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2006：从爆赚百亿开始金融强国》 第一章 蝴蝶扇动了翅膀 “胡宁安？胡宁安！魂丢了吗？” 一声怒喝让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胡宁安猛地一激灵，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像是蒙了一层雾，头晕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渐渐清晰，最终定格主位上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是支行行长张卫国。 胡宁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口袋，掏出手机，按下侧键。 诺基亚5200那标志性的屏幕亮起： 2006年12月7日，星期四，10:37。 胡宁安的一阵恍惚。 2006年？ 他死死盯着那个日期，心脏剧烈跳动。上一秒，他还在2026年的老同学聚会上，借着酒劲痛哭流涕，悔恨自己半生潦倒。 怎么睡了一觉，就回到了二十年前？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张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透露着不满。 胳膊肘突然被人顶了一下。身旁的大客户部经理李浪压低声音：“宁安！张行问你话呢！发什么愣？不想干了？” 宿醉一样的感觉，让胡宁安头痛欲裂。 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现状的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猛灌。 喝的太快，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半瓶水顺着嘴角洒下，白衬衫上露出一片狼狈的湿痕。 究竟是一场无限接近真实的梦？还是重生？ 就在这时，一张纸巾递到了手边。 胡宁安居然闻到了茉莉花的香味。 胡宁安抬起头，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汪明华。 看着这张年轻、饱满、尚未被职场搞的满脸风霜的脸，胡宁安的心漏跳了一拍。 看来是重生，梦里的自己想不起来汪明华的脸。 而这一次，如此真实。 “没事吧？脸色这么白……”她轻声问。 胡宁安接过纸巾，真实的触感让他暂时抛却混乱的念头。 他抬头看向汪明华，目光灼灼。汪明华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2006年12月7日，胡宁安默默的念了一句这个时间。 这是他上一世命运的转折点。 上一世的今天，也是这间会议室，也是这个张卫国。为了完成年底的信贷指标，张卫国塞给他一笔8000万的贷款，借款方是宏远玩具。 那时候胡宁安觉得宏远玩具这笔贷款似乎总有些不对，但年轻识浅的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到贷款暴雷，他重新复盘整个过程，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胡宁安最终在行长的淫威下签了字。结果仅仅两三个月后，宏远玩具因甲方违约、资金链断裂，老板卷款跑路。 8000万，瞬间化为乌有。 审计组进驻，张卫国因为拿足了“咨询费”坐了大牢，而作为主调人的胡宁安，却背上了“贷前调查失职”的黑锅，记过，断送了职业生涯，最终只能在悔恨中滚回老家，潦草一生。 “这一世，想让我背锅？做梦！” 胡宁安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他缓缓抬起头，盯着主位上的张卫国。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张卫国端坐在真皮转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神经上。 张卫国心里有些焦躁，这笔贷款他必须推下去，并且最快速度放出去，宏远玩具的老板黄宏远，早就给他塞了二十万的“咨询费”，还承诺贷款放下来之后，再给他1个点的好处费。 为此，在预审阶段，他跑了市行好几回。 咨询费和好处费，足够他儿子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至于风险？他在银行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高风险贷款最后都平安落地，他不信自己运气这么差，偏偏这笔就会爆雷。 大不了放款之后，他就找机会调走，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任。 “胡宁安，宏远玩具这笔8000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市行已经预审了，主调人定你了。”张卫国见胡宁安终于有了反应，语气稍微缓和。 “这笔贷款放出去，支行今年的任务就圆满收官。你也知道，这笔业务计价不少，20%给你，做成了，你今年的年终奖能翻三倍。” 三倍年终奖？ 胡宁安没有立刻回答，快速回想了自己曾经复盘的结果。然后翻开了面前那份贷前调查报告。 然后一字一句的把自己记忆里的东西说了出来。 “张行。宏远玩具的主营业务95%依赖出口美国，主要客户是几家大型商超。他们成立的时间太短，扩张的又太快，我看过他们的财报，他们的应付款很多，工人工资、场地租金、还有银行的借款，目前的资产负债率已经高达170%，实际上已经资不抵债。这个，我还没算他几乎一定有的民间借贷。” 众人纷纷侧目。 张卫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胡宁安合上文件夹，盯着张卫国：“我的意思是，这笔贷款不能放。” “宏远所谓的质押物，是美国企业的远期订单和应收账款。但是美国房地产市场已经出现泡沫破裂的迹象，次级抵押贷款机构已经出现亏损。一旦美方违约，宏远玩具将面临灭顶之灾。到时候，美国人只需要赔点违约金，而我们支行，会接手一笔8000万的坏账。” 胡宁安加重了语气：“八千万啊，张行。这不仅仅是绩效的问题，这是要被追责问责的，我担不起，您···也担不起。” 会议室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胡宁安。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一样的大专生，怎么突然变得像个华尔街分析师了？ 张卫国的脸色由红转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想到，这个平日最好拿捏的软柿子，竟然敢当众反驳他。 张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胡宁安！你是在教我做事？宏观经济是你一个小小的客户经理该操心的吗？宏远是支行领导亲自营销回来的优质客户，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脑子读傻了！” 什么支行领导，分明就是他自己。 坐在旁边的信贷部主任刘红磊立刻开启了阴阳怪气：“就是啊胡宁安，人家美国佬有的是钱，那是高端玩具订单，怎么会违约？你要是嫌钱烫手不想要，也别挡着大家发财啊。完不成任务，大家都喝西北风，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胡宁安冷笑：“任务完不成，顶多扣奖金；但这笔坏账要是爆了，扣的可就是饭碗，甚至是自由了。张行，刘主任，这笔字，我签不了。” “你！”张卫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胡宁安竟然敢公然抗命。 张卫国怒极反笑，“胡宁安，你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支行是我说了算！既然你这么有原则，那大客户部这种岗位也不适合你了。从今天起，你被调离大客户部，去柜面！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若是上一世，胡宁安此刻恐怕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跪地求饶了。 但此刻，胡宁安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更带着一丝对张卫国无知的嘲弄。 “去柜面就去柜面。”胡宁安站起身，“不过张行，有些坑，跳进去容易，想爬出来可就难了” 说完，他不再看张卫国那张扭曲的脸，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这一下摔门让张卫国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大门吼道：“反了！反了！李浪！这笔业务你来做主调人！出了事你负责！” 李浪吓得一激灵，满头大汗地站起来：“是是是，张行您放心，宏远实力雄厚，绝对没问题……” 走廊里，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胡宁安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沪海的冬天一如既往的难熬。 胡宁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内心却前所未有的火热。 第一步，他做到了，他拒绝了背锅。 虽然代价是被贬职，但这比起上一世的半生潦倒，简直微不足道。而且胡宁安自信，当宏远玩具暴雷，他一定会被重新启用，甚至是重用。 接下来是做什么？总不能白重生一回吧。就在胡宁安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唤。 “宁安……” 胡宁安回头，看到汪明华正站在不远处，担忧的看着他。 “你刚才···太冲动了。”汪明华咬着嘴唇，压低声音说道，“张行长那个人···，你以后在行里要小心了。” 胡宁安看着眼前这个善良却柔弱的女孩，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上一世，汪明华并没有拒绝，在自己作为主调签字后，一言不发的就签字了。 这一世，她会如何选择呢？ 胡宁安深深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明华，放心吧。天塌不下来。而且···倒霉的不一定是谁。” 第二章 潜龙勿用 银行的人事调动，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充满了捧高踩低。 胡宁安前脚刚回工位，后脚综合办的刘姐就扭着腰进来了，手里夹着两张薄纸。 “胡宁安，张行的意思，你去柜面报到。”刘姐眼皮都不抬，把表往桌上一甩，“填个自愿申请吧，大家都省事。” 要说这位刘姐，也是一位小人，自己和汪明华刚调到大客户部时，见到他俩语气亲热的不行，张嘴闭嘴就是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自己被“贬”到柜台没半小时，嘴脸就变了。 胡宁安把表推了回去，“刘姐，我可不是自愿申请，我是被贬的，不是高升。这字我不签。” 今天一连拒绝了两个签字，重生大礼包吗？ 刘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小赤佬，你别给脸不要脸！张行让你滚，你就得滚！” 胡宁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刘姐那张刻薄的脸，说： “刘姐”胡宁安弹了弹烟灰，“这调动，没有行办会纪要，没有正式红头文件，我就不认。把手续补齐了，我立马走人。在这之前，我请病假。” 说完，胡宁安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空白的请假条，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写好事由，啪地拍在桌上。 刘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宁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给我等着！” 看着刘姐摔门而去的背影，胡宁安把烟掐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重生你欺负我，重生你还欺负我，那我不是白重生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银行的破职位，而是钱。是能让他在这个时代横着走的第一桶金。然后让钱变成资本，让资本变成自己影响这个世界的根本。 “还是要搞钱啊，有了钱才有资格谈梦想” 宏远玩具的贷款流程，在汪明华这里卡住了。 张卫国的办公室里，正在骂人。 “汪明华！你到底签不签？”张卫国拍着桌子咆哮，唾沫星子横飞，“李浪都签了！就差你一个副调！你想坏我大事？” 汪明华站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她咬着嘴唇，心脏狂跳，脑子里全是早上会议室里，胡宁安那句“这笔贷款不能放”。 她性格是柔弱，不敢跟领导顶嘴，但她不傻，她进银行第一天，师傅就告诉她：明知故犯是银行的红线。 胡宁安能豁出去拒绝，她为什么不能？ 心里的那点怯懦，被对胡宁安的信任和职业底线的清醒一点点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依旧发颤，却字字清晰：“张行，贷前调查规定，主调、副调必须双人实地见证。宏远的工厂我还没去看过，贷前调查报告我也没参与撰写，不了解企业真实情况，这字……我签不了。” “工厂？下周二就要出货了！你这时候去工厂？”张卫国气极反笑，“我看你是跟胡宁安学坏了！行！李浪！你现在就带她去！给我把字签回来！” 出了张卫国办公室门，李浪对汪明华说：“收拾一下，10分钟楼下集合，我带你去现场。” 汪明华跑到工位收拾东西，她的工位和胡宁安挨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到胡宁安正在发呆，脸上的表情一下凶狠，一下畅快，丰富极了。 汪明华用手指戳了戳胡宁安的肩膀：“宁安，宁安。” “啊？谁···”陷入沉思的胡宁安被惊醒，扭头看到眼圈红红的汪明华。 “明华啊，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说完，抽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汪明华坐了下来，凑近胡宁安用很低的声音说：“张行让我做副调，我怎么办呀？” 你也发觉不对了吗？上一世你可什么都没说啊··· “你打算怎么办？拒绝吗？” 汪明华一边捏着衣袖，一边说：“我说了按照合规流程，我得去了现场才能签字。” 胡宁安点了点头：“拖字决也是个办法，记住，耳听是虚、眼见也不一定是真，一定要有逻辑严密的推导和判断，一定要想的更高和更远，去看看也好。” 汪明华点点头，拎起包往楼下走去。 直到下午六点，李浪才带着一脸疲惫的汪明华回到支行。 回来之后的汪明华仍然拒绝签字，说是要做一份质押物的评估报告，流程上合情合理，张卫国气的牙痒痒也没办法，快审快放的计划再次落空。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打在地砖上。 汪明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大客户部，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还在伏案写东西的身影。 胡宁安面前摊着一堆期货交易手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汪明华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 “还没走？”胡宁安皱了皱眉。 汪明华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快步走过去，带着哭腔：“宁安……张行逼我签字。李浪已经签了，现在全行都盯着我。我……我该怎么办？” 胡宁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顺手把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冷风。 “怕什么？”胡宁安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语气沉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只是个副调，又不是主谋。” “可是……” “没有可是。”胡宁安打断她，拉着她走到窗边，避开了监控死角，“明华，听我的，这笔贷款，神仙难救。你只有两条路。” 汪明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要不你选择硬刚。”胡宁安眼神一厉，“你现在就给市行风控部发邮件，抄送张卫国。就说：宏远玩具贷款，主调人李浪未尽职，行长张卫国违规施压，副调人汪明华拒绝签字。” 汪明华吓得手一抖，水洒了一地：“这……这不就是撕破脸吗？” “撕破脸怎么了？”胡宁安冷笑，“张卫国想拿你当垫背的，你就得让他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发了这封邮件，他绝对不敢动你，顶多把你晾在一边。但你肯定会受到打压。” 汪明华脸色煞白，摇了摇头：“太……太吓人了。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可以签字。”胡宁安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签字，但要在备注栏里写清楚：本笔贷款系张卫国行长特批，副调人已尽审核义务，特此存证。” “这有用吗？”汪明华半信半疑。 “有用。”胡宁安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笃定，“这叫留痕。真出了事，黑锅是张卫国的，你顶多算个失职，不丢饭碗，不影响前途。” 汪明华愣愣地看着他，她发现眼前的胡宁安，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胡宁安判若两人。 “好，我听你的。”汪明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胡宁安笑了笑，“走，我送你回家。” 夜色渐深，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汪明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宁安，你为什么这么笃定这笔贷款会出事？连李浪那个老信贷都没看出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胡宁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明华，你看这夜空，是不是觉得很繁华？”胡宁安的声音很轻，“但繁华下面，全是泡沫。” 他转过头，看着汪明华，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宏远玩具现在的利润，是靠退税和汇率差撑着的。代工企业利润率都不高。一旦美国那边的市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的订单稍有波折就扛不住。这不是我看衰他们，是经济规律。” 汪明华似懂非懂，但她看着胡宁安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好，我听你的。”汪明华用力点了点头，“我晚上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到了小区门口，胡宁安停下脚步：“到了，快上去吧。” 汪明华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路灯下，深深地看了胡宁安一眼。 “宁安，谢谢你。” “快上去吧，外面冷。”胡宁安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 看着胡宁安远去的背影，汪明华捏紧了衣袖。 胡宁安走后，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电线呜呜响。四楼一个小小的窗口，一位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站看了眼天色，把窗帘拉紧了一些。 回到家的汪明华悄悄的不敢开灯，只是没想到妈妈还没睡。 “明华，回来啦！” 汪明华的妈妈苏知闲是一所中学的老师，一个优雅的中年妇女，听到女儿开门的声音从卧室走了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妈妈，我吃过了，在行里吃的。”汪明华扭过头，不愿意妈妈看到她红红的眼圈。 但苏知闲还是看到了，她帮汪明华放下包，拿出来拖鞋，拉着女儿的手坐在沙发上。 “哥哥呢？”汪明华不愿意谈论单位里的事，想转移话题。 “你哥哥天天应酬多，今天也不回来，估计去他自己的房子去住了。” 汪明华的爸爸是一家国企的总会计师，在外地工作，汪明华的哥哥则是一家外企的高管。 苏知闲盯着她的女儿看着，也不说什么，等着女儿开口。 “妈妈，我想睡了。”汪明华低着头不愿意说。 “不想说也没关系，银行干着不顺心就辞职，你哥哥让你去外企你不去，你爸爸让你考国企你也不去。不知道那个银行有什么好的。” “妈妈···” 苏知闲看着这个从小寄养在亲戚家的孩子，心底里浮上一阵柔软：“好了好了，去洗个澡，早点睡吧，妈妈不问你了。” 汪明华洗了澡，躺着自己的小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念叨着：宁安是对的，我相信他。 伴随着少女的心思，沉沉睡去。 第三章 初露锋芒 回到简陋的出租屋，胡宁安从最初的狂喜与激动中慢慢冷静下来。 他知道，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让他重复上一世的潦倒。 上一世，他背了黑锅最终离开银行，浑浑噩噩半生，唯一的执念就是金融与经济，他啃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宏观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著作，复盘了中国金融市场二十年的牛熊周期，见证了次贷危机、四万亿刺激、供给侧改革、中美贸易战所有的历史节点，甚至在网上匿名写过无数篇经济分析文章。 但没有平台、没有资本，不过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年轻人的执着，好在，他重生了。 而现在，2006年12月，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掏出笔记本，借着昏黄的灯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在复盘自己刻在脑海里的历史，橡胶期货的每一个拐点、铜价的每一次波动、次贷危机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国内政策的每一次转向，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上一世半生的沉淀与研究，加上重来一次的先知，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第二天。 胡宁安起了个大早。直奔位于浦东新区的万宝期货。 这是他未来几天的战场。 推开营业部大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几十台老式crt显示器闪烁着绿幽幽的光，映着一张张焦虑又贪婪的脸。 “涨了！涨了！橡胶又涨了！” “快跑！是诱多！快跑！” 胡宁安站在开户柜台前，将身份证和银行卡递了过去。 “您好，请问是第一次开户吗？”柜台后的女孩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神情却异常沉稳的年轻人。 “是的。”胡宁安平静地回答。他没有像其他新手一样，对复杂的流程感到迷茫，反而熟练地配合着，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大厅里闪烁的电子屏幕。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橡胶1001合约上。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在今天，受泰国南部恶劣天气影响，全球天然橡胶主产区产量预期骤降，橡胶期货价格将开启一波上涨行情。 “先生，您的账户开通了，初始密码是……” “谢谢。”胡宁安接过账户单，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大厅角落的交易机位。 此时，大厅里的散户们正对着屏幕上忽上忽下的曲线唉声叹气。 “哎，这行情，真是没法玩了！” “听说了吗？大户室那边，刘红强刘老板今昨天一天又赚了几十万！” 顺着众人的目光，胡宁安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装潢考究的大户室。厚重的实木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屑的嗤笑声。 “一群土鸡瓦狗，连个波段都看不明白，也配在这儿谈期货？”一个倨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谄媚。 “是刘老板，他可是咱们这儿的‘定海神针’啊！” “听说他背景很深，连银行的刘主任都得给他跑腿。” 胡宁安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的眼中，只有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交易信息。 “钞票，我来了！” 上午9点，开盘铃声响起。 胡宁安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没有丝毫试探，直接将带来的3万元资金，全部以18650元/吨的价格，重仓买入了橡胶1001合约。 “这人疯了吗？一上来就满仓？”旁边一个老股民瞪大了眼睛。 胡宁安充耳不闻。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盘面风云突变。 受消息面刺激，橡胶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直线拉升！18700、18800、18900……胡宁安的账户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 “我的天，涨了快3%了！” “那个小伙子……他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整个大厅的目光，瞬间被胡宁安牢牢吸引。人们围拢过来，看着他屏幕上那条一路向上的曲线，眼中充满了震惊、羡慕。 “小兄弟，你这手笔，神了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凑上前，满脸堆笑，“能不能……指点一二？” “就是，带带我们，让我们沾沾光！” 胡宁安被围在人群中央，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手指在键盘上轻点，平仓、收利。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胡宁安露出了低调的微笑，他实在不愿意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这些散户，看的是k线，是消息，而他看的，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就在人群的喧哗声达到顶点时，大户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名牌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应该是那个传说中的刘红强。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扫视着大厅。 “吵什么吵？一群乌合之众，连个浮亏都拿不住，叫什么叫？”刘红强的声音尖锐刺耳。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的胡宁安。 “哟，这是哪来的小子？”刘红强迈着八字步，走到胡宁安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小兄弟，期货市场，不是靠运气的。你今天赚的钱，明天就得加倍吐出来！” 周围的散户们噤若寒蝉，没人敢反驳这位“刘老板”。 胡宁安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刘红强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按下了“卖出平仓”的按键。 一声轻响，屏幕上显示交易成功。短短半天，他的3万元本金，已经变成了4万2千多元。收益率高达40%！ 这个数字，配上胡宁安的微笑，让刘红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刘老板，市场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胡宁安站起身，拿起交易单，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惹麻烦。他的目标很简单，利用这短暂的先知优势，在这五天内赚到足够多的钱，实现他的人生梦想。低调，再低调。 下午3点，收盘铃声响起。 胡宁安最后一个离开营业部。路过大户室时，他无意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 “哥，你小声点！要是被人听见了，咱们俩都得完蛋！” 这个声音……胡宁安脚步一顿。 是刘红磊！ 那个阴阳怪气、溜须拍马的信贷部主任，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听这语气，他和刘红强的关系，似乎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胡宁安放轻脚步，躲在了门外的盆栽后面。 “怕什么？这里是我说了算！”刘红强的声音充满了烦躁，“你那笔贷款批下来了吗？我这边账户快被穿仓了！再不补仓，咱们家那套老房子，还有你给孩子买的学区房，全都要被银行收走！” “批是批下来了，”刘红磊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紧张，更多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但是哥，你得赶紧补仓啊！这可是我拿饭碗给你担保的！当年要不是你辍学打工供我上大学，我根本走不到今天。现在你落难了，我不能不管你。可要是亏了，咱们俩都得进去蹲大牢！老婆孩子都得跟着我们遭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刘红强咆哮道，“你以为我想啊？我早就看好了，这波橡胶肯定涨！那小子……那个新来的，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内幕！他买了多单，价格才拉起来的！” “管他什么内幕，”刘红磊阴恻恻地说，“只要能把这笔钱补进去，让他把价格再拉高一点，咱们就能解套，到时候再反手做空，一把把他连本带利全吞了！把房子和钱全都赚回来！” “也只能这么办了……”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开始商量具体的细节。 胡宁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 他虽然没有听清全部的对话，但几个关键词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贷款、补仓、刘红磊、刘红强、违规入市…… 原来如此！ 一个阴谋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这对兄弟，竟然联手利用银行信贷资金，违规进入期货市场进行豪赌！而刘红磊，就是套取贷款的白手套！ 胡宁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快速走到门口拦住了今天围观他的一个散户大哥：“大哥，你知道这个刘红强是什么人吗？” “哦，刘总啊，他是搞建材的，有个四海建材就是他的企业，规模不小呢，不忙的时候刘总就来这里搞搞期货，发点小财” “兄弟，你打听刘总干什么，我说你可千万别招惹人家···” 他本想低调赚钱，但现在，这个秘密比赚钱还重要。 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营业部。 走到马路边，胡宁安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掏出手机，翻出了汪明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通了。 “宁安？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了？”汪明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背景音里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花花，帮我查个东西。” “你说。” “查一下咱们行里最近是不是给一个叫四海建材的企业放过贷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银行信贷系统里，汪明华虽非该笔业务的主办人，但作为大客户部经理，具备对公业务的协办查询权限，仅能查看贷款主体、金额、审批状态、经办人员等基础信息，无法调取涉密的审批材料。 胡宁安靠在电线杆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大户室里听到的对话。 如果刘红磊真的违规了，那这笔贷款的审批流程里一定有猫腻。 “宁安，查到了。”汪明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确实有一笔，今天上午刚进账的，340万。怎么了？” “法定代表人是不是叫刘红强？”胡宁安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对，是叫刘红强。宁安，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可是刘主任亲自抓的重点项目，张行都点头了的。”汪明华有些担心，“你可别乱来啊。” 挂掉电话，胡宁安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马路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胡宁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红强，刘红磊。 原来是一家人。 这对蠢货，竟然敢把银行的信贷资金当成自己的私房钱，在期货市场里豪赌。更可笑的是，他们赌输了，还想拉他下水，让他帮忙“拉高价格”好让他们逃跑。 简直是笑话。 赚钱固然重要，但如果能顺手搬倒这对蛀虫，顺便报了在银行的一箭之仇…… 第四章 第一次约会 挂了电话，胡宁安指尖摩挲着诺基亚冰凉的机壳，站在电线杆下，脑子里飞速转着。 上一世，他只知道张卫国因为宏远玩具的坏账倒台蹲大牢，却还不知道这刘红磊背后还有这么多龌龊事。挪用银行信贷资金进期货市场豪赌，这要是爆了，可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是要蹲大牢的。 胡宁安低头笑了笑，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回，那这些蛀虫，他自然要一个个亲手揪出来。既报了上一世的仇，也绝了他们未来害更多人的路。 他再次拨通了汪明华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宁安？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胡宁安的声音软了下来，“就是想谢谢你，帮我查了这笔贷款。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雀跃：“好啊，地方你定，我请你才对，你今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跟我还客气什么。”胡宁安笑了，“就在你们小区附近的那家老沪海本帮菜馆吧，我记得你说过他家的红烧肉做得好。六点，我在门口等你。” 六点整，胡宁安站在菜馆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汪明华。 她换下了上班时穿的西装套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牛仔裤配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齐肩短发随意披散，少了职场里的拘谨，多了几分学生气。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到胡宁安的时候，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快步跑了过来。 “等很久了吧？”她跑到他面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了，抬手捋了捋，脸颊冻得微微泛红。 “刚到。”胡宁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想帮她拂掉沾在发间的一片落叶，却犹豫了一下缩了回去。 汪明华露出一丝期待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僵了一下，看见胡宁安又把手缩了回去，心里一乱，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快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胡宁安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懊恼的摸了摸头。 他选了个靠窗的卡座，菜单递过来，他没看，直接报了几个菜：红烧肉、腌笃鲜、酒香草头，还有一份桂花糖藕，都是她最爱吃的。 汪明华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胡宁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笑着打了个圆场：“上次部门聚餐，看你就夹这几道菜吃，猜的。” 汪明华哦了一声，低下头抿了口热茶，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菜很快上齐，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面而来。胡宁安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道。” 汪明华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就是这个味！太好吃了。” 几筷子菜下肚，汪明华才放下筷子，带着担忧看向他：“宁安，你老实跟我说，你查四海建材到底想干什么？这笔贷款是刘红磊一手推动的，张行都点头了，水太深了，你别往里蹚。” “我不是要蹚浑水，是要把浑水里的鱼捞出来。”胡宁安放下筷子，“明华，你以为刘红磊给他哥批这笔贷款，是正常的企业经营贷？” 汪明华愣了愣：“不然呢？” “今天我在期货营业部，亲耳听见他们兄弟俩说话。”胡宁安压低了声音，“刘红强期货账户快穿仓了，这笔340万，是补仓用的。银行的信贷资金，违规进了期货市场，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汪明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什么？！他们疯了？这要是被查出来，是要坐牢的！” “他们现在已经疯了。”胡宁安冷笑一声，“刘红强被套牢了，只想靠这笔钱翻本，根本没想过后果。刘红磊为了他哥，连自己的饭碗都敢赌。” 汪明华的脸色白了白，她毕竟是金融专业出身，太清楚这里面的规矩了。挪用用于生产经营的信贷资金入市，这是红线里的红线。她终于明白，胡宁安今天为什么非要查这笔贷款。 “那你想怎么办？”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现在就举报吗？你有证据吗，他们完全可以找借口搪塞过去。” “我知道。”胡宁安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所以我要找实锤。周末我打算去一趟那个建材市场，看看四海建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能不能找到他们伪造经营资料的证据。” “我跟你一起去！”汪明华想都没想就开口了，说完才觉得有点唐突，脸颊微红，补充道，“我能帮你看看他们的经营资质有没有问题。而且两个人去，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胡宁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上一世，宏远玩具暴雷后，所有人都避着他，生怕被他牵连，只有汪明华帮他说过话，哪怕汪明华自己也是麻烦缠身。这一世，她依旧是这样，愿意站在他身边。 “不用。”胡宁安摇了摇头，“太危险了，刘红强就在那个市场里，说不准刘红磊也会出现，万一被他撞见，两个客户经理同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精明的人一眼就会觉得不对。我自己去就行，就是随便转转，不会有事的。” “我可以装作是你的···”汪明华欲言又止，“好吧。那你要小心啊，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胡宁安实笑了笑：“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去做间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气氛里的暧昧和暖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汪明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宁安，我总觉得，你这几天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你在部门里，总是安安静静的，话都不多说。现在不仅敢跟张行拍桌子，连期货、宏观经济都懂这么多，好像···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胡宁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半真半假：“那你觉得，是以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汪明华被他问得一愣，脸颊瞬间又红了，低下头，手指抠着茶杯的边缘，小声嘟囔：“现在的好。” 胡宁安感觉有点暧昧，两世为人，也不怎么会谈恋爱，赶紧扭转了话题：“话说宏远那笔贷款你怎么处理的？” “哦，我听了你的建议，执意要在签字处写备注，张行很生气，换了副调了”汪明华说着说着情绪有点低落。“你今天请假不在，我心里有点慌，也没敢打扰你，张行说，要把我调到零售部。” “零售也挺好的，不如大客户部风光，但我觉得银行的未来还是在零售。”胡宁安笃定的点头说道。 “你安慰我呢？咱两进大客户部多不容易啊，那真是运气好的爆棚才能让咱两这个毕业没几年的大专生进了大客户部。”汪明华的语气有些委屈。 “花花，别委屈，这根本不是罚，是张卫国瞎了眼，你以为现在银行追着大企业、大项目跑，就是金融的未来？错了。07年的中国，wto的红利才刚刚散开，街头巷尾的个体户、遍地开花的小工厂，这些千千万万的小微企业，才是咱们国家经济真正的毛细血管，是未来几十年最有活力的地方。 大企业的信贷蛋糕早就被分完了，可零售金融、给小微个体做金融，这是一片没人开垦的蓝海。你在这里扎下根，不是被贬，是占住了未来十年、二十年银行最核心的赛道。别人觉得这是冷板凳，我知道，这是能让你真正发光的地方。” 说着说着，胡宁安发现汪明华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不禁有些尴尬，在汪明华眼镜前挥了挥手，“怎么了？” 汪明华俏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喝水“宁安，你真厉害。” 胡宁安笑了笑，说道：“不是我厉害，是客观规律厉害。大企业往往是小企业在市场里杀出来的，你那里知道今天看似不起眼的小企业、小作坊未必不会成为某个行业的巨头？” 汪明华温柔的笑了：“那你说，我是找到自己的赛道了？” “必须滴~~~”胡宁安还升出大拇指点赞，一句模仿东北话的小俏皮，让两人都笑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走出菜馆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风裹着雨丝打过来，冻得人一哆嗦。 胡宁安下意识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汪明华的肩上。 “不用，你穿着吧，会感冒的。”汪明华赶紧要脱下来，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披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火力壮，冻不着。女孩子冻坏了怎么办。”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裹住了她整个人。汪明华的心跳得飞快，低着头，没再推辞。 雨不大，距离也不远，两人就这么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往她住的小区去。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对了，你今天请假，到底去干什么了？”汪明华突然想起这件事，侧头看他，“不会真的去炒期货了吧？” “去了。”胡宁安也没瞒她，笑了笑，“带了3万块本金，一天时间，赚了2万。” 汪明华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多少？！2万？！一天？！” 她在银行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块，他一天就赚了她半年的工资。 “运气好而已。”胡宁安忍不住笑了，“正好赶上了行情。” “这也太厉害了吧……”汪明华喃喃道，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她以前只知道胡宁安业务能力强，却从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竟然有这么惊人的天赋。 走到小区门口，雨也停了。汪明华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胡宁安，“今天真的谢谢你，不仅请我吃饭，还跟我说了这么多。”汪明华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上去吧，外面冷。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胡宁安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好。”汪明华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一红，快步跑进了楼道里。 第五章 偶遇 第二天是周六，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 躺着床上，感受着屋里阴冷潮湿的空气，胡宁安一阵恍惚，仿佛重新回到了前一世的落魄，那段灰暗的、不服输但无能为力的日子。 胡宁安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真的重生了，来得及。 胡宁安猛的坐了起来，拿起那本写满未来的笔记本：橡胶走势、铜价波动、股市节点、宏远暴雷、房产机遇、次贷危机……未来两年所有关键节点都历历在目。 他现在手里的资金已经变成了五万元，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翻身的第一笔资金。 按照计划，今天他要去建材市场，暗访刘红强的四海建材，尽可能搜集更多线索，顺便……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对兄弟违规的蛛丝马迹。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 “喂，宁安？”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活力满满的声音，“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啊？上班累不累，饭吃得好不好？” “妈，我没事，就是想你们了，打个电话。”胡宁安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想啥呢，好好工作就行。”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在单位别跟人顶嘴，好好听领导的话，多干活少说话，早点升职……对了，你上次说沪海房价好像不低，你要是稳定了，家里凑点钱，给你付个首付？” 胡宁安心中一暖。 上一世，父母也是这样，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想给他在大城市买套房。可他后来混得一塌糊涂，让二老跟着操碎了心。 “妈，房子的事你们别操心。”胡宁安语气笃定，“你们听我的，现在就开始留意省城的房子，最好是学区好、地段稳的，能买就尽快买，别等。往后几年，房价只会涨，不会跌。” 母亲愣了一下：“啊？现在买？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胡宁安没有多解释重生的事，只是加重语气，“信我，越早买越划算。你们先看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赚多少钱，你好好找个女朋友吧，两个人一起奋斗会轻松一些。” 听到母亲说到了找女朋友，胡宁安心头悄悄浮上来一个身影。 父亲在旁边接过电话，叮嘱他在外注意安全，别逞强。胡宁安耐心听着父母的唠叨，每一句都觉得无比亲切。挂电话时，他再次强调了一遍买房的事，这才放下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 细雨中，胡宁安骑着自己的破车出发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刘红强四海建材所在的建材市场走去。 四海建材，正是刘红磊违规发放340万贷款的主体。只要能拿到这家公司经营异常、流水造假、没有真实贸易背景的证据，再结合银行内部的对账单，就能彻底把刘氏兄弟钉死。 好在建材市场不远，半个小时，胡宁安到达了建材市场。 这几年，正是第一轮房地产超级繁荣的顶点，特别是2006年下半年到2007年上半年，房地产行业近乎狂热，因此映入胡宁安眼帘的是一派繁荣景象：拉货的车排着队，往来谈供货的包工头，提着工具的工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切割木材、瓷砖的噪音此起彼伏，各家门店冬日里也敞开着门，门口摆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大音响 “进口瓷砖、实木板材、意大利欧式风格，你值得拥有” “装饰画、山水人物、花鸟鱼虫、仿古摆件，软装大全” 当然还有土味音乐的“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 胡宁安没有贸然直接去找四海建材，反而随意进出了几家店，问问怎么送货、问问价格，还装模作样的砍价，仿佛是一个准备装修婚房的小年轻。 等到时机差不多了，胡宁安才推着自行车施施然往四海建材的方向走去，要说四海建材开店时间不算短，可位置却很偏僻，这个建材市场是个大院，侧边的大门一进，围绕着院墙是完整的一圈商铺，中间又围了一个小圈，有实力的大店铺都在一进大门的正面，背面基本都是卖工具、卖软装的的小店铺，四海建材就混杂其中。 果然如他所料，四海建材门可罗雀，没有进货，没有出货，卷帘门半开着，连个上门询价的客户都没有，和旁边红火热闹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所谓的建材公司，更像是一个临时凑起来的空架子。 就在胡宁安准备靠近一点，拍个照片的时候—— “哐当！” 一声轻响。 胡宁安车把没稳住，自行车猛地一歪，正好撞到了一个从旁边精品店走出来的女人。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刚买好的装饰画，画框“啪”地掉在地上，玻璃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女人穿一身米白色风衣，身姿高挑，长发挽起，容貌明艳动人，气质冷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更难得的是，她带着几分少女的圆润娇俏，一双眼睛清亮动人，身材却成熟有致。 她眉头微蹙，低头看着地上摔坏的画，又抬眼看向胡宁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这人怎么不看路？”女人声音清冷，“这么宽的路，也能往人身上撞？” 胡宁安连忙打好车，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他弯腰想去捡画，女人却先一步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水渍，看着裂痕，脸上有些无奈。 “算了，我去修一下吧。你这不看路，看什么呢。” “呃，我正在看这家店。”胡宁安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四海建材。 女人白了他一眼：“一家很久不营业的店，有什么好看的，这家老板我熟，以前我在他家买过东西，后来据说迷上期货了，好久不开门了。” 胡宁安大喜，把人家画撞坏了，还有意外收获。 女人还在念叨：“把我画都碰坏了，这是我自己的画。 ”胡宁安定睛一看，果然那副画不是机械批量制作的那种画，更像是人工画出来。 “呃···不好意思，是我疏忽，这样，您留我一个电话，后续多少钱，我都负责” 那女人却摇摇头：“算了，有什么可赔的。” 说完，她抱着坏了的装饰画，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小皮鞋嘎噔嘎噔踩在建材市场的泥地上，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胡宁安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宁安重新把目光投向四海建材，又在附近转悠了半个多小时，把这家店的异常全都看在眼里，在和周围人打听的过程中，胡宁安得知，四海建材是这个建材市场的老商户了，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年老板就经常不来店里，后来半开半关，生意也一落千丈。胡宁安虽然没有拿到合同、公章这类直接造假的证据，但经营异常的事实，店铺冷清的场景，已经足够佐证他的判断。 四海建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 胡宁安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兄弟，好久不见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胡宁安猛地回头，当场愣住，随即笑骂出声：“我靠，是你？你不是回江浙老家，准备继承万亿家产了吗？什么时候来沪海的，怎么不打电话？ 来人是胡宁安的同学，李清风。 胡宁安和这位老同学快一年没见了。要说李清风这个人，名字取得极像侠客，做人却疏懒极了。大专的时候两人合称国际金融专业“双壁”——胡宁安是哲学辩论无敌手，李清风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数学疯子，除了数学和数学相关的科目，其他科目一塌糊涂，高考英语考了16分的惊天神绩，阴差阳错和自己做了同学。 “打什么电话，我今天送货。”李清风往旁边一辆掉了漆的蓝色小货车努努嘴，“厂里有个大客户要货，我顺路过来盯着。” “送货？”胡宁安愣了一下，“你不是太子爷吗，怎么自己送货？” 李清风翻个白眼，压低声音：“我爹让我负责管销售，连送货司机都没配。说是让我从基层做起，上面经销商催得急，我这不就自己来了。” “那你怎么在建材市场？你家不是做化工厂的吗？” “那个经销商就是这边的，”李清风挥了挥手，“我刚把货卸完。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走走，中午一起吃个饭，咱哥俩一年多没见了，喝点。” “不了。”李清风摇摇头，“我下午害得赶回去，这边离我家小一百公里呢。明天还得相亲。” “相亲？”胡宁安眼睛瞪大了，“什么情况？” “我爹非要我去。”李清风一脸便秘的表情，“我跟我爸说，”话说到一半，胡宁安替他接上：“我这辈子不结婚，愿意跟数学过一辈子？” 李清风诧异：“你怎么知道？” 胡宁安哈哈大笑：“你那点心思，全班谁不知道？”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我爸可能觉得普通的女生拿不出手，专给我找了个数学老师。” “那不正合你意？”胡宁安打断他，“天天跟数学老师讨论数学，多好啊。” 李清风幽怨地看着他：“大哥，那是小学老师。我跟她讨论什么？讨论破十法在数学模型中的应用吗？” 胡宁安笑得直不起腰：“破十法还行，至少是计算。” 李清风摇摇头：“你少幸灾乐祸。我现在烦得很，对了，你和汪明华怎么样了？” 胡宁安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同学。” “同班同学？你少装。人家上学时候就···” “就什么？” “你不知道？”李清风愣了一下，“辩论赛啊，咱两和会计系那场决赛。” 胡宁安当然记得那场比赛。聚光灯下，他一个人站着，用马克思的辩证法拆穿了对方所有的逻辑漏洞。台下一百多人安安静静，只有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汪明华就在我旁边。”李清风慢悠悠地说，“你说了第几辩来着，大概是第三辩，你用‘现象与本质’拆完对方的核心案例，她突然抓住我胳膊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胡宁安愣住了。 李清风比了个手势，“你平时除了辩论赛、演讲赛，跟没长嘴一样，人家暗恋你多久了，你一点感觉没有？你以为人家沪海本地人，她哥又是外企高管，不跟着去外企一个月赚一万多，偏要跟着你去银行一个月赚三千是为了啥？” 胡宁安摸了摸鼻子：“她··的确对我一直很好，从学校到行里，一直都很好，但我还真不知道以前这段故事” 李清风拍拍胡宁安肩膀：“兄弟，你平时不是挺精的吗？可千万别辜负人家，人家为你牺牲可不小，我走了，不忙去我老家，请你喝黄酒，吃西湖醋鱼。” “滚！吃什么不好，非要吃西湖醋鱼” “你也滚，保持联系。”李清风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当中。 胡宁安站在建材市场的泥泞里，想着李清风的那段话，一时有些呆住了，原来···是这样吗？ 第六章 三万到二十六万 天刚蒙蒙亮，胡宁安就醒了。 昨天睡的不够好，胡宁安总是梦到汪明华，梦到校园里、银行里那双若有若无的眸子，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上一世胡宁安落魄的返回家乡，和汪明华也断了联络，大概是很久的后来，两人再次在沪海遇到，汪明华已经离开了银行，人沧桑了许多，似乎她从未结婚，就那么平平淡淡的活着。 活了两辈子，没有认认真真谈过一次恋爱的胡宁安心乱如麻。 洗漱完毕，简单啃了两口干硬的面包，便坐在那台二手电脑前。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50000元整。 这是他上周五收盘后的全部本金。 从重生之初的三万，到上一轮操作滚到五万，每一分钱，都是他翻盘的资本。 今天，所有杂事全都抛在脑后。 暗访、撞人、同学闲聊、儿女情长……暂时全部放下。 他只有一件事：收割。 胡宁安轻轻翻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能看懂的未来密码。橡胶波动节点、铜价拐点、a股大顶、次贷传导时间线…… 12月10日，橡胶0703合约，早盘冲高，主力借机洗盘，午后跳水是假摔，尾盘暴力回拉是主升浪的开始。 这不是分析，不是预判，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今天，他就要堂堂正正，做一次别人眼中的“预言家”。 早上八点五十分，万宝期货营业部的大门刚拉开一条缝，胡宁安已经走进大厅，熟门熟路坐在了上周五的老位置。 大厅里人还不多，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烟味、泡面味、汗味、机房散热的淡淡塑胶味，又嘈杂，又原始，又刺激。这是2007年期货营业部最真实的味道，也是无数人梦想一夜暴富的战场。 才刚坐下，周围几道目光就悄悄落在他身上。 都是上周五见过他操作的老面孔。 “就是他，上周五一上午，三万直接干到四万二” “年纪轻轻胆子是真大，一上来就满仓，一点不带犹豫的。” “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这么神……别是撞了次大运吧。” 胡宁安充耳不闻，接了杯热水捧在手心，盯住屏幕上橡胶0703合约的盘口。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刻着常年在市场里挣扎的疲惫，却又藏不住一丝精明。 这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哥，在营业部泡了快三年，小赚小亏，一直没摸到门道。 见胡宁安坐下，王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小兄弟，今天打算干点什么？还玩橡胶吗？” 胡宁安淡淡点头：“做多。今天的盘口很硬，主力资金在往里吸筹。” “我也看着橡胶呢。”王哥眉头皱着，语气纠结，“行情确实看涨，可我总觉得有点虚高，冲这么猛，会不会中途有人砸盘洗盘啊？我上周就被洗出去两回，本钱小赔不起啊。” 胡宁安摇了摇头，没多解释。 发财的机会转瞬即逝，信就跟上，不信就错过，怪不得别人。 九点整，开盘哨响似的一声提示。 全场瞬间安静。 橡胶0703合约以18920高开，几乎是瞬间冲高，白线笔直往上拉。 “涨了！又涨了！” “追不追？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 “等等，别追高！看看再说！” 大厅里瞬间炸开锅，有人拍大腿，有人慌忙敲键盘。 胡宁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在等。 等那个精准到分钟的假摔。真正的高手，不是追涨，而是在狼群回头咬人的时候进场。 9点12分，价格一口气冲到19050，场内情绪彻底沸腾，不少人红着眼满仓追入。 可就在下一秒，盘面突然拐头，一根长阴线笔直砸下来！ “哎？！怎么回事？！” “跳水了！快跑啊！” 刚才追进去的几个人脸色瞬间惨白，手指哆嗦着点止损，嘴里不停骂娘。 王哥吓得一缩脖子，一脸庆幸：“还好我没进！我就说要洗盘！” 全场恐慌蔓延，只有胡宁安眼神一凝，他死死盯着盘口的“挂单变化”。 虽然价格在跌，但下方的承接盘（托单）不仅没撤，反而在增加。这是一种典型的“挖坑”动作，主力在用恐慌吓唬散户交出筹码。这就是他在等的黄金时间节点。 指尖落下。 满仓，做多。 五万本金，没有一丝犹豫，一口气全部打进去。 “小伙子你疯了？！”王哥吓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这都敢接？这是要跌停的架势啊！你不要命了？” 胡宁安头都没回，语气沉稳：“我就是在等它跌。” 他侧过头，看了王哥一眼，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王哥，主力根本没跑，这是在洗盘。你要信我，现在拿几万块进来，我带你赚一笔。” 这一刻的胡宁安，眼神笃定、面色平静、指令清晰，仿佛眼前这条暴跌的k线，不是风险，而是他亲手铺好的台阶。 王哥被他这股气场震住了。 在市场摸爬滚打三年，他从没见过一个年轻人能在暴跌时如此淡定，仿佛行情就写在他脸上。 犹豫三秒，王哥咬牙一拍大腿：“行！兄弟，我信你一回！我账户里还有三万二，全跟你！” 他哆哆嗦嗦敲完键盘，满仓做多。 可刚进场，行情继续下探。 19000……18950……18900…… 账户浮亏瞬间扩大，每一次跳动，都像刀子在割肉。 王哥满头大汗，腿都在抖，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这下要亏光了……”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这边，议论声带着同情。 “完了，这年轻人昨天赚的今天全吐回去。” “胆子大没用，期货不讲人情，更不讲运气。” “这下连带着老王也一起坑了。” 胡宁安稳如泰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是真跌，是洗盘。 是专门清洗追高散户，也是给刘红强那种逆势扛单的大户挖的坟。 所谓的洗盘，就是主力提前偷偷低吸囤满筹码，已经把走势把控在手里，目标是后面拉大涨、收割一大波利润，但路上跟风散户太多，都跟着低吸埋伏，以后主力拉升要花更多钱、还容易被散户半路砸盘跑路，主力赚不到大钱。 因此，主力故意反手砸盘、故意砸跌，把行情弄得忽上忽下、大起大落，k线看着阴森恐怖，天天阴跌、突然跳水。 心理素质差、扛不住亏损、不懂规则的散户，吓得心态崩了，割肉止损、含泪离场，把廉价筹码乖乖卖给主力。主力再用低价接回散户割掉的筹码，持仓更集中。 9点45分。 盘面突然企稳。 没有任何征兆，巨量买盘疯狂涌入，盘口瞬间被大单吃掉！ “拉了！拉起来了！” “我靠！直线拉升！冲天了！” 全场惊呼炸开。 价格如同火箭升空，一路狂飙： 18900……19000……19100……19200…… 白色曲线直冲云霄，胡宁安的账户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48000→55000→72000→93000…… 短短二十分钟，利润彻底炸开。 王哥盯着自己的屏幕，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狂喜，一把抓住胡宁安的肩膀，用力到指节发白：“兄弟！兄弟啊！你是怎么算出来托单的！你是预言家啊！” 行情要往下掉的时候，主力在下面低位挂了巨量买单，不管上面怎么砸盘、有人怎么卖，下面都有大单稳稳接住，价格跌不下去、砸不穿，就是托单。托单就是洗盘最主要的工具。 胡宁安没有接话，他怎么可能算出来，就算能算出来，怎么能精准到分钟？他只是知道。 大厅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死死盯着胡宁安的屏幕，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嘲讽的老股民，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胡宁安依旧不动。 他还在等。 等午后那一波真正的主升浪。 中午休盘，橡胶稳稳收在19355。 胡宁安的账户市值定格在146000。 五万变十四万六，一上午赚了9万。 王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看胡宁安的眼神已经像看神仙：“小兄弟，还不平仓吗？落袋为安啊！够了！真的够了！” 胡宁安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还没到时候，下午更刺激。” 一句话，让王哥又佩服又心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赚了一倍多还能坐得住的人。 下午开盘，行情果然如胡宁安记忆中一模一样，再次启动主升浪。 市场情绪彻底疯狂，资金像疯了一样涌入橡胶，全线暴涨。 19400……19500……19600…… 每一次跳动，都是金钱哗啦啦的声音。 王哥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胡宁安依旧不为所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最高点在哪里。 19670。 14点57分，价格精准触顶19670。 胡宁安手指果断按下，同时扭头，声音沉稳有力：“大哥，平仓。” 下一秒。 全部平仓。 “叮——” 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胡宁安的账户最终数字，静静定格在屏幕中央： 263720元。 全场死寂，围观的人在看神仙。 五万本金，一天时间，变成二十六万。 净赚二十一万，收益率超420%。 刚才还在议论、怀疑、嘲讽的散户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看向胡宁安的眼神，从好奇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敬畏。 “这……这哪里是做期货，这是印钱啊！” “他是不是有内部消息？是不是知道主力动向？” “太恐怖了，每一步都踩在拐点上，分毫不差！” 胡宁安面无表情，拔掉u盘，起身时看向旁边还在发愣的王哥，淡淡一句：“大哥，我说了，听我的没错。” 旁边一个刚收盘的老散户凑过来，拍了拍王哥的肩膀，一脸羡慕：“老王，你今天可赚翻了！跟着这个小兄弟，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王哥笑得合不拢嘴，给胡宁安递了一根烟，语气里满是感激：“兄弟，啥也不说了！我老婆癌症住院，等着钱做手术，要不是你，我这钱亏进去，我老婆就没救了！以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老王绝无二话！” 胡宁安接过烟，心里了然。难怪王哥天天泡在期货营业部里，原来是急着给老婆凑手术费，才敢在这个高风险的市场里赌一把。他摆了摆手：“王哥，客气了，是你自己敢跟，信我。” 胡宁安跟众人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背后，是王哥压抑不住的狂喜，和一屋子人的震撼目光。 刚走到营业部门口，迎面撞上一个脸色铁青、眼神扭曲的男人。 刘红强。 他盯着胡宁安，眼神里翻涌着嫉妒、不甘与恐慌。今天他逆势扛单，强行补仓，结果被洗盘和暴涨来回收割，不仅没解套，反而亏得快要爆仓。 胡宁安淡淡瞥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出大门。 弱者哀嚎，强者收割。 这就是市场，最残酷，也最公平。 走出期货营业部，冷风一吹，胡宁安长长吐出一口气。 26万。 第一阶段，完成。 他掏出兜里的诺基亚5200，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短信。 【花花，做我女朋友吧。】 第七章 定情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胡宁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他站在期货营业部门口，风有点冷，手心却微微发烫。 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坐回出租屋。 开门，放包，坐下。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没有震动，没有回信。 胡宁安盯着那台诺基亚看了足足十分钟。 心，一点点往下沉。 李清风那小子是不是骗我，还是我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全是假的？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回拨了汪明华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响了快七八声，那边才接起。 汪明华的声音很轻，很软，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喂……宁安？” “是我。”胡宁安嗓子有点干，“你……看到短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呼吸声细细的。 然后，她小声、却很认真地问： “宁安，你为什么这么说？” “啊？我···我喜欢你。” “你等下···你这人，怎么就说出来了。” 胡宁安有点慌了，他以为意会错了的汪明华的意思：“明华，你如果觉得冒昧的话，可以当做我什么都没说。我收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才听到汪明华的声音，如释重负里带着点紧张：“宁安，你以前···在学校、在行里，都安安静静的，很多时候，你好像都看不见我。 为什么···现在突然这么坚定了？” 胡宁安闭上眼，心口一酸。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真的梦。” 他声音放得很低，很稳，也很疼， “梦里，我签了宏远玩具那笔贷款，后来爆雷，我背了锅，灰溜溜回老家。 我一辈子没混出名堂，和你隔着几千公里，一辈子错过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梦醒之后，我有点怕。 我不想再错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胡宁安以为她会挂掉。 然后，汪明华轻轻笑了。 胡宁安能感觉到，是那种松了口气、又有点甜的笑。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等你回行里上班那天，我再给你答案。” “好。” 胡宁安只说了一个字，心却瞬间落回肚子里，又轻又暖。 心里又轻又暖的还有汪明华，汪明华穿着睡衣抱着膝盖窝在床上，小脚丫兴奋的扭来扭去。 坐了一会，汪明华又掏出手机翻开了那条短信： 【花花，做我女朋友吧。】 汪明华像是看到什么不敢看的东西一样，把手机扣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一会儿。 再看、再揉。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我了，原来他也喜欢我，他那么优秀，我还以为··· 他明天就上班了吧，我该怎么和他说。 救命啊···好害羞。 心乱如麻的不止是胡宁安。 一夜无梦，全是心安。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 是综合办的刘姐。 “胡宁安！调令下来了！”刘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正式文件到了，明天，你直接到柜面报到！听清楚没有？柜台！” “知道了。”胡宁安语气平静，“我明天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最后一天自由身。 今天，给你们展示一下“预言家”的威力。 他看了一眼账户： 263720元。 上午八点半，万宝期货营业部。 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多，几乎满座。 昨天见识过胡宁安的散户，一看见他进来，眼睛全都亮了。 “是他！预言家来了！” “小兄弟今天还做橡胶吗？” “带我一个行不行！我全听你的！” 胡宁安没说话，径直走到老位置坐下。 王哥早就占好了旁边的位子，一见他就激动得搓手： “兄弟！今天怎么干？我全听你指挥！” 胡宁安点开盘面，目光冷冽。 今天的目标很简单： 主力意图诱多出货，日内的波幅极大。 而他要做的，是“t+0”双向收割，两头通吃。 9点整，开盘。 橡胶0703合约高开高走，疯狂冲高。 胡宁安眼神一凝： “做多，满仓。” 话音刚落，手指敲击键盘，干脆利落。 26万全部打满。 王哥毫不犹豫跟上。 盘面疯狂拉升，账户利润狂飙。 26万,32万,38万,42万。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又疯了……” “这钱真的跟大风刮来一样！” 胡宁安眼睛都不眨，他在等信号。 10点17分。 价格触碰到日内最高点，买盘突然稀少。 胡宁安手指一动： “平多，反手，满仓空。” “哐当——” 全部平仓，瞬间反手开空。 所有人都看傻了。 “涨这么好，做空？” “疯了吧？” 王哥牙一咬：“我信你！” 刚做空完毕，盘面突然滞涨。 一秒、两秒、三秒…… “砸！！！” 毫无征兆，巨量卖单砸盘！ 橡胶价格直线跳水，一泻千里！ “我靠！真跌了！” “空了！他真的空在最高点！” 恐慌盘疯狂出逃，跌幅越走越深。 而胡宁安的空单，利润彻底爆炸。 42万,52万,62万,72万,82万！ 整个营业部鸦雀无声，只剩下键盘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盯着胡宁安的屏幕，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仙。 王哥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兄弟……你不是做期货……你是掌控行情啊……” 胡宁安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冷锐如刀。 他在等最后一个价位。 下午两点四十分。 跌幅足够，风险累积。 胡宁安手指轻轻一敲： “平仓。” “叮” 交易完成。 屏幕上，最终数字静静跳动 1201740元。 一百二十万。 从26万，到120万，一天暴赚100万。 全场死寂三秒，随后彻底炸开。 “一天……一百万？！” “这不是交易……这是抢钱！” “预言家！他是真的预言家！” 胡宁安拔掉u盘，缓缓起身。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疯疯癫癫冲过来，拦住去路。 刘红强。 双眼通红，头发凌乱，西装皱得像块抹布。 他爆仓了,被彻底强平，一无所有。 看见胡宁安，看见这个和他命运完全反转的年轻人，偏激的认为，是这个年轻人主导了橡胶期货的涨跌，预言家的惊呼声，让这个昔日的大老板快要疯了。 一个嚣张惯了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的，更无法接受映衬着自己失败却成功的胡宁安，刘红强就是典型代表，他的叫嚣其实代表着他的无能为力，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愿意大发善心，指点指点年轻人。 “你个小杂种！你敢阴我！你不得好死！ 不就是运气好吗？你狂什么！我知道你那家银行的，你等着！” 周围的人吓得不敢说话。 胡宁安停下脚步。冷冷看着刘红强，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你快死了你知道吗。”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刘红强一眼，径直走出大门。 第八章 柜面风雨 沪海的冬晨裹着湿冷的雾，胡宁安踩着八点的上班铃走进支行营业大厅。没有了大客户部的独立工位，取而代之的是玻璃隔断后的三尺柜台，综合办刘姐把柜员卡、铜制手章和一摞空白凭条摔在他面前。 “手续齐了，别想着耍花样，柜面不比客户经理，错一笔账、慢一步业务，都要扣绩效。”刘姐撇着嘴，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张行特意交代了，让你好好历练历练。” 胡宁安接过手章，嘲讽的看着刘姐的小人嘴脸，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转身走进柜台。 胡宁安实习期一直在大堂和柜面来回转悠，柜面业务不陌生，按说新进银行的员工不至于不到一年就到大客户部，只不过胡宁安和汪明华那批新员工都赶上了银行快速扩张的时期，人手短缺，才得以一步登天，快速到大客户部。 2006年的银行柜面，还没有智能手机银行、没有自助机具全覆盖，业务替代率低得可怜。大厅里从开门就挤满了人，取号机吐出的小票堆成小山，大爷大妈攥着存折、务工人员揣着现金、小商户抱着一摞零钱，吵吵嚷嚷的声音把大厅填得满满当当。 胡宁安刚坐下，叫号声就响了起来。 “001号，请到1号窗口。” 他抬眼，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耳朵背，说话瓮声瓮气，存折递进来时还在抖：“小伙子，取三百块。” 胡宁安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重复：“大爷，取三百是吧？您输下密码。” 老大爷眯着眼，手指在密码器上摸索半天，输错了两次，急得额头冒汗。胡宁安没催，耐心指着按键提示，好不容易办好业务，老大爷接过钱和存折，千恩万谢地走了，没两分钟又慌慌张张跑回来，拍着柜台急得直跺脚：“小伙子！我的钱呢？我三百块不见了！” 周围办业务的人纷纷侧目，胡宁安起身探头，指着柜台角落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张百元钞：“大爷，您落在这儿了，没丢。” 老大爷一拍脑袋，满脸愧疚：“你看我这记性！多亏了你啊小伙子！” 刚送走老大爷，下一个客户是个风风火火的年轻姑娘，取完钱抓上存折就跑，手机“啪嗒”掉在柜台边都没察觉。胡宁安喊住她，姑娘回头接过手机，红着脸道了谢，一溜烟没了踪影。 负责带班的会计主管王姐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发现胡宁安对业务还算熟练，就不再管他了。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办不完的存取款、挂失、转账业务里飞速流逝。手指敲着老式键盘，盖章、核账、递回证件，重复的动作机械又繁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都浸出了薄汗。 好不容易熬到中间歇口气，胡宁安借口上厕所，快步走到楼梯间的安全通道，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驱散了疲惫，他掏出诺基亚5200，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汪明华。 【宁安，中午别去食堂了，我给你带了饭，十二点去三楼小会议室等我。】 胡宁安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掐灭烟，快步走回柜台，重新坐回工位时，连办理业务的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十二点一到，柜面的人流稍减，到了轮流吃饭的时候了，胡宁安跟旁边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向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门虚掩着，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下，汪明华正蹲在桌边摆饭盒。 她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披散着，侧脸柔和，正摆弄着餐盒盖子，生怕热气跑掉。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来了，快坐，刚带过来，还热着。” 桌上摆着两个餐盒，一个装着香喷喷的红烧肉、清炒时蔬，另一个盛着米饭，最中间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被细心地拢成心形，边缘煎得金黄，看着格外精致。 胡宁安拉过椅子坐下：“特意给我做的？” 汪明华脸颊微红，避开他的目光，把筷子递给他：“就家里随便做的，快吃吧，柜台一上午肯定累坏了。” 胡宁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红烧肉，酥烂入味。他看着那颗心形荷包蛋，故意逗她：“这荷包蛋形状挺特别，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汪明华的脸瞬间红到耳根，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声音细若蚊蚋：“讨厌，快吃你的，少贫嘴。” 胡宁安捏了捏汪明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撞餐盒的轻响。胡宁安边吃边听汪明华说话，她讲零售部的琐碎工作，讲客户的趣事，语气轻快，眉眼间满是温柔。 “零售部看着不起眼，但是每天接触好多小商户，卖早餐的阿姨、开小店的老板，每个人都有小故事。”汪明华扒了口饭，眼睛亮晶晶的，“你之前说零售金融是未来，我现在慢慢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 胡宁安放下筷子，看着她：“当然，现在是小企业，谁知道哪一天就成为行业龙头呢。” 汪明华点点头，又轻声问：“那你呢？一直在柜面，会不会委屈？” “委屈？”胡宁安笑了，“这只是暂时的，而且，能每天看到你，就不委屈。” 汪明华低头扒饭，不敢再看他。半晌，才低低的说了一句：“我也是。” 胡宁安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聊到未来，胡宁安决定给心上人一点小小的震撼：“花花，你知道我这两天在期货市场赚了多少吗？” 汪明华嘴里正吃着饭，听言抬头问到：“多少？” 胡宁安抬起一根手指头。 “又一万？！这么厉害？” “什么一万，一百万！” “啊？”汪明华大脑都宕机了，那个时代虽说已经不缺一夜暴富的各种神话，可一百万多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数字。“宁安，要不你去辞职创业吧，我也有点积蓄，我支持你，我还能你介绍我哥，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成功的。” 胡宁安摇了摇头：“创业是一定要创业的，但不是现在，一百万虽然不少，比起我想干的事，规模还是太小了，我还需要一个平台，在找到那个平台之前，我还得等，不过我觉得不需要等太久” 汪明华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男人，心里满是崇拜与安心。她知道，胡宁安从不是说说而已，他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那你到底想做什么事呢？” “我啊，我想····”说到这里，胡宁安忽然卡壳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是啊，我想做什么事呢？两世为人，都是在银行里讨饭，一肚子的记忆都是关于时代金融经济的变幻的，自然要在这里扎根，银行家？投机者？金融巨头？还是那个中国金融走向海外的先行者？ “我想，一定是个很美好的未来吧！” 吃完饭，两人收拾好餐盒，并肩走出小会议室。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一个人，信贷部主任刘红磊。 刘红磊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胡宁安身上。 他大哥刘红强期货爆仓、血本无归，大哥说能把那笔贷款还上，但还是惊出来他一身冷汗，大哥还提到胡宁安在期货市场大赚特赚，并偏激的认为是胡宁安操纵了行情，他也不想想，胡宁安满打满算二十几万本金，那有资格操纵期货的行情。 但他把还是把这笔账全算在了胡宁安头上，蠢货总是有惊人的相似。 此刻撞见胡宁安和汪明华并肩走在一起，更是妒火中烧。 “哟，这不是咱们支行的大英雄胡宁安吗？”刘红磊抱着胳膊，语气尖酸刻薄，“到了柜台还不老实，还有心思在这儿谈情说爱？真是心大啊。” 胡宁安脸色平静，挡在汪明华身前，淡淡开口：“刘主任，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我的事？”刘红磊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拔高，引得走廊里的同事纷纷探头围观，“我可不像某些人，仗着一点运气在期货市场赚了点小钱，就不知天高地厚，连行长的话都敢不听，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坐柜台的下场？我看你啊，一辈子也就只能跟这些零钱打交道了！”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还有，我大哥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你给我等着，总有你哭的时候。” 汪明华攥着胡宁安的衣角，急得想开口，却被胡宁安轻轻按住手。胡宁安看着刘红磊，眼神冷了下来：“刘主任，说话要讲证据。你大哥爆仓，是他自己贪心不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点钱，还干涉不了市场行情，到是你，刘主任，小心翻车哦” 这句话戳中了刘红磊的痛处，他脸色瞬间涨红，厉声呵斥：“胡宁安！你什么意思你！我看你是在柜面待傻了，敢在这儿胡言乱语！” 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同事们围了一圈，窃窃私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卫国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被围在中间的胡宁安，火气瞬间涌上心头。 “吵什么！上班时间在走廊喧哗，像什么样子！”张卫国厉声喝道，目光死死盯着胡宁安，“胡宁安！你被贬到柜面还不安分，敢跟刘主任顶嘴？我看你是根本没把行里的规矩放在眼里！” 刘红磊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对着张卫国诉苦：“张行，您可算来了，胡宁安他不仅不服从管理，还污蔑我，简直无法无天！” 张卫国根本不听胡宁安解释，指着他的鼻子训斥：“我告诉你胡宁安，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无法无天！在这个支行，我还是行长！你要是再敢闹事，直接卷铺盖走人！”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不敢作声。汪明华急得眼眶发红，想替胡宁安辩解，却被胡宁安牢牢拉住。 胡宁安看着张卫国偏袒的嘴脸，又看了看刘红磊得意的模样，突然笑了。 “两位领导，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没有揭穿刘红磊套取信贷资金、违规入市的秘密，也没有反驳张卫国的训斥。有些账，现在算太便宜他们了，他要等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让这两个人再也翻不了身。 胡宁安没再看张卫国和刘红磊一眼，拉着汪明华，转身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各自的工位。 第九章 铁证如山 从走廊回到柜台，胡宁安刚坐下，叫号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玻璃窗外人头攒动，存折、储蓄卡、一沓沓皱巴巴的现金被源源不断递进来，点钞机“唰唰”的声响裹着客户的问询声，把整个柜面填得满满当当。他面上依旧平静，手指熟练地敲着老式键盘、盖章、核账、递回证件，可心底里，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没有松下来。 刘红磊、刘红强、四海建材、340万信贷资金…… 刚才在走廊里，刘红磊那副气急败坏又色厉内荏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晃。张卫国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更是把“狼狈为奸”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两个人联手推出去顶罪，毁了半生前途。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但反击不能急。 空口无凭，就算他把听到的对话全抖出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最后只会被倒打一耙，扣上“污蔑同事、扰乱支行秩序”的帽子。想要一击致命，就必须拿到铁证。 胡宁安心里很清楚，整条证据链里，最关键、最薄弱、也最容易拿到的一环，就是四海建材的账户对账单。 那笔340万的贷款，名义上是企业经营流动资金，用途是建材采购、支付货款。可按照他在期货营业部偷听到的对话，这笔钱根本没进任何供应商账户，而是直接被抽走，进了刘红强的私人账户，最后流入期货市场补仓。 只要拿到对账单，就能明确资金流向，刘氏兄弟挪用信贷资金、违规入市的罪证，就再也赖不掉。 而他现在的身份柜员，恰恰是拿到这份对账单最方便、最不引人怀疑的位置。 换做在大客户部，他想看别家企业的内部对账单，要走层层审批，还要惊动信贷部，等于提前打草惊蛇。可在柜面，对公账户的对账单、流水、回单，本来就是柜员日常接触的东西。以“核对印鉴”“补打回单”“资料归档”为由，要一份当月对账单，再顺手复印一份，再正常不过。 没人会怀疑一个刚被贬到柜台、老老实实干活的柜员。 想通这一节，胡宁安不动声色地继续办业务，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真的认命，安安心心做起了三尺柜台前的普通柜员。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可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隐秘对话、空壳门店、信贷资金、期货账户…… 只要把最后这一环扣死，整条证据链就彻底完整。 下午的柜面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有拿着一毛五毛零钱来换整的小商贩，硬币倒出来叮叮当当响，清点起来最耗时间；有记错密码急得满头大汗的阿姨，反复念叨着“明明就是这个”；还有赶时间转账的业务员，不停催着“快点快点，我赶火车”。 胡宁安耐着性子一一处理，态度温和，手脚麻利，连原本对他带着偏见的老柜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叹这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被贬了还能这么踏实干活。 一直熬到下午三点多，柜面人流才稍稍稀疏了些。 胡宁安抓住这个空档，起身走到对公业务区，找到了负责对公账户管理的会计主管王姐，王姐就是今天负责带班的人，为人刻板但讲道理，平时不掺和支行里的派系斗争，对谁都一视同仁。 “王主管，”胡宁安语气平静自然，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刚才有个对公客户打电话过来，说上个月的对账单没收到，想让我们这边帮忙补打一份。我这边刚接手对公业务，不太熟，麻烦您把四海建材这个月的对账单找给我一下，我核对一下信息。” 他刻意把“客户要求”“补打对账单”挂在嘴边，听上去全是正常工作流程。 王主管没有丝毫怀疑，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台账，很快抽出一张盖着公章的对账单：“四海建材是吧，这个月的刚出来没多久，给你，核对完记得放回档案柜。” “好，谢谢王主管。” 胡宁安接过对账单，指尖微微一紧。 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假装整理资料，低头飞快扫过上面的数字。 账户名称：四海建材股份有限公司 账号：xxxxxxxxxxxx 交易日期：2006年12月8日 交易金额：3400000.00元 一行行明细看下去，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这笔340万的贷款入账之后，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对公转账、货款支付、原材料采购等正常经营流水，仅仅隔了半天，就以“劳务费”的名义，被一次性全额转出，收款方账户名称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 刘红强 账号：xxxxxxxxxxxxxxx 私人账户。 纯私人账户。 一笔对公经营贷款，没有进入企业经营循环，没有流向任何合作供应商，而是直接全额打进了企业法人的私人银行卡里。 这已经不是“违规”两个字可以概括。 这是骗取贷款、挪用贷款、公私账户混同，是彻头彻尾的经济犯罪。 胡宁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对账单，起身走到复印机旁。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一个柜员复印对公对账单，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再平常不过。 “咔哒、咔哒。” 清晰的复印件从出口缓缓吐出。 胡宁安把原件折好放回档案袋，将复印件对折，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己内衬口袋里。 证据已经拿到一半。 剩下最后一步。 确认刘红强这个私人账户，就是他在期货营业部用于交易、补仓、爆仓的那个实名开户账号。 只要两者对应上，挪用银行信贷资金违规进入期货市场豪赌的整条链条，就彻底锁死。张卫国就算想保，也回天乏术。 胡宁安坐回工位，立刻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期货营业部的王哥。 那个跟着他满仓操作，从三万二赚到十五万的老散户。 王哥在期货营业部泡了好几年，算是半个“地头蛇”，大户、散户、经纪人、后台工作人员，他多多少少都认识，人脉熟、消息灵。让他帮忙查一个实名开户账号，不算难事，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更重要的是，王哥受过他的恩惠，对他信服得五体投地，绝对可靠。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交接、核账、尾箱入库，一套流程走完，天色已经擦黑。胡宁安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支行大厅，找了个僻静的街角，掏出那部诺基亚5200。 他翻出通讯录里存好的号码——白天忙里偷闲时，他特意记下了王哥留给他的电话，然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王哥略显嘈杂又兴奋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见期货营业部的人声：“喂？是小兄弟吧！我一听这号就知道是你！” “王哥，是我。”胡宁安靠在墙上，语气随意自然。 “哎哟，你可算打电话来了！”王哥嗓门不小，带着几分惋惜，“我还以为你今天过来呢！今天橡胶虽然没前两天疯，但也走了一波小行情，我跟着你上次说的思路做，又赚了五个点！你要是在，肯定赚得更多！” 胡宁安笑了笑：“我这边上班走不开，柜面忙得很。” “上班？也是也是，你有正经工作。”王哥恍然大悟，又连忙追问，“那你明天来不来？明天我早点去给你占位置！” “明天我休班。”胡宁安顺着话头说，“我们柜员上一休一，明天正好有空，打算过去一趟。” “太好了！”王哥喜出望外，“那明天我等你！咱哥俩好好唠唠，下次行情你可得再带带我！” 胡宁安语气依旧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对了王哥，跟你打听个小事。你们营业部里，那个叫刘红强的大户，你熟吗？” “刘红强？”王哥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不屑，“认识！怎么不认识！以前在大户室挺嚣张的一个人，听说这几天爆仓了，人都不见了，灰头土脸的！” “是他。”胡宁安不动声色，“我跟他之前有点小过节，他之前欠我点钱，我想找他要回来。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在万宝期货的实名开户账号？我这边对账要用，不用别的信息，就账号。” 他说得合情合理，欠钱、对账、要账号，完全是个人私事，不涉及内幕，不涉及交易，王哥根本不会多想。 王哥满口答应：“这有啥难的！刘红强在我们这儿也算个名人了，我跟后台的小姑娘熟，我帮你问一嘴，分分钟的事！你等我短信，我问到了立刻发给你！” “麻烦你了王哥。” “不麻烦不麻烦！你帮我赚那么多钱，这点小事算啥！”王哥拍着胸脯，“我现在就去问，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胡宁安把手机揣回口袋，他不急。证据已经握在手里，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没过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 一条新短信进来，发件人正是王哥。 胡宁安掏出手机，点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串整齐的数字。 那是刘红强在万宝期货的实名开户账号。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复印好的四海建材对账单，打开手电功能，照着上面那一串转出的私人账户账号，一字一句，仔细比对。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核对过去。 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 中间连续十几位，完全一致。 最后几位校验码，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胡宁安缓缓收起对账单，心底那块最后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至此，所有证据，全部完整。 他在期货营业部大户室外，亲耳听到刘红磊与刘红强密谋，用信贷资金补仓的对话； 他亲自前往建材市场，查实四海建材长期半停业、无真实经营、无真实贸易背景，纯属空壳公司； 他以柜员身份，合法拿到对公对账单，证实340万贷款全额流入刘红强私人账户； 他通过王哥，确认该私人账户，就是刘红强在期货市场疯狂交易、最终爆仓的实名账号。 隐秘对话、空壳实体、资金流水、期货账户…… 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张卫国、刘红磊…… 在胡宁安的眼里，已经是一对死人了。 第十章 惊弓之鸟 刘红磊这几天总是感觉心慌意乱的。 那笔贷款，那笔放给大哥刘红强公司的贷款有没有问题，经不经得起查，他自己很清楚。 以前这种事不是没干过，他当客户经理第一笔贷款就是贷给了大哥的合作伙伴，一个只有一份供货协议其他一无所有的建材经销商。 没有资产、没有从业经历，甚至征信都是空白的。 大哥找到了他，希望他帮忙想想办法，他欠他大哥的人情，没办法，只能伪造流水，但幸亏结果是好的，托那个基建火热的时代的福，大哥他们大赚了一笔，贷款顺利还上了。 大哥还给了他一笔钱，作为回报。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各种违规操作一个接一个，大哥还介绍了其他同行来找刘红磊。 刘红磊的事业蒸蒸日上，贷款一直放的很好，回扣拿的也很爽，一直都没有出事。 凭借优秀的业绩，刘红磊一路攀升到支行信贷部主任的位置上，直到这笔340万的流动资金贷款。 他把那份四海建材的信贷档案塞进抽屉最深处，坐下来，盯着抽屉的把手发了好一会儿呆。 340万。大哥连一周都没撑住。 好在，距离还款的日子还很久，大哥说他来想办法，刘红磊才放下心来，毕竟大哥从来没有坑过自己。 刘红磊整了整领带，那是大嫂送自己的礼物，父母去世了，大哥大嫂就是自己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这次也一定没问题，一家人一定能一起度过难关。 只是那个胡宁安··· 刘红磊清楚的记得，大哥抽着烟怨毒的说着胡宁安仅仅用两三天时间，就在期货市场赚了100万时候的表情。 他凭什么？刘红磊不禁想问。 刘红磊生了一会闷气，翻开了递交上来的信贷资料，准备审核。 第一笔就是汪明华提交的给支行斜对面的那家超市放的贷款，金额很小，5万元。 汪明华的字写的很娟秀：主调查人汪明华，已按要求开展双人贷前调查。客户因元旦、春节节前备货资金周转需要，向我行申请生产经营贷款5万元。经调查，客户征信状况良好，贷款用途真实合规，经营正常、还款来源稳定，综合风险可控。拟同意授信5万元，授信有效期3年，单笔用信期限1年，执行年利率7.3%。 看到那行娟秀的小字，刘红磊就想起汪明华昨天在走廊里冷冷看着他的样子。一个小丫头片子，跟着胡宁安才几天，也敢跟自己顶杠了。 “胡宁安……”刘红磊一阵烦闷，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让汪明华来趟我办公室。”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汪明华来了。 她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抬着下巴，脸上神色淡淡的。刘红磊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捏着衣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手链，以前没见她戴过。大概是胡宁安送的。 这个念头让他更烦躁了。胡宁安在期货市场翻云覆雨，一两天赚一百万；自己被套在340万的窟窿里，每天心惊胆战。胡宁安身边还站着这么一个姑娘，漂亮、聪明，跟他在走廊里并肩走，替他说话，处处护着他。 凭什么？ “汪明华，你这笔贷款我看了。目前我不能签字，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们补充核实，或者干脆不能放贷。”刘红磊斜着眼睛看向汪明华，故意找茬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刘主任请指示。”汪明华语气冷冷的。 刘红磊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你们调查结论说，临近两节进货，那有没有提供真实进货合同、上下游单据、往年同期备货流水？只口头说备货，无佐证，我觉得用途真实性存疑。测算过客户节前备货实际资金缺口没有？凭什么刚好申请5万，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依据在哪？” “第二···” “刘主任，客户是本地个体经营散户，常年做两节时令备货，行业惯例都是现款现货、临时拿货，没有制式购销合同。 我们现场核实了往年两节进货流水、日常经营收款台账，已经交叉印证备货需求真实。5万元是按往年同期备货规模、除去自有流动资金后，精准测算出的缺口，不是随意报的金额，有调查底稿可查。” 汪明华直接打断刘红磊的自说自话，一点面子都不给。 刘红磊脸上一僵，继续说道：“好，那两节备货属于短期周转，为什么授信拉3年、用信1年？短期需求匹配长期授信，期限设置不合理，存在资金闲置、挪用隐患。你···” “刘主任，客户是长期固定经营商户，每年元旦、春节都有固定备货周转需求。设置授信3年、单笔用信1年，一是匹配他常年季节性经营周期，省去每年重复调查、重复报审的流程；二是授信循环额度管控，单笔用信限定1年，严格匹配短期备货周转，不会造成资金闲置和挪用，符合我行小额授信期限的惯例。” 汪明华听胡宁安说了才知道刘红磊是个隐藏极好的蛀虫，心里早就厌烦的不想和他讲一句话，昨天在走廊里找胡宁安的麻烦，现在又来故意找自己的茬，汪明华没和他拍桌子就算修养很好了。 刘红磊向后靠在椅子上，盯着一脸倔强的汪明华，嘴角勾出一丝猥琐的笑。 “汪明华，这笔贷款没有抵押、担保，什么财报、流水都是不齐全的，你作为主调人，能不能书面承诺：这笔5万贷款无挪用、无借名、无虚假经营？否则你承担一切后果？” 这种承诺往往是一些有瑕疵的贷款才需要的，要不就是历史上曾经有征信异议，要不就是抵押物不足值，要不是资质有问题，但这笔贷款明显不在此范围内。 汪明华涨红了脸，这属于对自己的羞辱，是对自己职业道德的否定。汪明华很想拿起审批资料，回他一句你爱批不批，我不放了。 但是想想胡宁安的计划，她又忍住了。 “刘主任，这个商户就是咱们支行斜对面的那家超市，行里的人基本都去他那里买过东西，他家的情况大家都熟悉，您今天上午还去哪里买了烟，没必要吧。” 刘红磊绕有兴趣的看着汪明华涨红的脸，笑了笑：“那很遗憾，这笔贷款我批不了。” 汪明华真的生气了，梗着嗓子回了句：“那是不是我签了承诺书，您就可以批？刘主任！？”最后的刘主任三个字，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怒意。 “没问题！”刘红磊耸了耸肩，故作潇洒。 “好！您稍等，我现在就去写！”话说完，汪明华就摔门而去，和这种小人多待一分钟都是折磨。 汪明华跑到了大厅，找到了刚散了晨会的胡宁安。 “怎么了？”看着涨红了脸，风风火火的汪明华，胡宁安奇怪的问。 “宁安，刘红磊欺负我？”然后就把刘红磊刁难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胡宁那。 胡宁安把汪明华拉到一个角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他的日子长不了，斜对面那家超市是吧，那个河南来的大哥？那人很好的，明华，咱们的目的是给那家超市放款，他刁难来刁难去，最后不也就是一个承诺书吗？我们的目标不是让大哥宽裕一点，顺利进到货吗？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呀。刘红磊一只疯狗，叫了几声而已，不值当生气的。” 汪明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想起了刘红磊可恶的嘴脸，真就像一只被栓起来的疯狗一样，只能叫几声，给人一点小小的惊吓而已，改变不了结果。他真要强行阻止放款，在理由荒诞的情况下，吃不了兜着走。 “好啦，人家听你的，一个承诺书而已。”汪明华甜甜的笑了。 刘红磊从汪明华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办公室坐了半天，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自己拍桌子，这支行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宏远玩具的信贷档案，翻了翻。李浪签了字，汪明华被换了副调，8000万已经放出去了。这笔业务他经手过，报市行审批是他经手的，张卫国催得紧，他也就没多问。 他想了想，拿着档案起身往张卫国办公室走。宏远这笔贷款是张卫国一手推动的，现在放出去了，年底考核的缺口算是补上了，他也该去跟张卫国汇报一声，顺便探探口风，汪明华那笔5万小额贷，他卡着不批，万一闹到张卫国那里，他也得提前打个底。 走到行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黄总你放心，已经放了。对，今天就到账。”是张卫国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热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卫国笑了两声：“好说好说，你安排就行，我晚上有空。” 刘红磊刚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不出电话那头是谁，但张卫国说话的语气，那种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热络，和平日里在行里板着脸训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那就这样。晚上见。” 刘红磊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才敲了敲门。 “进来。” 张卫国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还捏着手机。看到刘红磊进来，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红磊啊，什么事？” “张行，宏远那笔贷款今天放出去了，市行那边也过审了，我来跟您汇报一声。”刘红磊把档案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张卫国扣在桌上的手机。 “知道了。”张卫国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还有事吗？” 刘红磊本想提一句汪明华那笔贷款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卫国刚打完那个电话，心情似乎不错，但眉宇间还留着刚才热络的余韵，这种表情刘红磊很少在张卫国脸上看到。 他下意识想到，张卫国催宏远这笔贷款催得那么紧，恐怕不只是为了完成考核任务。 “还有件事，”刘红磊换了个话题，“最近行里有些不太平。那个胡宁安，虽然被调去柜台了，但在期货市场赚了点钱，风头正劲。汪明华又跟着他不放，我担心……” “担心什么？”张卫国皱了皱眉，“一个坐柜台的，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之前说宏远那笔贷款有问题，”刘红磊试探着说，“虽然最后李浪签了字，但万一他在外面乱说什么……” 张卫国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能乱说什么？宏远的资质是你经手的，贷款是市行批的，他一个被调岗的客户经理，有什么资格质疑？”张卫国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但话里带着一层深意，“再说了，就算他在外面胡说，也没人信。他在这支行里，已经是个钉子了。” “那是。”刘红磊附和了一声。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大哥那边，最近还好吧？” 刘红磊心里咯噔一下。 “挺好的，张行。挺好的。”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最近建材市场行情不错，他生意正忙着呢。” “那就好。”张卫国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大哥的企业也是我们支行的客户，要维护好。” “您放心，张行。” 从张卫国办公室出来，刘红磊后背全是汗。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了门，坐下来。张卫国刚才那句问话“你大哥那边，最近还好吧”，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可能。那笔340万的事，只有他自己和大哥知道。张卫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到这条线。 但张卫国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那句“好说好说”和“晚上见”，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帮大哥伪造流水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用这种语气在电话里跟大哥说：好说好说，没问题。 张卫国在干什么？宏远玩具的黄老板，是不是也像大哥对他那样，跟张卫国有着某种默契？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又忍不住想。 如果张卫国也有把柄，那他就不是这支行里唯一一个在暗处躲着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安心。恐惧的是，整条船都在漏水；安心的是，他不是唯一一个坐在水里的。 他整了整领带，站起来，打开抽屉，把四海建材那份信贷档案往里塞了塞。 晚上。张行说晚上有空。刘红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张卫国今天晚上见的，一定是黄宏远。 与此同时，张卫国坐在办公室里，等刘红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还留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他按下删除键，看着那个名字从列表里消失，然后把手机揣进西装内兜。 晚上七点，黄宏远约他在老地方吃饭。咨询费的事，也该再谈谈了，儿子留学要花钱的地方多，这笔贷款放下去他功劳最大，黄宏远总得多表示表示。 至于胡宁安，他在走廊里说的那句“你们自求多福吧”，张卫国更是不屑。一个坐柜台的，说什么疯话。 但他还是隐隐有些不舒服。胡宁安在贷审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美国次贷危机、关于宏远玩具的订单风险，他虽然当时拍了桌子，但私下里也查了一下。美国确实有几家次级贷款机构出问题了。 不过，那又怎样。美国离这里隔着一个太平洋。宏远玩具是做实业的，有自己的工厂，有自己的工人，黄宏远开着豪车、出入高档会所，怎么看都不像会出问题的企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胡宁安在贷审会上那张平静得让人不舒服的脸。 “自求多福？”张卫国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笑了笑。 这小子，太年轻了。 第十一章 妮儿 最后那笔5万元的小贷，刘红磊还是批了，不批不行，汪明华干净利落的把承诺书补充到信贷资料里了，实在找不到理由了。 “不就是5万块的贷款吗？不值一提。”刘红磊边签字边发牢骚。 但当那位河南的大哥开心的握着汪明华的手，念叨：“谢谢妮儿，俺今年能进的货更多了，一定按时还款，妮儿你放心。”汪明华开心极了，第一次感觉到胡宁安说的零售才是未来，不是安慰她，好像是真的。 她站在支行门口，看着大哥骑着三轮车消失在街角，车后斗装满了刚进的货。车骑的飞快，满是希望和活力。 汪明华找到胡宁安，开心雀跃的说：“我今天就放了一笔5万元的贷款，但我好开心呀，你知不知道大哥喊我啥，他喊我妮儿！哈哈哈哈···大哥太逗了。” 胡宁安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一笔贷款就这么开心？那以后开心的日子可多了。明天要干啥？” 汪明华缩了缩头：“我电脑里有市行下发的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名录，我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明天再去看看。” “干劲这么足呢？” “那当然，我要成为普惠零售之星！”汪明华还伸出手，比了一个铁臂阿童木的造型，显然小姑娘开心坏了。“你明天要干嘛？” “我啊，我想去趟期货市场···” “好！你赚大钱，我放贷款，咱两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胡宁安被汪明华的样子逗笑了。 汪明华说到做到，马上跑回办公室，找到了名录，挑选了几户开始打电话。 “喂，大哥您好，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今天打扰您，想了解一下您的服务需求。” “哦哦···您不经营了是吗？那好的，有需求您在联系我。” “喂，赵老板您好，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今天打扰您，想了解一下您的服务需求。” “对对··是那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哦，您已经办理了贷款是吗？额度够不够？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联系我。” “喂喂，是沈老板吗？哦哦··是嫂子啊，嫂子您好，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打电话···” “您有需求是吗？您可以详细说说吗？” “对对，搬迁···买新设备是吗？那我确认一下地址，我明天过去。” “对，我姓汪，您叫我小汪就好。那好，明天见。” 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看见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信息，汪明华满足的长出一口气，看着天快黑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胡宁安没走，准确的说胡宁安一直在等汪明华。 “宁安，你怎么不回去，等了很久了？”汪明华有些愧疚，她性子温和，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是她等人，不喜欢被人等她。 “没关系，我自己回去也无聊，到你办公室门口，听到你在打电话，就没催你。”胡宁安笑着回答。 “对不起，对不起，我电话打了快两个小时了，让你等太久了。”汪明华一个劲的道歉，好像让男朋友多等一会是多大的罪过一般。 胡宁安宠溺的拉着她的手，“等就等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道歉，走，我带你吃饭，今天你点菜，我结账，沪海多豪华的餐厅都行，犒劳一下未来的普惠零售之星。” 汪明华用手背捂着嘴笑了笑，反手攀起他的胳膊：“你赚点钱不容易，以后不是要创业吗？别乱花，走，还去我们小区门口那家本帮菜。” “我赚钱真的很容易，你怎么就不信呢？” “信，我信！你最厉害啦！快走吧，再晚一会该吃夜宵了。”拖着胡宁安往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汪明华就坐上了去郊区的公交车。 美清豆腐厂。这是她从零售部的小微企业名单里翻出来的，一家典型的前店后厂式小作坊，老板姓沈，在建材市场旁边租了间旧厂房，雇了五六个工人。 厂子比她想得还破。门口的水泥地坑坑洼洼，院里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搬进去的黄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修一台老式磨浆机，手上全是机油。 “请问是沈老板吗？”汪明华试探着问。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银行公文袋，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是。你是银行的？” “沈老板您好，我是咱们这边支行的客户经理，我叫汪明华。”她递上名片，“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 沈老板没接名片，在工装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汪经理，说实话，你们银行的人来过好几拨了。每回来都是让我先存钱、先买理财、先把抵押物拿出来。我说我就这么个小破厂，哪来的抵押物？他们就让我找个担保人。我要是能找到担保人，还用求你们贷款？” 汪明华把名片收回袋子里，没急着解释：“沈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拉存款，也不是为了卖理财。我能先看看您的厂子吗？” 沈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这个小姑娘和之前来的人不太一样。之前来的客户经理，要么西装革履不愿意进他那脏兮兮的车间，要么一进门就掏出计算器开始算利率。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鞋上沾了点尘土也没低头看，就那么站着等他回话。 “行，你进来吧。”沈老板语气缓和了一些。 车间里弥漫着豆浆煮开的香气，几个工人正把刚压好的豆腐搬上推车。汪明华注意到，虽然厂房破旧，但生产区域收拾得很干净，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地上也没有积水。 沈老板带她转了一圈，从磨浆到点卤到压制成型，每一道工序都讲了一遍。他说他家的豆腐是祖传手艺，他爷爷在苏州卖的豆腐连当地的老字号都比不上。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住了。 “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银行看的是抵押物，又不是豆腐好不好吃。” “沈老板，”汪明华从公文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您家的厂子不是要搬迁吗，批了一块更大的场地。那块场地的手续办下来了吗？” 沈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搬？”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您爱人提了一句。” 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办公室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皱巴巴的审批材料。新区的标准厂房已经批下来了，但买设备的钱还差着一大截。 “我也不是非要贷款不可。”沈老板搓了搓手，“就是想着，祖传的手艺，总不能在我这代断了吧。我儿子不愿意干这行，说太累了、赚不到钱。我也不怪他。但我想着，要是能把厂子做大一点，正规一点，说不定他以后就愿意了。” 汪明华接过那叠材料，翻开第一页。沈老板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买黄豆多少斤、某月某日出货多少箱、某月某日收货款多少元。账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的民间借贷痕迹。 她又看了看他爱人的记账本，字迹娟秀，分类清晰，连每个月给工人发的水果钱都单独列了一栏。 “沈老板，”汪明华合上账本，“您的厂子，我觉得没问题。” “真的？”沈老板半信半疑。 “您的手艺是祖传的，有技术；您爱人的账记得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会计都清楚，懂管理；您想搬到新区去扩大规模，有胆魄。而且您做的是食品行业，豆腐这种东西，不管经济好坏，老百姓总要吃的。这种企业，我们银行应该支持。” 沈老板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激动。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汪经理，不瞒你说，我这几年跑了七八家银行，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他们都说我的厂太小、没抵押物，让我等做大了再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递给汪明华，又觉得不合适，尴尬地收回去了。 “我爷爷当年在苏州城隍庙门口卖豆腐，一天能卖一百多斤。后来日本人来了，铺子被炸了，他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我爹接手的时候，攒了十年才租下第一间门面。传到我这代，我想着怎么也得把厂房建起来吧，不能还让工人露天磨豆子。” 汪明华点点头：“但是···” 一听到但是，沈老板脸上又垮了下来。 “您的需求大概是100万，没有抵押物的话，这个额度我们行里都没有先例，您能等我一两天吗？我想带个人过来看看。” 沈老板的手在裤腿上搓了搓，犹豫了一下，一拍大腿：“行，我看你这个姑娘挺实在的，那这两天咱们随时电话联系。” 临走的时候，沈老板非要塞给她一袋刚出锅的豆腐。汪明华推辞了几次还是收下了，抱在手里，热乎乎的。 第十二章 小微企业 胡宁安和汪明华的关系越来越好，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柜台里的同事混熟了，就开胡宁安的玩笑，都说胡宁安丢了大客户部经理的位置，得了个甜蜜蜜的女朋友，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胡宁安自得其味。 柜员的休息日和其他岗位不一样，有时候是上一休一，或者上四休二，休息日不固定在周末，有时候自己休息了，汪明华还在上班，汪明华会拉着他一起去走访园区、商户，见识了不同人群在时代大潮下的拼搏，也是胡宁安重新融入这个时代的落脚点。 账户资金早已滚到二百万级别，只要他出手，一天的盈利，就顶普通人干上一两年。对他而言，赚钱早已不是目的，只是顺势而为的结果。 刚换好衣服，揣上钱包准备出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花花。 胡宁安接起电话：“喂，怎么了，不是上班吗？” “宁安……”汪明华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软乎乎的央求，“跟我搭班跑商户的同事突然急性肠胃炎，请病假了，可我这边有一个客户想让你陪我一起去看看，都已经跟人敲定时间，临时改不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趟？” “好吧，花花吩咐，敢不从命，先说好啊，你今天耽误我进账十几万，晚上你要补偿我” “你想怎么补偿呢？”声音里甜腻腻的感觉有点掩盖不住了，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虽然还停留在拉拉手、抱一抱的阶段，但小姑娘食髓知味，恨不得每天腻在他的怀里。 “嘿嘿，到时候再说。” “美得你，我在行里等你，快点来啊” 两人在银行碰面，坐着公交车前往约好的小企业。 2007年的沪海，公交还是市民最主要的出行方式。老式公交车车身刷着蓝白漆，发动机嗡嗡作响，车窗半开，风一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的味道。刷卡声、投币声、售票员的报站声，混着车厢里大爷大妈的聊天声、上班族的哈欠声，充满了烟火气。 离开了繁华的大路，两人走进了一个逼仄的小弄堂，青灰色的砖墙斑驳脱落，电线在空中交错成网，窄巷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坑坑洼洼，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洗衣粉的味道、自行车链条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这个叫人间烟火气。 绕了几圈才找到一家挂着“美清豆腐”招牌的小店铺，这店铺是典型的前店后厂，几名工人正在往一辆货车上装货，是包装好的豆腐，店里的环境倒也干净。 “你确定这是企业？不是个体工商户？”哪怕做好了心理建设的胡宁安都有些犹豫。 “对啊，我看过营业执照，正规的小微企业，他们都有自己的财务报表呢。” 正说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从里面走出来，一看见汪明华，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步迎上来，双手主动伸出：“小汪，不好意思啊，太忙了，我们准备搬家啦，正说给你打个电话，怕你跑空一趟，你都来了，正好，咱们聊聊。” 扭头看着一旁背着手气度俨然的胡宁安，赶紧伸出手，脸上挂着生意人标志性的微笑：“这是哪位领导啊，失礼失礼，请进请进。” 汪明华笑了笑：“这不是我们行里的领导，是我的领导。” 老板一点就透，立刻心领神会，笑得更热情：“那也是领导，快请进” 说完伸手请他们两人往办公室走去，走进去发现其实别有洞天，典型的前店后厂格局：前面是门店、柜台、出货区，后面连着生产间、物料库、简易办公室。东边几间屋子打通了，里面摆着老式的生产设备，拆了一半，零件、工具散落一地，明显是正在搬迁。 正房侧面的物料库已经大半搬空，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包装箱、塑料袋，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黄豆。 另一侧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文件柜清空，墙上的制度表撕了一半，好在几张桌椅还在，擦得干干净净，不至于没地方坐。 “老板···” “我姓沈，二位叫我老沈就好”这老板反映到是快。 “沈老板，这是要搬到哪里”胡宁安问道。 沈老板一边招呼两人坐下，一边转身去倒水，动作麻利：“搬到新区去！那边批了一块更大的场地，标准厂房，交通方便，货车进出也顺畅。这儿实在太小了，一到出货高峰期，人都转不开身，早就该搬了！” 他把两杯白开水递过来，笑得憨厚又自豪：“怠慢怠慢，茶叶都拿走了，不好意思。前两天小汪打电话，我爱人跟她提的贷款，就是为了新厂买设备、扩产能。不然光靠现在这点地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胡宁安接过水杯，心里一动。 “沈老板，听明华说你看着规模小，财报却是十分规范，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沈老板一拍大腿，“幸好你们来得早，再晚半天，办公室就彻底搬空了，想看都得跑新区去！” 他转身从一个半旧的文件柜最下面，抽出一沓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报表，双手递过来。 报表封面有些磨损，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水渍，分类清晰，目录齐全，一看就是长期认真整理的结果。胡宁安接了过来，便翻看了起来。 汪明华看胡宁安在忙，就问道：“嫂子呢？两次了我都没见到。” 沈老板给胡宁安递了一支烟，说：“你嫂子去新厂那边去了，带着两个工人收拾呢” 沈老板见胡宁安看到认真，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您看我这厂子怎么样？” 胡宁安合起账簿和财务报表，问了一句：“沈老板，财报我看了，每月的销售额和支出都很清晰，流水不小，但应收账款不多，说明你们是零售居多，你们供货的都是商超吧” 沈老板眼睛一亮：“您这有功夫啊，看眼财报就知道我们卖到哪里了，不错，我们基本都是供货给超市和一些街头巷尾的零售点，半月一结，有时候都是现结，应收账款都是少数的几家市外的大食堂订货的” 胡宁安又问：“看您这销路不错，很稳定，您觉得原因在哪” 沈老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自豪：“不瞒小兄弟说，我家这豆腐，是祖传手艺！别看现在都是半自动设备，磨浆、煮浆、压制成型都靠机器，但原料配比、点浆时间、温度控制、发酵工艺，全是我一手把控，半分都不马虎。东西好，不怕别人不识货” “明白了”胡宁安点点头，扭头对汪明华说：“我觉得这位沈老板说值得你们合作的，几百万问题都不大” 汪明华还没说什么，沈老板反到惊奇了：“兄弟，你怎么这么肯定。” 这话把汪明华都逗乐了，说：“沈老板，我们信任你还不好吗？宁安，你说说，我也听听，你是怎么判断的” 胡宁安站起身来，一边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转悠一边说：“沈老板裤子上的都是灰尘和水渍，说明常和工人一起干活，但不是只会干活的人，财报做的整齐利落，清清楚楚，说起来，沈老板应该不会再请会计的吧，是您是手笔还是嫂子做的。” 沈老板点点头：“对！全是我爱人做的！她没学过会计，硬是自己一点点学，一笔笔记，从来没乱过！” 胡宁安继续说：“目前这个小场地，如果不搬家，也足够沈老板过点安稳日子了，但沈老板还是要花大价钱在新区办厂，不甘平庸，有胆魄” “手艺是祖传的，沈老板亲力亲为，有技术” “财报做的干净漂亮，地方虽小，却尽力做到规范，懂管理” “这样踏实肯干、有魄力、有技术、会管理的企业，一定会成功的。” “而且···” “而且什么？”汪明华听到入神，原来贷款还可以这么思考。 “沈老板从事的食品行业，以沈老板目前的规模，基本不会受到国际大气候的影响”，胡宁安肯定的说。 沈老板听得眼眶微微发热。 干了十几年小生意，每天起早贪黑，别人只看到他是个卖豆腐的，没人真正看懂他心里那点不甘心、那点想把祖传手艺做大的执念。 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啊呀，小兄弟，过誉了，我这就是想把祖传的手艺做好了，我也没别的本事，您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胡宁安笑了笑：“沈老板，您需要多少贷款，丑话说在前，可能批不了太多，毕竟规模小，也缺少合适的抵押资产，当然您要上更多的设备，要更多的贷款，也可以商量，只不过不解燃眉之急，需要的周期更长。” “我明白，我明白”沈老板激动的握着胡宁安的手，“新设备肯定要上，新工人肯定要招，目前的话，100万就足够先运转，后续买设备，我一定找您，您看怎么样” 胡宁安没有答话，眼神看向汪明华，意思是该你出场了。汪明华笑了笑，接过来话头：“沈老板，那我明天带同事做正式的贷前调查，我是还在这里找您，还是去新厂找您。” “新厂，新厂的位置一会我发您短信，正好让你们参观参观我的新厂，这位小兄弟可一定要来啊”沈老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胡宁安，颇有点遇到知己的感觉。 胡宁安失笑：“沈老板，我明天就不去了，明华他们都会处理好的。我们也该走了” 沈老板把两人送到门外，两人走出挺远了，沈老板还在远远看着，热情的让人不好意思。 汪明华胳膊撞了撞胡宁安：“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一定没问题？” 胡宁安正在想着记忆里的一抹灵光，闻言说道：“相对于押品，我更看重人品，这位老板能吃苦，又精明，又有长远的眼光，他从事的食品行业又十分稳定，资产负债结构也很健康，这种企业没问题的” 汪明华点点头：“他们夫妻都是看着就很踏实的人，又活力满满的，看着就亲切，不像你，跟个小老头一样” 胡宁安叫了屈：“我也很有活力的好不啦，我上班很认真” 汪明华捂嘴轻轻笑了笑：“走，还有一家，陪我去看看，我让你有活力” “救命啊，我只是柜员啊！啊，别掐我，谋杀亲夫啊” 车流滚滚，小情侣的欢笑声被淹没其中。 第十三章 静水潜流 日子像支行大厅里缓缓流动的人潮，平淡又规律地往前滑走。 胡宁安彻底沉下心，扎进了三尺柜台之后。没有抱怨，没有抵触，更没有半分从前那个大客户部客户经理的架子，每天准点上班、接尾箱、办业务、核账、封箱，一举一动都像个最本分的老柜员。 2006年的冬天格外冷，大厅里的暖气时好时坏，客户们搓着手哈着气排队，他就始终耐着性子，一笔一笔处理业务。耳背的老人、丢三落四的妇女、着急上火的小商户，他都一一应对妥当，不多话、不急躁、不出错，连一向严苛的会计主管都忍不住在晨会上提了一句：“小胡办业务速度快，对客户特别耐心，你们多学学。” 旁人只当他是被贬之后彻底认命，收了锋芒老老实实过日子。只有胡宁安自己清楚，他这是在等。 等宏远玩具那笔八千万的雷炸响，等一个能把所有证据一起抛出来、一击毙命的时机。 柜面上的忙碌，恰好能掩人耳目。没人会提防一个每天跟存折、现金打交道的柜员，更没人会想到，这个看似安分的年轻人，手里已经攥住了整个支行最致命的把柄。 休班的日子，他从不在出租屋里闲着，要不就和汪明华奔波在走访的路上。 要不久揣着那张存着百万资金的银行卡，一头扎进期货与股市的浪潮里。有未来十几年的记忆打底，胡宁安的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节点上，橡胶冲高时离场，铜价回调时进场，股市在蓝筹与题材之间切换，从不恋战，每一笔都稳赚不赔。 营业部里的人早已把他当成“神仙”，只要他一出现，大厅里的散户便自动围上来，眼神里满是崇拜。王哥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口一个“兄弟”，赚得盆满钵满。 曾经不可一世的刘红强，早已没了踪影。 有人说，他在期货市场被彻底强平，不仅亏光了那三百四十万信贷资金，连自己最后的家底都赔得一干二净，欠了一屁股外债，连营业部大门都不敢再踏进来。营业部的经理盛情邀请胡宁安进入大户室，胡宁安却拒绝了，跟散会们聊天吹牛，听他们的各种小道消息，也是一种乐趣。 等他再一次盘点账户时，他账户的余额已经达到了526万元。 五百多万现金，即使是在沪海，也不是小数字了。 这天晚上，他特意找了个安静的时间，拨通了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母亲熟悉又唠叨的声音传过来：“宁安啊？下班了？吃饭没？沪海冷不冷？别冻着——” “妈，我吃过了，不冷。”胡宁安靠在床头，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跟你们说个事，省城的房子，你们到底看了没有？” 提到买房，母亲的语气立刻迟疑起来：“看是看了……就是太贵了啊，一套要十几万，我们一辈子攒的钱也不够。再说了，你刚工作没几年，我们不想给你添负担，等你稳定稳定再说……” 父亲在旁边接过电话，语气更实在：“宁安，我们知道你孝顺。但房子是大事，不能冲动。你在沪海好好干，以后留不留沪海还不一定，现在买房太早了。” 胡宁安心里一暖，也知道劝不动这辈苦了一辈子的父母。他们节俭惯了，怕花钱，怕拖累孩子，更怕一步走错给孩子添麻烦。 他没再硬劝，只是笑着说：“行，你们不想买就先不买。我帮你们卖。” “哎？你别乱花钱——” “放心，钱够。”胡宁安语气笃定，“我在这边做得很好，收入不低，你们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他立刻翻出发小的号码。发小叫陈磊，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老实本分，靠谱实在，现在在省城做出租司机，为人仗义，嘴也严。 电话一接通，陈磊大着嗓门喊：“安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磊，帮我办个事。”胡宁安直截了当，“你在省城帮我看两套房子，要地段稳、未来能升值、最好靠近学校的，不用太大，两居室就行，总价控制在十五万左右一套，我给你打三十万，你帮我全款拿下，手续办好，写我爸妈名字。” 陈磊吓了一跳：“三十万？安子，你发财了？你不是在银行上班吗？这么猛？” “别问那么多，信我就办。”胡宁安笑了笑，“越快越好，办好把房本拍给我，千万别跟我爸妈说多少钱，就说朋友帮忙留的内部价，很便宜。” “放心！交给我！”陈磊一口答应，“我明天就去跑，保证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胡宁安当天就转了三十万过去。陈磊办事利索，短短三天就发来消息，两套靠近规划学区的二手房，手续齐全，房本到手，钥匙也代为保管。 胡宁安看着手机里的房本照片，长长松了口气。 解决了心头大事，日子越发平稳。支行里风平浪静，张卫国偶尔在大厅路过，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满与轻视，却挑不出半点错处。刘红磊更是憋着一股气，想找茬又找不到机会，只能在背地里阴阳怪气几句。 胡宁安全都视而不见。 他的心思，一半在柜面上掩人耳目，一半在汪明华身上。 平安夜那天，沪海满城灯火，街头到处都是圣诞树与彩灯，连支行大厅都摆上了小小的装饰。下班铃一响，汪明华就悄悄走到柜台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脸颊冻得微微泛红，小声说：“走吗？一起去外滩。” 胡宁安心头一热，飞快办好交接，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南京路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牵手的情侣，欢声笑语裹着圣诞歌曲，温暖又浪漫。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到了外滩，黄浦江对岸的陆家灯火璀璨，江风带着湿气吹过来，微微有些冷。汪明华下意识裹了裹围巾，胡宁安立刻停下脚步，把汪明华揽在怀里。 汪明华低下头，不敢说话，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衣袖。 八点整，江面上升起第一簇烟花。 “嘭——” 火光冲天，绚烂夺目，照亮了整片夜空，也映亮了两人的脸。 汪明华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今天汪明华穿了一件毛领的大衣，洁白的小脸在毛领的衬托之下，干净的像个公主一样，胡宁安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烟花，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烟花一场接一场，江面上传来阵阵欢呼。 等烟火稍歇，汪明华才转过头，看着他，轻声说：“宁安，你知道吗？从学校到现在，我一直……很相信你。” 胡宁安心头一动。 “你拒绝宏远玩具贷款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汪明华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张行长他们觉得你傻，觉得你不懂事，可我知道，你是对的。”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继续说：“零售部虽然不起眼，但我每天都很踏实。” 胡宁安轻声说：“花花，再等等，很快就不一样了。” “嗯？”汪明华抬眼看他。 “宏远玩具那笔贷款，撑不了几个月。”胡宁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支行要大地震了。” 汪明华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没有怀疑，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信你。” 江风轻轻吹过，彩灯在江面闪烁，周围情侣的笑声隐约传来。 胡宁安慢慢靠近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移到她柔软的唇上。心跳一点点加快。 汪明华察觉到他的靠近，呼吸微微一滞，没有后退，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抖。 胡宁安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很软，带着冬日的微凉与心底的滚烫。 一触即分。 等他抬起头，汪明华的脸已经红透，低着头，不敢看他，紧紧攥着他的手。 江风拂面，烟火璀璨。 漫长的等待里，终于有了最温暖的归宿。 两人沿着外滩慢慢走，从南京路走到外滩源，从灯火璀璨走到夜色渐深。一路上说说笑笑，聊工作，聊未来，聊小时候的趣事。 等送汪明华到小区楼下时，已经接近深夜。 她站在路灯下小声说：“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胡宁安接过外套，看着她上楼，直到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他收到汪明华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平安夜快乐。】 第十四章 归乡情切 临近春节，沪海站人潮涌动。 胡宁安拎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头顶的电子屏跳动着红色的列车时刻。绿皮火车、编织袋、扁担、拎着活鸡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女人——2007年的春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都没变。 检票口一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涌。他没挤，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才拎着包慢悠悠地上了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太足，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搅在一起。他把包塞到行李架上，靠窗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脱了鞋盘腿打盹，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襁褓里的孩子，女人轻声哄着，男人在剥煮鸡蛋。 火车开了。窗外的沪海一点点往后退。先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再后来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是灰黄色的，偶尔闪过一个鱼塘，水面泛着冷白的光。过了南京，空气渐渐干冷起来。窗外的田变成了旱地，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田埂上。越往北，雪越多，到了河北地界，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从沪海到呼和浩特，十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的风景已经彻底变了，灰黄的土地、低矮的平房、偶尔闪过一座白塔。内蒙古的冬天和沪海完全不同，天更高更远，蓝得发硬。车厢里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口音从软糯的江浙话变成了利落的北方腔。 嗯，是我熟悉的味道。 在呼和浩特转了一趟慢车，又晃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停靠在县城小站。 他拎着包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塞北的冬天和沪海完全不同，没有经历过的人难以理解，怎么风还能刮死人？ 空气里带着煤烟的味道，站台上的雪扫过了，但角落里还堆着几天前的旧雪，表面结了一层灰。 下来车，胡宁安立马就后悔了，穿的太少了，沪海的冷和内蒙古的冷是两个概念。 出站口，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经等了很久。 母亲裹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看见他的瞬间，她踮起脚用力挥手：“宁安！这儿！” “妈。”胡宁安快步走过去。 母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沪海那地方吃不惯吧？这次回来多待几天，妈给你好好补补。” “妈，沪海什么都有。”胡宁安笑了，“我是穿少了。” “我看就是穿的太少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父亲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给他披了一件军大衣。胡宁安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的腰板依旧挺得很直，头发刚剃过，鬓角白了不少。 “路上顺利？”父亲问。 “顺利。”胡宁安说。 父亲点了点头，拎起包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从县城到家里还有二十分钟车程。父亲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这是他攒了好几年买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打扫的很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 “你妈非要来接你，我说这么冷的天，你打电话说不用接，她不信。”父亲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这不是到了嘛。”胡宁安坐在后座，看着父亲的后脑勺。父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坐姿还是那么直。 “到了就好。”父亲说。 母亲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饿了没有？家里炖了你爱吃的羊肉，回去就能吃。” “饿了。”胡宁安老老实实说。十八个小时的火车，他吃了两桶泡面，现在闻到煤烟味都觉得香。 “就知道你饿了。”母亲满意地转回去，“我还蒸了你爱吃的莜面。” 县城不大，几条街就穿过去了。路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和偶尔闪过的小院，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在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有一群半大孩子在路边放鞭炮，追着跑过马路。父亲放慢车速，等孩子们跑远了才继续往前开。 车子拐进一个老式家属院。院里几栋五层楼，墙体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棚里堆着过冬煤。 “到了。”父亲停好车，拎起包往楼里走。 胡宁安跟在后面，踩着熟悉的水泥楼梯上到四楼。楼梯间里飘着炖肉的香气，不知道是哪家在准备年夜饭。 推开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房，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大屁股电视机，旁边是一盆绿萝，沙发的坐垫是新换的，茶几上铺着母亲钩的白色蕾丝桌布。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几张老照片：父亲年轻时穿着军装的照片、父母年轻时的结婚照，还有一张胡宁安小时候的照片，剃着平头，穿着有点大的校服，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胸口脏兮兮的。 “赶紧洗手，吃饭！”母亲换了鞋就往厨房走，边走边系围裙，“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又冷又饿。你们俩先洗把脸，我把菜盛出来。” 胡宁安放下包，去卫生间洗了把热水脸。出来时，父亲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路上累不累？”父亲问。 “不累。”胡宁安在父亲旁边坐下来。 父亲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在银行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具体呢？”父亲说话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从不废话。 胡宁安想了想，没有说自己已经被调去柜面了。“业务挺忙的，明年应该能升职。”说这句话时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不想让父亲听出破绽。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你妈天天念叨你，说怕你在沪海受委屈。我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会照顾自己。” “受什么委屈。”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我就是问问他好不好，怎么就成了念叨了？你们俩别坐着了，赶紧上桌。” 菜很快端了上来。手把羊肉、莜面、炒鸡蛋、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盘饺子和一碟醋。胡宁安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饿了。 母亲把几块最好的羊肉夹到他碗里：“多吃点，这是你二舅家自己养的羊，草饲的，比沪海的肉好。” “啊~我就香这一口，你们都不知道沪海的羊肉膻味那么重。” “那就多吃点，走的时候给你带点。 父亲自己倒了一盅白酒，看了他一眼：“喝不喝？” 胡宁安犹豫了一下，拿了个杯子。父亲给他倒了半盅。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白酒辣嗓子，但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这是前世他和父亲之间没有过的时刻。前世他回家时总是低着头，父亲也总是沉默，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像是隔着什么。他曾经以为那层隔膜是天生的，是父子之间的宿命。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宿命，是他从来没有试着跨过去。 “爸，”胡宁安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父亲端着酒盅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呼市给你们买了两套房子。”胡宁安从包里拿出那两个红本，轻轻放在桌上。 父母同时愣住了。父亲放下酒盅，拿起房本翻开。母亲凑过去，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上面的字。房本上印着胡宁安父母的名字，地址是呼和浩特市一个靠近规划学区的小区。 “你哪来的钱？”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做期货投资赚的，正规的。” “期货？”父亲的眉头皱得更深，“那东西不是赌博吗？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前两年炒股，把家底都赔进去了。” “炒股和期货不是一回事。我做的是商品期货，有严格的止损纪律。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都是合规的。我给家里买房的钱，全部是我靠本事赚的，没有走任何歪路。”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母亲在旁边反复翻看房本，手指在烫金的字上摸了又摸。 “安全吗？”父亲终于开口，“你做的这个，不会出事吧？” “安全。”胡宁安看着父亲的眼睛，“我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以后你们不用再省吃俭用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你赚了钱就攒点，以后还娶媳妇呢。” “嘿嘿，妈你放心，儿子不缺老婆。” “说什么呢？别胡说八道！”母亲伸手在儿子的头上敲了一下。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房本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酒盅，把剩下的半盅一口喝了。 “你长大了。”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到他碗里。 母亲还在翻房本，边翻边念叨：“两套……两套啊……”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又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把莜面再热热。” 她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红本，像是确认它们还在。 胡宁安低下头，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羊肉很香，是小时候的味道。 第十五章 烟火人间 腊月廿九，天还没亮透，胡宁安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正睡的舒服的四仰八叉，北方就这点好，这集中供暖，热乎乎的，比起沪海冬天的阴冷可舒服太多了。 母亲在厨房里又开始准备过年的菜了，刀刃磕在案板上，咚咚咚的一点不在乎儿子赖床不愿意起。 父亲在客厅调试那台老式收音机，拉杆天线拽出来又推回去，终于找准了信号，里面传出来郭兰英的歌声。 煤烟味从门缝钻进来，混着炸油饼的香气。胡宁安又饿了，回来老家吃什么都香。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母亲已经炸好了一盆油饼，金灿灿地堆在灶台上，旁边还摆着一碟自家腌的酸白菜。她回头看见他：“快去洗脸，早饭马上好。” “爸呢？”胡宁安扫了一圈，不见了父亲的踪影，“刚才不是还调那台破收音机呢？” “楼下锻炼呢。刚下楼，你先吃，你爸一会回来就吃。” 胡宁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父亲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在小院空地上不紧不慢地打着军体拳。动作不如年轻时利索了，但一招一式还是那股子劲。 吃过早饭，母亲开始准备中午的团圆饭。她把早就腌好的酸菜从缸里捞出来，又把冻在阳台上的羊肉拿进屋里解冻。胡宁安想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大老爷们进什么厨房，去陪你爸。”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两本房产证，还在翻来覆去地看。从他昨晚拿到这两个红本开始，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每次看的时候，他嘴上不说什么，但拇指会在封面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值钱的物件。 “爸，还看呢？” 父亲把房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两套房子，一共花了多少钱？” “三十万。” 父亲的眉毛抬了一下。他和母亲在事业单位干了一辈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也就三四千块，三十万是他们不吃不喝攒十年的数。他又把房本翻开，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多，母亲开始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胡宁安又想去帮忙，又被撵了出来，母亲还说楼下小库房有鞭炮，自己玩去。 胡宁安哭笑不得，母亲还是把他当作是那个淘天淘地的娃娃。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胡宁安掏出手机一看，是陈磊。 “安子，你安顿我的事办好了，车停楼下了，你下来吧！” “走！爸，带你去看看车。”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车？” “给你们买的。奥迪a6。” 父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皮跳了一下。他当了十几年兵，转业后又在小县城的机关里坐了大半辈子办公室，一辈子省吃俭用，桑塔纳都是攒了好几年才买的。奥迪a6这种车，对他来说只存在于电视新闻里领导视察的画面中。 “你疯了？”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买房又买车，你到底赚了多少钱？” “赚了不少。”胡宁安说，“都是正规的，您放心。” 父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带我去看看”，语气像是在下达命令。 车就停在楼下。黑色的奥迪a6停在几辆半旧的桑塔纳和面包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好几个早起的邻居已经围在车旁边指指点点了。父亲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没说话。陈磊站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父子两，“叔？要不上来试试？” 父亲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握着方向盘，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在部队开卡车的日子。 “钥匙呢？”他问。 陈磊把钥匙递过去。父亲发动了车，引擎低沉地响起来。他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缓缓开出院子，上了县城的主路。 主路上没什么车，父亲开着车绕了一大圈。他开得很稳，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很标准。胡宁安坐在副驾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路过县政府大门时，父亲放慢了速度，往里看了一眼。那扇门他每天都要经过，以前是骑自行车，后来是开桑塔纳，今天是奥迪。他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手把羊肉、炖鱼、炸油饼、莜面窝窝、猪肉炖粉条，中间还摆了一盘水果罐头，那是北方孩子的救命稻草，不管什么感冒发烧，大病小灾，水果罐头下肚，立马就涨精神。 “愣着干嘛？上桌！”母亲解下围裙，又顺手给父亲倒了一盅酒。 一顿饭吃的轻松惬意，父亲喝着酒，突然笑了出来，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伸手拍了拍胡宁安的肩膀。 “好小子！” 母亲愣了一下，扭过头问道：“你傻笑什么？两套房子还没反应过来？” 父亲笑着摇摇头：“不是房子的事，这小子给咱俩买了辆车。你知道是什么车吗？” 母亲又愣了一下：“买车？什么车？” 父亲点点头，满足的笑了笑：“刚才你没下楼，他让陈磊帮他买了一辆奥迪a6！” 母亲问道：“奥迪a6？啥车？” 父亲笑的更大声了：“朝克图旗长坐的那辆车，哈哈哈，这小子给我买了，我能开的出去吗？” 胡宁安撇撇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开的，爸，大胆的开，让人都知道你儿子有出息。” 父亲收起了笑容，正色问道：“两套房子，一辆豪车，加起来快100万了，你的钱真的来到这么容易？” 胡宁安点点头：“爸，你放心，钱的来路干净，你和妈放心享受。” 父亲沉默了一会，给儿子倒了一杯酒：“你们年轻人终究和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了，你赚钱可以，花钱也可以，但你记住一句话，咱们老胡家是走西口过来的，算上你四代人了，没出过一个蹲苦窑的。你绝不能违法乱纪，你听到没有？” 胡宁安愣住了，母亲伸手推了一把父亲：“说什么呢？大过年的，给儿子添堵，咱儿子你还不了解吗？他有那个胆子吗？” 胡宁安哭笑不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爸，你放心，我绝不给你丢脸。” 饭后，母亲去厨房洗碗，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盹。胡宁安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睡着的样子。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指、膝盖上磨旧了的军大衣，这件大衣他穿了十几年，每年冬天都穿，袖口磨破了让母亲补，补完了继续穿。 第十六章 聚会 下午两点，陈磊打来电话。 “安子！晚上六点，县城那个什么什么酒楼，老同学聚会，你可别忘了！”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忘不了。” “我跟你说，今天来的人可不少。王鹏、张帅都来，咱们兄弟四个好久没凑齐了。不过那个赵强也来，听说他在外面赚了点钱，现在可拽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胡宁安找出那串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前世他参加这场聚会的时候，赵强也是这副德行，自己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喝了半瓶啤酒就匆匆走了。后来他想，不是赵强有多强大，是自己太弱了。 下午五点多，胡宁安跟父母说了一声，开着奥迪出了门。 县城最好的酒楼其实也就那样，两层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他把奥迪停在正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熄了火，没急着下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楼上的灯。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磊、王鹏、张帅三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同时站起来挥手。王鹏穿的成熟稳重，后世的说法叫厅局风；张帅穿了一件皮夹克，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只手掌。 陈磊站在最前面。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理着板寸头，发茬又短又齐，像是刚剃过。外套敞着，里面只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陈磊当年高考落榜后当了三年义务兵。退伍回来没安排上工作，自己买了辆二手夏利跑出租。后来那辆夏利报废了，又换了辆二手捷达。不管开什么车，他永远把车擦得干干净净，座椅套每周换一次，做人一板一眼，憨厚中透着精明强干。 “安子！”陈磊一把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很重，“你可算到了！” 胡宁安被他拍得咳嗽了一声：“你这手劲还是这么大。” “扯淡。我看你是发达了，人模狗样的。”陈磊拉着他坐下，顺手给他开了瓶啤酒，“来来来，咱兄弟四个先走一个。” 四个人碰了瓶，各自灌了一大口。 包间另一头，赵强正靠在椅背上抽烟，脖子上的金链子比前世更粗了一圈。旁边坐着他老婆李娟，涂着红嘴唇，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两个人正跟旁边几个同学聊天，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听得见。 “宁安来了！”陈磊喊了一声。 赵强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哟，这不是从沪海回来的胡大经理吗？”他故意把“经理”两个字拖得很长，“我可听说了，你在银行就是个坐柜台的，天天数零钱，一个月挣那点工资，在沪海不就是个底层打工的？也敢回来装体面？” 李娟立刻在旁帮腔：“就是，强子现在当包工头，一个月顶你一年。有啥好得意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磊的脸涨得通红，放下酒瓶就要站起来。胡宁安按住他的胳膊。 “磊子，不用。”胡宁安说。 “他凭什么——” “我说不用。”胡宁安站起来，把奥迪车钥匙往桌上一放，“跟这种人吃饭没意思。走，我请你们吃烧烤。” 赵强和李娟同时看见了那把钥匙。包间里所有人都看见了。李娟的嘴还张着，赵强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手里的烟忘了弹，烟灰掉在了他新买的皮夹克上。 陈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胡宁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一笑，整个包间的尴尬都散了。张帅也跟着笑了。王鹏没笑，只是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拍了拍胡宁安的肩膀。 四个人走出包间的时候，身后安静得连碗筷声都没有。走到楼梯口，陈磊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胡宁安说：“那姓赵的脸都绿了。” 烧烤摊就在县城老街的巷口，炭火一烧，整条街都是孜然的香气。陈磊把塑料凳子往外一拉，扯着嗓子喊老板上串，张帅去冰柜里拎了一提啤酒。 啤酒瓶碰在一起，四个人各自灌了一大口。“安子。”陈磊放下啤酒瓶，手指在瓶口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他这个人，在部队待了三年，养成了一个习惯，说话之前先把话在心里过一遍，确认是对的话才往外说。刚才在包间里他已经憋了一肚子话，忍到现在才开口。 “我想去沪海跟你干。” 胡宁安放下竹签，看着他。 “我开出租，开了三年了。每天起早贪黑，一个月就挣两千多块。我媳妇说我不上进，我丈母娘说我耽误她女儿。” 他看着胡宁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我也想挣大钱，但我没文化，没技术，除了会开车、会打架，别的什么都不会。安子，你在沪海有本事，你带带我。我给你开车也行，给你当跑腿的也行。” “磊子。”胡宁安放下啤酒瓶，“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在沪海站稳脚跟，你过来，我给你安排。” 陈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这一年里，你不能再只开出租了。” “那我能干啥？” “去学个安保管理的证。县城里应该有培训班，没有就去市里考。你当兵学的那一套，放在大城市的安保公司就是专业。那边的安保主管不是退伍武警就是转业军官，你跟他们打得上交道。另外去考个大车驾照，你在部队开过卡车，考起来不难。以后不管是你自己跑物流还是帮我带车队，都用的上。” 陈磊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说的，比我自己想的还清楚。” “你想去沪海是想挣大钱，挣大钱不能光靠一股子劲，得带着本事去。” 陈磊用力点头：“行，我听你的。安保证，大车驾照。” 王鹏推了推眼镜：“宁安，你之前让我们买房，我有点想不通。咱们县城房价已经两千多一平了，我看是虚高。咱们这么个小地方，房价能涨到哪去？总不能一直涨吧？” “你觉得为什么涨？” “外面来的开发商炒的呗。”王鹏说，“咱们县城哪有什么产业，人口也不多，房子盖那么多，卖给谁去？” 胡宁安拿起一串烤筋：“你在发改委，应该看到县里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吧。工业园引进了几家工厂，新修的路，改建的学校，这些都是用钱堆出来的。钱从哪来？一部分是上面拨款，另一部分就是卖地。地卖给开发商，开发商盖房子，老百姓买房子。这个链条要运转起来，房价就不能跌。” 他放下竹签：“更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咱们一个县在涨，是全国都在涨。你看了去年中央的经济工作会议文件吗？” “看了。”王鹏皱着眉头，“房地产被提到了支柱产业的高度。” “那就是了。上面定调子是支柱产业，下面又靠卖地维持财政，你说房价会不会涨？”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啤酒瓶碰了一下：“安子，你说得有道理。我看问题太窄了，只看咱们县的供需，没往上看政策。” 张帅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那我也买。我现在开超市攒了点钱，一直犹豫是先扩大店面还是先买房。听你这么一说，还是先买房稳当。” “超市先开着。”胡宁安说，“房子归房子，生意归生意。你现在那个店面是租的，万一房东涨租子，你连个退路都没有。先买一套小的，不管自住还是出租，先把底兜住。” 张帅点了点头。 陈磊在旁边挠头：“你们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反正我就记住宁安一句话：能买就买。” 四个人同时笑了。啤酒瓶碰在一起，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后来聊得更多了。从县城的规划聊到全国的房价，从房价聊到经济走势，从经济聊到每个人以后想干什么。张帅说他想把超市开成连锁，王鹏说他想调到市里，陈磊说他想让媳妇和丈母娘看看自己也能挣大钱。 “我在部队待了三年，学会的就一件事，”陈磊端着酒瓶，看着三个人，“把事做成了再说话。以后我就这样，跟着宁安干，干成了再说。” “磊子。”胡宁安举起啤酒瓶。 “嗯？” “一年后我在沪海等你。” 陈磊没说话，用力碰了一下酒瓶，仰头灌了半瓶。 夜渐渐深了。张帅和陈磊互相搀扶着去路边打车，陈磊嘴里还嘟囔着“一年后我去沪海找你们”。他喝得有点多，走路有点晃，但腰背还是直的。胡宁安看着他被张帅塞进出租车里，忽然想起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到陈磊的情景，也是过年，陈磊一个人坐在街边吃炒面，背已经驼了，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这辈子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吃炒面了。 王鹏临走时又推了推眼镜，看着胡宁安：“你之前说我不是在看问题，是在看眼前。这句话我记住了。以后在发改委做事，也要往长远看。” 三个人都走了。胡宁安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街灯下渐渐安静的老街。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十七章 我的家人 除夕是没办法睡懒觉的。 凌晨五点多，鞭炮声就响彻小县城的天空，胡宁安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只到一个二踢脚在窗外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胡宁安彻底睡不着了，穿起衣服走到客厅。 母亲在烧茶，那种蒙古奶茶，淡淡的水蒸气围绕铜炉慢慢升起，屋子充满了奶香和茶香。母亲的祖籍是河北，是知青的后代，在内蒙古生活几十年，已经完全把汉族和蒙族的生活方式融合了。 胡宁安环绕一圈，没看见父亲。 “爸呢？” 母亲放下滚锅的勺子，回头看见顶着鸡窝头的、睡眼朦胧的胡宁安，笑了笑：“你爸去买鞭炮去了，一会就回来，你赶紧洗漱换新衣服，过来喝茶。” “怎么今天才买，今天就年三十了。” “今天上午还有得卖，今天买便宜。” 胡宁安窒了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父母这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保持的真好。 胡宁安洗漱完了自己倒了一碗奶茶，满满抿了一口，滚烫的奶茶和就炒米进来肚子里，烫的胡宁安舒服的长出一口气。 “妈，我现在能赚钱，能赚你们花不完的钱，以后别这么节省。” 母亲给他拿了一块手把肉，一边念叨：“赚多少是多，钱要花在刀刃上。再说了，爸妈不指望你，你给爸妈买了房还有车，妈已经很高兴了，除了你考上大学那年，就数今年最高兴。” 母亲的眼神里透着自豪，看见儿子笨拙的吃肉，又一把抢了回来，用小刀把肉割下来放在奶茶碗里。 “多吃点，一会你爸回来了，你们父子两去贴对联。”母亲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慈祥的看着儿子喝茶吃肉。 “妈，你和爸多会退休？” “妈退的早，后年就退了，你爸早着呢，足有十一年。” 胡宁安嘴里嚼着奶石，含糊不清的说：“要不后年你两办个内退算啦，去沪海帮我带孩子？” “我才不去沪海，住不习惯。带孩子？你有对象啦？”母亲猛然反应过来。 “嘿嘿···”胡宁安得意的笑。 “死孩子”母亲一个手指头戳了过来，“怎么不早说？姑娘多大啦，家是那的？是你同事吗？” “这不是没来得及嘛，姑娘是我同学，和我同岁，现在也是我同事，她是沪海本地人。” “啊呀，真好，又是同学又是同事，知根知底的。有没有照片，给妈妈看看。”母亲兴奋的只拍大腿。 胡宁安掏出手机，找到了那张两人圣诞夜在外滩的合影，给母亲递来过去。 母亲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念叨：“真漂亮的姑娘啊，看着就心善，你小子得着了。就是这照片黑黢黢的有点看不清。” 母亲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说道：“那你给我买什么房子买什么车，你留点钱在沪海买房子啊，沪海房子那么贵。你连个房子都没有，人家父母能同意？” 就在这时，开门声响起，父亲顶着一身风雪回来了。 母亲一拍大腿，急匆匆走了过去，拿着胡宁安的手机给父亲看：“老胡啊，你儿子找对象啦！你看看照片。” 父亲摘下因为雾气变得模糊的眼镜，仔细看了看照片，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姑娘叫什么名字？” 胡宁安笑的很自豪：“叫汪明华！我同学兼同事！” 父亲点了点头，脱了厚厚的外套，倒了一碗茶，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说道：“好好对人家，明年合适了带回来我们见见！” “嗯！” 一家三口坐着闲聊了一会，敲门声响起，是三舅来了。 三舅拖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一只新杀的羊，袋子下面还有新鲜结冰的血迹。 母亲心疼的接过弟弟手里的东西，埋怨道：“你不是说今年不回来吗？牧场那边路好走吗？” “二姐、二姐夫，过了小年没下雪，牧场出来的路通了，我想着今年过年还没给你们送羊，趁着今天路好走，我就来了。” 转头看见胡宁安，打了个招呼：“宁安也回来了。” 父亲给三舅倒了一碗热茶，三舅坐着闷声喝茶，也不说话。 母亲费力的把羊拖到厨房，准备剔骨，好放在冰柜里，父亲站起身来帮母亲的忙。 胡宁安和三舅聊天：“舅，还在乌兰图克养羊了？” “对，没别的手艺，以前就在生产队放羊，现在自己包牧场养，只会伺候羊和马，别的不会。” “养了多少啦？”胡宁安问道。 “连大带小130多个。你舅妈陪我养。” “我记得你的牧场挺大的，怎么就100多个。” 三舅沉默了一会：“没钱。” “怎么不去信用社贷款。” “信用社只给贷1万，多养不了几只，还得还利息，我和你舅妈商量了，不贷了。” 就在这时，母亲在厨房喊到：“老三，你进来和姐夫剔骨，我弄不了。” “好嘞”，三舅洗洗手，走进了厨房。 母亲出来陪胡宁安坐着，胡宁安低声问母亲：“妈，我想走到时候给你们留点钱，你们存个定期存单，让三舅办个存单质押贷款，额度又高，利息又低。” 母亲好奇的问：“那你直接给你三舅拿钱不好吗？” 胡宁安摇摇头：“三舅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就是那年承包牧场的时候借给他两万块钱吗？这么多年了，中秋、过年，年年给你送两只羊。三舅不喜欢欠人情，我直接拿钱给他，你让三舅心里得多不舒服。” 母亲扭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好几秒才说话：“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想事了。” “妈，听我的。三舅能接受。” 母亲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圈有点红：“臭小子，真的长大了。” 不一会大姨也来了，大姨一进门就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嗓门大的盖过了厨房里剁骨头的声音：“哎哟，你们家宁安可算回来了！在沪海发财了吧？听说沪海那边一个月工资顶咱们这儿一年？” 母亲赶紧摆手说哪有哪有，大姨已经转过头看着胡宁安：“宁安啊，你看你现在有出息了，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年轻人？你表妹也到了该谈对象的年纪了，我托了好几拨人给介绍，都不满意。” 胡宁安看了一眼大姨身后的表妹彭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那种。 听到大姨的话，她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手指揪着羽绒服的拉链来回扯。 “妈，你别说了。”彭倩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哀求。 “说什么了？我这不是为你操心吗？你过的好，我们也能沾点光！” 彭倩不说话了。胡宁安注意到她揪拉链的手指节发白。他随口应了一声：“大姨，单位里同事挺多的，有合适的我帮表妹留意。” “那可太好了！”大姨又拉着母亲的手，“你看你这儿子多出息！我们家倩倩要是有这福气就好了。” 母亲嘴上说“哪里哪里”，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彭倩偷偷抬头看了胡宁安一眼，眼神里透着无奈。胡宁安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中午一大家人就吃了炖羊骨头，正吃着，二叔二婶带着堂弟来了。 二叔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二婶在街道办上班。他们带着儿子胡晓波，比胡宁安小八岁的堂弟，还在读高中。这小子一张小圆脸，特别讨喜，一进门就凑到胡宁安身边。 “哥，他们说你在沪海做金融？” “嗯。” “金融到底是什么？”胡晓波挠着头，“我们老师说金融就是钱生钱，但我觉得不太靠谱。你说说呗。” “你坐下，我问你一个问题。”胡宁安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胡晓波赶紧坐好，姿势端正得像在上课。 “如果你现在有一万块钱，你怎么让它变多？” “存银行？” “银行一年期定存利率大概是百分之三点几。也就是说，你存一万块钱，一年后银行给你三百多块利息。你觉得多吗？” “那太少了。” “所以存银行不是投资，是保值。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胡晓波想了半天：“买股票？” “买什么股票？” “买……买那个能涨的？”胡晓波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挠了挠头，“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得很傻？” “不傻，起码不装。”胡宁安笑了，“你说的能涨的在金融里有个专业术语，叫成长性标的。但你得先分析，为什么涨、什么时候涨、涨多少。这就是金融的第一步。第一步不是赚钱，是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胡晓波认真点头：“那我回去查。” “查什么？” “查你刚才说的那个···成长性标的？”胡晓波试探着说出这个词，脸皱成一团，像是在背英语单词。他掏出手机，又收回去，又掏出来：“哥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我记性不太好。” 胡宁安又说了一遍。胡晓波用两只拇指在诺基亚键盘上摁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我还是用笔记吧。豆包你带笔了吗？” “你自己小名叫豆包，问谁呢？”旁边的二婶接了一句。客厅里的人都笑了。胡晓波挠挠头，从茶几上找到一支笔，把“成长性标的”歪歪扭扭地写在手心上。 “哥，”他写完了，忽然抬起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很笨？” 胡宁安笑了：“不怎么聪明。” “那就好。”胡晓波长出一口气，把手心里的字又描了一遍，“那我以后也能变聪明。” 餐桌上很热闹。大家都在一个小县城生活，不管是什么亲戚，都能互帮互助，过年的时候，大家聊的很开心，男人喝白的，女人和孩子们喝饮料。父亲今晚格外高兴，多喝了几杯，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父亲端着酒盅，看着胡宁安，“你这次回来，给家里买房买车，你妈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你三舅的事，你妈也跟我说了。你确实长大了。” 胡宁安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父亲很少和自己说什么。也许只有在除夕夜，喝了几盅酒，才会显得不那么沉默。 父亲举起酒盅，和胡宁安碰了一下。 “好好干。明年带女朋友回来。” “我知道。”胡宁安端起酒盅，把剩下的半盅一口喝了。白酒辣嗓子，但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饭后，胡宁安和彭倩主动接下来洗锅洗碗的重任，豆包胡晓波也一起帮忙，大人们在客厅抽烟喝茶打牌，笑声此起彼伏。 三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胡宁安帮不上什么忙，就打下手，递东西放东西，忙的不亦乐乎，“哥，毕业之后我想跟你干。” “先把书读完。” “我肯定读完。”胡晓波认真地说，“我回去就查那个什么成长性标的。不懂的我问你。” “行。” “哥，你在沪海是不是特别辛苦？”胡晓波忽然问，“我爸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胡宁安想了想：“还好。” “那就好。”胡晓波挠挠头，“我以后去沪海找你，你不会嫌我笨吧？”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承认自己笨。”胡宁安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堂弟，“承认自己笨的人，比大多数聪明人更聪明。” 彭倩被逗笑了，大家都在一个地方生活，彭倩和胡晓波也算熟悉，说道：“豆包，那你到底希望你自己聪明，还是希望笨？” “我当然是希望自己···呃···不对？如果我希望笨的话，那我不就不聪明了？如果我希望聪明的话，就不被承认自己笨的超过了吗？” “呃···”胡晓波有点乱套，坐在餐厅发呆，活也不干了。 彭倩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胡宁安“哥，沪海好吗？我也想去。” 胡宁安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了，大家都想去沪海。 “你不是在小学当老师了吗？去沪海干嘛？”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那个人，就想把我卖个好价钱。我···” 胡宁安点点头，悄声说：“我知道了，机会合适，你联系我。” “嗯，谢谢哥。” 快十二点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散了。大姨走的时候又拉着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彭倩低着头跟在她后面，冲胡宁安悄悄笑了笑，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互相点了点头。 三舅走的时候照例只说了一句话：“羊吃着好，再给带。”母亲给他装了一大袋炸油饼让他捎回去。胡宁安站在母亲身后，看着三舅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下一批羊出栏的时候，三舅应该已经能多盖一间羊圈了。 胡晓波最后一个走。他把那张“成长性标的”的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口袋里。临走时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哥！不懂的我问你！” “知道了。” 所有人都走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披伏的烟花爆竹声，小地方没有禁令，大家可劲的放。 坐了一会，胡宁安和父亲下去接神。小区的门房（那个年代没有物业）在小区正当中生了一个大旺火，大家围在一起放各种烟花爆竹，邻居们看见了互相拱手拜年，只是祝福声被淹没在烟花爆竹声中，但脸上的喜气都是一样的。 噼里啪啦声中，胡宁安掏出手机，是汪明华的短信。 【新年快乐。】 胡宁安满足的笑了。 第十八章 前路漫漫 相比于胡宁安，陈磊这个春节过的并不安稳。 陈磊比胡宁安大一岁，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参军了，退伍之后本来说可以安排工作，但小小的县城就这么大，能安排人的地方就那么多，说是要排队。 陈磊托人打听了一下，一问傻眼了，94年退伍的那批刚安排完，足足等了十年。于是，拿着那点本来就不多的退伍费，自己凑了凑，买了辆车跑出租，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正月初二，陈磊早上六点就出车了。 春节期间的县城反而比平时更忙，走亲访友的人多，出租车生意好。 他开着那辆二手捷达，在县城的主路上转了一圈，接了两个去客运站的，又拉了一个从客运站回家的。上午九点多，他在客运站附近休息了一会，和几个出租车司机一起抽了根烟。 “今年的人怎么不打车啊···” “还是跑长途好，一趟就够一天的挑费。” “他妈的，那帮黑车司机比咱们便宜，人家没有份子钱。长途谁坐咱们的车。” “听说了吗？现在的车都油改气了，据说能省三分之二的油钱？” “能省这么多？去哪里改？咱们旗里可没有加气站啊。” 一帮出租车司机闲聊，陈磊随了几句，突然感觉一阵烦躁。 踩灭了烟头，陈磊回到车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上面记着今天的流水，五单，八十六块。 还没算今天的油钱。 他合上本子，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过年期间大家都穿新衣服，小孩子拿着烟花棒在路边跑。他想起那晚在烧烤摊，胡宁安说一年后让他去沪海。 陈磊搓了搓脸，心里念叨，这破日子什么是个头，自己一身本事，立过个人二等功，侦察兵出身的硬汉子，天天为了这几十块钱发愁，还得跟宁安再聊聊。 中午回家吃饭。他家在县城边上的平房，附近的人家都生炉子，今天没风，青黑色的烟萦绕不肯散去，呛人。 妻子赵晓娟正在厨房炒菜，丈母娘坐在客厅择豆角。赵晓娟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今天跑多少了？” “八十六。” “油钱呢？” “没算。” 晓娟把铲子往锅里一摔：“一天跑八十六块钱，油钱还没算。你什么时候能挣点钱？过个年都不顺心。” 陈磊没说话，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在脸盆里洗了把脸。 丈母娘在旁边接了句：“隔壁老赵家儿子在工地上干，一个月挣三千多。陈磊，你力气大，要不把那个车卖了，你也去吧。” 陈磊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说了：“我想和宁安再商量一下，他让我先考几个证，然后去沪海找他。” “胡宁安？你那个在沪海发了财的同学？是不是买车买房那个同学？” “对，是他。” “什么时候去，他说没说帮你安排什么活？一个月能赚多少？我跟你说，你两是一块长大的，他可不能亏待你。” “说大概一年后吧！” “他不是在忽悠你呢吧！怎么还等一年，我跟你说···这帮有钱人心可黑。” 陈磊越听越烦躁，只想躲开丈母娘的追问。 陈磊走进厨房，想帮忙端菜。晓娟侧身让开：“行了行了，你快歇着吧。”他只好退出来，坐在客厅的凳子上，看着电视发呆。电视里重播着春晚，赵本山的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他没笑。 下午他没出车，躺在床上想事。部队三年，他带过八个兵，老班长说他是全班最好的一个。 回来后开出租，方向盘握了三年，钱没攒下几个，欠了丈母娘一万块，是换车时借的。 晓娟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长的浓眉大眼，不算好看，但能吃苦，嫁给县城的自己，刚结婚的时候态度特别好，毕竟算是嫁到城里了。 日子越过越久，自己越来越没出息，态度越来越差。 不怪她，怪自己，男人就该赚钱养家。 丈母娘说得也对，隔壁老赵家儿子在工地上干一个月挣三千多。 可他不甘心。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四个人穿着迷彩服蹲在靶场前面。那是他退伍时全班拍的。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xx机步师，侦查营二排一班，2004年12月。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掏出手机打给胡宁安。 “安子，你初几走？” “初七。下午的火车。” “我去送你。” “怎么了？磊子，有事？” “见面说吧。” 正月初七，火车站。 胡宁安拎着行李箱，母亲往他手里又塞了一袋奶皮子，叮嘱他到了沪海打电话。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陈磊开着那辆二手捷达把他们送到车站。 火车还没到站，胡宁安让父母先回去了。 胡宁安和陈磊站在站台上，冷风灌进来，两个人都把手插在兜里，一人吊着一根烟。 陈磊先开了口：“安子，你跟我说实话。沪海真的能行？” 胡宁安看了看他，说道：“能行。怎么了？犹豫了？” 陈磊把烟头踩灭在雪里：“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胡宁安笑了，又掏出一支烟给陈磊续上，“磊子，这可不像你，做事瞻前顾后的。我干嘛坑你？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到时候你来帮我。” 陈磊沉默了。那些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和他们这些还找不到方向的人，不一样。 “我这一年要做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陈磊说。 “考个大车驾照，考个安保管理证。攒点钱，不用多，够你来沪海的路费就行。” 陈磊没回答。他看着南北贯通的铁轨，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火车来了。胡宁安拎起行李箱，拍了拍陈磊的肩膀：“等我电话。” 陈磊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他站了很久，直到火车的尾巴消失在铁轨尽头，才把烟掐灭，转身往停车场走。他还要出车。 今天至少要跑一百块。 胡宁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地一点点往后退。他想起陈磊问的那句“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他对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对汪明华说过宏远贷款会爆雷，对父母说过房价会涨，对陈磊说过沪海能行。 每一次他都是同样的语气。 他凭什么这么确定？因为他见过。不是见过未来，是见过规律。次贷危机的爆发不是意外，是杠杆堆到极限后的必然；房价的上涨不是运气，是城镇化和土地财政的必然；陈磊能在沪海立足不是赌，是因为他把部队里学到的纪律和执行力带到了一个需要这些的地方。 这些都不是预言，是推导。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回去之后，宏远玩具那笔八千万的雷快要炸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不是因为想看到张卫国倒霉，是因为他需要这场地震来证明一件事：他当初说的话是对的。只有证明了这件事，他才有机会登上更高的舞台，掌握更多的资源，才能在马上到来的次贷危机中大显身手，才有机会更快的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地。脑海里浮现了这次回家的一幕幕场景，母亲的惊喜，父亲的认可，势利眼的大姨，沉默的三舅，迷茫的陈磊，还有那个想着反抗命运的表妹。 哦，还有那个呆呆的豆包堂弟。 窗外的雪地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他把奶皮子往行李架上塞了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沪海见。 第十九章 惊雷炸响 春节的年味还萦绕在支行的大厅里，玻璃门上贴着的福字边角微微卷起，不管平时看对方多么不顺眼，这些日子见到了总要问个好。 汪明华去车站接的他，正处于甜蜜期的小情侣黏黏糊糊一路到了胡宁安的出租屋，天快黑了才揣着母亲给带的奶皮子回了家。 胡宁安收拾好行装，坐在那台破电脑前开始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做准备。 2007年2月26日，正月初十，春节后返岗的第二个工作日，一切都还是慢悠悠的松弛模样。 胡宁安准时到岗，换上熨得平整的柜员制服，把柜台整理的干干净净。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肯干的柜员工，叫号、核账、点钞、盖章，动作娴熟流畅，面对耳背的老人、丢三落四的商户，依旧耐心温和。 旁人只当他是彻底认命，在柜台里磨平了所有棱角，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揣着的写好的报告和证据的复印件，藏着能掀翻整个支行的秘密；更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两个多月。 大厅里的气氛还算热闹，返岗的同事凑在一块儿唠嗑，聊老家的年货、走亲访友的见闻，还有人打趣李浪，说他年底拿下宏远玩具那笔8000万大单，年终奖翻了三倍，过年过的舒心，今年肯定能升职加薪。 李浪坐在大客户部的工位上，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手里把玩着新款摩托罗拉手机，嘴上还谦虚：“都是张行领导有方，我就是跑跑腿罢了。”话里话外，全是邀功的傲气，全然忘了当初张卫国逼胡宁安签字被拒，是他顶上去接了这个香饽饽。 信贷部主任刘红磊更是悠闲，大哥说夏天手里的存货卖出去以后就能补上那340万的缺口，大哥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大哥带着大嫂去买家那边谈价钱了，正月初二就出门了。 刘红磊泡了一杯浓茶，坐在办公室里嗑瓜子，时不时探出头跟同事说笑，一副高枕无忧的模样。在他看来，宏远玩具的贷款放出去了，业绩到手了，张卫国罩着，万事大吉，至于胡宁安当初说的什么美国次贷危机、订单违约，不过是年轻人不懂事的胡言乱语；大哥的事能解决了，自己彻底安全了。 转眼到了中午，汪明华又带饭了，是汪妈妈做的沪海菜，小情侣甜甜蜜蜜，在会议室里偷偷腻歪了一会，难得张卫国和刘红磊没来找他俩的麻烦。 “张行和刘红磊呢？怎么中午没看见他俩。”汪明华还很奇怪。 胡宁安神秘莫测的笑了笑，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两天了。张卫国或多或少应该知道些什么了。 吃了饭，胡宁安躲在楼道拐角抽了一根烟，他悄悄看着张卫国办公室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争吵声，打电话的声音。 听不清楚，胡宁安也懒得听清楚。 抽完烟回到了柜台，这会没什么客户，胡宁安发了一会呆，低下头开始整理库里的现金和凭证。 综合办的刘姐依旧带着那股刻薄劲儿，路过柜台时还斜着眼瞥了胡宁安一下，嘴里小声嘟囔：“贬到柜台还这么安分，真是没出息。” 胡宁安充耳不闻，手里的动作没停，点钞机“唰唰”的声响，胡宁安抬起头：“刘婶，你说啥？”。 刘姐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被胡宁安当面嘲讽年纪大，刘姐正欲扮起大茶壶，叉着腰撒泼反击。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猛地划破了大厅的平静。 那是行长办公室的实木门被狠狠拉开的声音，力道大得门框都在颤。 整个支行瞬间安静下来，点钞机停了，聊天声断了，连办业务的客户都下意识闭上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行长办公室的方向。 是支行行长张卫国。 平日里的张卫国，永远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走路腰板挺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支行里说一不二，威风八面。 可此刻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脸色铁青得像被冷水泡过的铁块，紫里透黑，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凌厉的眼神此刻空洞又慌乱，像被抽走了魂，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他精心打理的大背头乱成一团，几缕头发耷拉在额前，西装外套胡乱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歪扭，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盯着大厅门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张脸写满了绝望与恐慌。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刘红磊。 这位平日里对张卫国溜须拍马、对同事阴阳怪气的信贷部主任，此刻更是狼狈到了极点。 满头满脸的冷汗，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衬衫领口，西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湿痕，紧紧贴在身上。他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文件，手指抖得像筛糠，一路小跑跟在张卫国身后，腰弯得极低，嘴里小声嗫嚅着什么，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 两人一言不发，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厅。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李浪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磕出一道裂痕，他浑然不觉，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不祥的预感。 综合办刘姐张大了嘴巴，瓜子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脸上的刻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震惊和恐慌。 几个老柜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凝重，常年在银行工作的直觉告诉他们，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胡宁安手里的点钞机停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张卫国和刘红磊狼狈的背影，直到两人冲出支行大门，钻进停在门口的桑塔纳，车子像逃命一般窜出去，消失在街角。 直到车子没了踪影，大厅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张行和刘主任这是怎么了？” “脸色也太吓人了，像是天塌了一样！” “是不是出了什么坏账？还是市行下来检查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心神不宁，业务也办不踏实了。 胡宁安收回目光，心中一片了然。 宏远玩具，暴雷了。 当天下午，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支行里疯狂传开。 先是有人说，宏远玩具位于郊区的工厂彻底停工了，工人全都被遣散。 紧接着，更吓人的消息传出来：宏远玩具的美国订单全线违约，应收账款彻底作废。 而最致命的是，张卫国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报市行，而是连夜销毁了自己和黄宏远的资金往来记录，把所有审批资料里的责任，全都推给了主调人李浪和信贷部主任刘红磊。 他甚至连夜写好了情况说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声称自己只是履行签字程序，对企业真实经营情况、风险隐患完全不知情，是贷前调查人员隐瞒了真实情况，骗取了审批。 直到市行风控部打来电话，问责贷款情况，张卫国才知道，黄宏远卷款跑路了，纸再也包不住火了。他看着自己连夜写好的情况说明，才发现无论怎么甩锅，他作为支行行长，第一责任人的身份根本甩不掉。 张卫国要甩锅，这里面很多操作完全瞒不过信贷部的主任刘红磊，中午的时候刘洪磊发现了端倪，闯到了张卫国的办公室，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正是胡宁安抽烟时，听到动静的那个时间点。 但刘红磊万万没想到，张卫国狠狠威胁了他：“你以为你和你大哥的勾当我不知道？我出事了，你也跑不了，要不你和我一起抗，要不一起玩完！” 这才发生了下午大厅里诡异的一幕。 当天深夜，胡宁安的手机轻轻震动，是汪明华发来的短信： 【宁安，我托我哥打听了，宏远的老板黄宏远，跑了。】 胡宁安回复：【跑了？】 【嗯，卷走了公司最后一点流动资金，还带走了他的情人，现在人已经出境了，下落不明，已经立案了。】 胡宁安看着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现实版“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卷款跑路，带着小蜜逍遥法外。 和他记忆里的剧本分毫不差。 2007年2月27日，正月十一。 支行的天，彻底塌了。 一大早，支行的座机就被市行的电话打爆了，铃声刺耳，响个不停，信贷部的电话更是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敢接。 大厅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客户，谁也不知道消息都是这么传出去的，都是听说宏远玩具暴雷、银行出了巨额坏账，担心自己的存款不安全，扎堆来取钱，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你们银行是不是亏了八千万？我的钱能不能取出来？” “我要销户！把钱全部取出来！” “赶紧给我办业务，晚了我就去投诉！” 支行大厅里挤满了来取钱的客户，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综合办的人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客户经理们个个慌了神，只有汪明华站在大厅里，拿着扩音器，安抚着客户的情绪，一笔一笔帮客户办理业务，把混乱的场面稍稍稳住。 斜对面超市的河南大哥拉着她问：“妮儿，你们银行不会出事吧？我的钱还安全吗？” 汪明华笑着安抚：“哥，您放心，咱们银行是国有银行，存款绝对安全。您要是不急着用钱，存在咱们这里没问题；要是急用钱，我现在就帮您取，一分都不会少。” 在汪明华和王姐的合力安抚下，大厅渐渐恢复了秩序，没有进一步扩散，忙的满头大汗的汪明华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同样忙的晕头转向，嗓子都沙哑的胡宁安，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庆幸，幸好，没有酿成银行人闻之色变的大危机——挤兑。 而那个炸穿整个支行的消息，终于被正式官宣： 宏远玩具8000万流动资金贷款，彻底沦为坏账！ 美国订单全线违约，货物积压滞销，老板卷款跑路，无抵押物、无回款、无资产可执行，八千万国有银行资金，一夜之间，打了水漂。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整个支行炸得七零八落。 李浪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大客户部的工位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张行说这是优质客户……” 他是这笔贷款的主调人，是当初顶替胡宁安签字、拍着胸脯保证宏远实力雄厚的人。此刻的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接的不是香饽饽，悔恨、恐惧、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连抬头看胡宁安的勇气都没有。 刘红磊躲在信贷部办公室里，反锁了门，他给大哥打电话，着急补上那340万的缺口，这样即使张卫国咬了他一口，事情也不至于闹大。 但他惊恐的发现，大哥大嫂的电话都打不通了。里面传来杯子摔碎、东西砸落的声响，他的嘶吼和哭腔隔着门板传出来，彻底没了人样。 他比谁都清楚，挪用信贷资金的烂事，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但他心里还有一点侥幸，张卫国自身都难保了，他说的话谁能信，会不会我躲过这一劫，除了张卫国谁还能知道？会不会胡宁安也知道，毕竟他也在期货市场出现过。 银行不是不能有坏账，但坏账也要分个青红皂白，在明确发现客户有问题的情况下发放的贷款，那责任一定跑不了，如果更能查出协助客户伪造资料，更或者和客户有不正当利益往来···· 刘红磊参加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其中有没有猫腻，想想张卫国强迫胡宁安签字的歇斯底里，就知道了。哪怕这笔贷款不是自己营销的、主导的，自己作为审核负责人，也一定逃不过关系。 “或许，只是背个处分？”刘红磊努力想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 张卫国彻底失联了。 手机关机，办公室空无一人，支行内部没有任何通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位曾经在支行里一手遮天的行长，终于为自己的贪婪、专横，付出了代价。 曾经嘲讽胡宁安的同事，此刻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不屑，变成了此刻的敬畏、佩服。 “当初胡宁安在会议室就说这笔贷款不能放，说宏远资不抵债，美国市场要出问题，咱们还觉得他是顶撞领导、不知好歹……” “是啊，张行长还把他贬到柜台，现在看看，人家才是真的有远见！” “八千万坏账啊，咱们支行才成立两年，这次算是完了，市行的审计组肯定马上就来！” 议论声钻进胡宁安的耳朵里，他依旧坐在柜台后，平静地办理着业务。 汪明华趁着午休，快步走到柜台边，隔着玻璃看着胡宁安，眼睛里满是崇拜，她用口型轻轻说：“你说对了。” 胡宁安抬眼，看向她，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用口型回她：“好戏，才刚开始。” 第二十章 审计 2007年2月28日，正月十二。 春节残留的最后一丝喜气，昨天就在一系列的激烈的变动中消散，今天，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市行审计组的车队碾得粉碎。 今天本来是胡宁安休息，但他知道今天会有他期待的事发生，他主动调换的班，坐在柜台里安静地等着。一边办业务，一边复盘一切。 他收集到的证据，他的分析报告，他即将要说的话。一遍一遍在心里过。直到一切都通顺后，胡宁安露出一丝笑。 今天这个舞台，主角是我。 三辆黑色桑塔纳稳稳停在支行门口，车刚停稳，一群身着正装、神情肃穆的人便鱼贯而入，为首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着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儒雅却自带威严，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正是市行分管审计的副行长陈敬山。 整个支行鸦雀无声，即使和这笔贷款毫无关系的人也惴惴不安。 三楼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审计办公点，审计文件、台账、信贷档案堆了满满一桌子，打印机不停吞吐着纸张，键盘敲击声急促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支行所有人的心尖上。 审计组进驻的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全员谈话机制，按照宏远玩具贷款的关联层级，挨个点名约谈。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主调人李浪。 不过十分钟，他就从会议室里踉跄着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衬衫后背完全湿透，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情”“是张行安排的”，像丢了魂一样瘫坐在工位上，再也没了往日邀功的得意。 第二个是信贷部主任刘红磊。 他进去前还强装镇定，不停擦着额头的汗，进去后不到一刻钟，里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辩解声，再出来时，他双腿发软，扶着墙才能站稳，看向四周的眼神满是恐慌和侥幸，只问了宏远玩具的事，没问四海建材的事。 曾经一手遮天的行长张卫国，电话打不通，审计组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支行里的同事们个个噤若寒蝉，低头忙着手头的业务，却人人心不在焉，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曾经嘲讽胡宁安的人，此刻看向柜台的目光里，只剩下复杂的敬畏。 胡宁安坐在三尺柜台后，事不关己。 点钞机的声响、客户的问询、同事的窃窃私语，都没能扰乱他的心神。他早就知道，审计组一定会来，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口袋里的两份文件，被他贴身放了两个多月，一份是他写的《宏远玩具8000万流动资金贷款风险分析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宏远的资产负债、经营风险、美国市场预判；另一份是当天的贷审会会议纪要，清晰记录着他明确反对放款、拒绝签字的全过程。 “胡宁安，请到三楼会议室谈话。” 综合办刘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柜台后的年轻人。 胡宁安缓缓停下手中的业务，跟旁边的同事交代了一句，起身理了理平整的柜员制服，拍了拍胸口内兜里那份折叠整齐的报告与纪要，从容不迫地踏上楼梯。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严肃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敬山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只手捏着香烟，看着就是个大烟枪，会议室里浓烟滚滚，面前摊着宏远玩具的全套信贷档案，眉头微蹙。两侧的审计人员埋头记录，神情专注。看到胡宁安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这个最年轻、也是最特殊的谈话对象身上。 其他人进来时，要么惶恐不安，要么极力辩解，要么推卸责任。 唯有胡宁安，神色淡定，步履从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惧意。 陈敬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手示意他坐下：“胡宁安是吧？坐。” “谢谢行长。”胡宁安稳稳坐下，不等陈经理山开口，就将手中的两份文件轻轻推到陈敬山面前，“陈行长，这是我在2006年12月7日的贷审会会议纪要，以及我写过的一篇报告，您可以看一下。” 陈敬山微微一愣，伸手拿起文件。 《关于宏远玩具8000万流动资金贷款的风险预警与拒绝放款说明》。 他缓缓翻开，越看眼神越凝重。 报告里写得很明确：宏远玩具成立仅18个月，资产负债率高达170%，已属资不抵债；主营业务95%依赖美国商超出口，客户高度集中；质押物为美国企业远期订单与应收账款，无实际抵押物；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持续攀升，房地产泡沫破裂迹象明显，下游订单违约风险极高…… 每一句，都在两个月前，预判了今天的结局。 陈敬山放下报告，抬眼看向胡宁安，目光里的讶异变成了浓厚的兴趣：“你是支行大客户部的原客户经理，也是全行唯一一个明确拒绝签字、反对放款的人。我很好奇，你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户经理，既没有宏观经济数据的一手来源，也没有市行的研究支持，怎么能做出这么精准、这么超前的判断？” 这个问题，是整个审计组的疑惑。 也是支行所有人想不通的答案。 胡宁安端坐挺直，语气沉稳而清晰：“陈行长，我的判断，不是凭空猜测，也不是运气，而是结合美国公开的经济数据，做的系统性推导。”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审计人员都抬起了头。 陈敬山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哦？你仔细说说。” 胡宁安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地展开分析： “用现象与本质的辩证关系看宏远玩具本身。表面上看，宏远有美国订单、有出口业务，是支行的优质大客户，这是现象；但本质上，它成立时间短、扩张激进、资产负债率远超警戒线，没有核心技术，没有自主品牌，只是靠代工和出口退税维持微利，这才是本质。只看现象放款，必然踩雷。” “然后，我们用量变与质变的规律看美国市场。从2005年开始，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从5%缓慢攀升，到2006年10月突破13%，数十家次级贷机构接连破产，房价环比下跌，这是风险的量变积累；量变到一定程度，必然引发质变，房地产泡沫破裂，下游消费需求暴跌，依赖美国市场的出口代工企业，订单会批量违约，这是必然结果。宏远玩具，就是这个质变过程里的第一个牺牲品。” “接下来，用内外因辩证原理做最终判断。宏远爆雷的内因，是自身高负债、低抗风险能力的致命缺陷；外因，是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需求萎缩。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两者叠加，这家企业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胡宁安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陈敬山： “抛开哲学思维，单看公开数据：2006年2月，美国新世纪金融公司发布亏损预警；8月，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申请破产；11月，全美二手房销量同比下降27%，这些数据，都是公开可查的。宏远95%的收入都来自美国订单，单一风险来源过于集中，这些信号已经足够明显，只是没人愿意去看，没人愿意去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这个年轻柜员的分析，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佩服。 陈敬山握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从事金融工作三十余年，见过无数客户经理、风险专员、研究骨干，能把信贷风险、宏观经济、哲学思维结合得如此透彻、如此精准的，胡宁安是第一个。 这不是基层柜员的水平，这是专业研究员的视野。 胡宁安看着陈敬山的神色，缓缓抛出了那个震惊全场的预言： “陈行长，我还要说一句，美国的经济金融危机，还远没有结束。” “这次次贷危机，不是局部的房贷违约，是华尔街金融衍生品过度杠杆化、风险无限放大的恶果。接下来，危机会从次级贷蔓延到整个信贷市场，再冲击资本市场，最终传导到全球实体经济。大量出口导向型企业会倒闭，全球金融市场会迎来剧烈震荡，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我们作为银行，对于这些情况应该有所准备。”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后面这段话，胡宁安完全没必要说，但胡宁安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登上更大舞台的机会，他必须完全折服面前的这位陈行长。 陈敬山猛地坐直身体，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胡宁安。 他见过狂妄的，见过激进的，却从没见过一个年轻人，能对全球经济大势做出如此笃定、如此颠覆性的判断。 陈敬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抽完了一整根烟，最后看着胡宁安说：“胡宁安，你在这笔问题贷款中没有责任，叫你谈话不过是确认一下细节。但你这番话，让我觉得，我们整个银行系统的风控，都像是在过家家。” 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插话：“陈行长，他的这份报告和纪要，完全可以证明他在这笔贷款中无责，不仅无责，还提前预警，是支行唯一保持清醒的人。” 陈敬山点点头，看向胡宁安的目光越发欣赏：“委屈你了，因为坚持原则被调离大客户部。你放心，审计组会如实上报，还你清白，给你公正的处理。” 胡宁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谢谢陈行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谈话结束，胡宁安起身告辞，从容走出会议室。 大厅里，所有同事都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没有了往日的轻视，没有了嘲讽，只剩下满满的敬畏与佩服。 陈敬山坐在会议室里，翻看着胡宁安的那份风险报告，越看越觉得难得。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行行长的号码，语气充满了惊喜：“行长，我发现了一个人才，基层支行的一个年轻客户经理，叫胡宁安……” 第二十一章 蛀虫 随着谈话的进行、资料的重新审查，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暴露出来，虽然说张卫国还没有找到，但很多事实已经清楚了，宏远玩具的贷款问题很多，企业资产负债率过高，现金流极其紧张，市行预审的时候拿到的信贷资料有伪造的迹象，以及很有可能张卫国和黄宏远有不正当利益往来。 不正当利益往来的消息不是胡宁安说的，是行里其他人说的，张卫国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实际上很多眼睛都悄悄盯着他，他和黄宏远在外滩豪华餐厅一醉方休的样子，被人看到了。 审计组在和市行请示后，报警了，一定要找到张卫国！ 刘红磊坐在办公室里不断打听着消息，当他听到审计组已经报警的消息，只能暗暗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找到他，千万别找到他！ 除了张卫国，谁还能知道我大哥的事？ 刘红磊掏出四海建材的信贷资料，反反复复看，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他厌恶的身影，胡宁安。 他一定知道点什么，他和大哥出现在同一个期货市场，他和大哥有冲突。 一定知道点什么！ 胡宁安刚走回柜台，一道阴恻恻的身影就贴着玻璃凑了过来。 刘红磊左右飞快瞟了两眼，确认审计组的人都在三楼没下来，立刻压低身子贴紧柜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恐慌，嘴上却硬撑着放狠话， “胡宁安，你给我老实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的颤音，“宏远的事是张卫国一手拍板的，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审计组在这儿你别乱说话，要是敢扯些有的没的，我保证你在沪海银行业彻底混不下去！” 他刻意绷起的脸显得格外滑稽，色厉内荏的模样一览无余。他已经彻底慌了，已经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他也不清楚他威胁胡宁安的意义在那。 胡宁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向玻璃外的刘红磊。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刘主任，”胡宁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刘红磊耳朵里，“有些事，不是你想捂，就能捂住的。”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刘红磊瞬间急了，声音拔高半分，又慌忙死死压低，“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不该说的别乱说，不然你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生怕被审计组的人看见，慌慌张张转身就想溜回信贷部办公室。 胡宁安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知死活。 他放下手中的业务，对着旁边的同事轻声交代：“帮我盯下窗口，我去就回。”说完转身再次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刚才的谈话，只是清了自己的责。 现在，要把蛀虫也揪出来。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敬山和审计组成员讨论宏远案件的声音。胡宁安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陈敬山的声音传来。 胡宁安推门而入，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刚才这个年轻人刚结束谈话离开，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陈敬山抬眼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开口：“小胡，怎么了？是不是还有情况要补充？” 胡宁安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多余客套，径直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告，轻轻放在陈敬山面前，语气平静：“陈行长，刚才只说了宏远玩具的事，我突然想起，支行还有一笔违规贷款，性质比宏远更恶劣，涉及信贷资金挪用、违规流入资本市场，我这里有完整的风险排查报告和证据，特意来向您反映。” 此话一出，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审计组的成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满脸惊讶地看向胡宁安。宏远八千万坏账已经是惊天大案，居然还有更恶劣的违规操作？ 陈敬山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拿起报告一看，封面赫然写着：《关于四海建材340万流动资金贷款违规流入期货市场的风险排查报告》。 “四海建材？340万贷款，违规流入期货市场？”陈敬山眉头微蹙，快速翻阅着报告。 “没错。”胡宁安站在一旁“这笔贷款是零售部发放的，但这笔贷款的审批人，正是支行信贷部主任刘红磊；而四海建材的法定代表人，是刘红磊的亲哥哥，刘红强。” 陈敬山翻报告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胡宁安，眼神里满是意外：“亲哥俩？这可是严重的关联交易违规，你继续说。” “这笔340万贷款，名义上是四海建材的经营流动资金，用途为建材采购。”胡宁安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我通过柜面权限调取了对账单，这笔钱到账当天，就以劳务费的名义，全额转入刘红强的私人账户，没有一分钱用于企业经营。” “我亲自去过建材市场，四海建材就是个开在角落的空壳公司，常年半停业，没有进货、没有出货、没有真实业务，纯粹是套取银行资金的壳子。” 陈敬山的脸色越来越沉，信贷资金通过关联企业套取、转入私人账户，这已经是骗取贷款罪了。 胡宁安看着他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最关键的是，这笔钱根本没用于个人消费，而是直接流入万宝期货营业部，成了刘红强在期货市场豪赌的本金。” “刘红强早就濒临爆仓，全靠这笔340万信贷资金补仓，结果还是血本无归被彻底强平。现在刘红强早已失联，留下的烂账，全由支行兜底。” 他顿了顿，看向陈敬山，笑着补了一句：“巧的是，刚才刘红磊还特意跑到柜台威胁我，让我别在审计组面前乱说话，看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心里有鬼。” 陈敬山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得笑了出来，指着报告又气又乐：“好一个刘红磊！真是无法无天！自己当信贷主任，给亲哥的空壳公司放贷款，套钱去炒期货，爆仓了还敢威胁证人？我从业三十年，头一次见这么蠢的蛀虫！” 审计组的成员们也都哭笑不得，本以为宏远玩具的案子已经够离谱，没想到还有更荒唐的。 “小胡，你这些证据，都确凿吗？”陈敬山收敛笑意，神色严肃地问道。 “确凿。”胡宁安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摆上桌，“这是四海建材对公账户对账单复印件，这是刘红强期货开户账号，和私人收款账号完全匹配，这是我实拍的四海建材门店照片，还有我在期货营业部亲耳听到的刘氏兄弟密谋补仓的对话要点。”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陈敬山看着桌上的证据，又看了看眼前淡定从容的胡宁安，心中的赞赏已经溢于言表。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远见，还心思缜密，早就把证据攥得死死的，这哪里是个基层柜员，分明是个心思缜密的猎手！ “好！太好了！”陈敬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笃定，“小胡，你提供的证据至关重要！这笔违规贷款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立刻转头下令：“马上冻结四海建材相关账户，马上核实证据，提前联系经侦部门介入！另外，通知安保部，立刻把刘红磊控制起来，问题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让刘红磊再失联了！” 工作人员应声行动，会议室瞬间忙碌起来。 陈敬山看向胡宁安，语气温和了不少，带着几分打趣：“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宏远地雷你提前预判，刘氏兄弟的烂事你早攥着证据，刚才谈话还留了一手，是不是就等着刘红磊自己跳出来送人头？” 胡宁安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让国有资金白白流失，也不想让害群之马留在银行里，坏了规矩。” 陈敬山、胡宁安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胡宁安不是不能提前揭穿刘洪磊，一来怕惊动张卫国，如果让张卫国察觉到了什么，提前进行处理，搞不好这个蛀虫能逃出生天；二来炸弹要一起扔出去才够响，两个人必须同时完蛋，留一下任何一个，对胡宁安来说都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胡宁安看着会议室里忙碌的身影，知道这场持续两个多月的博弈，终于到了终局。 张卫国、刘红磊，这些上一世毁了他人生的人，这一世，全都要被他亲手送进泥潭，再也翻不了身。 楼下，刘红磊已经被审计组的人控制住，他脸色苍白，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喊着“冤枉，我和宏远玩具贷款没有关联”，再也没了刚才威胁人的嚣张气焰。 胡宁安路过他的办公室，刘红磊死死盯着胡宁安，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正当他还有说些什么都时候，审计人员狠狠关上了门，把一切怨毒都隔绝开了。 听到动静的汪明华站在不远处，捏着袖口，看着胡宁安，眼中满是骄傲与温柔。 “今天累不累？” “不累，等了3个月，就为了今天”，胡宁安的声音很低。 第二十二章 尘埃落定 2007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也是专项审计宣布结果的日子。 在此之前，陈敬山专门找了胡宁安交底。 审计意见书和市行的文件一份份摊开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胡宁安一目十行，快速略过那些调查过程，毕竟那些细节他非常清楚。 当他看到结尾：胡宁安、汪明华两位同志拒绝办理违规贷款，在此次事件中不存在任何责任。 胡宁安长出一口气，他的无责他早就知道了，他担心汪明华会受到影响。 完美的结果。 陈敬山还告诉了胡宁安其他消息，张卫国最终找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简单的跑路，他其实一直在宏远玩具厂附近出没，他似乎是想找黄宏远的踪迹，但黄宏远彻底人间蒸发。 等到被找到的时候，他没有反抗，没有崩溃，只是长叹一口气，一五一十的把一切都交代了，他拿了黄宏远整整一百万的好处费，他指导黄宏远怎么伪造流水和资产证明，他怎么伪造信贷资料骗过市行的预审，他怎么强压下属签字，他还感慨，这一切真让胡宁安说中了。 以及他知道的，刘红磊的事。 刘红磊的大哥大嫂最后还是没找到，曾经大哥大嫂的抚养他长大、资助他读书，最后却成为了他坠入深渊的直接帮凶。 是帮凶，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能始终顺利，他以为自己能一直骗下去。 在审计人员和他谈话的时候，得知一切的刘红磊只是哭，什么也不愿意说，不知道在懊悔些什么。 3月15日的会议现场很安静，支行五楼大会议室，所有员工整齐就座，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私下议论，整个会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宣布最终的处理结果。 历时整整半个月的彻查，市行审计组把宏远玩具8000万坏账、四海建材340万违规贷款的所有细节翻了个底朝天，账目核对、人员问询、证据固定、责任认定全部完成。市行副行长陈敬山端坐主席台正中，身旁是新任支行行长林舟。 林舟刚满三十五岁，从市行公司金融部空降下来，年轻干练，眼神锐利，一上任就碰上这桩震动全市分行的大案，脸上有几分紧张。 陈敬山面前摆着厚厚的审计报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员工，最后落在坐在角落柜员席位的胡宁安身上，微微颔首。 “现在，宣布本次宏远玩具坏账、四海建材违规贷款专项审计的最终处理决定。” “第一，原支行行长张卫国，身为支行主要负责人，在宏远玩具8000万流动资金贷款审批中，收受客户不正当利益，违反贷前调查尽职相关规定，隐瞒企业真实经营风险，强行要求下属违规办理放款业务，对巨额坏账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经市行研究决定，给予张卫国开除一切职务、终身禁止进入银行业的处分，其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正式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话音落下，台下没有哗然，却有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终身禁入银行业，移送司法，这是国有银行体系里最严厉的处罚。曾经在支行一手遮天的张卫国，彻底垮了，不仅丢了饭碗，还要面临牢狱之灾，后半辈子彻底毁了。 胡宁安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第二，原支行信贷部主任刘红磊，利用职务便利，与兄长刘红强串通，伪造四海建材经营资料、贸易合同，骗取银行340万流动资金贷款，私自将信贷资金违规流入期货市场，造成重大损失。经市行研究决定，给予刘红磊开除一切职务处分，其涉嫌骗取贷款、挪用资金的犯罪线索，同步移送司法机关。” “刘红强作为涉案企业法人及资金实际使用人，涉嫌骗取贷款、违规从事金融交易，相关违法证据已移交公安机关，列入追逃名单，全力追捕。” “第三，原大客户部经理李浪，作为该笔贷款的主调人，贷前调查不审慎，未能核实贷款资料真实性，未能认真开展贷后管理，在张卫国的要求下，违规办理贷款。经市行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扣罚2006年全部延期支付，职级下调至4级，不再聘任支行大客户部经理的职务，回到市行人力资源部参加脱岗培训三个月，重新安排工作，脱岗培训期间，按照当地最低工作标准发放基本生活保障。” 李浪坐在人群里，面如死灰。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培训结束后，会调离信贷岗位，发配到偏远网点，职业生涯彻底走到尽头。而这也是上一世胡宁安的结局。 台上的宣读还在继续，是关于副调人的处理决定，警告处分、扣罚2006年全部延期支付，离开信贷岗位，李浪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懊悔地捂住了脸。 胡宁安闭上了眼，这正是上一世汪明华的结局。 台下的员工们神色各异，有人庆幸自己没有牵扯其中，有人唏嘘职场沉浮，更多人则下意识看向胡宁安。若不是这个当初敢在会议室顶撞行长、拒绝签字、默默收集证据的年轻人，这笔坏账的黑锅，最终大概率还是会落在基层员工头上，支行也会被这两颗毒瘤拖入更深的泥潭。 整个处理决定宣读完毕，陈敬山合上审计报告，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稍缓：“本次案件，是我市行近年来最严重的违规放贷、利益输送案件。教训深刻，警钟长鸣。同时，支行也有员工坚守职业底线，拒绝签字，就是胡宁安和汪明华同志，他们二人在此次贷款的问责不存在任何责任。特别是胡宁安同志，提前预警风险，拒绝违规操作，为案件查处提供了关键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胡宁安身上，有敬佩，有羡慕，有愧疚，也有释然。 胡宁安缓缓起身，对着主席台微微躬身，没有骄矜，没有得意，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陈敬山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胡宁安同志在本次事件中，坚守原则、专业过硬、眼光超前，是基层员工的典范。市行明确，对坚守风险底线、敢于抵制违规行为的员工，坚决保护、坚决肯定、坚决重用。” 宣布完所有事项，大会正式结束。员工们陆续离场，路过胡宁安身边时，都主动点头致意，连此前刻薄的综合办刘姐，也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再有半分轻视。汪明华走到胡宁安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跟着零售部的同事离开。 第二十一章 何去何从 胡宁安刚走出会场，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小胡，留步。” 是陈敬山，身旁还跟着新任支行行长林舟。 “陈行长，林行长。”胡宁安驻足行礼，态度恭敬。 陈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和：“走，去三楼小会议室，聊几句。” 三人一同走进会议室，林舟主动关上房门，给两人倒了水。这位年轻的新任行长，从审计开始就关注胡宁安，深知这个年轻人是支行难得的人才，一上来就起了挽留之心。 落座后，陈敬山开门见山：“小胡，今天叫你过来，一是正式跟你说，市行已经认定，你此前被调离大客户部、贬至柜面，属于张卫国的打击报复，组织上会为你正名，消除所有不良记录。” 胡宁安点头：“感谢行里的公正处理。” “这是你应得的。”陈敬山摆摆手，继续说道，“二是跟你谈工作安排。林行长刚上任，李浪被调走，支行大客户部急需骨干，我已经跟市行汇报，建议恢复你大客户部客户经理的岗位，直接升任客户经理主管，负责支行重点对公客户拓展与风险审核。林行长，你觉得怎么样。” 林舟立刻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满是挽留之意：“胡宁安，我刚接手支行，情况还不熟。宏远的事让我看清楚了，支行信贷业务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你这样有风险意识、有专业判断的骨干。大客户部是支行的核心业务部门，你回去做主管，是实至名归。不管是客户资源、审批权限，还是绩效待遇，市行和支行都会给你最优的条件，我真心希望你能留在支行，帮我把支行的信贷业务扶上正轨，杜绝再出现宏远、四海建材这样的风险。” 林舟的挽留十分真诚。在支行体系里，大客户部主管是实打实的中层岗位，比大客户部经理低一级，但话语权极重，有进行内部资源分配的权力，晋升通道清晰，是无数客户经理梦寐以求的位置。没有制胜大客户部经理，也是考虑胡宁安资历尚浅，换做任何一个基层员工，都会立刻答应。 可胡宁安只是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坚定：“感谢陈行长的认可，感谢林行长的挽留。但我不想回到支行大客户部，也不想继续做传统的信贷业务。”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滞。 陈敬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无数基层员工挤破头想进大客户部，没想到胡宁安竟然拒绝了唾手可得的主管岗位。 林舟更是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胡宁安，你想清楚？大客户部主管，是支行核心中层，薪资、晋升、资源都是优质的，你在柜面熬了这么久，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怎么会拒绝？” 胡宁安端坐挺直：“两位行长，我不是对支行有意见，也不是对岗位有抵触。而是我清楚，传统信贷业务不是我想长期深耕的方向，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做更宏观、更前瞻、更能发挥专业判断的工作。宏远的雷、四海建材的坑，都只是表象，背后是宏观经济周期、海外金融风险的传导。我想站在更高的层面，研究这些问题，而不是局限在支行的单笔信贷业务里。” 陈敬山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胡宁安只是有底线、有眼光的基层骨干，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格局，早已跳出了支行的一亩三分地，看到了宏观经济的层面。这在二十多岁的基层员工里，极其罕见。 陈敬山身体微微前倾，收起了最初的随意，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你小子，胃口不小。更大的平台，市行本部的部门，你看得上哪个？直说，我给你争取。” 胡宁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着陈敬山开口。他知道，以陈敬山的惜才和睿智，一定会给他最合适的选择。 陈敬山指尖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给出了两个选项：“市行本部，有两个部门适合你。第一个，风险合规部，全辖信贷风险研判、政策执行、风险预警的核心部门，直接对接总行风控部，负责全市分行所有信贷业务的风险排查。你的风险预判能力、宏观分析能力，在这个部门能发挥到极致，实权大、前景好，是市行的核心业务部门，干得好，三年之内就能升副科，是最适合你的路。” 这是陈敬山心中的最优解，也是对胡宁安能力的最高认可。 “第二个，发展研究部。”陈敬山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明显不推荐，“这个部门偏务虚，主要负责写宏观经济分析报告、行业研究、政策解读，给行领导做决策参考。没实权、没业务指标、没实际抓手，平时就是看看数据、写写材料、下去调研调研，在市行本部属于边缘冷板凳，年轻人都不愿意去，熬资历可以，想做事、想晋升，远不如合规部。” 林舟立刻附和，再次劝道：“胡宁安，陈行长说的是实话。合规部是市行的香饽饽，多少研究生、老骨干挤破头想进，陈行长专门给你留了名额，这是天大的机会。发展研究部真的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就是写报告，行领导还不一定看，纯粹是闲职，你去了就是屈才。” 陈敬山也点头，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经验：“小胡，我干金融三十年，看人看事不会错。你的优势是风险研判、宏观预判，合规部最合适你。听我的，选风险合规部，没错。” 对话的冲突感瞬间拉满。 一边是陈敬山的睿智劝诫、林舟的真诚挽留，一边是实权核心部门与边缘冷板凳的天差地别，所有人都觉得胡宁安会毫不犹豫选合规部。 可胡宁安依旧平静，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陈行长，林行长，我选发展研究部。” “你说什么？！” 陈敬山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都提高了半分，满脸的不可理解。 林舟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急道：“胡宁安，你疯了？发展研究部就是个闲差，写报告、搞研究，根本没有发挥你能力的空间！你放着核心的合规部不去，去那个冷板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胡宁安看着两位焦急的领导，没有急躁，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很清楚自己的选择。陈行长，您说发展研究部务虚、没实权，我不否认。但您也说，这个部门负责宏观经济分析、行业研究、政策解读，给行领导做决策参考，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陈敬山，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我在审计谈话里说过，美国次贷危机还远没有结束，接下来会从房地产信贷蔓延到资本市场，再传导到全球实体经济，咱们国家的出口型企业、外贸信贷、金融市场，都会受到巨大冲击。” “这个判断，不是我随口说的，是基于数据、周期、规律推导出来的。未来一到两年，全球金融市场会迎来剧烈震荡，国内信贷风险会集中爆发，支行、市行、甚至总行，都需要前瞻性的宏观研究、风险预判，而不是等到坏账爆了再去查、去追。” “市场风险合规部做的是事后风控、事中排查，是救火；而发展研究部做的是事前预判、前瞻布局，是防火。现在的银行业，不缺救火的人，缺的是能提前看到火情、喊大家快跑的人。” 陈敬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胡宁安竟然把两个部门的定位看得如此透彻，格局已经跳出了个人晋升，站在了全行风险防控的层面。 胡宁安继续说道：“我在发展研究部，不是去混日子、熬资历。我要利用这个平台，持续跟踪次贷危机的演化，研究国内宏观经济的走势，分析各行各业的信贷风险，给市行、给总行提供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报告，提前预警风险，避开下一个宏远玩具、下一个四海建材。” “这不是务虚，这是布局未来。比起做单笔业务的风险把控，我更想做整个金融体系的风险瞭望者。这才是我想要的更大平台。”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林舟站在原地，原本的焦急变成了震撼。他原本以为胡宁安是年轻气盛、不懂职场规则，此刻才明白，这个年轻人的眼光，早已超越了职级、实权、待遇，看到了整个行业未来的风险与机遇。他的格局，比自己这个支行行长还要高远。 陈敬山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盯着胡宁安，眼神从最初的不解、讶异，变成了深深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敬佩。 他见过无数追求实权、追求晋升的年轻人，却第一次见到主动放弃核心岗位，选择冷板凳，只为做前瞻研究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的眼光、格局、定力，远超他的同龄人，甚至远超很多中层干部。 “好，好一个防火人。”陈敬山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我活了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金融，今天被你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点醒了。我们总在忙着救火，却忘了最该做的是防火；总在看重实权岗位，却忘了最核心的是前瞻预判。” “你选发展研究部，我同意了。我和郑行长汇报，亲自给你办调令，三天之内，到市行本部报到。” 林舟虽然满心惋惜，却也彻底服气，对着胡宁安拱手：“胡宁安，我服了。原本想留你在支行帮我，现在看来，是我格局小了。你在市行发展研究部，一定能做出大事。以后支行有风险研判的问题，我还得找你请教。” 胡宁安起身，对着两位行长微微躬身：“感谢陈行长成全，感谢林行长理解。我会在发展研究部，做好自己的事，不辜负两位的信任。” 陈敬山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我等着看你的研究报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风险瞭望者，能给市行、给整个银行业，带来多大的惊喜。记住，发展研究部不是冷板凳，是你的新战场。” “我记住了。”胡宁安点头，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