统心想, 万一那些人打起来就不好了。 虽然现在的剧情已经和原著不一样……但至少得保留最初的设定, 大家直到结局都是存活状态。 ‘像个不通关就死亡的游戏。’ 崔碧灵对他说。 而事实上的玩家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线索和动机都缠在他身上, 为什么让他牵动所有人的结局，他到现在也不理解。 故事的主宰, 分明是神明般存在的人工智能, 但它一直隐匿在暗处，从未出现过……反而将故事走向的选择给了他。 很奇怪…… 但无法解答。 任务沿着人工智能所给的路线而下。 第80章 崔碧灵也好奇对方究竟想得到什么。 他揉完了眼睛, 换衣服，到楼下吃早餐。这个时间点, 阿姨已经在那儿了。 系统见他心情还不错，于是又说：【你近来的精神状态好像好了很多？也没有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了。所以大概不是超自然力量, 是你的心理问题吧？】 ‘我不知道。’ 【你正在慢慢好转，就像这个故事一样正在好起来。】 系统用电子音和哄孩子的语气说。 好起来？ 崔碧灵有些疑惑。 ……也不知道系统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前段时间还在为他穿越了十年时空而痛哭。 下楼的时候，入眼是楼梯口伫立的一个异种。人高马大，字面意思的马，头颅的皮毛油光水滑, 眼睛温润, 很漂亮, 下半身也是半人半兽，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死去的紫色独角兽。 于是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秒。 那位异种似乎很不自在，大大的棕色眼睛里，眼神不住地开始乱瞟。 【不要看到奇形怪状的动物就走不动道啊，这是你哥的下属……】 ‘我就是看看，不做什么。’ 【……】 好遗憾的语气。 “碧灵。”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男人的声线，低沉稳妥，很熟悉，来自宋映洵。 白发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略高几阶楼梯的地方，低头看着他，也扫向远处的自己的下属，说：“怎么了？” “没事。”崔碧灵将视线挪开，又看向那个人马异种，“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他。” “我的下属。”宋映洵似乎不打算介绍，径直对那个异种说，“先到楼下那儿等我。” 人马异种领命而去，但也没忍住往崔碧灵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也知道，这是人类帝国的皇储……如传闻中那样，冰雪似的年轻beta。众所周知宋映洵对他很保护，从来不让异种和他独处，以至于其他人都难见他几面。简直是像护着妻子的模样。 宋映洵在这时候也不语，等到异种走了，他才走近，问：“今天要去北方？” “是的。” 崔碧灵已经目送那只异种离开了。 忽然下颌被男人的手轻轻捏着，将脸转过来。 “那不是殿下该养的宠物，”宋映洵知道他喜欢这种兽类，蹙眉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养马。” “不了，没必要。” 崔碧灵又表现得兴趣缺缺，低头拨拉着窗户那儿一株无辜的白花。 即便是宋映洵，也时常捉摸不透弟弟的想法。 成为恋人的第一天也一样。 他换了个话题：“今天去北边，注意天气。” 这个季节是暴雨或者冰雹频发的日子。 “别去碰虫族的东西。” 宋映洵说着，执起他的右手。 崔碧灵右边的指腹上有一点很淡的疤痕，是已经脱了痂，落下的一抹痕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崔碧灵才发觉这点痕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过。 好像是在拿虫族腹甲壳的时候被尖刺划伤了。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他也不在意：“没事。” 宋映洵也不再说，只让他下楼去吃早餐，又说：“去北边的时候给我发通讯。另外让新的异种护卫和你一起去。” 【恐怕以后都要这样了哦，去哪儿都要和他先说一声。】 【你是不是感觉挺不一样的？另外两段恋爱完全不是这种模式。】 仔细一想，的确是的。 崔碧灵下了楼去吃早餐。 宋映洵也在，翻着新出的文件，在一旁和下属通话。 他听了几句，大概是在说近来异种王国的战役情况，这事他也有所耳闻，虫族在异种地区的入侵范围突然扩大了。 这也是宋映洵为什么被召回到那边去。 早上外面开始下雨，看不出一点太阳的痕迹。崔碧灵在窗边喝橙汁，他听到身后的谈话已经停了，宋映洵从背后叫住他。 “我先去指挥所。” 宋映洵说。 白发男人军服革履，站在他身旁。 崔碧灵嗯了声，过了一会儿，发觉他还没走。 好像还在等什么。 他看向宋映洵，问：“怎么了？” 白发男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还是那对蛇的橙色竖瞳，良久也没有开口。 在他眼前，黑发的少年站在玻璃前，反光在他浓绿的眼睛里落下一抹光点，被垂下的睫毛一遮，宋映洵本是打算让他最好也一起去异种王国，但这事不好处理，没有说出来。但崔碧灵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走近了些。 他仰起脸，在宋映洵颊边落下一个轻吻。 “哥哥，早点回来。”他对宋映洵说，“我也要出去了，下次见。” …… 【其实你也很会嘛。】 ‘你指什么。’ 【你也有所感悟，也可能是病症有所好转？】 ‘……’ 崔碧灵不语。 他在皇室里一直有类似的评语，诸如情感障碍之类的评价，但他从有记忆以来就和旁人不亲近。 【唔，我只是这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崔碧灵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这么回想起来而已，因为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 从宋映洵的居所到北半球的边境，一路上气候变得很快，从阴雨天空变成了雪景。之前的修筑的安全装置已经像伫立的长矛刺在地面上，从空中看下去宛如突然长出的一根刺。 崔碧灵下了飞行器就往哨所那边走，这地方的军队本不多，调遣过来的大部分是来自首都地界的军队，前段时间这里曾相继有过地方军团和虫族的冲突，但这几日倒消停了。 在雪地里，已经不见那些虫族的破碎肢体身影。 驻守的军队都安置在周边，四周都是新建的各种射击塔，虫族行进的速度极快，越过气层进入探查范围的时候像一片密密麻麻子弹……出现的时间也毫无规律。 哨所附近正在开会，崔碧灵和总督都接到了来自首都执政委员会的计划建议，除了北边之外，剩下的所有地方都进行类似的布置，另外资源开发也亟待进行。 事实上是为了后者，一直以来战争都给帝国带来各种压力，财政、资源……因为没人知道是否还要再和虫族打半个世纪。 除非是科技爆炸或者虫族种族因故衰落，否则很难解决现在的处境。 “那边抓了几个地方军团的人。” 出了会议室，郑寅俯身对他说。 “起冲突了？” “没有，是因为意外……那些人这阵子都在更北的地方。” 因为有过系统的提示，地方军团在崔碧灵印象中，几乎都是主角团的阵营。不论是步野雪还是溥令枫，都和这个组织有关联。 这段时间他们很消停，不知道在做什么。 治安是总督的职责，现在这个时间点刚抓到人，崔碧灵也不方便这时就问情况，于是他只让郑寅留意，转而去看北边那儿的安全塔。 即便不是从天空往下看，而是从地面观察，这座安全装置也格外庞然壮观。这是首都新推出的军用装置，也是第一次在边境实地使用。 鹅毛大雪零零散散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崔碧灵脸上，很快融化了。 郑寅大部分时候见到的皇储，几乎都是冷静的样子，他看着安全塔的神情也和往常那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大概是在揣摩计算着记下了的安排， 有一个新的通话接进来，是来自宋映洵的，郑寅知道这个人，皇储的兄长，一个异种，因而二话不说和崔碧灵提醒：“宋先生也拨了通话。” “你在边境？” 崔碧灵一接通讯，就听到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嗯。” “在你所在的1号星球隔壁，异种的星球刚刚受到严重的虫族袭击，那地方离你那里很近。” 关于异种王国的信息，而且很紧急。 眼下的情况，宋映洵是通知他所在的边缘星系做准备。 崔碧灵说：“我知道了。” 他挂断通话，让下属去转达这件事，与此同时也受到了异种王国那儿传来的关于虫族入侵的情况，他一目十行地迅速看完……的确很严重。 以往对待异种，且是在接近中心区的地方，虫族很少如此凶猛激烈地进攻，完全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姿态，这种情况很少见，在崔碧灵的印象中，十年前出现过一波这种浪潮，而且波及到了帝国。 也是在这一时候，远处的安全装置突然也自动做出了应急反应，辐射光和导弹从顶端四处的出口涌出直射向天空一角，隐约已经能见到灰黑的、成片慢慢扩散的虫子…… 地面空中全部进入到了紧急状态。 宋映洵再得知关于边缘星系消息的时候是一小时之后，他听到的情况是不怎么好。尽管驻军已经很多，但这次虫族的入侵是从未有过的规模。 这时候宋映洵正在宫廷里，与人类帝国的皇帝待在一起，后者显得很习以为常。 第81章 “他再过两个月就得正式进军队。” 弘皇帝说。 他双手交叠着放在一起，下属刚刚与他汇报了边缘星系的情况，尽管他的继承人崔碧灵也在那儿且没有任何消息，也镇静得没有情绪波澜。 大抵皇帝都是这样。 宋映洵与他提了明年上半年异种王国的军事区与合作，这是异种王国王公们的意思。弘皇帝笑着说：“明年说不定会有很大变动。” 很难说皇帝是在指代这次虫族的大规模袭击可能造成的影响，或者这是其他因素，宋映洵也没有再问下去。 弘皇帝反而首先说起了关于联姻的事：“异种王国可以和几位公主或者皇子们通婚，按照之前所说的那样。” 宋映洵听着他的话，顿时皱起眉。 这一次，崔弘完全没有提及皇储崔碧灵的名字。 皇室，似乎已经不打算让皇储和异种联姻了，而是换成了其他人选。 说完，崔弘又提及了另一件事：“新月神的庆典就要到了。” …… 与此同时。 边缘星球的一处山林，到处都是破碎的石块尘土，倒塌的密林像是突然矮下去，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气味，浓烟滚滚。 烟尘散了，远处走来了几个颀长人影。 为首的男人长着一头蓝发。 崔碧灵仍然端着枪，瞄着那抹蓝色，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不要大义灭亲啊！】 ‘……’ 并没有。 远处传来炮火、虫族的嘶吼，显得这里格外寂静。 “你怎么在这里？” 步野雪将枪口挪开，拧眉说。 皇储身旁只剩下一小队异种，连之前那个寸步不离的郑寅也不见踪影。 地方军团对待正规军队，这段时间都没有产生直接冲突，因为现状情形复杂。步野雪见了他，也没有多做反应，身旁的其他成员也差不多，都是觉得惊诧。但崔碧灵这样的人，如果死在这里了反而麻烦。 步野雪准备让他去附近的安全区，解释说：“那边已经不能走了。” 他观察着崔碧灵，这人的肩上有伤，血淋淋的，但似乎自己并不在意，而是看着四周，说：“这附近没有人。” 已经是在山林深处了，第一波虫族进攻，几乎半个山都烧起来，队伍也散开。诡异的是，这时候出现的虫族数量并不多。 崔碧灵看着脚下的泥土的痕迹，有一些虫族的爬痕，一时觉得怪异。 步野雪走近了，垂眸说：“殿下最好往那边走。” 因为有地方军团的其他人在，他不好与崔碧灵表现得太亲近。 双方都持械，彼此也不想节外生枝。某种意义上说，地方军团都对皇储有些兴趣，他们自觉很难完全推倒制度，所以需要新的君主，最好就是个听话的……当然，崔碧灵的一切传闻都和听话好控制无关。 他这时候死了反而更麻烦。 身旁的异种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拦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崔碧灵没说什么，看了眼这几个地方军团的成员，接着就道别离开了。 步野雪在雾气里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收回视线，一抬头，忽然瞥见树上多了一团影子，准确地说是从天上慢慢降落下来、像是圆盘似的怪异虫子投下的影子。 只要一抬头，就能见到虫子越来越近的坚硬腹甲，上面缀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足肢，不断地蠕动着。这只虫子实在太大了……遮天蔽日几乎让人产生巨物恐惧症。 从光滑坚硬的甲壳上，开始不断坠落着小体型的虫子，长着多足肢的红色双头虫子开始振动翅膀，冲向了地面上的人。 辐射枪对那些腹甲上毫无作用。 崔碧灵很少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虫族，而且是这种庞大体型，几乎在战场上也罕见。 ……他们必死无疑。 从来未有人类能从这样大规模的侵袭里幸运活下来。 崔碧灵一瞬想到了原著剧情。 只要他身死，他身边的几位男主角，全都将被卷入剧情怪圈，走向崩溃的死亡结局。 ……他们不能是这种结局。 崔碧灵如此想着，与异种们、刚才的地方军团的成员们都开了枪，试图杀死那些掉落的小体型虫子，但作用不大。 数量太多了。 虫族仿佛密集的乌云向他们飘来。 步野雪也意识到这点，几乎下意识地将崔碧灵挡在身后，甚至比他身旁的异种护卫们更近，又嘱咐说：“你到后面去。” 崔碧灵看着他，又想起原著的结局。 传说中，新月神的力量能让子民从帝国的战争里解脱…… 如果神真的存在，他也希望能庇护这些角色，别再受他的死亡剧情的影响。 步野雪恐怕会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宋映洵、溥令枫和闻煦元，他们也会被这片剧情波及。 【呜呜呜……不要啊。】系统开始紧急地翻看原著，它甚至求助了人工智能克夜，但没有得到回答。 崔碧灵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对步野雪说：“都一样。” 蓝发的青年皱了眉，盯着他说：“我是无所谓，但不想看到你死。” 他看着崔碧灵，敛容说：“援军会来找你的，所以别靠近，往后退。虫族如果知道你是皇储，也许不会杀你。” 但步野雪只是普通人，所以不会有任何待遇。 崔碧灵沉默，看向那片渐渐下沉的、烧灼着树冠的庞然虫群。 怪异的是，他这时候开始听见熟稔的、很久不曾在他耳畔出现的声音。 在四周，有一些声音在不断呼唤他。 也是在这一时刻，崔碧灵感知到了和以往不同的状态。 事实上他从未听懂对方在说什么，而他感觉那是在呼唤自己，无法在医生面前复述，一度被诊断是精神幻觉。 现在，他才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把语言不通的声音，并不是在称呼他的名字。 只是对着他，不断地、不断地以陌生的语言重复着一个词……“母亲”。 第48章 从病床上醒来的刹那, 崔碧灵的脑海里仍浮现着那个问题。 那些哲学者提出的万千疑问如同星海繁冗难懂，但关于自我认知的反问却在这时显得很合时宜。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假设他并非自己和他人所认为的身份，过往一切都将被彻底推翻。 他长在人类帝国的皇室, 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与他们是同类。 如果他不是人, 那么他是什么, 从何而来？ 崔碧灵现在回头看过往的一切不合理，在这个前提下都迎刃而解了。 他和自己的同族第一次建立了精神链接, 才发觉自己是非人类。 【所以, 其实你不是人？】 系统大为震惊。 这可是原著也不曾出现的转折啊。 系统也调出了数据，在这个世界观里, 能被雄虫们称呼“母亲”的，只能是它们膜拜的首领……虫母, 至高无上的、它们的母亲。 原著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虫族首领的详细信息, 因为它从未露面过，关于它的定义也模糊不清。 虫族这一群体, 最开始就是作为反派设定而存在的，神秘强大野蛮不可理喻……它们总是给旁人诸如此类的印象, 虫母也应当是幕后的邪恶角色。 系统也忽然也意识到，之前那些怪异也许本是情理之中。 ……崔碧灵不是不正常的, 事实上在他的世界里，不正常的是其他人, 因为他本质是非人类的虫族啊。 搞不好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精神障碍病，虫族本就不理解人类的情感，也不需要理解，它生来就是被全体虫族供奉和倾听的, 它的意义是安抚和控制指挥自己麾下的虫族怪物。 它拥有死心塌地的怪物军团, 随时为它赴汤蹈火, 它的诞生是为了种族的繁衍和杀戮。 本质上，崔碧灵就没有所谓情感。 而那些残忍野蛮的雄虫怪物们，在虫母面前只剩本能的畏惧和狂热崇拜。 就像在那处山林里，密密麻麻的、无数的雄虫，匍匐在他脚边，发抖、战栗，仿佛一群待宰的羊，那些轮胎大小的、巨型的复眼，都围绕着这个失而复得的虫母。 人类和异种都无法理解为何这十几年来突然发疯入侵，其实它们只是在找新生的虫母首领……大概是这里察觉到了虫母的呼唤，所以不断地在范围内寻找。 “你怎么样了？” 视讯里，浮起一张男人的面庞。 隔着光屏，白发男人的竖瞳盯着他，在背后是类似机舱的背景。 宋映洵仍在首都，等他联络上边缘星系军区的时候，那边的战斗已经停止了。 他们的描述是“那些天边、地面连成一片的巨大的虫子，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然后分散开来，像雾气似的……它们蛰伏在各处，像是在监视人类”。 语气无不惊悚且后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入侵，几乎将太阳光线都挡得一干二净，山林烧毁，四处都是不怕死的怪物虫子……但在某一瞬间，它们改变了主意，迅速撤开，用它们那些巨大的眼球在四处阴暗角落里观察着人类。 空中的军舰击杀了一部分虫族，但大部分都躲开了，潜入到了人类的地界。 谁也不知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聚集出现。 第82章 而失联了很久的地方总督奈拉、皇储崔碧灵都逐一有了消息。 接通视讯的时候，崔碧灵正在会议室旁边的房间休息。 那张床很窄，白色的床单。少年躺着看向摄像的点，翡翠色的眼里有些睡醒时的朦胧，睫毛掀起，过了一会儿才说：“虫族都撤了，不知道躲在哪儿，现在在做清理。” “这些我知道，你呢。” “没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但宋映洵看得见他肩膀上缠着绷带，渗了血。 崔碧灵不以为意，坐起身穿衣服，衬衣一点点遮拢了他雪白的后背，又转过脸，挪得近了些，认真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刚睡醒，他说话声音很低，掺着点鼻音，听起来很软。 宋映洵刚才想说的话也停了，放缓了语气说：“明天或者晚上，你在那边得注意。” “我知道，”他说，“你也是。” “现在打算去哪？” “没去哪……刚开完会。” 说着，少年又侧睡在那张床上，黑发染着枕头，他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困倦，但仍看着镜头，拉近了，与宋映洵说道：“你不睡觉？” “待会还有事。” 宋映洵也没有挂断通讯的意思。 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的弟弟，也是恋人，柔软的黑发缠在指间，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地任他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分明是困了，但也不打算挂断。 混乱宫廷，战争…… 一切都是阻隔。 宋映洵缓缓吐了口烟。 在屏幕上，男人没有展露其他情绪，只说：“去休息吧。” 崔碧灵已经浮想了很多。 系统给他看了关于葬礼的片段。一是步野雪的视角，二是宋映洵的回忆。几乎都是类似的描述，葬礼是从未有过的隆重纪念，围观者视线的焦点是那口棺木，皇室成员几乎全部出席了。 那些沉默是在怀念他，还是别的情绪？ 一旦开始怀疑，所有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 人类帝国的皇储被发现是虫母，其他人将是什么反应……只能是两种极端，狂热的，恐惧的。 但他怎么会是虫族？ 系统：【你的意思是说，皇室其实是知情的？他们也知道你和虫族有关联，但选择隐瞒，但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人类和虫族本就在打仗啊。】 【你们帝国好复杂……如果他们知情，那你被默许存在的理由是什么？你是怎么生下来的？皇帝的情人总不可能是哪个雌虫吧？】 ‘理由就是虫母的能力，’崔碧灵这样解释，‘虫母能绝对控制整个群体，它可以变成帝国的武器。这是我的理解，帝国一直都很好战，如果能有控制虫族的方法，为什么不要？’ 但他有自己的意识和想法，所以皇室意识到他是不可控的，那么仍是危险的。 崔碧灵想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山林行走的时候他的手被弄出了些新生的伤口，现在已经看不见了。肩膀上的伤势也正在迅速恢复，与曾经他被刺杀之后的缓慢和衰弱大相径庭。 好像变了一个人。 而那些虫族，很听他的话。 【两种可能，因为某些缘故你变成了虫母，以前的虚弱是虫族的某个时期。也可能你本来就是虫母……只是托生在人类的皇室里。】 崔碧灵觉得哪种情形都一样，撇去他的来由不谈，假设帝国计划拥有一个能控制虫族的皇储，但他们又做不到让皇储完全听话，那么这个计划是残缺的。 皇室对他的重视和仇杀，分别来自皇室的野心和恐惧。 虫母是人为制造、意外诞生其实都一样，知情的皇室，必须考虑风险问题。假设他彻底失控，不听话，那么就可能给帝国带来灭顶之灾。 近来的剧情波折，已经让他觉得原著的走向似乎与现在也很相似。 人工智能在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料到其中的一些细节，因为文字总有描述不到的地方，在那些时候，剧情也以符合故事逻辑的方式进展。 光屏上闪烁的红点，那是各种人类据点的痕迹。 崔碧灵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到之前系统的说法原著里的他死于战争。 真的是这样吗？ 那显然不是人工智能所期料的结局。 也许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是诸多因素推动了这个配角的死亡。 说不定根本不是意外，就像当初的刺杀案。 有人想要虫母，也可能有人恐惧排斥。 【你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你为什么命令那些雄虫一部分留在人类帝国的原因？既不攻击人类但也不撤离，你不想让皇室知道你已经发现自己是虫母了。】 系统也很快反应过来。 ‘这种事瞒不了很久。’ 【也是……今天的虫族全都因为碰到你，才突然改变进攻意向，皇室亲王会议估计已经在怀疑了。】 【你该怎么办？】 系统开始冒冷汗。 如果当初原著半步的崔碧灵身亡不是意外，但现在这个角色又必须活下来，那么该怎么摆脱皇室的控制？ 崔碧灵无法回答。 他不能表露身份，也不能和任何人提及真相，因为对虫族的厌恶和恐惧早就充斥了整个帝国，他会被绞死。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也许会持续到他被第二次暗杀的那一天，除非他找到办法解决困境。 次日一早，崔碧灵继续看昨晚翻阅过的文件，都是这次虫族入侵的各地情况，在昨夜之后帝国有了更新的数据，涉及到那片区域的虫族数量和入侵详细轨迹。 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入侵事件。 “他们为什么这么疯狂？一个边境星球而已，又不是首都。” 郑寅很诧异。 虫族是智慧生物，这一点早已被证实，它们有计划地分别入侵人类帝国和异种王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对人类也有一定了解。 “可能是筑巢。” 崔碧灵回答。 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它们在找遗落的虫母。 他甚至现在也能感应到那些遥远虫族的存在，它们很焦躁，想靠近他，但只能听话躲在很远的地方。 崔碧灵不打算现在和虫族接触，因为他与系统的所有对话都只是猜测。 还是得回一趟首都…… 【现在回去？很危险啊。】 系统也发觉，崔碧灵开始对自己的出生很感兴趣。 ‘既然皇储是虫族，弘皇帝还是人类吗。’ 他开始考虑这件事。 整个皇室是什么构成？这才是皇室的秘密。 夜里回到居所，崔碧灵不多久就困了。 在产生困意的刹那，他听到的对他的呼唤声也一瞬消止，那些虫族似乎也能与他互相感知。 “你怎么样了？” 耳麦里是闻煦元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十二区那边也遭遇了类似的问题，帝国上下都自顾不暇。 “没事，”他回答，“我晚点回首都。” “怎么了？” 闻煦元知道他回首都肯定是有事。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到时候再和你说。” 他说完，窗外开始降雨。 乌泱泱的雨夜，偶尔掠过闪电，照亮庭院湿淋淋的场景。 崔碧灵从窗户里向下看，心里浮起原著的描写。 在最后，宋映洵还是死了，在那之前的一天，他计划着回到帝国，去一趟皇家墓园。那时候皇储不过刚下葬一月。 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皇储死后，这些角色接二连三地很快死去。 步野雪也死于战争，他所在的团遭遇了大规模虫族入侵，全城无人生还。 闻煦元在中央待了很久，被暗杀而死。 溥令枫被中央处死。 但只要他活着，他的虫母身份，至少能让宋映洵、步野雪免于在与虫族对抗里死亡。 然而他对虫族的了解很少，如何掌控那些雄虫又是另一个问题。 崔碧灵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 在他陷入沉睡的时刻，远处的雄虫们也稍微压抑着焦躁本能，收敛着气息。 嘘…… 我们的虫母正在沉睡…… 不要打扰他。 …… 第83章 灯是灭了的。 但崔碧灵察觉到有人向他走近。 与虫族建立感知联系之后，他的感官比以往更敏感。 一个年轻男人，白发，穿着军服。 宋映洵。 因为回来得匆忙，宋映洵没有提前和他说回来的事。 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宋映洵觉得他大概已经睡了。 以往的时候，他几乎不会不经允许就进弟弟的房间，但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宋映洵心神不宁，径直将房间的锁用权限打开了，走近他的床前。 少年在床褥里沉睡，裸露在外的一双手臂、被乌发半掩的侧脸在夜里是一种冷调的色泽。薄薄的苍白眼睑微微颤着，像是正在做梦。 宋映洵在他床前垂眸看了一会儿。 本是想走的。 背过身的时候，他的手被攥住了。 柔软的，裹着微热温度的指尖。 “醒了？” “嗯。” 床上的少年已经坐起身。 “哥哥要待多久？” 他揉着眼睛问。 “一两个小时。” “在这里休息吗？”崔碧灵撩起眼，看了眼床面，“我可以看着哥哥。” 他现在能感知到虫族的位置，只要做了命令，那些雄虫不会靠近，对宋映洵也不会有威胁。 宋映洵垂眼看过去，他穿得很单薄，从面颊到脖颈胸口，都是一片雪白。少年裸露的一双腿，从被褥里伸展出来。 他觉得崔碧灵似乎没睡醒。 ……平常很少说这种话。 他没回答。 床上坐着的少年忽然说：“你要看我的伤口吗，已经快好了。” 说着，他解开自己的睡衣领口，把肩露出来。 第49章 从前, 如果崔碧灵私底下被枪和武器弄伤，宋映洵就会很不满。 那段时间里，他的确有这种习惯……像私人医生一样每日检查弟弟的伤势, 但现在他们已经是另一种关系了。 雪白的肩膀被薄软的黑色睡衣裹着, 在肩头有一些已经愈合的、隐约的伤痕。 他的恋人, 很自觉地解开了衣服，让他看这些伤口。 宋映洵久久地看着那一处。 过了一会儿, 他才意识到不妥之处, 说：“这是你昨天的伤？” 愈合得太快了。 即便是异种，也没有这样的恢复速度。 崔碧灵颔首：“我也觉得很奇怪。” “明天让医生检查你的身体状况, 也许是那次事故导致了变异。” 宋映洵对这类情况了解得不多，不是常见现象, 他很谨慎。 男人说着, 微蹙了眉，走上前, 仔细地将崔碧灵敞开的睡衣拢好。 崔碧灵攥住他的手，忽然问。 “担心我吗。” 宋映洵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他回答：“那时皇帝和我说到新月庆典, 我也从下属那里得知你在那颗被入侵的星球上，那几分钟陛下在说什么, 我现在已经没有印象。” 他说这话时，崔碧灵一直看着他。 少年仰起脸, 那对碧绿的眼眸很安静地凝视他，接着起身抱住了宋映洵，在他耳畔说：“我见到那些虫族的时候以为我快死了，我希望新月神能保护你, 保护我身边的人, 尽管我不知道是否存在。” 宋映洵呼吸一顿。 他抱紧了他身前的少年, 安慰着对方。 与此同时，宋映洵也产生了新的想法。 崔碧灵应该一直待在他视野里，而不是独自待在别的星球。 这样才是安全的。 …… 宋映洵和他在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 在同一张床上，两人谈了些中央的事务。 崔碧灵聊得困了，但他身旁的白发男人仍面色不改。 在离开之前，宋映洵也说了些宫廷的事。 弘皇帝想让皇储回到首都。 “我不想回去。” 崔碧灵的反应很以前一样冷淡。 宋映洵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他可以说本就不是在宫廷里长大，对那个地方也缺乏归属感。 但在宋映洵看来，他待在首都其实更安全。 或者，干脆跟着自己一起回异种王国。 想越过弘皇帝的同意，让人类皇储去异种王国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弘皇帝这段时间可能会找你。” 宋映洵考虑着说。 “为什么让我回去？”崔碧灵怀疑，“只是因为安全吗。” “这里太危险了。” 宋映洵对他说。 其实已经不再危险了。 崔碧灵知道雄虫们很听他的指令，不会再靠近边缘星球，至少暂时是这样。 除非他死了，或者因为什么缘故无法控制雄虫。 想到这里，身旁的白发男人探出手，很轻地抚过他的脸颊，靠近了些许说：“还是你想和我回异种王国。我做了使节来到这里，你也可以到访异种王国。” “这样很好，不是吗。”他说。 崔碧灵也想了想。 似乎也不错……离开帝国的话，也能远离皇室。 【我怎么感觉诡计多端。去了他的国家，以后你可跑不掉哦。】 ‘……’ 又不是绑架。 “我再想想。”他说。 这时候崔碧灵也发觉，宋映洵没有提到弘皇帝的意见。 他确定弘皇帝不可能让自己长期待在别的国家，驻访之类的周期通常都很短，最后都得回去……宋映洵是笃定弘皇帝能答应吗。 除非他和宋映洵，或者异种的公主王子结婚，那么情有可原。 【！！】 ‘弘皇帝未必会答应。’ 弘皇帝对他的态度，一直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时而温和，时而又强势，判若两人。 【不过，皇室到底是怎么弄出来一个虫母的？】 系统还在纠结这个细节。 ‘我不知道。’ 【你的兄弟姐妹好像也没有这样的，我猜没有第二个虫母了，如果有，他肯定也是皇室的宝贝。】 崔碧灵抬眸，瞥着卧室里挂着的一张新月神油画。 帝国崇拜神明，也习惯将这种画作放在家中。 何况本是皇室的祖先。 现在看来这种说法也存疑。 新月神不是神明，更可能是一位异族。 毕竟的后代里甚至有虫族的基因。 宋映洵缓声与他说：“好好休息。” “你要走了？”崔碧灵回了神。 第84章 “我得到首都一趟。” “好吧。”他说，“你早点回去。” 崔碧灵有时候称呼他为兄长，有时候只用一个“你”字。 不论哪种，在宋映洵听来都有亲昵的意味。 他垂下眼帘，对崔碧灵说：“好好考虑。” …… 门关上了，室内恢复了寂静。 车辆发动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微光洒在窗前，氤氲着冷白的、投在脚边的光柱。 崔碧灵放下光屏，回了几条闻煦元的信息。 虫母的存在，意味着战争。 他不确定异种王国在得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恐惧？或者尝试杀死他。 ……恐怕到时候会给宋映洵带来很多麻烦。 想到这里，他忽地瞥见监视系统里多了一个影子。 准确地说是半个。 他一瞬就认出了这个试图进入宅邸的入侵者。 ……步野雪。 已经很晚了，步野雪却突然出现。 为了避免前任被异种护卫击杀，崔碧灵只得暂且关了程序。 不多久，从窗棂下冒出来，一双有力、麦色的alpha的手，力气用尽到指关节发白，却灵巧地攀上了窗户边缘的金属搭扣，单手从缝隙探入打开了另一把锁旋即推开玻璃窗，动作流畅而迅速，在耗尽气力之前，一头孔雀蓝的乱发已经在风里自下而上地出现在窗户外，还有那张熟悉的、年轻的人鱼的脸。 外面的气温颇低。 但步野雪鬓角汗湿、鼻尖和脖颈也是。 t恤下的一双结实手臂被肌肉和爆发力撑起了弧度，脖颈扬起时青筋凸起。 步野雪迅速地推开了窗户翻身跃入到房间里，巧合地与转过身的卧室主人打了个正照面。 对视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怔。 步野雪的视线里，先是见到了一双赤足，踩在繁杂图腾纹路的地毯上，雪白的脚面微微陷进去，露着小半截苍白纤细的脚踝。 再往上看。 目光擦过脚踝、睡衣的衣摆，再往上是一段柔韧雪白的腰肢，半遮半露，那件低领的绸缎睡衣被解开到腰腹的位置，微微敞开，在原本无旁人的卧室里裸露着衬衣主人的些许身体。 苍白的光洁皮肤，从紧实的腰腹往上蔓延，肌理平滑的胸口、修长的脖颈。 短促地屏息之后，步野雪的目光停顿在主人的面容上。 那是一张冷感的少年面庞，略微低下头，发梢被涌入的冷风微微鼓动。 “……这里是十二楼。”他疑惑，“你在发什么疯，不怕掉下去？” “这算是发疯吗，不至于吧。”步野雪朝他说，“因为忍不住……就过来了，控制自己不和你见面，比闯进皇储的府邸更难。” 对崔碧灵来说，步野雪像个礼物突然出现。 跃入到他的卧室里，走近了，在月色之下给了他一个喘息未定的吻。 崔碧灵下一瞬就推开了他。 “你家里那位兄长，对你未免控制得过头了。把你放在这么远的地方，到底是为了安全，还是别的想法……你在和他谈恋爱？” 步野雪毫不受影响，又走上前半步在他耳边呢喃。 “嗯。” “其他人呢。” “你想说什么？” 他不解。 步野雪伸出手，在他后颈抚过，说：“你像是有很多情人。” 灼烫的呼吸，从崔碧灵的耳边抚过，像落下的吻。 alpha的体温通常比beta更高，因为情绪和剧烈运动，步野雪的身体很热，站在他面前，崔碧灵也能感受到那种热意。 青年黑沉沉的微垂眼睛，无遮无拦地盯着他。 “……” “没什么，”步野雪垂眸说，“我只是开玩笑。” 崔碧灵也不知道他到底来做什么。 只是见面吗。 他对步野雪说：“坐吧。” “晚上那件事很恐怖，当然也很幸运。所以我来看你。”步野雪解释了他的来意，“没有别的意思。” 为了见面，冒着被楼下保镖们击毙的风险？ 崔碧灵皱眉：“下次你可以联系我。” “那样对你不是好事，我现在是地方军团的人……某种意义上算是和皇室对立的。也许我们会在冲突里再见。”步野雪这样说着，语气却是不以为意。 崔碧灵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他不在乎被指控与地方有关联，如果皇室希望抹杀他，多的是罪名，甚至不需要。 他回答了上一个话题。 “贵族有养情人的习惯，我见过，但我不喜欢。”他说，“我以为你真的是来问我这些。” “为什么。” 步野雪低头看着他。 他是没想到崔碧灵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主人，也是曾经的恋人，这会儿在他面前皱了眉。 “很麻烦。”说着，黑发少年翡翠似的眼瞳瞥着他，没什么别的情绪，“‘我会睡你，但会娶他’？这种牵扯两边不平衡，何况我不需要。” 步野雪听到后面半句，点烟的动作也顿了下，拿着烟，一时没有回答。 “恐怕很多人想做情人。” 过了半晌，步野雪才撩起眼看着他说。 气氛有些微妙地变了。 卧室，床榻，站在他面前的alpha。 在系统提醒之前，崔碧灵也觉察了他刚才的意思。 只是睡他也可以？ 【嗯……步野雪才不会满足于情人的地位。】系统心想你们人外很会玩，【他就是在暗示你吧，不过他也可能干脆找个机会引诱你？你俩的cp模式其实很固定……】 ‘人工智能当初为什么坚持沿用原设定，我是说，一定要让我和主角们都有感情过往？’他忽然问。 【根据我的数据库推断的一种理解，虫母在它们的种族里不仅是首领，非要说的话，也类似于蜂后。】 ‘蜂后？’ 【按常理来说……蜂后有很多任情人。】 【比如步野雪这一心机类型的，也有宋映洵那一种年上爹系，还有别扭竹马啊暴戾狼狗啊之类的。虫母嘛，生活总是很丰富。】 ‘我不明白。’ 人工智能偏偏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追求真实性？ 【可能他也喜欢你吧，哈哈。】 系统发出了机械电子的桀桀笑声。 ‘……’ ‘它有名字吗？’ 崔碧灵知道系统的名字叫“丘比特”。 【它的名字是‘克夜’。】 【具体的信息，我就不清楚了，它也算是我的上司吧……或者说，我们都是它创造出来的数据。】 系统的意识来自人工智能。 所以，它的意识，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人工智能克夜的想法。 或者说，他的基本经历是克夜计算出的最优解。 【唔，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我是它创造的。】 【你也是，但你比较特殊，从诞生起就完全不受它控制了。】 系统说到这里时，崔碧灵也陷入思索。 克夜…… 这时，他背后贴近了一具男人的身体。 步野雪圈住他的腰，在他耳畔说：“主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是我刚才的提议？” 第50章 步野雪很久没有叫过他主人了。 像是又回到在十二区的日子。 第85章 卧室, 泳池，半夜的月亮，湿漉漉的蓝发人鱼和尾巴。 边缘星系没有月亮, 外头全是人造的光线, 没有月光一说, 只有无穷无尽的灯火。窗户投入的光晕在步野雪背后升起。 【他好像越来越直白了。】系统咂摸道，【是因为和情敌们的竞争到了白热化？你也得安抚一下他。】 崔碧灵刚才也是这种反应。 安抚自己身边的alpha……这种事好像做过不少次了。 他换了个话题：“这里很危险,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步野雪垂眼说：“天亮之前。殿下和我见面很不合适, 我不会给你添更多麻烦。” 这种说法让崔碧灵想起镜国的童话故事。 小美人鱼在天亮时变成了海上泡沫，为她的王子而死。 但那只是故事。 他不打算让自己的人鱼消失。 活下去, 生存，找到平衡点。 但这样很难。 原著的自己, 也许是在这途中被谋杀了。 卧室的床并不宽敞, 如果睡两个人就显得很挤挨。 步野雪换了衣服，从浴室里出来就和他待在床上, 与他翻同一本书。崔碧灵是想打发时间，只是对着书页文字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回了皇宫之后的计划，怎么对待现在的步野雪。 步野雪裸着上身, 正将皮带解开放到桌上，回眸问他：“你不困？” “有点。” 崔碧灵又将书本合上了。 “准备睡觉？” “不确定。” 崔碧灵因为脑海里那些事, 心理状态很活跃。 眼睛一瞥，身旁的蓝发青年又坐到床沿，侧头看着他。 “以前我也会在你卧室里。那时候你放了一个很大的玻璃缸，晚上我看着你在床上入睡。”步野雪伸出手, 摸着他肩上的新伤痕, “你现在也可以睡, 醒来的时候我就走了。” “你早点回去。”崔碧灵否决了他的意见，“我不希望你死在出门的路上。” 步野雪语气微妙地嘲弄：“因为你家那些异种都很凶残。” 这句话像是在说宋映洵，但也可能不是。崔碧灵眉头一皱，也没说什么，目送着步野雪走到窗边。 蓝发的青年双手放在窗框那儿，低头往下看。 “我来的时候想着，”步野雪忽然抬眸看着他说，“如果能进来，意味着也可以把你带走。” “绑架？” “诱拐。” 步野雪解释。 引诱这种事，他在崔碧灵面前做了很多。 如果不是因为腿上有伤，他也不介意刚才在浴室或者床上把鱼尾再弄出来……毕竟他的主人很喜欢。 在他眼前，黑发的少年托着腮，碧绿的眼眸睨着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趣。 “我很危险。” 崔碧灵说。 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步野雪理解的危险是皇储的身份。 他问：“你父亲大概会杀了我？” 也许更糟糕。 被一群虫子拖走？ 步野雪见他不语，也没说什么，只走上前，执起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下次再见。”步野雪对他说，“战争要开始了……你要小心。如果有别的想法，可以来军团找我。” …… 【真的是引诱啊，只是双管齐下了，身体和阵营都在勾你过去。】 系统啧啧称奇。 崔碧灵也听得出来步野雪的意思。 很露骨。 他是希望皇储和地方军团也有关系…… 在虫母事件之前，崔碧灵并不考虑这一点，但现在，他的存在对皇室而言，也许已经是既是武器也是威胁了。 帝国的皇室自己制造了新虫母，引来了虫族的风暴和战争。 那么，那些死在前线上、尸骨无存的士兵们究竟算什么？ 新生的虫母，又该怎么处置？ 【你得好好考虑清楚，怎么做，留在哪里。】 【时间不多了。】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崔碧灵坐在床沿，对面的窗户已经关上了，四周没有风，但他能感知到一丝熟悉的、轻微的呼唤声。 那种声音与其说是在耳畔，倒不如说是在脑海里出现的……像水面上浮起的一圈圈涟漪一样轻微。 虫族的沟通，很多时候不是通过语言，而是类似信息素之类的无声感知。 “母亲”。 “母亲”。 “母亲”。 …… 人类帝国是男女abo六性别的社会，已经不是虫族那种单纯的雄雌二性之分，但按照虫族那边的算法，他应该是一位雄性才对。 尽管如此，虫族似乎不在意。 很可能虫母的定义也不仅仅归咎于表面性别。 房间里出现了一只雄虫。 手臂粗细，多足，紫色的甲壳，光亮带刺，染着不规则的红蓝斑点，乍一看像是一只很长的南方条状蘑菇。 它的眼睛是三只银色复眼，盯着床上的虫母，滴溜溜地，目不转睛。 崔碧灵很少和虫族这样近距离接触，除了在各种冲突里，以及年幼的时候目睹了一群被炸死的虫族。 他还记得那颗眼球咕噜噜滚到他脚边的声音，黏连的神经像湿了的水草。 现在这只雄虫很慢地朝他爬行而来……然后缠上了他的小腿。 如果有人进来，或者透过窗户，就能看见那只虫族缠在少年的腿上，一路往上，蹭过膝盖，最后一圈停在大腿上。 它缠得很紧，为了不伤害它们没有坚硬虫族外壳的虫母，特意收敛了所有的尖刺和毒液，只这么贴着他的皮肤，近距离地感知虫母的气息。 崔碧灵的手碰到它的触角，像蜗牛一样，接触的时候又缩回去。 【你怎么还玩起虫子了。】 ‘不想睡觉。’ 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虫子感受到他的意思，很快就从他腿上爬下去消失在夜里。 对他来说，亟待弄清楚的事实在太多了。 皇室的秘密。 如何控制虫族群体。 以及……克夜。 【你竟然想了解我的上司，很难吧，我对它也一无所知。】 ‘它想做什么？’ 崔碧灵这样说。 【维持剧情秩序？】 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克夜一直在观察他，无论何时。 …… 次日一早，崔碧灵就回了皇宫。 这次是崔娅邀请他回来，一大早，他收到来自长姐的通讯。 宫廷的新月神殿是为皇室成员而设，但实际上待在皇宫的皇室成员并不多.崔碧灵的兄姐们几乎都在各星系或者军队里。 只有长姐留在皇宫，因为她是首都教廷指挥使，不久后的庆典也是由她来主持。 “你又回家了。” 崔娅低声说。 神殿之内除了几位牧师，只有他们二人，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距离庆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崔娅忙于安排事务，她并没有收到皇储到皇宫的消息，一转头就见到一个人影。 黑发绿眼，穿着礼服，站在高台蜡烛的光晕里，没什么表情，背着光看着她。 她的兄弟，也是帝国的皇储，一向是神出鬼没的……有段时间就失踪了很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86章 但她今天找到崔碧灵，也是因为有别的事。 “因为庆典的事？” 崔碧灵的视线掠过蜡烛，看向墙壁。 事实上，他更觉得是因为自己觉醒了虫母的身份。 皇室想做什么？ 崔碧灵很久没有来神殿，一眼看向墙壁的宗教画。 “不是，”崔娅说，“只是想到你应该在这里。你在看什么？” 在看油画上的人像。 也不能称之为人像，画中的形象都不是人。 新月神和圣子都是类似的，穿着白衣的年轻人形，紧闭着眼。 们是战争时代的传说人物，在战争结束后就消失了。 们不是人类，但大概也不是所谓的神。 之前也有学者猜测过，们是远古时代的某个种族，来自异星的生物，母星的科技水平远远高出当时的人类。 人类的星系可能只是们的资源星球。 崔碧灵的思维也在天马行空地制造夸张想象。 新月神在战争时代，创造了二分之一的人口，将骁勇的将军复制出第二个，将还未死于战争的平民也逐一复制，军队更是如此，源源不断的士兵涌入了前线。人们膜拜神明的力量，匍匐在地，建造了神殿供奉们。 皇室是们的后代，得以驭龙。 撇去传说色彩再看，新月神听起来就是一位具有高等科技的外星人……所谓的分裂融合之力，像是克隆之类的技术。 这不是一个能用科学解释的世界，美人鱼的鱼尾能化作人腿、异种的翅膀随时从身体里伸展出来……急速克隆人体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们当然是神……无论们被如何怀疑，在帝国的文化里们就是神，”崔娅说，“而且，我们是们的后代，一旦否认们，就是在否定皇室的存在。” 崔碧灵的关注点不在于合理性：“你也有这样的克隆能力？” “我没有，皇室已经和人类通婚太久了。” 崔娅说。 是这样吗。 她说得很自然，很像一位信徒该说的话。崔碧灵与长姐并不熟稔，判断不来她是否本就是这样，但他想起了其他兄姐，以及那两个死了的双胞胎弟弟。 皇室的内廷有各种画像。 深邃幽暗的走廊，两侧各是皇帝的画像，之后是直系的皇室成员们。崔碧灵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兄姐和斐亲王。 最后一个是他自己，成年那天，宫廷画师为他所作的画像。 “他们不能出现在这里的。”崔娅是在说那两个去世的弟弟，“可惜……他们和你很像。” 崔碧灵在看画像里的自己。 那对双胞胎，就连斐亲王都说和他很像。 他们是亲兄弟？ 皇子皇女们的母亲一直没有露过面。 “母亲？”崔娅语气淡淡，“也许是同一个人。皇室的子嗣本就有问题，早年近亲结婚的隐患很明显，后来包括你我在内，都是用人工孕囊生出来的后代，冷冻和孕育科技已经很成熟了。父亲大概是不希望婚姻影响政局，所以也没有结婚。” “我和你也不是同母所生？” “我不知道。” 在这样幽深的宫廷里，天马行空的想象也像水晶灯的光线一样四处蔓延。 虫母，克隆，兄弟，死亡，神…… 崔碧灵的视线停在画像上。 皇室的人工生育规则他也耳闻过，有缺陷的坯胎在成形之前就会被销毁，所以现代活下来的皇室成员都是健康的，对外是如此说法，但实际上大概率这些活下来的子嗣都在坯胎时期就做过基因改造。 他和双胞胎也是。 他的虫族基因是先天而来，还是后天加入的，还是个谜。 说不定两个弟弟也是这种情况，只不过他们在这个过程里身亡。 【这种事在帝国是违法的吧？……但皇室做这种事，估计别人也很难说什么。】 系统也想起来一件事。 很久之前，崔碧灵还在首都的时候，他也在研究所待过。 ‘但是，将外族的基因加入身体的实验一直是失败的。’ 崔碧灵和系统说起前段时间的实验。 研究院曾经有个被叫停的基因项目，科研者试图在成年士兵身上进行虫族基因的改造，但没有成功，也因被抗议了。 这种事在帝国不是首例，人类也试图得到异种的身体素质，但发现所有改造都无法成功，成形的坯胎都会在一阶段停止发育。 都是猜测。 崔碧灵发觉探究这些没有意义。 在皇宫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和他说实话。 他从哪里来，已经不重要了。 崔娅走在他身旁，一路沉默，显然有话要说。 大门被侍者们从外面关上了。 她坐下，说起和异种联姻的事，口吻很轻视：“异种是残缺的，缺乏理智，野蛮且落后。我不希望你和他们有瓜葛。” “这是弘皇帝的意思？” “不完全是，现在，帝国已经不需要担心别的事了，”她说，“你应该和闻家结合。这对后面的战争也有好处，你知道地方的军团已经疯了。” 室内回到了沉默 崔娅和这个兄弟相处得很少，但她很了解他。 或者说，整个皇室都很了解崔碧灵。 他从生下来那刻起，就注定了与所有兄弟姐妹们不同。 “皇室里也有克隆者？” 他忽然问。 崔娅眼神如常，反问他：“你想问什么？” “那些传说很古怪，新月神为了赢下站在，复制出来的子民不是婴儿，而是一模一样的成年体。”崔碧灵看着她，“也许皇室也有一样能力的人？如果是，复制出来的人在哪？” “你……” “很恐怖的技能。拥有这种能力的成员要么已经被杀了，要么他在高处。” “你觉得是谁？” 崔娅不打断他了，只微笑问。 崔碧灵没有回答。 他们心里都有同一个名字。 那么他现在见到的弘皇帝，还是之前他认识的父亲吗？ 永远都像三十多岁的弘皇帝，背后还有无数的克隆体。 克隆的产物拥有同样的基因，生理意义上是他的父亲，但也是陌生人。 但是，崔娅为什么默认，告诉他这些事？ “因为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理解不了我的想法。虫母……只是虫子，即便有着人类的身体，也还是虫子。你应该早点知道自己是谁，但皇室那些人从来不肯告诉你，也不让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完全的杀戮机器吗？彻底失去人性，变成完全的虫母？” 她说。 崔娅看着他的眼神是怜悯的。 “你如果担心你的安全，没必要，你是唯一克隆不了的，皇室尝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那对双胞胎是用最传统的克隆技术做出来的婴儿，长到幼童时也还是死了。我猜虫族的首领只有唯一性……不能同时存在两个虫母。” “所以，虫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是一个意外，最开始谁也没发现你是虫母，只知道你混入的虫族基因存活下来了。后来大家都发现……他们很兴奋，这是唯一能控制虫族的方法了。但怎么控制你？谁来控制？之后的十几年，委员会一直在争吵，也有人想要销毁你。”崔娅对他说，“我们的几位父亲们，意见也不相同。有的父亲爱你，希望你活下来，有的更倾向于毁灭你。克隆新的你是一种办法，但没有成功，暗杀也失败了。虫族的疯狂愈演愈烈，他们都在等你进入成熟期，能控制那些怪物。” 是这样吗？ 崔碧灵听了，并没有什么感触。 她的说法不一定是真的，其他人也一样。 这些事情，现在已经与他无关。 “为什么告诉我？” 离开之前，崔碧灵这样问。 崔娅只是微笑：“你怎么理解都可以。另外，异种的使节已经被其中一位父亲下令返回故乡了，宋映洵不会是你的官方伴侣，那一位父亲不同意，他们的意见更倾向于你应该和闻家联合。现在的帝国很危险，你应该做选择了。” …… 【你们家都是实验室狂人？到底是不小心弄出来了一个虫母，还是别的途径弄来的？……虽然确实不重要了，但他们当初看到你诞生的时候就不怕吗，果然是自诩神的后代。】 系统还有闲心调侃。 原著的一些谜团在崔娅的口中得到了解释，例如皇室的来由，尽管这也是罗生门，没有所谓的真相，如果换成弘皇帝来说，可能又是另一套说辞。 但弘皇帝曾下令默许了那场刺杀案，这在原著里是被确认过的。 离开的路上，崔碧灵遇到了一群侍者。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衣，宛如奔丧，乌泱泱地朝他走来。 “是陛下的旨意。” 为首的特助说道。 崔碧灵不意外父亲召见，但他不确定现在宫廷里的父亲是其中的哪一位，可能是待他温和的派别，也可能是当初下令对他暗杀的刽子手。 第87章 【开个盲盒。】 【不会一进门就被突突突杀死了吧？】 系统突然担忧。 ‘……’ 这也很难说。 皇储觉醒成为虫母，这种事很难瞒住。 但杀死虫母很可能引发一系列反应，比如虫族的新入侵，皇室未必愿意冒险。 见面的地方还是在书房里。 那只被砍头的雄虫的标本，依然挂在墙壁上。 崔碧灵和他面面相觑。 说不定，它和他也是血亲。 弘皇帝从里侧的门里走出来，身侧跟着闻家的夫人。 他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黑发绿眼，看着很文气。闻夫人也面貌端正，很自然地和崔碧灵寒暄。 崔碧灵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闻家了，与他见面的次数不多，熟悉程度也有限。 眼前这位皇帝是否是他上次见到的那位，他自己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父亲们，无论哪个版本都是杀人犯。 至于闻夫人在这些事件扮演什么角色，很难想象。 闻家也是既得利益者吗？ 弘皇帝一如往常，语气很温柔，不和他谈政事，只让他坐下来聊联姻。 “你一直被认为和闻煦元更合适些。”弘皇帝对他说，“帝国和异种的合作，以后不会那么多了。” “父亲是希望我和宋映洵分手吗？” “最好是这样。”弘皇帝摘下了眼镜，仔细地擦拭着，“难道你不喜欢闻煦元？他倒是很在意你。至于宋映洵……他很快又会到战场上去，这样对你不好。再往后，帝国和异种很可能再有战争。” 帝国已经有虫母了，不需要再和异种王国合作。 甚至，他们已经在考虑吞并。 崔碧灵听得出来这些残酷之意。 只不过刚刚过去两天而已，形势一下子变了。 尽管他们都没有提到虫族的事，但彼此心知肚明。 而且这位皇帝，也许并不是之前和他见面的那位。 可能是克隆体2号，也可能是本尊。 崔碧灵没有再回答关于联姻的事，只问了闻夫人另一件事：“他在首都吗？” “他今天才过来的，毕竟庆典快到了。” 闻夫人微微一笑。 对话就此中断了。 书房门推开外面是走廊，皇帝的住所平日很少人能进。走廊尽头，崔碧灵瞥着侍者的背影，在拐角碰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白发，身材高大，穿着笔挺军服，身旁是两位异种。 不出意外的话，作为使节的宋映洵必须离开人类帝国。 白发男人神色很自然，全然没有经历变故的慌忙，朝他走近了些，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宋映洵在他耳畔说：“别担心。” 众目睽睽，只能说些紧要的话，崔碧灵很快听见了下一句。 “之前的建议你可以继续考虑。”宋映洵说，“抱歉，不能继续陪你。早点回去。” 崔碧灵皱了眉。 他根本不想要宋映洵的道歉。 这件事本质是皇室的问题。 人多眼杂，宋映洵没有多说，又和他道了别，很快又往前走。 在他的余光里，崔碧灵一直站在原处，看着他，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身旁的下属对他说：“人类皇储不知情？” “殿下刚知道，”宋映洵也蹙眉头，“他现在心情不好。” 但他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了。 直到新的战争爆发。 …… 崔碧灵在庭院的湖边，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 哗啦。 又扔了一颗。 湖边聚着扁平脑袋和长长四肢的大头鱼，见状它们连忙灰溜溜地爬走了。 不多久，身旁走来了一个金发的男人。 不必看也知道是谁，能进这里的金发，也就那些人。 “你今天过来了？” 闻煦元的语气有些惊讶。 “有事。”崔碧灵想了下，说，“现在想找你，坐吧。” 此时已经是傍晚，侍者们不好打扰皇储，都四散在一旁。 而夜晚的皇宫安静得，仿佛所有生物都不喘气。 他不说话，闻煦元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说：“你要是不想回皇宫，以后就找个理由一直待在圆边星系好了，也不是没有先例。” “也许应该把皇宫炸掉。” 崔碧灵又丢了颗石子。 “那可太过激了。” 闻煦元挑了下眉。 他不知道皇帝和崔碧灵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的政治形势，把皇储弄得像个随意摆放的工具，闻煦元一直都知道，但坐在最高位的那个人执意如此。 分明崔碧灵的性格不适合做皇储，但他们却选了他。 闻煦元也感觉得到，母亲对皇储的态度也很微妙。 但他不是皇室内部的成员，很难探寻到原因。 如果崔碧灵能离开这里，对他的状态要更好些。 想做到这一点，只能是外派或者婚事。 在他面前，黑发少年从栏杆一跃而下，撩起眼睑，说：“别想太多。” “到底怎么了，皇帝又让你去外星系？”闻煦元考虑了很多，干脆问道，“你不如和我去南方躲几个月？” “不是，”崔碧灵倚在他身旁，转过脸说，“我刚和宋映洵分手。” 分手？ 闻煦元停顿了片刻，才说道：“……原来是这样。” 少顷，金发男人转过身，也在栏杆那儿停了一会儿，语气很温柔：“既然失恋了，到南方散散心吧？” 第51章 在回去的路上, 崔碧灵也仔细回顾了以往的三段恋情。 他的每一次恋爱似乎都很短暂。 这也是人工智能的安排吗。 【说起来……你和闻煦元以前真的没什么吗？我是说，暧昧之类的关系。】 系统深深怀疑。 ‘你指的是什么？’ 【亲亲抱抱和这样那样。】 ‘……’ 【他标记过你吗？什么时候？】 系统最好奇这个，因为崔碧灵和闻煦元很久前谈过这个话题。 闻煦元的标记和易感期, 对崔碧灵来说不是很久远。 年初那时候发生的一次意外。 但这些都过去了。 “你想带我去南方？” 他问闻煦元。 未经皇室允许, 将带皇储出去足够坐牢几十年了。 非要带他走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很复杂。 闻煦元不假思索：“当然。” 他想去吗，他们两个人一起。 第88章 闻煦元只在乎这个。 “你愿意去的话, 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说着, 看着身旁的beta。 晚上起了风，崔碧灵的黑发被撩起一缕, 划过他的手背。 空气里有花香的气味，从庭院深处拂来。 闻煦元屏息凝神, 盯着身旁的少年等候回答。 崔碧灵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撩起眼问道：“你是不是易感期到了？” ……话题为什么转向到这里？ 闻煦元还未回答, 他已经接着说下去。 “alpha都很麻烦。” 崔碧灵这样评论。 “……还没到易感期，不过应该快了。” “我要走了。” “不去了？” “可以去, 但最近有很多事，我们可能会被拦下来, ”崔碧灵瞥着湖面的涟漪，“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可能更混乱, 也可能一切回归平静。 皇室风平浪静，到现在也不打算与他对话。 如果那些人试图控制他, 将以什么做砝码？ 他身边的人吗。 …… 弘皇帝的通讯打过来时，崔碧灵正和闻煦元在卧室里下棋。 他本是想回边缘星系，但闻煦元叫上他先回了在首都的一处房子。 两人待在卧室，一直到傍晚。 这地方是闻煦元自己的房子, 没有侍者和兄弟, 只有他们两人。崔碧灵和他下棋, 也聊了些在边缘星系的事。 他觉得战争不会很远了，中央和地方的矛盾，从半世纪前就在酝酿。 以那几位弘皇帝的性格、军部的考虑，这场仗恐怕得很麻烦。 现在是最后的平静了。 闻煦元将他的棋子吞了，忽地说：“你最好一直待在边缘星系，离得远些，要不就干脆回首都。” 在哪都一样。 他想。 弘皇帝的通讯拨进来，一接通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一番话：“现在地方的情况不太好，你要回去边缘星系的话，得考虑清楚，你不如留在首都。” “父亲是在担心我的安全吗？”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崔碧灵听着他无波无澜的语气，甚至能想象得到弘皇帝说话时微笑的模样。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他留在首都。 他已经没必要听弘皇帝的。 通讯挂断。 闻煦元问他：“谁找你？” “没什么，”崔碧灵起身对他说，“我也去南方看看。” 因为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你打算走了？我还以为你想两手都抓，搞点谋杀案，顺带把帝国给继承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混入到地方军团，与初恋人鱼成为亡命鸳鸯？】 系统问到这里，崔碧灵不回答了。 飞行器的速度很快，想去南方不需要多久时间。 崔碧灵在南半球的最南端待过几年，因为闻夫人曾经到这里驻守，因而也带上了他和闻煦元。 他们到的时候，这里还是白天。 中午时分，太阳悬挂炙烤。 一下飞行器就能见到大片金色的麦田，远处有一所高中，假期还未到，下学的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潮水涌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铃发出叮叮叮的声响。 这种场景像是从记忆里复刻而来，与以前的照片也渐渐重叠。 崔碧灵从车上探头往外瞧，被闻煦元摁在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带。 “我们先回以前住的地方。” 他低头看闻煦元，男人一头灿金的发色，宛如身后的麦浪随风波动。 以前也有这种时候，但他很少想起来。 这趟来得匆忙，闻煦元没有做什么准备，安置好崔碧灵之后才开始联系这边的熟人，虽然南边没什么战争和冲突，但现在这情况还是得谨慎些。 等他联络完，一回头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闻煦元最后是在庭院里找到竹马的。 他还是蹲在湖边，看里面的黑鱼。 只是从校服换成了衬衣，那张少年的苍白面庞和身形都没有变化。崔碧灵回眸的时候，闻煦元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中学时代。 “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他感叹。 “我知道。” 在得知自己是虫母之后，崔碧灵也察觉了这一点，他的生长似乎一直停滞在成年的时刻。很可能虫母的外表在成熟之后就不会再改变了。 【这么说来，你再也长不高了？】 系统震惊。 ‘……’ 【咳，往好处想，你以后就再也不会衰老了，至少外表是这样。】 这是好处吗。 他不觉得。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无所谓啦。】 但是他身边的人类，必然会一年一年地走向衰老。 “怎么这么看着我？” 闻煦元进了屋子，挽起袖子打算做饭，一回头就看见崔碧灵盯着他打量。 “我想到你读中学时候的样子。” “然后？” “与现在有些差别。” “这不是很正常吗？” “是很正常。” 黑发少年说着，倚在门口，头也不抬。他手里拿着一把从湖边捋来的草叶，挑挑拣拣，闻煦元估计是打算待会儿给湖边的四爪黑鱼套草圈。 每年秋天，没有一条鱼能逃脱他的草圈。 年初的时候也是这样，闻煦元载他回来这里，本意是撇下熊孩子一起跨年，但中途因为易感期而发生了些许意外。 现在故地重游，闻煦元一下子想到旧事。 从中学起，崔碧灵就与他不同，辗转在各个学校捣鼓着笔杆继续学业，而他退学入伍了。 对于这件事，崔碧灵的反应也很平淡。 闻煦元离开首都那天去和他道别，他在卧室写作业，咬着笔杆奋笔疾书。 灯很亮，卧室很安静，少年一头黑发被风扇吹着，呆毛晃悠了很久。 “我要走了。” 闻煦元啧了声。 笔尖顿了下。他面前的少年这才抬眸，神色有些疑惑：“我知道你要走了，去吧。” “就这？” 他仔细想了下，又补充说：“早点回家？” 但最后也没能早点回去。 直到年初的时候闻煦元才回到家里，期间陆陆续续听到崔碧灵的消息，据说去了另一所大学，步再泡实验室了，与他父亲弘皇帝似乎也有些矛盾，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等他回了家，崔碧灵也难得地也被邀请到这边来。 可能是因为无聊，闻煦元到的时候，他正和院子里的弟弟玩跳房子。 弟弟小脸通红地喊“我最喜欢皇子哥哥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不要回来了”、“我们去游戏房打游戏好不好嘛”。 崔碧灵蹲在地上涂粉色房子，头也不抬地说“可以”。 闻煦元完全听不下去，他连夜把崔碧灵载回了南边自己的房子，这地方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 过夜的第二天，易感期就到了。 没有抑制剂，也没有药物，屋子里只有他的beta竹马。 当整个房子充斥着alpha信息素的危险气味时，崔碧灵一无所知，他是个beta，对信息素毫无兴趣也无法感知。 第89章 闻煦元知道他正忙于翻阅这周市区大学的文学讲座介绍，并且报了名，前天收到了一个宴会的邀请且决定今晚过去。 到了晚上，崔碧灵就叩响了他的房门。 隔着门，闻煦元和他解释自己易感期了。 “你不和我去晚宴了？” “……嗯。” “明天的讲座也不去吗？那个文学老师很有名。” 黑发绿眸的少年站在门外，穿着整洁的礼服，戴了一顶呢礼帽，羽毛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走廊的灯拢在他身上，少年面容苍白，衣着得体，垂皱着眉，下睫毛的模样像个精致人偶，在他翡翠似的眼里填着打量的神色。 闻煦元一直记得这一幕。 易感期，他推开门，外面站着他的病弱竹马，问他为什么不和他去晚宴。 “什么感觉？” “……” “需要我为你联系医院吗，也许你需要抑制剂。”崔碧灵将帽檐抬了抬，仔细想了想，“但我记得你好像不用那些东西，因为不起效。” “不用管我，”闻煦元咬着烟，瞥着他那张雪白的脸，很快挪开眼说：“你走吧。” “你不难受吗。” “是很难受，”闻煦元将烟掐了，眉头紧皱，“这种时候的alpha有标记冲动……快点回房间。” “你该找个omgea。” “……我不想要omega。” 闻煦元没忍住，走上前抱住他。 埋首在崔碧灵的颈窝，他身上有股沐浴之后的干净气息。 没有信息素，其他气味也没有。 “你想标记我？” “嗯。” 答应的结果是第二天的讲座谁也没能去。 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 到了晚上，闻煦元才下楼去做饭。 他点了会儿烟，透过窗看过去，崔碧灵裹着毯子，这会儿还在睡觉。 在闻煦元看来一切都发生得像意外，但以崔碧灵的性格也不奇怪。 beta从来不懂标记的意义，只认为是缓解易感期的辅助手段，所以他觉得没什么。 又过了两天，闻煦元陪他去听了另一个讲座。 到了傍晚，两人回到了首都。 闻煦元约他共赴晚餐，在那家新开的位于最高建筑顶层的餐厅，从那里能见到最遥远的夜景，很适合告白。 但他等了很久，崔碧灵没有来，而是选择去陪伴人鱼。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人鱼早就是过去式了。 现在，崔碧灵又是单身。 闻煦元将眼镜摘了，擦了几下，又问他：“你今晚要吃什么？” 他的竹马端坐在那儿看窗户，闻声回眸说：“我想吃你做的面。” 不过，事实证明，虽然是孤a寡b的独处，但崔碧灵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晚餐时分也心不在焉，崔碧灵与他说想去学校。 闻煦元马上否了：“现在不行。”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崔碧灵往椅背一倚，忽地撩起眼说，“你是易感期快到了？你在这里待着吧。” “你不留下来帮我注射？” 闻煦元啧了声。 “医生可以上门，你也可以去医院。” 被他这么一说，崔碧灵也想起之前见过的易感期状况。 最后还是他给闻煦元注射了药物才解决。 晚餐后，崔碧灵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从这里看过去，远处的麦田已经被夕阳染成橙色了，零零散散的中学生穿过那边的窄路，嬉笑着叮铃骑车而过。 闻煦元坐在他身旁，正与首都那边联络。 他在和中央区的主教谈典礼秩序的事，不知道为何提到了皇储。 闻煦元对那边说：“殿下大概不会去了。” “……” “帮你拒了。”他说。 “随便吧。” “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新月典礼。”闻煦元将通讯挂了，忽地问，“你为什么决定来这里？” 闻煦元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走神。 到底在想谁，他也很在意。 养过的人鱼，异种，或者其他人。 少年坐在他身旁，垂着眼帘，手指勾着一个草圈，这么看过去并没什么情绪。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以后不会再来了，说不准以后也见不到你。” “为什么这么悲观？”闻煦元也问他，“我发现你这一年比以前改变了不少，你以前可不会在乎这些。” “不好吗。” “对所有事都不在意就不需要思虑，一旦你开始在乎就需要考虑很多，弘皇帝他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是希望你不受琐事困扰。” 闻煦元挑眉说着，从烟盒里咬了只烟，想了下又放回去了。 崔碧灵心里浮想起了另一个话题。 与闻煦元坐在一起，很容易就联想到那个任务。 按照剧情的设定，他的最后一个恋人是闻煦元，他的竹马。 但是走完这个剧情之后呢。 人工智能克夜在想什么？ 克夜对角色有很多要求，怪异而暧昧，最终的目的是模棱两可的存活结局。 一个俯瞰着人间的高维度生物，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 【可能它就是想看你恋爱的样子？】系统揣测了一番，【难道，它的自我性别是男的？】 ‘我们的对话，我猜它看得见。’ 【是的，我们是它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它不回应我？’ 躲在幕布后的人工智能，听起来就像个神秘人物。 这样奇怪的东西就应该被狙掉脑袋。 【你的想法很危险……但你肯定见不到它。】 卧室正被勤勤恳恳的机器人打扫着，崔碧灵只能去另一个房间。 大部分时候，他在闻煦元的房间出入自由，今年也一样。 他趴在床上看以前收的古老漫画书，闻煦元在床边继续公务通话，对面提到了皇储，似乎是问起他的下落。 闻煦元面不改色地说“不清楚”。 他将通讯挂断，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十二区还是首都？” “可能是外太空。” 少年从书里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光听语气是很认真的。 闻煦元本以为他在玩笑，但以他的性格，说不准是已经计划好了。 崔碧灵穿着浴袍，露着一截雪白的手臂，说完又低头继续看。 忽地后背压上了一具男人的身体。 “你好重。” “抱一下而已。”闻煦元在他头顶说，“别看侦探漫画了，和我说说你要去哪？” 崔碧灵想着怎么解释自己要去虫族巢穴，忽地他的通讯也响起声音。 屏幕上的名字是[宋映洵]。 【哇哦哦~】 【床上一个，耳边聊着一个。】 ‘……’ 这有什么问题？ 他接了通讯，问：“哥，怎么了？” 第90章 “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联系你，”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不要说你在哪，涉及政务和帝国的也不要提。” 现在两个国家关系微妙，出于谨慎，宋映洵不想自己的异种使节身份给他带来麻烦，在帝国，皇储的通讯被监控也不奇怪。 “留意你那边的情况，少到外面去。” 宋映洵说罢，听着那头的声音，很安静，没有杂声。 崔碧灵在那边很低地应了声“好”，又说：“这个通讯只是为了嘱咐我这些吗。” 不是。 但宋映洵保持沉默。 隔着遥远空间，少年的嗓音在那边传过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你再见面，可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这种语气听起来就像抱怨。 这时候，崔碧灵也不称呼他为哥哥。 从前宋映洵在两个国家来回出入，经常与弟弟分开，但那时候的感觉与现在截然不同。 做过恋人，也考虑过未来的安排，不可能再满足于做兄弟。 但在宋映洵面前横贯的，是战争、外交和时间。 “不会很久。” 他对崔碧灵说。 崔碧灵听着通话那头，很细微的、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音，大概是宋映洵点了烟，在室内吞云吐雾。 也许那对后背的羽翼也正舒展开来。 但他见不到这些，只有一个画面想象。 “少和那些alpha往来，”宋映洵的口吻不容置喙，“也不需要信他们的说辞。” 说的是闻煦元吗。 崔碧灵第一反应是与他同睡在床上的alpha。 “好。” “早点睡，晚安。” 宋映洵说。 通讯即将挂断的刹那，眼镜链的冰冷碎钻忽地垂下，蹭过他的脸。 灿金的碎发从他耳廓划下，落在他颈窝，像微冷的风拂过。 “你和前男友聊完了？” 闻煦元从背后贴近了些。 男人的右手抚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在对付一只猫。 “我一直喜欢你，不比他少，我也不比他差。”金发男人望着他，也低声说，“你为什么不考虑和我试试？你当做应付你父亲也行。” “试？”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你会喜欢我。”闻煦元挑了下眉，说着将他屏幕那儿一挡，“好了，宋先生，今天他就和你聊到这里。我们要睡觉了。” 他们的对话，通话那头都听得到。 宋映洵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拿着烟，对那边说：“如果你为崔碧灵考虑得更多，就应该离他远点。” 第52章 宋映洵说罢, 又嘱咐崔碧灵：“我这阵子很难再联系你，你也不需要找我，注意安全。晚安。” 他说完这句, 通话就在闻煦元手下被强行断开了。 “……” “不是手滑, 我故意的。”金发男人低头认真说, “他是外国人，现在的情况, 殿下还是少和他接触比较好。” 崔碧灵瞄了眼屏幕, 没吭声。 他奇怪的是刚才的说法。 为什么闻煦元这么笃定他会喜欢？ 【喜欢你，所以就会这么认为。】 【你可以答应, 没关系。】 ‘如果我和他说清楚，可能他还是一样的想法。’ 【你很了解闻煦元嘛, 那就没必要提那些事。】 但崔碧灵还是说了。 “我脑海里有个声音让我和你在一起。”他说, “不是我的意识。” 他说得一本正经。 闻煦元一直都清楚，崔碧灵有类似情感障碍的症状, 但被他这样一说……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里，长着翅膀的精灵小人飞到他耳边一阵嘱咐, 像个浪漫片段。 “你用不着听那个声音，你愿意就答应, 不喜欢就拒绝，像你以前对别人那样。”他对崔碧灵这样说, “不需要你勉强。” “应该是你得考虑清楚。”崔碧灵合上书，回头看着他，“因为我的身份，你可能惹上皇室的麻烦。” “这有什么……你不用担心我。” 闻煦元不以为意。 想要抢走公主, 就得做好当恶龙的心理准备。 崔碧灵想了想, 问：“那就这样？” “你为什么用疑问的语气, 怕我反悔？”闻煦元今晚第一次笑起来，散漫地弯了弯眉目，“就这样。” 说着，男人从床那边下去，不忘也嘱咐他早点睡觉。 “明天一早我们去看日出，第一次约会，别再迟到了。” …… 漫画书被放在床头。 该睡觉了。 但过了一会儿，崔碧灵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与系统做交流。 ‘克夜在看吗。’ 【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人工智能的反应？】 ‘一旦有了名字，人工智能就有了人的形象。’ ‘你不好奇它的存在吗。’ 【但它应该不会掺和到剧情里吧，与原著角色互动很容易改变剧情……】 ‘但你就是它的一部分。’ 也可以这么说。 但系统的程序并不认为自己和人工智能是一体的，所以不太能理解崔碧灵的想法。 夜晚的室内，只剩下窗外传进来的沙沙树叶声响。 崔碧灵思忖着这几天的事。 身在遥远之境的虫族们，此时正在轻声呼唤他。 它们需要虫母的安抚，缓解焦躁和渴望，又畏惧它。在虫族社会，虫母在血统和信息意识上是绝对控制者。 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关于原著和系统说法的差异。 克夜希望他按剧情行走，克夜不希望他死亡，克夜还希望他做很多事，但克夜是谁？ 崔碧灵想到这里，下了床，借着外面的光线在行李里拿了一把枪。 里面填了子弹，他将枪上膛。 机械的声音在卧室里格外清晰。 系统快吓得死机了：【你在干什么啊？喂喂，快点放下枪】 它的宿主置若罔闻。 他的右手拿了枪，转而将枪口抵在太阳穴，眼睛看着镜子，那里有个模糊昏暗的、他自己的身影。 ‘克夜应该不希望我在这里死亡。’ 【……？】 【别这样啊啊啊啊……】 系统不存在的冷汗直冒，虽然它知道这个宿主是个潜在疯子，但也没料到他在剧情快走完的时候突然对克夜感兴趣。 克夜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总不可能出来回答他的问题吧？ 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克夜在看吧。 一个无关紧要但又很重要的配角，正拿着枪玩这种游戏。 【你是觉得它很烦吗？】 系统试图劝他。 ‘不是。’ 事实是崔碧灵的想法更缥缈一些，一旦觉得个人的意志受限于另一个高维度生物的意识，那么他也不是自己了。 但是砰地一声响，一切又将重来，无限循环。 他没再回答，往下扣动扳机。 第91章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类似电流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与系统的合成电子音不一样，这次出现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轻，语气也无奈。 ‘……’ 崔碧灵顿时有点失望。 这样突然出现，倒不符合他的想象。 【不符想象……你觉得我是那种睥睨人间玩弄角色的人工智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吧，但我对你做不到玩弄，你不听我的。】 克夜无可奈何。 崔碧灵不同意他后面那句。 他早就已经按所谓剧情设定走到原著后半段了。 【还是不一样的。】 【我想象的你是另一个模样。】 ‘传统反派？’ 【已经不重要了。】克夜轻笑，【你按自己的想法，长成了我没想过的样子，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别人的意识。】 ‘是吗。’ 很冷淡的，不相信的语气。 【别这样。】 ‘其实你和我都无所谓，不是吗。’ ‘即便我现在死亡，剧情也不会再有大变动了。’ 【男主们很在意你，如果你不存在，他们很难接受。】 崔碧灵没有接这句话。 他想知道克夜和其他角色的关系。 【他们是我的一部分。】 这种说法很怪异。 人格分裂？ 克夜到底是什么，只是人工智能吗。 【嗯……按你的世界观，也许不算是，但是人工智能的说法比较贴近实际。】 ‘所以你是什么。’ 【神，主宰者……这几个词也算贴切，每个平行空间都存在必须运行的秩序，也存在管理者，比如我。以宗教的说法更好理解，人类的命运是被制定好的，生来如此。我本来不想出现。】 ‘怕故事重启？’ 【是因为不想看你开枪。】 所以，克夜就是主神。 他不再问了。 过了很久，克夜的声音忽地在脑海里浮现。 【怎么不睡觉？】 ‘不关你的事。’ 克夜没有生气，语气如常：【明天要约会，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这算是和你约会？’ 【嗯，也算是吧？】 ‘……’ 【沉默省略号挺可爱。】 ‘好了。’ 克夜笑了下：【晚安。】 他这边和克夜聊完，闻煦元的信息也到了。 ._.你是不是还没睡啊？ “干嘛。” 没什么 随便发发 “嗯。” 明天得很早 “我知道。”崔碧灵对他说，“我明天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到时候说吧，晚安。” 他说完就真的去睡觉了，以至于另一个房间的闻煦元反而睡不着。 不会是求婚吧？ …… 南边的太阳大概四五点就冒头了，一大早天还没亮，崔碧灵就在梦里被撬醒了。不止是闻煦元，克夜也在他耳边催促。 【太阳马上出来晒你。】 ‘……’ 克夜的声音很像那种播音腔，但它的语气又很温柔，搁在一个人工智能主神身上多少有点奇怪。 闻煦元已经做了早餐了，他下楼的时候还在起床气状态，没有说话，只喝了点牛奶。 金发男人在一旁看他一言不发倒牛奶，也没说话，他对崔碧灵一大早的状态习以为常。等到他把杯子放回去了，闻煦元才说：“走了？” 他们要到麦田的对面，那处高山脚下，得开车过去。 这个时间点，整个城市都安静无声。 “很久没出来玩了。” 闻煦元对他说。 是很久了。 崔碧灵转头看窗外，麦田在灰暗的光线里被吹得晃动，能见到一两只鸟掠过，不过也可能是潜伏在附近的雄虫。 近来虫族不再入侵帝国了，得以喘息的前线军队，逐渐开始重整，一部分内迁，大概是为了解决地方军团的问题。 闻煦元将车子停下，牵着他的手，说：“去山上没问题吧？” “我现在身体很好。” “看不出来。” “打你没问题。” 崔碧灵说完，听见身旁男人的笑声。 好吧。 事实上他在变成虫母之后，某种意义上可以和异种个体比较。 【给他一拳，他就知道了。】 克夜为他支招。 ‘你在偷听。’ 【系统不也偷听吗，为什么只说我。】 ‘因为你是你。’ 【注意脚下。】 “看路，怎么在发呆，”闻煦元走在前面，也说了类似的话，转过来朝他伸手，“不用急，慢点。” 男人的手缀着金属和钻石的戒指，冷硬的边缘摩挲着他的指腹。 天边泛起淡金的颜色，将闻煦元的发色也染得更耀眼。 崔碧灵看着他，那个问题也忽地浮现脑海里。 克夜执意让他和四个男主都有恋爱经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分出去的灵魂都很喜欢你，无一例外。】 ‘你喜欢我？’ 他问得很直白，克夜听了，沉默了须臾才说：【也许是吧？】 ‘那就是喜欢我。’ 【嗯。】 ‘为什么？’ 【你怎么一直喜欢刨根问底，他们不知道，我也一样。】 崔碧灵听到这里也不理他了。 到了山上，天空已经升起了泛红的日轮。闻煦元打算找个地方让崔碧灵坐下，四处转了一圈，一回头发觉人已经不见了。 “在这里。” 他一抬头，迎着晨起的日光，在那处被虫族堆砌起来的岩石堆旁边站了个人影，背着光，仔细一看是崔碧灵。 少年的黑发在风里被拂起，像是羽翼。 他朝闻煦元勾勾手指：“快过来。” 第92章 下一刻又说：“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 “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他神色很认真。 神神秘秘的。 紧跟着，崔碧灵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山顶那处木屋里去，推门，关门，一气呵成。 木屋里很暗，一股灰尘和黯淡的气味。 “我得告诉你这件事，你好好想想。” 有那么一瞬间，闻煦元甚至以为他真的要求婚，或者告白之类的…… 但在这句话之后，四周响起了轻微的、难以忽略的响声。 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树叶缝隙里爬过。 闻煦元有段时间一直在边境，一下子联想到了那种怪物……虫族。他第一反应是让崔碧灵赶紧下来，但刚伸出手，一团黑影猛地从远处跃出冲他而来，那是一只长满斑点和足肢的黑色虫子。甚至不止一只……地上忽然爬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的东西，到处都是，挤满了各种缝隙。 在那片灰黑的虫团之间，唯一流出的空隙，是木门边上的黑发少年。 “不要开枪。” 崔碧灵对他说。 说话时，怪异恐怖的雄虫振动翅膀径直飞到了少年肩上，宛如一只听话的鸟雀，稳稳当当地扒在了他肩头。 饶是闻煦元这样常在十二区的驻守地、经常见到虫族的人，也一时觉得诧异。 ……也很恐怖。 从来没有人类能与虫族主动沟通，更不必说这样控制它们。 崔碧灵大概是有什么办法……或者是来自皇室的手段？ 日光都被这片密密麻麻的灰暗影子遮掩了，像一团深色浓雾。 在它们中央、被雄虫围绕的少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走近了几步，一字一句地解释。 “你应该看得出来，按照帝国的标准，我也是怪物。” “它们是为了我过来的。” “这样你也要继续吗？我们的关系。” ……虫母？ 闻煦元想到了这个诡异称呼。 操纵雄虫的、它们膜拜的首领和母亲。 闻煦元皱了眉，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是你先过来我这里。”说着，他也不顾地上的虫子，一把攥着崔碧灵的手臂将他搂到身边。 这力气大得，几乎把他的手腕攥出一道红痕。 “别担心。” 令闻煦元觉得不安全的不是虫子，而是这个身份的隐患。 皇室知道他是虫母吗？这种事瞒不下来。 如果其他人知道了…… 这十几年的战争都是虫族入侵引起的，现在国家的皇储却也是虫族。 “他们知道吗？” “我是皇室制造出来的。” 皇室做这种事……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虫族那里看看。” 崔碧灵拍拍腿上的灰，轻巧地推开门，与此同时，四周的虫群也如潮水褪去了。 他还未走出去就被叫住了，一回头，瞥见身后的金发男人朝他走来，难得地沉着脸：“那种地方怎么能去？” “那些虫族需要控制。” “……我担心你。” “没事。” 闻煦元皱着眉头，想继续问是怎么察觉的，虫族对他是什么态度，需要他做什么？是不是会有危险？ 但他身边的少年凑近了，忽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说：“下山吧，我们去兜风。” 崔碧灵低头的时候，睫毛蹭过了他的脸。 嘴唇是软的。 残留的触感没有被风带走，但崔碧灵已经往外走了。 一路上，闻煦元都在询问他的情况。 是否有危险，还有谁知道，怎么保护他自己，必须保密别和其他人说，小心皇室……几乎把他问得晕乎。 车子驶过麦田边的小道，迎面吹来温柔的风。 天亮了，四处都有虫子和鸟雀的鸣叫。 少年坐在副驾驶座位，对着窗外饶有兴致地看了很久，时不时和他说起外面的风景。 如果将虫族那件事强行忽略……第一天约会，也勉强算浪漫故事。 闻煦元这样认为。 行驶到道路的另一端，有一处交叉口。 这地方做过道路改建，已经和以前不同。闻煦元停下车，在系统上规划路线，嘱咐崔碧灵不要乱跑。 崔碧灵应了声，自己下了车。 视野里尽是金色的麦浪，蓝天，白云，暖和的太阳。 风很大，他将帽檐往下压了压，眯眼望着远处，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南方的静谧风景…… 咦。 他视线倏然一顿。 麦田附近，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突兀的、长着牛头人身拿着枪的异种。 在他们身旁、谷堆的高处，能见到一抹灵巧地从顶端一跃而下的身影。 红发、穿着黑衣黑裤，裸着的手臂、脖颈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身。 【你的老情人，我灵魂分出去的五分之一。】 克夜忽然出声提醒。 ‘……’ 那边的异种们也发现了他的存在，举起枪对准他，也吹了个口哨。 “哇哦，小美人！” “是人类吧？” “好像有点眼熟……” “枫哥，你认识？” 异种们也发觉，红发男人兽类的眼睛正紧盯着来人，然后一把拎起步/枪，利落地越过栏杆走了过去。 异种们跟了上去。 麦田的那端，一个黑发柔顺、顶着草帽，穿白衣服的年轻人类，碧绿的眼睛像是平静湖水，见了异种也没有离开。 牛头很兴奋，嚷道：“哇，他好可爱……到底是谁啊？” “看起来是枫哥认识的人类，是弟弟吗？” “什么啊……这是我老婆。” 溥令枫嗤笑了下。 说着，他将枪一收，疾步走过去，将帽檐一抬，对崔碧灵说：“怎么，与新男友来我这里旅游？好巧啊宝贝，先给你男朋友打断一只手？” 第53章 【我的五分之一太偏激了,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很容易惹你生气，而且另一个五分之一的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么一闹, 头疼的是你。快打起来了, 宝贝，你去拦一拦。】 ‘……你不要叫我宝贝。’ 【溥令枫可以叫, 为什么我不行？好吧。】 车子引擎的声音已经碾过来了, 伴着机械枪的声响。 崔碧灵只得去阻止这两人。 “好了，都住手。” 闻煦元将车一停, 也懒得问这谁了，他知道崔碧灵身后不止一二三四个追求者, 转头说：“先上车。” 溥令枫在路边走过来, 还是直奔路中央的崔碧灵而去。 他嘴边挂着笑，唇钉闪闪发光：“这里没路了啊……我有话要和你说。” 崔碧灵怀疑他又要来刚才那一套。 他也好奇溥令枫在南边做什么, 也在组织军团？ “我说的是正事。”溥令枫啧道，“你现在的情况不太妙。” 他是在说地方军队和中央的冲突。 情况不好, 对中央来说很棘手。 作为异种存在的溥令枫，也成了地方军团的一员, 这种提醒也像是有别的意味。 第93章 崔碧灵想着怎么回答，但溥令枫走上前, 压了压他的帽子，慢悠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可以到我这边来。” 策反？ 如此明晃晃露骨，崔碧灵也是第一次见。 如果是真心的，那就是完全不计后果。 皇储成了地方的棋子, 或者做了内部成员, 一样有风险。 溥令枫不怕吗。 【其实你应该注意五分之一的我的前半句, 他想和你在一起，两件事混在一起说了。】 ‘我现在很忙。’ 【唔。】 他回答：“以后再说。” 溥令枫也不和他纠缠，笑了下说：“下次见。” 崔碧灵转头上了车，一抬头，驾驶座的金发男人正望着那几个异种，语气很微妙：“你好像一直和异种那些人很熟？” “还行。” “现在还是少来往比较好。” “嗯。” 回去路上，闻煦元一句也没有提到刚才的红发异种，反而和他说起今后的安排。 “我昨晚在想，你还是应该去军队。”他打转方向盘，“皇室怎么考虑？” 原本这两个月皇储就该去军区了，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消息和命令。 崔碧灵答道：“他没说过，估计不会让我去军队了。” 他指的是弘皇帝。 闻煦元听到这里，只觉得奇怪。 但皇室一直很神秘怪异，在闻煦元印象里就是这样，可能弘皇帝另有安排。 他们开车往回走，有一条路被封了，那地方很靠近南边的军区基地。崔碧灵不打算往那儿走，过了今天，他原本打算回中央区，但因为刚才见到溥令枫，他计划去一趟异种王国。 异种的星系他从未去过，因为宋映洵不同意。 听虫族的意思，它们已经在那里筑巢了，理由是“虫母需要房子”。 崔碧灵怀疑这些兴致勃勃的雄虫可能与异种打起来，虽然它们说没有。 而且，宋映洵也在那里。 【噢。】 ‘……’ 这是在噢什么。 【你对地方军团有兴趣吧，我听到了。的确，借他们的手可以做到很多事，比如让你那个反人类罪行的弘皇帝父亲下台。你可以做新的皇帝，然后再和军团算账。】 ‘这是你为我设想的结局吗？’ 【算是吧。】 崔碧灵心想，军团那边都不是善茬，即便他能进去，那些人无非也是打算利用他。 虚与委蛇也不那么容易。 ‘先去虫族那里看看。’他说，‘我想看它们的巢穴。’ 【你是想统治它们吗，】克夜琢磨着说，【漫山遍野的怪物，是感兴趣的环境。】 闻煦元下了车，先让崔碧灵进屋了，说：“有点事。” 他不知道闻煦元是去做什么。 可能是去卸掉异种的犄角？ 等到快下午，闻煦元才回到住所，不知道从哪儿叫来了几个alpha，都很眼熟。 仔细一想，这些人好像是他们中学时代的同学。 其中一个朝他走来，给了个拥抱，笑着说：“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俩会在一起。” “差不多得了，你可别随便抱。” “闻煦元运气好做了太子妃……” “我上次听说是打算结婚？” “真的假的？” 崔碧灵没能想起来他们的名字。 他顺着他们的话题解释：“如果结婚，他的头衔应该不是太子妃。” “啧，”闻煦元拿了酒杯走过来，将其他alpha赶到一边，自己坐在他身边，“好了，八字没一撇的事，陛下都没说同意。” 对中学时代的事，崔碧灵只有一些零散印象，酒桌上几个alpha都说起旧事和现在的工作，他听了一会儿，忽然也意识到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你以前很像机器人，每天只按程序做自己的事，所以没有这种感觉。】 ‘那时候你就在观察我？’ 【嗯。】 ‘……’ 【我一直在看着你，在你还没发现我的时候。】 【你对男主是喜欢还是厌烦，你在意他们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得到。他们每个人都是我的一部分意识。】 所以，克夜透过他们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自己。 喜欢或者不喜欢，他全都知道。 崔碧灵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夜十分善解人意：【不想回答的话题，你就当做没听到，没关系。】 没关系。 但四个男主们全都是克夜的一部分。 等到故事走向结局的时候，这些部分会收回吗。 【一旦故事走到尾声，空间还是会继续运转，四个男主角的存在合并，回到我的原始状态。】 ‘消失？’ 【不算是，因为他们还是存在的，你如果愿意，他们能以你认识的形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你的本体是什么样子的？’ 【不可名状。】 ‘真的吗。’ 他很怀疑。 【反正没有实体，但也可以变成人形。】克夜笑了，【你喜欢的任意形象。你喜欢什么样的？】 过了一会儿，克夜没有得到回答。 崔碧灵像他刚才建议的那样当做没听见，拿了杯子喝了一点甜酒。 到了晚上，中学时代的叙旧才散了。 闻煦元把几个同学送走，回眸问他：“你喝醉了？” “没有。”他撩起眼皮，视线瞟着门外，“我要睡了。” 在灯下，他视野里弥漫着雾气。烟的气味。 金发男人伫在门框里，低头擦着打火机，另一只手忽地揽住他。 “以前你和他们关系很好，没印象了？” “一点点印象，二年级的时候一起去打比赛，。”崔碧灵想了下，比划了一厘米的程度，“别的不记得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你一脸疑惑。” “嗯。” “以后不会也这样忘了我吧？” “应该不至于？” 崔碧灵也不是很确信。 虫族的平均记忆力怎么样？ 也许他也会失去人性，慢慢变成彻底的冷血虫族的性格。 “过了今天，你要回首都吗？” 他问闻煦元。 “我去十二区。”闻煦元抱住他，忽然说，“我在想怎么才能和你绑在一起？找个没开发的星球一起过去？” 闻煦元心想，边缘星系就是其中一个……也不是不可能。 崔碧灵难得地没有什么异议，在他肩上靠着，忽然说：“等我从异种的星球回来，皇室应该有命令了，到时候我和弘皇帝提，这段时间，你尽量别和皇室太靠近。” 这句话的信息量…… 闻煦元登时挑了下眉：“你要去异种的星球？……皇室怎么了？” “我的家人都是怪物。”崔碧灵回答，“我也是。” 南边夜里的气温比白天低得多。 他贴近时，体温和呼吸都被衬得灼热。 “在十二区等我，”他说，“不必担心。” 闻煦元实则不希望他到异种王国那儿去，但他也大概猜到现在皇室出了问题，何况，某种意义上崔碧灵已经是危险人物。 第94章 谁也不知道皇室将如何对待他。 刚刚见面又要分开。 闻煦元与他分别过很长时间，再来一次仍然觉得不适应。 尽管觉得焦躁但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去一趟而已，”崔碧灵似乎察觉得到他沉默的原因，认真说，“你很快就能见到我。” 他说完，眼前的男人也不吭声，只拿着那只烟在前面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闻煦元将眼镜摘了放下，对他说：“今晚我去你房间。” …… 次日。 虽然就连闻煦元也猜疑皇室对新虫母的态度，但弘皇帝们并没有下令将他关起来，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弘皇帝们在考虑什么…… 克夜听了半天，崔碧灵一直在研究皇室和异种王国。 他等了一会儿才说：【很累就睡一会儿，你昨晚没怎么睡过觉吧。】 ‘少管我。’ 【我在担心你。】 克夜还是那副温柔的语气。 它叹气说：【虫族在异种王国的新巢穴，不会因为你明天才过去而消失。】 ‘所以我今天过去不也一样吗。’ ……一些歪理。 【好吧。】 克夜无奈。 入境到异种星系需要一系列识别和身份证明，崔碧灵很轻易就通过了，他自己也不觉得奇怪，从落地那刻开始就有长着三头六蹄的异种找上他，很严肃地表示需要跟着他在境内活动。 “殿下是否想面见国王？” “暂时没有这种打算。” “那么，我安排殿下去见宋长官了。” “为什么。” 异种的三个脑袋被他看得同时脸红，解释说为了避免他国皇储在自己国家出事故，从他开始入境的时候就联系了宋映洵。 宋映洵径直说：“把殿下带来我这里，到时候你和他说是我让他过来。” 异种有些忐忑，因为这个人类皇储看起来不是很配合，面无表情，但听到转述的宋映洵的说法，他没吭声，竟然也默许了。 从入境处到宋映洵所在的a区，路途很遥远。 一列异种簇拥着崔碧灵上了飞行器，仿佛拥着一个烫手炸弹。 但他很有话本传说里人类古典美人的模样，黑发白肤，锐利且冷酷，不怎么说话。 有个异种见他一直看着荧幕，好奇地开口：“殿下是第一次来异种王国吗？” “是的。”崔碧灵应了声，又问道，“宋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长官在处理近来军队的一些事务。” 虫族这阵子很低调，也几乎没有和异种王国起过冲突，各处都很平静。 外面正在下雨。 崔碧灵下了飞行器，一走出门就是淅淅沥沥的雨，a区的气温很低，雨水和雾都像是弥漫的冷气。蓝色的雨幕里，有几处人影游动。身后的几个异种正在交谈，让他再等一会儿，因为车还没到。 他低头看了眼楼梯。 有人走近，靴子踩着地上的雨水。 视线沿着这双腿往上，他瞥见穿军服和大衣的男人平直的嘴角，竖瞳，头发银白，拿着伞柄的手臂上是蜜色的斑纹。 身后的异种们很快地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称呼他为长官。 众目睽睽之下，宋映洵皱着眉，朝人类皇储伸了手，说：“别站在边上，雨天地上滑。” 那个黑头发的人类少年，也很自然地走到他身旁，站在伞下。 他望着伞外，问：“这里的雨怎么是蓝色的？” “因为a区在实验自然系统。冷吗？” 宋映洵将自己的大衣褪下来披在他身上。 四周的异种们都觉得见了鬼。实在很难得见到他对谁这么轻声细语、耐心十足。 这对养兄弟竟然这么亲近？ …… 异种王国的城市，看起来和人类的没有太多区别，只是地面上的人类替换成了千百种模样的半兽，崔碧灵观察了一路，除此之外，红绿灯比人类多得多。 他们的车又堵在雨里了。 宋映洵在视讯里与王宫联系了几分钟，挂断的时候再回头看，车里唯一的人类仍在窗边饶有兴致地往外瞧，听到那边没有谈话的声音，少年才转过头，问：“哥哥这段时间都在王国？” 他们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彼此什么情况，一概不知。 宋映洵得知他入境的消息也很意外。 他本不该来的，两国的关系现在又有了新的危机。 “这阵子事务很多。” 宋映洵说。 车上还有几个异种和副官，听得见他们的对话，因而宋映洵没有问他为什么过来，崔碧灵也很默契地没有提到这个话题，而是问起刚才说的自然系统实验。 “模拟天气。”宋映洵解释，“异种王国有极端气候的困扰。” 在崔碧灵印象中，异种王国的科技是远落后于人类的，这种系统也在帝国出现过，需要复杂精确程序和大量供给。 异种从人类那里学会了很多。 他的思维很快发散到别处，异种王国和帝国地方军团正在合作，但未来如何不好说……帝国的中央军从来很强悍。 下车到了室内，暖气已经开了，宋映洵的房子与在帝国的住所没有什么区别，几乎没有基本家具之外的点缀，桌椅都是单人的配置。崔碧灵进了客厅，找了个椅子坐下，宋映洵给他倒了杯水。 他低头看杯底的刻痕，忽地后颈被碰了一下。 白发男人在他身旁，蹙了眉拨开他的衣领。 “你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是谁？” 宋映洵看着那截后颈上的标记伤，雪白的皮肤上有咬痕和亲吻的痕迹。 “闻煦元。” “在谈恋爱？” “是的。” 房间里安静了良久。 停留在后颈的触感也撤去了。 “我知道陛下想让你留在帝国，联姻也尽可能是国内的人，”宋映洵的语气很平静，“你也是这样考虑的？” “我没想好。”崔碧灵撩起眼睑，手指抵着下颌，一个思考的姿态，“哥哥觉得呢。” “你是皇储，如果没有意外，你得做帝国的统治者。自由很多时候与皇室无关。” 崔碧灵也听出他的意思。 除非脱离皇室，否则无法改变。 但他两种都想要。 宋映洵没有提到的第三种方向，是溥令枫暗示的那一种。 他可以做反叛者，摆脱皇室的控制。 “再好好考虑，”宋映洵说，“如果你做了决定却不顺利，到时候来这里找我。” 崔碧灵往坏处想了很多：“但我可能被通缉追杀。” 他知道这种不吉利的话，宋映洵是不爱听的，以前字啊宫廷的时候，甚至会特意让他改口重新说另一句。 宋映洵斟着茶，也蹙了眉头，答道：“别想到那里去。” “很难不联想。我过来这里也有别的事……到时候再和哥哥说。”崔碧灵也没想好怎么和他解释，自己其实不是人，但也不是异种。 宋映洵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斟酌道：“你得定期联系我，如果能联系上我，我会帮你。你失踪我也能察觉。” 说罢，他看了眼时间，皱眉说：“我等下要去开一个会议，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很久。你不能出门，必要的东西屋子里都有，你可以先在我的卧室休息。”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同住的日子。 崔碧灵感觉自己身在十二区。 大约是会议即将开始，男人说完就起了身，嘱咐了屋里的机器人以及外面的副官。 最后，宋映洵垂眸和他说：“你该去休息，眼睛里都是血丝，你昨晚没睡好。” “知道了，我这就去。” 眼前的人类少年也回眸看向他，站起身，给了宋映洵一个很轻的拥抱。 且在他耳畔说：“总觉得很久没见到哥哥了……但愿以后也能常见到。” …… 【他都不想提你身边那些男人。】 【不过你刚才那句真情流露，他又心情好了些。】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他也知道，所以才觉得很难得。】 第95章 ‘嗯。’ 【快去睡觉。】 ‘我可以睡卧室床吗？’ 【你觉得宋映洵会赶你走？只会给你盖被子。】 这倒也是。 宋映洵回家已经快晚上了，屋子里的灯留了一盏。留在这里的副官与他说“殿下没有出过门”，客厅的机器人也显示一样的结论。 知道崔碧灵出现在异种王国的异种不多，但宋映洵仍旧有关于安全问题的考虑，毕竟这里不是人类的地界，一个人类皇储待在这里，很难说是否会被极端的异种仇视。 卧室门一推开，里面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光线。 被褥都是白色，少年侧蜷在里面。 宋映洵没有叫醒他，只走近了将床头灯关上。 手腕上忽地搭上了崔碧灵的手，黑暗里传来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床上的少年坐了起来，又把灯打开了。 少年睡眼惺忪地揉着眼：“这么晚才回来。” “今天开会很久。” “哥哥要休息了吗。” “你在这里睡，我去书房。”宋映洵伸了手，拨了一下少年发顶被压乱的发梢，“外面没什么事，你想待在这里多久都可以。” 当然，皇储不可能无故一直在他国。 恐怕再过不久，弘皇帝的消息就会传过来。 次日一早，崔碧灵起来换衣服。他打算去那些雄虫们所说的巢穴看看，但这很难瞒过身边的一种。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见到宋映洵，只听见厨房有动静。他走进去，看到白发的异种男人正在擦手，前面是炉灶和冒着雾气的锅。 厨房很干净，宋映洵不是经常下厨的人。 “哥哥在做饭？” 男人回头看向崔碧灵，解释说：“这里的东西你可能吃不惯。” 所以他自己做了。 虽然他知道崔碧灵其实无所谓吃什么。 在餐桌边上，崔碧灵和他说起今天的安排，他打算出门一趟。 “为什么去岐山？” “观光。” 崔碧灵只能这么说。 虫族的巢穴，不是在山里就是地下。 目前为止，异种还未发现巢穴的存在。事实上他觉得虫族应该把那玩意儿拆了，迁回原本自己的星系……但虫族遍布宇宙，到处征伐，没有固定的定居点。 宋映洵认为他不该出去，但弟弟这么说，他也没有明着反对：“你得带上几个人出去。” 又问：“你昨天说打算告诉我的，是什么事？” 宋映洵很了解他。 他会特意预告有事，那么大概率是棘手的麻烦。 宋映洵从来都习惯帮他解决。 叮。 金属的叉子被放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宋映洵面前，少年微微往后倚了些，仰起脸对他说：“我不是人类，也是虫族……最近才发现的事。” “所以，现在很麻烦，它们只听我的……但我是帝国人。” 宋映洵一时没有开口回答。 虫族？ “混血？” “嗯……应该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可能是基因改造？”说到这里，崔碧灵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这种诡异的事，说出来恐怕很难有人相信。 宋映洵知道崔碧灵不会开这种玩笑。 皇室是什么态度，他不知情，但一个皇储如果成了虫母，一旦传出去，舆论风暴难以平息，还有一系列后续麻烦。 对宋映洵而言，崔碧灵是人类还是虫族都一样。 他只关心崔碧灵是否会被影响。 “这件事，你得谨慎处理。”宋映洵考虑了很久才说，“以前怎么生活，你现在也做得一样，别表现出异样。如果皇室有什么动态你得告诉我……你的定位，最后还是取决于皇室的想法。” 崔碧灵也这样想。 也许这才是弘皇帝和皇室至今悄无声息的原因。 “你现在能操控那些虫族？” “基本上可以，但我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我对虫族也不了解。” 往好处想，今后很长时间，至少帝国不会再有虫族入侵。 他能被皇室默许存在的原因，也是因为他能控制虫族。 “我准备去虫族的其中一个星系看看，”崔碧灵想了想，“弄清楚它们的情况，如果让它们放弃帝国，那么就得找个新的地方。” 统治虫族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自幼接受的都是人类的教育，已经有隔阂。 宋映洵皱了眉：“你去那里很危险。” “想活着只能这么做，哥哥祝福我吧。”他说着，切开盘子里的食物，忽然又说，“哥哥知道步野雪在哪吗？” “你之前那条人鱼？” “嗯，很久没见到他了。” 宋映洵没有回答。 【这样不好，怎么可以在哥哥面前说想见旧情人。】 ‘我想知道主角现在是什么进度了。’ 【见完就走？】 【也好。】 …… 崔碧灵最后也不知道人鱼去了哪里。 宋映洵表示不知情，并且开始对岐山之旅做安排，然而当天下午出现了罕见的自然风暴，崔碧灵只能待在家里。 出乎意料的是，弘皇帝联系了他。 “在异种王国玩得开心吗？”崔弘问他，“很快就将出现风暴，你得躲起来。” 这句话听来像是某种预兆和暗示。 “父亲到底想做什么？” 他问。 “皇室是必然存在的，他们无法改变这一点，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何况你现在的身份……”崔弘在那边笑了，“你知道，我永远爱你。” ……诡异的说法。 崔碧灵完全不想听这些。 “继续做你想做的事，这个世界本就是因你而生的。” 崔弘说。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理解。我该走了，晚安。”崔弘最后说，“下次再见。” 弘皇帝的对话很微妙。 崔碧灵不了解他，也无法理解他这样的通话。 既然爱他，为什么又想过杀了他。 步野雪的消息也是这时候传过来的。 崔碧灵也讶然。 某种意义上，人鱼已经是在逃危险分子，但还是时不时冒险联系他。 “我听说你在异种王国，”步野雪问，“过来做什么？” “有事，你这样找我没问题？” “开了追踪干扰，四十秒。”步野雪很直白，“要不要见面？” 反中央激进分子邀约帝国皇储出来见面，听起来更像是钓鱼行动。 “不太容易。” 崔碧灵说。 “嗯。” “我昨天还在想怎么见你……但是很麻烦。以后总会再见面的。” 崔碧灵的声音像是迷蒙雾气，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步野雪听着他这样说，压下了心里焦躁的感觉。 “我一直在想你。”步野雪语气笃定，“很快就会见面了，主人。等到这件事结束，我会在首都见到你。” 这些军团，包括步野雪在内的成员，都是在造反。 除非死在战争里，他要么活下来改变制度，要么公开审判上绞刑架。 第96章 不论什么结局，他们最后都会在首都见面。 …… 次日的岐山阳光明媚，全无昨日的风暴。 山上都是被吹倒淋湿的折断高树，各种石块堆砌。 宋映洵执意送崔碧灵上山，目送他到了山顶。 他还未找到巢穴，就已经感应到了雄虫们的声音，只有他听得见。 狂热、狂喜和畏惧颤抖。 地面开始慢慢震动，紧跟着震感越来越明显剧烈。 宋映洵第一反应是想把崔碧灵带走，但一只掠过的巨型雄虫拦下他。 再抬头时，所有人都见到了密密麻麻从地面爬出、飞舞在空中的深色虫子，到处都是振翅的声音和规律的滋滋声……异种王国从来没有见过虫族如此密集地集体出现，甚至天空远处也蔓延来了一片一片的黑色密云般的虫团。 像是古时候人类的恐怖巫术仪式，召唤不可名状怪物的前奏…… 而被它们紧密地团团包围、留出的空隙间的，是一个人类少年，他的黑发被掠过的风鼓动，仿佛黑色的柔软羽翼。 “我得离开这里了，它们在等我回去。” 崔碧灵回眸，对宋映洵道别。 心如擂鼓，也仿若碎石。 宋映洵只想留下他。 但不可能。 “早点回来。”他对崔碧灵说，“我在这里等你。” 在一片风暴里，黑发少年朝他颔首，说：“我走了。” 那些浓雾似的密集雄虫开始规律地涌向了崔碧灵，山上的异种们甚至看不清他的模样，紧跟着成片的虫团开始往空中升起。 很快，一切都消失了。 望着渐远的地面，崔碧灵很罕见地，有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没事的。】克夜的嗓音很温柔，【你会再见到他们。】 原著的走向，不久后故事将进展到中央和地方的直接冲突，结局可能是任意一方的胜利。 崔碧灵也清楚，很快就有结果了。 他们将在未来再会。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番外是后续从母星那边回来之后的选妃故事 第54章 虫族的星球们在宇宙的另一端, 遥远得闻所未闻。 崔碧灵本意是在那里短期地待一段时间，但雄虫们为他安排了很多事，涉及到各种决策, 他发觉一时半刻走不了。 在一场风暴之后, 他甚至和帝国星系单向失联了。 他联系不上那几个主角, 只得指派一些雄虫回帝国和王国帮他传消息，它们都是他特意教导过人类语言和文化的成年雄虫。 雄虫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说：“一切都很好, 他们都表示希望您快点回来。金色头发的先生说他在独守空闺,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回来，它说：“他们在打仗, 我的腿被炸没了……没事，明天就长出来。这次只联系上了一个, 红色头发有兽耳的男士, 他说让你忙自己的，不用急着回来, 哦，他称呼您为‘宝贝’。” 第三次, 它带来一个讣告：“在一场战役里，闻先生所在的军队覆灭了, 理论上他应当很可能也许大概是去世了，请您节哀。另外三位先生仍活着, 白发的先生让我转达您现在别回来，另外，他也很想念您。蓝色头发的先生询问您的近况，让我向您问好。红发先生没有联系上, 他在地底打仗。” “他怎么会死？” 崔碧灵难以置信。 【很难说。】 【我是感知不到生命状态的……不是他已经没了的意思, 是没有这个感知能力。】 ‘你将来还得融合剩下的五分之四, 现在少了一片怎么办。’ 【不要急，先搞建设吧。】 克夜反而不在意。 崔碧灵不太相信闻煦元已经死了……毕竟也没有谁见过尸骨。 他在这里的工作差不多到了尾声，决定提前回家。 不久之后，雄虫第四次潜入帝国，带去了虫母准备回家的消息，它返回之后说：“三位都很高兴，并且都准备向皇室提建议尽快与您结婚。您是准备繁衍子嗣了吗？太好了，是喜事啊！” 崔碧灵：“……” 那是不可能的。 来回一趟很麻烦，他回帝国时，距离他出发母星已经过了小半年。 离开的时候帝国一片安稳，回来的时候就是另一场景了。 到处都是军队…… 崔碧灵若有所思。 根据雄虫们带来的消息，皇室和地方军团已经在议和了，但这架势很像是还在打。 【所以他们当初都不肯让你回来。】克夜这样解释，【皇室和地方，都很难彻底解决彼此。最后多半是妥协立宪了，你的父亲们估计得宣布退位，不然有可能被杀。】 崔碧灵心想，也许已经死了一两个了。 弘皇帝到底有多少个，谁也不知道，恐怕杀不完。 天上飞着各种军用飞行器，隐约能见到炮口。回来的时候他是落在一处山上，但他和虫族一起降落，毫无疑问早就被各路安全系统发现，一路躲了很多自动攻击装置才回到首都区。 通讯工具似乎是受母星那边的影响不太灵敏，他没能联络上其他人。 闻煦元依然没有消息。 此时首都中央区正在下雨。 即便漫步雨中，也能闻到硝烟味。 这地方是居民区，十字路口车水马龙，路上的行人没有减少，与以往一样都是行色匆匆，街上挂着各色灯牌和广告，商业街的店铺也都开着。 他戴着帽子，将帽檐压低，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新闻，很快就被穿制服的皇室人员拦了下来。 “是陛下的意思。” 其中一位如此说道。 弘皇帝现在今非昔比。 崔碧灵不清楚皇室的打算，想让他做什么，加入战局？ 他上了飞行器，一路上无人与他搭话。 与他在一起的军人们，神色无一不忌惮和微妙。 他们都知道，这位是唯一能控制虫族的人类，换句话说就是虫族的首领……皇储为何有这种能力和体质，半年后的现在已经无人关心了，毕竟这位已经不能完全算人类的皇储身后是恐怖虫族。从他上飞行器的刹那，不远处的天边就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飞行虫团。 他孤零零出现在帝国街头，几乎将安全部门的人惊得一身冷汗。天知道他脚下那条街道是不是已经潜伏着巨型的虫子。 “闻煦元还没有回来吗。”他倏然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难道：“……他已经去世了。” 在虫母的消息传播开来之后，各界都对这位曾经的人类皇储做过调查，他的几段地下情史也被津津乐道，甚至里面有几位是地方军团的人。 最后一任男友闻煦元，已经杳无音信，大概率是死在战场上了。 崔碧灵听了他们的说法，并不怎么相信。 【我也不知道。】克夜这样说，【不过，你也别担心，如果他活着就得回首都。】 不多久飞行器落地，舱门打开了。 到处都湿淋淋的，走道上都是雨水。 一列人从远处走来，他一抬头，瞥见走到那头出现的不是皇室的特助，而是……穿着军服的异种。 为首的男人一头白发，即便看不清脸，他也认出是谁了。 ……宋映洵在这里。 那么就是异种和帝国又合作了。 崔碧灵与世隔绝了小半年，发觉局势又回到最初的样子。 思忖的那几秒，白发男人已经走上前，执起他的手。 一个吻手礼。 “殿下。”他敛容说，“很久不见了。” “四个月。” 崔碧灵上前拥抱他。 宋映洵垂眸没再说话。 对崔碧灵而言，也有种时空倒流的错觉。 像之前那次一样，宋映洵拿过另一个异种手上的黑伞，让他到自己伞下来。 “这次准备待多久？” “我不打算很快回虫族那里。” 留意到崔碧灵身上的衣服时，宋映洵顿时皱了眉头。 他穿的已经不是人类制作的衣服，布料看上去灰扑扑的，染色看上去很奇怪，皮肤接触时有种冷硬感。 进皇宫之前，宋映洵已经嘱咐身边人准备皇储的衣服让他换上。崔碧灵听见他这样说，认真解释：“这些是虫族的吐丝给我做的，虫族不像人类，它们没有衣服的概念。” “……” 宋映洵顿时觉得虫族根本照顾不好他，与之前的担忧重叠了。 第97章 虫子的吐丝，估计是用来筑巢的东西。虫族的巢穴，大约也是石岩地底的洞穴。 他在那里生活，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虽然这样认为，但宋映洵没有当面说出来，蹙眉只让弟弟去换掉衣服，过一会儿吃晚餐。 “不需要见弘皇帝吗？” “你想见陛下的话，他应该晚上才有时间。” “不了。” 崔碧灵认为没必要也不想见。 他现在感兴趣的是地方和中央打到什么程度了。 屏幕上掠过了一系列关于近来首都星系的战况，日期后都是地名冲突。 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但虫族已经是破坏平衡的因素。 晚餐风平浪静。崔碧灵不让虫子进屋，因而它们只能在外面呜呜咽咽，在走廊附近的窗户那儿趴着。其中一个曾往返于帝国和虫族巢穴的雄虫，触角伤心地垂在窗沿，说：“这些人类真该死，怎么可以将您放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通通杀掉……” “好了，别说这种话。” “哦。” “很闲的话，去帮我找那个人吧。” 他下了命令。 雄虫像火箭一样冲了出去。 一转头，崔碧灵瞥见宋映洵的身影。 “在那里过得怎么样？”一提到虫族那边，宋映洵就表现得不是很赞同，“如果能回来就少过去那儿。” 他想了下：“其实还好。哥哥这阵子怎么样？” “没什么事，前段时间打了几场仗，”宋映洵知道他关心帝国和王国的情形，简要说道，“皇室和异种关系好了些。现在是地方军要求改革。我不建议你现在露面，现在双方都畏惧虫族也加入战争，等到议和之后你再出现更好。” “哥哥打算让我一直待在这里？” “我不希望你上战场。” 宋映洵这样说。 他回答：“但是这种事很难避免。” 宋映洵不理会这些，斟酌着怎么让自己弟弟少点麻烦。 地方军团那些人，像狼一样野心勃勃。 他抬眸往崔碧灵那儿看过去，少年已经站在窗台旁边，与外面的黑色雄虫面面相觑。从背后看，他有些长了的发尾半湿，站在雪白的后颈上，洗澡时弄湿的发梢也晃晃悠悠地蹭着耳廓。 这么看过去，能见到那对被睫毛拢着的碧绿眼珠，一刻不眨地与外面的哀怨雄虫对视。 “到时候再说，先在这里住下来。”宋映洵走近了些，低头撩拨他贴在后颈的碎发，“如果有谁找你，别去见。” 崔碧灵忙于安抚外面的雄虫，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直到额间被轻吻。 “我下午得去军部，别乱跑。” 男人叮嘱道。 …… 崔碧灵暂时没有打算出门，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为什么宋映洵要这样嘱咐他了。 一打开频道，屏幕上的新闻报道里映出的是他自己。刚才帝国那时候，他走在商业街，蹲在路边和一只猫互相盯着。 标题是《皇储/虫母风波后首次出现于帝国街头……》 我晕，他真好看 到底是谁说虫母都很恐怖啊，他反而很吸引人…… 我还真以为皇储变成了虫子的样子？之前那个专家骗人嘛！ 我也是猫，皇储快来摸我（ 他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啊？虫族没有一起来吗？ 警惕皇室的蛊惑报道！虫母绝对不可能是表面那么脆弱！特意发这种新闻其心可诛！ 他现在是皇室阵营的吗？还是地方军那边的？ 你在开玩笑吧，他就是皇室的人啊 这段视频我来回看了好多遍……还有嘛 那可不好说，他有两任情人都是地方军团的指挥官（。 我听说他回来是为了结婚，虫母的任务就是繁衍，不知道是和人类还是异种结婚？ …… 事实证明，帝国人对虫母的态度处于一种畏惧和狂喜之间的复杂感情。 自己对外是什么形象，崔碧灵以往从未关注过。在他变成虫母之后，皇室大概是做了些试图让帝国人接受的工作。 但即便他的形象是人类，本质上还是虫母。 思及此，他在屏幕上也见到宋家门外，有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是火焰似的红发，双手都是纹身，看神态是和门边的人在交谈。 ……溥令枫？ 他询问门外的异种：“外边是谁？” “外头有一位先生想见您。”异种的声音很犹疑，“这几位是地方军的人，前面那位是指挥溥令枫，说是有急事。但您知道，宋长官不允许其他人与您接触。” “知道了，让他进来。” “但是……” 异种不太同意。 门后的那位少年虫母已经推开门了，灯光下，他的面庞仿佛白玉无瑕，冷静地与旁人说：“他即便想杀我也做不到，别担心。” 异种们不敢看他，也只得同意。 不多久，外面的红发男人就被放了进来。 一进房间，崔碧灵想着怎么从溥令枫口中问点外面的事，视线还未定下就被门边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一双结实的纹身手臂将他梏在怀里，然后是耳畔的叹息。 “那个姓宋的把你藏在这里自己看得过瘾，实在太阴险了。不过也是，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你。”溥令枫慢悠悠说，“你好像瘦了点？是不是虫族那里都茹毛饮血，没好好对你啊？” “松手。” “嘶……一回来就好凶啊。”被不知道哪来的虫子的口器抵着脑袋，溥令枫只是咧嘴一笑，接着才举起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小半步。他蔚蓝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少年，又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听见你是虫母的消息之后我好几晚都睡不着，怕你已经被皇室囚禁了当工具……” 原来地方军是这样想的？ 但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崔碧灵更想问别的。 他直白问道：“你们达成一致了吗。” “皇室很精明，你那位父亲说一套做一套，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反正谈不拢，但你回来了，很多人都想撤退了。不过……你真的是皇室阵营的吗，如果是，皇室应该早就把你推出来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溥令枫耸了肩，又坐到他身边，忽地贴近了，“你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崔碧灵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只是将红发异种上下打量了一遍。 晒黑了，纹身看起来比以前更多。 毛茸茸兽耳在凌乱的红发里，被他一看，忽地晃了几下。 缠在腰上的尾巴也是。 那双蓝色的锐利眼睛，仍旧让人想起狩猎的野兽。 他皱了下眉，对溥令枫说：“别死在战场上了。” “姑且当你在关心我，”溥令枫啧了声，“其实我纹了你的名字，你都没发现，要看吗？” 说完，他也不管观众的意图，开始解自己的上衣。 崔碧灵：“……” 这时门口也传来了声响，异种在门外对他说：“还有一位先生想见您，要让他进来吗？” 第55章 又有人来？ “是步野雪吗？” “是的。” 见一个是见, 见两个也是见。 少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叩门的动静。 异种在外面说：“已经到了。” 步野雪盯着门板。 他的脑海里全是崔碧灵今天在帝国街头的那段影像。 黑发，戴着帽子, 看着仍然很苍白。 ……终于能见面了。 “咔哒”。 门从里面打开, 一张白皙的面庞。 少年盈绿的眼眸被室内的光线拢着, 像是玻璃的质感，无声地看着他。 步野雪与他相望。 太久没有见面,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第98章 但是 “还有人来找你？啧。” 身后有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步野雪这才往里面看了一眼……红发, 没有穿上衣。 崔碧灵立刻皱眉转头说：“你别出来。” 溥令枫眨了下眼，很无辜：“我什么也没做啊。” 崔碧灵将门往身后一关, 把溥令枫锁在屋里了。 他这才转过去与步野雪面对面。 人鱼见了这场景，没吭声, 只垂首看着他。 “新男友？”步野雪垂下眼帘, 低声说，“如果你不想见我……没关系。” “我没有不想见你。” “是吗。” “嗯。” 【你的确很吃人鱼这套示弱。】克夜忽然说, 【万一里面那个也学会了，得很麻烦吧。】 克夜的提醒, 崔碧灵并没有理会。 他觉得自己和步野雪一直站在门外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一分钟后，三人齐聚房间。 机器人泡了茶叶, 每人一杯。 乍一看还是很和谐的。 崔碧灵想知道现在地方军团是什么情况，一一问了两人。 他坐在那里, 很端正，神色肃然得像个审讯的长官。 溥令枫很喜欢他这样。 “你到我那儿去不就知道了？只听我说也没有意思吧。不用怕安全问题，现在帝国能搞掉你的人也不多吧，窗口趴着的虫子一直盯着……”他说着, 一只手搭上崔碧灵的肩膀, 摸了摸后颈那撮碎发, “头发长长了，可以扎个小辫子。” 他手上有茧和伤疤，碰到后颈的皮肉，只觉得滑得像泡过奶。 少年歪头挡住他的手，说：“手收起来。” “刚才来不及问你，”溥令枫缩了手，又贴近了些，盯着他浅笑问，“喜欢你刚才看到的吗？” 【这句话很像……嗯。】 克夜噢了声。 那处纹身，是崔碧灵的名字，纹在胸口。 溥令枫一身都是密密麻麻纹身，都是各种图案和怪物，那三个字在他左胸格外显眼。 “纹身在胸口是什么意思？” “喜欢你的意思。” 还有这种含义？ 崔碧灵疑惑，但还未回答，另一端沉默的步野雪忽然问：“你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 他转过去：“都正常，怎么了。” “我只是在意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虫族的社会与人类到底不同，”步野雪低眸说道，“其他的都不重要。” “其实还好，”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虫族的生活，地下世界，除了冷，也不算难适应，“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 “什么时候？我这阵子都有时间，”步野雪顺理成章地问起他的近期安排，“你这段时间应该很忙？” 他还未回答，溥令枫已经重重地啧了声。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喜欢你的人不少，你只选一个不公平。” 溥令枫很不爽。 步野雪转着茶杯，语气如常：“这是他的意愿。” ……这气氛像是要打起来了。 崔碧灵有点烦恼。 不该让两个人一起进来，应该把其中一个丢出去。 “你应该不会喜欢那里。” 他解释。 溥令枫盯着他说：“你在的地方我怎么会不喜欢？” 【这位五分之一很直白。】 【轻度绿茶的存在，让溥令枫觉得很不高兴。】 克夜持续解说。 ‘……我想睡觉。’ 【那就把他们都赶走，问题不大。】 【步野雪应该看出来了。】 “今天天气冷，”步野雪很镇静地泡了杯凤凰茶，递给了崔碧灵，“喝茶吧。以后如果你想，可以到我这里来。” 说完，他起身说自己准备走了。 外面下了雨，崔碧灵送他到门口，拿了把伞递给他。 步野雪没有拿伞，反而低头牵了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你手上有伤。” 崔碧灵不怎么注意这些伤口，因为通常两天后就会消失。 他身边的alpha们反而比他更关切。 “现在外面很乱，他们都在找你，你自己注意……溥令枫说的话，不能全听。”说完，步野雪也走上前，单手拥抱了他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主人。” 这种笃定的语气，总让人觉得地方军有别的计划。 他目送人鱼被异种带出去，被雨幕吞没，也稍微沉思了一小会儿，没有多久，因为身后的红发异种已经贴近过来。 准确地说，是一只毛茸茸尾巴。 尾巴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背，发现自己没被打，快乐地缠上了他的腰。 崔碧灵低头看着那截带斑纹的毛绒绒，也伸手摸了摸。 溥令枫的性格很躁，但尾巴和兽耳看起来很柔顺，有种超越了本体的温顺活泼感。 【……】 【你好像是喜欢这种。】 他摸了几下，转过去问溥令枫：“怎么了？” 溥令枫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愉快起来，哂笑说：“我是不是也得走了？不想走怎么办？” “我哥哥会对你开枪。” “……啧，真讨厌那个人，就因为多了个兄弟的名义就能正大光明和你待在一起。” 这种问题他回答不了，所以也没有开口。 但溥令枫一步步走过来，将他堵在墙边，伸手摸他的脸。 从眉骨到眼窝、鼻梁和嘴角。 慢悠悠的，像他刚才摸着尾巴那样。 “我真喜欢你……如果能多见面就好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到底更喜欢谁，但我感觉你还是更喜欢和我相处，对吧？”溥令枫扬眉说，“我也走了，下次你哥哥不在的时候我再过来。” 在崔碧灵的印象里，他就是情绪很外露的性格。 喜欢就会明明白白说出来，讨厌谁就臭着脸，从最开始认识就是这样。 “你可以走了。” “今天的殿下不是很冷淡……真好。” “……” 崔碧灵面无表情，拨开他的手，给他递了另一把伞。 【你不需要回应他。】克夜倏然出声，【如果以后有谁发疯问你到底爱谁，无视他就好。】 【这是他们的选择，喜欢你的时候就该有这种心理准备了。】 ‘为什么？’ 【我认识你很久了，从你还未诞生那时候起，你的事也许我比你更了解。】 ‘我是说你的语气像是旁观者，但你才是这五分之四意识的本体。’ 【因为就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克夜沉默了一会儿，【毕竟我没有实体，你无法看到我，感觉到我的情况……所以还是不一样。好了，去休息吧，宋映洵回来之前，你得想好怎么和他解释今天放了两个男人进来。】 克夜很了解他。 崔碧灵的脑海里，模糊地泛起这个结论。 他曾是克夜制造的角色，但长出了不受控的内里。 克夜看着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无从得知。 崔碧灵进了房间，将门关上。 屋子里的机器人勤勤恳恳地收拾桌上的茶具，三个茶杯被它逐一收起，电子音碎碎念说：“红发先生的，蓝发先生的，小殿下的……需要销毁前两个吗？” ……这个机器人，未免太智能了。 崔碧灵想了下，说：“留着吧。” 说不定下次他俩真的再来。 第99章 看着杯子，他也想起闻煦元。 只有这个人不在。 直到现在，他也不认为闻煦元已经死了。 崔碧灵回了书房把这三个月的军事动态都看了一遍，一直到深夜，宋映洵也没有回家的迹象。会议期间是很难联系上的，他等到凌晨，对着钟表看了良久。 最后宋映洵也没出现，他等到的是皇室的特助。 “这是陛下的意思。” 特助还是这句话。 这次召见他的，还是上次的弘皇帝吗。 等到了皇宫，宴会厅那儿已经灯火通明，似乎是在庆祝什么，但崔碧灵想不起来今天的日子是哪个节日。 趴在他肩头的雄虫对皇宫很有兴趣，四周飞来飞去，把侍者吓得够呛。它一见到那头挂在墙上的雄虫标本就开始摩擦口器，咯吱咯吱地响。 “想去参加晚宴吗？” 弘皇帝从背后走进来。 他还是以前那样，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到底是因为崔弘是克隆人，每隔一段时间出现的都是新的身体，还是崔弘根本不是人类？ “不去。” “回来了，不高兴？” “你是人类吗？” 崔碧灵问他。 弘皇帝笑道：“皇室本来就不是人，神只是一种说法……现在已经说不清楚是什么种族了。没必要在意，碧灵，到底是虫族还是人类不重要，毕竟每一代都有新的混种。” 皇室在他口中宛如古老实验场。 帝国人从来好战，和平的日子少得可怜，在扩张的路上不断入侵或者被入侵。 皇室做出来的产品，是他们自己。 帝王是克隆而来，人工孕囊里被改造的胎儿则是皇储。 “所以，皇室一直在做混种实验？” “不是实验是生存。帝国得到了抵抗虫族的新方式把它们变为自己的一部分。前几代皇室也是这样考虑的，你的兄弟姐妹也是这么来的，只不过他们是失败品。” “……” 在皇室看来，意外弄出了新虫母，已经暂时解决了生存危机。 虫族不会再入侵帝国了，其他种族在对抗帝国之前，也得先越过这批野蛮的虫子军团。 崔碧灵听着他的说法。 这种结论的前提得是皇室能控制他。 比如再造一个虫母，或者克隆他的另一个体……但显然皇室没能成功。 如果他没兴趣服从皇室的指令呢，对他来说在母星生活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在那之前，弘皇帝应该让位。 【不错，大家一起造反，你可以去联系一下地方军团。】 克夜很支持。 哪有那么简单…… 地方军也不会信任他。 “对了，”弘皇帝说，“今天叫你过来还有别的事。” “什么。” “宫厅已经为你预备了第二次联姻。你的情人，原本的联姻对象去世了，实在遗憾。”弘皇帝叹息道，“现在有其他人选了，你有喜欢的吗。” “都是人类吗。” “地方军那边现在有议和的意愿，联姻是他们提的，能配上你的都是长官级别。异种那边也一直有婚事考虑。”说着，弘皇帝推给他一份牛皮纸。 上面写着的第一个名字，“宋映洵”。 往下除却不认识的、被划掉的名字，还有另外两位熟人，被分到地方阵营的步野雪、溥令枫。 这几个预备的联姻对象，都是他的前任。 “我刚刚和宋映洵谈过，他能接受联姻留在帝国，这样至少你不用去异种王国。”弘皇帝继续说，“另外两位，也都是你喜欢过的人。我之前就说过，你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他说，这是一种补偿。 …… 崔碧灵从书房离开时，宴会刚刚停歇。 各种车辆、飞行器从他视野里划过。 他反刍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很怪异。 总觉得更像是阴谋。 【但这些人也还不错，至少他们能听你的，可惜了，闻煦元不在。】 ‘……’ 【你要选谁呢，宝贝？】 ‘不要这样叫我。’ 【好吧，往左边走，那边有人。】 他以为克夜指代的是从宴会离开的贵族们，也不在意。现在的宫廷人员，一见到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地怕，只会尽量保持距离。 花园走廊没有几盏灯，当年崔碧灵回来之后让侍者拆掉了很多灯光，因为他喜欢夜里花园幽暗的样子。 从宴会流出的衣香鬓影，也分流进了花园和回廊，隐约能听到谈笑和脚步声。 见到迎面而来的幢幢人影，他没有仔细看，只走到栏杆边上去看不远处的玫瑰花坛。 花香，微风，一丝烟草气息…… 不止一个人。 崔碧灵侧身回眸去看来者，走近了半步，他踩到脚下一颗鹅卵石并没有滑倒，只停了下脚步，这时已经有一双男人的手熨帖地扶住他。 “小心。” 宋映洵在他身侧说。 他说完就松了手，蹙眉问：“今晚怎么在这里，陛下临时召见？” 崔碧灵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回答，另一个人影也走到了微光里，火红的头发仿佛烧灼的玫瑰。溥令枫咧嘴道：“怎么是你……我未来的未婚妻，来逛花园？” 被他称呼为未来未婚妻的少年也拢在月光下，穿了身白衬衣，黑发像流动的绸缎，疑惑地睨他一眼：“你怎么在皇宫里？” “今晚的宴会邀请了很多各界人士，包括地方军的成员。”宋映洵在一旁看着二人，将烟掐灭了，对另一位熟视无睹。 他问崔碧灵：“要不要回家？” “这就要走了，殿下的另一个旧情人应该也在。”溥令枫嗤笑道，“不等他一起？” 第56章 【如果用人格分裂的模拟我的五分之四, 溥令枫是我的自信人格，他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哪个竞争者。】 ‘……我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吧。】 ‘我不要。’ 【那就去找步野雪聊聊？】 但步野雪到的时候，崔碧灵已经准备走了。 月光、花丛和漫天雨丝, 影影绰绰, 他一眼瞥见从花园走出来的崔碧灵, 乌发蓝眼睛，平视着身前的方向, 身旁是为他撑伞的、白发的异种。 不止是他俩, 还有一个红发的兽耳异种。 崔碧灵的视线从宴会厅的方向挪开，转到他身上, 问：“你怎么不打伞。” 少年出门的时候大概也淋了几点雨，身上沾着点水痕。 “雨很小, 没事, 你也别淋雨。” 步野雪走近了几步，伸手抹了一下他贴在脖颈的发尾, 将那几撮发丝从雪白湿润的侧颈上拨开。 ……旁若无人。 “你要回去地方？” 崔碧灵没有什么反应。 宋映洵在一旁看了眼，径直打断了对话：“殿下, 该走了。” 车辆已经悄无声息停在花园院门之前。 今晚崔碧灵是住在皇宫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其实不是很想留下来，但明早开始他又有一系列重要会议需要参与。 帝国议会因为他回到首都这件事已经大动干戈, 对待虫母这种存在，大部分人类的态度都很微妙。 肩膀忽地一沉，一直布满纹身的手臂搭在他右肩。 他一转头，就见到凑近到伞边低头的红发男人的脸, 溥令枫挑眉对他说：“过几天见？可能不用过几天……好了回去吧。” 崔碧灵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这几天又有宴会。 步野雪在一旁, 也说了类似的话：“帝国这段时间的事务很多，早点休息。” 长久待在母星，他反而对这里的情形已经不那么清楚，顿时开始考虑接下来除了中央地方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 崔碧灵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直到身旁举着伞的白发男人牵了他的手，带他往车那边走。 第100章 “有棘手的事告诉我。”宋映洵在他耳畔嘱咐，“如果觉得为难，别和陛下起冲突。” …… 像是在指代联姻那件事。 崔碧灵坐在车里，看着细雨里的人影逐渐淹没。 他收回了视线。 前方能见到整个花园和皇宫的建筑，都被拢在蒙蒙细雨里，在夜里有种诡异的阴森感。 一群神秘外星人建造的宫殿和权柄，现在又要塞给他们的子嗣、虫族的首领。 而且还要为他安排政治婚姻。 克夜这时候正在倾听他乱糟糟的心声，包括刚才那三个男人的道别，以及一位生死未卜的竹马的影子。 这几个候选的联姻对象出现了几秒，像跳频一样立刻转到了宫廷阴谋的内容。 ‘如果我打算坐那个位置，的确是联姻更妥当。’ 他说。 那个位置，即皇帝的头衔。 联姻，更贴近传统的未来皇帝的形象。 这样更能让旁人接受一个疑似虫族混血皇帝的存在。 【所以，你有人选了？】 ‘没有。’ 【不着急。】 克夜说得慢悠悠。 次日风平浪静。 地方和中央的停战协议签署之后，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议会在争论以后地方星系的自治问题。崔碧灵旁观了议会吵架的上半场，没有多少实质内容，他回了自己在皇宫的住所，打算中午去一趟军部。 不多久就有宫厅的人与他联系上了，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宫厅总务是一位公爵，算起来是他的隔辈的堂堂叔爷，年纪已经很大了，须发花白，面目也慈祥。崔碧灵对他有些印象，他十六岁回皇宫之后时不时与宫厅打交道，其中为首的常是这一位。 但按皇室的隐秘来推理，这位叔爷很难说到底是他的长辈，还是某个长辈的克隆体。 老公爵从进门开始就显得很高兴，坐下给了他一份厚实的文件。 朱红底烫金的封面，写着个“”字。 “……” 这也太急了。 “按照百年前的规矩，帝国的太子选妃得举行大型仪式，但现在这个年代不兴这些了，只要合眼缘就订下。”老公爵摸了把胡子。 “如果没有合眼缘的呢？” “殿下该和他们逐一相处，选一个。” “嗯。” “殿下的情况很特殊……这种事应该认真考虑。” “我知道。” 话是这样说，但崔碧灵漫无边际地想着与订婚无关的事。 公爵看他的眼神和神态，与崔娅很相像。 公爵和崔娅对他，反而是流露怜悯。 “小时候，公爵接触过我吗？” 公爵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讶异说道：“是的……皇室的很多人，都见证过殿下的成长。” 这么说来……整个皇室的核心成员都知道他的存在，从他自实验室诞生开始，目睹他从一个坯胎长成成年体？ 大概这十几年里也发生过他不知道的事，或者他已经不记得。 【皇室像是在集体养成你，参与你的部分童年少年时代……奇怪的家族。】 克夜忽地说。 崔碧灵也这样认为。 所以现在整个皇室的氛围都很古怪诡异。 公爵没有久待，介绍了皇储订婚的礼仪程序之后就离开了，末了不忘一脸遗憾地说：“原本预定的人选是闻煦元，可惜了。” 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甚至去找他的雄虫也没有回声。 崔碧灵低头看向手上那本写着“”字的文件。 打开来的第一页，写了一个名字。 “步野雪”。 往下是步野雪的年龄、爱好、生平经历和目前的情况。 ……甚至提到了他当初做过皇子宠物。 往后很多页，都是洗出来的各种照片，看角度大部分都是非正常拍摄，不乏是在学府时期的影像。 他们那次约会，也有一张进门时拍下的照片。 剩下的都是步野雪在异种城市、地方军团的基本职务，写得很详细。 第二节是另一个名字，“溥令枫”。 与步野雪的相似，也介绍了大致的情况。 最后是宋映洵。 “……” 给他这种文件的意义在于……选妃？ 【意思是你快点挑一个，把这事办了，塑造一个新的未来皇储的形象。我估计你以后得有很多公开的皇室公务。现代皇室得考虑舆情问题，你到底是虫族，多少让人有顾虑。】 崔碧灵一点兴趣也没有。 在他看来，皇室隐瞒事实违背伦理，做出来了一个混种非人类的继承人，利用虫族的震慑制造和平，因而不可避免也带来恐惧。 这种事情只能像克夜说的那样，再把非人类的皇储变得像人类。 门外传来侍者的声音，提醒他到军部。 崔碧灵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路上，克夜突然说：【你有想过吗，你的前男友们以什么方式来竞争做太子妃？】 ‘还能是什么方式，权衡利弊。’ 【不止吧。】 ‘？’ 不然还有什么？ ……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 宋映洵也在军部。 他结束得比崔碧灵更早些，皇储得和另外两位亲王留下来商议。过了半小时，他才从门里见到走出来的崔碧灵，身旁是几位亲王和公爵，大约是气氛不怎么样，一行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被簇拥着的年轻虫母，惯常地缺乏神情，垂眸看脚下的路，这时他的叔伯们正和他叮嘱“少和地方的人往来”。 崔碧灵没有回答，撩起眼睑，也见到门边的异种男人。 “哥哥在等我？” 他走到宋映洵那儿，停下来。 “嗯。”宋映洵朝他伸手，“夜里冷，走吧。” 两人到了皇储的寝宫门口，夜里，宫殿门前掠过了几只色彩斑斓的雄虫，有的栖息在树上，无一例外的是灯泡似的复眼都紧紧盯着他们的虫母。 宋映洵到了门前就停下了，说：“你明天如果有时间，中午的时候我到宫里找你。” “吃饭吗？” 他会意。 “是，到时候我联系你。” “哥哥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他转过脸，很自然地询问。 一个寻常的邀请。 但现在，他们都处于皇子选妃的风波里。 宋映洵没有犹豫，垂目问他：“你是怎么打算的？” “哥哥是在问选妃的事？” 崔碧灵难得见他这样直白。 夜深时分，几位侍者从门前经过，脚步声散去了，很快回归了寂静。 “你得考虑好。” 白发男人拈着烟，没点上。 橙色的竖瞳，像是夜里幽暗的沉默蛇类。 “哥哥是什么想法？” “现在的情形很混乱……因为你的特殊，很多人在计划利用你。” 第101章 “最好别订婚，是吗。” 宋映洵不可置否。 手上的那只烟草又放回了盒子里。 那只手抚过他的鬓角、发尾，很轻。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听到宋映洵继续说：“我不会让他们和你结婚，与你一齐走入教堂的应该是我。回去休息。另外，现在的我受邀进你的寝宫，已经很不妥。” …… 光脑传来了新消息，崔碧灵将视线从远去的车辆上收回。 [图片] ……一只波光粼粼的湛蓝鱼尾。 来自[宠物]。 附言： 我在泳池 三更半夜，人鱼的潜水时间。 崔碧灵还在编辑回复，那边步野雪已经发来了新消息。 明天可以见你吗 崔碧灵不解。 …… 不是刚见过？ 步野雪发了语音：“我到首都来，就是为了见你。” 他继续问：“不用很久。” 崔碧灵回了一个句号和一个“好”字。 抽个空见面是没有问题，但步野雪想做什么？ 也是为了选妃的事吗。 另一边的溥令枫倒是悄无声息。 …… 次日。 崔碧灵一睡醒，克夜就开始调侃他。 【你好像在相亲啊……也不能完全算是。你看步野雪，甚至特意发鱼尾果照勾引你。宋映洵也非常直白说了他准备和你结婚。】 ‘……’ ‘我得去会议，你停停。’ 【好的。】 这次会议还是军部开的，还是在讨论停战之后的地方军队、中央军队的问题。中央不愿意让地方真正变成半独立状态，也不让步。 一个地方的长官笑道：“你们是觉得虫母能解决一切？那也得他愿意帮你吧。” 这话说得过了，所以很快就有人打圆场。 崔碧灵也不打算回应。 某种意义上，他的立场也模糊不清。 内部会议，异种那边的人不会过来，但出门的时候他还是见到了宋映洵和同行的下属们。 异种几乎都是人类烟酒成瘾者，远远看去，仿佛一团迷雾，男人的白发也被染得模糊。 这种场合不方便说其他事，宋映洵只是看向他，寒暄了几句。 崔碧灵身旁跟着一位中央的长官，两人彼此介绍之后，很快就散开了。 他得去皇帝那儿参加亲王们的商议。 等到崔碧灵想起来自己和人鱼有个约定时，已经又到了晚上。 他发了消息：“见面？” 步野雪那边是秒回。 “我去你那里，还是你过来我这。” 人鱼说话时，那边有轻微的水声和喘息。 步野雪是地方某处的指挥官，这种身份未经宫厅允许想进皇宫是很难，手续也繁琐。 崔碧灵没有多想，乘车去了步野雪现在所在的暂居地。 一处平层，带了室内泳池，他进门时看了几眼，这里的布置有那么点像当初他们在首都的住处。 崔碧灵在泳池边上，看到了人鱼的背影。 肌肉紧实、裸着的男人的身形，后背能见到明显的长疤痕。 步野雪转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一头蓝发湿淋淋地滴着水。 “你怎么还在游泳，”崔碧灵走到池边坐下来，“很晚了。” 像是他们之前的相处方式，人鱼的双手撑着池壁，慢慢将上身从水底浮出来。 “因为我觉得你更喜欢我在水里的样子。” 步野雪说着，那对漆黑的眼瞳默然盯着他。 他的确很喜欢步野雪的尾巴，人鱼在水里驰骋的模样。 但在岸上，他们相处得更久。 无法问答的问题，崔碧灵径直跳过。 那条漂亮的鱼尾，正在水里缓慢地晃动。 他问步野雪：“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见面？” “为了选妃那件事，”步野雪看着他说，“你不觉得吗，那两个人都想控制你……但你其实不喜欢帝国。我不是异种，与那个国家毫无联系，也随时可以离开帝国。如果你想远走去母星……你就不该选那两个人。” 奇妙的逻辑和了解…… 自己对帝国的态度很模糊，像坐在摇摆的椅子上，不止一个人知道。 大概这也是皇室急于让他联姻的缘由。 他反问：“但你是地方的人。” “如果我不坐到这种位置，根本见不到你，不是吗。在学府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点……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可能在你身边，除非我成为某个有后缀的长官。”步野雪慢慢说下去，“现在战争已经停止了，虫族能碾压一切，比起地方的军团，你应该更需要一个联姻伴侣。” 人鱼漆黑的眼睛，淌着泳池的冰冷水痕。 崔碧灵没有回答。 他知道步野雪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思忖了片刻，他说：“过段时间再说。” 已经夜深了。崔碧灵起身准备离开，这时候他的手腕被步野雪攥住。 人鱼的身体从水里浮出，凑近了，就在他面前。 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呼吸声。 步野雪盯着他，问：“今晚不留下来吗……主人？” …… 过了一段时间，崔碧灵才从这里离开。 车辆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 他拿了侍者的纸巾，低头擦拭着双手，也忽地在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火红的头发，枫叶似的色泽。 毛绒的尾巴先身体其他部分一步缠上了他的肩膀，接着才是溥令枫的声音。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你在上面干什么呢。” 说着，红发男人的身体迫近，几乎将他堵在车前。 “关你什么事。” 他皱眉头。 “当然关我的事，你有的我也要有。” “……” “好气，我才去给你准备礼物，你就不见了，偷偷来这里。算了，现在也很晚了，你回去那么远，要不要在我那里过夜？”溥令枫的脑袋倚在他肩上，在他脖颈嗅了嗅，微动的兽耳蹭过了他的脸颊。 身旁的侍者保镖们，全都一脸惊异和不好意思，都不敢再看。 这些太子妃预备役们，为了上位真是豁出去了…… “别闹了。” 崔碧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拖开。 “地方那些东西没什么意思，殿下不妨送我去虫族那里当劳工。”说着，溥令枫自己也笑起来，又俯身咬耳朵说悄悄话，“你那个讨厌的皇帝父亲，帮你解决怎么样？我想看你登基的样子……戴钻石黄金的皇冠，红丝绒的披风……” 他压低了声音，话里掺着兴奋。 ……这个疯子。 【唔，溥令枫也知道你的为难吧，如果弘皇帝死了，你的压力的确可以轻松一些。】 【不过他这样就可以一步到位，从太子妃变皇后。】 ‘……’ 克夜的语气为什么也很开心。 崔碧灵没理会溥令枫的话，推开他，掸了掸衣领自己进了车。 第102章 红发男人隔着车窗，朝他微笑道：“明天见，宝贝。” …… 到底怎么控制这些人。 崔碧灵皱起眉，考虑了很久。 在他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保持距离，直到他自己决定要和哪一位结婚。 翌日，崔碧灵又要到皇宫去，在宫廷那里又遇到了来教廷的步野雪，分明这个人不信新月神，也到皇宫来参加大牧首的典礼仪式预备。 人鱼一次也没有看祭台，而是一直瞥着他。 过了不久，溥令枫也来了。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崔碧灵没有说话，他油然而生一种打游戏时碰到奇怪buff的感觉。 到了中午，他赴宋映洵的约，在一处餐厅用了安静的午饭。 原本气氛很和谐，崔碧灵和宋映洵讲到新月典礼的安排，突然一只雄虫横冲直撞地击破玻璃门，一股脑冲了进来。 他诧异，也摁住了宋映洵拿枪的手，说：“没事。” 雄虫嗡嗡嗡了一阵才说：“我找到了那位闻先生，他还没死，只是伤重，不过现在快好了，正在启程返回首都。”又顿了一下，说，“他托我向您解释，不是故意缺席选妃的流程，很快他就回来了。” 崔碧灵也一怔。 闻煦元没死。 宋映洵在一旁，看了那雄虫一眼，蹙眉说：“你可以出去了。” 他的语气，并不怎么高兴。 崔碧灵又重新坐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 【其实就是变成四个候选人……也没有很大差异。】克夜幽幽说，【没什么，只是你从今天开始，可能会觉得很烦。】 ……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1，end。 第57章 崔碧灵十六岁才从南边回到首都。 多年不见, 他和弘皇帝几乎两不相识，但气氛说不上尴尬，斐亲王在一旁很高兴, 说起今后的安排。 大家都知道这位是未来的皇储、新帝, 因而对他很客气。 该说的事情说完了, 弘皇帝又叫住他，提到了异种。 异种这个种族, 已经与帝国停战握手言和, 为表两国友好弘皇帝曾收养了一个异种的孤儿。 实际上也说不上收养，那位异种已经成年了, 某种意义上有些使节的意味。 “你有一个新的兄长了。” 弘皇帝这样说。 崔碧灵有很多兄弟，但他们很少见面。 忽地多了一个新的, 他有些好奇。 “我让他教导你一些课程。”弘皇帝介绍说, “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去找他。” 崔碧灵应了声，拨弄了几下窗台的花, 旋即去见那位名为宋映洵的兄长。 十六岁，他面貌有些未褪的稚嫩, 很白，气质冷淡, 盛装坐在那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玻璃出轨里珍藏的昂贵人偶。那些人偶不及他十分之一的精致, 也是因为这种美貌，他身上那些不那么符合礼仪规范的行为也让人觉得情理之中。 宋映洵见他的时候，觉得他看起来和皇室的其他人很不像。 性格也是。 皇子对别人不搭理，眼波也未必认真瞟去。 说话很简短, 很多时候都是“嗯”。 对着自己喜欢的, 感兴趣的事物, 他不喜欢应有的距离尺度。 宫廷似乎没有正确地教导他各种情绪情感控制，或者教导了但是收效甚微，崔碧灵大部分时候都缺乏表情，对着他的时候也是。 后来两人有些熟稔了，崔碧灵的神态和细微动作才多了一些。 在刚才，他很轻地瞥了一眼。 “哥哥在看什么？” 他问。 “异种王国的一些新闻。” “我看到长翅膀的马。” “不算是马，那是异种公民。” “很漂亮。” “不是宠物，不能养。” “嗯。” “去上课吧。” 皇子的生活每天都差不多。 宫廷课程，大学课程，实验室，会议，教廷活动，剩下的时间是用餐和夜间休息。 他显然对这些都没有太多兴致，只喜欢实验室和图书馆。 “晚上可以去哥哥那里吗？” 在老师坐下来之前，他凑近了在宋映洵耳边说。 皇子没有母亲，兄弟姐妹们也都和他分开了。 但把他视作兄长，至少口头上是这样。 虽然这时候他俩还认识不久。 他的用词是询问，但话里的意思是笃定的。 想去，而且很有兴趣。 宋映洵很少拒绝他。 他是孤儿，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年少的时候从没有感受过亲情，那种时候考虑的只有生存，希望第二天睁开眼能见到太阳。 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让他意外地感受到陌生的情感。 这是弘皇帝的旨意，也是他自己的想法。 宋映洵住在宫内，但不是皇子皇女们所住的宫廷深处，隔得很远，平常他没有得到允许是不能进皇子的住处的，但反过来可以。 一下课没多久，崔碧灵就出现在他庭院里。 他的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崔碧灵四处观察了很久。 “我没有见过异种的摆设，与人类没什么区别。”他说，“哥哥在王国那里的布置也是这样的吗？” 宋映洵回答：“异种受人类文化的影响很深，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异种是人类弄出来的混种，当然，没有实际的研究支持。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 崔碧灵找了个地方坐下，托腮看他翻文件。 宋映洵住在皇宫里，也负责一些异种和帝国之间的往来交涉。 他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又趴下了。 少年雪白的脸埋在臂弯，露着一对碧绿的眼睛。 午后的气氛和温度很容易让人犯困，他很快就有点支不住眼皮，睫毛像扑棱下坠的黑蝴蝶。 睡着了。 宋映洵瞥着他，起身将外套盖在他身上。 笔尖写在纸上有沙沙的声响。 宋映洵写得慢了些。 过了没多久，外面传来车辆驶过的动静。 崔碧灵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坐在那儿继续发呆。 “今天下午没课了？” 宋映洵问他。 “没有。” “怎么一直坐在这里？你明天有一整天露面的公务，先去和斐亲王聊聊。” “我想陪你。” 崔碧灵说着，随手拿了一个笔盖在手里玩。 分明很无聊，又非要留在这里。 宋映洵顿了顿笔尖，斟酌着说：“中央区有个异种餐厅，新开的，你想去的话我和你一起。” 崔碧灵撩起眼皮，问道：“下午不是有工作吗？” “不是现在就必须完成的。” 宋映洵继续写了两行公文，从他手心里夺走笔盖盖好。 他把文件收起来，说：“走吧。” 第103章 作者有话要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