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纪元:人类残响》 第1章 铜币与血 铜币一枚,是末世里一条命的起步价。 在华夏帝国南部行省的边陲,有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文明区”,叫安民镇。说是文明区,也不过是帝国懒得管的垃圾堆。这里没有驻军,没有兵脊修炼资源,甚至连最基础的红色药剂都要靠黑市走私。 唯一的规矩是:别死在大街上,免得引来丧尸。 姜照野蹲在巷口的石阶上,嘴里嚼着半块发硬的黑面饼,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对面那家面包铺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基础饱腹面包,一枚铜币。 他兜里只有三枚铜币。那是他这三天拆解废铁、清理下水道老鼠尸体换来的全部家当。 末世第一千零十七年,他活到了十七岁。 没有父母,没有户籍,没有兵脊认证。在帝国官方的档案里,他这个人不存在。 他只听养父临死前说过一句:“你是被丧尸咬过却没变异的种,别让人知道。” 姜照野把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色将暗,街角的煤气灯还没点亮,几个穿着破烂的小孩正在翻垃圾堆,抢一块发霉的菜叶。更远处,一队赏金猎人骑着改装摩托轰隆隆地驶过,溅起的泥水泼了孩子们一身。 没人敢骂。 赏金猎人在这种地方就是爷。他们手里有枪,有晶源,有帝国发的狩猎执照,杀几个贫民窟的野种,连案都不会立。 姜照野低下头,把手揣进破旧的麻布外衣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轻。这是他从五岁就开始练的本事——在安民镇,安静的人活得更久。 巷子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墙外就是无人区。废土、废墟、丧尸。 墙根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帝国军装,虽然满是血污和破洞,但料子和做工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士兵能穿的东西。他靠墙坐着,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爪痕,皮肉翻卷,隐隐发黑。 丧尸抓伤。 姜照野停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跑。 “喂。”那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有水吗?” 姜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从腰间解下水囊,隔空扔了过去。 那人接住,仰头灌了半袋,然后喘着粗气看着姜照野:“你不怕我是丧尸?” “丧尸不会要水喝。” “也不一定。”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血牙,“高阶的会。它们还会骗人。” 姜照野没接话。 那人又喝了一口水,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七。” “兵脊觉醒没?” “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没力气大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片,扔给姜照野。 “兵脊检测器,帝国配发的,一次性的。按在胸口,亮白就是觉醒,不亮就是废物。” 姜照野接住金属片,没急着按。 “你是什么军衔?”他问。 “少尉。”那人说,“边境侦察营的。我们小队在墙外三十里遇上了尸潮,全军覆没,就我一个爬回来的。” “腿断了,胸被抓了,活不过今晚。”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照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这个带回军营。”那人又从脖子里扯下一块铁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名字,“交给我长官,他会给你报酬。十枚金币。” 十枚金币。 一百枚银币。 一万枚铜币。 一万个面包。 姜照野没有接铁牌。 “我帮你送到,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帝国真的会把赏金猎人当人看吗?” 那人怔住了。 姜照野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盯着他:“我见过很多帝国士兵,他们管我们这些贫民窟的叫‘耗子’。说我们连丧尸都不如。你们的兵脊是天生的,你们的修炼资源是世袭的,你们打仗死了叫‘光荣’,我们死了连登记姓名的人都没有。” “那你还帮我?” “因为你还叫我‘喂’,不是‘耗子’。” 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摩托轰鸣和偶尔的狗叫。 最后他说:“帝国不干净。世家、权贵、内阁,烂到根了。但我不一样。我这条命是寒门爬上来的,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滋味。”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 “因为我护着一个新兵。他被丧尸扑了,我去挡。他是世家的独子,死了我没法交代。” 姜照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的笑。 他把金属片按在胸口。 冰凉。 然后,是滚烫。 一道光从他胸口透出来,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黑白交织、旋转流动的光芒,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在暮色中亮得刺眼。 那少尉的眼睛猛地睁大。 “双……双脉?!” 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三辆改装越野车冲进来,车顶的探照灯直接打在姜照野身上。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帝国边境巡逻队!所有人不准动!刚才那道能量异象,谁放的?” 姜照野猛地拉上外衣,把光芒遮住,但已经晚了。 车灯下,十几支枪口对准了他。 少尉也变了脸色,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摔了回去。他压低声音对姜照野说:“快走!别回头!双脉半神被帝国发现,只有一个下场——解剖研究,或者当人肉兵器用到死!” 姜照野没有犹豫。 他弯腰捡起少尉扔在地上的铁牌,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站住!” 枪响了。 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打在墙上,碎石崩了他一脸。他不管,翻过一道矮墙,跳进臭水沟里,顺着暗渠一路狂爬,背后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和狗吠声。 冷。臭。黑。 嘴里全是泥水。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养父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普通人。 (第一章完) 第2章 铁牌与命 暗渠的水没过了姜照野的膝盖。 冰冷,腥臭,混着腐烂的碎肉和碎骨。他弯着腰,一手扶着湿滑的渠壁,一手护着怀里的铁牌,在黑暗中一步步往前挪。 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吠,巡逻队的人在巷子里搜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上车走了。引擎声渐远,安民镇重新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姜照野没有立刻出去。 他在暗渠里又蹲了半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才从另一个出口爬上来。出口连着镇子西边的废弃排水站,这里连赏金猎人都懒得来。 他坐在水泥台上,把湿透的外衣拧干,借着月光看那块铁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帝国南部战区边境侦察营——沈崇远,少尉。 下面是一串编号。 姜照野翻过铁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寒门不低头。 他把铁牌攥在手心,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尉最后的表情。不是在求他,而是在警告他。 “双脉半神被帝国发现,只有一个下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五岁那年摔下三米高的墙,别的孩子不是断腿就是破头,他拍拍灰就站起来了,连皮都没破。养父看见后,脸都白了,当晚就告诉他:“不管你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都别告诉任何人。” 养父没来得及说太多。 姜照野七岁那年,一支外出狩猎的赏金猎人团队路过安民镇,队里有人感染了丧尸病毒,半夜尸变,咬死了十几个平民。 养父就是其中之一。 从那以后,姜照野就是一个人了。 他活下来的办法很简单:不惹事,不多话,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可现在,那个金属片把他的秘密照得亮堂堂的,连巡逻队都惊动了。 “不能再待在安民镇了。”姜照野对自己说。 他站起来,把铁牌揣好,往镇子北边走。 北边是帝国驻军的补给线。 沈崇远说过,把铁牌交给他长官,就有十枚金币的报酬。但姜照野不在乎那些金币,他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机会。 一个离开这里、不再像老鼠一样活着的机会。 天亮的时候,姜照野到了补给线外围的一个检查站。 说是检查站,其实就是几顶帐篷加一道铁丝网。几个穿着帝国军装的士兵在站岗,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有两个人靠在沙袋上抽烟。 姜照野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士兵立马端起枪。 “站住!什么人?” “平民。”姜照野把手举起来,“我有人要交给你们长官。” 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沾满泥水的脸上扫了一圈,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又一个要饭的。”士兵啐了一口,“滚远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照野没动。 “我说了,有人要我带东西给你们长官。” “谁?” “沈崇远,少尉。” 那个名字一出来,几个士兵脸色都变了。 抽烟的两个人把烟掐了,端枪的士兵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顶到姜照野胸口。 “沈少尉?”士兵的声音变了调,“他在哪?” “墙外。”姜照野说,“受了重伤,爬回来的。” “人现在在哪?!” “安民镇,老粮仓后面的巷子。” 领头的士兵立刻挥手,几个人冲上一辆改装卡车,引擎轰鸣着往南边开去。只剩下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姜照野面前,犹豫了一下,说:“你跟我来。” 帐篷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面容削瘦,肩章上是尉官的标记。他正在看一份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姜照野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开口: “东西呢?” 姜照野把铁牌放在桌上。 那尉官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他怎么受伤的?” “给世家子弟挡丧尸。” 尉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帝国不干净。”姜照野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他是寒门爬上来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尉官把铁牌收进怀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布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十枚金币,沈少尉承诺的。” 姜照野没拿。 “我不要金币。” “那你要什么?” “一个名额。” 尉官眯起眼睛。 “什么名额?” “入伍名额。”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那尉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破烂的衣服,消瘦的身形,脸上还有泥巴和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不像是贫民窟里出来的。 贫民窟的人,眼睛是灰的,是木的,是已经认命了的。 这双眼睛不是。 “为什么想当兵?”尉官问。 “因为当兵不用躲着活。”姜照野说,“当赏金猎人,一辈子被人当狗。当平民,被人当耗子。当兵,至少还能站着死。” 尉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去,“填了。明天新兵考核,过了就收你。” “不过呢?” “打哪来回哪去,金币照给。” 姜照野拿起表格,看了一眼,问:“考核内容是什么?” “活下去。”尉官说,“三天的野外生存,地点是无防护区。有丧尸,有变异兽,有别的考生。” “每年都死多少人?” “三成。” 姜照野把表格折好,塞进怀里。 “谢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的尉官忽然开口:“小子。” 姜照野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姜照野。” “我叫韩束,少尉军衔,这个补给站的负责人。”那尉官说,“沈崇远是我兄弟。他让你来的,我信你。但你记住,军营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有人会把你当兄弟,也有人会把你当垫脚石。” “我知道。”姜照野头也没回,“耗子在哪都是耗子。” 他走了。 韩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铁牌,翻到背面。 寒门不低头。 他叹了口气。 “兄弟,你送来的这个小耗子,不是一般的耗子啊。” 当天晚上,姜照野回到安民镇,在废弃排水站里翻开那张表格。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兵脊等级。 他没有籍贯,没有兵脊等级。 他在姓名一栏写上“姜照野”,年龄“十七”,籍贯那里想了想,写下两个字: 耗子窝。 然后他把表格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暗渠的水声、少尉的血、巡逻队的枪响、韩束那句“军营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亮起黑白交织的光。 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安民镇的耗子了。 要么站着走出去,要么死在那三成里。 没有第三条路。 (第二章完) 第3章 耗子窝 天亮的时候,安民镇起了雾。 姜照野把表格揣进怀里,从排水站出来,沿着镇子边缘的土路往北走。雾很大,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正好省得被人看见。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跑会引人注意。 路过面包铺的时候,铺子还没开门。他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基础饱腹面包,一枚铜币”,然后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枚铜币,没有买。 从今天开始,他要靠帝国管饭了。 考核地点在补给站东边五里的一处废弃矿场。姜照野到的时候,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三四十个人。什么人都有——有和他一样穿着破烂的贫民窟孩子,也有穿着干净粗布衣的镇民子弟,甚至还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家的少爷,腰间别着劣质的铁匕首,一脸不屑地看着周围。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 姜照野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安静地观察。 前两年他见过赏金猎人招募时的考核现场,那是一场赤裸裸的绞肉机——几十个人冲进尸区,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帝国的考核他没见过,但从韩束说的“三成死亡率”来看,也好不到哪去。 远处传来引擎声。三辆军用卡车从雾里钻出来,停在矿场边上。车上跳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肩章上是校官标记,国字脸,眉心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 他站到人群面前,扫了一眼,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穿透了晨雾。 “我叫雷忠,帝国南部战区新兵选拔总教官。你们眼前这四十一个人,是这一批报名的人。” 他顿了顿。 “考核规则很简单:从这里出发,往东走十五里,有一处废弃的边境哨站。哨站顶上有一面帝国军旗,拿到军旗的人,就算通过。” “沿途是无防护区。丧尸、变异兽、还有你们身边的‘战友’,都是你们的敌人。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救援。” “三天之内,活着把军旗带回来。” “现在,开始。” 没有人动。 四十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雷忠看着他们,嘴角抽了一下:“不跑?等着我给你们发武器?” 话音刚落,人群炸了。 最前面几个人拔腿就跑,剩下的也跟着冲了出去。推搡、摔倒、骂娘,乱成一团。 姜照野没有跑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他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保持中速,眼睛却一直往四下扫。 矿场东边是一片枯死的林地,树干灰白,像一根根骨刺戳在地上。枯林里能见度低,适合伏击。最前面那几个跑得太快的人,冲进枯林之后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喘气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 跑得快不一定赢。 跑得稳才能活。 枯林不大,穿过之后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和龟裂的泥块,踩上去硌脚。姜照野刚踏上河床,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倒在地上,后脑勺被石头砸开了花,血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动手的人蹲下来,从他身上翻出一把匕首和半块干粮,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四十一个人,现在就剩下四十个。 这才跑了不到三里地。 姜照野把头转回去,继续跑。脸上的表情甚至没变。 不是冷血,是他早就知道——在这世道里,对死人动感情,是对活人残忍。 河床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渠底全是鹅卵石,不好走。大部分人选择绕道走上面的土路,但姜照野没有。他直接跳进排水渠,弯腰顺着渠底往前走。 走上面,目标大,容易被人从背后捅黑刀。走下面,视野窄,但胜在隐蔽。 他走在渠底,脚步尽量放轻。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渠壁上出现一个黑洞——一处废弃的下水道入口。他停了下来,蹲下身,竖起耳朵。 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呼吸声。 粗重、急促,带着恐惧。 姜照野慢慢摸过去,贴近渠壁,往黑洞口里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靠在洞壁上,脸色惨白,左小腿血肉模糊,一根生锈的钢筋从侧面插了进去。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下积了一小滩。 是刚才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之一。 “帮……帮帮我……”少年看见姜照野,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 姜照野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腿。 钢筋穿过去的时候没有伤到大动脉,但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是迟早的事。考核才刚开始不到一天,他这样别说走十五里,连天黑都撑不到。 “你怎么受的伤?”姜照野问。 “摔的……我从上面跳下来,没看清……落到钢筋上了……”少年的嘴唇在抖,“求你……拉我出去……我家里会给钱……” 姜照野没说话。 少年急了:“我爹是镇上的药材商,有钱!你救我,我让我爹给你一百枚金币!” 一百枚金币。 十万个面包。 够一个人在安民镇吃一辈子的。 姜照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和求生欲,没有别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三枚铜币,放在少年手心里。 “拿着。” 少年愣住了:“这……” “你的腿保不住了。”姜照野说,“用这三枚铜币买点干净的布,包扎伤口,爬回去。活着回去比拿到军旗重要。” “你……你不救我?” “我不是医生,拉你出来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姜照野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别死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少年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三枚铜币。 那是他末世十七年全部的家当。 全给了。 姜照野说不清为什么要给。可能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七岁那年,养父倒下去的时候,他也是那样看着周围的人。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他停下了。 但也只是停下而已。他救不了他。在这世道,谁也救不了谁,除非你足够强。 姜照野攥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废弃哨站。 哨站是一座三层水泥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门窗碎裂,二楼和三楼的楼板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筋。楼顶上,一面帝国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是绣金的巨龙,在暮色中像一团火焰。 姜照野没有急着上去。 他绕哨站转了一圈,发现楼梯已经完全坍塌,只能从外墙的排水管往上爬。排水管锈迹斑斑,能不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都是问题。 而且—— 哨站周围有新踩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有人比他先到,或者埋伏在附近。 姜照野退到二十米外的一棵枯树上,把自己藏进树冠里,安静地等。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哨站方向传来了动静。 两个人从暗处冲出来,一个人爬上排水管,另一个在下面持刀戒备。爬到一半的时候,水管突然断裂,上面的人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两人滚成一团。 姜照野没有动。 又等了半个小时。 哨站周围恢复了安静。 他这才从树上滑下来,摸黑靠近哨站。他没有爬排水管,而是绕到建筑背面,找到一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通风口。通风口不大,但他瘦,刚好能挤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风道,通向二楼。 他从风道钻出来的时候,满身灰尘,头发上挂着蜘蛛网。哨站内部一片漆黑,腐木的味道刺鼻。他摸黑上了三楼,从半塌的楼梯缺口翻上楼顶。 军旗就在眼前。 风很大,旗杆立在楼顶中央,周围没有任何遮挡。 姜照野没有立刻去拔旗。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有人。 楼下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旗杆前,双手握住旗杆,猛地一拔。 旗杆连着一截铁管被整个拔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此同时,楼下的脚步声骤然加快,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蹬踏声。 姜照野抱着军旗冲到楼顶边缘,没有犹豫,直接往下跳。 三层楼,十二米。 他在空中调整了重心,落地的瞬间往前翻滚,卸掉大部分冲击力。地面上的碎石硌得他肩膀生疼,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暴怒的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抱着军旗,一头扎进夜色里,拼了命地往回跑。 第三天正午。 姜照野浑身是伤,衣服被荆棘撕成布条,左臂上有一道被匕首划开的口子,血已经结了痂。他跑回废弃矿场的时候,脚底的血泡全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雷忠站在矿场中央看着他。 军旗还在他怀里。 雷忠看了一眼军旗,又看了一眼姜照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过了。” 姜照野把军旗放在地上,膝盖一软,直接坐了下去。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跑了。 雷忠低头看着他,忽然问了句:“你叫什么?” “姜照野。” “哪儿来的?” “安民镇。” 雷忠“嗯”了一声,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记上,后勤新兵营。” 然后他回过头,补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耗子窝出来的耗子,倒是比那些少爷兵能跑。” 姜照野没有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末世第十七年,他终于不再是安民镇的无名耗子。 他是帝国士兵了。 哪怕只是新兵营里的一个。 (第三章完) 第4章 新兵营 后勤新兵营在帝国南部战区腹地,距离安民镇三百里。 姜照野是被一辆运兵卡车拉过去的。车上除了他,还有十一个通过考核的新兵。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铁板被颠簸震得咣当作响的声音。 姜照野靠着车厢板,闭着眼,手臂上的伤口在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普通人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至少得七八天才能结痂,他三天就长好了。 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从不去深想。 想太多,容易露馅。 卡车开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才到了目的地。姜照野跳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绵延数里的军营——帐篷、简易板房、训练场、瞭望塔,沿着山脚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远处传来整齐的喊杀声,是一队老兵在进行格斗训练;更远的地方,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正在调试,光柱扫过营房,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 “新兵蛋子!都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中士站在营地门口,嗓门大得像打雷。他穿着紧身训练背心,露出的胳膊比姜照野的腰还粗,肩上扛着一根铁棍,棍子上挂着一串铁牌。 “每人领一块,这是你们在新兵营的编号,也是你们的身份牌。丢了,自己滚出去找,找不着就别回来。” 姜照野接过铁牌,上面刻着三个数字:137。 “137号!”中士低头看着他,“你特么是饿死鬼投胎?站直了!” 姜照野把腰挺直。 中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倒。几级兵脊?” “没测过。” 周围几个新兵投来异样的目光。 没测过兵脊就敢来当兵?这在帝国简直像是说自己没长眼睛一样离谱。兵脊是武者的根基,等级决定了修炼上限、晋升速度、军衔天花板,是一切的一切。 中士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太友善。 “行,有种。”他把铁棍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跟我来,先把你们这些废物塞到该去的地方。” 新兵营分三个连队:一连是武者传承连,给那些兵脊觉醒、有修炼潜质的人;二连是普通作战连,给兵脊觉醒但天赋一般的;三连是后勤保障连,给那些兵脊没觉醒的废物,负责做饭、搬运、打扫卫生。 姜照野被分到了三连。 不是因为他的兵脊没觉醒,而是因为他“没测过”。在新兵营的档案里,一个从安民镇来的贫民窟孤儿,能活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有觉醒的兵脊? 中士把他扔到三连的营房就走了。 三连的营房是一排铁皮棚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姜照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躺了十几个人,空气里全是汗臭和脚臭。 他找了个角落放下铺盖,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就传来一阵笑声。 “哟,又来一个耗子。” 一个光头青年靠在门框上,穿着干净的作训服,脚上的军靴锃亮,一看就不是三连的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干净的人,看肩章上的标记,是二连的。 光头走进来,低头看了看姜照野的铺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铺盖。 “让开,这个位置我要了。” 姜照野没动。 光头弯腰,凑近他的脸,咧嘴笑了:“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想找不自在?” 营房里安静下来,其他新兵都缩在各自的铺位上,没人敢出声。光头叫赵岩,老爹是附近镇上的商人,来当兵之前就花大价钱买通了关系,本来能进一连,因为兵脊等级不够才被刷到了二连。但他在新兵营照样横着走,连中士都不太管他。 姜照野看着赵岩的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赵岩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再说一遍,让开。” 姜照野还是没动。 赵岩抬手就是一巴掌。 姜照野侧了侧头,那一巴掌擦着他的耳朵扇了过去,打在了铁皮棚子的柱子上,震得整个棚子都在嗡嗡响。 赵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躲开。 姜照野站起来。他比赵岩矮半个头,瘦一圈,但站起来的时候,赵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姜照野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 被赵岩堵在角落里,周围十几个新兵看着,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岩觉得不舒服。 “行。”赵岩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姜照野的鼻子,“你给我记住,新兵营三个月,你要是能完整地走出去,我跟你姓。” 他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的两个跟班看了姜照野一眼,也跟了出去。 营房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其他新兵看姜照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冷漠,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同情。 没有人跟他说话。 姜照野重新坐下来,把铺盖整理好,躺了下去。 铁皮棚子外面,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训练场的口号声。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忍。 在新兵营,在帝国军队里,在他有足够实力之前,他得忍着。 不能暴露双脉,不能暴露异常体质,不能让人注意到他。 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耗子。 等人群散去,等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集合哨就响了。 三连的新兵被拉到训练场上,站了半个小时的军姿。然后是一个五公里负重跑,每人背着一个二十斤的沙袋。 姜照野跑得不快不慢,稳稳地卡在队伍中间。 跑完之后是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一套下来,三连有一半人吐了,有四个人直接晕了过去被抬走。 姜照野没吐,也没晕。 他趴在训练场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蹭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他用袖子蹭掉了。 旁边的老兵看着他,有人说了一句:“这耗子倒是能扛。”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新兵们被带到一间简易板房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新兵理论训练室。 一个穿着帝国教官制服的女人站在讲台上。 三十岁左右,黑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不怎么高,但站在那里的气势,比训练场上的中士还要压人。 她扫了一眼台下坐得歪歪扭扭的新兵,开口说: “我叫菅箐,你们以后可以叫我菅教官。接下来的三个月,由我负责你们的修炼体系理论课。” 声音不大,语气不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珠子掉在铁盘上。 “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觉得自己是被淘汰到三连来的废物,觉得理论课没什么用,觉得提刀砍丧尸才是真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不懂得兵脊运转规律的人,连丧尸的一根骨头都砍不断。修炼体系不是让你们去当学者,是让你们在战场上活得更久。” “现在,翻开你们面前的课本,第一页。” “全域十二级战力体系。” 姜照野翻开课本,第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图,标注着兵脊的位置——从脊椎底部一直延伸到后脑,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菅箐的声音在板房里回荡: “兵脊,是人类武者的根基。它既是你力量的来源,也是你生命的桎梏。兵脊分为白色、黑色、灰色三种形态——” 姜照野的笔顿了一下。 灰色? 他只知道白色和黑色。他的兵脊是黑白交织的,但那算什么?灰色? 菅箐继续说下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白色兵脊是正统人类武者的标志,代表纯净的武力;黑色兵脊是堕落武者的标志,代表被尸毒侵蚀的武力;灰色兵脊,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殊存在,被称为——” 她停顿了。 整个板房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 “被称为‘半神’。” 姜照野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菅箐的目光越过前排,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是在看某一个人。 “半神,是被丧尸病毒感染后,既没有尸化、也没有保持纯人类状态的异类。他们体内同时存在人类武力和丧尸病毒能量,战力远超同阶武者,但也因此被全人类敌视。” “帝国律法规定:任何发现半神而不上报者,以叛国罪论处。” 她说完这句,翻到了下一页。 “今天我们只讲白色兵脊的运转机制。黑色和灰色,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至少现在不需要。” 姜照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白色兵脊”三个字。 握笔的手稳得像石头。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五公里负重跑的时候还要快。 下课后,姜照野是最后一个离开板房的。 他收起笔记本往外走的时候,菅箐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材。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 “137号。” 姜照野停住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姜照野。” 菅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银框眼镜,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 “你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她说,“别人在抄重点,你在画脉络。你以前学过?” “没有,教官。” “那就是天赋。” 姜照野没说话。 菅箐低下头继续整理教材,语气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去吧。明天的课别迟到。” 姜照野走出板房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不是热的。 是菅箐那双眼睛。 她说“半神”的时候,目光扫过他的方向。 是巧合,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姜照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营地里,他不能再露出任何破绽。 一个耗子,就该像一个耗子。 不引人注意,不被人记住。 活到能离开的那一天。 (第四章完) 第5章 耗子的活法 新兵营的生活像一台碾磨机,每天都在碾碎一些人,磨亮另一些人。 姜照野属于后者。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从不抱怨。五公里负重跑,他跑;俯卧撑做到手抖,他撑;半夜紧急集合,他爬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他不说话,不惹事,不跟任何人套近乎,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地完成每一项指令。 这样的新兵,教官们反而会多看两眼。 三连连长姓周,是个干了十五年军务的老士官,手底下的兵带过上千人,什么样的都见过。他在训练日志上给姜照野的评语只有一句话: “能吃苦,不吭声,是个当兵的料。” 但这话他没当着姜照野的面说。 在新兵营,夸奖从来不会当面给,因为当面给的夸奖不是认可,是靶子。 姜照野深知这一点。 所以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137号。 转眼间,姜照野入伍已经三周了。 三周的时间里,他摸清了新兵营的生存法则: 第一,不要得罪教官。教官的一句话可以让你从三连的泥地里爬起来,也可以让你滚回安民镇的臭水沟。 第二,不要跟赵岩这样的人硬碰硬。不是怕,是不值得。在这种地方,打赢了也惹一身骚,打输了连耗子都不如。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不要让人注意到你的异常。 前两条姜照野做得很好,第三条却越来越难。 因为他的身体在“露馅”。 五公里负重跑,三连的新兵跑到最后都在喘,只有他呼吸还算平稳。虽然他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但二十一天的训练下来,体能差距还是肉眼可见地拉开了。 不仅是体能。他的反应速度、柔韧性、甚至对危险的感知,都明显超出了同批新兵的正常水平。 更麻烦的是他的恢复力。 两周前训练时,他的手掌被单杠磨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按正常速度,至少要七八天才能长好。可他三天就结痂,五天就脱了皮,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还嫩。 这种事如果被人注意到,一定会起疑。 姜照野开始刻意在训练中“失误”——跑步时故意绊一下,俯卧撑做到最后一组时“撑不住”趴下去,格斗训练时故意被人摔倒。 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稍微有点天赋但还不够好”的新兵,而不是一个怪胎。 这种自我压制比训练本身更累。 第二十二天,理论课。 菅箐站在讲台上,今天的课题是“兵脊与精神之海的关系”。 “兵脊是武者的力量之源,精神之海则是力量之池。兵脊点亮到什么程度,精神之海就能容纳多少武力。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你们现在绝大多数人,连兵脊点亮都没有完成。说白了,你们在武道上的起步,比安民镇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转头看向姜照野。 姜照野面无表情地记笔记,像没听到一样。 菅箐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点停留了一瞬。 “有什么好笑的?” 笑声戛然而止。 “兵脊点亮不是靠出身,不是靠关系,是靠你们自己。安民镇出身的怎么了?帝国军史上,至少有三位大都督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你们笑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撑到新兵营结束。” 教室里安静了。 姜照野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菅箐的目光。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是在替他解围,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姜照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因此放松警惕。 下课之后,姜照野照例留到最后才走。 他正要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菅箐忽然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137号,你的笔记给我看看。” 姜照野把笔记本递过去。 菅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多看两秒。 “你把兵脊运转路线画出来了。” “嗯。” “课本上没有这个图。” “我自己推的。”姜照野说,“根据课本上的文字描述。” 菅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武道理论?” “没有。” “那你靠什么推出来的?” 姜照野沉默了两秒,说:“感觉。” 菅箐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 “你的感觉是对的。但这个图有三处细节画错了,回去对照课本第五章的运转示意图,重新画一遍,明天交给我。” “是,教官。” 姜照野转身要走。 “137号。” 他停住。 菅箐站在讲台边上,夕阳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自安民镇?” “是。” “安民镇没有兵脊检测设备,我第一次讲课时说过。但你的笔记里,关于兵脊的认知水平,不像是从零开始的。” 姜照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菅箐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我提醒你一件事——在新兵营,没有人会在意你从哪里来、知道多少。但你走出新兵营之后,知道的太多、却来路不明,会有人查你。” 她顿了顿。 “查到你的时候,你最好有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姜照野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明白。” 他走出板房的时候,后背又湿了。 不是害怕。 是他确认了一件事——菅箐已经注意到了他。 不是怀疑他是半神,而是注意到了他与众不同的“认知水平”。一个从未接触过武道理论的贫民窟孤儿,能把兵脊运转路线画到只错三处细节,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没有戳穿他,甚至没有追问。 但她在提醒他。 为什么? 姜照野想不通,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明天还有五公里负重跑,还有俯卧撑,还有格斗训练,还有他要继续演下去的“不太起眼但勉强合格”的新兵戏码。 耗子的活法,就是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一条龙。 当天晚上,姜照野在营房里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课本第五章。 他对照着运转示意图,重新画了一遍兵脊路线图。 这一次,一处都没错。 不是因为课本上的图,而是因为他闭上眼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条黑白交织的兵脊是如何运转的。 那种感觉,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菅箐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知道的太多、却来路不明,会有人查你。” 他翻了个身。 来路不明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安民镇没有他的出生记录,没有他的户籍档案,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姜照野”这个人在末世前十七年存在过。 他就是一缕游魂,凭空出现在安民镇的。 养父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他必须在新兵营期间,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否则,走出新兵营的那一天,就是他被盯上的那一天。 耗子不能在猫堆里待太久。 得趁早变成猫。 (第五章完) 第6章 夜火 新兵营的夜,从来不是用来睡觉的。 凌晨两点,尖锐的哨声撕破了整个营地的寂静。 “紧急集合!三分钟!迟到者扣五分!” 姜照野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找衣服,而是稳稳当当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到叠好的作训服,十秒穿好,二十秒系紧鞋带,三十秒冲出了营房。 外面一片混乱。 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撞在门框上骂娘。三连的营房门口,中士铁青着脸站在那,手里掐着秒表。 “一分五十秒。”他看了一眼冲到面前的姜照野,难得地点了点头,“137号,合格。” 姜照野站进队列里,呼吸平稳得像没跑过一样。 三分钟一到,中士关了秒表。四十二个人的三连,准时到达的只有二十一个人。剩下的一半人稀稀拉拉地跑出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光着一只脚。 “废物!”中士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你们这德行上了战场,丧尸都不用咬,自己就把自己绊死了!” 罚跑。每人十圈,迟到一分钟加一圈。 姜照野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被罚跑的战友在月光下气喘吁吁地绕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你不能比别人快太多,也不能比别人慢太多。快了是靶子,慢了是弃子。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营地东边的方向。 那边有火光。 不是训练用的篝火,是那种肆无忌惮的、冲天的橘红色火焰,映得半边天都亮了。隐隐约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和人的喊叫声。 “看什么看?”中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赏金猎人的营地在烧垃圾。跟你们没关系。” 赏金猎人。 姜照野听说过他们,但没近距离接触过。在安民镇的时候,那些骑改装摩托、腰间别着晶源枪的人就是神,是没人敢惹的存在。帝国军队和赏金猎人商会不对付,这在底层是公开的秘密——军队嫌赏金猎人没有底线,赏金猎人嫌军队是世家的走狗。 但在这边境地带,两方势力驻扎在相距不到三里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摩擦是免不了的。 姜照野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多问就是麻烦。 凌晨的训练持续到天亮。 负重越野、格斗对练、射击训练,一项接一项,中间只给了二十分钟吃饭。姜照野端着餐盘蹲在角落里,把两块黑面饼和一碗稀粥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狼狈。这是养父教他的——饿的时候更要吃得慢,吃太快胃会坏,胃坏了就没办法干活赚钱。 养父是个没觉醒兵脊的普通人,一辈子在安民镇的货运码头扛麻袋,最后被丧尸咬死,连个墓碑都没有。但他教给姜照野的东西,比任何世家子弟从家族学来的都管用。 “照野啊,这世道有两种人。一种是站着吃饭的,一种是跪着吃饭的。咱现在跪着,但你不能忘了站是啥滋味。” 姜照野没忘。 他一直记着。 下午的理论课,菅箐讲的是“晶源的分类与价值”。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从1级游尸的“秽土褐”写到12级骸皇的“混沌琉璃”,每一种颜色对应一个等级、一种能量属性、一个市场估价。 “一枚1级晶源,在帝国官方的收购价是五枚银币。但你们在前线收缴的晶源,经过层层克扣,到你们手里能剩一枚银币就不错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菅箐敲了敲黑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不是教你们怎么跟帝国讨价还价,我是教你们认清你们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一枚3级晶源够一个人在文明区活三个月。你们杀一头3级丧尸,就是在救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 “也是在救别人的命。” 姜照野在笔记本上把晶源等级和颜色对照表画了下来。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个数字、每个颜色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课后,他照例留到最后。正准备走,菅箐叫住了他。 “137号,你的笔记。” 姜照野把笔记本递过去。 菅箐翻开看了看,忽然皱了一下眉。不是不满意的表情,而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把丧尸的十二级体系全画出来了?” “嗯。” “课本上只讲到六级。七到十二级你从哪知道的?” 姜照野早有准备:“安民镇有个退伍老兵,他说的。”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安民镇的退伍老兵确实存在,但去年冬天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菅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她合上笔记本,还给姜照野,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见过丧尸吗?” “……见过。” “什么样的?” 姜照野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父被咬死的那个夜晚。那个丧尸不高大,也不恐怖,就是一个普通的游尸,皮肤灰白,眼珠浑浊,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它咬死了养父,然后被赏金猎人一枪打爆了头。 “1级游尸。”姜照野说,“灰白色的,走路不稳,动作很慢。” 菅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可以走了。” 姜照野走出板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东边的火光比凌晨更大了,映得营地像是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薄雾里。 他站在板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了几个人。 赵岩和他的两个跟班。 赵岩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铁管,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着,把路堵得死死的。 “137。”赵岩用铁管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我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姜照野站住了。 他看了看赵岩,又看了看左右两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事?” “什么事?”赵岩笑了一声,“你他妈占了我的位置,还在我面前装孙子,你说什么事?” “那个位置不是你的。”姜照野说,“宿舍是公共的,谁先到谁占。” 赵岩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你一个安民镇的耗子,也配跟我谈先来后到?” 铁管挥了下来。 姜照野侧身躲开,铁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啸。赵岩的跟班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人抱住姜照野的胳膊,另一个人一拳砸向他的肚子。 姜照野没有反抗。 拳头砸在腹部,疼得他弯下了腰。铁管又落下来,这一次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不是打不过。 赵岩虽然人高马大,但兵脊连激活都没完成,说白了就是个体格强壮的普通人。他的两个跟班更不用说,一个比一个废。 姜照野如果动手,三招之内能把三个人全放倒。 但他不能。 一旦动手,他就会暴露。暴露自己的反应速度、力量、格斗本能,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教官们对他产生怀疑。 一个安民镇的耗子,凭什么能打过三个人? 所以他挨了这顿打。 赵岩打了六七下,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姜照野蹲在地上,低着头,后背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 “记住了,耗子。”赵岩把铁管往地上一扔,“在新兵营,你他妈连条狗都不如。” 三个人走了。 姜照野蹲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伤不轻,但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势睡一觉就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火光。 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安静燃烧的火。 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养父说得对,跪着吃饭的滋味不好受。 但他不会一直跪着。 姜照野把衣服整了整,踩着月光走回了营房。 营房里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和身上的伤。不是因为他们瞎,是因为在新兵营,挨打和被欺负是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没空管别人的。 他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所有受的苦、挨的打、咽下去的血,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站着把那口气吐出来。 (第六章完) 第7章 军医 伤在后背,不深,但面积大。 第二天一早,姜照野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端餐盘的时候手臂抬不高,坐下的时候后背刚碰到椅背就微微皱了皱眉。 “你咋了?”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瘦高的新兵,叫孙石头,也是三连的。他比姜照野早来一周,同样是从底层的“耗子窝”里爬出来的。两个人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孙石头是那种看到别人受伤会主动问一句的人。 “没事。”姜照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孙石头看了一眼他后背衣服上隐约渗出的血迹,没再多问。在新兵营,伤是家常便饭,问多了反而显得矫情。 吃完早饭,姜照野没有直接去训练场,而是拐了个弯,往营地西边走去。 西边是医疗区。 一排白色的简易板房,门口挂着红十字的旗子。晨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在一片灰绿色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姜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药柜。穿着白色的军医制服,身形修长,肩膀不宽但很稳。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干净,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不是冷漠,是一种……隔离。像是一个人站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清楚但不亲近。 “受伤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后背。”姜照野说,“被人打的。” 军医指了指旁边的诊疗床:“趴上去,衣服脱了。” 姜照野把上衣脱掉,趴在床上。后背上的淤青和擦伤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青紫相间,最重的地方皮都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军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铁管打的?” “嗯。” “没还手?” 姜照野沉默了一秒:“没。” 军医没有再问。他从药柜里取出一瓶药水和一包纱布,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手指很轻,但速度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三天换一次药,七天就能好。”他洗了洗手,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笔,“你是哪个连的?” “三连。” “编号。” “137。” 军医在表格上写下“137”,然后抬起头看了姜照野一眼。 “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 姜照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年轻,恢复快。”他说。 军医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把表格收进抽屉里。 “我叫叶孤鸿,这片医疗区的负责人。回去之后别做剧烈运动,伤口裂了再来找我。” “谢谢叶军医。” 姜照野穿上衣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叶孤鸿的声音。 “137。” 他停住。 “打你的那个人,还会再找你麻烦。” 姜照野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忍着。”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忍有时候比打更需要本事。” 姜照野走出医疗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营房顶上,把那些灰绿色的帐篷和板房染成了暖色调。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孤鸿说的没错,他的伤口愈合速度确实比正常人快。这是半神体质带来的好处,也是致命的破绽。 今天叶孤鸿没有追问,不代表以后没有人会追问。 他得更加小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姜照野没有回营房,而是去了训练场边缘的一棵枯树下,坐着翻课本。 后背的伤还在疼,但比早上好多了。叶孤鸿的药很管用,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恢复力很管用。 “137。” 姜照野抬头。 菅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银框眼镜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教官。” “伤怎么样?” 姜照野愣了一下。他的伤只有孙石头和叶孤鸿知道,孙石头不会多嘴,叶孤鸿是军医,按理说不能泄露伤员的个人信息。 菅箐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叶孤鸿跟我说的。医疗区和理论教研室有工作往来。” “……不严重。皮外伤。” 菅箐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新兵营的‘优秀学员’选拔标准。每期新兵营结业时,会选出三个人,直接分配到前线作战部队,不用回原籍。” 姜照野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优秀学员的评选标准有三条:体能考核成绩前10%,理论课成绩前10%,教官推荐。 他抬起头看着菅箐。 “你在理论课上的表现,排在前三。”菅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体能方面你一直在藏,我看得出来。” 姜照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不知道你在藏什么,也不想知道。”菅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你如果真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靠藏是藏不了一辈子的。你得长本事。” 她说完就走了。 姜照野坐在树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后面。 长本事。 她说得对。 他一直在忍,一直在藏,一直在做一只安静的耗子。但耗子终究是耗子,猫来了还是要跑。他不想一辈子当耗子。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亮出爪子。 爪子一亮,猫就不只是猫了,是老虎。 姜照野把那叠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训练场走去。 下午的格斗训练,他对练的对手是孙石头。 孙石头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比他粗一圈,但动作慢,下盘不稳。两个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姜照野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被孙石头绊倒在地。 “好!”中士在旁边喊了一声,“石头,这一招漂亮!” 孙石头把姜照野拉起来,挠了挠头:“其实是他让我……” “闭嘴!”中士瞪了他一眼,“赢了就是赢了,别他妈废话。” 姜照野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边上,赵岩正靠在单杠上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姜照野收回目光,走向队伍末尾,等着下一轮对练。 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刚才那一摔,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但他没有去医疗区。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叶孤鸿今天已经注意到了他的愈合速度,再去一次,只会让那个军医多看他几眼。 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训练结束了。 姜照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刚躺下,门外就传来一个声音。 “137号,有人找。” 他走出去。 叶孤鸿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我来换药。”叶孤鸿说,“伤口下午裂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姜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叶孤鸿把他带到营房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让他脱了上衣,蹲下来重新给他换药。 “你今天下午格斗训练,故意摔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照野没说话。 “你在隐藏实力。”叶孤鸿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仅隐藏实力,你还在隐藏别的东西。” 姜照野的后背绷紧了。 叶孤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照野能听见。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查你的。我要是想查你,你今天早上就已经被带走了。” 姜照野侧过头,看着叶孤鸿。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干净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的平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姜照野问。 叶孤鸿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剪断,打了个结。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姜照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种近似于自嘲的表情。 “和你一样,”他说,“不敢让人知道真实身份的人。” 他提起药箱,转身走了。 姜照野蹲在原地,后背上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晚风从营房之间的空隙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他又一次被人看穿了。 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威胁他,没有举报他,甚至没有问他到底是什么。 叶孤鸿说“和你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隐藏真实身份?一样不属于这里?还是……一样是半神? 姜照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新兵营里,他多了一个不能小看的人。 而这个人是敌是友,他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第七章完) 第8章 暗流 叶孤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姜照野心里,表面波澜不惊,水底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扩散。 之后的几天,姜照野刻意避开了医疗区。不是怕,而是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叶孤鸿说的“和你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样隐藏真实身份。 同样不敢让人知道。 这个军医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但想归想,日子还是要过。新兵营的训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事停下来。 转眼到了第四周。 体能考核。 这是新兵营第一次正式的阶段性考核,成绩会记入档案,直接影响结业分配。一连二连三连的新兵全部参加,训练场上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教官拿着文件夹站在终点,表情严肃得像在阅兵。 考核项目不多,但很硬:五公里武装负重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四百米障碍。 姜照野站在起跑线上,身边是孙石头,再过去是赵岩。 赵岩今天穿了崭新的作训鞋,脚踝上绑着负重沙袋,看起来志在必得。他余光扫了姜照野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说——耗子,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差距。 发令枪响。 几十个人冲了出去。 姜照野跑在队伍的中间偏前位置,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呼吸一步一吸,两步一呼,脚步落地轻而均匀。他的负重沙袋是标准配重,和所有人一样,但跑起来的感觉明显比别人省力。 不是他刻意压制,是他的身体底子实在太强了。半神体质赋予他的不仅是恢复力,还有远超常人的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哪怕他只用七成力,在同批新兵里也能排进前十。 但他要的不是前十。 他要的是不引人注意。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大部分人开始喘,队形拉散了。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赵岩和另外两个一连的尖子——已经领先了将近两百米。姜照野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稳稳地卡在第十一名的位置。 孙石头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你……你特么怎么不喘?” “你话太多了。”姜照野说。 孙石头闭嘴了,咬牙跟上他的步伐。 最后冲线的时候,姜照野跑了第十八名。不算好,也不算差,刚好卡在中上游的位置。这个成绩既不会让教官记住他,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废物。 赵岩跑了第三,冲线之后大声喘气,转头看到姜照野才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耗子就是耗子。”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跑断腿也追不上人。” 姜照野蹲在地上系鞋带,像是没听到。 后面的引体向上和仰卧起坐,他同样控制在中上游的水平。四百米障碍是他的弱项——或者说,他故意让弱项更弱一些。翻高墙的时候他慢了半拍,过独木桥的时候晃了一下,落地的声音很大,看起来很不专业。 中士在终点看着成绩单,皱了皱眉。 “137号,体能底子不错,技术上太糙。得多练。” 姜照野立正:“是,中士。” 这套戏,他演得越来越熟练。 当天晚上,理论课补考。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补考,但菅箐在课上说过,任何人如果觉得自己的成绩不够好,可以主动申请补考,取最好的一次成绩记入档案。 姜照野申请了。 他第一次理论课考了八十七分,全班第五。这个成绩不算差,但离“优秀学员”的标准还差一点。他来补考,不是因为他需要那几分,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菅箐能够在教官推荐那一栏写下他名字的理由。 补考在理论训练室进行,只有七个人参加。菅箐发了卷子,坐在讲台后面批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 卷子不难,都是课本上的内容。兵脊的运转机制、晶源的分类、丧尸十二级体系的前六级。姜照野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准确。 最后一题是论述题:“简述末世中人类、半神、黑暗修炼者三者的区别与联系。” 这道题超纲了。课本上只提到半神和黑暗修炼者的定义,没有展开讲三者的区别。菅箐把这题放进来,摆明了是给真正有思考能力的人准备的。 姜照野的笔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答案。半神是病毒感染者中保留神智、兼容双系力量的异类;黑暗修炼者是主动吸纳未提纯晶源、逐步尸化的堕落武者;人类是正统武者,依靠提纯晶源和天地能量修炼。三者的本质区别在于与丧尸病毒的亲疏程度——人类完全排斥,半神共生共存,黑暗修炼者逐步同化。 但他不能写这么详细。 一个安民镇来的新兵,如果对半神和黑暗修炼者的了解比课本还深,那就是找死。 他斟酌了一下,写了一版“稍微超出课本一点点,但不过分”的答案。提到了半神“力量强于同阶人类但被敌视”,提到了黑暗修炼者“为追求力量而堕落”,但没有展开任何课本之外的细节。 交卷的时候,菅箐看了一眼他的答卷,目光在最后一题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卷子。 “可以了。回去等成绩。” 姜照野走出训练室,夜色已经深了。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灯缓缓转动,光柱扫过一排排营房。 他没有直接回营房,而是绕了个圈,走到医疗区后面的一片空地。 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这几天发现的安静角落。树冠很大,遮住了月光,坐在树根上很难被人发现。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 体内的兵脊在安静地运转,像一条沉睡的龙,偶尔涌动一下,发出微弱的热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黑白两种力量在脊柱里交织、平衡、互相制衡。白色代表人类武道,黑色代表丧尸之力,二者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谐。 他不知道这种和谐能维持多久。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股力量早晚会彻底觉醒。到那个时候,他就不可能再藏了。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照野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绷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训练匕首——虽然他根本没带匕首。 叶孤鸿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爬树上了?”姜照野声音压得很低。 “看书。”叶孤鸿晃了晃手里的书,“医疗区的宿舍太吵,这棵树安静。” 姜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放松了身体。 “你跟踪我?” “我在这棵树上待了一个小时了。”叶孤鸿说,“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脚步真轻,比猫还轻。” 姜照野没说话。 叶孤鸿在他旁边坐下来,翻开书,就着月光看起来。那是一本很厚的医学专著,封面上的字看不太清,但姜照野注意到书名里有一个词——“病毒”。 “你在研究丧尸病毒?”姜照野问。 叶孤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当军医,总得知道自己在治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营地时不时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和低语。 叶孤鸿忽然合上书,转头看着姜照野。 “你今天理论补考,最后一道论述题怎么答的?” 姜照野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有这道题?” “菅教官跟我提过。她觉得那道题大部分新兵答不出来,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给出让她满意的答案。”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答案能让她满意?” 叶孤鸿想了想,说:“不是标准答案,而是能让她觉得这个新兵在思考。” 姜照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答得一般。” 叶孤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翻开书。 安静的夜里,只有风声和翻书的声音。 过了很久,叶孤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照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新兵营结束后,你打算去哪?” 姜照野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树叶的脉络。 “前线。”他说。 “为什么?” “因为在前线,战功比出身管用。” 叶孤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那你得小心了。”叶孤鸿说,“前线的人,比新兵营的教官更难骗。” 姜照野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 所以他不打算一直骗下去。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足够大的、能让他一次性把所有人镇住的机会。 到那个时候,他不需要再藏。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是要做那只安静的、不起眼的、活着的耗子。 (第八章完) 第9章 命门 理论补考成绩在三天后公布了。 姜照野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九十四分,全班第二。 第一名是二连的一个女兵,叫沈心月,据说入伍前在镇上的学堂念过三年书,是整个新兵营里文化水平最高的。姜照野对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从不跟人说话,吃饭也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菅箐在课堂上公布了排名,没有刻意提姜照野的名字,只是在念到“137号,九十四分”的时候,目光在名单上多停留了一瞬。 姜照野低着头记笔记,假装没注意到。 但赵岩注意到了。 下课之后,赵岩带着人堵在理论训练室门口。姜照野出来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难看。 “九十四分。”赵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恶心东西,“一个耗子,考了九十四分。” 姜照野没说话,侧身想走。 赵岩伸手拦住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姜照野站住了,侧过头看着赵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岩的跟班之一——一个脸上长着痦子的瘦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岩没退,但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会真以为考个高分就能当优秀学员吧?”赵岩凑近了,压低声音,“优秀学员是内定的,你这种耗子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菅教官给你高分,不过是可怜你。” 姜照野看着他,仍然没说话。 这种沉默比回嘴更让赵岩难受。他需要姜照野愤怒、害怕、或者至少给出一个反应,但姜照野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墙,你踹它一脚,它不会喊疼,也不会还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赵岩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理论训练室的门口——菅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看着这边。 他收回手,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姜照野走出门口的时候,菅箐没有看他,低头翻着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次他再堵你,直接来找我。” “不用。”姜照野说。 菅箐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我自己能处理。”姜照野说完就走了。 菅箐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后面,看了好几秒。 她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倔驴。” 当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姜照野被中士叫到了办公室。 中士姓周,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被丧尸抓伤的旧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不怎么管三连的具体事务,大多数时候都交给下面的班长,今天突然叫人来,不常见。 姜照野站在办公桌前,周中士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上面是姜照野的考核成绩记录。 “坐。”周中士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姜照野坐下来。 周中士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的成绩我看过了。体能中上,理论拔尖,品行一栏写的是‘服从管理,团结战友’。”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姜照野。 “‘团结战友’这四个字,是教官组商量之后写的。你知道为什么不是‘表现优异’或者‘训练刻苦’吗?” 姜照野想了想:“因为我跟赵岩的事。” 周中士点头,把文件合上。 “你跟赵岩的冲突,上面知道。赵岩先动的手,你挨了打没还手,这事不怪你。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新兵营不鼓励告状,也不鼓励挨打不吭声。你要是再被赵岩堵三次,不还手也不上报,教官组会认为你缺乏基本的自卫能力和战斗意志。这个评价会写进档案,跟你一辈子。” 姜照野沉默了几秒。 “中士,我不是不想还手。”他说,“我是不能还手。” 周中士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理解。 “我知道。”周中士靠在椅背上,“你是在藏。我当兵十五年,见过不少藏的人。有的人藏是因为怕,有的人藏是因为在等。你是哪一种?” 姜照野没有回答。 周中士也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姜照野面前。 “这是什么?”姜照野问。 “下个月的边境巡逻任务。每个连队出两个人,去墙外做常规巡逻,为期三天。三连我推荐了你和孙石头。” 姜照野拿起信封。 这不是考核,也不是训练。这是实打实的、出了围墙就是生死自负的真实任务。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该见见真的丧尸了。”周中士说,“课本上画得再像,也不如亲眼看到一个活的。三天之后你就会知道,你现在藏的那些东西,到了墙外到底有没有用。” 姜照野把信封收好,站起来。 “谢谢中士。” “别谢我。”周中士挥了挥手,“活着回来再谢。” 姜照野走出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墙外。 真实的丧尸。 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父被咬死的那个夜晚。那只1级游尸灰白色的皮肤、浑浊的眼珠、含混的咕噜声,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里,十几年都没拔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丧尸。 但他确实没见过高阶的。 周中士说得对,课本上画得再像,也不如亲眼看到。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往营房走去。 夜里,姜照野又去了老槐树下。 这一次叶孤鸿没在树上,但他到的时候,树下已经坐了个人。 孙石头。 “你也来了?”孙石头抬头看到他,咧嘴笑了,“我还以为这地方就我一个人知道。” 姜照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找到这的?” “跟着你来的。”孙石头挠了挠头,“我跟了你三天,才发现你每天晚上都来这待一会儿。” 姜照野看了他一眼。孙石头这个人,粗犷、直率、看起来没什么心眼,但能在新兵营里活下来的人,都不会真的没心眼。 “下个月的巡逻任务,你知道了吗?”姜照野问。 “知道了。”孙石头点头,“周中士跟我说了。三连就咱俩,其他人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 “因为墙外真死人啊。”孙石头说得很自然,“训练场上摔断腿能治,墙外被丧尸咬一口就完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出去的。” 姜照野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第六周的月亮比第四周更圆,月光也更亮。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营地传来熄灯号的呜咽声。 “你去过墙外吗?”姜照野问。 “没有。”孙石头摇头,“但我哥去过。” “你哥?” “我亲哥。比我大三岁,前年入伍的。分到前线部队,第一年就评了优秀士兵。”孙石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随即又沉了下去,“去年墙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还活着?” “不知道。”孙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比同龄人粗糙得多,“但只要没找到尸体,我就当他活着。” 夜风大了些,吹得槐树枝条弯了下去。 孙石头忽然转头看着姜照野:“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姜照野说。 “一个都没有?” “养父七岁那年死了。没有别的亲人。” 孙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姜照野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是一种男人之间的、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地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远处,医疗区的灯还亮着。透过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姜照野隐约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在灯下翻书。 叶孤鸿也没睡。 姜照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中士的那句话——“你藏的那些东西,到了墙外到底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到了墙外,他不能再藏了。 不是因为他想暴露,而是因为在墙外,活下来比隐藏更重要。 而活下来,需要他解开那道锁——那道他刻意压在身体最深处的、黑白交织的力量。 (第九章完) 第10章 墙外 边境巡逻任务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 姜照野和孙石头在营房门口集合的时候,周中士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两个老兵,一个年轻的中尉。两个老兵全副武装,腰间的兵锋微微泛着白光,至少是4级玉骨以上的武者。年轻中尉手里拿着一份地图,看了姜照野和孙石头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打量两件新到的装备。 “三连的?”中尉问。 “是。”姜照野回答。 中尉没再说话,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里,转身就走。两个老兵跟在后面,姜照野和孙石头走在最后。 五个人,一辆改装越野车,驶出了营地的大门。 车灯切开晨雾,照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姜照野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化——从整洁的军营到杂乱的边缘地带,再到彻底荒芜的无人区。 墙,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道高约十五米的钢筋混凝土屏障,贯穿南北,一眼望不到头。墙面上布满了爪痕和弹孔,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干涸发黑的血迹。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座哨塔,探照灯在墙头来回扫射,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中时隐时现。 车停在墙下的一道铁门前。中尉下车,跟哨兵交涉了几句,铁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墙外。 姜照野第一次以帝国士兵的身份走出这道墙。 空气的味道变了。墙内的空气虽然也不算新鲜,但至少带着人烟的气息。墙外的空气干燥、冰冷,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味,像是腐烂的木头和生锈的铁混在一起。 车继续往前开,土路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了。中尉让车停在一片枯死的树林边上,所有人都下了车。 “接下来靠腿。”中尉说,把地图展开,“巡逻区域在东北方向十五里,有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情报说最近有低阶丧尸活动的迹象,我们的任务是确认情况,能清就清,清不了就标记位置上报。” 他看了姜照野和孙石头一眼。 “你们两个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不许碰任何东西,不许大声说话。听到没有?” “是。” 两个老兵一前一后把中尉夹在中间,姜照野和孙石头跟在最后面。一行五人在枯死的树林里穿行,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树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废弃的居民区。 低矮的楼房坍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像参差不齐的牙齿戳向灰蒙蒙的天空。街道上停着锈蚀的车辆,车窗碎裂,座椅上长满了霉斑。有些房子的门上还贴着末世前的年画,红色的纸张已经褪成了惨白。 姜照野停下脚步,看着这片废墟。 这里曾经住过人。有孩子,有老人,有人在阳台上晾过衣服,有人在厨房里做过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和灰尘。 “别愣着。”前面的老兵回头低喝了一声。 姜照野收回目光,跟上去。 巡逻队沿着主街往里走,中尉一边走一边看地图,不时在纸上标记什么。两个老兵的兵锋已经半出鞘,白光在刀锋上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遇到。 没有丧尸,没有变异兽,甚至连一只活的老鼠都看不到。 孙石头小声说:“是不是情报有误?” 话音刚落,中尉举起了拳头——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下来。 姜照野竖起耳朵。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很微弱,从地面传上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三点钟方向,一百米。”一个老兵低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右边。 在一栋坍塌了一半的楼房后面,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工装,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左脸有一大块皮肤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它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走路。 1级,游尸。 姜照野看着它,心跳没有加速。 这跟七岁那年夜里看到的丧尸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皮肤,浑浊的眼珠,含混的咕噜声。它不可怕,甚至有点可悲——一种失去了所有意识、只剩下进食本能的行走尸体。 “解决它。”中尉下令。 一个老兵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游尸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红光,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朝老兵扑过来。 老兵连兵锋都没出。 他侧身躲开游尸的扑击,右手一伸,直接掐住了游尸的脖子。手指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游尸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老兵松开手,游尸瘫倒在地。 他蹲下来,从游尸的脑部挖出一枚灰褐色的晶源,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口袋。 “走。”中尉说。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姜照野把这套流程记在了脑子里。不是杀丧尸的方法——杀1级游尸不需要方法。他记住的是老兵的那种冷静,那种把杀戮当作日常工作的平淡。这才是职业军人和普通人的区别。 巡逻队继续往前走。 废弃居民区的深处,丧尸开始多了起来。大部分是1级游尸,偶尔能看到2级僵傀——动作更慢但力量更大,皮肤呈现出更深沉的青灰色,拳头砸在墙上能砸出窟窿。 老兵们处理得很轻松。两个人交替出手,一个吸引注意力,一个从侧面解决,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姜照野和孙石头全程在后方观察,没有出手的机会,也不需要出手。 中尉在地图上标记了几处丧尸密集的区域,准备返程。 就在这时,姜照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咕噜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孙石头问。 姜照野没有回答,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个声音的方向。他的听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这是半神体质的另一个副作用——或者说是优势。 呼吸声来自地下。 他睁开眼,看向街道尽头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三层小楼,末世前可能是个诊所,门头上还挂着褪色的十字标志。小楼的地下室窗户被人用砖头封死了,但砖缝之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中尉。”姜照野开口了。 中尉回头看着他。 “那栋楼的地下室,有东西。” 中尉皱了皱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老兵也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老兵走到小楼门口,趴在地上听了听,几秒钟后站起来,脸色变了。 “中尉,下面有东西。不是游尸,不是僵傀。心跳太沉了,至少是3级以上。”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了。 3级丧尸,穿刺者。这是新兵营教过的内容——3级以上丧尸体内骨骼开始异化,体表长出坚硬骨突,擅长冲锋和穿刺攻击。一个3级丧尸的战力,相当于人类5级燃血境的武者。他们这支小队里,最高的就是两个老兵,4级玉骨境。打一个3级丧尸不是不能打,但会受伤,甚至可能死人。 中尉犹豫了。 他的任务是巡逻和清缴低阶丧尸,不是猎杀高阶丧尸。但如果地下室的丧尸等级真的在3级以上,放任不管的话,它早晚会出来,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给它封死。”中尉做了决定,“老兵,爆破准备。” 两个老兵迅速从背包里取出炸药,贴在小楼的门窗和墙壁上。姜照野和孙石头被命令退到远处的掩体后面。 “引爆!” 轰—— 小楼塌了。 灰尘和碎砖冲天而起,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爆炸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了很久,惊起远处一群不知名的鸟。 姜照野趴在掩体后面,耳朵嗡嗡响。他透过扬起的灰尘,看着坍塌的小楼。 废墟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重力沉降。 是从里面往外顶。 “妈的。”一个老兵骂了一声。 废墟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炸开。 一个身影从碎石中站了起来。 那是姜照野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的身体比普通人大了一圈,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像是皮肤下面淤满了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臂——骨骼从肘部和肩部刺出,形成尖锐的骨刺,最长的骨刺有半米多,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3级,穿刺者。 比课本上的插图更难看,也更危险。 它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最近的猎物——离它最近的一个老兵。 没有任何预兆,它冲了过来。 快得不像话。 老兵早有准备,兵锋出鞘——那是一把窄刃长刀,白光流转,迎头斩下。 穿刺者没有躲。它抬起右臂,用骨刺挡住了刀锋。金属和骨骼碰撞的声音刺耳至极,火星四溅。 老兵被震得后退了三步,穿刺者只退了一步。 “操!力气太大!”老兵吼道。 另一个老兵从侧面包抄,兵锋是一对短匕,刺向穿刺者的后颈。 穿刺者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左手骨刺横扫,逼退了第二个老兵。然后它猛地低头,全身骨刺朝外——像一只刺猬——朝第一个老兵撞了过去。 躲不开了。 姜照野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从掩体后面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老兵如果死了,这支小队少一个主力战力,所有人都可能交代在这里。 他冲到穿刺者侧面,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砸了过去。 砖头砸在穿刺者头上,碎成了粉末。 没用。 但吸引了穿刺者的注意力。 穿刺者停下来,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姜照野。 它在判断。 这个瘦小的、连兵锋都没有的新兵,似乎不是威胁。但它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姜照野的身上,有它闻不懂的味道。 那不是人类的味道。 是比丧尸更古老、更危险的味道。 “新兵!退后!”中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枪械上膛的咔嗒声。 姜照野没有退。 不是不怕,是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体内沉睡的那股力量,在穿刺者盯着他的时候,苏醒了。 黑白交织的光在他胸口涌动,像两条被困在笼子里的蛇,拼命想要冲出来。 再给他三秒钟,他就能释放。 但中尉没给他三秒钟。 枪响了。 不是普通的枪,是帝国配发的晶源动能枪。子弹带着蓝色的电光击中了穿刺者的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穿刺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后退了两步。 两个老兵抓住机会,同时扑上去。长刀斩断了穿刺者的左臂骨刺,匕首刺进了它的后脑。 穿刺者的身体僵住了,然后缓缓跪倒,向前扑在碎石里。 不动了。 中尉放下枪,大口喘着气。两个老兵也瘫坐在地上,一个胳膊被骨刺划了一道口子,另一个满身是灰。 所有人都看向姜照野。 中尉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了一句: “你他妈不要命了?” 姜照野没有说话。 他胸口的黑白光芒已经褪去了,对方失去了对他的锁定。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炸开。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暴露了。 中尉没有继续骂他。他蹲下来,从穿刺者脑部取出一枚腥红色的晶源,比1级晶源大了整整一圈,在日光下泛着像血一样的光泽。 “3级晶源。”中尉掂了掂,揣进怀里,“回去上交。” 他站起来,看着姜照野,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厉。 “137号,今天你救了老赵一命。我会记在报告里。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姜照野胸口。 “下次没有命令再往前冲,我亲自把你关禁闭。” “……是。” 返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两个老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一个在包扎伤口,一个在擦兵锋上的血。中尉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孙石头坐在姜照野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身上有光。” 姜照野转过头看着他。 孙石头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试探。 “你看错了。”姜照野说。 孙石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看错了。” 他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姜照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和枯林。 胸口那股力量还在涌动,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等着下一次被释放的机会。 他今天差点没忍住。 但他知道,下一次——也许就是下一次——他可能忍不了。 到那个时候,他隐藏的一切都会暴露。 而他必须确保,暴露的那一天,他有足够的实力承受所有后果。 (第十章完) 第11章 来自战场的余震 巡逻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姜照野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赵岩那种盯法。赵岩是明晃晃地找茬,像一只护食的狗,看见不顺眼的就龇牙。这一次的盯法不一样——是暗的,是那种你走到哪里都感觉后背有一道目光,回头却什么也看不到的盯法。 姜照野不确定是谁在盯他。 但他知道原因。 那天在墙外,他冲出去砸穿刺者的那块砖,以及他身上差点爆发出来的黑白光芒,不只有孙石头看到了。中尉和两个老兵也都看到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提。 不提,不代表没看见。 在新兵营,不提的事往往比提了的事更危险。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姜照野被叫到了理论训练室。不是上课的时间,训练室里只有菅箐一个人。她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银框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关门。”她说。 姜照野把门关上,站在讲台前面。 菅箐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巡逻任务的报告昨天送到我这里了。中尉在报告里写,‘新兵137号在遭遇3级丧尸时表现英勇,以砖石吸引丧尸注意力,为战友创造击杀机会,建议予以嘉奖。’” 她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姜照野。 “你知道我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一个连兵锋都没有激活的新兵,在第一次出墙外的任务中,面对一个3级丧尸,是怎么做到‘英勇’的。”菅箐把“英勇”两个字咬得很重,“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腿软、逃跑、或者站在原地发呆。你不是。你冲上去了。为什么?” 姜照野沉默了两秒。 “因为那个老兵会死。”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凭什么确定?你是新兵,他是4级玉骨境的武者。你知道4级和3级的差距有多大吗?” 姜照野知道。4级玉骨对3级穿刺者,单挑不是不能赢,但在那种距离、那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老兵的反应再快也躲不开穿刺者的第一波冲锋。他的砖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它让穿刺者停了零点几秒。就是那零点几秒,老兵活了下来。 但他不能把这些分析说出来。一个新兵不应该有这么冷静的战场判断力。 “我没想那么多。”姜照野说,“身体自己动的。” 菅箐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 “身体自己动的。”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行,我信你。” 她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训练场,几个新兵还在做加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姜照野。”菅箐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编号。 “在。”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当兵?” 姜照野想了想,说:“因为不当兵活不下去。” 菅箐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说的是实话。”她说,“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姜照野没有说话。 菅箐走回讲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下周新兵营有一个内部选拔。体能和理论双优的新兵可以报名,通过选拔的人会进入‘种子队’,接受更高级别的训练,结业后直接分配到一线精锐部队。” 姜照野接过信封,没有拆开。 “你想让我报名?”他问。 “我想让你考虑。”菅箐说,“种子队的训练强度是普通新兵营的三倍,淘汰率是五成。但如果你能撑下来,你的晋升速度会比正常路径快至少两年。” 两年,在末世里意味着什么,姜照野比任何人都清楚。两年的军衔差距,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我考虑一下。”他说。 菅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姜照野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天的理论补考成绩,我给了你九十四分。你知道你为什么丢那六分吗?” “论述题。” “对。你的答案在课本范围之内写得很完整,但你没有写课本之外的东西。”菅箐说,“而真正理解这个问题的人,一定会写出课本之外的东西。” 姜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是不知道课本之外的东西。”菅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确认的事实,“你是不敢写。”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不敢写。”姜照野说,“我是不懂。” 菅箐看着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她只是说:“去吧。” 姜照野走出理论训练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又被汗湿透了。 从墙外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藏了。不是他的演技变差了,而是周围人看他的眼光变了——中尉的报告、菅箐的试探、孙石头那句“你身上有光”,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已经在某些人的雷达上了。 这不是好兆头。 晚饭后,姜照野去了老槐树下。 叶孤鸿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树根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在看月亮。 “今天来得早。”叶孤鸿说。 “有事想问你。”姜照野在他旁边坐下来。 “问。” “你有没有被人盯上过?” 叶孤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干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姜照野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 “有。”叶孤鸿说。 “你怎么处理的?”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放弃。”叶孤鸿靠在树干上,声音很轻,“盯人是一件很累的事。大多数人盯你一段时间,发现没什么异常,就会自己撤了。你只要在这个时间段里不犯错误,就不会有事。” “如果他们不撤呢?”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得换一种活法。” 他没说“换一种活法”是什么意思,但姜照野听得懂。换一种活法,就是不再藏了。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等,还是换?” 叶孤鸿没有直接回答。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巡逻回来的那天晚上,周中士来找过我。”叶孤鸿说。 “找你干什么?” “问我你的伤情。”叶孤鸿说,“他说你在墙外被丧尸的骨刺擦了一下,问我有没有感染迹象。” 姜照野皱眉:“我没有被骨刺擦到。” “我知道。”叶孤鸿说,“我也这么跟周中士说了。但他坚持说你被擦到了,让我仔细检查。” 姜照野明白了。 周中士不是真的以为他受了伤。周中士是在找一个理由,让叶孤鸿——这个医疗区的负责人——给他做一次全面检查。检查的目标不是伤口,是他身上有没有丧尸感染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看了一份假报告。”叶孤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说你没有感染,一切正常。” 姜照野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叶孤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拿起靠在树根上的书。 “下周种子队选拔,你最好报名。”他说。 “为什么?” “因为留在普通新兵营,你会被更多人盯上。”叶孤鸿说,“种子队虽然训练更苦,但那里的人更专注于提升自己,没空盯着别人。” 他说完就走了。槐树下只剩下姜照野一个人。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每一片落叶的纹理。姜照野靠坐在树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过了一遍——菅箐的试探、叶孤鸿的提醒、周中士的暗中检查。 三股力量,三种意图。 菅箐在试探他的底,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叶孤鸿在帮他打掩护,但他不知道叶孤鸿的动机是什么。 周中士在暗中观察他,虽然目前只是“关心”,但如果有一天周中士发现了他真正的问题,这种关心就会变成追捕。 三个人,都是他不能小看的人。 姜照野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菅箐给他的那个信封。月光下,信封上的字看得很清楚:新兵营种子队选拔通知。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简单: 选拔时间:下周一早六点。 选拔地点:训练场东区。 报名方式:填此表交至教官办公室。 截至时间:本周五下午五点。 姜照野把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揣回怀里。 他还没有做决定。 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十一章完) 第12章 种子 周五下午,报名截止前的最后一个小时。 姜照野站在教官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份填好的报名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五分钟,始终没有敲门。 不是犹豫。 从周三晚上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犹豫过。叶孤鸿说得对,留在普通新兵营只会被更多人盯上,种子队虽然苦,但那里的人没空管别人的闲事。 他站在这里不动,是因为他在听。 门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正常交谈的音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姜照野的听觉太过敏锐,隔着门板也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词句——“选拔”“内定”“世家子弟”“别让那个耗子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赵岩的声音。 赵岩在里面。 姜照野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对话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姜照野没见过的军官,肩章上是校官标记,面容冷硬,看了姜照野一眼,侧身走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打。 姜照野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周中士坐在办公桌后面,菅箐站在窗边,赵岩站在办公桌前。赵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打断了好事的不爽。 “137号?”周中士抬起头,“什么事?” 姜照野把报名表放在桌上。 “报名种子队选拔。”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岩的脸从“不爽”变成了“难看”。他盯着姜照野,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中士拿起报名表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姜照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的体能成绩在中上游,理论成绩拔尖。报名资格是够的。”周中士把报名表放在一边,“不过我得提醒你,种子队的选拔不是普通的考核,受伤是家常便饭,往年也有新兵在选拔中落下终身残疾的。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中士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他在报名表上签了字,递给菅箐。菅箐接过去看了一眼,也签了字。 “你可以走了。”周中士说。 姜照野转身要走。 “等等。”赵岩忽然开口。 姜照野停下来,转过身。 赵岩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种子队的名额是有限的?”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占了名额,有些人就没机会了?” 姜照野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想说什么?” 赵岩张了张嘴,但菅箐的声音比他更快。 “赵岩。”菅箐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报名是每个人的权利。选拔是凭本事,不是凭嘴。” 赵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地瞪了姜照野一眼,转身摔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菅箐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看了姜照野一眼:“你刚才听到了?” 姜照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在门外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菅箐在问他是不是听到了赵岩他们在谈论“内定”“世家子弟”之类的事。 “听到了一些。”姜照野没有否认。 “那你应该知道,种子队的选拔不光看成绩。”菅箐说,“上面有人打招呼,某些人会被照顾,某些人会被刷掉。你报名之前就应该想清楚这一点。” “想过了。”姜照野说。 “那你还报?” “报。” 菅箐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认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行。”她说,“周一早上六点,训练场东区。别迟到。” 姜照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赵岩没走远。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等着姜照野。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那个满脸痤疮的跟班,另一个是个生面孔——高个子,肩膀很宽,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耗子。”赵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音,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以为报了名就能过?你以为菅教官签了字就保你?” 姜照野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种子队的选拔不是笔试,不是背课本。是要真打的。”赵岩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到了选拔场上,拳脚无眼。你要是被打断了腿、打断了胳膊,那叫‘意外’,没人会追究。” 他身后的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姜照野。这个人比赵岩高半个头,体格也更壮,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自信。姜照野注意到他的双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这是长期练拳的人的手。 “这是谁?”姜照野问。 赵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意:“一连的,高猛。兵脊3级铜筋境。这次也报名了种子队。” 3级铜筋。在本期新兵里,这算是顶尖的水平了。一连和二连大部分人的兵脊还在1级和2级之间晃荡,能到3级的凤毛麟角。 姜照野看着高猛。高猛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就是那个考了九十四分的耗子?”高猛开口了,声音低沉,像闷雷,“理论倒是厉害,不知道拳头怎么样。” 姜照野没有接话。 赵岩拍了拍高猛的肩膀,两人从姜照野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赵岩走过去的时候,低声丢下一句话: “周一见,耗子。” 脚步声远了。 姜照野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夕阳暗了一些,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瘦,骨节分明,指甲里还有训练时留下的泥。看起来不像能打的样子。 但他知道这双手的力气有多大。 在新兵营的体能测试中,他的握力测试排在第——他没有尽全力,刻意控制在了中上游的水平。如果他尽全力的话,数字会翻一倍不止。 3级铜筋?他不知道自己的半身体质相当于人类几级,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真的放开打,高猛在他面前走不过三个回合。 但他不能放开打。 至少现在不能。 “你还在磨蹭什么?” 姜照野抬头。叶孤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看方向应该是刚从某个伤病员的宿舍出来。 “没什么。”姜照野走过去。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岩他们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明白了。 “赵岩又来找你了?” “嗯。” “这次带了谁?” “一连的,叫高猛。兵脊3级。” 叶孤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姜照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高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不是赵岩的跟班,是赵岩家里花钱请来的。”叶孤鸿说,“赵家出了三十枚金币,让高猛在选拔场上把对赵岩有威胁的人‘处理’掉。” 姜照野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三十枚金币。三万枚铜币。三十万个面包。 赵家真舍得花钱。 “你怎么知道这些?”姜照野问。 “军医。”叶孤鸿说,“伤病员躺在床上的时候嘴巴最松。高猛前两周训练时扭伤了脚踝,来医疗区找我换过药。他跟陪护的人聊天的时候说的,以为我听不见。” 姜照野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周一选拔,高猛会针对我。” “大概率。”叶孤鸿说,“赵岩给钱,他办事。你是赵岩在新兵营里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你觉得我能赢吗?” 叶孤鸿没有正面回答。他推开医疗区的门,走进去,把药箱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姜照野。 “你身上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姜照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只有医疗区的日光灯从门口漏出去一部分,在他面前的地上画出一个亮白色的矩形。 “你不是说你不想知道吗?”姜照野反问。 “我是不想知道。”叶孤鸿说,“但周一之后,你可能就没法再藏了。到时候不管我想不想知道,都会知道。” 姜照野走进医疗区,在椅子上坐下来。 叶孤鸿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药片,递给他。 “这是什么?” “安神的。”叶孤鸿说,“你这两天没睡好,我看得出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姜照野接过药片,但没有吃。他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揣进了口袋。 “我不需要安神。”他说,“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帮我?” 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槐树下,他问过,叶孤鸿没有回答。 这一次,叶孤鸿依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去整理药柜,背对着姜照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欠过别人的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我活到了现在。所以我看到你在墙外冲出去救那个老兵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类人。” 姜照野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的军医制服,干净的衣领,束得整整齐齐的袖口。这个人看起来循规蹈矩,是一个标准的帝国军医。 但他的背影里有什么东西——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不能对人言说的东西。 “你欠谁?”姜照野问。 叶孤鸿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姜照野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在微微攥紧,和上次在槐树下一样的动作。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叶孤鸿说。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六点半了,食堂快关门了。你再不去吃饭,周一连打的力气都没有。” 姜照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叶孤鸿说,“周一活着回来就行。” 姜照野走出医疗区,天已经彻底黑了。 训练场上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偶尔扫过营房的屋顶,把那些灰绿色的帆布照得像鬼影一样惨白。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粒没吃的药片,然后大步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吃完了。孙石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份餐盘。 “给你打的。”孙石头见他进来,把一份餐盘推过来,“知道你今天又被人堵了,肯定没时间吃饭。” 姜照野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 “你就不怕赵岩连你一起收拾?”姜照野问。 孙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怕他个球。他又没给我三十枚金币。” 姜照野差点被粥噎住。 “你也知道高猛的事?” “医疗区那小军医告诉我的。”孙石头压低声音,“叶军医这人嘴不严,但心眼好。” 姜照野没接话。叶孤鸿嘴不严?他可不这么觉得。叶孤鸿告诉他这些,是有目的的——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不要死在选拔场上。 “周一你打算怎么办?”孙石头问。 “打。”姜照野说。 “打得过吗?” 姜照野没有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周一。 还有两天。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选拔场上暴露多少,也不知道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退了。 在新兵营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