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影视破坏王》 聊两句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反馈! 人世间时间跨度太长了,足足50年;拿这个当开局,说实话,开书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很多同人文走周秉昆的吉春日常线,节奏快代入感强,不用顾忌历史上很多重要节点。相当于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但我想来想去,总想试试不一样的路。在光字片之外,在深山、在雪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写一个走兵团、走工业线的原创人物。 我想看看,看看他在这个时代,用后来人的视野能否为国家工业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可能。 兵团的环境和吉春市区完全不一样,这里几乎贴着时代脉搏。外界稍有变化,兵团就会有反应。 所以在这条线,我会更多的写工厂、写技术,写当年我们错过的机会、留下的遗憾,而不是重复着家长里短的故事。 有位读者大大很敏锐,察觉到故事线在另起炉灶,提出改书名的建议。 我之前想过,比如《人世间之工业之路》。但我按细纲算了一下,撑不起来足够的体量。 因为有天花板,写到一定程度就差不多到了作死边缘。有些情况下只能出现职位名,甚至连姓都要避开。 其实第一章就被审核关过小黑屋,现在这一版都是改过的。日常就是和审核玩躲猫猫的游戏,颠倒词序、用错别字、冷门别称…… 写起来确实有一些无奈,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事不能写深。但这不是审核的问题,而是作者的问题。 你抓我,如果你抓到我,我就被你嘿嘿嘿……呸,进小黑屋。 关于原剧情,周蓉和郝冬梅都在兵团;骆士宾死了、涂自强蹲号子;除了周秉义的线不太好动,其他几人的线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硬是把原剧里吉春琐事塞进来,太割裂了,也偏离了我写这条故事线的初衷。 说句心里话,原剧里老周家表面上家长里短、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实际上全是藏在温情下的悲剧。从周秉义到周秉昆,每个人都过得很惨。 有些事,就是咎由自取。普通工人家庭的子女,整天和干部子弟混在一起,想着风花雪月、一步登天的好事,结果差点被“灭门”。 唉,真的是…… 所以我的故事线一开始,就是主角跟干部子弟干过仗,确立人物定位。 另外跟大家明确一点:女主肯定不是周蓉,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目前在郑娟和原创人物之间纠结。如果是日常故事,郑娟肯定是最佳选择,这个是没得挑也不用犹豫的。 但要走工业线,就像某电视剧说的“得找个厉害媳妇儿才能当大官……”。 用原创有风险,肯定要挨骂,还不容易被接受。 还是看剧情发展吧,很多时候剧情和人物真的会自己往前走,不完全由作者掌控。 如有欠缺之处,还望各位读者大大海涵。再次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欢迎大家随时提意见。 我都会看,并且会认真参考。 001 你好,周大班长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 …… 1969年2月,小年,大雪将黑土地裹成雪白的豆包。 寒风夹着飞雪,在吉春市的街道中横行无忌。可这般酷寒的天气,却吹不灭李卫东胸膛里的火热。 三年前,他还在21世纪的魔都996,被企业主和工贼拷打身心。 谁知一觉醒来,竟穿越进了《人世间》。 老爹是油田工人,常年驻扎大庆,偶尔回来探亲。 大哥李胜利也在井上当临时工,转正虽然遥遥无期,但等老爹退了,他就能接班。 至于老二李解放,还没具体工作。整天跟个盲流一样,满城乱窜。自己去年也不上课了,整天和老二抢自行车当街溜子。 毕竟他们家都占了两个油井岗位,不能再把其他人送井上了。 最近几个月,街道办天天来宣讲政策,城市多子女家庭只能留一个在城市。他和李解放,必须有一个人离开城市。 难啊! 李卫东感慨小家处境难,也感慨大家更难。 他从后世而来,了解、掌握的信息远比现在的普通人多。 至于周秉义、周秉坤…… 他们重要吗? 重要,但又不重要! “1969啊!” 李卫东摸着胸口的章,望向东升照相馆墙上的牌子。 “营业时间,8:30-16:30。” 16:30刚过,照相馆准时关门歇业。 您要是想照相或者洗照片,明儿个请早吧您。 “真好!” 他站起身,两条腿蹬着二八大杠,迎风高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尽管吃了一嘴雪,可他唱得开心。 供销社门口,李卫东瞥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穿着发白僵硬的棉袄,毛线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不想让人认出自己。 整个人像只胆小瘦弱的鹌鹑,怯生生地站在柜台边。 “同志,我就买一点点……能不能……” 她声音轻得发颤,像是央求,又像是道歉。 柜台里的售货员头都没抬,“啪”的一声合上账本,像是用木棍抽在对方嘴上。 那硬邦邦的声音好似寒冰:“下班就是下班!你怎么不早点来!” 一句话,就把人堵在原地,连再开口的勇气都给冻住了。 或许是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眼神,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缩着身子小心翼翼低头走了出来。 忽地,一辆二八大杠挡在门口。 她只好说:“同志,请让一下。” “这不是郝冬……” 李卫东瞅见郝冬梅变红的眼眶,泪珠好似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她的名字代表着一种过错。 每当大会上响起这个名字,就少不了对她的一顿批评。 “总不能喊你冬妮娅吧?” 冬妮娅! 钢炼里的冬妮娅出身优越,父亲是林务官。 郝冬梅听到这个名字,因为生气脸颊变得通红。 “今天的风雪虽然大点,但不至于把你的脸瞬间冻红吧?”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往脸上涂了蜡。” 郝冬梅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侧身从自行车和墙壁的夹缝间躲了出去。 “大家同学一场,不至于这么无情吧?不说拥抱握手,至少打个招呼吧。” 李卫东上半身趴在车把上,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慢悠悠地踩着脚蹬。 郝冬梅侧头看来,盯了李卫东半天,才低声询问:“你觉得你是柯察金?” 她语气虽轻,但李卫东听出了嫌弃和鄙夷。 “呃~” 李卫东被问得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摸着脑袋,笑道:“咱虽然不是钢铁,但可以向钢铁学习啊。” “再说了,先进帮助后进、先进带动后进。” 说罢,李卫东拽住郝冬梅的手臂,“雪下得这么大,我捎你一程。” 郝冬梅是拒绝的,毕竟自己作为嘿五类子女,身上存在污点。 凡是跟她接触的,都是立场不坚定的;凡是跟她好的,都是立场有问题的。 李卫东拉自己上车这一幕,肯定会被有心人看去的。说不定,会连累对方。 她想要推开李卫东的手,却发现自己力气小得可怜。 “上车。”李卫东不由分说地要求,“你再不上车,别人要把我当流氓了。” 郝冬梅的脸更红了,有些不情不愿地侧身坐上后座。 “今天你运气真好。” “我运气好?”郝冬梅有些闷闷不乐,自己被售货员赶出供销社也算运气好? 她觉得,李卫东绝对在笑话自己。 “那可不。”李卫东拍拍自行车,“我趁解放赖床,把他裤子扔树上了。” “要不然,今天的自行车还轮不到我。” “要是我没骑自行车,就不会碰上你。更不会在大雪天学雷锋做好事,载你一程。” “你说,这是不是运气好。” 郝冬梅第一次听到这种无赖逻辑,她不知如何辩驳,只能用沉默应对。 李卫东见她兴致不高,只好开导道:“看过《列宁在1918》吗?” 郝冬梅的记忆不禁有些恍惚,几年前,她还常常去电影院。 那时候,她还能和父母一起看内参片。 但是现在,她没有资格去电影院,甚至已经忘了电影院的样子。 “看过。”她喃喃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不过李卫东离得近,能听清。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可……”郝冬梅双眼泛红,“可那是你们,我……我和你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李卫东故意嚷道,“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们要是能一样,那人还能是坦克呢。” 她知道李卫东故意岔开话题,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可还是忍不住偷笑一声。 身上的重重阴霾,随着这声轻笑散去了许多。尽管满城风雪压身,但郝冬梅依然觉得此时此刻是如此温暖。 “对了,你家楼下有没有老大爷?” “老大爷?”郝冬梅不解地看着他,“我家原本是独门独院,现在搬进来的也不是老大爷。” 李卫东撇撇嘴,他倒忘了双方住的条件天差地别。 于是,他只好说:“郝同志,请你好心配合一下。” 郝冬梅嘴角微微勾起,说:“行,我家楼下有老大爷。” “话说,某一天,有人去找老大爷问人。”李卫东讲述起某个名场面。 “大爷,楼上住的是郝冬梅家吧?” “大爷放下烟,抬头说,郝冬什么?” “郝冬梅!” “什么冬梅啊?”他绘声绘色地学着大爷疑惑的口吻。 “郝冬梅啊!!” “郝什么梅啊?” 郝冬梅忍不住提醒:“大爷是不是耳背?” 李卫东点点头,接着说:“这位有人也觉得大爷耳背,随口敷衍着,‘行吧,大爷,你先凉快吧。’” “大爷抬手便说,好嘞!” 郝冬梅听到此处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谁知李卫东后面还有包袱。 “此时此刻,郝冬梅同志刚要给窗台的花浇水。看到有人找自己,不禁愣住了,花洒里的水浇了大爷一脑门。” “大爷瞬间跳了起来,抬手喊道……” “郝冬梅!?” 李卫东还没说完,就听见街角传来“答案”。 这声音如此突兀,又如此复杂,竟带着三分疑惑、三分不解、三分雀跃,还有一分激动。 “咦,怎么有人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不对吧,这不应该啊!” 郝冬梅立刻拽他的衣摆,让他停一下。 “周秉义。”她小声说道。 “哦,原来是三道杠的周大班长。” 李卫东一捏刹车,调侃道:“大班长有何吩咐?” 002 三张工业券 周秉义作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班长。 到了高中更是尖子生,被称为“校园诗人”,把女同学迷得不要不要的。 此外,他还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一早就是积极分子。 若不是时代变化,这会儿就已经是党员了。 要不然人家能在兵团写稿子,还被领导看中,要被调去当秘书。 哪儿像自己,毕业后,政治面貌直接变群众。自己去了兵团,只能垦荒伐木,在野外撸傻狍子。 脑海里的记忆翻滚起来,李卫东忽然想起,郝冬梅高一还跟周秉义表白过。 没错,当时是郝冬梅向周秉义表白! 不过,周秉义作为聪明仔,考虑到郝冬梅当时的家庭条件,明智地婉拒了。 若不是郝冬梅的父母被下放,李卫东甚至怀疑周秉义有没有勇气站到郝冬梅面前。 当周秉义走近时,李卫东忽然想起一个人,《红与黑》中的于连。 “你是,李卫东?”周秉义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李卫东拍拍胸脯,笑道:“大班长记性真好,作为班里的小透明,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 前身自小就闹腾,还没6岁,就被老妈丢进小学了。 美曰其名叫学习文化知识,早日投入四化建设。实际上呢,就是找老师托管,帮她带孩子。 等自己穿越的时候,前身刚好上高中。双重精神叠加,让他有了一项过目不忘的天赋。 虽然他经常逃课、出去干仗,但成绩总能涉险过关,所以没有留级。 高中两年,糊里糊涂的走完了。 “高中的时候我不是班长,只是学习委员。”周秉义纠正道。 “小学的班长,那也是班长嘛。”李卫东笑了笑。 他跟周秉义在小学同过班。后来,因为老爹转业去了大庆,李卫东就进了油田单位自己办的学校。 到了高中,两人又被分到一个班了。 可惜,李卫东记得人家,人家不记得自己。 不过,周秉义听李卫东这么称呼自己,倒也没有拒绝。 现如今,高中的班长可是重点观察对象,能走仕途的。 周秉义出身好、学习好,在同学间威望也高。按理说,他应该当班长。 只是班里有其他更有力的竞争者,类似蔡晓光那种,周秉义自然比不过。 “大班长现在也是无业游民?”李卫东好奇的打量着他,“不应该啊。” “以你的条件,上不了大学还能被推荐去当兵、去工厂。不至于跟我一样,要开辟新天地吧?” 周秉义神色一顿,不由自主的瞟向旁边的郝冬梅。 “哈,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卫东咂咂嘴,又摇摇头,连忙否定自己说出口的话。 “不,应该是两个人。” 郝冬梅好奇的问道:“你说的人我们认识吗?不会还是‘有人’吧。” “有人?”周秉义感到奇怪,他们说的话自己怎么听不懂。 不过他生性沉稳,没有直接询问,而是静静的听着。 “嗯,我认识但不熟。不过,你们不但认识,还很熟。” “我们?” 郝冬梅和周秉义对视一眼,不知道李卫东在说谁。 “你们读书会的人啊。” “读书会?” 周秉义在高中找了几个同学,私自组织了读书会。 虽然有同学向老师和学校反映这种情况。但是,考虑到郝冬梅、蔡晓光的家庭背景,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到。 时过境迁,忽然听到李卫东提起这件事,两人不禁怀念起高中时的青葱岁月。 “你是说周蓉和蔡晓光?”郝冬梅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俩。 “嗯。” 李卫东的嘴角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蔡晓光一直在追周家丫头,是不是还没成?” 他看向周秉义,对方一脸局促。 周秉义以为,李卫东在用周蓉和蔡晓光,指代自己和郝冬梅。 “你知道蔡晓光为什么追不到周蓉吗?” “为什么?” 相比于周秉义,郝冬梅天生具有八卦属性,让她忍不住发问。 “因为……”李卫东故意拖长声音,慢悠悠的对周秉义说:“你家周蓉心里已经有其他人了。” “谁!” 周秉义突然提高声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卫东。 “大班长,你可别误会。”李卫东连忙摇头,“你家周蓉就是个文艺青年,成天跟安娜卡列尼娜一样。” “咱可是张飞一样的糙汉子,不是在干仗,就是在干仗的路上。你去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李卫东有的是力气,她焉能瞧上洒家。” 他随后把声音挤细,用心痛的声音朗诵道:“即使背负骂名、失去一切,只要拥有爱情,她就觉得是幸福的,甘愿承受所有代价。” “哦,我不爱他,我是他的情妇,我不能忍受你。我害怕你,我恨你。” “李卫东!”周秉义难得发怒,原本彬彬有礼的形象被怒火一扫而空。 “你瞅啥!”李卫东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 就周秉义这小体格,胳膊腿没有二两肉。真敢对自己动手,一拳就把他撂倒。 “这不就是你们爱看的小说情节吗?咋滴,还要我用俄语朗诵一遍?” 高中时期,他虽然经常逃课,可俄语掌握得极好。 毕竟,这可是以后挣钱的通行证。 郝冬梅见周秉义要动手,连忙拉住他,劝道:“你先别急,等李卫东说完。” 李卫东撇撇嘴,心想:“真不禁逗。” “我二哥那个老留子你们都知道。” 郝冬梅点点头,整个学校谁不认识李解放老学长,足足在高一留级了四年。 李卫东初中时,他高一;李卫东高一时,他还是高一;李卫东高二时,他还是高一。 等李卫东高中毕业,老学长也“毕业”,或者叫肄业更准确点。 “他那个女朋友在邮局上班,有事没事就过去帮忙。时间久了,就留意到你家周蓉跟一个叫冯化成的人在通信。” “这人跟你一样。”李卫东冲周秉义扬起下巴,“他是个诗人,我上学时候还看过他写的诗。” “呸,写得什么玩意儿,无病呻吟。” 李卫东骂完,又讽刺道:“不过,他比你出名多了。” “人家是四九城的诗人,至少得三十多岁吧。以他的年龄、以他的名气,媳妇不说多。” 李卫东伸出五根手指,让旁边的郝冬梅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白眼。 “啊,不好意思,法律上应该是一个。不过嘛,私下里有没有多余的就不好说了。” “毕竟文人骚客,重要的是骚。” 讲到这里,周秉义已经明白过来了。 妹妹周蓉背着家里其他人,偷偷和这个叫冯化成的诗人通信、交流感情,怪不得她不接受蔡晓光。 “还有一件事关你家周蓉的重大消息。”他伸出手,说:“三张工业券。” 周秉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三张工业券,你知道多少钱吗?” “6块钱呗。”李卫东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爹是八级工,你家还差这点工业券?” “同意的话,我就把消息告诉你,不同意就算了。” 说罢,他便跨上自行车,做出要走的样子。 “李卫东!你……”周秉义连忙喊住他,他张张嘴一副为难的样子。 旁边的郝冬梅也替他心急,可她现在没有办法。 若是放在以前,别说几张工业券,就算自行车券和钟表券她也能弄到。 周秉义看到李卫东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又为了妹妹周蓉不被别人骗,他只能狠狠心,咬牙说道:“好,三张就三张。” “不愧是大诗人,一个字:爽快。”李卫东脱下手套,跟他握了握手,“我原以为你会砍价呢,所以故意喊高了。” “其实,两张就行。” “你!” 李卫东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即说道:“冯化成换寄信地点了。” “就这你要我三张……” “你看,你又急。” “这是我妹妹,我能不急吗?” 李卫东也不再卖关子,把里面的蹊跷一股脑说了出来:“最早的寄信地点在四九城,不过已经变成了黔州。” “你猜,他为啥去那里了?总不能大诗人的革命觉悟突然提高,要去那里扫盲吧?”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有这种思想觉悟吧?” 李卫东的言语中,满是对冯化成的鄙夷。 也就是新时代,放在以前这种货色早扔诏狱了,还会给他接受再教育的机会? “依我看,他在黔州身边没了姑娘,才频繁勾引你家周蓉的。” “否则……” “嘿嘿,人家可是四九城的大诗人,能瞧得上你家周蓉?” “就算周蓉被称为光字片一朵花,可也只是光字片。” “不说别的,放在咱们吉春市能排得上号吗?更别说四九城啦。” “这种小地方姑娘写的信,冯大诗人没有一麻袋,也有一屋子。冬天烧火取暖,都觉得烟大。” “你要是不信,可以找郝冬梅打听打听。看看咱们省的诗人,是不是经常收到小姑娘的情书?” “当然,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李卫东坏笑着,“毕竟冯大诗人是有老婆的,是有操守的。” “说不定是你家周蓉,偷偷勾引人家老冯。” 李卫东再次用奇异的腔调朗诵道:“我好像一个饥饿的人,得到了食物。他也许感到寒冷,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他感到害臊,但他并不是不幸。” “我不幸吗?不,这正好是我的幸福哇……” “幸福哇~哇~” 原本这些句子读起来是那么优美,可从李卫东嘴里读出来,却带着满满的秽乱与放荡。 “如果情况真如李卫东所说,周蓉岂不是情妇……” 周秉义听得脑壳疼,恨不得立刻赶回家把《安娜·卡列尼娜》烧成灰! 不过这件事不能听李卫东一面之词,自己必须找周蓉问清楚。 他匆匆跟郝冬梅告别,转身便往光字片跑去。 “大班长,别忘了我的工业券啊。至于那些信,我可以帮忙哦。” 周秉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跟头。 他知道李卫东是什么意思,只要有工业券,对方就能通过李解放的关系,帮忙截留周蓉和冯化成的通信。 郝冬梅望着周秉义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有些失神。 “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次分别不同往常。似乎从此以后,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两条平行线。” 郝冬梅循着声音望来,有些生气地盯着李卫东。 003 狂奔三里地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和他没什么的……。” 李卫东点点头,语气十分真诚:“哦哦哦。” 郝冬梅沉默着,竟不知如何解释。 上学的时候,她确实对周秉义有爱慕之情。时过境迁,周秉义不但没有保持距离,还经常帮忙。 “下次你碰到周秉义,帮我提下工业券要年前给我。” “好。”郝冬梅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假的,都是太阳下的雪花,没一片是真的。”李卫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随口提醒道:“这事你千万别掺和进去。” “万一周蓉出个好歹,他们家还不怨你一辈子啊。” 郝冬梅神色一暗,她自己的情况她心里清楚,周秉义对自己的心意她也明白。 若不是为了她,周秉义也不至于现在没工作。 当年,周秉义拒绝了自己;现在,自己却要跟他保持距离。 恍恍惚惚,郝冬梅发现自行车停下来了。 路口有个男青年,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李卫东。 “你瞅啥!” “瞅你咋滴!”男青年怒声吼道。 李卫东毫不退缩的怼了上去,“爱瞅就多瞅几眼呗。等过了年,想瞅你爷爷我,你也瞅不到。” “李卫东!” “咋滴,李解放,你要跟我干仗!”李卫东说着拽掉手套,示意郝冬梅帮忙扶住车。 “不就把你裤子扔树上了,至于吗?” 李解放看了郝冬梅一眼,握紧的拳头不禁松了下来。 “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咱们院没人会这么不要脸,趁人洗澡的时候偷裤子。” 早上李解放烧水洗澡,洗完发现裤子丢了。他只能穿着单裤,满家属院的找裤子。 等他把自己的棉裤从树上勾下来,才发现家里的自行车不见了。 郝冬梅强忍着笑意,暗想:“不是趁睡觉拿的吗?” “呸,谁偷了!爷爷光明正大的拿!”李卫东毫不羞愧。 谁让你是我哥,不坑你坑谁。 “爷爷?”李解放突然吼道,“你是谁爷爷?” “谁问就是谁爷爷。” 李卫东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咋滴,兔崽子,要让老子叫你声爹吗?” 李卫东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脑袋僵硬地转过去,瞅见一张黝黑坚毅的脸庞。 “爹~”他尴尬地笑着,“你咋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咱爹提前说了啊。”李解放故意大声说,“我早上洗完澡要骑车去接,也不知道哪个瘪犊子把自行车偷了。” “不对,不是偷,是光明正大的拿。” 李卫东狠狠瞥了二哥一眼,发觉老爹把行李扔给身后的老大,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后退。 “爹,你累不,要不我回屋给你倒杯水?” “背着东西走了半天,不怎么累,也不怎么渴。” 李卫东咽了口唾沫,连忙赔笑:“那我给你唱首歌吧,解解闷?” “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头顶天山鹅毛……” 李卫东瞅见老爹脱掉大衣、挽起衣袖,唱歌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低。 他终于意识到一句话: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不是形容,而是陈述。 当老爹抄起手臂粗细的棍子,李卫东连忙喊道:“李昌同志,打骂孩子是要犯法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条法律。既然犯法,你让派出所来抓老子。” 李卫东顾不得其他,撒丫子就蹿。真要被老头子逮住,一顿揍是免不了的。 郝冬梅看两人从自己身边蹿过去,有些心惊胆战,又有些羡慕。 “你们家人的感情真好。” 李解放嘿嘿一笑,“那可不,一直都这么相亲相爱。” “这是?”李胜利看了眼郝冬梅,又看向自行车,心想:“这是我家的自行车吧?” 李解放作为高中“老学长”,当然认识郝冬梅。 “她是老三的同班同学郝冬梅。” 李胜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记错的话,对方是走资…… 郝冬梅看出了什么,瞬间变得沉默、小心。 她把自行车递过去,低声说:“我有事先回去了。” 李解放还想挽留一下,却被老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等郝冬梅离开巷子,李胜利才问:“老三怎么跟她走一起了?他不知道她家的事?” 李解放接过行李,一脸无辜:“我咋知道?” “这小子天天没事干,在城里不是干仗,就是乱溜达。” “或许是路上碰到了,顺便捎一段,没啥事。” 李胜利摇摇头,忍不住提醒:“你能不能长点心。” “这要被人举报了,你怎么解释?” 李解放撇撇嘴,心里忍不住嘟囔:老大的脾气越来越像爹了。 “妈呢?” “妈在屋里包饺子,你回来刚好搭把手。” “自行车被老三骑走了,你就不能再借一辆?” 李解放愣了一下,辩解道:“我有事,而且借不来。” “那你去邮局的车从哪儿来的?” “这、这个……” 李解放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你咋知道的?” “老三写信说的。” “老三啊老三……” 李解放心心念念的老三,蹿出去足足三里地,才把老头子彻底甩掉。 他弯着腰大口喘着气,不禁发愁:“这一会儿咋回去啊?” 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又想到被自己丢在街口的郝冬梅,李卫东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家走。 “李解放,你给我等着。” 此时此刻,他完全体会到唐朝诗人的心境: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李卫东只能贴着院墙,慢慢磨蹭。 “大姨,我爹回去了吗?” “刚回去没多久,咋滴,你又惹你爹生气了?” “都怪老二,这瘪犊子设计陷害我,还故意让我爹瞅见。” “哈哈哈,你说你家老二?”王姨忍不住笑了起来,“就你哥那山炮,他陷害别人我信,陷害你?” “大姨,我说的都是真的。老实人骗人最致命了!不像我,打小就机灵,说真话都没人信。”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啧,你这是夸自个儿,还是骂自个儿?”王姨拍拍他的脑袋,鼓励道:“没事,你爹真要打你,院里的叔叔婶婶帮你拦着。” “行,那我先谢过大姨了。” 李卫东悄默默地走到门口,听到屋里平静的交谈声,还有老妈的笑声,稍稍松了一口气。 “妈,我回来了。” 一进门,四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有点三堂会审的架势。 老爹把手里的烟按灭,冷声说:“进来,把门关上。” “哦。”李卫东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蹑手蹑脚的躲到老妈身后。 “说说吧。” “说啥?”他不解的反问。 李昌一双黝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说啥?那个叫郝冬梅的女娃,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李卫东刚要开口,就听老二插话进来。 “老三,你就老实交代吧。咱爹咱妈向来宽容讲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硬让你们分开。” “李解放,你不会说话就闭嘴!”李卫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不就把你裤子扔树上了,至于这么陷害我? “老二,别打岔,让卫东自己说。” 李卫东点点头,还是老妈明事理。他拿饺子皮,啪的一声堵住李解放的嘴。 “我们俩真没关系。要说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高中同学。” “她家以前条件那么高,我又不是啥才子诗人,压根没交集。” “毕业后这几年,更没怎么见过。” 李卫东见众人不信,连忙摸着胸口发誓:“真的,我对像章发誓!” “爹,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几年,我就带着院里的兄弟们干仗去了,老二可以给我作证。” “我哪次干仗,他不跟着?” “最近要不是人走了不少,我会有空在城里乱逛?” “这不,今天在供销社门口,碰见郝冬梅排队。等轮到她时,售货员说下班了。” “不过我觉得那销售员认出她了,故意不卖她东西。” “我瞅着实在可怜,就想载她一程。再怎么说,也是同学。” 李昌没有追问真假,只是问:“她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咱们市里都知道。”李卫东点点头,“爹,就是说两句话,载她一段路,不至于吧。” “按理说,这事确实不至于。” “但是……”李卫东在心中补充。 “但是。”李昌压低声音,免得被左邻右舍听见,“我要当司钻了。万一有人写匿名信举报,说你跟她走得近。” 李卫东这才明白,老爹这是进产房——要升了。 司钻虽然只负责一台钻机、一个班组,但也是管理岗。 “过完年,你跟解放有一个人要下乡……” “我去。”李卫东毫不犹豫地说道,“二哥要是下乡,他那女朋友肯定吹。” 李解放闻言,十分感动地望着自己的亲弟弟。 “好兄弟,你扔我裤子的事我不计较了。” 不过李卫东的下一句话,让他有种想死的感觉。 004 工作我来办 “二哥还得给人家拉煤呢。” 李解放脸庞涨红,忙说:“我是为了锻炼身体。” “哈,那一到礼拜天,就给人家洗床单、洗被单。一洗一整天,累得跟个三孙子似的,也是为了锻炼身体?” 李卫东故意把他扯进来,以便分散老爹的注意力。就算一会儿要挨打,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啊。 老话都说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挨打,那也得亲兄弟一起! “我……丽丽说我洗得干净。” 李卫东差点笑出声,继续给老头子递刀:“丽丽~丽丽~爹,你瞅他没出息的样子,有点大男人的样子吗?” “他要是下乡,敢不和吕丽丽商量?” 一直瞅着儿子斗嘴的孙桂兰忍不住笑出声,她轻声开口,“当家的,我也觉得让解放留下好点。” “他从小就老实,不如卫东机灵。他去乡下,我实在不放心。” “吕丽丽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好姑娘,人还在邮局上班。” “解放要是走了,他们俩的事恐怕就黄了。” 李卫东拽着老妈的衣袖,埋怨道:“妈,你就偏心吧。” “老二哪里老实了?要不是他,我爹能追出我三里地?你可别被他骗了。” 孙桂兰轻打他的后脑勺,笑骂着:“你们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们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行行行。”李卫东撇撇嘴,继续给老二上眼药,“吕丽丽家一直没答应,还不是因为老二是个无业游民。” 他瞥向一旁下饺子的大哥,心想:“李胜利同志,你也不想弟弟们被教训,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吧。” “妈,我爹要是答应以后让他顶班,你信不信,年前他们俩的事就能定下来。” “等明年,说不定你都能抱上孙子。” 孙桂兰听到抱孙子,眼神腾得亮了起来,脸上差点笑出花。 不过,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李胜利瞅了老爹一眼,又看看二弟。最后瞪着李卫东,沉默的搅动锅里的饺子。 李昌看着三个儿子,不禁发愁的挠脑袋。 他点起一根蝶花烟,用力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问:“老大,你怎么想的。” “我听爹的。” 李胜利虽然没表态,但大家都听出来他心里的不情愿。 他在油井上辛辛苦苦干了七八年,最后要是被老二抢了桃子,恨死老二的心都有了。 “我知道了。” 李昌叹了口气,冲着孙桂兰摇摇头,“解放,你去吧,让卫东留城里。” “爹?”李解放眼中满是不解。 “当家的?”孙桂兰也不明白,“为啥突然决定是老二。” 李昌深吸一口,问:“那个吕丽丽年龄不小了吧,她还能等解放几年?” “他们要是能成,老二下乡也没事。要是不能成,他待在城里有什么用?” “还不如让老三留下,他照顾你,我也放心。” 李卫东撇撇嘴,喃喃道:“爱情可经不起考验。” “小兔崽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李昌捡起火钳,作势要打。 “爹,我有办法给二哥找工作……” 李卫东话还没说完,李昌气得一脚踹了过来。 “整天不着四六,你要能找到工作,能天天出去找人干仗?” “这你就别管了。”李卫东稍稍后退,浅浅挨了一脚。 反正穿着厚棉裤,不疼不痒。而且老头子不踹自己一脚,心里是不会舒坦的。 “我有我的办法。不过,我有条件。” 孙桂兰连忙拉住丈夫,安抚道:“当家的,你先听卫东说完。” “说!我倒要听听你有啥条件!” 李卫东压低声音:“爹,你把抽屉里的刺刀给我,我就帮二哥找工作。” 孙桂兰顿时一急,连忙拽住李卫东,声音颤抖地说:“儿啊,犯法的事咱可不能干。” “你是不是认识不三不四的人了,他们是不是要挟你?” “咱,咱去自首……” 李解放叹了口气,真要说不三不四,李卫东才是院里最不三不四的人。 两年前,因为家属院里的女孩被干部子弟调戏了。 这犊子二话不说,召集几十人去荒地干仗,把对方那群人打得住院。 要不是自己在旁边拦着,当时说不定就打死人了。 不过,他最近也没听说老三跟谁结仇啊?还闹到要动刀的地步。 “妈,你说啥呢。”李卫东拍拍老妈的手,解释道:“不管是下乡还是去兵团,手里总得有防身的家伙吧。” “反正刺刀放家里也没啥用。妈,你放心吧,我不是拎不清的人。” 他出去干仗,从没用过刀。 一般是板砖、木棒、铁锹,严重点拎起二八大杠砸人。 至于铜头皮带、铁链子,都是蔡晓光那种干部子弟爱用的。 真要拿军刺、老军刀出来,那是要出人命的。 不过在他的控制下,大家干仗最多流血骨折,闹不到动刀的地步。 其实,李卫东最想搞把枪。 这年头供销社销售猎枪、汽枪、小口径运动枪,但购买条件极为繁琐。 假如想要买猎枪,就得写申请,然后找单位开证明。 只有单位保卫科审核通过,才能去林业局接受第二道审批。 这还不够,还得公安局发放购买证、持枪证。 拿到两证,才能在定点购买;弹药购买也得单独审批。 买回来后,枪也不能个人保管,而是要在单位保卫科登记编号,平时锁在武器柜里。 一家人除了李昌,其他人根本没条件申请。至于黑枪,人家敢卖,他不敢买啊。 李卫东思来想去,只能惦记上老爹锁在抽屉里的刺刀。 那把美军m1刺刀,是李昌在朝鲜战场上缴获的。不管近战还是生存,都是一把利器。 他还准备去黑市买点东西,带上刺刀也算有备无患。 李昌沉默半晌,还是不太相信:“你真有办法给老二找工作?你自己咋不去呢?” “真的。” “我认识个朋友,他能帮忙。” “要不是二哥跟吕丽丽眼瞅着要吹了,我才不帮他呢。” “多个人照顾我妈,我离开吉春也放心。” 李昌依然纠结,不明白这小兔崽子要刀干什么? “真是为了防身?” 对于李卫东的理由,他一个字也不信。可看到老二眼巴巴的目光,李昌终究答应了。 “你要借郝冬梅的门路?” “她?”李卫东摇头否决,“以前她有这能力,可咱跟人家也不熟啊。” “咱归石油部管,跟人家又不一个系统。就算提着猪头上门,也不知道庙门朝哪儿。” “不过这事真和她有点关系。郝冬梅就算落魄了,但帮忙牵线还不是问题。”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埋怨:“二哥,你瞅你办得叫啥事。” “一口热茶都不给人家喝,就把人赶走了。” 李解放满脸尴尬,指向老大:“这事儿你别怪我,大哥态度不好,他把人家赶走了。” “那行。”李卫东说完,冲两人摊开手。 “干哈?”李胜利不解地看过来。 “你说干哈。你们不会以为,你弟弟我上下嘴唇一碰,人家就给开介绍信吧。” “粮票、工业券不嫌少,糕点、饼干票不嫌多。” “当然,有钱更好。”李卫东看向自己老爹,不由得撇撇嘴,“我不得再买两条烟、两瓶酒?” “要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啊。” 瞅瞅人家周志刚,虽然家住光子片,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八级工。 放眼全国,那也是工资最高的一档,属于超高收入者。 不像自己老爹,只是五级钻井工。基本工资60,加上野外、夜班津贴,再扣除房费、工会费、烟钱,一个月也就到手55。 老爹不努力,儿子徒伤悲啊! “你问解放要。”李胜利不情愿地扭过头。 李卫东冷笑一声,“你把人赶走了,却让别人出钱赔礼道歉。” “你出门打听打听,哪儿有这个道理。” 李胜利不情不愿地拿来挎包,从里面摸出四两粮票。 “妈,家里还有饼干票吗?”李胜利抬头问,语气十分生硬:“搭在一起,够买二两饼干了。” “二两?”李卫东撇撇嘴,“就这点东西,我拿去喂猫都嫌少。” “三斤粮票,咱妈给的饼干票也算你出的。” 李卫东见他不乐意,怼道:“瞅啥瞅?咱爹的班以后不是你的吗?” 他一把夺过李胜利的包,说:“磨磨唧唧、不情不愿,跟裹小脚的女人似的。” “东西没少出,还招人埋怨。多跟咱爹学学,再不济,你学学解放啊,至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李解放瞅见老大被怼,乐得笑出了声。 “笑啥笑,把你藏的票跟钱都交出来。还有,明天去找吕丽丽,让她也出一份。”李卫东像个土匪恶霸,挨个敲诈兄长们的钱包。 “啊?” “啊什么啊?你的事不是她的事?平时你出力就算了,关键时候她要是不愿意帮你,我看啊,你们俩还是分了吧。” 对于李卫东的话,老爹老妈心里也非常认可。 说到底,李卫东做这些全是为了他们。 005 太平胡同 “不是,李解放!你全身上下就2块3毛钱,也敢学人谈恋爱?” 李卫东看着眼前皱巴巴、乱糟糟的一叠钱,不由得想骂人。 “我,我以后上了班还你。”李解放低着头,不敢跟弟弟对视。 “爹,你看~”李卫东摊开手,无奈地看向自己老爹。 李昌深吸一口气,跟孙桂兰说:“孩儿他娘,你去里屋把包拿过来吧。” “啊?全拿?” “全拿。” 李胜利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瞅见李卫东似笑非笑的眼神,明智地把话咽了下去。 除非他不接老爹的班,否则今天的事他只能当聋子、瞎子:没看到、没听到,不知道。 “30块够不够?” “妈,要不再加点?”李卫东笑着看老妈点钱,“我这忙前忙后的,总归给点零花钱吧。” “给他拿50。”李昌的声音十分果决,随后警告道:“兔崽子,事情要是没办好,老子把你腿打折。” “李昌同志,你就放心吧。我向……”李卫东顿了顿,这种事好办不好说啊。 老妈足足点了三遍钱,李卫东看都没看,直接把钱和票塞进挎包。 他戴上帽子、穿上手套,就要出门。 “要吃饭了,你还出去干吗?” “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啊。对了妈,饺子给我包一份。” “还有解放,这段时间自行车归我骑。你要带吕丽丽钻小树林,自己想办法。” 孙桂兰打好饺子,给他小心放进包里,还忍不住嘱咐:“天黑了,你路上小心点。” “要不,先把钱放家里?” “放心吧,妈。我这人机灵着呢。再说,就这点钱……” “哼!”李昌冷哼一声,从里屋拿来刺刀,给他穿进腰带里,再用衣服盖好。 “别乱用,这玩意儿捅一下血就止不住。” “爹,你就这么信我?”李卫东打趣道。 李昌拍着他的脑瓜子,说:“你要是被公审枪毙,我一定会送你去刑场。” “呸呸呸,别乱说。”孙桂兰连忙埋怨。 李卫东摸着冰冷的刺刀,心里暖洋洋的。 “我出去了。”他说着,把老头子放在茶几上的烟揣进兜,动作流畅自然。 “路上慢点!” “知道了。”李卫东跨上自行车,挥挥手离开了家属院。 他没有直接去大院找郝冬梅,而是拐向了太平胡同,准确点说是吉春的鬼市。 从去年开始,国营商店便供应不足,地下交易市场逐渐浮出水面。 不过规模极小,仅在太平胡同深处的几个背街死角里。 白天看不到人,黄昏后才零星出现。多是闲散青年、厂矿工人在偷偷交易。 水自流、骆士宾这类人也常常出现在这里,主要是投机倒把、销售赃物。 今年年初,九虎十三鹰在列车上犯下大案,被警察一锅端了。 作为主犯的水自流、骆士宾,句句不离兄弟情,页页都是兄弟名。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三件事:贪生怕死、出卖兄弟,爱嫂子。 他们俩把兄弟们卖得彻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压根就没蹲太久。 真要被供出来,早就去大西北劳教了。 水自流瘸着腿,跟骆士宾猫在巷子里。虽然还干着偷鸡摸狗的事,但谨慎了很多,基本只做熟人生意。 “伟人的手还是太软和了。”李卫东倚着自行车,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两人。 “等钢铁工厂的时候,这种小流氓全都该拉出去打靶子。” 天色慢慢黑下来,胡同里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李卫东推着自行车,缓步走过去。 “瘸子,能搞到羊毛衣物、手电筒吗?”李卫东说着把烟递过去。 水自流上下打量着他,很快从对方的衣着上推测出他的身份。 “厂矿子弟?” “没错,不过现在跟你们一样,都是无业游民。” “听说前段时间你们进去了?”李卫东看着他那条瘸腿,“怎么样,还干吗?” “你为什么找我?”水自流没见过他,更不了解对方的底细。 仅凭对方递来的烟,还不足以打消他内心的警惕。 “说实话,我找谁都行。”李卫东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视,“不过我要的东西,别人没门路也没胆子弄来。” 水自流点点头,九虎十三鹰虽然没了。但他和骆士宾一个心思多、一个胆子大,没有他们弄不来的东西。 于是,他试探道:“你要这些东西,是为了上山下乡?”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骆士宾作为城市里的顽固分子,正是因为拒绝政策才走上这条路的。 听到对方为了下乡,找他们买东西,不由得觉得好笑。 “你们不下乡,总不能拦着别人吧。” “呵。”骆士宾笑得更不屑了。 李卫东扭头看去,似笑非笑的问:“这位兄弟在笑什么?” “没别的意思,就是瞧不起你。”骆士宾面相阴狠,话语中毫不掩饰自己对李卫东的鄙夷。 “这位兄弟是?” “我兄弟,骆士宾。”水自流没有替骆士宾打圆场的意思。 可能在他心里,也瞧不起李卫东这种人。 “骆士宾吗?”李卫东微笑地伸出手,主动握住骆士宾的手掌。 猛地一用力,骆士宾便发出一声嚎叫。 “大男人叫什么叫。”他呵斥道,“这点疼都忍不了,还好意思出来混?” “瞅瞅你大哥。”李卫东瞥向水自流,“变成瘸子都没事,这才是真汉子。” 水自流握紧拳头,却不敢上前阻止李卫东。 厂矿子弟跟干部子弟经常对着打,他们这些小流氓根本得罪不起。 要是今天打起来,人家回去招呼一声,就能召集几十号人,把他们彻底赶出吉春。 骆士宾年轻气盛,哪儿能受得这种委屈。他左手往腰里一抹,渗着森冷的匕首挥了过来。 “哟,动刀子是不是?” 李卫东退步躲开,双手举起二八大杠砸了过去。 仅仅一个照面,骆士宾便被砸在地上,脸上满是血污,雪地上还落着几颗牙。 他刹那间暴露出来的狠辣,将水自流震得有些害怕。 要知道这可是永久牌二八大杠,七八十斤重。对方瞬间就能举起来,力量可谓恐怖至极。 “兔崽子,你也不去城东打听打听我李卫东是谁。一个小流氓,也配跟老子玩刀?” 骆士宾仰起头,染血的瞳孔满是阴狠。 “咋滴,不服是吧。” “李哥,我兄弟的错,我们给你道歉。”水自流连忙挡在骆士宾面前,这一自行车要是再砸下去,就不是掉几颗牙那么简单了。 “哼。要干仗咱就约块撂荒地,这吉春市我李卫东还真没怕过谁。” “不会,不会。”水自流赶紧赔笑,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哟,水平不错嘛,津门产的大前门。”李卫东放下自行车,神态自若地将半盒烟揣进口袋。 “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啦。水自流,东西你尽力帮我弄,咱不是缺票缺钱的人。你要是能弄到其他好东西,我也要。” 说罢,他将一张10元大团结递给水自流。 “这算定金。哥们儿虽然不干鬼市生意,但也知道你们弄东西要冒风险。” “不过风险越高,收益越大。” “咱们交朋友,总比对着干好。多条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水自流看着手里崭新的大团结,对李卫东的忌惮越发深了。先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这手段竟用得如此娴熟。 他还走到骆士宾面前,亲手将对方从地上拽起来。 “小子,这次就算了。”李卫东说着,将匕首插进骆士宾的腰带里。 “有句话叫羞刀难入鞘,咋滴,听不明白?” “唉。”他摇摇头,“没事多读点书。流氓没知识,一辈子都是小流氓。” 他随后跨上自行车,看着水自流,“我家在哪儿,你应该能找到。弄到货,记得让门卫找我。” “我,我知道。” 这时期的单位家属院可是行政直管,大院有门卫室、夜巡队,就他们这几个小流氓,给他们胆子也不敢闯。 至于李解放工作的事,李卫东压根没准备花钱办。 自己求人帮忙,不如让别人求自己。 比如蔡晓光那种读小说把脑袋读坏的舔狗,只要拿捏住周蓉,不怕他不就范。 他可记得,蔡晓光的父亲是四野出身,大校师长。 趁着荷鲁斯还没在外蒙硬着陆,薅羊毛要应薅尽薅、应快尽快。 过了这个村,就真没这个店了。 006 你也不想吧 李卫东穿过光字片,整个是乱糟糟的棚户区,骑车都蹬不起来。 周家宅子在光字片街头,里外不仅有20多平米的土坯房,外面还有个小院子。 可惜临着公厕,气味实在难以描述。要是到了夏天,不知道多恶心呢。 他匆匆瞥了一眼,朝干部大院骑去。 郝冬梅的父母被下放了,她也无处可去。不过洋楼的保姆房,允许她暂住。 哨兵、院墙如同一条厚重的壁垒,将住在里面的人跟外界割成两个世界。 “同志,郝冬梅住这儿吗?” 李卫东面色如常,询问门口的哨兵。好像他问的不是黑五类,而是普通人。 “你是谁,找她什么事?”哨兵警惕地看过来,语气中满是审问。 “我是油田院的李卫东。这不是要上山下乡、建设祖国嘛,革委会让我来通知她报名的事情。” “挺急的,要不小年晚上我能过来?” 哨兵见他长相周正、语气自然,还是工人子弟,便不再盘问。 “证件。”哨兵的语气稍稍和缓,但依旧不放行。 按照流程,工作证、介绍信、学生证要有一样,否则不让进。 “这……”李卫东摸摸口袋又掏掏包,“同志,我出来的急,忘带了。” “要不你转告她一声,就说她同班同学李卫东来找她。下乡的事有通知,我在这儿等她。” 说罢,他将那盒大前门塞了过去。 哨兵先是推脱,但见李卫东态度坚决,只好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值班室。” “行,我找个背风的地方。” 李卫东揣着手,推着自行车走到一旁。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便瞅见郝冬梅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瞅见李卫东挥手示意,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你来找我干什么?” “下午的事跟你道个歉。”李卫东如实说道。 “不是革委会有通知吗?”郝冬梅眨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笑。 “哦,那哨兵一定听错了。我大哥有些敏感、二哥脑子又拎不清,下午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今天不是小年嘛。我大哥亲手包的饺子,让我送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郝冬梅看着眼前的饭盒,有些感动,却又不敢相信。 “拿着。”李卫东抓起她的手,把饭盒放她手里。 “你要不拿,他这个年肯定过得不安稳。” “啊?不,不会吧。” “真的,你不信的话,下次可以去问问他。”李卫东说完便骑上车,“赶紧回去吧,不然哨兵要起疑心了。” “对了,你要真过意不去,能不能帮我把蔡晓光约出来。” “蔡晓光?”郝冬梅不解地看着他。 李卫东压低声音,语气越发神秘:“我大哥和老二聊天,不知道听见什么,就要写举报信。” “他要举报周蓉和冯化成暗中串联。他还说,周蓉欺骗组织,试图投奔犯动文人,对抗政策。” 郝冬梅瞳孔猛缩,她捂住嘴巴,眼里藏着害怕。 这几条加在一起,周蓉绝对扛不住。就算蔡晓光他爹是主任,也照样救不了她。 郝冬梅张张嘴,想说什么。 可李卫东根本不给她机会,“不过我大哥在油井上干活,手指比萝卜还粗,写的字跟狗爬一样,想让我给他写。” “你说咱是那样的人吗?自己的事自己办。行了,你就帮我说一声。” “毕竟姑娘家家的,被扣上这种罪名,一辈子就完了。” 说罢,他跟哨兵打了个招呼,只留给郝冬梅一个潇洒的背影。 郝冬梅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饭盒里的饺子已经凉了。她一边去厨房加热,一边思索李卫东刚才说的话。 她下午见过李卫东的大哥,个子又高又壮,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人。 从他对自己的态度,郝冬梅就知道李卫东所言不假。看向饭盒里的饺子,她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有人要进厨房,她连忙把东西收拾好,轻手轻脚的回自己屋子。 此时的周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周秉义死死盯着周蓉,让她交代什么时候开始跟冯化成通信的。 “初二就开始了?”周秉义脑门胀痛,情况比李卫东说的更严重,“那你跟蔡晓光呢?” 周蓉嘟着嘴,不以为意地说:“我让他帮我打个掩护。” “掩护?你知不知道冯化成是什么身份?他现在什么处境?” “我知道啊,他在黔州,他是被冤枉的!”周蓉嘟囔道。 “你是不是还要去找他!”周秉义见她不回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周蓉连忙拽住他,“哥,这件事你别跟爸妈说。” “不可能,这件事必须让爸妈知道。” “啥事啊?”李素华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屋里的吵架声不由得问道。 周蓉连忙拦住大哥,高声说:“妈,我跟秉义在商量。我留在家里,还是秉坤留家里。” 周母听后,不由得满脸愁容。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蓉和秉坤她谁都舍不得。 她看着模样愈发俊俏的姑娘,心里的忧虑越发浓烈。 “你爹年前就回来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再定吧。” 周秉义想说什么,可周蓉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 “唉。” “秉义,你叹什么气啊。” “妈,我……” 周蓉连忙解释,“大哥担心我们年纪太小,是不是,大哥。” 周秉义无奈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炕上不言不语。 次日上午九点,蔡晓光骑着自行车,跑到家属院门口要见李卫东。 门卫实在拗不过他,又考虑到他的身份,不得不派人带他进去。 “李卫东,这人是干部子弟。他要找你,你认识?” “蔡晓光吧?”李卫东擦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咱们以前好像见过。不是在学校,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 蔡晓光点点头,心想:“废话,两边干仗的时候我能不去吗。” “你们既然认识,那我就回去了。” “叔,抽根烟,我爹从大庆带回来的。你尝尝有没有石油味。” “你小子,这烟是从你爹口袋里偷的吧。” 李卫东撇撇嘴,“啥叫偷,我从我老子那里光明正大的拿的。” “你不抽还我。” “嘿,想得美。” 送走门卫大叔,李卫东这才仔细打量起蔡晓光。 出身条件好,长相也不赖,谁能想到偏偏是条舔狗。 最近还因为思想可靠、文笔优秀、擅长宣传,被招进东方拖拉机厂宣传科。 他现在是整个吉春市……不,乃至江辽省最年轻的干部之一! 李卫东相信,蔡晓光以后能当上宣传主任,跟他商业厅革委会主任的爹没有关系。 人家凭的是实力,凭的是才气。 “找我什么事?”李卫东笑得格外灿烂,眼前这只大肥羊可得用劲儿薅。 蔡晓光沉住气,问:“不是你让郝冬梅传信,说你要见我吗?” “是吗?”李卫东假装思考,“哦,我想起来!” “听说你爹当了革位会主任,这里有封举报信,不知道你要不要?” “我又不是革位会,你交给我干吗?”蔡晓光看到李卫东手里的信封,内心掀起波澜,却始终拿捏着态度。 别看他在周蓉面前跟舔狗一样,但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接人待物自有一套。 李卫东暗地里打得什么主意,他心里很清楚。 只要自己不表现出对周蓉的过度关心,对方敲诈不到自己!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李卫东或许不了解他,但了解他对周蓉那种近乎变态的宽容与爱恋。 “那行,我把信交给政工组。”李卫东神色一肃,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只要把信递过去,就算蔡晓光找他爹帮忙,他爹也压不住。 蔡晓光瞬间傻了,哪儿有人一上来就掀桌子的? “学长,能不能商量下。”蔡晓光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讨好起来,“你把信给我,我替你交给我爹。” “我保证,绝对比交给政工组快。毕竟他们每天收到那么多信,不一定来得及处理。” 李卫东顿时被逗笑了,“学长”,多么亲近的称呼啊。 “又不匿名,也不化名。我想,这样是不是处理得更快点,更能得到重视。” 蔡晓光咽了口唾沫,这次敲诈自己是躲不开、逃不过了。 “学长,你……” 李卫东伸了个懒腰,“早上起来还没吃饭呢。” “学长,我们去红旗饭店,我请客。”蔡晓光连忙说。 “那里人多眼杂的,不好说话吧。” “去我爸的单位食堂?我让大师傅给咱们炒俩菜,管饱。” 007 还有举报信 李卫东微微一笑,这蔡晓光还不算笨,知道在哪里聊天比较私密。 “时间不早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大师傅,随便弄盘炒菜、馒头就行。” 他拿上帽子,接着说:“咱也不缺一顿饭。等咱俩谈好了,你再找上其他人,正式请大家一顿。” “行。” 机关内部食堂别人进不去,但蔡晓光可以随便进。 两人一前一后骑进机关大门,哨兵看是蔡晓光带的朋友,连问都没有问。 这时候食堂已经过了饭点,空荡荡的,只有蒸汽余温裹着面香,在白墙间飘着。 几张桌椅擦得发亮,整齐地靠着桌边。 蔡晓光径直走到窗口,跟里面的师傅说了两句,笑着请李卫东坐下。 “学长,随便坐。” 他拉开一条长凳,语气十分轻松,“这里都是自己人,说事绝对安全。” “学弟,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了。”李卫东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从无形中给蔡晓光施加心理压力。 “你应该听说了,我手里有一封举报信,就是关于周蓉和黔州那个冯化成的。” 蔡晓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不过他没有打断李卫东,静静听他往下说。 “信还没寄出去。可要递到政工组的桌头,周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冯化成从四九城到黔州,身上的问题肯定小不了。” “哼。”李卫东冷笑一声,“他也是个没骨气的” “姓冯的绝对会咬出周蓉。” “到时候别说周蓉,他们一家都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蔡晓光僵硬的脸上:“你说冯化成的信会不会藏在周家。” 李卫东停了一下,从大师傅手里接过炒菜和馒头。 等大师傅离开,他才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馒头,语气平淡至极:“你跟周蓉的关系,学校谁不知道。” “学弟,我也不为难你。你帮我办一件事,这封信我就替你藏下了。” “过完年,我哥去大庆,他也没时间操心信的事。” 蔡晓光揉揉发硬的嘴角,忙说:“学长,你说吧,我能办到一定帮你办。” “放心,对你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李卫东委婉地开出条件,“我年后要下乡,我二哥会留在城里照顾我妈,可他又没工作。” “听说你去拖拉机厂的宣传科。到时候厂里上上下下,谁不给你三分面子。” “开一张招工的介绍信,对你来说,也是小菜一碟。不过要正规手续、正式工,职位你可以随意安排。” 李卫东心里清楚,二哥一旦进了拖拉机厂,肯定会被打上蔡家父子标签。几年后,不但要被波及,还得走一趟审查。 可他只是普通工人,为人憨厚老实,区区审查怕什么。 “你拿周蓉要挟我,就为了一张进厂的条子?”蔡晓光面色微沉,语气带着愠怒。 李卫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干脆利落:“没错。” “我二哥进拖拉机厂,这封举报信就会被销毁。不然,我可要寄去政工组。” “以你跟周蓉出双入对的关系,到时候也不会好过吧。”他语气轻淡,却字字戳中蔡晓光的软肋。 蔡晓光目光复杂,声音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你哥是什么特殊技术人才吗?” “初中毕业、人高马大、老实本分……”李卫东如实说道。 “不够。”蔡晓光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拖拉机制造厂,是省重点大型国企。每一个工人,都得在市劳动局的花名册上登记,在省劳动局备案。” “厂里没有富余的指标,退一个,才能补一个!” 看着蔡晓光义正词严、刚正不阿的样子,李卫东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放下筷子,起身要走:“既然学弟这么为难,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就此作罢。” “这么多年,周蓉是怎么瞒着家里给冯化成通信的?是不是有别人帮忙?” 李卫东拍拍蔡晓光的肩膀,压低声音:“万一有封关于你的举报信,不知怎么到了四九城……” 别看李卫东在要挟蔡晓光,但他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眼前这人,在周蓉面前低声下气,温顺如哈巴狗。但手腕和能力并不弱,在学校里就是响当当的早饭派头头。 真要撕破脸,自己也讨不到好。 李卫东暗自腹诽:真不知道周蓉究竟有什么魅力,能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蔡晓光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与慌乱。他没了刚才的强硬,连忙开口挽留:“学长,不是我故意推诿。” “拖拉机厂是省管单位,你哥连普通工人都不是,我真办不到。” 李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蔡晓光眼里的焦急、沮丧不是装出来的。 “酱油厂怎么样?”他连忙说,“市重点单位,工人福利好得没话说,不用惊动我父亲,我凭自己的关系就能办妥。” “酱油厂?”李卫东听罢,缓缓坐了回去。 他看过原剧,自然清楚几年后,蔡晓光把“小舅子”周秉坤安排进酱油厂。 以当下普通人的眼光看,酱油厂的福利堪称逆天: 每月固定发一大瓶普通酱油、一小瓶高级酱油,还有醋、盐、味精等。 自家吃不完,还能送邻居、换粮票、副食等,可谓实打实的硬通货。 可这些玩意儿,在李卫东眼里压根不值一提。与其让二哥在酱油厂混日子,不如让他学点真本事。 往后时代发生变化,他也能安身立命。 “吉春机械厂,钳工学徒、正式工编制,就这个条件。” 蔡晓光闻言,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李卫东是不是跟他哥有仇。 放着轻松体面、福利优厚的酱油厂不去,偏偏选了又苦又累、整日跟机器打交道的机械厂。 机械厂还没什么油水,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拒绝酱油厂。 “要不我把你哥安排进供销科?不用干体力活,还能跑外办事,比钳工强百倍。” “供销科?那确实是好地方。不过……”李卫东婉拒了,“我哥是死心眼,压根不是那块料。” 蔡晓光见他心意已决,立刻答应:“行,那就按学长说的办。进厂的手续,我帮他办妥。” 李卫东把举报信放进口袋,笑着说:“好心提醒你一下,让你有个准备。” 蔡晓光心里一咯噔,这瘪犊子还有什么手段? “别紧张,不是关于周蓉的,也不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冯化成的。” “某著名诗人在婚姻存续期间。” “你觉得这个题目怎么样?” “李卫东!”蔡晓光腾的站起来,“你耍我?” “别激动。” “我激动了吗?” 李卫东耸耸肩,接着说:“放心吧,信里没提你们的名字。” “不过信已经寄去黔州了,那边的革委会和知青办肯定能查出受害者。” “要相信组织。”李卫东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 可这笑容落在蔡晓光眼里,竟有些可怕。 “你也不想我用一封信,要挟你一辈子吧?处理掉冯大诗人,你好我好大家好。” “啧。”他咂咂嘴,似乎在惋惜什么,“都说字以人贵,要是人没了,字是不是更贵了。” “可惜搞不到某著名诗人的手稿。” “谢谢学弟请客,有机会我回请你一顿。” 蔡晓光深吸一口气,还要笑着送李卫东出去。 他很想揍对方一顿,可为了周蓉,他又不能。若是牵连到自己,甚至父亲……蔡晓光只能忍气吞声,回去找关系、办手续。 下午,李卫东刚到家就被老妈拉去拍全家福。 “又不是这辈子不见了,至于吗?”李卫东低声吐槽。 老爹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混账玩意儿,说什么呢?” 李昌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问:“你哥的事办的怎么样?” 李卫东看向老二,“我这边没问题,就看吕丽丽那边怎么说啦?” “别到时候我们不在家,二哥娶个刁婆娘回来,天天为难妈。” 李解放摸着口袋,把叠成方块的手绢慢慢打开。 008 东升照相馆 “丽丽早上给我的,一共五块八毛。这三块,还是她偷偷从家里拿的。” “这还差不多。”李卫东夺过手绢,径直把钱揣进兜里。 他随手一甩,又把手绢丢了回去。 “进厂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吉春机械厂,正式工编制。” “至于具体岗位,我也不知道,服从安排呗。” “啥?卫东,你说什么厂?” 此时此刻,不止老娘孙桂兰,就连石油工人老李同志也死死盯着他。 机械厂虽比不了拖拉机厂,可也是吉春人眼里的金字招牌。厂子由市重工局直管,能够进厂当正式工,等于端上了铁饭碗。 缺点也有:又苦又累、油污重。可他们家是石油工人,机械厂那点油污算什么。 老李同志甚至觉得,老二进机械厂完全是享福。 “你回去告诉吕丽丽,别说我贪她这五块钱。我收她钱,是为了她好。” “不收,她知道二哥进机械厂,能安心在邮局纳鞋底?” 李卫东瞅着二哥震惊的样子,打趣道:“爹,你瞅他没出息的样子。” “不就是进机械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拖拉机厂呢。” 李昌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忍不住问:“老三,那点钱真够用?” 李胜利也忍不住看过来,如果有路子进机械厂,他为啥非要在荒郊野岭看油井。 “爹,你觉得这事是钱能办到的?干部贪污,可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李卫东接着说:“具体怎么办的,你们就别管了。不过二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用了人家的介绍信,身上就带着人家的标签。” “他们要是出事,你也少不了走一趟。” “你要是不想惹麻烦,进厂多听多干少说话。这事你不知道怎么做,让咱爹教你。” 李昌点点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凡是斗争,至少有两拨人。 老二用人家的介绍信进了厂,肯定要谨言慎行,免得给人家惹祸。 “还有,你跟吕丽丽提一嘴,就说钱是我要的,别让她出门瞎说。至于你进厂的事情,那是我用人情换的。” “她要敢在外面胡咧咧,我把她家砸了。就她那点钱,买两条大前门都不够。” 李昌听见这话,顿时觉得手里的烟不好抽了:“小犊子,你现在条件可以啊,都开始抽大前门了?” “一般一般,能搞来牡丹和云烟才算可以。”李卫东打趣道,转头给李解放说:“你让吕丽丽帮我收集点邮票。反正她在邮局上班,顺便的事。” “钱从我这里出,我要不在家,就放我箱子里存着。” 他拍拍口袋,“咱现在也是不差钱的人。” 老大看着逗闷儿的弟弟们,不禁感到一丝遗憾。 他比两人年龄大好几岁,从小就玩不到一块,感情更比不过两人。 李胜利很羡慕老二能进机械厂,但也知道李卫东用的人情不小,不是那点钱能弥补的。 过完年,老三就要离开家,从此失去城市户口。 “如果我有机会进厂,会把它让给老二吗?”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心里的答案是阴暗的。 “卫东,你长大了。”老爹李昌看着小儿子,发觉他长得比自己都高了。 “那可不,咱在家吃完饭就出去玩,能不长大吗?” 李解放撇撇嘴,“你那是出去玩?你是找人干仗。” “咋滴,你没去?” “我是怕你下手没轻重,伤了人被抓起来。” 听见两个儿子互相告状、编排对方,李昌不由得感觉脑袋疼。 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出门拍照,等他们走到东升照相馆,刚好碰到拍完照出来的周家人。 不过除了李卫东,两家人互不认识。 李卫东故意落在最后,冲周秉义伸出三根手指,“大班长,可别忘了。” “秉义,怎么了?”周志刚回头,狐疑的盯着两人。 “爸,碰上同学,打个招呼。” 周志刚听出里面有事,见儿子不愿多说,就没有继续问。 “啧,忘了一件事。” 孙桂兰瞅着小儿子,说:“卫东,你忘啥了?要不要回家拿?” “刚才只顾着跟周秉义打招呼,忘记瞅瞅周蓉长什么样啦。” “周蓉?” 四双眼睛刷得看了过来。 “听说是光字片一枝花……” “光字片?”孙桂兰埋怨道,“你没听人说,好男不扎辫,好女不嫁光字片。那里不是好人家住的,你少往那边跑。” “啊?这样吗?”李卫东看向老爹,“爹,周秉义住光字片,他爹也住光字片。听说,人家是八级工。” “大三线建设,人家是被点名去的。你说,都是差不多的年龄,你咋……” 察觉到老爹愈发不善的脸色,李卫东果断闭嘴。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揍你。”李昌恶狠狠的威胁道。 李解放憋着笑,冲李卫东挤眉弄眼。 “干哈?” 李解放低声说:“你最近咋跟流氓似的,刚载郝冬梅一程,又惦记上人家周蓉了?” “要不,我让丽丽帮你找一个?”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卫东踢了他一脚,“咱这是有一双发现美、欣赏美的眼睛。就你这老留子,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来,看镜头。” 照相师提醒道,示意他们站近点。 随着喀嚓一声,老妈孙桂兰再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李卫东早就习惯了,每年拍照老妈都会在关键时候闭眼。 只能等以后生活条件好了,自己搞台相机,多给老妈拍拍照。 拍完照,一家人在城里闲逛。 虽然临近春节,城里有些年味。可内外风雨交加,吉春城普通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真可怜。”孙桂兰看着走街串巷,推车叫卖糖葫芦的老人,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李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边有一位头发灰白,佝偻着腰的老婆婆。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相比以前,现在的日子好过多了。” “鬼子还在东三省的时候,大米饭都吃不到。那时候,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虽然李卫东说的是实话,可总让人忍不住想踢他一脚。 老大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去买几串糖葫芦。”老爹难得发话,目光看向小儿子。 “别光说,给钱啊。” 面对几人怒视的眼神,李卫东撇撇嘴,只好投降:“行,我去买总行了吧。” “大娘,你这糖葫芦咋卖的?”李卫东问道。 “5分钱一串。”郑母笑着说,“都是自己手工做的,很干净。” 李卫东摸着口袋,递过去一张粮票。 “我没带钱,用粮票换行吗?” “粮票?”郑母看着眼前的粮票,有些不敢相信,“孩子,粮票可比钱金贵多了。” “没带钱。”李卫东把粮票塞过去,开始挑糖葫芦,“这张粮票能换三毛钱,我拿六根糖葫芦。” “孩子……” 郑母作为城里的黑户,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更没有工作单位。她想买生活物资,就只能去黑市高价换票。 李卫东不想听她唠叨,“赶紧收下吧,这要被别人看见举报了,咱俩都得去派出所过年。” 听到可能被抓,郑母一下子不说话了。 去了派出所,她作为黑户会被强制遣返。到时候,家里两个孩子就没人管了。 她握紧手里的粮票,明白这孩子是故意用粮票换糖葫芦的,不是真没带钱。 李卫东挑好糖葫芦,转身便走了。 他很好奇,郑大娘这些年是怎么在城里活下来的;偌大的吉春城,到底还藏着多少黑户。 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数量肯定不少。 “我请客。” 六串糖葫芦,他一人独占两串。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老妈不但没意见,等他把两串吃完了,还把自己剩的半串递了过去。 “妈,不好吃吗?” 孙桂兰摇摇头,“我牙不好,山楂太酸了,你吃吧。” “行。”李卫东明白,老妈是想着自己离开吉春后,就吃不到糖葫芦了。 一家人的气氛有些沉闷,反倒是李卫东笑呵呵的,毫不在意以后的生活。 “早上居委会又上门了。”孙桂兰的声音很低。 李卫东点点头,“等把老留子安排好,我就去报名。” “咱家成分没啥问题,老三应该会去生产建设兵团。”李昌出声安慰,“你也别太担心,他去了就是开荒、伐木,没啥危险。” “我就是舍不得。”孙桂兰说着说着,双眼变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009 小聚会 李解放赶紧劝:“妈,到时候让卫东多写点信回来,我给你念。你有啥要说的,我替你写。” “呵呵,就你?”李卫东揶揄道,“扁担倒在地上,你都不知道是个一。” “咱妈要是让你写信,恐怕我都看不懂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李卫东,你……你瞎说!” 李卫东将签子丢掉,舔着嘴唇,“我可没有污你清白。” “你自个儿啥水平,咱妈不知道,我能不知道?” 瞅着两个儿子吵闹,孙桂兰心里的伤感不由淡了些。 “去兵团好,离家近,抽空还能回来看看。” 听到母亲的话,李卫东变得有些沉默。 69年3月,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爆发,建设兵团直接从屯垦转为战备戍边。 他虽然是穿越者,但在这个时代也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 即便知道真相,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强身健体,随时准备上前线。 “毛子!” 李卫东眼中闪烁的寒光,吓了二哥一跳。 “老三,你刚才念叨啥呢,我咋瞅着你眼神有点不对啊。” 李卫东放松下来,语气变得十分柔和:“不对?哪里不对了?是不是我吃了咱妈的糖葫芦,你嫉妒了。” “一串糖葫芦,我会嫉妒你?我要是想吃,我自己会买。” “呵呵,就你?”李卫东扫着他身上的口袋,“你身上现在能摸出一分钱,我跟你一个姓。” “你!”李解放顿时语塞,不服气地说:“就算摸不出来,咱俩也一个姓。” “切,穷鬼还配谈对象。” “那咋了!”李解放挺胸抬头,“咱越穷越光荣。不像某些人,整天吊儿郎当的。” “你瞧瞧院里的姑娘,哪个敢跟你亲近。” 两人嘴上谁都不让,但绝不动手。实际上,李解放也知道自己干不过他。 这要是顶着伤去见吕丽丽,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不得不说,蔡晓光做事还是很有效率的,第二天就把介绍信开好了。 虽然只是学徒工,但也是正式工人编制。第一年的月薪18元,足够他生活开销了。 “谢谢学弟。”李卫东确定介绍信没什么问题,将它叠好放进包里。 “这下你放心了吧。”蔡晓光冷哼一声,语气颇为生硬:“信呢?” 李卫东划亮火柴,当着他的面把信封烧成一团灰。信封不是空的,里面装的是他练字用的草稿纸。 “明天下午四点半,去我家,我请客。”说罢,蔡晓光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学长都不叫一声,真让人寒心。” 算算时间,元宵节前后,举报信大概能到黔州。就让大诗人冯化成先生,过个好年吧。 “我还是太善良了。” 李卫东回了家,把介绍信丢给老爹。 他还顺路报了名,免得人家天天登门拜访,催着上山下乡的事,烦不胜烦。 冬季下午四点半,吉春已经逐渐步入夜幕的怀抱。 李卫东带了一份糕点,掐着时间来到大院门口。 蔡晓光站在那里,正在和周秉义和周蓉聊天。 不过,他的注意力全在周蓉身上,压根没发现李卫东已经到了。 “学弟,还麻烦你在这里等我。我应该没迟到吧?” “大班长,你好啊。”他转向周秉义,又打量了周蓉几眼,话中有话:“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不像我,天天在家跟我哥干仗。” “走吧。”蔡晓光打断他,压根没和哨兵打招呼,就把三人领进去了。 毕竟他爹是革委会主任,军方背景、实权派。 作为主任的儿子,蔡晓光请人去家里坐坐,只会被当做正常的社交。 谁会怀疑,谁敢怀疑他们搞小团体呢? 蔡家独门独院,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子稳当。玻璃擦得透亮,窗帘拉得齐整,一看就知道每天有人细心打理。 尤其鞋架上的皮鞋,那擦得叫一个锃亮!蚊子踩上去,都得打出溜滑。 “不愧是肆野的。”李卫东的嘴角微微勾起。 屋里暖气很足,一下子把寒意挡在门外。正厅端正挂着主席像,干净、规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蔡晓光随口说:“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话音刚落,厨房便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菜刚好,现在上吗?”厨房里的大师傅出来问。 “人还没到齐,再等一会儿。”蔡晓光吩咐道。 大师傅点点头,回厨房继续等着。 “咦,还有人?”周蓉拢了拢围巾,好奇地看向蔡晓光。 她生得好看,虽然衣着朴素,但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眉眼柔和。 蔡晓光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一点架子,连忙说:“是郝冬梅,我顺路喊她过来。大家都是熟人,一起吃个饭,也热闹些。” “等过了年,咱们再想聚聚就难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喊郝冬梅一来是给周秉义面子,二来是她在中间搭桥牵线。 最重要的是,有她在场,周蓉不会觉得太尴尬,找不到人说话。 “熟人?”周蓉的眼睛不由得瞟向一旁的李卫东,心里犯嘀咕,这人她从没见过。 李卫东毫无拘束,进屋后顺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在随意,一点也不怯生。 他察觉到三人的眼神,不解地问:“看我干嘛?你们在家要穿着外套啊?” “嫌这里的暖气不够热?总不能我骑车出去,给你们买雪糕吧。” “对了,学弟,你爹不会突然回来吧?” 李卫东指着脚上的棉鞋,笑着说:“听说,肆野出来的干部,皮鞋擦得最亮。” “你爹要是瞅见我们这副埋汰样子,你恐怕要挨训吧?” 蔡晓光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发虚:“他,他今天不回来。” “李卫东,这事你咋知道的?” 他查过李卫东的底细,很普通的工人子弟。按理说,应该不了解这种细节。 “切,这几年没少跟你们干仗。时间久了,就发现你们脚上的皮鞋擦得干净。” “稍微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周蓉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凑到周秉义身边,压低声音问:“哥,他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李卫东,我跟郝冬梅的同班同学。” “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过他?” 房间很安静,她的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传到李卫东耳中。 李卫东也不恼,一屁股坐在西侧沙发上。 他打量了几眼周蓉,在这个化妆品稀少的年代,周蓉确实算得上天生丽质。 不过,他早就被短视频里的美女轰炸过,神经又强又韧。还不至于像蔡晓光一样,一副猪哥像。 “你哥可是班里的三好学生,向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咱这种成绩平平的,不留级都得感谢老师手下留情,你哥怎么会提我?” “不过我哥你肯定听说过,学校里的老留子李解放。” “老学长!”周蓉忽地笑了起来,又觉得这样取笑人家不太礼貌,连忙埋下头,捂着嘴偷笑。 她转向蔡晓光,低声询问:“你们为啥会干仗啊?大家不都是同学吗?” 蔡晓光有些尴尬,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不过,双方打架由来已久,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李卫东顺手拿起冲好的麦乳精,一边喝一边说:“很简单啊。” “我们两边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瞧不上对方。” “瞧不上?”周蓉看看蔡晓光,又看看周秉义。 这些事,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干部子弟住独门独院,还能拿到紧俏物资。” 李卫东指着周蓉面前的搪瓷杯,示意她尝尝:“麦乳精,你在外面可买不到。” “大家玩的地方又高度重叠,争球场、排队起口角,话不投机就打起来了。” 周蓉睁大眼睛,顿时有种发现新世界的感觉。 她看向周秉义,按理说,周家也是普通工人家庭。 “哥,我咋从没听你说过?” 周秉义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卫东就插话进来,“你哥?不是我瞧不起他,就他这身子骨,别说干仗,上炕都费劲。” “而且,你哥可是要当干部的,怎么会跟我们混在一起。” 周蓉鼓起嘴,对李卫东的嘲笑有些不满,皱着鼻子反驳:“我哥才不是弱,是讲文明,不跟人随便打架。” “警察就不管你们吗?” “管我们?”李卫东嗤笑一声,看向旁边装哑巴的蔡晓光,“现在管事的不就在你跟前?你问他,他敢管吗?” 蔡晓光侧过脑袋,不想理他。 “干部子弟他们不敢管,管我们又容易引起群众不满。只要不出人命,派出所和居委会才不管呢。” 他叹了口气,“最近大家都下乡了,就算想干仗都招呼不到几个人。” 这话一出,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起来,热气腾腾的屋子,也莫名多了几分沉闷。 上山下乡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年轻人心头,谁都躲不过。 好在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010 再见,周安娜 蔡晓光刚要起身,周秉义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一开门,他就看见郝冬梅站在那里。 她围着一条浅色旧围巾,棉袄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包裹,神色有些不安。 看到周秉义的瞬间,郝冬梅原本紧绷的脸柔和下来,眼底的不安也散了很多。 “来了,快进来,屋里暖和。”周秉义放低声音,有些尴尬地想替她接过包裹,却不知道怎么把手举起来。 郝冬梅轻手轻脚走进屋,看到屋里的人,拘谨地笑了笑。 她声音细细的,挨个打招呼:“晓光,周蓉。” 她又看向独自坐在沙发西侧的李卫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看似轻松,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自然。 周家兄妹坐在东侧,蔡晓光又挨着周蓉坐,自己要是再坐过去……四对一,那场面就太尴尬,太没礼貌了。 “快坐吧,就等你了” 蔡晓光招呼一声,朝厨房喊了句,“张师傅,上菜。” 郝冬梅身份敏感,可蔡晓光请她过来是同学间的情谊,旁人看见了也不敢说什么。 先是一大盆酸菜白肉炖粉条,接着便是红烧土豆,还有一盘炒鸡蛋。 不多不少,都是家常菜。 “别客气,趁热吃。”蔡晓光拿来几瓶汽水,给周蓉介绍有多么多么好喝。 屋里虽然灯火通明、暖意浓浓,但四人藏着不同的心思。 唯独当事人周蓉,傻傻地,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你哥的事办好了?” 郝冬梅一开口,周秉义便敏锐地抬起头,心想:“他们好像很熟?” “多亏学弟了。”李卫东放下筷子,喝着茉莉花茶,至于什么橘子水、盐汽水,白送他都不喝,“有学弟帮忙介绍,老二就能去厂里上班。” “为了工作,我爹不会让老大乱来。” 郝冬梅想到那天,李卫东他爹拎起棍子追着他打,不禁感到些许后怕,“你爹经常打你们?” “还行。”李卫东点点头,“他常年在油井,难得回来一次,不得好好交流一下父子感情。” “以前还能逮住我。不过这几年,我跑得更快了,他年纪也上来了。只要跑出去三里地,他绝对就不追了。” “要是搁以前,他能绕着吉春追我一晚上。” 郝冬梅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爹也经常踢秉坤。”周秉义插话进来。 至于蔡晓光,他正想办法哄周蓉开心,压根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郝冬梅忍不住又问:“你哥留城的话,那你……” “去兵团戍边呗。”李卫东十分轻松,“城里也没啥玩的。院里那群犊子年前就走了不少,等过完年更找不到人了。” “我不下去,我哥就得下去。他跟对象异地恋,时间长了肯定吹。” “为什么?”周蓉突然说,“为了爱情,不应该奋不顾身,抛弃一切吗?” 李卫东没看周蓉,反而看向周秉义,“你看,是不是应该叫周安娜。” 周蓉想说什么,被周秉义拉住了。 李卫东的目光十分温和,多亏她才能让蔡晓光帮忙。 “周蓉同志,这次谢谢你了。”他放下茶杯,准备撤了。 “谢我?”周蓉满头问号,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了,大班长,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你跟你爹去建设祖国,家里……” 他没有说完,但转向周蓉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周秉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工业券,“上次答应给你的。” “六张?” “爽快!”李卫东点点头,笑道:“行,明天上午你来找我,我让我哥带你去拿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看向蔡晓光,好心提醒:“月底左右,南边可能发电报过来。” “你们商量下,麻烦的东西该处理掉就处理掉。” 周秉义转向蔡晓光,对方眼里满是担忧。 与此同时,郝冬梅也察觉出不对劲。 她亲身经历过大事件,对某些事特别敏感。即便没听懂李卫东的话,但第六感已经捕捉到了什么。 “南边?黔州的冯化成吗?” “谁会从那边发电报,还要周秉义跟蔡晓光商量好?” “该处理的东西?不会是信和书吧?” 郝冬梅看向周蓉,这姑娘对几人的交谈一无所知。她更不知道,这场饭局是因为她才组起来的。 “傻姑娘。” 郝冬梅轻叹一声,拉住她的手,“我也要走了,咱俩去门口聊聊天。” “行,冬梅姐。”周蓉见她拿起包裹,不禁好奇里面有什么。 周秉义递给郝冬梅一个感激的眼神,看向蔡晓光。 李卫东刚骑上车,便听见有人喊自己。 “李卫东,你等一下。” 李卫东循声看去,“这不是你带的点心?给我啦?” “不是,那天的饭盒。我……我洗干净了。” 郝冬梅要是不提,他都已经忘了。 李卫东把饭盒放进挎包,“供销社那边看人下菜碟,对你的态度是不会好的。” “你年前想吃啥、想买啥,可以找我。”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有些事,我得说实话。” 郝冬梅心里一咯噔,不由自主的低下脑袋,“你说吧,我没事。” “你现在报名也去不了兵团。我估计,八成是去某个公社。” “城里能买到的,公社不一定有,你要早做准备。” “尤其是衣物。咱们这儿不比其他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熊瞎子都得躲洞里睡觉。” “行了,早点回去吧。”李卫东带上手套,瞥了眼搁旁边偷听的周蓉。 “周安娜同志,再见。当然,最好是再也不见。” 周蓉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喊自己周安娜,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再也不见。 “冬梅姐,这人好奇怪啊。他跟我哥说的话,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郝冬梅温柔地笑了笑,说:“周蓉,你千万别怪你哥,他也是为了你好。” 周蓉忽然生出巨大的不安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人用刀,从自己的胸膛中剜去。 “回去吧,被人看见你跟我走在一块,对你不好。” “哦。” 周蓉应了一声,三步一回头地进了屋。 刚刚,周秉义已经从蔡晓光那里得知了李卫东的那封信。 不,是两封信。 其中一封烧了,另一封寄去了黔州。 等那边的革委会收到李卫东的举报,冯化成绝对会被从严调查、从重处理。同时,吉春这边也会收到协查电报,革委会肯定上门。 周蓉和冯化成这些年的信,还有家里藏的书,必须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确定信里没她的名字?”周秉义盯着蔡晓光,“你看过信吗?” 蔡晓光摇摇头,“信我没看过,但李卫东应该不会胡说,更不会骗我。” “否则,他不会让我帮忙。大哥,我们现在只能相信李卫东的话。” “别急,让我再想想。”周秉义身体前倾,皱眉思索。 他沉吟片刻,低声说:“关键不是那封信,也不是冯化成,而是周蓉。” “只要她承认受到了欺骗,就不会有事,对不对?” 蔡晓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是因为周秉义说的对,摇头是因为他了解周蓉。 周蓉绝不会承认自己受到欺骗,她会说自己心甘情愿。她像一只飞蛾,要冲进爱情的火焰中,哪怕牺牲一切。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周秉义盯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身份不一般,和以前的郝冬梅相比也不遑多让。 “大哥,那个、那个……”蔡晓光不敢和他对视,低声说:“周蓉把那些信放在我屋里。周蓉还说,如果你们让秉坤下乡,就让我帮忙打掩护。” “你不要告诉我,户口、粮食关系、介绍信,你都替她办好了!” 蔡晓光连忙摇头,“这我办不到,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可以帮她绕过审批,买到去黔州的火车票。” “蔡晓光!你真是打得好掩护!”周秉义脑门上青筋跳起,“怪不得这么多年,家里没发现她偷偷写信。” “你想没想过,她一个人到了黔州怎么办?” 011 周蓉事发 蔡晓光低着头,喃喃道:“大哥,政策上允许外地青年投亲靠友插队。不需要介绍信,当地公社愿意接收就行。” “周蓉说她自己有办法,能在那里落户。” “她说什么你都信?” “大哥,你消消气。周蓉就算去了黔州,也会被遣送回来的。” 周秉义长出一口气,他现在不担心周蓉偷偷跑去黔州,跟那个诗人私奔。 他担心的是,周蓉被猪油蒙了心,非要跟冯化成在一起。 “哥,你怎么了?”周蓉进屋一看,就发现周秉义的脸色十分难看。 “蔡晓光,你是不是跟我哥说了什么?” “蓉蓉,我……” 周秉义站起身,没好气的盯着她,“晓光,我跟周蓉先回去。这件事,谢谢你帮忙。” “大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师傅,桌上的糕点你一会儿带回去吧。”蔡晓光指指李卫东带来的礼物,随口说到。 他执意要送两人到大院门口,等他恋恋不舍的回去,周蓉才抓住机会说。 “哥,你猜冬梅姐的包里装的什么。” 周秉义没心情猜,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周蓉快走几步,追了上去:“饭盒,是饭盒!” 她见周秉义还是没反应,忍不住问:“你就不好奇,冬梅姐的饭盒是谁的?” “不是她的吗?” “不是,是那个李卫东的。” 周秉义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那天,他好像看见郝冬梅坐在李卫东的自行车上。 “难道……” “哥?哥?”周蓉使劲儿喊了半天,才把他的神儿拉回来。 “你跟冬梅姐还没成啊?高中那会儿,冬梅姐不都跟你表白了吗?” 周秉义紧紧身上的棉袄,不由得觉得发冷,“那都是好几年前了。” “当时你不接受,现在后悔不?”周蓉追问。 良久的沉默后,周秉义叹了口气,“她怕连累我。” 周蓉嘟着嘴,心想:“我都不怕被冯化成连累,你怕什么?” “你就是不够勇敢,不够无畏!” “哥,我可提醒你,那个李卫东不像好人。你要不抓紧点,说不定冬梅姐就被他哄走了。” 这话像根针,扎得周秉义心口一紧。聚餐时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焦虑和急迫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转头看见妹妹冻得通红的脸,他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此刻,周秉义愈发觉得分身乏术。 周蓉的事情一天处理不好,他就一天没心思去找郝冬梅。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三十,李卫东被老妈从被窝里拽出来,赶去写春联。 谁让家里就他一个还算知识分子,也练过几年毛笔字。 虽说写得不算好,但看起来圆润喜庆,适合过年的气氛。 “我回屋再睡会儿。” 孙桂兰这几天乐得合不拢嘴,压根没在意小儿子说什么。 老二的介绍信开好了,过完年就跟吕丽丽结婚。等明年这时候,她说不定就抱上大孙子了。 李卫东从她身边走过,回被窝躲清闲去了。 光字片,周家。 周秉义看着相框里的全家福,又瞥了眼装作无事的周蓉,心沉得厉害。 周父已经定了,让周蓉留城,周秉坤下乡。 可他清楚,等他和父亲一走,周蓉铁定要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去贵州找冯化成。 “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攥紧枕头下的几封信,咬了咬牙。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周志刚抬眼扫了大儿子一眼,神色平静,却像是早有预感。 “行,进屋说。” 他让周秉义坐下,问:“是不是那天在照相馆碰到的那小子?” “我找人打听过,叫什么李卫东,总在城里惹是生非、打架斗殴。你惹上他了?” “不是,爸。”周秉义摇摇头,“不是我,是周蓉。” “他敢!” 周志刚“噌”地一下站起身,眼一瞪,气势吓人。 “爸,你别误会。”周秉义连忙拉住他,“不是李卫东跟周蓉有关系。” 他把信递了过去,“周蓉跟别人。” “谁?蔡晓光吗?”周志刚松了口气,“那孩子我知道,热情懂事,跟周蓉又是同学……” “要是蔡晓光就好了。”周秉义不知道如何解释。 蔡晓光给周蓉打掩护的事,他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于是,他只好把信递过去。 “这是什么?”周志刚拿起信,心中顿觉不妙。 “这封是我前两天从邮局拿回来的,底下几封是我从蔡晓光那里拿到的。” “冯化成?这是谁?”周志刚眉头紧锁。 周秉义硬着头皮,一边观察周志刚的脸色,一边把两人的事情和盘托出。 周志刚终于听明白了—— 自己从小疼到大的闺女,不仅偷偷跟一个远在贵州的老男人好了,还打算瞒着全家,偷偷私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衣柜乱响。 “反了她了!” 一声怒喝,屋里屋外顿时一惊。 李素华在院子里看看周蓉和周秉坤,示意他俩稍安勿躁。 她用围裙擦擦手,正准备进屋,就听见周志刚爆吼。 “我周志刚一辈子堂堂正正、规规矩矩,怎么养出这个么胆大包天……” “周志刚!你冷静点!邻居们都在外面听着呢。”李素华有些着急,“就算秉义惹你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大过年的,啥事说不开?” “我!” 周志刚被她这一拦,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一辈子好强爱面子,最忌讳家里的丑事闹得街坊四邻皆知,硬生生把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天旋地转的晕意涌上来,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差点直直栽在炕沿上。 李素华吓得赶紧扶住他,手心全是冷汗:“他爹,你咋样?别吓我!” 周志刚缓了好半晌,才慢慢睁开眼,眼底的赤红还没褪去,只是怒火里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力。 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没事,我撑得住。你先出去忙吧,别在这儿杵着,我跟秉义再说两句。” 李素华不放心地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垂着头、脸色凝重的周秉义, 她终究拗不过丈夫,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有啥事千万别急,慢慢商量,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啊?” “我知道了。”周志刚拍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等李素华出来,周蓉和周秉坤立刻迎了上去。 “妈,到底咋了?哥咋把爸气成那样?”周蓉踮着脚,小心翼翼往屋里瞟,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好奇,小声问:“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爸发这么大的火。” 周秉昆也跟着点头,攥着衣角不敢吭声。 “行了,你俩别瞎琢磨,也别往屋里闯。” 李素华心里犯嘀咕,可想到老周已经平复了些,便没往坏处多想,只当是父子俩闹了点别扭。 “你爸就是一时气上头,这会儿没事了。年根底下事多,你俩去帮着择点菜、烧烧火,别添乱。” 下午五点多,东北的天早已黑透了。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唯独周家里屋,静得吓人。 没有争吵声、没有呵斥声,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秉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身上。 如果冯化成只是普通青年,周秉义不但不会拦着周蓉,甚至还会帮她瞒着父母。 可冯化成年纪太大,还结婚了。尤其李卫东说,对方只是身边没女人陪,所以才哄周蓉过去。 这压根不是爱情,而是欺骗! 坐着炕沿的周志刚,脸上的神色翻来覆去,变了又变。 那股冲天的暴怒,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痛恨。 他恨周蓉不懂事,恨她瞒着家人要跟人私奔;他更恨自己平日里不在家,没把女儿看管好、教明白。 在这份痛恨底下,又裹着浓浓的后怕和心酸。 周志刚不敢想,真让周蓉一个人远赴黔州,一个姑娘家会遭遇多少难处,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再也回不了家。 她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她要是在深山里迷路怎么办?她要是生病没药吃怎么办…… 他这辈子吃苦受累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家里孩子走了歪路,丢了本分。 如今这事,简直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压得他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疼。 “他爸,吃饭吧。” “嗯。”周志刚闷声答应,但身子却像钉在炕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012 年夜饭没了 门口的周蓉和周秉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李素华点亮灯,昏黄的光晕荡开黑暗。 周蓉下意识的抬眼,正对上周志刚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眼神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压抑的怒火,看得她浑身一僵。 她连忙低头,忽地瞥见炕边散落的信件。那熟悉的信封,猛地刺进她眼里。 那是冯化成寄给她的,她怕家里人发现,特意托蔡晓光保管的。还有一封,是她前几天送去邮局要寄走的。 “这些信,怎么会出现在家里?” 周蓉的脸唰得就变白了,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甚至有些倒流。 她猛地转头,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哥!” “咱们不是说好的,不告诉爸妈吗?” 这话一出口,李素华瞬间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饭碗都晃了晃。 她原以为是大儿子秉义惹了老周生气,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闹了半天,让丈夫发这么大火的根本不是秉义,而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姑娘周蓉。 李素华满心不解。 她家周蓉向来乖巧懂事,读书用功,性子虽倔却从不出格,怎么会把老周气成这副模样? 她慌慌张张弯腰,拿起炕上的信。 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只能指望小儿子:“坤儿,快,快给妈读读上面写的啥?妈听听到底是咋回事。” 周秉坤快速扫了一眼,身体顿时一僵。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根子都热了。信里全是男女之间的情话,满是缠绵的字眼,他一个半大小子,当着爸妈哥姐的面,实在是读不出口。 可看着母亲满是急切和不安的眼神,他又没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念出第一句:“亲爱的蓉,我收到你的信,死去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刚念完这一句,周秉昆就再也张不开嘴了。 他攥信的手紧了又松,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后面的……我念不下去了。” 李素华虽然不识字,可听了这一句,又看着一屋子人的脸色,还有小儿子这窘迫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同学来信,是自己姑娘偷偷处了对象。她连忙压下心里的不安,想着先劝住发火的丈夫。 她上前一步拉着周志刚的胳膊,柔声劝道:“老周,写信的是谁啊?是不是咱吉春本地的孩子?” “信是从黔州来的,叫冯化成。” “黔州?”李素华压根不知道黔州在哪儿,不过她听老周提过,那是很远很远的南方:“哎哟,黔州跟咱离着十万八千里呢,这么远,就是给咱姑娘寄了几封信而已。” “孩子之间聊聊天,没啥大不了的,你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别气坏了身子。” “几封信?这是几封信的事吗?”周志刚的声音已经哑了,他指着一旁面色惨白但梗着脖子的周蓉,怒喝道:“你让她自己说!她跟这个冯化成,到底啥时候开始偷偷通信的!瞒了咱们多久!” “这个冯化成,为什么从四九城跑去黔州。还有,你知不知道冯化成多大年纪了,他有老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李素华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着炕沿才站稳。 周蓉却像是被戳中了逆鳞,她一字一句反驳:“他们已经离婚了!” “我对他很了解,我读过他写的每一首诗,我懂他的难处,我见过他本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跟我说,见到我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你!” 周志刚看着眼前执拗得不可理喻的闺女;看着她把这种离经叛道的话挂在嘴边;看着她为了一个外地男人顶撞自己、不顾家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周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眼底满是失望、愤怒和心疼,整个人几乎被这股火气冲垮了。 忽地,他低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彻头彻尾发怒的笑。那笑声中过着失望,还有无奈。 周志刚常年干活的手掌撑着床沿,如同一座山站在周蓉面前。 他目光沉沉,声音比屋外呼啸的寒风还冷:“周蓉,那个冯化成以后不会待在黔州了。” “就算你去找他,你也找不到。” 这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周蓉身上。她心里猛地一慌,眼中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我们说好的,他在金坝等我。我过完年就去找他,我们说好的。” 周志刚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心口又是一痛。 他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更残酷的话,要打碎周蓉的念想:“已经有人给黔州的革委会写举报信了。” “他的下场,由不得他!” 这话一出口,周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周秉义,是不是你干的?” 周秉义好心劝她,“周蓉,你别犟了。听爸一句,也听哥一句。” “冯化成的处境本就不稳,那封举报信递上去,他还会有好日子过?” “就算你真的爱他,你要是到了黔州,不就坐实了信上的事?到时候,你就是在害他了。” 周蓉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看自己的仇人。 “那封举报信就是你写的!” “不是我。”周秉义的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用兄长独有的包容,解释道:“我只知道信上要举报什么,里面只有冯化成,没有你的名字。” “蔡晓光?!” “不对,不可能是他。” 周秉义见她依旧固执,放缓语速,字字恳切:“周蓉,就算你觉得那是爱情,是奔赴。可在爸妈眼里,你这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 “你在赌一个看不清的未来,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 “有人跟我说,冯化成在黔州找不到姑娘,才频繁勾引你的。否则……” “谁跟你说的!你们懂什么叫爱情吗?” 周蓉信誓旦旦道:“他不一样!他能看懂我的心思,他给我写诗,他跟那些俗人不一样,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算不算爱情。但这些事情,是我从别人那里换来的。”周秉义也有些生气,出声教训:“你是咱们光字片的一朵花,可在吉春市排得上号吗?更别说四九城了!” “你读过他的诗,别人没读过?你给冯化成写的信,别人没给他写过?他给你写的信,就没给别人写过?” “你才见过他几次?你怎么知道他就爱你一个人?” 周蓉完全不在乎周秉义的话,她只听到,自己跟冯化成的事是他从别人那里换来的。 忽然,她想起前几天在蔡晓光家吃饭。周秉义拿出几张工业券,交给了李卫东。 “是不是李卫东?” 周秉义语气顿了一下,想要掩饰什么,却被周蓉看穿了。 “你干什么去?” 周志刚见女儿要出去,猛地一拍炕沿。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出这个家门,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李素华在旁边一边抹泪,一边给老周顺气,“老周,蓉蓉还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她,别把自己气坏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蓉,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哽咽:“蓉啊,听妈的话,别去黔州了。” “那么远的地方,妈想见你都见不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做梦都梦不到。” “那个什么冯化成,咱不联系了行不行?咱好好留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妈求你了。” 一旁的周秉坤站在角落,全程低着头。他想劝姐姐,却只敢小声嘟囔:“姐,爸妈都是为了你好。” 周蓉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看着气得发抖的父亲,看着担心自己的兄长和弟弟,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可一想到冯化成,想到那些字字真心的诗句,她依旧狠下心来。 她别过头,不肯看家人的目光,声音带着哭腔,却坚定如铁:“我不回头,我一定要去找他。就算是火坑,我也认了。” 周志刚的怒火化成无尽的失望,他缓缓闭上眼睛,彻底寒了心。 “好,你走吧。出了这个门,你就别认我这个爹,再也别回这个家。” 013 大过年,你吼什么? 周蓉没有犹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义无反顾的踏出了家门。 周秉义想去追,却听到身后传来周志刚的低吼:“让她走,从此以后,我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老周~”李素华早已哭成泪人,此刻更是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 窗外,寒风呼呼刮过,别人家年夜饭开心喜庆。唯独周家屋里,只剩下无尽的压抑和泪水。 这个大年三十,终究过得不安稳。 “李卫东,你给我出来!” 周蓉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寒风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凄惨,顿时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正在吃饺子的李卫东差点被噎死,他一边咳嗽、一边骂:“周秉义,我可去你大爷的!” “你可真会挑时候,就不能过完年三十再说吗?” “卫东,好像外面有人喊你?”老妈孙桂兰狐疑的盯着他。 一旁的李解放连忙说:“妈,就是有人找卫东。听着是姑娘。” “是不是你在外面招惹的姑娘?人家都找上门儿了?” 李卫东拿起饺子塞进他嘴里,“就你耳朵灵,就你会说话,有饺子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妈,我出去瞅瞅。”李卫东发现他们也要过去,连忙拦住:“别介啊。” “你们要是都出去了,我更解释不清了。” “真没事?”老妈问。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解释:“相信我,她是周秉义招惹的,不是我招惹的。” “就那个八级工的儿子?”李昌没记住周志刚的名字,但对他的职称刻骨铭心。 “对,八级工的儿子又不缺钱,招惹上姑娘不是很正常嘛。” “城里谁不知道我李卫东义薄云天,还替兄弟们打抱不平。周秉义那王八蛋,肯定用我的名号招摇撞骗。” 此刻,周蓉见李卫东不出来,又冲着院里高喊:“姓李的,你有本事做缺德事,没本事出来认账?” 李卫东差点被空气噎死,他顾不得其他,推开窗户吼道:“你胡咧咧什么呢?” “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院里的窗户不约而同的打开了,大家端着饺子一边看热闹,一边猜测李卫东跟门口的姑娘到底是啥关系。 李卫东不敢耽搁,再被周蓉吼下去,他的名声就玩完了。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出去,眼瞅周蓉还要喊,立刻伸手堵着她的嘴。 “乱喊什么?你周蓉不要脸,我李卫东还要脸呢。” 李卫东拽着她,把她强硬的拖走了。 “孙姐,找你儿子的?” 孙桂兰脸上满是尴尬,“我儿子压根不认识她,是别人用我儿子的名字招惹的。” “我听卫东说,那瘪犊子玩意儿叫什么周秉义。住光字片的,都不是啥好人。” 这借口虽然烂,但至少是个借口。要不然,指不定家属院明天怎么传呢。 李卫东把周蓉拖到没人的地方,“你属狗的?在我们院门口喊什么喊?” “还什么敢做不敢当,咋滴,我跟你做过啥,你给我说清楚!” 李卫东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眼神颇为可怖。 然而,周蓉却丝毫不惧,仰着头瞪了回去。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啥信?”李卫东故意装糊涂,“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我啥时候给你写过信?就你这要个头没个头,要腿没腿的样子,也配让我给你写信。” “也不回家照照镜子!” “是不是你家镜子太小,你只能看见自己的脸。” 周蓉从小被称为光字片一朵花,从小学到毕业,追她的人不计其数。 要不是蔡晓光当掩护,她早就被扰得不胜其烦了。可她没想到,竟然有人说自己丑。 “你……”她指着李卫东,却被一巴掌打在手上,疼得她直嘬牙花子。 “我什么我?”李卫东又不是她爹娘,可不会惯着她,“大年三十不在家好好过年,跑出来喊啥喊?” “咋滴,发春啊。” “李卫东!” “吼那么大声干嘛,我不是聋子,听得见!” 周蓉顿时被气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更是忘了自己找李卫东干嘛。 “对了,信。” 她立刻整理情绪,气势汹汹的看过来:“信!那封举报冯化成的信就是你寄去黔州的。” “你说举报信啊。”李卫东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没错,就是我寄的。咋滴,不服你咬我啊。” 周蓉知道自己打不过李卫东,但女人天生会咬人,更会用指甲挠。 李卫东见她真要咬,立刻擒住她的手臂,把她反按到雪地上。 “你还真属狗,准备咬人啊?” “我虽然不打女人,但我不是你哥、更不是蔡晓光,可不会惯着你。” 周蓉还想挣扎,但她在李卫东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眼见李卫东把脸凑过来,她顿时慌了。 “你,你要干什么?我要叫人了!” 李卫东故意逗她,“你叫呗。这里这么偏,平日都没人,更别说年三十了。” “你随便叫,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用食指挑起周蓉的下巴,打量了片刻。“手感不错,挺润的。” “哇!” 周蓉哪曾见过这种恶人,即便冯化成也只是衣冠禽兽。 这下子碰到真禽兽了,她顿时就慌了,直接哭了出来。 “哭!再哭我现在就办了你。”李卫东厉声威胁,吓得周蓉不敢出声,只能低声呜咽。 他忍不住撇撇嘴,这外面零下十几度,周蓉这傻姑娘还真是自己说啥她都信。 “实话告诉你,我能写一封举报信,就能写第二封。” “你再来惹我,我就往四九城寄、往报社寄。到时候,你就等着冯化成被打死吧。” 周蓉彻底慌了,如果李卫东真这么做,那冯化成……她不敢再想下去。 “呸,什么玩意儿,写了几首歪诗就敢自称诗人。”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许侮辱他!”周蓉鼓起勇气,反抗道,“更不能侮辱他的作品。” “咋了,我说错了。你信不信,我用脚后跟写的诗,都比他好一万倍。” 周蓉别过脑袋,不去看李卫东张狂的脸,心里满是鄙夷。 “要活就活在太阳下, 不躲阴影,不叹坎坷。 风来过会走,雨打过会落, 莲藕终将开出花朵。 不写愁怨,不诉落魄。 有一分力量,便燃万丈烈火。 往前走,别回头, 平凡日子,照样过得滚烫热络。” 周蓉顿时有些呆了,这诗……竟是眼前这个混蛋随手做的? 而且,他好像在诗里骂冯化成是个自怨自艾的落魄文人。 她执拗的扭过头,不想去看李卫东脸上得意的笑容。 “周安娜,你承不承认,我用脚后跟想的是不是比他强一万倍。” “肯定是抄别人的。”周蓉依然倔强。 不倔强,她就不是周蓉了。 李卫东见她装鸵鸟,强硬的把她的脸扭到自己面前。 “看来你承认了,不错,还有点自知之明。” “就算我抄别人的,可谁刚才说我不能侮辱冯大诗人的诗,但可以侮辱她。” 她感受到李卫东在自己身上乱摸,顿时吓得叫出声。 014 咱们工人要团结 “喊什么喊,穿得那么厚,能摸到啥?” 李卫东顺手把周蓉丢到一边,教训道:“出门就带三毛钱,你也好意思。” “你爹不是八级工吗,就给你这点钱?” 周蓉脸上写满委屈,她感受到一种羞辱,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似乎在李卫东眼里,自己作为光字片一枝花,还不如身上的三毛钱有价值。 “我被我爹赶出来了。”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爹。”李卫东敲了她一个脑瓜崩,教训道:“起来,带我去你家。” “我不回去!”周蓉瞬间紧张起来。 “呵,你回不回家关我什么事。不过,你刚才大喊大叫,损害了我的名誉。” 李卫东盯着她,慢悠悠的说:“损害名誉要道歉、要赔偿,你知道不?” “我……” “道歉就算了。”李卫东打断她,“反正你的道歉不值钱,明天院里还指不定咋传呢。” “我的名声啊,彻底被你败坏了。我以后要是找不到老婆,你就给我等着吧。” 周蓉的脸颊瞬间涨红,嘟囔道:“现在是自由恋爱……” “呸,你想得美?没听过那句话,好女不嫁光字片。” “下半句你知道吧,我不想说出来,免得太伤你。” 周蓉眼中满是不解,她再三思索,搜寻记忆,确定只有上半句,没有下半句。 “好男不扎辫?” “记错了,下半句是好男不娶光字片。”李卫东又敲敲她的脑袋,“你的语文和代数是体育老师教得吗?” “五个字对七个字,对仗工整吗?旧社会唱鼠来宝的都知道这点常识。” “放在以前,你就等着被饿死吧。” 李卫东推了她一把,示意周蓉带路:“看什么看,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很了不起嘛。” “带路,让你哥赔我精神损失费,还有名誉损失费。” “全身四个兜,只有三毛钱,你也好意思出门。两岁小孩儿身上的压岁钱,都比你多。” 周蓉不情不愿的往前走,她想绕路,被李卫东果断推了一把。 她说内急想逃跑,李卫东就静静看着她演戏,有本事你就当场方便。 反正天寒地冻的,自己穿得可比周蓉厚多了,不怕冷风吹。 在李卫东的逼迫下,周蓉不情不愿的走进光字片。 “出门就是公厕,你们也真能忍。” 李卫东一边嫌弃,一边把周蓉推进院里。 “周秉义,你给我出来!你妹妹跑到我们大院门口,大喊大叫算什么样子。” “我李卫东的好名声,全被她败坏了。” 国人是爱看热闹的,尤其这年头没啥娱乐活动。听见李卫东的声音,光字片顿时人头攒动。 周家人听见周蓉的消息,快步走了出来。 不过周志刚站在门口看了周蓉一眼,便强硬的停下脚步。 李素华可不管他,连忙跑过来抱住自己姑娘。 李卫东盯着周秉义,“你妹妹真敢胡咧咧。” “她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周秉义听了,脸上写满尴尬。他刚要解释,就见李卫东摆手不让自己说话。 “大过年的,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就算一张大团结吧。” “毕竟咱们都是工人,要团结不是。” “什么,一张大团结?!” 邻居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叫李卫东的小伙子,开口就要一张大团结。 啥是名誉损失、啥是精神损失,咋这么值钱? 周秉义哪遇见过这种情况,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弟弟周秉坤本就胆小,瞅见人高马大的李卫东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素华抱着自己姑娘哭成泪人,周家一大家子,还得指望周志刚出面解决。 “你就是李卫东?” “周叔,过年好啊。”李卫东很社会的把烟递过去,“早就听秉义提过,您可是咱们吉春工人的骄傲,八级工呢。” 周志刚把烟推开,说:“咋了,敲诈敲到我家头上了?” “周叔,瞧您这话说的。”李卫东笑着把烟收起来,“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可您家姑娘跑到我们家属院门口,张嘴这么一喊,我在院里的名声全完了。” “你见过谁家好人,大年三十跑别人家门口胡闹的?” 周志刚咬着牙,下意识的握紧拳头,想把对方打出光字片。 李卫东目光一冷,提醒道:“周叔,您年纪也不小了,真要跟我动手?” “要是不小心伤了,这不是咱们国家的重大损失吗?” 他摊开双手,无奈道:“算了,你要是为了一张大团结,不认自己姑娘,这件事我李卫东就认了!” “周蓉,你爹不认你喽。”说罢,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等下。”周志刚说完,脚步沉重的走回屋内。 不多时,他将一张大团结重重拍给李卫东。 “谢谢周叔。”李卫东美滋滋的将钱收下,“周叔不愧是老工人,手劲儿就是大。” “秉义、周蓉,再见咯。” 他这副贱兮兮的样子,气得周志刚牙根疼。 周志刚冷哼一声,扭头钻进里屋。今年这个春节,还不如不过呢。 周家除了李素华,一家子全随周志刚的性子—— 一个字:犟!两个字:死犟! 周志刚和周蓉,一大一小两只犟驴,谁也不肯屈服。 然而,在这场父与女较量中,胜利者永远属于后者。 自从周蓉闹过后,李卫东在家属院的风评江河日下。 有闺女的人家无不严防死守,生怕自家姑娘被李卫东祸害了。就连院里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婶,也对他指指点点。 “周秉义,你大爷的!” 在这个时代,名声比生命还重要。 好在李卫东并不太在乎,否则,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大年初六,骆士宾独自来找李卫东。 因为少了几颗牙齿,说起话来有些漏风:“东西都(到)了。” “二哥,你今天又不去串门,陪我走一趟。”李卫东冲里面招呼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背过身的时候,骆士宾眼里闪过一抹遗憾。 “啥事啊?”李解放正在屋里打牌,不情不愿的被拽了出来。 李卫东也不说话,将自行车钥匙丢给他,“别多问,跟上。” “神神秘秘的,搞的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 交易地点在城郊废仓库,此地异常荒凉,方圆数里看不到一个人。 “你大哥水自流呢?”李卫东狐疑的盯着他,心想:“瘪犊子找这么偏的地方,不会想弄死我吧?” 若是换成水自流、涂自强带路,李卫东都不会起疑心。 可骆士宾这厮阴狠毒辣,原剧中因为酒后吵架,直接掏刀攮死对方。前不久,他们两人还发生了冲突,这瘪犊子二话不说直接动刀。 由此可见,骆士宾平时没少持刀伤人。在他脑子里,解决麻烦最快的方法就是用刀子。 骆士宾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说:“我大哥去哪儿了,关你什么事。” “东西就在仓库,你要不要?” “只要东西好,我就要。”李卫东给二哥使了个眼色,让他提高警惕。 两兄弟跟人干仗的时候,没少打配合。只需一个眼神,李解放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骆士宾冷笑着,“我倒是怕你们身上的钱不够。” “钱够不够,先让我们看看货。”李卫东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015 心怀鬼胎骆士宾 废仓库的墙是土坯夯的,外头又抹了层黄泥。年头一久,就冻裂出宽窄不一的缝。 地上的脏雪印着杂乱的脚印,李卫东不露痕迹地用鞋底蹭了蹭,暗道:“脚印都冻硬了,恐怕是昨天留的。” 他又扫了一眼墙上的窟窿,确定没有人爬进去的痕迹,才跟骆士宾进了仓库。 “你哥不进来?”骆士宾转头看去,极力掩饰眼底的狠毒。 “他在门口望风,免得被别人撞见。” 眼见李卫东如此小心,骆士宾彻底没了动手的心思。他走到墙角,掀开烂稻草、破麻袋。 木箱挂着黄铜小锁,骆士宾摸出一根铁丝,往锁眼里一捅一勾,锁舌就开了。 “好手艺。”李卫东站在三步外,情不自禁地夸赞:“骆兄弟有这技艺在身,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骆士宾得意地笑了笑,掀开箱盖。 “毡靴没有,但有一双带军戳的大头鞋。翻毛牛皮羊毛里,还是新的,绝对保暖。” 接着是二手机织毛裤、八成新的手电筒、外加四节干电池。 “就这点东西?”李卫东嗤笑一声,“你们出狱后,手艺没丢,但胆子丢了。” “等着!” 骆士宾被他一激,从犄角旮旯拽出一个麻袋。 麻袋是粗黄麻布织的,边角因为拖拽起了毛,袋身上墨印七个大字:吉春红旗毛纺厂。 年三十,他从厂里搞到的。 什么颜色、支数、品级、纯毛还是混纺,他一概不懂,也没功夫分。 随便往地上一倒,麻袋里就滚出来藏青、深灰等颜色各异的线团。 “你买得起吗?”骆士宾昂起脑袋,非常得意,“要是买不起,我可以送你几个线头。” 李卫东打开挎包,将里面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几张崭新的大团结,瞬间吸引了骆士宾的目光。 “算钱吧。” 黑市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不用票证就能买到东西。相应的,价格也会比供销社高出两到三倍。 大头鞋,18块;二手黑色毛裤,7块;手电筒5块,不知电量的干电池4毛1节。 “这些毛线都是新的,10块一斤。你要几斤?” 骆士宾话音未落,李卫东便算出了箱子里货物的总价。 “不带毛线,这些东西加一起是31块6。我给了你大哥10块的定金,再给你21.6,对不对?” 骆士宾愣了愣,低着头看着手指,嘴里念念叨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对,是21.6。” 李卫东不急不忙地数钱,还故意把3张大团结留在手里。它们如同猎人放在陷阱里的诱饵,等着面前的饿狼主动扑上来。 “至于这袋毛线……”他沉吟片刻,说:“袋子上印着纺织厂的名字,恐怕是你串通厂里的人,从仓库偷出来的吧。” 骆士宾盯着眼前晃来晃去的大团结,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别废话,这半麻袋至少20斤。200块钱,全归你。” 李卫东没有说话,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 家里给的钱带上周志刚的赔偿,一共67.6。除去已经付出去的,还剩35块。 他自己倒有十几块,还有一些粮票和工业券。可加在一起,也不超过50块。 “太贵了。”李卫东摇摇头,“这些毛线的颜色太杂太乱,做不了毛衣,只能拿去织小件或缝缝补补。” “找你买东西的,没人能掏出200块。能掏出200的,也不会找你买东西。我看啊,你还是自己慢慢出吧。” “没钱就没钱,别他娘的废话。”骆士宾皱着眉,喊道:“你能出多少吧?少于170,就别开口了!” “30?”李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试探道。 “你他娘耍我!” 李卫东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身上就这点钱。” 骆士宾瞪着他,把地上的毛线胡乱塞了回去。他虽然分不清毛线的品级,但值不值钱心里还是有数的。 李卫东看着他粗鲁的样子,越发笃定:“这些东西就是从厂里偷出来的。” 他试探道:“不会是你背着你大哥,自己偷的吧?” 骆士宾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关你屁事!买不起就赶紧滚。” 李卫东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热络:“骆兄弟手艺好、门路多、胆子大,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递上烟,还亲自给骆士宾点着。 “你小子虽然是个穷鬼,但还有点眼力见。”骆士宾吸了一口,得意的笑着。 相比于水自流的大前门,李卫东递来的蝶花自然上不了台面。 可那天李卫东只给水自流递烟,却不给自己递烟,让他感到自己被小瞧了。 他不是贪图一根烟,这主要是面子问题! 现在,李卫东不但给自己递烟,还亲自点上,让他爽得不行。 “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找我。”骆士宾拍拍胸脯,“吉春城有的,我能搞来;吉春城没有的,我也能搞来。” 他们九虎十三鹰连四九城的干部都敢偷,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行!”李卫东最了解这种人,做事冲动、好面子。 他故意用神秘的语气说:“骆兄弟,我懂你。” “那瘸子不但身体废了,连胆气都废了。他没什么前途,我找他不如找你。” 骆士宾眉梢飞扬,心跳都不禁快了一拍。如果不是之前的冲突,他真觉得李卫东挺上道的。 可惜,自己被打掉的牙,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卫东,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李解放依然站在门口,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 面对人高马大的李家两兄弟,骆士宾只好选择暂时蛰伏。 “江湖路远,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卫东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默不作声地后撤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二哥,装东西。” 李解放沉默着,将鞋子、毛裤、手电筒等一股脑地塞进袋子里。 李卫东暗暗盘算:“这瘪犊子害我之心不死,看来要找个办法斩草除根。” “没记错的话,这犊子经常去洗澡修脚。今天赚了这么多钱,肯定会去享受享受。” 李卫东忽然伸出手,吓了骆士宾一跳。 眼见对方不想跟自己握手,他只好笑着说:“那好吧,骆兄弟,咱们下次再做生意。” “老三,咱们就这么走了?” 李解放骑着车,望向仓库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咋滴,东西你想要、钱你不想给?”李卫东打趣道。 “嗯。”李解放重重点头,“几十块呢,还有半麻袋毛线!” “那麻袋上印着纺织厂的名字,绝对是他偷的。咱俩把这小子抢了,他不敢报警。” “得了吧,犯法的事咱们不能干。”李卫东摇摇头,语气严肃:“姓骆的敢动刀捅人,狠着呢。要不然,我会喊你一起?” 李解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不但要出力,还要当保镖。 “你的意思是,他想抢你?” “你还是太善良了。”李卫东摇摇头,伸手指着周围,“这里这么偏,你说死个人,谁能发现呢?” “什么!他想杀你?我去弄死这犊子!” “回来!”李卫东连忙把他拽住,“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回去后,你把你的钢笔给我。” “钢笔?那东西有啥用?咱爹不是把刀给你了?” 李卫东微微一笑,“钢笔可比刀好用。” 只有骆士宾这种蠢货,才会抽刀快意恩仇。 身处在这个时代,举报信比刀枪炮好用多了。 016 尾随 “我回来了。” 李卫东给二哥使了个眼色,下巴往里屋一努——东西藏好。手电和电池不用收,早在路上就塞进自己挎包里。 李解放藏好东西,忐忑不安的走到客厅。 李昌坐在那二,皱着眉,目光从他俩鞋上扫了一圈。 “出城了?” “啊。”李解放脸色一变,好在李卫东反应快,连忙说:“出城转转呗,透透气。” “对了爹,晚上我找同学打牌,可能晚点回来。” 老妈孙桂兰忽然开口:“男同学,女同学?” “妈,你说什么呢。”李卫东连忙摆手,生怕他们往歪处想,“就是打牌,又不是谈对象。” “行,打牌。”孙桂兰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耳提面命:“少跟光字片的人打交道,特别是哪个姓周的。”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自己的名声都快臭成烂鸡蛋了!院里哪家姑娘不躲着你!” 李卫东连忙求饶:“妈哟,你轻点!耳朵!耳朵!” 孙桂兰瞪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见没?” “听见了。” 李卫东长舒一口气,脚底抹油、逃了出去。 骆士宾这人,虽说鲁莽冲动,但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尤其九虎十三鹰覆灭后,他去派出所走了一遭,出来后变得越发小心。 李卫东和李解放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动了起来——转移仓库里的赃物,一刻都不能多留。 好在他们这种人,向来狡兔三窟。仓库不用了,还有其他地方可以窝藏。 他骑着车,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完。 累得一身臭汗的骆士宾,忍不住骂娘,“瘪犊子,老子早晚弄死你。” 喘了会儿气,他想着今天初六,大众浴池该开门了。骆士宾便约上水自流,哥俩一起去澡堂泡澡。 另一边,李卫东猫在墙角,把纸放在腿上开始写举报信。 骆士宾即便被抓,又能在监狱里待多久? 要知道,他们在火车上偷了四九城来的干部,结果呢?为首的水自流、骆士宾屁事没有。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李卫东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光举报信不行,必须要给他们来招狠的。争取一次性把他们摁死,最好干净、彻底的消灭掉。 他摸出钢笔,把笔尖抵在墙砖上,拇指用力将笔尖按歪。然后隔着手套,撕下一截纸条。 李卫东稍一琢磨片刻,便飞速写下:打倒……属于苏埃维,脖子右拧(为了联盟)! 第一次用左手写西里尔字母,大圈套小圈、圈圈绕圈圈,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不过,用来对付骆士宾等人足够了。 “首尾必须收拾干净,不能留一丝破绽。” 他特地找李解放要钢笔,就是为了用不同的笔写举报信和纸条,确保两者不被串联起来。 两只笔用过后,也必须毁尸灭迹。 李卫东把纸条折出印痕,悄悄猫在大众浴池附近。 下午五点左右,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借着浴池门口那盏昏黄的电灯,他瞅见两个人影晃了进去——骆士宾、水自流。 倒不是他离得近看得清,而是水自流那条瘸腿太扎眼了,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 “希望他们洗快点。”李卫东擤了擤鼻涕,抱着膀子蹲在阴影里。 寒风一遍一遍地刮,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足足蹲了两个小时,三个人才有说有笑地出来。 李卫东抓起一把雪,使劲往脸上搓了搓,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腿都冻得没知觉了。” 三人骑着车,一溜烟就消失了。 李卫东扶着墙,不紧不慢的走出来,偱着地上的轮胎印追了上去。 这年头自行车还是稀罕物件,一家有一辆就算体面了。可水自流他们一人一辆,不可谓不高调。 骆士宾这帮人在澡堂洗澡的时候,手脚从没干净过。 不但在休息区贼眼乱转,换衣服的时候还趁机翻找别人的衣物。 瘸子望风,骆士宾下手。他们专挑穿着体面的,口袋鼓的顾客,尤其是干部和工人。 香烟、钥匙串、钢笔……稍微值点钱的,统统揣进口袋。 进过局子,他们也长了心眼:身上不要带赃物。 水自流陪骆士宾走了一段,拐去崇文街。骆士宾则带着今晚的收获,独自朝城西驶去。 沿着化肥厂的围墙再往西走二里地,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河沟洼地。 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铁路横在野地里,路基下面,藏着半塌的涵洞。 洞不高,入口被土堆、乱草半掩着,不走到近前根本瞧不见。 要不是看到那辆自行车,李卫东差点以为自己跟丢了。他趴在雪地里,目光死死锁住涵洞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骆士宾从涵洞钻了出来。他撅着屁股,把洞口的干草拢了拢。嘴里哼着小曲,对潜伏在附近的人毫无察觉。 等他的身影彻底融入远方的夜色,李卫东才小心翼翼摸过去。 借着手电的光,他很快看清了涵洞里的赃物: 十几只新旧不一的鞋堆在一起,大衣、手套放在箱子里。旁边还有一个麻袋,正是下午见过的那只。 “就这点东西?值得骆士宾在里面呆这么长时间?” 李卫东皱着眉,小心又仔细的翻了几遍。 果然,涵洞角落里露出一角麻袋片。要不是他仔细,还真不容易发现。 “新土?” 他轻轻拨开表层的覆土,掀开麻袋片往里一照,土坑里躺着一只盒子。 盒子不大,却让李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只手表码得整整齐齐,钢笔更是铺了一层,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摞票据。 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他没见过的专用粮票,纸张、印刷比普通的好多了。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小心思——大事为重! 他从兜里拿出纸条,小心翼翼的塞进票据最底下,接着把麻袋盖回去。 但他没有恢复原状,只要有人进来,一眼就能瞧见这里有问题。 临走前,李卫东清扫了脚印,顺手拎走了那包毛线。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帮骆士宾交代后事:“骆兄弟,我这可是为你好啊。” “盗窃国家财产、数额巨大……警察要是搜到这包毛线,你少不了多蹲几年。” 外面的黑土地早就冻硬了,脚印留不下太多痕迹。等开春一化冻,那些不小心留下的线索也会被大自然彻底吞掉。 回了城,他咬着手电筒,趴在墙上把举报信写完: ……本人怀着对社会注意事业高度负责的决心,举报以水自流、骆士宾为首的犯罪团伙,长期在吉春市境内实施盗窃、投机倒把等违法犯罪活动。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 其性质恶劣、情节严重、扰乱社会秩序,侵害群众财产安全…… 举报事实如下: 第一、其团伙长期在大众澡堂、车站等人员密集场所盗窃…… 第二、经常持刀威胁周围目击者,并扬言敢报警就攮死对方全家…… 第三、盗窃赃物在黑市倒卖,牟取暴利…… 经本人多次跟踪调查,该团伙所得赃物赃款,藏匿于化肥厂往西二里处的废弃涵洞内…… 李卫东将信裹着石头,远远的瞄准窗户。 砰的一声,石头带着信,精准无误的砸碎玻璃,滚进黑暗里。 至于手里的钢笔,则被他拆成零件满城“抛尸”。 等天亮被别人捡走,它们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旁人再难找到一点线索。 家里,李昌和孙桂兰正等着他。 李解放跪在地上,旁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本来藏得好好的,李解放非要拿出来瞅瞅。他还想着跟老三商量下,把这条毛裤留给自己。 结果裤子刚脱、毛裤还没套上,老爹李昌就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背后。 “这毛裤挺好的,你们今天弄回来的。” “卫东花钱买的……”话刚出口,李解放就知道完了。 他一扭头,正对上老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爹——爹,你进来咋没声啊!” 李昌二话不说,抽出皮带就抽。 “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们俩有事瞒着我。” 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李昌的目光扫过炕面——崭新的大头鞋,带军戳! 他的火气蹭蹭的往上涨,嗓门压得极低,比吼还吓人:“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你们偷的!” 017 马无夜草不肥 李解放虽然不靠谱,但嘴是真的硬。他被老爹狠狠抽了一顿,仍咬着牙不吭声。 整个人跪在那里,两眼死盯着砖缝,好像底下埋着什么宝贝似的。 老大李胜利瞅瞅爹、又看看娘,拿着抹布假装很忙的样子。 毛裤也就算了,城里私下买卖的多了去了。 可这双大头鞋带着军戳,明显是军需配发的东西,原则上不对外销售。 李胜利咽了口唾沫,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俩人从哪儿搞到的? 临近九点,冻成孙子的李卫东才推开家门。他习惯性地说:“我回来了。” “去哪儿野了?” 李昌的声音不对劲,平淡得过分,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一看,老二正跪在地上,东西全摆在桌面上。 完了!这瘪犊子又露馅了! “去打牌了。” 李卫东摸摸鼻子,一边稳定情绪,一边打趣:“妈,二哥又惹我爹生气了?” 孙桂兰瞅了李昌一眼,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快走两步,把李卫东拽到身前。 她指着那堆东西,问:“三啊,这些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毛裤是旧的,一看就是别人穿过的。” 她又转向大头鞋,语重心长地说:“鞋是新的,可里面带着军戳。儿啊,你们是不是去偷东西了?” “妈,您可冤枉我了。” 李卫东面色如常,还把手电筒和电池掏出来,一起摆上桌,“呐,还有这个,都是今天在太平胡同买的。” “太平胡同是个黑市。我爹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就这点东西,花了我30。” “尤其这双鞋,那人开口就要25。你儿子磨了半天,18拿下的。”他说着,掏出身上仅剩的3张大团结。 “倒是便宜。”孙桂兰算了一下,“咱供销社仿的大头鞋都要15,还得搭上工业券。” “18块,真不多,就是没鞋带。没事,妈给你配上。” 李卫东瞪大眼睛,“这么贵?我还觉得18都给高了。” “贵啥贵,你就是没买过东西,不懂。”孙桂兰拿起来,指着里面,“主要是带军戳,质量不一样。你爹转业那会儿,还专门带回来一双。” 她指着李昌脚上的鞋,“你瞅瞅,现在还穿着呢,里面的毛早磨没了。” “咳咳。”李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那能一样吗?我这是部队配发的,他这是……” “我自己花钱买的。”李卫东撇撇嘴,毫不相让:“妈,太平胡同里的东西,哪样经得起查?” “鸡蛋、酱油、线头、粮票……不是自家产的,就是厂里发的。再不然,就是趁着上班的时候,偷偷从厂里带出来的。” “爹,你要是上纲上线,尽管去举报啊。太平胡同就在那儿,每天下班的时候,有的是人在那儿交易。” “难道买鸡蛋的,还得搞清楚母鸡是怎么下的蛋?有人卖就有人买,我不买别人也会买。” 李昌脸色涨红,想说什么被孙桂兰按了回去。 “行了行了,孩子又没出去偷。咱们花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你啊,你就惯着他吧。”李昌看着他们母子站成一条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李解放跪得膝盖发麻,趁机小声试探:“爹……我能起来不?” “跪着!” 他转身回了里屋,只留下门帘甩动的声音。 李解放咽了口唾沫,苦着脸望向老三,眼里全是求救的意思。 “东西放得好好的,咱爹是怎么发现的?”李卫东站在侧面,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解放耷拉着头,嘟囔道:“我瞅那毛裤是机织的,寻思试试……谁知道咱爹进来了。” 啪! 李卫东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瘪犊子,老子花钱买的东西,你倒是先用了!” “跪着吧,好好长长记性。” 得亏没把毛线带回来,也没跟李解放提这事。否则他肯定张嘴,转头就得送吕丽丽几斤。 李卫东倒不是吝啬,而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吕丽丽在邮局上班,周围全是爱打听、爱比较的女同志。 吉春市就巴掌大的地方,纺织厂仓库被盗的事情早晚传出来。一旦有人把两者联系起来,他就坐等警察上门吧。 以后出门做事,带老大都比带着他强。 “瞅啥?”李卫东瞪了一眼,把毛裤丢了过去。 “别说我抠门。以前净穿你们的破衣服,现在轮到你了。” 他又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李解放的脑袋上。 “这10块,算我提前给你们结婚的礼金。别到时候我不在家,你们俩戳脊梁骨、背地里骂我。” 李解放咧开大板牙,拍着胸脯保证:“哪儿能啊,咱俩可是亲兄弟。” “卫东,你说我给丽丽买双皮鞋怎么样?” 面对一头扎进爱情,无法自拔、无药可救的李解放,李卫东彻底寒心了! “呵,女人,果然会影响男人拔剑的速度。” “李解放啊李解放,你算废了。” 李卫东把大头鞋放好,揣上一盒蛤蜊油去找老妈。 “妈,这蜊油是我专门给你买的。快抹上,冬天手就不开裂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老妈的手,把蛤蜊油抹在冻疮上。 “以后家里的活,你让解放干。他就喜欢干活,一天不干浑身难受。” “他过完年要去厂里上班,哪儿有空?”孙桂兰反握住儿子的手,借着灯光看着他的脸,“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不知道明年春节,还能不能回来。” 李卫东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他挤出一抹笑容:“肯定能。” “你就别操心了,到了兵团,我每月给你写信。” 孙桂兰点点头,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李卫东看着老妈鬓角的白发,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妈,你也早点睡吧。” 原本,他还想着把毛线带回来,让老妈给自己织几件衣服。 可想到老爹的态度,以及李解放胳膊肘往外拐的德行,真把毛线带回来,铁定出事。 但麻袋一直藏在外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得找个认识的、会织毛衣的,又不敢报警、更不敢黑吃黑的人。 李卫东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跟他玩得好的,全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哥们儿。出去干仗个顶个勇猛,可要是让他们坐那儿半天不动,拿根长针织毛衣…… 呃,画风有些清奇。 郝冬梅?算了,这姑娘以前也是娇生惯养的主。让她帮忙写文章还行,做针线活还是省省吧。 周蓉?自己跟她不熟,见面不干仗就算烧高香。 “我记得郑娟是苦出身,还是个没户口的黑户。给她点钱,应该肯帮忙,还不怕被举报。” “明天去买糖葫芦,顺便问问老太太接不接这活。” 次日,他就骑着自行车满城转悠。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就在电影院附近找到郑老太太。 刚过完年还没出元宵,街上查得不那么严。郑母推着小推车,到人多的地方叫卖。 青年们兜里有零花钱、小孩身上有压岁钱,买糖葫芦的人还真不少。 李卫东等她卖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骑过去。 “大娘,还有糖葫芦吗?” 郑母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正是年前给自己粮票的那个小伙子。 “哎呀,小伙子!”她赶紧递过来一根,不让李卫东掏钱,“上次是大娘占了你便宜,这根算我请你的。”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咬了一口,赞道:“嗯,好吃。咱吉春卖糖葫芦的,您的最好。干净、没籽儿、果甜。” 郑母笑得合不拢嘴,“你下次想吃,还找大娘。” “行,不过下次您得收钱,不然我就不来了。” 李卫东快速扫了一圈,眼见四下无人,低声问:“大娘,你会打毛衣不?” 郑母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年轻时候打过,现在不行了。”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摇摇头:“眼睛花了,手也不听使唤了。咋了,小伙子,家里人不给你补衣服?” 那天买糖葫芦的时候,她见过李卫东一家子。按理说,补衣服这种小事犯不着找外人。 李卫东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从别人手里弄了批毛线,不能拿回家。” 老太太虽然穷,但在城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常在黑市买粮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批毛线来路有问题。 “大娘,您有没有认识的人?靠得住,手艺好的。” “我出钱也行,出票也行,3月底前,帮我织几件衣服。” 018 我向来先付定金 郑母心里一盘算,这倒是个好活计。 不用抛头露面,织完毛衣还能剩些线头补补衣裳,一举两得。关键是,眼前这小伙子人品靠得住,肯掏票子雇人。 不过这事不能声张出去,眼下雇人干活那可是犯法的。 “我认识个姑娘,手艺好、干活勤快,嘴还严实。”郑母笑眯眯的看着他。 李卫东点点头,心里却门清:“你说的该不会是你的养女郑娟吧?” 糖葫芦卖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也没有继续吆喝的心思。 她推着车,示意李卫东跟自己走。 走着走着,李卫东发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眼熟悉。尤其街头的公共厕所,还有紧挨着公厕的小院子。 “这不是光字片周秉义家吗?” 路过时,他正撞上周家人在院里收拾东西。像是感应到什么,周秉义、周蓉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周蓉一瞧见李卫东那张笑吟吟的脸,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她恨他毁了自己的计划,恨他是个见钱眼开、背后告密的小人。 可李卫东压根没搭理他们,推着车径直往光字片深处去了。 光字片一共有五条街,分别是:仁义礼智信。 至于住在这里的人,有几个配得上这几个字,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毕竟,人越缺什么,越标榜什么。 “妈,我出去看看。”周蓉撂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追。 李素华连忙拉住她,“蓉啊,你别再闯祸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一提那晚的事,周蓉的脸腾地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人那般轻薄,对方非但不赔罪,还反咬一口,敲诈了她家十块钱。 “妈~”周蓉拖长声音,“我就跟过去看看。” “李卫东那犊子住家属院,没事往光字片跑什么?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 “等我逮着他,非要举报给派出所,让公安把他抓紧去坐牢!” 话音未落,她已经蹿出了院子。 李素华望着我行我素的姑娘,心里直叹:这几天的思想工作白做了。 “秉义啊,你赶紧追上去,别让你妹再惹祸了。” 周秉义这才回过神,连忙追去。 身后多了条小尾巴,李卫东压根没当回事。倒是郑母心里不踏实,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瞧。 “大娘,你放宽心。他俩是我朋友,不会惹事的。” “再说了,咱就过去聊聊天,成不成还两说呢。” 郑母一听这话,反倒更紧张了。 郑娟的手艺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当然放心。可那孩子年纪太小,又怕生。 她担心李卫东不相信郑娟,转头去找别人…… “小伙子……” “大娘,喊我卫东就行。” “行,卫东。大娘跟你交个底吧——那姑娘是我闺女,手艺没得说,就是年纪小了点。” “年龄不是问题。”话一出口,李卫东自己先愣了。怎么听着,像买卖人口似的。 他连忙补充:“我这人只看本事,不看年龄。” 郑母没再说什么,推开了太平胡同的院门。 整个家也就十五六平方,大土炕挨着窗户、对面摆着桌子。屋里还拉了根绳,洗过的衣服都挂在上面。 东西破了点,但屋子扫得干净、窗户擦得透亮。 太阳好的时候,屋里亮堂得跟外头没两样。 这时候的郑娟才十三四岁,郑光明还是个换牙的小鬼头。 她扎着双马尾,盘腿坐在土炕上,跟前摆满了串好的糖葫芦。 郑母搁下东西,才给李卫东介绍。 “卫东,这就是我姑娘郑娟。年龄小了点,但手艺没得挑。” “你吃的那些糖葫芦,全是她在家串的。平时还帮着糊纸盒子,勤快着呢。” 郑娟听见郑母夸自己,扭头看向门口的李卫东,脸腾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 李卫东打小不缺营养,又常年跟人交流拳脚,身量比同龄人高大。 他模样周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任谁见了都觉得亲切。 郑娟没见过生人,吓得自己抱成一团,只敢背对着他。 “她才十三吧。” “我姐十四了。”郑光明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很。 “你姐上学没?”李卫东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塞到他手里,“吃吧,糖。” “我闻出来了。” 郑母拍拍他,示意他别插话,“没户口,上不了学。卫东,你看打毛衣这事?” 李卫东没急着接话,目光落在郑娟身上:“你妈说你会打毛衣,这我相信。” “不过我手上的毛线有点多,要求也高、时间还紧。” 他估算了一下,接着说:“大概3月底4月初,我就得坐火车去兵团了。” “你看你能不能接。” 郑娟知道自己误会了,人家是找自己打毛衣的,不是…… 她红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要什么样的……都、都要什么?” “我白天还得串糖葫芦,怕来不及……” 话没说完,郑母连忙拦住她,“卫东,你放心吧,串糖葫芦有我和光明呢。我让娟儿专门腾出工夫,给你打毛衣。” 郑娟还想说什么,被郑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卫东对她们母女之间的交流并不关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画的半高领毛衣,你大致看下样子就行。。” 他又指指纸上的字,想到郑娟没上过学,便逐个念出来:“一条毛裤、一件护耳帽、一双闷子(并指手套)、一对护膝,两双毛袜子。” “围巾要一条加长加宽的。” “这么多?”郑娟心里一惊。郑母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卫东。 她这才明白,为啥李卫东不敢把毛线往家里带。 “卫东,这些毛线……” “大娘,您把心放肚子里。”李卫东拍拍她的手背,“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只要你们不往外说,旁人不会知道。” 郑娟虽不出门,但太平胡同本就是黑市所在地,她自然听过一些事。 她没问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只是说:“这些衣服,你要几斤的?” “几斤的?”李卫东挠挠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织毛衣这事我不懂,反正你按加厚的来吧。” “加厚的?”郑娟想了想,目光在李卫东身上打量了一圈。 人高马大瞧着威武,但衣服是真废料子。搁这年月,吃得也比旁人多,真算不上什么优点。 “你是说要织得密一点吧?” 郑娟心里默算一通,开口道:“毛衣大概3斤,毛裤2斤、长围巾1斤左右。闷子、护耳帽、护膝、袜子,这些加在一起1斤,至少要备7斤线。” 她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你那里毛线够吗? “啧,能打两套还有富余。”李卫东想了想,“你先做一套,多出来做第二套。剩下的全打围巾和袜子吧。” “围巾短点,我留着送人。至于手工费……”他扭头看向郑母,“这方面我不懂,大娘你定个价吧。” 别看眼下是计划经济,可城里不少家庭妇女暗中接裁缝活。 郑母想了想,略显紧张地问:“大件8毛、小件2毛。卫东,你看成不?” “按件算?”李卫东愣了一下,这价格也太低了。 换成其他人,他也就认了。可眼前的孤儿寡母,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要的时间又紧,还耽误你们的生意。咱们按斤算,一斤4毛吧。” 郑母觉得多,李卫东却觉得少。 眼下行情大致如此,他也只能照着办。真给多了,倒不像交易,反像扶贫。 “就这么定了。您要是不愿意,我上别处去了。” 郑母犹豫片刻,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你们也别觉得占便宜,这手工费里还含着保密钱呢。” “还有,你们要钱还是要票?” 郑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卫东,都换成票行吗?价钱低点也没关系。” “行,你们在城里没有户口,要票比要钱实在。我那边大概20斤毛线,算下来8块钱。” “粮票不太够,到时候用剩下的毛线补。” 说罢,他从挎包里掏出5张一斤的粮票,搁在桌上。 “这算定金。东西在别处放着,我晚上送过来。” 郑母没想到他会先付钱,连忙拒绝。 “拿着吧。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先付定金。”李卫东把票推了回去,笑了笑:“您要是拖家带口的跑了,那我认栽。” 郑娟见他要走,忽然开口:“你,你等一下。” 019 动静有点大 李卫东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她。 这时候的郑娟还是小姑娘,脸皮薄得跟纸似的。李卫东盯了她一会儿,她就红着脸,嘴张了几次,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赶紧的,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郑娟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我这里没……没尺子。” “行,晚上给你带过来。大娘,您就别出来送我了。”李卫东指指外面,“门口还杵着俩跟班呢。” 临走前,他顺手从草靶子上抽了几串糖葫芦。 “大娘,记账上。” 出门一看,周秉义和周蓉果然没走。 周蓉要进去偷听,被周秉义一把拽了回来。 “哟,这不是周安娜大小姐吗?”李卫东倚着车把,笑嘻嘻地看她,“怎么着,不去找你的卡列宁,跑我这儿来干嘛?“ “难道觉得我比卡列宁风流倜傥,准备移情别恋了?”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是你的沃伦斯基。” 周蓉熟读《安娜·卡列尼娜》,一听就知道他在拿自己和冯化成的爱情开涮。 她攥紧拳头,眼神跟要咬人似的。 “李大团结,你来太平胡同干什么?是不是干违法的事?你信不信我去委革会举报你。” “李大团结?”李卫东睁大眼睛,看向周秉义,“大班长,你妹妹乱给别人起外号,你就不管管?” 不等周秉义开口,周蓉抢先道:“谁乱起外号了。” “年三十晚上,你是不是问我爸要了一张大团结?” “你这种爱钱如命的家伙,就是被资产阶级腐化的堕落分子!搁以前,就是剥削群众的地主!买办!” “呵呵。”李卫东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我爹当过兵,在朝鲜打过美国鬼子,转业后在大庆建设油田。至于我……”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工人子弟,响应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 “不像某些人,一屁股歪到冯化成那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周安娜,你得感谢我知道不。我拯救了你,免得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至于你爹为啥给我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回去问问你爹,他是不是得感谢我?” “没我,你们家年三十能团圆吗?”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嘟囔道:“本来还想请你们吃糖葫芦。算了,没你的份。” “大班长,接着。” 他把一串糖葫芦抛给周秉义,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糖葫芦落到周秉义手里,周蓉的火气也跟着转了方向。 周秉义看着妹妹那张气鼓鼓的脸,劝道:“周蓉,算了吧,李卫东说的也有点道理。” “他有个屁道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脏话了?” 周蓉嘟着嘴不解释,一把抢过糖葫芦,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的腮帮子鼓得老高,用力嚼着,像是在嚼李卫东的肉。 周秉义无奈地摇摇头。 家里在街道办替周蓉报了名,蔡晓光又通过他爹的关系,把两人安排在一个兵团,方便他照看。 周志刚跟单位请了假,必须要把姑娘送上专列,他才放心去黔东南。 李卫东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去革委会。 隔着一条街,就听见有人讨论谁打破了革委会的玻璃。 “肯定是反格命分子干的!” “也不一定,我听警察说,有人往里面扔举报信。” “举报信?那不是塞邮箱吗?” “这你就不懂了。塞邮箱还要通过邮局,哪儿有这样方便。直接递到革委会案头,他们必须立刻处理。” “啧,我以前咋没想到。” “我劝你别乱来。这要是被抓住,直接定性为破坏国家财产。就算你的举报信被重视了,也得进去蹲几天,还得赔玻璃钱。” …… 李卫东下了车,不紧不慢的凑到人群里。 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作案分子会回到现场。 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存在必须回来的理由。 首先是好奇。这种刻在骨头里的窥探欲,让他想知道革委会和警察会怎么处理自己那封信。 其次,这是一种成就。别人老老实实塞邮箱,只有他敢拿石头砸烂大家不敢惹的革委会……的玻璃。 更重要的是,他要确认,革委会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这年头刑侦技术很差,举头三尺不但没神明,更没天网摄像头。一封举报信,还犯不着大动干戈。 信已经摆在革委会、军管会领导的桌面上了,几个年轻干部正在分析。 “写信的人读过书,很擅长写东西。” “你们看,他先列明水自流等人的罪名,再一一给出具体事实,最后附上证据。” “还没经过调查,不能说是事实。”有人提醒。 他们见过的举报信不少,但像这封层次分明、条例清晰的,几乎没有。 “主任,这么长的信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写信的人不简单啊。” 群众的识字率刚提上来没多久,通常10个字里能有4个错别字。 李卫东没意识到,他已经因为习惯问题,露出了重大破绽。 幸好他在学校比较普通,也没写过什么文章,不会被怀疑到自己头上。 “这倒是好事。吉春市能写出这封信的人不多,稍微排查一下就能找出来。” “如果举报内容属实,倒不用查信是谁写的。” “可这家伙的胆子太大了,直接砸了办公室的玻璃。就算要举报,也要走正规途径。” “要是大家有样学样,以后革委会还能装玻璃吗?” 各位领导、主任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晚上加个巡查队,另外做好宣传工作。群众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找我们反映嘛。还是说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让大家不敢当面说?” 这话没人接茬,毕竟谁也不愿意担责。 “行了。信里说的水自流、骆士宾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说过这几个人。” 派出所的警察对视一眼,最后有人站出来说:“几个月前,他们在火车上盗窃了四九城来的同志。” “我们在招待所,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质问道:“那你告诉我,水自流、骆士宾,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好在有人反应快,立刻去调阅卷宗。 “水自流和骆士宾是本市无业青年,经其他犯罪分子交代,两人刚加入团伙没多久。” “招待所也没有两人的入住记录,属于外围成员。被捕后认罪态度良好,有立功表现。” “他们写下保证书后,就放了。” 有人翻出一份材料,“水自流是黑五类子女,按理说不该直接释放吧?” “当时我们没收到这份材料。” 主任拍拍桌子:“现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当初有没有查清楚。” “按信上所说,水自流和骆士宾是犯罪团伙的头目,不是什么刚入伙的外围。” “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环视一圈,掷地有声:“他们存在串供的可能,误导了你们的调查方向和结论!” “派去城西的人还没回来?火车站和大众浴池查的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盗窃财物、持刀威胁?” “还有,黑市倒卖!说的是哪里?”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不缺票证、不缺物资供应,哪知道底下群众过的什么日子。 “查!把这两个人给我刮出来!” 当革委会和军管会一起动起来,整个吉春市几乎封城。 革委会抽调民兵、积极分子,在全市范围内寻找水自流、骆士宾;鼓励群众揭发检举; 军管会则在火车站、汽车站设卡盘查,防止两人外逃…… 李卫东看着城里的动静,二话不说,骑上车就往家属院赶。 020 枪响 作为院里的积极分子,干仗领头人。李卫东戴上袖箍,领着人开始巡逻。 骆士宾在哪里他不清楚,但水自流的车胎印拐去了崇文街。所以,他把搜查重点就放在这条街上。 崇文街是条老街,铺面旧,招牌旧,人也旧。书店没几家,杂货铺倒不少,连修鞋匠的摊子都支到了街面上。他们挨家挨户地问,不落一家。 一个瘸子,还是一个讲情义的瘸子,这条街上没人会举报他。 可水自流注定逃不掉。 他们一个在街上、一个在楼上。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 水自流神色很淡,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下了楼。 “你们不用问了,我就是水自流。”他挺直胸膛,仿佛要英勇就义。 几个人一拥而上,瞬间将他扑倒在地。 李卫东走到近前,蹲下身,“水自流,跟我走一趟吧,我们收到抓捕你和骆士宾的通报。”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我带他去革委会,你们继续找骆士宾。” “卫东哥,要不派两个人跟你一起?” “一个瘸子,我还看不住?”李卫东眉头一竖,“别废话,赶紧找人,别让骆士宾这王八蛋跑了!他八成藏在附近。” 他心里清楚,崇文街只有水自流。就算这条街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骆士宾。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骆士宾带着刀,抓他有些危险。 水自流一瘸一拐走在前头,李卫东也不吭声,就那么静静地跟着。 “谢谢你。”他低声说。 李卫东一愣,“谢我干什么?我是来抓你的。” “能抽根烟吗?” 李卫东递过去一支,划亮火柴,“没你的烟好。” 水自流笑了笑,把脑袋凑过去,借着火苗把烟点着。 “谢谢你刚才没吭声,没让他们冲上去。” 李卫东明白他的意思。这帮人要是冲进去,打砸都是轻的。有些东西搜出来,甚至要当场烧掉。 “楼上的东西很重要?” “我父亲留下的书?” “你父亲?”李卫东看了他一眼。 “养父。”水自流吐出一口烟,神色平静,“我从小在街头长大,无依无靠。后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当亲儿子对待。” “怪不得呢。” 怪不得,水自流和骆士宾都是街头出来的,前者总是彬彬有礼,身上带着书卷气;后者一身痞气,动不动就抽刀。 “后来呢?”他问。 “前几年夜里,他上吊了。” 李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每个时代都有人被甩下车,充当车轮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这无关善恶,只是历史的惯性罢了。 “你犯罪是为了他?” “对!”水自流猛地提高声音,“我看不惯他们,还有你们!” “凭什么说我父亲动反!凭什么你们比我高一等!” “他是个有骨气的。”李卫东点点头,随即冷笑道:“你问凭什么?水自流,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我问你,古往今来,庄稼汉的血泪加在一起有多少?” “你可以看不惯、可以不理解。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他盯着水自流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父亲要是还活着,他也不想你自暴自弃吧?” 水自流瞬间失声,眼眶一下子红了。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我不后悔!”水自流梗着脖子。 “一条路走到黑,你也算条汉子。”李卫东语气里有钦佩,但没有同情,“革委会快到了,有什么要我帮的没有。” 水自流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怕我把你供出来?” “你觉得我会怕?”李卫东冷笑一声,“你猜,我为什么没问你骆士宾在哪儿。” 水自流心思细,瞬间明白了什么。 李卫东知道他骨头硬,不会供出骆士宾的下落。就算上手段折辱一番,也问不出来。 所以他乐得给水自流一份体面,让他不受羞辱的走到革委会。 至于黑市的事,李卫东压根不担心。这年头,普通人谁不去太平胡同转两圈。没有实据,谁能拿他怎么样? 真当他的红袖箍是白戴的? “谢谢你的烟。”水自流顿了顿,“我家钥匙搁在门框上,有空的话……请帮我扫扫书上的灰。” “谢谢……你的烟。” 砰、砰、砰…… 城南传来一阵枪响,两人脸上闪过一阵惊愕。 “骆士宾这么刚?不对吧?” 李卫东记得原剧中,骆士宾宁愿送兄弟涂自强去死,也不会自己扛捅死人的责任。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沉——不会是纺织厂的人动的手吧。 那袋毛线是骆士宾背着水自流,串通纺织厂的人偷出来的。他又是那种能出卖兄弟的主,前脚进了革委会,后脚就会供出内应。 “算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卫东抓到头目水自流,被当做群众代表,留在革委会参加讨论。 当自己写的举报信传到手里,他的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 “我们已经搜查了城西的废弃涵洞,共搜出鞋17只、棉大衣3件、手套6双。” “另外,在被掩盖的土坑里发现一只盒子,内有手表13块、钢笔21根,以及大量粮票、油票、布票、肉票、工业券等。” “正如举报信所说,该犯罪团伙长期进行盗窃、投机倒巴等违法犯罪活动!” “数额极其巨大、性质极其恶劣,严重侵害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 “另据大众浴池和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回忆,水自流等人多次翻找他人衣物、行李……” 后面的话李卫东没怎么听进去。他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有意跳过那张写着俄文的纸条。 事情没闹大、人没死的情况下,纸条属于加重情节。可现在革委会和军管会联合行动,骆士宾突然死在枪口下,纸条就说不清了。 任谁看了,都觉得里面有问题。 更何况,这年头俄语是必修课。上面的字迹再潦草,找个俄语老师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可现在如此平静,仿佛只端掉了一个小贼窝。 “……这伙人曾因偷窃,被抓捕打击过。” 会场上人很多,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大会说小事,小会说大事。”李卫东心里门清,偶尔随大流附和两句。 他的态度很明确:依法判,但要照顾群众情绪,加重处理。 这年头,干部也不富裕。 他没注意,场内有人在暗中观察,记录每个人的表现。 尤其是他,以及击毙骆士宾的王庆阳。 楼上的办公室里,他们的档案已经摆在桌头。 “这两个人有问题吗?” “成分没问题,底子也很干净。李卫东他爹打过抗美援朝,目前在大庆建设油田。” “李卫东作为群众里的积极分子……”讲到这儿,那人不由得停了一下。 档案里没写,但有人反映,李卫东经常和干部子弟干仗。 在座的都是干部。换句话说,这小子经常带人打他们儿子。 “有话就说!” “主任,根据学校老师和群众反映,李卫东在校期间成绩普通、经常逃课,还带人打架。” 蔡晓光他爹蔡挺凯瞬间明白了,李卫东的积极分子是怎么回事。 “目前来看,李卫东没什么问题。那个王庆阳呢?他是怎么找到骆士宾的?” “骆士宾不是已经被控制了吗?怎么又让他跑了?为什么会开枪?” 审问人员已经拿到了水自流的口供,根据供述,他根本不知道城西的废弃涵洞。 九虎十三鹰覆灭后,水自流就没了心气。别人争地盘,他能躲就躲,尽量不起冲突。 尽管知道骆士宾背着自己偷偷做事,但也没有多管。 021 夜访太平胡同 “据王庆阳的同事说,骆士宾住被包围后就投降了。” “但他身上藏着刀,乘机劫持了人质,要求放他走。” “王庆阳表面答应,并主动要求替换人质。暗地里,让人去喊毛纺厂保卫组。” 现在的科室改为组名,保卫组就是原先的保卫科。除了正式场合,很多人还是习惯性的称呼保卫科。 “快出城时,两人厮打在一起。之后保卫组赶到,骆士宾被击毙。”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在座的都是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谁都听得出不对劲:骆士宾死得太快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保卫组击毙了,像是在灭口。 “除了纸条,还有其他发现吗?” “麻袋印着毛纺厂的名字,还没查出是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骆士宾捡的,但我们倾向于偷的。” 蔡挺凯眼中寒光一闪,掷地有声:“毛纺厂有问题!那个王庆阳和保卫组都有问题!” “他们故意开枪射杀骆士宾!” “这件事,我会向省里汇报。你们继续审水自流,入狱那些人也不要漏掉。另外,给我盯住王庆阳。” “是!” 大会从中午开到下午4点,要不是天黑了,怕是还得继续。 至于抓捕水自流的奖励?分币没有。 革委会给了个搪瓷杯子,外加在档案里记录一笔。 李卫东还得自己掏钱,请今天跟自己出来的兄弟们吃一顿。人要讲究精神,可肚子属于物质。 “明天中午,来我家聚聚。” 他算算手里的票,得从给郑大娘的粮票里抠出来一些。 今天城里动静这么大,爸妈早就知道他在大会上当群众代表的事。李卫东刚进家门,老妈就忍不住捧着搪瓷杯子找邻居大姨显摆去了。 “爹,我出去一趟。” “打牌?” 李卫东点点头。 李昌知道他在撒谎,李卫东也知道老爹知道自己在撒谎。可爷俩心照不宣,谁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李昌看来,这兔崽子八成谈对象了。 那些毛线没藏在别处,就在自家煤棚里。管锅炉的师傅虽然有钥匙,但东西吊在煤棚梁上,黑乎乎的,没人会抬头看。 晚上9点多,李卫东摸到太平胡同。他试着推推柴门,郑老太太果然没锁。 “妈,有人来了。”郑光明还没睡,耳朵比狗还灵。 “卫东吗?”郑老太太贴在门上,压着嗓子问。 她们一家可是老弱病残,遇上闯门的强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大娘,是我,开门吧。” 郑娟过来帮忙,一块儿挪开抵门的东西。 “卫东,你等下,我点上灯。”郑老太太说着便去找火柴。 “晚上突然点灯,多招眼啊。”李卫东拉住她,示意别忙了。 “月亮还行,屋里不算太黑。”他自来熟的坐上炕,把麻袋里的毛线全倒了出来。 “这么多?”郑娟捂着嘴。 她头一回见这么多毛线,一下子没过了脚踝。 李卫东从怀里取出尺子,递了过去,“别看多,花色太杂、品质也不一样。这里面有纯毛的,也有混纺的。” “你们家还有空柜子吗?” “有。” “全放柜子里,这麻袋有点问题,不能留给你们。” 郑娟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在屋里跑来跑去,很快把炕上的毛线归拢好,塞进柜子藏得严严实实。 郑老太太打了个哈欠,搂着郑光明说:“你们慢慢聊,我跟光明熬不住了,先睡了。” 郑娟低着脑袋,脸庞发烫。 “这小老太太,心思倒挺多。”李卫东暗叹一声。 “量了能记住吗?” 郑娟摸出一截绳子,语气坚定:“能。” 李卫东比她高太多,她只好站在炕上拿着绳子比来比去。有时候,绳子还得绕一圈。 “你这个肩,费线。毛衣你要半高领的,得紧着量。”好不容易量完上半身,她还得去量腿长和腰围。 “这么多数字,忘了怎么办?” “不会忘的。” “行。有拿不准的,让你妈找我。”李卫东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我手里的粮票要用一部分。到时候,会用别的补上。” 郑娟点点头:“我们本来就占便宜了。” “不能这么说。”李卫东思索片刻,低声提醒:“我估摸着,太平胡同的黑市要被打击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太太也不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 她们全家的物资全靠黑市,黑市要是没了,一家怎么活啊? “为什么?”郑娟紧张起来。 “今天城里死人了,知道不?” 郑娟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我在会上听到,那人经常在火车上偷东西,然后跑来太平胡同销赃。” “事情闹这么大,肯定有人来查。不过不要紧,顶多一阵风。现在物资供应跟不上,黑市取缔不了。” “再说了,咱吉春市除了太平胡同,还有什么地方能当黑市?” “你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出去卖糖葫芦的时候小心点。” “我跟我哥打个招呼。他在机械厂上班,手里不缺票。你们要是找不到换票的门路,可以找他。” 李卫东顿了一下,故意说:“不过先说好,得是正常价格,你们可别占我哥便宜。他人老实。” 郑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我量完了。” “嗯。我十五过来,怎么样?” 郑娟低着头,不说话。 郑老太太忍不住咳嗽起来,吓了她一跳。 “不说话就当默认了,有事让你妈找我。门关好,我回去了。”不等郑娟开口,李卫东已经静悄悄的走了。 他事情多,还得给兄弟们张罗明天的午饭。 虽然只有六个人,但都是半大的小伙子,吃起东西没数。老大不一定过来,但老二肯定来蹭饭。 李卫东算了下,至少要蒸一锅杂粮馒头。 他手里有一点副食票,还有门路,不愁买不到东西。 烟是3包大生产、酒是1斤散装的,意思到位就行。可惜搞不到花生米,只能咸菜管够。 “还缺道硬菜,得弄点肉。” 供销社就别想了,就算有肉票也得排队。太平胡同这两天风声鹤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撞枪口。 城里买不到,不代表乡下没有。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这些好东西他用不到,但别的可以。 李卫东还记得书上的顺口溜: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老乡家不但藏着枪,还藏着肉跟笨鸡蛋。 他跨上自行车,飞快朝附近的公社骑去。几根烟递上去,关系瞬间就热络了。 李卫东再三保证,东西是自己吃的,不是投机倒巴,老乡们这才放下心。 等他掏出粮票和工业券,老乡们立刻拿他当自家子侄对待。 粮票还好说。公社虽不富裕,但大锅饭还能吃得到。但工业券在公社太稀缺了,价值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倒水、倒白开水;坐吧,咱屋里坐…… 五张工业券,就换了十个野鸡蛋、一条大冻鱼。李卫东切身体会到,工农业剪刀差有多吓人。 临走时,大爷亲自把他送到路口,恋恋不舍“以后缺吃的,就来大爷家。把大爷家当自己家!” 022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卫东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前赶回去。 刚迈进大院,就听见刘姐亮着嗓子招呼:“卫东,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藏得啥宝贝啊?” “中午跟大伙儿聚聚,不得弄点吃的喝的?”他嘿嘿一笑,故意逗她:“姐,你真想知道我怀里揣的啥,过来摸摸不就清楚了?” “呸,你个没正形的,谁稀罕摸你!”刘姐脸一红,啐了一口,“老实交代,是不是藏肉了?我都闻着味了!” 李卫东笑着不说话,朝自家屋门努努嘴:“你跟我进屋,我马上给你看。” 院里人一阵哄笑,弄得刘姐满脸臊红,跺跺脚扭头逃了。 “去哪儿野了,弄得一身汗,也不怕感冒?”老妈孙桂兰指指灶台,“馒头在锅里,你们自己端吧,我去你大姨家坐会儿。” “妈,你看!”李卫东赶紧凑上去,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冻鱼。 “这么大的鱼!你从哪儿弄的?不会下河了吧?” “还有呢。”李卫东从兜里摸出鸡蛋,一个一个摆上桌,“我去公社换的。” “没被别人看见吧?” “你儿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李卫东摇着老妈的手臂,央求道:“妈,你帮着给弄弄。” “你就不会自己做?” “我不会!”李卫东嬉皮笑脸。 孙桂兰没好气地戳戳他的脑门,“你啊,跟你爸一样。除了吃,啥都不会弄。” “这条鱼太大了,家里的猪油不够……” “不用煎,清蒸吧。”李卫东指指窗户,“煎的味道太香,容易叫人闻见;鸡蛋也煮了吧。” 虽说比不上蔡晓光请客用的那些东西,但来吃饭的都是自己人,桌上的气氛格外热烈。 李解放这厮果然掐着点,熟门熟路地溜进屋蹭饭。 “老三,我来晚了,必须自罚3杯。” “滚滚滚,就这么1斤酒,都进了你的狗肚子,我们喝啥。” 众人大笑起来,七嘴八舌调侃李解放运气好。不但进了机械厂,还找了个在邮局上班的对象。 “这家伙在学校死活不毕业,我们以为他在等李卫东,谁知道人家盯上了吕丽丽。” “没错,看着挺老实的,实际上跟蜂窝煤一样——心里全是窟窿。” “请客!必须请客!” 李解放把胸脯拍得铛铛响,当场答应:“等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立马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还他妈一个月后!到时候,咱们哥几个在不在吉春都不一定呢。” “兄弟们,揍他!” 闹腾了一番,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 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各奔东西,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咱们要唱首歌。”李卫东提议道。 “对,唱一首!卫东,你说唱啥?” 他略一思索,拍桌说道:“那就唱歌唱社会主义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酒不算多,但今天格外醉人。 等大家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后,李卫东指指杯盘狼藉的屋子。 “李解放,昨儿你没跟着去,今天又厚着脸过来蹭饭。打扫战场的活儿,归你了。” “爸妈回来前,务必收拾好。” 李解放把眼睛瞪得溜圆,“我下午还要找丽丽呢。” “那是你对象,不是我对象,自个儿想办法。” “你呢?” 李卫东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我啊,当然是吃饱睡觉了。赶紧的吧,把活干利索,下次有好吃的还带着你。” “那行!”李解放摸摸嘴角,今儿这鱼肉鸡蛋,可把他吃美了。 他麻利地收拾完,没出门找吕丽丽,反倒折回来,把刚睡着的李卫东给摇醒了。 “卫东?卫东?”他一边摇一边喊。 李卫东瞅了他一眼,扯上被子把头一蒙:“李解放,我警告你,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 “跟你商量个事。” “没有,不会,不知道。”李卫东一键三连,背过身不想理他。 李解放舔着大脸,有些不依不饶:“卫东,咱俩可是亲兄弟。” “呵呵,就因为是亲兄弟,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你是不是想问,家里还有没有鸡蛋了?” 李解放赶紧点头。 “没有,全吃完了。想拿鸡蛋送吕丽丽,自己想办法。” “那是你嫂子。” 李卫东扯下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俩领证没?” “没领证,在法律上就不是夫妻。” “我掏钱买还不行?”李解放仍不死心。 家里鸡蛋吃完了,但他知道弟弟有门路,准能再弄到。 “李解放,你才上几天班、身上有几毛钱?还你掏钱?” “你去供销社问问,啥东西花钱就能买。” 李解放嘴笨,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索性祭出静坐战术,扯着被子不让李卫东蒙头睡觉。 “行了行了,俩大眼珠子瞪得跟门神似的我算怕了你了。”李卫东坐起来,往床头一靠:“去,给我倒杯水。” “我就知道,咱兄弟最好了。”李解放立马屁颠屁颠地去拎暖壶。 李卫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鸡蛋和鱼是我去附近公社换的,你不行。” “为啥?” “你笨得跟个傻狍子似的。拎着东西往回走,半道上被人瞧见了,你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路边捡的吧?虽说是自己吃的,可这事儿也擦着投机倒把的边,容易进去坐牢。” 李解放对自己还有点数——出力他行,动脑子就算了。 “卫东,那你能再去换点鸡蛋吗?”他搓着手说。 “你有工业券吗?”李卫东见他摇头,示意他可以滚蛋了,“没有说个屁。滚滚滚,找你对象去。” “我要是能弄到工业券……” “你弄到再说。” 好不容易把李解放打发走,他终于能安安静静的睡个囫囵觉。 正月初九,去医院体检。 这意味着,上山下乡正式进入倒计时。 六六、六七、六八,吉春市老三届的基本都到齐了,李卫东也碰见了不少同学。 可惜他在学校只是小透明,又不写什么诗歌装文艺青年,自然没人注意到。 “李大团结,你也在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不用回头看,李卫东也知道是周蓉。除了她,没人喊这个名字。 他瞥了一眼,淡淡道:“快元宵节了,信差不多到黔州了。” “爱情哟,真是一把杀人的无上快刀,对吧?” “你!” 周蓉脸一红,气得想冲上去理论,被旁边的郝冬梅一把拽住,“这里是医院。” 李卫东见她不敢声张,立刻加大火力:“怎么,你也来体检?这是要去黔州哪个公社啊!” 周蓉把头一撇,硬是不接话。郝冬梅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这俩人,还真是天生的冤家。 “周蓉跟他哥一起,去江辽生产建设兵团。” “就她这个小鬼头也能去兵团?”李卫东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打量:“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跟大小姐似的。到时候,别被黑瞎子叼走喽。” “有关系就是好啊。”他拖长调子,阴阳怪气补了一句,“蔡晓光帮你安排的吧,你还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蓉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下巴一扬,满脸骄傲:“你要是跟我道个歉,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把你分到哪个师。” “唉哟,小鬼,瞧不起人是不是?”李卫东神色一正,“咱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党叫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像某些人,偷奸耍滑走后门。” 周蓉气得差点咬碎银牙。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一步,笑着说:“是吗?” “冬梅姐可跟我说了,你哥的工作就是蔡晓光安排的,你才是走后门!” “什么走后门,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李卫东说起谎来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我哥那是成分好、吃苦耐劳,被推荐去机械厂的。合理合规!” 他话锋一转:“真要走后门,为啥不让他去酱油厂?” “吉春谁不知道,酱油厂的待遇数一数二,每月都发东西。” 李卫东仗着身高优势,拍拍她的小脑瓜:“周安娜同学,乱说话可是要负责任地!你也不想你爹再给我一张大团结吧?” “李卫东。” “到!”他应的干净利索,转身走进体检室前,朝郝冬梅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忙,一会儿等等我。我想了个法子,兴许能帮上你。” 周蓉见郝冬梅意动,连忙劝她:“冬梅姐,你别听他瞎说。” “他自己都要去兵团了,能帮到你什么?” 郝冬梅点点头,她家的情况相当复杂。别说李卫东,蔡晓光他父亲都不敢帮忙。 “没事,还得等你哥出来,多等一会儿不要紧的。” 周蓉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周秉义,你可得加把劲儿。冬梅姐明显对李卫东有好感。 023 多写几次 体检过程并不复杂,无非是站在视力表前指指方向、听诊器贴上来检查心跳有没有杂音……不像筛选飞行员那般严格,还要脱光了查。 李卫东能跑能跳,穿越以来也没怎么费过眼睛,视力保护得贼好。 再加上他人高马大,简直天生就是去兵团的好料子——开荒、伐木、基建,哪样高强度体力活都能扛。 不管家庭出身还是身体条件,他都没有被刷下来的道理。 出了医院大门,就看见周秉义、郝冬梅、周蓉几人在外面等他。 “大班长,好久不见。” 周秉义听到他的声音,嘴角有些抽搐:“咱们初六才见过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好几日,可不就是好几个秋天?折算下来,抵上好几年了。” 周蓉忍不住打断:“李卫东,别扯别的。有事说事,没事我们走了。” “你看你,又急。”李卫东招招手,带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他盯着郝冬梅,问:“你想去兵团还是公社?” “你……问我吗?”郝冬梅不敢相信,自己如今还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这儿没有第五人,那应该就是问你。” 听到李卫东半开玩笑的语气,郝冬梅原本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 “你有什么办法?先说好,如果你让我揭发我父母,那就算了。” 郝冬梅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极有主见,是个刀刃压在脖子上也绝不会低头的人。 “咱虽然被某人批为堕落分子、买办地主,可还不至于干这种事。”李卫东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瞥了周蓉一眼。 “李卫东,别在那儿阴阳怪气。”周蓉压下心头的火气,刻意放柔声音,“你有办法就快说?” “我有没有办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郝冬梅自己怎么想。” 郝冬梅看看周秉义和周蓉,目光重新落在李卫东身上,声音渐渐变得坚定:“你说吧,我想试试。” “很简单,写申请书、决心书……” “什么馊主意,”周蓉立刻急了,“你知不知道,冬梅姐写这些东西根本没用!” “小鬼,大人说话你少插嘴。”李卫东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这一敲,瞬间让她想起那晚的事。脸颊肉眼可见的变泛红,耳根子都被烧熟了。 郝冬梅没有开口,眼中也满是不解。 “谁规定申请书、决心书只能写一封?”李卫东收起玩笑神色,认真的说:“如果你信念坚定,就别怕石沉大海。” “你要天天写,每次都要旗帜鲜明的表达态度。只要没登上火车,就还有机会。”他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军刺,把三人整整齐齐吓了一跳。 “怕啥?我爹干死美鹰鬼子的战利品。” 周蓉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你偷出来的?” “我爹通情达理,又不是你爹那种犟驴。” 周秉义顿时不高兴了,“我爸才不是犟驴。” “呵,没有驴脾气能成八级工?没空跟你扯犊子。”他解开刀鞘,在指尖比划了一下,“还有一种立竿见影的办法,写血书。” “不过,血书这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写血书,容易用力过猛、适得其反。” 郝冬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血书,确实是最能展示决心的方式。 “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周蓉追问。 “比如说,小鬼子打来了。我想上前线干他,但大家都想去,领导凭什么选我?”他说着,把军刺重新收回去。 “不太可能吧。”即便是周蓉这种文艺女青年,也知道现在不是918那会儿。 联合国军都被赶回三八线了,小鬼子有几个师,敢跳上来作死。 “天时地利人和,可遇不可求。”李卫东看着郝冬梅,“先写申请书、决心书吧。兵团毕竟发工资,有组织、有人管,总比去公社强。” “不过,写东西的人终究是你。你要是缺纸、缺钢笔水、缺煤油,我可以借你点。” 他顿了顿,语调轻快的补充:“你借的东西,等挣了工资还我,至于利息……”他笑了笑,“本人不收利息。” “周扒皮!”周蓉下意识的挖苦。 李卫东嘿嘿一乐,“咱姓李,不姓周。不过,你不是姓周吗?” “我这是指桑骂槐!” “什么桑树、槐树,我读书少,听不懂。” 李卫东故意逗周蓉玩,顺势避开了郝冬梅那探究的目光。 他没提即将发生的边境冲突,更没有说自己其实还有第二种办法。 郝冬梅的父母毕竟是老革命,有很多老战友。 其中有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在这个时候未必不能拉她一把。 既然她没找那些叔叔伯伯,李卫东更不会开口。知道得太多,就不符合现在的身份了。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如果郝冬梅去了兵团,她的进步速度肯定比周秉义更快更稳。 毕竟她爹是东北抗联的领导,去了兵团跟回自己家一样。 郝冬梅自始至终注视着他,这法子虽然笨拙,但确实有用。只要天天写申请书,相关部门一定会找她谈话,了解情况。 “你怎么想到的?”她忽然问。 李卫东早有准备,语气随意:“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读书少,还经常跟人干仗。所以想的法子都有点脏,不那么体面。” “你说你读书少?”周蓉听到这话,更加生气了。 如果李卫东读书少,怎么会把《安娜·卡列尼娜》里的人物记得那么清楚?又怎么能张口就念出诗来? “那首诗……” “抄的。”李卫东伸出食指点点太阳穴,“我记性好,东西看过一遍就能记住。” “过目不忘?”周秉义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李卫东还藏着这种本事。 李卫东叹了口气,略显苦恼的说:“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见过的每张脸、每个眼神,都刻在脑子里,永远忘不掉。” “有时候晚上睡着了,那些本该死去的记忆还不依不饶的攻击你。” “唉,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酷刑。” “不跟你们扯犊子了?”李卫东摇摇头,看向郝冬梅,“我骑自行车了,要不要带你一程。” “我和冬梅姐还要逛逛呢,谁稀罕坐你的自行车。”周蓉像只护崽子的老母鸡,紧紧抱住郝冬梅的胳膊。 李卫东走远后,她立刻说起坏话:“冬梅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肯定对你心怀不轨,你千万别上当。” 她见郝冬梅神色坚定,不由得担心:“冬梅姐,你不会真要写血书吧?” “还不至于。”郝冬梅笑着摇摇头,“先写申请书看看。对了,你们刚才说的诗是什么?” “诗……”周蓉脸色一红,支支吾吾:“他念别人的诗,非说是自己写的,不要脸。” “他念的什么?你说几句,说不定我知道是谁写的。” “啊,我、我忘了。”周蓉急中生智,一把将周秉义拽过来,“冬梅姐,我哥可是学校的大诗人,他最近在家写了不少诗呢。” “我吗?”周秉义一脸懵逼。 他哪儿有闲情逸致写诗啊。 可当着郝冬梅的面,周秉义又不能露怯,他只好硬着头皮:“嗯,之前写了几首,都在屋里放着。明天吧,我拿给你看看。” “我也好久没读你写的诗了。”郝冬梅轻声说着,不禁回想起高一的校园时光。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没有忧愁、没有烦恼。 她脸上绽开的笑容,让周秉义看痴了。 024 兄弟吵架 郝冬梅和周蓉是截然不同的漂亮。她身上那股从容温婉、秀外慧中的气质,让周秉义深深着迷。 这种源自家庭教养的风范,正是出身工人家庭的他所憧憬的。 他不喜欢父亲周志刚身上那种粗野的砂砾感,更不喜欢李卫东展露出来的蛮横。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而是想做温文尔雅、体面周到的干部。 当郝冬梅的父母被下放后,凝聚着他所有憧憬的女孩,从高不可攀的瑶台走入了人世间。 在他心里,郝冬梅的父母是好官。要不是家里的保姆和厨师写举报信,风波根本波及不到郝家。 他觉得,总有一天,郝冬梅的父母会回来。 “冬梅,下午你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吧。”周秉义温柔的看着她。 郝冬梅望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青年,有开心、有难过、又有迷茫…… 她轻声说:“我先回去,试试写申请书。” “上次给你的书都藏好了吧?” “都藏好了。”周秉义连忙点头,“你的、同学的、朋友的、还有老师的,一共六十一本。” “我们家是工人家庭,没人会来查的!” 听到周秉义信誓旦旦的保证,郝冬梅把藏在心里的担忧默默咽了回去。 “我相信你。” 她看向一旁有些走神的周蓉,暗暗祈愿:冯化成的事,可千万别牵连太大。 与此同时,李卫东寄给黔州的举报信,已经摆上了当地革委会案头。 对于信中反应的情况,他们已经派人下乡去查了。只是冯化成下放的地点太偏了,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1969年3月2日,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李卫东隐约记得,珍宝岛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月。 他望向北方,心想:“那里的局势恐怕很紧张吧。” “老三、老三?”李解放神神秘秘的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叠工业券,“你说的,只要我弄来工业券,你就帮我换鸡蛋。” 李卫东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哪儿来的?” “我在厂里跟别人一块儿凑的。你换完鸡蛋,我再给他们分。” 啪! 李卫东这次没收劲儿,脑瓜崩狠狠砸在李解放的脑门上。 “你疯了还是傻了?帮这么多人换鸡蛋,已经是投机倒把了。” “万一事发,谁去顶锅?不是别人,是你,李解放!” “你他妈做事是不是不带脑子!” 被李卫东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李解放心里也委屈,“我就想让丽丽吃点鸡蛋,我有什么错?” “卫东,我……我都把话说出去了。你,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吧。” “我要是这么做,以后在厂里怎么立足?” 李卫东盯着他,冷笑一声:“刚报道几天,就想着立足了?你怎么进的机械厂,别人不知道,你自己不知道?” “咱爹在家的时候,咋教你的?咋地,爹去大庆了,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他脱掉外套,活动着脖子:“要不咋俩练练,让你好好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解放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的退了几步。 别看他是李卫东的兄长,可这犊子打起人来六亲不认。 “想吃鸡蛋?我看你想上天!”李卫东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告诉吕丽丽,再敢鼓动你干这种事,老子就给她领导写举报信。” “到时候,把你们两个身上的皮全扒了!” “带着你的工业券,滚!” 李解放这下彻底怕了,揣着工业券,灰溜溜的走了。 对这个二哥,李卫东还算了解:爱贪点小便宜,但性格直、好拿捏。 要是背后没人鼓动,以他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找人凑工业券这档子事。充其量等发工资的时候,让自己帮忙去公社换。 现在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大言不惭的掏出一大把工业券,不用问,肯定别人指使的。 李解放认识的人有限,能让他乖乖听话的,用排除法也能算出来:吕丽丽指挥的。 李解放见过那个女人,很精明。 可这年头,精明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小精明,最招祸。 他必须用雷霆手段,彻底断了吕丽丽投机倒把的念想。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解放黑着脸,不跟他说话。 老妈孙桂兰好奇的瞅瞅哥俩,心里犯嘀咕:这俩人又咋了?昨天还好到穿一条裤子,这才过了一上午,就跟结了仇似的。 “妈,你别管他。”李卫东给她夹着菜,“等他媳妇儿过门,要是敢亏待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俩。” “还是我小儿子知道疼妈,”孙桂兰笑了起来,“没让妈白养你这么大。不像你二哥,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这话不假。李解放自打进了机械厂,就霸占了家里那辆自行车,一天三趟往吕丽丽家跑。 早上骑车送人上班,中午给人送饭,下午还要接着送人回去,忙得不亦乐乎。 对于这种舔狗,李卫东也没什么好办法。要是放在几十年后,他就等着被人家吃干抹净,跳长江吧。 “李解放,我警告你。”李卫东撂下筷子,目光沉沉:“家里马上就剩你一个男人了,你要敢干什么违法的事。” “不用警察上门,我先把你的腿打折。妈,那个吕丽丽也是个脑子活泛的,你自己留点心眼。” 孙桂兰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小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满脸不解。 李卫东便说:“你跟李解放好好聊聊,问问他今天要干什么大事?” “真要干成了,就等着蹲大牢、吃枪子儿吧。” 一听到“吃枪子儿”,孙桂兰的脸刷地白了。碗里的饭顿时不香了,放下筷子就拽着李解放盘问。 等他支支吾吾把工业券的事倒出来,孙桂兰立刻哭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李解放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劝,越劝哭得越凶。 他急得团团转,只好冲喊救命,“卫东、卫东,你快帮我劝劝妈。” 李卫东不情不愿的从里屋晃出来,把手绢递了过去。 老妈也不客气,接过来狠狠擤着鼻涕。 他凑过去低声说:“妈,差不多得了,别演过头了。” 孙桂兰不露痕迹的踢了他一脚。 李卫东双手一摊,扭头便说:“你看,我也劝不住。” “自个儿惹的事,自个儿想办法。”他一边说,一边朝李解放挥拳头,“我出去逛一圈。要是我回来的时候,咱妈还在哭,你就等着挨揍吧。” 说罢,他也不管李解放愿不愿意,蹬上鞋便走了。 他相信这双管齐下的法子,足够把李解放那点侥幸心彻底掐死。 至于吕丽丽那边,等她嫁进门来,老太太有的是招数。只可惜这场精彩的婆媳大戏,他没机会看了。 政审前几天就过了,出发的日子就在月底。 这几天,老妈翻出了票证,一趟趟往供销社跑,买棉布、买棉花,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被褥。 外面平平静静,水自流和骆士宾的事像是翻篇了。 但李卫东敏锐的注意到今天晚上不对劲,城里很多重要单位、工厂加强了岗哨。 保卫组和夜巡队全部佩了枪,挎着家伙在街上来回巡。他转了五条街,被喊住了3次。 至于崇文街,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李卫东并不知道,就在今天——正月十四的清晨,中苏在珍宝岛交火了。 边防部队硬是把毛子赶出了岛,但也实实在在的付出了血的牺牲。 枪声一响,整个北疆瞬间紧绷,步入了严阵以待的战备状态。 那张从废弃窑洞搜出来的纸条,已经摆在相关部门面前。除去被击毙的骆士宾,九虎十三鹰所有成员被连夜提审。 涂自强本来因为父亲被认定为烈士,这个月劳教期满就能出去。 可沾上“敌特”二字,又被重新拎回牢里审。 如果说纸条只是导火索,有可能是被人栽赃的。那他们在火车上偷窃四九城干部的文件包,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相关部门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盗窃的目的不是财物,而是情报。 审问人员把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水自流当场坐蜡。他不明白,一桩普普通通的盗窃,怎么就跟敌特挂上了钩。 他一再说,骆士宾没上过学、更不会俄语。这张纸条指不定是他从别处偷来的。 至于骆士宾为什么留着没扔,水自流也不清楚了。 毕竟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盗窃毛纺厂仓库的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 他记不清被问了多少遍,望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黑森森的大字,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政府,自打我这条腿瘸了以后,骆士宾就有单干的心思。” “他平时干了啥,他不说我也不问。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铛铛铛! 桌后的人敲着桌子,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知道打死骆士宾的人是谁吗?” 025 武装冲突 为了敲开水自流的心理防线,审讯人员把骆士宾的死亡真相撂在了桌面上。 “开枪打死骆士宾的,不是别人,而是毛纺厂的工人,也是跟他串联的内应。” 本来省里还准备了调查组,准备一步步深入毛纺厂调查、固证。可早上交火后,上面一纸命令下来,毛纺厂直接被封了。 保卫组和库管人员被全被带走,其他职工正在逐一排查。 “杀人……灭口。” “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水自流和毛纺厂的王庆阳都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纸条。那么,问题就来了。 纸条怎么出现的?谁交给骆士宾的?他为什么要藏起来?有什么目的? 一连串问题横在眼前,却偏偏找不到调查的方向。 “难道,吉春潜伏着一个苏联策反小组?” 后世的cia,政变手段层出不穷、举世闻名。克格勃作为它的老对手,一点也不差,手段甚至更加暴烈。 东北作为全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容不得半分差错。李卫东扇动的翅膀,正在暗处悄然卷起一场风暴。 这风暴或大或小,对外影响有限。但处于暴风中的水自流等人,日子绝不会好过。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止、高强度的问讯。 至于还能不能正常服刑,都成了未知数。 感受到城里骤然紧绷的气氛,李卫东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他蹬着二八大杠,直接回了家。 “我回来了。” 刚进屋,就瞅见李解放冲自己拼命挤眼睛。 “咋了,家里来客人了?”李卫东没当回事,还半开玩笑的甩出一句:“又不是来了母老虎,能把你吃了不成?” “咋说话呢!”孙桂兰腾腾几步冲过来,一把拧着他的耳朵,“人家姑娘来找你,你又跑哪儿野去了?” “妈,疼疼疼!” 李卫东歪着脑袋求饶,同时往屋里瞟。 不知什么时候,郝冬梅站在门口。她怯生生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咋来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老妈推了过去,“进去聊、进去聊,我给你们烧点茶。” “老二,过来搭把手。” 李解放正伸着脖子想偷听,被老妈一把薅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郝冬梅低着头,喃喃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北边。”她连忙解释,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我听广播说,我们和苏联……打起来了。” 晚间新闻广播对冲突做了报道。可眼下有收音机的人家还是少数,消息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传开。 郝冬梅虽然寄人篱下,消息却并不闭塞。 她一听到武装冲突,立刻想到李卫东在医院门口说的话:天时地利人和。 “咳,郝冬梅同志,你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究竟是打起来,还是武装冲突?” 李卫东伸手邀请,“先进来坐吧。” “广播里说,两边在珍宝岛打起来了,都开枪了。” “唉。”李卫东叹了口气,从暖瓶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早晚的事。” “从六四年到现在,毛子没少欺负咱们的边民。光省里报道过的冲突都有几百次了。” 反苏修不是心血来潮,从赫玉米那份秘密报告起,双方的矛盾就走到台前了。 “现在打起来,不过是矛盾攒到不得不爆发的时候。对你父母来说,可能是好事。” 郝冬梅双手箍着搪瓷杯,有些不解的看来。 “矛盾论啊。”李卫东从床头拿来一本书,随手递给她,“以前,主要矛盾在国内,次要矛盾是中苏论战。” “现在开了火,次要矛盾就升格为主要矛盾,原来的主要矛盾反倒靠后了。” “你父母本身没什么大问题,更别说他们还是老革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些年工厂饱和,城里的闲散青年越来越多,就跟热水袋似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涨。” “上山下乡确实能缓解这种压力,但带来的怨气同样不小。现在一开火,就相当于在热水袋上凿了个大窟窿。” “百度沸水直接喷涌出来,压力瞬间消了大半。” “不过,你确定还想去兵团吗?”李卫东把凳子拉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先前我说兵团好,那是因为兵团有组织、有工资。到了公社,你融不进去,只能熬日子。” “可现在情况变了,咱们吉春离毛子太近了。去了兵团,真可能上战场。” 郝冬梅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我不怕。我想好了,我要写血书去第一线!”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李卫东轻声念了一句,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军刺。 煤油灯下,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有一天,我要带着老美的刀去对付老苏。” 郝冬梅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小心接过那把军刺。她仔细打量着,说:“我爸以前有把差不多的,是他老战友回国时送的。” “后来他们冲进来,东西也被抢走了。” “存人失地嘛。”李卫东把信纸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我先提醒你,一定要想好写啥。别到时候流了半天血,腹稿还没打好。” 郝冬梅后知后觉的点点头,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拧着眉头思考。 李卫东也不打搅她,从炕头翻出一本书,还是奥斯托洛夫斯基的那本炼钢术。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郝冬梅忽然问:“你很喜欢这本书吗?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保尔。” “他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布尔什维克,一个令人敬佩的普通人。”郝冬梅说出自己的评价。 李卫东点点头:“这正是我最佩服的地方。” “1918年的共青团员,第一骑兵军的战士。21岁就成了乌克兰共青团书记。” “他不在苏联的党中央工作,但他能在任何一个部门找到他的老战友。” “可在这本书里……”李卫东点点封皮上的书名,“我们只看到了一位普通的工人。” 郝冬梅忍不住提醒,“可现在这本书,却不能正大光明的读。” “郝冬梅同志,要跟毛子开战了。你觉得,正大光明的读合适吗?” 他白了一眼:中苏论战都多久了,你怎么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卫东,卫东在家吗?” “谁啊?” “我,街道办的。” 郝冬梅神色一紧,李卫东示意她别担心:“应该和广播里的事有关。” “你在屋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啥事啊,这么急?”他说着把大衣披在身上,语气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街道办的人站在院子里,说明了来意:“革委会来了通知,明天要组织游行。” “具体为啥?” “你不知道,咱们跟毛子打起来了。” 李卫东好似刚知道这个消息,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压低嗓门问:“这事可不能瞎说,真开战啦?” “我从广播里听到了,还能骗你?” “广播?”李卫东上下打量着他,揶揄道:“有广播就是好啊!自己一个人抱着听,也不叫大伙儿一块儿学习进步。” “我看,有些同志是在故意脱离群众……”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慌忙伸手去堵他的嘴,连声求饶:“卫东兄弟、好兄弟!” “你那积极分子不是好几年吗?前阵子,你抓住了特大反革命分子水自流,街道办正在研究你入党的事。” “真的假的?我跟你说,你可别拿这个糊弄我。” “我保证!” 李卫东这才点头,“行,我相信咱街道办的同志们还是和群众站一起的。” “你要敢骗我!”他猛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把你收音机砸了,省得你半夜偷偷收听敌台!” 那人讪笑几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辩,逃似的溜出了院子。 郝冬梅坐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等李卫东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故意的?” “不吓吓他,指不定磨蹭到啥时候呢。” “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你要是过意不去,等你发工资了,请我吃点好吃的。” “行。”郝冬梅答应下来,“要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她把刀刃横在食指上,咬了咬牙,却半天不敢使劲。 “怕见血啊。” 被李卫东这么一激,郝冬梅眼一闭就往上砍。幸亏李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得了,看你这架势也没用过刀,别把指肚给切下来。” “我来吧。”他拿过军刺,轻轻一蹭,在郝冬梅食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别愣着了,快写吧,要不然伤口就愈合了。” “哦哦。” 郝冬梅深吸一口气,立刻将心中所想写了上去。 026 你行不行? 不得不说,郝家养出来的闺女,笔杆子十分过硬。 寥寥几句,满腔愤慨跃然纸上,字里行间那股拳拳报国之心,连他看了都感到动容。 “真好。”李卫东放下信纸,由衷赞了一句:“我估摸着,要不是因为你父母,怎么着明天也得选你当代表发言。” “现在需要一个典型……不对,榜样。”他顿了顿,问:“认识报社的人吗?” 郝冬梅被他夸得脸色泛红,低声说:“以前认识。” 以前,那就是她父母还在任的时候。时过境迁,她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她。 “没事,我找个记者,请他吃顿饭、给他透透风。到时候他闻着味,自个儿就找过去了。” “要是见了报,说不定你爸妈也能看见。” “真的?”郝冬梅激动的跳了起来,自打她父母下放后,她始终没有两人的消息。 “八字还没一撇呢,别激动。”李卫东指指桌边蹭的血,“把手指含嘴里,唾沫能止血。” 郝冬梅连忙把桌上的血擦掉,低头瞅着手指上的小伤口,有点下不去嘴。 “总不能我帮你止血吧。”李卫东作势去抓她的手,吓得她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说不定是在骂自己。 “今晚广播一放,明天人民日报肯定头版头条、特大号外。建设兵团这下子肯定要备战为主了。” 李卫东边说边靠近,两人近得只剩不足一拳的距离。郝冬梅身子一僵,睫毛颤了颤,紧张地闭上了眼。 忽地,李卫东把她推开了,“挡着桌子了。” 他拉开抽屉,戴上袖箍,“回去别包扎,留着给记者看。你赶紧去交材料吧。” “我得通知其他人,今晚甭想睡了。只有死掉的速鹅,才是好速鹅。” 眼看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郝冬梅又恼又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愣了半天,她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家。 “哎呀,我得赶紧回去。” 她慌忙起身,临出门前,却鬼使神差地把李卫东递给自己的书塞进怀里。 游行作为集体活动,不仅仅需要一腔热血,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有目标。 李卫东参加过几次,心里比较有数。 他先把街道办的通知挨家挨户传达到位,再讲明游行的原因和目的。 提起反大傻鹅,大伙儿情绪明显不高。可一听已经爆发武装冲突,边防战士有伤亡,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咱们不能盲动,更不能无组织无纪律。”李卫东提高声音,压下此起彼伏的愤怒。 “别的院怎么样我不管,咱们院服从命令听指挥。” 忙活到后半夜,李卫东略显疲惫的回了家。李解放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一里外都能听见。 孙桂兰听到他回来,披上衣服点上油灯。 “厂里叫解放明天去参加。”她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卫东,“你月底就去兵团了,会不会上前线?” 李卫东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不打掉傻鹅的狼子野心,咱吉春能好吗?” “您也别担心。到了兵团,我也不可能直接去最前线。生产建设兵团嘛,还是以生产建设为主。” 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宿,孙桂兰才能安心入睡。 李卫东穿越而来,对未来的局势有相当清晰的认知:双方百万大军沿国境线对峙,谁也不好过。 远东离莫斯科实在太远了,补给线漫长且脆弱。 一旦进入四月份,天气回暖、冻土翻浆,满地烂泥能吞噬所有的机械化设备。 只要炸断铁路,前线就等着饿肚子吧。 震旦的工业化底子很薄,重工业基地全在东北。眼下保密还是保落后、保生存,仅有的核武器也是有弹无枪不能直捣黄龙。 再加上美帝这个头号反苏魔怔人。珍宝岛枪声一响,苏修反倒替震旦在战略上撕开了口子。 迷糊了不到一个小时,李卫东简单喝了几口水,就开始穿戴整齐、出门集合队伍。 若从高空俯瞰,全城各处的队伍沿着街道,像一道道溪流往主干道上汇去。 细小的支流越聚越宽,很快融成了无边的人海。大家迎着八九点钟的太阳,歌唱伟大的舵手。 活动的意义不在军事,而在于摆决心、亮意志,让毛子看清楚,全面开战意味着什么。 布拉格之春才过去不到一年。勋总敢对同阵营的震旦动刀,大概觉得东欧真的稳了。 几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李卫东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唯有置身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那股集体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改天换地。 从清晨到傍晚,队伍有序散开。这只是第一场游行,后续还要看情况等通知。 “今天可是元宵节啊,毛子真他奶奶的可恨!” 李卫东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穿越前每逢节假日,相关部门都要战备值班。 自家上下五千年都爱好和平,可周围这一圈邻居全是夷敌禽兽,全他妈爱挑逢年过节的日子搞偷袭。 难道他们不知道,在这种节庆日子动手,容易招致全国人民的滔天怒火吗? 游行的时候,李卫东盯上一个戴眼镜、脖子上挂相机的记者。这会儿队伍要解散了,他径直追了上去。 “记者同志,你好,我是李卫东。” “张澜。”张澜扶着眼镜,语气委婉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我要回去赶稿子了,你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到报社找我。” “哦,那我去找别的记者反映吧。”李卫东也不挽留,扭头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一看他这态度,张澜反倒被勾起了职业嗅觉。 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问:“我是江辽日报的记者,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反映。” “江辽日报?”李卫东上下打量着他,故意咂咂嘴:“我怕你治政包袱太重。我敢讲,你不敢听;听了又不敢写;写了又发不出来。” “算了,我还是找其他报社吧。” 张澜被他这几句话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小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照你这么说,我们《江辽日报》还有什么不敢报道的事?” “那我就真讲了啊。”李卫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到时候你不敢写,让别的报社发表了,可别拍大腿。” “你说!”张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倒要听听,这个小伙子能说出什么天大的事,能让江辽报社都不敢报道。 李卫东故意隐去郝冬梅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只说有这么一个人——父母被下放,听到珍宝岛冲突后,直接写了血书。 不光如此,在此之前她还写了不知道多少封申请书,铁了心要去最艰苦的兵团,把青春和热血交给祖国。 张澜手里的钢笔停了,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小同志,你是故意冲着我来的吧?” “你说这人,我应该认识吧?她跟你什么关系?” 李卫东白了张澜一眼,让他别想歪:“同学、外加纯粹的友情。至于你认不认识,得看你级别够不够。” 张澜暗暗攥紧拳头,这人说话咋这么气人! “你说,她叫什么!” “郝冬梅。”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澜下意识的合上小本子,脑子里有个声音催他赶紧走人。郝家的事情别人不清楚,他作为省报的记者不可能不知道。 这事太烫手了——就算自己敢写,主编也未必敢签。无他,背后的政治风险太高了。 万一被有心人解读成含沙射影、另有所指,等着他的就是隔离审查。 看到张澜那副为难的样子,李卫东轻叹一声:“我就说你不行吧。就算你行,你们报社也不行。” “谁说的!”张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新闻讲究——” “真实性、时效性、准确性。”李卫东摆摆手,直接打断他:“你给句准话,行不行吧。” “你们要是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别的报社。” “我……我明天给你消息。”张澜咬咬牙,“我怎么找你?” 李卫东报了地址,临走前还不忘揶揄:“不行早说话啊。” 027 操场听广播 回到家,李卫东端着碗扒饭,脑子里却总觉得有件什么事忘了。 “到底是啥事啊?” 孙桂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喃喃道:“也不知道你爸井上怎么样?今天可是十五啊。” “十五?”李卫东筷子一顿,瞅着外头地上铺了一地的月光,猛地想起要找郑娟试毛衣。 “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弄完,一会儿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才六点多。”李卫东三下五除二把碗底刮干净,“很快,去去就回来。” 李解放低声嘀咕:“指不定去钻小树林。” “滚蛋,都跟你似的,大冬天往小树林里钻?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缺心眼。” 今天城里大集会,很多人都去了。可这其中,并不包括太平胡同的。这里黑户多,没人管。只要不发生大事,没人把视线投过来。 前阵子有人来查封黑市,可街上只有行人,连摆摊的都没有,怎么查? 明面上什么都没有,可这股风一过,暗地里的交易又悄悄活泛起来。 “郑大娘,睡了吗?我,卫东啊。” 郑母正坐在炕上帮闺女弄毛线,听到他的声音,不禁愣了一下。 旁边的郑娟连忙解释:“妈,你忘了,李卫东说好了要今天过来。” “他怎么白天不来,总赶着晚上来?” “可能是今天城里集会,他去了吧。” 郑母下了炕,又跟李卫东聊了两句,才打开房门。 “你咋大晚上过来了?天这么黑,摔到磕到就不好了。” “白天实在太忙,抽不出空。”李卫东侧身进了门,低声解释:“我估摸着,明天还得去参加集体学习。” “啥事啊,城里动静这么大?”郑娟轻声开口。 这几年运动这么多,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咱们跟北边开枪了。” “啥?”郑母吓了一跳,脸色刷白。 她是从解放前走过来的人,太清楚打仗的残酷性。就她们这一窝老弱病残,真要打起来,说不定就全死了。 “眼下还是小规模冲突,大战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郑母缓了口气,幽幽叹道:“毛子跟咱关系不是挺好的?” “那是以前。”李卫东盘腿坐在炕头,感受着冰凉的温度,微微皱眉。“现在又想占咱家的地,那只能跟他干了。” “你说,咱东北就这么好?这么招人惦记?日本鬼子、美国鬼子,现在又轮到俄国鬼子。” 李卫东笑了笑,“咱这黑土地肯定好啊。听说他们的乌克兰也是黑土,是整个苏联最大的粮仓。”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事您就别管了,真要打起来,市里肯定有安排。” “再说太平胡同没什么大动静、大事情,市里也不会管的。” 话音未落,被窝里突然跳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卫东哥,你说的大事是啥?” “光明,你咋还没睡呢?”郑母有些生气的看着他。 郑光明连忙用被子捂住脑袋,嘟囔着睡着了。。 郑母虽然惦记他说的大动静,但也明白,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也就没有追问。 “毛衣打得怎么样?”李卫东看向默不作声的郑娟。 郑娟从柜子里取出织好的毛衣,小声说:“你试试?” “这么快?”李卫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很密实。 迎着月光,毛线的颜色虽说有些杂,可大致都归在一个色系里头,瞧着倒也不乱。 他套在身上试了试,稍微大了一些,不过冬天里头再穿一层刚刚好。 “你是故意往大里打的?” “啊?大了吗?”郑娟神情一紧,连忙说:“你脱下来,我拆了重新打。” “算了,就这样吧。”李卫东没有脱下来,直接套在身上,“应该是隔着棉袄量的,尺寸大了点。没事,用水洗几次一缩就合身了。” “浪费你的毛线了。”郑娟还在自责。 “什么叫浪费我的毛线,”李卫东低声笑道,“当时咱们可是说好的,最后多出来的线抵你的手工费。” “你在我身上用多了,自己不就剩少了?” 郑娟张张嘴,原来是自己吃亏了,幸好毛裤刚开始打。 “帽子和手套应该没打大。”她连忙把两样东西递过来,“你试试看。” 不得不说,郑娟这双手确实巧。只要尺寸没量错,织出来的东西就妥帖合适。 那堆颜色杂乱的旧毛线,被她一根根理出来重新配过,帽子和手套看上去竟显出几分精心搭配的意思。 “嗯,暖和。”李卫东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点了点头。 郑娟见暗暗松了口气,她轻声问:“那毛裤尺码一会儿再量下?” “你直接算小一点……” “不行。”她语气很固执,“大了还能改,要是小了就得重新打。” “现在不太方便,我白天过来。” “白天被别人瞅见一样不好。”郑娟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态度却一点不含糊。 太平胡同这地方,住的人杂,嘴更杂。 白天让人瞅见李卫东往她家里钻,指不定明天传出什么话来。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李卫东有点抹不开了。 “你要是怕冷,我快着点。”她说着拿来尺子,“上次你走的时候,尺子也忘带了。” 好在郑母坐在一边,没让两人尴尬的四目相对。 “哦,我说呢。我妈做棉被的时候满屋子找尺子,愣是找不着。” 他见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只好按要求站在那儿…… 有了上回量身的经验,郑娟这次更是驾轻就熟。不到3分钟,几个要紧的尺寸就量好了。 “你别说,还真有点冷。”李卫东摸着鼻子笑了笑,“我估摸着,月底前就要走了。” 郑娟的手一僵,好一会儿才问:“你要……离开吉春了?” “嗯,去兵团。” “会去前线吗?” “不知道。” “我……我尽快帮你打好。”郑娟埋下头,手上的长针加快了几分速度。 “至少还有半个月,你也不用太急。上次的定金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把剩下的先付一部分。” 郑母连忙说:“够用了、够用了。” 看着满脸沧桑的郑母,李卫东虽然同情,但也无可奈何。 去公社换东西的事,他都不敢让李解放做,更别说一大把年龄的郑母。 “我哥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要是缺什么票证,可以找他换。” “大娘、郑娟,我先回去了。” 郑母示意道:“娟儿,你去送送吧。” 郑娟略显拘谨的站起来,也不说话,把李卫东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冷。” “尺子。”她把竹尺往前递了递。 “你留着吧,以后也能自己找点活。下次我什么时候过来?” “走之前……就行。” 月光从天空铺下来,照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行。” 不出所料,第二天街道办果然来通知,让大家去集体学习。 学校操场、工厂礼堂……凡是有大喇叭的地方,都在播放广播。 广播开头还是同样的话:“无产阶级……让我们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舵手万寿无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中苏边界线,是沙俄帝国主义根据不平等的1858年中俄瑷珲条约、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强加于中国人民的。” “沙俄帝国主义通过这两个条约,割去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领土……” 广播从历史深处讲起,一桩桩、一件件,把沙俄如何蚕食疆土、如何屠戮边民的旧账,重新摊在了阳光下。 李卫东坐在操场上,一边听一边思考。 虽说教科书上写得明白,清政府签下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一概不予承认。可在现实面前,谁都得捏着鼻子忍耐。 要不是抗美援朝的胜利砸碎了大林子的算计,满洲里铁路、旅顺港……毛子压根不会吐出来。 毛子不死心的想搞长波电台、联合舰队,可自己家一穷二白,这东西就是不平等条约。 如今换了勋总当政,其骨子里侵占别国领土的野心和本性,又被激发出来了。 翻翻历史、看看现实,毛子跟邻国没一个关系好的。 大波波巴不得被震旦覆灭自己两次,因为这样一来,震旦可以踏平四次莫斯科。 他们对鹅国的狠,那可是刻在骨子里、写在娘胎里的,跟他们对小日子的仇恨相比也不遑多让。 从芬兰到罗马尼亚,从库页岛到唐努乌梁海……这一笔笔旧账,周围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实是要讲实力的,大家也能记着。 风物长宜放眼量,总有清算的那一天。 “谁会画地图?有人会画地图吗?” 操场前方搬来一块黑板,可惜学校老师正在公社放牛,喊了半天也没人应。 李卫东见状,举起手来。 其他事也就算了,给毛子拉仇恨,他当仁不让。 028 手绘地图 “小同志,你会画地图?” 李卫东站起来,迎着四周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怯意:“画得不是很标准,但能照着广播把位置标清楚。” “能不能再搬一块黑板?” “行,你试试吧。” 两块黑板并排架好,李卫东拿起粉笔,一边画一边,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操场上递得很远。 “世界地图,可以大致看成五个三角。” “最大的一块是亚欧大陆,包括亚洲、中亚、东欧,整体像个倒三角形。” “左边的小三角是帝国主义的老窝:西欧,小三角下面是非洲大陆。” 他指着黑板西侧空白的地方,“我们东边是太平洋,海那边是美洲。” “上边的三角是北美,加拿大和美帝国主义都在这儿;下面是中美洲和南美洲。” “在广袤的太平洋中,还有一块孤零零的陆地:澳洲。”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走,他慢慢勾出震旦蜿蜒的边界线,又特意换上虚线,把外蒙和唐努乌梁海圈了出来。 “这里,是我们吉春。”他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留了个个小白点,“咱们国的东北、北部、西北,全部与苏俄接壤。” “解放前,苏联吞并了唐努乌梁海,并一手炮制了外蒙独立。” “广播里说的瑷珲条约、北京条约,指的是咱们东北这边。” 穿越以来,李卫东在学校闲着没事,就在校图书馆翻资料、查地图册。 后来,趁着乱哄哄的时候,偷偷把一些书搬走了。与其让别人拿来烧火,还不如自己带回家垫枕头。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笔标出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走向,然后用斜线把外东北密密地打满了阴影。 满操场的人仰头看着,苏联像一头巨兽,沉沉地压在亚欧大陆上半截。阴影所过之处,有大片大片原本就是自家的山河。 其实,苏联没有黑板上看起来那么大,这主要是墨卡托投影法造成的问题。 这种十六世纪发明的绘图法,原本是为了航海。在平面地图上,它会过度扭曲高纬度地区,显著放大陆地面积。维度越高,陆地面积膨胀得越厉害。 更何况,西伯利亚地区完全是冻土雪原。苏联真正能利用的土地,绝大多数在乌拉尔山脉以东。 但这些,李卫东没提,很多人知道也不说。 普通人一眼望去,只会死死盯住这头盘踞在头顶的庞然大物。等再知道那些被占去的土地是自家的,胸腔里涌起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情绪,绝对暴烈又愤怒。 公社争个水都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更别提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山河。 李卫东以前上学时,在教材上见过更特别的地图:几乎把半个西伯利亚划到自己家。 不过他不敢画,这种“开疆拓土”的伟大事业,还是留给文史教授吧。 别问,问就是考证过了,这是自古以来、俺有理有据。 他走到第二块黑板前,慢慢勾勒东北地区。黑龙江、乌苏里江、伯力、庙街、海参崴、库页岛…… “珍宝岛在乌苏里江上,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没敢画得太细,点到即止。 台上的领导们看着两块黑板,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一块简明扼要地标出世界大局和两国态势,另一块把东北边境的细节和冲突地点画得清清楚楚。 有这两块板子在,接下来的学习就事半功倍了。 李卫东画完就下去了。很快,有人特意过来,让他从后面换到第一排。 还是坐在操场上,但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大班长。”李卫东瞅见周秉义,笑着打了声招呼。 人家跟自个儿不一样,在学校这块可是红人。 领导们侃侃而谈,几个学生代表轮番发言,声情并茂的力陈苏修的累累罪行。 李卫东倒也没闲着,拿着铅笔头在本上写写画画、不时点头表示认可。 这种露脸的机会,横竖轮不到他头上。就算有人安排,他也不想去。 无他,跟城里某些群体牵扯太深,容易在自己身上贴标签。 这几年,他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带着院里的人去干仗,或者相应号召去街上巡查或参加集会。 还是那句话,服从命令听指挥,让咱干啥就咱干啥。要是逃不开、避不掉,还可以装病。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这副全神贯注的架势,不光让前面的领导频频点头,连坐在旁边的周秉义都忍不住探过身来,斜着脑袋往他本子上瞄: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全是铅笔胡乱戳出来的印子。 周秉义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个李卫东,还是跟上学时候一个德行,只会装认真。 话说回来,黑板上的地图确实画得确实有水平。不少人还抄到自己本子上,作为最直观的学习材料。 上午的学习散了场,呼啦一下围上来好多人,七嘴八舌地跟李卫东打听苏联的事。 本着帮助大家的理念,李卫东一问三不知,但态度极好。 翻来覆去,他只承认一条:我打小喜欢看地图、喜欢画地图。 至于什么苏联,我又不是通讯社记者,更没去过苏联,哪儿知道。 “小李同志,刚才的发言不错嘛。” 李卫东扭过头,竟是江辽日报的记者张澜。 “张大记者,咱就是上去画画图、顺便说两句,算不上发言吧?” 张澜无奈的笑了笑,这个李卫东还真是不肯吃亏。自己喊他一声小李,他就用张大记者回应。 “你刚才说的东西,一般书上可没有。”他推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挺刺眼的。 李卫东早有准备,信口雌黄……呸,信手拈来:“我这人一看字就迷糊,倒是图册能看进去。 “不过,张先生你是知道的,我跟反动书籍那是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就算以前翻过,那也是批判的看、批评的看、带着问题的看!看完了……” 张澜深吸一口气,赶紧伸手打住:“行了,行了。没吃饭吧,我请你。”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你骑车了吧,走,我带你去红旗饭店。” 张澜再一次领教到李卫东的厚脸皮,他略感无语的说:“你家不是在油田单位吗?家里还能没辆自行车?” “我哥骑去上班了,还要接她对象。”李卫东自来熟的骑跨上张澜的二八大杠,“张先生,请上座。” 车子蹬出去没多远,他就闲打听:“怎么样,郝冬梅的事我没骗你吧?” 张澜没接话茬,反而对他很好奇:“小李,你为什么要帮她?” “据我所知,郝冬梅现在的身份不好,别人避之不及。你只是出于同学情谊?” “可在学校的时候,你们好像并不熟吧?” 李卫东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张澜就把自己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怎么说?真话又怎么说?” 李卫东在饭店门口捏住车闸,“假话嘛,我这人心底善良。” “善良?”张澜被他逗笑了,“这确实是真真的假话。” 在他们那拨人力,李卫东下手黑是出了名的。跟人干仗,他向来一棍打腿不让跑、两棍打嘴不让喊,其余全往身上招呼。 仅仅几个月,就没人敢找他们院的麻烦。反倒是他,三天两头领着人去找别人的不痛快。 “嘿嘿,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善良。” 张澜没有戳穿他,点了两大碗面,“真话呢?” “实事求是。”李卫东一边吃,一边说:“郝冬梅的父母我没见过,也不了解。”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太关心。有人说他们是好官,呵呵,或许吧。” 张澜听出他语气里似有似无的嘲讽,瞬间敏锐起来,又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小李,能展开说说吗?” “能啊。”李卫东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张澜抿着嘴,索性把自己那碗也推了过来。 “他们是老革命,流过血、负过伤,可离群众远了。” “不说别的,市有一条太平胡同。你要是有空,下了班可以过去瞅一眼。。” “我敢打包票,那儿的人你绝对没见过,更不在你见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里头。” “都说灯下黑,太平胡同就是吉春市的灯下黑。”他抬起眼皮看了张澜一眼,话里有话:“郝家不就被灯下黑了?” 张澜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郝家是被自己的厨师和保姆联名举报的,还真是灯下黑。 换句话说,连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人都处不好关系。哪怕那封举报信是假的,落到上级眼里,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他们的能力。 “不管郝冬梅的父母怎么样,她本人还是愿意接受再教育的。你应该接触过吧?” 张澜点了点头,“我上午去采访过她,也在革委会看到了她写的决心书、申请书。” “但她家这情况……稿子恐怕发不出来。” 李卫东忽然笑了,放下筷子说:“张大记者,那我要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 “当主编了呀,只有主编才会操这份心。依我看,你就是考虑太多。直接递上去” “行不行又不是你拍板。” “小李,你还是太年轻了。”张澜也不生气,反而耐心教他:“我要是把文章递上去,有人会拿它当刀使。” “现在的应该对外。”李卫东指着北边,“那里的战士还在流血牺牲嘞。” 张澜沉默了一下。这话没法反驳——珍宝岛的枪声还没停,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谢谢你请客吃饭。你要是报道不了,等我去兵团的时候,你给大伙写一篇文章。” 张澜好奇的看着他,“写什么?” “一路向北筑长城。” 029 注销户口 “筑长城?”张澜重复着这句话,望向李卫东的目光中闪着光,“小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报社工作?” “我,去你们江辽日报?”李卫东指指自己,怀疑耳朵出了毛病。 江辽日报作为省级机关报,地位极高。社会声望、资源调动能力,远超一般的工厂和机关单位。 能踏进那道门,不光能免了上山下乡,往后的路更是彻底改道。他没有想到,张澜会邀请自己。 “为什么?”李卫东收起惯常的玩笑神色,“我只是高中毕业,文化水平也不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邀请我去报社?” 张澜看着他,不急不缓的解释:“知识可以学习,文化可以积累。” “但一颗为群众发声、敢于献身的心很难得。” “小李,”他笑了笑,“虽然咱们接触次数不多,可我从你的谈吐中,发现你是个有想法的人。” “当然,现阶段报社招工已经停滞了。我只能跟你约稿,帮你把文章递到主编案头。” “要是能频繁发表,报社会考虑把你作为‘工农兵通讯员’或者‘笔杆子’,破格录用。” 张澜信心满满,他相信,没有一个年轻人能拒绝这样的机会。 然而,李卫东让他意外了。 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李卫东抬起头,态度坚定地婉拒了他 “谢谢你的好意,张澜先生。”他摇摇头,“我想去兵团,为边疆建设出一份力。” “这力量或许很微弱,或许换了谁都能干。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张澜不解的看着他,“在书桌前,你依然可以贡献自己的力量。我想你应该知道,文字有时候更有力量。” 李卫东点点头,态度坚定:“我明白。但批判的武器终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从来不是空想,而是投身于生产生活中有感而发的东西。” “这一点,我相信张澜先生一定比我清楚。” “您不也经过调查,才愿意给郝冬梅写稿子吗?” 他顿了顿,笑着说:“如果您不嫌我错别字太多,以后我可以把文章寄给你。” 张澜见他主意已定,越发感到遗憾。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将自己的通信地址写在纸上。 “我期待你的文章。”他拍拍李卫东的肩膀,“我相信,你在兵团一定能写扎实的东西。” 李卫东接过地址,将它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口袋。 两人谁也没再提那篇关于郝冬梅血书的稿子。他们心里有数,时机合适的话,张澜自会让它见报。 三月中旬,街道办通知李卫东去领《通知书》。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下乡通知书。 通知书正面印着头像、向日葵、旗帜等,背面印着八个大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拿到这张纸,意味着李卫东离开吉春正式进入倒计时。 李卫东同志: 你积极响应……伟大号召……经审查批准,你被分配到【江辽省生产建设兵团】…… 请于1969年3月17日上午8时到吉春火车站集合,统一乘车出发。 除了通知书,街道办还发了不少物资: 一本红彤彤的语录、出发时戴的大红花、棉衣棉裤棉大衣……草绿色的帆布挎包,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和老妈孙桂兰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迁移户口。派出所开具了《户口迁移证》,从现在开始,李卫东的户口正式从城里迁出。 这张纸他必须贴身保管,一旦丢了就是没根没底的“黑户”。 接着去粮站转移粮食关系。 “拿着这个证,到接收单位报道。人家给你落实粮食关系。”工作人员一边嘱咐,一边清点粮票:“这是一次性发的粮票,30斤全国粮票、5斤地方粮票。” “从今天开始,咱们吉春就停掉你的口粮供应。把粮票放好,别乱花。” 粮站见过很多上山下乡的年轻人,头一回攥着这么多粮票,眼都花了,可着劲儿地花。等真上了火车,兜里剩不下几斤,只能饿着肚子硬熬。 办完这些手续后,李卫东在吉春市的户口、粮本被注销了。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了根。 回到家,李卫东把自个儿往炕上一摔,呈“大”字摊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绕上了心头。 老妈缝着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卫东,你爸单位发了50块补助。” “他在大庆又换了20斤全国粮票,我都给你缝进衣服里了。街道办说了,拿着通知书可以去供销社、百货商店买东西。” “钱跟票都在箱子底下压着,你想买啥就去买吧。” “知道啦。”李卫东的声音有些沉,他望着周围熟悉的衣柜、油灯、桌子,伸出手抚摸着。 棉被和褥子家里都备好了,不用再花钱去供销社买。 不过,雨靴、水壶、脸盆都得自己准备。尤其是针线包,老妈特意嘱咐他多买点。 “到了兵团,衣服破了记得缝。”孙桂兰摸着儿子的脑袋,“别犯懒,口子这东西,越不管它扯得越大。” “你要是不会缝,可以请人吃顿饭,或者花点钱找老乡帮忙。” “你爸走的时候,把他那件军大衣和羊皮褥子也留给你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忙问:“那他咋办?他还住在干打垒里,受得了吗?” 干打垒,就是泥砖垒的矮平房。虽然屋里盘着炕,但冬天冷得张嘴就是哈气。 “比咱家平房差点,可比之前住得地窨子、牛棚羊圈好多了。” 听到这话,李卫东立刻坐起来了。 他脑袋里蹦出一本名为《牛棚xx》的书。如果他们住的红砖瓦房叫牛棚,那李昌在野外住的地窨子羊圈叫啥? 咋滴,他们是人,别人不是人? “妈,你们咋不早点跟我说?街道办不是发大衣了?” 孙桂兰笑了笑,“街道办发的是军仿。” “你爹这件可是正经军大衣,别看旧了点,但厚实着呢。到时候你白天披身上,晚上当被子盖。” “对了,老二的毛衣、毛裤你都带上。他在厂里上班,往后让他买新的。” “不要。”李卫东摇摇头,“谁知道他的毛衣在哪儿打过滚。” 孙桂兰啐了他一口,“行,那咱买新的。” “毛衣你就别管了,我早就找人织好了。” 李卫东说着解开外套,露出里面郑娟打的。 “咦,你啥时候穿新毛衣了,我咋不知道?找谁打的,针脚倒是挺密。” 她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是不是郝冬梅?没想到,她还会打毛衣。”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 “那是大年三十的姑娘?叫周啥的?” “周蓉?她要是会打毛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李卫东不是看不起周蓉,而是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了。她在学校就天天抱着爱情小说,为里面的狗屁浪漫爱情故事伤春悲秋。 “妈,你就别猜了,我花钱请人打的。” “乱花钱。”孙桂兰敲着他的脑门,“是不是嫌妈老了,打的毛衣你看不上了?” “哎呀,你不是太忙了,我怕你累着。”李卫东连忙说,“反正就几块钱,你儿子也不缺。” “那毛裤呢?你哥那条黑的,还是你从太平胡同买的。你要再买一件?” 孙桂兰狐疑的盯着他,“你又不上班,身上哪儿来这么多钱?” “省的。”李卫东拍拍口袋,“这几年的零花钱我都存起来了。” “再加上李昌同志和李解放同志愿意慷慨解囊,我这不就有积蓄了。您也别惦记,差不多花完了。” 他忽然长叹一声,整个人往炕上一歪,“妈呀,我现在搁城里可没口粮了。” “您要不管我,儿子可真会饿死的。” “管,”孙桂兰拧拧他的脸,眼圈微微一红:“你要是一辈子没粮本,妈管你一辈子。” 030 冯化成的消息 这个时期内外交困,物质匮乏得厉害。好在手里的通知书是一张有用的凭证,可以拿着它去买东西。 李卫东没有省钱的想法,反正都是老妈给的钱和票,不花光难道留给李解放不成? 棉线毯,买;蚊帐,买;胶鞋,买;砂糖,买……卫生带,这个可以不用买。 他还专门花了三块五,买了把国光口琴。现在不会吹,但到时候有时间慢慢琢磨。 林林总总花了30多,装了满满一网兜。有些东西他用不上,便留在家里,算是临走前的一点贴补。 至于书,大部分都不能带,尤其压在枕头底下、藏在箱子里的。 高中课本倒是无妨,比如代数、几何、三角、化学,还有老爹从大庆带回来的几本技术资料。 一本本验过,确定不会犯机忌讳,才装进柳条箱。 他想起街道办说什么研究入党,现在档案都不在吉春了,还研究个毛线,纯属糊弄鬼的。 也就是时间不够用,要不然,李卫东非得让他们见识下...... 有闲功夫还不如研究一下怎么用口琴吹东方红。 这歌节奏缓慢、庄重肃穆,非常适合入门。关键是吹起来绝对没风险,反倒让人觉得他积极向上。 家属院都是普通群众,根本借不来正儿八经的谱子。 李卫东自问不是音痴,但也只是普通人,没有一双绝对音感的金耳朵。他只好到处找广播,慢慢往纸上扒简谱。 “556-211……” 相比自己的岁月静好,广播里的声讨越发激昂、用词越发森严。报纸上,“打倒新察罕汗”印得又黑又粗。 街上常有吉普车急匆匆的驶过,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战备状态。上面更是发了通知,在本月十一号举办规模更大的活动。 “李卫东!”郝冬梅不顾队列,从别的队伍里横穿过来,差点被绊倒。 李卫东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你疯了?这要是摔倒了,还不得变成皮影!” “皮影?” 李卫东把手往胳膊上一拍,笑着说:“被人踩成纸片啊。” “对不起、对不起。”郝冬梅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我想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李卫东瞬间想到那封决心书,“张大记者的文章发表了?” “没。”她摇摇头,“张师傅说,眼下情况还不明了。不过,他把我的情况反应上去了,有回旋的余地。” 李卫东不由得感慨:“啧,毕竟是省报的记者,能量就是不一样。” 这事归根结底,还是郝冬梅自己挣来的。有了那封决心书,别人想帮她说话,才有实实在在的抓手。 “那边怎么说?” “分量在哪儿摆着。”李卫东挥动手里的旗帜,发出猎猎风声。 郝冬梅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他们松口了,说不会再卡我了。” “如果有兵团愿意接收,就让我去兵团。如果没有,还是去公社插队。” 李卫东一听就明白,郝冬梅肯定去兵团。 换做其他人还有变数,可她父母的老战友遍布各地。 “咱们可说好了,等你发工资了,得请我吃饭。” “行。”郝冬梅盯着他,忽然问:“通知书你拿到了吧?分去哪个师?” 李卫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郝冬梅脸颊迅速泛红。 “你……你别误会,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就是随口问问,到时候可以写信联系。” 李卫东信她个大头鬼,他把旗用力一挥,说:“谁知道啊。” “反正你记着,欠我一顿大餐。等局势安稳了,你钱也攒够了,我要大吃一顿。” 听他这么说,郝冬梅微微有些恍惚。她望向北方,喃喃道:“局势……真会安稳吗?” “至少今年打不起来。”李卫东的声音很低,但格外笃定。 “为什么?” 这几天,她辗转联系到好几位叔叔伯伯。他们说局势相当紧张,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可李卫东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年打不起来。 “气温高了,冻土就软化翻浆了。到时候别说机械设备,连马车都很难走。” “毛子虽然坏,但绝对不蠢。” “现在全面开战,等于把远东拱手送给我们。更别去年刚发生的捷克事件,东边还没稳住,西边绝不可能再开一摊。” “不过,小规模摩擦避免不了,边民之间的冲突恐怕更激烈。” 李卫东的所有分析,全仗着穿越前的记忆。 说白了,他知道箭的落点,只需要给飞行过程找解释就行。至于严谨的公式……社科和国关不是数学物理,只要论断能自圆其说就行。 可郝冬梅不知道这些,她不大认可李卫东的推断:“明年呢?” “一年时间,足够准备大战了。可准备的越充分,打起来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他把旗杆往上举了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灰色的电线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世上,谁说得准明天有什么变数呢?” 大海航行确实要靠舵手掌控,否则船员的思想都很难统一。 乌苏里江小岛上的冲突,注定为苏联的解体增添了一枚最沉重的砝码。他们不光没捡到芝麻,连怀里的西瓜也丢了。 郝冬梅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好像对政治特别上心。” “那是因为,如果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关心你。”李卫东看来的眼神,让她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事,“世上哪儿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美事。” “郝冬梅同志,你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郝冬梅摇摇头。从前她待在象牙塔里,眼里只有文学艺术。 她愈发觉得,周秉义拿给自己的诗歌像蒲公英一样。阳光下或许很美丽,可吹口气便散得无影无踪。 “黔州那边来人了,他们找到了周蓉。”她收起思绪,透露道。 “冯化成招出来的吧。呵呵,他们的爱情可没嘴上说得那么坚定。”李卫东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紧:“糟了,周安娜不会又跑去我们家属院门口鬼哭狼嚎吧。” “上回大年三十晚上,我正吃饭呢,她嗷的一嗓子,差点把人吓死。” 郝冬梅抿嘴笑了起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周蓉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 “还不可怕?我在院里攒的名声,都被她糟蹋干净了。现在回去,哪家姑娘不躲着我走?” “怎么,她不愿意揭发冯化成?”李卫东大致猜到点什么,“那她可有罪受喽。” “你咋知道的?” “冯化成肯定把她卖了,否则调查的人怎么会上门?我猜,他还倒打一耙,说是周蓉先勾引他的。” 郝冬梅叹了口气,李卫东全猜中了。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人家找她了解情况。周蓉一口咬定是自愿的,跟冯化成没关系。” “要不是周秉义拦着,他爸差点打伤她。” “蠢得可以。”李卫东想到周家父慈女孝的大戏,笑得浑身颤抖,手里的旗都挥得更欢快了,“最后怎么收场的?还是蔡晓光帮的忙?” 031 出发前的准备 郝冬梅点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很羡慕周蓉,羡慕她有家人疼、羡慕她被人不顾一切的付出。 “蔡晓光找他父亲帮忙,还托我替周蓉写揭发信,我拒绝了。”她捋起耳边的秀发。 “最后还是写了?” “你咋知道的?” “我听你语气听出来的。” 郝冬梅叹了口气,她对举报信、揭发信这类东西,有种生理性厌恶。 “是周秉义写的,他让我帮着誊抄一遍,他的字太硬了。” “调查组那边有蔡晓光周旋,这事算是翻过去了。”郝冬梅顿了顿,略带埋怨的看着他,“说到底,要不是你……” “我可是好心帮他们。”李卫东信誓旦旦,“没有我,等周蓉跑去黔州,说不定她家老太太都被活活气死。我这是助人为乐!” “你别说你不了解冯化成这种人。写了两首歪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有本事,写一篇春江花月夜啊。” 郝冬梅顿时语塞。 她父母没失势的时候,家里常有这种知识分子出没。那时候,她对这些人有所仰慕。 现在…… 她算看透了,都是借自己父母当梯子往上爬的。 “蔡晓光是个好人。”李卫东忍不住惋惜,“多好的孩子啊,生生被周蓉带歪了。” “你还说人家是孩子,你跟人家差不多大,不过上学早点。” “呵呵,人家比我早熟多了。在学校那会儿,就开始谈对象了。哪儿像我,安静、沉稳,又听老师话。” 郝冬梅听他恬不知耻的自夸,差点被口水噎死。 她缓了一口气,反问道:“那你毕业后呢?也这么安静沉稳?” “那能一样吗?”李卫东耸耸肩,“人要跟着时代走,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郝冬梅忽然换了话题:“我听周秉义说,你哥快结婚了?” “李解放?这犊子兜里只有2块3,就敢谈对象。”他嗤笑一声,半开玩笑的说:“至于我,那当然是既以许国、再难许卿……” “老大都没结婚,还轮不到催我呢?” “啊?”郝冬梅愣住了,她没想到那天见过的李胜利还没结婚,“你大哥看起来都快……” “三十了是吧?”李卫东也有些无奈,“没办法,人在野外风吹日晒,老得快。” “他们油井上一群老爷们,我大哥想谈也找不到人。” “你家里没给他张罗?”郝冬梅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城里姑娘谁愿意跟他去啊。”李卫东摇摇头,“井上条件太苦了,再熬几年吧,那边条件或许会好一点。” “说起来,李解放这犊子看着憨。到头来我们哥仨里头,就数他日子过的最舒坦。” 郝冬梅没再往下问。 她心里清楚,李卫东去了兵团就是个普通知青。按照规定,严禁在兵团内部、驻地找对象。至于结婚,那都是干部才能考虑的事。 两人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好似一转眼,就从清晨到下午了。 随着上面的通知,各个方阵有序带回。把几十万人组织上街很难,可让这么多人有序、安全的带回更难。 光冲这一点,就够苏修分子掂量掂量的。真要全面开战,全民皆兵可不是什么修辞手法。 李卫东领着院里那帮街溜子往回走。 路上,他到底没忍住,把话挑明了:“我说哥几个,你们就别顽固抵抗了。早点报名,去的地方还能好一点。” “等南方知青坐上火车,你们想赖在东北都难。” 哥几个大眼瞪小眼,不甘的问:“老大,真没别的招了?” “你也知道,报了名城市户口就没了,再想回来比登天都难。” “是啊,我可不想去公社插队。冬天能冻死人,买东西都找不到供销社的影子。” “有别的法子我能去报名?”李卫东耸耸肩,“你们几个,铁了心要当顽固分子?” 几人犹豫的点点头。 “想拖也不是不行。不过,最后城里只剩你们几个,就等着被打歼灭吧。” 哥几个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至于吧,我们几个能值一发炮弹?” “炮弹不至于,可思想工作肯定天天上门。我估摸着,到时候有三板斧。” “老大,你快给说说。” 李卫东不紧不慢的解释:“头一板斧就是断口粮。人在城里,粮本先停了。吃饭全靠家里人从牙缝里给你匀出来。” “一周、两周还好说。要是一年半载的,天天只吃饭不干活,你瞅瞅家里怎么说你。” 有几个人打了个哆嗦,觉得还能再顶顶,“骂两句就骂两句,咱脸皮厚。” “第二板斧,直接停户口。” “凭什么?” 李卫东冷笑一声,“凭什么?拒不执行政策,思想不可靠。不把你拉去学习教育就算开恩了,咋地,再奖励你两扇猪肉?” “停就停,反正不去。” “行,够硬气。”李卫东接着说,“第三板斧,单位找你爸妈谈话。到时候停工资、开除,都有可能。” “这!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他们要敢这么做,我就去单位闹。” “闹?”李卫东拍拍他的肩膀,“快醒醒,到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个吉春就剩你们几个顽固分子,你闹一个试试。” “以前土匪是怎么没的?他们就那么听话,一夜之间全改恶从善了?” 李卫东也没多劝,只是把后果告诉他们。至于怎么选,得他们自己拿主意。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有人能扛住这三板斧,倒还真能赖在城里。街道办最后没辙了,还得上门给介绍工作。 对于这种人,他统称为滚刀肉。 “行了,不跟你们扯犊子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过几天就得上火车。” 哥几个站在院门口,低声嘀咕。他们心里清楚,当顽固分子没好下场,可还是想等等。 万一呢?万一政策有变化,自己早报名不就亏大了? 可他们也不想想,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吉春作为开战后的前线城市,不把人员尽量疏散掉,被核平了怎么办? 李卫东回了家,被褥、床单、枕头已经被打包了;网兜里装着脸盆、牙膏、肥皂等杂物;柳条箱放着书和衣物。 最重要的文件、钱、票都被缝在内衬里,除非被人扒光了,否则绝不可能丢。 “差不多了。”孙桂兰看着屋里的大包小包,眼泪不知不觉冒了出来。 “妈,放年假我带特产回来。” “我儿子就是有孝心。”孙桂兰擦擦眼角,没有破他的谎话。 临出发前一天,李卫东赶在中午去了趟太平胡同。当他敲门的时候,屋里串葫芦的郑娟还愣了一下。 “谁啊?” “我。” 郑光明在旁边提醒:“姐,外头是卫东哥。” “来了,来了。”她连忙跳下炕,光着脚跑过来开门,“你咋现在来了?” 话刚出口,她便觉得不合适。总不能白天不能来,非要晚上找她吧。 “我、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你光着脚别冻着。”李卫东笑着迈了进去,“郑大娘出去卖糖葫芦了?” “嗯,这几天城里生意好。”郑娟脸色羞红的蹿回炕上,用被子盖住脚,“你是来取衣服的吧。” “早几天就打好了,我放在柜子里。”她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包裹。 “剩下的毛线有点杂,我先紧着织围巾了。你看看怎么样。” 李卫东拿起深蓝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的富裕。它厚实得像堵墙,能牢牢挡住外面的风。 “足够了,这是我戴过最厚实的。” 郑娟松了口气,眼角弯了弯,又忙把剩下的衣服往外摆,“这是毛裤和护膝,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卫东愣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大点小点也来不及改了。” 032 这玩意儿不吉利 “这两条围巾,都是多出来的?”李卫东掂了掂。虽说颜色很杂乱,但交织在一起有种特殊的美感。 “嗯,最后的毛线我织袜子了。” 李卫东看着她手里的毛袜,忍不住感叹:这个傻姑娘,都不知道给自己留一点。 他拿起稍长的围巾,说:“厨子不偷,五谷不丰。你这当裁缝的,也得学会剩料子。” “怎么用更少的线做出同样的效果,那才叫真本事。”他说着,把围巾搭在她脖子上。 “卫东哥~”郑娟的声音弱如蚊蚁,“这是你的。” “算你省下来的线头,别乱动。”李卫东捏着围巾两端,在她身前打了个结。 此时的郑娟,如同一朵粉色的莲花盛开在这简陋的屋里。他看了好久,才回过神。 “行了,这些我都拿走了。包袱钱就不给了,全折在这条围巾里。” 他打开帆布包,把剩下的粮票递过去。 “点点,出了门我可不认账。” “啊!”郑娟应了一声,连忙清点手里的粮票。 不多不少,李卫东没有因为她住在太平胡同,就可怜她,而是把她当普通人对待。 “你再给包几串糖葫芦,我留着在火车上吃。” 郑娟连忙站起来,给他挑了几串最大最红的。 她一边包,一边问:“卫东哥,读书真那么好?” “肯定比不识字强。”他递过去一张粮票,“这几个字读……” 郑娟跟着念了一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光明,我走了。” 郑光明循着声音看过来,“卫东哥再见。” “真乖。下次我来,给你带糖吃。” 他刚出门,郑娟才意识到那双袜子还在自己手里。 “等等。”她慌忙从炕上往下跳,一只脚踩在炕边,另一只脚直接踏空。 整个人眼瞅着要载下去,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门口的身影折了回来,一只手臂稳稳将她兜住。 郑娟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她那白净细腻的脸近在咫尺。这种美丽而脆弱的反差,确实让人胸口火热。 “小心点,”李卫东有些不舍的松开手,“走了。” 郑娟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声音软得像风一样:“再、再见。” 分别总是充满愁绪,尤其在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的映衬下。高音喇叭播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月台上的哭声此起彼伏。 李卫东摸着胸口的大红花,嘴角扬起的笑容跟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这也不怪他。 穿越前,他想戴这朵花还不够格呢。别的不说,光视力那关就把他刷下去了。如今不但戴上了,坐的还是绿皮客车,而不是货车改得闷罐。 “让你仔细点仔细点,还是忘拿东西了。”隔着车窗,孙桂兰递过来一个信封,“幸亏我早上又翻了翻。” “全家福,还有你的、你哥的照片,都在这儿。你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李卫东捏着信封,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他很想说,照片是他故意落下的。 毕竟这玩意儿不吉利,多少人拿出来瞅两眼,紧接着人就没了。可这话没法说,他只能假笑着把信封收起来。 “等车开到野外,找机会丢了。” 孙桂兰给他整整衣领,“到了那里,别丢三落四的,记得写信……”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李解放杵在旁边没吭声,从包里掏出报纸裹的东西,偷偷塞了过去。 轻轻撕开一角,竟是一罐黄桃罐头。这玩意儿属于紧俏物资,天天在副食商店排队都蹲不到。 “哪儿弄的?”李卫东瞪大眼睛。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李解放连忙解释,“丽丽的小姐妹在店里当售货员,我们托人家买的。” “李解放……”李卫东沉没片刻,语气柔和下来,“谢了。” “啥?”李解放以为自己听错了,“老三,你说啥?刚才人多,我没听见。要不你再说一次?” “滚犊子,没听见算你倒霉。”李卫东伸出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咱妈我可交给你了。好好在厂里上班,别整那些乱七八糟。” 李解放心里一沉。爹和大哥在大庆,老三这一走,家里就剩两个人了。 “到了地方我就给家里写信。你跟吕丽丽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留口酒。” “放心吧,我给你留一整瓶!” 你一句我一句扯了一会儿,临了,李解放往旁边窗户努努嘴,“你瞅瞅人家,还有对象送。” 月台上的姑娘哭得泪眼婆娑。 李卫东顺着他的目光皮瞥了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爱情哟,呵呵。” 呜!~~~~ 火车头猛地喷出一大团臃肿的白汽,汽笛声粗犷悠长,把整个站台的喧嚣都盖住了。 孙桂兰下意识的去追,李解放连忙拽住她的胳膊。 “走了!”李卫东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臂在空中摇摆。 追火车的人逐渐模糊,月台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很快,整个车站被远远抛在后方,不知何时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很拥挤,如果不是来得早,根本抢不到靠窗的硬座。 李卫东打开信封,翻着一张张照片。 “全家福?”旁边的青年探过头来,自来熟的打招呼:“我叫王建国,也是市一中的。” 说罢,他从胸前的口袋摸出照片,“我对象,漂亮吧。” “她在毛纺厂上班,本来今天要请假送我。可又有调查组进厂,领导不给批。” 李卫东心中一动,看来骆士宾的事还在发酵。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收场。 “红旗毛纺厂?”不等他开口,坐在对面的兄弟接过话茬,“毛纺厂不是抓住了犯罪分子吗?叫罗……罗宾?” “不是罗宾,是骆士宾。”椅子后面又冒出个人头,趴在椅背上加入讨论:“是被当场击毙的。” “那天开大会的时候我就在场。诶,你是不是也在?”他的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 李卫东没想到会被人认出,含含糊糊的说:“我在会上听了,确实叫骆士宾。” “毛纺厂立了这么大功,怎么会被调查啊?”有人不解的问 王建国压低声音,“我听我对象说,那个击毙骆士宾的有问题。” “好像是监守自盗,故意杀骆士宾灭口。” 声音压得再低,但架不住车厢里人挤人。转眼功夫,周围人都凑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各种线索和猜测搅在一起。 事情的原貌虽有偏移,但大致轮廓还是拼凑出来了。 厂里的库管,属于绝对的肥缺。名义上归后勤保障组管理,但实际上自成一体。 平日就有人走后门,从库管员那儿换套袖、口罩之类的小零碎。左右不过是耗材,厂里没人当回事。 可仓库里的毛线值钱啊,时间一长,难免有人起歪心思。 起初只是小偷小摸,顺一点自己用。后来胆子越养越肥,忍不住往外面卖。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们偷偷夹带的事,到底让保卫组发现了。 可保卫组不但不报告,反而掺和进去。库管动手、保卫放行,只要厂里不盘库,谁也看不出仓库有没有丢东西。 骆士宾经常在黑市销赃,嗅着味儿就凑上去了。 033 白面馒头? 骆士宾胃口很大,偷多少他收多少,来者不拒。 大年三十那晚,厂里值班的人少。他趁机摸进库房,直接从源头“取货”。 可谁都没料到,初七那天,骆士宾的事就被人捅出来了。王庆阳接到通知,心里一紧。 他怀疑厂里有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提前掐灭线索,他带人直扑骆士宾的老巢。 只要把人灭了口,再把丢失的货栽到对方头上,上上下下都能交代过去。库房里丢失的东西,也能抹平。 后来保卫组赶到,当场击毙骆士宾。他和保卫组受到表彰,升职进步指日可待,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可不知为什么,毛纺厂突然被封了。保卫组和库管被全部带走,厂里三天两头来调查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李卫东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调查组之所以入驻,就是因为那张俄文纸条。 他没加入插话,毕竟言多必失。胳膊抵在窗框上,脑袋斜靠着望向窗外。 厚厚的白雪、无尽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小村庄。这荒凉而干净的世界,远胜车厢里的噪乱。 沉闷好似某种看不见的病毒,正从一个车厢蔓延到另一个车厢。 “听说兵团特别苦,连女人都见不到。” “女人?你不知道要打仗了?到时候,咱们可是头一批要上去的。” “那……那不是炮灰吗?” 李卫东听到这种议论,忍不住撇撇嘴。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少不了这种货色。 “炮灰?你也配当炮灰。”有人拍案而起,呵斥道:“人还没到兵团,裤腰带倒是松了。你这种人也配上战场?” “没错!” 大家齐声应和,声浪灌满整节车厢,那人被吓得缩着卵子、不敢吭声。 “我们一起唱首歌!”带队干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有些熟悉。 李卫东抬头一看,果然是周秉义。 他们这趟专列属于半军事化管理单位,所有人按学校编队。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会被集中安排在相邻的几节车厢。 男女分车厢坐,中间隔着其他车厢,形成一道天然的物理防火墙。 李卫东所在的市一中有两百多人,车厢里除了学校老师,还有工宣队的师傅、兵团的战士。 他们手里攥着全车人的名单和档案。此外,每个人在列车上的表现也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到站后分配的依据之一。 类似周秉义这种在学校里当过干部的,更是被委以重任:帮忙维持秩序、调解矛盾,先天就有表现机会。 李卫东跟学校里一样,不冒尖、不掉队,平平凡凡的坐在那里。 周秉义组织大家唱歌,他就加入进去;要是别的车厢发起挑战,他就跟着起哄,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歌声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车厢,很快变成了拉歌比赛。听着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让他恍惚间想起穿越前的军训时光。 那时候,他坐在学校操场上也是这么扯着嗓子的。 少年们的好胜心战胜了离愁,胸腔里兴奋一点点填满。 有人偷偷拿出牌,有人悄悄点上烟……学校里不敢干的事,如今当着老师的面做出来,有种别样的刺激。 “李卫东,打牌不?”王建国招呼道,“输了贴纸条、钻桌子。” “你们玩吧,我不会。”李卫东看看他手里的牌,都是用硬纸板自制的。 他大致扫了一圈,竟然有人揣着象棋上车。不一会儿,烟雾就罩住了车厢。 尤其是下棋那摊,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是泉水指挥官。 李卫东被烟味呛得咳嗽,他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哥几个帮我看下东西,我去透透气。” “行。” 车厢连接处,冷风呼呼灌进来。除了他,还有几个忍不了的也躲在在这里。 李卫东靠着车厢,手里的烟搁在手里捏了捏,没点。 “怎么,没火了?” 他转头一看,对方四十多岁,一身黄棉袄。领口、袖口有些破损,武装带的铜扣头磨得发亮。 这是他们车厢的老班长,兵团派来接兵的。突然找过来,肯定有事。 李卫东摇摇头,把烟收回兜里,“我是为了躲烟味才跑过来的。要是在这儿还抽,就太不地道了。” “老班长找我有事?” 王铁山点点头,也不绕弯子:“车厢门口得要人守着。你们学校的老师推荐了周秉义,他白天可以,晚上够呛。” “老班长想让我来?” 跟这种老班长打交道,有话直接说,不用绕来绕去。 他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别看都是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可这几年没人管,性子早就野透了。有些人流里流气,谁也不知道在城里做过什么。 周秉义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白天有老师镇着还行。到了夜里,别人真不一定给他面子。 尤其车厢两头的位置,重中之重。不但要防止闲杂人员混进来,还要防止车上的人跳车逃跑。 “我下手有点狠,打伤人要负责吗?”李卫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 王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摇摇头,“尽量别动手。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到了地方,我请你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李卫东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谁不是顿顿杂粮饭,白面馒头那是中灶标准,干部才吃得上。 他脑子里浮出那软乎乎、热腾腾的大馒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还不觉得白面馒头有什么稀罕的,可好几年不尝一口,光想想就能馋死人。 “车厢门交给我!”李卫东当即立正,眼中迸出饿狼般的凶光。 王铁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提醒:“不许打人。” “没问题,班长。”李卫东顺嘴把“老”字摘掉了,称呼都透着一股机灵。 王铁山轻叹一声,这些城市青年有知识、有文化、能说会道。各方面都很好,就是心眼太多了,没有一股子农村兵的朴实劲儿。 “安全员就交给你了。另外,打水的事你跟值日生一块分配下。” 火车上是有茶炉的,可那玩意儿根本指望不上。光他们一节车厢就挤了一百多号人,一人喝一杯茶炉就空了。 何况茶炉由列车员管理,人家心情不好或者嫌一趟趟添水麻烦,甩一句“水还没开。”就把你打发了。 说白了,茶炉里的水基本是“特权水”、“限量水”,一般人喝不上。 李卫东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水也要抢啊。 他心里有些震惊,毕竟后世无论绿皮火车还是高铁,都不缺饮用水。 可眼下物资匮乏、条件简陋,必须要在靠站的时候抢水喝。 打水不光是提着暖壶跑几步的事,那是要和其他车厢的人拼速度、争位置,简直是一场战斗。 不光费体力,还要动脑子。他总算明白,老班长为啥不找学生干部,专找人高马大的自己。 白面馒头,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 王铁山看看手表,说:“十一点四十左右到兵站。” 李卫东换到车厢门口,跟今天当班的值日生把车厢里的暖水瓶集中起来。 有些人怕他们把内胆弄碎,暖壶明明就搁在行李架上,偏说没有。 034 抢水 值日生还想再说什么,李卫东摆摆手,示意他算了。吵什么,等大伙儿都没水喝的时候,矛头自然就戳过去了。 男生们觉得暖瓶易碎,带着麻烦,能不带就不带。他们问了半天,一共接到九个暖瓶。 “谁带锅了?桶也可以。”他朝车厢里喊了一嗓子,“一会要下去打热水。” 离开吉春没多久,大部分人的水壶还是满的,压根没意识到水有多金贵。尤其到了晚上,一口热水足以温暖全身。 响应的人稀稀拉拉,喊了半天,只借来一口小铝锅。 “咱们是不是拿太多了?”旁边的值日生看着地上的暖瓶、铝锅,有些不好意思,“咱打这么多,其他车厢……” “多?”李卫东摇摇头,“现在水壶里有水。等下午水壶空了,这几个暖瓶够几个人喝?” 他嘴上这么说,其他人还是一脸小题大做的表情。李卫东叹了口气,只能感叹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没等到中午,就有人就饿了。大家行李里都有干粮,烙饼、煮鸡蛋……家庭条件好的还有糖果、饼干。 窸窸窣窣翻包袱的声音,很快在车厢里响成一片。 广播响了,同志前方到兵站停车用餐。 “十一点四十到兵站,停车四十五分钟。用餐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下车要点人。” 王铁山清清嗓子,声音严肃:“下车前点一次,吃饭时点一次,上车前再点一次。” “出了车厢就是兵站大院。谁也不许乱跑!上厕所要报告!误了车按逃兵论处!” 众人心头一凛,这才猛地回过味来:自己的身份已经变了。 李卫东把外套一脱。他脖子上挂着几个水壶,手里提着三只暖瓶,还抓着一口锅。 其他值日生觉得要保持风度,不能让人笑话。他们一手一个,看起来从从容容。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暗暗点头。 他接过很多次兵,刚上火车时很多小年轻不明白,热水是要抢的。兵站的大锅炉看着唬人,可去晚了照样没热水。 “李卫东。” “到。” 王铁山拍拍他的肩膀,特意提醒:“一会下车别跟着排队,直接过去。” 李卫东点点头,冲其他值日生说:“把你们的暖瓶也给我。” “啊?” “啊什么啊!还没意识到水是要抢的吗?”李卫东不由分说,一把子全揽了过来。 “你们到时候跑快点,我灌满了你们往回送。” 车还没完全停稳,李卫东直接蹿了出去。落地时鞋底在站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站台上的战士一激灵。 要不是看到他身上挂着水壶、手里提着暖瓶,还以为这人要逃跑呢。 “班长,开水在哪里?” 战士抬手往远处一指:“那排大铁桶都是。” 话音刚落,李卫东就蹿了过去。 其他车厢的值日生刚踩上站台,就瞅见一道身影飞奔而去。 兵站规模挺大,站台摆了十几只大铁桶,都是柴油桶改装的。 李卫东把三个暖瓶并排放上去,回头喊道:“跑快点。” 那几个值日生终于懂了,水是要抢的!什么风度、什么从容,全都是扯淡。 十几个开水桶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排队打水的更是人头挤人头。前面的喊着打快点,后面的踮着脚往前探。 李卫东占了先,身边又有人接应。转眼功夫,暖瓶、水壶、铝锅就灌满了。 其中一个水桶的出水量明显变细,很快就见底了。 “没水了。” “啊?” 排在后面的人晃了晃水桶,只能自认倒霉,去别的队伍排队。 周秉义在食堂门口,远远瞅见李卫东他们抢水的举动,心里觉得这帮人太蛮横了。 大家都是同学,相互让一让不好吗? 可他对上李卫东扫过来的眼神,明智的闭上了嘴。人家是替全车人打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破坏团结。 “王建国,我饭盒呢?” “在这儿,在这儿。”王建国赶紧递过来,他瞅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开水点,问:“排在后面能打到水吗?” “你说呢?”李卫东把他往身边一拉,“回头记得把自己的水壶灌满。” 至于为什么,王建国没问。他心里清楚,就那么几个暖瓶,压根不够分。 女生那边的车厢,去晚了都挤不进去。王建国伸着脖子瞅人家,还想过去打招呼。 李卫东推了他一把,让他别瞅了,赶紧进去打饭。 街道办发的全国粮票,就是在这地方用的。 食堂没有椅子,只有十几张长条桌。来得早的已经占住了位置,他们只能端着饭盒站在外面,或者干脆往墙角一蹲。 三个出餐口并排敞开,第一个口的大师傅大勺抡得飞起,大锅菜扣啪的在饭盒里;第二个口给一勺高粱饭,分量很足。 至于第三出餐口则是一口缸,想喝汤自己舀。 “怎么跟学校食堂一个样?”李卫东往缸里扫了一眼,连朵鸡蛋花都没有,“还不如学校食堂呢。” 他、王建国还有几个值日生蹲端着饭盒,在墙角蹲成一排,一边吃一边唠嗑。 “我上午看了,咱们车厢里的暖瓶不够。就算把剩下的加起来,也不到20个。” “平均七个人用一个,每人最多分到一杯水。” 王建国咽下高粱饭,“咱们不是还有水壶吗?” “水壶太小,你知道一个个灌起来多累吗?”李卫东指指那边,排队的原因全在水壶上。 “下午靠站抢水的人更多。你用水壶打水,能打几个?” 旁边的值日生插话进来,“铝锅也行,我瞅着挺好用的?” “大哥,那是热水!”李卫东叹了口气,“要不是我有劲儿,你信不信你的铝锅会被挤扁。” “能不能借列车员的暖瓶。” “那是公家的东西,他会让咱们用?”李卫东一边吃,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目标:“我琢磨着,咱们要找人合作。” “合作?” “女生带的暖瓶多,但她们跑得慢,抢不到位置。等会儿吃完饭,咱们过去问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应该是她们找我们吗?” “你傻啊,她们拢共两节车厢。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咱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忍不住揶揄:“到了兵团也是狼多肉少啊。” 几个人扒完饭,找背风的地方解决卫生问题。回来的时候,开水点还人满为患。 不少水桶已经空了,急得后面的人团团转。 “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李卫东伸着懒腰,初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站在一旁欣赏别人抢水,多是一件美事。 “哟,周安娜。”他瞅见熟人,忍不住打招呼,“挤不进去啊?” 周蓉剜了他一眼,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往前凑两步都被挤得东倒西歪。要是硬挤的话,手里的暖瓶非得撞碎不可。 “我建议你先吃饭。”李卫东指指食堂,“要不然水没抢到,饭也没吃到。今天中午是白菜炖豆腐,虽然没肉,但好歹有层油花。” 周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狠狠别过头,不想搭理他。 “哥!”瞅见周秉义从食堂出来,周蓉连忙喊,“哥,你帮我打点水。” 周秉义看看挤成一锅粥的人群,又瞅瞅周蓉手里的暖瓶,脚下像生了根。 你让他写文章、办板报,那是手拿把掐。可让他跟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抢水,太为难人了。 李卫东笑得很不厚道,“你哥还指望我给他抢水呢。你指望他?算了吧。” “我倒有几个法子,你听不听?” 周蓉咬着嘴唇,眼里全是对周秉义的失望。她本来不想接李卫东的话茬,可旁边的女同学急不可耐地开口。 035 没出息 李卫东抱着胳膊,慢悠悠的伸出一根手指:“说话声音甜一点,笑得好看点。你挤不进去,还不会请里头的人帮忙?” “都是同学,招呼一声的事儿。相信我,他们对你们肯定热心肠。” “或者你们多交几个人。手挽手、肩并肩,护着暖瓶往里冲。你们齐刷刷往前一推,哪个敢跟你们挤?” “要是有人不让你们进去。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总会吧。” “最后一招,找站台上的班长帮忙。”说着,他朝站台上的战士努努嘴,“兵站肯定有自己的锅炉房。你们喊声大哥、叫声班长,人家会看着你拎空壶回去?” “弄不好,给你们开一个专用窗口。” 李卫东刚说完,反应快的姑娘已经转身行动了。 不管哪个时代,她们天生就是影帝。更何况坐上这辆车的,各个都是读过书的女学生。几声软软糯糯的“大哥”递过去,热水被人抢着灌。 唯有周蓉,心动不行动。 她把冯化成的那封揭发信,全算在了李卫东头上。如果不是他,自己应该在黔州,而不应该在这里! 她不想用李卫东说的方子,一个字都不想用。可要命的是,他好像把所有法子说尽了。 李卫东看着她那张拧巴的脸,不急不慢补了一刀:“站着不动,回去可是要挨骂的。” 男生打不到水,下回换人就行。换做女生,回去肯定撕扯不断。 李卫东朝周秉义使了个眼神。周秉义总算机灵一回,他赶紧把妹妹手里的暖瓶接过来,转交给和周蓉同车厢的姐妹。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咱们合作。”李卫东笑了笑,“你们女生带的暖瓶多,可凭你们自己肯定打不满。” “中午还好说,外面有太阳不算冷。可到了晚上没口热水喝,那滋味可不好捱。” “列车员的热水最多应个急,不可能敞开供应。你回去找她们商量下,暖瓶我们来打,打满后,三分之一借我们用。” 周蓉拧着眉毛,脱口而出:“这么多?” 噗嗤一声,李卫东笑了起来,“你要是觉得亏,大可以找别人合作嘛。” “对了,要是你们的暖瓶碎了,我们不负责。” 他指着排队的人群,“暖瓶是消耗品,又不是汽油桶还能重复用。” 王建国在旁边小声纠正,“那是柴油桶。” 李卫东没理他,继续说:“回去好好算算。跟我合作有点亏,你如果找他们,人家免费帮你们打。” 周蓉扭过头,望着找人说好话的姐妹们,心里有些不舒服。 没错,她们确实可以按照李卫东的方法,把暖瓶打满水。 但是,代价呢?赔出去的笑脸、欠下的人情都不是白给的。 跟李卫东合作,明面上损失有点大,但贵在平等、稳定,不用低三下四的求人。 更别说她们有很多锅,综合一算,其实并不亏。 望着周蓉匆匆离开的背影,王建国忍不住问:“她会同意吗?” “聪明人都会。赔笑脸说好话,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李卫东提醒道:“我如果没水喝,你得分我点。” “啥?”王建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是负责打水的,还能没水喝?” “你懂啥,这叫发扬锋雷精神。” 王建国暗暗撇嘴,真要发扬锋雷精神,你刚才跑这么快? 哨声划破站台上的嘈杂,班长们开始点名。不少人拎着空壶,垂头丧气的站在后面。 还有人心存侥幸,觉得中午打不上,可以晚上总行吧。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李卫东他们虽然打满了水,可架不住喝水的人实在太多。 下午三四点,大部分人的水壶都空了。可暖瓶就那么点,加上铝锅也不够大家分。 “没了。”李卫东把暖瓶往下倒了倒,耸耸肩,“中午我就说了,可你们都不信。” “你要是渴得不行,找人借点水吧。” 他站起来,拍拍手,“大伙儿安静下,咱们商量商量打水的事。” 一听跟水有关,车厢慢慢安静下来。 “我算了一下,咱们这节车厢,不算老师们和工宣队的师傅,一共有142号人。” “这种五磅壶灌满了也就2升水。换成咱们身上的军用水壶,也就两个。” “谁那里还有暖瓶,都集中过来。” 他没提上午收集暖瓶的事,毕竟无知者无罪,他们也不知道水是需要抢。 “我带了。” “我行李里还有一个。” 很快,4个暖瓶被人从头上传递过来。李卫东看了一圈,这回是真没了。 “行,大伙也看见了,咱们车厢就这点家底。就算全部打满,也不够分。” “谁那里有桶或者大点的锅,都行,拿出来一样装水。油桶也行啊,灌满一个就够咱们一车人喝了。” 车厢里顿时笑声一片。油桶?谁会扛着那玩意儿上车。 “李卫东,我这锅行不行?” “太小了。” “我的呢?” “行。” 李卫东挑挑拣拣,最后选了6口大锅。 他笑着说:“咱这地方晚上冷,谁都想来口热的。” “所以我琢磨了个办法,大伙听听行不行。”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他声音如常,举着自己的水壶比划:“一人一天差不多要喝两壶水。咱们一车人,就是284升。” “兵站那个开水桶你们都见过,油桶改的,满打满算也就150升左右。” “可里面有满的也有不满的,全看运气怎么样。” “咱们想保障每人每天两壶水,至少要拿下3个开水桶。可咱们家底有限……” 李卫东指着暖瓶和大锅,笑了说:“这些加在一起不到60升。一天打三趟,还差100升。说到这儿,肯定有人在想,为啥不拿水壶上?” “水壶太小了,要换来换去。既浪费水,也浪费时间。” “我的办法很简单,靠站前,大家尽量把壶里的水喝光。喝不完的,倒进茶缸、水盆里洗脸刷牙用。” “车一停,我们几个跑得快的,去抢3到4个位置。” “后面再来几个力气大的,带着暖瓶和锅过来汇合。” “等你们点完名,直接带着水壶过来分水。不用灌满,但要快。锅一空。就赶紧打下一轮。” “暖瓶能保温,晚上尽量不动,这样早上大伙儿还能分点热的。” 王铁山忽然开口,提醒道:“早上停站时间很短,一般不许下车。” “大伙也听见了,我想办法再借几个暖瓶,尽量保障大家有热水喝。”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大家又选了几个人出来,要么腿快,要么手上有劲,编进了打水队。 到站前30分钟,李卫东就开始拢人。他带着抢位置的几个站在最前面,身体微弓,像上弦的箭。 相比中午的单打独斗,团队作战明显好得多。 列车稍稍停稳,他们就蹿出去了。其他车厢中午吃了亏,这会儿也憋着劲,不甘落后。 可惜,他们在问路上就慢了半拍。 李卫东一口一个班长,喊得格外亲切。站台上的战士瞅了他一眼,抬手便指明方向。 等他们赶到时,其他人还在狂奔。 李卫东也不贪心,占着靠边的几个水桶,方便往外传递。 后面拎暖瓶的兄弟更默契,直接围成一圈,排成人墙。其他车厢眼看挤不进去,只好默认这几个桶归他们了。 周蓉下车一看,开水点果然人满为患。她咬咬嘴唇,不情不愿的走过来,声音硬邦邦的:“李卫东,我们答应了。” “聪明。”李卫东就知道她不会拒绝,“你们有多少暖瓶?” “46个。” “这么多?” 周蓉扫了一眼旁边分水的,这帮男生果然粗心,一车人就凑出十几个暖瓶。 “行,都拎过来吧。” “除了这些,还有锅。”周蓉接着说,“你们借走三分之一,暖瓶我们也有点不够用。” “小锅就别拿了。”李卫东懒得在这一点上计较,指着正在接水的锅,“至少得这么大。” 很快,她们把暖瓶和锅拎了过来。 “这些暖瓶上写了名字,你们小心点,别弄混了。” 李卫东摸着鼻子,心想真麻烦。 哪儿像他们,暖瓶早就混在一起了,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的。而且就是打水的东西,至于分这么清吗? 他本想让周蓉她们自己拎回去,可还没开口,旁边分水的已经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热情帮忙。 “咱帮忙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学习锋雷精神!”一个兄弟手里抓着四只暖瓶,满脸正气。 “没出息。”李卫东暗骂了一句,对上周蓉的眼神,说:“你瞅啥?” 036 夜半停车 周蓉毫不畏惧的瞪回来,下巴微扬,“你是不是去三师?” “周秉义说的?”李卫东眼中满是疑惑,“他怎么知道的?” 他把接水的活交给别人,从内衬口袋掏出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上面也没写啊?” “这还用看通知书?”周蓉轻哼一声。 “这几节车都是去三师的,去哪个师早就安排好了。”她语气一变,带着特有的骄傲:“你知道师部驻地是哪个团吗?哪几个团离师部近吗?” 李卫东一脸懵逼,两者有什么区别吗?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周蓉跟他聊油井上的事,他可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兵团里头他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 “十八团是师部驻地。” “哦~”李卫东瞬间反应过来,“蔡晓光给你讲的?他爹四野出身,打听到这些很容易。以你们的关系,你进十八团也不难吧?” 周蓉摇摇头。 蔡晓光说过,分配按车皮算,根本不会提前安排谁去哪个团,都是现场决定。 当然,他要是在这趟车上,去十八团板上钉钉。可人家能走正规渠道参军入伍,压根不用来建设兵团这种乙种师。 “你跟周秉义一个团?” 周蓉又摇摇头,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念头。 “周安娜,你该不会跟我一个团吧?” 周蓉学着他之前的腔调,发出嘲讽的呵呵声,“你猜?” 她骄傲的扬起脖子,似乎在等李卫东开口求自己。 她已经想好了剧本:等李卫东憋不住问了,自己就轻飘飘的甩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只有这样,才算痛快。 谁知道李卫东压根不接茬。 “行了,该吃饭就吃饭,别在这儿仰脖子了。你把脑袋仰得再高,也没大鹅的脖子长。” 周蓉被气得脸蛋鼓鼓的,恨不得踹李卫东两脚。 “怎么不见郝冬梅下来?” “她被车上的领导喊去了,说要写什么东西。” 李卫东差点没笑出声,这小灶也开得太明显了。不用想,人家肯定是十八团。 “行了,快去吃饭吧,不吃饭可长不高。”他挥挥手,一副赶小鸡的架势,“你们车上的暖瓶,这群犊子肯定会万分热情的保管好,比对自己家里人都上心。” 周蓉瞅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三个桶其中有两个断流了,好在另外一个比较满,他们接完还剩很多。 李卫东揉着发酸的胳膊,招呼大家把水搬进车厢。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窗口的菜盆也见了底,只剩点杂粮馒头。炊事班的班长瞅见他们进来打菜,多给了几个馒头。 “失策了,应该让王建国帮忙打饭的。算了,晚上开罐头吃。” 周蓉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把饭盒盖上来,跟喂狗一样。 “吃不完,周秉义也不吃。”说完,头都不回的走了。 李卫东瞅着眼前的菜,忍不住嘀咕:“这个周安娜,想谢我就直说呗,还用得着拐弯抹角?嘴真硬!” 他扒了两口,集合的哨声响了。 列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会儿,停在旷野上。车厢两头锁了门,禁止任何人下车。 李卫东暗暗琢磨,这晚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容易想家了。也最容易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跳车逃跑。 他把王建国几人喊过来吃罐头。几个人围了一圈儿,勺子、筷子一起上。 他们不好意思白吃,纷纷从行李里翻出花生、饼干……林林总总摆了一大堆,还算丰盛。 “卫东,你认识她们车厢的?” “哪个?” “就今天打水那个,长得还挺好看。” “周蓉啊。”李卫东看向车厢另一头,“周秉义的亲妹妹,以前在学校见过。” “哦,我说谁呢!”旁边的兄弟一拍大腿,“蔡晓光的女朋友!” “原来是她,我说怎么这么漂亮。”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当初在市一中的时候,周蓉和蔡晓光就出双入对。 其他人就算对周蓉有念想,也不敢跟蔡晓光叫板。谁成想,她竟然要去兵团了。 “掰了?不能吧。我听说,蔡晓光他爹是省里的大官、” “不止呢,他爹还当过四野的高级干部。” 李卫东发现他们也挺八卦的,不比街坊大妈差。一会儿的功夫,蔡晓光的家底就被扒个底掉。 尤其车厢里还坐着几个干部子弟,说起蔡家的事来,简直跟翻自家账本似的。 “蔡晓光没来,他要去东方拖拉机厂。妈的,这犊子进去就坐办公室当干部,真不要脸。” “我家老头子也是,非逼着我来兵团。” “谁不是呢。” 这几个人和蔡晓光出身相仿,可自家老头子把话撂下来,只能乖乖去街道办报名。 嘴上虽然抱怨,但眼里倒没什么恨意。毕竟人人都知道,北边已经交火了。这时候谁家孩子往哪儿送,当爹的心里都有本账。 只要不全面开战,建设兵团就在后面预备着。说安全也不安全,说不安全也安全。 “哥几个别想了,那瘪犊子玩意儿一看就是贪生怕死,不敢跟毛子拼命。我看啊,他一点都不像他爹的种。” 话头转到荤段子上,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铺在报纸上的花生壳越堆越高,火车却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咋回事,不走了?隔壁道上不是有车在跑吗?” 李卫东当初坐绿皮的时候,晚上也经常停。后来查了查原因,原来是普快级别太低,要给别的车让道。 他往外扫了一眼,好家伙,军列! 平板车上蒙着墨绿色的帆布,轮廓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不用猜也知道底下盖的是什么。 “别看了,咱们坐的这趟车叫临客。”旁边有懂行的开口。 “啥意思?” “等级最低呗,见车就让。晚上外面跑的都是军列和特快,避免被飞机侦查到。” 李卫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瞅着满厢大汉,晚上睡觉可真是一种“享受”。 车厢灯是不关的、有人睡觉是脱鞋的,窗户还关着的。 “可真是煎熬啊。” 没过多久,他就见识到了人类的“超能力”。 有人把座席底下的行李挪了挪,铺着报纸或雨衣钻进去睡觉;有人爱当空中飞人,直接把铺盖摊在行李架上,整个人蜷在上面;还有高手横在靠椅背上,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相比于他们,那些靠墙站着睡觉的都算普通人。 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李卫东无语的叹了口气。车厢连接处有缝,冷风一个劲儿的往里钻。冷是冷了点,但空气好些。 临近半夜,车外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 黑黢黢的原野上连声狗叫都没有,反而把车厢里几百人的呼噜声、磨牙声、含含糊糊的梦话声托举起来,在耳边无限放大。 李卫东望着窗外的月光,树形斑驳摇晃,像破烂的长衣挂在地上。 对面轨道上又亮起刺眼的强光,一辆军列呼啸过来,钢铁与钢铁的摩擦声,将黑夜撕出一条口子。 “第5辆了。”旁边的兄弟还没睡,眼皮耷拉着,嘴里低声念叨,“岛上怕是又开枪了。” 李卫东点点头,他记得毛子最先进的主战坦克会被炸断履带,被留在岛上。 后来因为抢不回去,索性沉了江。可苏联人没想到,这辆坦克会被打捞走,还拉去四九城展览。 更叫人绷不住的是,除了这辆坦克,毛子的核潜艇沉海后也没多管。 老中能从江里捞坦克,老美就不能从大洋捞核潜艇? 人家悄无声息的把沉艇捞走一截,要不是后来几个毛贼钻进办公室偷东西,把打捞文件卖给报社,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件事。 “世界果然是个大型草台班子。只要外界不知道,就等于没有犯错。” 车外的轰鸣褪去,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风声贴着铁轨呜咽。 037 表决心表态度 穿越前熬夜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可如今冷不丁的熬一宿,李卫东反倒有些难受。 四点左右,王铁山跟他打了个招呼,示意有人换班。 他也懒得说话,靠着车厢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列车什么时候重新启动的,他都不知道。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9点左右到了哈尔站,不过只是分流,不会停太久。 李卫东他们去的是三师,还得继续往北走。过了哈尔站,后面还有好木头站(佳木斯)。算算时间,差不多中午才能到。 他伸着懒腰,骨头咔吧咔吧的响成一片。望着车站上正在排队的人,心里感到几分庆幸。 幸亏是从吉春上的车,要是在这铁皮罐子里闷上十天半个月,人还不得困死。 窗外比昨天更荒了,雪像棉絮,一层一层的裹着旷野。刺骨的寒风穿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戳。不少人把大衣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 昨天夜里,李卫东听到有人偷偷抽泣。这会儿哭声虽然没了,但气氛更加沉闷…… 哈尔站比路过的兵站更加严肃,站台上荷枪实弹的战士隔几步就有一个。作为省会大站,他们还是给下车的知青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锣鼓响了几下、红旗晃了几下,算是尽了礼数。 李卫东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补充精神。 专列狂吃狂吃的往前开,很快抵达了好木头站。不等他招呼,车厢里的其他人就把暖壶送回去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车里的温度又降低了,难闻的气味也散了不少。李卫东开始整理背包,尽量给别人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王铁山在旁边看着,不时伸手点拨两下:被子要叠整齐、脸盆扣在包袱外面、鞋带掖进去不露尾巴。 “要是搁去年,我会问一句,你想不想去师部。”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把被角往里折,一边打听:“还能自己选?” 王铁山点点头,“以前可以。” “现在规矩变了。档案有问题、政审有疑虑的,一律留在二线甚至后方。”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一线要出身好、觉悟高的。按照我的接兵经验,你成分过硬,又是高中毕业还会画地图,十有八九会被分到武装值班连。”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闷几分:“武装值班连要去最敏感的边境地带,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苏军一旦打过来,值班连就要顶在第一道防线上。” 后面的话他没接着说,但意思已经摊开了。去了那儿,他们很可能牺牲,作为苏军南下的第一声警铃。 李卫东沉默片刻,脑子里莫名闪过几部沙雕影视剧的画面。自家队伍向来是挑思想觉悟高、政治可靠的当冲锋队、拿炸药包;逼大头兵堵抢眼的事,那是白军才会干的事。 “我的身后是祖国,是父母兄弟。”李卫东声音不大,但异样坚定。 尽管他心里清楚,中苏不可能全面开战,但边境摩擦会持续不断。牺牲,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他撩起毛衣,拍拍腰间的军刺,“我爹当年把美国鬼子赶回三八线,我也不差。” 王铁山喉结动了动,重重一巴掌拍着他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但评语里该怎么写,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火车滑入站台,窗外是大批现役军人和老兵。 王铁山命令道:“全体下车。” 没过多久,他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径直走向队列里的李卫东。 “白面馒头看来吃不成了,”王铁山的表情有些遗憾,“我要直接去南方接兵。” 他捋下腕上的手表,不等李卫东拒绝,直接扣在他手腕上。 “到了地方好好干,替老子把毛子赶回去!” 说完,他往李卫东的腿肚子上踢了一脚,让他赶紧跟上队伍。 没有车接,没有车送。命令从队伍前方传下来,干脆利落两个字:拉练。 从火车站出来,一头扎进陌生的环境里。没人说去哪儿、没人说走多久,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随行干部夹着本子走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低头记着什么,搞得所有人神经紧绷,只敢闷头赶路。 到了师部大食堂,想象中的欢迎仪式半点影子都没有,好饭好菜更是别想了。 桌上摆着高粱米饭、大白菜汤,专门给坐绿皮火车的他们预备的“忆苦饭。” 谁让这趟车上拉的人全是挑出来的:有干部子弟、高中优秀毕业生、街道积极分子……都是没吃过苦的主。 李卫东嚼着半生不熟的高粱米,不由得微微皱眉。他不相信,这里靠近前线,吃的能比兵站差。 瞅着满食堂转悠的干部,得,又在摸底调查。 有人吃得狼吞虎咽、有人筷子一摔开始抱怨……李卫东的表现不咸不淡,让他夸这些东西好吃,实在违心。 至于把饭菜做得这么难吃的炊事员,他倒有个真心实意的建议:狠狠提干。 这顿饭完全是浪费粮食,糟蹋东西! 吃完饭,每人领了一张登记表,让他们填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父母政治面貌…… 档案早调走了,师部肯定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无非看看他们自己会怎么写。 测试无处不在,李卫东还是那四个字:实事求是。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知道的不乱编,不确定的不瞎写。 下午大家都窝在招待所里,三三两两凑成堆,交换着各自打听来的消息。 “这儿是师部,就是兵团大本营。咱们要是留在这儿,不但有楼住,说不定还有电影看。” “真的?”周围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我听说有些连队要住地窨子,还是留在师部好,好歹有红砖房子。” “你们说,我刚才是不是应该留在食堂帮忙收拾碗筷?表现表现……” “表现啥?现在去也晚了。”年长些的青年靠着墙,语气笃定:“来之前我哥交代过,最好的苗子留在师部。” 他伸手指着远处,兵团接受的子女在外面列队,“瞅见没?他们那样的不行,铁定要去最苦的地方,好好接受再教育。” 李卫东心中冷笑,“你消息可真灵通。” 他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翻着想扔又舍不得扔的照片。 “全家福?”周蓉跟个鬼似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李卫东不想理她。他怕这丫头冷不丁的嗷一嗓子,把自己搞得被退回吉春。 不过这种时候,最好给她一个话题,省得她突发奇想。 “你哥呢?” “在那边看冬梅姐列队。”周蓉指指远处,自来熟的坐在旁边,“本来我都想好了,准备到站的时候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耍流盲。” “我耍流盲?”李卫东盯着她,“周安娜,你要死别拉着我。” “我恨你!”她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如果不是你,冯化成不会说我是……是……” 周蓉的眼圈倏地红了,后面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卫东头皮一炸,彻底怕了。这要是真让她哭出来,自己跳进乌苏里江都洗不清。 他连忙后撤步,轻声说:“周蓉同志,你千万别哭。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周蓉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的盯着他。 李卫东只好说:“有一天,小明跟爸爸说:‘爸爸,我好冷啊。’ 小明爸爸心疼坏了,连忙说:‘那你赶紧去墙角蹲着。’ 小明很不解,问为啥。他爸特别认真的说‘因为墙角有90度啊。’”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周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大概真没听过什么笑话,连这么冷的笑话都能戳中她的笑点。 “李大团结,我发现你也有怕的东西。”她摊开手掌,冲李卫东勾了勾手指,“看在帮忙打开水的份上,我暂时不举报你了。照片给我。” 李卫东咬着后槽牙,这小娘皮有些过分了!要不是进了兵团,言行举止要落进档案里,看他怎么收拾对方。 “给!”他一把塞过去,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咱惹不起,但躲得起。 “你不要了?”周蓉捏着信封,有些惊诧的看着他。 照片对每个离家的人都是命根子,可她怎么觉得,李卫东巴不得甩掉它们。 她快速翻了翻,全是李卫东的家人,没有什么仇人啊。 “不想要了,行不行?” 周蓉眯起眼睛,笑得跟个小狐狸一样:“行。到时候你想要回去,一张大团结只能买一张。” “我打听过了,这几年肯定回不去。只有提干了,每年才有探亲假。你从我家拿的钱,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3毛钱你也惦记?”不等周蓉反应过来,李卫东麻溜的跑了。 周蓉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耳根子瞬间红了,咬着牙,恶狠狠的说:“李卫东,你给我等着!” 038 红旗岭 招待所里刚安静没一会儿,就进来几个穿军装的干部。他们夹着名单,挨个喊人出去谈话。 被点到名的腾地站起来,没被点到的把脖子伸得老长。等头几个人回来一说,大家才知道,师部有些直属单位在提前挑人。 李卫东的档案平平无奇,名单上自然没他,他也不在意。倒是周秉义被喊出去了一趟,没多会儿又回来了。 周秉义会写文章,可除了笔头子再没别的才艺,乐器一样不会。至于诗歌,他压根不敢乱念。念对了不加分,念错了有危险。 对方没说死,但意思很明白:周秉义能不能留在师部,得看后面有没有更出挑的。 李卫东没心思听周围人扯犊子,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必须把觉补回来。 这会儿不补觉,等天黑往大通铺上一躺,又是鼾声四起、脚臭翻天,再想睡可就晚了。 傍晚去食堂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郝冬梅他们那批人被单独谈话,听说要被分到条件最艰苦的地方,有人当场哭出来了。 “周秉义,你妹妹是不是要去文工团?”旁边的人忽然问道,“我看见文工团的人找她。” 李卫东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被噎死。 就周蓉那个小不点,能进文工团?要才艺没才艺,脑子里除了各种禁书和爱情小说,有啥值得人家看上的。 “对了,人长得漂亮。”他忍不住笑出声。 周秉义摇摇头,“周蓉没去,她想去农场当老师。” “当老师?”李卫东一琢磨,这丫头还没放下冯化成啊。 那岂不是说,她还惦记着找机会报仇? 一想到周家人个个都是驴脾气,他不由得感到头疼。 “这个蔡晓光,就不能把周蓉丢去海南晒太阳吗?非要安排到这里。” 碗里的饭还没扒完,余光里已经有人端着空碗站起来,抢着帮炊事员收拾桌子。 他们勤快得像换个人似的,怕是在家里都没这眼力劲儿。看来大家为了留在师部,也是真豁出去了。 王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压着嗓子问:“李卫东,你说咱们会被分配到哪儿?” “服从命令听指挥,让咱去哪儿就去哪儿。”李卫东含混不清的说,“想得再多不如好好睡觉。” “我跟你保证,这是今年最难得的安稳觉。赶紧睡,明天一睁眼就知道了。” 实际上,分配这档子事,早在政审那一关就已经画好了框框:可靠的拿枪去一线,存疑的二线搞建设,剩下的捅捅丢在大后方。 “你真不担心?万一分到最苦的地方,还得住地窨子……” 李卫东不搭理他,故意发出呼噜声。 有人瞪着眼熬了大半宿,直到窗外透进一缕灰蒙蒙的亮光,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刚睡着没一会儿,楼下的集合号像一把尖刀,直直捅穿了所有人的耳朵。他们一个个从铺上弹起来,背着行李,晕晕乎乎的往外撞。 三江平原初春的大操场,跟冰窖没什么两样。寒风贴着地皮往身上钻,冻得人浑身打颤。 整队整了十几分钟,等他们站得差不多,军务股长才拎着大喇叭走到队伍面前。 他拿着名单,开始唱名。“吉春市一中,xxxx号张卫国。” “到!”被点到的往前跨出一步,声音被风吹得变形。 …… 名字一个一个报下去,每个人都攥着通知书,耳朵竖得直直的。这年头同名同姓的太多了,全凭编号区分。 点到谁,谁就得捧着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介绍信,小跑着去旁边干部那里核对。 全部核对无误,干部会往手背上盖个蓝戳,算是落了户。 “28团……周秉义,29团……周蓉……” 第一批喊到人上马车、牛车,第二批喊到的上卡车,第三批头一个…… “22团……李卫东……” 李卫东拨开人群往前走,路边早就候着一辆解放卡车。车帮上用白灰刷着22,一眼就能认出来。 和其他卡车不同,它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蒙着帆布套,透着一股冷酷的肃杀。 相熟的人纷纷朝他望过来,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情理之中的了然。 现在不比过往,兵团绝不会把政审不过关的人派到边境去,因为那里已是前线。 22团的卡车上,站着一群沉默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很显著,工农子弟、身架宽大。搁在古代,妥妥的良家子。 有人逐渐回过味来:这个22团在前线,随时可能交火。卡车上架的机枪不是摆设,因为路上可能被伏击。 “31团……郝冬梅……” “31?那不是大后方吗?” 这么一推,越早被点名的,离师部越近。头一批坐马车牛车的,驻地就在这一片。 第二批卡车没架机枪,那是真去搞建设的。说得直白点,他们的档案被刷下来了,不够格去前线。 周蓉站在车斗里,指尖捏着口袋里的信封。她有点后悔,早知道李卫东要去前线,这照片就不该抢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等到了连队,找机会寄给他。 她努力踮起脚,望着刷着22的卡车率先驶出师部大院。 如果从吉春到哈尔,还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那从好木头到师部所在地红星隆,就是从文明进入半开化的蛮荒。 随着卡车离开红星隆,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变。公路消失了、房屋消失了,连电线杆都稀罕得像残存的人类文明。 整个世界急剧坍缩,彻底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虽然还有砂石路,但路况差得像搓衣板,震得人五脏六腑跳动。开车的班长直接把右脚踩进油箱,除了过弯,压根不减速。 李卫东他们紧紧抓住车帮,牙都咬出血了。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段子:白菜会烂、猪仔会晕,而你,我的战友。你是共和国的钢铁战士,掉下去会自己爬回来。 以前全当段子看,如今切身体会到钢铁战士的待遇。他真的觉得离散架只差一个坑的距离。 而且卡车是敞篷的,卷起的雪沫子像刀一样,狠狠刮在脸上。凶厉的白毛风呼啸而过,谁也不敢把脸漏在外面。 当搓板路走到尽头,冻硬的泥土成了唯一的向导。 李卫东他们确实应该庆幸,要是再晚来一个月,这里就该翻浆了。到时候,车轮陷进泥坑里,不是车载人而是人推车。 开车的班长终于学会了踩刹车,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要给其他车队让路。 那些车蒙着伪装网,架着高射机枪,跑得又稳又快。李卫东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确实比枪炮耐糙。 有时候,牵引车拖着喀秋莎或者加农炮从隆隆驶过,铁轮碾得大地发颤,那种震撼直接砸进胸腔里。 路边不再只有树木,多了很多掩体和反坦克壕沟。 桥梁、路口都有持枪民兵站岗,不管是真民兵还是兵团老战士,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 李卫东还看到了很多三角锥,密密麻麻的蹲在地上,都是给坦克预备的。 二十二团驻扎的地方在红旗岭。双方在岛上开火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线。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生产单位,而是前沿兵站。 团部周围的交通壕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营房和掩体。屋顶上盖满了树枝和白雪,用来误导敌机侦查。 如今虽然到了69年,但情况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空优指望不上,全靠大陆军。 李卫东从车上翻下来的时候,正碰到伤员转运。满是泥血的老职工从前线换防下来,那种血腥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刺激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这就是战争的味道。 没有敲脸盆欢迎,没有欢笑声。股长拿着花名册,扫了一圈开始点人。 “妈的,总算来了几个文化人。”冯正明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冲他们喊:“欢迎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叫冯正明,军务股股长,你们可以喊我冯股长或者老冯。” “我这里不要你吹拉弹唱,不要你能说会道。就三条: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少了一样,在这儿都待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对这批分来的兵员有了初步判断和印象。 “咱们是乙种师不假,但位置突出,任务艰巨!” “咱们团更是突出中的突出,艰巨中的艰巨。一级战备是日常,二级战备算放假。” “你们可能还不懂,一级战备是啥意思。”冯正明把手往腰带上一卡,声音沉下来,“八个字,子弹上膛、随时开火。” 039 补缺 冯股长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接着说:“任务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江岸巡逻、构筑工事、埋设地雷。” “这是最基本的任务,我们还要支前。你们懂什么叫支前吗?” 队伍里没人吭声,李卫东开口喊道:“报告。” 冯正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讲。 “运送弹药、运送补给、运送伤员、传递情报。一切为了胜利。” “讲的不赖,你叫什么?” “李卫东。” 冯正明翻着花名册,眉毛微微一挑:“原来是高中生。看着人高马大的,还是个知识分子。家里有人当过兵?” “我爹当过,已经转业去大庆了。” 冯正明把他的名字记下了。胆子大、有文化,往哪儿一站就知道是能培养的好苗子。 去年年底,22团才开始搭建。团机关参谋现在都没配齐,全靠他们和老职工撑架子。 眼前这批人都是师里挑好分过来的。虽说不是现役,但抓紧时间练一练,还是可以当骨干用。 不过有几个年龄实在太小,初中刚毕业就被学校扔过来了。 “你们不会直接下连队,”冯正明把花名册一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先在团部培训一段时间。运气好,能训满两周,运气不好随时顶上去。” “我记得有句话怎么说的,”他思索片刻,“对,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这话没错,可他心里清楚,对一群还没摸过枪的新兵来说,这句话有多沉重。 甲种部队那边,新兵扔上战场,头一天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坎。好在他们是乙种师,时间宽裕、任务轻松。只要不全面开打,岛上还轮不到他们去。 他又扫了一眼名单,心里盘算着:这帮小子全来自城里,脑子活、反应快,就是心眼比农村兵多。 优点在于一点就透,缺点是太容易有自己的主意。主意一大,命令就容易打折扣,甚至违反命令。 “必须加强政治培训!” 军事技能不过关还好说,大不了去普通连队挥锄头、养猪。实在不行,还能帮人写写信。 可要是在战场上违抗命令,那捅出来的篓子就不是处分能兜住的。 冯正明抓挠着蓬乱的头发,心里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往后几个月,还会有大批知青塞过来。 这里头保不齐就有不服从命令,喜欢我行我素的刺头。 “得跟师部打好招呼。政审是一方面、人是另一方面。我们这边挨着前线,不是谁家的改造基地。”冯正明夹着花名册,立刻找团长反映情况。 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人慢慢适应。刚撂下饭碗,干部就拿着讲义过来培训了。 军事培训倒不急,头一件事就是把政治工作做到位,免得这帮新兵蛋子弄出什么幺蛾子。 李卫东听着、写着。讲课内容可以分为五大块:兵团性质、边境形势、事件起因、严守纪律、严格保密。 通信代号:钢字三〇五。 说到写信,苞米干事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唾沫星子满天飞。 战备值班期间,民邮全部掐断,信件由军邮接管。每封信要经班、连、团三级审查,敏感内容直接扣留。 信纸专发专用,不许用报纸和花纹纸。信封同样专用,不许写具体地址。 取信的差事只交给通信员,知青绝不许自个儿往团部跑。连部点名发信,当场拆封检查。 保密!保密!还是保密!保密就是保胜利! 苞米干事果然是苞米干事,啥时候都不忘苞米。 李卫东拿着信纸咬着笔,想了好久才开始写家书。 “……妈,我这儿一切都很好。解放那犊子快结婚了吧,礼金我走之前就给他了。这事你记得给吕丽丽提一嘴,别让他藏私房钱。” “10块钱,一张大团结呢!这犊子说好拿工资还我钱,我估摸着他也忘了。算了,就当填狗肚子里了。” “你想吃啥就让解放出去买。他们两口子都有工作,不缺票不缺钱,省那点东西干嘛?” “让他在厂里加把劲儿,我爹这辈子也就混个六级工,没啥指望了。解放要是用心,肯定能超过他。” “……我估摸着加上我爹和大哥攒的票,家里能买一台缝纫机。屋里暗,买了放窗边……” 刚开始他还不知道写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滑动得比心跳还快。 信交到通信员手里,至少要三天才能发走。要是前线有什么变故,那就更说不准了。 李卫东他们住在团属武装连,作息完全和前线同步。 夜里躺在地窨子里,身下垫着羊皮褥子、身上盖着棉大衣,耳边全是枪炮声。 闷闷的,有些远有些近,像是在打雷。 “不太对劲。”他翻了个身,盯着黑乎乎的顶棚犯嘀咕。 虽然分不清枪炮型号,但李卫东记得书上说的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没这么复杂啊。 自家史书粗读一遍,满篇都是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故事。 至于拿狼牙棒的后来为啥没了、为啥搬得越来越远。别问,问就是自古以来、王化蛮夷。 他翻了个身,把脑子里的相关记忆翻了一遍。没记错的话,毛子在西北阴了他们一手,还强占了一块地。直到对方解体,才从中亚斯坦手里收回来。 “没错,俺们是自卫反击。黑龙江这边的地,哪块不是俺们的?” 李卫东论证完,心满意足的睡了。 五点半,集合哨撕破了黎明。 武装连要沿江巡逻,他们这帮新到的要维护战壕,做些抗木料、清泥浆的力气活。 李卫东看似高中学历,但揣着研究生的底子。虽然论文水得抠脚,但硕士证书是真的。 他写材料利索、算数快,还会绘图,被干事借去用了几回,就被扣下当了通信员。 抄写文件、速记广播、统计数据,在交通壕里跑前跑后传口令、什么都干。 岛上的交火越来越凶。凌晨三点,李卫东刚睡熟,炮弹就带着撕布似的尖啸砸了下来,一落地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怎么回事?前线的火炮怎么轰过来了?”李卫东连忙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苞米干事拽进作战室。 “坦克?”听到这两个字,他瞬间意识到什么——那辆t62在岛上趴窝了。 毛子昨天一整天没吭声,等的就是今天凌晨这一下,想趁着火力压制把坦克拖回去。 但他们也有准备,双方直接转入纯粹的炮战。炮弹不要钱的往岛上砸,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映得一阵一阵发红。 他们团的支前任务,瞬间变得艰难起来。 军事培训仅有三小时,刚学会卧倒、装弹、退弹,就被拉上去补缺。 没什么挑人环节,哪个连缺人先补哪个连。李卫东争取了好几次,才被允许送弹药。 干事拽着他的胳膊,翻来覆去一句话:注意安全。 这年头能写能算的知青好找,但能绘图的没几个。师部要是知道李卫东还有这手本事,压根不会放人。他要是没了,去哪儿找这么好使的小知青啊。 外面跟李卫东想的一样,他们在前线没有制空权,但弹药必须送上去。 车斗铺着防滑稻草,开车的狗班长对待弹药可比对待他们温柔多了。偶有炮弹落在附近的山坡上,激起冲天的雪柱和黑烟。老班长不会停车,反而加速往前冲。 卡车不能开到江边,最后几公里全靠两条腿。李卫东他们要扛着弹药箱,想方设法送上去。 “下车!所有人!除了弹药,别的都扔了!”带队排长扯着嗓子吼。 “棉大衣里子是白的,翻过来穿。白毛巾缠左胳膊上,用来辨认敌我。” 相比所谓高精尖的人员识别系统,这法子最直接、最靠谱。真要升级,也不过是把毛巾换成夜光胶带或反光条。 作为新兵,李卫东被护在队伍中间。他踩着前面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林子里钻。 炮声不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近在咫尺的咣咣声。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着铁锤往胸口上砸。 没有电影里的声音那么震撼、更没有电影里的火光冲天,一切残酷而肃杀,空气里弥漫着持续炮击留下的炸药味。 辛辣、苦涩,贴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摸到江岸附近,就不能直立行走了。李卫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着后脑勺跳进了交通壕。 壕沟里全是半化不化的冰渣,踩上去咔嚓作响。两壁插着树枝加固,冻土里还能看到新劈的木茬。 现在天气还没完全回暖,冰层和冻土还扛得住。等到了五月份,这里完全就是一滩烂泥了。 他被人连拉带拽、步履蹒跚的往前走。很快,一行人趴在岸边。再往前,就是毫无遮掩的乌苏里江冰面。 040 炮火有点疯 眼前是毫无遮拦的开阔地,白茫茫一片,连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所与人得要拿百米冲刺的劲头,一口气扎到对岸。 “把床单系紧了。”带队的何排长挨个检查。他三十多岁,听说是团长特意从甲种师要过来的骨干。 那双眼睛往人身上一扫,像把尺子,什么毛病都藏不住。 他停在李卫东跟前,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毛巾、伪装布、鞋带、还有他手里的弹药箱。 一样一样看完,又单独交代:“观察哨吹响或者挥红旗的时候,就是说咱们的火力压住了对岸,或者毛子的炮火处于间歇期。” “那时候听我命令,什么都别想,一口气冲过去。明白吗?” 李卫东咬着牙,狠狠点头。 他不是蠢货,不会在这个时候问间歇期不准怎么办。到了这儿,必须给予战友绝对信任。 “箱子一定要抗肩上,不能提。”何排长又说,“万一中弹或者摔到,它可能把你拽进冰窟窿。” “要是没冲过去,趴下、别动。等下一趟。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李卫东很清楚,岛上那辆趴窝的坦克,眼下比什么都重。 毛子要是事先知道这铁疙瘩会瘫在江面上,打死他们都不会把它开上来。现在两边都红了眼,谁都有绝不能松手的理由。 他趴在冰面上,低头看着冰纹里映出的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眉眼间多了一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可能会死,”这个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可救药的涌进脑仁,“也可能死了就回不去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江风灌进鼻腔,刺激着敏感的大脑神经。 “死就死吧。”他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声。 做完这道心理建设,李卫东抬起头,死死盯着对岸。 对面的红旗猛然挥动,耳边传来尖利的哨声。 何排长一声令下,所有人从壕沟里弹了出去。 冰层很厚,被炮弹砸得百孔千疮,密密麻麻的弹坑像月球表面一样。 有些弹坑炸穿了冰层,江水涌上来又被寒风重新封住,留下一圈圈狰狞的白色疤痕。 李卫东什么都不想,扛着弹药箱就往前跑。 没有突如其来的子弹、没有莫名其妙的冰裂。这条路老兵们已经趟过几十遍,可以说,每一个弹坑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冯股长说的,只要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就行。 “快,这边。”岸上有接应人员,他们挥舞着白毛巾,压低嗓子喊。 李卫东刚上岸,就被战壕里的手拽了进去。 整个人滚进交通壕的瞬间,那种暴露在开阔地上、脊背发凉的恐惧感瞬间消散。 战壕里混杂的泥腥味、火药味、汗臭味,却给他一种别样的安心。 “这是你们排新来的小知青?”孙连长猫着腰,从壕沟那头走过来。 他脸上被硝烟熏得只剩眼白是干净的,棉袄好几处都开了花,“行啊,头一回上岛就第二个冲过来了。老何,下回没准儿直接超过你。” “我们排长背了两箱,速度肯定受影响。” “嘿,不愧是知识青年,就是能说会道。”孙连长乐了,壕沟里顿时响起一阵压着嗓子的闷笑。 他按住李卫东的肩膀,把他的脑袋小心地往上带了带,手指指向远处的冰面。 “瞅见没,咱们炸瘫的坦克,厉害不?” 李卫东眯着眼睛,瞧了半天,说:“我看就是挠痒痒,乌龟壳都没破。” “你小子竟然发现了。”孙连长往壕壁上一靠,嘴里的烟卷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铁王八比真王八还硬,咱们手里的家伙根本咬不穿。” “要不是把它诓进了雷区,炸断了履带……”他拍拍李卫东的脑袋,“小子,你信不信它能压得咱们抬不起头?” 李卫东没回答,伸手借来他胸前的望远镜,仔细扫描着这辆青史留名的大家伙。 履带像断了的蛇瘫在冰面上,可那身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连道像样的凹痕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念叨着:“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怪不得日后能成为军博两大门神之一。 “营长也是这么说的。”孙连长嘿嘿一笑,“知道不,那天咱们炸了毛子的指挥部,这帮狗娘样的也没这么急。” 他扭头看向何排长,“老何,昨晚对岸往纵深炸了六公里,你们后边也没消停吧?” 何排长点点头,脸色跟江边的冻土一样硬:“他们不想让咱们靠近。” “没错。他们趁着炮击铺了雷,幸亏我们发现的早。” “这玩意儿比他们前指还金贵。你等着瞧吧,过几天还得打炮。” 何排长没接茬,只说了一句,“弹药补给我们会尽快往上送。” “他们为啥不用火炮把坦克炸了?一了百了。”李卫东话音未落,脑袋又捱了一巴掌。 “想啥呢?我都跟你说了,这东西皮硬,火炮根本咬不穿。” “攻顶呢?” “哟,还知道攻顶?”孙连长眉毛一挑,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你以为咱们的火炮是干啥吃的?咱们的火力封着江面,他们的观察员上不来。” “坦克在地图上还没绿豆大,真当炮弹长了眼,颗颗都往脑袋顶上招呼?没那么神。” “只要咱把工兵盯死了,不让人靠近爆破,这铁王八就得老老实实蹲在那儿。” “哦~”李卫东拉长声音,原来还有这回事。 毛子把装甲造的太硬,最后发现自己也戳不烂这坨铁王八。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鬼,想啥呢?” 李卫东把望远镜还给他,“我要是苏军的指挥官,如果拖不走也炸不掉,就把这玩意儿沉江。” “这里离莫斯科上千公里,打个报告上去说‘已沉江销毁’,不就完了?” “你不是说,他们前指被扬了吗?下命令那帮人都死了,事故原因往死人身上一推,其他人皆大欢喜。” 啪! 李卫东的脑袋又挨了一巴掌,“你怎么又打我?” “怪不得人家说知识分子一肚子坏水。老何,你可得小心这小子,别被他阴了。” “不是,我这是站在敌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李卫东揉着脑袋,“坦克在水里生锈,总比搁冰面上被我们惦记好。” “行了。”何排长出声提醒,“李卫东说的有道理。他们抢不走、炸不烂,最后只能沉江。” “咱们能拦住他们攻顶,还能拦住炸弹落在冰面上?现在已经开春了,江上的冰没以前厚实,绝对扛不住重炮。” 李卫东点点头,还是排长说话有水平。你听听,这口吻已经默认坦克是咱们的了。 他们并不知道,冰面上趴着的这辆铁疙瘩,不止是t62,更是一台试验车。 在苏军的军工体系里,这种用料最扎实、工艺最复杂的试验车叫“人版”,上了流水线批量造的都是简配货,俗称“猴版”。 把试验车推到这种地方,指挥官不知道是伏特加喝多了,还是冷却液喝少了,简直是昏了头。 李卫东提了一嘴,没有多说。 他虽然人在前线,夜夜听着炮声入睡,可说到底也不是作战部队。除非全面开打,他们才会从屯田备战的乙种师转为齐装满员的甲种师。 李卫东他们前脚刚走,孙连长后脚又趴到战壕边上,透过望远镜盯着那辆瘫在冰面上的铁疙瘩,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这事得汇报上去。真被这小鬼说中了,下次得请他喝酒。” 连续数小时的炮战,已经让双方指挥员意识到,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把坦克强行拖走。 两边只能僵着,尤其要看苏联人下一步怎么办。 李卫东虽然一说,但他和何排长的判断,还是被孙连长认认真真写进当天的汇报。 任谁都看得出来,在炸毁无望的情况下,苏联人只能选择沉江。 无论是李卫东那种敷衍莫斯科的角度,还是从消灭侵略罪证的角度,事情肯定要走到这一步。 冰层抗不了太久! 报告递上去,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这个现实。 军区很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苏联工兵靠近坦克。 不但要拦工兵,更要持续不断地给对岸压力,逼他们主动炸冰面。就算他们不炸,拖也要拖到乌苏里江解冻。 与此同时,一个新课题摆在桌面上——怎么捞? 几十吨的大家伙,如何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捞回来。 对于这些事,李卫东既不懂也接触不到。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运弹药、补给,偶尔会遭遇几次险情。 好在牢牢记着老兵的教导,加上有点运气,算是有惊无险。 他渐渐发现,其实我军炮火很给力,有些时候甚至能压着苏军打。要不是养不起空军,早就掐断了对岸那条脆弱的补给线。 整个三月都在打打停停中反复拉扯。师部派了工兵连上来,李卫东见过几次,还给他们做向导。 工兵连全是精兵悍将,一个个眼神锐利、走路带风,完全不像他们建设兵团能凑出来的。 他不是怀疑而是笃定,这些人肯定是从各军区抽调的。他还隐约发现几个不是老陆的人,虽然口音差不多都是东北这嘎达的,但做派完全不一样。 乌苏里江上,苏军派出的工兵再次被炮火拦截。几次想往江心摸,都被打了回去。 僵了几天,他们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重炮轰击。 炮弹砸下来,冰层裂得惊天动地。那辆t62还是沉江了,甚至连沉江的日子,都跟历史上严丝合缝。 李卫东举着借来的望远镜,看着江面被激起得无数水柱,心里反倒踏实了。他很确定,对面的指挥官是故意的。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冰层扛不住重炮。这通炮火,明显是给莫斯科的交代。 可他还是低估了苏军的疯狂。岸边装上了高功率探照灯,到了晚上,光柱像激光一样扫来扫去;大口径高射机枪直接放平,不分昼夜的袭扰射击。 什么国际军事法庭,那是给败者准备的,胜利者不接受任何审判。 此外,苏军特种蛙人带着炸药潜水、狙击手封锁水域……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只有一个目的:把沉江的坦克炸成一堆废铁。 堂堂超级大国,被自己曾经的同盟伙伴逼到这种地步,只能说脸都不要了。 老大哥不要面子吗?说出去被人怎么看?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嘀咕——老大哥不行了啊?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李卫东蹲在战壕里,搓着发僵的手指。他很好奇,毛子总结过历史教训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把范弗利特找来,难道还能用弹头把乌苏里江填满? “好像没总结过历史教训。”李卫东撇撇嘴,大林子尸骨未寒,赫光头就开始反攻倒算了,“得,穗总也是被政变的。” 041 出来了 进入4月,他们团进入特殊状态。 电台、信件被全部管控,所有人保持临战状态,枪不离身、随时准备压上去。 原本要往这边补的知青被分配到23、24等单位,他们22团则悄悄齐装满员,几乎和甲种部队媲美。 专家小组、坦克牵引车、拖拉机、绞盘,接着夜色一批批秘密进场。外头的炮战更是昼夜不停。 毛子彻底疯了。炮弹不要钱的往江心砸,他们猜到中方要尝试打捞。 同批来的知青早就下连队了,只有李卫东还留在团部。他递了几次申请,全被打回来了。 政委专门找他谈了谈,李卫东这才意识到,这年头高中毕业可是稀缺人才。尤其在一线部队,更是提着灯笼都找不到。 至于师部怎么把他漏了,说穿了:他的档案太平凡了。再加上是个刺头,在吉春经常跟干部子弟干仗,人家能欢迎他就有鬼了。 在团部这段时间,李卫东记性好、下笔快,首长要什么东西他转眼就能找到。 嘴严、腿勤、有眼力见,还实打实的去江心岛送过弹药,没理由让他挎着冲锋枪去巡边站岗。 政委把话讲得很透: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 你适合在哪儿、该干什么,既要考虑个人意愿,也要服从组织安排。当然,后一个更重要。 李卫东总说自己服从命令听指挥,这次被狠狠拿捏了。 还没开过枪,他就拿着笔杆子,负责团部和各营连之间的文件、命令传达。除非去边境哨所送信,否则摸不到冲锋枪。 不过,当通信兵有当通信兵的好处——消息灵通。他亲眼看着那辆坦克是怎么一寸一寸从江底被拽出来的。 岛上部队昼夜监视,稍有异动就往水里砸炸药包和手榴弹,用最原始、最蛮横的震波把苏联蛙人逼回去。 他们则趁着黑夜和浓雾,让自己的潜水员去摸坦克的位置。 李卫东亲眼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共和国超人。 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冰水中作业,在冰冷黑暗的江底徒手清除坦克身上的泥浆,还要把钢缆一道道固定好。 不得不说,苏军轰炸江面确实有点效果,钢缆好几次都被打断了。 可他们打断一次,潜水员就挂一次,直至把坦克拖出来。 由于孙连长报告递得早,军区早早调来了坦克救援车,大家的准备相当充分。在佯攻的配合下,坦克被一步一步拖上岸。 “出来了,出来了!” 尽管事先下了命令,但人们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必须抢在苏军反应过来之前把坦克转移走。动作不但要快,还要隐秘。一旦被苏军发现,他们会遭到报复性轰炸。 坦克只是履带断了,其他都完好无损。修好履带,三十多吨的庞然大物开始缓缓启动。 这辆庞然大物终究没藏住。苏军观察哨还是察觉了,几分钟后,炮弹呼啸而来。早有准备的我方炮群立刻还击,夜空被弹道撕得四分五裂。 “兵者,轨道也。”李卫东望着天空上的道道红光,轻声感叹。 从红旗岭开往师部的路上,开车的班长又快又稳。即便路上没有一丝光,他也能闭着眼开到目的地。 火车站早已被清空,沿途所有兵站高度戒备。专人、专列、专线,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命令让他们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也不动。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把这辆坦克运走,进行初步清洗和检查。 前线,无论是驻守珍宝岛的部队,还是后方的22团,所有人枕戈待旦。 李卫东挂着枪和匕首,背着沉重的电台,随时准备转移。 掩体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只有轰隆隆的火炮声。所有人神经紧绷,等待天亮或者第一声枪响。 东边的地平线一点点变白、变亮,最后猛然一跃,红彤彤的太阳跃入眼帘。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人知道,他们成功了。但李卫东更知道,毛子不会就此罢休。 这事已经不是苏联边防军所能决定的。坦克被打捞走的第一时间,莫斯科便会收到消息。 李卫东望着天边的晨曦,忽然想起一种游戏。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积木被推到,可它撞倒的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直指最大、最不可撼动的那个。 没了坦克,边境冲突瞬间和缓,但这也许是风暴雨前的宁静。 团长披着大衣坐在弹药箱上,脸上是熬了一夜的疲惫。李卫东划亮火柴,把烟递过去。 “你觉得会打起来吗?” 李卫东甩甩火柴梗,愣了半秒。他知道团长更多是自言自语,根本不用回答。 “这几天轮流休息,不要放松警惕。” “是。” 接下来几天,长达数千公里的边境线并没有爆发大规模阵地战,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迫感。 大量甲种部队悄无声息的往前线部署,兵团和民兵全部荷枪实弹。 他们22团接到通知:向西迁移。 他们现在的驻地离前线太近了,这不符合他们生产建设兵团的定位。去其他地方隐蔽发展,为后续可能拉开的战局做准备。 场部搬家不是一件小事,几乎要从头重建所有东西。选址、设计、盘点、运输、调度…… 李卫东作为团部通信员,白天跑连队传达命令,晚上趴在灯下写材料,还要随时顶上空缺。 五月,场部迁移到欣城。掩体还没晾干、电话线刚刚架上,师部便来了新命令:战备登记从一级降到二级。 李卫东因这段时间的突出表现,从通信员升为通信班副班长,也交了入党申请书。 “卫东,我就说咱们一级是日常、二级是放假。”冯正明叼着烟,望着离开团部的战士。 这些人本来就是因为情况危急,临时补充进来的。现在22团从江边往后撤,人家自然回原部队。 “还真是放假。”李卫东长出一口气,这段时间他差点没累死。 “别光顾着喘气。记得去找老王拿信,至少两麻袋,多带几个人去。”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坐马班长的车去!” 李卫东以为坐进驾驶室会好点,很快,他发现自己想多了。对班长来说,副座是可以一路扯犊子的钢铁战士。 搓板路上颠了半个钟头,屁股都快颠碎了,马班长的话题还没见底。足足五大麻袋信,堆在地上跟小山似的。光分拣就得要人命。 李卫东找政委要人,政委二话没说派了十几个来帮忙。大伙儿俩月没收到信了,能早一天是一天。 十几个人站在食堂,按连队分拣。电话早打到各连去了,让他们明天来团部领。 李卫东自己的信林林总总几十封,全被机要保密员接管了。他是通信班的副班,也得按规矩来。 好在保密员还有点人情味,拆封审查后,晚饭后就给他了。 “那个周蓉是你家邻居?” “啊?不是啊。” “我看她寄给你的信里全是你们家的照片。”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一顿,这小娘皮有病吧。他之所以把照片甩出去,就是因为觉得那东西带着身上不吉利。 可这话不正确,又不能说出口,他只能干巴巴的笑笑:“我同学的妹妹。” 保密员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你懂个毛线。”李卫东没有解释,揣着沉甸甸的信封回了屋。 大概是因为吕丽丽在邮局上班的关系,家里的信最多,平均一周一封。 一开始都是李解放写的,字写得七扭八歪、还经常看到错别字。后来就漂亮了,应该是吕丽丽写的。 刚收到李卫东的信,家里很高兴。可后来断了两个月消息,弄得一家人惴惴不安。好在吕丽丽说前线紧张,大部分邮递都停了。 其实这是骗人的,除了他们22团和岛上的守备营任务特殊,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 刚开始老妈在信里问东问西,后来语气变了,像宽慰自己一样絮絮叨叨的。李解放和吕丽丽五月初结的婚,对她倒是挺好的。 李卫东还是老口吻,让老妈使劲儿花李解放的钱,不用给他省。他又问问老二啥时候当一级工,别一辈子当学徒。 瞅瞅周蓉信封里的照片,李卫东往家邮了一张自己的。他又问问爹和哥哥在大庆怎么样,老大是不是还没对象。 “这样写,我应该还活着吧。”李卫东无奈的笑了笑,想太多有时候真的不太好。还得保持一周一封的频率,免得她以为自己没了。 042 我在值班 周蓉在心里,除了把照片寄回来,还难得在信里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她从郝冬梅那里听说自己处于前线,字里行间竟然能读出一点温婉。 “见鬼了。”李卫东盯着信纸愣了半秒,摇摇头,把剩下那几张照片又全塞回了信封。 他挥手写到: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收回来的道理。不过还是谢了。我妈差点以为我牺牲了,正好把我的照片寄回去,告诉她我全须全尾。 剩下的你看着办吧,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要就不要。 他翻翻其他的,这丫头四月份还给自己写了一封。 他想了想,又提笔写道:“你哥不理你了?还是学校里的学生不可爱?没事少写信,多看数学,免得被人卖了还要倒找钱。” 他接着拆信,郝冬梅果然去了师部。所谓的后方只是过渡下,而且政策出现了变化,她那封血色决心书见报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时候确实需要榜样,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李卫东咬着笔帽想了想,发现自己对师部的回忆并不美好。 “师部的食堂还是那么难吃?那天的饭,简直是在浪费粮食!也不知道是谁拍脑门想的主意,搞什么忆苦思甜饭? 老子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哪儿来的苦?对于这种以糟蹋粮食为借口,满足自己的人,一定要狠狠批判。” “郝冬梅同志,你见到这人务必斗志高扬。谁敢不让我们过好日子,就跟他战斗到底!” “苏修来了也得狠狠打死!” 给郝冬梅的信,每一个字都要旗帜鲜明。语气软了不行,措辞含糊了更不行。要是出现不合适的字句,容易影响她进步。 周秉义竟然也写信了,不过聊聊几行介绍近况,留个通讯地址方便以后联系。 李卫东也礼貌了下,随意聊点趣事,算是电话簿登记。 “王建国分手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李卫东笑着感慨,“爱情哟,可真是一把无情的斩魂刀!” 对于率真的王建国同志,他觉得还是要安慰两句。 “户口都没了,你回去又能咋办?别到时候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建议你攥着分手信在江边吹风,酝酿好情绪多写点日记。这样以后被老婆翻出来,死得也痛快点。” 还有一些家属院的哥们儿、火车上认识的朋友……李卫东写写改改,总算弄完了。 数了数,不知不觉间竟然认识了这么多人。要是上个月交代在乌苏里江,自己也能收到很多小白花吧。 窗外夜色沉静,他把信封摞好,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那根弦却没有完全松下来。 边境的火药味依然浓烈。但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这场大战绝对打不起来。 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的微风,再怎么扑腾,也会被浩浩汤汤的气流吹散。从来只有风暴卷起的乱流,没有乱流卷起的风暴。 东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稳定,小打小闹从没断过,但阵地战并没有出现。 不过,老乡们常常摸过去串门。回来时肩上扛着、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找兵团换东西。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就是野性。 尤其是索伦老乡,个顶个都是老猎人。 六月,团里要选拔突击队去乌苏里江开辟航道。李卫东很想参加,但团部把他按了回去。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在自己的岗位上站好岗。 八月,西北地区传来噩耗。不是擦枪走火,而是一次有预谋的伏击。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好几秒。 要不是有政委拦着,武装值班连都拿着枪过去报仇了。双方关系彻底跌入冰点,他们22团再次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紧接着,苏军高层猖狂叫嚣,要给他们来个外科手术式的核打击。全民顿时进入临战状态,他们也开始三防演练。 双方百万大军沿着国境线对峙,震旦的日子不好过,苏修更不好过。远东边疆区本来穷得叮当响,全靠西伯利亚铁路和运输机吊着一条命,完全在死撑。 每运过来一吨物资,都要烧掉大把的卢布。相比之下,他们建设兵团就是前线最有利的保障。 李卫东开始写简报、写总结。每次写完,他总要留几处可以修改的地方,拿去找政委指点。 修改不是目的,学习才是。不进步,首长怎么知道你能培养呢?光埋头干活,那是犁地的牛马。 如果一直在兵团干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大概就两条路:要么当苞米干事,管生产后勤;要么沿着作训参谋的方向走。 对有些人来说,参谋是部队最基层的工作。毕竟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可对李卫东来说,这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 何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建设,次要任务才是备战。 “还是要认真学习,多给国家挣外汇还是硬道理。建设祖国有我,我为祖国建设。”自己念了一遍,觉得还挺顺嘴,索性记在笔记本上。 九月,广播里突然播了一条消息:交趾胡死了。 李卫东正在帮忙整理知青档案,听到后长舒一口气:“死得好啊。” “他这么一死,对世界和平的贡献比活着的时候都大。” “苏方和老中的领导都去吊唁,到时候肯定会碰面谈谈。”他继续翻着手里的档案,手指突然停在其中一页上。 连着翻了几份,李卫东的眉头越来越紧。这几个男知青有猫腻,他们不主动来的,而是被逼来的。 签字栏里的字迹和本人对不上,有一份文件的批注里被涂改过。墨迹下能隐约看到:本人不同意。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谁管你怎么来的,都得劳动赚工分。可这里不行。 这里是他妈的前线,枪里压着实弹,炮口冲着江对岸,师部怎么什么人都敢往这儿塞? 李卫东拿着档案去找政委,想把这几个人退回去。 “不行。”政委翻着档案,头都没抬,“师部分配过来的,你想退就退?无组织无纪律。觉得有问题,就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他们到兵团来,就是接受再教育的。你李卫东当初,不也是这样来的吗?” 李卫东很想说:“这不一样。” 可张张嘴,换了个问法:“那能不能把人安排在团部。” “团部?你不是说这几个人有毛病吗?放在团部,团部不是给他们历练的。” “首长啊,咱们这儿荷枪实弹。我怕这几个人放下去,容易走火啊。”李卫东连忙解释,“让他们去学校,最多私下写点乱七八糟的酸诗骂骂人,这还你能好好教育。” “可要是枪走火了,就不是教育的事了。” 政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了,“晚上你在食堂搞个欢迎仪式,我过去看看。” 李卫东长舒一口气。他不怕有人横、有人狂,最怕有人精神不正常。 觉得来这儿委屈,那就去教书。往讲台上一站,磨个一两年,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枪要是响了,可没有后悔药吃。到时候出了事,挨处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团。 欢迎仪式结束后,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这几个人神经兮兮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末了,还是全安排进学一下教书。外加一条死命令,每周交思想汇报。写不深刻就重写,写不老实就加码。 不知什么原因,交趾胡的死在这个秋天效果格外好,整个边境陷入了异样的和平中。 李卫东蹲在在阅览室,翻来复去的看报夹。他总觉得,交趾胡的药效不该这么好。 直到几年后,他才知道。9月23日、9月29日,新疆不秘密的秘密爆炸了两颗原子弹——2.5万吨级的原子弹裂变实验,300万吨级的氢弹热核爆炸实验。 没有新闻通稿,没有广播号外。但它们的声音是如此震耳欲聋。 苏修又缩了回去,和当时在朝鲜半岛面对美国人一样。隔着栅栏狺狺狂吠,撤了栅栏直接跑了。 李卫东算是看清了这副嘴脸,没胆子、没卵子,还喜欢活蹦乱跳。二十年大庆如常举行,所有人都直到苏修退了。 十月中旬,一号命令。 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执行紧急疏散,各级指挥机构均进入战备指挥所。 李卫东跟着团部,钻进夏天挖的工事里。相比于南边秋高气爽,北疆已经入冬了。江河冰封,装甲集群随时可能碾着冰层南下。 他们团就在防线后面,不能退,也没地方退。 月底,李卫东去各连队传达命令:疏散出去的人员继续驻扎,保持良好的战备状态。什么时候撤,等通知。 没办法,谁让毛子坦克多,他们只能在严寒的冬季练反坦克、练爆破,练怎么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 小年,值班;除夕,值班……不是没有女青年暗送秋波,只是李卫东不想谈恋爱。 他是战士,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服役期间,不许谈恋爱。 李卫东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写稿子:“我们在边疆,守护万家灯火。” 他写的很慢,但格外认真。一年前,他还在城里当街溜子,最大的烦恼是去供销社排队。现在,他穿着军大衣待在值班室,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这里很苦很累,不如家里安逸。可李卫东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他们的值守,就没有除夕的万家灯火。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李卫东哼着小曲,把写好的稿子誊抄了一遍,拿给在隔壁值班的政委斧正。 “政委,你帮我看看,能投稿不?” “写的不错,很实在。我看,可以发前进报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政委你可别逗我,那是咱军区的大报,我还想着投战士报试试呢。” 政委摇摇头,“我相信我的眼光。” 他示意李卫东坐下,“我知道你很想去武装值班连,我也知道你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但是卫东,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说别的团,咱们团的位置够靠前吧,可来的知青都说没意思。” “那些在二线的、后方的更别提了。有人写信回去,说自己在北大荒蹲大牢、流放宁古塔。” “可这就是意义!”他用手指轻敲桌上的稿子,“我们在这里辛苦一点,祖国和亲人就能安稳一些、幸福一些。” “稿子交给我吧,我来给你投稿。” 043 修还是换? 春节一过,日子正式踏入70年。李卫东的兵团生活也步入平静期,从副班长升到班长,管着几台从一线部队换下来的老电台。 战备还是重中之重,但建设任务重新提上来了。 他们在北大荒的主业就是拓荒,现在更是要为一线部队提供足够的给养。从南方往北方大规模调粮食不现实,能就近解决就就近解决。 报纸上的风向有了变化,除了一贯的反帝反修,美国人也不是一再被骂了。两线作战,谁都不好抗啊。 政委帮着投的那篇文章,很快就在《前进报》上见了铅字,反响还挺热。 团部大喇叭天天念,念得李卫东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连队里不少知青三三两两跑过来,想瞧瞧他们团的“秀才兵”到底长什么样。 见了面,又都觉得跟想象中完全对不上号——眼前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怎么看也不像团部的笔杆子。 他听后,忍不住吐槽:“你才是酸秀才,你全家才是酸秀才!” 倒有个意外收获,团部那几个教书的,思想汇报有进步。 他们明白了,有本事在部队是不会被埋没的。可要没本事,那就去刨土伐木。他们那点墨水,真犯不着天天委屈。 李卫东抓住这个变化,给政委打报告。其中几人在谈话后,愿意下连队做点实际工作。 连队的生活条件确实比不上场部,但也比在学校里消磨时间强。 发文章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考察期提前结束了。 李卫东的政审本来就干干净净,不管战备执勤还是劳动生产,都干得出色。 尤其在通信这块,技术相当过硬。电台操作、故障排除、密语通信,样样都是骨干里的骨干。 每次战备通信保障任务,都由他负责。零失误、零事故,多次完成紧急通信。既有立功表现又有群众基础,再加上团里处处缺人。 正常情况下,考察要一两年。他现在半年就走完流程,主要是投稿的功劳。 广播里传来火箭上天的消息,团部瞬间沸腾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帽子甩上了房梁,有人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嚷了足足三分钟。 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口琴,对着窗口吹了起来。现如今,他们也能给莫斯科来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用不着羡慕谁。 郝冬梅的信紧跟着到了,说师里要组织学习班,名单上有他。李卫东心里有数,自己要提干了,不是那种提起来干。 没过几天,团里果然下了通知,让他去师部报到学习。团长正好要送文件,就让司机班的老王载他过去。 三江平原刚开始化冻,风里还夹杂着寒气。土路被重载卡车反复碾压,不少地方变得坑坑洼洼。 一队解放卡车从对面轧过来,他们的小吉普只能老老实实靠边等着,等人家过完。 “这路越来越烂。”王班长摸出烟包,给他递了一根。 李卫东划亮火柴,先给老王点上,他自己那根就夹在耳朵上。 老王吐了口烟,忍不住问:“小李,我记得你小子会抽烟啊,咋抽得越来越少了?工资寄回去了?” 知青下了兵团一律定为农工一级,每月32元。扣除伙食费,能结余20左右。有些人不抽烟不喝酒,全部寄回家;有些人抽烟喝酒乱买东西,每个月不够花。 “一身烟味在办公室转来转去不太好。”他甩甩火柴梗,丢出窗外,“我寻思着还是慢慢戒掉算了。” “也是。”老王点点头,话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你毕竟在办公室跑动,跟我还是不一样。” “我估摸着,你这趟学习回来,团里该给你提干了。” 李卫东谢了谢,又仔细瞅着老王的心肝宝贝——这辆老嘎斯。 “老王,这车多少年了?” “跟你差不多大。”老王摸着包浆的方向盘,“这几年坏了修、修了坏,团长每次坐车都跟我抱怨。” “你瞅瞅,玻璃去年冻裂了,我拿胶布粘的。” 李卫东伸手按了按车门,铁皮薄得跟罐头盒似的,一按一个坑。每次启动还得下去拿摇把子吭哧吭哧摇半天,跟手扶拖拉机似的。 冬天开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风直往车里钻,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给你说个法子。”李卫东指指车棚,“你回去找几个手巧的,弄几床破被子钉在里面。” “既能挡风,又能保暖。” 老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读过书的有法子,我回头去后勤弄几床新的。” “千万别,”李卫东赶紧说,“别给咱们团里找麻烦。就用旧的,别人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怕埋汰,外面罩一层床单,脏了就拆下来洗。反正凑合凑合,能保暖。” 老王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他们团再穷也不缺几床新被子,可要搞特殊化,指不定哪天就被人举报上去了。 李卫东接着说:“你再弄几个空弹药箱,里面垫点稻草、棉花之类的,出门前再弄几个热水袋扔进去。” “往后有任务出去,路上好歹能喝口热的。” 老王越听眼睛越亮。怪不得人家小李刚来一年,就要提干了,这脑子就是灵光。 “行,我都记下来了。还有别的法子没?” 李卫东笑了笑,看来老王同志也是很想进步的。不对,这叫更好的服务首长。 “有,人靠衣装、车也一样。”他拍着晃晃悠悠的车门,“就是动作有点大。” “你先说说。”反正外面车队还长,他们俩就当扯犊子了。 “把外壳全拆了,重新弄新的。” “啥?”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变得激动:“小李,这可是破坏战备物资!弄坏了咋办?” 李卫东示意他别激动,“王班长,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车壳子就算没了,难道影响它跑起来?” 毛子的工业产品,将就是真能将就,但可靠也真可靠。 “咱们这儿油桶多、弹药箱铁皮多,拆下来用焊条焊、用锤子敲,都能弄个新壳子。” “动作确实大了点。你要是怕担风险,咱还有别的招。。” 老王狠狠嘬了一口烟,他哪儿能不知道这个方法最彻底。可风险太大了,他有点扛不住。 “你先说说别的。” 李卫东早有预料,语气平缓:“你要是有门路,弄点油漆把外面补补。” “车皮上有坑的地方往外拽拽,实在拽不出来了,打点腻子弄平。” 他说着拍拍仪表台,“这车跟枪一样,要天天保养。” “里面的零件没法换新的,你可以淘点旧的。”李卫东指指北边,“老乡们去北边的时候,让他们帮着留留神。” “还有这车门,玻璃没了弄帆布当窗户。车里坏的衬板,完全可以用木板代替。” 老王抱着膀子,半天不吭声,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回去再想想。” “慢慢来。”李卫东笑了笑,“这车也闲不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空修。” “你要真想修,就把报告写成加强车辆维修保养。到时候我帮你写,只动外壳其实问题不大。” 老王也知道问题不大,可关键是会不会犯纪律。浪费国家财产,这几个字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头一回发现,李卫东的胆子这么大。转念一想,也对,胆子小也不会去年往岛上送弹药。 “我回去跟汽修班商量商量,找机务一起看看。咱还是能修就不要换,我怕出问题。” 一路走走停停,大坑频繁出现、小坑连绵不断。老王开得再稳,李卫东也坐得浑身疼。别说团长,换成谁来都得骂娘。 “这要能修成水泥路就好了。” 到了师部大院,李卫东赶紧跳下车,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团长指名让他来的,还让老嘎斯把他捎到师部,他可不能给团里丢脸。 师部大院比他们团部规整多了,平房一排接一排,还有红砖砌成的苏式办公楼。这里的气氛虽然紧张,但并不高压。 在李卫东眼里,这哪里是来学习的,完全是来度假的。 负责登记的干事看了他的介绍信,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带枪没?带了就去军械科开个条子。”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交。 李卫东想起某位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报名第一天就敢迟到耍横。 可惜,他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能背冲锋枪。至于手枪,全团拢共就四把,连职干部都轮不上。 044 我也不想的 住宿条件比他预想的艰苦,不住招待所,而是打地铺。李卫东琢磨出一点味道,刚来那天住招待所是优待呀。 三十多个学员都是各团推上来的尖子,有文书、有骨干、有广播站的播音员。 大家和李卫东一样,岁数都不大。铺盖还没收拾好,烟已经递了两圈了。借着划火柴的味道,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有几个还在边境跟毛子真刀真枪干过。话头一扯开,可把其他人羡慕坏了。 李卫东瞅瞅人家又瞅瞅自己,他觉得换他上去,至少能俘虏两个。 “活的比死的有价值多了。” 有位从四九城来的,戴着黑框眼镜,叫孙书翰。说话慢条斯理,聊起来头头是道,标准的知识分子形象。听他说话,有种让人信服的味道。 李卫东还在人堆里瞧见了周秉义。可惜,人家不是学员,而是师部的干部。 去年年底,自己还在冰天雪地里吭哧吭哧扛弹药箱的时候,人家已经选调师部教育处。 正儿八经的正排级干部,四个兜的军装往身上一穿,人模人样的。 李卫东暗暗感叹,同一年来兵团,人跟人的差别真大啊。 周秉义见到他也很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眼,确信没认错人。 听李卫东说自己在团部当通信员,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离首长近,机会自然多。 要不然,凭李卫东在学校那副不学无术的德行,能混到师部来培训? 李卫东见到周秉义,二话没说,立正敬礼。胳膊抬的利索,指尖碰着帽檐。 规矩就是规矩,一点也不能含糊。 整个培训期间,李卫东话很少,烟也抽的不多。 他常在团部做事,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等别人想起来,暖水瓶早就打满热水了。 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李卫东最安静,不吹牛、不抢话,多听少说记笔记。 学习班的课程很满。上午三节、下午两节,晚上讨论或者自学,完全没空闲时间。 好在苞米干事还有点人性,培训结束后,给半天假期让大伙在师部大院里转转。 主任亲自开课,讲国际形势和战备情况。有些他们接触不到的信息,在这里得到了补充。原本一知半解的命令和政策,也慢慢连成片。 课堂上,大家个个坐得笔直,钢笔握在手里像利剑一样,气氛很是严肃。 讲得最好的是宣传科的副科长老周,抗美援朝时期入伍的老政工。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带着浓重的鄂州口音。 李卫东每次听他讲课,都想起大学物理老师。同样的口音,有时候听不明白、有时候忍不住想笑。 “我不是给你们背定义,也不是念稿子,我给你们讲的是真事。我的指导员,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腿上中了三枪还拖着身子往前爬。” “前几年,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换苏联的贷款。他转业在地方,把配给自己的粮食分给村里的娃娃,自己躲在屋里啃树皮。” “你们说,这样的人看到有人占公家便宜,把公家的东西搬回自己家会怎么想?他心里只会蹦出两个字——背叛。” 老周身体往前倾了倾,鄂州口音更重了......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和钢笔写字的声音。 师部对学习班确实下了大力气,课程紧凑,方法务实,一切围绕着“理论联系实际”和“突出政治”的核心展开。 基本教材是六本书,外加经典马列哲学。紧接着是战备形势教育,作训科参谋亲自在上面推演。 珍宝岛的硝烟已经散了,但核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敌强我弱的整体形势没发生根本性变化。 李卫东代表着22团,不能像高中时期混日子。但是,他也不会像某些人开口闭口都是主义,没一点实际。 在后方搞宣传可以这样,写写材料、办办板报就过去了。可他们位置靠前,要直面枪炮和死亡,容不得半点虚的。 第五天分组讨论,轮到他发言时,李卫东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老马的话还是很深刻的,可搁在这里说出来,难免有一杆子打倒一船人的嫌疑。 来学习的大部分都是搞宣传的,他们拿的就是笔杆子。有人当即要反驳,孙书翰偷偷拉住对方。 “这是《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里的原话,马恩全集第一卷。”他小声提醒了一句。 读书少可以慢慢学,可这种场合站出来和经典著作硬抗,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 不过,马恩全集发行范围极窄,孙书翰很好奇李卫东是怎么读到的。其他小组也停下讨论,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 李卫东没有掉书袋,直接拿前线的情况举例。尤其是重炮都没啃穿的t62,成了最贴切的例子。 在场不少人知道他们缴获了一辆坦克,但不了解其中的内情。他们头一回听说,双方都拿它没办法。最后趁着夜色,从冰水里一寸一寸拽上来的。 “不可能吧?大炮都轰不开?”底下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苞米干事坐在角落里,也不吭声。他只听着、看着,笔在本子上不紧不慢的记。 “李卫东同志,”另一个小组有人站起来,“你说物质更重要,可我们的战士到底把它缴获了!这足以证明,物质不能决定一切!” “你不能用一个特例来否认战士们的英勇士,更不能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李卫东微微一笑,这种人他在吉春城就见多了。擅长辩论、擅长偷换概念、擅长断章取义,就是不擅长列数据。 “精神能影响物质,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物质解决问题。”李卫东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们的战士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不假。但是,我们的战士不能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的声音平稳有力。 “你了解工业吗?你懂步坦协同吗?你知道入冬后前线几乎无险可守吗?” “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战友伸手拉拉他的袖子。他看看左右,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坐了回去。 李卫东接着说:“我们的战士需要更好的火炮、更好的坦克,我们的飞机应该遮天蔽日,在开战第一时间炸毁对方的道路、桥梁、弹药库。” “我们的原子弹要直插莫斯科,随时给苏修来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我们的战士是最可爱的人,但他们不应该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苞米干事手里的钢笔停住了,他情不自禁的喊出一声:好! 这小伙子口才好、笔头硬,思想还端正。这种人搁在团里简直是浪费,难怪能在前进报上发表文章。 李卫东没有落座,他还有内容要讲。 “我们作为建设兵团、作为建设兵团的一份子,在战备情况下依然要坚持生产建设。” “这不光是政策命令,更是胜利保障。苏修在边境线上陈兵百万,后勤补给的消耗量更是天文数字。” “对峙的时间每多一天,他们的补给就困难一分。” “而我们的战士有生产建设兵团作为依托,补给更足、战斗力更高。”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的收尾:“所以,保生产就是保胜利!” 苞米干事重重点头。这句话,完全可以刷成标语。把后方生产建设和前线胜利紧紧拧成一股绳,将极大提升大家的生产建设热情。 将近一个月下来,周秉义对李卫东的变化感到震惊。 他记得高中时期,对方很普通啊。可现在当仁不让,样样不落下风。 李卫东其实也不想这么冒尖,可他代表整个团,他丢人就是给团里丢人。别说学习发言,就算现在炸碉堡自己都得当第一。 责任越大,能力越大;谁敢跟他争,通通一拳撂倒! 结业前的讲用会上,台下坐了两百多人,前排还有几位师部首长。 李卫东没扯什么大口号,只是说通信班的日常。比如交换机的灯灭了如何排查、电话线总是被野猪拱断怎么处理、电台部分零件生锈怎么找原因…… 最后,他的嗓门更亮了:“我们位于边防前线,苏修坦克离我们只隔着一条江!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有……” 表决心、表态度,他的发言不仅仅代表个人。 一篇个人总结、一篇讲用会发言稿,李卫东以优秀学员的成绩拿到了结业证书。 中午食堂伙食不错,师部拿出了该有的水准,比团里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留在师部。 最后半天自由活动,他们可以找老朋友聚聚,也可以去打篮球、下棋。 总的来说,师部大院的气氛很轻松。没有紧张的战备值班,没有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 李卫东没有去,他找到周秉义,让他给自己开个条子去阅览室读报。 045 小卖部挺丰盛 李卫东必须掌握更多信息,为自己的分析找到切实可靠的支撑。没有任何根据的胡诌,那是神棍;每次都能胡诌对,那就是顶级神棍。 周秉义没想到他这么上进,休息时间还不肯闲着。他叮嘱了几句阅览室纪律,便给他开了条子。 师部的阅览室很宽敞,能读到最新的报刊杂志。李卫东一边翻报夹,一边往本子上记。 倒不是为了抄回去,而是降低阅读速度。翻得太快,落在旁人眼里觉得轻浮。而且,白纸黑字的学习记录更有分量、更利于进步。 他看得很认真,对面坐了人都没反应。等他把手里的报夹看完,准备去换时,才发现对面坐的是郝冬梅。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用皮筋简单地扎成辫子。胸前别着像章,面前摞着一叠文件。 李卫东站起来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 “诶……” 郝冬梅连忙示意他小声点,这里是阅览室,不能大声喧哗。 “我过来查点资料。”说完,她抱着文件就要走。 李卫东暗暗叹气,只好把报夹放回报架。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心里冒出一句话:“女人会影响拔剑的速度。” “我来师部学习。”他跟上去说。 郝冬梅嗯了一声,“我在档案室工作,刚调过来。” “档案室?”李卫东思索片刻,怪不得她知道自己要来参加培训,“冷板凳,挺好的。” “还行,就是有点……闲。”郝冬梅轻叹一声。 档案室不起眼,但归在机要口,不是谁都能坐进去。她被安排到这儿,说明帮她的人在师部能量不小,而且把她当自己人看。 唯一的缺点就是枯燥,晋升空间有限。 她父母要是不回来,郝冬梅这辈子就在档案室呆着。若是局面出现变化,从档案室调组织科,接手具体工作就是另外一条路了。 “你呢?怎么不出去逛逛?跟你同批来的,很多都去买东西或者拍照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还在阅览室一样。 李卫东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们团的位置比较靠前,有些信息还接触不到。多翻翻报纸,心里也好有个底。” “周秉义这苞米干事还不错,我申请他就批了。” 郝冬梅听出音调不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净爱给人起外号。” “苞米干事?这绰号起得……周秉义要是知道了,肯定该不高兴了。”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咱这小工农,见了面都要立正敬礼。”李卫东笑了笑,“可这也不能怪我。” “去年刚到团里,我们团的干事张口闭口就是保密。那段时间直接信息管控,我妈都以为我没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怪李解放他们两口子,没消息就是没消息,非要跟老太太说别人家也这样。他俩就不知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郝冬梅没想到他家还有这种事,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你在通讯班怎么样?听说你们团里挺看重你的。” “就那样呗。爬爬电线杆、守守老电台。”李卫东伸伸鞋子,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缝线,“我以为天气冷,带了两套毛衣。没想到,磨损最大的是鞋子。” “你自己缝的?”郝冬梅的目光落在他鞋上,眼神有些奇怪,“你不会找人帮忙?” “算了吧。”李卫东摇摇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缝的最体面的一双,要不然也不敢穿着来师部。还有两双扔在班里,缝得比这个还寒碜。” “要是穿出去,肯定让人笑掉大牙。还是师部好啊,不缺物资、饭菜可口,日子还平静。” “真的假的?”郝冬梅表示怀疑,“你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把我们师部食堂贬得一文不值。” “那能怪我吗?刚来那天吃的什么玩意儿?我宁可在礼堂打地铺,也不想吃那碗饭。” “忆苦思甜,就应该是敌人吃苦的,自己吃甜的。” 郝冬梅抿嘴一笑。她指指墙上的“保密”标语,示意李卫东在外面等自己一会儿:“我去放材料。” 档案室周围确实很冷清,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待在这种地方就是图清净,每天喝喝茶、看看书,挺好的。 出了办公室,郝冬梅一边摘袖套一边说:“宣传科想调你上来,你们团长没同意。” “啊?我们团长来过了?” “前阵子开会的时候。”郝冬梅越说话,声音越小:“好像要听你的意见。” “不稀罕来。”李卫东的语气很坚定,压根不做任何考虑,“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在招待所的时候,人家挑人都没看上我。” “现在看见我被团里培养出来了,倒想起摘桃子?怎么好事全让他们赶上了?” “团长都顶住了,我怎么可能给我们团长丢人。再说了,师部人太多,哪有我在团里离首长近。” 郝冬梅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加快脚步,边走边说:“那你打算一直待在团里?” “至少这几年,我不想挪窝。”李卫东话中有话,显然有自己的打算,“毛子不敢打,又怕丢面子。我估摸着,未来几年肯定有变。” 他把郝冬梅挤得更靠里一点,凑过去低声说:“你没发现,报纸上骂美帝的次数都减少了?” 郝冬梅本来脸上还有点红润,可听到这话瞳孔猛然一缩。 “啊?”她忍不住惊呼起来。 路上的战友好奇地瞅过来,她连忙加快脚步,压着嗓子问:“你确定?” “报纸就在阅览室,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统计下。看事情不要看发生在什么时候,要看它前面发生了什么,后面发生了什么。” “行了,咱俩加起来还没参谋大,说这些也没用。”李卫东也暗叹一声可惜。 当年要不是罗师傅暴毙,舵手出国访问的第一站就不是莫斯科,而是华盛顿了。 郝冬梅还陷在刚才那句话里。真会变天吗?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卫东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走,带我去小卖部,我买点东西带回去。不能白来一趟。” “小卖部?”她不解地看过来。 “师部卖东西的地方啊。” “那不叫小卖部,那叫服务社。”郝冬梅纠正道。 李卫东嘿嘿一笑,“你咋给人家降级了?从部级直接撸到零级。” 郝冬梅没跟他争,还想着刚才的事。回去一定要统计一下,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卫东从不给家里寄钱。信里有时候提,别人家孩子在兵团月月往回邮,他全当没看见。 多职工家庭,没病没灾没负担,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添丁进口又怎样?让李解放上进点,不比伸手找他这个农工强。 这种坏毛病,他一点也不惯着。 他现在给家里写信,李解放的篇幅越来越小。他算看明白了,亲兄弟结了婚就得按两家人算。 省吃俭用攒了一年,存下一百五多。李卫东这趟来师部学习,身上只带了零头——五十多块。 服务社在办公楼东侧,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字体写得很周正。 李卫东跟在郝冬梅后面,进去第一眼就服了。 迎面是一长溜玻璃柜台,货架子上满满当当。肥皂、牙膏、毛巾……摞得整整齐齐的解放鞋。食品区的玻璃罐装着糖和饼干,旁边还有水果罐头。 “师部就是不一样,水平就是高。”他摸摸口袋,自己身上这点钱应该够用。 郝冬梅没接话,领着他往里走。 “这边是文具,钢笔、笔记本都有;那边是文体用品,象棋之类的。” “最里头的柜台卖贵重物品,手表、收音机,不过要票。” 李卫东朝最里面的柜台走去,目光隔着玻璃落在一块手表上。 它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绒布上,表盘泛着淡淡的光,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中国申城。旁边价签标着高价,102元。 郝冬梅低声提醒:“钟山的便宜点,申城的贵。” 李卫东捋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不用了,老班长送了我一块。” “我就是看看价格,看看那顿白面馒头值多少钱。” “白面馒头?” 李卫东把火车上的事讲给她听。郝冬梅听着,眼中浮出一层奇异的光。 “那个老班长至少是连级干部,甚至是副营。不过,你这顿白面馒头可真不便宜。” 046 都是我用的 郝冬梅刚才还动过念头,想着送李卫东一块手表,“你们通信员最需要表。送信、传令,都离不开。” 李卫东点点头,余光瞥见售货员盯着自己的手腕,忙把袖子拉下来。这年头戴手表的一半是干部,戴全钢申城表的更是中级以上的干部。 “就是有点太招摇了,平时我都揣兜里。要不是来师部给团里争脸,我才不戴呢。” 郝冬梅侧过脸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你在学习班表现那么好,也是为了争脸?” “不然呢?我像那么高调的人吗?走,看看文体用品。” 郝冬梅却没打算放过他,跟在后面又问了一句:“学校呢?你故意的?” “啥故意的,我就是爱玩的人。” 对于他近似敷衍的回答,郝冬梅一个字都不信。 她在档案室会处理到李卫东的材料,那些评语、鉴定之类的也能看到。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算了,糊弄她不是骗傻子吗? “能看看乒乓球拍吗?”李卫东指指柜台里面,“那个红双喜的。”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蓝布工服,胸前别着章。 她把球拍从柜子里拿出来,目光在郝冬梅脸上转了一圈,笑呵呵的问:“小郝,这是你对象?” 郝冬梅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慌张,她大大方方的说:“不是。二十二团的战友,来师部学习的,顺路买点东西。” “哦~”大姐把调子拖得很长,明显话里有话。 李卫东倒没在意,摆弄着手里的球拍。 现在乒乓球还没像后来那么疯、那么流行。虽然小卖部有货,但买的人很少。木板贴着一层薄薄的胶皮,拍柄印着商标和文字。 他拿在手里挥了挥,不轻不重,质量杠杠的。 自打团部搬家后,他们的战备等级基本就在二级。日子绷不紧也松不透,搞得大家上不来下不去,闲得发慌。 这东西现在玩得人少,正好买回去。再过两年,比篮球都抢手,想买都买不到。 “这球拍原先5块一副,现在卖不动。你要真心要,4块拿走。乒乓球2毛一个。”大姐很痛快的打了折扣。 郝冬梅偷偷扯着他的袖子,低声嘀咕:“太贵了,一支好钢笔也才3块。” “师部有人买过,乒乓球很容易打坏,坏了就得买新的,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你花这钱,象棋都能买两副柳木的。” 大姐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卖不动,犯得着削价处理吗? 球拍贵还能接受,可这小球一踩就瘪、一打就裂,补都没法补,谁家经得起这样造。 “那个呢?”李卫东指着一个没见过的牌子。 “盾牌,2块5。你要的话我再送你一个球。” 李卫东点点头,干脆利落:“红双喜拿1副,盾牌要3副。” 郝冬梅一听这数,使劲拽他衣服后襟,拽得布料都绷紧了。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意思真拦。 大姐瞬间来了精神,卖不出去的压箱底货终于有人要了。 “行。”她拿着算盘就开始算账,“乒乓球你要几个?” “凑个整吧,要2块5的。” 郝冬梅虽然不太了解李卫东,可她了解知青的工资啊。球拍加上球就十三块了,往后还得经常买球。 “你以后不过了?” 李卫东笑着宽慰,“我不往家寄钱的,烟也戒得差不多了。除了吹口琴,也没其他爱好。” “消耗品其实挺好的,都像篮球那么结实耐用,工厂还怎么往前发展。” 大姐点点头,一边给他打包,一边冲郝冬梅说:“小郝,你听听,你这战友的思想觉悟就是高。你得向人家学习。” “是。”郝冬梅咬着嘴唇,趁没人注意,偷偷踩了他一脚。自己好心好意替他着想,没想到还被教训了。 “还要啥?”大姐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了。谁说国营商店态度不好?明明是有些人打开方式不对。 “有玻璃弹珠吗?” “有!” 郝冬梅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她算看明白了,李卫东不把身上的钱花光,今天是不会罢休的。 “1毛钱5颗?哎呀,太便宜了!姐,你给我装6个色儿的。” “你放心,别说六个,十个都有。” “那感情好,每种颜色都要1块钱的。” 郝冬梅扭过头,不想搭理他。别人来服务社都买吃的穿的,学的用的,都是正经东西。 李卫东倒好,跟个小孩子似的。看完手表买玩具,不像是来学习的,倒像是来玩的。 剩下十几块钱,李卫东才买了钢笔、本子、解放鞋,最后还请她喝汽水。 出了服务社,郝冬梅终于憋不住了:“没钱了吧?你一个月工资加津贴才几块钱,我看你急用钱的时候怎么办?” 李卫东掂了掂网兜,笑了一声:“相信组织相信党,没钱就去找团长。给,别跟我客气了。” 他把汽水递过去,“我可没有乱花钱。走,路上给你解释。” 郝冬梅半信半疑的跟上去,手里的汽水更像装饰品,不怎么喝。 “去年这时候,我们团紧得跟发条一样。现在战备等级降了,反而闲得无聊。” “篮球我也想买,可那玩意儿师部的人都抢不到。我们更不可能了。” “就算买回去,一到冬天也玩不了。”他拍拍网兜,“乒乓球好啊,占地小。” “屋里把两张桌子一拼就能打,冬天也不耽误。一颗球才2毛钱,打烂了正好撒气。你看,这不是好事?” 李卫东的话那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有一套。 郝冬梅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好说:“你理由真多。那弹珠呢?这不就是玩具吗?” “混在一起是玩具,按颜色分就是跳棋。” 郝冬梅抿了一口汽水,“我算看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买来服务首长的。” “诶,你可不能污人清白哈。”李卫东连忙纠正,“钢笔、本子、鞋之类的,都是我自己用的。” “球拍、跳棋我也能玩。至于这些饼干,回去跟我们班的分一下。再说了,不是请你喝汽水了吗?” “我!”郝冬梅张张嘴,终于知道什么叫吃人嘴短。 李卫东笑得更灿烂了,半开玩笑的说:“等你当首长了,我给你服务。” “谁稀罕。” “别走啊,我一会儿去照相馆,你帮我拿下东西。” 郝冬梅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就穿这一身去拍照?” “你瞅瞅人家。”她抬手指向照相馆,“哪个不穿得干净熨帖,谁像你这么埋汰,衣服皱巴巴的也不拾掇拾掇。” “我说他们怎么都带了两套衣服。算了,咱这叫真实。”李卫东扯扯一角,想着凑活凑活得了。 郝冬梅看着他那副样子,直摇头,“你要不去公共澡堂洗个澡,我给你借……” “不用,拍照而已,又不是遗像。” “呸。”郝冬梅狠狠啐了一口。 “加强学习、注意卫生哈。”李卫东示意周围有人。 郝冬梅放弃劝他了,没好气的伸出手,示意把网兜给自己。 其实照相馆里有衣服,李卫东跟旁边的战友聊两句,就借到一件合身的上衣。这年头,大家都很乐于助人,张个嘴的事。 郝冬梅站在外面往里瞧,没想到他还能现借衣服。“这个李卫东,明明有办法却憋着不说。”她在心里暗暗咬牙。 拍完照,李卫东对着镜子整理完仪容仪表才出来。 “没发现,你还挺注意形象的。”郝冬梅话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反讽。 “外套是真没办法,我现在可是穷光蛋,没钱买衣服。”李卫东摊摊手,“过几天,你帮我取下照片。” 郝冬梅接过单子,有点奇怪,“你没留地址,让照相馆给你寄团里去?” “我不拿照片。”李卫东摇摇头,“我给你写个地址,你帮我寄回去。” 郝冬梅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你是不是很忌讳带照片?” “那个……” “怪不得。”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怪不得周蓉把照片还给你,你都不要。” “刚才还让我加强学习。我看啊,某些同志更需要加强学习。” 李卫东没有反驳,他确实忌讳。 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在这儿能不带就不带。尤其人在前沿,他真担心看一眼就会爆炸。 “你们俩什么都聊?”李卫东有些好奇。 “嗯,你不知道女生之间没有秘密?”她见李卫东一脸无奈,接着说:“周蓉她们农场离师部近,我有时候还会去找她。” “你在信里,是不是还让她多看数学。” “那应该写错了,她看看代数和几何就行。”李卫东耸耸肩,“毕竟她那脑子,三角函数是看不明白的。” “你不知道,周蓉在学校除了教语文,还开始教数学了。” 047 反响不错 “呵,也就教教小学生,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李卫东接过网兜,往礼堂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等路上人少了,忍不住提醒:“冬梅同志,你可别在档案室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过一天。” “建设国家要大量人才,你要时刻准备着。” “又不可能推荐我去工农大学。”郝冬梅见路上没人,忍不住说出心声,“我成分不好……” “这都是偷懒的借口。”李卫东打断她,“你现在跟脱产的大学生没啥区别。无非是人不在学校,没老师教、没教材看。” “老师找不到,但教材总能想想办法。再不济,我那里有高中的课本。” 郝冬梅愣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李卫东的行李箱里塞了教材。 “很吃惊?通信是数学、轨道也是数学、后勤补给更是数学,我的郝同志,这些东西都是要算的。” “你不会以为,两个肩膀扛着脑袋往上冲就行了吧?那得白白牺牲多少人。” “我的书都被扔了。”郝冬梅嘟囔着,声音闷闷的。 李卫东没戳破她的借口,只是说:“下次王班长来师部,我让他把书捎给你。借你抄的,别想着留手里自己看,谁让你自己不带。” “你们读书会的都一个样,脑子里的文字太多、公式太少。” 说话间,到了礼堂门口。李卫东解开网兜,给她拿了一副球拍、三颗球,“学累了就打会儿,劳逸结合。” “我又找不到人。”郝冬梅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的接过去。 “找面空墙呗,它肯定不嫌弃你水平差。”他看着她,沉声提醒,“一定是空墙,别乱打。” “我知道。” 师部大院墙上很多都有标语,乱往上打会惹出严重问题。 “路上跟你说的事,也别往外说。自己去阅览室翻翻报纸,心里有数就行。明天别来送了。当然,你非要来,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郝冬梅白了他一眼,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眼前。 你说他玩物丧志吧,在兵团还看书学习;你说他勤学上进吧,又大包小包的买东西讨好首长……明明手里没多少钱,花起来一点也不不心疼。 “真复杂。” 李卫东刚进礼堂,就有人凑过来打听,“李卫东,刚才那个是你对象?” “学校同学。下午去阅览室翻报纸,刚好碰上她查资料。”他声音淡然,大大方方的没有波动。 “我好心提醒你们,不要犯纪律。”他扫了一圈,周秉义竟然也在,“咱们虽然不是甲种部队,也不是现役军人,但谈恋爱这种事也是被禁止的。” “认真学习、认真工作、认真建设、认真生产、认真备战,为祖国守好边疆,让父母亲人放心,比什么都强。” 他张口就是思想教育、闭口就是纪律提醒,搞得大家僵在那里进退不得,连打趣的话都咽了回去。 周秉义整理着文件,心思却不大平静。 条子是他签的,李卫东中午吃完饭人就去了阅览室,这点做不了假。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郝冬梅送李卫东回来,又听见旁边几个人的猜测,心里不由得有些吃味。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自己是师部的正排级干部,四个兜的军装穿在身上,李卫东呢? 团里的大头兵一个,不,连大头兵都算不上。一个团部通信班长,回去提了干也是基层,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把手里的文件在桌面上磕了磕,摞得整整齐齐,心思也跟着落回了原位。 等李卫东拎着暖瓶出去打水,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人真没意思,对生活一点热情都没有。” 幸亏李卫东没听到,否则准给脑袋打破。他们在二线甚至后方,自然体会不到前沿的紧张和窒息。 江对岸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要准备填线。还他妈生活热情,我热你妈卖麻花情。 这次来师部培训,对他来说跟放假差不多。他收拾好东西,往铺盖上一靠,从怀里摸出小册子。 最近,他读报纸也读出些门道。 对于鲜花社和某“二流日报”,一定要反复地看、仔细地看。很多东西都报道了,但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能不能读出来,全看个人的理解和肚子里攒了多少东西。 其他人瞅见他旁若无人地低着头翻笔记,相互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各自散了忙自己的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卫东已经整好背包、办好手续。等别人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师部门口等车了。 坐一段、走一段,碰上顺路再坐一段。回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 “这么早就回来了?”团长端着饭盆瞅见他,筷子一指,招呼他过来一块儿吃,“怎么样?” 李卫东连忙说:“团长放心,我没给咱们团丢脸。” “何止没丢脸,我去师里开会,夸你的人都赶上一个加强排了。”团长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啊?” 政委在旁边笑着提点:“团长的意思是,你要想去师里,他给你打报告。” 李卫东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起身立正,声音不带半点含糊:“我是22团的通信员。” 这种时候,不能有丝毫犹豫,态度要摆得明明白白。 师部人才济济,多他一个不显眼,少他一个也没人在意。相比之下,团部处处缺人,架子刚搭建起来。窟窿多位置就多,他往上走的空间就大。 团长和政委对视一眼,嘴角都压着点笑意。这个态度很利索,他们回宣传科的时候有底了。 李卫东带回来的礼物不贵重,都是对大家的心意。 乒乓球没人玩过,但玩法很简单。团长和政委试着挥了两拍子,觉得没有篮球过瘾,便把拍子递给旁边的干事。 眼下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就算打得歪歪扭扭、满屋子捡球,大家也玩得不亦乐乎。 玻璃珠分了颜色,李卫东用尺规作图画了正六边形,算是把棋盘做出来了。参谋蹲在旁边忍不住嘀咕,幸亏没人知道咱们拿作战工具画棋盘,否则准被人举报。 “你不说、我不说,不就行了。” 王班长跟机务排合计了半天,到底还是选了小修小补的方案。报告是李卫东帮着写的,措辞拿捏得滴水不漏,递上去当场就批了。 老嘎斯看着像吉普,坐起来不一定有卡车舒服,团长和政委骂了不知多少回了。 尤其进入翻浆期,路上坑坑洼洼,经常陷车轮,毛驴都比它适应性强。 起初看见李卫东带回来那么多乒乓球,大伙还有点纳闷。等头一个球打裂了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消耗品。 两毛钱一颗,听着不起眼,打烂了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有人试着用烟头烫,越烫口子越大;有人翻出胶水往上摸,照样粘不住。 “张干事,你别弄了。”李卫东忍不住开口,“这玩意儿就是消耗品,坏了换新的。” “下次去服务社,多买几个球备着不就行了。” 张干事翻来覆去的看,满脸舍不得,“我这不是心疼吗?皮上裂了一道口子就不能用了,这东西怎么比收音机还金贵。” “你说说,他们是不是偷工减料?” “运动器材就是消耗品,球厚了弹不起来。”李卫东轻声解释:“你要不给团长说说,弄个篮球回来?” “师里都抢不到,还能轮到咱们?”旁边下跳棋的参谋头也不抬,“还不如多买点玻璃珠子。一个棋盘六个人能玩,比象棋划算多了。” “这倒是。”旁边有人附和,“玻璃珠子便宜,棋盘咱们自己可以做。” “下面几个连队打了好几回报告,让我们去师里帮他们捎点玻璃珠子,来回的油费都愿意出。” 文化室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些东西挺不错的。就是球拍太贵,一副红双喜的四五块,不就木头沾两块胶皮吗? 他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木头。再说球也不经打,李卫东带回来的只剩三分之一了。 要不是李卫东提前解释过,他们早去找服务社理论了。 “卫东,你托老王给谁带的书啊?”苞米干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这人向来敏感,团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李卫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在吉春的同学。” “她想学习进步,就找我借书。等抄完了,还得麻烦王班长再带回来。” “小李能不知道纪律吗?赶紧的,该你走了。”旁边的人已经在催了。 郝冬梅和周蓉之间真是有啥说啥。周蓉给他的信里,指名道姓让他把鸡兔同笼写出来,凭啥看不起人? 李卫东把信写好,在末尾补了一句:“你爹是八级工,你身上只有三毛钱,这合理吗?” “但凡数学好点,就知道不合理。” 他好像在挑拨周家的家庭关系,但他就是故意的。 048 提干有点难 这年头一毛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学生时期,兜里有三毛钱已经算小康了。 毕竟周家五口人,全靠周志刚一个人撑着。一根水管进、五根水管出,八级工的工资也不够花。 李卫东当初从她家里要走一张大团结,更是被周蓉狠狠记到现在。 也就这几年稍微好一点。周秉义和周蓉来了兵团,不但不问家里要钱,有时候还能寄点回去。 再加上周秉昆去了木材加工厂上班,家里的条件肉眼可见的提升。可惜,这好日子周蓉享受不到。 天气刚刚转热,广播里就传来美国人出兵柬埔寨的消息。紧接着,全国掀起了集会浪潮。 李卫东虽然人在兵团,但照样免不了开会学习,力陈美帝的侵略行径。 东南亚那摊子事,本来就乱成一锅粥。前宗主国、前殖民者、本地派、王室……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好在那地方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也不适应那种湿热蒸腾的热带雨林气候。真要让他们掺和进去,非战斗减员比战斗减员都多。 没过几天,郝冬梅的信到了。她写得神神秘秘,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有问题。 “……你让我看的报纸已经旧了,阅览室有新的……” 末了,她说自己在师部找到了打球的搭子。郝冬梅也知道,人家愿意跟她玩,全仗着她买球。 整封信读下来,活像特务接头对暗号。稍微有点敏感性的人瞟上一眼,都得怀疑这信里藏着事。 李卫东看得直叹气:你就不能不写吗?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他铺开信纸,正正经经写了几行:“好好学习,争取进步。学习是苦事情,要持之以恒,坚持看、坚持学、坚持练。” 搁下笔,又觉得不够,补充道:“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没有打不倒的敌人。” 对于美帝那档子事,国内向来是实用主义。该反对反对、该打倒打倒、该缓和缓和。这不是什么很难理解事,怎么稍微有点变动,不是机会主义就是保守主义。 如果郝冬梅认真翻看一月份的新闻,有两家核心媒体已经刊登了会议通报——中美大使级会谈第一三五次会议,于一九七〇年一月二十日在华沙举行。 通报内容就一句话:会议是在坦率的气氛中进行的。 没有长篇大论的通讯,没有连篇累牍的评论,就一行不起眼的铅字。如果不留意,很容易错漏。 但这行字分量很重,足够于无声之处听惊雷。 老中办事向来光明正大,白纸黑字搁在那儿。你要是没发现,只能说明自己学习得不够认真。 说到底,这条公告就是登给毛子看的。我们俩为啥会接触,具体谈了啥,是不是还要继续接触?你就猜去吧。 脑补,向来是最致命的杀手。 李卫东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也能从侧面证明这条通报的含金量。自从它见报后,边境肉眼可见的平和下来、摩擦冲突大幅度减少。 虽然防空洞还在挖,三防训练依然在进行,就连马都适应防护服。可那股一触即发的紧绷劲儿就是变了,谁都能感觉到。 李卫东心里清楚,毛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不被西方承认是自己人。 在老欧洲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披着白皮的鞑靼人。如果百万大军在远东开战,毛子就别想要东欧了。 漫长的边界线就像绑在苏联下体上的绳套,不管谁来扯,都能让它痛不欲生。 中苏双方开始外交接触,他们也要配合工作。比如提升战备等级,制造有利于我方的谈判气氛。 只要不搞信息管控,李卫东都没紧张到要抽烟的地步。 毕竟他们团是挨着前线下来的,大家的神经都磨出老茧了。工作照样认真干、休息娱乐也不耽误。 他带回来的那些乒乓球,还是被消耗完了。团里不管谁去师部办事,都会绕到服务社买几颗捎回来。 打烂的球也没人舍得扔,找宣传干事画点东西,摆在桌子上当装饰品。2毛钱呢,打烂的2毛钱也是2毛钱! 至于李卫东自己,提干了,又好像没提。 从师部学习回来后,经团党委研究决定,任命他当副排长。可问题是,现役部队的副排长编制早就取消了。 生产建设兵团的编制新旧交杂,现在还保留着副排长的职位。虽说自己列入了干部管理,但没有干部编制,本质上还是基层骨干。 用别人的话说,副排长就是“兵头”,不算正经干部。 要是没有重大立功表现,想正式提干就要老老实实熬时间。 李卫东倒也不急,也不希望有啥重大立功表现。因为那对应着重大事故或者战事,他宁可不要。 除非,他能在通信保障上做出点成绩,搞出点实实在在的突破。 可他穿越前是学软件的,跟硬件唯一的交集就是装电脑。什么模拟信号、数字信号,同系不同班,他就知道这几个字。 团里连本像样的专业书籍都没有,工具更寒碜:电烙铁、机械万用表,外加电工刀之类的小东西。 这点家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卫东只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琢磨来琢磨去,思索怎么让无线通信更隐蔽、更清晰。 在看得见的战场上,毛子是优势但我们也不弱;可在看不见的战场上,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江对岸开着大功率干扰机,电台一开机,耳机里全是滋滋啦啦的噪音。 一线部队更惨,电台信号刚往外冒,炮弹紧跟着就砸过来。去年,李卫东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露头就秒。 有一次,报务员刚念完两组数,耳机就灌满了强干扰。 他们被抓信号了! 李卫东背着设备就往反斜面跑,人还没站稳,原来的天线位置已经被火箭炮覆盖了。稍晚一步,他们整个班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很确定,对面算得这么快肯定上了自动化手段。光靠人工,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快速、这么精准。 现在还有几条铁律,完全是挨打挨出来的。电台禁止在一个位置发报两次,严禁长通话、能用有线绝不开无线。 但有线也不安全。地图上的边境线清晰明了、实际上的边境线犬牙交错。敌特分子更会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摸过来炸线路,查都查不到。 每次出去检修,李卫东都高度警惕。万一对面在断线的地方设了陷阱,他们就危险了。 所以,他很忌讳带照片,因为在野外真的会死人。 现如今,通信只能打游击,靠制度、靠人力,咬着牙跟对面的高科技装备硬顶。 前线的通信员个个练出闪电发报的绝活,开机、发报、关机,全程5-8秒。多一秒就是在赌命。 有些单位为了保密,还专门挑南方人当报务员。尤其是江浙一带,叽里呱啦的跟加密电报似的,就算被被窃听了对面也找不到翻译。 年初,终于轮到他们换新电台了。 原来的老八一是电子管,又重又难用,带上电池快五十斤,扛着它跟扛炮弹箱一样。晶体管的小八一即开即用,一个人背着就能到处蹿。 不过每次开机发报,还是在苏军眼皮子底下摇旗呐喊,随时可能挨火箭弹。 李卫东捏着一颗打烂的乒乓球,往半空一抛、接着,脑子跟着它一起翻腾。 “通信的本质就是发电磁波。想要波更强,就得加高功率、加高电线。可问题是,波强了就容易挨炸。” “想要不挨炸,就得压低功率、缩短发报时间。” 这两者是互斥的,偏偏现实是既要又要。既要喊得远,又不能让别人听见。 “要么堵住苏联人的耳朵,玩掩耳盗铃的把戏;要么把信号混到杂波里,让他们看不见;或者不用无线……” 李卫东捏着乒乓球,薄薄的赛璐璐壳子微微变形。 他仔细回忆着通信器材:“bb机、大哥大、手机、伪装成万物的基站、大锅、光纤……” 光纤是好玩意儿,通信稳定、不怕干扰。二毛的光纤无人机,已经把大毛的坦克炸成绿皮科技了。 可现在想这个太早了,国内的玻璃杂质高得离谱,连窗户玻璃都不是透明无色的。 至于手机、基站……更遥远了,给他一座高校图书馆,他都搞不出来。 李卫东手边能翻的,拢共就那么几本油印资料:《无线电原理》、《对苏无线电侦查手册》……连说明书都得当教材用。 团里更没人懂这些,找个商量的人都寻不着。 “难,实在是太难了!” 一连几天,他都有点魂不守舍。 白天带队执勤,一切照旧;晚上拆开废弃旧设备,把能用的晶体管、电容、线圈一一挑出来,擦干净、码整齐。 熄灯号吹过许久,可他依然坐在桌前,在纸上写写画画。 前线为了对抗苏军的侦测,土办法想了一箩筐。比如拉细铁丝改变天线位置、布置假电台当诱饵、用红布蒙住手电筒打闪光……治标不治本,没有从根本上降低风险。 “火炮覆盖的前提,是要装定射击诸元。坐标是怎么来的?”他自言自语着,“先截获频率,再交叉定位。” “开机几秒就被抓了,真他妈憋屈!” 技术、装备不如人,这股怒火只能憋着。 李卫东抓起手边的玻璃珠,恨不得抽出猴皮筋做成弹弓,把对岸的玻璃全打碎。 “如果信号能像跳棋一样,不是走单行道,而是跳来跳去就好了。毛子的侦测设备再强,也只能跟在后面吃屁……跳频。”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词,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李卫东愣了一瞬,猛地坐直了身子。 跳频——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个词,也许是某个小视频、也许是某个公众号。 当初只是一扫而过,如今全靠这副被强化过的记性,硬生生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刨出来了。 “跳频!如果每秒能跳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那才是真正的闪电发报。” 他捏着玻璃珠,在桌面上快速叩动,随即又慢了下来。 “这好比两个疯狂舞动的人,要在1秒钟之内准确无误地握手。” 假如他手里有电脑,可以敲段代码测试下。可现在不行,手头就这点破铜烂铁,试一回少一回,没把握绝不能轻易动手。 李卫东翻开笔记本上,在空白页狠狠写下两个字:跳频! 他接着写:“老兵提过类似的方法,事先多备几个频率,遇到干扰就打暗号换。” “但人工换频速度慢、容易出错、同步跟不上,必须用自动化或半自动化手段,按预设好的程序来跳。” 049 跳频通信法 李卫东想起来团里的收信机,上面有波段开关,每拨一次就换一个频段。 里头不复杂:几组线圈,转动簧片挨个接通,这东西他修过不知多少回,闭着眼都能画出结构图。 “既然开关能手动换频,那多做几组,让它自动轮着换,不就是跳频了?” 这事得偷着干。不能声张,声张出去就是“不务正业”“浪费战备物资”。 团长确实发现李卫东在鼓捣“私活”,但都是用废弃零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一个人瞎鼓捣。 李卫东先做8组固定频率。没有准确的测试工具,就用万用表粗测电感,再拿收信机校准。 他一边调磁芯位置,一边贴着耳机听信号强弱。手指搭在调谐杆上,轻得像摸脉。 开机时间一长,线圈发热、直接温漂。只能在关键回路上加小电容做温补,一点点磨稳定。 反复对了上百次,他才把8组线圈做好。频率有了,接下来就是让它跳起来。 李卫东起初用继电器控制电流通断,但这东西一用就有问题:机械动作太慢、声音大,最要命的是触点拉开时打火花。 对于短波信号来说,这一点火花就是漏电、串扰,频率越高越没法用。 “二极管是单向通路、正进负止……” 死去的中学物理知识正在攻击大脑,攻击频率:高频! 他手边什么零件都缺,唯独二极管多。从废设备上拆下来的,一颗一颗攥了小半盒。军品级零件,质量绝对可靠。 上来就做8路切换太不现实了,李卫东试着先搭1路。 二极管、电阻、干电池,拿导线串起来往电路上一接,收信机里果然传出嘶嘶的响声。 “通了!” 搭到2路开关的时候,要保证不串台。输出端唯一,靠偏压控制开关,要做到开哪路哪路响,绝不拖泥带水。 有些二极管吃这套,有些不行。他手里没有通用件,只能串联电阻,把偏压掰回来。 折腾到大半夜,2路开关总算拿下了。一开一个准,互不串台。 有了2路的底子,拓展到8路反倒顺畅很多。不到一天,李卫东就把开关阵列焊完了。 接上收信机测试,切换无延迟、无杂音,也不串台啸叫。干干净净,十满分! 接收端通了,下一步就得上发射机。但动发射机要打报告,再说他一个人测试太拖沓。 报告打上去,团长二话没说,把通信股的老兵喊到会议室。桌上摊着李卫东焊的板子,老兵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打包票。 团里就这么一个高材生,能看懂电路图、能拿万用表测波形的。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他们只能凭经验估计行不行,谁也吃不准。不过,这东西只是外挂,不破坏原设备,原则上可以试试。 团长扫了一圈,拍了板:同意试验。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不许破坏设备,不许影响日常工作。” 话说得严厉,可谁都明白,万一真把小八一给烧了,这责任还得团长来扛。 李卫东还想着顺风顺水,可试验一开始就撞了南墙。 “不行,切换的时候有爆鸣声。”报务员揉着耳朵直摇头,“李排长,你那一下不光炸耳朵,声音还断。话说到一半,咔嚓就没了。” 李卫东接过耳机戴上一听,心凉了半截。 跳频是为了让苏军抓不住,可现在每跳一次都炸出一声爆鸣,等于在黑夜里一下一下划火柴,生怕对面看不见你人在哪儿。 人家都不用费劲找信号特征,光追着“炸音”,就能测出你的发报点在哪儿。 然后,你就等着被对面火箭炮洗脸吧。 …… “跳频必须无声、无痕、干净利落。炸音的原因是电压突变。”李卫东咬着铅笔,寻思怎么让电压平滑过渡。 “前1秒零伏,后一秒直接蹿到3伏、12伏。这么大的落差灌进发射机,肯定爆鸣。必须把电压缓冲一下,不能直挺挺的往上砸。” 惯用招数:加电容,来拒去留。电压进去先充电,电压消失再放电。 第一个问题刚摁下去,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就冒了出来。跳频断音、频率漂移、切换瞬间的杂散震荡,这些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往脸上倒。 李卫东逐一排查、逐一修改,困了就趴在工作台上眯一会儿,每天顶多睡三四个钟头。 工作台旁边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铅笔头越咬越短,飞线越搭越密。 把所有毛病全捋过一遍之后,他才彻底明白,跳频通信最大的难题不是电路,是同步。 天上有卫星,但没北斗。 通信员只能通过口令和手表,让收发两端勉强踩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而且手动跳频速度太慢,实用性远远不够。要实现真正的跳频,必须脱开人手,让电路自动、高速地切换通信频率。 现在,他已经向团里证明过自己能搞出名堂。 如果再往前迈一步,搞出更大的名堂,就需要团里更大的支持。 “at切石英晶体。”李卫东摩挲着腕上的机械手表,又偏头看向收信机的说明书。 收信机里有一块军品谐振器,选频、放大、滤波全靠它。谐振器的核心便是石英晶体。 如果能把它拆出来,就能焊在板子给跳频当时钟用。每秒上百次不大可能,但每秒几十次应该能实现。 “卫东,跳频盒子做出来了?”政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工作台边上,目光落在铁盒上。 外壳是用废旧弹药箱改的,边角毛边用砂纸打磨过。里面衬着一层绝缘板,面板是一块硬木板。 面板上焊了开关、指示灯和频率拨盘,一根电缆从盒子里弹出来,连着旁边的电台。 “电路倒是通了。”李卫东站起来敬了个礼,低声说:“现在还是手工跳频,实战意义不大。” “已经很好了。”政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就算上不了战场,也是一项实打实的技术改进。团里准备往上报,给你争取个技术标兵。” 见李卫东不说话,政委就知道这小子心里还有其他想法,“说吧,需要什么东西?还是要动机器?” 李卫东连忙斟茶,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个电路板。他指着板子,嘿嘿一笑:“政委,您看这儿——是不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直说。”政委端着茶,没喝。 “能不能跟师部申请几块at切石英晶体?要不,从师部仓库弄几台废弃的收信机也行。” “就这?” “多多益善。”李卫东赶紧点头,语速也快:“我看过说明书,谐振器用的石英晶体跟发射机是配套的。” “它的频率稳定度小于百万分之一,焊在板子上就能当基准时钟。”李卫东伸出一根手指,“多的我不敢说,每秒10次,可以拿出去实战。” “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吧。” “我要动机器。” 政委思索片刻,呷了第一口茶,“有信心吗?” “有!” 他点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搁下茶杯,转身走了。 李卫东等啊等,足足等了三天,政委让人带话:去领物资。新的石英晶体没有,但报废的收信机有五台。 它们灰扑扑的躺在地上,像五具等待被解剖的尸体。李卫东把它们搬回去,抄起螺丝刀开始拆。 有了石英晶体,头一件事就是做晶体振荡模块。 石英太稳了,通上电便以固有频率机械振动,精度比最好的机械表还高出数个量级。 自从换上晶体振荡,频率像被钉子钉死在板上。温漂、乱频,那些折磨了他好几个通宵的问题,从根源上被掐断了。 跳频切换时恼人的毛刺消失了,频率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飞溅,每一次跳变都干净利落,落地生根;电路也变得极其简洁。 李卫东专门裁了块铝板,弯折成小盒,把整个晶体振荡模块封进去,铝盒接地,等于给它穿了一层屏蔽服——外面的杂波进不来,里面的信号漏不出去。 接着是多频点频率发生模块,它是那8个固定频率的信号来源。 手头的书有限,李卫东也想不出巧法子。他只能用笨办法,一个频点配一套频率发生器。 8套,一模一样。焊一套、测一套,确认频率不偏、波形不畸、切换不串,再动手焊下一套。 足足测了八轮,工作台上才码了一排铝封模块。 此外,还有同步与控制模块。把晶体振荡的时钟信号分频、整形,驱动开关阵列按预定序列循环跳变…… 半个月后,李卫东用旧零件攒了两台跳频装置。外壳还是旧弹药箱改的,比第一台的做工更好。面板简洁得只剩一盏指示灯、一个同步按钮和一个校准旋钮。 跳频点数:8组;跳频速度:20/秒;工作频段:短波;供电:无单独电源,取自发射机。 发射端:开关矩阵输出端通过屏蔽线连接发射机,频率跳到哪儿,载波就切到哪儿。 收报端:跳频装置连接收信机调谐回路,跟着同一张跳频表同步翻转,确保信号不漏、不乱、不花。 李卫东带着排里的战士测了近百次,确保跳频干净、无毛刺,波形切换利落。 报务员只需简单的培训就能上手操作,每10分钟校准一次。对准后,便分毫不差。 万事俱备,李卫东抱着测试数据,去找团长申请实测。 050 守株待兔 团长几天前就知道自动跳频的装置成了。只是李卫东耐着性子反复自测,他也就耐着性子没催。 一听终于要拉出来实测,他直接命令警通连全力配合。 发报点设在距团部一公里外的掩体里,李卫东亲自上机。团部设两个接收点,甲组按照对表时间,与李卫东同步按下启动键,负责验证同步通话。 乙组则在跳频范围内展开人工扫描,模拟苏军监听。团里设备都是野战军淘汰下来的,做不到交叉定位。但是,只要能捕捉到信号特征就算成功。 八个频率代号都是李卫东起的,他有点恶趣味,故意用铁子、玉米、勋章、光头、皮鞋、烟斗、拐杖、胡子。 每个代号对应一个频点,光看代号本身,只能以为是生活用品。 有人跟他嘀咕,说这些代号不符合时代特征。现在都流行用泰山、黄河、长城之类,充满战斗精神。 李卫东只解释了一句:“测试专用。” 到了预定时刻,他准时按下启动键。设备按预设顺序自动切换频点,依靠石英晶体的稳定性,确保时序毫厘不差。 他只管对着话筒说话,跳频的事交给机器去做。每秒跳频20次,他相信,在这个跳速面前,苏军侦测员绝对监听不到。 “呼叫老鹰,完毕。” 团长拿过话筒,说:“老鹰收到,完毕。” …… 两人的对话在掩体和团部之间往来,语气越来越松快,甚至带了点唠家常的味道。 与此同时,乙组正满头大汗地转动调谐旋钮。耳机里除了偶尔掠过的嘶嘶电流,什么也抓不住。 “7分钟了,”政委抬起手腕,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看没什么问题。咱们这里条件有限,再往下测也没有意义。可以报到师里,让他们接过去测试。或者让师里报给军区。” 团长点点头,“我是老鹰,回巢。” “收到。” 耳机里安静下来。李卫东和身边的战友们对视一眼,同时挥起拳头。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但每张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那些熬过的大夜,不胜其烦的复测,成摞的数据记录,全值了。 回到团部,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手里捏着测试报告。 “卫东,报告里有没有要修改的?你这里写的未来每秒跳频百次、千次,甚至万次。这数据是不是太夸张了,直接报上去会不会太过于激进?” 李卫东明白政委的顾虑。每秒数十次在当下已经算破天荒了,百次、千次跟天方夜谭差不多。报告里写这些,任谁看了都觉得吹牛。 他想了想,语气放缓一些:“理论上没问题,纯粹是技术上有困难。我琢磨着,要是再加上定时器,自动重置会不会更好?” 政委点点头,“那就这样写,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保障每秒数十次跳频频率。若由科研院所进一步研究优化,可进一步提升跳频频率,有望达到百次以上。” 按照政委的指点,李卫东重新改了一版报告。 他趁机说:“政委,这套设备通过师里的测试肯定没问题。但我觉得不稳妥,应该找别人帮我们测试。” “去前线?”政委抬头看着他。 李卫东坚定地点点头:“我们的监听设备都是从毛子那里引进的,中间有技术代差,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用什么设备监听。” “跳频能不能躲过去,我们测一万遍,不如让他们测一遍。我想去!” 他又不是郝冬梅,也不是去前线杀敌,没必要为了这事写血书。自己能不能去,可以申请,但要听组织安排。 团长和政委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他习惯性的拿出烟包,吸得很慢。 两人想起同一件事。朱瑞将军触雷牺牲后,前线就立了铁规矩:科研人员到一线作业,必须等肃清残敌、开辟安全通道,确认无虞后才能进入勘察。 眼下虽说是对峙状态,比当年安全得多。但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出意外。 电台毁了,大不了把李卫东拉回来臭骂一顿。人要是没了,再多的电台也换不回来一个李卫东。 烟烧了大半截,团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碾,问:“有信心吗?” “保证完成任务!” “你把报告、测试数据、制作使用手册整理好,字写大点,我亲自送去师部。” 材料递进师部通讯科当天,几个参谋围着报告看了好几遍。 有人憋出一句:“就靠几块石英,能每秒跳频成百上千次?还能在苏军眼皮子底下通话不被监听到?” “我说天咋黑了,原来22团把牛吹上天了。” 李卫东保证,报告绝不是这么写的。政委和他反复斟酌、调整用词,确保不会出现假大空的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报告到了通信科那里就成了这么一句话。 通信科的人也拿不定主意,既不敢轻信,又不敢怠慢。几番犹豫之后,报告被一路送到了师首长案头。 首长看完,先是沉默。他震惊也怀疑,但更清楚这份报告的分量。 边境线上,电台一开机就被锁。别说十分钟,哪怕一分钟不被发现,就有重大的战术价值。 笔落下去的时候不带半点犹豫。通信科、作训参谋、军务参谋、苞米干事等,即刻组成工作组,带设备去22团现场复验。 命令写得很死:跳频设备用你们的,电台、收信机由师里提供。分头测、当场验,确保不是胡吹一通。 吉普加卡车拉着人和装备,浩浩荡荡杀到了团部。李卫东站在操场上看到车队进来,还愣了下。他料到师里要来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多。 “今天就要测完?” “没错。你们的跳频设备呢?” 当师通信科的人跟着李卫东走进工作间,看到桌上的两只铁盒子,他们的心情有些崩溃。 废弹药箱改的外壳,表面还有坑坑洼洼的凹痕;一块木头面板,刷了几遍清漆;开关和指示灯倒是焊得整整齐齐,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什么高科技设备。 “就这?就这能躲过苏军最先进的侦测设备?当年的没良心炮,也不敢这么吹吧?”有人直言不讳。 李卫东听了,暗暗撇嘴。他的跳频盒子能和没良心炮技术比吗? 没良心炮是没办法的办法,他这东西可是凭本事、熬大夜攒出来的,技术含量高了好几个量级。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我们自己布点。”王科长收回大量的目光,语气很硬:“除了这两个盒子,设备全用我们带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们是带着师首长命令来的。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测试,否则一个字都不会认。 团长、政委、李卫东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眼里写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自信。 8组频率听着是不多,可每秒二十跳。这个速度摆在这儿,神仙来了也得跟丢。等测向机的指针微微晃动,信号早就跳到下一个频点了。 “地图!”师参谋在桌子上展开地图,单独给李卫东划定了发报坐标。 侦听组安排在另一个房间,架起全套侦测设备,任务很明确:通过对电信号的截获和计算,锁定李卫东的发报位置。 一旦被算出坐标,就等于被火箭炮洗脸了。那这次测试就不算成功,当然,也不等于失败。 “排长,通信科这帮人瞧不起咱们。”旁边的战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股不服气。 李卫东用眼神示意他打住。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频点对照表,笑眯眯的递过去:“首长,一会儿要是实在抓不到信号,可以参考这个表。” “我们的设备虽然跳的快,但只有8个固定频率,不难。你们大老远赶来,空手回去多不好啊。” 通信科的人齐刷刷瞪过来。他们见过狂的,但没见过这么狂的。把频点表都递到手里了,这什么意思?明摆着说,让你们抄答案都追不上? 赤裸裸的打脸,叔能忍婶也不能忍! 王科长接过那张表,扫了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兔子跳的再快,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李卫东没再接话,带人扛起设备去了指定坐标。架天线,接线,预热,动作干净利落。 约定时间一到,准时开机。 “小兔子呼叫,完毕。” “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我觉得大灰狼跟不上,完毕。” 通信科的人全挤在收信机前,李卫东的声音清清楚楚从耳机里淌出来,懒洋洋的,还带着笑。 王科长脸色铁青:“抓!必须把他给我揪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侦听员拧着旋钮来回扫频,耳机里除了沙沙的底噪,什么都没有。测向机的指针偶尔晃一下,幅度小得像是风吹的,根本来不及读数。 王科长一把扯过耳机,亲自上阵。他看过那张频率表,八个固定频率,全记在脑子里。 这是通信员的基本功,没这个本事他也当不上科长。 “就在这个频率守着,不要动。”他掐着手表,说:“1秒跳20次,只要长时间通话,这个频率一定会用到。” “不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就在这个频率等。” 051 验收通过 随着时间拉长,指针开始出现有规律的晃动。他敲着桌面,厉声问侧向:“没看到指针在动吗?读数呢?” “科长,信号一闪就没了,根本来不及定坐标。”侧向员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么守着,算不算作弊?” 房间骤然安静,师里和团里的人齐齐看过来。 “什么作弊?!”王科长的脸涨得通红,“我们的侦听设备能跟苏联人比吗?我们用的收信机都是退役下来的,跟苏军差距更大!” 团长看了眼表,已经超过10分钟了,没有哪个指挥官敢用电台这么扯犊子。 他知道,师里的侦听设备测不出好歹,于是沉声说:“李卫东申请去前线测试。” “前线?”满屋人都愣了。 几秒后,有人反应过来。怪不得那小子故意挑衅,原来拿他们当试刀石。不把通信科的火气激起来,他怕大家不拼全力。 师部的参谋拿起记录,抬头说了一句:“直接报师里,复测通过。想要进一步测试,得报军区或者拉到前沿去。”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土法上马的设备很符合我军的传统。设计思路虽然笨了点,但极度可靠。飞线断了自己焊、电容烧了拆旧机子换,哪个连队的通信员鼓捣两下就能修。 只是模样太寒碜了。板子上飞线密布,有些焊点缩成一团。通信科的人嘴上不说,但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搐。 师里的回电是加密电报,内容干净利落:所有资料带回,苞米干事留下对接,做好保密工作。 李卫东从测试地点回来的时候,背包都被人打好放走廊里了。他还没来得及问结果怎么样,就被团长一把塞进了吉普车。 “团长,咱这是去前沿找毛子帮忙?” “先去师里。”团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比阿卡47都难压。 他们是建设兵团,不是野战军。能不能去前沿阵地测、去哪个地段测,师里也决定不了。 团长忽然扭过头,“卫东,你再把跳频的原理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 李卫东明白,团长这是在提前准备腹稿,免得被师首长问起啥也不知道。所以他说得很慢,尽量用生活化的方式打比方。 团长听完在嘴里来回倒了好几遍,确定没问题后,才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记下了。 吉普车车一直开到师部大楼跟前,李卫东跟着团长去值班室登记。 警卫员进去通报,很快出来敬礼:“首长请你们到办公室。” “要见首长?” 团长点点头,一边走一边叮嘱,“一会进去站直,别乱瞅,说话要打报告。首长问啥就答啥,别抢话也别主动伸手。还有,手别往口袋里插,坐下的时候别靠椅背……”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到了办公室门口却戛然收声。两人从头到脚把军装理了一边,团长才挺起胸膛喊报告。 推门进去,首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房间不大,桌上摊着地图、有文件、有茶杯。 “报告,22团团长带士兵李卫东前来报告。” 李卫东这个“副排”在师部根本摆不上台面,又不是正式编制,说出来反倒惹人嫌。不过团长也留了个心眼,没提他知青的身份,而是报了个战士的称呼。 知青在兵团的定位很微妙,名义上属于上山下乡、建设祖国的青年。他们和郝冬梅没什么区别,天生就和兵团有一层隔膜。 团长故意不提,就是为了把李卫东从城里来的学生娃中摘出来。让首长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自家部队培养出来的兵。 首长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着,只拿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李卫东坐下,上身绷得笔直,双手平摊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军训时站过军姿,脑子里也有影视剧的片段,这点规矩他还是能拿捏住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首长才搁下笔,抬起头,“哪里人?” 李卫东腾地起身立正,“报告首长,江辽吉春人。” “嗯。”首长点点头,指着门外,“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谈谈,通信科在外面等你。” 团长心里咯噔一下——好嘛,堵着门来抢人了。他不敢多话,敬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办公室只剩两个人。没有命令,李卫东便保持着立正姿势,一动不动。 批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他合上文件夹,忽然问了一句:“师里的伙食怎么样?” “报告,炊事班的手艺很好。”首长摆摆手,“不用这么紧张,正常说话,别动不动就打报告。” “报……”李卫东把嘴边的到咽下去,抿了抿嘴唇,“是。” 首长端着茶杯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他吹了吹杯口的浮茶,嘴角微微一挑:“我最近听人反映。有人说,师部的饭很难吃,好像是在糟蹋粮食。” “不但如此,还要对这种糟蹋粮食的人予以批判,你听没听说过?” 李卫东脊背一冷,瞬间想起自己给郝冬梅写的信。这信是怎么漏出去的? “郝冬梅的靠山这么硬?你在档案室守着机要,能不能保点密?怎么啥事都能传出来?” “还是说信件在审查时被人抄了摘要,漏出来了?” 不管什么渠道,话是从他笔尖出去的,他赖不掉。李卫东只好不说话,索性装死。 “刚才还在打报告,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报告。”李卫东挺起胸膛,声音清亮:“我认为,浪费粮食是在犯罪,必须予以批判。” 他顿了顿,大脑在飞速转动:“关于师部的饭,头一回来确实很难吃,这是事实。今年来学习,饭也变好了,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建议首长狠狠提干炊事班。把他们提起来,往死里干!” 首长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提干:提起来往死里干,这个词是这么解释的吗?不过,这确实是写那封信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跳频是怎么想出来的?” “报告……”李卫东见首长摆摆手,语气放松了几分,“去年在团里当通信员,有一回发报差点被火箭炮炸死。” “这阵子晚上又梦到了,就琢磨着有没有办法,让毛子抓不到信号。” 他没堆砌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只讲经历和感受。 “现在的发报方式是固定频率加闪电发报,在极短时间内把信息突击出去,纯靠人的手速躲定位。” “如果双方能同步切换频率,就可以持续发报。毛子就算察觉到了,也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 首长点点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写好的文件。 “我可以把东西上报军区。”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卫东身上,“但你们团长说,你想去前沿阵地找毛子测。” “是。”李卫东站得笔直,“就算到了军区,咱们自己的侦测设备也摸不到毛子的底。” “绕一大圈,不如直接去前沿阵地。一万次测试,抵不过一次实战。首长要是允许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去,让毛子亲口告诉我们结果。” 首长没有回答,拿起其他文件翻了翻,“你的报告我都看过。” “你们团还是太小家子气了,弄几台报废的收信机给你拆。在我这里,材料敞开,你按你的想法做。” 李卫东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他早就想加个定时校准模块,缺的就是材料和许可。 首长忽然换了个语气:“你不是说,拥有钢铁意志的战士不应该只有钢铁意志吗?” “师部给你提供材料,你要几天?” 052 大开眼界 李卫东算了一遍,抬起头:“3天。” “一天替换零件加测试,一天赶路去前沿准备,一天实测出结果。” 师长微微颔首,这小子确实很有信心。 他把报告放回去,接着问:“你在报告上说,跳频可以达到每秒百次、千次,甚至上万次。你跟我说实话,不要放空炮。” 李卫东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说:“原理上没问题,但我做不到。这需要科学研究和实验,不是土法上马可以实现的。” 师长看了他片刻,把那份准备上报军区的材料合上,放到一边。 “报告我先不上交。改完设备,测试没问题,你才能去前沿阵地。” 出了办公室,李卫东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通信科的人一左一右架走了。没有直接开干,而是拐进了师部的小食堂。 桌上有肉、有鸡蛋,还有雪白的大米饭,这个规格相当高了。团长全程黑着脸,瞪着旁边通信科的王科长,眼神像防贼一样。 王科长不急不躁,笑眯眯的往李卫东碗里夹了块肉。 吃得差不多了,李卫东才开口:“师长让我把机器修整好,然后去前沿阵地找毛子测。” 团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挣扎——那是把自家最好的兵往火线上送的不舍,也有藏不住的欣赏。 他盯着李卫东看了好几秒,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需要团里做什么,你只管开口。” 师部到底是师部,后勤仓库的门一打开,李卫东就看花了眼。后勤仓库里的电子元器件琳琅满目,军品、特军、超特军的零件应有尽有。 石英晶体,一排一排码在防潮箱里,随便领;高频三极管、低频管,按箱算;电阻、瓷片电容、云母电容,一盒一盒…… 新的、全是新的。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李卫东需要的各种测量仪。 高频信号发生器、通用示波器、稳压电源……这些在团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全有了。 李卫东把能借的全借了出来,工作台摆得满满当当。虽然他说了3天时间,但师里让他慢慢做,不用担心时间问题。 花了两天,两台全新的跳频盒子滚烫出炉。 外壳换成灰色薄铝板,方方正正的,拎起顶上的提手就能带走。 面板左侧有红色的电源指示灯,绿色的同步指示灯。旋钮换了军品胶木,手感清脆利落…… 另外,箱子右侧开出单芯屏蔽线插座,用来对接发射机、收信机。接口都做了加固处理,反复插拔也不容易松动。 打开盖子,里面的元器件横平竖直。飞线再不是密密麻麻,而是规规整整。新增的自动校准定时器固定在一角,铝壳封着,按下同步键便能自动校准。 上机调试,两台机器的表现格外稳定。8个频点误差压在1khz以内,温漂几乎看不出来。示波器上,跳频切换的波形干净利落。 要不是事先知道底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正式列装的军用跳频附件。 师部专程从野战军借调来一位老班长,姓关,在通信口待了小二十年。 他戴上耳机试了一遍机器,说了句“能用”。装备没有问题,那就剩人了,老班长手把手磨他的通信纪律。 口令要压缩到最短,禁止聊天、禁止重复、禁止任何多余的字。频率代号也由通信科重新制定,不再用李卫东那种土名,而是东风、黄河、长城之类的。 测试地点选好了、通信内容拟定了、跳频顺序编定了,只等最后的测试命令。 很快,通信科传达了上级命令,只有一行字:实验时长不准超过一分钟。 李卫东觉得太保守了。别说一分钟,就是挂着机器在江边聊上一整天,苏军也抓不住。 但命令就是命令,1分钟就是1分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离开师部,李卫东整整一个月都在前沿阵地上打转。 每次测试前,参谋都会重新编排跳频序列,绝不重样。从单日一次到单日两次,从白天到深夜,从八公里外一步步压到三公里内…… 频率数量从8个减成4个,又从4个增加到6个、乃至10个、12个,反复测试。测试时长也逐渐增长,从1分钟慢慢涨到3分钟,直到20分钟…… 中间也出过岔子。有一次收信端的跳频没跟上,信号断了,只能手动校准同步。 自始至终,只要对上频,信号便干净利落,从未被截获。 苏军的监听员起初并不在意。耳机里偶尔掠过的嘶嘶声,他们当成设备老化,或是静电、大气杂波,在日志上潦草记一笔便翻了过去。 可随着信号一天天前压,李卫东离他们越来越近,甚至能隔江看到对岸巡逻的士兵,他们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种信号特征太过于典型:干净、快速、无规律。这不是静电也不是杂波,而是人为信号。 苏军监听员从困惑转为紧张,立刻调来更高级的测向设备和宽频录音机。 几台机器同时架在监听站里,天线对着江面一寸一寸扫,信号还是那个信号,短促、密集、强度稳定,排除天电干扰和机器故障的可能,这只能是人工通信。 而且,这是某种他们从未在远东战场见过的人工通信。 他们尝试录音,磁带转了一圈又一圈,可耳机里只有啪啪的短促脉冲。解不出语音、抄不出电报,频率表更是乱跳:指针刚晃动,信号已经跳到其他频率了。 “发现不明调制信号,频点快速跳变,无法解调、无法抄收。” 报告逐级递上去,技侦军官拿到录音带和频谱图,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跳频通信。 他不清楚对方从哪里搞到这种技术,但信号特征摆在那里,干净、规整、有节奏,属于正规的战场通信。 技侦部门立刻组织针对性侦听。单频监听完全跟不上跳速,测向员刚报出半个参数,对方频率已经变了。 宽带录音拉了一整条频段,拿回来分析,全是碎片。整个通信像是把一封完整的信剪成几百段,他们拼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 “每次信号太短,测向不准,完全找不到发报的位置。” “干扰呢?” “压制一个频道没用,对方瞬间就逃走了。宽带阻塞干扰需要覆盖整个短波频段,功率不够,也来不及。” 最后,技侦军官不得不写一份措辞谨慎的报告,提交上级研判: 该信号采用快速跳频机制,无法侦听、难以定位,通信内容完全保密。初步判断:对方正在实战环境下试验某种新型通信设备。 报告放到前线指挥官的桌上,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从前,震旦的边境电台几乎全是定频,易窃听、易定位。每次开机都在他们耳朵底下,想怎么窃听就怎么窃听。 他们甚至可以伪装成对方的上级电台,篡改对方的命令、误导对方的作战单位。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套抓不住、听不到的通信,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情报参谋替他解释。 对方的指挥可以畅通无阻地流动,调动部署完全隐蔽,而他手里那张引以为傲的电子侦听网,第一次成了聋子。 苏军的反应很快。几天之内,对岸增派了技侦车,带着更大口径的测向天线沿江岸机动,试图从不同位置交叉定位。 多个监听站开始联合测向,一组人盯频率,一组人记时间,试图从那些转瞬即逝的信号碎片里统计出跳频规律。 至于全频段阻塞干扰,理论可行,实际根本做不到。 053 上级工作组 用噪声把整个短波铺满,听起来很无敌,对吧?但功率呢?耗电量呢? 沿岸几十公里的干扰站全部开足马力,能不能盖住对方一台小功率电台且不说,自己这边的通信先得全瘫。 而且一旦开机,等于在黑夜中点亮整条江岸,用不着侦察,声浪本身就是坐标。相当于冲着对方大喊:“快来呀,来炸我呀。” 李卫东注意到一个变化:苏军前沿部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挑衅了。 以前苏方巡逻队隔三差五往江里扔石子,探照灯大半夜往对岸扫,故意亮肌肉;现在安静得像换了支部队。 军区的通信专家专程来前沿看过样机。李卫东和他们趴在掩体里,看着他们戴上耳机听完整轮测试,又把那只铁壳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也不敢相信。 就靠石英晶体和若干电子元器件,居然实现了稳定跳频,还能从苏军侦测网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事实胜于雄辩。专家组没有再争论,直接把原型机、图纸、报告全部调走了。 李卫东没跟他们回去,他就乐意呆在前沿掩体里,呆在敌人的枪炮下,看着对面的监听站急得团团转。 专家们拆了盒子,对着原理图、技术报告、示波器波形反复推演,最后给出一句评价:“逻辑设计、同步方案、频率切换,绝了!” 至于报告里那行“每秒千次、万次”的远期目标,当然有可能实现。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是跳频通信的未来。 有人指着报告里一段不起眼的论述,念到:“若收发双方能同步产生随机码,则可实现固定频率的随机选择。” 不久后,李卫东收到一份电路图。 某军工院所研究人员翻阅他的报告,用逻辑门电路焊了一个随机码发生器。 李卫东捧着电路图,世界观都跟着晃了晃:“不是,哥们儿,你是焊武帝吗?” “三极管、二极管,加一堆电阻电容触发器,就能实现随机?”他对着图纸喃喃自语,“就算伪随机,那也是随机啊。” 他足足看了两个小时,不是看不懂,只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玩。焊接难度比他的跳频盒子还低,关键在于原理他没想到。 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多级移位寄存器。把信号一级一级往后传,最后几级按特定的逻辑门反馈回去,生成一串看似毫无规律但可以完全复刻的序列。 收发双方只要初始同步一次,就能一直踩在同一个点上。再加上他做的定时校准,这套跳频方案现阶段几乎无解。 “这不就是指针吗?”李卫东挠着头发,大脑皮层有点痒,软件出身的底子和硬件电路之间忽然有了联通感。 他承认,人和人之间的智力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军工所在他的样机上继续往前推,跳频次数又往上提了一截。 李卫东估算过,毫秒级就是现阶段的天花板。不是人不够聪明,是元器件上限就在那里。 想再往上走,进入微秒级,不是多焊几个电子元器件所能解决的,必须等集成电路和卫星授时。 但是,真正懂通信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改进,而是掀了桌子。 以前的通信是固定频率,干扰机一开就哑火,通信全靠人扛着电台跟炮弹赛跑。 现在不一样了,你还没来,我已经跳走了,干扰机连尾气都吃不上。。 这是物理层面的加密,只要器件跟得上,跳频就能无限往上叠。限制它的不是设计上限,而是整个电子工业的上限。 干扰技术越强,定频死得越快,跳频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李卫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脑海里蹦出的跳频一词,是未来通信发展的方向。 边境上的跳频信号从一个点扩散成多个点,沿着乌苏里江铺开。毫无疑问,这是有计划的多点测试,苏军成了最好的陪练。 不,他们是最好的测试员。每一次侦听,都是一次免费验收。 苏军指挥官的心态一步步往下出溜,从傲慢到疑惑再到烦躁。 以前对面的一举一动都在耳朵底下,部署、调动、口令,截获下来跟听自家电台似的。 现在呢?一片盲音。测向站每天上报的内容像复读机:信号飘忽,无法定位。无效数据堆成山,却找不到破解方法。 战场正从单向透明滑向一片迷雾,更恐怖的是,这片迷雾随时能伸出一只手。 苏联电子研究所的压力陡增。他们拿到报告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绝不可能! 因为他们自己就在研制跳频设备,太清楚其中的难度了。震旦的电子工业他们心里有数,设备落后、器件粗糙。 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绝大多数是从苏联进口的。那些生产工艺,更是他们手把手教的。 现在,这个学生突然掏出一套他们自己都没列装的跳频通信,换谁都受不了。 “这完全不合逻辑!” “事实就是如此,克格勃正在想办法渗透。” 远东情报局的反应更加强烈:中方是不是窃密了,或者有西方专家叛逃? 克格勃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曾在破译通信里捞到过多少情报,这套东西一旦铺开,整个情报体系将遭受结构性重创。 怎么办? 新的任务火速下达:不惜一切代价搞到跳频样机,秘密抓捕通信技术人员,窃取图纸、原理、跳频序列。 任务地点分别是东北边境地区、以及四九城。东北边境信号出现得最早,而且有地下黑市,他们能渗透进去。至于四九城,苏联大使馆还开着呢,更别说藏进去的鼹鼠。 8月中旬,军区通信部刚刚做完技术鉴定,总参通信兵部便决定重新组织评定。李卫东这才明白,那天趴在掩体里看他样机的专家不是军区的,而是总参的。 总参工作组抵达后,没去前沿找李卫东,而是分头调档案、做政审。重点只有三条:是否接触过外方人员、家庭历史是否清白、是否有海外关系。 李卫东没接触过外方,但他爹李昌接触过——在朝鲜干美国人的时候,用子弹狠狠接触过。 总而言之,全家根正苗红,完全没问题。政审结论只有两个字:清白。 至于在吉春带头打架那档子事,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谁家孩子年轻时不胡闹。 工作组正式露面之前,师里的张参谋、团长和政委把他叫到办公室。门是关着的,三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总参派来的工作组要和你进行正式谈话,对你的跳频装置做最终评定。” “这不是军区、师里能决定的。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写进总参的档案。” “从现在起,全天在团部待命,不许再去前沿测试。” 李卫东忍不住问:“他们多少人啊?” “不该问的别问,准备你的技术汇报。”张参谋给他拿了一套新军装。 不是士兵样式的,而是四个兜的干部服。新军帽,帽徽闪着光……全身上下,凡是能换的都换了。 “这两天好好写资料,到时候要拿去评定。” 工作组出现的阵仗比他想象中更安静。没有横幅,没有列队,两辆没挂标识的军用吉普直接开进团部后院。 五个人下车,领头的是总参通信兵部的一位首长,姓赵,头发花白,步子不快,眼神却跟鹰一样。 团长和政委亲自陪同,他们进了小会议室,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门外站了岗。 李卫东做了三十分钟的技术汇报,接着是回答他们的问题。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以为结束了。 然而,刘工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吃完饭继续。 “这根本不是汇报,而是是答辩啊!”李卫东欲哭无泪。 想当年硕士论文答辩,老板端着茶杯聊了二十分钟就放他滚出学校了。哪像现在,已经熬了3小时,刘工的笔记本才翻了不到一半。 054 四九城陪跑 李卫东脑子发木、嗓子发干,但脊背不敢塌半分。对方问什么,都要立刻回答。 “你的同步方案是双方事先对表,按约定时间同步启动,如果有一方掉线呢?” “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退回预定频点,靠人工约定重新校准。”李卫东答得很快,“每次发报前留同步时间,接收端用石英晶体维持本地时钟,短时间内没有问题。” “如果掉线,退回预定频点重新捕获同步信号。我也想过其他方法。” 刘工抬起头,“说说看。” “这段时间实测下来,石英晶体稳得超出预期。如果建一座专门广播时间信号的铁塔,收发端按统一信号同步,跳频就能彻底摆脱人工对表。” 刘工笑了一下,“你是说授时台吧?” 李卫东愣了一下,这玩意儿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赵组长忽然开口,这也是他当天第一次提问:“如果给你最好的元件,你能把跳速提到多少?” 李卫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100、1000、10000。 “我没学过理论计算,但实践告诉我,跳频速度不光卡在元器件上,还受制作工艺、电路布局、测试仪器精度的限制。” 他指着第一个数字:“每秒一百跳,我认为是第一个极限,因为导线传输本身就需要时间。” “用最好的元器件,拼尽全力做到30、50,但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 “成本太高了,对同步的要求也太苛刻了。如果每秒二十跳能破解,一百跳以内都不会有本质变化。想要继续提高保密性,需要达到第二个数。” “你是说毫秒级跳频?”刘工补充道。 “对,毫秒级。”李卫东点点头,“这个级别必须用自动计时设备,跳频次数取决于计时精度。” “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刘工和赵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卫东注意到一个细节,同来的两个年轻干部全程不说话:一个埋头记录,另一个每隔三十分钟换一次录音带。 第二天,工作组带着设备来实测。 三台不同型号的侦察干扰机一字排开——国产的、苏制的、还有一台西方某国的,李卫东不认识型号,但看天线就知道不是寻常货。 他们在信号路径上架设了干扰,对方亲自操机,连续工作了整整四个小时,逐条记录失步次数。 三台接收器都能看到脉冲信号,但解不出语音,耳边只有短促的啪啪声。 刘工放下耳机,对赵组长说:“你之前担心跳速不够,现在看来,20跳对付这些设备绰绰有余。” “抗干扰呢?” “压制单个频点时,语音会出现断续,但不影响整体通话。”刘工往本子上记着东西,“除非频点泄密或者拿到样机,否则够用了。” 他们私下里评定,东西做的有点糙,但比试验基地某些正规项目靠谱。至少,李卫东敢带它去前沿阵地,让苏联人给他们测试。 第三天,不用被谈话,李卫东终于放松了些。 工作组在隔壁闭门讨论,团长端着搪瓷茶杯坐在他对面。偶尔,两人能听到墙那边传来的争论。 会后,赵组长单独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你的东西,总参会用。怎么用,我们还在统一意见。”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卫东听出了言外之意——东西是好东西,具体怎么用、功劳怎么算,上面还在博弈。 下午,工作组开始背对背谈话,分别找李卫东本人和他的战友了解情况。 “李卫东平时看书吗?” “看啊,他行李里有教材。还有几本油印的,我看过是油井相关的……” 李卫东也被赵组长叫走了,谈话快结束时,突然被问了一句:“如果把你的整套方案交上去,交给研究所升级改造,你愿意吗?如果让你放弃发明人的身份呢?” “东西都是部队的,不是我李卫东个人的。”他没有任何犹豫,接着说:“知识是在通信班学的,闪电发报是老兵用命换出来的经验。我只是换了个思路,把闪电从发报速度换到频率上。” “就算没有我,也有别人想到这一步。” 赵组长看了他片刻,合上笔记本,只说了一句:“这话我记下了。” 第四天,评定初步通过。李卫东被要求当场签署三份文件:技术保密承诺,成果归属确认、评定结论知情书。 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李卫东才真正意识到,东西已经被彻底交出去了。不过,他本来的想法就是正式提干,而不是顶着副排熬时间。 额外的功劳和奖励对他来说,都属于超额了,他向来知足常乐。 吉普车像来时一样安静地驶离团部。赵组长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等通知,总参会记住你的。” 刘工从包里掏出几本书,都是通信相关的专业教材:“我看过你写的笔记,想法很多但理论底子不够。” “把理论补上,土法不能土一辈子。” 送走工作组,团里下午便宣布了任命:“由警通连提名、经团党委研究并报师政治部、兵团政治部批准,结合原籍知青办出具的意见,现任命李卫东任团通信排排长。” 政委把任命书递到他手里,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通信排交给你了,既要管技术,也要带兵。” 李卫东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却清楚这张纸的分量。 知青和战士,看起来都是穿军装的年轻人,甚至前者还有工资。但是,两者的提干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战士参军就是参加革命,他们提干属于顺理成章的晋升;知青属于被改造的对象,而不是来当干部的。 想要从“被教育者”提拔为“教育者”,在程序上必须要有非常过硬的理由。 李卫东去师部那一趟就看明白了,同批学员中,战士回去就正式提干;他倒好,顶着副排长的帽子,上不去也下不来,连正式编制都算不上。 除了身份上这道坎,还有稀少的提干指标、严格的政审程序,以及漫长的审批链条。团、师、兵团、原籍知青办,任何一个环节有异议,材料都会被压好几个月。 普通知青想绕开这条路,唯一的可能就是重大立功:火线提拔或特殊贡献。 李卫东复盘着自己手里的牌:前沿送弹药的实战经历、技术革新成果,再加上总参关注,层层加持下才拿到特批。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厚道的想法:周秉义那家伙,是不是卖沟子了?光靠给首长写文章,就能坐着火箭往上升? 户口依旧是兵团集体户口,但身份从农工变成兵团干部、行政职级23。从现在起,他的粮油供应、福利待遇都按照商品粮的标准保障。 每月工资直接涨到52元,此外还有职务津贴、边境津贴、粮价补贴。但津贴不稳定,属于聊胜于无的额外收入。扣掉每月13元左右的伙食费,实发到手大概在40元。 可惜没有军籍也没有军龄,走的是农垦干部体系,跟现役军官有本质区别。 散会后,团长和政委把他单独留下。 “师里给你评了个人二等功,正往军区报一等功,团里先奖你一套选集和钢笔。” “等军功批下来,还会把你往上提一级。” 团部不少人知道李卫东搞了个大事,可苞米干事挨个谈过话,让他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李卫东所在的通信排,更是被下了死命令,关于跳频通信法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 工作组离开第五天,团里接到密电,通知李卫东九月初抵达四九城,向总参做技术报告。 汇报没有什么可说的,关键是军区后勤部给他发了一套新装备,甚至还配了一双皮鞋。 李卫东把皮鞋套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鞋底磕地,咔咔响,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 等他到了四九城才知道,设备要定型,但他是来陪跑的。 通信试验场摆了3台样机:一台是他手搓的陪跑版,另外两台是其他军工所的优化版。 人家是军绿烤漆,内部走线规整简洁,频率点12个,稳定三十跳。无论频点数量、跳速,还是外观都稳稳压他一头。 他本来还想把随机码发生器拆了,可人家摆摆手说没事,我们焊了个更强的。 “真气人!” 055 反客为主 结果毫无悬念,手搓原型机在各项指标上被全面碾压。不过,还是通过了鉴定,列为野战简易应急装备,优先配发一线部队。 军工所的样机指标先进,保密性更强,适合全军列装、批量生产。还给了正式编号…… 李卫东听了半天才琢磨出味道,这不跟原来一样吗?自己原型机拿给前线应急,等军工所标准化后再列装正规的。 只不过手续更正规了,有专家评审、有指标、有编号、有生产点。 军工所汇报完毕,轮到李卫东上台。部里参谋提前跟他通过气:汇报材料要突出基层指战员首创,突出战士们在战备实践中自力更生攻克难题,技术细节一带而过就行。 会后刘工有些过意不去,专门请他去城里吃饭。 李卫东趁此机会,终于能逛逛七十年代的四九城。天天窝在招待所,哪儿都不让去,人都快捂白了。 高高的城墙、路上没什么车,人们的口音很地道,太阳格外暖和。 不过,首都饭馆的菜实在一言难尽。好好的地方菜,一旦进了四九城,味道就会变得奇奇怪怪。 反正吃着不正宗,后厨师傅好像被什么地道调教过一样。 他在城里转了两天,回去时带了三样东西:一份盖着红章的鉴定书,一套总参通信兵部下发的技术通报,还有皮鞋底上沾的四九城的灰。 没有直接回3师,而是去了辽沈司令部,接着给军区汇报。军区首长和技术干部现场观摩、提问,整个过程平顺丝滑。 哪曾想,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等下一步安排时,军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手写的,字迹扭曲但不妨碍内容的杀伤力。 洋洋洒洒几张纸,逐条列举理李卫东的罪状: 思想腐化、追求资产阶级享乐主义——身为兵团战士,本应艰苦奋斗、勤俭节约,却公然佩戴申城手表。日常刻意炫耀、脱离群众、背叛革命战士本色。大量破坏乒乓球等文体器材,行为挥霍、影响恶劣。 政治意识淡薄,通信工作不严肃——以铁子、玉米等俗称作为代号,拒不使用革命化、规范化代号。无视通信纪律和革命工作的严肃性,缺乏革命精神和政治觉悟…… 立场不坚定,与问题人员纠缠不清——明知郝冬梅是问题子女,该同志却置组织规定于不顾,与其频繁来往、密切接触。疑似被问题人员影响、拉拢,政治立场严重动摇…… 居功自傲、思想松懈滑坡——自在军内刊物发表文章、升任副排长后,处处以干部自居,目中无人。日常工作敷衍了事,不参加政治学习、不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信上那些罪名逐条看下来,李卫东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按这标准,他被拉出去吃枪子也不冤。 人在司令部,被保卫干部谈话,肿么办? 前一秒还是技术标兵,后一秒就成了被举报对象。保卫部派了三人小组,请他到一间小屋里谈谈。 李卫东很放松,不辩解、不激动,把信上的举报一条一条说清楚。 手表很好解释,接兵干部王铁山送的。几个电话打出去,情况很快就核实了。郝冬梅猜得没错,王铁山不是班长,而是副营级干部,还是战斗英雄。 团里其他人也能作证,李卫东平时不戴表,即便出任务也揣兜里。除了去师部学习那次! 可他也不能乱怀疑人,这年头别说认识的,就算不认识的看你不顺眼都能举报你。 至于享乐?鞋烂了,他自己缝。要不是去做汇报,他哪来的新军装、新鞋子? “通讯代号为什么使用日常物品?”保卫干部让他好好回答。 李卫东不紧不慢的解释:“用日常物件做代号是为了保密。如果代号本身就有革命色彩,敌人一听就知道是军用通信,还保什么密?” 苞米干事的教导还是有作用滴。他把保密手册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比对面还熟。不就是掉书袋,谁怕谁! 有种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背,谁怂谁是孙子。 不过,郝冬梅的事确实很棘手。 他在吉春的时候,就跟郝冬梅比较熟。之前师部学习,郝冬梅还领自己去过服务社。 这些都是事实,李卫东也不能否认,更不必否认。他把两人之间的事情一桩一桩地摆到桌面上,语气平稳、态度坦然,没什么不能谈的。 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往前倾了倾身子,刚要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刚好落在他开口的节骨眼上。 “举报的好啊。”李卫东的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暗自长舒一口气,“郝冬梅别的不多,在这座大院里的熟人多啊。” 干部上面有高干,高干上面还有革干。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可有人不信邪,非要往下挖:“你是不是同情她?是不是借机表达对现实的不满?” 李卫东毫不畏惧,据理力争:“郝冬梅的组织定性是可教育子女,而不是敌特分子。据我所知,珍宝岛冲突爆发后,她是吉春第一个用鲜血写决心书的人。” “不信可以去查,江辽日报也做过报道。” “太嚣张了!”对方狠狠拍着桌子,还没开口,会议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敬礼:“参谋长!” 参谋长笑得很和蔼,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不要在意我。” “既然这个没问题,我们说下一个——” “不是还没……” 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他一把,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刻一行字:参谋长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进来?不就是因为你揪着郝冬梅不放吗? 她父母是下放了,可老战友老部下还在这座大院里,这点照拂还是做得到的。 屋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接下来的提问不再夹枪带棒,更像是走过场。毕竟核心指控已经塌了两条,剩下的还叫事吗? 别说李卫东,那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也能套着用。 李卫东实事求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信里的事,他一概不认。 写这封信的人,他肯定不认识,那人也不认识他。否则,不会写得不清不楚,像是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号,完全是在牵强附会。 保卫干部合上笔记本,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李卫东同志,今天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心理负担?李卫东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相反,军区保卫部马上就该有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追问结论,而是不紧不慢地提醒:“信里提到的通信代号,确实跟常用的不一样,正常情况下不会传出去。” “写信的人不但写出来了,而且准确提到了其中两个:铁子和玉米。” “如果你们去调师部的复测记录,会发现这两个代号只有我用过。后来,跳频代号全部由师参谋制定。包括在前沿阵地实测,代号都是统一的东风、黄河这种。”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桌子后面的保卫干部脸色有些苍白。 李卫东接着说:“前线近一个月的实测,苏军的侦测网被搅得鸡飞狗跳。他们不是傻子,不可能毫无察觉。这封针对我的举报信,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对面不但察觉了,而且反应很快。我们有理由怀疑,对方的情报人员混进来了,甚至摸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他扫过面前几人,对方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你们如果想钓鱼的话,我可以配合。另外,这封信来的太巧了,好像知道我在军区。” 参谋长听到敌特渗透的可能,脸色猛地变得阴沉。他身体猛地前倾,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通知保卫部、技侦部,立刻派人过来!”他对门口的警卫员厉声下令,“这封匿名信按敌特渗透、泄密窃密立案追查!” 056 啊,竟然是他! 下完命令,参谋长回头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这小子明明早就看出来了,非要等谈完才往外抖落。 不过转念一想,早说晚说其实没区别。如果是敌特写的,信投进信箱的时候,人就跑了。 如果是内部人员写的,那他就等保卫部上门,祈祷自己没往外乱说吧。否则听过这几个代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拉出来过筛子。 写信的大概没想过,这几个词除了李卫东本人,没人会用。尤其是玉米,要么是外地人的习惯、要么是特意选的。对方写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举报内容,而是自己的窃密罪证。 保卫部、技侦部接到通知,几乎是飞奔而来。 信件当场封存,装入档案袋,盖上绝密印章。所有接触过这封信的人被一一登记在册,等待接受审查。 李卫东坐在原位,看着面前摊开的登记表和保密承诺书,一时没回过神。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他从被审查对象变成了泄密案的举报人。 他有点想不通,保卫干部平时接触的密级太高,这点敏感性都丧失了?人家都把代号甩脸上了,也不想想怎么漏出去的? 参谋长的脸色很难看。跳频技术要是被捅出去,造成的损失简直难以估量。 苏联人拿到这项技术,凭借对方的科研和工业实力,无论反制还是深入开发,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到时候,整个边境的电子侦听网都得作废。他现在只能希望,这封信是冲李卫东去的内部诬告,而不是反间计。 技侦部门拿到信,第一时间就盯上了那组代号。本地人口语里都叫苞米,“玉米”这个词几乎只在公文上出现。 如果当初李卫东用泰山、黄河……那现在只能当举报信处理。偏偏用了铁子、玉米,这两个词瞬间把排查范围缩小到针尖大小。 3师、22团,就这两个单位。如果再具体点,就是测试人员、保管测试记录的机要室保密员、资料员,以及李卫东本人。 这些人,他们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甚至可以根据代号反推出具体月份。 “泄露这组代号的人员,就在名单里。”技侦人员摊开一份名单。 参谋长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去:“你们的结论?” 技侦负责人硬着头皮开口:“此代号高度内部,外部绝无可能知晓。” “三师在收到复测报告的当晚就派了保密干事前往二十二团,如果举报人不在外派人员之中……”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则属于严重泄密,疑似敌特渗透,甚至不排除内部眼线的可能。” “有什么全说出来。”参谋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根据兵团1师、2师此前破获的特务案,渗透人员主要集中在三类人中:知青、兵团战士、军垦干部。其中,知青占比最高。” 技侦负责人翻开记录本,语速很快:“谈话记录里,李卫东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只在师部学习期间佩戴过手表。” “当时他和其他学员住大礼堂,彼此之间接触过。除此之外,手表仅在3师服务社露过一次。” “写信人能准确描述手表品牌和佩戴场合,说明他极可能就在同期学员之中。”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文件室已派人赶赴三师,正在比对笔迹和信纸折叠习惯。” “立刻让把这些人监视起来,要快!”参谋长的命令像刀一样切下来。 匿名信从不真正匿名,只要想查,寄出地、邮戳、纸张、墨水、折叠习惯,每一样都在替写信人自报家门。 真正的匿名信是李卫东在吉春干过的那种,直接砸烂革委会的窗户。在没有监控的年代,完全找不到投信人。 “郝冬梅?” “不管是谁,全部!” “是!” 保卫部的人没把话挑明,但意思很清楚。叛逃投敌人员中,知青的比例最大,其中政审不过关占大多数。郝冬梅顶着“问题子女”的帽子,嫌疑排在前列。 边境虽然在对峙,但贸易黑市却从未断绝。否则,老乡也不会打劫完毛子,转头拿着东西找兵团换物资。 兵团天天讲反修防特,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苞米干事的苞米,都是保证胜利的必要条件。 李卫东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作为泄密案举报人,他哪儿也不能去,就待在军区大院。两天后,保卫部敲响了门。 “还记得孙书翰吗?” “孙书翰?”李卫东脑子里翻出一个人影,“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那个?” “没错,举报信是他写的。” “啊?”李卫东愣住了,眼中满是不解,“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怎么会是他?” 保卫干部把前因后果摊开。孙书翰的父母解放前就是知识分子,他本人熟读理论和经典,出口成章、下笔有锋。 因为时代变化,他被发配到边疆兵团,一直心怀怨气。起初还能安慰自己,毕竟学富五车,到了建设兵团也是人中龙凤。 果然,不过三个月就被团里推去师部学习。那时他依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温文尔雅的做派便是这种心态的外壳。 旁人都自愧不如,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唯独李卫东,对他爱答不理。 如果李卫东只是泥腿子,孙书翰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他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不屑跟下里巴人较劲。 可李卫东明显不是! 他的稿子有文法训练痕迹,一般人写不出来。引用经典信手拈来,显然也读过不少书。 “孙书翰交代,他想找你讨论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被你拒绝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不至于吧。我当时跟他说了,我没看过全集,只是从别的地方记住那句话。” “孙书翰觉得你是看不起他,故意拿话搪塞。” 李卫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年头,自己说实话都没人信。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只要上网不光盯着美女看,多少都能知道一二。 至于文法训练痕迹,只要不是九漏鱼,写东西带点章法不应该正常吗?至少会个总分总吧。 保卫干事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同批学员里,孙书翰迟迟没被正式提干,心里就有些失衡。等他听说郝冬梅被调进师部档案室,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还跟郝冬梅有关系?” 保卫干事点点头,也觉得这人心理有问题。 郝冬梅在师部档案室坐冷板凳,他认为对方跟自己都是问题子女,凭什么她进了师部坐机关,自己却被晾在连队里不上不下? 更让他扎心的是,他打听到李卫东不过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普通知青。在学校里不爱读书,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过得比自己还顺风顺水。 当班长、入党、副排,军区报刊登过文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从副排升为正排,彻底摘掉了知青的帽子。 李卫东越听越不忿。这帮人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他去年在江边上扛着弹药箱往冲的时候,差点被火箭炮连人带设备炸上天的时候,孙书翰怎么不来羡慕一下? “可他不应该知道代号啊。我们不在一个团,他又不在师部机要口,根本接触不到测试记录。” 保卫干事翻开另一份材料,把一张照片推到桌上:“3师后勤的王长锁,认识吗?” 057 低调处理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方脸短须,眼神躲闪。李卫东摇摇头,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听名字像是解放前的人。 “王长锁有海外关系,他妹妹就在江对岸,他本人早想过去了。” “这人平时负责后勤采买,能接触到各个单位,消息来源又杂又广。去年边境发生冲突后,被发展成眼线。” 干事合上文件,把来龙去脉摆在桌面上。王长锁这条线埋得并不深,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李卫东。 “他不识字、不会写信。所以,他想物色一个有文化、心怀怨气的知青,最好是在机要口工作的。” 李卫东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郝冬梅。档案室、问题子女、坐冷板凳,各方面都踩在点上。 “王长锁最早盯上了郝冬梅,可她耐得住性子,思想从没动摇过。” “孙书翰有一回借送材料的机会故意找茬,把乒乓球踩烂了,还冷嘲热讽,被郝冬梅当场扇了一巴掌。” 啧……李卫东咂了咂嘴。这哪儿是找茬,这是上赶着挨打。 东北女生看着温柔漂亮,骨子里全是母老虎。动起手来,那都是能吃人的角色。更别说郝冬梅以前的身份背景,她不去欺负别人都算家教好了。 “王长锁立刻把注意力放在孙书翰身上。两人喝过几次酒,孙书翰被半拉拢半怂恿,成了他的线人。” 前阵子,师里给李卫东报功,王长锁听了一耳朵。他没太听清,只知道李卫东去总参、军区汇报,师里正给他张罗一等功的事。 他不知道总参是什么,但他太清楚一等功意味着什么了。没有作战任务的地方,能评一等功,只有一种可能:天大的技术突破。 王长锁立刻意识到这个消息的价值,想拿它当全家过江的投名状。他弄了几瓶好酒,把通信科一个参谋灌得烂醉,从对方嘴里撬出了几个词。 太深奥的他也记不住,只记住了“通信技术突破”,还有一串听着像暗号的怪词。 李卫东听到这里,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喝酒真误事,还不如抽烟呢。烟抽多了烧肺,但酒喝多了烧命。 王长锁让孙书翰写信传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炸了。不是因为被利用,而是因为从头到尾,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捞到。 他看不起的泥腿子,去了他做梦都去不到的地方,做着他根本看不懂的事。 孙书翰压根不在乎什么卢布不卢布的,他只是不能接受一个“大老粗”去总参、去军区汇报,自己这个学富五车的人被晾在连队内耗。 保卫干事拿出一份文件,“孙书翰很狡猾,故意用左手写字。甚至还调整了字迹,专门写得歪歪扭扭。” “我们找到了他用的钢笔、墨水,还有纸张,经过对比,确定写匿名信的人就是他。” 李卫东心虚了一下,你们反特部门这么厉害吗?左手写字都能查出来? “那你们怎么锁定他的?” “折纸习惯。”保卫干事提了一嘴,没有展开。这些技术细节只在内部存在,从不对外说。 “人已经抓到了。他没把情报传过去,自始至终属于怨气比较重。无论对他个人,还是对军区,都算不幸中的万幸。” 李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泄密就杀头,是不是真的?” “不是假的。”保卫干事思索片刻,大概在掂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王长锁主动投敌、主动套取情报,每一条都踩在叛国罪上,大概率死刑。” “孙书翰作为从犯,动机比较复杂。他自始至终不是为了窃密叛国,更像是发泄不满。主观恶意比主动投敌低一档,再加上泄密未遂,刑期在18年左右。” “至于那个通信科参谋,交由你们内部处理,记大过、撤职,这辈子的前途算是完了。” 李卫东浑身一紧。几杯酒,几句话,一辈子就交代了。也就是孙书翰没把消息传过去,否则等待那名参谋的就不是保卫部谈话,而是军事法庭。 保卫干事离开后不久,机要秘书过来找他:“走吧,参谋长要见你。” 李卫东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从领口捋到衣摆,把军装抻得平平整整。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参谋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谈了两件事:一是匿名信的处理结果正式告知他;二是李卫东个人的工作安排。 匿名信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军区把这封信定性为敌特诬陷,举报内容纯属捏造。李卫东的档案不会留下任何污点,更不用担心哪天被人翻旧账。 跳频装置已经通过了总参的评定,全军推广也提上了日程。但推广的是军工所优化后的版本,不是李卫东的手搓盒子。 参谋长把话讲得很透,免得李卫东回去有情绪。 给这项技术突破评一等功,方方面面都有不同意见,压力太大。现在外面又有特务盯着,泄密风险非常高。 虽然在事实上查清了,但程序上出现了污点,把进一步评功的路彻底堵死了。如果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给他评功,等于把人和技术一起挂在明处。 苏修情报部门又不是吃干饭的,正愁没有线索呢。 “出于保护的目的,你先回原单位。职级、职位、待遇,一切如常,暂时不动。”参谋长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满情绪,暗暗点头。 “等这阵风头过去,军区会给你找个由头,把你往上提。”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个人二等功,你们兵团自己评。本来想把你转成兵籍,直接调到司令部,但你们兵团不想放人。” 参谋长的语气也有些无奈,显然在人事拉锯上没占到上风。 建设兵团名义上归军区管,但实际是独立系统,有自己的干部培养和使用规划。好不容易冒出一个技术骨干,怎么可能让军区挖走。 “军区这边,可以从其他方面培养一下。”至于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参谋长思索片刻,最终没有提。 那些名额由国家计委、教育部联合下达,先分配到各大军区、省市,再由军区和省里往下分。 大头全在现役野战部队、国防科委直属单位、重点工厂手里,轮到建设兵团已经过了好几道筛子。 像三师这种边境一线单位,全年也就三到五个,还是所有院校加起来的总数。一般学校没必要送李卫东去,真正对口的西军电又是由总参通信兵部分配。 每年给的名额,军区自己都要掰着手指头数。 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盯着。高干子弟、现役军人、基层干部,谁不想跳过这道龙门? 推荐程序也不单看业务能力,还有群众评议、上级单位的审批。群众的构成可是相当复杂的,二等功不公布,李卫东就过不了群众评议那关。 没功劳凭什么推荐你?可公布了,李卫东就有危险,完全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再加上审批链条长、变数大等问题,没有人替他保驾护航,他的材料都到不了西军电招生组的案头。 兵团那边宁愿给他提干,也不想送他进大学。进了大学就要服从国家安排,毕业后分到哪儿,兵团说了不算。 大概率被军区甚至总参截走,等于自己种树让别人摘果子,他们肯定不愿意。 李卫东思索片刻,开口问了一句:能不能借几本书、再给一些设备仪器。 参谋长明显愣了一下。他原本做好了准备,以为李卫东会开口提大学生名额、转兵籍的事,结果要的是书跟设备。 058 泄密影响 参谋长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明年技侦部门会举办技术骨干集训班,为期半年,军区会给你们3师一个名额。” 他没有说名额是谁的,但师里一定会把这个名额留给他,有些话不用点透。 “在匿名信这事上,你敌情观念很强,一句话点破泄密隐患,帮军区揪出一条苏修眼线,避免了大问题。这部分,单独给你记个人三等功。”参谋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通信排全程保障跳频测试,可以评集体三等功。” 这些都不是虚的。集体三等功意味着全排每个人年底评先进、评优都加分,档案里多一笔过硬的东西 “好好干,别想太多。功是硬功,人是自己人,组织不会亏待你的。” “是。” 李卫东转身离开,参谋长下意识伸手按住了抽屉,那里面压着一份来自西花厅的批示。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是这小鬼闹情绪、嫌留在兵团委屈,就把这份指示亮出来,跟他说清楚组织的良苦用心。 李卫东作为核心发明人,被列入国防重点保护技术干部名录,其人事关系已经从兵团农垦系统划拨国防总参技术事业编,不再隶属生产建设兵团管辖。 人虽然还在兵团,但人事关系已经从兵团体系剥离。整个军区只有少数政工干部清楚这份亲笔批示的分量,明白这是给李卫东披上了一层最牢靠的保护铠甲。 自此之后,地方革委会、兵团各级无权借运动整顿随意抽调、下放审查他,从根源上规避无端牵连,也最大限度堵死境外间谍借人事调动、岗位变动近身渗透的门路。 谁知道,这小子捧着自己的军功章和证书,美滋滋的喊道:“谢谢参谋长!谢谢组织!” 参谋长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缓缓收回手,关上了抽屉。 现金奖励一百三十块,有一半是军区特意追加的补偿。补偿他本该去四九城、去总参的前程,补偿他以后要守着边境小城,隐姓埋名的付出。 集体三等功发的是实物:一面锦旗,每人一条毛巾、一本笔记本。东西不贵重,可全排每个人领到手的时候都挺高兴。 除此之外,李卫东还有几项荣誉跟着落实下来,比如五好标兵、技术标兵、先进个人等。 师里另给了全国通用的布票、粮票,外加一块沪牌全钢手表。李卫东暗暗琢磨,这手表不会跟泄密案可能有关吧? 不管了,反正给了就拿着。自己不戴,大不了送人嘛。平时,他还是把手表揣兜里,能不带就不带,主打一个低调。 团里指标紧张,不可能给他发手表。但通过内部调配的方式,给他分了一件羊皮大衣。此外还有钢笔、笔记本等纪念品。 李卫东从军区带回来一套专业工具,方便日常搞通信技术研究。师里也放了话:只要需要书或实验材料,打报告就批。 略有些可惜的是,受泄密案影响,喜报被低调处理了。毕竟吉春还“潜藏”着苏修特务,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敲锣打鼓、不贴光荣榜,人武部直接把大红纸送到家里。 孙桂兰开门一看,腿就软了。她以为儿子没了,不然立功喜报怎么是这样送的?人武部的同志劝了半天,她才缓过神来,知道是因为保密原因要低调。 可到底立了什么功,家里谁也问不出来。 报功喜报只有三等功,二等功被藏了。 尽管如此,家里人想到李卫东在城里那些年干的事,还是直犯嘀咕。 人武部的同志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按他们的经验,如果是战场立功应该大报特报,不会这么低调处理。 与此同时,师里、团里也不好过。 表彰大会被全面叫停,任何可能引起外界注意的宣传、庆祝活动一律取消,以防节外生枝。 为了堵住漏洞,军区和兵团更是派工作组进驻3师,对苞米工作进行全面大检查:清查文件、检查制度、审查队伍! 尤其是师部,四个字:人人过关。 凡是有海外关系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调离涉密岗位和核心部门。 郝冬梅更是心惊胆跳。李卫东来师部她知道,可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没消息。问22团开车的王班长,对方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周蓉还跟自己抱怨,说自己写了很多信,李卫东一个字都不回。 她跑去22团找人,团部竟然说没这个人。她把信掏出来跟人理论,结果被苞米干事请进办公室,足足盘问了半个多钟头。 郝冬梅只好安慰她,说李卫东有任务,保密等级很高,让她别到处打听了。 没过多久,军区来人调档案。郝冬梅把李卫东的档案找出来,盯着封皮看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 要知道他们是生产建设兵团,不是甲种野战军。用母亲的话形容,两者是八路军和县大队的区别。 上个月,师部传出给李卫东报功的消息,个人二等功,还往上申报一等功。 郝冬梅当时就心惊肉跳,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她差点以为李卫东游过乌苏里江,把对面的弹药库炸了,要不然把苏军指挥官抓了? 可边境最近安稳得很,什么动静也没有。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首长调离了档案室。 不许出师部大院、不许会客、不许写信,跟人聊天必须有第三人在场。郝冬梅坐在宿舍,被吓得六神无主。 好在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就回去工作了。回来后,她听说后勤有人被抓了,通信科的某个参谋被一撸到底。机关里流传着小道消息,据说是敌特渗透。 “肯定是大案。”郝冬梅回到档案室,归档了许多被调走的文件。 有自己的、周秉义的、周蓉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各个团都有。她隐隐感到,这场泄密大案跟李卫东有关。 果不其然,军区又派调查组下来了,就两个字:保密。 大量档案被调出,有问题的被拉去谈话,郝冬梅因为政审问题也在其中。 对方神情严肃、压迫感很强,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的问。他们还要检查她抄的书,一页一页的翻、一行一行的看。 随行人员确定笔记没问题,才把书还给她。紧接着就是保密教育,一条一条地讲,一遍一遍地念。 郝冬梅听到后来,终于明白了李卫东为什么管他们叫苞米干事。什么都要保密、保密,这俩字听得多了,在耳朵里就自动变成了苞米。 有些知青被调走了,郝冬梅还坐在档案室,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十月,她在报纸上看到斯诺登上天安门的照片,神经猛地跳了一下:“难道……” 李卫东也在看同一期报纸。他的反应比其他人平静得多,不是不吃惊,而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舵手在调整方向,向老美发出了邀请函。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会被震得说不出话。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苏联人在远东开战的窗口已经被彻底关上。 他们现在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可真让中美联起手,从欧洲到远东,苏联将被牢牢挡在亚欧大陆北端。 边境上,苏军的军事活动明显陷入停滞。李卫东本以为战备等级会下降,没想到一道命令下来,全军反而提高了战备。 059 故人来访 李卫东也不去琢磨为什么,服从命令听指挥,带着线路班去检查团部到各营的电话线。 通信排的电话线路必须一条一条地查,确保结了冰、挂了霜也不断线,命令能在第一时间传出去。 大家也习惯了。每年过完国庆,北大荒的江河就开始泛起冰渣。坦克能碾着冰面和冻土过来的时候,就是他们战备等级最高的时候。 信件依旧畅通无阻。提干的事李卫东没跟家里说,一个字都没提。家里写信来问,被他用“保密”两个字堵了回去。 这倒不是他故意搪塞,上级确实有要求。他自己在吉春挖的坑,现在还没填上。相关部门一直在调查那张俄文纸条,试图挖出其背后潜藏的苏联间谍。 水自流那伙人可被骆士宾坑苦了,三天两头被提审。珍宝岛冲突爆发后,提审级别也越来越高。释放?想都不要想。 他们能上法庭接受审判,都算办案人员工作失误。好好蹲号子、好好回忆、好好写材料,等哪天找到写纸条的人,他们才能走司法程序。 另外,李卫东也不想寄钱,他的奖金和工资都另有安排。寄回去也是被老妈存起来,压根没意义。 再说了,亲兄弟明算账。李解放已经结了婚,他也不想因为这点钱跟家里闹出什么不愉快。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古今中外都一样。 父母要是知道他在兵团提了干,肯定会到处宣扬,闹得街道、单位人尽皆知。 自己被顶在风口浪尖,万一有人心里不痛快,再来一封匿名举报信,他可找不到第二个孙书翰那样的蠢货。 平平静静的挺好。每天带着通信排搞搞线路、修修电台,闲下来翻翻刘工给的那几本专业书,日子过得挺滋润。 快年底的时候,周蓉和郝冬梅特意来还书。 她们一个在师部看档案、一个在学校当老师,冬天备战压力很小,自然闲得慌。 “这位是?” “周蓉啊,认不出了?周秉义的妹妹。”郝冬梅摘下围巾,哈了口白气。 屋外零下三十多度,两人的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花。 快两年没见,当年的小不点已经出落得高挑。一双眼睛大大的,眉眼间有种张扬的漂亮。 李卫东看了看她,忽然想起她在家属院门口,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冯化成那厮怎么样,有没有骨气自挂东南枝,当晴天娃娃。当年都不敢跳未名湖的人,想必还苟活着。 “我说这双眼睛怎么这么熟悉。变化太大了,一下子没认出来。” 李卫东说过,周蓉的眼睛瞪起来像牛眼一样大。如今脸盘子长开了,倒显得匀称。可那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又倔又硬。 通信操作室和值班室就别想了,那就不是会客的地方。别说她们两个外来的女知青,就算团里的干部也不能随意进出。 至于宿舍,更不可能! 李卫东才提干没多久,又被举报信搞了一手,神经敏感到几乎草木皆兵。他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索性将两人带去文化活动室,这里人多还暖和。打乒乓球的、下棋的、看书看报的,各占一摊。屋子里闹哄哄的,倒是个避嫌的好地方。 李卫东招呼她们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去指导员那里借了点茶叶。指导员扭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了一些高碎。 周蓉抱着搪瓷缸暖手,小脸冻得通红。她低头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子,透过那缕白汽偷偷打量着李卫东。 两年没见,她发现李卫东和从前不太一样。眼神更锐利、肩背更宽,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很正派,但嘴角那抹笑容总让她咬牙切齿。一想起那张大团结,她就恨不得挥拳上去。 “李卫东,你今年过年能回家吗?”她压低声音问。 “战备值班。”李卫东摇摇头,慢慢呷了一口茶,“怎么,想家了?” 周蓉嗯了一声。 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她当年会去大西南。身边有冯化成陪着,自然乐不思蜀。可现在,两人早就势同水火了。 尤其对方反咬一口,让她心中至高无上的爱情彻底崩塌:我为之放弃一切的人,原来是这样的。 虞姬不一定是真虞姬,但霸王肯定是假霸王。 现在兵团离吉春近,家里几乎每周都来信。李素华的絮叨、周志刚的沉默……一封封家信、一行行文字,像潮水般将她包围,把她的思乡之情推得一浪高过一浪。 人,总要给自己找点念想。否则,这漫长的冬季怎么熬过去。 “挺好,保持情绪。”李卫东笑道,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强烈的情感能孕育出有力量的文字。你现在的状态,非常适合写东西。”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记住,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你不能回家,全是因为边境上的毛子虎视眈眈。” 周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嘟起嘴来。她是来找李卫东帮忙的,不是来上思想教育课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你都穿四个兜了,有探亲假吧?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点东西。” 李卫东摇摇头。团里刚接手新设备,年前还有一轮线路大排查。他这个排长,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回家。 再说那封举报信刚消停,他可不想给人留什么“刚提干就回家逞威风”的话柄。 “这里任务重,什么时候有假得听命令。你要给家里捎东西,可以找你哥试试。” “他不是在教育处当干部吗?跟首长关系好,二线压力也不大,请几天假应该不难。” 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立了功才摘掉知青的帽子。但周秉义这犊子,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奔着首长秘书去的。 没办法,人家档案好,在学校就被发展成积极分子。李卫东送弹药的时候,周秉义就开始交党费了。好在过不了多久,就该周秉义给自己敬礼了。 “我哥?”说起周秉义,周蓉的表情瞬间变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 以前在家里,周秉义会给她讲诗歌、改作文。现在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了,一门心思地要进步。 周蓉最近去找他,不是在写材料就是在开学习会。偶尔撞见了,也只是匆匆点个头,搞得跟陌生人一样。 周蓉也没想求他什么,就希望他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喝杯水说两句话就行。可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官迷。”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两圈,周蓉还是咽了回去,把不满憋在心里。 郝冬梅见气氛有些僵,连忙岔开话题:“你还记得蔡晓光吗?” “记得。”李卫东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马上七一年了,跟蔡晓光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060 倚父之名 “他现在是拖拉机厂的宣传主任。” “这么年轻就当主任了?”李卫东眉毛一挑,声音故意提高半拍,让旁边的人能听清,“他参加工作才两年吧。” 周蓉想说什么,被郝冬梅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一把,李卫东明显话里有话。 “省重点大型国企的宣传主任……”李卫东咂咂嘴,目光落在周蓉脸上,“我想起一个故事,听不?” “你说。”周蓉心里不服气,人家蔡晓光是凭本事当上主任的,又不是靠爹。 “话说啊,有个厂子盖了个广播站,要找广播员。找来找去,最后是厂长的儿子。” “是不是厂长儿子,广播站都要盖。”周蓉坚持道:“人家就是声音条件好,所以才被选中的。” “没错没错,厂长儿子也是这么说的。”李卫东故意拖长声音,带上一股大碴子味,“我的广播员,跟我爸是厂长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这是完全凭借自己的声音条件争取来的,咱们全厂唯一的播音员。” “这时候,有位工人师傅开口了。”他顿了顿,清清嗓子,忽然换成一口标准普通话:“我同意。” “我觉得你的嗓音条件,确实是咱们全厂最好、最标准的。播音员,非你莫属!” 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厂长儿子的嗓音条件,而是有人能把标准普通话说到字正腔圆。厂里本来就藏着专业播音员,厂长儿子那两下子,跟人家比差远了。 可最后广播员没落在对方头上,反而落在厂长儿子身上,谁都知道是倚父之名。 周蓉还没回过味来,旁边打乒乓球的几个战士忍不住问:“李排长,你说的是哪个厂啊?” “故事,寓教于乐嘛。”李卫东笑了笑,扭头问:“今天打得怎么样?赢了输了?” “肯定赢了!我在咱们团是这个。”那人骄傲地伸出大拇指,眼睛亮得像煤核,“政委说,明年翻浆期团里办乒乓球比赛?排长,你报名不?” “打不过、打不过,”李卫东摆摆手,“我还是玩跳棋吧。” 现在大家都是直拍握法,还没出现横拍。李卫东很不适应:手腕拧不过来,反手总是别扭,压根打不过团里那几个牲口。 他也算见识到,什么叫运动天赋爆表。一个个平时干活粗手粗脚,但上了球台跟换了人似的。反应快得惊人,底线对抽能拉出弧线来。 难怪后来的八一队能那么强,全是军中优中选优的天赋选手。 李卫东顶多算第二梯队,陪团长政委活动活动筋骨还行。真要上场争名次,还是留给这几个牲口吧。 周蓉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太痛快。她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自然清楚蔡晓光能当上主任跟他爹有直接关系。 可蔡晓光的本事也不差,在学校就是文艺骨干,写得一手好文章,组织能力也强。难道因为他爹是省府大官,就把他的能力全否了吗? 她对李卫东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那个嬉皮笑脸敲她脑门的混蛋加无赖。如今这人穿了四个兜的干部服,说话反倒更气人了。 李卫东懒得理她,跟周蓉讲道理,比对牛弹琴都困难。牛至少知道摇摇尾巴,但她,直接拿角顶。 他转头看向郝冬梅:“跟家里联系上了?” 郝冬梅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让人看了有些费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该说。 “那篇报道被很多地方转载了,他们应该能看到。”她垂下头,声音有些沉闷,“只是没给我来信。可能、可能不知道我在这儿吧。” 她没说的是,报道发出去之后,她一直在等。每周都去收发室翻信,总想着哪天会收到一封不写寄信人地址的来信。 等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有。加上刚经历的大清查,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既盼着有消息,又怕来的不是好消息。 夜深人静的时候,莫名想起李卫东的那句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竟真嚼出一点心安。 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在这里说,李卫东站起身,“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去食堂的路上,李卫东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军区首长可能知道郝冬梅这个人。郝冬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点透。 她知道,自己能从吉春到兵团、被安排进师部档案室,都是父母老战友、老部下的照拂。 李卫东虽然在师长面前扬言,要对师部炊事班狠狠提干。但那是玩笑话,得罪谁也别得罪炊事班。 同样的菜,勺子深一点肉就多;勺子颠两下,全是菜。关系不好,你就等着吃哑巴亏吧。 李卫东经常去炊事班串门,递根烟、唠唠嗑。通信排要是有空,就过去择菜帮厨。要是去师部办事,就顺路问问有什么要带的。 一来二去,交情就这么攒下来了。 他们去野外查线,错过饭点是家常便饭。可每次到食堂,蒸笼上总温着热饭热菜。 病号饭还给卧鸡蛋,比卫生院的药都管用。更别说炊事班消息灵通,谁来谁走、师部有什么通知,他们比参谋都先知道。 牛班长瞅见他身后的两个女知青,接过烟压低声音打听:“小李,谈对象了?” “两个老乡,过来问我春节放不放假。要是放假,帮她们捎点东西回去。”李卫东面不改色。 “真的?”牛班长有些不相信,他朝周蓉努努嘴,“那个漂亮女娃上回就来过,听说是来找你的。” “啥时候,我都不知道。” “就那段时间呗,咱们团还扣了人家半天。这女娃瞅着挺好,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牛班长说着嘬了口烟。 李卫东暗暗撇嘴,周蓉要是文文静静就见鬼了。要不是牛班长的眼神,他都以为对方看错人了。 “就是太单薄了。”牛班长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不过没事,在咱们这儿多吃几顿就养起来了。” 李卫东不露痕迹地摇摇头,轻轻把话头拨开:“最近可不安生,还是先站好岗吧。” “也是,敌特分子很活跃,师里上个月又抓到两个特务。” 3师上上下下加强了保密工作,但保密工作本身就在泄密。1师、2师那边的苏修特务案更多,但从没招致如此严厉的审查。 克格勃顺着这些蛛丝马迹,立刻怀疑中方新型通信设备可能与3师有关。最近几个月,保卫科已经悄悄抓到好几个刺探情报的敌特分子。 他们之前给李卫东报请的一等功,军区既没有批也没有退,更没有让他们改报。报告就悬在空中,完全冷处理。 李卫东一切如常,就等军区培训完,再名正言顺的调上来。 “帮忙加两个菜,弄点油水。”李卫东不再多说,把粮票递过去。 牛班长点点头,“交给我吧。” 头号硬菜是炒鸡蛋,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响,颜色金黄,耗油多,一个字:香。然后是一锅猪肉炖粉条,牛班长给的分量很足,烧肉的时候还加了半勺糖。 最后端上来一盘馒头,虽然还是杂粮,但白面比例明显更高。捏在手里软乎乎的,不像平时那种粗粮馒头。 061 落雪 “你爹现在怎么样?”李卫东难得关心一下,弄得周蓉有点不自在。 她微微皱眉,本能地怀疑这人没安好心,“我爹在黔州大三线上,两年没回来了。” “那家里不就剩你妈跟你弟弟了?”李卫东想起周秉昆,笑了起来:“我记得你弟弟胆子挺小的。” “那天去问你家要钱,他躲在旁边一声不吭。你们俩不在家,没人管着他,日子应该不错。” 周蓉本来吃得挺开心,听到这话瞬间放下筷子。她知道李卫东不会无缘无故扯闲篇,八成想挑拨自家人关系。 “你想说什么?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帮你算下账。”李卫东往后靠了靠,聊起自家的情况,“我爹抽烟又喝酒,只是五级工。我妈不上班,在家照顾我们兄弟仨。” “一开始家里也不富裕,没啥零花钱。后来我哥去上工了,他那一份就变成我们哥俩的零花钱。” “也不多,每个月有个块儿八毛的。” 周蓉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脸色微微泛红,“那我身上3毛钱还少?” “肯定少呀!”李卫东示意她别生气,还帮忙夹了一筷子粉条,“你爹抽烟喝酒吗?” 周蓉摇摇头,她记忆里周志刚不怎么喝酒,烟倒是不离手,“他自己弄烟叶。” “那每个月花得更少了。你爹是八级工啊,基础工资都一百多。加上补贴啥的,我估摸着120往上。” “120啊,周蓉,你现在当老师才多少钱?” 周蓉摇摇头,反驳道:“我们家里人多。” “就算人多,难道天天吃白面馒头?不过,你们家的衣服确实好,都没啥补丁。”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衣着体面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否则,她和周秉义也不会和干部子女玩到一起。 由此看来,周志刚确实很爱面子。 “好,就算以前花钱多,现在呢?”李卫东笑了笑,“你跟周秉义现在可是拿工资的。” 周秉义是师部文教干事,和李卫东一样都是正排级。但他不用下地干活,也不用野外查线,手里握着全师十几个团的教师调配权。 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周蓉从“以工代教”的农工身份,转为国家干部。即便不帮这个忙,周蓉在团里也顺风顺水,不到两年就定了教师八级。 “你爹的工资不给你俩花,你俩还往回寄钱。三份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一百块。” 周蓉低头算了一下。她爹省吃俭用,能不花钱就不花,除了必要开销,工资基本全存下来。她工资比周秉义低点,但每月也能省个十块、八块。 她哥还没谈对象,钱自然花不完。算下来,家里每月能收到一百五呢。 “你弟弟有工作吧?” “在木材加工厂。”周蓉点点头,“他还是学徒工,钱刚够自己花。” 李卫东知道,因为自己的影响,涂自强还在监狱待着。也挺好,吃上公家饭了,至少不用被枪毙。 (涂自强:tmd,老子本来就吃公家饭!!!) “你妈每月花这么多钱,是不是太腐朽了?” “谁花了?我妈都存起来了。”周蓉冷哼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哥结婚、我弟弟结婚,家里不用买东西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话一出口,她忽然停住了。李卫东刚才那句“你们俩不在家,他日子应该不错”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弯,突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眯起眼睛盯着李卫东:“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撺掇我不寄钱吧?到时候家里用钱,让他们埋怨我?你这人,不安好心!” 李卫东没想到她还挺聪明,竟然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原剧里,周志刚的钱全拿来补贴子女了,尤其是周蓉这个无底洞。现在能见到回头钱,周志刚那张大团结花得太值了。 可以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投资,比光字片的房子有价值多了。 “你啥时候怕家里埋怨你。跟人私奔的事都敢干出来,把亲妈气死都不怕。” “你还会在意他们的感受?”李卫东明目张胆的刺了一下,差点让周蓉气冒烟。 郝冬梅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这两人啊,每次见面都少不了斗嘴。 “行了,跟你说正事。”李卫东见好就收,“我建议你那点钱留给自己花。你看我,从来不往家寄。” 周蓉和郝冬梅对视一眼。她们可知道李卫东提了排长,工资比普通知青高出一截。这年头大家都往家寄钱,碰到一个不寄的,相当于在北极看见南极企鹅。 “我爹的工作老大接班,老二的工作又是我给他找的。” “他们两口子……不对,他们三口人现在跟我妈住一块,明年说不定就变四口人了。你觉得,我还能在家住?” “户口都迁出来了,回去连个铺位都没有。老大年初来信,说他在家天天在客厅打地铺。” “过年跟过劫一样,劫难的劫。” 李卫东拿了个馒头,一边嚼一边嘀咕,“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家关系。” “你都会算鸡兔同笼了,应该能算出你妈存了多少钱。这钱到底花在谁身上、谁花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周蓉咬着馒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刚才老班长还说,要给菜里多放点油水。你省的几块钱,还不如加强学习、加强锻炼、加强身体素质。” “你看人家郝冬梅同志。”李卫东一边给她们舀汤,一边说:“学习完就吃饭、吃完饭就运动、运动完就休息。” “多看点书,更好的服务人民群众。别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账本上,没一点家国情怀。” 李卫东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一个原因,改开后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与其攥在手里贬值,不如换成知识。 周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自私自利这种话还能这么说?她觉得李卫东不去当指导员,真是屈才了。 “外面下雪了,”李卫东看了窗外一眼,“我去汽车班问问。如果有顺路的,就捎你们一程。” “别急,慢慢吃。”李卫东习惯性的抬起手,想拍拍周蓉的脑袋。手抬到半空,觉得不好,转而揣进袖筒里。 等他走远,周蓉忍不住嘀咕:“冬梅姐,李卫东真不往家里寄钱?” “他上次提过一嘴,我以为是开玩笑。”郝冬梅想了想,“那时他还没提干,每个月就一点工资。为了省钱,烟都戒了。” “可花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去了一次服务社,出来一分不剩。拍照的钱,还是我借他的。” 周蓉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也不至于一分钱都不寄吧?” “不知道。”郝冬梅摇摇头。她也没有寄钱的习惯,现在就算想寄,也不知道往哪里寄。 周蓉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饭盒里轻轻拨弄着剩下的粉条。 “冬梅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以后回家,是不是也没地方住了?” 郝冬梅抬起头。周蓉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跟李卫东斗嘴时的火气,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冯化成出卖了她的爱情,她只能把情感寄托到家人身上。如果连家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她将何去何从? 回去过年,是不是只能找同学借宿?可大过年的,她又能去谁家? 062 三号山口 郝冬梅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瞎想。周秉昆年纪还小,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相比于周蓉,她才是真正的无家可归。周蓉好歹还有母亲和弟弟在吉春等她,房子再挤,回去了总有一碗热饭吃。 可她呢?房子被一群人占了,父母不知道在哪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冷清的档案室。今天能来22团还书,已经是这些日子里最热闹的事了。 几分钟后,李卫东披着羊皮大衣进来了。他拍拍肩上的雪,说:“下雪了,你们路上不安全。” “小学那边我打了招呼,你们去教师宿舍挤挤。” 郝冬梅看看外面,雪下得纷纷扬扬:“还不算大,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去。” “不要侥幸。”李卫东的声音很严肃,不由分说的把羊皮大衣递过去,“这雪只会越下越大,你们要是迷路了,就要发动很多人去找。不要自己找麻烦,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教师宿舍是那一排平房,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下命令,干脆利落,不容反驳。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郝冬梅抱着大衣站在原地,能闻到羊毛上散发的烟草味。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这么强硬的拦住她,不让她冒险,还是在吉春、父亲还在的时候。 此刻,李卫东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她们了。他穿过操场时,风裹着干雪粒,往领口里灌。 按照规章制度,通信线路要提前巡查。每周或每半个月,对团到营的干线进行一次全程或分段巡查。 尤其春融、夏汛、入冬前,必须查杆子、调电线,确保恶劣天气下通信正常。 可通信排就几十号人,要管团部到四五个营、几十个连,加上散落在边境线上的哨所。总长度上百公里,压根巡不完。 平时都是小毛病不管,问题集中爆发导致线路彻底中断再集中抢修。 看了看气压计和窗外的风向标,李卫东估计今晚是大暴雪,晚上肯定要断线。 他推开总机室的门,对接线员说:“把团部到各营的线路全测一遍,有杂音、断音的标记出来。” 然后翻开墙上挂着的巡查记录,一页一页往回翻。他要抢在断线前,结合之前的巡查记录,判断哪几个杆子有问题。 “又是3号山口。”李卫东扫了一眼总机记录,心里说了一声果然。3号山口风大,每次通信有问题,不是杆子被吹歪了、就是瓷瓶炸了。 他合上记录本去找周股长报备,把巡查线路和预计时间一一写在了报备表上。 几分钟后,团部响起刺耳的长哨。穿衣、扎腰带、戴帽子、拿武器,通信排的战士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在操场上列队报数。 李卫东站在队前,快速说明任务情况:“晚上可能下大暴雪,重点查3号山口,预计来回2小时。” 他顿了一下,“一班长。” “到。” “带5个人,全副武装,带工具、手摇电话、干粮。每人水壶装开水,身上带2块干电池,两分钟后跟我去检修。” “二班值守电台机房,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师部、各营、各连的呼叫必须全部接到,信号一有异常立刻记录汇报。” “三班守好总机,一班其他人随时机动。” 分派完毕,一班五人列队站好。李卫东从头到尾挨个检查,从领口到袖口,从工具袋到干粮包,一个不漏。 这习惯是从何排长那里学来的,现在应该喊何营长了。当年第一次上岛送弹药,何排长就是这么挨个检查他的伪装布、鞋带和弹药箱,连毛巾扎没扎牢都要亲手拽一下。行动前过一遍,能避免大问题。 “杨满仓,你的衬衣怎么是湿的?” “报告排长,刚才在打球,没来得及换。” 李卫东没有骂人,只是问了一句:“还有谁衣服是湿的,立刻去换。” 五个人里有三个跑回了宿舍。他狠狠瞪了一班长一眼,你他妈的是该被提干了。这种鬼天气穿着湿衬衣出去,路上肯定失温。 “不许跑!”他提醒道,“衣服湿了会贴身上。” 等人都回来了,他重新下令:“两人一组,相互检查衣物、武装带、干粮、水壶……” 郝冬梅和周蓉站在食堂门口,望着操场中集合的队伍。周蓉想把羊皮大衣送过去,郝冬梅拉住她的胳膊,“他心里有数。” 下雪天不能用滑雪板,雪太软,把控不住方向很容易掉队。一旦迷路或者掉雪窝里,单人基本活不成。 要知道北大荒的雪,真能把人活埋。雪大得时候,能见度为零。有时候距离房间1米,你都找不到方向,只能原地转圈转死。 这种环境不要说自己的方向感有多好,再好的方向感也比不过手里的指北针。 李卫东走在最前面,长木杆一下一下探着脚下的雪。不能走快,一出汗内衣贴在身上,风一吹就是失温的前兆;也不能太慢,浪费时间回程会有危险。 他脑子里有线路图,沿线树干上还有砍过的记号。大致方向对了,结合杆子修正前进方向。 路上的杆子不用细看,扫一眼就够了:杆子不歪、线上没冰、弧度正常、瓷瓶不碎。 半小时后,距离3号山口不到两百米,李卫东举手示意,全班停下来相互检查。脸、耳朵、鼻子,不是看表情,而是看有没有发白的冻伤前兆。 如果有,就要立刻处理:搓热、捂暖,不能等。 “活动活动脚趾,跺跺脚、搓搓脸,”他接着说,“喝口水,别多,一两口就行。一会儿出发前重新报数。” 3号山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段。一共17根杆子,最危险的是304、306、308、311。 308在正顶位置,受风最大、覆冰最快;304在林带边缘,瓷瓶经常裂,几乎每两个月一换;306在上坡段,拉线跨度大,电线杆容易歪。 311在北侧,这17根电线杆里最阴的一根。瓷瓶看着没事,里面全是裂纹。上回查了三天,才把它薅出来。 304的瓷瓶这个月刚换过,刚才扫了一眼没啥事。306杆子没有歪,李卫东用脚踢了踢,没有松动感。不过拉线绷得很紧,说明上次修得太狠了,天一冷完全没弹性。 不调整的话,今晚气温骤降,不是拉线断就是杆子断。以李卫东的经验,八成是杆子断,因为木头抗拉不抗压。 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松一圈半。 一班长愣了一下,“松?”上次好不容易把306固定住,没让它把风吹歪。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理解中执行、在执行中理解。他低头开始松线,一圈半。 线松了,风中那紧巴巴的颤声消失了,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308确实挂了冰,但是白色的雾凇,毛茸茸的跟蒲公英一样。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不重,以山口的风速,再厚会被直接吹掉。 李卫东打了个手势,套着脚扣爬了上去。他没有掏木棍打,而是脱掉外层手套捏了捏线。 “排长,你怎么不打啊?”一班长站在地底下,仰着脖子喊。 李卫东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还没到311跟前,他们就瞅见地上的碎瓷片。 他弯腰捡起一片,吹掉雪沫凑近看。断口发白,没有敲击痕迹、没有撞击点,又是内部水汽冻结导致的炸裂。 他爬上去把绑线拆了,然后左手托着电线慢慢移开,右手一棍子把残存的瓷瓶砸掉。 如果上来就砸瓷瓶,你就等着电线掉到铁胆上引起短路吧。总机能查出来接地短路,要是团长正在跟营里打电话,话筒会瞬间陷入死寂。 到时候回去,不但要写检查,还会被股长提干。 063 开会复盘 把弯脚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李卫东拿出新瓷瓶穿上去,垫片、螺母,拧到不能拧为止,最后是绑线。 他用牙咬掉手套,快速绕圈……第五圈、第六圈,收头、拧平。从上杆到下杆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分钟。 看看手表,才一点。雪还在下,但势头小了点。 “撤。”李卫东打了个手势,队伍按来时的队形折返。 天黑后,气温会骤降到零下三四十度。那时候再行进就是碰运气,运气不好就摔进雪窟窿里。 大约两点,他们看到了团部营房的轮廓。远山的天色开始发暗,很快就要黑了。排里的战士连忙接过他们手里的工具,递来热水壶。 李卫东没顾上喝,先问总机有没有新的报修。得到“一切正常”之后,他才灌了一口热水。 “我去找股长汇报。”李卫东看向一班长,“你把上次3号山口的检修记录找出来,开会用。” 一班长咽了口唾沫。排长平时不怎么骂人,但不骂人也能达到骂人的效果。 李卫东推开通信股办公室的门,周股长正坐在桌前翻当天的值班日志。 他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看着跟老农一样,不穿军装还以为是炊事班烧火的。但他入过朝,打过仗,右手小指因为冻伤截掉了一截,剩下的半根指头永远蜷着伸不直。 人家手里真有技术,真有活。李卫东从他那儿学到的巡线手法、故障判断、恶劣天气下的应急处理,比从任何教材上学到的都多。 周股长对李卫东比对别的参谋客气,不是因为他在团长那儿有分量,而是因为那个二等功。技术革新也是军功,没什么高低之分。 他接过李卫东递来的碎瓷片,翻了一面仔细看:“311的瓷瓶又碎了?” “嗯,还是内部冻裂的。”李卫东指着断口,“一半朝阳一半背阴,白天化了晚上冻,水汽渗进去,天一冷就崩。跟位置有关系。” “304没事?” “刚换过,但我估计下个月还得换。”李卫东摘掉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那个位置风很怪,方向不稳,应该是震的。不过有规律,两月一换,反倒省心。” “行。”周股长点点头,“你回去把巡检记录写好交上来。” 等他从周股长那里出来,外面的雪已经开始变大了。 一个小时左右,直接铺天盖地。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走廊往团部大门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连营房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郝冬梅她们要是硬走,这会儿肯定还在半路上,大概率出事。 会议室就是宿舍,几张桌子拼成长条,几把凳子挨着放,墙上贴着线路示意图和值班表。 李卫东进来的时候,几个班长已经坐定了。一班线路班:班长、副班长;二班无线班,班长来了,副班长在值班;三班总机班,都是女同志。 三班长胡英低着头在纳鞋底。这是现在女兵的常态,开会的时候、值班没电话的时候,顺手纳几针。 “开会。”李卫东拉开椅子坐下。 胡英连忙把鞋底塞到桌下,知道排长要说正事。 李卫东绕过一班长,直接看向郑大强:“二班长,你们班入冬之后开机多少次?” 郑大强心里一紧。排长不问一班先问二班,不是好兆头。 “……7次。”他想了一下,“常规联络3次,配合演习2次,线路中断替通2次。” 李卫东接着问:“备用二频用了几次?” “二频?”郑大强愣了一下。 每次开机用哪个频率都是他临时定的,一频信号干净就一频,一频有干扰就切二频,谁记这个。“我没数过,但都是临时决定的……” “四次。”李卫东替他答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班把天线架在哪儿了?团部后面那个老位置。” “好习惯啊。”他敲敲桌子,“四次把天线架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你在那儿插了旗、还是标了地盘?别的地方不能架了?” 胡英忍不住笑出了声。察觉到李卫东扫过来的眼神,连忙喝水掩饰。 三个班里,就数二班最傲。拍电报、守电台、搞无线电,觉得自己是通信排技术含量最高的,应该排第一。 李卫东就是从二班出来的,哪儿能不知道二班的心理活动。 “我说过很多次,线路和总机干得再差,最坏的结果就是通不上话。你们无线干得再好,只要有一点失误……”他顿了顿,声音很严肃,“就是挨炸。” “天寒地冻,天线不好调、地锚不好拉,团部后面的位置用得顺手,所以就不变了是吧?” 郑大强耷拉着脑袋,刚才靠在椅背上的那股傲劲儿全没了。 “地点是不是你定的?” “是。” “回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李卫东接着说:“下次开机,我不希望再看到天线杵在老地方。” “入冬换号的事,完成没有?” “完成了。”郑大强终于挺起胸膛,声音都亮了几分。 “全背熟了?” “全背熟了!” “那我抽查一个……” 郑大强脸色一僵:“排长,小马记不住、太慢了。” “慢?慢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的侥幸心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李卫东有些恨铁不成钢,“回头写500字的检查,当着全排人的面念。要深刻、要具体!” 郑大强喃喃道:“是。” “蚊子是你家亲戚?” “是!” 李卫东这才放过他,看向胡英。 总机班全是女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总机台。上下几十个单位、上百个号码,都得背得滚瓜烂熟,拿起听筒听到声音就得知道是谁。 “3号蓄电池怎么样?” “左边两格发黑,我都登记了。” “嗯,冬天要经常盯着。如果出问题,要及时换。” 李卫东对三班向来管得少,她们自己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用不着他操心。 至于谁跟谁不对付、谁跟谁不说话、谁跟谁不玩了,她们自己处理。 李卫东从不找三班谈话,倒是她们经常跑来找他谈话。有反映宿舍暖气不热的,有告状说二班某人说话太冲的,还有跑来给自己介绍对象的。 他被逼得没办法,立了条规矩:有事先找班长,班长解决不了再来找我。直接越级的,罚抄值班守则三遍。 “你们班不是有个学唱歌的?让她教教大家怎么科学发声,天天扯着喉咙喊,嗓子受不了。该用气就用气,别硬撑。” “一班跑的太多,你们动的太少。现在天冷不适合出操,平时打打乒乓球、跳跳绳,别把时间全花在纳鞋底上。” “明年团里有乒乓球比赛。你们平时多练练,别给咱们排丢人。” 胡英立刻站起来,说,“排长放心,我们保证胜利!” 她坐下来又忍不住问:“排长,你能不能赢啊?” 李卫东一脸黑线,他是不想赢吗?分明是自己打法太先进不能用,那几个牲口又太猛! 李卫东敲敲茶杯,提醒道:“开会呢。” 胡英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两个闷头不吭声的班长,现在不是会后聊天时间。她拿出鞋底,一边纳一边听。 “刘卫国。” “到。”刘卫国站起来,整个人绷得像根电线杆。 李卫东让他坐下,很好奇:“你们班的培训是怎么做的?让你带5个人,3个人衣服是湿的。” 064 睡前低语 刘卫国低着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副班长赵国庆连忙站起来,“报告排长,他们五个身体最好。” “跟他们五个没关系,跟你们两个有关系。出发前,你们检查了吗?” 刘卫国顿了一下,“……检查了。” “我相信你检查,”李卫东的语气很平,“但他们三个的衬衣是湿的。为什么没检查出来,你要回去自己想。”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郑大强和胡英这才回过味,今天一班差点出事。这么冷的天,穿着湿衣服出门是真不怕死。 运气好回来大病一场,运气不好直接交代在路上。 郑大强想想自己,再瞅瞅一班那俩,忽然觉得自己那五百字检查算轻的。 “我跟你们说过,冬天内层要干、能吸汗透气;中层要保暖,外层要防风防水。” “你们经常在野外跑,知道内衬湿着出去会出事。问题的严重性,我就不说了。” “回去自己开班务会找原因。检修记录呢?” 刘卫国连忙把记录本递过去,听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心脏一跳一跳的。 “啪!”李卫东合上记录,没有让他担惊受怕,“不错,没有漏。” “平时多检查、多维护,这种天气就能有保障。” “这阵子风大,304的瓷瓶我估摸会坏的更早,你们要有准备。为什么有时候坏的快、有时候坏的慢,从记录里找,这里面有答案。” 他把311的碎瓷片递过去,“你们拿回去研究,想想这根杆子的瓷瓶为什么坏得跟别处不一样。” “平时多观察、多积累、多总结,很多事情都有规律。至于306的问题,现在有答案吗?” 刘卫国连忙说:“上次拉线紧,现在气温降低,拉线会更紧。” “所以呢?” “拉线会被绷断。” 李卫东摇摇头,“不全对。拉线断的几率低,杆子断的几率高。” “啊?”刘卫国瞪大眼睛,“电线杆那么粗,怎么可能被拉线绷断?” 李卫东也没有卖关子,“拉线绷到极限,力全在杆子上,那是被活活勒断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敲308挂的冰吗?” 刘卫国摇摇头。 “赵国庆,冰是什么样?” 赵国庆毫不犹豫地说:“硬的、透明的、很重。” “一样吗?”李卫东看向刘卫国,刘卫国摇摇头。 “我为什么脱掉手套去捏线吗?”他问完,见刘卫国没有回答,便自己接下去,“雾凇是白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唬人,其实轻得很,风一吹就掉。” “但冰不一样,它透明、沉实,裹在线上就是一层硬壳,越积越厚,能把电线压弯、压断。不摸一下,光用眼睛看,我也分不清。” “如果里面有冰,308的线晚上就可能断。应该怎么做?” “让总机每半小时摇一次铃,检测3号山口的信号。”他放慢语速,以便他们能记住:“杂音变大,说明覆冰还在加厚。然后估算杂音变化的时间和雪量,研判要不要提前派人,抢在线路彻底中断之前把冰处理掉。” “假如时间不够,不能在天黑前赶回团部,就不要冒险。立刻报告,让二班准备替通工作。” “愣着干嘛,记啊。”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开本子往上写。有些字不会,两人抓耳挠腮,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抄。 “你现在换瓷瓶要多久。” “十八到二十分钟。” “慢、太慢。”李卫东摇头,“这种天气,快一分就少一分冻伤的风险;到了战时,就给胜利多一分保障。” “想办法把速度提上去。人力达不到就用工具,工具不好用就自己做。” “咱们这儿木头多,你们一班是有动手能力。不要等别人给你们改进,你们要自己改进。” “是。”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风呼呼地响。雪花大得像鹅毛一样,疯狂地掩埋眼前的一切。 “卫国。” “到。” “今天会上说的这些,回去想一想。不用写检查,跟大家一起讨论下。” “你就想一件事:你带他们出去,就要对他们负责。不是把人带出去就完了,还要安全带回。” “你得知道出去后可能遇到什么事、你应该怎么处理,出发前应该准备什么。晚上要下暴雪,可我为什么要提前检查?” 刘卫国不知道,其他人也想不通。 “因为安全。”李卫东的答案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你觉得下雪危险,敌人也这么觉得。如果大家都窝着不动,会出现什么情况?” “某些线路断的规律就会被摸清。敌人会提前设伏,等你们上钩。”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窗外的北风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脊背。 “提前排查重点线路,规律就会被打破,让人摸不清哪条线会断、什么时候断。记住,咱们通信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敌人摸清规律。” 至于敌特主动破坏,翻翻巡检记录就知道是不是人为的。到时候,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行了,散会。” 胡英放下鞋底子,赶紧打听:“排长,今天找你那两个,哪个是你对象?” “瞎说什么呢?”李卫东就知道要被八卦,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我就不信,你们没从炊事班套到消息。我要有对象,鞋子、衣服能自己缝,缝得跟狗啃似的,全团找不出第二个。” 胡英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她不是好奇嘛。至于衣服鞋子,只要排长开口,她们班有的是人愿意帮忙缝,是他自己从来不提。 “有人可看见了,排长你把羊皮大衣借她们了。” “要不我借被子,晚上披大衣睡?” “那可以安排到我们班嘛,教师宿舍多挤啊。” 李卫东瞪了她一眼,“回去把保密守则抄3遍。” “啊,不是散会了?” “5遍。” “是。”胡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嘴。 郝冬梅和周蓉窝在教师宿舍的木板床上,无奈地看着彼此。 仅仅一下午,已经有不止一拨人来串门了,打的旗号不是借东西就是聊天,反正跟她们俩无关。可进来之后,话没说几句,眼神全在她们身上转。 郝冬梅气质端庄,穿着打扮中规中矩,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周蓉高挑、清冷,看上去就令人惊艳。 “冬梅姐,我怎么感觉她们看咱们的眼神不大对劲?”周蓉和郝冬梅挤在一张床上,那件羊皮大衣盖在最上面。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烧着火炉,火光透过炉盖缝隙一明一暗,格外暖和。 郝冬梅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这个傻姑娘,可真够傻的。她还以为李卫东是当年在吉春带头打架、嬉皮笑脸的街溜子吗? 李卫东长相周正,浓眉大眼的很招人喜欢。即便是普通战士,也未必没人动心思。 更何况他年纪轻轻就提了排长,师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调上去只是时间问题。 笔杆子又好,在军区大报上发表过文章,以后有机会深造,前途更是一片光明。至于个人关系,简单干净,丁点把柄都让人抓不住。 这样的人摆在跟前,团里的姑娘们要是不动心思,那才叫奇怪。 郝冬梅还想起一件事。高中时期,李卫东是班里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分子。当然,人长得精神,自然招女生喜欢。可他那会儿,压根瞧不上人家。 有一次学校大扫除,李卫东参加完劳动回来,发现桌上摆了一封情书。信封没封口,信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压了朵路边摘的小野花。 065 郝冬梅的心思 班里不少人偷偷瞄着,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几个好事的男生已经准备好了起哄的嗓门。 然而,李卫东瞧都不瞧。他三下五除二,把情书叠成纸飞机。推开窗户,直接扔了出去。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个旋,一头扎进草丛中。 他过身来,一本正经地说:“呵,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学习。” 学习,他学个屁呀! 班里谁不知道,他到教室把书往桌上一丢,不是趴桌上睡觉,就是望着窗外发呆。 老师找他谈话,他振振有词:“五分是三好学生拿的,四分是优秀学生拿的。至于咱,拿个三分不留级就行。” “读书虽好,但也不能伤害祖国的花朵,更不能伤害灵魂的窗户。” 毕业后,郝冬梅听院里不少人说,李卫东带头干仗,打人凶残得很,好像少打一拳少踢一脚都跟吃了亏似的。 如今到了兵团,李卫东的关系反倒比在学校时更简单了。听团里的人说,只要有女知青找他,无论认识不认识,统统去文化活动室见面。 郝冬梅哪里知道,李卫东是被周蓉当年同归于尽的想法吓醒了。 早先在吉春,周蓉就敢豁出去到他家门口鬼哭狼嚎,一副“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架势。后来到了兵团,又想过举报自己。 “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这话搁穿越前,大家吃过见过,听了只会怀疑地挑挑眉毛。 可现在这个年代,他不敢赌。万一群众里面有坏人,扯开衣领喊一声“非礼”,他就等着蹲小黑屋挨个交代问题吧。 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说不定还得捏着鼻子认了,委屈求全从了人家。 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所以,李卫东现在对女同志都很客气,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比团里的纪律还严三分:单独谈话不独处,借东西不借私人物品,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怕。怕哪个姑娘一时脑热,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他宁可把衣服、鞋子缝得乱七八糟,也不请人帮忙。 “你觉得呢?”郝冬梅看着周蓉,轻声问:“你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看咱们?” 周蓉愣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低声嘀咕:“谁会瞎了眼瞧上他?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举报冯化成,所以你觉得他是坏人?”郝冬梅侧过来,好奇的看着她。 房间里顿时沉默下来。周蓉张了好几次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终于,她喃喃道:“冯化成不是好人,李卫东也不是,还那么狂。”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用脚后跟写的诗比冯化成好一万倍。按他的算法,那不比我哥写的好一百万倍?” “我哥能当校园诗人,好像是他不要似的。” 郝冬梅想起周秉义的诗,虽算不上顶级,但也在地方刊物上发表过,在学校被称为校园诗人实至名归。 “确实太夸张了。恐怕诗仙李白都不敢这么狂。”她故意打趣道。 周蓉沉吟片刻,认真的回答:“我觉得李白更狂。但太白见了他的诗,也会说狗屁不通。” “这么差?” “那可不,你听听就知道了。”周蓉清了清嗓子,把那首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要活就活在太阳下,不躲阴影,不叹坎坷。 风来过会走,雨打过会落,莲藕终将开出花朵。 不写愁怨,不诉落魄。 有一分力量,便燃万丈烈火。 往前走,别回头,平凡日子,照样过得滚烫热络。” 郝冬梅听着听着,忽然觉出不对。这些词在报纸上、广播里,都有特定的指向。 她连忙提醒:“这诗你可别往外传。” “怎么了?” 有些地区属于惯偷,现在就开始大范围的盗窃、偷用。 如果庄重的用,也就算了。可谁知道夜郎之地、夜郎之主,直接大范围、不论场合时机的乱用、滥用。 好好的词,搞得跟街头牛皮癣一样廉价。明明没那个段位,硬要给自己贴金,纯纯的沐猴而冠。 这种事往轻了说,属于娱乐化;真要上纲上线,那就是把核心象征庸俗化。 当年大明的狗,永远惦记着主子的东西。也幸亏震旦从血与火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了,让他们知道东方的罗马不但活着、而且会越活越好。 国内对于这种被偷标语的事情,出于同阵营考虑,也只能三缄其口。 相关部门即便犯恶心,也不能公开批评。而且,为了防止核心象征被稀释,自己反倒要减少使用频率。 免得被对方绑架利用,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这就是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 郝冬梅掖了掖被角,细细琢磨那几句诗。平心而论,还不错。至少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每一句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粗粝的颗粒感。 但用力太猛了,简直要把对立面踩死在泥坑里。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一嚼,谁知道会嚼出什么来。 “跟我哥比怎么样?”周蓉扑棱着眼睫毛,想知道她的看法。 “字如其人,诗也一样。”郝冬梅思索片刻,给了个中肯的评价:“你哥的诗更克制、更内敛。李卫东嘛,嗯……”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了两个词:“直白、刚硬。” “那是不是我哥的更好?”周蓉抱着她的胳膊,追问道。 “你哥现在写的诗,我都没看过。”郝冬梅挠挠她的痒痒肉,“你用他以前写的跟李卫东比,是不是太偏心了?” “才不是!”周蓉缩了一下,“我对我哥有信心。李卫东现在还写诗吗?” “不知道。他在军报上发过一篇文章,后来就再没作品了。” “军报?怪不得能提干。”周蓉若有所思,忽然来了兴致,“冬梅姐,你说咱们写文章能发表吗?要不要试试?” 郝冬梅这才反应过来,李卫东立功的事还处于保密状态,庆功会都取消了。很多人只知道22团揪出敌特立了三等功,二等功的事被压得严严实实。 她也是趁整理归档的时候偷偷瞟见了那些记录,其中对李卫东的培养意见写得很明确:列为后备骨干,拟送军区技侦集训。 她心里有些奇怪,李卫东现在是通信排长,怎么会去学技侦?两者虽然都跟电台打交道,但侧重点完全不同:通信是把话安全送出去,技侦是抓偷听、反窃密。 如果李卫东继续做通信,一切顺利的话,十年后能做到团参谋长或师通信科长。团级干部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很难。 技侦的路稍宽一些。先进保卫股,再升保卫科,机遇好的话,甚至可以摸摸副师的边。而且后者管人事审查和反特,实权更大。 想更进一步? 郝冬梅暗暗摇头。她的身份不比从前,但眼光并不差。李卫东的条件就摆在那里,走到现在,家里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不拖累都算好的。 炉膛里的火光在她眼中跳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她忽然想到一个念头:“除非……娶一个厉害老婆。” 两人各有心事,说着悄悄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一片素白,厚厚地压在整个团部的屋顶上。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还大衣,才知道天刚亮李卫东就带人出去检修了。他已经跟汽修班打过招呼,让战友送她们一程。 周蓉抱着那件羊皮大衣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操场那头几排脚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冬梅姐,我想好了。”卡车刚驶出团部大门,周蓉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我哥能发文章、李大团结也能发文章,我不比他们差,没道理不行!” 她打小就是家里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一直活在别人的赞美里。她的性格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好胜心。 郝冬梅跟她挤在驾驶室里,小声提醒:“没把握可不要乱写。” “嗯嗯,我知道。”周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下次再也不来了。见了一面就找不到人了,回来也不知道看我们一眼。哎哟!” 066 你好,七一 卡车辗过一道被雪覆盖的大坑,两人直接弹了起来又被摔了回去。 开车的战士赶紧回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路上的坑被雪盖住了,没瞅见。” 透过后视镜,他瞄了两人一眼,忍不住接上刚才的话头:“你们在聊李排长吧?” 郝冬梅和周蓉对视一眼,试探着问:“你咋知道的?” “昨天团里很多人猜呢,说你们俩谁是李排长的对象。”战士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绕过下一个坑,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不过我觉得吧,你们谁都不是。” 周蓉原本想讽刺几句,说你们团的人怎么这么无聊。 可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啊。”战士拧着方向盘,“团里虽然管得严,但背地里也不是没人偷偷搞对象。” “你就看吧,谁的衣服、鞋子补得好,那人一准有对象。” “就不能人缘好?团里有雷鋒?”周蓉有些不服气,“说不定是人家自己缝的。” 战士没说话,只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飞快地亮了一下。手指粗壮,虎口和指腹布满老茧,指节上的冻疮疤还没好利索。 “我们这种手能缝好?就算人缘好,为什么找你缝不找别人缝?”战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哪天李排长身上的线不歪歪扭扭了,他就有对象喽。” 1971年春节,李卫东仍在值班。窗外零零星星响着几声鞭炮,图个喜庆。 他站在窗边,呼出的白汽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用食指画出一张笑脸 “今年可不平静啊,也不知道能不能避开。” 这一年会发生很多事,有一件甚至大到他不敢想。好在自己在三江平原,像小透明一样。 屋里两张长桌靠着墙角,拼凑成曲尺型。其中一张摆着仪器,万用表、信号发生器、还有那台从军区带回来的示波器。 另一张堆着书籍和资料,大多是内部油印的,封皮粗糙,纸页泛黄,有些连装订都没有,拿细麻绳穿成一沓。 这年头专业书籍的购买渠道极其有限,外文原版书籍更是想都不敢想。他的藏书来源很杂:有刘工寄来的油印教材,有军区通信部给的旧资料,还有从阅览室过期报刊上剪下来的技术文章…… 这些在旁人眼里没价值的纸片,却是他手里为数不多的专业资料。未来的某些技术细节,可能就藏在只言片语或某个不起眼的公式里。 在所有资料中,最绕不开的名字是克劳德·香农。这个人直接将通信工程从经验手工变成精准科学。他提出的香农公式,给所有通信技术画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 c=blog?(1+s/n),李卫东每次盯着这个简洁到极致的公式,都会想起一个人——门捷列夫;还有一句话——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没有任何例外,没有任何奇迹。无论你用什么调制方式、什么编码方案、什么天线设计,信息传输速率永远在这个公式内。 在李卫东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经验总结,而是数学定理,是宇宙的基本规律之一。 后来人所能做的,就是是在香农奠定的地基上添砖加瓦,无限接近接近公式极限。 每过两三个月,李卫东都会给刘工写信,把自己的思考、困惑、灵感寄过去。他的理论功底不够系统,很多想法卡在半路推不下去,但眼界足够开阔。 许多后世习以为常的技术,在这个时代还躺在实验室里,甚至只存在于少数科学家的预想中。比如光纤、卫星定位、高精度授时…… 他知道它们迟早会出现,却无法亲手把它们提前拽进这个时代。只能一点一点写出来,寄给能推动它们的人。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刘工的回信总是很厚。回信中提到一个消息:小日子去年推出了量产版石英腕表,精度比最高级的机械表高出百倍以上。 “这么贵?”李卫东看到信中提到的售价,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跟他印象里的石英表完全是两回事。他记忆中的石英表是廉价的,短时间就冲垮了整个瑞士机械表行业,把延续了几百年的齿轮工艺打得溃不成军。 可现在的石英腕表却是天价,一块表抵得上一辆小汽车,还限量发售。 普通人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刘工他们也是通过外事部门收集的报刊杂志才窥得一二。至于内部结构,只能对着模糊的配图连猜带蒙。 他把信搁在桌上,心里五味杂陈。石英表他不但见过,还戴过、拆过。内部结构极其简单:芯片、石英振晶、微型电机,再加纽扣电池和一块电路板,基本没啥别的零件。 就这么几样东西塞进表壳里,螺丝一拧、后盖一盖,把几百年瑞士机械工艺的骄傲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瑞士人只能靠营销把机械表拗成奢侈品,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活了下来。要不然,早被石英机芯踹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李卫东思索再三,结合自己制造跳频设备的经验,铺开信纸给刘工回信。 “已收到来信。关于石英腕表一事,我有些想法,向您汇报。” 他字迹工整的写下技术分析:“石英腕表的核心在于芯片。通过多级二分频,将石英晶体的高频震动转化为每秒一次的脉冲信号。驱动指针步进,实现高精度计时。” “芯片体积小,功耗可能只有微安级。如能移植到电台上,误差可控制在数秒以内。电台重量大幅降低、续航翻倍,甚至有望从沉重的背负式改为单兵手持式。” “如在此基础上加装长波接收模块,电台即可直接接收国家授时台的标准时间信号,在开机时自动校准内部时钟。” “届时,整个战区可实现全区域、在网设备统一时频,跳频同步不再依赖人工对表,同步精度和抗干扰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以上仅为个人浅见,供您参考。” 李卫东主要突出芯片带来的好处,他也知道国内资源有限,没太多钱搞集成电路产业。 他们还在补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欠的课,外面已经要跨进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门槛了。 大家不要命的追,也只能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至于“好不好用”,那是次要问题。无论个人还是国家,先活下来再说。 家里的来信依旧是老调子,嘘寒问暖,翻来覆去问他在兵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没什么大事。 老大在油田井上,天寒地冻地在野外守着磕头机;老二白天去机械厂上班,晚上回家还得带孩子,被尿布和奶瓶捆得死死的。 兄弟俩各有各的难处,但日子还得过,只能找他抱怨抱怨。 去年,老大在安达市谈了个对象。姑娘是当地人,他想把户口落过去,老妈死活不同意。 老大写信跟他倒苦水,说回吉春还不如留在井上喂蚊子,至少耳根清净。 李卫东也只能和稀泥,劝他慢慢拖呗。“只要你咬定青山不放松,家里肯定耗不过你。” 年刚过完,师部的通知下来了:去军区参加技侦和机要通信培训,为期半年。 067 军区培训 这年头没有计算机、没有数字信号处理器,所有的技侦手段归结于一个字:人。 人坐在机器前,通过耳机从一堆噪音中分辨对方的电台信号。 那信号可能只出现几秒钟,也可能夹杂在十几个频率干扰里,可能微弱到连机器都会把它当底噪过滤掉。 但是,技侦战士就是要在这种情况下把它揪出来,抄下电文、判断电台类型、估算发报位置。 这不但考验听力、专注力、记忆力,还考验体力。戴着耳机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体力弱的根本坚持不住,连数字都听不清。 培训班三十二人,政治可靠是首要门槛,文化基础是硬指标。至少初中以上,这个要求在此时此地不算低。 李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 他发现学员主要由技术骨干和初级军官构成。其中技术骨干占大头,里面有听力超群的报务尖子、擅长维修的机务老手。 然后是军区技侦部、保密室的保卫员,年级偏大。他们脸上的表情很类似,无论看谁,都带着审视、怀疑的目光。 再然后是几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参谋,身上学院派气息浓厚,笔记本翻开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李卫东暗暗猜测,这些人多半是哈军工的毕业生。 最后一类是基层,像他这样从一线抽调上来的。尽管穿着新军装,但风餐露宿的特征藏不住。 第一堂课没有教员、没有教材,而是苞米干事的专场。 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大字:保密就是生命。 写完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那眼神像是筛子,要把每个不合格的剔出去。 “现在讲纪律。” 上交所有能证明个人身份的物品,包括工作证、军官证、单位介绍信,甚至印着部队番号的搪瓷缸。 不许透露单位、职务,不许透露培训地点、内容、参训人员,不许使用个人笔记本。 所有学员统一配发带编号的专用笔记本,课前发放、课后收回锁柜。除了教室,无论在宿舍,还是在路上、食堂、厕所,一律禁止相互讨论培训内容。 测验做完由保密员收走试卷,不许留存任何写有技术数据的纸张,哪怕是一张草稿纸。 总之一句话:课下不留字,课上靠脑子。 “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身份暂时清零。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不许搞特殊化。” 通信基本被隔离,培训期间原则上不许打电话、会见外人。除非出现重大变故,经过特批才行。写信只能写固定内容,交由保密室拆封审查后再统一寄出…… 说完通信纪律,教室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那几个年轻参谋交头接耳,显然彼此认识。 李卫东倒没什么反应。拖坦克那会儿,全团通信直接管控。别说写信了,连电台开机都要掐着秒算。只要能定期给家里寄信,他就没什么问题。 他忽然想起当年上过的一门形势与政策课。授课老师是某军区来的少校,课堂纪律就是正常上课纪律,但课堂小故事不少。 其中一个小故事,他至今都记忆犹新。某军校内部研讨航母可行性,屋里坐满了参谋和专家。 谁都没注意,混进去两个本校学员。会还没开到一半,两人就被带走了。 调查结果确实是误入,甲单位以为是乙单位的,乙单位以为是甲单位的。两人也不是故意偷听,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保密会议。 可既然已经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就不能再放出去。毕业后直接安排留校,哪儿都不能去,直到航母服役那年才正式脱密。 李卫东不记得少校后来说了啥,他想起这个故事就忍不住嘀咕:这真是留校的好法子。 苞米干事呵斥一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课堂。 “活动范围仅限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没有干事签字的请教条,一步都不能迈出去。” 周末不放假,因公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严禁在地方商店逗留,严禁和群众搭话。 编制被故意打乱,人员交叉混住。李卫东进宿舍一看:四人间,比他读本科的时候条件好多了。 其他三人:一个年轻参谋穿得板板正正;一个蒙古汉子在屋里看来看去;还有一个笑眯眯的中年军官。 培训期间作息很严,军容、内务也是统一标准。起床、出操,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扔了好几床被子。 “不合格,中午在走廊重新叠。” 他们宿舍被扔了两床被子,李卫东和巴图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撅着屁股重新叠。 李卫东的被子叠得一塌糊涂。没办法,他加入兵团那会儿正挨着珍宝岛,新兵培训都没做完。 团部搬家后,也没人管这种事,他自己更没这根弦。每天随便叠叠,看得过去就行。 第二天,被丢被子;第三天,被丢;第四天,丢……巴图握着拳头蹲在走廊上,恶狠狠地瞅着背着手巡来巡去的队长,眼睛里快喷出火星子了。 李卫东见他眼神不对,手上动作没停,低声提醒:“你可是被单位推过来的,别丢人。” “呼!” 巴图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连同火气一块儿咽回去,埋下头继续跟那团软塌塌的棉被较劲。 两人笨手笨脚的样子让室友看不下去了,如果最后只剩他们宿舍还没过关,那就太丢人了。 “被子不是这么叠的。”中年军官笑眯眯的蹲下来,伸手把李卫东的被子摊平,用手掌压出两道笔直的褶痕,“棉花要先压实,三分叠七分整。” 他说自己叫周建平,工作单位、干啥的,一个字都没说。脸上笑容像一堵精心砌成的墙,对谁都客气,但你永远看不清墙后面是什么。 年轻参谋叫王学文,入伍早又赶上政策红利,被送到哈军工学习通信。学了三年时代原因肄业,目前在某部队技侦处。 巴图是蒙东边境的牧民兵,没学过任何通信理论,但知道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判断通信距离。 他汉话说得慢,写笔记对他是体力活,简直比骑马挥刀还累。但空间感极好,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说对方向。脑子里好像有磁石,跟人形指北针一样。 李卫东也没隐瞒来历,“建设兵团来的,高中毕业,记性好点。” 周建平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王学文却有些震惊。他偷偷找战友打听了一圈,最后发现,整个培训班只有他们两个的来历这么“奇特”。 “一个是种地的、一个是放羊的,跟得上学习进度吗?”王学文忍不住嘀咕。 “学文,我看是故意这么分宿舍的。那个周建平一看就是保卫部门的,你平时说话注意点。” 前两个月主要是基础课,把类似李卫东、巴图这种“外行”拉到能听懂的起跑线上。课程排得密密麻麻,苏军通信体制介绍、电码抄收、报务员手迹识别、测向定位…… 老周擅长电码抄收,每分钟能做到120组。摩斯电码1组4个数,120组就是每分钟抄收480个数,几乎是边听边写的状态。 他们问老周是怎么办到的,老周说很简单啊。 068 各有天赋(求追读!) 耳朵听一组、手里写一组、脑子压一组,不就行了? 全程零中断、零失误、零疏漏,属于非人类中的非人类。一般人别说听写,你让他抄都能抄错。 老周还很谦虚的表示,一般一般,军区第三。 李卫东勉强合格,只能稳定在每分钟100组。王学文每分钟八十组,被划进不合格一栏,跟老周差了将近半个报社。巴图最差,他从来没超过50,属于新手刚入门。 每次测验完,他都会死死盯着自己那张错误率奇高的记录纸,然后默默戴上耳机继续练。 不过在报务员手迹识别上,巴图很有天赋。每个报务员按电键的节奏、力度、间隔都不同,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巴图还能听音辨人。听一段陌生电报,就知道报务员是谁。即便在干扰环境下,依然能认出来。甚至对方故意改变节奏、伪装力度,在他耳朵里也没用。 有时候,他甚至会说:“这人今天心情不好,按得比平时重。” 如果说抄收速度还能勤学苦练,那手法识别基本靠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玩意儿强求不得。 “果然,能被选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李卫东暗暗感叹。 旁边的王学文有些沮丧,他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我是动脑子的,我的长处不在这儿。” 然后,理论考试他就被李卫东碾压了。李卫东的记性不是好,而是过目不忘。 第一阶段培训结束的时候,王学文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这间宿舍里,没一个省油的灯。李卫东和巴图,一个种田一个放羊,那都是给外界看的伪装罢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默默决定明天早起半个小时练抄收。 生活上,王学文也悄悄把自己的傲气收了起来。吃饭时也不再和老同学聚在一起,而是端着饭盒主动凑过来。 巴图有时用磕磕绊绊的汉化讲草原上的事,他偶尔插两句嘴。四人之间的称呼也从客气生分的同志,慢慢变成了老周、学文、巴图、卫东。 六周的补课终于结束了。教员难得发了一次善心,给了半天休息。 宿舍另外三个约着去街上转悠,李卫东没去,转头又钻进了阅览室。虽然每天都要听新闻广播,但有效信息很少,完整版还得看报纸。 军区阅览室比师部那间大得多,国内各类报刊都有,甚至还有《参考消息》。 李卫东拿着报价,手指从标题上缓缓划过:“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北京……” 人民日报头版,登了巨幅会见照片和长篇报道。虽然同版面还有其他国家的乒乓球代表团,但谁是主角谁是配角,一目了然。 翻开画报,上面还有美运动员游览长城、参观故宫的照片。阳光很好、砖墙很旧,故宫这座破院子还没翻新。 有的报道配着社论标题:“革命外交路线的伟大胜利。” “在看报纸?”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卫东没有回头,立刻转身敬礼:“首长好。” 参谋长走到他面前,拿起他刚才翻的画报。随手翻了翻,目光从画报上投过来:“怎么样,有什么心得体会?” “这是我能说的?”李卫东暗自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的说:“课程很充实,学到了很多知识。” “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跟其他学员比起来,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参谋长盯着他这张滔滔不绝的嘴,又想起三师师长那句评价:这小子有点滑头。 明知道自己问的不是课程,偏偏搬出思想汇报那一套。所有回答滴水不漏,每个词句语气都在正确位置上,标准到不能再标准。 但是,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滑头了,这是非常滑头。 “讲完了?” 李卫东点点头,表情诚恳得像刚交了一份满分答卷:“我会继续加强学习。” “嗯。”参谋长把画报搁桌上,打算走了。 “首长,能问个问题吗?”李卫东忽然开口。 参谋长放下抬起的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什么问题。” “明年能请探亲假吗?”李卫东站得笔直,“我离开家的时候,我哥还没结婚。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 参谋长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报。长城上,美运动员的笑脸十分刺眼。 他把目光收回来,只说了句:“不要放松。” “是!”李卫东鞋跟一并,沉声答道。 相比于前两年,今年的战备状态已有所缓解。边境部队的战备状态已从“临战型”转变为“常备型”,除去一线边防哨所、特殊冲突区域,后方部队正逐步恢复正常休假、轮换制度。 这些战士大多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远离家乡,在严寒的边境线上一待就是数年。类似李卫东这种基层骨干,更是常年钉在值班表上,节假日基本不休息。 参谋长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按铃叫来机要秘书:“把今年关于美国的社论和新闻全部调出来。”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去保密室取合订本。 他绝不会把一堆散乱的报纸扔在首长桌上——自己先看一遍,把相关版面折好角;重要的篇目另外剪下来,按时间顺序贴进剪报簿,页边用铅笔标上日期和版面。 尽管早就看过相关文件,心里也有准备。但是,当那些标题一行行码在眼前,从“打倒美帝……”到“美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参谋长还是能感受到风向变化之剧烈。 “把六八年以后的全找来。”参谋长翻着剪报簿,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是。”秘书不敢多问,转身出门,又叫了两个人帮忙。 三人在保密室里忙到深夜。把几大本合订册拆开、分类、剪贴、标注,屋里只听见翻纸的沙沙声和剪刀的咔嚓声。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参谋长看完最后一篇报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翻开台历,轻声说:“没有意外情况,明年春节可以准探亲假。” 新阶段的科目更难,也更接近技侦的核心:通信量分析、频率规划与反侦察、密码基础与破译思路。 授课教员说,这些课程的目的是让他们能跳出报务员的业务范围,从情报分析的角度去审视每一段截获的信号。 苏军用的是高级密码体系,对他们而言,破译密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可以通过密文特征——报头格式、加密深度、发报频率、收发双方电台手迹,判断一封电报的等级和类型。 有时候,加密电报本身就是一份情报。 完成第二阶段课程,他们终于能离开教室,进行实地作业了。 巴图兴奋了一晚上,熄灯后还给他们讲草原上的战斗故事:怎么在风雪里追踪敌方小队、怎么靠马蹄声判断是敌是友、怎么在零下四十度把枪捂热了再扣扳机…… 李卫东和老周不受影响,该睡就睡。可王学文不行,他睡眠浅不想听也得听。第二天早上出操,他们两人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队列里。 069 专机抵京(求追读) 跟巴图想象的不一样,实地作业没有真刀真枪,全是看不见的电波。耳机扣在脑袋上,信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被干扰压得只剩几个断续的音节。 他们需要在复杂的电磁环境里,抄收指定电报;还要在重叠的信号里,迅速判断哪个是“苏军”指挥网的主台、下属台,哪个又是放出来的诱饵。 作业过程贴近实战。你抄漏一组数字,在前沿就意味着一条命令没收到,或者一条情报漏掉了。 李卫东实践经验丰富,这种环境他可太熟了。去年在江边实测,苏军的干扰机一开,耳机里全是鬼哭狼嚎。他适应起来比谁都快。 老周靠经验和手速、巴图靠天赋。 理论培训阶段,大家要帮巴图;现在实操作业,轮到他们帮王学文了。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属于纯粹的学院派,压根没有实践经验。 让他架个天线,都要在心里算一遍再动手。要是实战情况,早就被班长一脚踢飞了。 实地作业刚结束,李卫东在走廊被拦住了。 两张陌生面孔,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表情像冰块一样。两人一前一后,让他走一趟。 李卫东一脸懵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又被举报了吧? 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事。 “没有啊。” 到了屋里,对方亮明了身份,李卫东愣住了。他们不是军区保卫部,而是四九城来的军管会专案组。 他手搓的第一台跳频原型机,在四九城丢了。不是丢在仓库角落找不着的那种丢,是被苏联鼹鼠从研究所里弄了出去。 西花厅亲自批示:不惜代价追回设备、彻查内鬼绝不姑息。 四九城卫戍区直接出动3个团,东直门周边所有路口全部封锁。苏联大使馆被民兵和公安围得铁桶一般,进出车辆一辆一辆查,人员一个一个验。 全国所有边境口岸、机场、火车站同时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严查所有出境人员和货物,出境货物开箱率提到百分之百。 但是,大使馆享有治外法权。那道门他们进不去,一旦闯入苏联大使馆,可能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 李卫东没去研究所参与研发,一直待在建设兵团沉淀。他和四九城隔着十万八千里,按理说失窃案跟自己无关。 即便如此,专案组还是来了。 团部宿舍、军区宿舍被彻底搜查,所有信件、笔记、书籍被全部调走,一页一页的过。 即便笔记本边角上随手画的电路草图,也被拍了照,编号存档。 苏联在外交上矢口否认,莫斯科发言人在镜头前双手一摊,声称:“没见过什么叛逃人员,也有收到什么设备。中方丢失设备,与苏联公民无关。” 那语气无辜的,像是从没碰过边境线上任何一根界柱。 md,这不是废话吗?”李卫东握着专案组递来的材料,心里忍不住低吼:“谁不知道偷设备的是鼹鼠,有本事把人交出来啊!” 这种鼹鼠往往在系统内部渗透多年,身份完全合法。除非能从源头拿到情报,否则很难查出来。 专案组组长问他设备的安全性有多高,李卫东思索片刻,说出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如果你问的是保密安全性,那不高。唯一有价值的是工程设计方案,还有军工所后来加上的伪随机码发生器。” “但是,这些东西不需要原设备。拍几张照片……甚至不用拍照,通信工程师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换句话说,设备离开保密单位的那一刻,就可以默认已经露干净了。 作为发明人,李卫东的判断非常重要,彻底改变了专案组此前“追回原型机就能止损”的想法。 组长合上文件夹,当场叫停问话。他带着笔录和李卫东,连夜登上运五专机。 螺旋桨卷起的风灌进机舱缝隙,发出低沉的嗡鸣。李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跑道灯光在机翼下飞速后退。 总参作战室,长条桌上铺着白布,茶杯摆了一排,墙上挂着巨幅作战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红色箭头从苏联境内指向震旦,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黑龙江、内蒙古和新疆的边境线上。 最近一次更新就在两天前,苏军增兵十个师,其中有三个是配备步兵战车的摩步师。江对岸正在进行军事演习,他们试图通过军事手段向震旦施压。 短短几分钟内,作战室里将星云集。 坐在主位的是总参谋长、第一副总参谋长,以及西花厅秘书;左右挨着的是总参二部(情报部)、三部(技侦部)的部长和副部长,军务部和军区驻京首长也在。 此外还有国防科委、专案组组长、军管会隐蔽战线首长…… 这些首长他不认识,有些只听过名字,有些名字都没听过。唯一值得他在意的,就是穿中山装坐在总参谋长旁边的那位领导同志。 年龄有些大,文质彬彬的,但眼神很锐利。他代表着西花厅,分量极重。 李卫东让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再慢慢吐干净。几个循环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向军委扩大会议做了技术说明,并被情报部门要求再次确认技术损失评估。 之后,相关科研院所的专家教授做了更详细的补充和论证。 大家的结论都很一致,包括设备发明人也承认,设备原型的技术含量不高,甚至有些笨。 八个固定频点,每秒二十跳,放在实验室里只能算原理样机。但它的工程设计很有参考价值。苏联人拿到它究竟会怎么发展,需要苏联自己的军工院所回答。 李卫东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但没说出口:设备到了莫斯科,差不多就到了华盛顿。 “设备核心不在于跳频,而在于伪随机码发生器。”他重新开口时,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跳频技术的原理是固定的,但伪随机码发生器,决定了跳频序列的不可预测性。” “在硬件不变的前提下,只需修改伪随机码发生器的逻辑电路,就能让收发双方的跳频序列进入一套全新的、与之前完全不重叠的跳频模式。” “工厂生产的设备不用销毁、产线不用推倒重来,只需修改几条飞线的走法,苏军就什么也听不见。”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充满新意的比喻:“硬件不变,软件重构。” 西花厅的秘书不由得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如果重新设计硬件,画图、制板、测试,至少要六个月。但是改逻辑电路,只需要改三根线。一个熟练的电工,10分钟就能改好一台。 实话实说,他的原型机纪念意义大于实战意义。苏联人不惜动用在华高级、甚至特高级鼹鼠,绝对亏大了。 要知道这种级别的潜伏特工,培养周期通常超过十五年。此人能在四九城核心区活动,并成功盗走原型设备,极有可能是解放前就潜入的。 这种拥有完整掩护身份的“沉睡者”,级别很高。一旦激活,意味着整条情报线全部报废。 可他偷错东西了,李卫东的跳频原型机跟苏联意义上的原型是两回事。 苏军的原型意味着核心参数已冻结、定型量产在即。只要上了产线,甚至未来一百年都不会变。 可他们这边,即便是总参已经定型的设备,研究所那帮人还在没日没夜地优化,改一版出一个样。 仅李卫东了解到的,辽沈军区手里的跳频设备就不下三种实验型号:一体机、外挂适配器、车载…… 会后,李卫东站在走廊角落抽烟。总参里走来走去的都是首长,一个个战功赫赫,他也只能抽根蝶花压压惊。 一阵脚步声朝他走来,李卫东立刻把烟掐灭,转身立正。 “首……” “喊我周秘书就行。” 070 我在斟茶 李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周秘书。”最后三个字,他的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 周秘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你刚才讲硬件不变、软件重构,具体讲讲。不用拘着,可以畅所欲言。”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让他讲这个。可现在又接触不到计算机,只能用别的方法举例。 “报告,我能打比方吗?” 周秘书点头。 李卫东想了想,说:“教授说原型机像八音盒一样死板,但只要换了滚筒,播放的曲子就会改变。八音盒的外观、结构就是硬件,滚筒上的小铁柱就是软件。” 周秘书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问:“你这些想法,在兵团的时候琢磨的?” “是。”李卫东硬着头皮说,“知识要和实践结合,要和劳动结合。” 周秘书眉梢微微翘起,随口一问:“你们从城里到兵团,生活上还习惯吗?” “报告,学习好、业务好、吃得好、睡得好,都挺好的。”他立正答道。 这是他的客观、真实的体验,至于过得不好的、偷鸡摸狗的、被老乡抓起来送到知青办的,关他什么事。 周秘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李卫东没来由的冒出一句:“那个,往后……我能给您写信吗?” 对方没有回答,看了李卫东几秒钟,目光也不严厉,像是在掂量什么。 “写什么?” 李卫东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写什么。眼睛往上寻摸了半天,硬着头皮说:“不知道。” 周秘书听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他听过无数人找各种理由,但“不知道”绝对是头一回。 再次开口,他的语气比刚才平淡:“你要是有技术上的想法,写下来,可以让转给我。” ······ 京·中对窃密案的定性、优先级、处理方向,随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最终形成技术止损第一、外交反制第二、内部追责第三、放弃追回设备的核心策略。 李卫东也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一级戒备之上的特级戒备。 走廊里五步一岗,进出任何一道门都要双人查验签发的通行证,甚至上厕所外面都有人等着。 总部的通信兵部门下发特级绝密电报,命令全国所有边防部队、一线作战单位,立即停止使用跳频实验电台。 全部换回老式定频电台,启用战前备用通信频率。所有已下发的旧版跳频码本,由师级保卫部门统一收缴,就地销毁、全程双人监督。 这意味着边境的通信能力退回到之前的状态,苏军监听的窗口被再次打开。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那只鼹鼠除了偷走设备原型机,还带走了哪些情报。旧有的编码全部废除,那些已生产的设备也不能用。 同时紧急抽调各大院校数学系教授和研究生,进驻西山某院落集中攻关新算法。李卫东抱着自己画的电路图去报到,还没进门就被组长叫去了办公室。 “小李啊,你的工程能力我们都认可,原型机做得很扎实。”教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但你的高数摸底考了95分,差5分满分。”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低头扫了眼成绩单,不差啊。 当年大一的时候,高数只考了92。相比同寝室的一挂挂四年,还要延毕替考,领先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卷子难度更高,分数反而涨了三分,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伪随机码生成算法和全军通用码表,是纯数学问题。”教授的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是事实:“差一分,对混沌序列、初始序列的敏感度就差一个数量级。” “啥啥啥,你说的啥?”李卫东瞪大眼睛。 他顿了顿,怕说的太委婉眼前这年轻人听不懂,索性直白点:“我们评估过了,你的工程培养价值远大于科学培养价值。” “数学上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李卫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这能怪我吗?当年学软件的时候,计算机系早被理科被踹到工科了,数学课砍了又砍。 理科大于工科大于文科,至于艺术系?什么,学校里怎么还有这个系?我都没听说过。 五个数量级,那就是十万倍啊。他也知道,有些人考一百是因为卷面上限只有一百。而他,连一百分都没考出来。 “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都大。”他把成绩单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考的还不错。”这个时候只能发挥一下阿q精神,自己安慰自己,不然天天跟这帮数学家坐一块儿,迟早得憋出病来。 在研究所待了三天。每天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教授们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什么线性复杂性、相关性分析、有限域上的本原多项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肩膀和袖口上也没人顾得上拍。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给他公式用,肯定不会出错。但让他自己总结、推导、甚至凭空创造公式——累了,毁灭吧,宇宙还是重启算了。 他知道教授说得对,人还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东西。数学那玩意儿,当工具使还行;当饭吃,他咽不下去。 所以第四天早上,李卫东敲开了通信部崔主任的办公室,递上一份三页纸的报告。 “首长,我有个想法。”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图纸,“现在电台是整体焊接的,哪个零件坏了,整机都要送后方维修所。” “随着设备精密度越来越高,前线根本修不了。跳频设备可以做成外挂式的,不影响原设备功能。其他功能也一样,做成独立模块,在主机上即插即用。” “热插拔技术还不成熟,容易烧电路,但冷插拔完全没有技术障碍。断电后,哪个模块坏了,直接换新的就行。前线战士不用懂电路,五分钟就能修好。” “比现在整机拆卸、焊接排故的效率高很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伪随机码发生器也可以模块化,单独生产、单独封装。即便电台被敌人缴获了,换一个新模块,跳频序列就全变了。” 崔主任拿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一拍桌子:“好小子!你这是解决了大问题!” 回到研究所,他又变回了闲逛状态。黑板上的公式越写越长,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研究所了。 教授们不但不生气,反倒乐得带着他。崔主任有时候过来开会,还总爱“小鬼、小鬼”的喊他过去当斟茶兵。 外面的局势仍然绷得很紧。外交上不再纠结于“交人交盒子”,但中央下了决心,要最大限度地敲打苏联、展示战争决心,同时切断苏联在华的整个情报间谍网络。 除了盗窃原型机的那只鼹鼠,剩下的藏得更深。相关部门的评估是,能查出来的早在数轮速反时期就揪出来了。剩下这批,用的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掩护身份。 早年档案制度不健全、照片和人也不用严丝合缝,客观上存在移花接木的可能。过了这么多年,单靠内查根本摸不到尾巴。 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071 打狗棒 震旦宣布苏联驻华大使馆的12名外交官为“不欢迎的人”,哪来儿的回哪儿去,限期48小时离境。这批苏联外交官中,还包括克格勃驻华情报站站长。 与此同时,苏联驻申城、粤州领事馆被关闭,驻苏商务代表和新闻记者全部召回。外交照会措辞史无前例地强硬,连一句“遗憾”都没有留。边境局势又升温了。 总参二部通过特殊渠道,向外释放了一组经过精密包装的技术参数,声称已研发出毫秒级跳频设备,性能远超被窃取的第一代原型机。 这属于故意释放假情报,误导苏联军工部门的研发方向,让他们在错误的技术路线上浪费时间和资源。 对于原型机失窃事件,总参在上级要求下,没有一刀切的扩大式追责,只精准追责了两个人。 负责原型机安保的警卫连长,以玩忽职守罪被军事法庭判了5年。军工所保密室主任被撤销职务,下放农场劳改。 这只是表面上的行政处罚,特殊战线的内部处理外部接触不到。 整个军工系统保密制度全面升级,涉密人员每半年进行一次政审和保密教育。 “苞米啊……”李卫东叹了口气,他以后也免不了被苞米干事经常照顾。 因为在研究所实在无事可做,他主动去给崔主任当斟茶兵,顺便探探口风:什么时候能放他回去? 四九城的气氛太紧了,走廊里的皮鞋声都格外沉重。他在这里谁都不认识,除了跟教授聊聊天,就是给主任当斟茶兵。还是回北疆好,北疆空气好、风景好。 崔主任瞧他每天准点端茶进来,看破不说破。有一回开完会,他把茶杯搁下,说:“过阵子就放你回去。” “上级研判,城里还有级别更高的鼹鼠。这些人不属于克格勃,而是格鲁乌。” 格鲁乌是苏军总参情报总局的简称,纯军事侦查机构。它和克格勃分工明确:克格勃管政治、管渗透、管意识形态,格鲁乌只做一件事,为苏联打赢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他们偷技术、搞暗杀、策反军事人才、搞定点清除,无所不用其极。 “克格勃是咬人的狗,叫得凶,咬得不深。比如那封举报信,匿名投递、借刀杀人,典型的克格勃手法。”崔主任故意压低声音,说:“但格鲁乌是吃人的狼,不叫,就在暗地里蹲着寻找目标。他们找到你,一口就能咬断你的脖子。” “他们不会用毒药,不会用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会用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军用匕首,或者在你宿舍门把手上挂一颗手榴弹。” “你推门,它响。” “克格勃到底替格鲁乌背了多少黑锅?”李卫东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城里水太深,我要回农村! 崔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只能烂在档案柜里。 “知道我们与苏联的差距有多大吗?”他翻开手里的报告,叹了口气,“我们最好的109丙机,每秒运算11万次。全国只有两台,一台在中科院,一台在我们通信兵部。” “用它解一个23级线性反馈移位寄存器方程,至少3个月。换做苏军用的besm-6计算机,每秒能算100万次。他们最多一个月,就能把所有码型算出来。” “数学人才呢?全国所有大学的数学系,加起来不到2000人。其中能搞密码学的,不到100人。”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往外吐,“苏联莫斯科大学数学系,每年就毕业500人。克格勃第八局专管密码破译,手里有3000多名数学家。”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崔主任声音沉重,“你只知道我们缴获了一辆t62坦克,却不知道,战斗打响前三天,苏军就破译了我们前指的通信密码。” “我们每一次调动、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他们都清清楚楚。那一战,我们牺牲了71名战士。其中有一个排,在执行穿插任务时,掉进了包围圈。全排32人,无一生还。” “就是因为他们的电台呼叫,被苏军截获并破译了。” “铁列克提,38名官兵全部牺牲。事后才查明,苏军提前三天就知道我们的巡逻路线和时间。” “他们的无线电监听站,连续截获了我们一周的通信,破译了我们的连级密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卫东忽然想起在乌苏里江冰面上送弹药的日子,弹坑到处都是,耳朵里灌满嗡嗡的金属余音。 崔主任走到李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他们有比我们快十倍的计算机,有比我们多几十倍的数学人才。他们拿着最锋利的刀,而我们手里只有一根打狗棒。” 李卫东紧紧攥着拳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设备失窃后国内反应会这么激烈。那不是一台铁盒子,而是打狗棒上刚磨出来的铁尖。 在这种看不见的战场,厮杀永远比看得见的战场更血腥、更残酷。任何一方露出微不足道的破绽,都将导致前线大量人员伤亡,甚至一个作战单位成建制地覆灭。 通信密码的攻防就像传统京剧三岔口,敌我双方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互相摸索,谁先摸到对方,谁就赢。 双方拼到最后,拼的是数学人才和超级计算机的运算速度。 “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崔主任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苏联人的密码体系,是建立在西方数学的基础上的。他们的数学家,都是在同一个体系里培养出来的,思维方式高度一致。” “而我们的数学家,很多都是自学成才,野路子出身。他们的思维,是苏联人永远猜不到的。” 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刊物上,研究成果封在绝密档案柜里几十年,退休时唯一的奖章是单位食堂加的一道红烧肉。 就是这些人,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算出过莫斯科数学系教授无法理解的结果。 对于这次失窃事件,结局早已注定。 双方之间必然有一场秘密交易。中方不可能追回完整设备,也早已放弃了追回的打算。技术止损已经完成,追回一堆铁壳毫无意义。 苏方更不可能交出那只鼹鼠。要是他死了,或者被交换回去,其他潜伏了几十年的鼹鼠怎么看? 情报行当最残酷的法则就是:保护者必须展示保护能力,否则就没有人愿意为你去死。 国内只能放这只鼹鼠离开,换回一些被俘人员或情报。 回研究所的路上,李卫东沉默了很久。快到门口时,他没头没脑地自问:“用鼹鼠换设备值吗?” 如果格鲁乌能听到他的心声,他们会立刻回答:“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外壳是铁皮敲的、边角是砂纸蹭的、旋钮是军用电台拆的。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集成电路,全是飞线焊的晶体管、电容、电阻。 它们横七竖八的挤在绝缘板上,焊点大的大、小的小,跟一堆鸡屎一样。 (李卫东:你诽谤我啊!) 当通信专家看到机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 072 秘密交易 设备太过于简陋。苏联实验室里最差的原型机也是铝合金外壳、印刷电路板。这种纯手工搓的破机器,也能称为原型、也配称为原型? 要不是中方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们都怀疑鼹鼠偷错东西了。 不过体积远超他们想象的小,单人单手就能拎走,跟苏军正在攻关的、需要专车运输的跳频样机相比,简直像玩具。 若非得知设备已投入实战化,他们也不会唤醒沉睡二十多年的鼹鼠。 大家抱着疑虑,通电测试。电台发出信号的一刹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变得惨白(划掉,本来就是白的)。 频率每秒20跳。这个跳度很慢,慢到苏方工程师对此不屑一顾。 但是,在不知道跳频序列的情况下,信号完全锁不住。即便动用大使馆最强的干扰机,开足功率往上压,依然没用。 这不是传统的电子对抗——干扰增强、功率加大,而是打游击式的巧劲。干扰机还没来得及跟上,它就跳到下个频点了。 尽管只有8个频点,但测向机的指针永远稳不住,读不出一个有用的方向角。 更让他们后背发凉的是,原理极其简单。仅仅拆开盒子看一眼,他们就知道电路是怎么做的。 最扎心的羞辱来自鼹鼠带来的另一份情报:这台原型机是基层士兵手工打造的,前线配发过一批应急,效果据说“还可以”。 目前全军正在列装的是另一个型号。外壳更规整、电路更紧凑、跳速更高,跟他们手里的破铁盒子八竿子都打不着。 两者的内部构造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 他们不惜动用高级鼹鼠,冒着整条情报线被连根拔除的风险,偷回来的只是原型机、应急品。 实际上,苏联人也在研究跳频,实验室已经有了原型机,但卡在实用化上。 他们一开始就追求高速、宽带、全集成,起步就是50~100跳/秒,从头到脚全是新技术。 跳频序列用数字电路生成,频率合成用锁相环,整机设计目标是全自动、自同步、抗截获。 图纸画出来漂亮得像教科书,结果样机组装完一通电,毛病一大堆:设备频率漂移、同步丢失、功放模块过热烧毁,动不动就要拆开修。 这要是放到野战环境,以西伯利亚寒流的威力,直接见光死。 他们设计目标定得太高,想直接用一个振荡器实现多频控制。结果工程实现跟不上,机器大得跟房子一样,功耗更是惊人。 李卫东缺知识、少零件,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每一个频率对应一个振荡器。八个频率就焊八个振荡器,每个模块独立封装,哪个坏了换哪个。 所以,研究所的专家说他的法子笨,笨得像八音盒:滚筒转到哪个响哪个,机械死板。但是,确实好用。 至于全自动同步,与其等一个十年搞不出来的全自动,不如用人工对表加定时器重置,实现半自动化。 跳频速度低一点没关系,关键在于稳定,苏联人破解不了就行。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重要的不是知己,而是知彼。 总的来说,苏联人想一步到位,直接跨进下一代跳频技术。李卫东各种凑合,只想造一台现在就能塞进战壕里的设备。 苏联大使馆的人骂归骂,但设备就摆在眼前,通电就能跑。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破玩意儿确实好用。 而且根本不用拆解,以他们的元器件水平和生产加工能力,分分钟能复刻出做工更精良、跳速更高的版本。 问题是人工对时永远有偏差。跳频越高,收发双方越不能同频。苏联人明白,对方也卡在同步问题上。 “20跳和50跳,区别大吗?”大使看着其他人,发出灵魂一问。 情报人员和通信专家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技术上说,后者技术更先进,频率切换更快、驻留时间更短。”通信专家实话实说,“但在实战对抗层面,都属于慢速跳频范畴。” “只要跳频速率低于信息符号速率,每秒几十跳还是上百跳,在宽带扫频式干扰面前,防护能力没有代际差距。” 通信专家的意思很明确,参数看着差一代,但实战属于同一档。只要干扰机扫频速度快、覆盖带宽够宽,跳得再快也能压得住。 既然差距不大,那之前砸的巨资科研经费算什么?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科研时间算什么? 最关键的是,现在暴露的鼹鼠算什么? 潜伏了二十多年的高级鼹鼠,培养周期横跨大林子、赫光头、勃胖子,一激活就报废整条情报线的高级特工,换回来一台对方淘汰的应急品。 这个责任,谁来负? 从大使到武官,从参赞到情报负责人,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一旦把实际情况原封不动报上去,整个使馆的外交官和情报人员都会被彻底洗牌。丢官都算好的,有些人甚至要进卢比扬卡接受调查。 所有人都知道,谁在这个时候出头担责,谁会被押上回莫斯科的专机。专机的下一站不是机场,而是某个地下室。 于是,会议室的沉默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抬头。唯有墙上的那只挂钟,它的秒针在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咔哒、咔哒…… 每一声都在提醒各位,莫斯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必须拿出一份行动报告。 “设备要改造一下……报告也要cook一下。”有人轻声开口,没人表示反对。 所谓的烹饪,就是调一调火候、加一加佐料,把端给领导看的菜品进行精心摆盘。越是难吃的食材,越需要高超的厨艺。 大家快速达成默契,有选择地向莫斯科呈报事实。只有把对手渲染得足够可怕,才能显得他们不那么无能。 李卫东并不知道,那台铁盒子被苏联人重新“包装”了:漂亮的铝合金外壳、整洁的印刷电路板…… 尽管频点数量、跳频次数原封不动,但外观、功耗、体积得到了质的飞跃。 没经过他同意,这台机子的发明人头衔就硬戴在他头上。至少在苏方档案里,这台设备就是某个基层士兵发明的。 苏方开始秘密谈判,释放的意思是:设备我们不要了,但鼹鼠不会交出来。 经过一番“友好坦率且具有建设性”的口腔体操,他们无奈地拿走了设备、送走了鼹鼠。 震旦也忍着别扭和不舒服,换回了一批被俘人员和情报。 总的来说,双方都很难受。 这场秘密交易里,没有真正的赢家。两拨人在暗房里交换了各自最不想要的筹码,然后各自回家舔伤口,等下一次较量。 作为被“发明人”的李卫东,还是选择回三江平原,继续完成技侦培训。留在研究所,天天跟个傻子一样乐呵呵的。可要留在四九城,步步惊心,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可不想某天回寝室,一拉门跟破片手雷来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接触,直接去见老马。 还是军区好,一切平平常常,好像他从没离开过。培训班照常上课,巴图还是背不完电码表、学文还是练不完的抄收。 只是,老周的目光有意无意放在他身上,就差把保密二字写脑门上了。 073 矛与盾 李卫东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是离不开“苞米”两个字了。他甚至怀疑,组织会不会给自己发一个保密部门的老婆。 两口子躺床上,看向彼此的第一件事是先对口令。 课程不能落下。在研究所耽误的那些天,新科目已经推进了好几章。好在同寝室互帮互助,三人帮他把进度赶了上去。 李卫东发自肺腑地觉得,培训班比研究所好,至少有成就感。 在研究所那阵子,他听课的日子很辛苦。不是身体上的辛苦,而是脑力上的辛苦。 别人都知道“从这儿到这儿”是怎么回事,就他傻乎乎的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只能课后找教授讲解。 教授把中间过程一展开,我去,足足三黑板公式! 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军区搞点实际的。既不浪费别人的时间,也不浪费自己的时间。 结业考核不是考某个人,而是一个小队。他们四个人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在考核中拿到好成绩。 老周级别最高,自然由他指挥。大家要扮演苏军侦听分队,截获并破译对方的跳频通信。 任务布置下来,李卫东暗叹一声,这绝对是上级专门给的题目。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苏军窃取原型机后,配备跳频设备只是时间问题。首长们想知道的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这套东西,弱点到底在哪里。 “有办法吗?”老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李卫东思索片刻,掰着手指说:“第一个思路,攻击授时系统。但军区这套设备不涉及外部授时,战场上你又找不到通信员,没法干扰。” “第二个思路是抓规律。跳频的频点数量和频率是固定的。如果每秒二十跳,每个频点的驻留时间不超过五十毫秒。” “先扫频,把他们用的频点全部找出来。因为是伪随机,频点的分布肯定不均匀。我们没有宽带扫频干扰机,只能集中火力,把频点密集区域压死。” “只要压住三分之一,误码率就足以让通信彻底瘫痪。” 王学文拿着红蓝铅笔,一边记、一边问:“卫东,咱们的任务是侦听。应该要确定发报位置、破解报文内容,判断情报值不值得上报。” “你说的阻塞干扰属于电子对抗,不是技侦的活儿。” 李卫东叹了口气:“跳频通信把传统侦听废了一大半。实时截获语音和明文电报几乎不可能,只剩下特征分析了。” “想精准定位发报位置、破解报文,最直接的办法是抓舌头。” “可这是侦察兵和炊事班的活,我们能做的算来算去,只有四件事。” 他重新竖起手指,“第一,通信量分析。不碰内容,只看发报频率和报文长度,判断对方是否在准备行动。” 李卫东看向巴图,接着伸手指:“让巴图通过手迹识别,判断报务员的行动轨迹。如果同一个报务员在不同频率出现,说明他跟着指挥所移动。频率序列能反过来画出指挥所运动轨迹。” “第三,测向定位。可我们是扮演苏军,不是真正的苏军。总不能让首长跑去江对岸,替我们借宽带扫频机。” “以我们手头的设备,根本做不到测向定位。” “最后一件事,明码对比。炮火支援、紧急撤退、战损报告,这些都有标准用语和格式规范。就算解不开内容,也能判断电报类型和优先级。” “授课教员不是说过,有时候电报内容还不如它的发报时间值钱。”他停顿片刻,语气半开玩笑:“要不,你试试绘出时间和频率关系图,逆向计算伪随机码?” “只要拿到跳频序列,到时候别说发报位置、报文内容,你甚至可以伪装成他的上级电台。” “用他的频率、他的跳频序列、他的加密方式,给他们后方的重炮集群下假命令,把他们自己的装甲集群轰成渣。” “随机码还可以算?”老周插话进来。 “理论上可以。”王学文这段时间也不是白学的,毕竟是哈军工的高材生,“因为盒子里的伪随机码发生器是死的。就算你手里有码本,单次发报的跳频顺序也是固定的。” “如果能拿到足够长的时间-频率关系图,就能反推寄存器的结构和初始值。有了这两样,就能复制出跟对方收信机完全同步的跳频序列——他听到什么,你就听到什么。” 说罢,他又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要用计算机算,不是手摇那种,而是电子管那种。” “我们只用脑子,方程列不全、更解不开。” “那岂不是说,跳频通信在理论上是可以破解的?”老周看着他俩。 李卫东停了几秒才回答:“这本质上不是通信和工程问题,而是数学问题。” “伪随机永远是伪随机,算法确定、输出就确定。时间和频率关系图就是那把锁的照片,只要你拿照片,就能配出一模一样的钥匙。”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数学层面,在加密端直接封死所有可能。但是,这玩意儿纯属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阻力增大、大棒加粗,永远没有尽头。” “密码学的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一把锁能锁住所有门。”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方块:“现实应用上,伪随机码发生器要具备可插拔或快速修改功能。每个模块要预存不同码型,每次执行作战行动,根据编号启用不同模块。” “统一下发、就地销毁、绝不带回。科学上无法求解的问题,就只能通过工程打补丁解决。” “这样一来,就算苏联人破解了某一套码型,可已经过时了。等他们算出来下一套,我们又换新的了。你可以把这视作,另一种意义上的跳频或者游击战。” “这不是在频率上跳,而是在码型上跳。频率跳得再快,苏联人迟早能追上;但码型换一次,他们至少算三个月。” 老周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决定采取李卫东的方法,强行干扰掉对方的某些频点,“能画出关系图吗?” 王学文当仁不让地应了一声:“我来。只要时间充足,保证能画出来。” 他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算出伪随机码。 李卫东没有说话,打心里佩服他的勇气。去年他在前沿实测时,用的第一个随机码发生器只是4级移位。 4级移位就是四元一次方程组,只要拿到连续2x4跳的数据,全是二进制也可以手工算出来。 等他去总参陪跑时,军工所的样机已经升级到了十二级。解12元,还全是0和1,李卫东不觉得自己不会出错。 现在,军区考核用的是二十三级移位寄存器。暴力穷举的组合数是二的二十一次方减一,也就是八百多万种可能。 没有计算机每秒十万次以上的算力,哪怕方程全部列出来、原始数据一个不差,纯靠人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推,一年也算不完。 十分钟过去了,王学文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0和1,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排小坑; 十五分钟,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后脖颈开始发酸; 十八分钟,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放弃了——因为前面有个数错位了,整列序列要从头来过。 074 小卖部采购 李卫东敬佩他的执着与勇气,在旁边轻声说:“这批设备增加了频点,但没有降跳频速率。” “这有什么关系?频点不是越多越好吗?”巴图很好奇两者的区别。 李卫东耐心解释:“跳频的关键在跳,不在频。你要是站着不动,手里拿20张纸,能挡住子弹吗?” 巴图嘿嘿一笑,那肯定挡不住。 轮到他们当红方的时候,李卫东没有在跳频序列上做文章,而是直接调整了战术动作:降低发射功率、改变天线方向、利用地形遮挡…… 这些实战小技巧全是在前沿阵地学的真本事。配合跳频通信,才能有效避开侦听,保证情报不被阻塞干扰。 再先进的技术,归根到底还要靠人。 所有小组的侦听结果都不尽人意。面对跳频信号,传统侦听手段被废掉了大半,各组交上来的答卷基本都集中在通信量分析、报务员手迹识别、报文类型判定这三样上。 稍微好一点的小组,能手工绘出时间-频率关系图。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没有计算机辅助,图表只能停留在定性分析层面,无法真正逆向求解。 相比于攻方,李卫东他们在守方表现更出色。通信过程中受到的干扰少、传递的情报完整,老周还凭抄报速度拿了第一名。 加上李卫东和王学文的通信分析报告,他们小组的综合鉴定被评为优秀。 整个作业流程被总结成标准教案,由老周作为代表向首长们汇报。 参加培训时,苞米干事让他们忘记职位,但没人真能忘记。在这里没有上下级观念,是会被狠狠提干的。 汇报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临别前,李卫东和他们互换了信箱号码。老周是军区保卫部的,巴图是边防部队的,王学文是装甲师的。只有李卫东,他真是建设兵团的。 巴图和王学文还不敢相信,无论从专业能力、实战经验还是培训成绩来看,李卫东都够格进甲种师。 李卫东不免露出一抹苦笑:你们以为入伍很容易吗?知青想入伍,必须要有军内关系当介绍人。否则,想都不要想。 回去之前,他去了趟军区服务社。 辽沈军区小卖部直属后勤,属于第一档供应渠道。同样的钱、同样的票,在这里买到的东西跟在兵团供销社拿到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上次来军区,他身上带的钱不够,还差点被保卫部关禁闭,自然没心情逛小卖部。 这次,李卫东做了充足的准备,兜里揣着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外加从战友们那里换来的票证。 来之前,团里不少人托他捎东西,单子足足列了一张纸。 老周主动给他带路,李卫东进去一看,果然跟师部小卖部大不一样。 最让他扎心的就是衣服鞋帽。兵团发的是棉的、毛线的,一个不能洗、一个会缩水。 这里的大衣竟是羊毛混纺,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翻过来里子是厚实的羊绒。大头鞋是牛皮面、羊毛里子,橡胶鞋底厚得能踩碎核桃。 鞋头里面包着钢片,踢在人身上,绝对带感。 李卫东在吉春买过一双带军戳的大头鞋,质量确实好,穿了快两年鞋面都没变形。但里面的毛全磨秃了,他冬天要套两双袜子。 绒衣绒裤、栽绒帽子、羊皮手套……李卫东给自己置办了一整套,又帮排里几个家境困难的战士各捎了一双棉鞋。 这几个战士都是烈属,家里全指望着他那点津贴。脚上的鞋磨穿了,也舍不得换一双。 然后是烟。军区小卖部卖的是全国驰名的大牌子烟、带吸嘴的高级货,跟供销社那种没嘴的光板烟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大前门,几毛钱一盒,他直接翻开单子按条买。团部的老烟枪们个个托他捎,单子上光烟就列了五六行。 李卫东不怎么吸了,但兜里要揣两盒好烟、柜子里也要放几条。有时候出门办事,一根好烟递过去比一箩筐客气话管用。 “这么多袜子你自己用?”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看向他,一个年轻的排级军官,没在军区见过。 “给排里买的。”李卫东抻了抻袜子,纯棉的线袜,袜口弹性十足。 “多少人?” “二三十个。” “烟也是排里用的?” “排里用。” 售货员看了一眼老周,没再多问。老周往那儿一站,腰板笔挺、目光沉稳,一看就是保卫部的。 既然有军区保卫部的干部陪同,那眼前的小排长就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买得再多也属于正常采购。 毕竟年轻干部难得来军区一次,回去时候给排里带点东西,完全没问题。 吃的李卫东倒不稀罕,毕竟吃过见过,对食物没什么特别念想。 肉罐头、奶糖买了一些,回去招待用。上次郝冬梅和周蓉来,他除了食堂饭菜啥也拿不出来,总觉得差点意思。 总机班托他买雪花膏、香皂、蛤蜊油之类的。李卫东趴在玻璃柜台上,对着单子一样一样买。又索性多买几盒,免得到时候回去不够分。 雪花膏是友谊牌的,白瓷瓶蓝标签,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李卫东没见过、更没用过,不由得拿起来仔细打量。 售货员忍不住开口:“你们排还用这个?” “总机班。” “哦。”售货员明白了。 团直属通信排,总机班全是女兵,怪不得又是雪花膏又是蛤蜊油。她把雪花膏一盒一盒装进纸袋,用细麻绳扎紧,推到柜台边上。 其实,李卫东自己也用。毕竟北风如刀,不抹点东西,脸上、手上天天脱皮跟蛇一样。 但这些事没必要跟售货员解释,反正有老周跟着,有什么问题找他就行。 他又要了一套计算尺,这玩意属于精密仪器,能算乘除、三角函数、对数,兵团根本见不到。 保温壶、蛇油膏……零零总总又加了一大堆。每买一样,就对着单子划一行。 单价也要记在本子上,回去要给别人看。谁托的东西、花了多少钱和票,都要一笔一笔有个交代。 算下来,光烟就占了近三十块,日化品和袜子十几块。那件混纺大衣最贵,小四十块。零零总总加起来一百多,购买力真是惊人。 老周帮他拎了两个网兜,一直把他送到车站。他半开玩笑的说:“你这搬了半个服务社回去。” 火车摇摇晃晃驶进北疆,李卫东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离开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回来时阳光和煦,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子、白桦林。 回到团部时,天已经擦黑。操场上正在收被子,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满是高粱米饭的味道。 站岗的战士看清他,咧嘴喊了一声:“排长回来了!” “回来了。” 半年没见,李卫东还挺想念团里的。 回来第一件事,先去通信股找周股长报到。推门进去,老周正趴在桌子上画线路图,听见动静不由得抬起头。 李卫东站定敬礼,笑着从兜里摸出三包烟,轻轻搁在桌角:“股长,我从军区带了条烟,你拿几盒尝尝。” “多少钱?” “又不是专门买的,”李卫东笑着说,“你抽抽顺不顺口。” 老周放下铅笔,拿起烟包翻了个面:“哟,大前门啊。” “你小子可以啊。咱们这儿别说大前门,供销社连没嘴的光板烟都经常断货。”他上下打量着李卫东,笑着说:“我说他们年初神神秘秘找你干嘛,你这次去军区,没少往回带烟吧?” “顺路的事。”李卫东从挎包里抽出培训班的鉴定书,递了过去。“这是鉴定结果。” 075 团部日常 老周把烟包搁桌上,拿起鉴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他看得格外仔细,连评语栏里教员的批注都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表现突出、成绩优秀——你小子真行,没丢咱们团的脸!”他捶着李卫东的肩膀,把鉴定结果存进档案夹。 “先回去把排里的事理一理。”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大前门的烟丝在火柴焰中亮了一下,随即变成一缕青烟。 老周把另外两包烟推了回来,说:“马上秋汛了,线路的事不能松。” “你不在这半年,刘卫国的工作干得不赖。这小子进步不小。” “那还不是股长带着他。要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事呢。”李卫东也不勉强,把老周扔回来的烟揣进兜里。 团里其他人托他带的烟不能白天分,影响不好。李卫东等天黑,才挨个敲门送过去。 这个两盒、那个三盒……都是按单子记的数量买的。 最后,他拆开那条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牡丹,去找团长汇报学习情况。 牡丹沪产甲级烟,带滤嘴、烟丝金黄,市面上极难买到。军区服务社也限量供应,每人每次最多买两盒。 要不是托老周的关系,他也搞不到一整条。 敲开门,团长正坐在桌后看文件,台灯的光照得脸庞忽明忽暗。 “报告,通信排排长李卫东,培训归队,向团长汇报学习情况。”他把牡丹轻轻放在桌角,往后退了一步。 首长们有烟酒指标,也不缺他几盒烟。关键是牡丹难买,在这里压根买不到。 团长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桌角的烟,嘴角压着笑意:“你小子学习情况没汇报,烟倒送得快。” 李卫东站得笔直,义正词严地说:“团长,你可冤枉我了。咱学习一点没拉下,这次去军区参加集训,还拿了优秀学员,鉴定书已经入档了。” “你啊……”团长没说以后的安排,只是摆了摆手,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李卫东走到门口时,团长忽然在身后补了一句:“牡丹烟不好买,下次别带了。” 第二天,排里开完例会,把半年来的工作交接完,李卫东才从行李里把那捆袜子拿出来。 “每人一双,你们带回去发了。” 单双袜子不贵也不便宜,但军区的袜子更厚实更保暖,用来当礼物最合适。 刘卫国翻了翻袜底,又摸了摸针脚:“排长,这钱……” “不用了,几毛钱的事。”李卫东把袜子分成几摞,推给各班班长,“拿了袜子,可不能打我烟的主意。”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胡英攥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眼巴巴的望着他:“排长,我们托你买的雪花膏呢?” “别急,都有。我还能把你们忘了咋滴。”李卫东把网兜拎上桌,将里面的雪花膏一瓶一瓶摆出来,“谁想要,让她们找你。” “我买的比较多,这是单价。”他说着把本子递过去,上面每一样东西的花费都记得清清楚楚。 “蛤蜊油给一班留一份,他们要抹在冻疮上。还有剩的,你再给我。” “怎么会有剩的?我都担心不够呢。”胡英笑着说:“我们班那几个早就念叨了,说排长去军区半年肯定带好东西回来。” 她把瓶子放进网兜,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排长,团里怎么安排你呀?学习了半年,应该会升吧。” “留团里还是上调啊?” 李卫东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只是说:“服从命令听指挥,该干啥就干啥。本子用完要还我,钱也别算错。” “哦。”胡英拎着网兜了,脚步轻快的往班里跑去。 李卫东没问团里对他的安排。重新接手工作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过去半年的巡检记录。 一本一本的翻,确保没有遗漏或者疏忽的问题。 “秋汛期,这几个重点地区还是要盯紧。”他把本子推给刘卫国,“一班长,你们回去自己做个巡检计划,安排好时间、责任要到人。” “是。” 二班是无线通信,李卫东把自己的一些经验、实操讲给他们听。如果排里其他人想听,同样欢迎。 他心里清楚,通信和技侦,知识虽然同源,但干的活相反。有时候从技侦的角度看待通信,会有截然不同的发现。 没有意外的话,上级调令很快会下来。不过,李卫东希望这个时间慢一点,最好在国庆之后。 团里这段时间事情多,夏汛巡线、设备检修、新兵培训,他想着把这些事情理顺再走。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他把这几年积累的工作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从第一次跟着何排长上岛送弹药、到后来学习无线通信、有线检修……不涉密的全部重新誊抄、归类,最后总结了几本薄薄的小册子。 “拿去抄,抄完还我。”他把册子丢给几个班长。不抄不知道珍惜,不抄不会认真学。 这段时间李卫东不怎么直接安排工作,只负责检查记录,给他们查漏补缺。各班班长开始自己排计划、自己盯执行,他只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预留时间不够……” 收发室倒是积压了很多信件,李解放从学徒升一级工了。 他来信说,城里的物资供应改善了很多,不像前几年紧巴巴的。 猪肉、白糖、肥皂,这些过去在供销社一抢而空的东西,现在偶尔能买到了,不用天不亮就去排队碰运气。 李卫东知道原因。乒乓球队访问之后,老美那边悄悄放宽了对华旅行和部分贸易限制,双方都在表达进一步接触的意思。 尤其窃密案的爆发,让华盛顿终于相信,中苏关系彻底回不到过去了。 中美两国在对抗了二十多年后,开始重新接触。贸易解禁,只是老美初步释放的善意。 再等几年,等化肥厂在各地铺开投产,粮食产量也会开始往上走。到那时候,国内的物资供应问题才算真正松一口气。 大环境这玩意儿就像天气,你可以躲在屋里不出门。但空气湿度之类的客观变化,你想躲也躲不了。 大环境好,大家的日子自然好过;大环境差,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只能硬捱。 郝冬梅的信和以前一样,日常琐碎掺着几道数学题。档案室的工作枯燥又无聊,每天过得跟昨天一样。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乒乓球被附上政治意涵后,瞬间成了国球。全国上下掀起一股打球的风潮,原本无人问津的乒乓球拍被一抢而空,现在想买都买不到。 要么找人借,要么自己动手做。有些人嫌乒乓球贵、不经打,干脆用木头车成圆珠子当球打。弹性差是差了点,但总比干瞪眼强。 郝冬梅学得早、打得多,不少人找她求教。 一来二去,居然也交到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像从前,除了周家兄妹,旁人对她避之不及。 她在信里写道这一点时,笔迹明显比前面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却让人高兴的事。 周蓉在信里炫耀自己的文章登报了,学校准备让她当主任。字写得张牙舞爪,得意劲儿都快从信纸里蹦出来了。 “为你的进步感到高兴,加加油,争取下次在大报上发表。这样我在外地也能看到。” …… 其他朋友也偶有来信,有些人偷偷谈恋爱,对象是同一个连的知青;晚饭后趁着有空档,在操场走两圈就算约会了。有的被干事棒打鸳鸯,双双写了检查。 “呵呵,”李卫东轻哼一声,“等过几年政策松动,可以回城,这些所谓的鸳鸯还不是离婚回城?” 知道时代的脉搏,李卫东一直很谨慎。只要在政策的大框架内,肯定安全。政策变他就变,政策不变自己就苟着。 团里该见的领导见了、排里的事都安排了,日子很快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上。 八月底,调令到了。 红头文件,师司令部的章,编号、日期,一行行印得清清楚楚: ……李卫东同志调师司令部侦查科,任技术参谋。即日执行,供应关系随转。 076 可疑信号 团长看了调令,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批准栏里签了字。 他让通信员把李卫东叫来,这次谈话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短。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洒在墨迹未干的调令上。 “去了,别给22团丢人。” 走的那天,李卫东没让大家送,只是说有空多联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向来如此。 他知道自己会上调,只是不知道会在这个时间点上调。不早不晚,刚好卡在要命的节点上。 一班长帮他提箱子,胡英代表总机班,塞给他一双鞋垫。 “好了,回去吧。”李卫东拍拍刘卫国的肩膀,嘱咐道:“多看书。” 刘卫国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他的关系已经转走了,从这一刻起,二十二团通信排排长的身份正式成为过去。下次再来,就是客人了。 车开了,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一小溜灰尘。他望着车窗外,团部的营房、操场上的旗杆、食堂的烟囱,一样一样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尽管早有准备,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从胸口漫上来,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坐的是解放卡车,车帮上拿白灰刷着“22”,架着轻机枪,一路颠得骨头快散架。 “王班长,我第一次从团里去师部也是你送的。”李卫东的手搭在车窗边上,窗外是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土路。 翻浆期的烂泥早被夏日晒干,车轮辗过去嘎吱嘎吱乱响。 王班长习惯性的拿出烟包,说:“是啊,当时天冷着,你说弄个保温箱,把车壳修修。” “一转眼,你都当参谋了。”他转过头,笑着说。 李卫东笑了笑。 行政级别提到22,工资跟着涨了点,一个月60元,还有高寒补贴、技术补贴。到了师部,还可以吃干部灶。只是不知道分给他的宿舍是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他拍了拍仪表台,手感跟以前不一样,“我咋感觉这老嘎斯稳了很多?” 王班长嘿嘿一笑,手掌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两下:“这几年慢慢淘换的。别说,你那法子真好用。” 说完,他腾出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刺啦刺啦的底噪从喇叭里挤出来。混着引擎的嗡嗡声,反而衬得车里更安静了。 李卫东静静听着。当年机务班先修了车壳、补了车漆,那层军绿色油漆刷得不太均匀,阳光下能看出几道刷子印,但至少看着不埋汰了。 后来修的车多了,胆子也大了,车门、灯罩这些小件换完,就开始动大零件。有些零件供销社根本买不到,附近的老乡却能搞来。 那些老乡说是从黑市上淘来的,但老王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越境从苏联人手里截来的。 边境上的老乡,性子野着呢。他们冬天没事就过江串门,回来时顺手牵羊带点东西,连枪都敢往回背,几个吉普车零件算啥。 有一回,几个老乡神神秘秘地跑来,说他们在江汊子边上发现一辆废弃的苏军吉普,问老王要不要。 老王没那么大胆子,跟团里商量之后,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摸了过去。最后,把车从草甸子里拖了回来。 这辆车倒不是截来的,而是苏军巡逻时陷进泥沼里遗弃的。车里的发动机状态很好,机务班又把变速箱整个拆下来。换了几个齿轮、打磨了半轴,硬是给老嘎斯换了一颗新心脏。 “你们这手艺,再过几年都能自己造车了。”李卫东由衷感叹。 “那可不。”老王说起这件事,腰杆挺得笔直,“不是跟你吹,现在每次去师里开会,就咱们团的吉普车最漂亮。” 他故意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李卫东一眼,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不少人找我打听咋整的,你猜我咋说的?” “怎么说?” “我说是我们自己修的。” “这不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但零件肯定缺啊。”老王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你不知道,咱们隔壁几个团也找老乡帮忙。我那点路子,早就不算独门秘方了。” 苏军财大气粗,重工业装备跟不要钱一样。飞机、坦克、装甲车,对面堆得密密麻麻。 反倒是食物、衣服、酒水、香烟,缺得令人发指。一罐牛肉罐头,能在那边的黑市换一套军用皮带加皮靴,两瓶二锅头能换一个全新的吉普车轮胎…… 震旦国内是工业剪刀收割农业,边境完全是反过来的。没办法,苏联边疆区太穷了,整个远东地区唯一的大城市就是尔滨。 数年对峙,打又打不起来,搞得苏军前沿民用物资更加短缺。一来二去,边境黑市只能用“猖獗”两个字形容。 每到冬天封江,冰面上来来往往的不只是巡逻队,还是背着麻袋,兜里揣着卢布的苏联兵。 路终究有走完的一刻。老嘎斯拐过最后一个弯,师部大院的门岗出现在视野里。李卫东来过这里好几次,培训、汇报……对这里的布局已经相当熟悉。 告别了王班长,他拎着行李去报道。登记档案、领被装、填供给关系转移表…… 侦查科长姓胡,对他很熟悉,态度也很亲切。 “总算把你等来了。”他接过李卫东的档案袋,笑着说:“你来了,咱们科的短板就补齐了。” 胡科长指着台账,顺势交代工作:“你的岗位是技术参谋,主要管两件事。” “全科所有的侦听、测向设备日常管护、故障维修、改造升级,都归你统筹。频率规划、频段登记也归你。” “你在军区受训半年,平时跟着大伙参与信号监听、频谱分析。全师范围内的无线电反窃密、防敌反特渗透的技术工作,也由你牵头配合。” 胡科长拍拍李卫东的肩膀,“卫东啊,担子不轻。但是,科里的人手、物资都会全力支持,你放开手脚就行。” 纪律还是要强调的,不准私记频率、不准对外谈工作内容、不准带无关人员进机房,信件进出要接受检查。 李卫东认真听完,跟着科长去熟悉科里的机房和设备。 机房设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里,窗户常年挂着厚窗帘。推门进去,一股电子管特有的烘烤味、油闷感扑面而来。 大部分设备是一线部队淘汰下来的旧型号,面板上的标识已经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偶尔能看到几台新配发的设备,外壳漆面锃亮,在旧机器堆里格外扎眼。 “我们周围的敌特环境很复杂。”胡科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除了私自越境的老乡,最近半年还截获了几组可疑信号。” “发报手法不是我们自己人,通信格式也不是苏军的。频率很陌生,加密方式也没见过。” “最近半年?”李卫东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因为王长锁那条线断了,克格勃找上门来了?还是格鲁乌找来了?还是它们两个蛇鼠一窝,一起找来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调进师里的过程很平稳——培训结业、正常升迁、一纸调令,每一步都走在明面上。 如果不接触内部档案,只会以为他在培训班拿了优秀学员,被侦察科看中,顺理成章地提了参谋。 小小的参谋,在干部里面属于基层中的基层,压根不会引起注意。 没人会把他跟去年那台铁盒子、那封匿名信、那趟连夜飞往总参的专机联系到一起。他暗暗把这个情报记在心里,继续翻看设备清单、听胡科长介绍任务分工。 侦察科的日常工作,说穿了就是一件事:每天抄收无线电信号日志,从一堆嘈杂的电波里分辨出民用干扰、大气噪声、苏军常规通信,以及最让人头疼的可疑信号。 民用干扰好认,大多是附近工厂的电焊机或者劣质电机漏出来的火花噪声。大气噪声是老天爷的脾气,打雷闪电时耳机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炸响。 苏军通信有固定格式,报头规整,频率也基本固定,听多了就像认熟人的脚步声。但可疑信号不一样,发报手法不标准、频率飘忽不定,发报时间刻意避开常规通信高峰,像是在黑暗中故意压低嗓音说话的人。 科里给他腾了个小工作台,靠窗、旁边是暖气片,冬天也不冷。他把从军区带回来的设备一件一件安置好,又把书籍码在桌子右侧。 对于住宿,科长稍微照顾了下:师部宿舍楼三层,靠走廊尽头的单人间。门朝东,窗户对着操场,能远远看到远处的白桦林。 077 认知操纵与电子欺骗 “坐吧。”胡科长指着靠墙的桌子,“你的位置在那里,桌上有最近可疑信号监测日志。” 李卫东坐下,翻开日志,手指顺着频率那一列往下滑。 数据记得很密,每个时间点对应的频率、信号强度、持续时间都有标注,空白处还画了简易的方向图,笔迹有深有浅,显然是好几个人轮班记的。 “看来科里很看重这个可疑信号,想要做点动作。”他心想。 “这两天你先看资料、熟悉下科里的设备和情况,后天再开始跟班作业。” 没有什么欢迎仪式,也没有挨个介绍科里同事。科长亲自给他讲解设备和值班流程,已经说明了师里对他的重视。 李卫东直接坐下,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 不知为何,日志上的记录总给他一种感觉——这个信号不太对的感觉。 现在没有证据,科里所有人摩拳擦掌想顺着这条线,抓条大鱼、立个大功。 可李卫东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个信号太规矩了,发报时间短、规律若隐若现、时有时无…… 一切特征都很完美,实在是过于完美! 如果让他当敌特分子秘密发报,绝不会出现如此清晰、完整的特征。就好像,这是对方故意露出来的,带着一股“生怕你找不到我”的刻意。 即便克格勃、格鲁乌的外勤再不专业,也不应该犯这种正确的错误。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不适合给科里直接泼冷水,只好耐着性子做记录。 在外人眼里,李卫东的日常工作十分枯燥且无聊。每天都是值班听异常、写记录,看资料。 在没有电脑、没有频谱仪的情况下,一切都要靠耳朵听、靠脑子算。 耳机往脑袋上一扣,就是好几个小时。底噪沙沙的灌进耳膜,有时候耳垂能磨出硬块。有时要去维护、检修设备,根本闲不下来。 去食堂的时候,李卫东偶尔能碰到郝冬梅。她总是有意躲开,悄悄侧过脸,生怕自己的身份问题给他带去不好的影响。 李卫东叹了口气,也不主动上前。只是在打完饭经过她桌子时脚步放慢一拍,算打了个无声的招呼。有时候还得通过周蓉,给她解数学题。 一周后的某个深夜,轮到李卫东值夜班。耳机里的底噪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他在日志上机械地记录着频率和时间。 “对这个信号有什么想法?”胡科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热气在台灯的昏光里袅袅升起。 大晚上过来,肯定不是闲聊,他还是想听听李卫东的真实看法。 “很奇怪。”李卫东摘下耳机,把值班记录递过去。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频率、时间和信号强度,其中几个异常点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统计页上有他手绘的简易时间分布图,每个异常点都标了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发报时间极短,每次不超过四十秒,出现时间也不稳定。”他指着旁边那行小子,“我统计过,多集中在凌晨三四点和黄昏六七点。” “这两个时间段大气噪声最小、短波信号传播条件最好,是进行远距离通信的最佳窗口。选这个窗口发报,说明对方很专业。只是……” 胡科长的目光从记录上抬起来,问:“只是什么?” “我听了一周,也翻了之前的记录,越看越不对劲。”李卫东顿了顿,把憋了一周的话说了出来,“潜伏特征太明显了,明显到有些刻意。” “刻意?”胡科长感到有些意外,眉头微微皱起。 李卫东来之前,科里讨论了好几轮,大家都等着把这个敌台揪出来立个大功。 可他却说对方是故意暴露的,这话要是传出去,未免让人觉得他有点长别人志气。 不过想起师首长的交代,胡科长坐了下来:“你详细说说。” 李卫东点点头,尽量把话说的委婉点:“仅从信号特征分析,它完全符合潜伏电台的所有判断标准。发报时长固定、频率跳变有规律、避开常规通信高峰时段。但问题就在这儿,它太专业、太标准了。” “真正的潜伏电台,会把信号伪装成民用频道的普通通信,甚至伪装成气象通报,让人分不清是民用台还是敌台。” “这个信号倒好,清清白白避开了所有的常规频段。” 他翻开旁边的记录本,接着说:“测向定位在十到三十公里范围内,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被师部的监测站收到。但是,又模糊到无法精准定位。” “可我们这儿有什么重要情报,让他冒着暴露的风险,如此高频率的发报?” 师部周边最有价值的目标无非是指挥机关和通信枢纽。可他们不是甲种师,找他们又窃取不到作战部署。 对方真正应该做的是躲在更隐蔽的地方,用更低的功率、更不规律的方式发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稳定的像是在打信号灯。 胡科长端着搪瓷缸,眉头没有松开,“频率高吗?一周多才出现一次,有时候还会中断半个多月呢。” “科里统计过,过去三个月里总共才截获了不到二十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如果是钓鱼,应该持续发报才对。隔十天半个月才冒一次,它能钓到什么?” 李卫东暗叹一声。科长还是不想放弃追踪,想顺着可疑信号搞个大功劳。可就怕你贪图别人利息的时候,人家盯着你的本金。 他把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 在数据统计上,可疑信号的出现频率并没有显著规律,甚至呈偶发状态。有时连续三天出现,有时隔两周才冒出来一次,毫无节奏可循。 但从战场心理学上看,这种“偶发”本身就是钩子。它不是乱,是故意让你摸不透。 太规律你会懈怠,太随机你会放弃,偏偏卡在“规律与随机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让你的大脑不自觉地进入搜寻模式。 它让你期待、让你盼望下一次的出现,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监测员连续守候数周、耳机里只有沙沙的底噪,神经早已麻木。就在他准备关机的凌晨,信号突然跳出来——清晰、规律、近在咫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抓到你”的兴奋,而是一种被戏弄的不安。 就像孤身走夜巷,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你跟对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看却空无一人。可当你转过头,它又在身后响起。 人,是一种渴望危机感的生物,这是几百万年以来刻入骨子里的底层代码。 这种独特的不安感,会让你的大脑皮层高度兴奋、化学物质快速分泌。你以为你在追猎,其实在被猎。 时间一长,监测员甚至会和这个信号建立起一种可怕的“共生关系”。每天戴上耳机,甚至隐隐期待着它出现。 它不来,你心里空落落的;它来了,你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 科里上上下下想把可疑信号抓出来,已经陷入了这种病态依赖。甚至可以说,已经被对方驯化了。 而且沉没成本太高了,近半年的监听、几十份值班日志、数不清的加班熬夜。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技术参谋的意见就全盘否定。 更致命的是,这种发现敌情的虚假成就感会在团队内部反复强化。 每次截获信号,科里都会小范围通报,参与监听的人围在记录本前点头、分析、推测,形成“我们在逼近真相”的亢奋感。 这种亢奋一旦形成群体情绪,再冷静的技侦人员也难保持清醒。 078 又是红头文件 白骨静静躺在玻璃棺椁内,眼睛空洞,似是已经望穿了几千年的秋水。白骨边,一枚铜牌被洗去铅华,向观者诉说着主人曾经的身份。 微凉的手抚上的腰时,凉得我一颤,却被他一手禁锢着逃离不得,先是如和煦的清风,忽而化作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陈冰很少见的说了句玩笑话,就连王者荣耀喷人的话都用出来了。 “许多事记不起来?”顾慕远颤抖着手抚上她的面颊,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心痛。 将他的长发拨到一旁,露出那张清秀的脸庞,眼眸里泛起丝水汽。 地下交通的深度以方块王国地表平均高度为标准,在五十格以下、六十格以上。 “我不,我不要,我就要哥哥搂着我睡!爹爹~”燕儿摇晃着晨战的手臂,撅嘴卖萌。 此时我已无心却分辨他是真夸还是暗讽,只愣愣盯着他手里的针,上一次针灸还是在人间陆洲眠给我扎的,当时睡着了也没甚感觉,只是现下看着真心怵得慌。 “我不着急,你们正事要紧。”刘妮还以为她的活有点重了,影响了他们的正常工作,赶紧补充一句。 大长公主随口吩咐了几句,便让两人离开了。或许她是忘记了。或许是她不在意,大长公主提也没有提回门礼……她没有提。管着杨府内院大权的兴国公夫人便也没有提,至于武兴候夫人,更是不会提了。 没办法,他现在没有道具,不敢做出任何的可能激怒她的动作。哪怕这一下抓很可能让夜祭陷入危险,可躲开这一抓就更可能让夜祭陷入危险了。。。 “若是如此说来,恐怕二殿下与我等是一类人吧,您抢占安定郡又是为何?”林则反问。 花梨苦笑摇头,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谁知道,她在说花木的时候,每一句都是锥心的。 他原本以为这柳欣会直接被碾压,但看上去似乎还能撑住一段时间? 那姚絮郎远远看见乔明瑾走来,向她点了点头,看乔明瑾回了他一个微笑,这才又转身去推销他的货物。 不过,他的脸上谈不上多大的惊慌,目光微动,像是在考虑什么事。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那么现在他该干什么呢。。。夜祭的调查思路似乎又陷入了僵局,所有的线索全都中断了。 但是她说得很清楚,她不计姚家以后家产会有多少生意做多大,她只以她最初投的一百两来算,将来若是她又投了钱,也是以她所投的本钱来算两成干股,不加上姚家的。 军舰议事厅,杨煜隔着终端面对李稔的怒火,只能说是自己失责,不然李杪也不会有机会突破可视窗独自去找百里御。 见柏绮灵对自己的来历闭口不谈,感受着她身上跟柏一阳相似的气息,再联想到自己在京城只认识这个老无赖,李尚善盯着柏绮灵好整以暇地道。 路克在那里捣鼓了片刻,睁开了双眼,直直地看向对面沙发上的赛琳娜。 启明星反倒是很平静,没有不断挑衅的亲王一派,也不存在他们听着就害怕的奥贝龙星,经过百里云天的励精图治,启明星的经济、军事反倒是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 赶回公司,已经下午两点了,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晓夏轻轻地告诉自己:不饿、不饿、一点也不饿,果然过了一会儿,晓夏的饥饿感真的消失了,有情喝水饱,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吧。 这时候,众人根本没把吕蛇跟韩林联系在一起,不过鉴晨不见的事情,他们倒是的确想到了韩林。 沈若柒捂着头,真是手足无措。沈菡晚自己都是半个病号,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能指望她能帮忙。 “没想到黎沐东还有这一手对吗?”沈若柒蹲下身对他说到。这种时候自然是不遮不掩才是正确的交流方式,黎云泽太清楚她的过去,所以隐瞒没必要只会徒添误会。 初凤还以为将要有什么动人壮观的场面出现,不想又等了一炷香地时间,竟然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莫非法宝失灵,又或者被白谷逸破了,心中正在琢磨着。 李杪才反应过来,心里面慌张又紧张,连连点头:“好,”说着,眼睛就红了一圈,又不想被百里御看见,就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压紧。 褚立月现在也算是一个领事,祁可雪一说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们都来找我了,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我需要时间,而且能不能搞定这病毒,我也没有把握!”慕白应了下来,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胸有成竹,他自然是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上架感言! 在宁荣荣的带路下,一行人脚程加速,赶在天黑之前,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二人一同进了电梯,沐黎安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知道今天自己还是没有什么工作,唯一的任务便是指导叶涵。 双方都使用了最强一击,魔法闪耀和极光束打在了一起,造成了巨大的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及了整个场地。 经过一晚上的炼制,孙玄正终于炼成元气丹,总共二十颗,给了周擎苍五颗,剩下的交给陈华。 白亦辰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起来,后座的宋依雪见了瞪着叶梓渔,独自生着闷气。 离与回头,正要开口,门外的神仙们,一拥而入,那是在白日大乱时,躲入无妄天的那些神仙。离与欲挡,奈何无力。被冲撞到一边。芷兮在最后面,没有跟着那股汹涌,只是默默地、慢慢地走过来,扶住了趔趄的离与。 “你们看!”直到他们注意到门似乎开着一条缝,这才将镜头对准。 叶涵无奈,但不知道到底该怎样赶走这个碍事的人,几经思索之后,抱着盛启直接向楼下走去。 杨紫曦也感受到了城主府的温暖,便在此住了下来,等待冰冰的消息。 严浩宇回头看是叶梓渔有点心虚,打了个招呼就装作挑选早餐没回头。 于是,刘范便率五十多骑慢慢得贴近安息大军的大营。当然,直接贴近安息军营的正面是极不明智的,因为那里集中了众多岗哨。刘范选择了安息军营的一个拐角处,那里是安息卫兵的视线盲区。 于是两人拿起了手中的家伙,说干就干,现场弹唱了几首最近排练的曲目。只听那歌声豪迈悠长、荡气回肠,两人也确实有些水平,周围的人渐渐都被吸引了过来。 子翔闲来无聊,来到旁边的一家车展中心!现在出门在外已经不可能在开自己的那辆跑车了!也该给自己买一辆实用一点的!起码要像那种可以在盘山公路上丝毫不受影响的车。 糜贞见刘范真的收下了,嘴角上慢慢浮起笑意,脸红得就像个熟透了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上一口。她给刘范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但始终都没有抬头。 霍雨琦眉目之中,有着欣赏之意,其玉手拂过竹叶,顿时那一枚竹叶,化为玉质,悄然与天地灵力融为一体。 尽管孤落在最后关头被乾老提醒,手上收回了几分劲,但青正武挨了这一拳,也着实不好吃,当场倒地不起,护着肚子一阵嚎叫。 林鹏看着对方的面孔,感觉也有些似曾相识,但是具体又想不起来是谁。 被修缮一新的新都在两年半之前重新回到了天空,不同的是,魔界开放了神迹区,并主动为新都提供魔法动力,让新都可以在天空中漂浮的更稳定更安全。 “哪有怎么了,那您也不能给我就定个娃娃亲呢,该是您儿子!”郭念菲怀着对着份亲事十分不满的语气说道,但是自己的心里却是已经乐到美滋滋了。 杨义知道,这必定又是一项大工程。“除此之外,户部还要建立铸币场。”公人乙道。 叶言就这么一只手把周秀儿掐着卡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起刚刚被她放下的茶壶,举得高高的。 大祭师的声音刚落下,除了战魔之外的九十多个祭子都对秦阳投去火热的眼神,傲岚那边的祭师也对秦阳投去示好的眼色。 就算没有得到最好的报酬,他也不会去理会,现在他的时间非常珍贵,为了一点根本就不需要的资源去浪费时间,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不过今天,穿一身亚麻盘扣的国风马褂的罗少师却笑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亲切和善,笑的合不拢嘴,大写的人畜无害。 “老头子,你这脑袋瓜子,确实坏掉了,想想之前,你是多么的英明,洞察力无人能及,而现在呢,简直就是一个糊涂老头!”叶龙摇头叹息道。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是老一辈人的说话,也是中华民族上千年的做人总结。是药三分毒,老百姓的命也是命,如果自己儿子敢瞎胡闹,乱搞一通随便给人开药,她杨萍就敢大义灭亲,狠狠揍翻叶言的屁股蛋子。 霍宝撇撇嘴,不以为意,径直穿过残破不堪四面漏风的草堂,来到后院,发现一口黝黑不见底的深井。 李道然眯起眼睛,感到冥冥之中,有巨大的威胁将要降临到他的身上,可是不论他怎样推算,怎样寻找,却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要说上前去搀扶还跪在地上膝盖流血的何天成。 你说提前一天两天,亦或是一两个月,甚至提前半年一年去世他都能接受,可这感情好,这一提前就是硬生生提前了十三年?? 一头巨大无比的鲨鱼冲过来,张嘴想要吞下他们,贾正金抬手释放一条水龙,直接将鲨鱼击飞出去,周围其他巨型海洋生物受到惊吓,仓皇逃窜。 “喵喵酱觉得,你会是能帮我解惑的人。”陆宴礼已经第二次提起喵喵酱。 079 清查档案 “坐那个位置。”那人指着靠门的一张桌子,上面已经摞了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 它们码得整整齐齐,但封口系绳的颜色和磨损程度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不同历史时期。 “档案袋从上面开始拿,一个一个看。看完在袋子上盖‘已清查’的章,放左边。有问题的单独放,别混进去。” “看什么?”李卫东完全不 没有人回答我,周围全是人,那些人我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我左右巡视了一圈,全都是陌生的脸,陌生的人,我到了哪里,我到底到了哪里? 魔主所谓的十大天魔并没有到南门,他们都已经各自到了东门和西门,这南门出现的却是血魔和他的七具分身,这件事其实只有魔主知道,因此白十五的焦急却是白费了。 就连妖族和鬼族都有着该有的情感在其中,所以说六界之中只有魔界是邪恶的。 端正王妃对晋王爷宠爱赵靖早已是见怪不怪,王府里的孩子,真正让晋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便只有赵靖了,赵宇赵硕,晋王爷欣赏器重,却唯独少了父亲对儿子的那种疼爱。 “坐。”陆苍笑着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与两人一起坐在办公室靠窗的那组沙发上。 爱人离去,好友背叛,还被这个陌生的男人脱掉了裙子,被人当猴戏看,她已经够惨,这死男人还毒舌咒她寻死。 梦侧王妃虽是得到内宅主事权利不长,但却极具威信,当然,这与王爷对她的宠爱是分不开的。恃宠而骄,又身有权利,自然就养出了一股子别人不能及的傲气。 她不甘心,上齿紧咬着下唇,直沁出血丝,简曈方猛地回过神来。 众人皆仔细看去,那老先生的衣裳干净的很,特别是青灰色,若是粘上粉尘,很容易就会显露出来,可是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过。 蒋侧妃低头应是,待赵煊逸离开了要松了手里的帕子,不知想些什么。 所以,如果从面貌论,三十几岁的我,管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周太太叫大姐,也正确,但很显然,这不是谢方芝的真正目的,她的真实目的是在影射我,既然她不喜欢我叫她阿姨,也就是侧面地不承认我和周亚泽的恋情。 谁知道,张明朗却一把拽住我的手,而我却以一种很疏远的姿势后退了一步,想要离他远一些。 何天珊走后,秦落凡一把将她推进旁边一间空置的屋子里,“砰”的一声,他关上了房门。 才走了两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地上,然后挣扎着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紧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放心吧,阿爸。我会帮你实现的!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我的亲人。幽苏,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是,老爷。那我吩咐他们整理一下少爷的房间。”顾彦斌慢慢退了出去。 难道今天倒是庄爸爸直接打开了他的某根神经,瞬间变得鸡冻了不成? 说着,我蹙着眉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想形容那种令人既烦忧又尴尬的情形,可惜我还形容不出来,所以只好悻悻地放下了手,但神情却显得更加郁闷。 “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先生一时反应不及!”孔子又应和道。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欢颜虽然已经心知肚明,面上却故作不解。 尘烟飘散,万里大地消失了,一击之下,直径万里的大地彻底消失无踪,从高空俯瞰,整个大陆就像是一块蛋糕,但这个蛋糕却像是被狗啃了一角,缺少了一块。 080 这四十天很闷 科长收齐后统一锁进专门的档案柜,钥匙只有一把。第二天上班时,桌上会有新的摘抄本:空白封皮,编号顺延。 昨天那本写了什么,他再也看不到了。那些他亲手抄下来的文字(某个人的名字、某次会议的发言、某份文件的段落),最终会流向哪里、成为谁的证据,他永远不会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准写信、不 此时的武林至尊还在皇城享受着,只要没人威胁他武林皇的地位,他才不愿意招惹势力强大的天下会。 “是的,师父。山南的铁矿石品质一直都是我们大齐铁矿里最好的。”弟子魏亚威应道。 徐至见至德大师动了怒,并误会了自己,连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道歉道:“弟子行事鲁莽,甘受责罚!”,说完又将自己刚才的行踪跟众僧仔细说了一遍。 凌空道:“如周姑娘所言,那也怪不得他了,在这乱世中能救一人,也是极大的功德了!我只是可惜他大好男儿,却不能做一番大事业来!”,说完又摇了摇头。 终于离开了岩浆的范围,紫云烨松口气,他真怕一直是岩浆,那么高温,青枫早晚受不住,越往上,离开岩浆就越远一些,热度也下降了。 “昨晚是你和高风杰对战?”年纪略老城的那个大胡子冰冷地询问道。 陈默惊讶的看着这藤蔓自语了一下,这东西还有个名字,看过神雕的人都清楚记得解除情花毒的一种毒药断肠草。 虽然这桩婚姻有为了南方兵权,掺杂政治考量的因素,可毋庸置疑,秦琬绝对是照顾高盈的。论实惠,很少有什么婚事能及得上这一桩了,就像当年哪家闺秀都看不上隋辕一样,如今可不是悔青了肠子? 四海不归却依旧一脸淡然,就像不管什么事情压过来,他也会如此。 且不说李念通心中的诸多想法,秦岚抓着李隐天的绿影枪,手中银光氤氲,凤凰涅槃诀修行出来的水银真气,对于神兵有着极强的腐蚀性,秦岚分明能感受到,短短的一瞬,绿影枪上就留下了她的手印。 他知道,自己看似是与一普通人对决,事实上,是在与一位天师级大神搏命。 选王诺的话……貌似后半生也无忧,餐饮业再怎么说也是靠厨师,洪家麟这种手艺人肯定是饿不死的,拿到的股份价值不够,换一个地方照样赚钱,他们却得到了一个合作的机会,而不是被领导。 阮琦明有种掉坑里的感觉,他明明就是和一个考生争论下对方是否迟到而已,为什么事情的结局总会是以世金所受损程度来衡量呢? 穆易辰看看穆邦国,穆邦国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朝着手下人递了一个眼神,两个手下人就一左一右的架开沐雨晴,撤离了穆易辰的身体。 可是人生的经验告诉他,穆易辰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跟一般人不一样,享受了一般人享受不到丰富物质以及地位,就要承受一般人承受不起的负担与辛苦。 “再歇一会儿吧,马上就要出林子了。”玉无瑕回过头,温润一笑。 蒋恪心中莫名的悸动了一下,下意识赶紧俯身把手机拿了起来,好像生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萧云杰再不迟疑,带着裴国方大踏步走出了院子。在穿院而过时,看到在院门上面,吊着一颗圆球状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疙瘩,萧云杰随手一拽,就将它拽了下来,放进口袋里。 082 引蛇出洞 “在。”李卫东沉声答道,“你们是怎么分析的?” 老周拿来一个档案袋,封口盖着保密方章。 “惯用手法,目的是电子侦查。”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指指着频率图,“北线集群是格鲁乌的电子侦查营。珍宝岛交火后,他们就加强了边境的电子侦查部署。” “你们检测到的是他们的标准战术——双饵制。” 虽然沈雾名下的这颗星球是私人星球,但是由于来源是联盟奖励,所以每年也有各种基础费用补贴,环境清理费和卫生治理费就包含其中。 王龙越说,越觉得那两道犹如利剑一般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刺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继续。 锦红向门外望去,只见两个年轻人坐在树荫下玩手机。他们旁边画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无良商人、流氓商人、游客不要上当。 巫医姓罗,为了防止让人知道他来自南疆,老夫人也就如此称呼。 她唇瓣干瘪,面容憔悴,凡人之躯就是如此,再过几日她可能就会死吧。或许等到她死的时候,六界苍生她最终还是没能够护住。 纪瑾年也是骤然察觉到了手肘处传来酥麻的感觉,手腕上的力道被卸下,下一刻他的手就直接滑落了下去。 艾尔西等人扩展的这个跑道一圈正好两公里,几圈下来不过是给利尔热身。 这一片很大,有人在操练,有人则是在拉练,一个个汉子的汗水打湿了衣襟。 她毕竟也是老冲浪人了,真真是担心自己会一个愤怒下,再骂回去。 门口传来响动,打开门后就瞧见了纪修远那亮晶晶带着惊喜的双眸。 今天顼的运气很好,射到了一头豪猪,正式成为一个成年人,而夸父抓到了两条凶恶的黄蛇,他把黄蛇挂在自己的两只耳朵上作为装饰,并引以为荣,整个氏族只有夸父能单独对付黄蛇,他才是真正的第一勇士。 当他来到乔梦媛房间的时候,就见她正靠着床头和唐嫣她们聊天呢,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什么的显然好了很多。 “他们没有受到什么虐待,只是被我们软禁了,请您放心,稍后我就会让人把他们放掉。不过二位今天叫我前来,不会只是聊天的吧,我们开门见山的讲,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李志明冷冷一笑说道。 趁着萧寒煜睡的深沉,如九一下拿出麻醉针,用了最大的剂量,轻轻的,刺入萧寒煜的肌肉下。 “好吧,一会我跟你回去!”唐渊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么远的距离,一般的人类是绝对看不清那些开宴会的人都有哪些的,不过对于身为妖怪的她来说,问题却并不大。 她看着台下的记者举着照像机不停地拍,突然觉得今天这场宴会怎么像是早就预谋好的。 说到屠户,多少给人一种粗鲁的感觉,仿佛他们的身上永远都是油腻腻的。 候易不知道这剑有没有灵气,也不知道黄金狼王在练成剑元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用着这剑,但是至少候易知道,这剑应该不是一般的剑。 继续坚持要掠夺功法,还是就此罢手,为防招惹到更加麻烦的庞然大物? “洛王身位为当今天子的王叔,不知可否知道列国国君有多少已经来到了洛邑?”华辰微微思索了片刻说道。 车在这里极速飞逝,我把车子开到了公司停车场,就走了上去,我刚走到了办公室,还没有刚休息一下。 083 骗人先骗己 距离王平等人进入基地,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现在是公元二二零四年二月十七日,在这四十多天里,王平等人的生活也发生了许多转变,当然,这些转变的基础都是来源于这个永久性的军事基地。 许娟看到吴凯竟然帮忙她整理房间,心里随之感觉到暖洋洋的,从未做过家务活的她,连忙上前帮忙吴凯一起收拾房间,可是从来都没做过家务活的她,结果是越帮越忙,搞到最后被吴凯安排到一旁静坐。 山‘洞’虽说不大,但其位置却是很隐蔽,‘洞’口之外杂草密集,枯枝败叶散落其间,恰到好处的把‘洞’口给遮掩起来了。 “这是什么?”王平好奇的看着卡片上的人物,有狼,有人,他很好奇。 这其实也不是二人的真实性情,只是在没有完全习惯二者关系之前,彼此做出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姿态吧。 他研究的结果是:血咒是巫术中最神秘恶毒的一种,只有黑风族的大巫师会,而且,是没有消解的方法的。 “蚁酒”令人很囧,他只好用大吃大嚼转移注意力,避免回想起当日的尴尬。这“蚁酒”所造成的后果让身边所有人都眉开眼笑,母亲尤甚。 李珣本能地用手指盖住瓶口,挡住药香散溢,几乎就在同时,身后气机生变,破空之声虽然细微,但却瞒不过李珣的耳朵。 尽管现在毒发的林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是他却可以很轻易的点击脑海当中那个神秘的【扫描】按钮。 楼主的语气倒是挺俏皮的,整个帖子的基调透着一股子欢乐的气氛。 荣玥看着塞西的模样,不由掩嘴轻笑起来,这个前辈还真的没有一丝前辈的样子,反而就像是一个同辈一般。 视线扫落地上,更加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样子,皇上与谢大人谈得并不好。 韩洛跟顾倾在对待delia的态度上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不搭理她。 “我找人跟踪着她,有什么可以动手的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说完,何美珍便离开了这里。 拉着柳妈妈飞速离开,从而不知道那个听到她明天还要来的人已经石化。 硬挺到天亮,官府来人看,王汉有鱼符为证,官府倒不敢为难他,只做了记录,就放他离去。 画面停止,王汉伸手过去,双手做个扩大的动作,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眼泪不自觉的又往下掉,她觉得这一个月的时间,比她之前活的二十年掉的眼泪还多,以前不爱哭的她,现在就好像成为了爱哭鬼,一想到难过的事情,眼睛里就充满了泪水,然后止不住的往下流。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端重亲王的世子面色难看的说道。 他们是可以去寻找更好的靠岸地点,可时间已经是一点了,再折磨多一段时间,恐怕那鬼早已离去。 说完,下了车,走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纵身一跃,便翻进了栅栏内,几个闪身便消失了身影。 再次清晰的感受到林川空间能力的可怕,杨永信此时已经没有了半点逃离的心思。 要知道,李若雨是江海市的人,而自己初次来天奉市便是能够碰到李若雨,这实在是太巧太巧了,换做是谁都会问一下的。 血鹰与真龙相击,竟然发出了一阵清亮的铁器交响,刀光剑影闪烁不绝。 “三百元限额,放心,虽然不高,可是我会尽量安排,就算是不够,我会处理好,保证不会让金先生多出一分钱。”服务员笑道。 “难道会高于八牛弩的造价?”石守信皱眉道。八牛弩的体积可是诸葛连弩的十几倍,用料更是多好几倍。 拿着一张破烂木椅的林梦珊,她看到一名老者就地坐在了凹凸不平的操场上。 在ac米兰与瓦雷斯的热身赛结束时,刚好加利尼亚开着他的老爷车赶到了米兰内洛。 “师兄放心,我明白!你们听着,现在此地树妖出没,不想死的都给我过来,要磨磨蹭蹭,我首先杀了谁!免得成为妖族口粮,反过来帮助妖族为祸我人族!”一名青年领悟道,随即对谷中幸存下来的人说道。 可唐嘤不一样,她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清高,作为初中时代就开始让周边学校高中生惊为天人的唐嘤,明着拒绝不怕死的追求者可以说是成百上千。 林朝风一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方言这副关注的模样,竟然是因为自己对曾经的自己比较了解换来的,搞半天自己依然不是自己,这曾经的自己面对如今的自己在他们眼里,自己竟然还算一个外人。 只是马云昌称赞他居功至伟,说得就有点过了。他只是说服了马华腾,实际上并没有做太多事情。 虽然樊画当初对她如此,可毕竟在她失忆以后给了她一个完整、健康且幸福的家庭。 084 单方面屠杀 李卫东还申请了为期两周的寒区适应性行驶测试,附带早就定好的三条巡逻路线。 这份看似寻常的技术报告,绕过常规审批流程,直接递到了军区技侦处。隐藏在平常里的不平常,最容易让人察觉到特殊性。 电子战车在苏军的观察日志上消失了整整两周。时间不长,但它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本身就是一种情报特征。 秦日昂两万多人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渡过河去,逃出生天,其余人全部战死,秦日纲在亲兵们死命掩护下才捡了一条命。 门外是慕父和慕母,餐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起来了,慕母与慕父听见开门的动静纷纷探头看向慕梵的方向。 在黑暗中,章锦婳瞪着两只大眼睛,明明很困倦,脑子里却一件事接一件,好像越来越清醒。 季白墨则是墨墨的走到了颜白的身边,轻轻的将颜白抱在自己的怀中,勾起唇角,他轻轻的在颜白的额头吻了一下,动作轻柔细腻,目光温柔缱倦,如同往日一般的耳边厮语呢喃。 这可能也是倪算求从来没有炼制过丹药,对很多稀缺灵药的药力不甚了解,对修道界的很多天财地宝没有个完整的概念。 因为对莫长生一无所知,他摸不准莫长生的脾性,所以,言辞之间,很是谨慎。 之后,金木灶又是不住的点头,一手马上扔掉了手中的鸡翅,掐着手指,正仔仔细细的记着倪算求说给他的话。 好像也浪费了,就算租出去让拍摄电影,相信也没几个剧组有这资金。 其实要是沈冰是依靠正统的修炼之法达到金仙境界,也是可以发现藏于虚空的阎王印玺的,只可惜他的实力是在系统的揠苗助长之下提升起来的,许多仙家神通他都不具备。 一旁的妗父连忙扶住妗月,关切的看着妗月,郑局长则是上前,仔仔细细的端详着这颗心脏,这么一看,还真的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听见她如此说道,张凡点了点头,那自己还是尝尝吧,毕竟是师父做的。 因此,即使这只是个镇子,因为来往的商人很多,也是一派繁荣的景象。 深作跟志麻在这一刻,帮和风吸收到了足够的自然能量,并转化成仙术查克拉。 在场的每一个云忍,都只好听从他的指挥,纷纷将苦无扔在地上。 虽然被欺压了那么长时间,而且还被六耳猕猴给冒名顶替了,但是这些猴子猴孙们内心对他确实无条件的崇拜和爱戴。 凌晨一到,马洛的钟就立刻被敲钟人敲响,一声一声传进了休眠的肉身耳朵。 孙悟空不敢断言,但是看这股巨大的能量波动想必也不是简单的物什,以孙悟空现在的实力而言,不能妄进,还是先将洞穴封住为妙。 孙悟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立刻从地上跃起,一把就揪住了第一金刚的脖子,狠狠的把他往地上一摔。 中间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但不管怎样,壹乐的婚礼如期在一个放晴的日子里举行。 正当越明心也松了一口气时,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撞到了什么一般。 次日一早,云茉雨起床的时候韩雪花已经做好饭了,见人出来洗脸,马上将汤摆在桌子上。 他平时没这么粗暴,实在是洛南来首都的消息,给了他太大压力。 即使如此,那些触手上,每一条都带着恐怖伟力,让东皇连连后退。 085 回家过年 “营长,都钻进废弃矿道里了,怎么办?”尖刀排的排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满是被硝烟熏出来的黑灰。 马营长站在战车旁,思索片刻:“停止射击。给上级发报,看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我们的电台被干扰了,被压得什么都听不到。” 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车厢钢板上,“周建平,把你他妈的设备给老子 战戟直接将那人的肩头洞穿,鲜血四溅,被生生钉在地上无法动弹,除非自斩手臂脱困。 看到众人都纷纷选择绕道前行了,李好也就不再说什么废话,用手势示意李明跟上自己,拉着张岚,也朝着终点继续进发了。 安妮就是他的底线,谁碰到了安妮,他都会瞬间化身为狼,于之不死不休。 只能说那巨大骷髅以前可能是个生命力顽强还打不死的未知物种罢了。 能打的电话全部都打完了,但是却没有人跟他说起有关李好的任何事情,就连赵立和董金国也是一样。 “把我当你的杀父仇人,往死里打。”齐震龙矮身避开陆向阳的拳头,冷漠地说。 陈硬汉吓得直接将它扔了出去,可那东西在陈硬汉丢出去的过程中,居然直接燃烧起绿色的火焰。 计划一定,两个部门立刻就动了起来,毕竟这场活动的准备时间,实在太少了。 满身血腥味,从大理寺被拖走,又在刑部堪堪受了半天刑,此刻一丝力气都再也没有。 宋只只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忙冲进了存放秀服的房间,蒋兰的作品,在行业内极富声明,更是不少服装公司争相模仿的对象,为了不让她的设计品体现曝光,蒋兰特意在昨晚,将每一件衣服用黑色的防尘袋罩了起来。 而此时,紧随贺云龙之后的邱媛也冲上了另外一边的岗哨台,并将另外两名敌人给扭断了脖子,随后便迅速地翻越到了学院内部,不由分说地便往里头冲了去。 龙易辰抬起了自己的头来。这么看来,势力的排名还不是仅仅由着那十殿和地藏王的选择而排名的。还有百分之五十来自于战斗的排名。 唐轩烨的脑子里如一片乱麻,他原来以为是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让申屠浩龙得知,因此才对自己发难,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些事情。 我并不阻止,那是他发泄的方式,只退开几步,促狭的垂着睫毛,晕开些狡黠的笑意。 “突然这么煽情?”水水笑着,推了推穆子瑜的肩膀,然后被他挂了挂鼻子。 换好衣服去上军事课,路上,赶巧儿似的看见正往外走的霍继都,估计事办完了。 “谁家的恶犬到处乱咬?还让不让人修炼了?”宁凡一出门就冷冷地说道。 霍继都十分坦然地与她对视上目光,斜斜地冷笑,而后跟着警察离开。 人到齐了,坐下来吃饭。容南城和郁莘岚很自然地成为了餐桌上的主角,几乎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他们两个展开。 首先,是魔力测试。希尔把手放到水晶球,然后用出了一个中级魔法。“轰!”前面的镜子被希尔弄个粉碎了,老师们不介意,这是正常的。测定,希尔的魔力水平到了中级魔法师的水平,可以进行下一项考核。 “如此说来,轮回城的事情,也是你们搞的鬼了!”秦风将声音压低淡淡的说道。 但就在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时候,这边,宫中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初凰北月就是用银蛇丹,将赤金圣虎伪装成一头普通的老虎,带在身边,瞒过了临淮城所有人。 身后的岩浆一喷近千米的距离,追在身后的吕佳修士,现在想出来都是个问题。 袁绍大喜,当即任命审配前往北海与徐健讲和,同时让袁军放弃界桥,撤回南皮。 黑色的钟身上泛着青灰色的光芒,古朴大气的花纹描绘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这突出其来的呼声将铁山和郭氏兄弟吓了一跳,他们正沉浸在沐凌找两殿报仇的震撼之中呢,却不料沐凌突然话风一转,竟然是带到了自己三人的身上。 一直到半夜田蝶舞才醒来过来,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个字是:饿。 “嫂子,我大哥当年是怎么追到你的?”在百里霜的房间里百里霜正在和自己的嫂子高梦娇兴致勃勃的谈论着,由于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就可以出去了,所以百里霜今天的兴致也比较高。 虽然这只是都不成的推想,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天阳门如今的形势必然十分恶劣,这对于他来说却是有益无害,他要把秦勋再度推到天阳门掌门的位置,天阳门越乱自然越有利。 其实以奥莉的身手,凭借巨剑未必不能硬接下来,可那需要在她的正常形态下。 陈乔山心下了然,当初家里条件有限,他和陈夕陈婉去镇上上学,单程十多里地,都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沈老师,今天真是谢谢您了,我们家田甜能走出这一步,多亏了您。”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田明达这才来到沈逸面前,表示自己的感激。 卢卡依言伸出了手,还没碰到科维的肩膀,就被飞过来的闭嘴一翅膀拍开。 “那我点白银青萝和神鸡蛋炒饭,还有古法青菜豆腐汤。”罗莉又露出了可爱的表情,可是她的表情就像是表情包一样的一闪而过。 “看到了吗?表哥与凝雪多么般配?”程诗雨面若无事的,突然开口道。 只见他再度汲取封魔阵中的灵力,直到所有的紫晶石碎片都便得纯白而碎裂开来,他才以迅雷之势,一剑斜斩,划过红玉头顶,直奔悬在空中的两个鬼仆。 事实证明,经常不喝酒的李修缘,的确不是李紫嫣父亲的对手。不过他年轻,所以酒量比李紫嫣的父亲强点儿。俩人一共喝了两瓶二锅头,最后全都喝到桌子底下去了。连爬都爬不起来了,俩人还嚷嚷着要拼酒呢。 在这样的深海里,船是没有办法抛锚的,所谓“在这个坐标等着”,其实是以最慢的速度来回绕圈。控制船做这样的动作,比在开阔海面上全速前进还要费劲很多。 086 吉春如旧 火车上大多数人自备干粮,不会把全国粮票用在餐车上。李卫东属于少数人,趁着火车上的饭还好吃,抓紧机会享受。 过些年,等大师傅都去开饭店了,火车上的盒饭会越来越难吃。直到能点外卖的时候,才稍稍好一点。 他正吃着呢,突然发现周蓉提着箱子过来了,“你过来干嘛?” “他们太吵了,几个人聚 事实上,刚才情况太紧急了,她以为车子会撞上自己的,但庆幸到最后都没有。 田诗雪听到了这样的话,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意外,但是往电梯那边走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的。 本来芷妍和辉阳他们两个就是在对方最美好的年纪遇上的,相反,她感觉自己现在已经人老珠黄了,所以才时不时地自卑一下吧,有时候有些事情真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大手伸出来,他紧紧的攥了她的手,只不过一日一夜不见,她往日俏丽的容颜,真的已经憔悴了好多。 之前跟她在一起之后,以为自己对她是很好的,谁知道多年前已经伤了她一次体无完肤了。 只要一提四爷的名字,宋格格有再多的气也出不来了,毕竟是她自己不得四爷的喜欢,又能怨得了谁呢!只能悻悻然地重新坐下。 她边说,边流下了无辜委屈的泪水。可别说,她演起戏来还真像,说得好像自己才是被害人一样。 不过在听到了广播里面播出来这样的消息的时候,顿时大家就开始兴奋了起来。 随着事件发酵,另一则谣言开始弥漫,说挂相爷上旗杆的人不是凡人,而是仙子下凡,有巡夜禁军亲眼所见,仙子彩衣飘飘,一步跨出四五丈远,在房檐屋顶行走,闲庭信步,身法宛如道家典籍里面记载的缩地成寸。 杨明被她一吻,只觉得血都热了,不过却强压着心里的冲动,仍然安静的躺着,直到那陈圆圆越吻越急,再到后来直接骑在了他的身上,杨明也忍不了了,翻身把她往床上一按,直接压了上去。 “我知道。戴笠,字雨农,早年曾在浙军周凤岐部当兵。后脱离部队到上海,在交易所结识蒋介石、戴季陶等人。以残酷无情著称的戴笠,号称‘蒋介石的佩剑’、‘中国的盖世太保’、‘中国最神秘人物’。 她正在做思量,原本是想直接启程去三阶天的,毕竟自己的母亲还在受监禁之苦。 独孤九剑,破尽天下兵器。破剑式破尽任何剑法,破刀式破尽天下刀法……第一式破兵式,更是破尽天下兵器。 齐浅浅脑袋千思万转,从一开始的震惊僵硬,到后面的笃定,最后,整颗心,都止不住地冒起了欣喜,狂欢。 粟裕支持武爱华,并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就是相信。因为,到独立纵队这么久以来,特别是这次雷霆战役之后,粟裕似乎感觉到,所有的事情,都在武爱华的把握和掌控之中。这个又阴又狠又毒的人,何时吃过亏? 说到这里,白鹤川唇角那天生张扬的弧度,此刻却显得那么讽刺。 拳头和黑色海潮对撞轰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黑色海浪好似炸开般,化成无数黑雨黑雾,崩散四裂。 “什么,引诱?”如果不是武爱华明知三人是机器人的话,肯定会把这三个家伙归于后世的骗子之流。 她记得昨晚星暗说过,想要吃烧烤和麻辣烫,那顺便给他一起吃个火锅吧。 087 进局子 “卫东,你现在都提干了,能不能给你哥想想办法。” “老话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他那个车间温度又高、噪音又大,整天回来跟我说腰疼。” 李卫东沉吟片刻,“我在兵团工作,吉春找不到能说上话的人。” “蔡晓光那事你也知道,这时候谁敢碰啊。” “你让他再熬段时间。”李卫 这些灵气居然比之外围还要浓郁十数倍,让人觉得倍感舒心,而体内所运转的神功也皆是贪婪地吸收了起来,紧接着,七名圣尊对着那盘谷中央地带皆挥出了一道道耀眼夺目的属性光芒。 岳飞闻言,只是冷淡的抬头看了眼秦墨君,拱手,弯腰,虽然姿态很到位,但其实是心不在焉,只是随口的说了句‘谢殿下不杀之恩’,其主要心思,还是放在了江胤的身上。 生命力在被迅速吞噬,众人的脸先后变成了死灰一样的惨白。冰兰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做点什么,在旋风之中却几乎辨不清方向。 索性,二人终归也是巅峰高手和半步先天的大高手,哪怕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但将这些人甩掉也并不难。 掌风凌厉,内含灼热温度,在普通化灵境武者当中已是不凡,但在林霄看来却处处破绽,微微摇头,他随意击出一掌。 说起来为什么唐洐对宁妩有这么大的意见,是因为他在死前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不可能!”加百利彻底急眼了,翅膀怒张,将金色的天平击得粉碎。 其三,就是眼前这个瘦老头,得了轻度老人痴呆,有些事情转眼就不记得,有些事情记得特别清楚,然后偶尔还会记起很多事的夏兰荇德家老一辈的第一高手,夏兰荇德,流。 一时之间,臭豆腐本身的酥脆、辣椒酱的甜美、葱花的清香、大蒜汁的爽口全部在他的嘴中爆发,那种对于味蕾的冲击,是江胤所不曾体会到的。 那样,她或许就可以和危险相互错过,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享受阳光,开怀大笑。然而,历史是绝无可能改变的,冰兰后悔,也要继续。时间不等人,杀手,也更不会等。 好吧,实话实说,华辰虽然自认为是个“好男人”,但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却是接到了“政治任务”的。 这是郝凤,甚至王前也没有想到的是,李建国之所以交下百分之五十的定金后,把画继续挂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这位大人前来观赏,达到诱惑对方的目的。 透明火焰的火心处是一抹纯白火焰,青辞心念一动,阴阳倒转,透明火焰又重新恢复为白色善火,火心处是透明泉眼。 大叔哥昨天还批评自己哈,光有热血沸腾不行,必须要学会斗智斗勇。今天这次失误,要是被他知道,说不定会他会臭我到年底。 整整一日的期盼,到头来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许蓉再也克制不住了,眼中的珍珠大颗大颗的滚落,迅速聚成了两条悬挂的细流。 来人孙德祥,十五年前离家出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在上一次庄主继承人选举时,出现的一次意外导致的。 “我们没带这么多现金。不能和你比的。”洛林其有些遗憾的说道。 要知道,瀚盛集团现在在涵海市是有名的集团,瀚盛集团的蔬菜瓜果,还有果汁都是非常的出名,质量非常的好,很是热销,一经出现,就销售一空,而且是供不应求,走的是高端战略。 “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厉害的年轻人。”玄虚道长沉吟道。 圣山如同世外桃源,安宁平和活力生命旺盛。阿启明白,这些都是假象。他将目光投向了本不起眼的普通族人身上。 可是乐天却想一步登天,要一次性打通全身经脉加强元气控制量。乐天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还不退缩。 乐天松开金色花蟒,金色花蟒顿时一溜烟逃走。不想在看见这个疯子了。 谭晓霜正站在训练室等着叶冥,今天的训练任务就是激发叶冥体内的异能量,让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异能,这样,他才有手段在强者的攻击下幸存下来。 他说着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似乎自己真的受了很多苦。 只见,万俟烟云摔倒在月光之中。突然之间,变成另一幅模样。蓬头乱发,两眼发光,眼睛瞪的又大又圆,一幅青色獠牙,两爪锋利无比,衣服都被他的身体撑破了。他沉吟一声,就向那偷自己东西的玩皮老杀了过去。 她自己也喝了酒,很困。好在拉菲不比白酒那么烈性,她还是可以喝些的。只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会她困意袭来,便忍不住打起盹来。 赵嘉佳这次绝对不是说着玩的,第二天就去中介那里去看了房子,又跑了好几家房地产公司,终于在两天之后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陈雨馨你这是害杨雪,药方是按照标准来的,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这下可麻烦了。”陆军说。 基德立马给两人带起了路。路途之中叶天昂的躁动的内心再次不安的起來。再次面对自己的仇人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算了自己为了大局还是忍耐一下吧。 “此人便是被戚岳一直寻找的柳毅?”赵岚指着柳毅朝李道问道,他们还不知道柳毅就是冯明,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剑泉的魂剑黑玄强力抵制住了他莫悔的侵袭,两者的剑气还在喧嚣,还在不断加强着力道,然而两者的力量,始终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你没有打退我,我没有击溃你。 柳毅微微一笑转身青铜剑一转,斩星剑诀应收而出,又是三四人被斩成了两截。 “太上感应真经……并不是只能给别人植入念头吧?”洛南反问一句。 一路下来,陈城更加的确定,这些家伙肯定就是一个个被精神控制的傀儡。 可是两人都不语,云茉雨更是眼角含泪,时间在流逝,开着空调的万志伟居然紧张到额头出汗了。 088 好久不见 “三代店?”李卫东念叨着,问:“刘哥能详细讲讲吗?” 老刘点着大前门,边抽边说:“从今年开始,城里要严查个体商户、坚决取缔无证商贩,彻底割掉资本主义的尾巴。” “不过,政策留了其他口子。” “公社推双代店,代购代销;城里推三代店,在双代的基础上加一个代营。” “过完年就开 张爸张妈张燕都听傻了,也完全不相信张勇这么厉害,可是事实又摆在眼前,他们又不得不信,于是内心纠结,表情古怪。 这个时候,幽旷才注意到了屠詹爷俩的存在,再看看那面容不善的幽贾煌,立马是将事情猜了个十之八九。 慕程黑眸里波澜暗涌,一手抱着她上了马,一掌拍在白马身上,白马痛嘶一声长驱而去。黑衣人如影随形般扑至,暗器挟着风声破空而来,慕程把梅子嫣用力地摁在怀里,又往马身上击了一掌,与杀手的距离终于渐渐拉开。 大家都尴尬的笑了笑,毕竟对于白猴的冷漠。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吴峰能亲自答复他们,算是够给面子了。 陆启明微一皱眉——如果是这种判断方法,不知道轮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再出意外。 “肯定是我们学校的第一高手,也是西区高校的第一高手刘民第一个上了。”红校长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 又直直劈开一个黑色流浪者,莫非一下子就看到两个稍微有点不同的身影——它们拉开的长弓之上,两只箭支正在闪闪发光。 众人议论纷纷,本来他们都有些不服,可看到洪一召唤出飞青石龙的时候,他们则才从一个挑战者转换为一个观战者,因为飞青石龙散发出来的气息。他们自问是不能战胜的,所以他们都选择了相信洪一的飞青石龙。 无奈无力的时候,宋成也不禁会想,三个最强王者,掳走张勇干吗?而且掳走张勇后,怪兽攻击江阳区的行动也终止了。难道这次攻城就是为了张勇?太荒谬了吧。 没等他决定是不是大开召唤、直接让一堆召唤生物砍树砍出一条道路时,正好有一行五人从迷林的另一边走出。于是一番交谈后,对方大略收起了戒心,答应将他送出到森林外。 见江枫这幅有恃无恐的表情,老者眉头青筋暴怒,心中暗暗发誓,我就不信它真能够万毒不侵。 这也使得罗汝才,对西北诸贼高迎祥、张献忠、马守应、刘希尧、蔺养成、刘哲,甚至包括已经死了的贺一龙、贺锦,还有继承了这两人队伍的郝永忠、刘体纯等人都是十分了解。 心里想通之后,顿时就心情大好,因为土豆发芽,给他带来一个全新的冲击,正如夏涛所说就是缺点尿素的事儿。 秦奋更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生死离别的场景,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是像眼下这种情形却是第一次。 随着这艘远征号一声命令,在远程号的下方,那巨大的h型电磁轨道跑立刻开始充能起来。 薛浩那出血冥丹,看着散发着清香的血色丹药,没有犹豫便吃了下去。血冥丹入口即化,丹药的香味之中夹杂着些许血腥味,浓郁的药力自嘴中流向四肢百骸。 他认为阿基米德就是一个痴迷数学的学者,那么阿基米德必然不懂得什么叫溜须拍马,任何打扰她算术的了都不会受他欢迎。 089 便民点 郑大娘见姑娘开了口,也不再藏着掖着。她叹了口气:“这不是去年有记者来走访嘛。” “闹完之后,街道和派出所给情况特殊的补了户口。” “光明年纪小、又瞧不见东西。街道摸排之后,就定了重度残疾,挂在我的户口底下。” 她说着,从柜子最底下取出一个蓝布包。她一层一层的解开,像是在剥伤口上 在再一次翻过一座山之后,昆特说道“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赶路。”说完就直接坐在了地上开始冥思。 因为欧阳彤嫣是提前知道,这才能用如此技巧斩杀飞箭鱼,那些实力不是很强之人,却也是知道可以用这种方法斩杀飞箭鱼,可是由于事发突然却也是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 马长老大骂一声:“疯婆子!”,没有再继续攻击舒婆婆的脑袋,而是抓着舒婆婆的胳膊向左一扔,直接将她扔出十来米远,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也没有用战气去阻止水渗木板之上,任由河水将他沉没,此时的孙元天已经被吓死了,因为他看见那四条二阶妖师级别的飞箭鱼冲他而来。 雷焰倒下了,身上残留的雷电还在四处窜动,导致雷焰的身体还在不停的抽搐。 两人比顾陌出院子晚,到甄月的院门口看了看,发现里面没有动静。 既然这样,陈舟也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了,举起重锋剑就朝孔黎明冲去。 月光洒在整个城南城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照耀在城邦中的每一个角落中。此时平民区依旧是热闹依旧,尤其是各大酒馆,佣兵们激烈的讨论着这俩天发生的事情,纷纷猜测到底是何人出手。 赵爷爷看着沈天七人脸上那开心幸福的笑容,心里感到甚是欣慰,几人孩子都长大了,但也更加的心疼在自己面前的七个孩子。 就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是不敢喊出来,就是他他自己恐怕能喊也不愿意去喊。 白素素这番话简直完全是不一样的声音,之前因为李黛玉来的早,所以大家伙几乎都被李黛玉洗了脑。 如果能够挂名第七班,那么可以为自己省去不少的麻烦,至少三代火影那边不好直接管自己了。 只要看到墨一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挑衅他的机会。 而许山和许河两人也没有意见,现在的方位早就背离了他们最初的方向,他们对这里也毫不了解,正确点可以说他们现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 “赵国公见谅,洛阳自然不比京师。”郑西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道。 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以为洛少卿那个院子已经算很大了,可当他看到司夜辰家的府邸后,觉得还是司夜辰家的大院子更胜一筹。 炎热的时候,陈宇一家已经心满意足的吃上了冰镇西瓜,只是陈宇吩咐李丽质和王惜云不能多吃,怕二人吃的太凉身子不适。 捆起来就算了,还要被他们当成一条狗那样拉到众人面前,反正他的脸时被丢尽了。 如果要不是元宵他开口叫住了厉管家,可能厉管家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和洛少卿就在院子里面练剑。 紧接着陈宇一屁股坐在殿中的胡凳上,不住的喘息,又命军士给他卸下明光铠来,汗水早就湿透了衣服,陈宇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 一枚聚元丹的药效,自然是要比元气丹强得多,但问题在于,通脉武师炼化聚元丹,需要将真元分解为元气之后再进行炼化,这个过程恐怕会浪费不少药效。 眯着醉眼的孔振东,左手微微晃动着蓝色马提尼的酒杯,右手指尖灵动翻滚着金色筹码。 上官梦和他一起,两人吃的是自助烧烤,为此,罗伊还专门兑换了一个【烧烤之神】的生活技能,反正也不贵,十万声望而已,现在的他出得起。 杨靖说着,把那些盛放着钻石还有那些不记名债券的箱子拿了出来。 根据排名规则,八强战中失败的四支球队,会抽签进行一次对决,胜利的两队争夺五六名,失败的两队争夺七八名。 加里安也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他看到雨果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会跟他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却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姜真武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整个大厅,扫过了十几个和尚高手的气息运转,除了几个修炼大日真经的释迦摩尼家族嫡系,其他人修炼的都是普通秘法。 金城边系安全带边说道:“假放了,电话也还是要接的吗。”说完朝方显挥了挥手,开车离开了。 高澄的念头有些杂乱,片刻之后,他将所有的信息过滤一遍,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首诗歌原本是加里安用来驳斥自己的,现在看来简直像是一道可怕的诅咒。 一旁的吕芳听闻冯保此话,并未作出回应,只是向冯保招了招手,示意其来到自己的身旁。 090 老妈坚决不让 关外开发晚,没那么多古物。收上来的大多是民国以来的废旧报纸、小人书,线装书难得一见。 但只要碰到一本,哪怕是残本、散页,都是好东西。 破铜烂铁是真的破铜烂铁。马掌、旧门锁、铜烟袋锅……顶多有一些小日子、毛子留下的金属配件,偶尔还能收到炮弹壳。 瓷器只有民用瓷,再放五百年都不值几 “天柱”号,柳教主的房间,柳曜天、南海公、柳朝晖三人坐在室内。郑和见到南海公大喜过望,一揖到地:“南海公,你到哪儿去了?害得我们好一阵担心。”又向柳曜天拱拱手,柳曜天慌忙回礼。 蔡涯说归说,可心中还是有点犹豫,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月华灵力高他两级、元精之力又特别的浓厚,那方面的能力很强,他又没什么特殊的办法,强行采集的话恐怕要出问题---那就不一定谁采集谁了。 思绪纷乱,忽然间,她有点想晨星了,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已经变成魔的她,身为神之子的他,前路会变成怎样?什么时候开始,复杂的心变得苍老不堪,她的生命意义在哪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沉重不堪。 “蔓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回去找过你……”沙华连连摇头,蔓珠的指控几乎让他悲痛的心脏骤停。 “是要走了吗?”君兰边说边起身,抬脚将面前的还未燃尽的篝火彻底踩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后来,经商量后,田甜的爸爸帮欧阳鲲鹏请了两把唢呐,这样,显得更加热闹和排场。 车厢里的空气不再是锅里沸腾的开水了,而是宛若凝滞了般,安静得使人尴尬,使人不适,仿佛能听见自己轻轻的心跳声。 暮月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乱,勉强才挤出一丝笑容应对玄天,点了点致意。 她从出租车里钻出身来,见姐弟俩已经把行李取出来了,禁不住露出欣慰的微笑。 目标是东方城,一个他们觊觎已久的目标,因为这里藏着超过欧洲一个国家的财富!顺带的目标是苏门答腊国,一头孱弱的羔羊。 一声闷响,四长老脚下的地面炸开,出现了一个几米深的大坑,而他的半截身体,更是被砸进了地底。 即便如吴明自己后悔的那样,说十一点或者十二点才有时间,钟彩妮照样会说到时于楼下等他的话。 楚云随嘴当着正常科普一般的说了出来,但对于在场的各位除了铃儿外,那种震撼是可想而知的。 可没偏见虽然没偏见,但你把老牛也当成那一类型,并且还可了劲的撩拨,那这事儿就不能忍了。 简单的讲解就是轻者而上,浊者而下,一个玄妙的圆弧形状的气旋,出现在了手中,生气和死气这两种极端,达到了奇妙的临界点。 这兄弟二人俱是真情流露,吕布看得都有些同情。他何曾不是这样被人到处赶着跑。还好他自己武力不错,又有陈宫用心辅佐。终于是有了徐州作为根基。 值得一提的是,宇智波冥月死后,她留在家中的幻象也随之消失。 这一世重生,也就在南方经历过一次战争,而且规模比起这次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大家都是不知道的,张毅可是关注的着所有人的动作,在看到大家都准备完成之后,都在原地等待着命令。 “哈哈,没人让我后悔过,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薛焕放声大笑着,表情狰狞而又充满了戾气。 而维娜也带着教皇和阿加洛斯重新回到了这里,尸鬼还在这里的时间,倒是把暗黑城的宫殿修建了大半,只是没有人整理打扫,显得异常的冷清和脏乱。 对四人的成绩表示肯定之后,在第二天,也就是程诺和苏璇琪三人结束后的第二天,苏教授再一次把程诺叫到他的公寓中。 然后,她再度举起了雷神之锤,这一次感觉她不再只是随意一击,而是开始认真了。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如果发生什么超规格的危险,我们需要你的能力!”尼克弗瑞表情诚恳说道。 而当这块金色的宝石出现的刹那,郝方只感觉眼前一花,便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太阳,他散发着无穷无穷的光和热。 林阳务必要强行出手,把这些血肉全部都吞噬!炼化。否则的话,下一个刹那,这些血肉就会再次凝聚起来,重新变化成楚南公子的形体,再次恢复战斗力,施展出更为厉害的拼命手段。 这人影一出现,就带着无与伦比的刚猛气息,如昊天之日,降临人间,一切邪恶,统统蒸发。 瞬间,走廊两侧浮现出浩大光影,让申凯仿佛置身于一个别样的时空。 但是!由于李岩同学的这一触碰,篮球的原本很高的运行速度,降低到一个正常的水平。 故此,照理推测,外国语学院在这次的校内的网球赛上,也没多大的竞争力。 我爸的表情多少也有些动人,看到这些人的变化,他可能也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的时间。 我高声喊道,只见那一个个影子在缓缓转过身,他们在缓慢地移动,一点点向我聚拢,我想后退,脚下却是空的,转过头去,身后又变成了悬崖。 “紫儿,你是不可能赢我的。”夏雪曦背后漂浮着成千上万种武器,有的怪异无比,有的如普通刀剑。这些无一例外全是灵装,由夏雪曦找来的武器。 唐凤青惊慌失措,心里也清楚,宴立斌这是开始了另外一个威胁。 但是另一边靳凌傲听到南宫霖毅的话后面色无比的沉重。但至少……他能带毅回去。 轻雪飘落也震惊讶,上午已经有20件黑铁器,一天不到就有了7件黑铁器装备,她也惊讶了,根本想不出来安迪的装备是哪里来的,不过她平静下来,开始鉴定。 这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我们俩的手一人摸着一侧墙壁,全凭触感来寻找出路。 我心里突然涌上很酸涩的感觉,眼眶发热,很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慕容荻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就看见沈诗怡向他走来。“你应该还没有吃早饭吧,我刚去了一家新开的早餐馆,买了一些给你。”沈诗怡从包里拿出早餐交到慕容荻的手里面露娇羞的跑走了。 091 学字典 “卫东,你们开的便民点怎么样?” “一般。”李卫东笑着说,“也不指望挣钱,就是给我妈找个活。省得她天天闷着,闷出病来。” “明天要上火车,我过来拿糖葫芦。” “娟儿早就挑好了,你直接去家里拿吧。” 因为郑大娘和光明在店里,大白天的郑娟也拿柜子顶住屋门。听到李卫东来拿糖葫芦 这社会安全金本来是星条国最重要的福利项目之一,本来是星条国政府给那些没有收入的老人提供的低保,就这样被华夏无忧无虑的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来自中东的一位世卫组织人员提问一个和医疗卫生不相干的问题:我想请问,沙漠造林,你是怎么做到的?据报道,你还是沙漠绿化研究所所长,还是国家工程院院士,这方面你一定有独特的见解。 “这中情况下,m国竟然还是选择放弃了我们?”唐成河对此表示疑惑。 “距今一千多年,大宋宋太祖时期。”白尚悦一听李朝问这个石碑的年代,便明白了什么。 这里的争吵声把麦吉尔给吵醒了,麦吉尔昨天是在甲板上睡得,尽管他找了个毛毯包着,但是还是让蚊子给咬成了猪头。 双方碰撞了一会,各有损伤,但总的来说,魔渡战团的损失极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而巨鹿战团那边却死伤惨重。 看完信息,白山赶忙给家里打去电话,他心中有千万个疑问,究竟家中发生了什么,爷爷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陈果儿被外面的争执吵醒,从二楼走下来,看到李朝的状况真是吓了一跳,然后一脸呆愣的看着白山林岳峰二人。 钱不是万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能。剩下的一能,是不能感受到贫穷的痛苦。 “我军少携干粮,多带饮水,一日百里,何愁不赴?”何潘仁眼眸闪烁,蓝光幽幽,盯着刘旻问道。 巧的是,两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以前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落凤城。 而在“神龙殿”内,云梦龙君敖英在挥退孔日光后,突然龙首一转,看向了大殿某个角落处。 突如其来的剧变,令得所有人都是始料未及。本来苏离已经彻底压制了雷蟒,眼见就要收服成功,结果却是突然翻转,被雷蟒逆袭反杀。 身后的金色光柱扩大,拂灵被光柱慢慢包裹,凤灼抱着她,怎么也不愿放开。 黑蛟墨娇娇早在他准备离开云雾峡谷前,就被派去了一个名为“绿云沼泽”的地方升级,现在大战在即,也是时候将其叫回来了,何况他也好奇在完全放养状态下,附庸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我们知道,人都是从众生物,这数千“天下会”的成员稳住心神听令行事,周围的人很容易便会受到其他人影响稳定下来跟着照做。 倾朝总是和无归冥楼在一起,过去那些年,他从未在暗地里面做过什么,是九皇里面最安静的那个。 一边说着,道士一指点出,又是十根柱子上面出现光芒,不用道士解释叶里就已经知道,这是他接下来的能够选择的方向。 根本不用他们猜测日新高层被带走的证据是什么,第二天早上八点,知只从所住的地方出来,在被记者给拦住后,记者围堵着她,问她日新的高层为什么会突然带走。 唐初雪和李斯年朝着瓷盆看去,却见里面不过是一株已经完全枯死的植物罢了。 最后8秒,落后6分,理论上两个三分还可能追平比分,但现实中,不大可能。 不过好在前世虽说混账,但也怕死所以对于选拔府兵一事还是格外的上心,所以这府上的一千府兵每个拉出去也是尖子的存在。 燥郁的情绪立刻直冲头顶:“你到底有什么事?!”幸亏她手机听筒声音不大,商场里又吵。不然让狗男人听见她亲妈来询问前男友,又该乱吃醋了。 周盛华挂断电话后,没有再继续犹豫,这件事情他必须查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要不是此时不方便,夜如明都想将血渊和古琴凤鸣拿出让其鉴定一二。两者随着夜如明经历了无数的战役,他也不想其最后,因没有时修复从而崩坏掉。 他按照前世的一些特工电影里的培训方式,准备把这些守夜人打磨一番,他们的战力远超前世特工,但理念,习惯,手段那些都可以特制培养,到时候人人都是007,岂不美哉? 不时,左相罗执,外延卫首座李东成,内延卫郑钧三人为首,后有数官相随入内。 这厢,罗绮甫抬脸,方知与城首巡视队伍遭逢,才向方逊释出一笑,一扎鲜花已自其手中抛出,不偏不倚,正到了她下意识探出的臂弯中。 在拜祭的时候被他人质疑是否有拜祭的资格,这对于被质疑者来说实在是一件十分羞辱的事情。 几个时辰后,随着阮止水身子一俯吐出大团大团的乌血,心湖也软倒在枕头上。 “所以说王爷,我们不能在等了,一定要争分夺秒的把皇位给夺过來!”莫云凡认为今天君墨熙能到这里是件好事,这对于犹豫不决的君墨尘來说起到了推进的作用。 出于好奇,颜沐沐便弯下腰。想要拿起来看。看到最后的时候,她的手指都在颤抖。嘴唇紧紧抿着,眼底里充满了不相信。 原本的怒火在他三言两语的安慰下便消散得干干净净,凝望着唐熙微笑的侧脸我却只想哭。 我爸也是若有所思的点头,笑道:“你和古嫣结婚呢也好,她和天雪是好朋友,以后这姑嫂的关系不会差……嗷,你掐我干什么?!”我老爸那声变了调子的哀嚎,让我们明白我娘亲那一爪子完全是在泄愤。 092 车站风波 “我能写啥。”周蓉嘟着嘴,筷子在饭盒里来回扒拉,“学校查得又不严,要查也是先查你们。” “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说。”李卫东放下筷子,等着她说出什么惊天秘密。 “你还记得那次在蔡晓光家聚餐吗?”周蓉一边说,一边观 那必然和高家很熟悉,有可能是黑势力也说不定,毕竟明面上的势力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可不敢随便乱来。 叶轩没有墨迹,将事情前后简单讲述了一遍,问老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证明他现在喝的奥比昂红酒是假的。 李东升笑着解释,自己父亲忙,没回来,自己也是回江城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 楚念忽而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徘徊于自己的身边,这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叫她不寒而栗,可偏生找不到这股气息的来源处。 唐宇听着音乐,暗自高兴,自己在秦州时就想去西南找登云鼎,却被李雪骄骗回江城。 黑云笼罩天地,天色仿佛都是在一霎变得黯淡下来,滔天般的气息,从黑云之中弥漫而开,荡漾在这片天地中,令得大地,都是在细微的颤抖着。 到了这个境界,他感觉所有的力量都没有达到饱和的状态,但现在他可以骄傲的说。自己饱和了。 响了很久,就在洛基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接通了,一道慵懒带着糯糯的声音传来。 才见乌亲王转身匆匆走出门外,堂堂亲王家新娘子在新婚夜里逃婚,这叫乌亲王面子上也没光,好在乌亲王也不是那般在意旁人目光的人,此事过去也就算过去了。 叶轩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知道又是一个想引起许妃蓉注意的富二代。 其实,这就是一个误会,也没什么,然而,怪就怪在,赵颖宝昨晚发微博拍了一组生活照。 但曹操在荔浦的笑声还没发出多久,便收到一个令他笑容凝固的消息。 可是这天神斩仙剑太过不凡,曾经屠戮过不止一位真仙,可谓是血淋淋的术法,此刻即便是被五色神光禁锢,仍旧在不断跳跃,似乎是要挣脱开。 因为在虎牢关外,扯地连天的大营属于兖州牧曹操,还有他带来的数千兵马。营地间有非常显眼的攻城军械,倒放的云梯和冲车都意味着曾经击败袁术与吕布的兖州牧做足了进攻虎牢的打算。 乔洛愚一惊,看着那吹毛立断的寒剑向自己这边袭来,连忙发出几枚棋子,只听破空之声接连不断,这几枚棋子无一不是往张天阡身上打去!可“铛铛”几声过后,那些棋子竟都被张天阡用长剑拨掉了。 经过多方努力,多次失败,终于有一天,明王金钞的样本印制成功了。 要是苏诚现在真脱她衣服,比杀了她还难受,骨子里的矜持和保守,让她无法接受。 五人对此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事实上,五人都想起来一个多月前刚进魔虫迷宫的时候,也是藏在了一只腐烂巨甲虫的体内。 片刻犹豫过后,赛琳娜下定决心,伸手想去拿药丸,不料却被迦蓝捷足先登,将药丸放在自己嘴里嘎巴嚼了几下,然后俯身贴着龙云的嘴唇,喂了进去。 杰弗里满脸不屑,正准备嘲弄一番的他,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一时间脸色变幻不定,询问丽莎这个史密斯到底是谁。 093 迷彩报告? 春节的喜庆吹散了一些阴霾,师部大院的人们脸上多了几分轻松。 李卫东心里清楚,这份轻松只是暂时的。 他销了假,把带回来的糖葫芦在科里分了分。东西不贵,但都是他从吉春背过来的,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以前在团里的时候,他还能找团长、政委聊聊天、汇报汇报工作。现在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乐天闻言一喜,暗道这莫非是后世人说方腊兵败后藏身的方腊洞。 承安暗舒了一口气,一双眼里阴霾散尽,又恢复了清明,如水洗般澄澈。 之后由苏倩倩扩大了洞口,我们几个男生在前面打头阵,就这么进到了里面。 做完指甲的冷霜而跟在我的后面慢慢的走,一点也没有做完好看指甲的高兴。 “我现在发现,跟你对话就是在浪费我的感情,浪费我的智商,甚至是浪费我的人格。”黄飞是真的觉得向南老糊涂了,嘴里说的话都是颠三倒四的。 想到这里,方木又将目光落在了梁英士的身上,似乎是在等他的解释。 这些事情君琰宸不知道,也不会清楚,但听着莫九卿的话,他却听出了几分悲凉的感觉。捏了捏莫九卿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寒。 “念在你是孟家弟子的份上,我今日不杀你,自己回去领过,若是再敢出来胡作非为,我便代替孟老爷子,清理门户!”紫云缘淡淡的收回了自己的气势,然后微微转头,看了看那个消失不见的少年,轻轻的摇了摇头。 失去了这动力之后,云梦水或许会憎恨这个世界,然后怀着对世界的憎恨,毁灭这个世界! “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一个男人,我不好男色的!”艾瑞克面色一变,顿时霍华德嘴里又喷出了这么一句话,直接让艾瑞克面色更加的阴沉起来。 柳宗也不在意,因为不管是送完整的灵魂也好,送灵魂碎片也好,幻想宝石这边给的经验都是一样的,这么一来,被送入冥界的灵魂自然是越多越好,至于灵魂最后会怎么样,他根本就不关心。 这一次柳宗没打算再去试一下这些家伙的攻击力,柳宗控制着沧龙要塞迅速地后退着,同时观察着对方,看看他们能飞行多远。 想了想,他没有回答,而是召唤出一个水球,随意地控制它浮在手中,以此证明自己的法师身份。 “你的歌真不错,很好听,不过……”冯晓刚看了眼胡毓,后面半句话还是没有说完。 看到敖清和李逍遥的到来,东海的修士也是纷纷问好,虽然她们学艺于天星岛,但是不代表他们不外出,东海的修士认识他们的也不少,更是知道这两位还是太玄的弟子。 “那舅母,您说萧淑妃为何这样对您?”秦长宁轻轻抬眸看了皇后一眼,果然见皇后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一下变的阴冷起来。 他怕有士兵会因为畏惧而忍不住开火,所以他连续下了三道命令才能够放下心。 不过,尽管这个过程时髦值低了点,但真龙剑皇为奥佳欧抵挡攻击的任务是已经完成了。 这一次情况就没有对付老虎时那样轻松了,红色发条的所有攻击全部都落在了犀牛身上,但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犀牛背上的皮相当的厚实,直接就挡下了所有攻击。 当年随郦瑛一起的五命圣尊、战天圣尊、水皇圣尊、藏剑圣尊全部都死了,郦瑛不想死,所以怕孔木会突然下杀手。 094 春风已复 在郝冬梅的知识体系里,毛熊再怎么说也是同阵营,美帝可是敌对阵营。但是现在,他们竟然要和美帝携起手来。 “去年恢复五常席位,你不会以为全靠非洲国家吧?”李卫东轻声提醒。 那次投票不能只看书上的宣传,还要看票型。 非洲是最大助力,但东欧全票支持、西欧无一反对。尤其是英法,暗戳戳的捅 我一脸无奈,在医院里待了一天多,感觉差不多,就去办理出院,然后回到里昂戈,左蛛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没找他,他比我提前走的。 “在想什么呢?想到解决人和钱的方法没?”南宫雪见薛牧似乎在想事情,便问着。 那颗果子一直隐藏在湖底,他以为无人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方正之名,如今已不是废物,而是高手,连方萧那样的高手都不是其对手,他又如何抗得下? 随后他喊住了准备去乙级牢房的狱卒,接过那人手里的断头饭,朝着最后一间牢房走去。 他已经决定了,呆会下手轻一点,多折磨方正几下,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而薛牧站在牢房外,听着那鞭子的挥声,心里难免对这个南宫雪有了一些敬畏。 其他人没有听见,方正倒是听到了,他倒不是八卦男,只是觉得应该关心下元凇和许芳的进展,毕竟他现在是把元凇当好朋友了。 董应祺似乎已经被打得连喊叫声都应不出来了,他只能微弱地喘着气。 只是,他们有些不明白,明明知道在秋水城官方势力插手的情况下,隐藏在米帮皮囊下的那帮黑鹰军,又有什么有拿下秋水城所有江湖势力,进而掌控秋水城的信心,难道他们就这么自信? 符彦卿大概也猜到了赵匡胤的计划,只要得到这个消息,肯定会给赵匡胤兵权,到时候他手握重兵说是去抗击契丹,直接转头打回汴梁,到时候他就是皇帝了。 但他仍旧紧紧皱着眉头。那捕兽夹是上好精铁打造,比寻常捕兽夹大了一倍有余。 “赵灵儿,我也不瞒你,太极丹对于修者的作用太巨大了,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顶级修者,关键时刻太极丹可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我们想向你订购一批,你看怎么样?”秦宣也说到。 刚转过身准备和慕泽说什么,洛澈便看到了多洛莉丝和洛依雪凑到了容器前面,一脸兴奋的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自己却什么都听不到。 犹豫了一会儿,洛澈叹了口气说道,随即将多洛莉丝往地上放去。 今天的秦国,有几个公司有粉丝?所以,在今天这个什么都不信的时代,要崇尚一点东西有多难。 就当厉青准备一鼓作气,把这舍利子里残余的佛力一口吸光的时候,却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背负长剑从树林中走出,来到了兰若寺外。 圣人之境和魔圣之境都没有前中后期之分,圣人就是圣人,魔圣就是魔圣,境界相同,实力相同,力量相同。 最起码,他自己那个证明方式并不精明,即便是吹得如何的花里胡哨,可不得不承认,就算没有出现许青舟质疑的情况,继续推进,证得孪生素数猜想的几率还是渺茫。 不出谢无妄所料,解锋镝也没有隐瞒的迹象,直接将整个事情说明。 送走一家徒儿后,天一水母自知分身无法持久,索性采取两败俱伤的打法,拉着洞天中心的玄水仙藤一起毁灭,以免其落入蛟龙一族手中。 095 自古ct不抬头 到了长沙火车站,大家被统一安排到内部招待所。 他们手里的北方粮票在三湘不好用,由招待所管理员统一兑换了三湘地方粮票、少量油票。 此外,还有了解本地的饮食习惯、采买规矩。 “有米没面?” 有些北方来的战友很苦恼,总觉得吃米不顶饱。东北来的还好,他们既产米又产面。 但是 这下出脚如风、力量十足,就是个石桩也会被抽成粉碎,喀咤一声脆响之后来人顿时倒地不起。 “好吧,一级棒,今天你累坏了,我帮你按摩下啦。”楚瑶挣脱林墨寒手,非要跟他按摩。 “我说了不要喝了!”楚莫忽然一把便将他手中的酒瓶打在地上,眼中早已变得凛冽而冰凉。 张凡也不耽误时间,挥剑一起,立刻运用冰霜寂静的强大剑力打向了冰块,原先罗奎还只是被冰冻的,可时间一长他还是会死,在不下手晚了就没好处了。 杜越松对自己屋子里的东西还是很熟悉的,一眼之下就看到多了这个花铜镜。拿起之后发现在这面镜子之上,照出的自己身上散发着红色的光亮,所以才向郁风发问。 南宫宇寒上前一步,将尹子夜和涂宝宝回卧室的身体给挡下了下来。 而在寨中,序云超和曹馗一觉醒来,发现穆杰和茳卢已经离开,便没有在意。他们在昨日晚宴的房间发现了茳卢留下来的几幅画,便收了起来。其中茳卢本应带走的茳慧画像也被遗忘在了这里,曹馗便准备带人前去送还。 看着右下角的幽灵疾步召唤师图标,林浩咽了咽口水,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去,他想看看,这玩意是不是和英雄联盟里一样,提升移动速度。 电话挂上了顾祎在沈心怡病房外面坐了一会,这里是医院,一时半会的顾太太不能知道这事,但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左希雪知道伽罗是来给她解围的,也是为了鼓舞地面部队,所以没有继续发难,而且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孙巍的对手,哼了一声退到后面。 甚至不只汉中,他往凉城传信时,路过大同府都听说有种得出两歧之麦的了。若是宋知府稍加点拨,在凉城安置牧民一事还算得上什么大事?只怕不建经济园,光教他们种地也养得起这一部的人了。 她之前之所以在元成帝开口,问她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跟他提出这个要求,就是因为想要彻底绝了姜家的后患。 从目前的情况可以看出,郭劲水和孟祥虎暗中联手了,他们由于都有强大的后台,所以,在这黄海就想更多的获取一些权力,下面的斗争是不是能够影射到上面的关系哪?省委常委里面付宗昌和周广海是不是私下里也有来往? 上午的课上完,叶妙才稍微放松一点,高中什么的,简直太折磨人了,每一科老师上完课之后都会布置一大堆作业。 "电磁坦克!"洛天幻看着手中的电磁坦克制造场图纸,心中大喜。对于电磁坦克,洛天幻也在炎黄星的时候见识过了,虽然不是人类联军顶尖的坦克,但是在炎黄星的坦克中已经是很不错了。 她本就是护短的人,更何况狄念和姜锦炎也从不是会无端寻事的人,所以只有可能是这西雁的人有错。 他虽然主管军事,但在汉中府衙对面住久了,看多了舅兄他们研究百姓生计,也带得他极熟悉民政上这些事了。 096 高寒研讨会 崔主任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搁下信纸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心里已经透亮。 去年那场反特战斗打得确实漂亮,尤其是那辆假的电子战车,从外形到迷彩到电子信号特征,硬是把对岸的情报系统耍得团团转。 可惜专项预算有限,这套设备只能当做假目标,无法立项进行长期深耕研发。 “转给周秘书的信?” 秦慕安的军队穿过山道以后,在高立国的千首城前三十里外的地方安营扎寨。 桑桑浑身汗水,身下垫着的帷幕也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苍白的脸颊上,看着很是可怜,好在眼神还没有涣散的趋势。 一吼断星河,一吼碎日月,老妖的咆哮声冲破天穹,震动整片大地,百里之外,都清晰可闻。 “唉,我也管不了他,撵也撵不走,看来只能等黄大人来了,让黄大人管管吧,你知道黄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吗?”陈元化问道。 宫中皇帝陛下看似健康第三卷多事之秋第一百零七章不变的人与事,但实际上身体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许世这两年更是老的愈发厉害,他们这代人如果没死那都老了,怎不令人担忧大唐的未来? 十一娘失笑:“想来你也不会抱!”说着,托着谨哥儿的脑袋,让谨哥儿伏在了自己的肩头。她的表情也随着这个动作变得如春风般柔和恬静起来。 黝黑的铁刀不停落在黑色的崖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震的碎石滚动不安,却往往只能削掉极薄的一层石皮,以现在的速度计算,宁缺就算只想把佛祖的脚指甲削的圆整些,只怕也要花很长的时间。 五夫人对这样的答复并不满意,可见二夫人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说话几句闲话.只好起身告辞。 “你放心,我会找到的。不过你也要履行你的承诺。”秦穆寒说道。 它的前蹄很是强劲有力,一旦全力蹬动,要比普通劳役的锄头要厉害的多,没有用多长时间,便踢飞所有落叶,把那个坑刨了出来。 而林舒杰虽然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了第二个自己,但他却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庆幸,或许,这样就好了。 另外三位侍郎也跃跃欲试,王川一时想不到,干脆拿现成的,把瑶山仙子和洪峰的特征搬过来用,最后一位则弄成三人塔四大天王的五位高手集合体,按此设计出动作特征,众人上台再尝试一番,果然表演生动了许多。 王川听罢韩姐儿的话,却蓦地一个激灵,忽然怔住。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忽闪而过,韩姐儿软腻的身躯贴过来,王川一把推开,仔细一回想,灵光终于回朔。 说完最后一个字,南景风身上常年在军营,战场上打拼的铁血气势火力全开,压的在场的人差点喘不过气来。 陈莲应了一声,赶紧给王川倒茶。韩姐儿也不住笑着,仿佛在看戏一般,顺便给王川拿来些点心,然后铺好纸张研好墨。 耿山和舒悦这个时候更加不敢出声,甚至心里面多少有点埋怨齐忻,埋怨对方不知好歹,居然将熬好的药带到了医院来。 但面前的这头虚空生物的样子,很明显和李秋阳见过的虚拟影像完全的相似和契合。 所以叶敏雨一直以来都很认真的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也正是她这么认真的为团队做事,才会慢慢让陈天和团队其余人放下对她的戒心的,而且慢慢也对她越来越信任了,目前她基本上已经坐稳了陈天团队二把手的位置。 097 全师迎检 一直等到一个精神好、心情舒畅的日子,信件才春风化雨的递过去。 “……我仔细看过,是真迹……” 李卫东早已开完研讨会,一身轻松地回了北疆。火车驶出关外时,车窗外又是白茫茫一片,他却觉得这趟车比来时轻快得多。 师部大楼里一切如常,戴主任走起路来,跟大尾巴狼一样耀武扬威的。 听 两男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到飞机旁,接过防雨布,三人扯开雨布将飞机从头到尾包的严严实实。 排在后面的人看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地咽了咽口水,焦急地伸长脖子往粥铺看。 放眼洪荒,先天灵宝可以说是稀有至极,因为先天灵宝之中一般蕴藏着法则之力,可以让修士更加容易的参悟法则。无论是对于太乙还是大罗境界的修士都有着极大地用处。 我提起大刀,随手就是一刀,这火蛇瞬间被斩断成两节。此时这条火蛇要是知道我不好惹,绝对不会轻易招惹我。 水水獭也是看到过来的毒针,既然主人说用守护,那就一边开着守护,一边拿着贝壳,左右抵挡着,飞来的毒针。 ──尽管外表上有或多或少的差异,但是从三人高度神似的眉眼间,不难看出在他们身上有名为“血缘”的影子存在。 桃花眼上下打量宁苒一眼,皮肤白皙嫩滑,像是剥了皮的鸡蛋,还有这身材,凹凸有致,大概是像祁衍对食物一样要求极为苛刻吧。 上古时期,龙、凤凰、麒麟三族雄踞洪荒,每一方都具有称霸洪荒的潜力。 “我演示的时候,都刻意慢了那么多,细节也完全讲清楚了,你真的,我哭死!”叶城数落着老同学。 “拼了命让一个废物走,能干嘛?”男子朝着我缓慢的走了过来。 对她来说,别说跪下,就是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服侍一辈子也愿意。 这钟满虽是商人,但为人真心不错!得到皇甫睿的财产,他并没有和自己斤斤计较,大谈怎么分配,而是直接言明宏盛斋为两人共有。 一方面,三代水影这个时候失踪,矢仓便是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可以继任水影之位。 在这期间,高俊想让她离开厨房重地,但奈何这妮子想要和自己待在一块,所以他也只好处处盯着。 可是按照矢仓这样操作的话,忍者基地的地位,就要高于国家了。 进入圣武殿,哪怕只是打杂弟子,也能得到一部修炼功法和一套武技,不过,都是圣武殿最低级的东西。 有前世记忆的宋尘,给凌紫萱讲了很多地球上的“新鲜事物”,让她很是着迷。就连一旁的钟满,也听得津津有味。 胡家是本地玄门第一大家族,胡七媚又是胡家的掌上明珠,胡婉约在胡家地位也很高,如果我把胡七媚和胡婉约都给杀了灭口,胡家家主胡月姬肯定不会放过我。 其中先天真气附带的五行相生效果,是其他任何灵力都无法比拟的。 好在,让陆凡比较放心的是,自己改变了那么多次未来,未来陆凡也并没有失联。 徐木木在梦里正愣住,看着男人朝着自己一步步走近,面容也慢慢清晰起来。 而听到这个铃声,三人也顾不上计较这些,立即便是急忙下车离去。 “嘶~嘶~嘶~~”那太监说话漏风,带着一帮太监、番子狼狈离去,甚至有几个番子太过慌乱摔了一地。 098 专项名额 李卫东心理一咯噔,声音依然沉稳有力:“报告首长,最核心是三个问题。” “铅酸电瓶在低温中容量减半、接线端子冷缩虚接、普通橡胶容易脆裂。这些问题相互叠加,导致故障率是夏天的三倍。” “目前我们科已经在试验电瓶保温仓、端子涂抹低温导电脂。去年,边防巡逻队经过试验,冬季故障率已降低四成左右 更何况,从这里前往海那边的机场,必须通过这一段拥堵的大桥。 “你是说,国玺颁旨的时候,所有郡县的城徽受到约束,无法为城民提供业术加成?”朱清恍然大悟。 道观的围墙并不高,仅仅只有不到两米,完全只是一个摆设,赵客一个箭步,短短几步便加速到了极限,一脚踩着墙头,纵身一跳,便跃过围墙,身子直接跳进道观外那条河水里。 “亲爱的,我同意,陪在父母身边比送什么东西都好,而且住在这里挺舒服的。”于静秋撩起额头上的头发,微笑道。 见状赵客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将手上的蛊灵经合上,从椅子上做起来,拿起一套衣服大步走出去。 看到海东一脸着急的样子,杨老就把如何进医院的事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张宝死了,这对官军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可对黄巾军来说却是一个噩耗。 这让宋衡有些开始不耐烦起来,随手拿起手机打开微博,一页一页的刷新,想要借此分散些自己的注意力。 他是红旗帮的一名总管叫严伊,以前是一名宫里外派出来的太监,负责海关盐税,只不过后来犯了事,才跑到了海外,当起了海盗,后来被郑一嫂收留,才当了管事。 当然,如此大规模的行军,鬼子不可能没有察觉,实际上,此时的鬼子也早已经增兵前线,加固防御。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其实余笙是个好相处的人,平日里面,复盘的时候,也不会多说话。 这一瞬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监狱的铁栏杆像一个笼子一样把自己困在里面,而自己则穿着印有囚犯二字的衣服,拖着铁链在里面披头散发的眼巴巴的想象日出与日落的样子,可怜巴巴的等着被告知有人还记得探望。 局面演变到今天,其实双方心里面都已经很清楚,张一飞只是拿来开刀的出头鸟罢了。美国汽车协会跟印地冠军的真正想法,就是把f1车手当作垫脚石,来证明他们的强大,最终扩大在全球的影响力。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说了半天,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昨天早上抓了一只甲鱼,今个早上提着网兜去早市,立马就来买菜的一个中年人给盯上了,他要五块钱,人家眼睛都没眨,很爽利的给了。 “那就起来吃饭,二选一,你好好想想!”谭初延眼底露出隐隐的得意。 赛道上面张一飞已经提速,但是第一圈并没有什么夸张的效果,毕竟序列式变速箱的诞生,就是帮助车手集中注意力在赛道上面,而不是分心是操控档位。 “叔,我陪你走一个。”一直没喝酒的凌二,忍不住端起来了杯子,一口闷下。 “你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先走了!”谭初延拉着颜离的手,就上了车。 所剩不多的吃鸡玩家哪里还顾得上去抢空投,一个个均是准备逃命而去,再做打算。 099 今年复考? 春节这段时间,师部大楼安安静静。走廊没有急促的脚步声,电话铃也不再催命,屋里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 姚立松和戴主任都很忙,忙着关心女知青的个人生活,没工夫顾得上彼此。 办公环境难得清净,李卫东终于能静下心,把攒了几年的笔记摊开,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小册子。 第一份是关于无线通信 不过他还是打开了请柬,只见上面写着“修真联盟大会”的字样,邀请王崇阳除夕呢,邀请方正是“修真者联盟协会”,时间就在四天后,地点省城。 第二天一早上,因为没有夜宸这边的阻止,苏乐这边也就正大光明的去了公司了。 算现在,她无狠心直接把大个子给甩了,但是,明夕觉得,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李靖的宝塔刚刚到了东皇太一的面前,就已经被大火给吞噬了,李靖面色顿时一动,手上一抖,那空中的宝塔立刻从烈火中飞出。 少年人来去如风,宋声声的歌声蓦然中段,片刻后,李景天和慕卓的声音响起。 就算蓝鹏友的前世不是黄孝天,他毕竟也是蓝心洁同父异母的弟弟,权当是帮蓝心洁的。 “操……的汗流浃背?”习择看着申红屠的背影微微摇头,这位师姐还真是豪放,然后就他就回头,看着自己的“住处”。 破坏哨塔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死囚士兵顶在前头。因为哨塔一次只能攻击一个目标,有死囚士兵吸引哨塔魔弩火力,英雄/叛徒无疑要安全许多。 这艘“破虏号”是主攻战舰,全身上下都遍布火力,可现在竟然一半的武器都不能用。 医病房之内,秦唐用自己能够活动的左手搂着韩烟,一起躺在床上。 “呵呵,你好!”不过,相比两人的失态,艾莱克斯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便自然地用双手握住了陈羽凡的右手表示了一番亲热。 说不定一个照面就会被直接制服,到时候怎么被下刀就要看对方的心情了。 如今慈善基金可是有不少,一开始的时候都信誓旦旦地说要如何如何,结果发展到后来,一个个都变了味,账目不透明不说,就算是公布出来的账目也是乱七八糟,善款的出入明显有问题的。 这话半真半假,可很有说服力。楚氏家族庞大,可楚家子孙中只有楚明秋练出了内气,而且这内气好像也真只有修习金针续命针法才有用,其他还真没什么用处。 一剑落下,一排排建筑,自动的塌陷爆炸。里面传来的求救,呐喊和吼叫声。这一剑何等恐怖,足足上千米长,一落下,这股爆炸和毁灭之力太恐怖了。 所有人的交际语言都是庄重、典雅的法语,英语在这里没用途。如果不会法语,那么就请闭嘴,因为没人愿意与你交谈。 “教父,我很担心!”桑卢格议员直言不讳的说,在自己教父面前,桑卢格可以做到毫无保留的信任,无须任何隐瞒。 “我看见他就坐在外面,这下你该开心了吧!”在化妆间里,邓丽君已经换好了上台时的华丽舞衣,化妆师正在为她化妆,在她身后的发型师,以高超的技艺为她塑造出最适合她的发型。 不过,这个时候,陈羽凡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一种大事不好的感觉,陈羽凡总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一样。 100 成绩作废 他的定向培养是无线电工程专业,学制三年。虽然九月开学,但很多工农兵学员文化基础薄弱,需要设置半年预科,集中补习数学、物理、电工基础。 李卫东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来都来了,无非再重温一遍基础知识。那些公式、定理、电路图,翻开就像旧相册一样熟悉。 预科补习还没结束,他就通过报纸看到了一则消 看到这一幕,特别是韶华随手抛下火折子的那个动作,陆芷筠有些头疼地拧了拧眉,唇角也颇为无奈地掀了掀。 婚礼吉时到的时候,整个现场奏起了悠扬的乐曲,安然在安博辉的带领下,缓缓走向神父面前,也就是,接近顾言晟的地方。 但是迟叔叔和妈咪也太那什么了吧,怎么当着她这个未成年的面,咳咳,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讨论这个问题。 宋家人多,下人也多,还专门拿出一栋宅子辟出去做了族学,所以住房上一直都不太宽绰,更何况宋临春这一房还是个外来人口,所以就更加的拥挤。 而他们的主人也是如此僵持,只是一心给自个儿的本命法器输进大量的仙力,好能在这场仙力之争上赢过。 “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们再强求也没用。”南誊川无奈道,她就是不喜欢岳芊芊,能有什么办法,凌嫦曦和他交往了那么多年,他也不可能放下。 男的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你拿你的,等结账的时候咱就只付方便面的钱不就行了吗? 有了这样的尝试之后,徐晚更加的无所畏惧,纵身在几个柳树上跳跃过去,然后身子就稳稳的落在了草地上,好在草地上暂时还是安全的,脚踩在地上,却像是踩在枯草上那种清脆的响声。 “先生在吃饭,南少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来岸芷,我还不知道您回来了呢。”方姨笑眯眯的说。 看向第四层,邢诗洁一脸疑『惑』的盯着周身四面墙。粗略计算,自己似乎困在了四十平米的密室中。对面,一座三丈高的石碑伫立,规则声音再次传来。 可此时的他虚弱无力,活尸傀儡站在那里犹如木桩一般,一动不动,一脚便将赵符狠狠踢开。 长得也就普普通通,倒是不丑,他死命盯着莫君泽,脑门上已经出来冷汗,双腿开始打摆子,任谁都能看出他是强弓之末。 把周围所有元素,甚至包括光线全部集中到一点,生成强力的爆炸。 一则官方投票活动,却让原本平静的dnf五一活动,瞬间掀起浪潮。 可就在雄狮消散之际,赵符的身影突然出现,上万斤拳头霸道一击,即便郝左用刀身抵挡,也被震退了好几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关羽的一觉也是吃攻速的,因此他才会一直吃超速胶囊,和28号人偶的风之气息。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对了,应该不光全是自学吧?估计还有集中教学,还要考试吧?”徐怡问。 只不过此时这双眸子之中,满是无情,就像是某种神明看向凡人的眼神。 烈日之下,林家村前所未有的热闹,大半的村民全都围在江婶子的院子,所有人都抗风慷慨激昂,亢奋的满脸绯色,一个个比过大年还要激动。 “可惜没有罗经盘,不然的话,我可以推出具体位置。”吴至直嘬牙花子,有些可惜。 宫爸爸和宫妈妈是那么想抱孙子,可是只却会让他们一辈子都抱不到孙子。 101 石油危机 这些事也只是家里人闲聊,毕竟老爹和大哥都在井上,对原油的价格变化更敏感些。 “咱们的开采成本也开始涨了。”李昌抽着烟,聊起井上的事,“原来一桶大概十二,现在涨到十四,已经比沙特的开采成本高了。” (当年的汇率2.2左右。) “北边更贵。”他咂吧咂吧嘴,白烟从鼻孔中慢慢散出来,“ 我暗叫不好,赶紧用纱布擦拭了几下,当血块被擦开后,我终于欣然地见到我那还依然健在的大脚趾头。 红若露出佩服之色,蓝双和绿茵都是惊讶,黄依虽然也有些佩服,不过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娘娘腔的主子。 花千离点点头,更加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只要他们在一起,无论有多少阻碍,他们都会这样牵着对方一直走下去。 “什么?五老不是已经九天神仙后期的人了吗?再进一步就可以堪破大道,成就大尊!”金羿显然是被刑焱的话给再次震住,试想昔年五老修为竟然也如此之高,那刑天修为又是何等了得,那大尊啦? 不过白起还是秉持着原本的思路,那就是继续把水搅混,然后想方设法把所有人都引入局中,他自己来做这最后的猎人。 “是不是我证明了,你就告诉我。”古南勋看着清远,伸手进西装内口袋。 然则次日,自己却接到了师兄玄阴道长渡劫在即的消息,需要自己出手相助,时间仓促,若自己带上她,那不一定能赶得上助师兄一臂之力。 “随你!”金羿接住那红色霞裙,轻轻往鼻子边一送,嗅了一阵,然后在将其放入那葫芦之中,睹物思人,已解相思,不知此刻正在人界的四位娇妻情况怎样。 秦天放下手中的茶盅,目光从一众管事的脸上扫过,见他们眼神轻忽,显然对她不抱有希望。 “青衣,你先下去,我有话跟清儿说。”或许对于幻吟风来说,他知道对于沐清远,他有的不仅仅是师徒情义,只是今日,他才彻彻底底明白,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右手向前,翻掌,灵力运转,碧幽藤拔地而起,对面的自己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和攻击招式。 傀儡,真没有想到,那些结丹初期的修士既然是傀儡。不得不说,这些结丹初期傀儡,也是太逼真了。就连以古锋的实力,既然都不能看破。而周成这厮,他既然认贼作父,拜了秦福生为义父。 “总算是接受一回了,你数一下,我发了多少个视频邀请。”叶岚笑道。 咔嚓!就在二人话语刚停,就从古锋与对方交手的那只手臂上发出了咔嚓之声来。二人见此,也是一愣!在慕容行的面色之上,也是露出了着急之色来。但是此刻在秦西姚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心疼之色。 张杰见长安城,人口比他上次来时更稀少。街面上的店铺,大多数人都关着门。原来城中马市,菜市,现在毛也没见到。 见到张玄轻松随意的杀人,其他人皆是面色惨白,许多人都已经舞动起法宝来。 如果她的对手不是林锋,而是他人,或许就此一招,便身死道消了。 周梓忻也是点了点头,她在帝都也没什么认识的人,虽然有很多认识她的人。 郭嘉道:主公,张杰如今势力以成,咱们在这消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就算这次守住了,下次呢? 102 小兔子撞上来 太平胡同的服务点生意不错,郑母一家今年还扯了几尺布,做了新衣服。日子比前几年松快很多,货架上也多了几样之前不敢想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小屋,在炕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郑娟靠着窗户坐着,面前摊着字典。 她学得很认真,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写写画画。 “姐,你看谁来了。”郑 这叶辰虽然是个恋爱脑,但他老子叶战神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他的身份?不就是德顺伯府里的宁五爷吗?”袁夫子又轻描淡写道。 考虑到囡囡的安全,他在床上装置了十八种防御类型的法宝,还留下了自己的一滴精血。 今日她虽然成功,将这件事情嫁祸到林月儿身上,但她的清白也没了,日后再想嫁给林清寒,只怕是再无可能。 发现何玉敏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似乎都多了一丝神采,韩征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 看着冯长征状若疯狂的样子,梁国民不由得撇了撇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嘲讽和不屑。 “我是不会放过那个混蛋的!”听到这些,再看看病床上躺着的弟弟,杜嫣然内心越发愤怒,脸上表情也是逐渐狰狞。 铃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拉着翠柳就要去林清寒那里,翠柳本就对她们院里的人心怀怨怼,如此一来,两人竟是在走廊里拉扯起来。 后来,才二十三岁的她,已经身价过百亿,创业成功,开了好几家公司,成为了她们那个城市的首富。 可焰窟界的季伯长,与徵羽界的张顾山,可就没这个狗屎运了,直接随着两界被抓走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和约内的大多条款皆是议定,唯独奴隶贸易的相关事宜,久谈不拢。 山谷的地面完全都是沙石铺就而成的地面,根本找不到几株杂草,不过在山谷的两段崖壁上,可就不同了,无数数不清的花草树木不断的攀爬在上面生长着。 听到此话,萧然心中更是一沉,一招将剑皇打成重伤,在萧然的意识中,最起码也需要剑宗以上境界才能做到。 洛水月的话总是那么让我安心,如果说我是不少人心中的英雄,那么洛水月就是我心中的英雄,从我还年幼的时候就是如此一直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没关系没关系,工作要紧嘛!”袁处长知道方婉婷与白云天的关系,客气地回应,一路很亲切地跟方婉婷聊聊家常,跟着她来到顶楼白云天办公室。 被抓入这里的人,都是散布在九阳圣地之外的暗探,或者是经商之类的人,在九阳圣地外的各城之内,都是有点地位的。 水泥工业,朝廷自然是要大力扶持的,前期就算亏本,也要不断砸钱,甚至要继续扩大生产规模,唯有如此,才更有效的提高工艺水准和降低成本。 “恭喜公爷,恭喜公主!”周管事也凑热闹,冲着王胜和么儿拱手恭喜。 元魂空间中,那个大水池子依然,透明的蚣蝮也依然,但是,水池子里的雾气却已经变得不一样。 “怎么会爆发那么多?”御光在神宇境的修行中,也算是很有经验的,可从来没遇到过像秦云这种情况。 至于那第二人究竟是谁,或许真的是β的同伴,或许来自两年前的复仇宣告也是货真价实的,总之,在未取得决定性证据之前,妄下定论还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