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治过比这更邪的》 第1章 半夜两点的夜哭郎 夜里十点半,店里没开灯,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罩着刚收的民国粉彩盖碗。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张胖子。 听筒里一阵粗喘,他嗓子哑得厉害:“九日……我家二宝怕是不行了。” “别慌,慢慢说。” “怎么不慌!整整七天了!”他语速飞快,“一到半夜两点准时嚎,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去医院量三十七度二,正常!微量元素、脑电图全查了,大夫说‘生长发育期情绪波动’!我波他大爷的!再这么折腾,你嫂子非疯了不可!” “跑了几趟医院?” “三趟!连儿科主任都找了,人家说孩子敏感,大一点就好了。”他捏着嗓子学了句官腔,语气里全是憋屈,“你嫂子两天没合眼了,今早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掉,连个声都不敢出。我他妈看着心疼,可我能说啥?” 他压着嗓子:“九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怀疑……” “最近带孩子去过什么生地方没有?”我换了个坐姿。 “上个月我跑长途,你嫂子带二宝回了趟她姥姥家,河北底下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啥?” “有个庙……塌了,就剩个土堆。” “二宝在那跟前待过?” “我嫂子说,抱着孩子在村口转了一圈,二宝冲着那土堆撒了泡尿。”他说完赶紧找补,“孩子小,没准头嘛。” 我没接茬,手指搭在盖碗边上,凉得渗人。 “那庙是坐南朝北,还是坐北朝南?你回头问问你嫂子。” “这有啥讲究?” “你先问。”我打断他,“今晚他再嚎,别开大灯,开个床头小夜灯就行。抱着他轻轻拍,别凶他,别慌。你一慌,他更慌。” 张胖子没声了,过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那……二宝这,到底是不是那个啥……” “明天下午我去一趟,地址发我。”我把盖碗搁回架子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柜台后头。那儿有个带锁的铁皮抽屉,我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捏在手里。抽屉的锁孔黑乎乎的,像只眼睛盯着我。 我站了片刻,把钥匙又揣了回去。没开。 关了灯锁了门,我走进夜色里。头顶一弯细月被云挡了一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像一张没长五官的脸。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拎着一兜苹果站在张胖子家门口。 开门的是他媳妇赵姐。她穿着旧毛衣,头发随便拿皮筋一扎,脸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九日来了,快进。”她声音发虚。 玄关鞋柜上堆着厚厚一沓病历本和检查单。我换了鞋把苹果搁柜子上,往里走。 张胖子从客厅站起来,眼窝陷下去了,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没说话,先拍了拍我的胳膊,用了点力。 “二宝呢?” “睡呢,刚哄着。”赵姐小声说。 她带我进卧室。二宝躺在小床上,脸冲着墙。我蹲下来摸了一下他额头——不烫。翻开下眼睑,微微泛青。凑近闻了闻口气,没酸腐味。 积食排除了。 我抱起二宝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老小区楼挨得密,窗户正对着楼与楼之间的一条夹缝。墙根长满青苔,透着阴湿的寒气。夹缝中间竖着一根废弃的木头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旧骨头。 我看了几息,没说话。 把二宝放回床上,我出来坐回客厅。张胖子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搓,搓得关节发白。 “九日,你昨儿问那个庙的朝向,我问了。”他开口了。 “咋说?” “坐南朝北,背对着村子,门口正对一条干河沟。” 我端水杯的手停住了,从右手换到左手,搁在茶几上。 “咋了?”张胖子的声音绷紧了。 “没事,晚上我瞅一眼再说。”我说,“你先带孩子,让他白天多玩,别睡太多。晚饭我来蹭一顿,给我下碗面就行。” 张胖子愣了一下:“就……就蹭饭?” 晚饭在张胖子家吃的。赵姐炒了四个菜,我吃了两碗米饭。张胖子吃不下去,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他媳妇抱着二宝在客厅喂米糊,二宝扶着沙发腿站着,嘴里咿咿呀呀的。我没多问,吃完帮赵姐收了碗。 晚上九点,赵姐开始哄二宝睡觉。 张胖子坐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蹭着地板发出“嚓嚓”的响。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你能不能坐下?”我说。 他坐下了,但腿一直在抖。 十点刚过,卧室门轻轻推开了。赵姐探出头来,小声说:“睡了。”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米缸盖,抓了一把小米用塑料袋装好。 张胖子跟进来:“你这是——” “你家有红纸吗?没有的话红布也行。” 赵姐听见了,翻了一会儿拿过来一条红色旧围巾:“这个行吗?” “行。剪刀有吗?” 她递过来一把厨房剪刀。 我接过剪刀和红围巾走进卧室。张胖子跟了两步,我回头看着他:“你站门口,别进来,别说话。” 我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有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二宝睡在小床上,呼吸浅浅的。 我蹲在床边,把红围巾铺在膝盖上,掏出剪刀。“咔嚓、咔嚓”地剜,剪出三个说不清是云纹还是火苗子的物件,看着邪性。 剪好了,我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上的薄灰,把三张红纸按上去——一张在正中间,一张左上,一张右上,摆成一个三角。红纸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三团暗色的火,静静烧着。 然后我蹲回来,把小米倒进一个空碗里,用手掌把表面抹平,抹了三遍,直到光滑得像水面一样。接着拿过二宝的旧肚兜盖在碗口上,包住,翻过来——碗口朝下,倒扣在二宝枕头旁边,离他的头大约一巴掌远。 做完这些,我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呼吸匀了匀。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人商量事。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念了一遍,停了一拍。 第二遍,又停了一拍。 第三遍。 念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咔嗒”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落在了木头电线杆上。 我没回头,站起来轻轻走回卧室门口,拉开门。 张胖子站在门外,手攥着拳头,脸都白了。 “行了。”我说,“你今晚看着就行。” 我走到客厅沙发跟前坐下来,靠着靠背闭上眼。 张胖子没敢再问,在餐桌旁边坐下盯着卧室门。 那晚他没合眼。后来他告诉我,他从十点半盯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盯到十二点半,从十二点半盯到一点半。一点五十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两点整,卧室里传来一声动静——二宝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 张胖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然后,安静了。 二宝没哭。他又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半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安静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睡了。 赵姐在卧室里捂着嘴,眼泪砸在床单上,但她没出声。 张胖子靠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了筋。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我还靠在那儿闭着眼,好像从头到尾没动过。但他注意到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 窗外那根电线杆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站了一会儿,飞走了。 凌晨三点多,张胖子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睁着眼,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 他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了,醒了。”我说。 他应了一声正要走过去,我开口了:“你家客厅那把旧藤椅,放那儿多久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确实放着一把旧藤椅,靠墙,上面搭着一件旧外套,扶手磨得发亮。 “那是我媳妇她姥姥留下的,”他说,“老人走了以后一直放那儿。怎么了?” 我看着那把椅子,灯光暗看不清什么细节,但我就是看着它。看了几息。 “没怎么。”我说,“回头搬出去晒晒太阳,别老搁墙角。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张胖子跟过来:“九日,你这就走?” “嗯,二宝没事了,后面几天注意别让他着凉就行。” “那你昨晚弄那些到底啥意思?” 我弯腰系鞋带,没抬头:“我回头跟你说。” “还有那把椅子——”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拉开门。门外的天还没亮透,楼道里灰蒙蒙的。 “晒晒太阳就行。”我说。然后走了。 关上门后,张胖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客厅,看着他媳妇姥姥留下的那把旧藤椅。走过去摸了摸扶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扶手侧面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什么液体浸进去干了,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块。 他拿手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媳妇正好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摸那把椅子。 “你干嘛呢?” 张胖子站起来:“九日刚才走的时候说,让这把椅子晒晒太阳。” 赵姐的表情变了一下。 “怎么了?”张胖子问。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那是我姥姥留下来的。我姥姥走的那天……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走廊里灰白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地砖上。张胖子站在客厅中间,一手还按在那把旧藤椅的扶手上。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那只乌鸦早就没了影子。电线杆孤零零地戳在楼缝里,被早晨的光从侧面照出一道窄影。 而二宝,一夜没哭。 第2章 夜哭郎与引魂煞 天刚蒙蒙亮,我从张胖子家出来的时候,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整条巷子灰蒙蒙的,路灯早就熄了,日头还没完全爬起来。昨宿夜里像是落了层薄霜,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脚底发黏,透着股子阴冷。我走到巷口,没往大路上拐,而是往左一拐。 那根电线杆就在张胖子家楼下那排老楼的夹缝里,从巷口绕过去,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步。我走到跟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 这根杆子,比我昨晚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显得更旧、更邪性。木头表面裂了无数道口子,像是干瘪老头脸上的褶子。多年的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渗,把木头沤得黑乎乎的,活像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杆子顶上早没电线了,只有一圈铁丝死死缠在顶端,锈得不成样子。晨风一吹,那铁丝就跟着“吱呀、吱呀”地响,听着像是有谁拿长指甲在刮黑板,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我四下瞅了瞅,确认没人,便蹲下了身子。 先是看了一眼地面。这夹缝里常年不见太阳,地皮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但怪就怪在,杆子根部那片地,青苔断了。大概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泥土。那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看着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我伸出食指,在土上按了一下。 土是松的。 这绝不是那种日久天长自然塌陷的松,而是被人实打实挖开过,又草草填回去的松。手指头刚一用力,就陷下去一个坑,跟按在发面馒头上似的。我缩回手,指头上沾了黄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泥里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香灰。以前庙里上完香剩下的那种灰烬,混在土里,时间久了就变成一种说腥不腥、说苦不苦的气味。 我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搓了搓手指,站起来,没再多看,转身走了。 回到一庐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拉开卷帘门进去,没往柜台后头走,先进了后屋的水池子。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把泥冲掉了。但我还是把手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股香灰味儿还在,像是渗进了指甲缝里。 我关了水龙头,在池子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重新捋了一遍。那根杆子绝不是自然立在那儿的。老小区的废弃电线杆,要么连着线,要么连根拔了,绝不会孤零零地戳在那儿,而且一圈土都是松的。这说明有人在近期动过那块地。时间不会太久,顶多就是这几天的事。 张胖子家二宝开始夜哭,也正好是这几天。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我心里顿时有了个数。擦干手,我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蓝布包还在老地方。我解开系口的绳,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本子封皮上“三叔公”三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更旧,墨色褪得发灰。我在柜台前坐下,翻到中间某一页。 上头的毛笔字写着:“村庙坐南朝北,非正神所居,乃镇物也。庙塌而镇物失,童男童女近之,易受惊。治以红纸贴窗、小米镇枕,念夜哭郎歌三遍,可解。” 这段话我早就烂熟于心了。但下头那行铅笔写的小字,才是我今天真正想看的:“若窗有煞物相对,则非小米可解。须观煞源。” 煞物。说的就是那根电线杆子。 我盯着“须观煞源”四个字看了半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笔画发颤,显然是三叔公晚年手抖的时候补上去的。他特意补了这么一句,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昨晚用的法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挡住”,不是“除掉”。煞源还在,往后早晚还得出事。可怎么处理这煞源,他没写。或者说,他没来得及写。 那一页纸的后半部分,空着。 我往后翻了几页。后头记的都是些零碎玩意儿——什么时辰不宜动土、哪个方位的井不能填、丧事上什么颜色不能穿。每条都不长,三五行就收了尾。翻到快结尾的时候,我的手顿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 说符号也不太准确,其实就是一个圈。不圆,像是随手画的,线条断断续续,收口的地方还拖出去一笔。圈里头什么都没写,可偏偏就是那个拖出去的一笔,让整个图案看着邪性得很,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拼命想往圈外头爬,走了一半却被死死卡住了。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一种别扭。就像你盯着一个人脸看,五官明明都对,可就是觉得哪里没摆正。 然后,三叔公临终前的话,这会儿又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你以后要是遇上这个符号,能躲就躲。”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事。三叔公走之前,精神已经不太对头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我当时问他这符号是个啥,他没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他已经闭上眼了。 打那以后,我再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符号。 直到今天。 我把笔记本往桌上放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冒:电线杆根部的土被翻过、泥里有香灰味、三叔公本子上写着“须观煞源”、最后一页画着这个圈——中间断了。缺一环。那一环在哪,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个圈,嘴里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香灰……电线杆底下埋香灰……”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我又念叨了一遍:“电线杆当引子,香灰当饵……这是要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我顿住了。 “引……煞。”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在风水行当里,有种说法叫“引魂煞”——找一根孤零零的旧杆子当桩,底下埋香灰引路,把周围的游魂野鬼往一处聚。聚多了,那地方就成了一块阴地,离得近的人家自然跟着遭殃。张胖子家二宝夜哭,恐怕不是撞了普通的邪,而是这根杆子底下聚的东西太多太重,把孩子的魂给惊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页纸又翻回来看了看。三叔公写的“须观煞源”四个字,这时候再看,意思全变了。他说的“煞源”不是那根杆子本身,而是把杆子立在那儿的人。 谁立的。 什么时候立的。 立了多久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个答案都没有。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座庙、这根杆子、这个符号,是一条线上拴着的三个扣子。解开第一个,第二个跟着露出来了。第三个在哪,我心里有数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胖子发了条消息:“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想去一趟你嫂子姥姥家那个村子。就那个塌了的庙。”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隔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张胖子回了一个字:“行。啥时候?” “明天。你嫂子正好想回去拿点东西,我开车带你一道。” “好。几点?” “早六点。我来接你。” “行。” 我放下手机,重新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一个不圆的圈,拖出去一笔。三叔公让我躲,可我偏偏已经碰上了。那个从圈里伸出去的笔划,就像一条路,终点就在那座村里。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蓝布包,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跟前翻了翻。手电筒、打火机、一把小铲子。想了想,又从货架最里头的纸箱里摸出一卷红绳,揣进兜里。 三叔公以前说过,红绳系手腕上,能挡一挡“看着不对劲”的东西。我当时问他什么叫“看着不对劲”,他说,等你遇上了就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这红绳也不是随便系的,得在手腕上绕三圈,打的是死结。三叔公说过,活结挡阴,死结锁阳,绕三圈是借天地人三才的阳气,把煞气挡在皮肉之外。而那把小铲子,更是讲究,非得是桃木柄的不可。桃木辟邪,铁铲挖土容易惊了地下的东西,桃木柄能把这股子冲撞化解掉。 天彻底亮了。门外五金店开了门,有人在卸货,铁皮碰铁皮的声响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那卷红绳,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 三叔公的本子上,那句“须观煞源”后面的字,像是被撕掉的。我翻页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页纸的边缘不齐,有道很浅的撕痕。不是没写完,是写完以后被人撕了。 谁撕的? 他到底写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三叔公本子上记的东西,从来只写“怎么治”,从不写“为什么”。但这次他写了“须观煞源”——他破例了,然后又让人把后面的撕了。 他在防什么。 或者说,他在防谁。 门外有风灌进来,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透进一道白光,落在柜台前面。我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把抽屉钥匙,金属的凉气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 明天天亮就出发。 我倒想看看,那座塌了的庙里头,到底镇着个什么东西。 第3章 破庙镇煞坛 张胖子把车停在“一庐斋”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六点。 那辆灰不溜秋的面包车,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车身上全是干透的泥点子。后座塞满了**小小的快递箱子,把车厢挤得满满当当。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眼底下的青黑还没消,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活泛气,精神头比前两天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毕竟二宝昨晚终于没哭,算是睡了个踏实觉。 “走不走?”他扯着嗓子喊。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顺手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搁在脚底下。包里沉甸甸的,装着我吃饭的家伙:强光手电、防风打火机、一把洛阳铲的缩小版小铲子、一截红绳,还有三叔公留下的那本破笔记本。 张胖子瞥了一眼那包,眉头拧成个疙瘩:“你带这么多零碎儿干啥?咱不就回村里看个破庙吗?又不是去倒斗。”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我没接他的话茬,把包往座位底下踢了踢。 车上了高速,张胖子的嘴就没停过。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二宝昨晚一觉睡到五点半,早上醒了居然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快一个月没见这小子笑过了”。又说赵姐终于睡了个整觉,“早上起来居然还有心思拿梳子梳头”。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翘着,跟前几天在电话里那个急得骂娘的糙汉子判若两人。 我靠着车窗,眯着眼睛没怎么搭腔。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 “你嫂子姥姥家那个村子,”我睁开眼,突然开口问,“到底叫什么名?” “叫柳树沟,滦平县底下的。小地方,百十来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些走不动的老人和还没长大的小孩。” “那个塌了的庙,你亲眼见过没?” “没进去过,就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一个小土包,石头垒的,塌了半边,里头黑乎乎的,看着就瘆人。我嫂子说,小时候还有人去烧香,后来就没人管了。” “烧什么香?” “谁知道呢,就村口一个破庙,估计供的是什么土地爷吧。” 我没接话。土地爷的庙,哪有坐南朝北的?这风水格局,本身就是个局。 车开了快三个小时,下了高速走县道,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早就枯了,黄澄澄地杵在风里,刮得车窗沙沙作响。再往前开了十来分钟,远远的能看见几排房子,灰瓦土墙,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扔了一把石子儿在荒地里。 柳树沟到了。 张胖子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掰玉米棒子,看见车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那是赵姐的姥姥,姓陈,村里人都喊她陈奶奶。张胖子下了车喊了一声,老太太笑眯眯地迎出来,嘴上说着“你怎么有空来了”,眼睛却一直往副驾上瞟。她看见我从车里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张胖子介绍说:“这是我朋友九日,顺道来看看村里那个庙。” 陈奶奶脸上的笑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那破庙有啥好看的,”她说,“塌了十来年了,里头啥也没有,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就随便看看。”我说。 陈奶奶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转头对张胖子说:“进屋喝口水吧,路上累了。” 我跟张胖子进了屋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温水,吃了半块烙饼。陈奶奶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回地问:“你们打算待多久?” “看一圈就走,天黑前回去。”张胖子说。 陈奶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庙,你要真想看,看一眼就走。别上手扒拉,更别动地下的东西。”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声色:“奶奶,那庙里以前供过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胖子。张胖子正低头剥花生,没注意这边。陈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一截:“也没供过啥正经神仙,就是……以前村里人谁家孩子不听话、老生病,就去那儿烧柱香。后来有个跑江湖的道士路过,说那庙建的地方不对,迟早得出事,让村里人别去了。”她顿了顿,“没过两年,庙就塌了。” “那道士叫什么?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好多年前的事了。”她转身回去揉面,“你少打听那些,看一眼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张胖子追出来:“你这就去?” “嗯。你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一块儿——” “你陪着奶奶说话。”我打断他,没回头。 村口离陈奶奶家大约走七八分钟。出了村口是一片荒草地,草都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远地能看见一个小土包,上头有石头垒的痕迹,歪歪斜斜的,像一堆积木塌了一半。 我走到跟前,停住了。 庙不大。本来就是个土地庙大小,石头砌的,没有砖,没有瓦,就是就地取材的河滩石。正面塌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的黑。门口有一块青石板,磨得挺光滑,像是以前有人跪在上面烧香跪出来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头有脚印。不是旧的,是近期的,鞋底纹路还挺清楚。 有人来过。就在这几天。 我没急着进,先在庙外面绕了一圈。庙坐南朝北,背对着村子,门冲着那条干河沟。正符合三叔公本子上写的“非正神所居”。绕到庙后头的时候,我停下了。 庙背后的土有一块颜色不对。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地皮是灰褐色的,那一块儿是深褐色的。大概一尺见方,边缘挺齐整,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 我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土是松的。跟电线杆底下一样松。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桃木柄的小铲子,开始挖。土不硬,湿气挺重,铲子一插就进去了。我铲了四五下,露出一个东西。 青灰色的,巴掌大,圆鼓鼓的,像一只坛子的盖子。 我又铲了几铲,把周围的土扒开,一只小坛子露了出来。陶的,跟以前家里腌咸菜的那种差不多,但小得多。坛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头压了一道符。符是黄纸的,画着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圈——一个不圆的圈,收口的地方拖出去一笔。 跟三叔公本子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头捏着那片碎纸,隔着黄泥都能感觉到一股湿凉,顺着指尖往上爬,直钻鼻尖。我放下坛子,从包里摸出三叔公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圈跟符上的圈比了比。 一模一样。 纸张的脆度、朱砂的色号、那个不圆的形状,连拖出去那笔的角度都一样。这坛子上的符,跟三叔公本子上画的,同一个人出的手。 或者,同一批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又盯着坛子看了好一会儿。黄泥封口,朱砂符,埋在庙后头——这坛子里的东西,是被人特意埋在这儿的。不是随便埋的,是用了手段封住的。现在庙塌了,封口的东西松了,坛子里的东西就开始往外渗。 我没敢动那只坛子。 把土扒回去,填平,踩实,把青苔碎片盖上去。做得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虽然肯定做不到一模一样,但也够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后背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塌庙。石头堆歪在荒草里,太阳照在上面,投出一截短影子。坛子埋在土里,符纸压在黄泥底下,那个不圆的圈正在一点点变淡。 如果符纸完全碎了,坛子里的东西就彻底出来了。 埋坛子的人、画符的人、立电线杆的人、撕三叔公本子的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三叔公让我躲这个符号,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回到陈奶奶家的时候,张胖子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咋样?看着啥了?” “就一堆石头。”我说。 陈奶奶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鞋上。鞋面上沾了黄泥。她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走吧,”我说,“该回了。” 张胖子愣了一下:“这就走?你大老远跑一趟就看一眼?” “嗯,看完了。” 我把包拎上车,坐在副驾上等张胖子跟陈奶奶告别。老太太站在门口,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吹起来。她没看我,但我上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小伙子,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往心里搁。” 我从车窗里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开出了柳树沟,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张胖子开着车,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挺不错。我靠着车窗,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把小铲子。铲子上沾的泥还没干,湿漉漉的,是凉的那种湿。 三叔公本子上画的符号,我在那座庙后头找到了。 坛子我没开,符纸我没动。但有一件事现在清楚了——引魂煞的源头不在电线杆,在这只坛子里。电线杆是引子,坛子是根。有人把坛子埋在庙后,用符纸封住,再用电线杆把周围聚来的东西引走。庙塌了符纸失效了,坛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渗,聚到电线杆下面,正好对着张胖子家的窗户。 这不是巧合。从头到尾都有人算好了。 谁算的。 我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玻璃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第4章 黄泥封口,红绳锁魂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十来分钟,我睁开眼。 “靠边停一下。” 张胖子一脚刹车踩住,轮胎在土路上搓出闷响:“咋了?” “我忘了个东西。”我说,“你先把车开回去,我坐班车回。” 张胖子扭头看我,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然后挂上倒挡,把车倒到一个宽一点的路口,让我下车。 我拎着帆布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色面包车越开越远,尾灯在后头卷起一溜尘土。等看不见了,我转身往回走。 从那个路口到柳树沟,步行大约四十分钟。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盘算包里还缺什么。红绳有,小铲子有,打火机有,手电筒有,三叔公的笔记本有。缺一样东西——黄泥。 刚才来的时候我留意过,村口那几棵老槐树,树冠全往外头撇,这叫“迎客不送客”,村子的气是往外散的。配上那条干河沟,像一把刀把村子后背给切了。这种地方,庙坐南朝北,等于把脸冲着阴水——阴水里的东西顺着河沟就能倒灌进来。 到柳树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我从村口绕过去,没走大路,沿着地边的小道走到那条干河沟边上。河沟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沟底全是碎石和野草。我在沟沿上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挖了两把底下的黄泥。泥是湿的,攥在手里黏糊糊的,颜色发深。 我找了一片玉米叶子把黄泥包好,塞进帆布包。然后站起来,往那座庙的方向走。 天擦黑的时候,我又站在了那座塌庙前面。 白天看的时候,它只是一堆破石头。天黑下来再看,就不一样了。石头缝里全是黑的,那个塌了大洞的正面,像一张半张的嘴。门口那块青石板,白天看着是灰的,现在是青的,幽幽地反着一丁点天光。我站在庙前大概两丈远的地方,没靠近。 先绕了一圈。庙后面的草地是安静的,只有风从干河沟那边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我走到白天挖过的地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 土还是松的。但比白天更凉。 我重新挖开。这一次比白天挖得小心,先把表面的浮土拨掉,然后用手指头沿着边上一点点往外抠。坛子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我打亮手电筒,光柱照在坛口上。 黄泥还在。符纸还在。但白天碰碎的那个角,从一个小碎片,变成了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缺失。裂痕比白天长了。像一张纸放在潮湿的地方慢慢烂掉,止不住。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摸出那卷红绳,解开来,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三叔公说的,活结挡阴,死结锁阳。绕三圈是借天地人三才的阳气,把煞气挡在外面。 然后我放下手电筒,把包里的黄泥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白天在庙前青石板缝里捡的一块小石头——灰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圆,像是以前烧香的人跪着磨出来的。我把石头放在黄泥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坛口的封泥。 凉的。不只是凉,是那种“吸”的凉。手指头放上去,皮肤表面的温度就往下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指尖往外抽热气。 我缩回手,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老辈人封凶物,讲究个“接地气”。黄泥是从河沟底下挖的,带着水里的阴寒,但又是实打实的土,能隔绝阴阳。按泥的时候不能急,得顺着坛口的弧度一点点压实。 先把坛口原有的黄泥封层,用手指一点点刮掉。刮下来的泥片掉在地上,发脆,像是烧过之后又晒干了的。刮到最后,符纸直接露在我面前。黄纸,朱砂,那个不圆的圈。圈口朝下,拖出去那笔朝东。符纸的颜色比白天更浅了,朱砂发暗,像是渗进纸里快要留不住了。 我放下手电筒,把膝盖上那块灰石头拿起来,压在符纸的正中间。符纸动了一下,我没管。然后我把新挖的黄泥,一点一点按在坛口,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收。 泥是湿的,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种粘稠的阻力。像按在什么活物上,软绵绵的,底下还有一丝极轻微的动静,像是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一下地,试探着封口的虚实。 我没停。按实、抹平、再按实。直到坛口重新被一层完整的黄泥封住,厚薄均匀,表面光滑,跟白天刚挖开的时候差不多。 然后我拿过那卷红绳,在黄泥封口上横着绕了一道,竖着绕了一道,打了个十字结,最后绕到坛底收口,绑紧。横一道,竖一道,坛底收口——行里叫“五花大绑”,红绳的阳气把黄泥的阴气锁死,不让里头的东西有半点挣脱的缝隙。 红绳缠在黄泥上,颜色刺眼。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有点发麻。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 很小。像是从坛子里面发出来的——一声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响动。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底下翻了个身,闷闷地顶了一下封口。 我没动。蹲在那儿,手还攥着铲子,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第二声。 我往坛子后面看一眼,看看符纸。它被黄泥盖住了,看不见了。但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我的幻觉。 我拿回手电筒照了一下坛子周围的地面。湿的。白天挖的时候,土是潮的,但不是湿的。现在坛子周围的土比白天湿了一圈,像是有一股潮气从坛子底下渗出来。那一下下的顶,就是里面东西在往外拱的动静。 我把土填回去,拍实,把青苔盖在上面,做得跟之前一样。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是冷汗。风从干河沟那边灌过来,贴在后背上,凉得像有人在背后拿冰手按了一下。 我蹲在那儿没动。风穿过破庙的石头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喘气。坛子埋在下头,红绳缠着封口,黄泥盖着符纸——但我心里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 红绳绑得再紧,也只是绳子。符纸已经碎了,封口的力量正在一天天变弱。我能做的只是延缓。 治根的办法,我得从这本子里头找。三叔公没写,不代表他什么都没留。那页被撕掉的纸,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中我没急着走,站在干河沟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庙。石头堆在夜色里缩成一团黑影,比白天矮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下压它。风从河沟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跟电线杆底下那股香灰味儿不一样,是更沉的、更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地下闷了很久,刚被翻出来透了一口气。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沿着白天来时的路走出了柳树沟。村子里的灯亮了几盏,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我没惊动陈奶奶,也没去敲张胖子的车门。 回到县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拦了一辆跑夜路的小巴,一路颠回了县城。到一庐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街上早就没人了,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得死死的。 我掏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我停住了。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 叠得很规整,四四方方,白纸,没有署名。我弯腰捡起来,打开。纸上只有两个字。毛笔写的,字迹清瘦,收笔很稳,像是专门练过的。 两个字:“别挖。”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铺子里黑漆漆的,卷帘门上头的路灯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门前的台阶上,拉得很长。 有人知道我去了柳树沟。有人知道我去挖了那坛子里的东西。有人——在看着我。 我推门进去,把那张纸搁在柜台上。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屋里没有开灯,墙角一片黑。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片黑暗,盯着我的后脑勺。 第5章 血字封坛 我在店里干坐着,灯没开,烟也没点。 屋里黑咕隆咚的,我就那么拿后背死死顶着椅背,两眼直勾勾盯着柜台上那张白纸。 纸上就俩字:别挖。 毛笔写的,笔画瘦,收笔那一下特稳,一看就是练过的。我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字形,这运笔的劲儿,跟我脑子里某个东西太像了,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站起身,摸黑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掏出三叔公那个蓝布包。解开系口的麻绳,摸出他那本破笔记本。翻到前头,把他早年写的那些字全翻了一遍,毛笔的、钢笔的、铅笔的都有。我一页一页地比划,对到最后,没一笔能跟纸条上的字对上号。 得,这纸条不是三叔公写的。 我又把纸条看了两遍,合上笔记本,把它搁在纸条旁边。关抽屉的时候,手背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摸过去,从几本旧书中间抽出一张明信片。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一眼,正面画的是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座桥,桥底下有水,水边栽着几棵柳树。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笔画细,字迹清瘦。 “柳树沟的桥,修了三次,还是塌了。” 我捏着明信片的手直接僵住了。 这字迹,跟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一样的清瘦,一样的收笔稳当。这人的字有个特别好认的毛病——他写“钩”的时候,总习惯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纸条上“别挖”的“挖”字,最后一笔就是这么写的;明信片上“桥”字的最后一笔,也是这么个习惯。 三叔公的笔记本里,绝对没有这种笔法。但这张明信片,偏偏就夹在三叔公的笔记本旁边。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用大拇指肚顺着纸面一点点蹭过去。这纸不对劲。不是市面上那种光溜溜的铜版纸,而是老式的粗纹宣卡。三叔公当年在潘家园淘换过一批这种老纸,他说这种纸吃墨深,年头越久,纸面越糙,摸上去跟老太太的干手背似的。这明信片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边角都起毛了。 我又把鼻子凑过去,轻轻吸了一口气。没闻到什么特殊的味儿。没有掺松烟的墨香,也没有那种老庙里香火灰的味儿。就是普通的碳素墨水,但不知道为什么,闻着总觉得鼻腔深处发紧,像是**了一口地窖底下的阴气,憋得慌。 当年三叔公教我看字儿的时候说过,字如其人,笔锋里藏着人的命数。他说有的人写字,收笔带刀,那是命里带煞;有的人写字,起笔发飘,那是心里有鬼。这明信片上的字,收笔稳得像钉子,可那个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的钩,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挣扎,像是写字的人心里憋着股子邪火,又不敢往外撒,只能全压在笔尖上。 我拿着明信片走到门口,蹲下身,就着卷帘门底下漏进来的路灯看了一眼。水墨画的落款处有几个小字,太小了,我凑到跟前盯了半天才认出来——李砚之。 一个人名。我从来没听过。 我回到柜台边坐下,把笔记本、纸条、明信片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三叔公的笔记本里夹着李砚之的明信片,而李砚之的字又跟留纸条的人一模一样。得,这人跟三叔公认识,而且绝对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 那他跟三叔公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我又把笔记本翻了一遍,翻到三叔公写回忆录的部分,又翻了之前看过的“引魂煞”那段,满篇找这个名字。没有。整本笔记从头到尾,压根没提过“李砚之”这三个字。这个人只在明信片背面留了一句话,像是给三叔公的留言。留言里提到了柳树沟的桥,说明他认识那个地方。他知道柳树沟有座桥,知道那座桥修了三次还是塌了。那他知不知道柳树沟那个庙?知不知道庙后头埋着的那个坛子? 我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纸就是普通的宣纸,自己裁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一张大纸上硬撕下来的。墨也是普通的墨,没味儿,不香也不臭。除了那俩字和那个收笔的习惯,什么线索都没留。 我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笔迹。想不起来。但明信片摆在这儿,这就是铁证:这人跟三叔公有过交集,而且他似乎一直在提醒别人“别碰”。他留纸条给我,而不是当面说,也不给我打电话,说明他现在没打算跟我正面接触。他就在暗处盯着我,看我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 天快亮了。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开始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我把这三样东西收拾好——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明信片塞回那几本旧书中间,笔记本放回蓝布包,布包塞进抽屉,上锁。 我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去街口买了一屉包子,坐在店里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张胖子。 “九日,你昨儿后来是自己坐车回去的?我寻思不对劲,你到家没?” “到了。昨儿下午有点事,处理完了。” “那个庙……没啥事儿吧?” 我咬着包子,含糊地回了一句:“没事。你嫂子姥姥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昨儿你走之后,老太太念叨了一句——‘你那个朋友,跟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有点像。’” 我夹包子的筷子直接停在了半空。 “什么故人?” “我也没细问,她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不提了。估计是随口一说。” “你下次回去的时候,帮我问一句。那个故人叫什么名字。” “行。你这是要查我姥姥家村子的户口本啊?”张胖子打趣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陈奶奶说的“故人”——是李砚之?还是三叔公? 她昨儿一直让我“别挖”,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她什么都知道,起码知道一部分。但她没告诉我,因为她拿不准我该不该知道。一个老太太,守着一个村口塌了十几年的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走过、看一眼就走了。直到我蹲下去,直到我挖了第一铲。 她看见了,她没说。但张胖子说她提到了“故人”——她开始松口了。因为我不止看了一眼,我挖开了,又活着回来了。 接下来得再回去一趟。带上纸条和明信片,让她认一认。如果她认识李砚之,或者她认识纸条上的字,那这事儿就清楚了一半。如果她不认识——那就更清楚了。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他藏得越深,这事儿就越大。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里盘算着今天去一趟村子的计划。张胖子中午来接我。我在柜台后面坐着,等十一点出太阳。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砖上,割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昨天那张纸条还夹在笔记本里,抽屉锁着,钥匙在我兜里。 李砚之。别挖。柳树沟的桥。三叔公笔记本旁边夹着的明信片。陈奶奶说的“故人”。 得,这事儿还没完。这个村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恐怕不止一个坛子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