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从诸侯世子开始》 第1章 祁澜与杨戬 雨点淅淅沥沥地拍打在宽阔的树叶上,水珠飞溅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丝丝凉意。 几双草鞋踩过泥泞,迈入一间老旧的棚屋。 “真没天理,这还没下水,就遇上这大雨,好悬没把老汉给冻死!” 一名皮肤黝黑的老汉摘下斗笠,随手把水刺和短戈丢到地上,一屁股坐上棚屋里那块光滑的大石头。 “默老头,你这身子骨虚啊,莫不是被家里婆娘吸干了?”一名年轻汉子咧开大嘴,冲着默老头调笑道。 “去去去,毛头小子懂个屁!”默老头不屑地撇嘴,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后腰。 另一侧,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默不作声,解开被布盖住的干柴,开始生火。 “嘿,默老头,你这次运气好,” 年轻汉子用肩膀撞了下默老头,嬉笑道,“少君方才可说了,这大鱓若是猎了来,出力的人多分一份,刚好给你补补身子,回家好应付婶子。” 听到能多分一份,默老头顿时喜笑颜开,冲着棚屋角落的一名少年连连作揖:“多谢少君,多谢少君!老汉我打算把这份留给家里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够他入人境了!” 老汉口中说着“不成器”,语气里却满是得意。 “哦?阿节也要成人境武士了?”说话的少年,唤作祁澜,他坐在木墩子上,笑了笑,“等他入境,是去水寨,还是来我这儿?父亲刚允我编一支卫队,他若过来,倒是正好。” 祁澜身着黑色皮甲,腰间别着铜剑,葛布束发,天庭饱满,眉眼中正。 几人口中的大鱓,其实是一条黄鳝。 不过却是已经成了精怪的黄鳝,被在大泽之岸捕鱼的渔民发现,上报子邦,这才有了祁澜此行。 他是大商王朝西南方长溪部,长溪子爵的世子。 自降生以来,已经十六年了,而解开胎中之谜,觉醒前世记忆,也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 而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他也已经摸清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正是大商王朝时期,帝乙在位——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纣王的父亲。 不过比起正常的古代世界,这儿却明显不正常得多。 虽然大体上还符合这个时代的背景,但却有武道,有练气士,有妖怪,构成了一幅奇异的上古蛮荒世界。 不过练气士,他也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真的见过。 但妖怪是有见过的,比如说即将见到的这只大鱓。 而武道,基本也都是贵族才能修炼的。 最低也得是“士”这一阶层才能接触到。 这具身体在武道上的资质不错,加上掌握着一个子爵邦国的父亲培养与祖上留下的传承,这才以十六岁的年龄,有了人境巅峰的武道修为,能带队出来猎杀这大鱓。 “都说水族蛇鳝,百年而异,五百成蛟,那条大鱓据说是条赤鱓,体表生鳞,头生长须,已然有了异象,此行,还需劳烦二郎助力。” 祁澜说着,众人的目光也都自然地往场内最后一人看去。 那是一个布衣束发,剑眉朗目的少年,与祁澜看上去一般,只有十五六岁大小。 “无妨无妨,澜兄你助力我家颇多,我出来帮忙是应有之意,若是呆在家里,怕是不知道还得被爹娘管到什么程度,正好与你一道出来放松放松。” 杨戬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嬉笑。 这位杨戬,家住灌江口,就在他们长溪部附近,是祁澜去岁结识的好友。 嗯,他家还有个老爹,叫杨天佑,有个哥叫杨蛟,还有个妹妹叫杨婵…… 当初知道这家人的时候,祁澜就大致明白自己究竟是穿越到了怎样一个世界。 是以这一年多来,他也一直和杨戬多有结交,两人如今倒也算是好友,两家关系,亦是尚可。 虽然现在杨戬家中还未经历剧变,更没有拜师学艺,但这并不妨碍祁澜提前下注,交好这位未来的三界战神。 哪怕是现在,杨家兄弟二人,也因为人神混血,天生神力,在灌江口这一带颇有名声,实力远胜寻常武夫,时常会帮附近的居民铲除一些山野水泽中害人的猛兽精怪。 棚屋中间,那名中年汉子仍旧默不作声,只是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一个陶罐,加水后丢入洗净后的干姜、野葱、芦苇根,开始炖煮了起来。 不多时,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姜汤,便被送到了在场每个人的手中。 “平哥,你也累了,也先坐下喝碗汤歇歇吧。” 祁澜接过陶碗,看着中年汉子道。 “是,少君。” 闻言,祁平这才自顾自地盛了一碗姜汤,蹲坐在祁澜和杨戬边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而此时,其他人也在盘算着要怎么处理这大鱓,三言两语的讨论了起来。 这等堪比人境巅峰的精怪,长溪部也不是经常能遇到,虽说此行带上了杨戬保底,但对付这等生出了异像的精怪妖类,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此时大雨未停,怕是还要下上许久,一时水汽氤氲,纵是将那大鱓引到湖面,只怕其气力也要胜过平时三分,我看还是等这雨停了再去为好。” “不不不,要老汉说,干脆咱们喝完这碗姜汤就去,正是因为此时水汽浓郁,这等水类妖物最喜此时上岸,吞食人畜,哪怕渔村之民已被暂时迁走,但也是如此,咱们的那些鸡豚牲畜,才最好引那大鱓上岸,水中不好与之相斗,但上了岸,以少君和二郎的本事,再加上咱们,那必是手到擒来。” “默老此言有理,平赞同。” 祁澜将姜汤最后一口饮尽,和杨戬对视了一眼,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默老头所说,确实有理。 “我等喝完这汤,去了寒气便马上动手,扮作渔民,驱赶牲畜到大泽之畔,引那水妖上岸,若是能成,便依计行事,若是不成,便由我与二郎下水寻觅驱逐,尔等行舟水上,布下陷阱,做好接应即可。” 祁澜放下陶碗冲着在场诸人道。 第2章 有三尖两刃刀和黑狗才是正经的杨二郎 约莫两刻钟后,祁澜便领着一行人,戴着斗笠,用蓑衣遮住皮甲,在雨中驱赶着几只猪羊鸡鸭,来到了那个毗邻大泽的小渔村。 渔村之民,已经带着财货临时迁入城邑之中,是以冷冷清清,并无什么人气。 “阿福,可有闻到哪处腥气重?” 老默牵着一条皮毛油光水亮的黄毛细腰犬,在渔村附近的河岸,四处嗅着气味,搜寻着踪迹。 “话说二郎,你就没想过也养一条狗吗?你若是想,我可为你寻一只黑犬来。” 祁澜跟在后面,冲着杨戬道。 后者一脸纳闷地握着一把长柄兵器,看向祁澜。 “澜兄,你为我特地造这奇特的枪刃也就罢了,还算好用,可养狗这事,我却真没兴趣。而且为什么是黑犬,是有什么说法吗?” 祁澜却是嘿嘿一笑,不再作答。 杨二郎,就是要三尖两刃刀和哮天犬才对味嘛! 现在虽然还没成为那个赫赫有名的清源妙道真君,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帮杨戬先搞出这一身行头。 可惜的是,杨戬现在并没有想养狗的想法,也不知道那哮天犬,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少君,有情况,那大鱓应当就在这附近。” 老默牵着的黄毛犬忽然停了下来,一脸警惕地拱起身子,冲着这块滩涂低声呜呜咆哮。 “流水能带走气味,但在这岸边,还是能寻到,此处腥味较之他处更浓,想来那大鱓多是在此处上岸,掠夺人畜。” 祁澜微微点头。 “那便依计行事。” 于是很快,几只鸡鸭便被当场宰杀,在湖边放血,又临时搭了个棚子,燃炭生火,一边取暖,一边烤着鸡鸭。 随着牲畜的血液传入水中,不过片刻,湖水表面,便荡漾起阵阵波纹。 半个光滑扁平的脑袋,顿时从湖面升起,两只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岸上生灵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老默带来的那条黄狗,也再次冲着湖面发出了叫喊。 下一瞬间,水浪掀起,腥气滔天。 一道黑影瞬间笼罩住了棚屋,瞬间吞下了几只鸡鸭,随后冲着几人和叫唤的黄狗冲了过来。 “好孽畜!” 杨戬见到这大黄鳝来势汹汹,神色兴奋,挥舞着三尖两刃刀便迎了上去。 这条大鱓,比预想的更大。 身长超过两丈,粗若水缸,通体黄赤,腹部生有细密鳞甲,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头部扁阔,两根短须从上颌处垂下,黑色的眼珠没有瞳孔,煞是瘆人。 这是已经从黄鳝,走上化龙之路的异类,身上才会出现些许异兆。 杨戬迎面而上,三尖两刃刀劈风而下。 刀锋尚未落到,大鱓整个身躯一扭,滑腻的尾部如鞭横扫,裹着腥臭的泥浆抽向杨戬腰侧。 杨戬双脚一蹬,借力后撤半步,横刀格在身前。 砰。 泥水四溅,杨戬的草鞋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痕,人却纹丝未退。他双臂一振,将那尾巴硬生生弹了开去。 “好大的劲!”杨戬低喝一声,两眼反而更亮了,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冲了上去,三尖两刃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尖划过大鱓腹部,“嗤“的一声,割开了数片鳞甲,带出一蓬腥血。 大鱓吃痛,张开满是细齿的巨口,发出刺耳的嘶鸣,整条身子暴起,一头扎向杨戬。 “啧,真猛啊。” 祁澜不由得暗道一声。 这声猛,说的不是那大鱓,而是杨戬。 后者这会还只是备受父母宠爱,喜好玩乐的少年郎,武艺粗俗,但却居然硬是能靠着过硬的身体素质,硬刚这连他这个人境巅峰都不愿与之正面角力的大鱓。 而趁着大鱓的注意力被杨戬吸引,祁澜也趁机拔出青铜重剑,脚下连踏,从侧面朝着大鱓直刺而去,速度奇快。 剑身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就那么直直地扎进了大鱓的颌部,力道精准地切入了两片鳞甲的缝隙之间。 大鱓吃了这一剑,剧痛之下翻滚起了身体,朝着祁澜缠绕而来。 祁澜没有后退。 他的脚步在泥泞中横移,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烂泥,而是夯实的石板。铜剑自大鱓颌部拔出,反手向外一划,剑锋贴着那粗壮的身躯滑过,不是硬碰,而是借着大鱓自身绞合的力道,顺势将力卸向一侧。 大鱓的绞杀落了空,身体反而因为惯性偏转了方向。 祁澜踏步跟进,铜剑前探,剑尖连刺三处,每一下都扎在鳞甲稀薄的软肉上——颌下、腹侧、近尾。 而杨戬此时也前冲踏步,一刀从上往下,冲着大鱓侧颈劈砍而来。 刀剑寒光不绝,十余招下去,又是一道道伤口出现在这异化了的大黄鳝身上。 它终于意识到,岸上的这些猎物远比预想中危险,庞大的身躯开始向湖水的方向翻滚,且战且退。 “拦住它!”祁澜喝道。 老默和祁平、祁关早有准备。 三名汉子趁着方才交战的间隙,已经将事先备好的粗藤网从两侧拉开,牢牢地钉在了岸边的木桩上,封死了大鱓回水的路线。 大鱓撞上藤网,藤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木桩在泥地里晃动。 “撑住!”老默咬着牙,和祁平一左一右死死压住木桩,同时手持长兵,向着大鱓刺去。 大鱓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却更加疯狂。 但这特制的藤网已经绷到了极限,若再被它撞上几下,怕是撑不住。 杨戬不给它这个机会。 他从侧面绕了过来,一刀斩在大鱓的脊背上。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力大势沉地向下劈。三尖两刃刀的刀刃嵌入鳞甲,往下切了数寸之深,腥红的血浆顺着刀身淌下来。 大鱓嘶吼着扭头去咬,杨戬一脚踩在它的身体上,双手握刀往后拖,硬生生拽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二郎,让开。” 祁澜的声音在雨中传来。 杨戬听到这话,二话不说松刀跳开。 祁澜已经欺身到了大鱓头部,铜剑高举。 双手合握,整个人的气血在这一刻贯通四肢百骸,从脚底的沉桩,到腰胯的拧转,到肩臂的发力,一气呵成。 第3章 长溪子爵 属于人境巅峰武士的旺盛气血,在这一刻被调动,化作澎湃的气力,施展出家传的武技。 铜剑竭力刺下,剑鸣声宛若蛟龙嘶吼,没入大鱓的天灵,直直将整把剑的剑身刺入其中。 大鱓的身体猛地绷直,随后如断了线一般,重重地砸在滩涂上。 尾巴还在抽动,但已是强弩之末。 杨戬走上前来,又补了一刀。 这回彻底不动了。 “呼——“祁澜拔出铜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平息着身上涌动的气血。 剑刃上全是血和黏液,铜剑的锋口也崩了两个小豁口。 人境巅峰到底不是凡境,这柄铜剑能撑到现在已是不错,但也快到极限了。 “澜兄,你这几剑,耍得真心漂亮。“ 杨戬把三尖两刃刀扛在肩上,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还有在那泥地里走步子,果真灵活。” “踏川步,据说是大禹王传下来的禹步修改而成,最善行舟踏水,闪转腾挪,配上我长溪部祖传擒蛟手的路数,用剑使出来,便是这般效果。“ 祁澜取出麻布,将铜剑表面擦拭干净,看着瘫软在沙滩上大鱓尸身,顿了顿,又道: “二郎此番出力甚多,若无你在,光我几人,说不得要受些伤。” 这大鱓凶猛非常,在场长溪部中,只有他这个人境巅峰武士具备直接正面抗衡的能力,其他人虽然也是人境武士,但气力较他还是差了一大截,也就到了人境后期的老默能多撑一会。 而有了杨戬这个人神混血,天生神力的数值怪在,帮他正面牵制了这大鱓相当多的一部分压力,否则还真没这么容易斩杀。 “这大鱓一身血肉筋骨,都是颇为难得的宝材,照此前商议好的,此行功成,你我两家,一人一半。” “客气,澜兄,你我什么关系,你家也已经够照顾我家了,还是照着老规矩,将这大鱓尸身送去你那儿,请匠师处理,我就取我家能用的那部分血肉,剩下的筋骨爪牙,我家用不上,换成钱币财帛便可。” 杨戬摆了摆手。 “好,等过几日,我便遣人将东西送到杨府。” 祁澜冲着杨戬道。 “你自己看着来便是,我得趁着这会时间难得,爹娘管不到,出去好生游玩一番。” 在家中还未遭逢大变的时候,他还不是那副冷峻理智的模样,而是一个备受父母兄长宠爱,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哥。 “那二郎你要到我那儿游玩一番么?正好我又命匠人做了几幅新棋,不去试一试么?” “哦?你又搞出了什么新奇玩意?我可要试试。” 杨戬顿时两眼放光。 上次他就在祁澜那边见到了后者发明的跳棋,然后带了一副回去,连日拉着妹妹和街坊里几个年龄相近的少年沉迷其中。 然后就被家里大人教育了,连棋盘和棋子也都被一块收走。 “这次的叫飞行棋,路上我给你解释一下规则……” “哦?飞行棋?可是指那些飞行的鸟儿?还是传说中那些高来高去的神仙?” “都不是,这棋子指的是飞机。” “飞鸡?那是何异种飞禽?这鸡决而振翅,也不过抢榆枋而止,如何能飞?” “不是我们吃的鸡,这飞机你理解成一种能载人飞天的仙家法器就好,执棋的每方手里都有四枚棋子,此外还需要一枚骰子,所谓骰子,便是我将髀石修改后的东西,投出哪一面上的点数,便将棋子挪动几格……” “听起来倒是与中原大商传过来的六博棋有些像……” …… …… 不多时,祁澜便站起身来,招呼着几人一起,将大鱓摊开,分段扛着,返回部落城池。 说是邦国主城,但严格来说,这儿应该被叫做邑,规模也就一个镇大小,还算不上城,外围是夯土与石块搭建的墙,邑内干道顺着地势自然铺开。 长溪子府,便位于这干道尽头,以青石木料搭建,虽然称不上富丽堂皇,但也算得上宽大气派。 祁澜将大鱓送到邑内的作坊中处理,又将一幅飞行棋赠予杨戬,让祁关等几个部族里的年轻人作陪玩耍,便一路来到了长溪子府。 前堂之中。 ”我儿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见到长子归来,一行人并未受伤,就猎了大鱓回来,祁云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摸着短须问道。 “有二郎助力,自是顺利的。” 祁澜冲着老爹拱了拱手,便自然地走到椅子边上坐下,捻起桌子上的几块糕点便往嘴里塞。 “那大鱓颇为凶猛,二郎出力颇多,其一身血肉,还是得照例分他家一半,多的按钱帛折算,剩余皮骨我已命人拆下来交给匠师,制成皮甲箭矢,移交武库,余下血肉,仍是照旧分配,此番出行者,一人可多分一份。” 祁云闻言点头。 他对家中这个长子一向放心,且自去年以来,祁澜就更显聪慧神异,多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才智,武道修为进境极快。 所以,他也已经开始将邦国中的一部分事务交给祁澜这个继承人主持。 包括讨伐一些精怪妖兽,战利品分配,很多时候也交给了祁澜处理,提前为其积攒在邦国武士之中的名望。 现在的祁澜,比一般的人境巅峰武士其实还要强上几分,在长溪部落里是能排在极为前列的高手,加上世子身份,能为他分担许多事务。 “那大鱓体内的两条长筋,为父要取一条,精炼之后再配锦绣美玉,制成腰带,再添上几份琥珀晶糖,作为今年献给蜀侯的贡品,剩下的那一条你自己处理便是。” 现在的商王是帝乙,而蜀侯的名字,叫做鱼凫。 鱼凫,就是李白蜀道难里,“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的那个鱼凫。 几十年前,前任蜀侯蚕丛雄才大略,改进了传承自元妃嫘祖的养蚕、缫丝、织布技术,鼓励生产,部族实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加之蜀地封闭,于是便关起门来,自称蜀王,欲与商并列。 第4章 流言 于是帝乙的祖父,时任商王武乙西征,不顾江河日下的国力,击败了蚕丛。 蚕丛退位,去王号,传位柏灌,柏灌又传位鱼凫,两代称臣纳贡,休养生息,重新壮大国力,积蓄实力,仍旧是巴蜀之地内的诸侯之长。 灌江口,就是蜀侯治下的领地,借助水网交通之便利,也是他们这附近诸多地区最繁华的地方。 “还有,就在你和杨戬出去的时候,杨家也正好来信,要找你多进些琥珀晶糖。“ “哦?若有时间,我倒也正好去一趟灌江口,上次去的匆忙,未曾言明,我倒是想请杨家,与我家扩大这琥珀晶糖的代售生意,打开蜀侯领内的市场。“ 祁澜接过竹简,简单看了几眼后放下道。 祁云不懂得市场这个词,但也能明白其意,顿时皱起了眉头。 “澜儿,为父不晓得你为何如此重视这灌江口杨家,连你这开创的琥珀晶糖,都要找杨家一起卖,他家纵使有些不俗,可依我家之能与这琥珀晶糖之妙,也不愁销路,更不愁守不住这赚来的财富。“ “父亲,孩儿自有谋算,这杨家可没您想的那么简单,我虽与杨戬交好,也看中他兄弟二人之能,但我要的,可不止是这些。” 祁澜放下竹简,喝了一口茶,笑着道。 这所谓的琥珀晶糖,其实就是黄冰糖,只是起了个好名字而已。 在这个时代,有的只是些最原始的饴糖,祁澜也吃过,大体上是一种粘牙、微微发酸,混有杂味的麦芽糖,其他的便是一些果脯蜜饯,是甜味的主要来源。 得益于上辈子刷了不少短视频,还是个三流网文写手,各种乱七八糟的没用知识记了不少,反而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改进了制作饴糖的工艺。 也就是选择刚发芽的麦子,研磨细腻之后,与蒸熟的蜀黍放入陶罐中搅拌封闭,至于阴凉处,避免露天发酵减少其他杂菌。 糖化后就已经是超出这个时代的上等饴糖。 之后再放入铜釜中慢熬,静置沉淀,自然便能凝出结晶状的黄冰糖,剩下的下层糖浆,也能拿来制作普通饴糖和点心。 这等冰糖一出世,自然大受欢迎,已经开始慢慢在蜀地之中流行。 今年他们长溪部进献给商王的朝贡之中,也有最上等,颜色最清透的黄冰糖。 至于为何要分利给灌江口杨家…… 前世记忆中那段家喻户晓的神话,如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旁人只知杨家神秘,杨戬杨蛟兄弟神力过人,可谁又能想到,那杨家主母乃天帝之妹,是真正的云上仙神! 这才是他甘愿分出琥珀晶糖巨大利润的真正原因。与凡俗的财富相比,一条能通往仙道的线索,才是无价之宝。 要是能从她手上混点好东西,那绝对是稳赚的! 当然,这得控制好个度。 他去年带领部族商队前往灌江口行商,在接触到这一家子人后,当即就决定要拉关系。 这是他这个小邦国世子,目前唯一能看得见的仙缘。 祁云狐疑地看了一眼祁澜。 “我听闻杨家三女,生得钟灵毓秀,清新自然,虽未及笄,此前媒人却已经快踏破了家门……” “父亲。” 祁澜无奈地冲着老爹拱了拱手,正色道。 “杨家神异颇多,底细深浅难测,非凡俗可及,虽家中儿女品行端庄优良,可真诚与交,结下善缘,却不可与之交往过深。” 长溪子爵微微点头,认可了大儿子的说法。 “我儿是担心,这等奇异之家,因果牵连,怕招惹上仙神妖鬼之事,我家无有手段应付?” “正是如此。” 祁澜回答道。 杨二郎劈山救母的故事广为流传,他要是在天帝下令捉拿杨家的时候,成了杨家女婿,说不得也会被牵扯进去。 这事儿,他一个小小子爵世子,人境武士可扛不住。 “话虽如此,但你这份礼,却给得还是有些重了,礼太重,便会引人遐思。 如今灌江口都在传,我长溪部的世子看上了杨家三女,这琥珀晶糖的生意,是你为博佳人一笑而送出的礼。” 祁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外面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如果不是冲着人家的漂亮女儿,谁会只是因为想交好,就拿出如此大礼呢? 识货的人,都知道有了这琥珀晶糖,将来能得利多少。 这等看似风流之事,反而会打乱他可深交,而不可与之亲近的计划。 可若是不给出这等重礼,那他又如何能谋划到自己想要的呢? 都来到这有神仙的世界了,谁不想成仙? 杨家,是他目前唯一有可能,接触到仙道的方法。 其他的练气士什么的,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纵使有意凡俗富贵,那也不会中意他们一个蜀地边陲的小诸侯,要去也是去找蜀侯,找西伯侯那样的大诸侯才是。 “这倒是个麻烦的误会,现在只能先拖着,若是直接解释,那反倒又更解释不清。” 祁澜放下手中的枣糕,也是微微蹙眉。 “无妨,老夫已经派人去控制言论的扩散了,等蜀地有什么别的事情出来,自然就会把这事情盖过去,加之你和杨婵的年纪还小,时间若是拖久一点,这事儿也就慢慢的淡出去了。 不过市井中些许茶饭后的闲话罢了,你若真有所求于杨家,这些话反而是最好的遮掩,人们越是如此揣测,也越是无法看清你的意图。” 祁云倒是摆了摆手。 在他看来,这事倒是好解决,在没有产生过于亲密的情况下,控制好双方交往的距离就是。 时间会解决一切。 “孩儿晓得了。” “嗯,我长溪部虽有些家底,却远不及蜀地三侯六伯,日后若是想要更进一步,却是该交好这些练气之士,以求助力。 好了,你去带人处理那大鱓的身体吧,记得把主筋留一条就好,老夫还有事,就先不留你了。” 祁云倒是没想到杨家的来头会那么大,只是将他们当作了隐于市井的练气士。 但对他们这些诸侯贵族来说,那些会异术,能长生延寿的练气士,也是能被奉为座上宾,力求交好的。 第5章 杨天佑 离开前堂,祁澜又去了一趟爵府西侧的坊里,主持了大鱓身体的拆解、分配后,便回到爵府东厢院子里。 不多时,一大桶泛着红色光泽的汤水,便被运到了祁澜的院子里。 这是那大鱓的血,搭配爵府秘药制成的淬炼肉身的汤药。 黄鳝的血本有极重的腥味,此时被这草药压制了腥气,倒也不怎么难闻。 祁澜解开身上的衣衫,光着膀子走入桶中。 顿时,身躯表面便传来如针扎般的刺痛感。 不过他是人境巅峰的武士,距离地境仅差一步之遥,体魄强壮,反而适应得很快。 一时三刻后,汤中药效散去,祁澜也唤来家仆,用清水冲干净身体,擦拭后,便回了屋内休息。 “照着目前的进度,保守估计半年之内,应当能打通任督二脉,成就地境,若有更多灵药血食,还能更快一些。” 祁澜活动了一下有些酥麻的身子,在床上盘膝坐下, 祁澜盘膝坐下,内视己身。 随着心念一动,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身上附着的几道玄妙光晕。 【天生蛮力】【灵思巧悟】【武道俊才】【根骨清灵】【渊游自在】…… “从孔武有力,到天生蛮力,可算是把这个天赋词条升级了。” 祁澜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多次亲身搏杀精怪,终究是让原本孔武有力的词条,蜕变升级成天生蛮力。 自觉醒前世记忆以来,他便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几个词条,且这些词条似乎也会随着他所做的事情对外界的影响,人们对他印象的变化而发生变化。 渊游自在,一开始只是能泅善渡,武道俊才,最早也是从武道良才进化而来,灵思巧悟,是在他发明了黄冰糖之后出现的,而清灵根骨,则是一开始就有的,迄今没变过。 近期以来,他多次前往山野大泽,斩杀威胁治下领民的精怪,刻意展现出力量感,就连用的武器,都从普通的铜剑换成了重剑,给人留下了他力气又变大了许多的印象,使得孔武有力,终于升级为天生蛮力,一身气力,必能因此再涨几分。 哪怕距离杨家兄弟那变态般的身体天赋还有差距,但也绝对足够他和同阶武者,在力量上拉开差距。 再接下来,应该就是谋求资源,加快晋升地境,同时试着看,能不能找到能让他修道的路子。 毕竟自个身上有根骨清灵这个词条,肯定是有几分修行的天赋的,在这个真正存在仙神的世界,必然是得去试一试追求长生成仙。 修道之事,他当前只能指望灌江口杨家。 不管是那位天仙下凡的杨家主母,还是日后杨戬拜师的玉鼎真人,都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而在谋求资源,加快晋升武道等级方面,多半也是落在这琥珀晶糖之上。 子爵邦国之内,虽然也能收集不少资源,但用的人也很多,他纵使是长溪世子,有很大的优待,也不可能放开了供应他。 真要获取资源,那还得看这琥珀晶糖能赚取多少利益,用来与其他部族交易。 巴蜀之地,面积广博,物产丰饶,像他们长溪部落这样的子、男邦国,有二十多个,再往上还有三侯六伯,巴蜀之地往外,还有西岐,过了西岐还有位于中原的大商和其他诸侯,能交换到的资源数不胜数。 当然,他们长溪部还没有行商天下的那个能力,但光是巴蜀之地的这些诸侯国,就已经是很大的市场了,若是琥珀晶糖能通行巴蜀,足以令他成为巴蜀之地排名前几的富豪。 而这东西也被他们作为贡品,选出上等货进贡商王。 若是能在朝歌城传出名声来,那就更不愁销路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杨天佑,是祁澜计划中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 因为他老婆是仙女,很多在普通人,乃至王公贵族看来都很困难的事情,于她而言,都是异常轻松的事情。 …… …… 一日后,岷江水汽氤氲。 二十多辆满载商货的骡马牛车压过青石板路,在车轴的吱呀声中抵达灌江口。 祁澜褪去赶路时的短打,换上一身青色绣帛长衫,腰佩长剑与玉佩,领着商队,径直停在自家位于灌江口的宽敞宅院前。 此地扼守岷江出山口,水脉交汇,往来舟楫如织。 北接氐羌,南通巴蜀平原,天然的良港让这里成了周边诸侯、邦国互市的咽喉要道。 长溪部在此地置办的几处大宅,平日里便兼顾着客栈与货栈的用途。 “药草和水禽、渔获趁着新鲜可以先拉到东面市集的摊铺上卖了,熏肉、兽皮,蚌珠与饴糖送到店里,琥珀晶糖先留着,搬进内堂,等杨家人过来。” 祁澜站在庭院中,有条不紊地调度安排着。 “少君!” 就在此时,祁关从门外一路小跑,踏起一阵烟尘。 “杨家老爷到了,还带着杨家大郎。” “怎来的这般快?” 祁澜从一旁侍从端着的铜盆里净了手,用湿布擦去指节沾染的微末灰尘,确认身上没有异味,这才理了理衣冠,转身走向前堂。 堂内,老仆刚奉上滚热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腾,此时见到祁澜到来,便主动退到一旁侍立。 客座上端坐着一名中年文士,身形颀长,清挺如竹。 虽年过四十,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温润端正的书卷气。 不得不说,杨天佑能得到瑶姬倾心,那样貌气质,都是顶级的,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依旧是妥妥的顶级中年帅大叔。 单论皮囊与气度,在凡人之中,确实称得上人中龙凤。 杨天佑身侧,站着个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的少年,正是其长子杨蛟。 “杨公,还有蛟兄。” 祁澜入席同坐,抬手一引,“澜此番来得匆忙,未曾备下宴席,还望二位海涵,如若不急,还请让澜稍微补偿一二,在下已经唤人去准备。” “世子言重了。“杨天佑稳稳拱手回礼,“天佑不请而来,已是唐突,该告罪的是在下。” 杨天佑姿态沉稳,冲着祁澜客气地拱手回礼道。 第6章 商谈 祁澜和自家二郎是好友是一码事,其本身邦国世子的身份,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前一月,我已经带着世子上次送来的琥珀晶糖,拜访便了蜀地内诸多侯伯子男、大夫上士之家,打通了各家渠道,此表已经按照世子的要求,整理了诸家所愿意拿出的交换之物。” 杨天佑直入正题,转头看向杨蛟。 后者冲着祁澜憨厚一笑,从身后搬来一个箩筐,里头放了一堆竹简。 “各家愿出的交换之物、成色、底线,皆录于此。”杨天佑说道。 祁澜接过竹简,飞速地翻看了起来。 自从开发出【灵思巧悟】这个词条后,他的脑力和眼力就有了一定程度的强化,过目不忘,算无遗策肯定算不上,但记忆力和对信息的接收、处理、理解速度都快了许多。 纵是一目十行,也能大解其意,很快就把这半箩筐的竹简的内容给看完了。 杨天佑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这一个月走访了诸多部落,最远甚至到了蜀地另一端邛伯、金沙子的领地。 那儿多有露天的大型铜矿,同时也多有金沙、山间美玉伴生。 而这些矿石,也都在对方给出的交易清单里面。 此外,兽皮、青铜礼器、精制陶器、上等精米、山货、药材,也都有不少,都依照不同的品质、价值给出了大致的交换比例。 有额外要求的也有,比如说有几个诸侯就意识到了这琥珀晶糖的前景,希望拿下代售权,在自家领地,或是周边领地成为唯一销售方,而给出的条件,也都还算丰厚。 这自然不可能是那些诸侯心肠好,人傻钱多,肯定是杨天佑本人在这其中出了力周旋游说的。 这人比起那些神仙大能之辈自是差得远了,但在凡人之中,却也算颇有才能的杰出之辈。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免不了人家神仙老婆的调教。 但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这人的老婆是天帝妹子,祁澜对他的利用,就必须慎重。 杨家几个孩子身上有天帝血脉,还有几分可能过了这一劫,但等事发的那一天,他杨天佑绝对是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要是被牵连,那说不得也会被殃及池鱼。 这个时代,能写会算就已经很少见了,杨天佑这种已经是难得的高等人才了。 若是真有这种具备较高才能的人才投奔,就是给个大夫的爵位也不为过,甚至如果能立下大功,就是上大夫的位置,他们也能给的出去。 “此番有劳杨公费心了,不过若是有珍稀的灵材宝药,妖兽血食兑换,我长溪部也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购买。“ 祁澜祁澜放下竹简,点明诉求,朝着杨天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此时,几名仆役鱼贯而入,端来肉羹、山菜、鱼汤,送上案桌。 堂中在此时,也立起了两尊铜鼎,底部炭火烧得正旺,开始烹煮鹿肉、河鲜。 以他的身份,现在也就只能用两鼎,除非哪天轮到他做长溪子爵能换一换。 这个时代周礼还未成型,却已经有了雏形,什么诸侯七鼎、大夫五鼎的规则还未被定下,但关于礼器的使用,已经有了严格的限制。 若是违了礼,关起门来没什么事,但传出去不仅丢人,这么做也会被认为对访客的轻慢、不尊重。 遵守贵族内的规矩,才能在贵族圈子里混得开。 ”这些能滋补肉身,增长气血的灵药,往往有价无市,各部纵使有,也多是先供应自己人,除非有利可图,否则恐怕换不来多少。“ 杨天佑微微蹙眉道。 这事有些难办了。 就像祁澜带人猎杀的大鱓,除了一条筋被拿出来制成腰带送给蜀侯外,其他属于长溪部的每一寸血肉,都被他们内部消化了,根本就没有一点对外流出。 ”纵是让些利,也无妨。” 祁澜伸手从桌上拿出一个做工考究的紫木漆盒,打开后拆下油布。 一块块方方正正,品相通透如玉,色泽蜜黄,内无一丝杂质的黄冰糖出现在油布上,在堂外透进的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晕。 “这是此前未曾放出的上等琥珀晶糖,品相最贵,一年仅产不足二百斤,大头已经被作为贡品,于几日前跟随车队送往朝歌,献给商王,杨公可以看看,帮忙估个价,能否以此多换一些珍稀的货品。” 祁澜将盒子放到杨天佑面前,还顺手取了一些,丢到鼎中,当作调味。 杨天佑小心翼翼地取了一颗,用木勺敲下一小块,塞入嘴中,入口清甜,但和普通的琥珀晶糖并无太大区别,顿时对此物的价值有了一个预估。 这东西就是看着更好看一些,不过琥珀晶糖本就美味,而那些讲究的大贵族,在注重享受的同时,也看重排场。 如有客人来访,那取几块上等琥珀晶糖出来招待,无疑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要是再说一下,这东西是商王享用的贡品,且产量很低,那定是能溢价不少。 而这种好东西,若是入了朝歌,商王在奖励臣子的时候,多半也会分一些下去的,以示亲近,以其滋味,不怕传不出名声。 在朝歌城内有了名声,那自然就等于在贵族圈子里有了名声,哪怕不知道,也能拿出来吹嘘,用故事为品牌赋值加分。 说不得,还真有些可能,从那些不是很缺寻常灵药宝材的大贵族那里,换来少许。 积少成多,那同样价值不菲。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不过杨家底蕴浅薄,人手不足……” “无妨,我长溪部商队中的伙计人手,杨公看上了哪些,自可持我手令调去帮忙。” 祁澜取下腰间系着的一枚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递给杨天佑。 “非是如此。” 杨天佑摇了摇头。 “此琥珀晶糖珍贵,老夫外出之时,多有遭遇强盗匪类,若非家中有些手段,添之我家蛟儿天生神力,能护我周全,只怕是已经造了祸患。” 第7章 瑶姬:夫君有上卿之才 “原来如此。” 祁澜顿时明白了杨天佑的意思,看向了杨蛟。 在外人眼中,杨家的门楣,是这一父一子支撑起来的。 杨天佑饱读诗书,行事稳健中正,杨蛟少年英勇,虽然年方十七,但却和祁澜一样,是一名人境巅峰武士,加之天生神力,比祁澜还要强上几分,比如今还只是个浪荡公子哥的杨戬要强不少。 “此事,我会有安排,父亲前些时日允我组建两卒卫队,届时,我可分出两乘甲士,为杨公护卫。” 乘,在这个时代是一个重要的军事编制单位。 一乘,在这个时期是由二十五名战兵组成,以一辆战车为核心,再往上是卒,共百人。 后面到了西周与春秋战国,随着时代发展,一乘又扩大成七十五、一百人等。 万乘之国、千乘之国,指的就是那些军力强大的诸侯国, 他这两乘,按照此时的惯例,必定有两名人境武士在一乘内担任车左、车右,总计四人,再搭配四十八名凡境甲士,配甲持戈,又有军阵配合,血气勾连,不是寻常匪类野人能招惹的。 而杨家兄弟人神混血,天生神力,持械状态下也不是寻常武夫能媲美的,自是可以无视一般的威胁。 到时候再插上代表他们长溪邦国的旗帜,那么其他的邦国,也基本不敢明着对他们出手。 如果有,那他们长溪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攻打,其他人也不会管,因为他们师出有名。 别人最多来劝,来讲和,但不会插手。 至少在这个天下还未大乱,各个邦国之间秩序还在的时候,这么做不会有任何问题。 哪怕距离远打不到,或是对方比自己强,再或者有其他人插手,那也可以请蜀侯鱼凫出面裁定。 他们每年给这位蜀地方伯进贡,可不仅是保护费。 作为蜀地诸侯之长,挑战秩序,就是在挑战鱼凫的权威,不然蜀地一乱,头疼的是蜀侯自己。 “如此,便多谢世子了。” 杨天佑起身长揖,对着祁澜行礼,随后欲言又止。 后者拱手回礼,随后没给杨天佑回话的机会,便将手指向烹着鹿肉的鼎,开口道: “请,杨公,蛟兄。” 他要用鹿肉堵住杨天佑的嘴,自然是因为猜到了杨天佑想说什么。 那肯定是外面关于杨婵的事情。 但他只要不主动开口,作为女方家长,就更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了。 这事儿,自然也就一时没了后续。 …… …… 等到酒足饭饱,杨家父子离开此处,回了自家宅院后,杨天佑便一直眉头紧锁,单手负在身后,不住地在屋子里走动。 反倒是杨蛟,在宴席上胡吃海塞,吃了不少大补的鹿肉,此刻正在院子里扛着石锁,呼哧呼哧地锻炼着身子,夯实气血。 “怎么了?天佑,你带蛟儿去拜访那长溪世子,他那边……怎么说?” 清脆的声音在杨天佑耳旁响起。 一名丰盈姝丽,清贵绝尘的美少妇忽然伴随着云气出现在他的身侧。 “娘子,我与世子谈了许多,只是关于婵儿的事情,却始终无法开口,我怀疑……他不是冲着婵儿来的。” 杨天佑侧过头,看着美貌的妻子,叹息道。 “哦?不是为了婵儿?那所求莫不是……” 瑶姬微微蹙眉,脑中快速思考了起来。 该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后面是不是还有…… “我怀疑,他是冲为夫或是蛟儿来的。” 杨天佑再度叹了一声道。 “长溪世子对我颇为器重。” 杨天佑细细分析,“许我调动商队人马,允诺派甲士护持,甚至赐下信令。如此信重,多半是想收我为臣。蛟儿武艺不俗,在这巴蜀地之地也算一方高手,以其年岁,今后定是天下第一等的武道高手,说不得也被他看中了。 至于婵儿……这等心怀雄略的才俊,恐不会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他对婵儿只字不提,恰恰说明他看重的是别的。” 闻言,瑶姬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是凡间诸侯招揽人才的把戏。 这倒合情合理。她这一个月暗中相助,帮丈夫走遍蜀地,那份商谈的能耐自然落在了长溪世子眼里,再加上蛟儿勇武非凡,其又和戬儿关系莫逆。 有雄心的君主,在发现有能力的人才,必然是想着施恩于对方,收为己用的,更别说两家本就有不错的关系。 对于自家丈夫的能力,瑶姬也是很认可的。 杨天佑书生出身,而在这个时代有资格读书的,都起码是士的阶层,哪怕是破落士族,那也是士,经过她这些年的调教,其一身本事,在凡人之中,怎么说也得是个可治百里的人才。 想来也是此前一个月,她助丈夫儿子走遍了蜀地二十多家诸侯领地,商讨琥珀晶糖售卖事宜,能力进一步得到了长溪世子的认可,才会有今日之事。 “夫君乃上卿之才,有治国安邦,纵横捭阖之能,蛟儿天生勇武,有将帅之资,那长溪世子倒是好眼光,他倘若果是明主,夫君愿入其麾下为臣,他日亦可有出入将相之机,前途长远。” 瑶姬轻笑一声,替丈夫整理了一下衣领。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在瑶姬这个恋爱脑眼里,杨天佑也真有这个能力。 要是不行,那她也能让杨天佑行。 “娘子过誉了,我到底有几分才能,我自己还不清楚么?虽小有见识,但若无娘子,又怎有今日?不过尽心行事罢了。 不过那长溪世子,颇有识人用人之明,才智也皆在我此行所见诸侯之上,加之年岁又与我家二郎相仿,由此观之,长溪当兴,若能此时投效,我杨家当由我辈而兴。” 瑶姬看着杨天佑,顿时知道,丈夫已经心动了。 作为一介凡人,杨天佑没有修道的天赋,也没有多少武道的才能,这一辈子所能追求的,其实也就是做出一番事迹,留名青史了。 而瑶姬所想的,也很简单。 第8章 功德 那就是在这下界陪杨天佑度过剩下的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到时候再将其送入轮回转生,某个好出身,再渡其入仙道,等其成仙之后,再续前缘。 剩下的这几十年,就帮杨天佑做些他想做的,再为三个儿女谋一番前程,就能返回天庭,当作没事发生,慢慢安排。 瑶姬略一沉吟,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夫君若有意,不妨请这长溪世子来家中一叙。我替夫君相看相看,试探他是否值得托效。顺道,也可让他与婵儿见上一面。” “这……倒确实是个主意,我与祁世子并未定下君臣名分,请他来府上倒是没什么,只是又不知该以何名义请他过来。” 杨天佑摸着短须,一张儒雅俊朗的帅脸之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此事易尔。” 瑶姬嫣然一笑,皓腕轻翻。 两株通体晶莹如白玉,叶片里一缕缕脉络赤红如血的灵草,顿时出现在其手中。 “此乃赤脉草,为我前些时日特意到昆仑寻来的,其性阳刚,可将汲取的地脉之气化为气血,夯实肉身,虽非天地间有名的仙草灵药,但在凡俗之中也是难得。 本是寻来打算炮制成药,给蛟儿戬儿打基础用的,以他们兄弟的天资,若是得这赤脉草增强气血,最是能增长气力,温养灵韵,蛟儿也能借此突破地境。 要给他们兄弟用的,我已经留下了,剩下的这两株,正好用作由头,请那长溪世子过来。“ 瑶姬将灵草塞入杨天佑手中。 “以此物相邀,不论他是想收你为臣,还是对婵儿有心,都能拉近关系。再不济,这赤脉草的价值,也足以偿还他派兵护卫的人情了。” 杨天佑闻言一愣,感受着手中赤脉草随后眼中露出了复杂的表情,看向了妻子。 ”事事皆要娘子操心,我这个丈夫,做得实在是……“ ”切莫如此,杨郎。“ 瑶姬轻轻地将脑袋靠在杨天佑的肩膀上,望着那张温润俊逸的面庞。 后者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将脸颊贴着额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一同依偎在凭栏处。 …… …… 一日后,祁澜带着祁平和两名仆从,驾着牛车抵达灌江口杨府。 杨府虽然没有子爵府那么大,但也有一个三进院落,花园流水,贯穿其间,典致文雅。 青石铺地,院中一棵老槐浓荫如盖,廊下晾着几件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衣物,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祁澜下车,吩咐随从在车上搬下备好的礼物——两坛自酿的果酒,一匹锦帛,一扇腊肉,外加一小盒琥珀晶糖。 杨天佑已在门前等候,见了这些礼物,点了点头,既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寒暄,直接将祁澜引入正堂。 “世子,请。“ 堂中已经摆好了案几,热茶刚沏,蒸气尚在。杨戬不在,这时候他一般在外面厮混,尤其是有了飞行棋之后,肯定闲不住。 主客落座,杨蛟、祁关也各有一席陪坐。 双方先是寒暄了一阵,又细谈了些关于两家商业往来的事,才逐步进入正题。 等到生意谈罢,杨天佑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木匣,双手递到祁澜面前。 “世子于我杨家多有助力,天佑无以为报。此番出行偶得灵药两株,名为赤脉草,可壮气血,夯实筋骨,权当回礼。” 木匣打开,两株灵草躺在绢布之上。 通体莹白如玉,叶脉之间隐隐有赤红色的纹路游走,好似血管在叶片里流淌,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绝非寻常草药可比。 祁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回礼,不轻啊。 这赤脉草上灵光隐现,不是那些寻常药材可比,必是天材地宝一类,哪怕不是传说中的仙药,但也贵重非凡,哪怕是他老爹那样的地境武士,掌握一个邦国的小诸侯来说,想搞到一两株也不容易。 而对于他这种已经到了人境巅峰、即将冲击地境的武者而言,就更宝贵了。 这东西,绝不是杨天佑自己能弄来的。 那就只有一个来源。 瑶姬。 祁澜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面上的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起身长揖。 “杨公厚赠,澜铭感于心。此物珍贵,不知杨公有何需要,澜必当竭力回报。“ “世子言重了。“杨天佑坦然回礼,“世子此前允诺的甲士护持,对我杨家而言,已是莫大的助力不必挂怀。“ 话说得漂亮,但祁澜心里清楚,杨家这要么是在进一步拉近两家关系,要么就是清人情。 从现实情况来看,应该是前一种。 他没有追问更多,将木匣合上,妥善收好。有些事点到为止,追问反而失了分寸。 而且,他确实很需要这赤脉草。 至于杨家想和自己靠拢,那也无妨,只要不结亲,不定君臣名分,就没关系。 ——正堂之后,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 瑶姬立于屏后,周身云气内敛,气息收束至无。身侧站着个眉眼清秀,姿容绝色的小姑娘,全然没有察觉老娘身上的异象,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踮着脚尖往外看。 “娘,爹和澜哥在做什么啊?“杨婵小声嘀咕,一双明亮的眸子不住地停留在祁澜身上。 不知道澜哥这次有没有带琥珀晶糖,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东西。 “嘘。“瑶姬轻轻按住女儿的脑袋,目光穿过屏风,同样落在祁澜身上。 她看到的,和女儿不一样。 气血充裕,如炉中烈火,筋骨强劲,经络走向通畅有序,在凡人之中,已是一流的武道资质,加上作为一国世子,有充足的资源,无怪乎能在武道修炼的前中期,不逊于她的那两个继承了天帝血脉,人神混血的儿子。 而且,以她的法眼,能看到更深的东西. 更是让她意外——祁澜的头顶,隐隐浮动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晕。 那是功德金光。 虽然远不及那些福德真仙,却货真价实。 这小子做了什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凡间小诸侯世子,身上居然有几分功德傍身,甚至还隐约沾了些人道气运的眷顾。 第9章 打通任督二脉 而且她还能看到,这个祁澜根骨中隐隐有清灵之气流转,似乎也有几分修道的资质。 瑶姬收回神眼,垂眸想了想。 有功德在身的人,气运运势定然强过常人,加之身世、才智、武力、潜力都不错,说明此人将来在凡间多能有一番作为,丈夫和儿子跟着他,建功立业一世,倒也不算辱没。 至于修道…… 她没有打算出手指点。天道有序,缘法自成,她已经因为下嫁凡间惹了一身麻烦,没必要再生事端,要是招来认识自己的人,那就容易引来天庭的注视,招来祸患。 否则的话,就冲着这孩子与自家二郎的关系,她倒也不介意将他介绍给三山五岳的一些相识的仙人介绍给他。 但如果日后此人自己找到了入道的机缘,那也是他自己的造化,到时候再给些指点也不碍事,只需要他能保守秘密即可。 “走吧。“瑶姬拉着杨婵的手,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内院。 “娘,你觉得澜哥人怎么样?“ “不错。“瑶姬言简意赅。 杨婵撅了撅嘴,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 …… …… 暮色渐深,祁澜告辞杨府,回到自家在灌江口的宅院。 关上房门。 他将木匣打开,盯着那两株赤脉草看了许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 杨天佑把这东西的药性介绍得很细致,甚至连怎么服用,才能最大化的发挥出药效都讲得明明白白。 这就更坐实了这玩意是瑶姬搞来的了。 他没有急着服用。 这赤脉草性阳刚烈,若是直接吃下去,气血暴涨之下极易冲撞经脉,轻则走火伤身,重则气血逆乱。 从现在起,先断食一晚,只饮清冽的山泉水,将肠胃排空,让药力入体后能直走经络,不被食气阻滞。 等到第二日清晨,随行的祁平便从外面的药店里买回了其他需要搭配的药材。 麦冬、白芍、茯苓三味干药,置入陶罐中,以泉水慢煎至汤色微黄。 这三味药,一降火,一柔脉,一安神,皆属阴性温平之物,能中和赤脉草的刚猛阳气,而不损其效力。 先饮下三味药汤,祁澜便坐在堂内蒲团上,催动家传武道功法,引导气血,使得药力在经脉中铺开,形成一层缓冲。 然后取赤脉草两株,研碎,以温水送服。 入口的瞬间,一股灼热直冲胸腹。 这类天材地宝,都是汇聚了天地灵机的,赤脉草内蕴含的,就是极为精纯的地脉之气,可以被人体转化吸收为气血精华。 随着药效的运转,那股燥热化作热流,自丹田而动。 祁澜盘膝坐定,双目紧闭,引导这股热流沿着经脉运转。 三味药汤的阴柔之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将赤脉草暴烈的药性削去三分锋芒,而不损药效,使其更加平和可控。 气血涌动之声,隐隐从体内传出。 旺盛的气血一路通行,冲关破窍。 先自气海而出,下至会阴,再往上抵达关元、膻中等部位,再至承浆,打通任脉。 这里也是任督二脉交汇的地点,此处既通,祁澜便继续调动气血,再往上直顶百会穴,开始冲击督脉。 炙热的气雾自祁澜头顶升起,身躯不时抽动一番,隐隐作痛,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若非他是人境巅峰武士,身体绝对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气血冲击。 一时三刻后。 随着长强穴被冲开,此刻祁澜身上的气血,也在这一刻被牵引着接通,气血循环往复,首尾相连。 任督二脉,周天贯通。 剩余的部分药力,在这一刻被洗练的速度也大幅度加快,化作气血,炼入己身。 祁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气血不再如以往那般奔腾散逸,而是被打通的经脉收束约拢,沿着周天主干道循环流转,逐渐凝练,如水银般在体内冲刷奔腾。 他抬起右拳,缓缓握紧。 一层气血之力,附着在了拳面之上,隐隐散发着烟气。 气血如汞,地境已成。 打通任督二脉,气血奔走周天。 与人境武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气血在周天运转中会被凝实,使得地境武士搬运气血时,身体的各项机能都能得到大幅度提升,且能将凝练成实的气血附着在身体表面,进一步强化拳脚,甚至能将气血附着在武器之上,强化攻击。 这凝练的气血,被称之为血煞,虽然没有那些练气士的法力神奇,但因为其本质凝实,面对那些术法,也有一定的抗性。 当然,如果双方差距过大,那这抗性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到了这个境界,战斗力已经远超凡俗,莫说等闲山野精怪,便是某些入了道的练气士,也不愿被地境武士近身。 因为一旦被掌握了血煞的武士近身,是真有可能被破了道法,身死当场的。 ”可算是晋升地境了。“ 祁澜挥拳朝着前方空气击出,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颇为兴奋。 人境巅峰算是个小高手,而地境在整个蜀地也数量有限,到各个诸侯那边,都是能被奉为座上客的。 长溪部作为一个子爵邦国,在此前,地境武士拢共也就三人。 现在,是四个了。 别的地方不知道,但是在蜀地之内,他们邦国在一众子邦之中,绝对属于上游的。 而且,成了地境武士,他本就颇为稳固的世子地位,现在就更是稳如泰山。 推开房门,此时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午。 不过此时窗外正下着大雨,哪怕是中午,也并不感到燥热。 加上此刻顺利突破地境,祁澜此刻可谓是心情正好。 ”祁平。“ ”少君。“ 守在门外一侧的祁平此刻闪身而出,不住地打量着祁澜。 虽然实力只有人境中期,但他能感受到,祁澜身上的气息,此刻变得比起之前强大了许多。 那种凝实的压迫感,给他的感觉和主君有几分相似,只是有些收束不住。 ”少君,您这是……“ 祁平有些期待地迟疑着问道。 第10章 回城邑 “嗯,我已经打通任督二脉,入了地境。” 祁澜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喜悦。 一朝突破,他自然高兴。 光论武道实力,他放在蜀地,也是一号人物了。 ”恭喜少君,贺喜少君,可要即刻去信回长溪邑,告知主君?还是我等即刻返回?“ 祁平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对绝大部分的侯伯来说,部族里增加一个地境武士都不是小事。 而对长溪部来说,祁澜成为地境武士,不仅代表部族的高端战力大幅度增强,也代表着传承的真正稳固。 毕竟,他是长溪子爵的世子,邦国的储君,第一继承人。 ”可修书一封发回去,至于我等倒是不着急,此番在灌江口置购了不少屋子,车马劳顿,此时外面下雨,道路泥泞,也不便赶路,不妨等雨停了再说。“ “属下明白。“” “另外,让庖厨备下吃食,今日本世子武道精进,府中上下,当食大宴,皆有酒肉!” “平这就去唤人准备!” 不多时,厅堂内,祁澜面前便摆上了一大桌食物,其他人,也都备上了酒菜。 那些随行的官员和武士,也都在堂内两侧的席位上用席。 当然,他们吃的没祁澜那么多。 光是麦饭、黍米就分别摆了一大盆,其他的兽肉、禽肉、果蔬,也摆满了桌面。 庖厨是按照部族里其他地境武士的标准为他备餐的。 地境武者,若是放开了吃,可日啖一牛,尤其在征伐出手后,气血消耗较大,需要补充的时候,那就更多了。 祁澜之前为了调整身体状态,断食半日,上午又只服用了赤脉草和少许汤药。 虽然灵草药力强劲,化作气血补充,但消耗也很大,加上刚刚突破,正是需要大量食物,炼为气血,夯实根基,稳固境界。 不过两刻钟,桌上的食物就被一扫而空。 到了地境,气血凝练,运转周天,可催发五脏六腑,催谷脾胃、分解肉食五谷,就如熔炉一般,顷刻间便能将粮肉熔炼为精气。 等到宴席结束,祁澜也吃完了那一桌子的饭菜,又喝了两碗热汤,这才拍着肚子往院里的走廊下走了一圈。 刚破地境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气血运转节奏,五脏六腑像被炭火慢慢烘过一遍,飞快地消化着刚才被吃掉的食物,化作精纯气血,冲刷己身。 走了几圈,随着肠胃的蠕动,肚子发胀的感觉自然便消了下去,人也舒坦了不少。 屋檐外,黄豆大的雨点,连绵不绝的拍打着青石地板,墙角钻出的花草,也蔫巴巴地低着头。 祁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压得极低,雨幕连成了帘。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 算了,急也没用。 回到屋里,祁澜又洗漱了一番,开始内视己身。 【天生蛮力】 【灵思巧悟】 【武道俊才】 【根骨清灵】 【渊游自在】 五个词条,当下还没有变化。 这些词条的变化,似乎和外界认知有关。 他是在灌江口宅子里突破的,现在知道这个消息的,也就这宅子里的几十号人而已。 等到消息扩散之后,说不定会有变化。 排除那些仙神大能的弟子,其他能在十八岁之前达到地境的,都可以被认作是未来有相对较大希望突破天境的天才。 其实以他本身的武道进境,本身大概就能在十七岁时达成这个成就的,放眼天下,也堪称一流。 最开始,这具身体就自带一个武道良才的词条,资质上佳,打下了夯实的基础,去年达到人境巅峰的时候,在邦国内一阵宣传,就被升级为武道俊才。 而今他以十六岁的年龄就突破地境,固然是占了服用赤脉草的便宜,但说出去,也足以令每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侧目了。 说不定,还能再升一升? 不过这事不急,急也急不来。 能升最好,不能升,那将来也有机会。 …… …… 第二日,雨还在下。 不过比昨天小了些,从瓢泼大雨降成了淅沥小雨。 祁澜一早起来,先在堂内打了几套拳,又用石锁打熬了一阵力气,锤炼气血。 “少君,雨小了,可要今日启程?”祁平推门进来。 “再等等,看看午后怎么样。” 结果午后,雨非但没停,反而又大了一阵。 一直到了第三日清晨,天边终于露出了一条灰白的缝。 雨还在飘,但好在没之前那么大了,水位也下去了许多。 蜀地秋季,时有连绵不绝的秋雨。 “走,收拾东西,回长溪。” 祁澜也担心这雨待会又会变大,故而从此时便带着早早就做好准备的商队出发。 车队很快整备完毕。来灌江口时带的货已经卖完或存好,回去的车上装的是采买的铜锭、药材、盐块,还有几匹从北边氐羌那边流过来的兽皮。 牛车碾过泥泞的道路,车轴吱呀作响。 祁澜没坐车,骑着一匹马走在队伍前头。 地境武士的体力远超常人,哪怕一路风雨兼程也不觉得疲累,反而觉得骑马比坐在颠簸的牛车里舒服。 队伍里的气氛很好。 祁澜突破地境当晚就设了宴,赐下了财帛,跟着出来的人人有份。这些随行的武士和仆从,本就是祁澜的亲信班底,得了赏赐,又亲眼见证世子突破,一个个走路都带风。 “少君这回突破地境,回去之后主君定然高兴。”祁关赶着车,冲前面嚷了一句。 “那是自然,少君这般年纪就入了地境,在整个蜀地近几十年来,也是头几号了。” 一名牵着骡马的中年武士回应道。 “不错,听说十几年前蜀侯国的小侯爷杜宇,十七岁入的地境,轰动一时,如今其已是世间少有的天境武者,可保蜀国再盛五十年。 而今我家少君十六岁入地境,还要更年轻一岁,他日定然也能成就天境,使我长溪兴盛如蜀。”旁边一辆车上的年轻武士跟着附和。 “嘿,那是,蜀侯有多少底蕴?他们家那些宝贝,可不是别的邦国能比的。少君能靠一个子邦的底子练到这份上,那才叫真本事。” 第11章 堆肥、沤肥 祁澜骑马走在前头,听着后面传来的讨论,没有出声。 有天境之资是一回事,但突破天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至少目前,他是看不到路的。 光他们长溪部,所修习的玄水真功,最高也就只到地境后期,对于后续如何继续强化气血,突破天境,那是真的一无所知。 整个巴蜀大地,也就蜀侯、巴侯、苴侯三个侯国有着天境武将的传承,其他伯国、子国,也就和他们长溪部相当。 另外,回去之后,赤脉草的事不能对外透露太多细节,顶多也就和长溪子爵说一说好了。 不然传出去杨家能搞到这种级别的灵药,反而又会给人家招来麻烦。 …… …… 长溪邑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祁澜远远就看到了城门口,在雨中站着一群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即便隔着雨水,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祁云,长溪子爵。 蓑衣下,是一身玄色锦衣,腰间佩着佩剑,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有家臣,有武士,还有几个宗室长辈和担任官职的大夫。 这阵仗—— 祁澜愣了一下,随后 不再迟疑,双腿一夹马腹,脱离队伍,策马向前。 “吁——” 他在城门下勒住马,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走到祁云面前。 “何劳父亲与诸贤来迎我?” “打住,别扯那文绉绉的,你就当内史官不在就好。” 祁云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上下打量了自家长子两眼。 那种打量很细,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祁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祁澜的肩膀,力道沉重。 换作半个月前,这一拍能让他身体微晃,而此刻祁澜的身子却如在地上扎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祁云的手从肩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气血凝实如汞,周天运转不息,的确是入了地境。 “好。” 就这一个字,但祁澜听得出来,老爹压着嗓子,语气有些发紧,压着一股子激动。 高兴的。 祁澜这个继承人成就地境,就已经代表着将来有能力守住这个邦国。 “走,入邑,为父有两件事要告知你。” 祁云转身往城里走,祁澜跟上,其他人自觉地跟在后面,保让出一段距离。 “哪两件?” “第一件。”祁云脚步不停,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中的兴奋还未消散,“你去年让人在城南开辟的那块试验田,结果出来了。” 祁澜脚步一滞。 “堆肥、沤肥之法?” “嗯。” 祁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秋收之后,巫祭和司农将试验田和旁边的普通田做了比较。试验田用了你去岁提出的那个法子,将秸秆、牲畜粪便和草木灰分层堆沤,腐熟之后施入田中。” “结果如何?” “增产五成有余。” 说到这儿,祁云神色振奋。 这几乎代表着他们邦国未来的粮食产量,有可能增加五成之多! 祁澜微微点头。 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们其实已经发现了肥料能给农田增产,但却相当原始,仅仅停留在烧荒留灰这种层次上,产量基本全靠天。 后世农家常见的腐熟堆肥,放到这里,就是降维打击。 对一个子爵邦国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粮食储备,更多的人口承载力,更多的可支配资源,更充足的后勤,是邦国潜在实力的重要提升。 “意料之中。”祁澜笑着点头,开口道: “不同的地块,不同的作物,堆肥、沤肥的比例和腐熟时间都可能有影响。 不过此法我认为今年已经可以在邦国之内普及了,只是需要专行派人收集人畜粪便,秸秆落叶,令国人奴隶到指定修建的地方去方便,产肥的地方,也要做好管理,至少也得先让我们邦国建立起先期优势,等快守不住秘密的时候再传出,也能为我邦国赢下些名声。” 这种能快速拉开邦国和其他国家粮食储备、人口承载力差距的东西,是极为宝贵的,只是这肥在全邦国推行,处处适合的田地都会用肥,真要保密也很难守得住。 “这些,谢太公也说了。不过他老人家比你乐观,已经催了我好几回,让我尽快在全邦推行,我已决定从今秋便开始收集,等到明岁春耕,便可在邦国上下推行开来。” 谢太公。 祁澜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头发花白、走路带拐但中气十足的老头子。 谢颂,长溪部的巫祭,也是邦国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地境武士。虽然年近九十,武力大幅度衰退,但在在部族中的地位极高,先后跟随三代长溪子爵,其人兼管祭祀、医药、农事和占卜,说话的分量极重。 “第二件事呢?”祁澜跟上老爹的步伐。 “第二件,便是今夜为你设大飨。” 祁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郑重地正对着祁澜。 “你入了地境,合该庆贺。但这宴席不只是为了庆贺,为父打算借此机会,正式让你参与邦国军政,此前你虽已协理部分事务,但终究没有过明面上的仪式。 今夜宴上,我会当着宗室、卿大夫与上士的面,命你代理少宰之职,助为父掌管邦国军政,抚民安内、可参与国内一切财政赋税、司法治安、农事水利等诸事。” ”少宰?“ 祁澜惊疑道。 “父亲,我以世子之身,监管国内诸事,本就在理中,为何还要给这少宰之位?” 少宰,在邦国之中地位极高,在这个时代几乎相当于副宰相。 而现在的长溪邦国并没有人担任太宰、冢宰等职,副宰相,实际上就等于宰相。 “世子是世子,少宰是少宰,你以世子之身理政,纵使如今已是地境武士,却难免还是会有人认为你是在夺权,是在掺和你不懂,不该参与的事情,阳奉阴违,权力在某些地方,难以真正下行实施。 为父当年也是从世子这个身份走过来的,自是知晓其中困难。 但为少宰,万般事宜自有正式的法度可行,还可赐上士、下大夫之爵,亦可任命舍人、掾佐、令官,为你招纳贤才,开府举官,组建班底。” 第12章 谢太公 以世子之身,担任少宰,开府建衙,佐治一国军政。 这是直接让自己去管理整个邦国,提前把统治权交到自己这个世子手中啊! “父亲,这……” “别想太多。” 似乎是看出了祁澜的疑虑,祁云顿时摆了摆手,轻松道: “为父只是看你先开琥珀晶糖之法,为我邦国盈利诸多财货,又设堆肥、沤肥之法,可使粮食大增,兼之行事沉稳有度,于治国之上颇有才干,他日或有伊尹、傅说之能,若有才思可利于邦国,当有权柄尝试、推行。“ 伊尹、傅说都是大商王朝历史上知名的宰执之臣,不仅在治国上很在行,也在其他领域有着很高成就。 前者改进青铜器制造,还精通酿酒、调味、烹饪,是中医历史上的汤剂始祖,后者改进版筑术,在城防、道路、建筑建设商有许多开创之法。 祁澜从饴糖上弄出黄冰糖,又规范改进肥料,可使粮食产量大增,长溪子爵拿这两名大贤对标祁澜,可以说恰当,也可以说是很高的赞誉了。 ”孩儿晓得了,只是邦国事务繁杂,少宰身负多责,只怕……” 祁澜冲着老爹拱了拱手。 “无需担忧,你爹我还是晓得,你如今的重心,得放在武道之上,勇猛精进,治国理政的琐事,为父可还没老,且自有诸大夫辅佐,你只需在你认为需要动用这份权力的时候去用就行。” “多谢父亲。” …… …… 当夜,长溪子府前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飨,就是所有人一起庆祝的大宴会,有着礼仪规格的要求。 说是大飨,规模自然比不上那些大诸侯,但对长溪邦来说,已经是一年到头也没几回的盛事。 堂上,几尊大鼎分列,烹煮猪羊。 宗室长辈、卿大夫、军司马、各家武士,连同邑内有头有脸的匠师和富户,坐满了前堂和两侧的偏厅。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少君武道精进,十六入地境,实乃我长溪数代以来头一人,当浮一大白!” 有宗室长辈举起陶爵,高声贺道。 祁澜端着酒爵起身回敬,一饮而尽。 这种场合,他要做的就是喝酒、受贺、表现出稳重和大度,别的倒也不用多说。 正喝着,一个拄着鸠杖的身影从偏厅那边慢悠悠地踱过来。 谢颂,谢太公。 老头子虽然走路拄拐,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很。 “老朽来迟了些,腿脚不便,世子莫怪。” “太公哪里的话,快请上座。”祁澜赶忙起身相迎。 祁云也站了起来,亲自将谢颂引到主席旁的位置坐下。 谢颂落座后,没急着吃喝,先盯着祁澜看了好一会。 那种看法让祁澜有些不自在。 “太公?” “好,好得很。” 谢颂终于收回视线。 “以世子之能,二十之前,应该就能入地境中期,他日,亦是天境有望。” 祁澜闻言,悄然与坐在主位的长溪子爵对视了一眼。 谢太公不可能不知道,长溪部的武道功法,最高就只能到地境后期。 而他却说,天境有望。 谢颂这话一出,席间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滞。 在座的宗室和大夫们,多少也是知道长溪部武道传承底细的人。 玄水真功,上限就到地境后期,这在长溪部内部不算秘密。 天境? 怎么入? 拿什么入? 整个蜀地,三侯六伯,十余个子邦,就只有位于最顶端的三个侯国有天境传承。 不过谢太公毕竟辈分在这儿摆着,没人敢当面质疑,只当是老人家高兴,说了句吉利话。说不定,将来他们长溪部也有可能像某些侯国一样,有朝一日立下大功,得商王赐下那种级别的功法呢? “太公所言,自是我长溪邦之大幸,来,为我长溪之将来,再饮一爵!” 祁云看着谢太公,眼神微动,接过话题道。 众人纷纷附和,堂上又热闹了起来。 酒过数巡,祁云叫了一个名字。 “阿虎。” 偏厅里,一个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壮汉“腾”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羊腿,语气中,带着浓厚的乡音: “兄长,喊我哇?” 祁虎,宗室旁支,祁云年少时便与其是生死之交,共讨北羌,只是性格五大三粗,却忠实可靠。 这人,便是长溪部中,剩下的那一名地境武士。 “过来。” 祁虎三步并两步走到主席前,啃了一口羊腿,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声:“大哥有事尽管吩咐。” 祁云懒得管他吃相,直接开口。 “澜儿入了地境,我此前已允他自组卫队,此前那一卒卫队的编制,再行扩增,为一旅五百人,从军中和邑内适龄的国人、附庸中挑选,此事,便由你来帮他。” 祁虎嘴里的羊肉差点噎住。 “五百个人?大哥,你舍得哦?” 长溪部总兵力拢共也就三千出头,此时却要划分出五百人给祁澜。 “少废话。” “要得嘛。” 祁虎把羊腿骨头朝桌上一丢,转头看向祁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操着浓浓的口音道: “世子哎,你叔我手底下那帮兵娃娃,你想挑哪个就挑哪个,随便你选!但丑话说清楚,里头那些个能干的好苗子,我可不得轻易给你,就看你有没得那个本事,把人给我要起走哈!“ “那是自然,虎叔,只需您为我将好苗子指出来便是。” 祁澜端起酒爵冲祁虎敬了一杯。 这个叔父他很熟,从小的武艺,起码有近一半是他教的,关系亲密。 换做别人,那也不会用如此亲密的方式与他们对话。 有他帮忙筛选,这五百人的卫队底子差不了。 “要得要得!” 祁虎一口闷了酒,又顺手抄起一块肉,大嚼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宗室长辈、大夫、武士们陆续告辞散去,前堂的灯火也灭了大半。 仆从正在收拾杯盘碗碟的时候,谢颂却没走。 老头子拄着鸠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肉汤,慢慢地喝。 第13章 秋汛 祁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冲着仆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去。 前堂里,就只剩下了父子二人,和这位老巫祝。 “太公方才那番话,怕是不止说给宴席上那些人听的。” 祁澜率先开口。 谢颂搁下碗。 “世子聪慧,老朽就不绕弯子了。” 他撑着鸠杖站起身,走到堂中,偏头看了祁云一眼。 “世子得天所眷,创下琥珀晶糖与新肥之法,前者为我邦国聚财之术,只需控制其产能,使其不出于作坊之内,自可为百年之基,然后者……恐怕世子与主君皆知,此法或可守得几年?十年?还是二十年?想来是守不了那么久的,便是能守个三五年,就已经不错了。“ ”太公之意,是将此法择一时机,献于商王?“ 祁澜若有所思道。 ”不错。“ 谢太公赞许地看了祁澜一眼。 ”世子与老朽是想到一块去了。 此新肥之法,可使我长溪国力大升,不过终究不可能永远留住的,但若是在那之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此法进献于商王,敢问世子与主君,可换得一天将真功否?” “想来不止,除了这天将真功,便是以此将我家升为伯侯,都是够格。” 祁云摸着短须,不住点头道,眼中满是火热。 新肥之法,要在整个邦国推行,加上要收集粪便、草木灰等,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时间,是根本瞒不住的,加之流程也不复杂,哪怕有心隐瞒,恐怕也瞒不住多长时间,若是请那些有道术在身的练气士出手,就更不可能瞒得住了。 趁着还没传出去的时候积攒国力,等到合适的时机拿来换一个天境功法,的确是利益最大化的主意。 “太公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此计若成,他日我长溪,必是这巴蜀之地第四个侯国!” “老夫此言,言尽于此,只是在进献之前,定要守好着新肥法,切莫让其他人盗了去,另外,还可对外言说,此为世子得巫师助力,方能使得田亩增产,牵涉神鬼医巫之事,也可令人捉摸不透,难以寻找放心。 当然,世子、主君若有其他想法,我巫寮之内,也自当尽力辅佐。” 为邦国献策,定下晋子成侯的战略规划,顺带着还为自己和巫寮里的徒子徒孙借势搭车,这谢老太公,果真是人老成精。 “便依太公所言,此事以农寮、兵寮、巫寮三部并行,农寮行收集、生产之事,兵寮严加看守,行戒备之事,巫寮混淆视听,行掩护之事,各司其职,分步生产,上下内外隔绝,仅我三人可知具体,勿使外界有窥察之机。” 祁澜拱手道。 祁云在一旁看着祁澜所做出的安排,满意的摸了摸胡须,不住点头。 密议结束,祁澜与父亲、谢太公一同走出前堂。 一出门,屋外,风雨依旧,隐隐有雷光在天边闪动。 “太公,这雨,何时才会停下?” 祁澜看着天空中的乌云,听到身旁祁云正在对着谢颂问道。 谢颂拄着鸠杖,任由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那双苍老浑浊的眸子看着天空。 “昨日云薄如絮,本是雨将要停下的征兆,最多也不过持续一两天,可到了今日,星暗无光,云低如墨,非是吉兆,说不定是有不一般的存在干扰了天时,若是明日还未见好转,主君就得小心了。” “太公是担心秋水上涨,引发秋汛么?” 祁澜心中一跳。 长溪部毗邻灌江口,位于玄泽旁,他从小就没少听人说过发大水的恐怖。 “不止如此。” 谢太公摇了摇头。 未等谢颂回答,祁云边说道: “太公是担心,若是起了洪汛,玄泽之中的精怪妖物,会冲溃堤坝,引大水淹城,水妖上岸,捕食人畜。” 说到这儿,祁云侧过头,看着长子,眼神锐利,一字一句道: “三十年余前,我尚年幼时,亲眼见你祖父与谢太公联手,为镇压一只出水的蛟蟒,血战三日,等到蚕丛率人赶到时,太公已身受重伤昏阙,你的祖父也已经力竭而亡。” 祁云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拍了拍祁澜的肩膀,“若真有大妖借洪水出世,为父身为一邦之主,自当死守。但你是我长溪的未来,届时需以大局为重,保存有用之身,或可前往蜀侯国求援,切不可逞一时之勇。” “父亲,忧虑于后,不如绸缪于前,现在说那些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堤坝,防患于未然。” 祁云一怔,看着儿子那双没有丝毫慌乱的眼睛,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了一分。 “我建议,一则取土固堤,二则伐木为桩,扎排沉水,编笼填石,加固堤脚。” 祁云听着,缓缓点头。 以夯土加固堤坝,是应有之意,至于原木扎排沉水,编笼填石,加固堤脚,倒是从前未曾听闻,但是听后细细想来,也是应有之意。 祁云又抬手示意祁澜继续: “其三,疏堵结合。令精壮国人于城外低洼处开掘沟渠,引流向西面荒地,可解部分水势。其四,兵马上堤。调派精兵沿玄泽湖畔布防,一旦有异,即可预警,也可第一时间绞杀上岸的小妖,防止其袭扰村邑。” 说到这里,祁澜顿了顿,看向父亲:“至于向蜀侯求援……父亲所虑甚是。但若真有大妖出世,引动天时,恐怕整个蜀地水系皆受影响,会出事的不仅是玄泽,岷江灌江口,更是首当其冲,蜀侯自顾不暇,我等怕是远水难救近火,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我儿有心了。“ 祁云笑了笑。 ”似三十年前的那场水灾,百年也未必能出一次,时局未必就到了那个地步,不过尽人力,听天命罢了,况且如今我长溪,又多了你这个地境,实力之强,可非当年可比。“ 三十年前,长溪部就只有两个地境,一个是是前任长溪子爵,一个就是已经快六十岁,气血小幅度衰退的谢太公。 而如今,谢太公年近九十,气血大幅度衰退. 第14章 水妖上岸 虽然还可以凝聚血煞,经验丰富,但身体机能下降,对于人境武士当然还有明显优势,但对上别的地境,怕是都过不了十招,就会气血衰败。 而除了谢太公之外,现在的长溪部还有三名正处于青壮年的地境武士,比之三十年前还是要强不少的,若是将当年那只蛟蟒放到现在,完全有当场直接镇压的可能。 不过可惜的是,局势还在朝着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雨依旧是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 于是乎,天刚亮,祁云就已经将城内的几个主官给叫了过来。 前堂的铜盆里,炭火熊熊燃烧,为这晨光暗淡的造成提供着光亮与温暖。 除了上卿巫祭谢颂,亚卿司马祁虎,剩下的,则是担任司农、司空、司寇等职位的几名上大夫。 “来了?”祁云抬了下巴,“人都到齐了,你说。” 祁澜也不客气,走到铺在案上的兽皮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棍开口道: “城东的黄土岗,土质黏实,最适合做坝料,劳虎叔遣士卒五百,押送城中奴隶掘土,用牛车转运到南堤和东堤。” 木棍一移,指向司农、司空等官。 “石料、木料出库!发动国人编织竹笼,填装碎石,与木排一同垒在堤脚,此事由司徒、司农主持!” “城外西南低洼处开掘泄洪渠,一旦发水,便可引水到荒地去,以免毁坏大水摧毁国中大片农田,此事,由司空与虎叔助我,兵营之中也要抽调人手。” “最后,抽调以人境武士为主的军中精锐为主,随我父上堤巡防,沿湖设哨,架构防线,。” 这些事,昨夜祁澜就已经和祁云、谢太公商讨完毕了。 主要是依照他所说的那四点,进行完善补充。 祁云双手负背,看着面前的几个邦国的高级官员,开口道:“去办吧,告诉国人,征发期间,每人每日,皆有肉羹可食,事后每户多发一月口粮。” 这话一出,司农等官便不再多言,拱手退下安排。 一炷香后,长溪邑内的铜钟被连着敲响了三遍。 大夫、士人、国人、附庸、奴隶,按户编队,扛着锄头、铲子、扁担,汇成洪流,涌出城门。 祁澜亲自带着祁虎和大批士卒,赶到西南低洼处,由巫祭谢颂和负责国中各项工程的司空,勘定了两条泄洪渠的走向。 雨还在下。 地是湿的,但也因此还算好挖。 祁澜将铜剑插在腰后,双臂运起血煞,抡起一把特制的宽刃石铲,一铲下去,泥土翻飞数丈。 地境武士挖渠,和凡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凝练的血煞附着在铲刃上,便能使石铲的坚固程度胜过绝大部分青铜,每一铲挖出的土方,顶得上十几个精壮汉子半天的活计。 祁虎在另一条渠上,干得更猛。 这汉子把外衫一脱,光着膀子,手里连铲子都没拿,直接一拳一拳地砸在土地上,血煞震荡之下,泥土四散崩裂,再让后面的兵丁、青壮用筐子往外运。 “虎叔,悠着点,这是挖渠,不是打架。”祁澜远远喊了一句。 “嗨!这样挖起来快嘛!” 祁云没有亲自下场挖渠,他带着另一批人在南堤加固堤坝。 作为长溪部最强的地境武士,他将血煞附于木桩、石桩之上,一桩一桩地砸入堤脚的软土中,桩桩入地三尺,比任何夯锤都扎实。 三名地境武士同时动手,效率骇人。 从清晨干到午后,两条各长百余丈、深约一丈的泄洪渠已经初具雏形。 大雨之中,穿着蓑衣斗笠的身影比比皆是,干得热火朝天。 边上,谢太公还带着巫寮的几十个巫师与学徒,搭建起了几片棚屋,支起了大鼎和陶罐,在里头烧火炖煮姜汤,为诸人驱寒暖身。 而到了日落西山之时,雨虽还未停,但几个堤坝也加高了将近两尺,竹笼石垒更是铺设了不知道多少。 然而—— “少君!少君!” 一个浑身泥浆的身影从雨幕中连滚带爬地冲来,“噗通”一声摔在祁澜面前数步之外,连草鞋都跑掉了一只。 那斥候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指着西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少君!西堤……破了!怪物……好多怪物在吃人! 祁澜将石铲插入土中,大步迎上。 “说!” “西堤上涌出了精怪!好多水族!大的小的都有!他们在冲击堤坝!” 斥候急匆匆地说着。 祁澜的心往下一沉。 西堤。 水族精怪——还是一群! 能驱赶诸多精怪,那必定是修为远在这些精怪之上的强横水妖! “虎叔!” 祁虎已经从渠里跳了出来,一把抄起扔在地上的兵器。 那是一柄长柄铜锤,重量非凡,非地境武士,或天生神力者,不可用。 “晓得咯!走!” 祁澜当即示意群众撤离,自己带着祁虎还有在场所有人境武士,朝西堤方向急行。 而另一侧,长溪子爵披甲持剑,面色铁青,带着精锐甲士匆匆赶来汇合。 “一起。” 祁云沉声道,两队人合为一处,三百余名甲士在雨中列阵疾行。 等赶到西堤的时候,饶是祁澜心志坚定,也不由得牙关紧咬。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精怪! 堤坝已经被冲开了一个豁口,浑浊的泽水从缺口灌入低处的农田,但大部分都被提前挖好的沟渠引向低洼。 堤坝,被冲破了! 而在堤坝上下、水岸之间,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族。 蛇、鳖、蛙、鳝,还有几条体型非凡大鱼,全都生了异相——或是多出的鳞甲,或是变色的眼珠,或是不该出现在那个物种身上的犄角和肉瘤。 其中好几只散发出的凶戾气息,竟不比他与杨戬联手猎杀的那头大鱓弱上分毫!而这样的怪物,竟有十来只!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大小水族怕是已有近百之数,它们正疯狂撕咬着堤上残余的守兵和来不及撤走的国人,鲜血混着泥水,将堤坝染成一片暗红。 第15章 血战鼍龙 已经有许多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还有更多受伤的人在往后爬,哀嚎声混着雨声传来。 能驱策这些的,只有那些强横的妖物。 昨夜之言,竟一语成谶! 这是不逊于三十年前的水灾!必须穷尽整个长溪部族精锐之力,才能挡住! “列阵!”祁云暴喝。 甲士们迅速展开战阵,持盾在前,长戈在后,血气勾连成网,步步前行,压向岸边。 而三名地境武士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祁云居中,血煞涌出体表,一剑劈开一条缠住伤兵的巨蟒。 祁虎在左翼,一锤砸爆了一只蟾蜍精的脑袋,“嘭”的一声,黏液溅了他一脸。 “呸!臭得要命!” 祁澜在右翼,铜剑横扫,血煞附刃,将一条试图窜向伤员的异化鳝鱼斩成两段。 甲士的军阵也压了上来,长戈如林,配合地境武士的突击,将冲上岸的小型精怪成片地戳翻在地。 这些精怪虽然数量多,但绝大部分也就是人境武士的水平,在有组织的军阵面前讨不到便宜。“杀!” “把它们赶回水里去!” 战况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祁澜的后颈猛地一凉。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但他还是顺从本能做出了反应。 脚下踏川步骤然变向,整个人横移出去三步。 “轰!” 一声巨响,他原先立足之处,泥水轰然炸开!一张布满惨白獠牙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咬在空处!那恐怖的咬合力,竟将岸边的泥沙碎石碾得粉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祁澜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鳄。 不,那东西已经不能叫鳄了。 体长足有三丈以上,鳞甲漆黑如铁,背脊高耸,腹部厚实,比寻常的鳄鱼足足大了一倍有余。 最显眼的是它的脑袋——两眼之间,鼻后上方,鼓起了一对对称的青黑色软包,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玩意,便是人们口中的鼍龙,有化蛟的潜力。 其实力,已经相当于地境武者,和三十年前造成前任长溪子爵阵亡的那条蛟蟒一样,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化蛟的道路之上。 “少君小心!后面还有!” 熟悉地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是默老头。 人境后期的他,是邦国上士,也在这三百人境武士当中。 祁澜猛地扭头,只见那只鼍龙的身后,十余条体型一两丈出头的普通鼍鳄接连翻出水面,沿着堤坝的缺口,如暗箭般射向岸上。 鳄群! 从水中猛扑上岸,咬住猎物后死亡翻滚,这本就是鳄鱼最擅长的捕猎方式。 这些鳄虽然还没成长到堪比地境的地步,但体型凶悍,牙齿锋利,一时间,愣是突袭杀伤了几名甲士,将其拖下去。 祁澜侧身一脚直踹,将一条两丈长的鳄鱼踹下水,随后飞身而上,一剑将边上的鳄鱼斩首,将被拖下水的一名甲士拉了上来。 “甲士先拦小的!地境的两条鼍龙交给我们!” 祁云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但听上去有些紧绷。 祁澜循声望去,胸腔里一阵发紧。 在祁云面前的水面上,又浮出了一只鼍龙。 比他面前这只还要大几号。 体长四丈有余,鳞甲上附着厚厚的水藻和泥垢,脑袋上的那对软包比另一只更加饱满,两只竖瞳泛着浑黄的幽光,尾巴在水中缓缓摆动,搅起漩涡。 雌雄一对。 他面前的这只偏瘦偏长,动作更快,是母的。 父亲面前那只更大更壮,是公的。 而且给他的威胁感,要更高。 自己若是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很可能不是这只鼍龙的对手。 在场诸人之中,恐怕也只有已经到了地境中期的祁云有机会取胜。 祁云已经提剑迎上,血煞在铜剑上凝成暗红色的光膜。 祁澜来不及多想,面前的母鼍龙已经甩着尾巴砸了过来。 他踏川步全力催动,身形在泥水中连续闪避,同时铜剑刺出。 剑尖凝练着血煞,扎进鼍龙前肢关节的瞬间,祁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硬。 太硬了。 铜剑刺入不到半寸,便被那层漆黑的鳞甲死死卡住,剑身传来一股剧烈的反震力,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这只母鼍龙的鳞甲,比那条大鱓的坚固了不止一个档次,换做是当初对战那大鱓时的他,只怕连破防都难。 难怪只有地境武士能对抗这等妖物! 鼍龙吃了这一剑,巨口猛地朝祁澜的方向一扭,带着腥臭的泥浆和水汽,一口咬来。 祁澜踏川步横移,铜剑顺势从关节处拔出。 鼍龙扑咬落空,下肢猛蹬,那比水缸还粗的身子竟然在岸上爆发出极快的冲刺速度,裹着泥浆直冲而来。 “让开!” 祁虎的吼声从侧面炸响。 一柄铜锤呼啸着砸在鼍龙的侧腹上。 “嘭!” 鼍龙被这一锤砸得横移了半步,几片腹部的鳞甲凹陷下去,黏稠的鲜血从甲缝中渗出。 “我日他仙人!这家伙皮子硬是厚得很!”祁虎骂了一句,铜锤收回,又是一锤朝着鼍龙脑袋招呼。 鼍龙甩尾横扫,祁虎一个侧跳躲开,但尾巴扫过的地面炸开一片泥浆,溅了他满脸。 祁澜借势,手持宽厚铜剑,步伐在泥水中连续变向,气势凶猛。 别看他用的是剑,走的是轻灵,但他身上有着天生蛮力的词条,在人境巅峰时,力气就远胜同阶,如今的一身气力,也不比祁虎这个专走力量路线的老牌地境初期来得差。 叔侄俩同宗出身,相识多年,配合得颇为默契。 鼍龙被两面夹击,一时间顾头不顾尾,嘶吼着左右摆头,巨尾不断扫荡,将周围的泥地搅得稀烂。 但它到底也不是寻常精怪,而是一只堪比地境的妖物,挨了七八锤,身上鳞甲碎裂了好几片,却依旧凶悍无比。 祁澜和祁虎见到这鼍龙发狂,彼此对视一眼,再度拉开身位。 前者持剑正面而上,脚下侧步避开撕咬,铜剑直取那碗口大小的眼睛,迫使后者不得不暂时撤步。 而祁虎则是接机飞跃,双手持锤,双臂肌肉膨胀,自上而下,一锤砸下。 第16章 再拼 力劈华山这招看着土,前后摇大,但威力却真不是盖的。 一锤之下,鼍龙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如牛般的叫声,背部塌陷下去了一大块,扁长的鳄口之中,鲜血溢出。 这畜生,受了不轻的内伤! 祁澜顿时精神一振,乘机而上,与祁虎一道继续围攻。 似乎是被被逼急了,鼍龙整个身子忽然一弓,四肢扒地,猛地原地转了半圈。 这一转来得太突然。 但祁澜反应够快,踏川步已经启动,避开要害。 “砰!” 祁澜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血煞全力催发,护住身躯,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砸在泥地里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喷出了一口鲜血。 “少君!”老默从后方冲上来,想要搀扶。 “没事!”祁澜伸手擦干嘴角血痕,很快又爬了起来。 他避开了要害,做好了防护准备,只是受了些轻伤。 另一边,祁虎趁着鼍龙甩尾的间隙,铜锤自下而上,狠狠地顶在了鼍龙的下颌上。 鼍龙脑袋被震得往上一仰,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它反应极快,趁着仰头的惯性,整个身子前扑压下来,用体重和鳞甲上的倒刺冲向祁虎。 祁虎来不及完全躲开,鼍龙背脊上一排粗硬的棘刺擦着他的侧腰刮了过去。 “嘶——” 几根倒刺直接插进了祁虎的皮肉里,带出一蓬血雾。 “虎叔!” “老子没得事!”祁虎闷哼一声,一脚踹在鼍龙的前肢上,强行把自己弹开,顺带着把插在身上的倒刺硬扯了出来。 鲜血从他侧腰的几个窟窿里往外冒,但这汉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铜锤抡圆了就往鼍龙腹背上抡。 祁澜忍着腹部的疼痛,再度冲了上去。 他踏川步催到极限,手中铜剑翻动,自下而上,插入鼍龙眼中,随后双手借力,一跃而起,直接骑到了这鼍龙的脑袋后面,双臂抡起,一双充满了蛮力的拳头凝聚赤色血煞,劈头盖脸地锤了下去。 对付这种鳞甲在身,防御力强悍的怪物,钝器的效果反而比利器强得多. 此刻丢掉铜剑,只用一双凝聚了血煞的肉拳,反而威力也不下于一对重锤,直锤的这鼍龙懵逼伤脑,头甲碎裂。 尤其是那被铜剑搅动的眼睛部位,更是祁澜重点攻击的位置。 黏稠的眼液伴随着喷涌而出。 鼍龙发出了今晚最凄厉的嘶吼,整个身子疯狂翻滚起来。 死亡翻滚是鳄鱼们捕食到猎物后用来撕扯的招式,但此刻,这条鼍龙却用来想要掀翻背上的祁澜。 以鼍龙的身体构造,纵使身躯有几分蛟化的趋势,也无法攻击到这个位置。 而祁澜也发了狠,拔出已经布满裂痕的铜剑,两只手中凝聚血煞,顺着眼眶插了进去,骑在上头,跟着这条十多米长的大鳄鱼翻江倒海! “虎叔!” ”来了!“ 祁虎已经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鼍龙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抓住机会,狠狠地锤到了翻滚着身子的鼍龙。 这一下,是他今晚力气最大的一击。 鳞甲彻底碎开,铜锤的锤头嵌进了鼍龙的腹部,鲜血和内脏碎片喷了祁虎一身。 鼍龙挣扎着张口去咬,但祁澜的双臂却如铁钳一般,探入眼睛之中,拉住了这颗一人多宽的大脑袋。 血煞灌注,重锤再度轰出,力道之猛,连上面凝结的血煞都随之炸裂,飞溅而出,化作血气消散。 就连铜锤的表面,都出现了几道裂缝。 鼍龙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四肢撑了撑地,没撑住,轰然倒塌在泥水中。 死了。 祁澜拔出双臂,喘着粗气,搬运气血,缓解伤势,恢复体力。 两臂酸痛,腹部之前也被尾巴扫中,内里已经受了些伤。 但没工夫管。 至少,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无法影响一名地境武士的战斗力。 他扭头看向另一侧的战场。 祁云正在和那只更大的公鼍龙搏斗。 隔着百余步的距离,雨幕和混战中飞溅的泥浆挡住了大半视野,但祁澜还是看到了—— 他爹在退。 祁云的身上已经挂了彩,左肩的衣甲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那只公鼍龙比母的还要凶悍,四丈长的身躯每一次冲撞,都让祁云难以应付。 “虎叔,走!” “走起!”祁虎把铜锤从鼍龙尸体里拔出来,也不管侧腰还在往外渗血,扛起锤子就跟上。 两人踩着一地的尸体和泥浆,朝祁云那边冲了过去。 ”少君!“ 默老头脚下一挑,将一名战死的武士所持铜戈踢到了其澜那边。 后者伸手接过,火速驰援。 那把铜剑已经卡在母鼍龙的眼眶骨头上,多有缺口,几近断裂,已经不能再用了。 那本来就是他人境的时候用的,到了地境,即便有血煞加持,但在同级别的碰撞下,还是稍显脆弱。 祁澜赶到的时候,祁云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公鼍龙太强了。 体长四丈多的身躯在岸上翻滚冲撞,每一次摆尾都能搅动大片泥沙,弄塌大片堤坝,那张布满锥形利齿的巨口,更是足以摧金断玉。 祁云的铜剑比祁澜的要好,剑身厚重,是以精金搭配取自大泽之中的深水碧铜,由老巫祭亲手打造,颇有几分神异,能强化血煞,尖利锋锐非凡。 他的左肩在流血,大腿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小腿上还有一处被鼍龙尾巴扫中后留下的淤青,走路已经开始跛了。 但祁云还在打。 地境中期的血煞在他的铜剑上燃烧成暗红色的光焰,一剑一剑地往鼍龙身上招呼,每一剑都扎在要害上,精准到可怕。 纵使这公鼍龙体型更大,鳞甲更厚,也被他劈出了许多道深深的伤口。 祁澜和祁虎两人还有相互配合,但祁云,就是只能靠着手中铜剑硬拼。 两者实力相当,长溪子爵受伤不轻,这只公鼍龙也是! 左眼被刺穿,强健的左腿后肢被折断,身上也有着多道大小不一的伤口。 第17章 得胜 祁澜和祁虎两人,脚下踏水,一起冲着公鼍龙杀去。 “吼!” 震天的吼声传出。 两人所进攻的,正是这公鼍龙瞎眼后的视野盲区,又顺利地给这条大家伙的身上增添了两道深深的伤口。 尤其是前左爪,被祁澜用铜戈斩下了大片血肉,割破了关节。 于是乎,这条公鼍龙,更是行动受限,无法再灵活的腾挪身形,只得发狂似地抽动着尾巴,左右晃动着大脑袋,逼退周围的敌人。 “父亲!” 祁澜持戈冲后退,站到了祁云身侧。 祁云喘着粗气,。 “母的死了?” “死了。” “好。”祁云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这只也跑不了。” 这一战,终究是没有再像三十年前那样。 如果没有帮手,那打到最后,他多半得与之两败俱伤,但有两个保存了八成以上战力的地境初期武士做帮手,接下来,面对这只已经重伤的公鼍龙,会好对付很多。 公鼍龙似乎察觉到了同伴的死亡,那只残存的右眼中,浑黄的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子开始往水里退。 “别让它回水里!”祁云暴喝。 水中是这些鼍龙的主场,一旦让它退回玄泽,不仅前功尽弃,日后再想猎杀,难度翻倍不止。 祁虎已经绕到了侧面,铜锤拖在地上,在泥水里犁出一道深沟。 “大哥,我堵它后路!” 话音未落,祁虎整个人弹射而出,铜锤横扫,砸在公鼍龙的尾部。这一锤威力极大,足以让鼍龙的后退动作停滞。 鼍龙暴怒回头,巨口朝着祁虎咬去。 就是这一瞬。 祁澜从正面冲了上去。 血煞灌注戈尖,瞄准的是鼍龙转头时暴露出来的颈侧——那里的鳞甲在此前与祁云的搏斗中已经被劈碎了好几片,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戈尖刺入! 这一次没有被鳞甲卡住。锋利的戈头顺着破损的甲缝,直直没入了鼍龙的颈部肌肉,血煞催动之下,又往里推进了半尺。 鼍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脑袋猛地甩回来。 祁澜没有松手。 他双脚死死扎在泥地里,踏川步的桩功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双臂较劲,硬是把戈头在鼍龙颈部搅动了一圈。 鲜血喷涌而出,浇了祁澜满头满脸。 “好!” 祁云看准时机,拖着伤腿冲了上来。 他没有再用刺的。 精金铜剑高举过顶,血煞在剑身上凝聚成厚厚的一层暗红光膜,整个人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还是力劈华山,一剑劈下。 长溪部祖传的擒蛟手,本就是生活在大泽边上的历代族民中的武道高手,长年累月与水中妖兽搏斗所产生的,其拳路可演化枪剑锤斧多般兵器,最是擅长克制水妖,哪怕是最简单的力劈华山,也是如此。 剑锋从鼍龙头顶那对青黑色的软包之间切入,破开头骨,直没至柄。 公鼍龙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四肢撑了撑,又撑了撑,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四丈长的身躯砸在堤坝上,溅起的泥浆足有一人多高。 尾巴还在抽搐,但已经是死物了。 祁虎从后面走过来,又补了一锤,彻底把那还在抽动的尾巴砸断了。 “死透了,这鼍龙的脑子都已经被我的血煞震碎。” 祁云拔出铜剑,整个人晃了一下。 “父亲!” 祁澜扔掉铜戈,一把扶住了祁云。 “没事。”祁云咬着牙,把铜剑插在地上当拐杖,“死不了,养几个月就好。” “老货少废话,坐下!”祁澜把祁云按在堤坝的土墩上,取出腰间水壶为其清洗伤口,脱下甲胄用内里干净的衣服撕下的布条包扎。。 祁虎也凑了过来,帮着固定祁云的小腿。 “大哥,你这条腿怕要上夹板才得行。” “回去再说。”祁云皱着眉,抬头看向四周的战场。 堤坝上下,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了。 两只地境鼍龙一死,剩下的那些小型精怪群龙无首,有的还在和甲士们厮杀,有的已经开始往水里逃窜。 “澜儿,阿虎,别让它们跑了。”祁云开口。 他现在状态尚可,虽然气血低靡,伤势颇多,行动受限,但也不是这些地境之下的精怪能威胁到的。 倒不如让两个地境出手,将在场的这些精怪留下。 一来,将这么多的精怪绞空,那么大泽岸边的这块水域,在没有新的精怪水族迁移过来占领的情况下,会安全很多,往来商船和下水渔民,都会安全很多。 二来,便是这些精怪的尸体了。 其血肉中蕴含极为充沛的能量,是异常宝贵的资源,对武者的气血提升大有益处。 尤其是那两只地境鼍龙。 不管是给他们三个地境武士提升气血,还是用来培养新的地境武士,都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其他的甲壳,爪压,筋骨等,也是远胜寻常器物的好材料,宝贵异常。 这一战,从日落战至天明。 等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这场血战才算彻底结束。 堤坝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精怪的尸体,大大小小近百具。两只鼍龙的尸身最为显眼,占据了大片滩涂。 但长溪部的损失也不小。 战死的甲士和国人加起来超过四十人,重伤者更多。 祁澜站在堤坝上,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些精怪的。腹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把精怪尸体全部拖上岸,分类堆放,尤其是两只鼍龙,一寸都不能浪费。伤员先送回城内,让巫寮的人全力救治。” “是!” 祁平带着人开始收拾残局。 祁云被抬上了临时扎的担架,谢太公拄着鸠杖赶了过来,蹲在旁边查看伤势,老脸上满是凝重。 “主君这伤,骨头碎了两处,筋脉也有损伤,纵是地境武士气血旺盛,没有三个月,下不了地,想要完全恢复,怕是要半年。” “三个月就三个月。”祁云闭着眼,语气倒还算平静。 第18章 杨戬求援 “邦国的事,交给澜儿,他是少宰,也是监国世子,有谢太公佐政,足以统筹邦国上下诸事。” 祁澜正要开口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警觉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雨还在下,视野模糊,但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一匹浑身泥浆的黑马从雨幕中冲了出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湿透,连斗笠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掩盖不了来人的那张俊秀阳刚的帅气面庞。 “澜兄!澜兄!” 是杨戬。 看着杨戬急匆匆的样子,祁澜顿时升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杨戬翻身下马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泥地里。他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二郎?你怎么来了?” “灌江口出事了!”杨戬一把抓住祁澜的手臂,语速极快,“有蛟类走水!大水已经漫过了外堤,再这么下去,整个灌江口都要被淹了!” 祁澜脑子嗡了一下。 灌江口。 岷江出山口,水脉交汇之地。 那里要是被淹,下游整片平原都得遭殃,而且灌江口和玄泽同属一条水系—— 那到时候,玄泽之水,也要再度大涨! “蜀侯的人呢?他们不管么?”祁澜追问道。 蜀侯国可是蜀地诸侯方伯,不仅地境武士数量最多,更有强悍无比的天境武士。 “蜀侯麾下的精锐全调走了!” 杨戬喘着气,“真正引发这场异象的大妖在岷山之中,蜀侯带着天境高手和主力去拦那大妖了。灌江口这边只有镇守关口的守将和副将在勉力支撑,但那蛟太凶,他们撑不了多久!” “守将什么修为?” “地境中期,副将地境初期。” 祁澜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两个地境都挡不住,那这条蛟的实力,绝对要在这两条鼍龙之上,多半已经到了堪比地境后期的地步。 “你家里人呢?” 祁澜其实是想问瑶姬的。 有这位活神仙在,想来除非是那些有名的上古大妖,否则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母亲踪迹不知,父亲和大哥在你离开之后,也动身去金沙子爵那边商谈生意了。” 杨戬的声音有些发颤,“澜兄,灌江口不能被淹!需要援军,除了长溪部,灌江口也已经派人去离堆男部、崇山伯部求援了,唯今只有及三部地境武士,配合灌江口守军,才有止住这场水患的可能!” 这两家,也位于灌江口附近。 祁澜沉默了两息。 他们这里不去还不行,一旦灌江口被攻破,那妖物要走水化蛟,必定会掀起大水,进入大海大湖之中。 玄泽大湖,有很大概率是其中之一,届时首当其冲。 就算不是,大水之下,玄泽的水位也会大幅度上涨,就算清剿了这批精怪,也还是会引发各种灾难,甚至会将玄泽更深处的妖物精怪引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祁云。 祁云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父子对视。 “去。”祁云只说了一个字。 祁澜点头,转向祁虎。 “虎叔,你伤势如何?” 祁虎活动了一下侧腰,拍了拍胸脯。 “点儿皮外伤,你叔我身板硬得狠,还能打!” “好。”祁澜扫视了一圈周围还站着的武士们,快速做出判断。 “祁默,你留下,护送父亲回城,配合谢太公主持城防。” “是。” “其余人境后期以上、还能战斗的,跟我走。” 片刻之间,十五名浑身带伤但还保有战力的武士站了出来。加上祁澜和祁虎两个地境,一共十七人。 “等等。” 祁云忽然开口道。 “我儿且附耳过来,听为父一言。” 祁澜顿时走到近前,听着长溪子爵用低声道。 身上解下腰间的碧水铜剑,丢给祁澜。 “有事让崇山伯部和灌江口守将顶着,切记不可硬拼,为父会继续带来国人加固堤坝,转移民众,纵使大水来临,亦可护住邦国上下,避开大水,等灾劫过后再回来重建就好。” “儿臣明白。” “另外,此剑交予你。” 祁云将腰间的碧水铜剑送到祁澜手中。 父子俩修习的武道一脉相承,剑术也是如此,哪怕实力不如祁云,祁澜也能发挥出这把剑的大部分威能。 “去吧。” 后者起身,握紧铜剑,看向杨戬。 “二郎,路上给我说清楚,那条蛟什么来路,多大体型,有什么手段。” 杨戬用力点头,翻身上马。 祁澜也跨上了一匹战马,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十八骑冲入雨幕,马蹄踏碎泥水,朝着灌江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躺在担架上的祁云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雨中,攥紧了拳头。 谢颂拄着鸠杖站在旁边,浑浊的老眼望着同一个方向。 “主君放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祁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马背上,祁澜侧头看向并驾齐驱的杨戬。 “那条蛟,你亲眼见了?” “见了!”杨戬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通体青黑,头上有角,腹下生足,身长起码六丈以上!自上游的灌口山顺着岷江冲下来的,到了灌江口就开始拦河蓄水,要引动水势走蛟!” 六丈有余。 头上有角,腹下生足。 这是距离真正成蛟只差一步之遥的水妖,只要再发动大水,借山洪灵气与江河龙脉锤炼筋骨鳞甲,就能成为真正的蛟龙。 此战凶险,必定要远超自己此前所遭遇的历次遭遇。 交谈的声音在风中散尽,马蹄声伴随着雨点声。 十八骑冒雨疾驰,马蹄溅起的泥浆几乎将所有人的衣襟裤脚糊成了一片。 从长溪邑到灌江口,正常行走需要大半日,但此刻所有人都在拼命催马,使得马匹爆发出远超寻常的速度。 “那蛟是从灌口山上游冲下来的,到了灌江口就开始拦河蓄水!” 杨戬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喊,“守将郑言带城中甲士阻拦,那蛟实力强大,凶猛异常,现在只能靠军阵硬拼消耗人数,水中战船又不比陆上战车,能聚拢兵气军煞,只能拿命去堆着挡。” 第19章 青蛟 战车之法,乃轩辕黄帝昔年为破蚩尤大军所创,流传后世,可聚兵卒血气以士气为纽带,连结化作军煞,威能莫测。 但那是陆战之法,在滔滔江河之上,任你军阵再精妙,也只是浮萍——黄帝他老人家和后人又没发明出战船,就是把战车搬到船上,那也仅仅只能聚拢一船之血气,天然为水所分割,难以成阵。 地境后期的蛟类,放在整个蜀地都是极为罕见的存在,一二十年也不见得能出一条。 这种层次的妖物,已经不是单纯靠人多就能堆死的了,哪怕有两名地境武士,那也只能配合军阵拖延,在岸上陈列兵马,抵挡其上岸。 “灌江口的兵力呢?” “守军三千,但从我出发时,就已经死伤惨重。” 杨戬回答道。 祁澜闻言,没有再作声。 那水蛟还在蓄水,实力只会在随着水势增大的化蛟过程中,不断变强。 一旦水势积蓄到了某个临界点,这条蛟就会借着洪水之势,顺流而下,借山洪灵气与江河龙脉锤炼筋骨鳞甲,完成真正的走水化蛟。 届时沿途所过之处,尽成泽国。 …… …… 一个时辰后,灌江口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但那已经不是祁澜记忆中繁华热闹的水陆码头了。 远远望去,灌江口外围的低矮建筑已经有大半泡在了水中,浑浊的江水漫过了外堤,在街道上形成了齐腰深的洪流。更远处的岷江江面上,水位比正常时节高出了一丈有余,浪涛翻涌,隐隐能看到江心处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游弋。 “那就是它。”杨戬指着江心。 祁澜的目光锁定了那道黑影,瞳孔微缩。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那是属于地境后期妖物的凶戾气息,比他在玄泽遇到的那对鼍龙还要浓烈数倍。 “走,先去找郑言。” 一行人策马冲入灌江口内城。内堤还在,水没有漫进来,但到处都是慌乱奔走的百姓和维持秩序的兵丁。 内堤之上,一面蜀侯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名身披铁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正在指挥士卒加固堤防。他的铠甲上满是划痕和血迹,左肩的护甲已经碎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被布条紧紧缠裹的伤口。 “郑将军!”杨戬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郑言转过头来,看到杨戬身后的祁澜等人,紧绷的面容稍稍松弛了一分。 “长溪部的援军?” “长溪世子祁澜,奉父命率部驰援。”祁澜翻身下马,拱手道,“这位是我叔父祁虎,长溪国亚卿司马。” 郑言上下打量了祁澜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碧水铜剑上停留了一瞬。 “世子年少有为,早就有闻长溪世子是蜀地一流的武道俊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没想到竟然已经成就地境。” “将军客气了,可否介绍一下当下的形势?” 郑言闻言,倒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道,“情况很不好。那条青蛟的实力是地境后期,而且它一直待在水里,我们根本没办法把它引上岸。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冲击外堤,扩大缺口,蓄积水势。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半日,内堤也撑不住了。” “其他援军呢?” “宗明在东面堤段,带人堵缺口。” 郑言指了个方向,“崇山伯的别部司马常坤,比你们要早来一些,在西面布防。” “副将钟直呢?” 郑言的脸色沉了沉。 “钟直在第二次拦截时被那蛟咬伤了左臂,现在在后方包扎。” 祁澜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快速评估着地形。 灌江口的内堤比外堤高出近一丈,以夯土和石块垒成,比长溪邑的堤坝要坚固得多。但再坚固的堤坝,也扛不住一条地境后期蛟类的反复冲击。 “郑将军,那蛟每次冲击堤坝的间隔是多久?” “不定。”郑言摇头,“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个时辰。上一次冲击是在你们来之前约莫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下一次随时可能来。” 话音未落,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水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江心。 只见那道黑影猛地从水下升起,一颗青黑色的巨大蛟首破水而出,两只竖瞳如铜铃般大小,泛着幽绿色的冷光。头顶一对尺余长的短角,在雨水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来了。 “所有人,上堤!”郑言暴喝。 铜锣声响彻灌江口,早已准备好的士卒们纷纷涌上内堤,持盾列阵。 祁澜握紧腰间碧水铜剑,血煞在体内涌动。 “虎叔,跟紧我。” “晓得!” 青蛟的身躯从江面升起,六丈长的蛟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万钧水势,朝着内堤轰然撞来! “散开!” 堤上的士卒们四散奔逃,但还是有十几人来不及躲避,被那巨大的蛟体连同裹挟的洪水一同拍飞。 “轰!” 内堤震颤,一段堤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泥土四溅。 青蛟落在堤上,六丈长的身躯盘踞,腹下四只短足扒住堤面,那对幽绿色的竖瞳扫视着四周,口中发出低沉的嘶鸣。 他要蓄水借势,冲破大坝,营造灵氛让山洪灵气冲刷己身,以成蛟龙。 灌江口在此截堵 “郑将军!常坤在此!” 一声暴喝从西面传来。一名身形魁梧、满面络腮胡的壮汉手持一柄长柄大斧,带着数十名甲士从西面堤段冲了过来。 崇山伯麾下别部司马,常坤。地境中期。 几乎同时,东面也有动静。一名身着皮甲、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持着一杆长枪,带着二十余人赶到。 离堆男爵,宗明。地境初期。 而在后方,一名左臂用布条将残肢紧紧缠裹的中年武士,单手持着一柄铜戈,踉跄着跑了上来。 副将钟直。 六名地境武士,齐聚于此。 “围住它!别让它引大水到岸上!”郑言第一个冲了上去。 碧水铜剑的锋芒,在这一刻被祁澜催动到了极致。精金与深水碧铜铸就的剑身上,血煞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暗红光膜,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中隐隐有水汽被切割的声响。 第20章 禹王庙 这把剑,果然比他之前用的那柄普通铜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六人从六个方向,同时逼近青蛟。 郑言和常坤作为两名地境中期,自是负责正面。 郑言手中是一柄精铁长刀,刀身厚重,血煞附刃之下,每一刀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常坤的大斧更是凶猛,一斧劈下,堤面都被震出裂纹。 但青蛟的反应快得惊人。 庞大的蛟体猛地一缩,四足发力,整个身子如弹簧般弹射而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那条粗壮的蛟尾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砰!” 常坤举斧格挡,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数丈,双脚在堤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停住。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好重的力道!”常坤咬牙低吼。 郑言趁机从另一侧切入,长刀斩向蛟颈。 剩下四名地境武士,也同时联袂出手。 祁澜从侧后方突入,碧水铜剑刺出。这把剑的锋利程度远超寻常兵器,剑尖在血煞的催动下,“噗”的一声刺入了蛟体侧腹的鳞甲之中。 虽然只刺入了不到一寸,但确实破防了! 青蛟似乎感受到了疼痛,蛟首猛地转向祁澜,那对幽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 “小心!” 祁虎的铜锤从另一侧砸来,“嘭”的一声砸在蛟体上,虽然没能破开鳞甲,但巨大的震荡力还是让青蛟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 祁澜借机后撤,拔出铜剑。 剑尖上,沾着一抹青黑色的蛟血。 “干得好!”郑言高声喝彩道。 “常司马,你我二人正面周旋,余者掩护牵制,祁世子策应袭击!” “好!”常坤应声。 六人重新调整站位。郑言和常坤正面压制,祁虎和宗明从两翼骚扰,钟直单臂持戈在后方游弋伺机,祁澜则寻找破绽,伺机突入。 但青蛟的凶悍,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它的速度太快了。六丈长的身躯在堤面上翻滚腾挪,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那对短角在近身时更是致命的武器,坚硬如铁,锋利如刃。 “嘭!” 宗明被蛟尾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堤墙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宗明!” “我……还能……”宗明咬着牙,用长枪撑着身子,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失去了战斗力。那一尾扫中了他的胸腹,以地境初期的体魄,内脏必然受了重创。 五打一。 “这水蛟,聚了水势后,实力又变强了!” 郑言艰难地持刀架开攻击,低声咬牙道。 青蛟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减少,攻势更加凶猛。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一口咬向距离最近的钟直。 钟直双手持戈格挡,但他此前左臂受伤,力量大打折扣。铜戈被蛟口咬住,“咔嚓”一声,戈杆断裂。 “钟直!退!”郑言暴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蛟咬碎铜戈后,蛟首顺势前探,那张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钟直的上半身。 “不——”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雨中清晰可闻。钟直的身体在蛟口中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青蛟甩头,将钟直的尸体甩飞出去,落入堤下的洪水中。 鲜血染红了蛟口周围的鳞甲。 “畜生!”郑言双目赤红,长刀疯狂地朝着青蛟劈砍。但他越是愤怒,招式就越是散乱,反而被青蛟抓住破绽,一爪拍在他的胸甲上,将他击退数步。 四打一。 局势急转直下。 祁澜咬紧牙关,碧水铜剑在手中嗡鸣。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一个接一个都得死在这里。 必须找到机会,给这条蛟造成真正的重创,挽回局面! 如若不成,那就必须带着祁虎撤退。 “虎叔!帮我挡一下!” “来了!” 祁虎铜锤横扫,逼得青蛟侧身躲避。祁澜借机从盲区切入,碧水铜剑全力刺出,剑尖瞄准的是蛟体腹下——那里的鳞甲相对薄弱。 剑尖刺入! 这一次比上次更深,足足没入了数尺有余,血煞催动,愣是划下了大片血肉。 成功了! 青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蛟体猛地翻滚,那条铁鞭般的蛟尾裹挟着狂暴的力量,朝着祁澜横扫而来。 祁澜来不及完全躲避。他侧身避开了要害,但蛟尾还是扫中了他的右肩。 “轰!” 巨大的力量将祁澜整个人击飞出去,就连手中的碧水铜剑,都跌落在地。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朝着堤坝后方飞去。 “砰!” 祁澜的身体撞穿了一面土墙,又撞塌了一根木柱,最终重重地砸在了一座建筑的内部。 碎石、木屑、瓦片如雨般落下,将他埋了半截。 剧痛从右肩和后背传来,祁澜咬着牙从废墟中挣扎而出,嘴角溢出鲜血。 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撞进了什么地方。 一座庙。 不大,但修建得颇为庄重。青石为基,木梁为架,虽然此刻已经被他撞塌了大半,但正中央的一尊石像,却依旧屹立不倒。 那是一尊赤裸上身的石像,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双手高举,握着一柄巨大的石质大钺。 庙宇的牌匾已经被砸烂,仅仅只能看见开头的一个“禹”字钟鼎文。 禹王庙。 传说,当年大禹分定九州,也曾停留于此处治理水患,故而民众在岷江边立下禹王庙,用以纪念大禹遗泽。 就在这时,因为他撞塌了庙内的供桌和支撑结构,整座庙宇都在剧烈震颤。那尊大禹石像虽然没倒,但手中高举的石质大钺,却因为震动而松脱。 “咚!” 沉重的石钺从石像手中坠落,砸在祁澜面前三步之外的地面上,将青石地板砸出了一个坑。 外面,青蛟的嘶吼声再度响起,伴随着郑言和常坤的暴喝,以及兵器碰撞的声响。 祁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空的。 碧水铜剑在他被击飞的时候脱手而出,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而此事,带着几分水汽的威压从头顶传来。 第21章 禹王挥钺 青蛟显然恨透了击伤他的祁澜,趁着围攻阵型被破的时机,冲入军阵,向着祁澜所在的位置杀来。 祁澜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柄石钺的柄部。 入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沉。 极沉。 这柄石钺的重量,怕是有百斤不止。寻常武士别说挥舞,就是单手提起都费劲。但对于拥有【天生蛮力】词条的地境武士祁澜来说,这个重量虽然不轻,却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应该不是拿来正常战斗用的武器,而是礼器,只是…… 祁澜疑惑地看了一眼钺身。 当他的血煞顺着掌心灌入石钺的瞬间,那柄看似粗糙笨重的石质兵器,竟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洪水一般,疯狂地吸纳着他的血煞! 而且——没有上限! 不对,不是没有上限,而是这石钺所能承载的血煞量,远远超过了碧水铜剑! 碧水铜剑已经是长溪部最好的兵器,能承载地境中期武士的全力血煞灌注。但这柄石钺,在吞噬了祁澜大量血煞之后,竟然还有余裕,仿佛在说——还不够,再来! 这是什么东西?! 祁澜来不及细想。 外面传来了祁虎的惨叫声。 救出祁虎,然后带人撤退! 这是祁澜的第一想法。 他握紧石钺,双腿发力,整个人从坍塌的禹王庙中暴射而出! 堤面上,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祁虎的铜锤被青蛟一爪拍飞,整个人被蛟尾缠住了腰,正在被死亡绞杀。常坤拼命用大斧劈砍蛟尾,试图救人,但那层青黑色的鳞甲坚如精铁,大斧劈上去只能留下白痕。郑言从正面牵制,但他自己也已经伤痕累累,气血明显不济。 周围的军士,更是倒了一片一片! “放开他,孽畜!” 祁澜的暴喝声如雷贯耳。 他从半空中落下,双手握着石钺,将体内所有的血煞,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石钺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骤然亮起! 青灰色的钺身上,浮现出一层厚重的暗红色血煞光膜,但与寻常血煞不同的是,这层光膜之中,竟隐隐夹杂着几缕看不见的金色丝线,如同血脉般在钺身上游走。 而隐隐之间,祁澜身躯的甲胄之下,也有点点难以看见的金光闪现。 天地间的某处,有一道目光,仿佛透过无限的时空,落在了祁澜的身上。 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石钺中反馈回来。 那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血煞。 石钺本身,似乎也在回应他的力量,将其放大、凝聚、催发! 一钺劈下! “轰!!!” 石钺的钺刃砸在青蛟缠绕祁虎的那截蛟尾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鳞甲碎裂! 血肉迸飞! 在这一钺之下,那坚硬胜过精钢的青色鳞甲,竟如同薄纸般被劈开!石钺的钺刃深深切入蛟体,带出一蓬滚烫的蛟血! 青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蛟尾剧烈抽搐,松开了祁虎。 后者摔落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肋骨断了好几根,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而青蛟,在挨了这一钺之后,竟然哀鸣着退了! 六丈长的蛟体猛地后缩,那对幽绿色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它盯着祁澜手中的石钺,嘶嘶地吐着信子,蛟体不断后退,朝着堤坝边缘移动,想要退回水中。 “它怕了!”常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郑言也是满脸震惊,但他反应极快,当即暴喝道:“别让它跑!围住它!” 所有还能动的人,瞬间明白了该怎么做。 郑言和常坤从两翼包抄,封死青蛟退向水面的路线。甲士们虽然无法对青蛟造成实质伤害,但他们举盾列阵,用身体和兵器组成一道道人墙,迟滞着青蛟的移动。 而祁澜,则被所有人默契地让出了正面进攻的通道。 “那小子有秘法!能爆发血煞!”常坤低声对郑言道。 郑言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方才那一钺的威力,远超一名地境初期武士应有的极限。 那石钺,只是禹王庙中的寻常礼器,根本不可能是那些有异常威能的灵宝仙兵。 唯一的解释,就是祁澜掌握着某种能在短时间内爆发血煞的秘术。 这种秘术,在一些大族传承中并非没有,只是往往代价极大,甚至会损伤根基,不到生死关头不会动用。 但不管代价是什么,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杀了这条蛟! 祁澜握着石钺,大步向前。 他的血煞在方才那一击中消耗了大半,但地境武士的气血恢复速度极快,尤其是在战斗状态下,五脏六腑如熔炉般运转,正在飞速地补充着消耗的血煞。 而且他发现,这柄石钺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特性——当他的血煞灌注其中时,石钺本身会产生一种共鸣般的增幅效果,使得最终爆发出的力量,远超他本身血煞所能达到的极限。 这不是秘法。 是这柄石钺本身的力量。 禹王庙中,大禹石像手持的石钺…… 祁澜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但此刻没有时间去深想。 青蛟被逼到了堤坝的一角,退路被封死。它的蛟尾上还在不断地淌着血,方才那一钺造成的伤口极深,几乎将尾部的肌肉切断了三分之一。加上此前与郑言等人搏斗时积累的伤势,这条青蛟的状态已经大幅度下滑。 但困兽犹斗。 青蛟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蛟体猛地弓起,四足扒地,朝着祁澜发起了决死冲锋! 祁澜再度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将体内气血化作血煞,注入石钺之中。 冥冥之中,仿佛福至心灵一般。 禹王庙中,大禹高举石钺,似要奋力劈开山岳江河的姿势,在这一刻映入心间,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模仿。 沉腰扎步,双臂笔直高举过顶,自上而下,舞动长钺,迎上了那条青蛟。 “杀!” 蛟吟暴虐,伴随着祁澜石钺劈下的瞬间,青蛟也陡然加快了冲锋的步伐。 第22章 斩蛟 六丈长的蛟体裹挟着江水与泥沙,蛟首上那对短角对准了祁澜的胸口,直直撞来。 祁澜没有躲。 他也躲不了。 全身的血煞都灌注在了石钺之中,双腿扎在堤面上,整个人就像一根钉子,被自己的力量钉死在了原地。 两道身影在暴雨中交错。 “嘭!” 石钺的钺刃从青蛟的颈侧切入,带着那股远超地境初期应有的恐怖力量,将坚硬的蛟鳞撕裂,切开肌肉,斩断筋骨。 威力之强,甚至还要远胜郑言和常坤两名地境中期的强者,哪怕是这条青蛟,也无法阻挡。 而与此同时,蛟首上的短角被强大的威能击偏,擦着祁澜的左肋划过,在他的身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伤不算重,祁澜也没有倒。 他的双脚死死扎在地上,双臂较劲,将石钺在蛟颈中拖拽了半圈。 “吼——!” 青蛟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 它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六丈长的蛟躯重重地砸在堤面上,翻滚了两圈,将大片堤坝碾碎。 蛟尾还在抽搐,四足还在刨地,但那颗青黑色的蛟首已经歪向了一侧,颈部被石钺切开了大半,只剩下一层皮肉连着。 蛟血喷涌,将方圆数丈的堤面染成了一片赤红。 它还没死。 但已经动不了了。 祁澜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血煞消耗殆尽,五脏六腑像被人用火烤过一遍,四肢酸软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混着雨水,顺着皮甲的缝隙往下淌。 伤势尚且还在承受范围内,只是用这石钺,气血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令他一阵发虚。 地境初期的气血,只够他催动这石钺两次。 但他没有停。 喘了两口气,祁澜咬着牙,撑着石钺站了起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了青蛟的头边。 那对幽绿色的竖瞳还在转动,蛟口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祁澜挥臂,高高举起石钺。 体内残存的那点血煞,被他强行压榨出来,灌入钺身。 石钺上再度亮起了一层薄薄的暗红光晕。 够了。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自云层间传出。 透亮的闪电滚过苍穹,将整个灌江口照地一片通白,也将一人高举长柄大钺,与匍匐在脚下的蛟龙的画面,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一钺落下。 蛟首分离。 那颗硕大的蛟头在堤面上滚了两圈,幽绿色的竖瞳终于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 死了。 彻底死了。 祁澜松开石钺,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身躯气血已经濒临干枯,再强行出手,就会损坏根基,伤到精血本源。 然后—— “赢了!赢了!!” “蛟死了!!!” “万胜!” “灌江口保住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堤上堤下,所有还活着的人,不管是甲士还是民夫,不管是灌江口的守军还是各部的援兵,全都在嘶吼,在呐喊。 有人把兵器举过头顶,有人跪在泥水里放声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又笑又叫。 祁澜什么都听不太清了。 他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倒去。 “少君!” 两双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 是祁虎,还有急匆匆冲过来的杨戬。 “虎叔……” “别说话!省点力气!”祁虎的声音带着颤,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来人!快来人!传巫医!世子受伤了!” 郑言和常坤也赶了过来。 两人看着倒在祁虎怀里的祁澜,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颗被斩下的蛟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个地境初期的武士,斩杀了一条地境后期的蛟。 哪怕有他们在前面消耗,哪怕那条蛟已经身负重伤,但最后那两钺的威力,绝不是一个地境初期能打出来的。 “长溪部,竟然有这等爆发气血的秘法。”常坤看向祁澜手边那柄沾满蛟血的石质兵器,欲言又止。 “别问了。”郑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那是人家的本事,一个新升上地境的长溪世子动用秘法就有这等威能,可若是换做祁云来,怕不是真有能力换掉一个地境后期,从今以后,也不能将长溪部视作等闲子邦。” 常坤闭上了嘴。 杨戬从后方冲了上来,浑身是血,手里的三尖两刃刀上还挂着一条蛇精的半截身子。 方才祁澜等人与青蛟搏斗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地境修为,无法参与正面战斗,但一直在外围帮忙绞杀那些趁乱上岸的小型精怪,保护伤兵和民夫。 “澜兄!” 杨戬看到祁澜的样子,脸色一白,三步并两步冲到近前。 “没……没死。”祁澜勉强扯了扯嘴角,“你死了你义父我也不会死。” “你闭嘴吧!”杨戬急得直跺脚,“快!谁有药?伤药!” “我这里有。”郑言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杨戬,“军中备的金创药,先止血,后面等医官来。” 杨戬接过瓷瓶,手忙脚乱地往祁澜左肋的伤口上倒。 祁澜“嘶”了一声,疼得直抽气。 “轻点……” “你少说几句话会死啊。”杨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明显轻了许多。 祁虎在旁边看着,咧了咧嘴,想笑,但牵动了断掉的肋骨,疼得又龇了龇牙。 “碧水铜剑先找回来……还有……” “先收着。”祁澜冲着祁虎使了个颜色,随后感觉眼皮子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低,“回头……再说……我得歇会。” 话没说完,人已经昏了过去。 …… …… 大雨还在下,连绵不绝。 但灌江口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青蛟一死,上游蓄积的水势失去了妖力的维持,开始缓慢回落。 虽然外堤已经被冲毁了大半,低洼处的房屋农田也泡了水,但内堤保住了,灌江口的主城区没有被淹。 第23章 神农与大禹 更重要的是—— 青蛟死了。 只要这条蛟不再拦河蓄水,不再借洪水走蛟化龙,那么下游的玄泽、长溪,乃至整片蜀地平原,都不会再受到威胁。 郑言在堤上站了许久,看着那具庞大的蛟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蛟尸暂且不动,等蜀侯的人回来再做处置。伤员全部送回城内救治,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殓,登记造册。” “是!” “还有——”郑言顿了顿,看向被杨戬和祁虎抬着往后方走的祁澜。 “长溪世子祁澜,斩蛟首功,本将会如实上报蜀侯。” 常坤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他虽然是崇山伯的人,但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两钺,确实是祁澜砍的。 蛟首,也确实是祁澜斩的,没他,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有可能会死。 这功劳,整个灌江口的人都看在眼中,都得承他的情,谁也抢不走。 …… …… 与此同时。 不知何处。 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麦穗饱满,颗粒分明,长势极好。 田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鱼虾可见。 溪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前臂。身材健硕,肩宽背阔,面容刚毅方正,下颌处留着短须,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头系着麻线,线的另一端沉在溪水中。 钓鱼。 此人钓鱼的姿势很随意,竹竿都没怎么握紧,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人半靠着溪边的一块青石,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就在片刻之前,他睁开过一次眼。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穿过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距离,落在了灌江口的堤坝上,落在了那个举着石钺斩蛟的少年身上。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感觉如何?”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从身后的麦田里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老农。 身形佝偻,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种田老汉。 除了他的头上,长着一对粗壮的牛角。 老农从麦田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悠悠地走到溪边,在那个钓鱼的汉子旁边蹲了下来。 “怎么,看上那小子了?” 钓鱼的汉子睁开眼,嘴角微微一扯。 “谈不上看上。”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 “就是觉得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老农歪着头,牛角上沾着几根麦秆。 “他在堤坝上弄的那些东西。”钓鱼的汉子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石笼填石,木排沉水,加固堤脚。这法子虽然粗糙,以前也没见过,但路子是对的,算是有几分巧思。” “就这?” “不止。”钓鱼的汉子摇了摇头,“他身上有几分功德,还沾了点人道气运的眷顾,才引得我留下的钺内的功德震动,让我投下视线去看了一眼。” “所以你就让那钺认了他?” “也算不上认。”钓鱼的汉子把竹竿往石头上一搁,转过身来,“就是借他用用。那钺在庙里摆了几百年,也没人能催动它,今日给那小子用用,也算是他的造化,多少能发挥点作用,总比摆在庙中空放着好。”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 里头是几块方方正正、色泽蜜黄、通透如玉的结晶体。 琥珀晶糖。 而且是品相最上等的那种。 不知这老农是从何处弄来的。 “尝尝。”老农捏起一块,递到钓鱼汉子面前。 后者接过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很甜。” “那小孩用谷粮精华造出来的。”老农自己也塞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滋味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钓鱼的汉子把糖嚼碎咽下,皱了皱眉,“但就一块糖,值不了那么多功德。他身上那点功德金光,不是光靠这玩意能攒出来的。” 老农笑了。 笑得很开心,点了点头,牛角都跟着晃了两下。 “你只看到了糖。” “嗯?” “他还弄了个东西。”老农蹲在溪边,随手折了根草茎,在泥地上画了几笔,“把秸秆、牲畜粪便、草木灰分层堆沤,腐熟之后施入田中,还有别的沤肥,可使粮食产量大增。” 钓鱼的汉子愣了一下。 “增多少?” “若在天下推行开来,可活亿万民。”老农点头,“而且这只是第一年的试验田,若是推广开来,配合不同土质改良,增产还能更多。” 钓鱼的汉子沉默了片刻。 这意味着同样的土地,能多养活不知道多少人口。。 意味着饥荒会减少,意味着更多的孩子能活过冬天,意味着更多的老人不用在灾年被遗弃在山里。 老农把草茎丢进溪水里,看着它顺流而去,“功德这东西,从来不看你做了多大的事,只看你是否顺了天,有功于天下,帮助天道演化。 一块糖救不了多少人,但能让地里多长出一半粮食的法子,那就是实打实的活命之功,顺天应人。” 钓鱼的汉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先看上了他。” 老农“哈”了一声,没否认。 “我是喜欢种地的,有人能让地里多长粮食,我当然高兴。不过——” 老农侧过头,看着钓鱼的汉子,牛角上的麦秆随着动作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也动了心思?想收徒弟了?” 钓鱼的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竹竿,把鱼线甩回溪水里,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悟性不错,天资也行。” “那就是看上了?” “但他在修道上也有根骨。”钓鱼的汉子摇了摇头,“路要怎么走,得看他自己选。我的东西,偏重治水、工造、力道,若他想走练气修仙的路子,跟我学反而耽误他。” “那你到底收不收?” 钓鱼的汉子想了想。 “先看看吧,暂时不记名,但算弟子。” 第24章 三仙火云洞求宝 “不记名?” “对。” 钓鱼的汉子点头,“但是他在我这儿不记名,不过我也得先给他身上挂个名,他现在也还差了点,但也免得让人抢了这么个苗子。 你那边……” “我?”老农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小子有意思,种地的事儿他已经摸到几分门道了,不用我教,就像你说的,水有水道,人也有人各自要走的路。你要收就收,别扯上我,给他分些气运,让人知道这孩子背后是火云洞罩着就行。” “行。” 钓鱼的汉子刚要说什么,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从后方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禀老师,天庭长公主瑶姬,与玉虚宫玉鼎真人、惧留孙,三位仙神前来拜见。” 钓鱼的汉子“哦”了一声,把竹竿又搁回了石头上。 “伯益啊,他们说什么事了没有?” “说是……求取开山神斧,以斩岷山大妖胜遇,治蜀地水患。” 钓鱼的汉子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 老农在旁边乐了。 “你那多少家当?给一把出去又不会少块肉。” “话是这么说。”钓鱼的汉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但那开山斧毕竟是当年我劈龙门、开三峡时用的东西,多少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老农也站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蜀地大水,岷山妖祸,需有人持神兵镇压,就如那把钺一样,放外头总好过吃灰。” 钓鱼的汉子沉吟了一瞬,随后笑了。 “也是。” 钓鱼的汉子摇了摇头,大步走进了洞府深处。 老农独自蹲在溪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琥珀晶糖,塞进嘴里。 “增产五成啊……” 他嚼着糖,看着面前那片金黄的麦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 洞府之内。 瑶姬立于前方,一身素白云裳,周身灵气内敛,面容清贵绝尘。 她身后站着两人。 一人鹤发童颜,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气度清正。 另一人面容和善,体态微胖,笑眯眯的。 正是玉鼎真人与俱留孙。 三人站在洞府正堂之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那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健硕汉子走了进来,随手把袖口放了下来,冲着三人点了点头。 “瑶姬,玉鼎,惧留孙。” “见过禹王。”三人齐齐行礼。 大禹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客套。 “开山斧的事,我允了。岷山那头大妖,是什么来路?” 玉鼎真人上前一步,开口道:“胜遇者,状如野鸡也通体赤红,乃上古大妖,昔年巫妖之战后,携残部隐于岷山深处,借地脉隐匿气息,而今出世,欲借大水引动天时,轮转五气,凝华金性,乘机突破。” 巫妖大战,是比大禹治水还要久远地多的事情。 大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府侧壁,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 石壁无声裂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横放着一柄斧头。 斧身通体漆黑,斧刃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斧柄以不知名的神木制成,握柄处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长年使用过的。 开山神斧。 当年大禹治水,劈龙门,开三峡,凿伊阙,用的就是这柄斧头。 大禹将神斧取出,在手中掂了掂,随后递向玉鼎真人。 “拿去吧。用完了不用还,留在我这也是放着,帮我找个能用此斧,续我功业之人。” 玉鼎真人双手接过,郑重行礼。 “多谢禹王。” “谢什么。”大禹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位置上。 “禹王大恩,泽被众生,我等感激不尽。” “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大禹挥了挥手,“赶紧去办正事吧,那胜遇多拖一天,蜀地就多淹一天,死的都是老百姓。” 三人再度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等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府之外,大禹才重新靠回了石椅上,闭上眼睛。 “啧,灌江口还有两个人神混血的,天帝血脉啊,可惜了,也是好苗子来着的。” 他喃喃了一句,嘴角微微上翘。 祁澜在做梦。 或者说,是被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拽入了时光的洪流。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一个魁梧到仿佛能肩扛山岳的汉子,麻衣赤足,立于两山隘口。 手中,握着一柄青铜长钺。 那汉子仰头,似乎是看了一眼被乌云与洪水遮蔽的天空,然后,他动了。 沉腰,扎马,双臂的肌肉坟起如山峦,将那柄青铜钺高举过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血光华,没有繁复玄奥的招式。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 然后—— 劈下! 轰!!! 山在哀嚎,地在颤抖。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劈之下,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江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化作咆哮的巨龙,奔涌而出,浩浩荡荡,冲刷出了一片名为“灌江口”的土地。 那个动作…… 与禹王庙里那尊石像的姿势,与他在堤坝上斩蛟时下意识模仿的动作,在此刻,彻底重合。 画面崩碎。 祁澜猛地睁开了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头顶是熟悉的木质房梁,耳边是雨打屋檐的淅沥声。 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兽皮毯子,左肋的伤口被包扎得很紧,隐隐发痒——这是在愈合的征兆。 他躺了一会,慢慢回忆着方才梦中的画面。 那是从石钺里传来的记忆。 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口诀,也不是什么修炼秘术,就是一段画面——大禹劈山开河的画面。 灌口山,就是这么来的。 灌江口之所以叫灌江口,就是因为大禹在此处劈开了山体,让岷江有了宣泄的通道,分水定脉,才有了后来的繁华水陆码头。 而那个劈山的动作,就是他在堤坝上使出的那一招。 那不是什么秘法,就是大禹本人留在石钺中简朴的一招。 简单,粗暴,却蕴含着大禹破开一切的大无畏的意志。 祁澜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四肢酸软,气血虚浮,但没有伤到根基。 第25章 禹王钺 昨天那两钺,几乎把他体内的血煞抽干了,但好在地境武士的恢复能力摆在那里,睡了一觉之后,已经恢复了三四成。 现在就是肚子饿了些,急需一些蕴含大量能量营养的食物,来补充气血。 “少君醒了!” 门外传来祁平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祁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杨戬。 “你可算醒了。”杨戬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祁澜一番,“昨天你那个样子,可把我吓得不轻。” “多久了?” “一夜左右吧。”杨戬比划了一下,“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祁澜接过肉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地境武士的胃口本就惊人,更何况他气血亏空严重,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碗粥下肚,又要了两碗,外加三块烤肉,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蛟死了之后,上游水势回落了不少,外堤虽然毁了大半,但内堤保住了。”杨戬蹲在床边,“灌江口的守军在修补堤坝,各部的援军也都还在。” “虎叔呢?” “在隔壁躺着呢,倒是无有多少大碍。” 祁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伤亡人数、物资损耗、各部的态度,杨戬一一作答。 有些能知道,有些则是地位不够,了解的不详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很重,带着一股子急切。 “澜儿!” 祁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祁澜一愣。 “父亲?你怎么来了?” 门被推开,长溪子爵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左腿上还绑着夹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身后跟着两名扶着他的甲士。 “你都差点死在灌江口了,我能不来?” 祁云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祁澜一番,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之后,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伤势如何?” “皮肉伤,气血亏空,养几天就好。” 祁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杨戬和祁平。 “你们先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祁云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碧水铜剑。 “找回来了,在堤坝下面的泥里埋着,费了些功夫。” 祁澜接过铜剑,检查了一下剑身。除了多了几道划痕之外,没有大碍。精金碧铜铸就的剑身,比寻常铜剑坚固得多。 “劳烦父亲了,是我无意丢了这剑。” “别谢我。”祁云在床边的木墩子上坐下,盯着祁澜,“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之前怎么交代你的?事不可为就撤,你是长溪最重要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语气不重,但祁澜听得出来,老爹是真的后怕。 “我本来是打算救出虎叔就撤的。”祁澜靠在床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那条蛟把虎叔缠住了,我被打飞进了一座禹王庙里,石像手上的石钺掉了下来,我捡起来一试,发现那东西能承载远超寻常兵器的血煞,就拿着冲出去了。” “本来想着一钺劈下去,能逼退那蛟就行,结果……威力比我预想的大得多,一钺就把蛟尾劈断了大半,又一招下去,就将其打到重伤濒死了。” 祁云皱着眉头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石钺呢?” 祁澜朝屋子角落努了努嘴。 那柄沾满蛟血的石钺就靠在墙角,看上去灰扑扑的,和路边捡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祁云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把石钺拿了起来。 掂了掂。 “百来斤,倒是够沉。”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钺身表面。粗糙的石质纹理,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就这玩意?” 祁云将信将疑地催动气血,往石钺里灌了一丝血煞。 石钺毫无反应。 他又加大了力度,将更多的血煞灌入其中。 “咔。”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钺身表面蔓延开来。 祁云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石钺表面那道裂痕,又抬头看了一眼祁澜。 他低头看看裂纹,又抬头看看儿子,那表情,活像是打碎了邻居家祖传花瓶的小孩。 “……我没使多大劲。” 祁澜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老爹那副心虚的表情,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梦中的情况。 大禹用的不是这把石钺,而是一柄青铜钺。 “父亲,把它给我。” 祁云赶紧把石钺递了过来,生怕再多拿一会就碎了。 祁澜双手接过石钺。 入手的瞬间,他的血煞不由自主地从掌心涌出,渗入石钺之中。 然后—— “咔嚓!” 石钺表面的石质外壳,如蛋壳般碎裂开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青铜色的光泽。 一柄青铜长钺。 钺身狭长,刃口弧形外展,通体青铜铸就,表面布满了古朴的云雷纹饰。钺柄以某种深色硬木制成,握柄处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兽皮,磨得光滑。 和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祁云瞪大了眼睛。 “这……” 祁澜握着这柄青铜长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温润的力量。 和昨天在战场上的感觉一样,但更加清晰——当他的血煞灌入其中时,钺身会产生共鸣,将力量放大、凝聚。 “禹王庙里大禹石像手持的石钺。”祁澜抬头看向祁云,“外面那层石壳,应该是用来遮掩的。” 祁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大禹本人用过的钺?” “应该是。” 祁云在木墩子上重新坐下,盯着那柄青铜长钺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天佑我长溪啊!哈哈哈哈!天佑我长溪!” 长溪子爵摸着短须,笑得合不拢嘴。 “我儿不仅是十六岁的地境,还得了大禹的神兵遗泽!这是何等的造化!” 祁澜把青铜长钺放在膝上,想了想,开口道。 “父亲,灌江口那座禹王庙被我撞塌了大半,我打算出资重修。” “应当的,应当的!”祁云连连点头,“不仅要修,还要修得比原来更好!这是咱们长溪部该做的事情。” 第26章 蜀侯鱼凫与西岐南宫适 祁澜没有把梦中看到的画面告诉祁云。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且他现在也不确定,那段记忆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一段影像,还是一门可以修炼的武技? 这需要时间去验证。 “对了。”祁云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这钺的事情,对外不要声张。就说你有一门爆发气血的秘法,代价极大,说是会伤及根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郑言和常坤他们,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正好咱们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把那青蛟的心血要来,就说正好能用来修补根基,你是此战首功,这要求合情合理,又不会引得外人怀疑,足以遮掩。” “我也是这么想的。” 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一柄威能巨大的神兵,这种东西的名声传出去,他们邦国未必守得住。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扯上大禹的虎皮。 “行了,你继续养伤,下午蜀侯就要回来了。” “蜀侯?” “岷山那边的大妖已经被除了。”祁云站起身,“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仙人出手,用了什么神斧,把那大妖给斩了。蜀侯带着人马正在回来的路上。” 仙人出手。 神斧。 祁澜的脑子转了转。 瑶姬不在灌江口,杨戬说她踪迹不知——现在看来,说不定就她出手了。 不管是谁,能斩杀引动天时的上古大妖,对他来说,那绝对是真正的大能。 “父亲,我下午能一起过去么。” “本就是应有之意,不过还是先把气血补充回来再说。” 祁云拍了拍祁澜的肩膀道。 …… …… 当日午后,恢复了过半气血的祁澜从床上爬了起来。 虽然身上还有伤,但行动已经没有问题,只是不能剧烈战斗而已。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将青铜长钺用布裹好,放在床下。碧水铜剑重新佩在腰间。 走出房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细雨飘洒。 天边甚至撕开了一道口子,漏下灰白色的天光。。 “少君!”祁平迎了上来。 “蜀侯到了没有?” “刚到,正在灌江口府衙集结各部首领。” 祁澜点了点头,叫上祁虎——后者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头还不错,嚷嚷着死不了——一起往府衙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杨戬。 “澜兄,你确定能走动?” “说了,死不了。” 杨戬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离开。 他是来看祁澜恢复地怎么样的,现在既然已经能下地走动,那说明已经无碍了。 灌江口府衙,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各部的首领、将领、武士,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祁澜跟着祁云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几个关键人物。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身着玄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方正威严,气度沉凝。 鱼凫,蜀侯。 他的身上带着伤,左臂用绢布吊着,脸色有些苍白,但坐姿笔挺,气势不减。 鱼凫身侧,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周身气血内敛,给人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杜宇。蜀侯世子。 十七岁入地境,如今已是天境武者。 整个蜀地最强的年轻一代,甚至把后面几个字去掉,称他是如今的蜀地第一高手,都未尝不可。 祁澜扫了一眼,在场的地境武士不下二十人,但其中大半都带着伤,有的甚至比他还严重。 而在鱼凫的另一侧,还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老将身形高大,虽然须发斑白,但腰背挺直,一双虎目精光内蕴。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铠甲,甲面上满是刀痕剑迹,显然是久经沙场之人。 祁澜多看了两眼。 这老将身上的气息,比杜宇还要浑厚沉凝。 天境。 又是个天境界。 “那是谁?”祁澜低声问祁云。 “南宫适。”祁云同样压低了声音。 “西伯侯麾下第一大将,天境神将,大妖作乱,群妖动荡,蜀侯特向西岐求援,引来这位出手相助。” 南宫适。 这个名字,祁澜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 武王伐纣时的开国功臣之一,和散宜生、姜子牙等人并列的西周开国元勋。 不过现在还是帝乙在位,武王伐纣还早着呢。 “诸位。” 鱼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府衙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此番岷山大妖胜遇出世,携群妖作乱,引动天时,致使蜀地水患四起,生灵涂炭。幸得三位仙神以神斧斩之,又有南宫将军与诸位鼎力相助,方才平定群妖,保蜀地安稳。” 鱼凫说到这里,朝南宫适拱了拱手。 后者拱手回礼。 “蜀侯过誉了。” “此战,各部皆有功劳,亦有损伤。”鱼凫继续道,“本侯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接下来,鱼凫开始逐一点名。 “灌江口守将郑言,死守内堤,力战青蛟,功居前列,赏……” “崇山伯别部司马常坤,率部驰援,力战有功,赏……” “离堆男爵宗明,率部驰援,身负重伤,赏金……” “副将钟直,力战殉国——其子由本侯亲自教养……” 在场有人喜悦,有人低声叹息。 然后,轮到了长溪部。 “长溪子爵祁云。” 祁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此番玄泽水患,长溪部自行平定,斩杀地境鼍龙一对,清剿精怪近百,护一方安宁,功不可没。” 鱼凫顿了顿,视线从祁云身上移到了他身后的祁澜。 “长溪世子祁澜。” 祁澜上前,拱手。 “率部驰援灌江口,与郑言、常坤等人合力围杀走水青蛟,斩蛟首功。” 这四个字一出,府衙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斩蛟首功。 一个十六岁的地境初期武士,斩杀了一条地境后期的走水青蛟。 哪怕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条蛟是被多人合力消耗之后,才被祁澜补刀斩杀的,但最后那两钺的威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第27章 行赏 长溪部有爆发气血的秘法,连一个刚刚突破地境的年轻世子都能有这样的威力,那要是换做已经在地境中期沉淀多年的长溪子爵本人呢? 是不是真有斩杀地境后期的能力? 那这样,就不能以寻常子邦视之,这种实力,哪怕是六大伯国,都得提起几分忌惮。 “赏长溪部金二百两,绢帛百匹,精铜锭五十斤,灵药十份。” 鱼凫抬起右手。 “另,青蛟尸身,有功者,依功划分。” 祁澜拱手谢恩,退回了祁云身后。 周围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有羡慕的,有惊叹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论功行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对于在此战中失去了地境武士的部族,鱼凫也一一做出了承诺——提供培养新地境武士所需的资源,包括灵药、血食、功法指点等。 这就是方伯的职责。 蜀地诸侯每年向鱼凫进贡,鱼凫则负责维持蜀地的秩序与安全。遇到大灾大难,方伯出面统筹,事后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这套体系运转了几百年,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能让蜀地诸侯们在面对大妖时不至于各自为战。 等到所有人都领了赏,鱼凫才站起身来。 “此番妖祸虽平,但蜀地水利受损严重,各部回去之后,当尽快修复堤坝,恢复生产。若有困难,可报于本侯,本侯会酌情调配物资支援。” “另外——” 鱼凫的视线扫过在场诸人。 “岷山大妖虽除,但山中残余妖物尚未清剿干净。本侯会在近日组织围剿,届时需要各部出力,具体安排,稍后会有文书送达。” 说完,鱼凫宣布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 祁澜正要跟着祁云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长溪世子,留步。” 祁澜回头。 杜宇。 蜀侯世子站在廊下,冲着祁澜招了招手。 祁澜看了祁云一眼,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自己去。 “杜宇世子。”祁澜走过去,拱手。 “别那么客气。”杜宇上下打量了祁澜两眼,“十六岁,地境初期,斩杀走水青蛟。你比我当年还猛。” “世子过誉了,那蛟是被诸位前辈消耗之后,我才——” “行了。”杜宇摆手打断了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雕着杜鹃鸟的玉佩,抛了过来,“少说这些虚的。郑言的战报我看了,你那两下,不是什么消耗能解释的。你有你的秘密,我不多问。但你这份胆气和天资,我欣赏。” 祁澜没有接话。 杜宇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私印,日后你若有事需要蜀侯国帮忙,持此印来找我便是。” 祁澜接过玉佩,拱手道谢。 “不必多礼。”杜宇拍了拍祁澜的肩膀,“蜀地年轻一代里,能入我眼的不多,你算一个。好好修炼,日后有机会,来蜀侯国切磋切磋。” 说完,杜宇转身走了。 祁澜握着那块玉佩,站在原地想了一会。 杜宇这个人,前世记忆里也有。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鱼凫之后,就是杜宇。 望帝春心托杜鹃——就是这位。 在武王伐纣时,这位在诸侯联军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大诸侯。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 蜀侯世子的私印,这东西的价值,可比那些金银绢帛大得多。 想来,也是蜀侯已经看到了他和长溪部的潜力,有意拉拢,乃至于,要他们欠下人情,与蜀侯部更深的绑定。 …… ……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下来,照在灌江口被洪水冲刷过的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祁澜站在杨府门前,和杨戬告别。 “澜兄,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灌江口真撑不住。” “说这些干嘛。”祁澜摆了摆手,“客气过头了,就是我不在,灌江口也定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就不信瑶姬不会在杨戬和杨婵的身上留下些术法手段,保护儿女。 祁澜又看向杨戬身后。 杨婵站在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祁澜挥了挥手。 “澜哥,下次来记得给我多带点琥珀晶糖!” “好。” 祁澜笑着应了一声,视线越过杨婵,落在了院子深处的廊下。 瑶姬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穿着一身素色衣裙,面容平静,冲着祁澜微微颔首。 祁澜拱手回礼。 他注意到,瑶姬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 不过瑶姬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转身走进了内院。 “走了。”祁澜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祁云已经坐在了牛车上,腿伤不便骑马,只能委屈一下。祁虎也是,断了肋骨的人,颠簸不得。 商队和甲士们早已整备完毕,除了来时带的货物之外,还多了好几车东西——蜀侯赏赐的金银绢帛、精铁锭,以及最重要的,蛟龙尸身。 蛟肉、蛟血、蛟骨、蛟筋、蛟鳞、蛟角、蛟齿…… 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材。 “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长溪邑的方向行去。 --- 回到长溪邑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 城门口没有上次那样的迎接阵仗——祁云提前派人传了信,让邑内不必大张旗鼓。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世子斩蛟的事迹,已经在整个蜀地传得沸沸扬扬。 从灌江口到长溪邑,沿途的村落邑镇,都在议论这件事。 十六岁的长溪世子,地境武士,天才少年,斩杀走水青蛟。 哪怕细节被传得越来越离谱——有人说他一钺就把蛟头砍了下来,有人说他身上有神光护体——还有人说把他和倒塌的禹王庙联系起来,说他得了大禹的神力庇佑。 但核心事实没有变:长溪部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回到子爵府,祁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收获。 书房内,祁澜、祁云、谢太公三人围坐。 “先说玄泽之战。” 第28章 词条变化 祁澜翻开竹简。 “两只地境鼍龙,一公一母。公鼍龙体长四丈余,母鼍龙三丈出头。主筋各两条,鳞甲数百片,獠牙利齿若干,血肉合计超过三千斤。另有异化精怪十余只,普通精怪八十余只,血肉筋骨也都收了回来。” “这些已经在处理了。” 谢太公接话,“鼍龙与蛟龙血肉分了三批,一批给主君和世子、虎司马三人服用,强化气血;一批分给邦国内人境后期到巅峰的武士,争取在一两年内再推出一到两名地境;剩下的制成血食干粮,储入武库,作为战备。” “鳞甲呢?” “匠师已经在拆解分类了,品相好的留着制甲,碎裂的拿去制造礼器、装饰品。” 祁澜点头,翻到下一页竹简。 “再说灌江口的收获。” 这才是大头。 “蜀侯赏赐的金银绢帛、精铁锭不提,光是那三成蛟龙尸身——” 祁澜顿了顿,抬起头。 “蛟角一只,蛟筋四条,蛟齿三十七枚,蛟鳞六百余片,蛟骨若干,蛟肉约两千斤,此外,还有一份蛟龙心血,封存在冰窖之中。” 谢太公乐呵呵地摸着胡子。 哪怕他活了快九十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一条真正的走水蛟龙的三成尸身摆在面前,还是让这老头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蛟角……蛟角是最好的弓胎材料,配合鼍龙主筋作弦,可制一柄堪称神兵的大弓!” “我也是这么想的。”祁澜放下竹简,“蛟角为胎,鼍龙主筋为弦,精桐硬木为辅,制一柄强弓。箭矢以蛟齿、鼍龙小齿打磨为簇,大的獠牙可以做匕首短剑。 蛟鳞和鼍龙鳞甲混编,制一副全身甲。” 祁云在旁边听着,越听越高兴。 “如此一来,我儿这一身行头,怕是整个蜀地的地境武士都要眼馋。” 祁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弓的事不急,让匠师慢慢来,务必精工细作。甲胄也是,宁可多花时间,不要赶工出次品。倒是蛟心血……” “世子打算何时服用?” “等伤彻底养好再说。”祁澜摇头,“气血亏空的状态下服用蛟心血,吸收率会大打折扣,浪费。” 谢太公赞许地点了点头。 “世子所言极是,老朽建议,至少再养半月,待气血完全恢复,经脉稳固之后,再行服用。届时老朽亲自为世子配制辅药,确保药效发挥到极致。” “有劳太公。” 祁云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蛟肉呢?两千斤,不少了。” “分法和鼍龙一样。”祁澜回答,“一部分给我和虎叔恢复用,一部分给邦国内的武士,剩下的制成血食储备。不过蛟肉比鼍龙肉珍贵得多,分配的时候要精细一些,优先供给那些有希望突破的苗子。” “此事交给老朽来办。”谢太公主动揽了过去。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关于伤亡人员的抚恤细节,这才散了。 祁云被人搀扶着回了内院养伤,谢太公也拄着鸠杖慢悠悠地走了。 祁澜独自坐在书房里,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天生蛮力】 【灵思巧悟】 【武道奇才】 【根骨清灵】 【踏水降蛟】 五个词条,一次有两个出现了变化。 斩蛟之事,顺带着将他十六岁突破地境的消息传开,不出多少时日,整个蜀地都会知道。 光是现在,就已经出现了变化。 十六岁的地境,已经让许多人将他和杜宇进行对比,从武道俊才升级为武道奇才。 论武道天赋,他现在应该是不逊于当世任何一人了。 而渊游自在,也升级成了踏水降蛟。 这对他在水中作战,对付水妖,应当会有不小的加持。 对水性,还有自身的气力,都有不小的提升。 他睁开眼,从桌下取出那柄用布裹着的青铜长钺,放在膝上。 解开布条,青铜色的钺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祁澜将一丝血煞渡入其中。 钺身微微震颤,那股熟悉的共鸣感再度传来——血煞被吸纳、放大、凝聚。 他试着回忆梦中的画面。 沉腰,扎步,双臂高举,全力劈落。 那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但仅仅是一个动作,还不够。 他需要时间去揣摩、去练习、去理解这一招背后的发力方式和气血运转规律。 如果能把这一招彻底吃透,融入自己的武道体系…… 祁澜握紧了钺柄。 到那时候,说不定能真正的威胁到地境后期,对地境中期,也有将之斩杀的可能。 最好,学会控制使用这一招时的气血输出,而不是像这次一样,拼尽全力,仅仅只是两斧头,差点把自己搞到油尽灯枯。 “慢慢来。” 他将青铜长钺重新裹好,放回桌下暗格之中。 这东西太过显眼,不能让外人知道其中的玄妙。在郑言和常坤眼里,那两钺的威力来自于长溪部的秘法,这个误会,正好可以当作遮掩。 至于这石钺的真正来历……禹王庙,大禹石像,手持石钺。 祁澜不是傻子。 能承载远超地境初期血煞的容量,能放大、凝聚、催发力量——这玩意,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礼器。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他吹灭了烛火,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 祁澜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五脏六腑传来的那种灼烧般的空虚感,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地境武士的身体就是这样,气血亏空之后,恢复的过程需要大量的食物作为燃料。 他翻身坐起,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祁平!” “少君!”门外的脚步声几乎是瞬间响起。 “饭呢?” “庖厨已经备好了,这就端来!” 不多时,祁平领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张矮案进了屋。 案上摆着一个大陶盆,里头堆满了切成块状的肉食,热气腾腾。旁边还有一盆黍米饭,一罐骨汤。 祁澜凑近一看,盆里的肉分成了两种。 一种色泽偏白,肉质紧实,切面纹理分明,是鼍龙肉。另一种颜色稍深,肌理更加细腻,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是蛟龙肉。 第29章 权掌邦国 他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开吃。 鼍龙肉入口紧实弹牙,口感有点像鸡肉,但比鸡肉厚实得多,嚼起来满口都是浓郁的肉香,越嚼越有味。 蛟龙肉就完全不一样了。 肌理细腻,烹煮之后几乎不用怎么嚼就能化开,鲜烈清醇,吞下去之后,喉间竟然有一股凛冽的回甘,像是喝了一口冰泉水。 可惜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不成熟,没有铁锅炒菜,不然肯定会更好吃。 而且这两种肉一入腹,五脏六腑立刻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将肉食中蕴含的精纯能量抽取出来,化作气血,填补着体内的亏空。 地境武士,气血旺盛如熔炉,强化五脏,食粮入肚,就像薪柴遇火,一点就燃,顷刻间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而这妖兽肉所蕴含的精纯能量,也在这个时候飞快地滋补恢复着身躯,恢复着气血。 祁澜埋头猛吃。 一盆肉,一盆饭,一罐汤,风卷残云。 吃完之后,他又喊了一声。 “再来一盆。” 祁关在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着空空如也的陶盆,嘴角抽了抽,转身跑了。 第二盆端上来的时候,祁澜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闭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气血恢复到了八成以上。 昨晚睡前还只恢复了一半,一觉加两盆妖兽肉下去,直接就把气血恢复满了大半。 这等妖兽之肉,对地境武士也多有滋补,才能有这种效果。 而且不止是恢复。 祁澜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恢复的过程中,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几分。周天运转的速度也快了一些,血煞凝聚的效率有了提升。 明明才突破地境不到十天,就又有进步了。 一日之内两番血战,先杀鼍龙,再斩青蛟,每一次都是拼尽全力的生死搏杀。这种高强度的实战,对武道的淬炼效果,远胜于闭门苦修。 再加上蛟龙肉和鼍龙肉的滋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这还有一个前提。 祁澜内视己身,看着那个【武道奇才】的词条。 从武道俊才升级到武道奇才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气血的掌控更加精细了,修炼时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这样的修炼速度,倒也对得起词条中奇才的这个称呼。 他把剩下的半盆肉吃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 左肋的伤口还有些疼,但已经结了痂,不影响大致行动。右肩的淤伤也消退了大半,抬臂挥拳都没问题,一身实力应该已经恢复了六七成。 祁澜攥了攥拳头,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得去看看祁虎和祁云的情况。 …… 祁云的伤确实比他重得多。 左腿打了夹板,用硬木和布条固定着,整条腿都不能动。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上了药,但还在渗血,整个人的气色都差了不少。 但精神头还在。 祁澜进去的时候,祁云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看。 “来了?” “嗯。”祁澜在床边坐下,“父亲感觉如何?” “没什么大碍。”祁云把竹简放下,上下打量了祁澜一眼,“你倒是恢复得快。” “年轻,底子好,父亲可以用些妖兽之肉,还有蜀侯赐下的灵药,应当能好得更快一些。” 祁云“哼”了一声,没接这茬。 “阿虎那边呢?你去看过了么?” “虎叔伤势虽重,却未及内里,调养之下,旬月当可恢复。” “邦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祁澜早就想好了。 “第一,开仓放粮。这次水灾,城外的农田泡了不少,虽然泄洪渠引走了大部分水势,但低洼处的庄稼还是毁了一批。得先把粮食发下去,稳住人心。” 祁云点头。 “第二,减免受灾田亩的赋税和徭役。今年秋收减产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时候再按原来的标准收税,只会逼得人活不下去。” “减多少?” “受灾严重的,全免。轻的,减半。” 祁云想了想,没有反对。 “第三,清点伤亡和流民,重编户籍。这次水灾加上妖兽袭击,死了不少人,还有些从外面逃过来的流民,得尽快登记造册,该安置的安置,该编入的编入。” “流民编入?”祁云皱了皱眉,“从哪来的?多么?” “不少,此次蜀地水灾,多有邦国受损,甚至还有两个男爵属地内出了地境妖物,城邑被破,各家诸侯若不收留处理好这些流民,恐怕也会酿成祸患,好在我长溪经营多年,虽然城外田亩有不少被大水冲刷废弃,但存量却无一受损,自可聚拢大量流民。” 祁云沉吟了片刻。 “可以收,但要甄别,别混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孩儿晓得。” “还有呢?” “疏通沟渠,清除淤泥断木,清理尸体,管理饮水。”祁澜一条一条地数着,“大水之后最怕的就是疫病,尸体泡在水里腐烂,污染水源,到时候一场瘟疫下来,死的人比水灾还多。” 祁云的表情变了变。 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不止一次水灾,自然清楚大灾之后有大疫的道理。但祁澜能想到这一层,而且条理如此清晰,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打算怎么处理?” “尸体全部集中焚烧,不管是人的还是牲畜的,一律烧掉,不能土葬。饮水方面,城内的井水要煮沸之后才能饮用,城外的河水暂时禁止直接取用,等水退了、清了再说。” “焚烧尸体……”祁云犹豫了一下,“国人那边,怕是会有怨言。” “所以要谢太公出面。”祁澜接口,“以巫祭的名义,说是大水冲来了邪祟,尸体被污染了,必须火化才能驱邪净秽。” “嗯,邦国之事,为父已经托付于你,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再来问询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祁澜忙得脚不沾地。 这辈子虽然经历的是这个时代正统的贵族教育,一直以来也都是被当作一个邦国未来君主培养的,接手处理过不少事,还有上辈子的记忆,但头一次操持这偌大的基业,他也未免有些手忙脚乱。 第30章 祭祀 但好在上有祁云指点,下有几名谢太公等卿大夫辅佐,邦国上下,诸多事宜,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七日后。 洪水彻底退去,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大地。 农田里淤积着厚厚的泥沙,沟渠被断木和碎石堵塞,城外的几段堤坝更是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被鼍龙和精怪们撞出来的豁口。 一名名民夫,肩扛手提,搬运着石料、夯土,修建着堤坝。 “少君,司空求见。”祁关从后面跑过来。 “让他过来。” 司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姓周,名叫周固,管了大半辈子的工程营造,经验丰富,邦国上大夫。 “少君,堤坝的修缮方案,属下已经拟好了。”周固递上一卷竹简,“按照新法,以夯土为主,添入生石灰与草木灰,辅以石块加固,预计需要征发国人两千,奴隶三千,工期约两个月。” 祁澜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有劳司空了,不过短短七日,便试出了合适的配比。” 他其实就是冲着周固提了一嘴,让他去试试上辈子刷穿越必学的短视频里所说的简易水泥,也就是三合土的改良版,现在经过周固一番尝试,果然找出了大致的配比。 “此少君之功也,固不敢居功。” 周固冲着祁澜拱了拱手,兴奋道: “依照此新法所制夯土,晒干之后会变得极硬,比纯夯土结实数倍,而且不惧水泡,无论筑堤建城,皆有大用,版筑之术,今又得改进矣!” 作为一个沉浸此道大半辈子的老土木人,周固很清楚,自己这次是跟着少君,做了一件足以影响今后全天下的事情了。 同一时刻,火云洞中。 某个正在跟某只狐狸老婆散步的钓鱼佬,忽然不由得面目一怔。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传出去庇护的那部分气运,好像一下子反哺了回来不少? “夫君,怎么了?” 涂山氏看着身旁的丈夫,柔声问道。 “没什么,某个我和神农上皇看重的后辈,又得了一笔功德。” 大禹将目光投向属地,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灌江口的禹王庙,花了整整二十天才重新修好。 祁澜出的钱,郑言出的人,灌江口本地的匠师和石工日夜赶工,硬是把那座被他撞塌了大半的庙宇重新立了起来。 新庙比旧庙大了一圈。 青石为基,硬木为梁,大禹石像倒是还是原来的那个——赤裸上身,双手高举,握着一柄大钺,面朝岷江方向。 这尊大禹的石像,带了几分当初大禹劈山定水时的神意,虽然只是没什么特殊材料的普通石像,却也难得可贵。 只是手里的钺,换成了新雕的石钺。 真的那柄,已经被祁澜裹在布里,就挂在随行的马匹上。 “少君,三牲备齐了。”祁平从庙后绕过来,身上还沾着猪血。 庙前的空地上,一头肥猪、一只羊、一头牛已经被宰杀处理干净,摆在了新造的石案上。香炉里插着三炷粗壮的艾香,青烟直直地往上窜。 今天是个好天气,入秋以来难得的晴日。 郑言带着灌江口的守军将士,列队站在庙前两侧,甲胄鲜明。 祁澜这边,也带了二十余名长溪部的武士,立在另一侧。 “祁世子,可以开始了。”郑言走到祁澜身边,拱了拱手。 他穿着一身新甲,左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动作还是有点僵硬。这些天他一直在主持灌江口的重建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今天难得有空闲,亲自来参加祭祀。 “有劳郑将军。” 祁澜拱手回礼,又整了整衣冠,走到石案前。 “那就开始。” 庙前聚了不少人。灌江口的百姓,附近村邑的国人,还有几个从别处赶来的商贾旅人,听说今天要祭祀大禹,都围了过来。 杨天佑也来了。 他是前两天才从金沙子爵那边赶回来的,一路上听说了灌江口的事,到了之后,也听说了祁澜斩蛟的事迹。。 此刻他站在百姓的队伍里,身边是杨蛟、杨戬、杨婵二子一女,瑶姬也随同在侧。 祁澜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杨天佑一家,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身面对大禹石像,双手合拢,朗声开口。 “昔大禹王劈灌口山,分岷江水,定蜀地水脉,泽被万世。今蜀地遭水患妖祸,幸赖禹王遗泽庇佑,群妖伏诛,水患已平。长溪祁澜,与灌江口守将郑言,敬献三牲,以祭禹王,以佑岷江两岸。” 祝词念完,祁澜将祭文的竹简丢入鼎中焚烧,带头跪拜。 郑言跟着跪下,两侧的将士、武士齐齐叩首。 后面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一片。 杨天佑拉着杨蛟和杨婵、杨戬一起跪了下来。 瑶姬没跪,只是用术法隐去了身形。 她是天帝妹妹,天庭长公主,对大禹这种天地间有数的大能可以敬重,可以行礼,但跪就不行了。 火云洞虽然尊贵,但还没到贵过天庭的程度,这跪拜大禹不会认,天帝更不会让,只会生气。 她已经私许凡人,生下儿女,不能再做这种事了,那只会怒上加怒。 三跪九叩,礼毕。 随后,便是一个个穿着青色衣服的青壮,排列成队,模仿着青蛟的体态,与对面六名手持各式武器,戴着面具的汉子,在场上开始跳起了古朴蛮荒的舞蹈。 场中的巫祭,也开始带领着百姓开始念诵起了新的祭词。 “维岷山之峻峙兮,玉垒划而开疆; 洪波荡而漫野兮,水虺化而为蛟; 肆凶涛以凌邦兮,肆毒虐以害郊。 ……” 这是灌江口的民众,以一种原始、简朴的方式,向上天和大禹,汇报他们这里的事情,肯定六名斩蛟勇士与诸多兵卒的功绩。 伴随着青烟呈现直线升上天空,焚烧殆尽后平息,人群之中,爆发了欢呼。 人们认为,这种现象代表着这座庙,这场祭祀,还有此前发生的一切,大禹和上天,都已经收到了。 “世子,这一拜下去,灌江口上下,可都记着长溪部的情了。” 郑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31章 天庭来人 “郑将军言重了,我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这话说得,跟你爹一个模子,滴水不漏。”郑言笑了笑,“不过说正经的,灌江口的禹王庙,往后每年的祭祀,你长溪部都可以派人来,我给你留个位置。” 这话的分量,可比金银绢帛重多了。 祭祀权,在这个时代代表的是法理和人心。 灌江口就在长溪部边上,长溪崛起之势不可阻挡,蜀侯对长溪抛出橄榄枝,那么与之连接最深的,便是灌江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祁澜拱手。 巫祭们的歌谣,也已经到了尾声。 “斩青鳞之巨蛟兮,碎阴祟之妖芒; 平浊浪之奔涌兮,安黎庶于梓桑; 告功成于灵宇兮,献精诚于禹王; 垂灵泽于千载兮,靖江泽而永康。” 歌罢,祭祀已成。 庙宇外的广场上,早就已经搭建好了棚屋,摆好了流水席。 许多民众、商贩,也因为此处巨大的人流,找了位置摆下小摊,吆喝着售卖了起来。 这种因为祭祀集会而形成的商业行为,就是庙会的雏形。 祭祀结束,流水席摆开,到处都是吆喝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 祁澜端着一碗肉羹,正和郑言聊着灌江口后续重建的物资调配,余光瞥见杨天佑带着一家子挤在人群里,杨婵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杨蛟在帮一个老妪搬东西,杨戬则跟几个本地少年在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吹嘘他杀精怪的战绩。 挺好的,一家人整整齐齐。 祁澜收回视线,继续跟郑言谈正事。 然后天暗了。 说暗就暗,连个过渡都没有,像是有人在头顶盖了一块布。 祁澜抬头,眉头一皱。 刚才还是大晴天,万里无云,这会儿天空忽然变得灰蒙蒙的,不是乌云压境那种暗,而是一种光线被遮蔽的暗。 但周围的人似乎毫无察觉。 流水席上的百姓照样吃喝,摊贩照样吆喝,巫祭们还在收拾祭祀的器具。 “少君?”祁平注意到了祁澜的异常。 “没什么。” 祁澜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低头继续喝肉羹。 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数万丈的云层之上,一支天兵正在经过。 为首的,是一名赤发金冠的男子,三足踏于日轮之上,周身金焰缭绕,仅仅是路过,就遮蔽了方圆百里的日光。 大金乌。 他身侧,一名银甲神将手持九齿钉耙,体魄雄壮,面容冷峻,率领无数天兵列阵而行。 天蓬元帅。 “等等。” 大金乌忽然停下了脚步,三足金乌日轮上的火焰微微收敛,一双金瞳向下俯视。 天蓬也随之停步,顺着大金乌的视线看下去。 下方,一道赤红色的光柱正从地面升起,直冲云霄,虽然凡人看不见,但在他们二者眼中却极为醒目。 那是祭祀产生的香火愿力,正在上传天庭。 “在祭大禹。”天蓬扫了一眼,沉声道。 大金乌没理他,金瞳继续往下看。 祭坛边上,人群中,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一名中年文士身侧,虽然收敛了全部气息,但在大金乌的法眼之下,那层伪装薄得跟纸一样。 “找到了。” 大金乌的嘴角扬起。 瑶姬。 天帝之妹,私许凡人杨天佑,违背天条,罪无可恕,奉天帝之命,斩杀杨天佑和其与瑶姬生下的儿女,将瑶姬抓回天庭。 金焰在大金乌周身暴涨,日轮上三只金乌齐齐张口,似乎要直接从天上轰下去。 “慢着。” 天蓬一步跨出,九齿钉耙横在身前,挡住了大金乌。 “天蓬,你拦我?”大金乌侧过头,金瞳中火焰跳动。 “你看清楚下面。”天蓬面无表情,钉耙朝下方一指。 大金乌皱眉,再度看向地面。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道赤红光柱的源头——一座崭新的禹王庙,正在接受祭祀。 三牲摆在石案上,青烟袅袅升腾,香火愿力汇聚成柱,直达天听。 而在祭坛附近,一个佩剑的少年正站在人群之中。 那少年身上—— 有功德金光,而且还不低。 而且不止功德。 那少年的头顶,还隐隐笼罩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光晕,是大禹的气运庇佑。再仔细看,其中还夹杂着一缕青绿色的丝线—— 神农。 火云洞的两位人族圣皇,同时在庇佑一个凡人? 大金乌的眉头拧了起来。 “看到了?”天蓬收回钉耙,语气故作严肃。 “这是在祭祀大禹,那个小子身上有大禹和神农两位圣皇的气运加持。你现在冲下去,赤柱未散,祭祀未终,等同于在大禹面前动手。” “火云洞跟咱们天庭又不是一家。”大金乌冷哼。 “不是一家,但也不是对家。”天蓬转过身,直视大金乌。 “你别忘了,天帝这些年一直在招纳人族仙神入天庭任职,火云洞虽然不管天庭的事,但三皇五帝的面子,天帝自己都要给。 你在这当口冲下去,打碎了大禹的祭祀,指不定这小子是大禹和神农的什么传人弟子,要是给人不小心伤了,惹出事来,这消息传回去,天帝不会夸你办事利索,只会觉得你给他找麻烦。” 大金乌沉默了。 天蓬继续开口:“瑶姬跑不了,她的儿女都在下面,她不会丢下孩子逃的。等祭祀散了,人都走了,我们再动手,干干净净,不牵扯火云洞,不牵扯多余的人,天帝那边也好交代,做好上面交代的差事,不给上面找麻烦,这才是天帝贴心的臣子不是?” 大金乌盯着下方看了好一会儿,金瞳中的火焰渐渐收敛。 “行。” 他收回了手中大日金轮,双手环抱,金焰收束。 “等他们散了再说。” 天蓬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天兵,沉声下令:“原地驻守,不可妄动,不可显形,等本帅号令。” “是!” 万千天兵在云层中隐去身形,无声无息。 下方,瑶姬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露出了几分惊慌。 第32章 杨家假死 只是当见到云层上方的天兵天将停下了动作,她又稍显放松地喘了口气,看着祁澜身上的气运与功德,若有所思。 没有马上动手就好,趁着这个时间,她还能搞些小动作,安排后事。 祁澜完全不知道头顶发生了什么。 他吃完了肉羹,又跟几个灌江口的本地商贾聊了几句关于琥珀晶糖的买卖,这才起身告辞。 “杨公,我先走了,改日再叙。”祁澜朝杨天佑拱了拱手。 “世子慢走。”杨天佑拱手回礼,笑容满面。 杨婵在后面踮着脚喊了一句:“澜哥,你答应的琥珀晶糖可不许赖账!” “放心,少不了你的。” 祁澜摆了摆手,带着祁平、祁关和二十余名随从,骑马离开了灌江口。 “夫君。” 瑶姬走到杨天佑身边,拉住后者的袖子,眼神凝重。 “妾身有些东西和话,要向你交代。” 杨天佑见瑶姬神色凝重,顿时表情一正。 “娘子且说,为夫听着。” …… …… 庙会结束,祁澜也带着队伍离开。 马蹄声渐远,路行渐远。 刚过了灌江口地界的一道山岗—— “轰!!!” 身后,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忽然炸开! 祁澜猛地勒住马,整个人回头看去。 灌江口的方向,天空被一片刺目的金光撕裂开来。紧接着,一道冲天的剑气从地面升起,与那金光碰撞在一起,爆发出的冲击波,哪怕隔着十几里路,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那是——”祁平脸色剧变。 祁澜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灌江口。 杨家。 瑶姬。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金光,冲天而起的剑气,天崩地裂的动静—— 这不是妖物作乱。 这是仙神交手。 天帝来抓瑶姬了。 那个他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祁澜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发白。 回去? 他一个地境初期的凡间武者,回去能做什么?那是仙神的争斗,他连靠近都做不到,靠近了也只是送死。 但是杨戬—— 杨蛟—— 杨婵—— 还有杨天佑—— 他们怎么办? 虽然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但还是心有不甘。 一年多的时间,他和杨戬也已经成了关系莫逆的好友,对杨蛟这个憨厚勇武的汉子,对杨婵这个小姑娘,都有一定的好感,包括杨天佑,关系都也不错。 灌江口上空的金光越来越盛,又有数道光芒交错碰撞,整个天空都在颤抖。那种层次的力量波动,让祁澜的气血都在不由自主地紊乱。 “少君!”祁平策马凑了过来,“那边出事了!是不是——” “别过去。” 祁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天庭,是天帝的人。 一个凡间的小诸侯世子,一个地境初期的武者,哪怕在蜀地已经有了几分名气,可在那种层次的争斗面前—— 连蝼蚁都算不上。 祁澜咬着牙,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看着灌江口方向的天空被金光和剑气反复撕裂。 他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其实已经在无意中给瑶姬帮了大忙。 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金光散去,剑气消弭,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祁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走。” “少君?” “回灌江口看看。” 祁澜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朝着灌江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祁澜赶回灌江口的时候,城里一片混乱。 百姓们四处奔逃,哭喊声充斥着街道。刚才那场仙神交手的余波,虽然没有波及到城区,但那种天崩地裂的动静,已经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祁澜没有理会那些慌乱的人群,策马直奔杨府。 杨府的大门——没了。 不是关着,是整个门楼都被轰成了碎片,青石门槛断成了几截,门前那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倒在路中间。 祁澜翻身下马,大步冲了进去。 三进院落,面目全非。 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满是焦灼的痕迹,院中的花草树木全部枯萎死去,连池塘里的水都被蒸干了大半,露出底部干裂的淤泥。 到处都是碎石和断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杨戬!” 祁澜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加快脚步,穿过前院,进入中院。 然后停住了。 杨天佑倒在廊下。 身上的青衫被烧去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双眼紧闭,面色灰败。 杨蛟趴在院子中间,周围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他的后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白骨外露。 杨戬和杨婵倒在一起。杨戬的身体护在杨婵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柄三尖两刃刀的断柄,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杨婵蜷缩在他身后,小脸苍白,了无生气。 祁澜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伸出手,探向杨天佑的鼻息。 没有。 再探颈侧。 还是没有。 祁澜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覆在杨天佑的胸口。 血煞缓缓渡入,感知着对方体内的状况。 然后—— 他愣住了。 有。 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一丝气血,在杨天佑的心脉深处,若有若无地流动着。 假死? 祁澜快步走到杨蛟身边,以同样的方式探查。 有。 杨戬。 有。 杨婵。 也有。 四个人,全都还活着! 祁澜猛地站起身,心跳加速到了极点。 活着! 跟他前世听过的那些传说不一样——杨天佑没有死,杨蛟也没有死,四个人都还有一线生机! 瑶姬。 一定是瑶姬做的。 祁澜想起了祭祀的时候,他当时觉得天色变暗有些奇怪——现在想来,天兵天将怕是那时候就到了,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立刻动手,给了瑶姬准备的时间。 她在祭祀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危险,提前布下了暗手。 所以四个人虽然伤重濒死,但只是假死逃生。 不幸中的万幸了! 祁澜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判断。 第33章 复苏 “祁平!” “在!” “把马车赶进来,找几床厚被褥铺上,把这四个人小心抬上去。动作要轻!他们还有气!” “是!” “祁关!” “少君!” “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杨府半步。若有人问起,就说杨府遭了天灾,全家遇难,我正在收殓尸体。” “明白!” 祁澜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杨婵从杨戬身下抱出来。 小姑娘的身子冰凉,轻得让人心酸。 但胸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起伏,却让祁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他将四人逐一抬上马车之后,又在杨府的废墟中找了些还算完整的衣物,盖在他们身上,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走,出城,回我们在灌江口的宅院。” 马车动了,祁澜骑在马上,走在前头。 宅院里。 四个人被安置在内院的四间屋子里,祁澜让所有仆从退到外院,只留祁平一人在内院待命。 他逐一检查了四人的伤势。 杨蛟最重,脊背的伤深可见骨。 杨天佑最危险,他只是凡人,承受不住仙神交手的余波,五脏六腑都有损伤,维持他生机的,全靠瑶姬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缕仙气,但那一缕精纯的仙气,也在其经脉中游走,治愈着其身体。 杨戬断了一条胳膊,杨婵的伤相对最轻,大部分是震伤。 不过杨家四人,都在体内的一缕仙气的作用下,缓缓恢复着生机,治愈着伤势。 他能做的,也就是等待了。 第二天傍晚。 杨天佑最先醒了。 祁澜正坐在廊下,擦拭着碧水铜剑,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放下剑,快步走进去。 杨天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眼里全是血丝。 “杨公。” 祁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天佑缓缓转过头,看到了祁澜,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 “……世子。” “别动,你伤很重。” “……孩子们呢?” “都活着,在隔壁。” 杨天佑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但语速快了起来。 “世子……我妻子……在祭祀的时候就发现了天兵……她在我们四个身上,都留了一道护身的仙术……所以我们才没死透,她说,这得多谢你。” 祁澜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至于为何感谢自己…… 祁澜转头看向了禹王庙的位置。 自己一介凡间诸侯世子,又不是人皇,能牵扯上关系,让那些天兵天将忌惮的,也就只有大禹了。 “瑶姬被带走了。”杨天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天帝的人……把她带走了。” 祁澜沉默了一息。 “杨公,你打算怎么办?” 杨天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祁澜赶忙扶住他的后背,帮他靠在床头。 “我必须走。”杨天佑的语速很快, “带着蛟儿他们,离开灌江口,离开蜀地,求人也好,拜师学艺也罢。天庭的事……不是凡人能插手的,但玉鼎真人,还有俱留孙,他们曾和我妻子一起斩杀大妖胜遇……他们或许愿意帮忙。” 祁澜听着,没有打断。 “世子,”杨天佑看向祁澜,“我不能连累你,今日的事……天庭的人要是追查下来——” “杨公。”祁澜抬手打断了他。 “你们在灌江口的事,我可以处理。对外就说杨府遭了天灾,一家人全部遇难,我身为友人,为你们收殓遗骸,立下衣冠冢,这说得过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杨天佑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世子大恩……天佑没齿难忘,若我杨家有朝一日摆脱劫难,天佑愿拜世子为主君,辅佐一世。” 祁澜默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摆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带着孩子们安全离开。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马。”杨天佑想了想,“四匹快马,再给些盘缠银两。够了,不能再多,走得越轻越好,蛟儿他们,今日之内便可醒来,我们会尽早出发。“。” “行。” 祁澜站起身,正欲离开,走到门口,又被杨天佑叫住。 “世子,还有一件事。” “杨公请说。” “夫人……前些日子跟玉鼎真人他们斩杀胜遇的时候,救了一条龙鲤回来。” 祁澜微微一怔。 “那是一条有几分真龙血脉的祥瑞异种,被大妖胜遇裹挟在岷山水脉中,受了重伤,我妻子将它救下,养在府中荷花池里。我妻曾言,它若留在灌江口附近的水脉中,好生教导,日后能护佑这一带风调雨顺,造福一方。” 他看着祁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世子,我走之后,那条龙鲤……能否劳烦你照看?它是我妻子的心血所养,也算是她留给灌江口的一份善意,亦是我杨家眼下所能报答的。” “好。” 祁澜点点头,对那只龙鲤产生了几分好奇。 半日后。 杨蛟、杨戬、杨婵相继苏醒。 祁澜没有多待,将四匹快马和一袋金银交给了已经完全恢复了的杨天佑。 临行前,杨戬站在院门口,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 “澜兄。” “嗯。” “我会变强,救出母亲的。” 杨戬的声音很平静,但祁澜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我知道。” 祁澜拍了拍杨戬的右肩。 “去吧,路上小心。等你学成本事,成了顶天立地的厉害人物之后,别忘了提携我这个老朋友。” 杨戬愣了一下,随后扯了扯嘴角,翻身上马。 四骑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中。 祁澜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过身来。 “祁平。” “少君。” “去准备些东西,木桶、绢布、清水,跟我去趟杨府废墟。” “是。” 半个时辰后,祁澜站在了杨府后院那个干涸了大半的荷花池边上。 池底的淤泥龟裂,残荷枯萎,几块碎石沉在泥浆里。看上去毫无生气。 祁澜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杨天佑交给他的。 第34章 龙鲤 玉质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灵气——瑶姬的气息。 他将玉佩握在手中,蹲在池边,轻轻敲了敲池壁。 “喂,出来吧,瑶姬夫人让我来接你的。” 没有反应。 祁澜又敲了两下。 “瑶姬夫人让我照顾你,她暂时回不来了,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烂泥坑里吧?” 依旧没有反应。 祁澜皱了皱眉,把那枚玉佩放到了池壁边缘。 三息之后。 淤泥动了。 从池底最深处,一个鼓鼓囊囊的泡泡缓缓升了上来。 泡泡有拳头大小,表面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 泡泡里面,蜷缩着一条小鱼。 大约巴掌长短,通体金红,鳞片细密,每一片上都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两侧——各有一根长长的须子,柔软纤细,在泡泡里无精打采地垂着。 龙鲤。 泡泡飘到了池壁边上,停在那枚玉佩旁边。 小鱼在泡泡里转了个身,用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祁澜看。 然后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了一个更小的泡泡。 那个小泡泡飘到玉佩上方,“啪”地碎了,溅出一点水珠落在玉佩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小鱼的身子在泡泡里扭了扭,两根龙须有气无力地甩了一下。 那模样看上去,活像是个起床气还没消的小孩。 “认出来了?”祁澜把玉佩拾起来,放到面前的泡泡旁。“瑶姬仙子出了些事,被带走了,但她让杨公跟我说了,今后让我照顾你。你要是不信,闻闻这玉佩上的气息。” 小鱼又盯着祁澜看了几息。 然后,泡泡忽然动了起来,绕着祁澜的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龙须轻轻碰了碰玉佩的表面。 碰完之后,小鱼的整个身子忽然松弛了下来,两根龙须耷拉着,贴在泡泡内壁上,圆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劲儿。 祁澜看着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别丧了,瑶姬夫人交代过,让你留在灌江口这一带的水脉里,日后护佑风调雨顺。但现在这池子也干了,你跟我走吧,我在灌江口有宅子,院里也有水池,在外面还有一个邦国,城邑之内有溪流,溪流尽头还有大泽,在那地方你也能更自在些。” 小鱼在泡泡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两根龙须无力地飘着。 一副“随你吧反正我也没别的去处”的死样子。 祁澜伸出手,轻轻托住那个拳头大小的泡泡。 入手温凉,质地滑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几乎没有重量。 “走了。” 他起身往外走,那个泡泡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不飘不散。 祁平在废墟外等着,看到祁澜出来,又看到他手边飘着个闪闪发亮的泡泡,泡泡里还有条金红色的小鱼,一时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问,走。” “……是。” 回到宅院之后,祁澜将龙鲤连同泡泡一起放到了内院的小水池中。 泡泡落入水面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化消散。小鱼的身子接触到清水的那一刻,两根龙须忽然舒展开来,在水中轻轻摇曳。 它在水池里游了一圈,又游了一圈,速度越来越快,鳞片上的光泽也越来越亮,像是一块在水里充电的金疙瘩。 游了十几圈之后,它忽然从水面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回水里,溅了祁澜一脸水。 然后它浮上来,圆溜溜的脑袋探出水面,两根龙须竖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小泡泡,飘到祁澜面前,“啪啪啪”地接连碎掉。 祁澜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你是在跟我打招呼?” 小鱼的嘴巴又张合了几下,吐出一个比其他泡泡都大的家伙,那泡泡稳稳地飘到祁澜鼻尖前面。 “啪。” 又溅了他一脸。 祁平站在后面,难得地出现了一个憋笑的表情。 祁澜擦了擦脸,冲着水池里那条得意洋洋的小鱼敲了敲池壁。 “行啊你,胆子不小。” 龙鲤在水中转了个圈,龙须一甩一甩的,活像是在得意。 祁澜摇了摇头,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琥珀晶糖,捏碎了撒进水里。 杨天佑说了,这鱼儿什么都能吃,但尤其喜爱这琥珀晶糖,还会和杨婵抢。 龙鲤游过去,嘴巴凑上去,一口吞下。 它整个鱼身子都抖了一下,鳞片上的光泽骤然变得比刚才亮了三倍不止,两根龙须直直地竖了起来。 ”如何,这糖便是我创的,整个天下,要问哪处这琥珀晶糖最多,那便是我家。“ 龙鲤一听,“嗖”地窜出水面,绕着祁澜的手腕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头钻进他的袖子里。 祁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 袖子里,那条巴掌长的小鱼贴着他的小臂,龙须卷着他的手腕,发出一种类似猫咪打呼噜的细微震动。 “……就这么容易就收买了?” 祁澜把袖子抬起来,看着里面那条死活不肯出来的小鱼。 龙鲤吐了个泡泡,把自己包了起来,安安稳稳地贴在他小臂内侧,一副“我不走了”的架势。 祁平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少君,这鱼……” “龙鲤,天地间的祥瑞异种。”祁澜看着袖子里那颗晶莹的泡泡和里面蜷成一团的小鱼。 他转过身,朝着宅院大门走去。 袖口的泡泡安静地贴着皮肤,若有若无的温热从那条小鱼身上传来。 像是一颗小小的暖石。 “祁平,收拾东西,明天回长溪。” “是。” 祁澜走到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泡泡里,龙鲤正吧唧着嘴,不知道是在回味糖的滋味,还是在做梦。 两根龙须一翘一翘的,看着蠢萌蠢萌的。 祁澜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门。 远处,长溪邑的方向,有商队的骡马正在集结,等待着他的归来。 而他的袖口里,多了一个安静的泡泡,和一条贪吃的小鱼。 祁澜看着商队,又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第35章 蛟龙心血 蜀地的天空蓝得很高很远。 但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杨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却令他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感触。 在这个仙神大妖满天飞的世界,没有强大的实力,终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作为凡人,他在蜀地是有名的少年英杰,但纵使成就功名霸业,也不过几十年风光富贵。 修道,必须修道成仙! 哪怕暂时修不了,那也一定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自保。 至少,得先成天境。 那些人族之中的天境神将,武力极强,某些佼佼者,甚至在历史上有过斩杀已经成仙的练气士的战绩,好歹能在这整个天下占据一席之地。 马蹄踩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袖口里,阿鲤在泡泡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祁澜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问了一句。 “祁平,蛟龙心血还在冰窖里吧?” “在,谢太公亲自管着呢,没人动过。” “好。” 祁澜攥了攥缰绳。 “回去之后,告诉谢太公,准备辅药。” “少君这是要——” “服用蛟心血。” 祁澜的声音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急迫。 …… …… 回到长溪邑的时候,正赶上日落。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看到商队旗帜,吹了一声号角。 祁澜翻身下马,袖口里那颗泡泡晃了晃,龙鲤从里面探出脑袋,两根龙须一翘一翘地四处张望。 “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龙鲤“咕噜”一声,又缩回了泡泡里,老老实实贴在他小臂内侧。 进了城,祁澜没有先去子爵府的东厢,而是拐进了后院。 长溪子爵府的后院有一处天然水池,池水从山上的溪流引下来,经过竹管和石渠,汇入一个丈许宽的石砌池子里,水质清冽,常年不断,最终又沿着暗渠流入城外的溪水之中。 祁澜蹲在池边,把袖子伸进水里。 “到了,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泡泡从袖口飘出来,落到水面上。 龙鲤在里面犹豫了两息,两根龙须从泡泡边缘探出去,碰了碰池水。 然后—— “嗖!” 泡泡炸开,小鱼一头扎进水里,速度快得拖出一道金红色的残影。 它在池子里蹿了三圈,又一头扎进石渠连通溪流的暗口,消失不见。 祁澜愣了一下。 跑了? 他正要起身去追,暗口里忽然“哗啦”一声水响,龙鲤又蹿了回来,嘴里叼着一根水草,兴冲冲地浮上水面,在祁澜面前甩了两下。 “……你是去踩点了?” 龙鲤吐掉水草,吐了个泡泡,泡泡飘到祁澜鼻尖前面,照例炸开。 又溅了他一脸水。 “少君,谢太公来了。”祁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澜擦了把脸,转过身。 谢太公拄着鸠杖,慢悠悠地走过来,花白的胡子在晚风里飘着。 “世子回来了,老朽可算把心放下了,这灌江口杨家之事……。” “太公,这等仙神之事,便是蜀侯来了也无可奈何,我长溪不过一寻常邦国,便是一名天境与练气士也无,又能如何呢?” 祁澜微微一叹道。 “不过杨家之事,应不会牵连我家,我已遣司贾下大夫邓勉去往灌江口,承接杨府所留生意,同时修缮杨府,旬月打扫一次。” “少君是念情之人。” 谢太公抚须道。 祁澜只是沉默以对。 念情么? 或许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几分真情实意。 曾经给杨天佑那么多助力,将兵马、商队交给他调遣,其实就是为了等到事发的这一天可以顺利的承接杨家在灌江口偌大的家业。 如今浅施恩情于杨家,保留杨府维护修缮,也是因为他知道杨戬未来不凡,会成为三界赫赫有名的一代战神,神通广大,以杨戬的性情,落难时的恩情,只会涌泉相报…… “对了,太公。” “世子请讲。” “我的那份龙骨丹,可带来了?今后,我打算时不时投喂它几颗。” 龙骨丹,其实就是取水族妖兽的兽骨骨髓,是巫祭用多味大药与之搭配所炼制的丹丸,可增益气血,强化筋骨。 而供应他祁澜的,是用蛟龙骨和鼍龙骨所制成的上等品,对地境武士也能有不错的效果。 这龙鲤与那三只妖兽同属龙种,应该也能对这龙鲤的成长,起到作用。 “龙鲤啊……少君果是有气运之人,有祥瑞异兽追随,可守水脉,护江泽,待到这龙鲤长成,想来我长溪部,再无水患之忧,至于这龙骨丹,炼制不易,在下一批炼制出来之前,仅有这两瓶了。” 谢太公看着池中畅游,不是冒出头吐着泡泡的龙鲤,取出龙骨丹的同时,有些感慨。 其实在这个时代,很多邦国、异人,都和一些异兽结下了关系,比如说西岐有一只白面猿猴,精通音律,可辨妖邪,是西岐的国宝,在封神原著里伯邑考进贡赎罪,摘星楼献艺时,一眼看穿妲己是狐狸精,扑上去要抓妲己,被神力非凡的纣王当场打死。 其他的,闻太师有墨麒麟,黄飞虎有五色神牛等。 听到祁澜和谢太公喊他名字,龙鲤的两根龙须竖起来,在水面上画了个圈。 祁澜接过小玉瓶,丢了一颗龙骨丹出去。 龙鲤便从水下高高跃起,鳞尾甩动,一口吞下丹丸,随后便摇头晃脑,昏昏沉沉地找了片荷叶,在底下一动不动,沉沉睡去。 处理完龙鲤的事,拜别谢太公,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桌上摆着一个冰鉴。 这也是谢太公吩咐人带来的。 冰鉴打开,里面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玉瓶,瓶口以蜡封死。 蛟龙心血。 旁边还有谢太公亲手配制的辅药——七味灵草研磨成的粉末,用蜂蜜和龙骨粉调成的膏状物,装在一个小陶罐里。 祁澜拿起玉瓶,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足有半斤。 他没有犹豫。 揭开蜡封,瓶口冒出一股浓烈的腥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灼热感。 玉瓶里的液体呈深紫色,黏稠,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36章 长溪的变化 祁澜先把辅药膏吞了一口,让药效在胃中铺开,形成一层缓冲。 然后,他将玉瓶倾斜,倒出约莫一小口的蛟心血,入嘴。 入口的瞬间—— 烫。 比滚水还烫。 那股灼热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直灌入腹,五脏六腑像是被浇了一瓢沸油。 蛟龙血本身虽然也有能量,但只是温热。 而这蛟龙心血,却是极为难得的大补之物,论及药力之强,不会比那赤脉草差上多少。 而且量还不算少。 祁澜咬紧牙关,盘膝坐下,立刻催动周天运转,引导蛟心血中的精纯能量沿着经脉扩散。 体内的血煞被这股外来的能量猛地激发,如决堤之洪,在经脉中奔涌冲撞。 痛。 透骨的痛。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那股霸道的蛟血冲刷、拓宽、淬炼。 但祁澜没有停下运转。 他的功法玄水真功,本就是水属功法,天生与蛟龙之力有着几分契合。 又也许是踏波降蛟的词条发挥了作用,蛟心血中的能量虽然霸道,但在他体内的运行轨迹,倒也没有太大的排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后,祁澜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空中散开,带着淡淡的腥味。 全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 但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气血比昨天更加充沛了。不仅仅是恢复,而是在恢复的基础上,又往前推进了一截。 经脉拓宽了些许,血煞的质量也更加凝练。 仅仅是十分之一的蛟心血,就有这样的效果。 等全部服完…… 祁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了攥拳头。 地境初期到地境中期,以他现如今的资质,估摸着需要三年左右的时间,后面的中期到后期,后期到巅峰再到突破,加起来算差不多也得和杜宇一样,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突破天境。 但有了这份蛟心血,再加上鼍龙肉和蛟肉的日常滋补,以及武道奇才词条的加持,估摸着能帮他缩短一年半以上的修炼到中期所需的时间。 毕竟,这是堪比地境后期武士的蛟龙心血,这等异兽本就少见,猎杀不易,纵使是王侯世子来说,也是一等一的珍惜之物。 从这天开始,他的生活进入了一个规律的节奏。 每三日服用一次蛟心血,每日清晨练武,上午处理政务,下午操练甲士,傍晚去后院给龙鲤喂药喂糖。 龙鲤很快就摸清了规律。 每到傍晚,祁澜还没走到池边,这小东西就已经浮在水面上了,两根龙须朝着院门方向竖着,圆溜溜的脑袋探出水面,一副望眼欲穿的架势。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龙鲤就长了一大截。 同属龙种的地境妖兽所制成的龙骨丹,对这小东西来说,是大补。 原本仅有小臂长短,现在估摸着都有半米了,鳞片的色泽从金红转为更深的赤金色,两根龙须也粗了一圈。 最明显的变化是它游水的速度,快了至少三倍,行动之间,云雾翻涌,颇有几分龙象,拿脑袋撞人的威力,都已经不下于寻常人境中期武士的全力一击。 以其异种瑞兽的身份,若是能成长到地境,肯定是要强于那些鼍龙的,说不得,还能生出些别的玄妙来。 长溪邑的变化,在这一个月也是肉眼可见。 水灾过后的堤坝全部修缮完毕,周固用三合土新法加固的堤段,比原来结实了何止一倍。被泡毁的农田也重新翻整过了,赶上了秋末的一波补种,虽然产量比不上正常年景,但加上沤肥法的推广和粮仓的存储,并没有产生多少粮食缺口。 流民的安置也基本完成。这一个月里,陆陆续续有从周边受灾小邦逃来的流民涌入长溪地界。 祁澜让谢太公主持甄别登记,身家清白、身体健壮的,编入国人户籍,分配田地和房屋。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和猎户,单独造册,纳入邦国的各个部门。 长溪的人口,在这两个月里增长了近两成。 对于一个子爵邦国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至于他自己—— 蛟心血已经服用完全。 效果显著。 整整十次蛟心血的淬炼,加上日常大量的鼍龙肉和蛟肉滋补,再加上每日不间断地修炼擒蛟手和揣摩那一招石钺劈山的发力方式,祁澜的气血总量比一个月前涨了将近四成。 地境初期的根基,已经被夯实得密不透风。 虽然距离中期的门槛还有距离,但按照这个速度,一年半之内摸到门槛,并非妄想。 祁虎恢复得最快。 这家伙天生皮糙肉厚,断掉的肋骨长好之后反而比原来还结实,他自己的说法是“老子的骨头越断越硬”。 开始恢复操练之后,祁虎的铜锤抡得比以前更凶了。 配合蛟龙、鼍龙肉的进补,倒也在地境初期的基础上有了不小的进步。 而祁云—— 长溪子爵的恢复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骨头接上了,重新开始走路了,日常处理政务也没有问题。 但他的实力,距离全盛时期还是差了一截。那场与公鼍龙的搏斗所受的内伤,需要更长时间的调养。 甚至按照他自身的说法,虽然伤得很重,但生死之战中,反而也有所领悟,也许在这气血未过的壮年时期,有希望再迈出一步,达到地境后期。 他自个倒也不焦躁,每天该吃药吃药,该处理政务处理政务,而且隔三差五要去后院看一眼龙鲤。 长溪子爵对那条小鱼的兴趣,不比谢太公少。 他和谢太公的看法一样。 这种寿元悠长,潜力不俗的祥瑞异种培养起来,是可以给一个邦国奠定千年基业的。 …… ……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这天早上。 祁澜正在后院练功,揣摩石钺劈山那一招的发力节奏。 他没有拿出青铜长钺,那东西太引人注目,只是空手比划,体会那种沉腰扎步、双臂高举、全力劈落的运力方式。 一个月的反复揣摩,他已经从那段记忆中提炼出了一些东西。 第37章 朝歌使臣,帝乙诏令 那一招的核心并不复杂——集中全身气血于双臂和兵器之上,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大的力量,向下劈出。 简单粗暴。 但其内蕴含的那一丝大禹神意,却可以让自身意志,带动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个瞬间达到最大输出。 而更关键的问题是,气血的输出量。 两个月前在灌江口,他每一下都是竭尽全力地倾泻身躯中一切气血,毫无保留。 两钺就耗尽了气血,差点把自己搞垮。 而以他现在的情况,两钺倒不至于搞垮,起码三钺才行。 不过武道奇才搭配上灵思巧悟,使得他在武学之上,天赋不俗,在搞明白这一招是以神驭气之后,他就主动的对这一招进行了修改。 大禹治水,本就代表着大禹本人身上的那种大无畏,大无私,大英勇,破开一切艰难险阻的英雄气魄。 这一钺里面,包含的就是这样的意志。 而祁澜不是大禹,强行去模仿,固然威力强大,但也不可控,所以他第一步要做的是减法,削减去这一招中属于大禹的印记,以自身的意志为主。 再之后,才是加法,将自家已经成熟的擒蛟手,演化成一式式钺法。 威力没有大禹的无名钺法那么强,但也是极为上等的武技,一招一式,力随意至,意随心动。 不过目前倒还只是雏形,有了些章法,能应用于实战,却还无法真正的整理成一套能用于教学的体系。 祁澜武道修为是不低了,但是在武学之上,可以说天赋非凡,但在底蕴上,却还是差了些的。 这一点,终究需要时间带来足够的阅历积累才可以。 正锤炼着招式,祁关从院门口跑进来。 “少君!主君有请!” “什么事?” “朝歌来了使臣,带了军令!” 祁澜手上的动作停了。 朝歌。 大商王都。 他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前厅。 前厅里,祁云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的腿虽然还有些跛,但站起来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身上穿着正式的玄色礼服,头束玉冠,面容严肃。 谢太公、祁虎、还有邦国的几名卿大夫,分列两侧。 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大商朝廷的官服,腰间挂着铜印绶带,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且身材雄壮,样貌威猛。 祁澜走进前厅,站到了祁云身后,打量着使节。 “这位是朝歌使臣,中大夫,行军司马兼太卜令,殷破败将军。” 祁澜闻言,冲着殷破败拱了拱手,平和行礼。 姓殷,朝歌使节,三十多岁就能在军队里当上小高层,不出意外,应该是王室分支出身。 殷破败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展开帛书,昂着脑袋,朗声诵读。 “大商王庭诏令——” “东夷无道,犯我疆域,杀我子民,其罪当诛——” “现令太师闻仲挂帅,太子殷寿为副帅,召集天下诸侯,举兵八十万,东征伐夷——” “西伯侯及所辖二百路诸侯——” 使臣念到这里,稍稍顿了顿,继续道: “各依爵位出兵,限期三月内至孟津会师——” “子爵邦国,出兵一师,百乘,二千五百人,地境武士二人——” “违令不遵者,削爵夺邑,以惩戒之。” 使臣念完,将帛书双手呈上。 厅内一片安静。 祁云伸手接过帛书,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上使远道辛苦,长溪已备下酒饭,请先歇息,待我等商议之后,自会答复。” 祁云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拿了一个盒子,塞进殷破败手中。 “此是我长溪特产,以谷粮之精所制的琥珀晶糖,并玉璧一双,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殷破败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但双手还是诚实地将礼物收下。 他是殷商王室旁支,加上天赋颇高,才被重点培养,但朝歌本就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加上修习武道还需要大量资源,所以他还真需要赚些外快。 此番作为使节传令蜀地诸侯,也是因为他是太子的人,才能捞到这个油水不少的差事。 等使臣被仆从指引着走远了,厅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但也只松了一瞬。 “大哥,这是要喊我们去打东夷嗦?”祁虎先开了腔,“东夷在东边,我们在西边,隔到不晓得好远,打个铲铲哦?” “咱们这是被殃及池鱼了。” 祁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沉声道。 “是征西伯侯,咱们跟着一起被拉上了。” “有啥子区别嘛?反正我家都得出人出粮。” “区别大了。”祁澜再度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帝乙征讨东夷,主力是大商的精锐和东方、南方的诸侯兵马,那些地方离东夷近,出兵方便,也是应有之义,便是北方诸侯,哪怕路途稍远,但也在情理之中。 但偏偏还要征调西伯侯麾下的二百路诸侯——” 祁澜顿了一下。 “咱们在最西边,离东夷最远,调兵过去光路上就要走好几个月。 帝乙乃贤明之君,中兴之主,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这是要借劳军远征,削减西方诸侯的势力,其意图昭然若揭。” 谢太公拄着鸠杖,接过话茬。 “世子说的是,檀公,季历,姬昌,西岐连出三代明君,治下二百路诸侯,兵强马壮,民殷国富,为天下方伯之最。” 谢太公捋着胡子,又继续道。 “帝乙坐镇朝歌,虽令大商重整盛世,但看着西边这一大片越来越强的势力,搁谁谁心里都不踏实。正好东夷叛乱,是个现成的由头,把西伯侯的兵马拉出去远征,一来剿灭东夷,为新太子立威,二来消耗西伯侯的家底,一石二鸟。 “诏令已下,不遵王命,则削爵夺邑,这不是说说而已。何况西伯侯也不会抗命——” “姬昌要是抗,那就不是削兵消耗了,那是直接翻脸,帝乙正好有理由讨伐西岐。姬昌不会给他这个把柄,只会尽力把帝乙的一切要求,做得稳稳妥妥。” 厅内沉默了片刻。 “所以。” 祁澜把话说明了,“西伯侯一定会遵令出兵,蜀地三十七路诸侯作为西伯侯的属臣,也必须依照朝歌的要求,损耗国力,劳师远征。” 第38章 安为燕雀乎? “一师,百乘,两千五百人,地境武士两人。” 祁云重复了一遍诏令上的数字,摇了摇头。 这个数字不轻。 长溪子邦,甲士 更要命的是地境武士。 谢太公九十岁了,怎么也不可能跋涉几千里去打仗了。 祁云伤还没好,临时出手还好,但要长途远征,长时间作战,也不合适。 所以—— “两个地境名额,虎叔一个,我一个。”祁澜直接定了。 “等等。” 祁云皱起眉,“澜儿你——” “父亲。”祁澜打断了他,“邦国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太公去不了,你也去不了。虎叔和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这也未免不是一个机会,而今太子辛上位,帝乙还将其交给闻太师随军教导,立功立威,正是朝歌势力格局变化之际,这也是帝乙为太子殷寿培养班底,立下威望,结交诸侯的机会。 他们要打压西岐,那么对于位于西岐西南腹地之侧的蜀地诸侯,反而会更加拉拢,以期成为西岐掣肘。 如今西岐兴起而势弱,遭殷商打压,殷商有衰弱之象,却有明主殷羡中兴,根基不败,尤有压制四方诸侯之能。 我家近于西岐而远于殷商,正是于此左右逢源,谋划利益之机。” 祁虎在旁边拍了拍胸口。 “大哥你放心,有我看着世子呢,哪个龟儿子敢动他,老子锤死他。” 祁云沉着脸,没有马上接话。 祁澜所说,他又何尝不明白呢? 这确实是他们长溪的机会。 但蜀地三十七路诸侯,长溪的国力在这其中只能算中游,殷商要拉拢,那么像三侯六伯这些地方性的大诸侯才是他们拉拢的主力。 要说长溪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那就只有祁澜本人。 一个十六岁就突破地境,天资绝顶的诸侯世子。 只要闻太师和殷寿不傻,那么必定会拉拢祁澜,做出投资,收为己用,今后就能将长溪培养为有能力在后方威胁到西岐的程度。 但…… “我儿何其急也?“ 祁云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眉宇间带着少年意气的长子,叹息道。 明明在他看来,有琥珀晶糖,有新肥之法,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依照谢太公的谋划,长溪也必定能成为蜀侯国那样,有天境神将的一方侯国。 “鲲鹏之志,在于背负青天,振翅而飞,孩儿不敢说自己能像鲲鹏那样,却也愿做鸿鹄,筑巢于高林之间,奋而起飞,安能为燕雀乎?” 祁澜冲着眼前的祁云,神色郑重道。 再等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将来封神大劫时,那等险境,就是成了一个像蜀侯那样的诸侯,又能如何? 祁云抿了抿嘴。 当天境神将,成就侯国之业,在他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伟业了。 这也算燕雀吗? 那什么才算鸿鹄、鲲鹏之志? 成为方伯之长,还是当王? 又或者…… 祁云想起了一个月前,灌江口杨家的事情,又想起了当初大妖出世,是有仙人出手降伏,才平了这蜀地水患的动乱根源。 自家儿子和杨家联系颇深,与杨戬是知交好友。 这事,只怕对他感触不小,要想尽办法,在活着的时候往上爬,去掌握更强的力量,更长的寿命。 所有人都不出声,等着长溪子爵做决定。 过了好一阵。 祁云叹息一声,终于再度开口: “我儿之志,岂在凡俗?为父同意便是。” 紧接着,他又话题一转,开始说起了正事。 “三个月内到孟津会师,从长溪到孟津,走水路转陆路,要的时间不短,而且还需顾及国内春耕,此间诸事与粮草辎重,皆由为父与谢太公,司徒、司农操持便是,你与祁虎自明日起,便选拔精兵,日日操练,研习武道。” “孩儿晓得。” 祁云又敲了敲扶手。 “周固。” 司空周固从旁边钻出来拱手。 “属下在。” “蛟鳞甲的打造,加快进度,在出征前必须得完工。还有那柄蛟角硬弓,也抓紧,让澜儿带上战场。” “诺!” “谢太公,辅药再多配几份,路上用得着。” “老朽明白。” “祁虎。” “到!” “大军出征前,该做什么你也清楚。” “大哥放心!” 祁云一条条地布置下去,条理分明。 虽然腿伤未愈、实力未复,但这一刻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的长溪子爵,气势半点不减。 祁澜站在旁边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等到所有安排敲定,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祁云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澜儿。” “儿臣在。” “东征之路,怕是不止打东夷这么简单。各路诸侯的兵马汇在一起,又有西伯侯与殷商的矛盾,里面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的刀枪还要难防。” 祁澜没有接话。 “你年轻,名声大,又刚斩了蛟,蜀地的人多少都在看着你。到了孟津,名声再一步传出去,会有人拉拢你,也会有人忌惮你。” 祁云睁开眼。 “记住,蜀侯是蜀侯,西伯侯是西伯侯,大商是大商。咱们长溪,是长溪。” “在外头,谁的面子都可以给,但谁的坑也别替人家跳。能保存实力就保存实力,打仗的时候别怂,但也别抢着当出头的那个。你可以表现的突出,但不可以是最亮眼的那个。” 祁澜拱手。 “儿臣省得。” 祁云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抓紧修炼,强一分,在战场上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祁澜转身出了前厅。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往东看,天际线上一片暗沉的云。 西岐在他们东面,孟津更东。 再往东,是大商,是东伯侯,然后才是东夷。 远得很。 他们这儿,不过是偏安一隅的蜀地内的一个小小的子爵邦国。 未来如何,实属难测。 他袖口微微一抖。 龙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了进来,两根龙须卷着他的手腕,贴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这条鱼现在体型已经变大了许多,但身体却极富韧性与伸缩能力,常态下有半米长,但却可以自主拉伸躯体,延长缩小近一半的体型。 第39章 出蜀 祁澜低头看了一眼。 “你可去不了,老实在家待着。” 龙鲤在袖子里拱了拱,泡泡贴在他腕上,纹丝不动。 祁澜没再管它,大步朝书房走去。 堂内,祁云端起茶碗,将茶汤一饮而尽。 边上,谢太公单手抚须。 “主君勿忧,世子如今正是见龙在田,才能初显之时,此番东出巴蜀,必定如潜龙出渊,利见大人。” “我知道,得禹王遗泽,龙鲤追随,自是有气运垂青,但儿行远征,世子出国,我这个做父亲和主君的又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祁云起身,看着门框,悠然长叹。 …… …… 三月之期,眨眼就到。 祁澜将一份巫祭调配的秘药服下,感受着体内微微沸腾的气血,打了套拳,精练着气血。 整整十次的蛟心血淬炼,加上两个多月不间断的鼍龙肉、蛟肉与蜀侯之前赐予的灵药,还有邦国与商队收集的药物进补,他的身体已经脱胎换骨。 气血总量比两个月前,又增长了几分。 若是全力施为,当初斩蛟的那一招,他现在可以用四次。 距离地境中期,也拉近了不短的距离,若是顺利,大概一年左右就能水到渠成的突破。 至于真实战力,在祁云看来,常态下使用他自己开发的那套钺法的时候,足以和寻常地境中期抗衡。 而一旦爆发大禹的那一招钺法,纵使是如那青蛟一般的地境后期存在,也有被一招重创的危险。 天没亮,祁澜就起了。 洗漱更衣,穿上了新制的铠甲。 蛟鳞甲,耗尽获得的所有青蛟鳞,一共制作出了五套。 周固带着匠师们赶工多日,硬是把这五副甲赶了出来。 蛟鳞为面,鼍龙鳞片为里衬,中间夹着一层鞣制好的蛟皮,以蛟筋为缝线,精铜为扣。 上身之后,轻便贴合,在战场之上,若非有地境武者,或是直接正面遭遇战车攻击,否则都很难对穿着这身铠甲的人造成有效伤害——当初战斗之时,若是不动用血煞,都很难对这等妖物破防,如今祁澜虽然无法动用妖力强化鳞甲,但动用血煞强化,也能有几分效果。 碧水铜剑佩在腰间,背后斜挂着一柄大弓——蛟角胎,鼍龙筋弦,精桐木为辅,拉力惊人,寻常地境初期的武士都只能开七分满。 弓弩的箭矢以蛟齿和鼍龙齿打磨为簇,装在特制的箭囊里,一共三十六支。 至于其他的寻常铜尖箭矢,倒是准备了不少。 青铜长钺没有随身带,裹在布里,放在了随行辎重车的暗格中。 城门外,两千五百名甲士已经列阵完毕。 百乘战车排成长龙,马匹嘶鸣,旌旗在晨风中招展。 祁虎站在前军,铜锤扛在肩上,穿着另外一件蛟鳞甲,往那一站,活像一座铁塔。 祁澜骑马走到阵前,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 祁云双手负背,站在门楼下。 谢太公在他身侧。 身后是留守的千余兵卒和送亲人出征的国人,以及国中诸多大夫士族。 祁澜翻身下马,对着祁云单膝跪下行军礼。 “父亲,儿臣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岁。邦国上下,托付父亲和太公了。” 祁云走过来,步子虽然还有些瘸,但稳当。 他伸手扶起祁澜。 “昨晚该说的都说了。为父不再重复,此行东征,有两人可为我家助力,一者名为邓九公,乃朝中亚卿,武艺绝伦,乃天下闻名的天境神将,早年朝廷征兵讨伐西狄,为父便是在其麾下,与为父有半师之情,另一人名为屈元焕,乃上庸伯,亦是西方诸侯之中与我家交好者。” 祁云从袖中取出两卷密封的书帛,递了过来。 “这次用兵规模巨大,九公乃军中宿将,定会领军一部,可持这封信拜访,你此番带兵,北出汉中,经渭水,黄河而抵孟津,自可在汉中拜会上庸伯,切记不可失了礼数。若得二者弗照,再配合蜀侯部,自可在保全自身时,不虞有立功之机。” “孩儿晓得。” 祁澜收入怀中,点头道。 他也操持邦国事务近半年,哪些邦国、强者与自家交好,可以引以为援,相互帮衬,他也是明白的。 而祁云重点交代的这三者,就是此番长溪部最大的靠山。 他起身翻上马背,最后看了一眼城头。 祁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随意,跟送儿子去邻村串门似的。 但祁澜看到,老爹那只抬起来挥手的胳膊,在放下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 “出发!” 号角声起。 两千五百名长溪甲士,百乘战车,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踏上了东去的大路。 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走出十里之后,祁澜在马背上回头。 长溪邑已经缩成了一个灰褐色的轮廓,城头的人影看不清了。 他转回头,眼前是一条漫长的东去之路。 “虎叔。” “嗯?” “你久经战阵,可曾有见识过这种诸侯会盟,兵马云集的情况?” 祁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嘬了嘬牙花子。 “三十年前跟到大哥去蜀侯那边打过一回西羌联军,也就只在蜀地各路诸侯征了十万兵,我家也仅出兵一千。 但像这回天下诸侯一起出兵,调大几十万大军的阵仗,那硬是从来没得过。” 祁澜抬头远眺,只得带着兵马,一路通行。 …… …… 从长溪邑北上,走的是金牛道。 这条路不好走,但却已经是蜀地前往汉中最适合运兵的道路。 蜀道之难,不在于远,在于险。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旌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战车轮毂碾过栈道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祁澜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的行进状态。 出蜀的队伍编制,他和祁虎早就已经做好了规划。 两千五百人中,凡境后期以上的精锐甲士一千二百,弓弩手三百,这些是队伍中的主力战兵,剩余的为辎重兵、车兵和辅兵,百乘战车。 第40章 汉中上庸伯 不算多,但长溪部能拿出来的最精锐的力量,都在这里了。 “少君,前面就是剑阁了,过了剑阁,便可直入汉中地界。“ 领路的活,是长溪部的一名经常在外行商的士族子弟负责。 “知道了。“ 祁虎从后头赶上来,铜锤别在背上,嘴里嚼着一块肉干。 “世子,前面有段路塌了半截,战车过不去,要修一修。“ “多久?“ “让辅兵去修得一个时辰吧。“ 祁澜沉吟片刻。“让士卒换班休息,趁这工夫埋锅造饭,吃饱了再走。“ “要得。“ 蜀道难行,但也有好处——沿途的诸侯和匪盗都不敢在栈道上动手脚。这条路太窄了,打起来谁也跑不了。 而这一路兵马,俱是精兵,都是有武道修为在身的,行军速度自然不慢。 大军出了蜀道,进入汉中平原。 一出山口,视野骤然开阔。汉水自西向东横贯平原,两岸农田阡陌纵横,城邑村落星罗棋布。 上庸伯的封地,就在汉中平原的东端。 …… …… 上庸城比长溪邑大了三倍不止。 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石,城门上方悬着一面青铜大盾,盾面铸着上庸伯的族徽——一头衔穗的野牛。 祁澜在城外十里扎营,只带了祁虎和三十名亲卫入城拜访。 “长溪世子祁澜,奉家父之命,拜见上庸伯。“ 上庸伯的正堂宽敞明亮,兽皮地毯铺了满地,铜鼎里煮着肉汤,热气蒸腾。 屈元焕坐在主位上,年近四旬,体格雄壮,面容方正沉稳,颌下一部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玄色深衣,没有着甲,但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周身气血沉凝内敛,浑厚得如同深潭。 根据祁澜所知,这位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是地境后期的强者,如今更是已经到了地境巅峰。 “祁云那老小子的儿子?“屈元焕打量了祁澜两眼,伸手接过书帛,拆开看了看,笑了笑,随后放到边上。 “你小子名声不小,十六地境,灌江口斩蛟,我便是在汉中,也时有听闻。” 祁澜拱手。“些许虚名,世叔见笑了。“ “别叫世叔,叫老了。“屈元焕摆手,语气随和了几分,“你爹当年跟我一起在邓九公帐下打过西狄这交情在这摆着呢。你叫我一声伯父就行。“ “伯父。“ “嗯,这才对。坐。“ 祁澜在客席落座,祁虎站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正堂——墙上挂着的兵器、角落里堆着的甲胄、门口站着的四名亲卫,每一个的气息都稳沉内敛,最差的也是人境后期。 上庸伯家底厚实,远非子爵邦国可比。 “其实,你的名声可比你所想的大多了,不过并非全在武道之上。” 屈元焕指着案桌上的糕点零食,笑着道。 几颗黄橙橙,宛如水晶的黄冰糖正躺在精致的蓝色玉盘上。 “琥珀晶糖?” “不错,此物的名声,去年还只在蜀地诸侯间流传,然上供朝歌之后,得到了商王与太子、太妃的一致喜爱,赏赐诸多卿大夫之后,流行于王公贵族之中,你祁澜的名字,便也一并传开了,不出意外,今年诸多诸侯贵族进入蜀地的商队,定会到你家求购。 我上庸地处于汉中,毗邻蜀地,又与你家多有往来,这才多了些,能摆出来招待客人。” 闻言,祁澜顿时与屈元焕相视一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蜀地之外的名声,居然会以另一种方式流传。 屈元焕又问道: “对了,祁澜,伯父我有一事未明,想要询问一二。” “伯父请说。” “年关已过,你也应该已经十七了吧?我记得你的生辰是在雨水时节。” “是。” “可曾婚配否?” “这……倒是未曾,不过小侄以为,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而非去成家立业。” “无妨,无妨,若遇贵人先立业,若遇良人,亦可先成家嘛!我有七子十二女,诸多女儿之中,除去出嫁与未到婚配之龄者,尚有五人待字闺中。” “伯父此番出兵几何?” 祁澜干脆转移话题道。 见此,屈元焕倒也不再说这事,只是“端起案上的铜爵,抿了一口酒。 “三个师,七千五百人,此番伯国出兵,大都是这个数,地境武士要求四人,我自己,加上一个中期的老部下,还有两个初期的。 至于我家老大,则是留在家里监国,他今年二十,刚到地境初期,倒也面前足以扛起家中事务。” “重光兄也已经地境了?” 屈重光,上庸伯家的世子。 “也是去年刚突破的。”屈元焕看了祁澜一眼, “不过跟你比,那自然差得远了。你十六岁到地境,比杜宇当年还早一年,这是整个西方诸侯里头一份,便是如今的整个大商,能与你相提并论的,应当也不出十指之数。” 祁澜没接这话,转而问道:“伯父对此番东征怎么看?” 屈元焕放下铜爵,靠在椅背上,神色从随和变成了认真。 “你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伯父说笑了,自然是真话。” “帝乙是个明白人。 东夷确实该打,但把咱们西方诸侯拉过去,醉翁之意不在酒。” 屈元焕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消耗西伯侯的兵马钱粮。第二,让太子殷寿借这场仗立威,跟各路诸侯混个脸熟,先拿咱们西方诸侯开刀,建立权威和嫡系班底。” 祁澜点头。“我与家父,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伯父打算怎么应对?可有地方能教我?” “打仗嘛,该打就打,别怂,但也别犯蠢。” 屈元焕看着祁澜,目光锐利了几分。 “上头要求怎么打,咱们就在保存自身的情况下,该出几分力便出几分力,但站队之事,固然有利可图,不论是西伯侯还是大商,都会拉拢我等,但毕竟西岐强兵在侧,大商纵使更强,却也无法第一时间将手伸到这巴蜀汉中之地。 其中度量,需得有度,但没有足够的资本,一味的左右摇摆,谋取利益,终究只会使得两方厌恶,你我两家相交,总兵马近两万,地境过十,添之我也已经突破地境巅峰,还是有几分资本的。” 第41章 会师孟津,闻仲与殷寿 “侄儿明白。” 屈元焕“嗯”了一声,又从案下摸出一卷竹简。 “这是我昨夜收到的消息——西伯侯已经从岐山出发了,老将南宫适领兵,闳夭、太颠两名天境神将随军,共发兵十万,另有各路诸侯陆续汇入,估计到孟津的时候,我西方诸侯,恐为四方之最,应当在二十五万上下。” 二十五万。 这个数字不小,但放在整场战争里,也只是一部分。帝乙诏令征兵八十万,西方诸侯出二十五万,剩下的五十五万由大商本部和其他三方诸侯分摊 “不知其他各路诸侯出兵多少?” “北部诸侯内乱严重,南部诸侯又人少力弱,仅各自出兵十万,大商本部出兵二十万,东伯侯坐拥地利,但需负责大军抵达东部后的粮草后勤,故而出兵十五万。”屈元焕撇了撇嘴。 祁澜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不过他估计,这八十万大军,远非这些诸侯能掏出的极限。 长溪家业不大,这一师甲兵,就已经掏空三分之二的兵力。 但对于那些传承久远,人口底蕴充沛的伯侯之国,这一次出动的兵力,恐怕未及一半,甚至更少。 长溪虽然底蕴稍浅,国力偏弱,但除了祁澜这个潜力远大的世子之外,光靠琥珀晶糖的生意,就能赚到不知道多少财富。 上庸若与长溪联合一处,那么自然是长溪负责出钱,上庸出兵出人,取长补短,联为一体,在有一名地境巅峰的情况下,固然还不及蜀侯,但比起巴侯,萓侯这些暂时没有天境强者撑场面的次一等没落侯国,也仅仅只是稍逊些许而已,倒也勉强有资格令两家拉拢,在其中摇摆一番。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只是以如今上庸强,长溪弱的情况来看,在祁澜成长起来之前,这个联盟肯定是以上庸为主的,若是联姻,那嫁过来的屈氏嫡女肯定要成为他的正妻,将他祁澜牢牢捆绑。 不过对于这一点,屈元焕也只是提一嘴。 像祁澜这种未来下限保底,有极大概率能成就天境武士的青年才俊,纵使是要求取王女,届时也未尝不可。 “来人,给长溪的兵马送千石军粮过去,再宰猪羊各十只,犒劳将士。” 祁澜起身拱手。“多谢伯父。” --- 次日,两家合军,一万大军北出汉中。 过了秦岭的褒斜道,便入了关中。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渭水横贯东西。大军沿渭水北岸东行,速度比起蜀道上又快了数倍。 沿途不断有诸侯的兵马汇入。 有的规模跟长溪差不多,千余人到两三千人不等,子爵男爵的小邦国。 有的则声势浩大,兵车数百乘,旌旗遮天,上万兵马绵延数里。 祁澜注意到了一面绣着“姬“字的大纛。 正是西伯侯的主力大军。 十万兵马,阵容齐整,行进间队列不乱,军纪严明。光是战车就有五百乘以上,护卫在大纛周围的亲卫甲士,个个气血旺盛,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那便是西岐之师。” 祁虎在马上伸长脖子看了两眼,吸了口气。“乖乖,整得多板扎。” 祁澜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兵马,而是大纛下骑马的那几个人。 居中一人,年过五旬,虎背熊腰,正是他此前见过西岐第一将,南宫适。 蜀侯鱼凫,则是带兵三万,在渭水边上会合了西伯侯的主力。蜀地三十七路诸侯的兵马陆续到齐,加起来有七万余人,由蜀侯统一节制,编入西方诸侯的大序列。 一路东行。 渭水入黄河,大军沿河东下。 水面上,满载粮草辎重的船队绵延数里,与岸上的兵马平行而进。黄河水浊浪滔滔,运粮船吃水极深,桅杆上挂着各路诸侯和大商朝廷的旗帜,远看过去,遮天蔽日。 祁澜这一路走了近两个月。 从开春走到暮春,沿途看遍了天下诸侯的形形色色。 有的诸侯兵强马壮,军纪严明,一看就是治国有方的。有的则稀稀拉拉,甲胄不全,士卒面有菜色,显然是凑数来的。还有的打着诸侯的旗号,实际上兵丁加起来还不到五百,让人怀疑他们的封地是不是只有一个村子大。 离期限还有十天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浩大的营盘。 孟津。 黄河南岸,大平原上,一座由数十万大军汇聚而成的巨型军营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际。营寨相连,旌旗如林,炊烟从营中升起,汇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祁澜勒住马,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营帐与旌旗。 上辈子,他也就在阅兵仪式上看过这种大规模部队。 祁虎也把铜锤从肩上放了下来,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这也太多人了。” --- 孟津大营,中军帅帐。 帅帐大得离谱。数十根碗口粗的木柱撑起帐顶,内里可容百人同时站立。地上铺的不是兽皮,而是一层厚实的麻毯。帐中央的帅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兵力部署。 帅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面如枣铁,双目精光内蕴。他穿着一身乌黑的战甲,甲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胸口处铸着一枚殷商的玄鸟纹徽。两柄长鞭搁在案侧,鞭身金黄,隐隐有雷光流转。 太师闻仲。 闻仲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颀长,面容英挺,双目狭长,嘴角微微上翘,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着便是豪放大气之人。他穿着一身玄金色的铠甲,腰悬长剑,周身气血浓烈如渊,深不可测。 太子殷寿,也即未来的纣王。 祁澜随蜀侯部一同觐见。蜀地三十七路诸侯的代表,在帐中分两列站定。 蜀侯鱼凫上前行礼,呈上兵马名册。 “蜀地三十七路诸侯,应诏出兵七万三千人,战车二千九百乘,地境武士六十三人,天境一人,俱已到齐。” 闻仲扫了一眼名册,点了点头。 “蜀侯辛苦。蜀地诸侯编入中军,由本帅直辖,蜀侯为中军左翼统领。” 第42章 良材美玉 鱼凫拱手领命。 然后闻仲的目光在蜀地诸侯的队列中扫了一圈,忽然停住,眉心天眼,微微张开。 以他的法力修为,自是能看出祁澜的不凡。 根骨清灵,人道气运在身,身怀功德。 只是略看一眼,他便将祁澜的相关信息给记了起来。 “长溪部,世子祁澜。” 祁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末将祁澜,拜见太师。“ 闻仲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不算锐利,但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沉重感,像一座山远远地压过来。 “十六岁便入地境初期。斩杀地境后期的走水青蛟,也是那琥珀晶糖的创造之人。“ 不需要多余的铺垫,闻仲直接把他的底细报了出来。这位太师,显然早就看过了所有诸侯的资料。 “不曾想,晚辈微末之流,也能入太师之眼,晚辈惶恐。” “无需惶恐,你非池中之物,一出则如金鳞化龙,若是有意,可入老夫帐中,做个中军司马从事,于老夫身侧听用。” 闻仲“嗯。”了一声,视线在祁澜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一时间,场中的诸多蜀地诸侯,都向着祁澜投去了惊异、羡慕、嫉妒的目光。 哪怕是蜀侯也是。 闻太师乃截教三代弟子,却修为精深,不亚于许多二代弟子,是世间少有的神通广大的得道仙人。 能被他看上眼,绝对不凡,且有此机遇,也必将飞黄腾达。 司马从事,在军中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将校,甚至只是司马“从事”,而非真正的行军司马,但这个职位本就可大可小,若主帅信重,那便是位卑权重的典型,如今被闻太师亲自带在身侧听用,只怕他老人家也是起了栽培之意。 觐见结束,蜀地诸侯鱼贯退出帅帐。 祁澜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长溪世子。” 祁澜回头。 殷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帐门附近,手里端着一盏铜爵,笑吟吟地看着他。 “久闻大名,你的琥珀晶糖,我的爱妃与母后皆喜食之,孤如今也是时不时就取一颗解解馋,却未曾想到,你的武道资质在整个天下也是数得上的。“ 祁澜拱手。“太子殿下谬赞。“ 殷寿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此番东征,漫漫长路,本宫帐下总缺些能说上话的同龄人。有空来坐坐,喝杯酒,聊聊天。” 这话说得亲近,但祁澜听得明白——拉拢。 “殿下盛情,末将不敢辞。” 殷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帅帐深处,,步伐从容自信。 英挺,大气,任谁见了殷寿,第一印象都会是,这将会是一名气魄豪迈,有远大抱负和理想的非凡君主。 只能说,时也命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帅帐。日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眼下,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现在的开头,好的令他有些不敢相信。 帅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闻仲放下名册,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殷寿回到帅案前,双手负背,盯着地图上蜀地的位置。 “太师,这个长溪世子,却有几分可以投资的潜力,不过我总觉得您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殷寿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蜀地与西岐之间的位置。 “长溪在蜀地西南,上庸在汉中东端。两家合在一起,刚好卡在蜀地通往关中的要道侧翼。如果将来西伯侯有异心,蜀地诸侯的态度至关重要——是跟着西伯侯一起反,还是替朝歌牵制西岐后方?” 闻仲放下茶碗,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继续说。” “上庸伯屈元焕,地境巅峰,国中八个地境,在西方诸侯里排得上前列。此人与西伯侯不远不近,是个能拉拢的,若是能补足传承,充实资源,未必不能在气血衰退前成就天境,牵制西岐。 长溪部虽然只是子爵,实力差了些,但那个祁澜——十六地境,资质不在飞虎之下,即便比之我,也仅差少许尔,十余年后,又是一天境。”殷寿顿了顿。 “这等天赋,放到朝歌都罕见。他现在还年轻,根基还浅,正是投资的最好时机。若能在此番东征中让他欠下几分人情,再许以好处,将来长溪崛起,便是朝歌扎在蜀地的一枚楔子。” 闻仲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分析得不错,但却只限于庙堂之上,那祁澜非是凡夫俗子。” 闻言,殷寿微微挑起了长眉,好奇道: “哦?如此而言,这祁澜也是练气修真之辈的异人?” “非是如此,但更加宝贵。” 闻太师微微摇头。 ”此子根骨清灵,却有几分入道之机,但更重要的是,其身上有功德金光庇佑,亦有人道气运垂青,是得了我人族先贤大能注视的,若为臣,尤胜傅说、伊尹,为一代圣贤,若能入道,有功德气运之助,以其根骨,也定能在仙道之上有些成就。 实不相瞒,见此良材美玉,老夫是动了收徒的念头的。” 停了闻太师的话,殷寿的眼中,感兴趣之色更浓。 能修炼,能成仙,当臣子能成为大贤,那说的不就是闻仲自己吗? 若是能收为己用…… “那太师将其收入帐下,作为中军司马从事,求的便是将其好生调教,收为弟子?” 而闻太师只是伸手占卜一二,微微摇头。 “老夫与其可有师徒之实,难有师徒之缘,方才老夫也说了,此子身后有先贤大能垂青,老夫若是先一步收了,便是抢人弟子了。 不过本次出兵,将其带在身侧调教,言传身教,使其增添才能,忠君爱国,报效社稷,只要不涉及我截教不可外传之功法便可,你与之交好,他日于朝野之外,也可有一贤名在外,实力不俗的诸侯可以亲近听用。” “寿,受教了。“ 殷寿不住点头,冲着闻太师行礼道。 “祁澜之事,待其入了帐中再谈,现在要做的是先发军令。” 第43章 岂止将才 闻仲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将东夷的疆域分成了三块。 “传令——七日后,大军东出,依照老夫诏令重组,分兵三路。” “南路军二十万,由南伯侯鄂崇禹与鲁雄将军统领,走淮水,伐淮夷。” “北路军二十万,由北伯侯崇侯虎与黄滚将军统领,走齐地,伐莱夷。” “中路军,由本帅亲率,太子殿下随军,诸路大军计四十万,沿济水直入腹地,讨伐人方。” 人方,便是东夷的中心部落。 一道道军令发出,帅帐内杀气升腾。 最后,闻仲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至于祁澜……若是想收为你用,干脆便先调往中路军的前锋部,交由飞虎统领,隔断其在军中与西伯侯接触的渠道,殿下也正好一同去看看,这祁澜的能力、品性如何,再做考评。” 七日后,孟津大营东门开启,苍凉的号角声撕裂晨雾,响彻天际。 中路军四十万,旌旗如林,甲光似浪,在太师闻仲的将令下,化作三条巨大的钢铁洪流,沿着济水东进。 前锋军,三万之众,由大将张凤统帅。 这一位于这个时代,其实名声不小,为名动天下的天境武将,与黄飞虎之父黄滚是结义兄弟,未来在封神大战中作为临潼关守将因为黄飞虎投周之时战死,被封为钻骨星。 而黄飞虎,则是前锋军中的先锋官,也在这前锋军中担任张凤的副手。 这一位在未来,是大商的擎天之柱,闻太师之下的诸多将帅之首,功盖天地,被封为武成王。 当然,现在的他还没到那种程度。 如今殷寿刚刚当上太子,黄飞虎也不是武成王。 二十出头的他,如今是地境中期的武士,是大商王朝军方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 祁澜领着长溪部的两千五百兵马,被编入了前锋军的左翼。他的帅帐离黄飞虎的中军不远,每日都能感受到那股冲霄而起的凛冽气息,搅动风云。 这是黄飞虎在行军、训练之时,配合战车凝聚军煞,操演战阵。 这凝聚军煞之法,是黄帝传下的,基本上各个贵族将门都会,一般只是单纯取决于将领的修为和军士的士气和平均素养,但每一家又都有各自的独门秘法。 显然,黄飞虎、黄滚他们所掌握的军煞法,是整个大商最顶尖的那一批。 “祁司马!将军有令!” 帐外,传令兵的声音高亢而急促:“命你部即刻前出二十里,清剿沿途斥候,确保大军行进无虞!” 帐内,祁澜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蛟角弓,闻言头也未抬,沉声应道: “知道了。” 一旁的祁虎扛着铜锤,有些不满地嘟囔:“又是咱们去?这都第三回了,黄将军手底下那么多兵,咋老使唤咱们,每次刚歇息好就得出发,这也不能老逮着咱们一只羊薅?” “自是要多试试我们家的能力”祁澜将弓挂回架上,站起身来,冰冷的蛟鳞甲一片片扣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且,这是好事。” 祁虎一愣:“好事?” “黄将军治军,赏罚分明。活儿干得好,功劳簿上记的也清楚,而且这其中,想来也有闻太师的意思,借此机会看看我等的能力,今后能拿到多少功劳,得到多少重视,全看这次试探,我们能拿出什么表现了。” 这算是大佬看中后,检测能力的入职考核了。 时至今日,祁澜也大致明白,自己的身上,可能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才能让瑶姬杨家之事出现变数,才能在禹王庙中得到那禹王钺。 闻太师看中自己,说不定也与此有关。 至于其他的根骨清灵什么的,说不定也有影响。 若是能表现得好,说不定能从闻太师的手上,得到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修道之法。 祁澜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这半个月,他已经带着长溪兵马执行了数次斥候清剿任务。 东夷的斥候极为狡猾,擅长伪装潜伏,利用地利。 不过黄飞虎也是个有真本事的,排兵布阵,安营扎寨,追查敌踪,都做得极为出色,有名将之风。 这一点,哪怕是祁虎,也是极为认可的。 “出发!” 两千五百甲士迅速集结,脱离主队,如一柄尖刀朝前方的茫茫荒野探去。 …… 远处一座高坡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行进的军队。 左边一人,正是黄飞虎,他跨坐在一头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上,目光如鹰,紧盯着那支脱离大部队的长溪兵马。 “这祁澜,倒有几分将才。他手下那两千多人,军纪严明,进退有度,散而不乱,聚而不拥,步伐统一,令行禁止,已然入骨,不谈实力,只论默契与阵型,比不少伯侯的亲军都强,此等军队,调遣起来,自可如臂指使,其练兵之能,确是非同凡响。” 黄飞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几分赞赏。 他身侧,太子殷寿负手而立,玄金色的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在军纪,队形这块,体会过后世军训的,哪怕只是大学的那粗浅的军训也无妨。 主要的是其中所蕴含的军事道理。 强军先强纪,站军姿,走齐步,培养团队默契,再加上这个时代的练兵之法,两相结合,适应时代,使得长溪部兵马在这些领域,看上去比起其他诸侯所部是鹤立鸡群,让人看了就会升起这是精锐之师的感觉。 军纪严明,训练重组,调度统一,只要再经历几场血战,当然是难得的精锐。 “太师看人一向很准。”殷寿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祁澜确实是将才,能将兵马练到这个程度,只需要多些行军打仗的经验,提点一番,便能为良将,以其天资,日后亦是天境,无怪乎太师想要培养,他日必可为我大商柱石,太子确实该将其收为己用。” 黄飞虎看着祁澜,认同的点了点头。 “飞虎啊,孤倒是觉得,他不止是将才。” 第44章 东夷武士 “哦?” “兵法韬略,有良将之资,于商贾、治国之上,这祁澜若为臣,也是不凡。 出为良将,入则为良相,若为君……看来今后,这长溪也会成为巴蜀强国,为我策应一方,巩固天下了。” 殷寿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闻太师注意到祁澜之后,殷寿就派人专门调查了祁澜。 黄飞虎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殷寿的说法。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武道天赋已是顶尖,在其他领域,也有成就。 这等人,若非生在朝歌的王公之家,此时的各项能力,应该也不会逊于自己的殷寿了。 “此等良才,合该为我,为大商所用。” 殷寿轻声自语,随即拍了拍黄飞虎的肩膀,“走吧,飞虎,该去忙别的事情了。” …… 济水南岸,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风过,芦花摇曳,如雪浪翻滚。 “停!” 祁澜猛地一拉缰绳,坐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他抬手,身后两千五百人瞬间止步,鸦雀无声。 “少君,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并无异常。”一名亲卫上前低声道。 祁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审视着眼前这片静谧得有些过分的芦苇荡。 太静了。 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没有。 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水腥味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有【灵思巧悟】这个词条在,他对学习任何悟性相关的事情都上手很快。 而这段时间跟在黄飞虎身后,也从其中学到了不少实用的技巧。 “鸟雀无声,是为死地;逆风无味,是为藏兵。 他们定是用了什么巫术咒法,隐匿了起来。 传令,弓弩手上前,分三段,无差别抛射,覆盖前方三百步所有区域。” “诺!” 三百名弓弩手如狼群般涌上,张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 “放!” “嗡——” 弓弦的震颤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发着凄厉的尖啸,如一团乌云,狠狠砸进芦苇荡深处!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声,在死寂的芦“荡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有埋伏!”祁虎双目圆瞪,握紧了铜锤,周身气血翻涌。 “点火!上火箭!”祁澜的命令愈发冷酷,“两翼包抄,但有活口窜出,格杀勿论!” 又一轮箭雨,带着燃烧的火头,呼啸而去。 轰! 干燥的芦苇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转眼间便成了一片火海! 芦苇荡中,彻底乱了! 一道道身影从藏身之处窜出,他们身披兽皮,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持骨矛和石斧,气血旺盛,不少的坐下,还骑着牛羊虎豹等精怪。 这正是东夷斥候军。 但他们刚一露头,迎接他们的,便是早已列阵以待的长溪甲士。 战况几乎是一面倒。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然而,祁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不止这些。”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东夷斥候的尸体旁,蹲下身,在那人湿漉漉的裤脚上捻了捻。 是河泥,还很新鲜。 他豁然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济水。 是诱饵,是疑兵,是敌人要他们认为这里的人已经被清剿干净,好让他们安心通过之后,再发起袭击! “他们在水里还有人!” 祁澜喊了一声,周身气血运转,血煞凝聚,脚踏弓步,朝着河水轰出一拳。 哗啦一声巨响,旁边的济水河面陡然炸开,而七八道黑影也在此时破水而出,竟是数头体型庞大的巨鳄! 每一头巨鳄背上,都站着三五名东夷武士,他们手持淬毒的短矛,借着巨鳄冲锋之势,直扑长溪军阵的侧翼。 更往后,是一只只其他善于游溺的水族精怪与东夷武士,粗略一看,不下千人!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寻常军队若是被这一下冲实了,侧翼阵型必然大乱。 不过长溪的士卒,不少都有对付这等水妖的经验。 而对付鳄鱼这种老冤家,那就更擅长了。 “结阵!长矛手!!”祁虎暴喝一声,第一个迎了上去,手中铜锤舞得虎虎生风。 但祁澜的反应比他更快。 “弓弩手,转!” 三百名弓弩手几乎是本能地调转方向,箭矢上弦,瞄准了那些从水中冲出的敌人。 “射!” 箭雨覆盖! 那些站在精怪背上的东夷武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水。 而那些精怪皮糙肉厚,寻常箭矢难以破防,依旧狂暴地冲向军阵。 “畜生,找死!” 祁虎的铜锤裹挟着血煞,轰然砸在一头巨鳄的头顶。 “嘭!” 那巨鳄的头盖骨被砸得凹陷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地境武士之威,展露无遗。 剩余的精怪也被随后赶到的甲士用长矛和战戈团团围住。 当然,敌军胆敢袭击他们这一支人马,自然也是有底气的。 真正的威胁,来自最后。 两名披着宽大兽皮衣,手持骨矛铜戈的东夷武士,从水中钻出,其座下各有一条虺蛇,呼啸着袭来。 东夷之民,善渔猎、通兽性,养兽为兵,辅助作战,虽然在武艺与兵器上不及华夏诸侯那样精湛,同境界下硬实力要弱不少,但有猛兽相助,彼此配合,反而很是棘手。 祁虎手持长柄铜锤,怒吼一声,挺身而上,拦下一人。 而另一名东夷武士,则狞笑着,驱使虺蛇直扑军阵核心——祁澜! 祁澜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他一把扯下裹在兵器上的麻布,露出一柄在日光下闪烁着苍茫古朴气息的青铜长钺。 “铛!” 悠扬的金属碰撞声中,祁澜不退反进,一钺劈开袭来的骨矛,借力前冲,一记凶猛的直刺,正中对方格挡的铜戈! “咔嚓!” 那名东夷地境武士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虎口瞬间震裂,手中的铜戈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眼中满是惊骇! 对方的力气,大得离谱! 祁澜现在的气血强度在地境初期武士中也算高的,而在自创的大禹钺法和【天生蛮力】词条的加成下,招式的爆发力,已然不亚于许多地境中期。 第45章 太子有请 “砰!” 河水飞溅,虺蛇一百八十度地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祁澜。 而祁澜只是将血煞凝聚在脚底,重重向下一踏,将地面都踩出一个坑洞,身如闪电,向一侧避开,同时手中长钺翻转,破开虺蛇鳞甲,又飞速转动身形,荡开骨矛,一脚将再度扑上来的东夷武士踹飞。 血光飞溅,大片的鳞甲被掀开,虺蛇吃痛,疯狂地甩动头颅,露出獠牙,向着四周喷射出大片腥臭的墨色毒液。 见此情景,祁澜眼疾手快,手中巧劲发力,将地上的一只巨鳄的尸体挑起,挡在身前。 “嗤嗤……” 遭遇毒液的巨鳄尸体顿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化作脓水流了一地。 而周围接触到这毒液的地面和树木,也都被腐蚀融化,冒出阵阵青烟。 眼见毒液凶猛,祁澜却不惊反喜,脚下步伐腾挪,躲至虺蛇后背,双手挥钺,飞身而上。 他在蜀地没少和山泽精怪打交道,似这等毒物,毒液都不是多到能肆意挥霍的,这虺蛇必定需要时间恢复。 “死!” 双手持钺,飞身而起,全身的气血灌注于双臂! 厚重的长钺在这一刻精准地落在虺蛇的脑后颈部下的位置,刹那间将蛇头斩去。 “噗嗤!” 巨大的蛇头伴随着蛇血冲天而起! “不好!” 那东夷武士狼狈起身,都顾不得身上的兽皮脱落,就要起身逃跑。 可祁澜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踏川步发动,身如迅雷,直扑而上。 “车阵,合!” 而外围的军士,也在此刻分出了一部分兵力。 道道气血以十余量战车为核心,彼此勾连,凝聚军煞,伴随着战车滚轮的轰鸣,直冲那地境东夷武士。 “砰!” 血煞与军煞碰撞,阻住了那东夷武士的脚步。 而祁澜也在此时赶到,在那东夷武士惊恐的目光中舞动着长钺。 不过短短十余招,那东夷武士便险象环生,又过几招,便被当场斩下头颅。 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半年前刚突破地境,在玄泽之畔与灌江口搏杀水妖之时,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那时候的他靠着天生蛮力这一词条,战力与祁虎这种老牌地境初期能勉强持平,现在气血上升了一截,加上大禹钺法带来的加成,常态下已经不属于寻常地境中期。 便是这东夷武士与其饲养的虺蛇,在他的手上也撑不过二十招。 而另外一名东夷武士,此刻在和祁虎的战斗中,也已经落于下风,眼看同伴战死,手下也被军队绞杀,顿时便生起了逃跑的欲望。 心气一丧,就更不是对手,在祁澜加入战局后,不过三招,便被当场格杀。 人头落地,血液喷薄而出,另一条虺蛇,也就此倒地。 “呼……娘的,真他娘的过瘾,有这份战功,还有这些精怪妖兽的尸体,咱们也算是赚大了。” 祁虎用一具尸体上的兽皮擦拭着铜锤,直乐呵道。 战时缴获,理论上是要上交,归闻太师的帐下,但实际上缴获了什么,基本上都会配回来,哪怕不行,也会用别的跟你换,至少不会让你吃亏,甚至还会让你觉得赚了。 主帅,本就是要统合军中各个派系,以更好的糅合全军的实力。 “将军报发往飞虎将军处,此处已经探查完毕,剿灭伏军,大军可继续前行。” “得令!” 战报写得很快,用词简练,只述事实。 缴获的清单附在后面——东夷地境武士头颅两颗,虺蛇尸身两条,巨鳄、毒蛛等精怪尸骸若干。己方战损:阵亡十三人,伤二十七人,战车无损。 祁澜将竹简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传令兵:“送往黄飞虎将军帐中。” “诺!” 祁虎在一旁用磨刀石打磨着铜锤的边缘,锤面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他却磨得格外仔细。“这一场打完,咱们应该能歇息几天了吧?” “应是如此,便是要试探我部的能力,现在也应该告一段落了,其他部族也需要功劳,黄将军不可能让我们去送死,但也不可能一直让我们这样下去,那就成了收割功劳了。“ 祁虎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他打了一辈子仗,懂的是冲锋陷阵,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但自家侄儿说的话,他听。 军令的回复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一名身披玄甲的传令官便策马赶到长溪部的营地,高举着一枚刻有“黄”字的虎符。 “先锋官令!” 祁澜与祁虎连忙出帐迎接。 “先锋营司马从事祁澜,探路有功,指挥得当,以小伤而得大胜,显我大商军威。特记丙等末功一次,所缴战利品,送往中军外,清点后皆再返赐本部,以作嘉奖!” 传令官宣读完毕,将一枚代表功勋的铜制奖章递给祁澜。 虽是末功,但能算丙等,已经是高级功勋了。 祁澜双手接过奖章,拱手道:“谢过黄将军,也谢过这位兄台了。” “祁世子客气了。” 那传令官没想到祁澜会对一个下级军官这么礼貌,顿时和颜悦色道。 待到祁澜帅部返回,不少一同出征的蜀地诸侯将领,看向长溪部营地的眼神,比起一开始,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可。 虽然觉得因为闻太师之故,黄飞虎有给祁澜刷军功的嫌疑,但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人家也确实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功劳刷的飞起。 这一师兵马,在祁澜的带领下,所发挥出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子爵邦国的部队。 长溪世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黄飞虎的嘉奖令刚到,另一队人马便紧随而至。 为首者并非军士,而是一名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内侍,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甲士,腰间的佩剑制式,赫然是太子卫率的规格。 “敢问哪位是长溪祁澜世子?”内侍的声音温和有礼。 “我就是。” 内侍快走几步,躬身行礼:“世子,太子殿下有请,欲于帐中一叙,共论军情。” 第46章 殷寿的欣赏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面面相觑。 如果说黄飞虎的嘉奖是上级对下级的认可,那太子殷寿的亲自邀约,就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 那是储君对一位年轻将领抛出的橄榄枝。 这长溪世子,得了闻太师的看重,现在又入了太子的眼,果然是要一飞冲天了! 祁澜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殿下相召,祁澜岂敢不从?请内官稍待,容我换身衣物。” “世子请便。” …… 殷寿的营帐,远比祁澜想象的要简朴。 没有金银器物,没有奢华铺陈。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营帐近半的空间,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墙上挂着弓、剑、甲胄,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的竹简兵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革与墨香混合的味道。 唯一的奢遮之物,恐怕就是案几上那套青铜酒具,以及旁边盘子里几颗晶莹剔透的琥珀晶糖与山间野果。 殷寿并未高坐主位,而是穿着一身常服,正俯身在沙盘前,研究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转头看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祁澜,来,坐。” 他随手一指旁边的坐席,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 “谢殿下。” “不必多礼。” 殷寿走到案几边坐下,亲自为祁澜斟了一爵酒,推了过去,“在军中,你我皆是为国征战的袍泽,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 祁澜看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发,眼角眉梢都带着自信与豪迈的未来商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此时的殷寿,雄才大略,礼贤下士,任谁也无法将他与后世那个刚愎自用、沉湎酒色的暴君联系在一起。 “孤看了你的战报,也听了飞虎将军的评价。” 殷寿开门见山,“以一师之力,伏杀两名地境,其余强大的子部未必做不到,但我观战报,你部兵丁损失甚少,与其他部差距显著,可有诀窍。” 祁澜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回殿下,东夷士卒虽悍不畏死,且有凶兽相助,但其兵阵散乱,各自为战,彼此配合生疏。我军以战车结阵,军煞相连,先以强弓劲弩远射,乱其阵脚,再以车阵冲撞分割,将其化整为零,逐一绞杀。至于那两名地境武士,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只谈兵法,不谈个人武勇。 殷寿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兵法是如此,但孤问的,是兵法之外的东西。” 他拿起一颗琥珀晶糖,在指尖把玩着,目光锐利地看着祁澜:“出征之前,孤便看过许多关于东夷的情报。他们以部落为单位,信奉巫祝,崇拜自然神灵。其武士与所饲养的凶兽,往往自幼相伴,心意相通,配合之默契,远胜寻常兵士。 你说他们配合生疏,这与情报不符。” 祁澜心中一凛。 这位太子,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粗豪。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反问道:“殿下此言虽对,然则精怪之类,不成妖,终为禽兽,正如狼群捕猎,纵有配合,却也不及人类军阵,遇上悍不畏死,纪律严明的队伍,便如鱼入网笼,纵使奋力挣脱,也无济于事。” 殷寿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这祁澜确实在兵法上有几分见地。 不过要双方出现这么大的差距,必须要己方阵型合理,能克制对方,且每一个士卒都能严格执行要求,将军阵的效果发挥最大化。 所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还得看部队的素质和将领的素质。 否则,就不会只是长溪部有这样亮眼的战损比了。 看着殷寿的神情,祁澜顿时更进一步的开口道:“此间之道理,若是引申开来,也可说明此战我大商必胜。” “哦?请细讲之。” 殷寿起了几分兴趣,开口问道。 “敢问殿下,东夷之民,为何而战?” 殷寿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为何而战?” “为部落,为生存。”祁澜缓缓道,“他们的勇猛,源于对部落的归属感和对神灵的信仰。但这也正是其弱点所在——他们只知有部落,不知有天下;只知尊巫祝,不知尊王法。其军阵看似凶悍,实则是一盘散沙,一旦遭遇挫折,或是首领巫祝被斩,便会瞬间崩溃。” “我军为何而战?为大商,为天子,为守护身后的万里疆土与亿万子民。此乃大义。以大义之师,击无义之众,如以泰山压卵。 而我等上下制度统一,以大商为中,以太师和太子为绳,以大义为心,聚合各部诸侯,上有太师与太子剧中调度,赏罚分明,下有各部甘效死力,勇猛作战,那亦是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可缚苍龙。” 这番话,半是分析,半是吹捧。 而且还是在他前面那番有真材实料的讲述后说出来的。 殷寿听完,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 这长溪世子,倒是会说漂亮话。 你喜欢演,那我就陪你演,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好一个‘大义之师,’,好一个‘上下一心’!” 殷寿将手中的琥珀晶糖抛入口中,用力嚼碎,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孤与太师、与诸将商议军情,众人皆言东夷之强,在于其民风彪悍,在于其巫法诡谲。唯有你,说到了这其他。 不错,假使我大商上下内外,俱为一体,彼此用心,这天下,又有何是不能战胜的呢?” 他站起身,在沙盘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着祁澜,目光灼灼,伸手抓住祁澜的双手。 ”孤今日方知,昔年祖父文丁,初见太师之时,是何感受了。” “太子谬赞,澜何德何能敢比太师这等社稷之臣?” 祁澜慌忙做出了一副要下拜的姿势,却又被殷寿一把抓住扶起。 “慎厥小,乃成其大,这是我殷商俗语,卿有千里之能,万里之材,孤新为太子,正是你我共勉之时。” 祁澜敏锐地注意到,殷寿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从“你”,变成了“卿”。 这不是表示地位身份的卿大夫,而是表示亲近,要与自己拉关系的称呼。 第47章 殷寿之威 殷寿松开祁澜的手臂,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令牌,塞进祁澜手中。 令牌玄铁所铸,正面一个“寿”字,背面是繁复的玄鸟图腾。 “此为孤之私令,见此令如见孤。从今日起,卿若有事,无需通报,便可入我帐中汇报,如此一来,也方便孤问策于卿。” 祁澜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他知道,自己此番东征的第一个目的,距离达成,已经不远了。 有闻太师和太子在,自己要拿功劳不会有什么问题,得此二者扶持,为将来牵制西岐布局,不管是天境功法,还是资源,想来都不会缺。 正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启禀殿下!前锋大军已抵济水,遭遇东夷‘攸’部主力!其部落依水而建,城高河险,更有巫师作法,引动河中水妖,阻我大军渡河!前部公灵伯初战强攻,大败而归,折损数千人!” 殷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一股凌厉的杀气透体而出。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锁定在济水沿岸的一个点上。 “攸部……”他喃喃道,眼中寒光闪烁。 …… …… 攸部城池,建于济水拐角最险要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以巨石垒砌,浇筑铁水,坚固异常。 其部首领所率主力,已经被前锋军大将张凤带精兵一万,截堵在山寨之中,余下诸将,则是根据要求,在其副将韩荣的率领下,攻打攸部城池。 公灵伯率领本部三师精锐,驾驭百艘战船,发动了第一轮猛攻。 然而,战局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诡异的泥潭。 战船刚一靠近城墙百步,河面之下便陡然窜出无数水猴子、巨型鲶鱼之类的精怪,它们力大无穷,疯狂地撕扯船体,拖拽落水的士卒。 城墙之上,东夷武士门将一支支淬毒箭矢射出,商军士卒沾之即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稳住!弓弩手压制城头!长戈手,对付水下妖物!” 公灵伯须发怒张,挥舞着战刀,亲自斩杀了一头扑上甲板的水猴子,但依旧无法挽回颓势。 不到半个时辰,公灵伯所部大败而归,折损近半,百艘战船仅有不到三分之一退回,余者或沉或毁,残骸漂浮于水面,触目惊心。 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韩将军,攸部三面环水,战车难行,水妖难缠,末将以为,当先寻破解之道,再图进兵。”公灵伯脸色苍白,声音嘶哑,身上还带着伤。 “破解?如何破解?”另一名将领反驳道,“难不成这时候就得请太师出手,大伙来前锋军,为的就是比其他部先一步抢功劳的,这时候请太师不是打脸?” “不如绕道!此城不过一隅,我大军绕开,直取东夷腹地!” “放屁!前锋受阻于此,若绕道而行,军心何在?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大商无人?何况攸部地处济水枢纽,东夷可于此地借水运兵运粮,若不拿下后面的骨头只会更难啃!” 争吵声中,黄飞虎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沙盘,面沉如水,偶尔与韩荣对视一眼。 他有统兵之才,韩荣与其妻彻地夫人亦是统兵大家,可眼下这局面,确实让他们束手束脚。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太子殷寿大步而入,他已换上一身玄金战甲,手持一柄丈二长戈,目光扫过帐内诸将,不怒自威。 “区区攸部,便让我大商前锋束手无策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瞬间鸦雀无声。 殷寿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帐外,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战马,只留下一句话。 “飞虎,韩荣,为孤掠阵。”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竟是单人独骑,直冲济水河畔! “殿下!”黄飞虎大惊失色,连忙点起本部亲卫,紧随其后。 祁澜跟在后面,有些哑然地看着这一幕。 殷寿确实有非凡的心气与胆魄,但性格也似乎在豪迈的同时,也是真的虎。 只见殷寿驰至河岸,竟没有丝毫停顿,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踏水,如履平地,直冲对岸城池而去! 远远看去,祁澜可以清晰的看到,殷寿座下的那匹披金戴玉的逍遥马,脖子上挂着一个散发着奇异光晕的珠子,化作气团笼罩了周身,才拥有了踏水而行的能力。 “拦住他!”城墙上,东夷的将领发出尖利的嘶吼。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殷寿看也不看,手中长戈一扫,周身气血轰然爆发,宛如一轮金色的小太阳,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 “叮叮当当!” 无数箭矢撞在气墙之上,尽数被弹开,竟无一能近其身! “吼!” 水中,一头体型堪比战船的巨型鼍龙破水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殷寿坐骑的马腿咬去。 “孽畜!” 殷寿冷哼一声,身形不动,手中长戈闪电般刺出!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噗嗤!” 长戈自鼍龙的眼窝贯入,从后脑穿出,那头地境初期的凶兽连惨叫都未发出,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僵住,随即被殷寿单臂一挑,重重地甩向城墙! 轰!!! 数千斤的鼍龙尸身如同一颗炮弹,狠狠砸在石质城墙上,碎石飞溅,城墙竟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几名倒霉的东夷士卒直接被碾成了肉泥!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一只实力不比寻常地境初期武士弱的鼍龙,竟被一招秒杀!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商军还是东夷,所有人都被这般的一幕彻底震撼。 “大商!太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商军阵中爆发开来,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济水河面都泛起圈圈涟漪! 军心可用! 殷寿长戈斜指,立于河滩之上,宛如一尊不败的战神。 其身后,黄飞虎率领的数千铁甲奔涌而至,推舟而行,沿着太子开辟出的安全通道,在水中建立浮桥,也在对岸强行建立起了一片滩头阵地。 第48章 水妖长右 “擂鼓!渡河!” 韩荣与其夫人也立刻指挥大军跟上,一时间,商军如潮水般涌向攸部城池。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攸部城墙最高处,一座简陋的祭坛之上,一名身披五彩羽衣、脸上涂满血色符文的大巫师,猛地将一柄黑曜石匕首,刺入了身前一名被捆绑的奴隶的心脏。 身后,是更多人,在抛开奴隶的心脏,随后远远的丢入水中。 巫师高举双手,用一种古老而嘶哑的音调,开始吟唱。 呜— 仿佛来自冥府深处的呜声,在战场上空回荡。 天空,在短短数息之内,由晴转阴。济水河面,原本只是泛着涟漪,此刻却开始剧烈翻涌,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深不见底。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妖气,从河底冲天而起! “不好!是血祭之法!他在唤醒水里的东西!” 祁澜身侧,公灵伯脸色苍白道。 他就是遭了这血祭唤来的水妖群的袭击,才使得麾下兵马损失惨重的。 话音未落! 轰!轰!轰! 三道巨大的水柱,从济水中央三个最大的漩涡中冲天而起,水幕散去,露出三个庞大无比的身影。 那是三头高达三丈有余的巨型水猿!它们通体覆盖着黑青色的长毛,面目狰狞,獠牙外露,一双血红的眼珠,充满了暴虐与疯狂。 更可怕的是,它们每一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稳稳地踏在了地境后期的门槛上! 长右! 异种水妖,性残暴,力无穷,可引动洪水! 这三只,每一只身上的气息,都不在当初祁澜于灌江口所斩的那青蛟之下。 而在这三只长右之后,还有鼍龙、黄鳝、鳄龟、鲶鱼、水蛇等诸多妖物,粗略一数,竟有二十多只地境前中期,还有密密麻麻,多到数不胜数的精怪与东夷武士。 “这等阵仗……” 饶是韩荣,此刻也不由得一时惊疑。 堵上前锋军的这两万兵马,恐怕也未必能硬拼获胜。 “吼!!!” 三头长右仰天咆哮,它们蒲扇般巨大的手掌猛地拍向水面。 刹那间,整个济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起,化作一道高达十余丈的滔天巨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商军刚刚建立的滩头阵地,以及后方正在渡河的船队,狠狠拍下! “撤!快撤回岸上!”黄飞虎目眦欲裂,发出了嘶吼。 但,晚了。 巨浪过处,无论是坚固的战船,还是气血雄浑的甲士,都如同蝼蚁般被轻易吞噬、撕碎。刚刚冲上滩头的数千精锐,瞬间被洪水卷走大半,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却又在顷刻间被轰鸣的水声淹没。 整个商军的前锋阵线,在这一击之下,几近崩溃! 洪水并未就此停歇,在长右的操控下,化作汹涌的洪流,朝着商军大营的方向蔓延而来。无数士卒在冰冷浑浊的洪水中挣扎,却被潜伏在水下的无数水妖精怪拖入深渊。 就连刚刚还神威凛凛的太子殷寿,此刻也被一头长右死死缠住。 他虽天生神力,气血如渊,但在滔滔洪水之中,一身实力被压制了三成不止。 脚下无处借力,每一次攻击都要分心抵抗水流的拉扯,长戈挥舞间虽依旧金光爆闪,却再难现之前一击必杀的霸道。 另一头长右,则与韩荣战作一团。 能成为张凤的副将,韩荣最擅长的是排兵布阵,但本身实力也不弱,同样达到了地境界后期。 但整个商军前锋军,到达地境后期的,就只有殷寿和韩荣二人。 最后一头长右,则如同虎入羊群,在普通的商军阵列中大开杀戒,每一次挥掌,都能带起漫天血雨,无人能挡其一合! 完了! 这是不少幸存商军将士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涣散。溃败,似乎已成定局。 祁澜所在的军阵,同样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 他一手拉着险些被卷走的祁虎,一手死死抓住一棵被冲倒的大树,目光却死死锁定着战场。 洪水?水妖? 这对于别人来说是绝境的战场…… 但…… 对自己来说,却是未必! 他松开手,任由身体落入汹涌的洪流。 就在祁虎惊骇的目光中,祁澜非但没有被冲走,反而像一条游鱼,在水中轻易穿梭。 【踏水降蛟】! 在这洪水滔天的战场上,这个词条的效果被催发到了极致! 那足以将钢铁战船撕碎的恐怖水流,作用在他身上,却仿佛成了最温顺的助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与这片水域产生着奇妙的共鸣。一股股精纯的水行之力,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体内,非但没有消耗他的气血,反而让他的力量、速度、乃至气血运转的效率,都在节节攀升! 甚至配合踏川步,他在奔跑之间,靠着脚掌踩水的反作用力,还有与水流的配合,能够真正的踏水疾驰! “虎叔,守好阵型,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祁澜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离弦之箭,脚踏波涛,逆流而上,直冲向战场的最中央! 那头长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胆敢主动挑衅的“蝼蚁”,它发出一声不屑的咆哮,巨大的手掌带着万钧之势,当头拍下! 然而,祁澜的身影在它掌风落下的前一刻,陡然一个模糊的横移,竟如游鱼般,贴着水面滑出了数丈之远,轻松躲过了这必杀一击。 踏川步。 这改自禹步的步法,本也是为水战而生的! 紧接着,他身形不停,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残影,手中青铜长钺接连挥舞,冲阵连斩。 常态下,他靠着【天生蛮力】加持的一身气血与自创的禹王钺法,就能将将持平地境中期,如今【踏水降蛟】发挥作用,一身实力在水战之中,反而平添三成,一时间竟成为了场上仅次于几名地境后期的亮眼存在。 寒光过处,血染江波。 短短十数息,他竟以一人之力,连斩十余只精怪与一只地境初期水妖,硬生生将一块即将崩溃的军阵,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那……那是谁?!” “那是我长溪的世子!祁澜!” 第49章 勇猛! 11位组员再次惊叫,内心的震撼比之前更盛,而且还有愤怒和恐惧,当然恐惧的占比更大。 虽然林卿如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但是对她目前在圈里的地位,还是有很清醒的认知的。 可此刻,她知晓克制了也无用,存在着的,一直就是存在着的,不可能当它完全不在场。 因为主角还有唱歌的戏份,而她是个音乐白痴,唱歌跑调跑得亲外公都不认识的那种。 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比沈佩兰多出了一倍的时间,沈佩兰怎么可能同意? 村子里的人,那可是擦亮眼睛,时刻都注意着村口的动向。他们就想着,刘翠什么时候回来呢。 但是,没等林卿如完全看清情况,她就被陈平安一把薅到附近,示意噤声。 “你又去找麦甜了?”刚刚说了不生气的麦柠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好,那就谢谢师娘了,我们先出去,孩子们需要休息。”蓝灵雲笑道。 眼见袈裟就要裹来,王辰想要飞身躲避,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袈裟锁定,动不了了。 下了基地车,先是把巴大蝴放出给自己施加一层安全屏障,跟着让巴大蝴带着自己升到身边高楼的顶处,向西方一看。 张凡给白雪夹了一片麻辣牛肉,帮着他曾经的母校说了一句好话。 而信仰讲的是“即使我没有见过你,但是我知道你在那里”,这也是不可神像崇拜的由来。因为所有的人间神像都是“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看见了你在那里”。 波波……瞅了自己的爪子一眼,思索片刻,爪子根部的肌肉组织缓缓张开。 末黔,全身上下都是毛茸茸的,就算有表情,可是陆云辰也看不出来。陆云辰抬手帮末黔理了理毛发,然后将目光落在屏幕上,神色若有所思。 不过在看到对方哼特意放到微博上的自拍,还有一些他,拍滤镜重重之后也没看出来,特别帅气的一张脸,陆云辰轻嗤一声。看完之后,陆远辰便关掉微博,不再多看,他怕伤眼。 老者双手搭在一根龙头拐杖上,身穿华袍,虽老态龙钟但却不怒自威。 他连忙坐起来,却差点碰到拉盖娅的下巴,幸好拉盖娅躲避及时,向后仰了一下头。 犹豫着伸手摸了摸波波脑袋,见它没有一丝反抗的样子,李定松了一口气,跟着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伊妮莉是日耳曼人,又是狼学派猎魔人,对于北欧神话中,这招致诸神黄昏的吞噬世界之狼,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情感的。 为什么?早已不是天真少年的赵明,自然是明白,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无事献殷勤者,必然有所图谋。 然而,没想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叶风和龙思念却是从别墅里面走了出来。 宋钰并没有让我打败他,只是让我牵制,可是当我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试图牵制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举动,就站在哪里欣赏我血肉横飞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大抵是因为还在生气,刘晓雅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配合。 知道那是想换钱镇灾,不过不要紧,三人到手就好说,王道眼中冒出冷光想亲自解决他们,可李若滢却告知,为了避免是圈套引王道露面,她下令分公司的人已经处决了张大萍三人,只好接受了这一消息。 “时间差。山上的时间和山下的时间不同了,山上的人究竟遇到了什么?萧楚他?”老人用力握紧手机恨声道。 时隔几天不见刘晓雅,这一刻,赵明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是该客气的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有瞧见? 这问天宗的修士,靠着当年秦飞在这里修炼过,便占地立宗,如今秦飞来了,竟然也被拒之门外,真是把姚曼给笑死了。 “什么?”听到这话的赵明立即明白,如果真不幸被孙斌命中的话,那么一等他和李涛离开,邢天河立即便会消灭证据,或者更直接的,选择逃跑。 当我醒来时,自己躺在一个干净明亮的房间里,空气中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照射进来明亮的阳光。 无数外国人这才发现,他们所乘坐的战船,不知何时被分成了两半。 段思平瞧见丘之同的轻功也忍不住啧啧称叹。他自从成名于江湖之后,便极少能够见到轻功与他一比的人物。丘之同便是这很少的人物中的一个。 明容略有些失落,肯定是她多想了,就算晏闻功夫高超,此时郡王府里守卫森严,他未必那么容易进来,也不该来冒这个险。 菜色非常的简单,就是一个咸菜外加一个炒白菜,不过干粮可是真正的大米饭,吃到嘴里面香喷喷的,几个孩子也吃得非常的香,因为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吃的最好吃的一次饭,也是最饱的一次饭。 第50章 破城! 他见祁澜竟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一头长右,胸中豪气被彻底激发。 此刻,竟是拼着左肩被长右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硬生生将手中长戈,捅进了第二头长右的心脏。 以伤换命,当场斩杀! 仅剩的最后一头长右见状,哪里还敢恋战,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转身便要逃回济水深处。 “哪里走!” 韩荣急切喝道,不肯放弃眼下的功劳。 果断抓住机会,率领大军从侧翼包抄。 霎时间,无数附着了军煞的箭矢和长矛,如雨点般落在它的身上,最终将其活活耗死在浅滩之上。 三头为祸一方的地境后期水妖,此刻已然尽数伏诛! 而失去了长右的操控,那滔天的洪水也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开始迅速回落。 “全军——冲锋!!!” 黄飞虎充满战意的激昂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一个商军士卒的耳边炸响。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杀!!!” “杀——!!!” 黄飞虎的怒吼,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劫后余生的商军士卒,双目赤红,士气大增,双手紧握武器,冲锋在后! 神威入眼,豪气入胸,壮志满怀! 败军?溃兵? 不! 放你妈的狗屁! “大商!!” “万胜!!!” 嘶喊声,战鼓声,如狂风雷鸣般响成一片。 数千名大商本部最精锐的甲士自发地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 踏洪水,踩尸骸,沉默而坚定地扑向那座已然门户大开的攸部城池。 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雄城,此刻在他们眼中,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城墙上,东夷守军的士气已然崩溃。 他们最大的倚仗,那三头长右,就这么在他们面前,被大商的武士,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活生生劈碎、斩杀! 他们还拿什么去挡? 那个站在祭坛上,身披五彩羽衣的大巫师,呆滞地看着下方开始溃退的洪水,浑身筛糠般颤抖,一屁股坐倒在地。 “部落……完了!” 他喃喃自语,脚下一个踉跄,从祭坛上滚落下来。 心气已丧! 再无人指挥,也再无人抵抗。 商军的云梯轻易地搭上了城头,第一个爬上城墙的商军士卒,甚至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他一刀劈翻一个早已吓破了胆的东夷武士,振臂高呼: “先登,破城——!!!” …… 另一边。 殷寿捂着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大马金刀地走到祁澜面前。 伤口的剧痛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祁澜。 脸上不变的,是那股冲天的豪情,却又多了几分笑意。 祁澜的状态比他自己预估的还要好。 以他现在的气血,施展这无名钺法,得四次才会耗尽气血,现在只用了三次,是以情况还好。 至少还站得住,拿得动武器,短时间内依旧能发挥出接近常态下的战斗力,在这般战场上,自保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且…… 他能感受到,随着词条发挥的作用,身处水泽,自己的气力恢复速度,要快上不少。 “好。” 殷寿看罢,嘴里只蹦出一个字。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随后,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重重地拍在祁澜的肩膀上。 “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今日破城宴饮,卿当伴孤左右!” 祁澜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差点咳出血来,只能苦笑着拱了拱手。 …… …… 城破了。 当殷寿的亲卫方相亲手将染血的玄鸟旗插上攸部城头时,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便已宣告结束。 残阳如血,将济水与大地染成一片猩红。 城内,零星的抵抗被如狼似虎的商军甲士迅速淹没。 东夷人引以为傲的凶兽,在失去了主人的指挥后,或被斩杀,或四散奔逃,再不成气候。 韩荣与其妻彻地夫人正指挥着大军清缴残敌,收拢降卒,统计战果。 黄飞虎则亲自带人修补被殷寿砸开的城墙豁口,布置防御,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战场上,最忌讳的便是胜利后的松懈。 而始作俑者,太子殷寿,此刻却浑不在意自己左肩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刻,这位正单手拎着一个酒壶饮酒,哪怕洒落的酒水落到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放声大笑。 军中不许饮酒的规矩,在这位行事豪放,不拘小节,却又嗜好美酒的太子看来,就是狗屁! “痛快!痛快!”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的祁澜,那眼神,充满了别样的豪情。 祁澜的状态确实还好。 连出三钺,气血消耗了七七八八,又挨了长右临死前的一记重撞,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踏水降蛟】的词条仍在发挥作用,身处这水汽弥漫的战场,他恢复气血的速度远超平日。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闭目调息,祁虎和二十名亲卫围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祁澜!” 殷寿处理完伤口,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抬着两坛未开封的酒。 “殿下。”祁澜睁开眼,缓缓起身。 “坐着,别动。” 殷寿摆了摆手,示意亲卫将酒放下,自己则毫不见外地拍了拍沾了灰尘的地面,在祁澜身边坐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四溢。 他给祁澜倒了一碗,自己也满上,举碗道: “今日之战,若无爱卿,此城难破矣! 这第一碗酒,孤敬你!孤今日的功劳,有你一份!” 说罢,一饮而尽。 祁澜见此,也立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温润的酒液入喉,仿佛一团火,冲淡了体内的疲惫与伤痛。 “殿下言重,此乃全军将士用命,军队之所以是军队,就是因为人多有了配合,才能放大作用,祁澜不敢居功。” “你啊你,少来这套虚的。” 殷寿擦了把嘴角的酒渍,任由剩下的酒水沾上胡须,面容微红,笑道,“孤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你今日阵斩长右,挽狂澜于既倒,此大功也!待太师主力一到,孤必亲自为你请功!” 他顿了顿,开口道:“不止是金银赏赐,你想要什么,官职?封地?还是我大商武库中的神兵秘法?但凡孤能给的,绝不吝啬!” 太子,果真是极为看重祁澜。 周围的将士,包括黄飞虎,都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虽然早就得知祁澜得太子与太师看中,迟早会飞黄腾达,但亲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感受还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