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灵诅咒》 第二章 四女争宠 就在无影神剑父女困惑观望之际,那道红色身影已如惊鸿般飞掠而至,不顾一切地扑到李志刚身上,失声痛哭:“志刚哥……我还是来晚了!来晚了啊——” 她绝望地呼喊,掩面悲泣,伤心欲绝。双手拼命撕扯着自己的青丝,仿佛要以这肉体的痛楚,宣泄心中无尽的绝望。当那场撕心裂肺的悲恸稍稍平复,她才重整心情,痴痴地望着李志刚苍白的容颜,哀婉低语:“志刚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怎能舍我而去?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纵使你不肯醒来,我也要随你而去,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情长长,雾漫漫,世间痴儿女,几多劫难与辛酸。聚散如同一瞬间,山高水远,千回百转,一缕情思两处牵。斩不断,理还乱,是苦是甜难分辨。出生入死为哪般?留不住,去也难,眼望心上人,寸寸柔肠断。千里寻君求团聚,一片痴情可对天。谁料想,音信杳然成枉然。今日终得见君面,便是今生有奇缘,甘为君死也心甘! 梅玉芳认得这红衣女子——正是曾与她联手对付黄衫女云彩霞的苗香玉。她正要上前搭话,却见苗香玉霍然站起,对着李志刚决绝道:“志刚哥一路慢走,且等我片刻,我这就陪你去!”说罢,纵身便向悬崖跃去。 千钧一发之际,未等梅玉芳反应,无影神剑李汉生早已飞身而起,一把拦住她的去路,沉声劝道:“生死有命,皆由天定,非人力可强。老夫是志刚儿的生父,求姑娘节哀顺变,还望看开些……” 话音未落,忽见又一道人影破空而来,转瞬落在场中。 来人是个道姑,形容枯槁,神色冷漠,手握念珠,低眉合十,口诵佛号。 李汉生定睛一看,竟是神卜云中影之女云彩霞!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大吃一惊,脱口问道:“是云姑娘?多日不见,怎会变成这般模样?难道……” 云彩霞面上毫无表情,合十深深一礼,缓缓道:“李施主莫要如此称呼。贫尼法号了然,跳出三江水,不在五行中。尘缘已了,早已不是那来去如风的白马黄衫云彩霞了。” 说罢,她转身望向地上的李志刚,凝眸片刻,郑重道:“李志刚,我本为与你了却一段人世尘缘而来,不想你竟先我而去……” 她眼中含泪,心潮翻涌——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那是我爱你惹的祸,种下相思情,只盼相悦结丝罗。怎奈你秉性难移,定要寻我父报仇雪恨,生死相搏。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啊,我怎忍心看他命丧你手?我苦苦哀求,盼你能放过他,可任凭我唇焦舌燥,也难说进你心窝。急得我心如火焚,无计可施,只得以身相许,盼以柔情将你感化。纵是顽石,我也愿用真心捂热,盼你看在我的情分上,放我父亲一马。我愿与你相扶相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不枉我苦心一场,修得正果。 谁料想,我父怙恶不悛,竟置亲情于不顾,誓要害你性命。到此时,我才看清他的险恶用心——原来他一直在利用我,处处算计你。一步失足千古恨,马到悬崖勒马迟。我悔之晚矣!若能以我命换你生,我万死不辞。可如今,你我阴阳相隔,只留下几多遗憾,几多惆怅,痛彻心扉,泪落如梭…… 是我害了你,害了你啊!才使你遭此劫难,痛彻我心。如今不求你原谅,只求心安。既然你我难成连理,我唯有在你身旁消失,如一片云,轻轻掠过。望你一路走好,来世……来世我定与你结丝罗。 她伤感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去,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李汉生却分明看到,她转身刹那,眼中泪珠滚落。那声声凄楚的哀怨,久久不息,闻者无不动容,唏嘘不已。 李汉生触景生情,仰天长叹:“唉!人生最残酷的,莫过于命运。既然人生无常,谁能真正看透,摆脱命运的羁绊?她倒是大彻大悟了……” 他思绪万千——若是侠儿真去了,在这沉重打击下,芳儿与苗香玉能承受得住吗?她们又将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 就在李汉生与两位痴情女子为李志刚的昏迷不醒而愁肠百结、无计可施之际,忽见又一道紫色身影破空而来,翩翩落下——赫然是刘倩女! 她见场中尸横遍地,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急火燎地向李汉生问道:“志刚呢?” 李汉生见她到来,心说:志刚儿已死,我看你还争不争?听她发问,气便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地上这具尸体就是我的志刚儿,你自己去看吧。” 刘倩心急,一时未看到李志刚,才出言相询。闻言望去,果见李志刚闭目躺在地上,不由脸色一变,打了个寒噤。她倏然上前跪地,伸手探他鼻息,又翻开眼睑细看,摸了摸脉搏,抚了抚胸口,这才缓缓吁了口气,微微定下心来。她既心疼又责怪地低语:“唉,我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若能记住咱们的一年之约,回到绝情洞,便不会受伤,更不会遭此劫难。今日恰好是一年零一天,你之所以如此,定是体内五毒金蚕蛊发作,才未能尽展凌空飞步之威,没能完全逃出轰天雷的爆炸范围,才伤得这般重!你为此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也算是对你不守诺言的惩罚吧!” 苗香玉、梅玉芳见情敌刘倩到来,本怀敌意,盼她速速离去。此刻听她说李志刚只是受伤,并非身亡,对她们三人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刘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苗香玉更是难以抑制激动之情,一步冲上前去,跪在刘倩面前,虔诚地问道:“刘姐姐,你是说……他只是受伤,并没有死,对吗?” 刘倩抬眼看了看她,缓缓道:“他虽然没死,但若找不到解他体内五毒金蚕蛊的解药,便与死人无异——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我虽无独门解药,却有种能压制蛊毒、延缓发作的药,虽不能根治,却能保他不死。我这么做,并非为了你们。”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撬开李志刚的嘴,喂他服下。 此时绝非争风吃醋之时。云彩霞已看破红尘出家为尼,自动退出了四女争夫的局。如今守在李志刚身边的,只剩苗香玉、梅玉芳、刘倩三人。苗香玉与梅玉芳对视一眼,双双半跪在李志刚身前,将希望寄托在刘倩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志刚的变化。 约一盏茶功夫,服下药丸的李志刚,苍白的面庞渐渐泛起血色,嘴唇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刘倩,平静而虚弱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一定会来。原谅我未能按期履约。如今我的事已了,我便随你回去……”说着作势欲起,却牵动腹部伤势,一阵剧咳,又无力地躺下。 “刘姐姐!”苗香玉盯着刘倩的眼睛,醋意上涌,耿耿于怀,“志刚哥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经历了这么多,你……你还想让他随你回洞,只陪着你一人吗?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让我们……” 刘倩听出她话中之意,同为女子,她理解这份心情——苗香玉不愿让她把李志刚带走,盼能利益均沾,和平共处。她愣了一下,凝眸望向苗香玉和梅玉芳。二人那魂不守舍、充满期盼的眼神,让刘倩意识到,苗香玉话后藏着深意。若她处置不当,只怕会再起祸端。只要她说声“是”或点一下头,二人便会误以为她要独占李志刚,苗香玉说不定真会毫不犹豫地跳崖殉情。 刘倩犹豫了。她避开二人的目光,惶惑地看了李志刚一眼,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几指,站起身来,伤心落泪,委屈道:“志刚哥,我并非要将你独占。只是我母亲曾有交代,若不守诺,恐她会伤害于你。况且,你体内五毒金蚕蛊正逐渐噬魂销骨,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却无力根除。我带你去绝情洞,是为求母亲替你解毒。没想到我一番好意,竟被人误解。为免落人口实,我只能离开你。从今日起,你我互不相欠!” 说完,她转身飞快向山下跑去。 李汉生见刘香负气而去,心系志刚性命,急忙道:“芳儿,快去追她回来!”他望着神色茫然的苗香玉,缓缓说道:“争斗复仇虽能改变人的本性,但我相信,经历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她的心性会变得宽容……去追她吧,为了你的志刚哥哥。告诉她,只要她不独占他,我们都能体谅。” 苗香玉面颊绯红,深情地看了李汉生一眼——到底是历尽沧桑的老江湖,自己束手无策的难题,被他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她明白,既然志刚哥在她们三人心中都占据着重要位置,唯有互相体谅、互相忍让,才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李汉生又催促道:“芳儿,还不快去?莫非你也想独占志刚哥,忍心看他受五毒金蚕蛊之苦吗?” 梅玉芳闻言回过神来,娇嗔地看了义父一眼,见他目光慈爱,便深情地望了望李志刚,飞身下山追刘倩而去。苗香玉也深深领会了李汉生的用意——为解李志刚体内蛊毒,唯有追回刘倩,让她带志刚哥回洞医治。于是她也随梅芳飞掠下山。 “来,志刚儿,起来坐一会儿……”李汉生说着,缓缓扶起他。 李志刚坐起身,望着遍地残肢白骨,回想起方才的血腥杀戮、轰天雷的惊天巨响——一声轰鸣,生死两茫茫……如今醒来,看着那些仇家的残骸,不由感慨万千,继而心中泛起一丝迷茫: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汉生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在查看老魔头上官彬雁的尸体,便安慰道:“志刚儿放心,我已替你杀了那老魔头,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李志刚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欢喜。他想起自己对老魔头的一念之仁,竟给江湖带来如此空前的浩劫。若不是体内五毒金蚕蛊作祟,自己或许能逃出轰天雷的爆炸范围。此刻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复仇与杀戮,似乎都毫无意义。得饶人处且饶人,人何必要活得这样累?若无贪欲,知足常乐,平等相待,互敬互爱,难道不好吗? 梅玉芳与苗香玉终将刘倩追回。三人一路返回,推心置腹,尽释前嫌。她们不再争风吃醋,彼此相敬如宾,商定由刘倩带李志刚回绝情洞,想尽办法为他解除体内蛊毒,待他康复后,三人再团聚…… 李汉生见她二人将刘倩追回,心中甚慰,正准备依计而行,忽听半空中传来一阵凄厉长啸。抬眼望去,竟是神卜云中影!不由大惊失色——他怎会没被炸死,竟还活着? 原来神卜云中影不仅老谋深算,更兼狡猾奸诈。当老魔头上官彬雁发出轰天雷时,他立知不妙,顾不得场中群雄,飞身掠出爆炸范围,侥幸逃过一劫。此刻见李志刚被救活,他恨得咬牙切齿——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发誓定要铲除李志刚,当即厉声警告:“小子,你听着!老夫还会纠集江湖志同道合之士,与你为敌!定要让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李志刚万没想到神卜云中影还活着,顿时豪情勃发,朗声回应:“老匹夫,少爷接下你的挑战!定要让你死在我手上!” 苗香玉望着云中影远去的背影,叹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想到他还活着,这对志刚哥可是大大的不利。为保志刚哥一路平安,我还是随刘姐一道下山吧。” 征得刘倩同意后,李志刚与生父、芳妹依依惜别。他将双臂搭在刘倩与苗香玉肩上,三人缓缓向山下走去。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李汉生父女望着三人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相依着向梅花谷走去。 天色渐暗,白日里激战的山谷,此刻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呼呼风声,仿佛数千幽魂在风中哭号…… 欲知李志刚能否解除体内五毒金蚕蛊噬魂销骨之痛,神卜云中影又将如何掀起血雨腥风对付二少李志刚,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章 命悬一线 且说苗香玉伴着刘倩,将命悬一线的二少李志刚一路护送至绝情洞。刘倩安顿好二人后,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深知母亲的脾性。当年母亲因情受挫,从此认定天下男子皆是口是心非、不可依靠之徒,这才将她困于绝情洞中,订下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刘倩虽遵母命,将闯入洞中的李志刚纳为夫君,更以连体移毒之法解了他体内的七步断肠霰之毒,却无法根除那潜伏已久的五毒金蚕蛊。那蛊虫如附骨之蛆,时时噬魂销骨,折磨得李志刚生不如死。刘香只能以丹药暂缓其发作,这才与他定下一年之约。 如今李志刚虽回来了,却形同废人。刘倩不得不向母亲求助,可那性情乖戾、冷酷无情的母亲,会谅解自己当初放他下山的违命之举吗?刘倩心中忐忑,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思前想后,她终于定下一条计策——让苗香玉暗中跟随,若母亲翻脸,对李志刚不利,便由苗香玉出手相救,再寻他法解除蛊毒。 虎毒尚不食子。刘倩明白,母亲再恼自己,也不至于下死手,顶多将她囚禁起来。可对李志刚,那就难说了。以母亲那反复无常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刘倩与李志刚明里同行,苗香玉暗中相随,三人一路向云蒙山鬼母居处进发。 来到目的地,李志刚远远望见一棵大树上吊着两个小孩,正在拼命挣扎。他心中一紧,恻隐之心顿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忙催刘香快去救人。 谁知刚到跟前,那两个“小孩”竟从树上蹦了下来,嘻嘻哈哈笑道:“倩侄女怎么有空来此?可是想你娘亲了?”话音未落,瞥见刘倩身旁气息奄奄的李志刚,先是一愣,继而一拍脑门,异口同声道:“咦?你不是上次来向鬼母讨药的那小子吗?” 李志刚定睛一看,只见这两个怪人身高不过四尺,身宽倒有二尺,罗圈腿,弯胳膊,挺着个大肚子,自己伸手都摸不着肚脐。圆滚滚的头上扎着“冲天杵”小辫,绑得跟根棍子似的,辫梢还系着红头绳,活脱脱两个顽皮孩童。 李志刚却不敢小觑他们——这二位哪是什么孩童,分明是九幽鬼母座下左右护法,一个叫长不高,一个叫高不长。别看生得一副顽童模样,实则年逾八旬,一身武功深不可测。上次李志刚来此讨药,便是与他们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才在他们的引荐下得见鬼母。 李志刚强撑着躬身施礼,气喘吁吁道:“在下李志刚,拜见二位前辈。” 长不高与高不长见状,忙不迭上前扶住他,高兴得眉开眼笑:“免礼免礼!这回又来何事?” 刘倩生怕这二位口无遮拦,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来,索性将自己与李志刚结为夫妻的经过和盘托出,只盼他们能在鬼母面前美言几句,化险为夷。 长不高与高不长一听李志刚中了五毒金蚕蛊,急忙各执一手,闭目诊脉。片刻后,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直咂嘴。 长不高摇头道:“这五毒金蚕蛊可是厉害得紧!中此蛊者,体内便养了蛊虫,时时受那噬魂销骨之苦,生不如死,最终被慢慢折磨至死。难啊,难啊!” 高不长接话道:“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这般恨你,竟下此毒手!要解此蛊,解铃还须系铃人——非得找到那下蛊之人不可……” 李志刚心中一沉,思绪翻涌——那暗下黑手的,究竟是谁? 他想起上次来云蒙山为鬼见愁郑飞求药之事。那药,本是梅花山庄“巧手神医”皇甫玉龙指点他来讨的。当时在鬼母处,他曾瞥见一个背影,恍惚像是皇甫玉龙,却未放在心上。待到后来鬼见愁身死,吴逍遥与王无畏在梅花山庄当众揭穿皇甫玉龙的真面目,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知心朋友”,竟是罪魁祸首! 可皇甫玉龙怎会与鬼母有瓜葛?李志刚百思不解。此刻既然与长不高、高不长成了一家人,料想他们不会隐瞒,便和颜悦色道:“多谢二位前辈关怀……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记得上次来见鬼母时,仿佛看见我那位好友皇甫玉龙也在此处。后来见他使过‘死亡索魂’的招式,想必与鬼母渊源不浅。二位前辈既是鬼母左右护法,定知其中详情。晚辈既为刘香夫君,自当对母亲身边的人有所了解,免得日后无意中得罪了人,那就不好走了。还望二位前辈指点一二!” 长不高哈哈一笑:“你这话倒也在理。既是一家人,告诉你也无妨。你那岳母刘玉春,师承阴山老母,是她的义女。二十年前,江湖上人称‘绝情娘子’——也就是如今的九幽鬼母。” “什么?”李志刚惊愕地看向刘香,见她默默点头,心中剧震。 长不高续道:“你也别大惊小怪。倩侄女想必对你说过,她母亲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全因被皇甫擎天那厮欺骗抛弃。从此认定天下男人都是骗子,发誓要向所有男人讨回公道。她性情偏激,杀了太多男人,惹得江湖共愤,被四处追杀,这才隐姓埋名躲到这云蒙山,自称九幽鬼母。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皇甫擎天! “她恨皇甫擎天入骨,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满腔怨气无处发泄,便打起了他后代的主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于是她找到梅花山庄,物色上了皇甫擎天的儿子皇甫玉龙。接触之下,发现这小子心术不正,满脑子权欲,一心想称霸江湖。也难怪皇甫擎天不传他武功,只教他医术,成了个‘巧手神医’——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老儿怕是早看出这小子心狠手辣,怕他日后惹祸,辱没门风。 “可越是这样,皇甫玉龙越恨他爹。刘香的母亲瞅准机会,便收他为徒,传他九幽阴功、死亡索魂十二式,还教他各种施毒之法,鼓励他争夺武林盟主之位。你上次看到的背影,正是他皇甫玉龙——他走在你前头,就是来向鬼母汇报他那些害人的勾当……” 不听则已,一听之下,李志刚如遭雷击。果然不出所料,自己背后这一切,全是皇甫玉龙捣的鬼!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要想称霸江湖,必先铲除自己这块绊脚石——吴逍遥、王无畏,还有自己,都是他的眼中钉! 可如今,皇甫玉龙既是鬼母高徒,二人沆瀣一气,自己虽是刘香丈夫,可在皇甫玉龙的撺掇下,鬼母会肯替自己解蛊吗? 李志刚忧心忡忡地看了刘倩一眼,心中暗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罢了,听天由命吧! 长不高与高不长引着二人去见鬼母。李志刚抬眼见那九幽鬼母面若寒霜,对女儿非但没有半分母爱温情,反而劈头便是一句冷冰冰的质问:“你知罪么?” 刘倩反问:“母亲,女儿何罪之有?女儿不是依您之规,将闯入绝情洞的他收为夫君了么?” 九幽鬼母冷笑:“死丫头,还想在娘面前耍花样?既收他为夫,为何不遵我命将他困在洞中,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刘倩心头一颤,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母亲息怒。非是女儿不遵母命,实因他闯入洞中时,已是个中了七步断肠霰、奄奄一息之人。女儿遵母命用白玉石乳灵药解了他体内之毒,才发现他体内还潜伏着五毒金蚕蛊,日日受那噬魂销骨之苦,生不如死。女儿身为妻子,怎能袖手旁观? “女儿问他如何中的蛊毒,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需得找到那下蛊之人。女儿念在夫妻情分上,这才放他下山寻人,与他定下一年之期——无论寻到与否,都必须回来。如今他已如期而归,可见并非母亲所说的绝情男子,对女儿是有情有义的。女儿特地带他来拜见母亲,求母亲大发慈悲,帮他解了这蛊毒之苦!” 九幽鬼母脸色愈发阴沉:“不必强词夺理!你与他的事,玉龙徒儿早已禀报于我。念在你是我女儿的份上,今日暂且不与你们计较。护法,先带他们下去安置,明日再说。” 护法领命而去。李志刚从鬼母的言谈神色中看出,她已在皇甫玉龙的蛊惑下对自己心存芥蒂。莫说替自己解蛊,只怕这绝情洞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他暗自苦笑——我能求得鬼母相助么? 正是: 志刚中毒业已深,求援鬼母解病因。 得知其中秘密事,犹如身坐凉水盆。 欲知鬼母如何处置李志刚,李志刚能否死里逃生,且看下章分解。 第一章 血的报复 第一部危在旦夕 残阳如血,染红了这片杀意沸腾的山谷。 就在二少李志刚与云中影等人浴血奋战之际,一道阴森可怖的笑声突然撕裂了战场的喧嚣。血光寺主那老魔头,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他面目狰狞,对着李志刚歇斯底里地狂笑:“小子,休要猖狂!你的末日到了。老夫若无十足把握,岂敢来此?今日便是你的黄泉之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后撤两步,右臂一抬一放间,一颗赤红如血的铁丸呼啸而出,直射向场中。 这老魔头武功已被废,手腕无力,却早有准备——那特制的弹匣成了他最后的凶器。红色铁丸虽飞向李志刚,劲力却已不足。但老魔头心中明白,只要这“轰天雷”落入包围圈,在场之人,无一能逃过那毁灭性的爆炸。届时,血肉横飞,残阳之下,将是一片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布下罗汉阵的少林弟子见那红丸疾飞而来,皆是一愣,不知是何物。众人只道是老魔头要对中原人魔施展什么诡异手段,谁也未曾想到,这丧心病狂之徒,竟敢使用霸绝天下的火药暗器,欲行灭绝人性的大屠杀。 第一个轰天雷出手后,上官彬雁迅速装上第二颗,机簧一响,又一枚红丸紧随而去。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拼命奔逃。 此时,神卜云中影正指挥部分群雄撤出阵外,为少林降魔阵腾出空间。唯有西门二魔与数名顶尖高手死死缠住李志刚,以防他逃脱。 当两颗红丸飞入场中,众人皆感诧异。唯有李志刚与云中影心头剧震——他们听懂了老魔头方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刹那间,李志刚脸色大变。他曾见识过轰天雷的威力,深知此物的恐怖。身形骤然腾空而起,向外飞掠的同时,右剑左掌拼命横扫,口中厉声喝道:“快闪开——” 话音未落,西门二魔误以为他要逃,双双腾身而起,双掌齐推,异口同声叱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场中高手也纷纷出手拦截。悟戒老和尚急道:“诸位施主速退!中原人魔交由少林应付!”说罢袍袖一挥,便要发动罗汉降魔大阵。 李志刚见众人不但不退,反来阻截,心中又气又愤——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糊涂虫!眼看就要粉身碎骨,他欲救人,人却自寻死路。他一咬牙,倒转真元十二重楼,身形骤矮,借力反弹,拼尽最后一丝真气,欲飞出轰天雷的威力圈。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心头突然传来一阵蚂蚁噬魂般的剧痛。他暗叫不好——体内余毒此刻竟也来趁火打劫!忍痛强提一口真气,勉强施展“凌空飞步”,刚掠出十余丈,身形未落,耳畔便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山摇地动,烈焰滔天。 刹那间,火光吞噬了一切。李志刚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生死两茫茫。 爆炸声中,漫天大火席卷而来,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血光与火光交织迸射,残肢断骸与山石齐飞,血雨倾盆而下,洒落悬崖。方圆十余丈,尽成火海。无数武林豪杰,在这一场人间浩劫中,化为孤魂野鬼,在山间飘荡哭号。 被气浪掀翻在地的老魔头上官彬雁,跌坐于地,望着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发出胜利者的狂笑:“哈哈哈!小子,任你豪气冲天,终究还是死在我手中!我上官彬雁虽被你废了武功,但大仇终得报,大恨终得雪!怪只怪你年少无知,听信他人,对老夫存一念之慈,才落得今日下场!” 他喘了口气,又道:“云中影那老东西,一生工于心计,害人无数,今日也遭了报应!什么神卜?能掐会算?呸!你若真能掐会算,怎算不到我血光寺主会用你送我的轰天雷,反过来取你性命?哈哈哈!这才是害人如害己,害不着人家害自己!” 他得意忘形的话语,却被场中重伤未死者的哀嚎淹没。如此天塌地陷的惨状,连老天也不忍目睹,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浇灭了漫山大火,冲刷着残尸血流的惨状,似要以泪水抚平人间的悲痛。 就在此时,两条人影破空而来。 正是迟来一步的无影神剑李汉生父女。二人看到场中惨状,不由得脸色煞白,愣在当场。 李汉生忽然发现远处坐着一人,定睛一看,正是血光寺主上官彬雁。他身形一晃,掠至其面前,厉声喝问:“上官彬雁!这是怎么回事?” 老魔头此时已近油尽灯枯,神志癫狂,双目呆滞地望着李汉生,嘶哑着喃喃自语:“是老夫的杰作……是老夫的杰作……李汉生,你来晚了一步,没看到那血肉横飞的精彩场面!” 紧随义父而来的梅芳闻言,脸色惨白如纸,娇躯一颤,迫不及待地问:“那……那中原人魔呢?” 老魔头颤悠悠地伸出手,往场中一指,气若游丝:“全在地上……你自己去认吧。” 李汉生懊悔来迟一步,想到志刚儿恐已遭难,再看那满地的残肢断臂,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喝道:“好狠毒的老贼!一生作恶多端,死到临头还要害人!拿命来!” 剑光一闪,老魔头胸前已多了一个血窟窿。他挣扎了几下,缓缓倒地,鲜血汩汩流出,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梅玉芳再也控制不住对李志刚的深情,突然像疯了一般奔向场中,撕心裂肺地呼喊:“志刚哥哥!你在哪里?志刚哥——我们来救你了!”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仿佛一首哀怨的葬曲,将她的呼喊声淹没。她疯狂地四处寻找,却只见到满地的焦尸白骨,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尽是残肢断臂。 她喊到声嘶力竭,一具具地仔细辨认。每一具残缺的尸体都像是她的志刚哥,却又都不是。梅芳绝望了,失声痛哭。她不信,她心爱的志刚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 志刚哥哥,我的心上人啊!你到底在哪里?我虽曾怨你、恨你,怨你移情别恋,恨你将我舍弃,可我心里,终究是爱你的啊!想忘忘不了,想舍弃却更难。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丢弃竟是这般不易。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欺骗自己。 我心上的人,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到骨子里,夜夜梦里都是你。我为你容颜消瘦,长夜叹息;我为你懒梳妆,不理云鬓;我为你佛前祈祷,诚心念阿弥。只盼你能回心转意,让我把你寻回,你我成就一双好夫妻,再不沾人间风雨! 她足足哭了一个时辰。 哭到天地蒙蒙,风雨渐歇;哭到雷声力竭,悄然退去。仿佛连天地都同情这痴情少女,不忍再打扰她。她哭尽了心中的负荷,重新理清了思绪,又开始疯狂地寻找。她本能地觉得,志刚哥哥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她细心搜寻之际,突然眼前一亮——二十丈外的一棵枯树上,挂着两条白色布条,在风中飘摇。那是志刚哥哥的白衣!第六感告诉她,这可能是生命的信号!志刚哥哥没死,他在等着救援! 她惊喜地飞奔过去,仔细辨认——果然不错,正是志刚哥哥白衫上的布料!她心中更加坚信,志刚哥还活着!既然衣料挂在这里,说明他一定离此不远,或许就在附近!她重燃希望,更加紧张地搜寻起来。 突然,远处传来梅玉芳喜极而泣的呼喊:“志刚哥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李汉生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石旁,梅玉芳一手握着从石堆里露出的手,另一手拼命地扒开压在李志刚身上的土石。 他急忙奔过去,父女二人手脚并用,费尽力气将李志刚从土坑中挖了出来。原来,轰天雷爆炸时,山石崩塌,几乎将他掩埋。多亏梅芳执着坚信他还活着,坚持不懈地寻找,才创造了这个奇迹。 被挖出的李志刚,面如白纸,脸上身上全是血迹,白衣罗衫碎成一缕缕,不成样子。李汉生伸手一探——鼻息若有若无,尚存一丝微弱气息。他急忙推穴过宫,又拍又打,使出浑身解数,却仍不见李志刚醒来。李汉生气喘吁吁,梅芳急得手足无措,泪如雨下。 此时已是雨过天晴,青山如黛,残阳如血。 就在父女二人感到无助之际,突然瞥见不远处一道娇小玲珑的红影飞掠而来。从那身姿可辨出来人是位女子。 李汉生心中一凛——来者又是何人? 第四章 生命垂危 云蒙山乃天下名山,素有“四多”之称:奇松怪石多,仙山古洞多,飞瀑流泉多,瑞木瑶草多。它集泰山之雄浑、华山之险峻、黄山之奇绝、峨眉之秀美于一体,峰、石、潭、瀑、云、林各擅胜场,雄、险、奇、秀、幽、旷诸般景致皆臻极致。奇峰突兀,异石嶙峋,潭瀑相映,烟云缭绕,古木参天,古迹斑斑——六大自然景观交织成一幅动静相生的山水画卷,令人心旷神怡,叹为观止,流连忘返。 刘倩携李志刚来此,本为求母解蛊,也想借此云蒙美景宽慰郎心,让他静心养病,以尽妻子之责。不料母亲待她冷若冰霜,全无半点母女情分,那冷厉的眼神中,竟隐隐藏着杀机。 她不禁为李志刚忧心如焚——若母亲听信谗言加害于他,自己岂非成了帮凶?到那时,志刚定会以为她与母亲狼狈为奸,合谋害他,纵使自己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当看到自己与李志刚被分置两间暗室时,她已预感到事态不妙,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阴云。莫非……今夜便要出事? 她如笼中之鸟,困于斗室,隔窗望月,听山风飒飒,倍觉孤独凄清。志刚哥,你现在何处?他们又将你困在哪里?岁月无情几度秋,月圆人缺何日休。何时与郎共醉,不负痴心守候?她为李志刚的安危牵肠挂肚,深悔带他来见母亲,倒不如陪他守在绝情洞中,同生共死,一了百了。 她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在室中来回踱步。想趁夜色出去打探消息,怎奈房门落锁,寸步难行,唯有默默为李志刚祈祷,盼他平安无事。 夜深人静,月渐西沉,山风呼啸。刘倩望着窗外,估摸着已是五更时分,却仍无睡意。她苦苦揣测母亲的心思——天明之后,究竟会如何处置李志刚? 正思忖间,房门忽启,长不高与高不长二位护法匆匆而入。高不长抢步上前,急道:“侄女,大事不好!我兄弟二人偷听到皇甫玉龙正与你母亲密谋,要加害你那夫婿!我二人与那小子有缘,不忍见他死得不明不白,特来报信——你可有主意?” 刘倩闻言,如遭雷击,激灵灵打个寒颤。果然如此!母亲不顾母女亲情,还是要对志刚下手!事到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唯有带志刚逃出这是非之地,再作打算……想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 长不高慌忙将她扶起:“侄女这是作甚?有用得着我兄弟之处,尽管开口!” 刘倩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多谢二位前辈通风报信。常言道,杀人须杀死,救人须救活。恳请前辈网开一面,放我夫妻逃生……” 二位护法相视一眼,感叹唏嘘。长不高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温言道:“莫哭了。我兄弟二人拼着违背你娘亲,放你夫妻远走高飞便是。事后便说你们是自己偷跑的……” 月斜星稀,山影朦胧,风声呼啸。大地沉睡之际,两道人影相扶相携,悄然下山——正是刘香与李志刚。 刘倩借着夜色掩护,一边寻觅下山路径,一边低声向李志刚解释赔罪,唯恐他误会自己。李志刚怆然一叹,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为我好。此事怪不得你,是你母亲听信谗言,对我心存误会。若我李志刚大难不死,逃过今日劫难,定要让你母亲看清——谁是铮铮铁骨的正人君子,谁是奸佞无耻的小人!” 二人相依前行。刘倩忽觉身后有异,急忙低声道:“有人追来了!志刚哥,你撑着快下山,我断后!”说罢折身而返。 追兵已至。为首之人见是刘倩,上前施礼,却语带威胁:“姑娘为何不辞而别,擅自下山?就不怕你娘亲降罪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姑娘还是带他回去,否则……” 刘倩断然道:“恕难从命!我夫妻有要事在身,等不及天明禀告母亲,只得连夜下山。望你回禀母亲,请她体谅女儿苦衷,来日我自当负荆请罪!” 为首之人勃然变色:“休要仗着你是鬼母之女,便如此不识抬举!鬼母有令——你二人乖乖回去便罢,若敢抗命,格杀勿论!给我上!” 众人一拥而上,将刘倩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刘倩虽奋力抵挡,怎奈寡不敌众,渐感不支,鬓角已渗出香汗。她咬紧牙关苦撑,只盼李志刚能逃远些。便是死在这里,也不枉夫妻一场! 正在她困兽犹斗、命悬一线之际,半空中传来一声大喝:“都闪开!护法亲自拿人!” 众人回头,见是长不高与高不长二位护法,纷纷让开一条路。 长不高上前,假意与刘倩游斗,却低声道:“我不放心,暗中送你们下山,不料外围已布满你娘亲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贤侄女且听我一言,随我回去。有我兄弟二人护着,谅他们也不敢将你怎样。虎毒不食子,你娘亲再狠,也不至于要你性命。便是那小子再被擒回,你日后还有机会救他!” 刘倩听他说得在理,悄声道:“全凭前辈做主。” “得罪了。”长不高伸手点了她穴道,刘倩应声而倒。高不长朗声道:“刘姑娘已被擒拿!为防她再次脱逃,你们沿途好生看护!”说罢率众押着刘倩返回。 且说李志刚踉跄下山,身子虚乏,内力难聚,走得极慢。正艰难前行间,一个蒙面人忽然拦住去路,阴恻恻道:“还想逃么?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乖乖受死吧!” 李志刚抬眼望去,蒙面人身后站着数名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利刃,跃跃欲试。他强压心头惊骇,先声夺人:“你是何人?” 蒙面人冷冷道:“杀你的人。” “为何杀我?有何理由?” “杀你何须理由?挡我道者,皆得死!” 李志刚豪气顿生,朗声长笑:“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你就这么自信能杀得了我?”说话间暗暗提聚内力,欲猝然发难。怎料内力甫一运转,周身剧痛如裂——体内五毒金蚕蛊再度发作,噬魂销骨,浑身似散了架一般。他心中悲凉,喟然长叹:罢了,我李志刚命尽于此! 就在他求生无望、闭目待死之际,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娇叱:“休要伤人!” 一道寒光倏然而至,直刺蒙面人胸口。来势之快,锐不可当。蒙面人猝不及防,不及抵挡,急忙一个“藏头露尾”,后纵五步,堪堪避过。他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来人是个红衣少女。 “你是何人?为何趟这浑水?难道不怕死么?” 来人正是暗中守护李志刚的苗玉。她见情郎遇险,自然挺身而出,朗声道:“铲除邪恶之人!理不顺,众人论;路不平,众人踩。本姑娘看不惯你们仗势欺人、以强凌弱,特来打抱不平!” 蒙面人仰天大笑:“黄口丫头,口吐狂言!阴沟里一条小小泥鳅,还能翻起大浪?我看你是麻雀跟着鹞鹰飞——找死!若非我有要事在身,倒可拿你玩玩。既如此,便送你上路!”说罢双掌猛然前推。 刹那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凌厉掌风呼啸而至。苗玉不敢硬接,鸳鸯双笔一挥,卸去部分劲力,借势腾空而起,避过锋芒,随即凌空下击,笔化飞虹,直取对手。 李志刚见状,失声惊呼:“死亡索魂!” 这蒙面人所使的,竟是九幽阴功!与血光寺主上官彬雁如出一辙,恍若那老魔重生。他猛然想起,当初与血光寺主在云蒙山顶决战时,也曾瞥见过隐心秀士的身影——莫非那隐心秀士未死?血光寺主当日所献人头,不过是故弄玄虚?此人来历不凡,武功高强,又有这许多爪牙助纣为虐,苗玉如何抵挡得住?自己死不足惜,却连累苗玉殉难,实在于心不忍! 眼看二人便要命丧黄泉,半空中突然炸雷般响起一声大喝:“休要伤人!我来也!” 声震山谷,李志刚心神一震——来者又是何人? 第五章 古墓惊魂 那人快如闪电,自半空中飞扑而下。 蒙面人大吃一惊,急忙收掌,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光一闪,向上撩去。剑势连绵不绝,如抽丝剥茧,竟是罕见的以柔克刚之术。与此同时,他左手骈指如戟,伺机点向对方穴道——左右齐攻,上下兼顾,誓要将这突如其来的对手置于死地。 来人飞扑而下,眼见剑光及身,却不慌不忙,倏地伸指弹向剑身。只听“锵啷”一声龙吟,长剑应声偏斜。说时迟那时快,来人就势伸手,竟稳稳搭上剑身,顺势一带——蒙面人只觉虎口一震,长剑脱手飞出!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来人落地后欺身直进,快如疾风迅雷。蒙面人万没料到对方如此了得,门户大开,来不及遮挡,对方已抢入怀中。只见他左手二指如电,轻轻点在蒙面人肋下。蒙面人身形一抖,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向后倒去。 围着苗香玉的众人见状,急忙来救。来人哪容他们得手?左掌在蒙面人背后一按一旋,竟将他平举起来,“呼”的一声朝扑来的众人掷去。只听“哎呀”“哎哟”“哎唷”一阵乱叫,蒙面人的身躯砸倒数人,滚作一团。 原来蒙面人被点了“晕眩穴”,形同死人,只能任人摆布。那些人见他动弹不得,慌忙抬起,丧魂落魄地一哄而散。 来人走到李志刚面前,语带责备:“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让我找得好苦!” 李志刚定睛一看,竟是日夜思念的“快手一刀”王无畏!他忙拉过苗玉介绍,又将这数月来的生死磨难一一倾诉。最后忧心忡忡道:“你我兄弟自梅花山庄分别,分头寻找皇甫玉龙那厮。愚兄至今未能寻到他的踪迹——此人藏头露尾,凶狠狡诈,来无影去无踪,像个幽灵般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却摸他不着、看不透……三弟此番寻他,想必也历经艰险,可有什么发现?” 王无畏长叹一声,意味深长道:“不错。那日与大哥分别,我便朝另一方向追去——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边走边说。” 夜静风啸,山暗猫号。魑魅魍魉,专寻晦人。 且说王无畏因赶路匆忙,错过了宿头,只得连夜兼程。至于黑夜行路会否遇上恶鬼拦路,他倒不放在心上。他久历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吃人兄弟装神弄鬼吓他,他都未曾在乎。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邪不压正。自己一身正气,鬼神难侵,挡我者死! 正沿着崎岖山路前行,忽见前方有人影晃动。他心下暗忖:这般夜黑风高之时,有人鬼鬼祟祟,非奸即盗,必非善类。当即提气追了上去。 正要紧跟而上,忽闻一声猫叫,凄厉刺骨,令人毛骨悚然。王无畏不禁暗骂:石头发芽,公鸡下蛋,猪生大象,人生妖孽——莫不是前世不修,今夜要撞见什么冤魂不成? 正揣摩间,又是一声猫叫,如两猫叫春般彼此呼应。紧接着,前方亮起火光。王无畏定睛望去,原来不远处有座古墓洞口,两人正举着火把钻了进去。他心中疑惑:莫非是盗墓贼?或是……他决定跟进去看个究竟,便紧走几步,闪身而入。 进了古墓,却不见了那两人踪影。王无畏只得摸索前行。道路曲折幽深,阴暗难辨方向,死气沉沉,令人心慌。他小心翼翼走了一阵,竟来到一间墓室。室中央停放着一具金棺,棺木上雕着金凤图案——看来死者是个身份尊贵的女人,许是宫中之人。 他正寻思那两人可能是盗墓贼,却怎么不见了呢?心神恍惚间,忽觉头顶一沉——竟有只猫爬了上来!想起墓外那凄厉的猫叫,王无畏不由得心里发毛。莫非这猫是鬼魅所变?他哪敢动它分毫,任凭那猫在头顶肩头蹿上跳下,遛了几个来回。心中暗骂:贼猫!我与你无冤无仇,休要来缠我! 正不知如何是好,墓室角落中蓦地站起一个人来。 这金棺墓室四角本就阴暗晦涩,难以视物,谁能想到那里竟藏着人?此人极可能是在他和那两个盗墓贼之前进来的,更不知是如何进来的,来此作甚。天知道他是人是鬼!王无畏惊骇之余,脑中一片空白,只得呆坐原地,看那人意欲何为——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只见那人身材瘦小,佝偻着身子,看样子像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身穿一袭破旧不堪的灰色布袍,脸上遮了块黑布,瞧不出多大岁数,只露出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王无畏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那棺材里的女尸修炼成精,变作个干瘦老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赶这时候出来,怕是要收了我王憨的命了! 那精瘦老头从墙角走出,并不理会王无畏。他径直走到金棺前,对着棺中女尸行了一礼,又给墙上的油灯添了些灯油——墓室顿时亮堂许多。随后他到那两个盗墓贼尸体旁,伸手在怀中摸索,搜出一包干粮。王无畏这才看清,那两个盗墓贼早已气绝,八成是被这老头弄死的。 老头捧着干粮,颤颤悠悠走到王无畏面前,将面饼扔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仔细打量。那对精光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的骨髓血脉,洞察心灵。王无畏被他瞧得肌肤起栗,浑身不自在。 他头上还顶着那只猫,警惕地看着老者,又瞧瞧地上的干粮,顿觉饥肠辘辘。他已一天未进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老者把干粮放在这里,分明是给他吃的。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顾不得尊严,伸手抓过面饼,胡乱往嘴里塞,翻着白眼硬往下咽。古墓里的泉水可不敢喝,说不定有毒,干得难以下咽也只能忍着。 王无畏只顾填肚子,忽转念一想:糟糕!若那老者是尸体成精,可是要吃人喝血的。莫非它嫌我身子单薄,不如吴逍遥那般肥硕有肉,要先喂胖了再吃?想到这里,他神色愕然,激灵灵打个冷颤。嘴里虽还含着面饼,却不敢再嚼,难以下咽。 老者见他惊恐戒备地看着自己,心知肚明,阴沉沉开口:“后生莫要惊慌。你可知道老夫是谁?”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如锯木头般沙沙作响,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王无畏一听老者开口,心想若能套上交情,此事或许还有转机,说不定能平安走出古墓。他久闯江湖,流落四方,历经风险,死里逃生,深知世态炎凉,阿谀奉承那套也都明白。加上他嘴皮子好使,见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并非难事。此时听老者一问,赶紧咽下口中食物,谦恭答道:“在下姓王名憨字无畏,人送绰号‘快手一刀’。虽不知老前辈尊姓大名,但见您义气之情见于眉宇,令晚辈敬若神明,想来定是当今世上一方豪杰……” 老者听罢,已知王无畏不认得自己。见他如此恭敬,神色似乎宽慰许多,点了点头道:“我乃皇宫大内校卫杨威是也。只因陈贵妃娘娘宫中失窃,被飞贼盗走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阴阳玉璧,还刺死了陈贵妃。龙颜大怒,将贵妃身边之人尽数陪葬。我身为大内侍卫统领,被责护卫不力,罚在此为陈贵妃守棺……” 他说着,见王无畏与那两个盗墓贼截然不同,想来不是一路人,便好奇问道:“你为何也进了这古墓?” 王无畏便将皇甫玉龙如何居心叵测、设计陷害亲友、连同胞妹子都忍心杀害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又道自己为寻他无意中进入此墓,恳请老者指点一条生路。 老者点了点头,似有怜悯之意。他引王无畏来到一面墓墙前,用衣袖抹去墙上灰尘,露出大片斑驳壁画。画上人物数不胜数,有伸臂的、蜷腿的、扬手的、躬腰的……姿态五花八门,神态各异,却无不栩栩如生。原来是一幅惟妙惟肖的人物动作图。奇怪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尺子。 初看时只觉新鲜有趣,片刻之间,竟仿佛看到那些人在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似在打斗操练。王无畏看得眼花缭乱,心神不宁,暗自思量:这图是谁画的?这老者让自己看它,究竟是何用意? 正是: 王憨看图心迷惘,人物持尺各匆忙。 若问此图何所用,且听下回说端详。 第六章 墓中惊见 王无畏心中正自狐疑,身后那老者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可要设法数清这画中究竟有多少人。若数错一个,这辈子就要跟我一样,留在这金棺墓里,永远别想重见天日了。” 王无畏闻言大惊失色。他素知幽冥之事绝非虚妄——方才那两个盗墓贼一进此墓便横死当场,八成是墓中冤魂索命。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信。他暗自思忖:莫非这老者也是被墓中冤魂困住,脱身不得? 那老者木雕般伫立,蒙面黑布上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眼中却藏着隐隐的期盼,似乎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王无畏身上。 王无畏装出一副可怜相,哽咽道:“那上面的人物不时变动,玄之又玄,根本数不清楚。想来前辈您也有同样遭遇吧?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晚辈年轻识浅,恐怕更没指望了……”他这般说辞,实则是想与老者套近乎——万一真出不去,要在这墓中生活,还得指望他照应。 那老者似乎已不耐烦,冷哼了一声,阴恻恻道:“老夫在这金棺墓里苦候多年,没日没夜为贵妃娘娘守棺,日也盼,夜也盼,只盼能等到一个有缘人——一个能数清壁上人数、福大命大之人,来解此困……”说到此处,他嘶哑地干笑两声,不怀好意地盯着王无畏,奚落道,“嘿嘿……就不知这有缘之人,会不会是你王无畏了。” 王无畏心头剧震。昏黄的墓室灯火摇曳,鬼气森森,阴风阵阵。他越发觉得这蒙面老者绝非活人,只怕是冤魂中的老鬼。听他言下之意,已在此守棺不知多少年月,天知道他究竟有何图谋。越想越胆怯,心里直发怵,便想趁机脱身,口中应道:“原来前辈是在等福大命大之人。晚辈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转身欲逃。忽觉背后衣襟一紧,已被老者一把揪住。他挣扎着使尽浑身力气,却如蚍蜉撼树,被老者像拎小鸡般掼到墓墙前。老者厉声喝道:“休要在老夫面前耍花招!天亮之前若数不清楚,识不破其中玄机,休怪老夫无情!” 王无畏被捏得痛入骨髓,此刻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听天由命,任人摆布。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数那墓墙上的人影。 起初他只是走马观花粗略一看,此时被老者威逼,不得不静下心来,定神凝视,细细分辨。这一凝神细看,竟发现那墙上的人影虽然变幻不定,却分布有致,动有章法,其中似乎大有玄机。 王无畏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觉得奥妙无穷。从不同角度看去,竟发现这些人影隐隐构成一个人的头像——五官轮廓清晰可辨:头上挽着高髻,眉毛、鼻子、厚嘴唇、翘下巴、络腮胡子,连耳朵、脖子、喉结、锁骨、胸脯都活灵活现地凸显出来。 他盯着那头像,心中惊讶莫名,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抓耳挠腮,思绪纷纭。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在他王氏家族谱上,曾见过此人的画像,正是他的先人—— 鬼谷子! 相传鬼谷神功,乃战国时期鬼谷子所创。当年鬼谷子隐居于天门山半山腰绝壁上的山洞之中。那洞是石灰溶洞,坐南朝北,洞口略向东偏。高三米,宽四米,深约三百米。洞内幽深曲折,左弯右拐,玉泉交流,小窟旁生。因是鬼谷子隐居之处,故称“鬼谷洞”。 此洞无路可通,需攀援绝壁方能进入。鬼谷子在此静心修炼,苦研《易经》。曾有樵夫误入此洞,见壁上画着篆文般的字迹,依稀可辨。他出洞后四处讲述,引得好奇者前往探寻,却只见云气缭绕遮住洞口,竟迷失路径,不得其门而入。 鬼谷子姓王名诩,也有称其为王蝉,楚国人,民间尊称王蝉老祖。秦灭楚后,鬼谷子走投无路,亡命他乡,几经辗转,最终隐居天门山石洞。他归隐之后,潜心磨砺,著有两部奇书—— 一为《鬼谷子》,内含隐形藏体之术、混天移地之法,能投胎换骨、超脱生死,斩草为马、撒豆成兵,揣情摩志、纵横捭阖,堪称奇书。 二为《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乃是将武功实战与健身治病相结合的武术秘籍。 量天尺,实则是一把戒尺。中国武术浩瀚,历史悠久,种类繁多,不但有十八般武艺,更有许多叫不出名的奇门兵器,戒尺便是其中之一。 最早的戒尺是佛教法器之一,又称“尺”。在举行皈依、剃度、传戒、说法等法会时,用以警觉大众,或安定法会次序。据说与宝志禅师一起从兜率天下来护持梁武帝的庞大士,一次给梁武帝讲《金刚经》,他上台后拿起戒尺,“啪”地拍了一下,便走下台去——一部《金刚经》就这么讲完了。 这一下弄得梁武帝呆呆发愣,困惑不解,望着宝志禅师求解。宝志禅师双手合十,低眉道:“他已将《金刚经》讲完,还看我作甚?” 梁武帝似有所悟。《金刚经》本就在讲“空”的道理,庞大士用戒尺“啪”地一拍,便是告诉听众:讲完了。从头到尾不置一词,便来了个**,果然是空之又空,奥妙无穷。 后来,佛教界又出了一位用戒尺打皇帝的僧人。北京大觉寺内,有座已故住持迦陵和尚的舍利塔。传说当年乾隆皇帝曾在此剃度,一次坐禅时竟入梦笑出了声。当时负责烧火的迦陵和尚,操起戒尺便打了乾隆。乾隆无奈,只得承认“仙阙少缘分,凡尘属寡人”,悄悄回宫去了。 和尚打皇帝,这还了得?寺中僧人都为迦陵捏了把汗,说他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迦陵却不以为然,双手合十,静心道:“吾诚心参禅,四大皆空,岂怕杀身乎?”后来乾隆非但没有惩罚他,反而派贴身太监来拜见嘉奖。迦陵不但当了住持,连他种的玉兰也成了寺中珍宝。 戒尺携带方便,短小灵活。鬼谷子便将它从惩戒工具,独创成一种武术器械,发挥其短小灵活的特点,创出一套独特的套路。 王无畏望着墙上那些手持戒尺、姿态各异的人影,心中已然明了——这必是鬼谷子所传的《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鬼谷子乃是王氏先祖,后世子孙皆以先人为荣,代代传颂着他的故事。王憨自幼耳濡目染,自然知晓这些传说。 鬼谷子,姓王名诩,一说春秋时卫国人(今河南鹤壁淇县),一说战国时楚国人。其生卒年月已无从考究,只知其是“诸子百家”中纵横家的鼻祖。主要著作有《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及《奇门遁甲》等。 又有说鬼谷子姓王名利,又名王蝉,号玄微子,春秋时卫国朝歌人,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因隐居周阳城清溪之鬼谷,故自号鬼谷先生。《战国策》载,苏秦、张仪是其最杰出的两位弟子。苏秦助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合纵破秦,声名显赫;张仪助秦连横,以远交近攻之策灭六国,名垂青史。学生尚且如此,老师自当有经纬之才——隐形藏体之术、混天移地之法,能投胎换骨、超脱生死,斩草为马、撒豆成兵,不愧为纵横家鼻祖。另有孙膑、庞涓也出其门下的说法。 鬼谷子通天彻地,悟性极高。其学有四:一曰神学,通晓星象占卜,预算世故,精准无比;二曰兵学,精通六韬三略,行军布阵,变化无穷;三曰游学,游历山川,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口成章;四曰出世学,修身养性,祛病延寿,学究精深。 相传鬼谷子本是道教洞府真仙,位居第四座左位第十三人,尊为玄微真人,又号玄微子。曾在人间活了百余岁,而后不知所踪。至于他的出身,更有一段传奇故事——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正是: 壁画玄机藏妙理,先祖英姿现墓壁。 量天尺法传千古,且看王憨如何觅。 第七章 奇异秘术 且说“快手一刀”王无畏,屏息凝神,对墓墙上那些手持戒尺的人影细细分辨。那些人影影影绰绰,伸胳膊屈腿,变幻不定,但细看之下,却分布有致,疏密得当,暗含章法。越看越觉得其中大有玄机,奥妙无穷。 王无畏暗暗祈祷,希望能数清墙上人数,好给那老者一个交代。他反反复复数了六七遍,越数越是头昏眼花——那图中的人仿佛都是活的,看似一动不动,实则变化多端。稍一走神,画中人就变了形貌。每数一回,人数皆有不同。他试着变换位置再看,人数还是不一样,有时多两三个,有时少两三个。那些人虚实莫测,越看越眼花缭乱,究竟有多少人,根本数不清楚。 王无畏越发心慌,唯恐老者对他不利。若数不出来,只怕难以活着走出这墓穴。求生的本能源源不断涌上来,他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再数。纵然六神无主,却始终不愿放弃生的希望。他坚信,只要坚持下去,总能数出个明白,给老者一个交代。 就在此时,身后金棺中突然传出异响。 王无畏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那棺中尸身虽未动弹,但一双手却已伸出棺外。十指的指甲骤然暴长,僵硬的指节正“嘎巴嘎巴”作响,令人毛骨悚然。 王无畏吓得头发根根直竖,心说:坏了!我的爹,我的爷,我的袜子我的鞋!看来这棺中女尸要诈尸了!若是变成僵尸跳出来,如何是好?我……我该不会成了她的替死鬼吧!三十六计走为上,不如趁早溜之大吉,让那老者顶着,看他怎么办! 始终站在王无畏身后盯着他的老者,自然也听见了响动。他冷冷扭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哼,那两个盗贼,既有挖坟掘墓的手段进入此穴,就该知道僵尸的压口之物拿不得。掏去了口含之物,还想玷辱尸体,真是死有余辜,还连累他人……”说着倏然抬手抓住王无畏的肩膀,逼问道,“今夜时辰不善,切莫惊动金棺中的贵妃娘娘。装作没看见,静下心来,快说那墓墙上究竟有多少人,有何玄妙?” 正是:片言能惹滔天祸,语不三思莫出唇。王无畏此刻命悬一线,又怎敢信口雌黄?况且那老者也不是随意糊弄的主。他吓得唯命是从,不敢多言,也不敢再看,只嗫嚅道:“这……这……” 且说这一老一少在墓穴中,眼见金棺内贵妃娘娘尸骨“嘎巴”作响,跃跃欲出,正自毛骨悚然之际,老者急忙取出一块玉来,快步走近金棺,将那玉纳入贵妃口中。说也奇怪,玉一入口,尸体的异动立时平息。 老者缓缓舒了口气,幽幽对王无畏道:“这是贵妃娘娘的压口玉,被那两个盗墓贼掏了出来,才引得僵尸起动。多亏我从那两具死尸身上翻出此玉,才算镇住了她……”说着,出手抓住王无畏的脖子,厉声道,“看来时辰不等人。你快些数出墓墙上的人数与变化,破解其中秘密,方有生路。” 王无畏被逼无奈,反倒生出一股急智。他再次望向先人鬼谷子的影像,心中豁然开朗。只见那些手持戒尺的人,伸胳膊踢腿,看似杂乱无章、影影绰绰,实则环环相扣,形成六组,每组六人。虽各人姿势不同,但总是六人一组,遮掩变化,实难查清确切人数。 从先人鬼谷子的影像,他联想到《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恍然大悟——这图中藏符,是用以镇压墓中邪祟的。一旦解开玄机,不知会惹出什么弥天大祸!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就听天由命吧! 王无畏被老者威逼,为求自保,指着墓墙上那些持戒尺的人,解说道:“这图上持戒尺的人,看似排列布阵、变幻莫测,实则是镇墓古咒,内含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无论其如何虚实变化,若按六六三十六之数排列,晚辈斗胆揣测——图中之人,共计三十六人!” 说罢,他紧张地盯着老者的反应,生怕数错一句,立时命丧当场。 那老者两眼枯无神采,面上毫无喜怒之色。沉闷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松开掐住王无畏脖子的手,欣然道:“老夫推算过,闯入这金棺墓的人中,会有一个能数清壁上人图的奇人。此人不仅命大,而且造化极大,定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为此我在这墓中苦等多年,只想成全于他。如今,终于把你等来了!” 王无畏闻言,心中大慰,暗忖:难道真让我蒙对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怪不得前辈鬼谷子是我先人,不仅让我看透了《三十六穴量天尺》的奥妙,还让我熟记于心。看来我时来运转,命中注定有此奇遇!虽心中暗喜,但对老者的话仍存疑虑——此人在古墓中处处透着古怪诡异,他的话岂能轻信? 老者见王无畏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自己,叹了口气,幽幽道:“天地悠悠,人生谁能看透?试看古往今来,多少人争名逐利,贪得无厌。其中多少人为之死于非命?多少人有命无福?多少人有福无命?多少人奔波一生,碌碌无为,愁苦终穷? “你小子虽是一身傲骨,能为友两肋插刀,追寻凶手,但无人指点迷津,终究是枉然。你若信得过老夫,老夫愿助你一臂之力。只因与你有缘,才在此墓穴相遇,故点拨你一场,也好种下善果。” 王无畏听罢,先信了几分,纳头便拜:“多谢老前辈成全!若能指点迷津,晚辈没齿难忘,定当报答!” 老者干笑几声,殷殷道:“王无畏,老夫不贪图你的感恩。常言道,艺不压身。你虽有‘快手一刀’的绰号,但若遇到凶禽恶兽、鬼魅妖孽,恐怕难以应付。今夜,老夫便授你一套秘术……” 王无畏欣然接受,虔诚跪拜。 老者当下在古墓中传授王无畏一套奇术——一套相猫辨狗、识鱼认鸟、看人相面的秘要诀窍。 天地乾坤,星土云物变化无穷。万人有万张脸,千人有千般性格。自古有算命看相者,根据《易经》中大自然的变化,参悟山川河流、风水之道、动静之理、阴阳之变,故有相地相水、看阴阳宅者;根据日月轮转、星辰变幻,看天象以昭示吉凶,推断祸福。可从未听说有将相飞禽走兽、鬼魅妖孽之术集于一道的方技。 诸位看官有所不知——世上万物生灵,世人往往管中窥豹,得一斑而失全貌,犹如盲人摸象,坐井观天。虽知有鸟雀衔书、犬能识字、鹦鹉学舌、猩猩仿人,皆以为是善通人性的灵物,却不知纵然是普通的鸡犬猫鼠之辈,也藏有凤毛麟角的异属神俊之物。比如相马,可从骨骼、体型、嘶叫中辨出优劣,寻得千里良驹。 天之三宝:日、月、星;地之三宝:水、火、风;人之三宝:精、气、神。所谓九气:灵气、神气、福气、财气、锐气、运气、朝气、力气、骨气。九气蕴育,方成诚者、贤者、智者、恒者、寿者。 俗话说:近水知鱼性,在山识鸟音。孔子的学生公冶长因懂鸟语,有一次失信于鸟,便被鸟陷害,锒铛入狱。 故事是这样的:一次公冶长进山,树上有一只大鸟对他说:“公冶长!公冶长!山头有只死羊,你快背回家孝敬娘,你吃肉来我吃肠。”公冶长便将那羊带回家宰杀,却忘了鸟的话,把整只羊连同肚肠全吃光了。 那鸟没吃到肠子,恨他不守信用,便想法害他。又对他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又死一只羊,快去背回家孝敬娘。”公冶长信以为真,急忙跑去。羊没看到,却见一个被人害死的尸体。正好被捕头逮个正着,疑他是杀人凶手。他有口难辩,被捉拿坐牢。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皆有感情与憎恶。你待它好,它便亲近你;你若有害它之心,它便报复你。 老者传授王无畏的,便是一套分辨猫狗虫鱼的《云物通载》异术。他先是细细分说一遍,然后将图册连同口诀一并交给了王无畏。 正是: 王憨学得奇异术,千方百计出古墓。 若问遇到何凶险,且看下章知祸福。 第八章:山中奇遇 王无畏满以为是会学老者一套什么惊人的武术,谁知竟只是些旁门左道的禽言兽语,感到是让其老者给骗了,凭空欢喜了一场,如今受其挟制,不学也不中,心想,反正是艺不压身,学会也无什么防碍,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他想于此,光棍不吃眼前亏,倒不如顺着老者的意思去做,免得再受他的凌辱,也只得假装乐于接受,唯唯诺诺的暂且学了,因为自己在其眼下,不得不低头屈从,这没什么,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为。 随后,那老者又将其盗贼从贵妃娘娘身上窃取的金玉首饰,从包裹中一一取出来,命王无畏给凤尸重新穿戴齐整之后,对他说:“非是不肯给你这些金玉之宝,因为这乃是大内皇宫之物,你拿出去不仅无处销赃,而且会给你带来祸害,说不定被捕快拿了,问你个盗窃古墓的罪责,外财不顾命穷人,况且你有要事在身,还是不要受此拖累为好。”说罢,老者将两个盗墓死者身上的干粮和一些散碎银钱,裹起来给了王无畏,让他随身带上。 这世上之事,都有个机缘因果,绝没有无因无由的起处,任你翻来覆去,横倒竖直,都脱不开前因后果。也就是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老者与王无畏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又不亏欠于他,为何愿以秘术相授?原来确有老者他不可告人的图谋,非为善因,实乃深埋祸端,只是把个王无畏蒙在鼓里,让其为自己代劳而已,不过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待王无畏安置妥了贵妃娘娘身上诸般殡服首饰,老者将王无畏带到墓道前,嘶哑地说:“老夫知道你眼下要做什么,要想能尽快找到此人,只需依我指点,在此忍上两天,把那星辰云物之道仔细揣摩,熟记于心,就能时来运转。离此金棺墓不远有座荒山,名为蛤蟆山,两天之后必有大雨,雨后村里人皆要上山,到时你就如此这般……” 两天之后,老者对王无畏憨说:“现在时辰已到,墓穴出口按方位已转动显现,此处不宜久留,你我就此作别。另外我可告诉你,我乃是大內侍卫统领杨威是也,因有人夜潜入皇宫内院,刺死了陈贵妃,盗走了夜明珠和阴阳玉璧,加之侍卫总管裴雄飞在皇上面前说我的坏话,引得皇上震怒,责我护卫不力,才命我在此守卫金棺,不见天日。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待你走出金棺墓,若有幸见到我的儿子杨健,可告诉他为父的情景,是侍卫统领裴总管害的我……” 王无畏欲待再问,却被那老者从背后猛推一把,踉踉跄跄出了盗墓贼挖掘的盗洞,到得外边回视身后,正在山岗的一株老树下,这时听见不远处,村中雄鸡啼明,东方已白,黎明再现。 王无畏失魂落魄地摸回到村旁的一座破败的寺庙,想起自己竟阴错阳差的进入连做梦也梦不到的金棺墓里,撞上了一番稀奇古怪的遭遇,连惊带吓,神困体虚,昏昏然。此时的他,为能尽快恢复到原来的体质,使神经得到缓冲,顾不得再想什么,反正是天塌下来地接着,是福盼不来,是祸也愁不去,倒不如顺其自然,舒舒服服睡他一觉再说。于是王无畏躺在地上,浑浑噩噩,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电闪雷鸣,惊天动地,喀嚓嚓一声响,天空犹如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口子,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紧接着大雨倾盆,直下了一整夜方止。方圆十几里內山洪暴涨,老百姓皆大欢喜,因为这时节,田地禾苗已缺水枯荒了大半,既是往日里的富足人家,如今也大多没有了积存之粮,普通百姓家里更是愁上顿没下顿,断炊实属寻常。 离村不远的蛤蟆山里,有一道淤泥河,每当暴雨之后,淤泥河里便有许许多多的大蛤蟆为了躲避山洪,从淤泥河里逃上山坡。淤泥河中的蛤蟆,借着水草丰厚,食物充足,皆长得又肥又大,雨后大群蛤蟆爬上山坡,正是为当地村民解决粮食的困乏,而充饥的大好时机。 一个人拎个麻袋上山,一天下来,就能抓上一麻袋,家中吃不了这许多,便背到城里换些油盐酱醋。城中酒楼、饭馆的厨师,便将那些鲜活的蛤蟆处理后做汤,在砂锅里文火慢炖,加入冬菇、火腿、笋片等物相佐,整治得香味扑鼻,五味调和,专给那些出得起钱的人享用,也算是一道上册在谱的名菜。 这日大雨过后,天刚放晴,村中各家各户纷纷出人,结伴进山抓蛤蟆,这真是上天给送来的财源,既能解决了老百姓的食物来源,又能解除燃眉之急,谁肯放弃机会不去呢?于是众人一路赶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纷纷前往。 蛤蟆山是片荒山野岭,山势十分平缓,但山下荒草蔓延,没有明显路径可走,来此抓蛤蟆的人,只有寻着能落脚的野径攀上荒山。王无畏混在村民之中来到蛤蟆山,并无心思跟着村民捉蛤蟆,他只是寻思着古墓中那老者所嘱咐的事情,若能为大哥报仇,找到那个神秘人的藏身之处,必得去蛤蟆山寻得那稀有之宝,做为进见之礼,然后……果不其然,如今下雨上山的事无不一一应验。王无畏心中释然,按照金棺墓穴中老者所说,便攀藤附葛走上山来。 王无畏仗着腿脚利落,在乱草中走得极快,正行得起劲,突然被人给抓住了胳膊,不由得大吃一惊,扪心自问,此人是谁?其为什么要抓我? 王无畏转身看,见是一位愣头愣脑的小伙抓住了他,问道:“你抓我干什么?” 小伙反问道:“我怎么不认识你,客官是从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来此干什么?是否需要帮忙?” 王无畏看小伙是个热心肠人,对自己并无恶意,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千里的朋友,没有千里的威风,在此人地两疏之地,说不定会求得他的帮助,于是和颜悦色地说:“小弟姓王名憨字无畏,因寻友路过此地,看有这么多人上山,不知干什么,特以随来凑个热闹,顺便了解一下此地民情……” 小伙撒开手高兴地说:“我也姓王,取名大力,五百年前是一家,没想到是一家子……我们为生活所迫,来此是捉蛤蟆……” 王无畏接口说:“既然是王性一家子,我愿帮老兄捉蛤蟆。你看怎么样?” 王大力兴奋地说:“那好啊……”说着用手中棍子在地上乱拨,将那些蛤蟆都惊动起来。耍时间,成片成片的大蛤蟆逃跳起来,颇为壮观,有的随跳还尿下一道线,看得人眼也花了,众人无不喜气洋洋,口中呼喝着,叫嚷着,分头去捉。 蛤蟆不是很有灵性的物种,漫山遍野的乱蹦乱跳,很轻易的被人捉拿住。捉蛙人捉得兴起,便把那些蛤蟆赶入了山坳,本来更便于捉拿,但一到山坳处,却都望而生畏,止步不前,不敢再往里面走了。 王无畏不知其故,悄悄问王大力原因。王大力说:“眼前那山坳处,便是美人坑,地势险要,向来无人敢去,因传言里面藏有个妖怪,常常要吃活人脑髓,为保命,故人皆不敢前往,谁也不愿为追蛤蟆,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我俩虽然命贱,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咱也就此回步吧!” 王无畏心中却早有计较,按金棺墓中老者之言,正要去美人坑里走上一遭,听王大力说要回转而去,如何使得,为留住他,急忙撺掇说:“山拗里乃是积水积泥之地,也正是蛤蟆最多处,眼见为实,听言为虛,说什么藏有妖怪,既为美人坑,自然是有美人,说不定里面有什么藏宝,况且有我在你身边,又何惧之有?” 王大力奇怪地说:“你一个过路人,怎么会知道那里有什么美人?我们这里人传言,那坑里只有个吃人心肝的美人僵尸……” 王无畏不等他把话说完,语言相激道:“看你有把子力气,没想到却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俗话说,一个胆一个福,十个胆盖瓦屋,我看你是鸡蛋壳里发面——没什么发头。你既然不敢去,说明你是没有发财的福,更没有命去享受……” 王大力受不了王无畏的奚落嘲弄,急得脸红脖子粗地接口抢白说:“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怕什么?反正我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不仅有把子力气,还是附近有名的大胆,向来不怕什么鬼怪……” 王憨再次嘲讽地说:“你说你大胆,只不过是自吹自擂,哄骗我罢了,你连那美人坑都不敢去,我不相信……” 王大力禁不得激,豪放不羁地道:“就你这么说,我还非跟你去不可了,因为我王大胆还没有害怕不敢去的地方。我可以对你说个故事。我村有两个大胆人,一个是张大胆,一个就是我王大胆,到底谁是真正的大胆,只有相比之下才能见出高低......” 这正是,山中奇遇见大力,蛤蟆乱跳出奇迹,大胆要与大胆比,乱葬岗上赌高低,谁若能把死人喂,背着死人下岗去,若知此中奇异事,且看下章知端地。 第九章 蛤蟆成精 张大力咧嘴一笑,侃侃而谈:“偏巧那乱葬岗上,当时躺着一个死人,还没被野狗撕吃。村里有个富户,为寻开心,在众人簇拥下把我跟张大胆叫了去,说乱葬岗上有个饿死的,要比比谁的胆子大——让我二人夜里去给那死人喂饭,再把死人背出乱葬岗。谁先做到,谁就赢,富户愿出十个铜钱做彩头。这叫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我二人都是饿怕了的穷汉,见有十个铜钱的赏,谁不抢着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夜月黑风高,乱葬岗上月色朦胧。那些无主死尸,常被抛在那儿,暴尸荒野。杀人的凶徒,也往往把被害者扔在那儿,引得来野狗野兽争食,连吃肉的凶禽也不时光顾。到了夜里,鬼火飘荡,冤魂游荡,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我可不管这些。趁着月色昏暗,我抢先一步到了乱葬岗,果然见一具死尸躺在那儿。我便把他的尸体挪了个地方,自己抓把土往脸上抹了抹,装成死尸躺在那儿。 “不一会儿,张大胆来了。他看见我张着嘴瞪着眼躺在那儿,以为我就是那个饿死鬼,便蹲下来喂我饭。我存心逗他,吓唬他一下。他喂一口,我就吃一口。他身子一抖,心里犯嘀咕:死人怎么会吃?莫非成了饿鬼?他恼了,赌气把饭一股脑往我嘴里塞。我哪受得了这个?猛地伸手抓住他。他以为死鬼要抓他做替身,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王憨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后来呢?” 张大力一拍大腿,得意洋洋:“那还用说?自然是我赢了,得了那十个铜钱,从此坐实了‘大胆’的名号。不管你信不信,我这就跟你去!”说罢,拉着王无畏便往荒山深处行去。 这王大力,村里无人不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种。他平素独自住在破庙里,从不怕什么鬼神。生得高大魁梧,又会些拳脚枪棒,为人忠厚憨直,只因家贫如洗,为求活命,养成了豁得出去的性子——妖魔鬼怪他不怕,就怕饿肚子。如今被王无畏拿话架住,没了退路,索性横下心给他当向导。 他听王无畏夸自己“英雄身手,慷慨仗义”,心里十分受用,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等那些捉蛤蟆的人散尽,他咧开大嘴嘿嘿傻笑:“兄弟说得在理!就算深山里真有凶险,有俺这根棒子在手,料也无妨。不过这会儿日头偏西,咱们忙了半日,粒米未进,不如先埋锅造饭,等吃饱喝足了,再去那美人坑不迟。” 来此捉蛤蟆的人,为能多捉些回去,往往随身带着小锅。乡间吃煮蛤蟆,不为尝鲜,只为果腹。他们把煮熟的蛤蟆捞出来,撒上些盐巴,便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只是村民们不懂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今日你吃蛤蟆,来世蛤蟆吃你。这般破坏生态,终会招来祸殃。 后山愈发荒凉。山洪过后,大水从山上冲下,汇入淤泥河主道,其余几条山沟便断了流。此刻山坳里满是泥浆混着烂草,几乎无处下脚。 王大力与王无畏一前一后,一步一滑地艰难跋涉。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的泥坑——这便是传说中的“美人坑”。据说,这烂泥里藏着一具成精的僵尸,专吸生人鲜血魂魄。此时虽是红日当空,二人站在这荒山深坑之侧,仍觉阴气森森,腥臭扑鼻。 只见坑中被山洪冲刷后的烂泥里,密密麻麻挤着数不清的蛤蟆,层层叠叠,怕有数万之众。阳光照射下,看得人头皮发麻。王无畏此行可不是帮王大力捉蛤蟆,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发现泥坑边缘露出一片石壁,壁上砌着古砖,平整光滑,看样子像是城墙或隧道的遗迹。 王无畏心中暗喜,以为找到了目标,忙招呼王大力过来细看。石壁中间是一座坍塌的石门,约有一丈来宽。石门后是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潮湿阴冷,凉气飕飕。因阳光照不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二人身上都没带火折子,只能干瞪眼。 王大力虽说不怕,心里也有几分发毛,不想惹祸上身,便道:“这洞里八成是僵尸老妖的藏身之地。为防它出来害人,咱们还是快用石头堵上妥当。”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尾。王无畏可摸不准王大力心里打什么算盘。为稳住他,免得他半路逃跑,王无畏信口开河道:“你不知道,今日我便给你透个底——我其实是来寻宝的。看你胆大力气壮,是个有财运的,这才拉你入伙。这地方非同小可,听说有个盗贼从皇宫里偷了无数奇珍异宝,为躲避大内侍卫追杀,就把宝藏藏在这石洞里。要不是这场暴雨引发山洪,还发现不了这处秘窟呢!也不知那宝贝还在不在。要是咱们进去,有幸捡着一两件,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王大力一辈子没出过山村,哪见过什么世面?他听不出王无畏是在胡诌,竟信以为真,眉开眼笑道:“嘿,前些天村里来了个算命的,我花一个铜钱让他算了一卦,他说我最近财运当头……没想到应在这儿了!” 王大力信心倍增,抄起长棍往石洞里探了探,想试试深浅。不料棍子前端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好像是戳在了什么人身上。他正犯嘀咕,忽听洞里传出怪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咳嗽,而且咳得越来越厉害。王大力虽是大胆,此刻也不由得心里发毛,手一软,长棍掉落在地。 王无畏听到洞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也着实吃了一惊。他心中暗忖:怎么到了这儿,跟那墓中老者说的不一样?他没说洞里有活物啊!这咳声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有僵尸作怪?还是那老家伙心怀不轨,骗我来送死?一时间疑窦丛生,拿不准主意。 王无畏喃喃自语:“难道洞里真藏着僵尸……” 王大力这时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说:“僵尸怎么会咳嗽?我听老人说,蛤蟆成了精,惯会在黑处学人咳嗽吓唬人。这里头准是藏着一只大蛤蟆!” 他说着,自恃力大,又想在王无畏面前卖弄一下“英雄身手”,便绷着脸瞪着眼,拾起棍子凑到洞口。刚靠近,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从那漆黑潮湿的洞里接连蹦出几十只大蛤蟆。 王大力抡起棍子没头没脑一通乱打,顿时砸扁了好几只。其余蛤蟆有的四散奔逃,有的蹦到王大力身上,张嘴喷出一股股腥臭的水。王大力被喷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一跤跌坐在泥里。 王无畏急忙把他拽起来。王大力恼羞成怒,抡起棍子疯狂追打。正打着,洞中忽然探出一个斗大的蛙头,对着王大力怒目而视,鼓腮鸣叫。 最后出来的这只巨蛙,体大如磨盘,背上碧绿,生着许多深黄色圆斑,乍一看还以为是千年蛤蟆精。它挺着雪白的肚腹,虎视眈眈蹲在石门洞口,鼓动腮帮,“咕哇咕哇”叫起来,声音如同皮鼓震动,嗡嗡作响。 王大力平日里捉惯了蛤蟆,只怕吃人的僵尸,哪会怕蛤蟆?可这蛤蟆大得惊人,必非凡品。他怕伤着它会惹祸,便想用棍子把它赶开。不料棍子戳上去,巨蛙用前肢一拨,后腿蹬在洞口石壁上,岿然不动。任王大力怎么戳,它就是不退。 这一来,王大力更觉得蹊跷。那巨蛙守在洞口,死活不让他进去,反倒让他更相信王无畏的话——洞里准有宝贝!贪念一起,他便抡起棍子狠命击打。巨蛙抵挡不住,凸出的蛤蟆眼绿光一闪,猛地张开大嘴,一条血红的长舌如闪电般弹射而出,“啪”地卷住王大力的腰,瞬间将他拖进洞中! 王无畏激灵灵打个寒颤,哪能眼睁睁看着王大力被巨蛙吃掉?他急忙扑上去,死死抓住王大力,拼命往回拽。可那巨蛙力气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将两人一起拖进洞里。 洞中漆黑一片,腥臭潮湿。王无畏什么也看不见,又不敢胡乱出手,生怕伤着王大力。他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伸手乱摸,忽然摸到一个人的脑袋——脸上冷冰冰的,他以为是王大力,也不知是死是活。为免被巨蛙吞食,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揪着那人的肩膀拼命往外拽,连滚带爬地将那人拖出了石门。 正是: 进山捉蛙祸临身,人遭蛙精拖洞深。 若问大力生与死,且听下章说原因。 第十章 美人僵尸 王无畏一见亮光,赶紧坐起来细看——被他从洞里拖出来的竟不是王大力,而是一具身着前朝衣装的女尸。从那服饰上看,似乎是唐朝的。 那女尸周身僵硬如木雕,可衣裳却鲜艳夺目,容颜尚可辨认,眉目之间颇为俊秀。头上挽着双髻,面形还算完整,只是下巴不翼而飞,上嘴唇下边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将整张脸都拉长了许多,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山风一阵阵吹过,她身上本已被洞中潮气浸得朽烂的衣衫,片刻间便化作布条碎片,在风中飘飘扬扬,转瞬消失。 王无畏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拢,一时竟忘了王大力还在洞中生死未卜,只是直勾勾盯着那个没了下巴的女尸,心中暗忖:那墓中老者果然料事如神!这美人僵尸当真藏在此处。老者既对女尸如此了解,纵使他精通五行八卦,也算不得这般精准。看来能否查访到皇甫玉龙的踪迹,只怕都要落在这美人僵尸身上了。 正思绪纷纭间,忽听洞中一阵混乱,王大力从里面爬了出来——洞内那只巨蛙死死咬住他手中的棍头,牢牢不放。原是王大力用棍子戳那巨蛙的嘴,巨蛙吃痛放开了他,却又怕他用棍子再打,便咬住棍头不松口。这一人一蛙各自较力,谁也不肯放松半分。 那王大力确有一膀子力气,只见他一手倒拖着棍子,弯着腰,蹬着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洞口挪动,额上青筋暴起。他怕那巨蛙再扑上来,不敢撒手扔棍,见王无畏正坐在洞外发呆,急忙高声招呼他过来帮忙。 王无畏被喊声惊醒,忙上前同王大力一起用力,生生把那巨蛙从洞里拖了出来。那巨蛙咬住棍头死不松口,两腮帮接连鼓动,发出“咕哇咕哇”的轰鸣,一双蛤蟆眼不停地翻动瞪视,神情愤怒至极。 二人见这巨蛙非同寻常,也不敢轻易加害。可那巨蛙咬住棍头就是不放,两人瞥见旁边就是淤泥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横下心来,顺势将巨蛙拖到沟边,连推带踹,把它推落沟中。 淤泥沟两侧都是烂泥,中间是山洪过后留下的积水河道。那巨蛙被推进烂泥后,忽然放开棍子,鼓着腮帮“呱哇呱哇”大叫几声,一蹿数丈,跃出烂泥地,“扑通”一声跳进河道。待飞溅的水花落下,巨蛙已不见了踪影。 王大力累得呼呼直喘,心说总算打发了这蛤蟆祖宗,还不知是福是祸。他转向王无畏:“还是兄弟见多识广,说话做事有胆有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王无畏沉吟半晌,正要开口,却见山里的天突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过后,天昏地暗,半空中几道游龙般的闪电撕裂云层,紧接着“喀嚓嚓”一声惊雷震荡四野,天空仿佛被炸开一道豁口,暴雨倾盆而下,哗哗作响。 这山里头一落暴雨,必发山洪。顷刻间,山坳河道便注满了雨水,浊流顺着山势滚滚涌动,波浪翻腾,咆哮如雷。 王大力见山洪来得如此迅猛,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忙拉着王无畏退入洞中躲避。看洞外暴雨如注,山洪陡涨,出山的道路全被淹没,急得叫苦不迭。山里常有蛙神司掌雨水的传说,王大力心想:莫不是刚才惊动了蛙神,才惹出这场洪水?他后悔不已,只怕要招来祸害,难以出山了! 二人被暴雨困在山上,不等洪水退去,是没法出山的。王大力估摸着这雨不下个一天一夜不会停歇,只得寻了处高燥所在,准备夜宿洞中,等明日雨停水退再回村。 王无畏猛然想起那具女尸还在洞外,连忙冒雨出去,连拖带拽地把女尸搬进洞内。 王大力看不懂他的举动,只觉莫名其妙。再看那女尸没了下巴,面目狰狞,心想若把这东西放在洞里,一夜难免提心吊胆。他忍不住劝道:“你留这死人做什么?又不能当钱使。不如把她拖出去,推到河里算了。不然半夜里电闪雷鸣,惹得她诈尸起来扑咬人,那可就不得了了!” 王无畏自然难以如实相告——若把实情说出,换作自己恐怕也难以信服。好在他之前已扯过谎,此刻只得顺口胡诌:“我王无畏也曾读过几年书,懂得些礼义道理。这女尸一直藏在这山洞里,从不曾招惹过谁。若不是咱们来此,她也不会暴尸洞外。于情于理,都是咱们的过错,打扰了这位前人的清静。怎能再为一己之私,将她抛进洪水冲走?举头三尺有神明,观世音菩萨可在天上看着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等亏心事万万做不得。你若不怕报应,尽管去做,可别算上我。” 王大力是个实心眼儿的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禁不住王无畏连蒙带唬,竟信以为真。他口中念了几遍“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便恭恭敬敬地把女尸摆在洞中。 可那女尸身上的衣衫早已朽烂,又被大雨淋过,看上去颇不雅观。最要命的是那张没了下巴的脸——虽然洞中昏暗,可只要一想到那副面孔和无遮无掩的尸身就在眼前,王大力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把装蛤蟆的袋子给女尸套上两条,这才觉得心中安定了些。 他顺手在洞里乱摸,想找找有没有值钱的宝物。心想既然来此,受了惊担了怕,总不能空手而回。他嘴里悄悄念叨:“钱是阳间钱,物是人间物。女尸若有值钱宝物,望让我带回……” 摸了半天,满洞都是蛤蟆留下的粘液,腥臭污秽,哪有什么财宝?王大力只得作罢,扯了条麻袋铺在地上,躺下休息。在深山里奔忙了一天,着实累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王无畏听着洞外风急雨骤,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墓中老者指点的各处细节,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睡梦中,王大力梦见那没嘴的女僵尸浑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惊肉跳之下,只觉这是不祥之兆。财宝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晦气。他苦苦挨到天明,待云开雨住、山洪退去,便匆匆忙忙急着寻路下山。 王无畏从他梦中的惊叫,猜他已做了关于女尸的噩梦,趁机道:“既然急着回去,可不能把这女尸抛下。理应把她抬到乱葬岗埋了,哪怕卷条草席也好。这是积阴德的事,免得她阴魂不散,找咱们报复。” 王大力做了噩梦,本就疑神疑鬼、心里没底,听王无畏说是积阴德,也无话可说。二人便抬了女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泥涉水,径直从山上下来。 一路走到离村口不远,他们就发觉不对——到处都是死人,横尸遍地,满目疮痍。原来村庄昨夜遭了贼人血洗,不知什么缘故。王大力与王无畏因遇山洪被困在山上,反倒因祸得福,躲过此劫。 王大力见此惨状,心中一寒,眼前发黑,昏倒在地。 王无畏也愣了半晌,心想:狠心的贼人怕是追寻我而来。若不是得那墓中老者指点,自己便有十条性命,也躲不过此劫。他见王大力昏倒,忙过去摇醒他,劝道:“莫要太难过了。死者已矣,活着的还得想办法活下去。此地不可久留,说不定杀人者还藏在暗处,等着活人进村。咱们快离开这里,另作打算。” 王大力哭道:“我在外省倒有两家远亲,可早就断了来往……” 王无畏听他诉说,心中一阵恻然。他深知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苦楚,眼见王大力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不禁深表同情。他想:这世道出去做乞丐讨饭都不容易。既然与他有缘,我不帮他谁帮他? 想到此处,他便把如何撞见贼人盗墓、如何在墓穴中遇到神秘老者、如何被逼着数墓墙上人数的情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意味深长地道:“那老者神机妙算。若不是他点拨,咱们俩必然躲不过昨夜劫难。念你我有缘,我愿帮你度过难关。这身上的银子全部给你,还要特意给你指一条大富大贵的途径。” 王大力收了银子,听他这般说,心想既然命是捡回来的,又收了他银两,况且前不久算卦时,卦师也曾算出自己要交财运,至此对王无畏的话深信不疑。他抱拳道:“全仗兄弟提携!不知是哪条大富大贵的通天之路?” 王无畏指着那装在麻袋里的女尸,故弄玄虚道:“富贵就在其中。不过天机不可泄露。你若信得过我,也不要多问,只管随我前去,见机行事便是。” 王大力听他说愿带自己去寻一场大富大贵,好不庆幸,感激涕零道:“世上人只愿锦上添花,不过是说说而已;绝少有人肯雪中送炭。俺这辈子能结识你这样的义气兄弟,真不枉人生走一回了!” 王无畏心知此时此地不便多说,对王大力道:“要求得富贵,尚有几件大事要做。首要之事,就是把这美人僵尸偷偷运进城里……” 王大力心想:既是那墓中老者指点的天机,我辈俗人岂能参透其中道理?干脆不去多想,只管照做就是。反正他得了真传,他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于是二人动手,把那具没有下巴的美人僵尸套进麻袋藏好,寻了一辆小推车装上,由王大力推进,沿着道路走上村后山坡。 离村不久,忽听前面人声嘈杂,似有多人经过。二人大吃一惊,急忙伏在山梁后偷眼观看。 血染般的残阳下,只见好多人从城的方向出来,刀剑上还带着血迹,极可能是进城与另一帮派厮杀败退而回。显然没占到上风。不知是哪一派的人,更不知为何引起这场杀戮。 二人待那些人走远,直到天色黑透,才摸着黑推车慌乱赶路。不辨东西南北,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天色微明时,忽见前面林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死尸——看装束都是老百姓,身首异处,破肚流肠,血迹斑斑,令人骇然。 王无畏看了几眼,竟觉这些死尸有异。原来每具尸体,不论男女老少,皆被褪去了裤子,下身朝天裸露,两腿间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人用刀割过,其状惨不忍睹。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这是怎么回事? 若知原因,且看下章便知。 第十一章:奇中之奇 王大力看得心中跳成一团,低声问王憨:“我说兄弟,这是什么人,杀人之后,还要男人去势,女人去幽,手段如此残忍,这天底下幽有神诛,明有王法,他们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恶果报应,遭到天谴……” 王无畏闯荡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仔细地看了几眼,已猜出个大概,喟然长叹,幽怨地说:“察其尸体,不像是寻常贼人所杀,世间曾有一门修炼金刚禅的邪教,这个教门诡秘无比,男女都有习它的。这伙人是专割男、女死人那块儿,男尸去势,女尸去幽,男女配成一副,再加上汞砂异草炼治,就是一味丹药了。官府拿到炼此邪术之徒,都要在市曹千刀活剐,却始终屡禁不止。看此情形,可能又有奸人在此兴风作浪,残害于人,偷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了。这些死尸身上刀痕宛然如新,只怕那些凶徒就在附近,若是被他们撞见,免不了你我要遭其毒手,咱们还是敢快离开为好。 王大力闻言吓得激凌凌打了个寒战,吐了吐舌头,惊恐地说:“我的娘,世上事真是无奇不有,死人身上的腐败肉也吃得?”连忙推车往密林中走去。 又走了半晌,转来转去,没想到竟又转回了先前捉蛤蟆的地方。头天夜里一场暴雨山洪,又出现了许多蛤蟆遍地乱跳。王憨正发愁怎么能把僵尸运到城里,今见那些蹦跳的蛤蟆,眼前豁然开朗,计上心头,哈哈笑说:“财运到了……”便和王大力挽起裤管和衣袖,出手捉了一麻袋活蹦乱跳的蛤蟆,这才找准去城里的路。 王无畏与王大力两人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来到城外,找了一个僻静之处歇了脚,先由王无畏到城门外探上一探,看看能否入城。这座城乃水陆要塞,城內颇多所在,乃是鱼龙混杂之地,可能城内出了异外事故,城门有人把守,严格盘査出入之人,进去的还好说,出城者无不被人从头到脚搜查个仔细。 王无畏在城外偷偷看了个遍,心中似乎有了底,估摸着混进城去不成问题,便匆匆忙忙回去,见到王大力说明情况,把美人僵尸和那些蛤蟆装进同一个麻袋里,放在推车上,然后混在入城的贩夫之间,慢慢走向城门。 王大力推着小车,越接近城门,心里越是跳得慌,暗忖,这麻袋里毕竟是藏着具前朝古尸,到城门口万一被把门的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可是不得了,逮住送到衙门必遭大刑,定被疑为是盗墓贼予以受审……想着想着已到了城门口,便横下心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推着小车进城。 把守城门的人看小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的,引起注意,领队者握住腰刀,凶神恶煞地喝道:“你给老子站住,进城想做什么?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打开让老子看看。” 王无畏见状,便急中生智,对那走过来的头领说:“大人辛苦,小的是城外附近的百姓,昨天趁着下雨天,在山沟旁捉了些蛤蟆,就想进城将这些鲜活之物换点钱养家糊口……” 那头领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无畏一番,又伸手在麻袋上按了几按,提刀拨开麻袋口看了下,里面腥气扑鼻,确是活生生的蛤蟆。 王无畏担心他再翻下去露了马脚,就对王大力连使眼色。王大力虽然心直,但终究不是傻子,便领会了王无畏的意思,连忙从麻袋口里抓出一只肥大的蛤蟆,臭烘烘的半死不活,举在手里送到那人面前,讨好地说:“大人辛苦,吃这蛤蟆,可以滋阴壮阳,上下通气……” 那人立刻捂着鼻子,骂道:“混蛋,当真不懂个好歹,谁他妈要你这臭蛤蟆,别在堵着城门防碍人进出,给老子快快滚蛋……”说着朝王大力屁股上踢了一脚。 王大力恰是漏网之鱼,慌里慌张趁机推着小车入了城。街上熙熙攘攘,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王无畏担心城中人多眼杂,唯恐坏了大事,不敢在人多处行走,只找没人的小巷子,七转八绕的行过几条穷街陋巷,前面有墙阻隔,竟是条死胡同,两边都无门户,路径狭窄,二人也感到累了,便坐在巷子里歇歇腿脚。 王大力正想问王无畏,冒着风险将古尸运进城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勾当,还没等开口问,就见两边墙头上有黑影晃动,疑是有贼偷逾墙而走,忙握住拳头跳起身来,定睛一看,却是几只猫蹲在那里,瞪着猫眼警戒地盯着他们,神色极为不善。 谁承想在这条荒僻幽暗的老街旧巷,竟有一群野猫代替了人盘踞在这里,别看一两只猫不吓人,可一旦有那么多猫蜂拥而来,那情形也着实让人心惊,不知它们为何聚于此处。王无畏看那些猫馋涎欲滴,蹑手蹑脚朝着小车逼近,眼瞅着那些野猫来者不善,想起墓穴中老者之说,以为这些馋猫是来索要吃的,若不打发它们走,一旦闹出什么动静,若是被他人发现麻袋里有着一具古尸,那就玩完了,定会当做挖坟盗陵的贼而关进监狱,那就前功尽弃了。 他想于此,情急之下,跳起来蹿上小车前,扯开麻袋,将那些闷得半死不活的蛤蟆抖在巷中。那群饿猫闻得有腥,顿然眼睛放光,呼啦啦拥上前去,按住了那些蛤蟆乱啃乱咬。王无畏趁着群猫贪吃蛤蟆的时候,把僵尸重新套上麻袋,让王大力扛在肩上,小推车也不要了,悄然无声的贴着墙根而行,刚走了几步,就见猫群里走出一只黄白斑斓的猫来,跳跃到他二人的前头,蹲在那里拦住了他们,似乎是那么的不友好,显得气势凶凶。 王无畏心知古怪,忍不住观察那只花猫,只见它与寻常之猫不同,皮毛光滑,双眼炯炯有神,举止气度显得雍容华贵,看起来是这些野猫的首领。王无畏为之猛然想起在墓穴中老者教授给那套观禽辨兽识猫的法子,仔细看,此猫双耳浑圆,异于常猫,应是古籍有载的“金玉奴”世间稀罕的品种之一,想起在那墓穴中蹿上自己头上的那只灵猫,当时疑为是那墓穴中的鬼魂所变,今看此猫与在墓穴中见的猫相似,似乎恍然大悟,那墓穴中出现的灵猫,极可能是那两盗墓贼带进去用于避鬼怪的,因为自己当时在那古墓外已听到了猫的叫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正陷于沉思,却见那猫忽然抬起头来,眯着猫眼,嘴角上咧,竟冲着自己不怀好意的微微一笑,它这一笑,把个王无畏吓得激凌凌打个寒颤,只因从古到今,普天下之猫绝无笑颜,谁要是看过猫会笑,那可真是撞见妖怪了。 王无畏看见那猫笑得诡异,顿时想起在那墓穴中的遭遇,心中忐忑不安,唯恐再遭到此猫的侵犯与戏弄,便一溜烟似的逃出了此窄巷。王大力也吃了一惊,紧跟在王无畏后头逃了出来。二人转过一条巷,到了一处有人行走的街头,方才停止脚步,气喘吁吁,半晌作不得声。 王大力把扛在肩头的美人僵尸放到地上,喘息未定,对王无畏说:“真是邪门了,我长这么大,平日里也见过无数的家猫和野猫,从没见过有猫能笑的,刚才所见,真是奇中之奇,定是什么妖怪所变,不知是否害了无辜性命。” 王无畏道:“你还是见过世面少,世上奇中之奇的事多了,虽然世上的猫到处皆有,俗人自以为见多识广,但并不真正知道底细。我不是吓唬你,别说此猫会笑,它还能背地里偷说话,彼此间互相交流,故人有人言,兽有兽语。精灵之猫还能背地里偷说人语,幻化成人形,不过其这些举动犯忌,故不肯说,唯有在避人耳目之处才说。” 王大力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道:“你说的是鹦鹉学舌,却不是猫,谁见过猫儿能口吐人言?除非它是妖怪……” 王无畏故弄玄虚的低声道:“有一古法,可逼迫猫儿当着人面说话,你得先抓来一只小猫,于满月之时把它锁在镜前……” 王大力是个直心眼,喜欢直来直去,见王无畏拐弯抹角说个没完没了,已是老大不耐烦,责问他偷运古尸进城,到庭是干什么,为此受了不少惊吓,若再不坦言相告,可有些不仗义了。 王无畏被其问得紧了,思量暂且还不能向他将实情和盘托出,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信口开河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你看这城内南来的北往的,东行的西去的,有多少穿着绫罗绸缎的富有之人,长着有鼻子有眼的,可我们也不比他们少了些什么,为何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如此消遥快活,而咱们却要东奔西走,如此狼狈身无分文呢?你祖上怎样,我是不知,想我祖上,三代无犯法之男,是积德行善的好人家,有道是,行好得好天知晓,做恶多端遭报应,人善人欺天不欺,自会财运降临身。 “就是上天垂怜于我,才让我在那古墓中见到神秘老者,要救我出苦得到荣华,才指点我一条生财之道,念及你与我有缘,才带你来此。命是天注定,事在人作为,那一生吃穿不愁享尽富贵的人,难道就平空而来的吗?他们必定经过一番努力奋斗,也定要担些风险,经受过一些波折,才能换得来财运亨通……” 王无畏又把墓穴中老者嘱咐之事,减头去尾地诉说一些,偷运女尸入城,是要寻找一家“济世堂”的老字号铺户,找到这处所在,那财运就到眼前了,至于济世堂是做什么生意,在城中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王大力似乎恍然大悟,原来是拿这古尸换银钱,想是这美人僵尸就是个古物,是收古物者要买这吧,却苦于不知这店铺开在哪条街上。好在鼻子底下有张嘴,王无畏一路打听,问济世堂古玩店铺在哪里,被问者个个摇头,表示不知道,最后有一个老乞丐告知了他,城里绝没有济世堂古玩店铺,不过却有家“济世堂”老字号药铺,就在城南定安街上,铺面墙上挂着招牌,一看便知。 二人面面相觑,才知先前想错了,原来是家药铺,难不成此药铺里收购古尸合药?心中不禁犯了疑,若是用此古尸合药炼制,必是害人之物,想当然,此“济世堂”药铺,也之不过是个幌子,定是个害人的贼窝,若去了,说不定是凶多吉少。王无畏暗忖,既然来到这里,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又向他王大力允诺有发财,岂能反悔?既来之,则安之,去了再说,到时随机应变,大不了把命丢在那里。 他当下横了心,前头领路,王大力扛着装女尸的麻袋随后而行,绕小巷,穿南街,果然看到街头有偌大一个药铺,铺门前高挂“济世堂”招牌,走到近前,看店铺门大开,堂內堂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屋内衬着一块“悬壶济世”匾额,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一边是抓药的地方,排着一架架药柜,有许多伙计忙来忙去,在边厢的屏风前,有一套桌椅,一个专门坐堂诊脉写方子的老者眯着眼,正在给病人把脉。 王无畏见药铺里的人多,哪敢轻易进去,为此想,我该怎么进去与掌柜的联系呢?若知其怎么进去,到底是凶是祸,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二章 诡中之诡(一) 且说王无畏与王大力躲在暗处,一直挨到掌灯时分,眼见济世堂开始上板关门,这才抬起美人僵尸,快步溜到门前。 店里伙计正忙着关门,忽见两个黑影蹿到跟前,不由分说便要赶人。王无畏连忙抱拳,扯谎道:“这位小哥,我们是来贩珍贵药材的,有件行货想请你家掌柜过过眼。” 那伙计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狗眼看人低的学徒,怎会把这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放在眼里?当即破口大骂:“哪来的瞎眼龟孙子?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敢在爷爷门前聒噪!”说着撸起袖子便要动手,“爷爷先让你瞧瞧,什么才是行货!” 他这副狗仗人势的嘴脸,早惹得王大力心头火起。王大力岂肯白挨他打?抬手一把攥住那伙计的手腕,绷着脸怒道:“我们是来贩药材的,你凭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今儿个得让你小子知道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那伙计被捏得腕骨欲裂,杀猪般惨叫起来。店里众人闻声,立时冲出几个拎着家伙的壮汉,将二人团团围住。王无畏心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且先制住这些混蛋小鬼,看你阎王出不出来!王大力见对方以多欺少,更是火冒三丈,拉开架势便要厮打。 正乱成一团时,济世堂的掌柜终于出来了。 此人姓滑,乃是城里出了名的吝啬鬼——一文不使,两文不用,吃罢米饭还要舔舔指头。他是刮地皮的奸商,货物大秤进小秤出,谁想多要他一文钱,比挑他一根大筋还难受。偏偏生得一双斗鸡眼,一个大一个小,人送绰号“鸳鸯鬼”。 这滑掌柜原是强盗发家,跟官面上素有勾结,狼狈为奸。他唯利是图,心狠手辣,仗着官府庇护,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硬是把城中同行挤兑得个个关门大吉,独霸一方。趁着天灾人祸、疫病横行,他大发横财。平民百姓只有忍受倒悬之苦——小病小灾的都硬撑着,但凡来他这儿抓药取方的,都是急等救命之人,任凭他漫天要价,也只得认了。为治病买药而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穷人,数都数不清。 越是这般刻薄吸血的奸商,越是逐利的先锋。他听到门外吵闹,出来一问,方知是两人声称有珍贵药材要卖。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是……他端着掌柜架子,一脸冷淡地来到门口,瞥见两人带来的麻袋,脸上立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那麻袋脏兮兮的,几乎跟地皮一色,里面却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东西。滑掌柜本是白手起家——当年在山中打家劫舍时,就是劫得几株成形野山参,才富了起来,从此金盆洗手。他知道,那些山民虽穷,可常在深山老林里谋生,偶得奇珍异宝的机会还是有的。这两人既来卖药,管他真药假药,拿出来看看也不亏本。倘若是骗子,再命人棍棒相加也不迟。 想到此,他喝退手下众伙计,阴阳怪气地嘿嘿一笑,命人将王无畏与王大力请到内堂叙话。 滑掌柜带着心腹账房先生,引二人来到内堂。他命其余人在门外候着,进去关上门自行坐下,倒了杯热茶慢慢喝着,眼睛却盯着那大麻袋,淡淡道:“还愣着干什么?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货色?赶紧打开看看吧。” 王无畏与王大力对视一眼,心中虽如擂鼓,不知是福是祸,但既来之则安之,唯有硬着头皮扯开麻袋——里面露出一具赤身裸体、没有下巴的女尸。王无畏道:“请过目。” 那账房先生离麻袋最近,他是个老花眼,初时没看清,还以为是大人参,惊奇道:“哟嗬!好大一株人参!”忙举起单片花镜凑近细看,这一瞧不打紧,吓得他把镜片扔上半空,浑身哆嗦着惊叫,“娘……娘我的姥姥!是……是僵尸!定是从古坟里挖出来的!晦气,真晦气!”他连声吩咐伙计拿绳子,要把这两个挖坟盗墓贼捆了送官。 王无畏与王大力见势不妙,正要破门而逃,却见那滑掌柜并不像账房先生那般大惊小怪。他反而霍地站起,扒开麻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那古尸的体态面容,似在思索什么。 这滑掌柜虽是个昧良心的奸猾小人,但对医药之道却通晓精熟,是个识货的行家——否则也开不起这济世堂药铺。他端详半晌,点了点头,忽而脸色一沉,恐吓道:“这是前朝的美人盂。你两个如实说来,此物究竟从何处得来?” 王无畏哪里懂得什么“美人盂”?他只按墓中老者嘱咐行事,便一口咬定是从自家后院挖出来的,不知来历。村里有懂行的老人说这是名贵药材……所以才大老远抬进城里,听说济世堂仁心仁术、童叟无欺…… 滑掌柜不等他说完,便“哼哼哼”发出一阵冷笑,骂道:“一派胡言!自家后院岂能有坟?既无坟,哪来的美人盂?这分明是一具前朝古尸,能存留至今,绝非平凡女尸,定是官宦之家陪葬之物。不过,此物虽是传古奇物,却也值不得什么银钱。这城里城外,再没第二个人能识得它。你们能找上门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也就不瞒你们了——不如给你们个公道价钱。谈得拢了,我自会告知此物来历……” 王大力还以为滑掌柜肯出大笔银钱,心中大喜,也不管他开什么价,当即就要应允。王无畏却忽然想起墓中老者的叮嘱:把古尸运到济世堂,不管他开多少价钱,切莫为蝇头小利动心,只向他讨要后院那只黑猫。因为埋在那城里的财宝,没有此猫便难以取得——济世堂里养的黑猫,就是开启秘宝的钥匙。老者虽只片言只语,却暗藏玄机。王无畏从经历之事深知他所言不虚,早已信服。 且说王大力正要就地要价,把僵尸卖给滑掌柜,却被王无畏当场拦住。王无畏哈哈一笑,对滑掌柜道:“我家兄长憨厚实在,掌柜的可莫把他的话当真。在下听说掌柜的宽厚仁慈,广施善举,周济穷人。我们今日侥幸得了这美人盂,实非我等福分,说不定反会招来祸端。既然掌柜的知其来历,正是物归其主,理应拱手相送,岂敢向掌柜要钱?” 滑掌柜是个十足的雁过拔毛的“鸳鸯鬼”,心狠手辣,从不轻用一文银钱。他正盘算着用什么法子害了二人性命,空手得了这稀世宝物,此刻听王无畏说不要钱,不由得万分奇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图的什么?越想越不得其解。天底下怎会有不使本钱的生意?既不开价求财,定是另有所图。他狐疑地问:“天上不会掉馅饼。你究竟有什么打算?直说吧。” 王无畏顺势吹捧道:“滑掌柜果然料事如神!知您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自是不肯平白收货。我们既然来了,也不能再将此物带回去。您掌柜的既然过意不去,我们也只好斗胆求取贵宅一件东西……” 滑掌柜眉头一皱,狠狠盯着王无畏:“要钱要物还不都是一回事?少跟我兜圈子!有话在此直说,有屁到外面去放!想要什么,不妨明言。” 王无畏眨眨眼,当即想出一番说辞:“您有所不知。我们家乡如今鼠患成灾,水患过后,老百姓大都食不果腹,仅有的一点粮食,还得整天提防老鼠偷吃,日子苦不堪言。自古猫是老鼠的天敌。听来买药的人说,济世堂药铺后院养了一只黑猫,通体乌黑如绸缎,光滑精神,最善捕鼠。俗话说,好狗护三邻,佳猫镇三宅。为驱除我家鼠患,想用这珍贵之物,换您那只黑猫回去。” 原来滑掌柜后院确实养了只黑猫,本意是让它逮老鼠。谁知此猫在主人鱼肉喂养下,养得好吃懒睡,根本不理会老鼠的骚扰。便是撞上老鼠,也不过“喵喵”两声,仿佛在打招呼,然后各行其是。滑掌柜早对此猫心生厌倦,正琢磨着如何打发了这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今见王无畏愿用美人盂换猫,正中下怀——既送走了厌恶的黑猫,又白得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何乐而不为?唯恐王无畏反悔变卦,当即命账房先生到后院抱了黑猫来。 王大力见状,急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把王无畏扯到一旁,小声埋怨:“兄弟,你怎么这般糊涂?有道是‘好男不养猫,好女不养狗’。男子养猫要消减阳刚之气,女子养狗则添戾气少柔顺。咱们放着现成的银钱不要,偏偏要他药铺里一只黑猫作甚?” 王无畏悄悄安慰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姓滑的是有名的铁公鸡、拔毛无赖,心狠手辣的奸诈小人。他说得虽好,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害咱们呢。你若狮子大开口要钱,他准会说‘等着吧,让人给你拿钱’,转头就派人报官来捉拿……到时咱们什么也捞不着,反被投进大牢。我要他那黑猫,另有用处。如今不可泄露天机。你若想从他手里敲打些银钱,得这般如此……” 王大力点了点头,转身来到滑掌柜面前,粗声道:“这东西是我俩一起弄来的,他的话可不能全算数。他要你的黑猫,我可啥也没捞着,我不干!我家里还缺粮断炊,等着用钱呢!” 滑掌柜顿时拉下脸来,狐疑地盯着王无畏,阴恻恻道:“你敢耍我?” 王无畏忙赔笑脸,显得无可奈何,缓缓道:“您老切莫生气。此事确实是我们俩合伙干的。我要了您的黑猫,他却两手空空,他能愿意吗?说不定他会暗地里找官府给您使绊子,让您不得安生。为能破财免灾,求您老不疼不痒地给他点钱,打发他走算了。他急着买粮回家糊口,若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惹君子不惹小人,求掌柜的权当再行件好事,施舍他点吧。” 滑掌柜权衡再三,点了点头,问:“他要多少?” 王无畏道:“我就知道掌柜的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您凭心意给点银钱也就是了。他若还不愿意,我自会跟他说。” 滑掌柜让账房先生把黑猫递给王无畏,又吩咐取些散碎银子过来,交到王无畏手上。王无畏背过身去,将银子塞给王大力,冲他眨眨眼,会心一笑,高声道:“这下你满意了吧?还不快谢过掌柜的!”王大力假意作揖谢过。 王无畏按捺不住心中兴奋,使出在墓中从老者那儿学来的相猫之法——揪揪黑猫耳朵,拽拽黑猫尾巴,捏捏黑猫骨骼——果然是只灵猫! 正是: 僻邪驱鬼称英雄,翻墙越瓦爪藏锋。 黑云罩体似墨染,尾分七节能御风。 王无畏心满意足,正要辞别离去,滑掌柜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看官若知他说了什么,王无畏与王大力能否平安走出这是非之地,且听下章分解。 第十三章:诡中之诡2 滑掌柜拿黑猫换得了古尸美人盂,虽说使出了点散碎银钱,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不疼不痒,倒使自己赢得了一大笔钱财,为了能让王无畏他们二人以后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财宝,有心让他二人回家后,能再多寻几件此等的宝物运进城来送到济世堂,所以不急于让他们走,竟然破例命账房先生斟上一壶茶叶水款待,对他二人说起有关美人盂的来历。 何为美人盂?顾名思义,是一件用漂亮的女人做痰盂。就是那富贵有权有势之家,从使钱买来的奴婢中,选出那年轻貌美的少女,命她終日跪在房中伺候,等待主人吐痰,若听主人一咳嗽,美人便立刻张开小嘴,接住从主子嘴里吐出的粘痰,强忍着咽进肚里,代替痰盂的效用,故为美人盂。 听说这种作为,乃是朝中宦官阉党所创,由于这些人都是没有子孙的绝户,搜刮的民财无处可用,为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照样拿钱娶媳妇,收义子,来装点门面,为满足他们畸形病态的精神需求,便变着法的摧残女性,美人盂便是其中之一。那些有权势的官家富户也争相效仿,用个活生生的美人做盂,以显示主人身份的高贵。 滑掌柜也曾干过盗墓的勾当,一看王无畏二人背来的女尸形态奇异,跪地仰首没下巴,料想是在临死前用器械把嘴撬开所致,便估计是墓中陪葬的美人盂。最近滑掌柜受人之托,正在千方百计收集古尸,今见了美人盂,犹如苍蝇见了血一般,再不愿离去,非获得不可,若不是王无畏事有准备,不贪其财,否则两人就好进难出,不明不白的死于此地。 姓滑的可不是良善之人,表面在诚里开药铺,私底下却是邪教安排在城里的眼线,干许多不能见人的隐秘勾当,不会把自家底细和盘向王无畏与王大力二人托出,为了以后利用他们为自己谋福利,只告诉他二人说:“美人盂不过是前朝古尸,咱们寻常百姓要它更是无用,你们来算找对了地方,因为我懂得古方,正好要用其肉入药救人,甘愿替你们两个担了这天大的罪过。你们切记要守口如瓶,回去之后千万不要走露风声,否则免不了要吃官司。” 王无畏心说,你别得了相应还卖国,无非是想堵我们的嘴,吓唬我们在外不要乱说,便支应了几句,便以告辞,临走前向滑掌柜问道:“向你打听一件事,听说城里以前有户姓云的大福大贵人家,曾经显赫一时,自打云家衰败之后,其庄院也随着荒废了,想跟你打听一下,这座宅子现在还有没有?” 滑掌柜闻言一愣,持疑说:“云家穷困潦倒,家业衰败之后,已将此宅转卖,现已是我滑家的产业了。你小子打听此地想做什么?” 王无畏遵那墓穴中的老者所嘱,先用寻得的古尸进城找济世堂换猫,再到云家宅园寻宝,不曾想,云家宅院已然换了主家,成了滑掌柜的家产,便灵机一动,借着滑掌柜的话头说:“你看天色已黑,城门都已关了,我们在此无亲无故,总不能露宿街头,若被官府里的人当贼捉拿入狱可就麻烦了,说不定会拖累到你滑掌柜,想起曾听人说起,云家宅院如今荒废破败无人住,这才动了前去对付一夜的念头,总比风餐露宿街头强,不承想竟然成了滑老板的产业,近水楼台先得月,滑老板总给个方便是吧?” 云家宅园,在当地曾极具盛名,亭廊院落精致典雅,內有许多石、泉、花、木组成的园林景观作以点缀,只从云家无人之后,滑老板接管过来,没想到那宅中闹鬼,乃是阴宅,根本容不得活人居住,偌大个宅院荒废至今。 滑掌柜的眨了眨眼,思虑片刻,想那凶宅空着也是空着,连打更守夜的人都不敢从那宅边上过,不如卖他王无畏一个人情,让他进去住上一住,要是他们命大没有死在里面,那么凶宅的恶意之说,就会不攻自破,若是万一他们被厉鬼索了命去,也是他们自找的,只不过是件无头公案,怨他们命该如此。 他想于此,便大大方方地取出一串钥匙来丢在桌上,缓缓说:“各道城门早已关闭了,掌灯后街道上常有兵勇巡逻,你们若被拿住,必当作坏人丢进深牢大狱,确实不能留宿街头,唯有我滑家街南的云家大宅,是个人去楼空的荒废所在,里面没甚值钱之物,因常年无人打扫,有些个不太干净,你们要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在里边将就过夜。” 王无畏闻言,连忙抓起钥匙,答谢说:“不嫌不嫌,我们一向是犯法不做的良民,安分守己,多谢掌柜的给我们留宿的便利。”表面上对其一番千恩万谢,心中却偷笑,暗说,别看你掌柜的老奸巨猾,今日却成了我登天的垫脚石,便带着黑猫,辞别了滑掌柜,去寻找那云家破宅。 王无畏心里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得好,但他毕竟没有未卜先知的法子,若是身边有个能掐会算之人,此时定要把他拦腰抱住,予以阻拦,因为他不去则可,这一去要闯出一场大祸来,可必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王无畏只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王无畏因为有要事在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能急于寻得到皇甫玉龙的踪迹,哪还管得了什么凶宅、鬼宅,况且自己已是受到追杀,死过几次活过来的人,什么没见过,还怕什么鬼怪?滑掌柜怕他们二人胡撞遇到官家人受到盘査,便命管账先生引着他俩前往那云家废弃的宅院。 且不说滑掌柜如何处置那具僵尸,单表王无畏抱着黑猫,与王大力跟在管账先生身后,在夜色中穿街绕巷而行。管账先生五十来岁,言不惊人,貌不出众,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仆从。他带他二人走到一条黑漆漆的巷子中,忽然间停下脚步,告诉说:“不是老朽吓唬你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云宅中确实有厉鬼出没,不知害掉了多少人的性命,四邻街坊常听到宅院里瘆人的鬼叫声,无不惧怕这座凶宅,早都搬了一空,这一处除了野猫和老鼠,再没有别的活物出没。老朽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后生,万一今夜撞上鬼死在云家宅园里,想找个给你们收尸的人都难,只有让那些野猫给撕吃了,若是听得老朽我良言相劝,就趁早去投别的宿处。” 王无畏满不在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就说:“多谢您老人家好心指点,可这深更半夜的,城中哪还有别的地方能容我等落脚?反正我是贱命一条,即使有妖魔鬼怪,我是绝不怕的。” 王大力也爱在别人面前卖弄自己的胆量,见王无畏如此表白,当下也说道:“神鬼怕恶人,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我辈大丈夫,有气呑山河之势,一向是独来独往,胸中有的是胆量,世间即便是真有鬼魂,按道理也该是它怕我们。” 管账先生感叹说:“前面既是那鬼宅,看来是劝不住你们,那就让上天保佑你们能逢凶化吉,一夜平安吧。”说罢返身而回。 王无畏左右一打量,又听到那些猫喵喵地叫声,黑夜中虽难看出野猫的踪迹,但见周圍街巷院墙,感到颇有些眼熟,猛然想起来,原来此地正是先前到过的死巷。 他王无畏为什么要带着滑掌柜的黑猫而来,因为黑猫有着僻邪躯鬼之能力,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它锐利的眼睛。听那墓穴里的老者说,在城外有座慈悲寺,寺中历代都有高僧住持,香火极盛。曾有一位高僧白眉和尚,号为法正,这老和尚高龄,虽年事已衰,但畅晓佛理禅机,能知过去未来之事,讲经说法妙语连珠,有如口吐莲花。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都将其视为活佛。白眉老和尚不理俗务,每天只在庙堂里焚香祈祷。 寺庙前有个放生池,是个千年不枯的古潭,说可通阴曹地府奈河桥下阴河,绿水幽深,不论天气如何炎热,其周围都是寒意森森。里面养着龟鱼之属,放生池一来有佛法好生之意,二来池中之水可以防火。 一天法正老和尚在佛堂前做早课,讲罢了南无妙法之后,唤过来扫地的小和尚,对他点手指了指伏在屋檐下的一只老黑猫,说此物不可再留,你行个方便,替它寻个了断之处吧。 扫地小和尚一听吓了一跳,心想师父一贯慈悲为怀,今天是怎么了?那黑猫在寺庙里并不曾惹出什么事非,出家人最戒杀生,如何对它下得去手,想要再问端倪,法正老和尚却闭上双目入了定。师命难违,小和尚不敢多言,在檐下捉了老猫下来,想用手弄死它,可都下不了手,犹豫再三,便喧声:“南无阿弥陀佛!佛门静地,岂容杀生害命,你还是走吧!”便偷着把那黑猫抱到寺外放生之后,方才回去复命。 待法正禅师出了定,召来小和尚,问那黑猫之事。小和尚谎称已将老猫淹死在那放生池中。法正老和尚动一下白眉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当着佛祖的面,怎敢口出虚言?小和尚大惊,忙在佛前叩头谢罪。你可速去捉了那只黑猫回来,倘若天亮前不能将它打发了,你我将要平添一场孽缘,随后念出四句偈语:世间万物藏因果,行善积德莫做恶,生来死去皆有报,来世定有福中乐。 小和尚领了法旨,匆匆出了山门,去寻找那老猫,只见那黑猫蹲在门外并没有远离,便把它抱至放生池边,叹道:你这畜生真不晓事,不知怎的得罪了老禅师,命小僧今夜必要结果你的性命,超度你去往极乐世界!便硬起心肠将老黑猫投入池中,只见那黑猫一下子沉入水中,不见踪迹,这才回去向白眉长老复命。 小和尚破了杀戒,心中多是恍恍惚惚,隐约记得淹死黑猫之时,天色还未明,见了法正禅师,不敢再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入门休问真假话,观看脸色便得知,老和尚一看小和尚的神色,就知他已将事情办妥。老和尚双手合十,白眉低垂,颂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心想,看来此乃天意,人力不可强求矣!只因禅机不可明言,难以对扫地小和尚直说。 原来佛家讲个因果循环,那只黒猫虽是降生在畜生道里,但它生来带有道行,每到寺中僧人焚香诵经,听得敲木鱼的声音一响,老黑猫必定闻声而至,伏在堂前檐下聆听经文。 由于它是个有灵性的猫,悟性较高,得道后更是眼睛锐利,善辨阴阳,为此倒帮了寺庙里的法正大师除了妖魔鬼怪,还寺庙一方净土。因为那些妖魔鬼怪也想得道成仙,就匿影藏形,偷来听法正禅师诵经讲道,扰乱寺庙。黑猫能看得见来的妖魔鬼怪,便发出凄厉叫声,给寺庙的僧人提供警报,凶猛扑上前去,伸出利爪抓向鬼蜮,甩出猫尾,予以击打,为此使那些妖魔鬼怪不敢再进寺庙。 法正长老慧眼看此黑毛一身道骨,却难以成佛,但它听经多年,早晚会有一段善果,只不过要投胎在人间有些作为,结为善果,才能得大道,有善报,故此法正禅师要将它投胎转世。若知黑猫怎样转世,结果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四章 黑猫转世 当天夜里,城中一位产妇临盆,胎儿横生倒长,迟迟不能落地。产妇生命垂危,眼看便是一尸两命的惨局。接生婆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外人不知就里,唯有法正长老心中明了——他掐指一算,正是那黑猫投胎转世的时辰。它若不死,此妇难产,时辰未到。老禅师这才命小和尚为那黑猫行个方便,让它快快转生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郝员外家喜得贵子,取名天赐。 郝家乃城中书香门第,传到这一代,已是人丁单薄,只有这根独苗。这孩子生来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父亲一心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天赐虽胸藏锦绣,笔走龙蛇,却福薄缘浅,屡试不第。好在祖产殷厚,不愁生计,他便绝了科举之念,另寻他路。 郝天赐平生有一痴好——养猫。 就如同有些人酷爱养狗、斗鸡、玩鹌鹑一般,他对猫的痴迷到了忘我的境地。各种《猫经》《猫谱》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将全部心力都用在这上头。他用心钻研猫的形态、声音、习性,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练就了一身与猫沟通的本事。 自此,他见猫就问:“你能言否?”看到屋顶有野猫经过,也要追着问:“瓦上猫君,可能通人语乎?”可惜无论家猫野猫,没有一只肯搭理他。邻里见他这般痴状,皆以为他得了失心疯,无可救药了。 郝天赐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时常唱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有朝鬼魅现,我待有用时。” 唱罢哈哈一笑。众人看他疯疯癫癫,谁也不愿理会,任他去罢。 有一年,郝公子在城郊闲游,偶遇一只罕见的四耳黑猫,正伏在柳树干上酣睡,鼾声如雷,浑身酒气冲天,似是在哪儿偷喝了酒,醉卧于此。他深谙猫经,一眼便看出此猫绝非寻常——分明是一只脱化而来的四耳仙猫!他不知此猫为何如此,便坐在树下守候,直等到夕阳西下,那黑猫才悠悠醒转。郝公子欲上前搭话,那黑猫却对他看也不看,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溜下树后摇摇摆摆去了。 他见黑猫不理自己,并不气恼,竟跟在它身后进了深山。 这一去便是十数年,音信全无。外人都道他早不在人世了。谁知他在山中却有了一场奇遇——至于遇到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他从山里回来后,身边便多了一只四耳黑猫。他时常呼朋引伴,带着黑猫招摇过市,叫卖“猫药”,号称能治百病。 世人皆视他为疯子,无人敢吃他的野药。倒是有些病重的乞丐,无钱看病,权当死马作活马医,拿了他的“猫药”碰运气——死了无怨,活了便是赚。谁知竟是药到病除!一传十,十传百,求药者络绎不绝。许多疑难杂症,吃了他的猫药都好了。一时间,郝天赐声名大震,远近皆知。 那年,城中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 土焦田裂,河道干涸,连水井都枯了大半。天上炎日炙烤,毒火相逼,不知渴死饿死多少穷苦人。饿殍遍野,尸横遍地,乌鸦哀鸣,惨不忍睹。酷暑之下,尸瘟蔓延,加之妖魔鬼怪肆意横行,驱使那些死尸化作僵尸,祸乱民间。民不聊生,人人自危。 此时,众人皆把郝天赐视作活神仙。城中男女老少,贫富贵贱,有病无病者,人人争服他的猫药,以求延年益寿,家门平安。除了行医施药,还有人问他驱鬼镇邪之事,所问无不灵验。 有一事广为流传—— 传说最早的僵尸,乃轩辕黄帝之女旱魃。当年蚩尤被黄帝战败,心怀怨毒,便下诅咒,令其女化为僵尸。僵尸本不吸人血,只因天地灵气稀薄,而人乃万物之灵,故需吸食人血以养自身。所谓僵尸,即四肢僵硬,头不低,眼不斜,腿不分,尸身不腐。新死之尸若被邪物附身,或有鼠类从尸身爬过,吸收阳气而尸变,便成僵尸。 那一年大旱,尸横遍野,僵尸之祸愈演愈烈。 有户人家遭僵尸侵袭,便来求郝天赐破解之法。郝天赐让他带一只猫回家养着,又嘱咐他如此这般…… 那男人半信半疑,抱猫回家。当夜躲在暗处窥视。约莫半夜时分,他只觉得眼前一晃,一股阴风嗖地掠过,冷得他打了个寒噤。定睛细看,那东西行动诡异,以跳为主,跳步极快,渐行渐远。虽是人形,却身体僵硬,头不低,眼不斜——正是僵尸! 他想起郝天赐曾说过,僵尸分为六级—— 第一级“白僵”,人死后一月,浑身长满茸茸白毛。行动迟缓,极易对付。怕阳光,怕水,怕火,怕鸡狗,更怕人。 第二级“黑僵”,白僵饱吸牛羊精血后,脱去白毛,换成几寸长的黑毛。仍怕阳光烈火,行动缓慢,但已不怕鸡狗。一般见人回避,不敢正面厮打,只在人睡梦中偷吸人血。 第三级“跳僵”,黑僵纳阴吸血数十年后,脱去黑毛,行动以跳为主,跳步快而远。怕阳光,不怕人,不怕家畜。连平日最凶的看家狗,见了跳僵也只敢夹着尾巴躲起来。 第四级“飞僵”,跳僵纳幽阴、吸月华数百年而成。行动异常敏捷,跃屋上树,纵跳如飞,吸人精魄而不留外伤。 第五级近乎于魔,名为“魃”,又称“旱魃”“火魃”。吸纳人精魄数百年后,相貌狰狞,青面獠牙,能变身形相貌迷惑人。法力巨大,上能屠龙旱天,下能引渡瘟神。 第六级乃魔王,拥有与神叫阵的恐怖力量,道行数千年乃至万年。 男主人据此判断,来者应是跳僵——三级僵尸。虽已练成人形,身上无毛,但仍有僵尸特征:四肢僵硬,面无血色,头不低,眼不斜,行动以跳为主。尚未进化为四级飞僵,本领不算太强。 他见那跳僵潜入自家院子,平日最凶的看家狗此刻竟夹着尾巴缩在窝里,一声不敢吭。不知是被阴气所慑,还是被那狰狞面目吓住。 跳僵趁夜深人静,悄然潜入卧室。见女主人熟睡,便俯身张口,露出尖牙,正要咬向她的脖颈—— 就在此时,卧在床头的黑猫看得分明,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 那叫声瘆人至极,如同猫在叫春时发出的凄冷之声,令人毛骨悚然。孩子听了会以为是鬼叫,缩进被窝不敢露头;大人听了也吓得不敢下床。 男主人听到猫叫,手持燃火的棍子冲进卧室。只见一个阴森森的怪人站在床头,面无血色,形象凶恶,嘴里露出尖利的长牙,正要咬他妻子的脖颈! 此刻,“怕”这个字,在与亲人性命攸关的权衡中,早已不翼而飞。他心中燃起的只有满腔怒火——救人要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床共枕的妻子惨死在跳尸口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怒吼一声:“看你往哪里跑!” 跳僵正要下口,忽见男主人手持火棍冲来。它阴恻恻地看他一眼,伸臂露爪,正要扑过去——突然,那只黑猫抖起威风,一躬身倏地扑向跳僵,利爪直抓它的头颅! 与此同时,男主人持火棍狠狠杵向它的胸膛!“哧”的一声,一股黑烟冒出,烧得跳僵尖叫一声,缩回尖牙,顾不上吸血,跳步便逃。 男主人唯恐它再来骚扰,紧追不舍。那跳僵虽以跳代步,却行动敏捷,速度快得惊人,他两条腿拼命追赶也追不上。只得将冒着烟的火棍狠狠掷去。 从此,人们知道了两件事—— 其一,僵尸怕火、怕光。大白日里,从不见僵尸出来作祟。 其二,看家狗见了僵尸,不知为何不敢叫唤,只敢缩在窝里。可见狗只能防贼,防不了吸血鬼。唯有猫能看见僵尸,敢发出凄厉叫声警示主人。 自此,城中人家纷纷养猫,以防僵尸之患。都说猫在夜里能看见妖魔鬼怪,能预先示警——当然,这也只是传说,不可尽信。 郝天赐帮百姓躲过瘟疫,又以猫治住僵尸之患。数年后,他带着那只四耳黑猫出城云游,从此不知所终。百姓皆道他得道成仙去了。当地养猫之风由此盛行,尤以黑猫为贵,便留下了这段逸事。 传说猫能看见妖魔鬼怪,黑猫更能辟邪驱鬼。真真假假,奇奇怪怪,世所罕闻。虽说故事好听,却未必尽皆属实。传说中涉及释、儒、道三教九流,也是当地民风使然,不过借佛家因果之说,劝人向善罢了—— 为人莫作恶,作恶天看着。 若是动邪念,终归见阎罗。 无独有偶,这才引出一段有趣的生死因果。欲知详情,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五章 今世前缘 话说一位年轻女子在山中遇害,强盗掠走了她的财物,扒光了她的衣衫,将尸身弃于路旁。后有一过路人经过,见她这般横陈,于心不忍,觉着有损体面。他无力埋葬,便弯腰拾起一片大树叶,轻轻盖在她身上,遮住那羞处,然后匆匆离去。 真个是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十多年后,那人从山脚下路过,偏遇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他惶恐万分,叹道:“我命休矣!”正当绝望之际,借着闪电光亮,瞥见不远处有户人家,便冒雨前去叩门求宿。 开门的是位油头粉面的年轻女子,生得人间少见,美如天仙。那女子见他,似曾相识,热情邀他进屋,替他换下湿衣,又做了热腾腾的饭菜款待。她说父母不在家,让他尽管享用。待他酒足饭饱,竟留他宿在自己房中,送了他...... 天明雨住,她唤醒他,送出门外。 那人做梦也想不到,风雨之中竟有这般桃花运,只觉天上真个掉下了馅饼。那一夜风情,让他终生难忘,时时念着,夜夜想着,认定那女子钟情于他,是他与她前世的缘分。 不久后,他返程时又路过此地,便又叩响了她家的门,想重温旧梦。 岂料那女子并未热情开门,态度与前次大不相同,冷冷道:“你对我有一叶之恩,我已报你一夜之情。如今你我缘分已尽,再无瓜葛。你快快走吧——我父母在家,若让他们知晓,你走不脱的。” 正说着,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问话:“谁呀?”吓得他不敢停留,仓皇离去。 原来,那死去的女子过奈何桥时,没有喝孟婆汤,转生此女后,仍记得前生之事。她以一夜之欢,报答了他当年那一叶之恩。 也有狗报主恩的故事。 话说有一庄户人家,男主人在路边看见一只濒临死亡的小黄狗,浑身哆嗦不止,实在可怜。他心生仁慈,将它抱回家中,精心照料,渐渐养成一只大狗。 这户人家四口:夫妻二人,一双儿女。虽家境清贫,租了富家几亩薄田,日子倒还过得去。妻子勤劳贤惠,颇有几分姿色。 那富家姓薛,薛员外忽然唤这女人去他家帮几天工。男人不敢不从——端着人家的碗,得从人家管,况且还有几分报酬。女人便去了。 岂料那薛员外早已觊觎她的姿色,设下圈套。就在她去的当夜,强行玷污了她。事后恫吓道:要听话,随叫随到,否则杀你全家! 女人回家向丈夫哭诉。夫妻二人商议,为逃脱迫害,保儿女平安,唯有远走高飞。当夜夜深人静,一家四口带着那只黄狗,悄悄搭船离开,在五十里外的地方重新安家。三年过去,倒也相安无事。 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一天傍晚,一家人正吃晚饭,忽然闯进六个蒙面大汉,手持大刀,朝他们一阵乱砍。四口人当场惨死。 那黄狗见状,发狂般扑向凶手,拼命撕咬,吓得那帮人狼狈逃窜。邻居听见狗叫得异样,跑来一看,才知出了人命,忙去报官。 官府来人勘察现场,见一家四口倒在血泊中,惨不忍睹。四处查访,却无线索。案子悬而未决,急坏了县官。 正在此时,那只黄狗跑上公堂,冲着县官汪汪直叫。县官甚觉蹊跷,问道:“难道你也有什么冤屈要诉?” 那黄狗通灵般点了点头,摇摇尾巴,眼中竟流出泪来,发出呜呜的悲声。 县官大为感动,吩咐属下:“此狗可能有什么冤情要告状,你们跟着它去!” 黄狗似听懂了,带着差役跑出县衙,来到一处唱戏的热闹地方。它穿梭在人群中,忽然嗅到什么,朝一人猛扑过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扑倒在地,随后被赶来的差役捆绑起来。 黄狗不停步,又跑向一家酒馆。里头五个人正喝五吆六、猜拳行令。黄狗汪的一声扑上去,那五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一一擒拿。 黄狗仍不停歇,一路嗅着,来到一处庄园大户,径直走进去。见一人正坐在椅上悠闲喝茶,它发狂般扑上去就咬。那人吓得从椅上跌下,被赶来的差役绳捆索绑。 一干人被押回县城。 这些人做贼心虚,禁不住审问,便竹筒倒豆子,把杀害那一家四口的经过交代得清清楚楚。原来薛员外见那家人竟敢逃离,怀恨在心,派人四处打听,寻到他们下落,便买通六个地痞流氓去斩草除根。本以为做得周密,犯案不在本地,可以高枕无忧,岂料被黄狗一路追踪,一网打尽。 那黄狗极有灵性,它悄无声息地跟着那六个凶手,亲眼见他们到薛家领赏,认出薛员外也是凶手,便将他们一一指认出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常理。凶徒们咎由自取,受到律法严惩。县官念黄狗忠义,破案有功,命人好生养着它,不让它再受颠沛之苦。怎奈黄狗眷念主人,终日流泪悲啼,不思饮食,竟活活饿死了。 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古有云。有因必有果,无论飞禽走兽,皆有灵性。大雁、仙鹤等飞禽,配偶尚能守一而终。这给世人昭示:做人当如何自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有高山,显不出平地;有了高低,便有了阴阳、好坏、善恶之分,也就酿出了世间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而世上最多、最美、最苦、最复杂的故事,总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缠绵悱恻,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让文人学士写不尽,道不完。无怪乎好人有好报,恶人受惩罚,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还有这么一说—— 古时有一富人,家有良田二百亩,吃喝不愁,奴仆成群,日子过得像神仙。可他仍贪心不足,对种田人敲骨吸髓,敲诈勒索。许多佃农难以维持生计,只得背井离乡,四处逃难。 有一佃农因还不上田租,竟被活活逼死。 他含恨而亡,阴魂不散,到阴曹地府阎王殿前叩见阎王,大呼冤枉,告那富人为富不仁,害得他家破人亡。阎王命判官打开生死簿查看那富人,只见他阳寿将近,不久便要归阴。因他作恶太多,不积阴德,已折阳寿三十年。 阎王道:“你且暂在阴府等待。待那富人寿终归阴后,我要你们当堂对质。若你所言属实,我便让你转世富家,让他投生穷家,也尝尝穷人苦难的滋味。” 果不其然,阎王兑现了诺言。那穷人转世投胎在富贵官宦之家,长大后做了将军。 一日,他带兵打仗,手下抓了一个人,疑是敌军暗探,绑送到将军大帐中发落。那将军一看,竟是前世害得自己走投无路、含恨而死的富人!如今这人穷困潦倒,成了流浪汉。将军不由得哈哈大笑,得意道:“你没想到也会有今日吧?”便命人将他拉出去斩了。 那流浪汉含恨而死,三魂渺渺归阴城,见了阎王哭诉:那将军官报私仇,问也不问便将他斩首,求阎王做主! 阎王大怒:“如此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我看你们俩都是死不悔改的鬼!”命判官查看那将军的生死簿,知他当阵亡于敌军之中。便道:待那将军死后,将这两鬼都转世投胎为狗——穷者投生北京,将军投胎南京,两狗相距千里,不得相见,看你们还如何冤冤相报! 于是,两者三世转生为狗。 穷者生为京城富户家的大黄狗。那将军投胎为南京商人家的小花狗。 也是事有凑巧。那商人带着心爱的小花狗去北京城贩货,走在街道上,小花狗摇着尾巴悠然跟在后面。偏巧那只大黄狗正蹲在主人家门前望风,一眼便认出那小花狗是前世将军所转生。它心道:真是冤家路窄!此仇不能不报!当即汪的一声扑上去,张开大嘴就咬。 那小花狗也不示弱,拼死相抗。仗着身形小巧灵活,仰头死死咬住大黄狗的脖子下,任凭大黄狗如何摔打,就是不松口。两家主人拉扯不开,无可奈何。 结果,两只狗同归于尽。 三魂渺渺归阴城,它们依旧打得不可开交,在阎王面前各说各的理。阎王无计可施。判官建议道:不如将它们错开二十年投胎转世,看它们还记不记得前世孽债。若再轮回中仍念念不忘、争强斗狠,便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小花狗转世人间,投生在一户姓纪的富家,取名纪仁。长到二十岁时,那大黄狗才投生在一户姓段的人家,取名段慈,长到十八九岁。 纪仁已娶妻生子,成了员外。 也是缘法——段慈进京赶考,路上遇到劫匪,被抢得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偏巧遇见了纪仁员外。 纪仁认出他是前世的冤家对头,本想报复。但转念想起阎王的训导,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以德报怨。便将段慈带回家中,把女儿许配给他为妻,资助他进京赶考。自此,二人的仇恨烟消云散,结为秦晋之好。 此事告诫世人:与人为善,方能心地无私天地宽。 至于王无畏与王大力进云宅后遇到何等风险,且接住正题,往下表述。 第十六章 鬼宅哭声 王无畏待那账房先生走远,便抱着黑猫,径直来到云园门前。他用钥匙开了大锁,与王大力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但见里面好大一座宅园,屋宇井然,层楼叠阁——纵非天上神仙府第,也是人间富贵人家。 此时云园死气沉沉,四周悄然无声。唯见头顶明月高悬,脚下银光泻地。园中的亭廊水榭、楼台花木,在月色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冷。王无畏到此,心中也暗自打鼓,踌躇不决。想起墓中老者只说带黑猫进这云宅,自见分晓,其余并未交代。看来此行是吉是凶,全凭自己造化了。 园中楼阁院落众多,王无畏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便决定先打开正堂屋门落脚。但见楼中蛛网闭户,灰尘满布,久无人居。房里的家具摆设早已搬空,空荡荡的,唯余一派破败苍凉。 二人找个角落,胡乱收拾扫抹一番,坐下歇息。白天奔波多时,早已精疲力竭,谁也不愿说话,只闭着眼养神,打算歇够了再到园中各处巡视。 正闭目养神间,忽听后宅传来一阵孩童啼哭之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凄凄切切,飘忽不定,若有若无,甚是诡异。原本蜷伏在王无畏身旁的黑猫,此刻极是警觉——它双耳倏地竖起,“噌”地蹿起身来,猫眼圆睁,幽光泛绿,如临大敌。 王无畏听得真切,又惊又奇,急忙睁眼环顾四周,心中暗忖:真是奇了怪了,这荒园废宅里,怎会有小孩哭声? 王大力被那揪人心肺的哭声吓得激灵灵打个寒噤,惊道:“莫非……这凶宅里真有小鬼作祟?” 王无畏抱起黑猫,道:“怕什么?这黑猫专能辟邪驱鬼。即便此处有鬼,也要惧它几分。听这哭声有异,说不定是园中埋藏的财宝成了精。” 王大力道:“既如此,怕它作甚?世上之所以有鬼魅妖邪,多因人心不平。心中有鬼,便会疑神疑鬼。所谓一正压百邪,你我问心无愧,就算真闹鬼,又有何惧?”说罢抄起棍棒,壮起胆量,当先循着哭声寻向后院。 后院是一片荒废的园林。许多树干已经枯死,杂草丛生,没膝深的荒草遍地皆是。一阵风过,草叶飒飒作响,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王无畏伫立细听,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孩童啼哭,似乎是从没膝的荒草下传出来的。 他曾听说,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地下常会藏有隐秘银窖,埋下许多金银财宝,以防后世子孙坐吃山空。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是后人家道败落,变卖家宅,那久埋地下的金银便会无人问津。年头久了,物老生变,幻化成人形作祟——民间称为“银魄”。王无畏想到此,便向王大力说了出来。 王大力一听,认定这地下藏有财宝,那哭声定是积银之兆。他放开脚步,拨草折枝,伸棍探路。谁知拨开面前一片枯枝荒草,意外发现下面竟有一座两层小楼,已然破败不堪,连门窗都没有——那小儿啼哭,正是从此楼中传出。 两人在楼前站定,耳听哭声甚近,令人心神不定,又惊又喜。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闯进去看个究竟,忽见那楼中有团白花花的影子在缓缓蠕动。那处恰好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真切。有道是色胆包天,财迷乱心。王大力一心只想着财,哪里晓得此间厉害?他挪动位置,借月光注目凝视——不看则已,这一看真切,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那阴森森的楼阁中,哪有什么银魄财宝?只见地上趴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童,约莫两三岁年纪,脖颈上挂着个长命银锁。那孩童正号啕大哭,嗓子都已哭哑。它见人影晃动,立刻停住哭声,转悲为喜,竟“咯咯咯”地怪笑起来,随即朝楼口爬将过来。须臾之间,已到王无畏与王大力面前。 正值深更半夜,二人本就听那账房先生说此凶宅闹鬼,虽说不信,却仍心有余悸。此刻见从那颓废小楼中爬出一个头扎红绳、颈挂银锁的孩童,忽然来到面前,岂能不惊?他们不由得目瞪口呆,仿佛一下子坠入幽谷寒冰,激灵灵打个冷战,吓得魂魄险些出窍。 此时王无畏怀中的黑猫似有感应,突然发出“喵——喵”的凄厉叫声,一对猫眼精光暴射,凶光如炬。王无畏与王大力正不知所措,听到猫叫,当即回过神来,才知这废弃云宅果然是极凶险的所在。若被屈死的小鬼缠上,恐怕难以走出这鬼宅。 虽说五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但黑猫辟邪驱鬼的风俗却是自古有之,众人皆知。王无畏正是听从墓中老者嘱咐,才带黑猫到此。此刻正想把黑猫放出去抵挡,却见眼前一花,那光溜溜的孩童竟如泥鳅般从面前一闪滑过,转瞬间踪迹全无,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王无畏心知,黑猫果然有辟邪驱鬼之妙用——那妖邪孩童听到黑猫凄厉叫声,才逃之夭夭。俗语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为查个明白那孩童究竟是什么妖邪作祟,二人岂肯善罢甘休?仗着有黑猫相伴,他们壮起胆子,欲往楼中一探究竟。 谁知刚一迈步,园中便凄风凛冽,天上黑云遮月,四下阴风呼啸。荒废森森的寂静园林里,忽然树枝摇晃作响。深夜听来,好似无数孩童躲在各处角落里不住啼哭——偌大一座云氏废园,竟没半个安稳去处,到处是如怨如诉的哭声。 王大力道:“看来此处确有阴魂厉鬼。那小孩子死得煞是委屈,也没个亲人知晓,使它至今不得超度转生。既然咱们撞见了,就该还它个公道,助它一臂之力,岂能袖手旁观?” 王无畏沉思片刻,细细回想——除了这小楼中见到一个孩童,园中似乎还有许许多多小鬼夜哭。此动静极不寻常。若说凶宅闹鬼,尚在情理之中;可园中死了这么多孩童,那就大有些古怪了。 按门道讲,童子闹宅,乃是家破人亡的兆头。如今云家势去,正应此兆。金银埋在地下年头久远,便会幻化成精怪作祟,也只有遇到真正有缘之人,才会显灵。据说财宝若能化为人形,便会行动。夜里若哪里出现一团火苗,那便是财宝行到此处,片刻即逝。若有缘人看见,可不声不响走到那火苗前,用什么东西急速插进去,就算钉住了财宝,不让它溜走。待天明用铁锨往下挖,若是有福之人,财宝自然归你;若是无福消受,财宝便会化为水。 据说,这城里也曾有座闹鬼的荒宅。有个外来的落第书生,家贫落魄,无从投奔,只靠替人写信为生。一天天降暴雨,穷书生无意中躲进鬼宅。他初来此地,自然不知这荒宅凶险闹鬼,也就不会害怕,便夜宿于此。谁知到了晚上,屋里就闹起鬼来——床头的蜡烛忽然亮起,从门缝里钻进一群满身素服的小人儿,男女皆有,前呼后拥抬了一口小棺材,边哭边走,正从书生床头经过。 那书生见状,侧卧床上不敢动弹,心里忐忑不安。一众出殡发丧的小人儿走到床头,忽然停了下来。只听一个小人儿问:“今日这屋里怎么有生人气?”书生更是害怕,不敢答言。此时从小儿群中走出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妇人,虽只盈盈寸许,却身材婀娜,浓妆淡抹,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指着书生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书生向来文弱,逆来顺受,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还口,只顾求饶。众小人儿一拥而上,声称这仙宅岂是凡夫俗子能随意进出的所在,非要把书生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在书生苦苦哀求之下,那小妇人说:“想活着回去也不难。我家夫君驾鹤西游,如今发送灵柩在此。你既然挡驾惊扰了我夫君,就得在他灵柩前磕几个响头赔罪。” 书生见有活路,哪敢不遵?当即起身,对着小棺材恭恭敬敬磕了头,口称“大仙爷爷……” 一个戴孝的小人儿似有意刁难,嘲弄道:“咱家本就是神仙,何劳你吹捧拍马?你不如给咱家主母学几声狗叫,再尊我家主子一声至圣至贤老夫子……” 真是运倒奴欺主,时衰鬼弄人。一向窝窝囊囊、逆来顺受的穷书生,此刻却一反常态,大发雷霆之怒,接口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有辱斯文,伤人尊严……”说着恼,带着怒,抓起脚上穿的破鞋,抬手抡起来就往那小人堆里砸。只听“啪”的一声,把个棺材灵幡砸得稀里哗啦,那为首的主母贵妇人,当场被烂鞋底拍成一团肉饼。 那些抬棺哭丧的小人儿大惊失色,纷纷奔向门缝往外逃窜。书生从未这般恼怒过——莫道老实人好欺负,若把老实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老虎不发威,可别当病猫。只见这书生真似困在沙滩上的蛟龙遇云雨,狰狞虎豹露爪牙,发疯一般追在小人儿后面只顾打。直赶到厨房灶间,就见那些小人儿都钻进水缸底下,不见了踪影。 书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势砸破了那没盛水的缸。意外发现,水缸下边藏有一个地窖,里面装满了金元宝——这才晓得是金银幻化成精作怪。他想起孔夫子曾曰:“物老为怪”,不由感慨万端,扪心自问:看来古人诚不我欺。该我命中容得下此横财,也算物遇其主了。穷书生借此一夜暴富。 王无畏将这传说讲给王大力听,建议道:“看此园中异状,多同此类——怕是奇珍异宝化为孩童模样,在此夜间出没。若不赶去将它挖出来,早晚要成魔,到时就无迹可寻了。” 王大力恨不得立刻探明真相,当即同意王无畏的主张,带着黑猫赴之行动。 正是: 二人进楼去探险,阴错阳差入鬼城。 若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七章 奈河桥下 王无畏与王大力估摸着天亮后,滑掌柜必命账房先生来收钥匙,容不得再犹豫耽搁。二人一前一后摸进那地下小楼,刚一落脚,便觉脚下有异——似有什么东西硌脚。低头凝目细看,地上散落着许许多多骨骸,有新有旧,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从这累累白骨观之,此处极可能发生过残忍的凶杀。 王无畏思来想去,隐隐觉得不妙,便小心翼翼在周围察看。忽听得身后传来小孩子的哭泣之声,二人未曾料到此处还有哭声,不禁吃了一惊,急忙循声望去。这一望,更是心惊——原来门后角落里竟有个地洞,洞口可容人进入,里面深不见底。伸手一探,冷飕飕的阴风袭人,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正是从洞中传上来的。 王无畏紧紧抱住黑猫,凑到洞口向下张望。那猫到了洞前,越发不安,神情紧张,尾巴上的绒毛根根竖起,“喵喵”低声叫着,拼命想从他怀中挣脱逃走。王无畏心想:先前那光屁股的小孩儿,八成是钻到这地洞里去了。此间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也罢,既来之则安之,管它什么所在,纵是森罗阎王殿,我也要进去探个明白。 王大力见王无畏要下洞探秘,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而下。这些日子相处,他深知王无畏够哥们、讲义气,不忍让他独担风险,愿与他同甘共苦,即便真有不测,也认了。 地洞下果然是处宽阔曲折的暗道,四处散落着更多骨骸。周围有无数大小各异的洞穴交错相连,洞壁凸凹不平,走势高低起伏,忽宽忽窄,宛如一座地下迷宫。 王无畏不禁暗暗咂舌,低声对王大力道:“极有可能底下埋着珍宝,年深日久成了精怪,变成那光屁股孩童在此乱钻。听说千年的枸杞根须能变精怪,山里万年的人参可化人形。不知这里究竟有何等宝物,竟有这般灵异。若是让咱们兄弟找出来……” 王大力兴高采烈接道:“那咱们可就发了!” 二人抖擞精神,继续往下探寻。下面曲曲折折,洞窟极多,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正踌躇间,隐隐又听得深处传来孩童啼哭。王无畏怀揣黑猫,与王大力循声摸索前行。那黑猫似预感到大祸临头,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他怀中不敢出声,只睁大一双精光闪烁的猫眼,惊恐地盯着四周。 王无畏记得金棺贵妃墓中那老者嘱咐:要到云家凶宅探得秘密,必须用美人僵尸换来济世堂的黑猫。却没明说究竟要黑猫何用。他心想,所谓天机不可明言,即便是仙人指路,也多是在云里雾里,要靠自己破解领悟。这几日搜肠刮肚,也只推想出要用猫儿眼辟邪驱鬼,自然不肯轻易放黑猫逃走。 正胡思乱想间,狭窄的暗道渐行渐宽,前边竟有一条深不可测的阴河拦住了去路。那孩童呜呜啼哭之声,正是从阴河对面的黑暗中传来。阴河两侧阴风凛冽,哭声时断时续,似近还远。 王无畏从未听过如此凄惨的哭声,令人心里发虚。他为给自己壮胆,朝对面黑暗处骂道:“什么妖孽,竟敢躲在暗处鬼哭神号吓唬人?谁不知你家快手一刀王少爷的名头?那可是举手不留情的狠角色,岂怕你们这点鬼蜮伎俩!”说罢伸手去揪怀中黑猫的尾巴,想让猫疼得叫唤几声,盼能把那些鬼魅吓回原形。 王大力心中正直,见不得天下不平事。听那孩童哭声甚是可怜,不像有意吓人,便道:“你仔细听听,这分明是小孩在哭。莫非是有鬼魂诉冤,要托咱们替它洗刷生前冤屈?” 王无畏道:“两三岁大的孩童能有什么冤屈?说不定是珍宝聚敛了天地五行灵气,躲在地下千百年,化成了孩童之形在此作祟……” 王大力摇了摇头,不信道:“这小孩也许是被人抛弃饿死在地洞里的。看它脖子上挂着银锁,不是穷人家孩子,极可能是被谋夺家产的奸人偷拐到这里害死的。自然满腔怨恨,在此不得申诉。今见咱们来,是想让咱们替它平反昭雪,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王无畏见王大力犯了牛脾气,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硬说那小孩死得屈,是鬼魂申冤,一时也说不过他,便劝道:“不管它是鬼是怪,总得近前才能看个清楚明白。在这儿掰扯有何用?”当下不再多说,向那阴河走去。 二人走近,见水面上横跨一座桥,桥旁立着石碑,上刻“奈河桥”三字。桥宽不过数十尺,桥下水流向西南。近前观之,但见波涛汹涌,浪花翻滚,水色血红,腥秽之气扑鼻而来,令人作呕。桥险窄光滑,传说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 王无畏这才知此乃地狱中的河。看那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那些坠入河中的恶人鬼魂,被铜蛇铁狗争相吞噬,惨不忍睹。 王无畏正感叹间,忽见前面水中游来许多鱼,形状似鳝鱼,却长着鲜红的脊背,色泽艳丽,煞是好看。它们成群游来,竟发出如人语般的“支支吾吾”声,令人惊奇。他心道:难道这罕见的鱼会说话?若是真的,可真是稀奇了。 正惊异间,又听得不远处传来如喜鹊般的鸣叫声。循声望去,又一群鱼游了过来——形状似鸡,身上长着红色羽毛,竟有三条尾巴、四只眼睛、六只脚拨水。形象如此稀奇古怪,不知是鱼是鸟。叫声如佩环相击,悦耳动听,却又令人心神恍惚,想入非非。 王无畏暗自思忖:这奈河桥下水面上,稀奇古怪之事实在太多。这些鱼到底是何物?会给见者带来吉祥,还是祸患? 正揣测间,又听得似有人呼喊求救之声。循声望去,不远处水面上有一匹奇怪的水马在挣扎。那水马形状与寻常马匹相似,前腿上却长着奇形怪状的花纹,拖着一条牛尾,发出的声音竟如人呼救。若非亲眼所见,定会以为是有人遭遇危险,濒死求救。 王无畏愈感奇怪,定睛细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成群结队的鱼,一起一伏地在它周围出没。群鱼中似有个领头者,带领鱼群,有组织有纪律地轮番向那水马进攻。那领头鱼首当其冲,张开利牙,搅动水花,咬住水马要害。随即群鱼汹涌而上,有的咬眼睛,有的咬尾巴,有的咬腿,有的咬鼻子,有的咬脖颈…… 水马周身无处不被撕咬,任它如何沉浮翻滚,都难以摆脱群鱼的围攻。正如人多力量大,群鱼将水马牢牢控制住。那水马体型虽大,挣扎扑腾,却如恶狼难敌众犬,好汉架不住人多。又似麦秸垛再大,也终将被牛一口口吃掉。它始终摆脱不掉群鱼的凶狠围攻,只能无奈地垂死挣扎,发出痛苦哀嚎。 无数条鱼轮番攻击,一条接一条冲上,猛咬一口,借扭转之势力撕下一块肉,随即让开,为后面的鱼腾出空间。后面的鱼冲上来,张开大嘴,用锯齿般的利齿咬住水马躯体,狠狠摇头摆尾,争相撕扯水马的血肉,发出惊心动魄的“沙沙”噬咬声。 可见那些鱼十分凶狠残忍,嘴里长着锯齿状的坚硬利齿,绝非寻常鱼类可比。它们竟能靠群体力量,将那么大的水马生吞活剥,其凶猛残酷,令人胆寒。那利齿之坚硬,让人自然而然想到鳄鱼。可鳄鱼体型庞大,而这些鱼体型远不及鳄鱼,其凶狠残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们如此有序地轮番进攻,撕咬吞食,不到一炷香工夫,一匹大水马竟被吃得只剩一副白骨,水面上只留下一片血水。 王大力骇然道:“这是什么鱼?个头不大,竟如此厉害!片刻之间便能分食一匹大水马,可见牙齿之利,简直是锯齿钢牙!食量如此惊人,真是令人瞠目结舌,望而生畏。” 王无畏道:“你仔细看,那群鱼外观——鲜绿色的背部,撕咬时扭转身体,可见腹部是鲜红色,体侧有斑纹,铁饼状的体型。这极可能就是食人鱼,唯有它们才如此凶残。食人鱼凶狠狡诈,被称为‘水中狼族’或‘水鬼’,就像陆地上的吸血鬼,令人谈之色变,毛骨悚然。 “我曾见过此鱼,对食人鱼略知一二。食人鱼俗称水虎鱼,又叫食人鲳。通常长十五至二十五厘米,最长可达四十厘米。它们体型虽不大,牙齿却尖利坚硬,其坚硬程度,竟能轻易咬断钢制鱼钩,更能轻易咬断人的手指。可见其牙齿之厉害,就是虎豹之牙也不过如此,令人不可小觑。 “食人鱼极其凶猛,一旦发现猎物,便群起而攻之。无论多大的庞然大物,都可在极短时间内被消灭殆尽。人们常以食人鱼比喻世间残忍不堪、灭绝人性之徒,正如以吸血鬼比喻巧取豪夺、视人命如草芥、疯狂榨取民脂民膏之辈。 “我之所以说它是食人鱼,正因它具备食人鱼的特征。成熟的食人鱼,雌雄外观相似,鲜绿背,鲜红腹,铁饼体型,体侧有斑纹。其实也是一种观赏鱼,十分好看,有人竟当作金鱼养在家中……” 王大力打断道:“若当作金鱼养在家中,那可如何得了?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第十八章 凶残杀戮 王无畏接口道:“可不是嘛!有一富商见食人鱼好看,便带了几条回家养在鱼缸里。他家孩子觉得好玩,把手伸进去抓鱼,竟被食人鱼咬掉了一根手指头。多亏大人听见哭声及时赶来,孩子才免遭更大伤害。” 他顿了顿,又道:“食人鱼虽然视力很差,听觉却极为发达。它们两颚短而有力,下颚突出,牙齿呈三角形,异常尖锐,上下交错排列。这些鱼异常残忍——咬住猎物后,必以身体扭动将肉撕裂下来才肯罢休,一口能咬下十六立方公分的肉。它们的牙齿可以替换使用,使其能持续觅食,那强有力的齿列,足可给猎物造成重创。 “食人鱼的凶猛残暴你也看到了——它们有胆量袭击比自身大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动物,而且还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围剿战术’。正如你所见,它们似乎有组织有纪律,一条接一条冲上去猛咬一口,撕下一块肉,然后自动让开,为后面的同伴留出空间。它们能迅速将猎物撕裂、化整为零,其速度之快,若非亲眼所见,实难令人置信。” 王大力觉得他说得在理,正要说出自己的见解,却见一群又一群食人鱼汹涌游去,围剿另一只猎物。定睛细看,又是一只水马!大概是这只水马听到了先前那水马的呼救声,特来救援,却反遭食人鱼群围攻。由此推测,这只遭围攻的水马与被残杀的那只,很可能是一公一母——听到伴侣呼救,自然赶来,不想也陷入食人鱼群的疯狂杀戮。 那水马已被团团包围,想要逃命,可惜为时已晚。一群又一群食人鱼纷纷涌上,条条昂头张嘴,争相撕咬水马的肉身。只听那水马在绝望中挣扎,发出如人般的呼号,声音凄厉,令人胆战心惊。水马周身一片血红,血肉模糊。条条食人鱼嘴里含着撕下的肉块,在水面漂浮噬食,引来更多同类围抢。那噬肉之声,如蚕吃桑叶,沙沙作响。 其他食人鱼争先恐后围食水马身躯,撕咬肉体的鱼头乱动,鱼尾搅起无数浪花。不到一炷香工夫,水马肉身已被分食得干干净净。腹腔中的脏器漂浮水面,招来无数食人鱼争抢——有的撕扯下一截肠子游离而去,有的撕咬下一大块肝脏,有的干脆就地分食。片刻功夫,抢食一空。水面上只剩一副白骨,一片血红也随水流渐渐扩散,由深而浅,最终溶入流水之中,再也看不出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惨不忍睹的杀戮。 食人鱼吃净水马肉身,便一群群游离而去,不知又发现了什么猎物。二人顺着它们游去的方向望去,竟见水中一只大鳄鱼昂头游来,正好与食人鱼群迎头相遇。 王大力幸灾乐祸道:“这下有好戏看了!别看那食人鱼凶狠残忍,这回碰上庞然大物、皮糙肉厚的鳄鱼,合该它们倒霉了!鳄鱼大嘴一张,无数食人鱼就得进它肚子;大嘴一闭,进去的统统完蛋。无论食人鱼多凶狠猖狂,碰上鳄鱼这等大家伙,休想占到便宜!这回非遭殃不可——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食人鱼再猖狂,也有克星!” 话未说完,眼前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完全出乎意料。 只见那在水中称王称霸的鳄鱼,遇到食人鱼群,竟不敢大开杀戒、张嘴吞食,反而吓得缩成一团,翻转身体,肚皮朝上,把坚硬的背部朝下,立刻浮上水面——居然装死! 王大力大跌眼镜,万没想到连鳄鱼见了食人鱼群也不敢招惹。他迷惑不解:连鳄鱼都畏惧地将肚皮浮在水面上,这食人鱼如此残忍暴虐,难道就没有克星吗? 此时,无数食人鱼一群又一群汹涌围上,向鳄鱼轮番攻击。只听它们撕咬鳄鱼背部,发出瘆人的声响。这一批食人鱼退下,紧接着又一批围冲上去。虽轮番猛攻,却始终咬不破鳄鱼那坚硬的背甲——那背甲坚如钢铁,竟能禁得住食人鱼群的撕咬!食人鱼群只汹涌围在鳄鱼周围,搅起翻滚水花,却奈何它不得。 那鳄鱼装死般凸着肚皮浮在水面。因体型庞大,肚皮离水面老高,让水中游动的食人鱼够不着。但它也不敢大意,只随水漂流,不敢翻身与食人鱼斗,似乎也惧怕食人鱼群的围攻,采取消极防御之法。它虽体肤坚硬如铁,食人鱼牙齿再利也奈何不得,但腹部较软,禁不住撕咬。它深知自身弱点,才聪明地翻转身体,让肚腹朝上,以免受害。 王大力这才明白——鳄鱼之所以翻转身体让肚腹朝上浮于水面,原是扬长避短,怕食人鱼咬到它的软肋。腹部正是它的致命之处,很容易被食人鱼锯齿般的利牙咬破。为求自保,它只得用此法躲避残忍撕咬。 看来,各种生物都有求生的本能。再大再凶猛的飞禽走兽,也必有致命之处。就像武功再高的人,炫耀打遍天下无敌手,也必有他的软肋——纵是练就横练功夫之人,身上也必有练不到的地方,称为“练门”,如舌根、肚脐等。这些地方柔嫩异常,一碰即死。这就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的道理。一切生物相生相克,又互相依存,方能构成自然界。正如俗话所说:人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动物亦然,有的犬大却怕小犬,鸡也敢与强势动物斗上一斗。 食人鱼仗着群体势众,在奈河桥下游弋。忽见几只刺鲶游来,它们纷纷上前围攻撕咬,想尽快吃掉它们,像撕食水马那样打一场歼灭战。几番交锋下来,食人鱼方知遇到了对手——它们一张口撕咬,就被刺鲶用锐利的脊刺扎得满嘴是血。食人鱼遭受重挫,无可奈何,再不敢张嘴,也不敢对刺鲶猖狂了。 这时,电鳗继刺鲶之后游了过来。它们冲进食人鱼群,一条电鳗尾巴一甩,放出高压电流,将身边三十多条食人鱼送上“电椅”,处以死刑。那三十多条食人鱼挣扎几下,便肚皮朝上,一命呜呼。同样,另一条电鳗尾巴一甩,又放电将身边数十条食人鱼电死。那些食人鱼挣扎着翻转身子,肚皮朝上漂在水面——有的垂死挣扎,有的一命呜呼。 一群电鳗穿插在食人鱼群中游动,甩动尾巴,纷纷放出高压电流,仿佛织成一张高压电网。电击之下,那群食人鱼顿时晕头转向,失去了一往无前的气势与疯狂残忍。它们在水中挣扎起伏,不多时,许多被电死的便肚皮朝上漂在水面,有的还在颤抖。 电鳗和刺鲶大获全胜,以胜利者姿态悠然畅游,一口一口吞食着电死的食人鱼。 活着的食人鱼见遇到了克星,不敢再猖狂恋战,丢下无数同伴尸体惊慌逃窜。不平静的水面,片刻间趋于稳定,没有了残酷的杀戮与战争,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只听得见水流潺潺之声。 二人目睹这血腥场面,感触良多。那凶猛残忍的食人鱼,终于遇到了克制它们的电鳗,使它们发不出威来,由强势瞬间变为弱势,反陷于被杀戮灭绝的危险。就连刺鲶,食人鱼也无可奈何。可见任何凶猛的生物,都有相生相克的关系。 王无畏恍然大悟——怪不得奈河桥下水中有那么多食人鱼游弋,原来阳间作恶之人,多被守桥者打入水中,被食人鱼撕吃肉体,以至河水血红。人间所造奈何桥,本意就是警戒世人修善养性,莫要作恶。善者死后,有神佛保护顺利过桥;恶者就会被打入血河,受水怪狂咬之罪,鬼魂不得超生。因此每年香会时,香客来此,争相将纸钱或铜币掷入桥下水中,有的以炒米饭撒入水中,以为可以施给水鬼,待自己死后来此时,免得被撕咬。 奈何桥分三层:行善之人的鬼魂可安全通过上层桥;善恶兼半者可通过中层桥;恶人的鬼魂只能走下层桥,多半会被鬼拦住,推入桥下污浊波涛之中,忍受水鬼撕咬。善男信女们到桥前烧香化纸、施舍钱物的虔诚,无非是求死后佛能护佑,平安过得此桥。 王无畏隔河望去,对面黑暗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城门楼子,楼上竟留有数十处观敌箭窗,两侧是连绵城墙。他正徘徊在奈河桥旁发愁如何过去,忽见桥头有人向他招手。凝眸细看,竟是飘风鬼影邢克前辈! 他不由得惊喜异常,急忙迎上前去,互诉衷肠。 王无畏这才知道,原来邢克死后,判官命他把守奈河桥。他由此得知,河对面便是酆都城。心想既然来了,何不进酆都城找找自己的红颜知己皇甫玉梅?她为自己而死,在阴曹不知生活得如何。想到此,便求邢克行个方便。 有熟人好办事,近水楼台先得月。邢克带他二人从上层桥通过,绕过望乡台,避过孟婆,来到城门下。 只见城门大开,阴风习习,一股刺鼻腥风从里面飘出。王无畏与王大力赶紧扯块衣襟掩住口鼻,再看那城楼底下,残骨狼藉,都被啃得稀碎干净,白花花一片,没剩半丝皮肉,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二人大惊,屏住呼吸偷眼向里张望—— 只见城中灯火通明,一排排房屋建筑连绵不绝。阴森森的街道又宽又深,两旁门户与人间无异。那孩童的哇哇大哭声,正是从里面不断传出来的。不详的哭泣声诡异莫名,看来城中情形非同小可。 正是: 哭声惊破英雄胆,看去吓寒壮士心。 欲知二人进去能否活着出来,到底见到哪些诡异之事,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九章 探酆都城 且说二人哈着腰,偷偷进了城,行走在街道上。就连王无畏怀中的那只黑猫,也好奇地探出头来,一对猫眼滴溜溜乱转,打量着城里的情形。只见城中街市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常。 在那灯火朦胧的暗处,恍惚看见无数大大小小的老鼠,在高高低低的房舍门窗之间爬进爬出。它们一个个瞪着胡椒粒般的眼睛,蠕动着鼠须,眼中露出凶光。王无畏看得直咋舌,心想:这城里怎么有这么多大老鼠? 正狐疑间,忽听那边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放眼望去——竟是老鼠在娶媳妇!一群小老鼠吹吹打打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新郎官大老鼠,再往后是坐在轿子里的新娘鼠,由四只小老鼠抬着。 真是“天上没云不下雨,世间无理难成事”。人世间虽有老鼠嫁女、老鼠出殡的民间传说,有的地方在那天傍晚不敢早点灯,为的是给老鼠方便——说是你扰乱它一会儿,它就扰乱你一年。可谁曾亲眼见过?耗子竟能做出人的举动来?并且在此学着人的模样过起居生活? 王无畏心说:这酆都城可真是天下大乱了!老鼠不过是干些搬仓窃粮的勾当,怎会有如此心智?看情形多半是天地反常之兆,不知又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时王大力忍不住惊呼,指着那边叫道:“你快往那边瞧!那群大老鼠成精了,居然还敢偷小孩!” 王无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条街巷当中,数百只大老鼠聚作一团,正明目张胆地托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小孩,往深处移动。那小孩哇哇大哭,手脚乱蹬,不停地挣扎,显得十分可怜。 真是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那群偷小孩的大老鼠当中,为首一只老耗子,全身皮毛斑秃泛白,眯着一双狡黠异常的胡椒小眼,蠕动着鼠嘴,扯动着白鼠须,不时爬到小孩身上,用鼠须挠那小孩的痒痒。那光屁股小孩看上去大概一岁左右,时而大哭大闹,时而被鼠须挠得咿呀笑个不停。想必这群鼠正是用这种手段止住小孩哭闹,把小孩子从别人家中偷运至此。 王大力道:“听说城里最近总丢小孩,闹得满城风雨,弄得有小孩的人家人人自危,夜不安睡。都说是叫花子手段厉害,令人防不胜防。我还以为是街中谣传,原来祸根在这儿!那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如今被群鼠偷进这城里,哪里还能活命?咱俩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看见了,得赶紧把那小孩救出来!” 王无畏虽不知那群鼠偷小孩想做什么,但料想决不是好事。加上他平生路见不平、抑强扶弱的豪爽性格,岂能袖手旁观?当下决定救那被老鼠偷拐来的孩童。 两人便向那抬拐小孩的街巷追去。眼看着越追越近,前面那鼠群似乎发现了他们,便加快了前行速度,而且是东拐西躲,像要甩掉他们。王无畏想:黑猫既然能辟邪驱鬼,又是老鼠的天敌,何不放它追踪?于是放开了黑猫。 那黑猫见前面那群老鼠竟胆大包天、肆无忌惮地绑架小孩,不由得猫耳前竖,怒眼圆睁,“喵”的一声,弓腰向前扑去。那群老鼠吓得“叽”的一声不见了踪影,连那小孩也不知去向。 王无畏抱起黑猫,心知那些老鼠常来常往,对地形熟悉,即便黑猫有擒拿本领,一时也难奏效。他暗想:此处境界充满诡异,为自身安全,不得不仔细提防。于是放慢了脚步。 二人在房舍林立的狭窄街市中朝前走了没多远,忽然迎面一阵阴风吹来,随风飘来一股异香,味道浓浓的,使两人不由得馋涎欲滴。王大力用鼻子嗅了两嗅,说道:“这似乎是炖肉的香气,不知炖的是牛肉还是狗肉……” 二人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举步朝着肉香浓处走去。转了两个弯,来到一座高大的楼前。周围的房屋都比它矮了许多,楼前街上摆着好大一口蒸锅,锅底下是个灶坑。不知那锅里有什么,从那虚掩的锅盖缝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 王无畏与王大力用鼻子一闻,便已知道飘散的肉香正是来自这口锅中。心想:这是谁家在炖肉?怎么看不到人?二人也顾不得多想,便来到蒸锅前。 王大力把鼻子凑近锅,深深嗅了一嗅,眉飞色舞地赞叹:“好香好香!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肉香味,不知是什么好肉……”说着忍不住就伸手去揭锅盖,“管它是谁家的肉,吃个痛快再说!” 王无畏拦住他:“咱们都是清白汉子,站得直,做得正,岂能扰民,吃这没来路的东西?” 王大力说:“咱们自然是明人不做暗事。虽然没人看守,但也不会白吃人家的……”他边说边从身上摸出王无畏送给自己的散碎银钱放在灶旁,用棍子挑开锅盖。 待那热腾腾的白雾散开,两人往锅里一瞧——这一瞧可不当紧,竟把两人吓了一跳! 原来那锅里并不是什么肉,而是蒸熟了的两个光溜溜、白嫩嫩的小孩!看样子都只有一两岁大,全是童男童女。 正所谓“难躲的是债,怕见的是怪”。王大力长这么大,虽为大胆,从没怕过什么,这回可真是心里怕了。他激灵灵打个冷战,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吓得一缩手把锅盖扔回去,惊叫道:“我的娘啊!这是清蒸小孩呀!谁敢如此凶残……”继而一想,又喃喃道,“难道……这是蒸煮的千年灵芝?” 王无畏问道:“你怎么有如此想法?” 王大力道:“有者说,凡是世间仙草,皆有灵性。它能使人起死回生,有缘人若能得到它,就能延年益寿。纵不能长生不老,也能长命百岁,而且能越活越年轻,成为仙体,腾云驾雾去参加仙人的舞会,去蓬莱仙境品尝琼浆玉液,像八仙那样来去自如,逍遥自在。故此仙草虽有灵性,但为了躲避亡命贪婪之徒的找寻,就行踪不定,让人难以寻觅。而且它身边还有猛兽、毒虫看护——有说是狮子、老虎,有说是毒蛇、蜈蚣。总而言之,人们不仅难以寻到它,还会遭到毒虫猛兽的袭击。 “那千年灵芝,还爱变化成儿童与世间小孩玩耍。一次行至一处寺庙,见大殿里只有一个小和尚在那里清扫,看他颇有慧根,就变成一个小孩与他玩耍,帮他清扫,然后手拉手去僻静处玩。玩得开心,玩出了童趣与天真,天天如此,日久生情。小和尚离不开他了,若一日见不到他,就想得发疯,到处找他。 “时间一长,庙里的老和尚渐渐对小和尚起了疑心——经常看不到他在眼皮底下出现,他到底能去哪里呢?便留了个心眼,暗里跟踪他,看他究竟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有一天,老和尚终于发现小和尚在跟一个小孩玩耍,玩得喜气洋洋。他不知那小孩是哪里人,为什么能进寺庙来,怕他来偷庙里的东西,为查清小孩的来路,就暗中跟踪那小孩,看他是从哪里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和尚终于发现了那小孩的秘密。就在那小孩和小和尚玩耍罢各自回去的时候,小孩来到庙院一角的竹林中,将身一晃,就入土不见了。老和尚发现小孩不是人类,猜测是灵参仙草所变,顿时起了贪心——若能擒住它吃掉,定能就地成佛,飞黄腾达,何乐而不为? “他看准了那小孩遁迹的地方。第二天,他早早隐蔽在竹林的暗处,待那小孩从土里钻出去找小和尚时,他迅速跑到那小孩钻出的地方,在此周围插上早已准备好的竹签之后,悄无声息地撤回。那小孩和小和尚玩足玩够之后,看时候不早了,就又各自分离。小孩照样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将身一晃,进入土中。 “躲在暗处的老和尚看得分明,急忙来到那小孩的入土处,将数枚竹签插入土中,然后用一只网盖住了那小孩入土的地方。那仙草遭到老和尚的暗算,被活活钉住,在其布置的网中难以脱身。听到地上老和尚挖掘的声音,也无可奈何,只得伏地就擒。 “老和尚把小孩挖了出来,竟是一颗硕大的人参,世间少有,已有灵性。其胳膊和腿似乎在颤动,头上眼中似乎在流泪。老和尚喜不自胜,忙来到厨房,用水洗了又洗,然后放入蒸笼,命小和尚烧火。眼看快要蒸熟的时候,老和尚忽感到肚子痛,肠子咕噜噜乱响,想要出恭,怕屙在裤子里,忙吩咐小和尚只需烧火,不准揭蒸笼,急忙捂着肚子跑去茅房。 “小和尚遵师言继续烧火,闻到蒸笼里冒出诱人的香味,而且越闻越香,直钻进他的鼻孔,透入他的骨髓。心想:这蒸笼里是师傅蒸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出家人不能吃荤,难道……好奇心驱使着他,便不由自主地掀开了蒸笼盖——呀,竟然是一人形大参! “小和尚看得目瞪口呆,听到老和尚的咳嗽声,正欲盖笼盖之时,见那人参说起话来:‘你我好伙伴,经常一块玩。今受他羁绊,我快归黄泉。他恶心不正,不能够升天。念你我有缘,度你成神仙。普视民疾苦,降福至人间。’小朋友,看你有慧根,赶快把我吃掉,若那老和尚来到,后悔就晚了。 “小和尚听是和他玩的小孩的声音,就顺从地拿起人参放进嘴里。正好被跑回来的老和尚看到,着急说:‘你不能吃,那是我的!’可惜还是晚了半步,那人参一进小和尚之口,便哧溜进入腹中。老和尚又气又急,持棍棒要打小和尚。只听小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驾祥云成佛而去。” 王无畏心想:这锅里蒸煮的看似小孩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绝不是给活人吃的。多半是这里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修炼成精,竟能役使群鼠去偷小孩做为食物。自己纵有一身武功,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策走为上。趁着主儿还没出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对王大力使个眼色,两人就想脚底抹油开溜——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哐啷啷”一阵锁链声响,看到一个什么庞然大物蠢蠢欲动,自远而近行来。 二人不由得大惊,心说: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第二十章 凶恶和尚 王无畏与王大力见势不妙,急忙闪身藏到楼后,屏息凝神,偷眼窥视着街上的动静。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越来越近。在那零零星星的残烛灯影下,渐渐现出一个身裹鼠皮的怪人,身前身后簇拥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大老鼠。 那人秃着个大头,额上依稀可见戒疤痕迹,竟是个僧人模样。 这和尚生得十分凶恶——一张肥肥胖胖的大脸上,长着一对鼓凸的蛤蟆眼,尖勾鼻子下面配着个蛤蟆嘴,两颗獠牙露出唇外,浑身透着股财大气粗、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他身上裹着件倒打毛的火鼠皮袄,破破烂烂,不知在地洞里钻了多少年月,皮毛已磨得光秃。也不知这和尚是怎么保养的,全身肌肤光润洁白,仿佛用手指一戳就能滴下油来。 王大力看那胖大和尚装束举止格外诡异,不由得想起传说中的老和尚蒸煮人参孩童之事,再看锅中那两个白白嫩嫩的蒸熟孩童,心下寻思:这和尚多半是什么妖怪所化,难道是专来吃人参肉的?最近城里流传老鼠和尚吃人肉、吸人血的传说,莫非正应在此间? 正诧异间,那胖大和尚已来到锅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看他模样,似常年不见天日,裸露的肌肉白得没半点血色。他身后拖着的并非锁链,而是像老鼠尾巴似的挂着几百条小孩子戴的长命锁,有铜有银,行动间便哐啷作响。 那胖大和尚歇了一阵,缓缓向高楼走来,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像在学鼠叫般自言自语。他用手一指,楼门应声而开。王无畏和王大力藏在暗处偷眼张望,只见楼中珠光宝气直晃人眼——金珠银锭、玉石玛瑙,塞得满满当当。 恰巧一群老鼠搬运银子过来。王无畏曾见过老鼠偷鸡蛋——一只鼠仰面倒地,用四爪抱住鸡蛋,另一只衔住它尾巴拖拽,如此便可运回鼠穴。有的大老鼠更是通灵狡猾,会像屎壳郎推粪蛋似的将鸡蛋推滚回洞,途中还不时调整方向。眼前这群老鼠正是用此法,将金银运到楼下,由那胖大和尚纳入楼中。 那僧人似是老鼠首领,大小老鼠无不听其指挥,一趟趟往返奔走,不断运来银钱。僧人叽里呱啦地笑着,那张怪脸上满是贪婪之色。待搬完银子,他重新关上楼门,似乎觉得饿了,揉了揉肚子来到锅前,用鼻子猛嗅几下,顿时喜形于色,嘴边垂下一串涎液。他揭开锅盖,从中拽出一个蒸熟的形似孩童的东西,倒拎在手里看了看,随即扯胳膊拽大腿,揪掉脑袋,然后把剩余部分扔在地上,任那些老鼠扑过来争相夺食。僧人吃掉胳膊大腿,满足地怪笑两声。 王无畏与王大力看得又惊恐又恶心,闭了眼不敢再看。可那群鼠嘁嘁喳喳啃骨头的响声,仍不住钻进耳朵。王无畏本想蜷缩身子用手堵耳,不成想压到了怀中黑猫。那黑猫吃不住痛,立刻发出“喵——”的一声惨叫。 正在争食残羹剩饭的群鼠忽然听到猫叫,皆是一愣,无数鼠目齐刷刷盯了过来。那大头和尚猛地抬起头,脸上神色茫然,嘴角边还挂着肉汁,两只蛤蟆眼鼓鼓地四处打量。 王无畏暗暗叫苦,心知败露了行踪,只有拼命一搏。他急忙嘱咐王大力准备,王大力握紧手中棍棒,欲做困兽之斗。 那和尚发现了二人藏身之处,蛤蟆嘴一张,发出咕咕咯咯一阵响。无数巨鼠纷纷涌向二人藏身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常言道:好汉难敌人多,老虎架不住群狼,耗子多了咬死猫。那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老鼠环攻过来,二人如何招架得住?那妖僧怒不可遏,三百多斤肥肉块块暴绽,未等群鼠围拢,便噌地一下当先蹿到二人近前。 王无畏只觉腥风扑面,几乎窒息。情急之下,他硬生生将黑猫从怀中拽出挡在身前。恰好那恶僧扑到跟前,冷不防凭空冒出一只黑猫,正与他脸贴着脸。人眼、猫眼四目相对之际,那黑猫倏然伸爪,全挠在他脸上,顿时抓得鲜血淋漓。 那恶僧本就容貌丑陋,此刻满脸是血,更显得狰狞如厉鬼。他见是黑猫,更是吃惊不小,心中恐惧。再看那一双猫眼顿时变得血红,犹如黑暗中的两盏红灯,那斗志昂扬的呜呜声,似在向他挑衅。 这恶僧虽能驱使群鼠,但看到周身毛根根竖起的黑猫,尤其是那两只血红的眼睛逼视着自己,心里直发虚,毛骨悚然。先前的凶猛劲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正胆战心惊、猝不及防之际,猛然听到那黑猫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如同晴天霹雳,吓得他肝胆俱裂,仰面便倒。三百多斤的重量倒下,“扑通”一声,犹似塌了一堵墙。 该是猫鼠物性相克——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那恶僧既与鼠群臭味相投,贼鼠一家,也必是个靠鼠窃狗盗起家的强盗,与群鼠一样惧怕阳光,天生畏惧黑猫。黑猫有辟邪驱鬼之效,这恶僧乃是邪恶妖人,自然见不得黑猫。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见那恶僧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不住抽搐,竟像发了瘟疫,胸口一口气再也转不回来,一命呜呼。 王无畏这才意识到墓中老者嘱咐带黑猫的妙用——原来是用以对付此等鬼妖。王大力趁机从地上跃起,抡起棍棒迎头向围上来的群鼠打去。一条棍子使得得心应手,往下砸落是一团,平扫是一片,抡得风声呼啸,听得群鼠叽叽惨叫。直打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的老鼠不计其数。 那些鼠辈见主人已死,又见无数兄弟惨死在棍下,一声呼啸,逃之夭夭,瞬息间无影无踪。王无畏忙把黑猫抱在怀里,对王大力道:“此番造化,全仗这只黑猫之功。也多亏我急中生智,用它破了那鬼妖僧的邪术。” 王大力抹了抹脸上迸溅的血水,回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有满天神佛,中有官道王法,地下阴曹还有阎罗判官,岂能全是睁眼瞎?此等和尚鼠辈竟偷拐人家小孩来吃,实是天理难容!俺一棍子结果了这些鼠辈,实在太便宜它们,就该活捉了解送衙门,一个个碎剐凌迟!” 王无畏正想说话,忽见一群巡捕气势汹汹而来,领头者大呼:“何方孽徒,竟敢来酆都城撒野?给我拿下!”指挥随从猛扑过来。 王无畏见势不妙——若是被拿住,如何是好?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策走为上。他急忙拉住王大力就往背街小巷里跑,以求摆脱追捕。 怎奈二人对此地道路不熟,无论怎样穿街走巷,始终甩不掉后面的尾巴。眼看就要被追上擒拿,王无畏本不愿寻衅滋事,只想摆脱了事,各行其道。可对方穷追不舍,反倒激起他胸中愤慨——难道我怕你们不成?他运气在手,正要痛下杀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拐角处蹿出一人,伸手抓住王无畏。王无畏本能地反击,却听那人道:“是我……” 声音如此熟悉!王无畏定睛一看,竟是“鬼见愁”郑飞!他不由得叫出声来:“怎么是你?你怎么……” 郑飞“嘘”了一声,制止他说话,示意跟他走。 既是熟人,王无畏自然不会怀疑,与王大力紧紧跟随而去。郑飞对街道熟悉,拐弯抹角,终于摆脱了后面巡捕的纠缠。见甩掉了尾巴,他才停下来歇息。 通过交谈,王无畏方知,郑飞死得极惨——是被皇甫玉龙用酷刑折磨而死。命归阴曹后,为等皇甫玉龙归阴后当堂对质、予以责罚,阎王命他在酆都城管理治安,重操阳世旧业。今日他在街上巡游,见王无畏与王大力被巡捕追赶,才出手相救。 王无畏也将自己追寻皇甫玉龙的经过告知郑飞。耕牛比君子,阴阳一般同。阴曹地府也有好坏之分,也有作奸犯科之徒。既然阴差阳错来到此处,王无畏便请郑飞帮忙,看能否找到昔日红颜知己皇甫玉梅——她是为他而死,如今十分想念,想见她一面,了却相思之苦。 郑飞盛情难却,便带他沿街寻访。走遍大街小巷,却始终不见皇甫玉梅的踪迹。王无畏十分沮丧,心想:她能在哪里呢? 正犯愁消沉之际,一阵悠扬的琴声传入耳中。王无畏不由得精神一振,兴奋道:“是皇甫玉梅!不错,就是她!只有她才能弹出这么优美的琴声!” 郑飞带他二人循声来到一处所在,原是贫民区。琴声从那两间破屋中传出。王无畏迫不及待走上前去,看到的正是皇甫玉梅——她双眉紧锁,满面忧愁,正以弹琴寄托情怀。 王无畏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情感,悲切喊道:“玉梅,我来看你了!” 皇甫玉梅抬头见是王无畏,先是一惊,随即泪如泉涌。她弃琴扑上前来抱住他,号啕痛哭—— 悲凄凄我把你怀中抱搂,心潮起伏泪难收,几多痛心几多忧。没想到那生死攸关时候,你为我竟把性命丢,让我心里多难受,时时把心揪。你虽未与我结鸾俦,风雨同舟,却为我把沉重的恋情留。情长意重深似海,爱意缠绵多怅惆。山高路远难阻断,藕断丝连颤悠悠。长江没有回头浪,矢志不渝难回收。想起和你那夜情,竟害得你一生悲愁。罪孽呀!苍天为什么不伸援手,保你有情人平安无忧? 玉梅哟,我本欲与你白头偕老,百年相守,没想到天降无情棒,你为我死在我前头,岂不让我痛心疾首?犹记多情,魂归西去难挽留。便做春水流是泪,流不尽情长长、恨悠悠,许多无奈许多愁。 玉梅呀,我的初恋红颜,我的可怜的灵幽。虽说你我阴阳相隔,我可不愿松开你的手。有多少心语要诉啊,但愿来世报谢酬。玉梅啊,天堂无怨,人间有愁,别在心事忡忡多担忧。人生最残酷是命运,命运如此难强求。说说你的苦,诉诉我的忧,等我百年后,来生与你结鸾俦! 彼此倾诉,王无畏得知她在此生活困苦——只从收到他托人送的那份钱后,再无人给她送过。王无畏告诉她,自从离开梅花山庄,一路遭追杀,至今未能到她坟前祭奠送钱。二人感叹唏嘘。 王无畏求郑飞帮忙,希望他出资资助皇甫玉梅,待自己回去后定当送钱奉还。郑飞满口应允。 离别之后,郑飞带二人返回奈河桥。王无畏定睛一看,自己和王大力的躯体正躺在楼下的暗道里——原来适才竟是魂灵游历了一番酆都城。 正是: 魂游阴曹遇惊险,看见红颜泪涟涟。 今已魂魄回阳间,又会为友闹一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章 幽灵再现 郑飞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快快回去吧。” 二人谢过郑飞,便返归阳世。魂魄附体,睁开眼睛,急忙站起身来。只觉阴风习习,不敢在此久留,匆匆按原路返回。出了那地下楼房,回到云宅大园的楼阁中,忽听得有人说话之声。 王无畏大吃一惊——来时这楼阁里空无一人,云家乃无人鬼宅,怎会有说话声?莫非又有厉鬼作祟?他悄无声息地循声而去,要与王大力探个明白。 终于,在一处房间里,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房中有三个人——一个是济世堂的滑掌柜,身旁放着的正是自己与王大力弄来的美人僵尸;另一个是自己苦苦追寻却始终不见下落的皇甫玉龙;还有一个老者,并不认识。 墓中老者所言非虚!王无畏依嘱行事,果然在此发现了皇甫玉龙的踪迹。 只听皇甫玉龙问道:“云老前辈,你要这古代僵尸有何用?” 那老者答道:“老夫欲结识苗疆百毒教教主,特以此僵尸作为觐见之礼,与之联合,对付你我共同的敌人——李家堡二少李志刚。” 王无畏听罢大吃一惊——这老家伙竟与皇甫玉龙狼狈为奸,要联手对付李大哥!既是李大哥的仇敌,自然也是我王无畏的仇敌。如今仇人相见,岂能放过? 正要出手用“快手一刀”袭击,却听那老者又道:“皇甫贤侄,你我可分兵两路。我去苗疆,你赴京城,就说皇宫内失窃的夜明珠与阴阳双璧玉,都在那李二少手里。如此这般……” 王无畏闻言更是震惊愤怒。也不知李大哥现在何处,如何得罪了这老家伙?听皇甫玉龙称其为“云老前辈”,想必此人姓云。此宅既是云家旧宅,极可能就是这老家伙的产业。他弃之不用,反说此宅是闹鬼凶宅,吓得外人不敢靠近,八成是作为自己狡兔三窟的藏身之处。 想到此,他悄悄对王大力道:“那姓皇甫的是我的仇敌,今日终于发现他的踪迹,岂能放过?我追他们而去后,你可去济世堂药铺还钥匙。若见到滑掌柜,不妨不痛不痒再敲诈他点钱,然后离去。即便见不到,你身上的钱也够生活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就此分手吧。” 安排妥当,王无畏将丹田之气提于掌上,正要发动袭击——那老者却似察觉异常,倏然弯腰挟起美人僵尸,叫声“扯呼”,穿窗而去。皇甫玉龙与滑掌柜闻声也作鸟兽散,逃之夭夭。王无畏提气紧咬皇甫玉龙,穷追不舍。 王大力依嘱离开云家鬼宅,到济世堂药铺还钥匙。谁知药铺竟未开门,等到晌午也不见人。向伙计一打听,方知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滑掌柜人影,账房先生也一直没来。药铺里乱作一团,正四处找人,生意也停了。王大力心知肚明——滑掌柜极可能是那云老家伙安插在此的眼线和交货之处。如今形藏败露,做贼心虚,岂敢还在?他便依王无畏所言,离开了济世堂。 王无畏将自己与二少李侠分手后的经历细说一遍,又道:“我追踪皇甫玉龙到此,竟不见了他的踪影。正在漫山搜寻时,才发现了你们……” 李侠听罢,也将分手后的劫难诉说一番,感慨道:“据你所言,我揣摩那姓云的老家伙,极可能就是江湖人称‘神卜’的云中影。他送僵尸给苗疆百毒教教主,供其练毒药用,联合百毒教对付我是真——泰山之战时他侥幸逃生,临别曾发狠话,要‘纠集江湖志同道合之人与我为敌’。皇甫玉龙去京城,无非是诬陷我盗取皇宫夜明珠与阴阳双璧,借皇家之手置我于死地。用心何其毒也!” 快手王无畏也觉问题严重,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忧心道:“如今大哥病毒缠身,苟延残喘……这该如何是好?” 李侠长叹一声,神色黯然:“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既然命运如此,怕也无益。想起括苍山白眉老和尚曾嘱咐我,若再遇性命攸关之事,可去他那里寻求排解……” 既如此说,事不宜迟。苗香玉与王无畏便搀扶李侠赶往括苍山,找到白眉老和尚所居小寺,求老和尚慈悲为怀,救李侠一命。 白眉老和尚查验李侠病体后,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道:“小施主不听老衲劝告,在小寺修身养病,以致遭此劫难,合该命中有此一劫。如今五毒金蚕蛊已在体内根深蒂固,非老衲能力所及。若要根除此毒,唯有去苗疆找百毒教教主。” 李侠摇头苦笑:“我的仇敌神卜云中影已去了苗疆,联合百毒教教主与我为敌。即便找到百毒教教主,自古正邪不两立,加之云中影蛊惑煽动,他岂能救我?” 白眉老和尚微扬白眉,看了看李侠,安慰道:“事在人为。老衲观小施主气宇轩昂,不似气数已尽之人,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小施主可留在老衲小寺静心休养,由老衲用法力控制体内蛊虫蔓延。再派亲近之人去苗疆……” 王无畏接口道:“大哥勿忧!天塌下来地接着,有我王憨在此,定去苗疆讨得解药回来!只是我一人之力有限,恐误了大哥病情。我得去梅花山庄寻二哥吴逍遥同行……” 苗玉道:“为救我夫君,我愿与三弟同去。纵是山高路远,危难重重,也在所不惜!” 王无畏摆手止住她:“大嫂心意我明白。我此去梅花山庄接二哥,你可守在大哥身边精心伺候。待我寻得二哥回来,在此聚会,再同去苗疆。”苗玉觉得在理,点头应允。 且说吴逍遥因红颜知己白玉蝶受伤,未能与李志刚、王无畏同去追寻杀害胞妹的凶手皇甫玉龙,只得暂住梅花山庄,为白玉蝶疗伤,等候二人消息。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白玉蝶伤已痊愈,李志刚与王无畏却音讯全无。吴逍遥放心不下,心中忐忑,不知何去何从。 一天晚上,正值下弦月,星河黯淡,月色朦胧。吴逍遥照例午夜起来练功,蓦然听得衣襟带风之声拂耳而过。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一听便知有夜行人出没,当即伏身,仰首向房上看去。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闪电,飞往暗处。 吴逍遥大吃一惊——方交午夜,月色尚明,人脚未定之时,便有夜行人经过?非奸即盗,决非好人!他当即展开腾跃之法,庞大身躯竟如燕子掠空般飞上房顶,脚尖一点,飞身追踪而去。 吴逍遥乃飞毛腿,轻功已臻炉火纯青,真个是蜻蜓点水,落地无声。不消片刻,已追到那夜行人身後。 奇怪的是,那人初时轻功似不及吴逍遥,但追到相距两三丈时,那人背后竟似长着眼睛,知道有人追踪,立刻加快速度。饶是吴逍遥用足功力,也总是被抛在几丈之外。 两人一前一后,风驰电掣跑了一程。前面夜行人一个弓腰,飞速跃进一座大户人家的园林。吴逍遥不知底细,不敢冒险跟进,急忙伏在一棵大树枝柯交错的暗处,从叶缝中伸头观望。只听那飞进之人拍了一下手,暗处又跳出个夜行人。二人交头接耳片刻,便向庭院深处一座小楼跃去。 吴逍遥虽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见多识广。心知定是一人先来探道,等同伴前来做案。他暗想:此二人来此定是做奸犯科。既然遇上,决不能袖手旁观!当下气沉丹田,一长身,直飞掠出数丈之外,如棉絮般贴上楼旁一棵大树。只听其中一个夜行人低声道:“那少女就在楼上。我刚才已偷偷吹进‘五鼓返魂香’,那雌儿现在已被迷倒,正好下手……” 吴逍遥虽爱在美女面前说几句俏皮话,吃吃豆腐,却本着“风流而不下流”的宗旨,从不玩弄手段伤害女人,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他最痛恨江湖上下三门的采花淫贼,如今撞见,岂能容他们作恶? 当即从树上凌空掠起,如大鸟般飘落在楼房檐上。那两人蓦地一惊,急忙飘身下地。吴逍遥刻不容缓,也跟着落下。 定睛一看,两个夜行人都戴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如此藏头露尾,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真面目。 两人异口同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干涉爷们的行动?” 吴逍遥哈哈一笑:“你们这无名鼠辈,干些偷偷摸摸、为人不齿的勾当,连我吴逍遥都不认识,真是瞎了眼——看掌!” 那两个夜行人更不答话,一个亮出长剑,一个亮出一对三尺多长黑漆漆的判官笔,抢攻过来。吴逍遥立刻展开太极掌法,外松内紧,以逸待劳,以封闪、擒拿、挤靠、闪展、腾挪之法,配合“罗汉疯癫大挪移”步法,伺机夺取对手兵刃。 那两个夜行人也好生了得。吴逍遥看不出他们是哪派路子——使剑者时而用嵩阳派达摩剑法,时而又变作形意派无极剑法,有意不露形藏。剑舞得惊如风雷,银蛇狂舞,怪蟒翻身,处处刺向吴逍遥要害。 使判官笔的更厉害,劈、砸、拨、打、压、剪、持、锁,沉着迅捷。一对判官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专点吴逍遥身上三十六道大穴。 看来吴逍遥遇上了两个强敌。交手方知,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似要取他性命。吴逍遥能躲过此劫么? 欲知后事,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二章 遭受毒害 吴逍遥纵然施展尽“空手入白刃”的太极掌法,竟也讨不到半点便宜。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好几次身陷险招,眼看就要被剑尖刺中,或被判官笔点中要害,那两名夜行人却似手下留情,突然闪电般将兵刃抽回,变招打出。吴逍遥百思不得其解。 他心中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的太极掌法厉害,对手不知虚实,不敢将招式用老,以防自己式中变式、招里套招。其实却并非如此——那两名夜行人肩负着不可告人的使命,另有心思。若论真实武功,吴逍遥与他们任何一人单打独斗,谅还不至于落败;但如今以一敌二,又是空手对敌,便是两个吴逍遥,恐怕也难逃此劫。 正当此时,打斗声惊动了这户人家。刹那间灯火通明,许多家人持枪弄棒涌了出来,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只远远地观望,嘴里嚷着“捉贼捉贼”。若是见打斗的身影向自己这边移动,便“哄”的一声作鸟兽散,躲到别处。 其中有两位“护院”模样的人胆子稍大,一个手持花枪,一个挥舞双刀,偷偷绕到贼人身后想偷袭。却被一个贼人来了个“回风卷柳扫堂腿”,将二人扫出三丈开外——真个是来了两个,跌了一双。 吴逍遥虽陷困境,却也不指望这些“护院”能帮上忙。他们不仅于己无济于事,反而碍手碍脚。他仍凭一双肉掌,舍死忘生与对手的一柄长剑、两枝判官笔周旋,如此又拆了四五十招。 那使判官笔的渐渐不耐烦,突然搂膝绕步,向后一甩腕子,一招“刘海洒金钱”,双笔挟着一股寒风,斜向吴逍遥左肩“肩井穴”点来。 吴逍遥看得真切,急忙将腰前扑,让过判官笔,掌探中锋,骈指如戟,倏然向对手的“志堂穴”点去。还未点到,忽感背后一股劲风——那柄长剑又堪堪刺到。他当即来个“大弯腰斜插柳”,向左旋身,伸掌贴着剑身,让招递掌,倏地向持剑者面门打去。 使剑者也佩服吴逍遥应变拆招的能力与快捷,不敢怠慢,急忙将身后仰,来个“倒转阴阳”,右手剑一沉,化作一招“猛虎卷尾”,径直扫向吴逍遥下盘,欲斩其双足。 吴逍遥慌忙躲避之际,忽听那使剑者一声“扯呼”,脚下一蹬,跃入园林深处。紧接着,那使判官笔的也掠进园林深处,转瞬不见踪影。 吴逍遥一时进退两难——若进去追寻,人家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极易成为靶子。正踌躇间,忽地几点寒星扑面而来。他知是暗器,急忙用“燕青十八翻”的北派“滚地堂”功夫,贴地直滚出去。饶是滚得这般快,腿上还是中了一枚暗器,当时只觉麻痒难当。 那些家人虚张声势地嚷着“追贼”,随后围上前来。人群中走出一位五旬上下的儒冠老者,当着吴逍遥的面一揖到地,恭敬道:“壮士大恩,没齿不忘!”急忙将吴逍遥扶起,不由分说,招呼家丁子弟架着他往里走。 吴逍遥此时欲走不能,只得随他们进去。刚一坐定,那些人便捧烟倒茶,殷勤招待。吴逍遥一向放荡不羁,不受拘束,也不愿与绅士来往,更受不了吹捧拍马。他呷了一口茶,便欲告辞,不料刚站起身,左腿却酸软无力,疼痛难忍,身不由己跌倒在地。 他这才想起左腿中了暗器。被人扶起后,忍痛用手指探入伤口,将那暗器抠了出来。拿到眼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暗叫苦,喃喃道:“我命休矣!” 那老者忙凑过身来,关切地问:“什么暗器?可有妨碍?” 吴逍遥再也笑不出来,满脸沮丧,心事重重道:“此乃江湖上有名的邪毒暗器‘蒺藜’,用苗疆毒药炼制而成。毒气见血即钻,除非找到本门解药,否则无救。看来……我是出不了此门了。” 老者仔细审视一番,沉思片刻,然后吩咐身边少年:“幺儿,去后楼你二姨娘处,把那‘白玉生肌拔毒膏’拿来试试。”又对吴逍遥道,“老夫几年前曾在京城做个小官,结识了一位老太监。承他赠送半瓶‘白玉生肌拔毒膏’,乃是皇宫大内之物,据说能解百毒。无论蛇虫咬伤,还是毒药暗器所伤,都可解救。宫中特备此药以防刺客用毒。他得圣眷赐得一整瓶,分了一半给我,一直放着不曾用过。今日正好试试是否灵验。” 吴逍遥见无法找到那施暗器者的本门解药,性命危在旦夕,只好任由他试。 说也奇怪,将那膏药敷上之后,顿感清凉沁骨,左腿竟能转动了。只是余毒未清,还需休养数日。吴逍遥只得在他家住下。 这老者名叫纪纲,乃保定一方大士绅,家有良田千亩,骡马成群,奴仆使女无数。吴逍遥住在他家,被照顾得十分周到。纪纲日日陪他,谈论诗文及京城轶闻趣事。 吴逍遥家中原也是富户,幼年习过诗文。见这老者满面春风,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谈得倒也投机。又见那几日里,时常有衣衫褴褛的穷人进来求施舍借粮,纪纲都亲自接见,予以解决。 吴逍遥将这些善举看在眼里,对老者的“慈悲”之行颇为赞赏,心中渐生好感,认为他是个有侠义心肠、助人为乐的慈善长者。 三日后,吴逍遥腿上余毒拔清,完全康复。纪纲亲率家人将他送出大门之外,一直送到三里之遥,口口声声称他为“大英雄”“大恩公”,又说“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接着又讨要他的住址,表示愿结为莫逆之交。吴逍遥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见他如此诚恳,不忍拂其好意,便答应与他来往。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的善恶,岂能只看表面? 看官,你道那纪纲真的是什么慈善长者?全然不是!正当吴逍遥在归途中满心感激、对他充满好感之际,纪纲的密室里,正坐着那两个当晚跑进纪家、伪装成采花贼的蒙面夜行人。 果然不出吴逍遥所料——这两个蒙面夜行人绝非江湖平庸之辈,而是皇宫大内一等侍卫。使剑的叫蒙太,使判官笔的叫胡仁。他们奉大内总管之命来此,进行一场大阴谋。伪装成采花贼,设计陷害吴逍遥,便是这阴谋的第一步。 密室里,二人正拍手叫好。 蒙太道:“弥勒吴虽然聪明,这回还是着了咱们的道儿。不过这小子也确实名不虚传,那一手七十二手‘回环滚拆’的太极掌法,若非我们二人联手,还真不好对付!” 胡仁笑道:“论本事,他弥勒吴虽非庸手,却也不在咱们兄弟之上。依我往日的性子,哪容他这般狂傲?若不是裴总管再三叮嘱,早把他废了。” 纪纲大笑道:“做事可不能感情用事。若是废了他,咱们的计划岂不泡汤?废他一人何用?咱们要的是那二少李侠,要夺回皇宫失窃的夜明珠与阴阳璧玉,要分化打击武林中人,让他们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减少对皇家的威胁。我真佩服你们兄弟的本事——胡老弟那一手暗器打得真有分寸,不让他当场毙命;蒙老弟更妙,故意使出偷学来的几家形意派剑法,让他猜不出路数,狐疑不定。” 蒙太笑着拍马屁:“我也佩服你纪老先生的本领,尤其是那几声‘大英雄’,把他捧得心花怒放,连屁花都开了!” 列位看官,你道他们究竟进行的是什么阴谋? 原来,大内总管接到告发,说当今武林在其罪魁祸首李侠鼓动下,对皇上心生不满,意图联合制造动乱,抗衡皇家。总管秉承圣意,采取分化瓦解之策——能笼络的笼络,能打击的打击;一时不能笼络又不能打击的,便想方设法分裂他们之间的关系。 纪纲探知吴逍遥与李志刚、王无畏情同手足,乃生死兄弟。若能将其三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便可永绝后患。于是他设下这条毒计:让大内侍卫蒙太、胡仁伪装成采花贼,故意引吴逍遥至纪家,让他中一枚毒蒺藜,再由纪纲出面医治,换取吴逍遥的信任。这般作成的圈套,吴逍遥岂能不落入彀中? 不消说,曾为官的纪纲自然是站在官府一边。他与吴逍遥一旦建立往来,便有办法探知他们三兄弟之间的联系,从而顺藤摸瓜,找到李志刚等人。 正是: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欲知吴逍遥能否摆脱魔爪,王无畏能否与他相聚,二人能否回去见李志刚,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三章 大闹水泊 且说吴逍遥伤愈归来,自然免不了白玉蝶一番责备。三日不见,让她寝食难安,牵肠挂肚,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吴逍遥便将那夜经历细细道来——一面说那两个蒙面夜行人的本领实属武林罕见,一面夸赞若非自己太极掌法了得,莫说只中暗器,只怕早已丧命于那一剑双笔之下。 白玉蝶听罢,心中震惊,又觉蹊跷,蹙眉道:“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样两个采花贼,实在摸不透他们的底细。” 吴逍遥回来后,纪家便不时派人来访,不是送礼,便是邀约宴饮。白玉蝶曾私下劝诫吴逍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纪家乃保定豪绅,又是官宦出身,与官府素有往来,这类人素来与江湖人士有隙,好的有限。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对这样的人不得不防。 吴逍遥却一口咬定纪家是“积德行善之家”,反说白玉蝶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太过偏执。他亲眼所见,纪纲借“五十四大寿”之名,在花园中设宴款待老人——年过五十者分二钱银子,过六十者分五钱,过七十者竟分一两。如此仗义疏财,与民同乐,岂会是别有用心之人?他愈发认定纪纲是“慈善长者”,对白玉蝶道:“若是刻薄奸诈之徒,怎会这般敬老尊贤、慷慨大方?”白玉蝶不愿与他争执,只得沉默不语。 此后倒也平静了些时日。 一日,纪纲派人送信至梅花山庄,请吴逍遥前往纪家庄,说有要事相商,望勿推辞。吴逍遥乃江湖中人,岂有不去之理?当下告知白玉蝶,随来人离开了梅花山庄。 吴逍遥去后,家中便由白玉蝶照料门户。这梅花山庄本是总盟主皇甫擎天的家业,如今夫妇俱已不在,少庄主皇甫玉龙心怀叵测,残杀胞妹皇甫玉凤后逃之夭夭,家无主人。吴逍遥为给白玉蝶养伤,才暂住于此。白玉蝶依皇甫玉凤临终所托,将她贴心的两个使女留在身边照看。 两使女一名黄燕,一名丘英,自幼伴随皇甫玉凤,得姑娘亲传武艺。虽名为使女,却与玉凤情同姐妹,故而玉凤临终时将二人托付给白玉蝶。 吴逍遥在家时,黄燕、丘英还不敢太放肆;如今他去了,二人便如脱缰野马,四处玩耍——或在梅林中追逐嬉戏,或到河上划艇游玩。白玉蝶伤已痊愈,总不能时时守着她们,况且她们是玉凤的人,也不好严加训斥。她用江湖凶险吓唬她们,她们反觉新鲜刺激,说真碰上江湖好汉,倒要斗上一斗,岂不快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白玉蝶也只好由着她们。 这日,黄燕与丘英换了男装,驾一叶扁舟,顺流划入湖中。小舟分开蒲草芦苇,不多时已到水泊中央。只见几座小岛隐没于烟水苍茫之中,远处传来几声清脆渔歌,大约是捕鱼少女互相应和。歌声起处,惊起几只沙鸥,上下翻飞,追逐嬉戏。 黄燕心情欢畅,一面笑着一面摇桨,小舟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驰,霎时驶出数十丈。 正前行间,忽闻前面人声喧哗。一只小船如箭般冲来,浪花四溅。几只原本撒网捕鱼的渔船被它冲得东倒西歪,入了网的鱼也逃得精光。 渔人们齐声怒骂:“哪里来的浑小子,这般横冲直撞,坏我们营生!” 来船上有人回道:“爷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管你等屁事?识相的快快让开,否则让你们一个个喂王八!” 黄燕见来人如此蛮横,顿时气往上冲,对丘英道:“这等混蛋,竟敢在此撒野!咱们得教训教训他们,不能让他们欺负渔民。你上前与他们斗,我在旁用金钱镖接应。” 丘英正要驾舟迎上,那船竟如流星般擦着她们的船身掠过,激起的浪花溅了二人一身。黄燕勃然大怒——何处狂徒,竟敢这般挑衅!她猛然抛出挠钩,搭住那只小船,使之动弹不得。丘英也掉转船头,与来船正面相对。 来船上有四人。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船尾把舵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船舱中还躺着两人,面容看不太清,悠闲自在,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船头那汉子凶神恶煞般喝道:“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娃娃,想找死么?要玩回去跟你师娘玩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丘英反唇相讥:“你们这些蛮横东西,跑来横行霸道,欺负渔民。小爷今天就替你娘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那汉子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傲慢道:“无知小儿,好大口气!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拳头……”说着纵身一跃,跳了过来。丘英的小船被他踏得摇摇晃晃。 黄燕见来者不善,在浪花飞溅中急忙双脚一分,使了个“金莲踏桩”的功夫——这是皇甫玉凤专为女孩子气力不如男子而创的招式,与“力坠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才稳住了摇摇欲翻的小船。 那汉子更不答话,饿虎扑食般扑向丘英。他根本没把这娇小柔弱的孩子放在眼里,以为一把就能抓住扔下水去。哪知正中丘英下怀——丘英虽年纪不大,自幼跟随皇甫玉凤习武,近日又得白玉蝶指点,岂是寻常孩童可比? 倘若这汉子不轻敌,倒还能斗上几合;这一轻敌,便给了丘英可乘之机。只见她身子一摆,倏然伏身躲过擒拿,欺身而进,使了个“雀地龙”的招数,一托那汉子右肋,紧接着“顺手牵羊”猛地一带。那汉子来势太猛,小舟地方狭小,要变招闪避已然不及,竟被丘英一带之力掀了个倒栽葱,“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丘英首战告捷,喜气洋洋,嘲讽道:“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敢小觑我?下去喝水去吧!” 话犹未了,船身又是一晃。对面船舱中一个汉子倏然跃出,跳上丘英的船头。 此人比先前那个沉稳得多,先凝神看了看丘英,轻蔑道:“小朋友,有两下子嘛!是跟你师娘学的?我倒要领教领教。”说着双臂一摆,亮开门户。 丘英虽不识对方这个架势,但方才三招两式便打倒一个大汉,不免有些轻敌。她也不理会“跟师娘学”的嘲讽,突然出手,一招“进步七星掌”直取那人。 怎料这对手比先前那个沉稳狡猾得多。待丘英右掌打到,他才沉掌横截她双肘。丘英大吃一惊,急将“七星掌”化为“手挥琵琶”,堪堪消去对手的横劲。两人就在这小船船面上动起手来,顷刻间拆了七八招。那人武功深厚,技艺纯熟,愈战愈勇;丘英初出茅庐,渐渐招架不住,步法已乱,眼看就要落败。 黄燕在一旁看得心痒难熬,早已在右手扣好三枚钱镖。见丘英危急,她猛地打出——一枚取咽喉,两枚分打双手。这三枚钱镖一发,倒让那人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也有如此上乘的暗器功夫,竟能一手三镖分路袭来。急忙使了个“迎风摆柳”,向右侧闪避。虽躲过咽喉和右手两镖,左手却中了一枚,顿时酸麻难当,身法步法大乱。丘英趁机直进,一个蹬脚,将他踢下水去。 “妈的!斗不过人便放暗器,不害臊么?”船尾把舵的年轻人沉不住气了,边骂边打出铁莲子,几点寒星直飞丘英面门。 丘英刚斗罢强敌,身形未稳,如何躲避?她心中暗叫: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空中铮铮作响,一片脆响过后,铁莲子尽数被打落水中。原来是黄燕施展“刘海撒金钱”的手法,一枚钱镖对一枚铁莲子,满空暗器相撞,激起朵朵水花。 这回,一直稳坐船舱的那人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一个箭步窜出船头,高声喝道:“住手!对付两个小孩子,也用得着放暗器么?”那船尾青年应声住手。黄燕也不再放钱镖。 定睛看时,只见那人五十来岁,五绺长须,目光炯炯,气宇沉稳,相貌威武,想必是对方船上的首领。 老者手捋长须,含笑对面前二人道:“孩子们,真不错。虽说有两下子,可凭这点本事就想在江湖上伸手管事,还嫩了些。若是不信,你们两个尽管上来,你的钱镖也尽管朝我打来,我绝不叫我们的人放任何暗器。” 丘英日常从吴逍遥与白玉蝶的谈话中,略知江湖规矩——讲究的是单打独斗,若以二敌一,便是不顾江湖道义,为人所不齿。她明知不敌,却也不能让对面老者小觑了去,总得露一露豪气凌云的气概。 可她该如何应对?她能斗得过面前这素谙江湖的老者么? 第二十四章 龙争虎斗 丘英装腔作势道:“师弟,你且退后,待俺领教领教这位老英雄的高招!” 黄燕鼓起小嘴,奚落道:“他们还不是一个败了又来一个?谁高兴叫他吃暗器?他们先不讲规矩,怪不得我!”说着便借坡下驴,退到一旁。 那老者放声哈哈大笑,轻蔑道:“好小辈,有你的!尽管放心,老夫决不坏你吃饭的家伙——”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来一招“大鹏展翅”,飞身扑将过来。 丘英年轻气盛,哪看得惯他这般盛气凌人的狂傲模样?她想起前主子皇甫玉凤曾说过的话:“当对手纵跃在空中,身形下沉、双脚尚未落地之际,乃是最危险的时候,若趁此时进招,对手便极难躲避。”于是她依样画葫芦,待那老者身形尚未落到船板,便猛地扑上前去,右掌横斩他的双足,意欲将他扫下水去。 哪料这老者江湖经验老到,比先前两人厉害得多。他也不俯冲,也不用“撑椽手”破解,只将身形向后微微一仰,凭空把右足一挑,竟穿过丘英的双掌,径直踢向她面门——闪得如此迅捷,来势如此狠辣! 丘英急忙闪身躲避,虽避过正面一踢,但那老者右脚已然踏上船头,左足又如电光石火般疾发而出。一连几个“鸳鸯环腿”,硬生生把丘英逼到船边。她立足不稳,“扑通”一声掉下水去。 黄燕见状大吃一惊,急发钱镖打向老者。只见那老者身形疾如飘风,一阵旋转,几枚钱镖尽数被他拨入水中。随即他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嘲弄道:“哎,没打着,没打着!” 笑声未绝,忽见一艘小舟飞也似的朝这边驶来。船头上站立一人,待船靠近,才看清来者是一名年约二十来岁的汉子——豹子头,气宇轩昂,扎撒着双臂,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这边的打斗。小船来势如此迅疾,把这边的人都怔住了。就连纵声大笑的老者,也不由得止住了笑声,静静打量着来者。 这伙前来挑衅的人,本是冲着弥勒吴夫妻来的。他们早已摸清梅花山庄的底细,知道山庄中没有这样一个人物。若说他是泛舟游客,看其装束神情又都不像;而且普通游客,也没谁敢来多管闲事。显然,此人有备而来。 就在众人沉吟等待之际,丘英已从水里爬上自己的船尾,坐在黄燕身边,湿淋淋地直喘气。对方被丘英打下水的两个汉子,也早已爬上自己的船,同样湿淋淋地喘着粗气。 那老者见斜刺里冲来的小船越来越近,便大声喝道:“你是谁?来此作甚?”这一声喝斥,犹如晴天霹雳,音响顺着水面荡漾开去,连黄燕和丘英都觉得两耳嗡嗡作响。 可那小船上的汉子不为所动,毫不惊慌。他仍扎撒着双臂,神色自若,冷冷地对老者发话道:“什么事情在这水面上交锋,让俺老远就瞧见了。特来一看究竟,没想到你已然一把长须,怎的还和小孩子们过不去?莫非是他们冲撞了你老哥?俺不妨给你们和解和解。你老者和小孩子动手,难免落个以大欺小的嫌疑,就不怕江湖上人笑话么?” 这汉子说话不温不火,把个老者奚落一番,弄得老者有气也发不出。老者看这汉子神光内蕴,在船头上一立,脚步不七不八,摆出的像是太极门户,又不尽相同。别看年轻,脚步却稳得很。 外行人看不出门道,老者心中却暗暗惊异:这汉子如此年轻,一亮式就非同一般,神光充盈,英华内蕴,底气十足,有着非凡功力——定是个不同凡响的神秘人物,来者必是劲敌。黄燕心中也暗暗惊异:看来者似乎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说那老者与黄燕各自惊异,且说这闯来的不速之客,见那老者兀自凝目注视自己,不发一语,便冷笑一声,主动打招呼道:“好朋友,怎的就是这个熊样?说实在的,你们到底停不停手?是不是安心要欺负这两个孩子?” 那老者似乎醒悟过来,面色一沉,几乎能拧下水来,冷冰冰道:“听你老哥的话音,是想伸手管这档子事了?我得告诉你老哥,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你老哥是局外人,可不敢屈尊沾这趟浑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必自找麻烦?依我说,你老哥趁早掉转船头回去,咱们日后相见还是朋友。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你也管不了。没见过你这么好管闲事的,没的捉不成狐狸反惹一身骚。” 那年轻人听老者反唇相讥奚落自己,勃然大怒,豪爽而振振有词道:“路不平大家踩,理不顺大家论!天下人管天下事,俺只知抱不平,不准以强凌弱,以众欺寡,以老压幼!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孩子的事,俺实在看不惯,觉得不平,一定要伸手管管!朋友,你想怎么的?” 老者听他这咄咄逼人的话,不接下是不行了,遂怒目而视道:“还瞧不出你老哥有这般大本领,竟要管天下之事!那么听凭你老哥怎样来管,俺一干兄弟们准听你的吩咐——”说着蓦地凌空飞起两条身影。 原来是那老者从黄燕的小船上纵起,要飞跃上那汉子的小船。与此同时,那汉子也不约而同地纵了起来,要飞跃上黄燕的小船。两人在空中碰个正着,只听“砰、砰”两声,那老者的身躯竟被凭空冲了下来。紧接着黄燕的小船发出一声巨响,船板裂了一块。就在此时,那汉子已跟踪着老者直冲而下。 那老者也着实了得——情知小船窄狭,躲避不了直冲而来的攻击,竟趁着一翻一滚之势,手肘力撑船板,倒跃飞起两丈多高,轻飘飘落在自己的船篷之上。 那年轻汉子也不含糊,如影随形般跟着老者跃上船篷,各自摆好了门户。那船篷乃竹叶芦苇编成,二人站立其上,竟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可见二人轻功十分了得,已臻登峰造极之境。 两人在船篷上绕着追逐两圈,猛地交起手来。那老者使的是北派劈挂掌法,发招迅疾,掌风凌厉。那汉子使的掌法却奇怪——有太极掌法,又有鹰爪擒拿手,又有以掌代刀的夺魄法,如此杂乱诡异,全无章法,而是随心所欲变化而出,却又都那么纯熟,绝非偷招者所能使出的。那老者虽招数纯熟、久经大敌,与其拆了四五十招,也只有招架的份儿。 老者遇到劲敌,只得由攻转守,抱定主意紧封门户,等待外援。劈挂掌本是进攻手法,如今改攻为守,门户如何封得严?只见那年轻汉子猛地欺身直进,身子突然下蹲,左手掌里卷内力,横拨敌人右掌的同时,右腿前扬,紧跟着右掌贴着右腿伸出的刹那间,一沉腕击向老者小腹。这乃是武林中狠辣罕见的“掌四式”招数,老者如何躲避得了? 那老者虽久经战阵,却并不惊慌。只见他右掌下落,横截来势的同时,吞胸吸腹,堪堪避过凶猛一击。那汉子急转直下,变用左掌旋风般猛击老者面门。老者急用双臂迎面一卷,双掌变成勾手,要掠那汉子左腕。不料那汉子左腕突然往下一坠,避过勾手,右掌又倏地向他面颊捣出,形如“点子锤”。如此变化多端的诡异招式,老者躲避不及,“啪”的一声,脸颊被击个正着。那汉子一招得手,顺势往前一送,那老者便如断线风筝,直飘入水中,“扑通”一声,浪花四溅。 就在这时,黄燕和丘英的小船猛地颠了几颠,船头突地离水数尺,船尾几乎浸入水中。来势如此凶猛突然,二人几乎把持不住,不知怎么回事。原来那老者虽被汉子打下水中,却余怒不息,便迁怒于黄燕、丘英二人,仗着水性纯熟,意欲掀翻她们的小船借以出气。 就在小船将翻未翻之际,那汉子猛地飞跃而下,闪电般一手抓住一人,向前一送,便把黄燕和丘英都掷入自己的小船上,大声吆喝道:“你们快快回去!”说完自己也“扑通”一声跃入水中,只见浪花滚滚,不见了身影。 就在此时,那老者身边突然露出那汉子的身子,不由得大吃一惊,当即“哧”的一声,几条水线向汉子兜头兜面射来。那汉子急忙侧首,倏地游出两三丈外。浪花飞溅中,又听一声巨响——那老者的小船竟被那汉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下子掀翻过来,船中三人纷纷落水。 老者带领三人在水中围攻那汉子。五个人,十双臂膀,翻动得水花滚滚。别看那老者人多势众,那汉子水中功夫竟不在陆地之下,直把四人逼得不敢近身。 先前撒网捕鱼、被老者船只横冲直撞冲散的几只渔船,已渐渐围拢过来。这伙渔民先前慑于那几个恶汉的汹汹来势,不敢上前——惹不起总躲得起。此刻见恶棍们的小船也被人掀翻,心中自然大为痛快。又见有人撑腰,何不来个痛打落水狗?他们拿着渔叉围了上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民在几丈外便将渔叉掷来——虽都掷不中那四个恶人,却也弄得他们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那长须老者见风色不对,心想:我们四人应付这年轻人尚且勉强,何况还有一个会使金钱镖的,再加上这班乱掷渔叉的渔民……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五章 仇人寻衅 那老者见风使舵,急急叫道:“风紧,扯呼!”便带着四人,在浪花翻滚中拼命游开。 那汉子微露肩膀,双脚轻踏水面直追出去,边追边回头对黄燕和丘英道:“回去!你们怎么还不快走?” 黄燕与丘英立在船板上,凝神远眺。片刻功夫,那四人连同年轻汉子都已游出半里之外。方才还浪花滚滚的水面,此刻复归平静——碧波荡漾,渔舟悠然,白云倒映水中,悠哉游哉。谁能想到,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一场龙争虎斗? 丘英恍若做了一场恶梦。她衣裳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一手摇桨,一手挥了挥,对黄燕道:“天色渐晚,咱们也帮不上那位恩公。快回去吧,免得白大婶担心。” 黄燕点点头,轻摇小舟而归。还未靠岸,便听得有人高叫:“黄燕!丘英!” 二人急忙答应,飞快靠岸,跑上前去。丘英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们……被人欺负了……” 白玉蝶见丘英浑身湿透,关切地问:“哟!你们与人交手了?看这模样,定是在船上被人打落水的。裤管撕破一大块,是被桨桩勾破的吧?伤着皮肉没有?” 丘英正要细说,白玉蝶却摇手止住她:“先去换衣服。若伤了皮肉,擦些药酒。黄燕,你陪她去。” 夕阳西下,暮霭含山,炊烟四起,正是晚饭时分。白玉蝶却无心用饭,点了油灯,要先听丘英和黄燕讲述经过。二人便将水上遭遇一五一十道来——特别提到敌船上的老者,以及后来替她们解围的那位年轻力壮的汉子。 黄燕犹自兴奋,特别夸赞那年轻人:“他年纪和吴大叔差不多,说话也像吴大叔一样有些幽默风趣。我从没见过武功这么好的人!”她越说越起劲,“您说怪不怪?我竟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他出手快如闪电,招数十分迅捷诡异,虽有许多没见过,可其中夹杂着吴大叔的太极手法。” 白玉蝶听罢,耸然动容,不由得喃喃自语,似在回想什么人。她问道:“他是什么口音?河北话还是山东话?” 黄燕道:“我也听不出。他像是有意藏头露尾,说的南腔北调。” 白玉蝶沉吟片刻:“既然这人相助却不愿暴露身份,自有他的道理。如此做,绝非我们的敌人。这人我先不猜了。倒是和你们打斗的那班人,我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丘英与黄燕在水上交锋之际,梅花山庄来了个不速之客——却不是什么武林中人,只是个孩子。这孩子是附近镇上小酒店的伙计,吴逍遥在那喝酒时认识他。有一次酒店老板让他送酒到梅花山庄,白玉蝶见过一面。 白玉蝶不知他为何而来,便问其故。小厮道:“有个客人让我送封信给您。” 白玉蝶拆信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心神慌乱。盘问是何人托他送信,小厮说:“昨天有伙客人在店里喝酒,有老有少。他们一面喝酒,一面跟我们伙计闲聊,问认不认得弥勒吴。我说认得。其中一个老者便向掌柜借了纸笔写了这封信,托我送来。那老者还嘱咐,若见不到弥勒吴,把信交给一位姓白的夫人也一样。掌柜准了我的假,我就来了。” 白玉蝶忍气送走小厮,再看那信,狠狠啐了一口:“你们这不知死的史家四虎,阴魂不散,竟找到老娘头上来了!我白家左手剑法可不是吃素的,江湖上也素有威名,岂容你们来此寻衅?” 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白玉蝶与史家四虎结仇,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白玉蝶才十六七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左手剑客”白云鹤的孙女。她得家传真传,武功有成,闯荡江湖,是闻名遐迩的女中豪杰。 一日,她女扮男装,随爷爷白云鹤往山西访友。途经榆次,在山道上遇一伙强人抢劫行商。白云鹤爷孙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知这伙强人气焰嚣张,甚是厉害——尤其是为首的五个,更是了得。凭白云鹤与孙女二人之力,竟奈何不得他们,加上众喽罗呐喊助威,斗了半天,反陷入重围,脱身不得。 白云鹤与白玉蝶背靠背,以兵器近拒敌、远挡暗器。仗着功底扎实,那伙强人一时也奈何不得。可斗了许久,终究寡不敌众,形势愈发不利。白玉蝶额上沁出冷汗,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此时,山梁上飞掠下一青年——脚下生风,快如电光石火。他舒展衣袖,笑逐颜开而来,张目一看便知端倪,当即大声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在此肆无忌惮抢劫,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一强徒出面道:“休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祸事皆因强出头。小子,快滚!否则连你一锅炖了!” 那青年哈哈大笑,高声道:“少爷生就脾气犟,江湖义气第一桩。路见不平来相助,打你哭爹又叫娘!”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施展无影飞腿,刹那之间,砰砰啪啪打倒了好几个。 青年从外攻入,白云鹤与孙女从内杀出。那伙强盗,除了为首的五个,其余喽罗皆是色厉内荏的饭桶——装腔作势、跑腿还行,真打起来尽是贪生怕死之徒。见青年腿脚如此厉害,便如滚汤泼鼠,一哄而散。 为首的史家五虎抵挡白云鹤与白玉蝶已感吃力,如何禁得住又添如此厉害的生力军?片刻间便落了下风。五人中一声呼哨,便要逃跑——打家劫舍之徒向来如此: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作鸟兽散。 白玉蝶自十六岁随爷爷闯荡江湖,从未吃过亏、失过手。今日被围攻多时,早已愤恨难平。见敌人要逃,如何肯放过?她一摆长剑,紧追上前,朝落在最后那人便是一剑。那人手忙脚乱,一个不留神,竟被削下一条左臂,鲜血四溅,惨叫一声。 白玉蝶似不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那人摇摇欲倒,又补上一脚——她穿的可不是寻常鞋子,而是鞋尖镶着精钢的铁掌鞋。 白云鹤急忙飞身上前,一把拖开孙女。那伙强人回过头来,背起奄奄一息的同伴,边跑边狠狠盯了白玉蝶几眼:“你好狠的手段!俺史家五虎有生之日,定会记着你!” 白云鹤连连跺脚叹气,责备道:“你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怎的没来由穷追不舍,卸人臂膊,又补一脚,制人于死地?哎!你不知江湖险恶,仇家是胡乱结得的么?” 白云鹤一生仗义游侠,却抱着“冤家易解不易结”的宗旨,从不轻易重伤于人。料不到孙女初出茅庐,便与这伙强人结下深仇。可事已至此,责备也无用,只得暂且搁下,回身感谢那位出手相助的年轻人。 那青年雍容大度地摆摆手,笑容可掬:“谢就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练武之人讲的就是江湖义气。在下姓吴,名大用,字逍遥。因长相与弥勒佛相似,无忧无虑,笑口常开,江湖朋友送了个绰号‘弥勒吴’。今日拜见前辈,不知前辈是……” 白云鹤欣然道:“老夫白云鹤。没想到相助之人,竟是崭露头角的新秀吴逍遥!老夫刮目相看。小小年纪,武功出类拔萃,又有如此胸怀,前途不可限量啊!” 吴逍遥呵呵笑道:“前辈过奖,晚辈愧不敢当。就此别过,他日再会!”说罢身形一晃,展开飞毛腿,刹那之间已无踪影。 白云鹤望着远去的身影,赞不绝口,对孙女道:“他是咱的救命恩人。你若有缘再见,替爷爷好好谢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玉蝶一眼便相中了吴逍遥那笑眯眯的可爱面容,更欣赏他那宽宏大量的胸怀。这印象深深刻在心里,难以忘怀。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后来她为爷爷的病,一路追杀“快手一刀”王无畏时,竟遇到吴逍遥也正遭神秘人追杀。念及当年相助之情,她出手相救,以恩报恩。 相处之中,白玉蝶愈发发现吴逍遥的可爱之处——说话虽有些诙谐,却不伤大雅。不知不觉间,她竟离不开他了,对他心生情愫,渐生爱慕。一路风霜相伴,两人终成眷属。 话说白云鹤担心史家五虎寻仇,曾托江湖朋友查探“五虎”行踪。查探结果得知,“史家五虎”已变成“四虎”——那史三虎被白玉蝶削掉左臂,又受一脚,重伤不愈而死。史家四虎则去了京城,从此杳无音讯。谁能想到,他们竟做了皇宫大内侍卫。 岁月如流,光阴荏苒,旧事本已淡忘。史家四虎却突然找上门来寻衅,扬言要讨还“血债”。那和丘英动手的船上老者,正是史家五虎中排行第四的史四虎。 白玉蝶将往事向丘英与黄燕细说一遍,长叹一声:“没想到我年轻时逞一时之气,竟惹下这般大祸!” 丘英凤目圆睁,怒形于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不怕他什么史家四虎!” 黄燕沉思良久,提醒道:“这事有些蹊跷,有些复杂。我看不单单是史家四虎寻仇那么简单。和丘英姐动手那伙人中,除了史四虎,其他三虎在哪?不知他们带了多少人来。这不能不防,不能不谨慎啊。” 正是: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面对危急,她们该如何防御? 第二十六章 孤身奋战 如今吴逍遥不在家中,白玉蝶决意明晚独自在梅林中与敌人会面,命丘英和黄燕留守屋内,以防敌人暗中偷袭。 春夜,春寒料峭,夜凉如水。繁星闪烁,月白风清。不时有一两只夜鸟被什么惊动,尖叫着匆忙掠过,给夜色平添几分惊恐与不安。 夜深人静,梅林中却有一个女人独自徘徊,暗自叹息。 此情此景,或许会让人想起宋代女词人朱淑真的名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然而此刻的白玉蝶,并非在等待与情郎的柔情蜜意,而是在等待一场血雨腥风的杀戮。她应约而来,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杀人不眨眼的史家四虎。 白玉蝶全神戒备,在梅林中等待多时,正等得心焦,蓦地一声胡哨,两条黑影扑入林中。白玉蝶借着月光一看,来者正是史大虎和史五虎。她气沉丹田,左手持剑抡起一片寒光,冷冷道:“怎么这时才来?吴逍遥虽不在此,但我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臭婆娘,死到临头还敢强词夺理!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便要向你讨还血债!”史大虎横刀发话,朝史五虎一招手,二人双双夹攻而上。他们本是强盗出身,哪顾什么江湖规矩,只想群殴取胜,置白玉蝶于死地。二人持兵刃齐上时,梅林外又闯进三条人影,分三面散开,防范白玉蝶突围逃走。 白玉蝶勃然大怒,叱道:“休要欺人太甚!老娘和你们拼了!”刷的一道剑光带着寒影,如疾风扫落叶般直削向史大虎与史五虎。霎时间,宁静的梅林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战场。 她此刻的左手剑法,随年岁增长更为纯熟,又融入了从吴逍遥处学来的太极掌法,招数神奇,变化莫测。史大虎与史五虎虽非弱者,以二敌一,也只能勉强抵挡她变化多端的剑法,始终欺不进她身前三尺。 三人酣斗多时,史大虎与史五虎如走马灯般围着白玉蝶打转,却难占上风。白玉蝶愈战愈勇,长剑舞得如梨花纷飞——前伸如长蛇出洞,收剑似长龙归海,直杀得史家两虎手足无措。外围掠阵的三人正待加入战团,猛听一声厉叫,史五虎肩头中剑,鲜血飞溅,踉跄后退。白玉蝶撇下他,挺剑直扑史大虎,一招“长蛇出洞”径刺过去。 史大虎挺着小花枪迎上,“当”的一声格开长剑。他这小花枪轻便易携,步马两用,既可作棍使,又可当点穴橛用,是史家五虎中最厉害的一个。先前他与史五虎联手,才勉强与白玉蝶打个平手。 按说白玉蝶对付史大虎绰绰有余,可此刻又添三人,以一对四,便显得力不从心。车轮战消耗之下,她要取胜已极艰难。 酣战之际,白玉蝶猛听梅林外哨声四起,人声、脚步声朝她居处方向涌动。她心中一惊——果然,敌人兵分两路:一路由史大虎率领缠斗自己,另一路去毁她住所,让她无家可归。用心何其毒也! 白玉蝶怒不可遏,左手长剑撩起,倏然一招“夜战八方”,寒光闪闪,龙吟阵阵,逼退敌人,横剑怒喝:“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强盗,给江湖丢尽脸的下三滥!梁子既是我与史家五虎结下,你们群殴围攻,我也不惧,可你们不该去我住所!” 史大虎哈哈大笑,阴沉沉道:“猜对了!正是要给你来个赶尽杀绝!你敢怎样?你能怎样?你欠我三弟一条命,我要你加倍偿还!” 白玉蝶发出一声凄厉长笑:“好!既然如此,姑奶奶就和你们拼了!”说罢剑法突变——从左手剑法中揉入太极掌法,独创的八八六十四手回环穿刺剑法施展开来。剑花飞舞,寒光闪闪,尽是冒险进招,看似凌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 史大虎以为她恐惧失措,斗志已丧,发出一阵阴森狂笑,手中小花枪一抖,如怪蟒翻身般刺来。另外三人也猛力从旁夹击。白玉蝶久经战阵,此刻抱定必死之心,反而无所顾忌。她银牙一咬,凤目圆睁,在刀光枪影中竟欺身直进。 史大虎花枪一摆使出绝招——枪尾一颤,抖起一圈枪花,花枪招数中夹着虎尾棍法,以圈、点、抽、撤之式,要夺她的剑,点她的穴。 白玉蝶全神贯注,大喝一声“来得好”,竟在斗大枪花中欺身而进,剑锋贴着枪身,一招“白蛇出洞”,身随剑进,快如闪电,径削史大虎握枪的手指。 史大虎何曾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招数?“哎呀”一声,撤枪急退,却已慢了半拍——右手无名指被削去半截。白玉蝶趁势一个“鹞子翻身”,从三人头顶掠过,赶回家去救援。 史大虎顾不得断指剧痛,抄起小花枪歇斯底里大叫:“截住她!快截住她!” 那三人见白玉蝶从头顶越过,其中一人还挨了一脚,不由大怒。被女人从头顶越过,在江湖迷信中是大忌,预示那人要倒大霉。 三人中有个绰号“毛猴”的,武功虽不及史大虎,轻功却高出一筹。他一个猫腰蹿跳,双剑拦住白玉蝶去路。与此同时,另两人也袭向她背后。白玉蝶侧身还击,毛猴双剑挟风又至。危急中,她横剑一扫,逼起一圈剑光挡住三般兵器,却再次被缠住,难以脱身。 那两个年轻人,正是先前在水上与丘英交过手的。他们武功在江湖上混混尚可,如何挡得住白玉蝶的剑法?白玉蝶只想脱身回家,不愿多伤人命,只舞剑逼得他们连连后退。毛猴虽非她对手,双剑却舞得风雨不透,到底能缠住她一时。 此时史大虎、史五虎已裹好伤口。史大虎伤轻,左手持枪,以左手梅花枪法再来拼斗。白玉蝶以一敌四,竟还能应付自如——一来史大虎左手枪毕竟不如右手,二来那两个年轻人畏惧她剑法狠辣,只敢在外围东一刀西一刀地虚张声势。 白玉蝶无心恋战,左冲右突,在梅林中引得敌人东奔西跑。眼看她就要冲出林外,史大虎与毛猴紧追不舍,另两人落在后面。那年轻人在后拼命打铁莲子,可他暗器功夫远不及黄燕,如何打得中白玉蝶? 史大虎眼睁睁看着白玉蝶跃出林外,已无能为力。只有毛猴仗着轻功,紧追在她身后,剑尖堪堪抵近她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白玉蝶突然一个风车般转身,长剑直刺毛猴咽喉——一招“银蛇再现”!毛猴急横双剑格挡,可白玉蝶此刻如疯虎出柙,剑花飞舞,咝咝作响,毛猴哪里抵挡得住? 眼看毛猴就要丧命剑下,史大虎赶到,连连发出怪声高叫:“并肩子,上啊!上啊!” 白玉蝶心想:你史大虎又弄什么玄虚?索性先废了你们俩再说!她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猛似一剑,招招狠辣,直刺要害。二人只有招架之功,眼看就要毙命剑下—— 突然,斜刺里蹦出一个浑身长毛的女人,手持双戟,发疯般扑来! 白玉蝶恍然大悟——原来史大虎是在招呼此人!看这女人异相,必有蛮力,说不定还有邪异之术。三十六计走为上,她撇下史大虎与毛猴,身形一晃,跃出梅林。 定睛远望,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家中已冒起青烟!烟未成滚滚之势,火势尚小,大约是强人刚放的火。 白玉蝶红了眼,恨不得立刻赶回家中,剑刃强人,出这口恶气!她挺剑正要冲上前去,蓦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站住!还想往哪里走?” 身后又传来史大虎的吆喝:“二哥!她就是白玉蝶!刺死这臭婆娘!” 白玉蝶怒气冲天:“挡我者死!”蓦地出剑削去,一招“凤凰展翅”径斩对手上盘。 哪知对手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待白玉蝶剑锋离他面门不到五寸,他突然一拧身,一招“翻手撩阴”,剑锋由下而上,径截白玉蝶手腕! 这一招以逸待劳,好不厉害!眼看白玉蝶手腕就要被削断—— 她能躲过这凌厉一剑吗? 第二十七章 来一救星 白玉蝶大吃一惊,为免手腕被斩,急忙撤招自救——剑锋猛地从上斩转为下削,“当”的一声格开敌人长剑。变招太急,收势不住,脚步斜移两步。她趁势斜跃,倒纵出数步之外,横剑当胸,凝神打量来者。 此时史大虎已挺枪赶到,高声叫道:“二哥怎么还不动手?”他却不知,二人已经交过一招。 白玉蝶定睛一看,那被称作“二哥”的人并非史二虎,而是一个瘦长老者。他手执长剑,顾盼自雄,盛气凌人,神色极为骄傲。方才一招便将自己逼退两步,白玉蝶心知来者非凡——这回遇到的,是比史大虎更厉害的武林高手。 那老者见史大虎挺枪而来,神色傲然,不屑地挥手让他退下,蛮横道:“斗这样一个臭婆娘,还用得着这么多人?退下!退下!” 史大虎面色阴沉,心中难以接受,却不敢发作——一来强敌当前,二来这瘦长老者正是此次夜袭梅花山庄的主持者,且职位比他高得多。此人乃皇宫大内特选校卫——蒙太。 史大虎忍气吞声退到一旁。 白玉蝶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杰,何曾被人这般奚落过?只气得三煞神暴跳,五蕴豪气飞空。她银牙一咬,凤目怒睁,一摆长剑,犹如疯虎般扑了上去,一圈剑光顿时罩住那老者。 可那老者沉稳异常,一柄长剑见式破式,见招破招。任白玉蝶剑法凌厉,竟奈何他不得。斗了多时,待白玉蝶那股锐气稍挫,老者突地怒吼一声,犹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他使出嵩阳派达摩剑法,变守为攻,“刷刷刷”连刺数剑,疾如迅雷,锐不可当。运剑如飞,一式紧随一式,剑剑直取白玉蝶要害。 白玉蝶本已斗得疲累——二人武功原在伯仲之间,可她先经一场恶战,体力消耗甚巨,此刻再与老者相斗,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那老者久经战阵,善用机巧,先以守代攻,正是“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的打法。 局势对白玉蝶愈发不利。她心中也明白这一点,不由得心急气躁。剑光缭绕中,她欲冒险取胜,倏然一招“怪鸟翻云”,盘旋扫来。老者正使一招“老奴携琴”,蓄势待发,见白玉蝶长剑诡异扑来,即时退步让过来剑,剑锋一贴来剑,顺势一招“顺水推舟”,顺着剑身倏然刺向白玉蝶咽喉! 这一招,正是白玉蝶方才用过的!老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在了她身上。 咫尺之间,电光石火。白玉蝶只得险招救急——她突然撒手扔剑,沉肩缩掌,人已纵退两步。与此同时,长剑脱手向老者飞去! 距离如此之近,这一剑凌厉无匹。老者怎敢迎上前去?幸亏他久经大敌,见多识广,急忙向后一跃,斜纵出数丈之外。飞剑贴着他肩头掠过,侥幸未伤。 就在老者后纵之际,白玉蝶趁机前跃。这一前一后,拉开了五六丈距离。 可那老者歹毒得很——向后纵避飞剑的同时,立刻打出几枚毒蒺藜,分几路袭向白玉蝶。白玉蝶仗着身法轻灵,左躲右闪,堪堪避过。 正躲闪间,史大虎恰在附近。他见有机可乘,左手花枪猛地刺来——他的花枪夹着“虎尾棍”法,枪尾一抖,便起个斗大枪花。白玉蝶刚避过枪圈,一时疏忽,竟被枪尖点了“愈气穴”旁边。虽未中穴,却顿感酸麻,一时失去了抵抗力。 史大虎趁人之危,挺枪直上,要结果她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数丈之外蓦地飞掠来一条人影,犹如怪鸟般迅疾。那人让过白玉蝶,掌锋贴着枪身直击史大虎面门。来人身法奇快,无人看清——史大虎竟被一掌击倒!出手之诡异迅捷,令人瞠目结舌。 白玉蝶“啊呀”一声叫道:“原来是你……”既惊且喜。 来者是谁?竟是“快手一刀”王无畏! 自他与“闪电剑客”李志刚离开梅花山庄追寻仇人皇甫玉龙后,音讯全无,如石沉大海,泥牛入海。这几年来,吴逍遥多方打听,始终得不到二人消息,郁郁寡欢,牵肠挂肚。白玉蝶伤愈后,夫妇二人曾商议涉足江湖寻找他们,又怕他们返回梅花山庄扑空,犹豫不决,便搁置下来。 此刻,王无畏竟在她危在旦夕之际现身相救,她怎能不惊喜振奋? 王无畏捡起白玉蝶的长剑掷还给她——方才她为救险招,已将剑掷出。白玉蝶接过剑,嘱咐道:“三弟,小心!” 王无畏哈哈一笑,豪迈道:“二嫂放心,这几个兔崽子就交给三弟吧!我自信还能应付。你先回家去。” 白玉蝶牵挂丘英与黄燕安危,匆匆往家赶去。王无畏的突然出现,将在场敌人全震住了,无人敢再阻拦,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就在王无畏与白玉蝶说话时,史五虎念及手足之情,乘机扑上前拖过史大虎。只见史大虎已全无动静——仔细一看,天灵盖已被一掌击碎!史五虎激灵灵打个冷战,痛彻心扉,摆刀便上,要为兄报仇。 可他如何杀得了王无畏?史五虎在史家五虎中武功最弱,又断臂带伤,简直是自不量力。他挺刀扑上,瘦长老者还来不及援助,只两个照面,便被王无畏一掌击飞兵刃,随即一记扫堂腿,踢断肋骨,当场昏死过去。 王无畏踢死史五虎,正迎上那瘦长老者赶来。他伸掌砍向老者手腕,老者持剑下沉闷哼一声——“砰”的一声,震得王无畏虎口隐隐作痛。敌人腕力如此沉重,王无畏不得不后退两步。 瘦长老者长剑一指,色厉内荏道:“无名小辈,黄毛未退,乳臭未干,竟敢来此撒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趁早走吧。我们寻仇,不关你事。快滚!我可放你一马。” 王无畏虽年轻,江湖阅历却不浅。经与吴逍遥一番恩怨,江湖人士大都知他“快手一刀”威名——“掌刀出手索命,无命空手不回”。面前老者武功虽不弱,江湖上却似乎从未显露,可见此人不是江湖人士。他想起史家五虎已投靠官府,成了皇家侍卫,那这老者定是皇宫大内的人。 想到此,他狠狠看了老者两眼,放声大笑,奚落道:“啊,原来是你这老杂毛!会使毒蒺藜害人,会使达摩剑法,还偷学几招形意派无极剑法——原来你是皇宫大内的乌龟!” 瘦长老者被冷嘲热讽挖苦得直翻白眼,无言以对。当下两人各自摆开门户,像斗鸡般圆睁双目,狠狠注视对方。蓦地,双双扑上,交起手来。 那老者已听史四虎说过,有这么个豹子头汉子,曾在水中显过身手,水陆功夫俱佳。此刻又突然在白玉蝶危急时现身,一掌击毙史大虎,一腿扫死史五虎,身手之快捷狠辣,端的惊人。他心中暗暗嘀咕:白玉蝶怎会有这样一个三弟?莫非是弥勒吴的好友“快手一刀”王无畏?啊,怪不得…… 老者情知遇着强敌,全神戒备,格外小心,不敢掉以轻心。他要仗着自己轻灵剑法,斗斗这罕见对手。 王无畏果非浪得虚名。一交手,便全是凌厉进攻。他身手敏捷至极——时而腾空而起,双臂一张如大鹏展翅直扑而下;时而纵跳扑击,如饿虎扑食。快似狸猫,敏若猿猴,两臂交错推出,双掌翻飞。缠斗起来宛如腾蛇翻浪,处处欲夺敌人兵刃,掌刀出手便伤要害。 那老者一交手便领教了他的厉害——震得几乎拿不住剑,再不敢硬碰硬,只以小巧轻灵之功乘虚进击。二人斗了半个时辰,黑夜中只见寒光闪闪,全不闻兵器磕碰之声。可这般打法,比硬碰硬更为危险——谁身法稍慢,招数稍漏,便会立刻命丧黄泉。 那老者虽剑走轻灵,王无畏出手却诡异难测,招数虚虚实实,神鬼叵测。更厉害的是,他出手招式集多家之长,一式紧随一式滚滚而上,如长江东流水,绵延不绝。长剑若被粘上,便会剑飞手断。 又斗了半个时辰,老者渐感力不从心,额头沁出汗珠。他心想:若再斗下去,非死在他手里不可! 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八章 雏英称雄 那瘦长老者再也顾不得自己“不准同伴相助”的禁令,只得打出暗号,唤毛猴等人围拢上来。他已不敢再傲慢——在事实面前,也傲慢不起来了。 毛猴方才被白玉蝶杀得心惊胆战,此刻还未喘过气来,已成强弩之末。何况他见王无畏武功比白玉蝶更高,更是惊弓之鸟。虽硬着头皮而上,将双剑舞得翻滚,却只是保卫自己,抱定“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心思——若是那老者落败,他便先逃。 其他人更是连毛猴也不如,各怀鬼胎,竟装作没看见老者的暗号,站得远远的。有一人扣着几枚铁莲子装模作样,心里盘算:若老者胜了,便说是替他“把风”;若败了,即刻溜之大吉,保命要紧。 王无畏见毛猴围上,更不客气。他腰一拧,加快进攻速度——右手似刀,左手中食二指骈指如戟,当点穴橛使。虚虚实实拼斗中,寻隙抵瑕,专找敌人穴道。左手一伸一缩,比手上有兵器更厉害,更让敌手难以应付。右手快似一刀,虚实莫测——看着右手缩回,冷不防便成刀砍出,劲风飒飒,诡异难辨,鬼神皆惊。 王无畏见多识广,已看出毛猴畏葸不前,不敢硬上。这正好让他专心对付瘦长老者。一来一往,一冲一挡,又斗了半个时辰。老者气喘吁吁,难以招架,觑个空子,突然打出一枚毒蒺藜,趁王无畏躲闪的刹那,拔足便逃。 王无畏岂肯放过?倏地一招“龙蛇疾走”,身形一晃,伸掌变刀,直奔老者脑后砍去。 老者听得脑后风声,本能地横身,一招“背后摘桃”,回剑格挡。王无畏见招拆招,来个“妙手摘星”,伸手搭上长剑,随手一带——那剑竟倏地脱手而飞! 说时迟那时快,老者惊魂未定,门户大开。王无畏迅捷欺身直进,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入怀中,左手二指电光石火般向他肋下一点。老者连哼都未哼出一声,斜斜欲倒。王无畏不容他倒地,伸掌在老者背后一按一旋,便将他平举起来。 那老者之所以不吭一声,是被点了“晕眩穴”,竟如死人般不能动弹。被点中此穴者,若不得解救,须过六个时辰方能自行转醒。 那“把风”之人见王无畏如此神勇,早在老者后退时便逃之夭夭。毛猴仗着轻功敏捷,还想提剑上前偷袭,指望与老者前后夹击。不料王无畏去势太快,他还没赶上,便见王无畏已将老者平举起来,一个旋身,正与他打个照面。 毛猴吓得缩脖眨眼,三魂去了二魂,七魄仅存一魄,哪还敢上前?急旋身,轻点地,一个纵跳跃出两丈开外,屁滚尿流地跑了。王无畏本不想放过他——看出毛猴有猿猴般的纵跳本领,却心悬梅花山庄众人的安危,不再穷追。他把老者放倒,伸手在他怀中搜索,掏出一样东西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抢上两步,从囊中探出两枚不到五寸的小匕首,脱手化为两点寒星,遥遥向毛猴掷去。依稀听见毛猴“哎呀”一声,大约中了一枚,伤势不重——他还能失魂落魄地继续逃去。 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先前杀气腾腾的梅林,此刻一片空寂。月落星沉,夜残风冷,山风呜咽。一场龙争虎斗之后,唯余王无畏脸上胜利的微笑。 他望着梅花山庄冲天的火光,挂念那里众人的安危,急匆匆朝火光奔去。 这瘦长老者是谁?读者或许还记得——不久前,曾有两个伪装采花贼的蒙面夜行人,引吴逍遥到保定纪家庄打斗,布下陷阱,使他腿上中了毒蒺藜。纪家庄庄主纪纲出面,用玉石拔毒膏为他疗伤。一来二往,吴逍遥便与纪纲成了朋友。 其实,皇宫内院失窃的夜明珠与阴阳玉璧,并非二少李志刚所盗,而是血光寺主上官彬雁所为。如今他已死在泰山,二宝下落不明。神卜云中影与皇甫玉龙狼狈为奸,竟诬陷李志刚盗宝,引起大内侍卫重视,决意铲除李志刚等人,分化瓦解武林。使剑的瘦长老者蒙太与使判官笔的胡仁,联络纪纲,设下此局。蒙太趁吴逍遥被邀去纪家庄之机,率众夜袭梅花山庄。胡仁则另有任务,未随同前来。 梅林中激战正酣,梅花山庄里同样杀得天昏地暗。梅林战事结束时,黄燕与丘英仍在苦苦支撑。 原来蒙太的部署是:由史大虎、史五虎等好手去梅林缠斗白玉蝶;史二虎、史四虎率其他人对付山庄中人;他自己则在两边策应。正因如此,黄燕与丘英才能坚持到白玉蝶回来,否则早已遭毒手。 当晚,黄燕与丘英全神戒备——丘英在屋顶巡风,黄燕与另两人守在屋内。 丘英守了许久,敌人终于来了。此时正是史大虎等在梅林现身、缠斗白玉蝶之际。最先现身的是史四虎,使一对峨眉分水刺,蓦地从屋后跃上,掩到丘英身后。 丘英急吹一声胡哨,喊道:“贼人来了!”史四虎已与她交上手。 按计划,发现敌人后应退至屋内联合抗拒——屋子窄小,敌人一时进不来,能斗则斗,不能斗则迂回周旋,等白玉蝶回来或天亮。但丘英被史四虎的峨眉刺挡住去路,撤不下来。 史四虎的峨眉刺一尺多长,每枝有三个尖角,共六个尖子,极为锋利。此兵器本用于水中,史四虎竟练到水陆两用,殊为不易。“一寸短,一寸巧”,能以此短兵对敌者,武功必极敏捷。 丘英得皇甫玉凤真传十之六七,又经白玉蝶指点,与史四虎本功力相当。但她临阵经验不足,不谙破峨眉刺之法,只能使出本门剑法,随势伸屈,护住要害。此时又有几条人影跃上屋顶——若再脱不了身,必陷入重围。 正危急间,一人从屋内跃上屋顶,嚷道:“莫怕,我来了!”丘英一看是黄燕,精神一振,却暗暗皱眉——黄燕本应守屋内,她上来,屋内怎么办? 黄燕刚窜上屋顶,对方帮手也到。五人中分出两人截住黄燕,另三人窜下屋顶进了屋。 下去的三人中,一个是蒙太徒弟,两个是史大虎徒弟,武功不弱。一进屋便与屋内两人厮杀起来。 与黄燕交手的是两个壮汉,足高她一头。黄燕使出皇甫玉凤所授剑法,左拦右挡,竟未落败。她一时高兴,想速战速决,剑光闪闪,进攻招数迭出,杀得二人难以招架。 哪知皇甫玉凤家传剑法是君子剑法,与太极剑法相似,讲究以静制动——“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讲究因式破式,后发制人,制敌机先。若非功夫炉火纯青,很少一开头就猛攻。黄燕这一出手,反给敌人觑出破绽。 黄燕长剑一伸,一招“举火燎天”,欲刺敌人咽喉。那敌人正使嵩阳派达摩剑法中的“定阳针”,抱剑而立。待黄燕剑锋递到,他突然左脚斜移,歪头让过剑锋,右手剑由“定阳针”变为“高探马”,倏向黄燕右耳门刺来。 黄燕见来势凶猛,救招不及,急忙后退。另一敌人已跟上来,一个“喜鹊蹬枝”,脚尖踢在她膝盖骨上。黄燕身形不稳,一个翻身,跌出五六步外,“咕咚”一声摔在地上,似乎跌得很重。 落地刹那,黄燕急使一招“何仙姑卧睡云床”——左手触地枕头,右手执剑侧身,左腿平伸,右腿弯曲护住裆部,以待敌人来袭。 两个敌人随着窜下,一前一后扑来,举兵器便砍。说时迟那时快,黄燕右手倏然出剑,刺中前面敌人;卷曲的右腿同时踢出,正中后面敌人腹部。只听“噗”的一声,鲜血飞溅——那是剑刺中的声音;接着“咕咚”一声——那是敌人倒地的声音。 黄燕一招连毙两敌,急忙一个“旱地拔葱”跃起,朝进屋的敌人打出金钱镖。 那三人正在屋内厮杀,哪知屋外来了援手?史大虎的两个徒弟首先中镖,“哎呀”一声跌倒。蒙太徒弟听背后寒风袭来,剑护上盘,一招“彩凤展翼”,剑向左右展开,打落了取上中两路的钱镖。可取下三路的镖却难躲过——他拧身后旋时,腿弯正中一枚,顿时流血见红。仗着身体结实,幸未跌倒,踉踉跄跄冲出门外,落荒而逃。 正是: 雏鹰展翅称英豪,力杀强敌志气高。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九章 奋勇当先 且说丘英与史四虎激战正酣,她边打边偷眼瞥见黄燕被敌人踢下屋顶,口中不禁“哎呀”一声,心急如焚,便要跃下救援。怎奈史四虎死死缠斗,难以分身。情急之下,她左手倏地一招“二龙戏珠”,直插史四虎双目。 史四虎急忙闪躲,却不知这一招乃是虚晃——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就在他视线被吸引的刹那,丘英右手剑已如毒蛇出洞,迅猛刺来。史四虎见剑光迅疾,只吓得毛骨悚然,急忙侧身,却终究慢了半拍,肩头被一剑刺中,痛得“哎呀”一声惨叫,从屋顶滚落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爬不起身。 丘英趁机纵身而下,急与黄燕会合,又唤来屋内二女,四人背靠墙壁,摆开剑阵。这是她们事先商定的应敌之策——靠墙而立,可减少身后受袭之虞。四柄长剑一字排开,远能挡暗器,近可拒敌人。黄燕瞅准机会,不时打出金钱镖袭扰。如此一来,实力大增,敌人竟奈何她们不得。 屋内地方狭窄,敌人最多只能挤进五六个围攻。混战中,屋外之人又不敢贸然施放暗器,唯恐误伤同伙。因此四女虽处险境,实则安然。强徒们一时束手无策,击杀之难以得逞。 此时史四虎已挣扎着爬起,见此情景,眼珠一转,想出毒计——他命人在屋后放起火来。用意再明显不过:以烟熏火燎,逼得她们非往外窜不可;一旦冲出,便可截杀围攻,或施暗器突袭。 烟雾渐浓,火势渐大,噼啪作响。浓烟弥漫屋内,呛得四人连连咳嗽,眼睛也被熏得泪流不止。屋内的敌人趁机窜了出去。黄燕气得连连挥剑,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无耻之徒!要打便真刀真枪见个高下,何集群殴,又放火烧屋?如此违背江湖道义,还要不要脸?” 史四虎捻须大笑,无动于衷,阴恻恻道:“火光还未冲天,你的火气倒冲天了。很好,很好!待大火烧得你们焦头烂额,自然有人要与你们动真刀真枪。看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话音未落,猛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冷酷的女声:“不见得!有俺在此,定叫你们这伙强贼失望!” 人随声至,一股劲风倏然而来。史四虎大吃一惊,头也不敢回,先行闪躲——霍地横身向旁跃出。待惊魂稍定,回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她?白玉蝶! 她不是在梅林中被兄弟们缠住了么?那么多人围攻她,她竟能杀回此处?那些人呢?怎么不见追来?难道…… 想到此,史四虎激灵灵打个冷战。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露怯,只得强打精神,色厉内荏喝道:“臭婆娘!你怎还有命回来?我大哥呢?” 白玉蝶冷冷一笑,奚落道:“你大哥做事短见,害人太多,已被黑白无常锁去了。他特让我转告你这老四:为人莫作恶,作恶天看着;痴迷若不悟,定去见阎罗!” 史四虎听罢,心中狐疑不定,忐忑不安。虽情知大哥凶多吉少,可事已至此,也只得拼命。他一摆峨眉分水刺,狠狠道:“好你个贱人!叫你有命逃回来,也没命逃出家去!”说罢猛扑而上。 他这是狗急跳墙,要为大哥报仇。白玉蝶岂能容他?她要先斩其首,好尽快瓦解战局。长剑一摆,犹如蛟龙出海,巨蟒盘枝——撩、挑、刺、击,剑剑飞花,招招带风,舞得密不透风,史四虎根本递不进招。 史四虎大惊,心知这女人着实厉害,忙一声呼哨,打出暗号。史二虎听得真切,猛地从暗处窜出,一摆厚背金刀,与史四虎双战白玉蝶。如此一来,史四虎压力大减,黄燕她们的压力也自然减轻了些。 可大火已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屋内之人若再不出来,恐有性命之忧。白玉蝶心急如焚,加紧攻势,频频使出杀手——右手长剑一指,如银蛇出洞;左掌迅猛推出,似排山倒海。逼得史家二虎手足无措,节节后退。 白玉蝶趁势冲屋内大喝:“孩子们快往外冲!” 黄燕、丘英等四人听到呼声,知是救兵已到,挺剑窜出屋外。白玉蝶舞剑开路,四人紧随其后,一路杀得翻翻滚滚。可打到前院时,却难以突围——五人竟被敌人以切割之术分开包围,彼此不能相顾。左冲右突,形势愈发不利。 危急时刻,忽听两女尖叫一声,显然已受伤害。黄燕与丘英欲去救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难以脱身。便是白玉蝶,此刻也感到力不从心——毕竟寡不敌众,单凭一人之力,难以扭转败局。 就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不远处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震耳欲聋,令人毛骨悚然。那声音似人非人,似猫头鹰非猫头鹰,显然有人故弄玄虚,以此吓敌。 史四虎急忙跳出战圈,手执峨眉刺,惊疑不定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来装神弄鬼吓人!难道不怕死么?” 黑暗中传来回话:“我是勾命无常,专来捉拿你们这些残害无辜的混账王八蛋!你史家大哥被我勾去时,苦苦哀求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勾了去,省得他在阴曹地府寂寞。我念他心诚,不得不来……” 史四虎怒目圆睁,叱道:“你到底何人?报上名来!”说罢扬手打出三枚暗器。 那暗中之人竟以“铁板桥”功夫——双足钉在屋脊上,身向后仰成弓形,堪堪避过两点寒星;左手倏然伸出,食中二指夹住另一枚暗器,随即发力,反掷回去! 史四虎正仰首观望,突见一点寒星挟风而来,直扑面门!他吓得急忙缩头,却仍慢了半分——那暗器擦着头顶飞过,生生在头皮上犁出一道深沟,伤处顿时没了皮肉毛发。 史四虎魂飞魄散,不由得失声惊呼:“我的娘!” 话音未落,那屋脊上的人已如流星倒泻般飞扑而下,瞬间落到他面前,骂道:“无知鼠辈!连公母都分不清,叫什么娘?照打!”右手虚晃一招,左手骈指如戟,直点他“期门穴”。 史四虎惊魂未定,哪防得此招?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面目,只本能地双足一点,倒跃出两丈开外。待身形站定,才看清来者模样,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小心翼翼问道:“尊驾何人?” 来人哈哈一笑,豪迈道:“我就是来勾你们命的——江湖人称‘快手一刀’王无畏!识相的,快滚!若是不识好歹,休怪我手下无情!” 史四虎激灵灵打个寒战,心知不妙——看来大哥已凶多吉少,遇到了这等克星。今夜要剿灭白玉蝶,怕是难以如愿;不但报不了三哥之仇,只怕还要折损更多人。 正踌躇间,史二虎从围攻白玉蝶的阵中跃出,手执厚背金刀指着王无畏:“别说你是‘快手一刀’,便是神仙下凡,史二爷也不领情!看刀!”说罢欺身直进,举刀一招“力劈华山”,猛劈而下。 王无畏压根没把这等角色放在心上。他气定神闲,见刀劈来,右手已提至胸前,手心向内。倏地侧身让过刀锋之际,运起横劲,反手斩向史二虎握刀手腕。 史二虎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有如此胆量,出手又快又狠!他急忙抽刀上撩,纵身变招,躲过这致命一击,随即刀锋下沉,砍向王无畏下盘。 王无畏是何等人物?虽年纪轻轻,却久经战阵,生死搏杀中积累的经验何等丰富!只见他身形一闪,让过下劈刀锋,左手倏然搭上金刀刀背,一招“顺手牵羊”猛力一带,同时欺身直进,右掌变刀,直劈史二虎! 史二虎手中金刀脱手而飞,眼看掌刀已到眼前,只吓得魂飞天外!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缩头侧闪,却还是慢了半拍——只听“嚓”的一声,王无畏掌刀擦着他右脸掠过,生生削掉了半只耳朵! “哎呀——”史二虎惨叫着去捂右耳,王无畏已飞起一脚,正踢中他胸腹。那史二虎便如断线风筝,凌空飞出数丈,重重摔落在地。 史四虎见状,忙指挥手下将王无畏团团包围。众人呐喊助威,却无一人敢舍命上前——他们都亲眼见史二虎这等有名人物,竟惨败于王无畏之手,这等杀一儆百的手段,谁不心惊?况且,命只有一条,替人卖命,谁又甘心?因此只是围而不攻。 王无畏也看出他们的心思,不愿多造杀孽。他往东,东面的人便急忙后退——显然是在等头目下令。 局面陷入僵持。 白玉蝶与丘英、黄燕这边,因王无畏到来,压力大减,暂无性命之忧。可王无畏不愿滥杀,双方一时难以突围。 正在为难之际,半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怒喝:“妈那个巴子!趁我吴逍遥不在,竟敢来此打劫!”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如飞鸟投林般从半空杀下,直扑围住黄燕、丘英的敌人。待落到那些人头顶,倏地变招“肩踩蛮中”,“砰”的一脚,正中一名武士右胯! 那武士惨叫一声,跌跌撞撞扑出圈外。来人趁虚而入,又使一招“鸷禽扑兔”,竟笑嘻嘻地盘腿坐在地上,活像一尊弥勒佛。 众人纷纷前扑,欲趁势擒拿。谁知那人倏地一招“十字摆莲”,身形一晃,也没看清是如何出腿,只听“砰砰砰”一连串闷响——扑上来的人尽数被踢出三丈开外! 有眼尖的认出此人,惊呼道:“弥勒吴!”再无人敢上前。 黄燕、丘英趁机杀出重围,急呼吴逍遥去救白玉蝶。 王无畏见是吴逍遥,大喜过望,高声叫道:“二哥!我想死你了!” 正是: 双英会合斗志昂,为救兄弟赴苗疆。 欲知后事纷纭处,且听下回说端详。 第三十章 黑猫显灵 吴逍遥一见王无畏,顿时眉开眼笑,调侃道:“三弟呀三弟,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得了想你病,你若再不来,只怕我要归位去见弥勒佛了!” 王无畏笑道:“二哥,闲话少说。咱们先收拾了这些乌龟王八蛋,让他们滚回老家,再慢慢叙旧不迟。” 吴逍遥笑逐颜开:“三弟说得是!咱兄弟的悄悄话,岂能让这些蟊贼听了去?那就先打发他们滚蛋!”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只听“砰砰砰”一阵乱响,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哎呀!”“哎哟!”“娘呀!”“妈呀!”“我的腰折了!”“我的腿断了!”…… 那些围攻者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有的倒地**,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在地上打滚。奇怪的是,他们个个挨了打,有的还受了伤,却没一个人看清是怎么被打的,更不知是谁下的手。有人以为是鬼神显灵,来惩罚他们,顿时人人胆寒,个个心惊。 王无畏心知这是吴逍遥的“无影飞腿”在发威。他想,何不趁敌胆寒之际,自己也用“快手一刀”推波助澜?当即威严高喝:“你们这些混蛋听着!我快手一刀要出手了——挡我者死!”说罢向围着白玉蝶的那群人猛扑过去。 那些人早知王无畏的厉害,连史家兄弟都不是对手,谁还敢与他交锋?纷纷闪避。常言道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此次行动的领头人是大内侍卫蒙太,史家兄弟也无权下令撤退。众人虽有逃跑之心,却不敢付诸行动,只得虚张声势地呐喊助威,再不敢上前一步。 躲在暗处的蒙太见败局已定,难以挽回,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只得发出“风紧扯呼”的命令。众人听到撤退令,如获大赦,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吴逍遥与王无畏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况且己方人少,便先清理战场,掩埋了那两名牺牲的使女,这才得以喘息。奋战一夜,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困乏不堪,急需休息。后院房屋已化为灰烬,前院几间尚可暂住。吴逍遥让皇甫玉凤留下的忠仆黄燕,为王无畏安排住处。 王无畏指着一间房道:“那里没人,我就住那儿吧。” 黄燕欲言又止:“王大侠,那间房……不能住。” 王无畏好奇地问:“为何?” 黄燕低声道:“当初吴大叔在此养伤时,有一夜,您为了保护吴大叔,曾在此处击杀了许多来寻衅的武林人士。自那以后,那屋子阴气太重,时常闹鬼,便再无人敢住了。”她心道:难怪当初在水上见他觉得面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如今经吴大叔介绍,才知是“快手一刀”——当初他受伤变哑时,孙飞霞曾带他来梅花山庄求主人皇甫玉凤疗伤,自己才对他有些印象。 王无畏淡然一笑:“既如此,那些寻衅之人是我所杀,与我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倒偏要住进去,看看那些鬼魅能奈我何。” 黄燕见他执意如此,只得将他安置在那间房中。 王无畏为何执意要住这间鬼屋?因为他胸有成竹,想验证怀中黑猫是否真有特异功能。说起此事,还得从他辞别二少李侠与苗香玉,离开括苍山小寺时说起。 那日,王无畏怀揣黑猫,踏上前往梅花山庄寻找吴逍遥的路途。走着走着,他觉得黑猫有些累赘,办什么事都不方便。心想以后也用不上它了,不如放生,让它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于是将黑猫从怀中取出放在地上,叹道:“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会记住你的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相聚虽是有缘,却也有好合好散的一天。如今我要去找我二哥,同去苗疆为我大哥寻求解五毒金蚕蛊之药。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或许有去无回。我们为朋友两肋插刀,死而无怨。为了不拖累你,你……你还是走吧!”说着眼圈泛红,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相处日久,他与黑猫已有感情。 那黑猫蹲在地上,仰脸望着他,两撇胡须微微抖动,眼中竟流出泪来,发出“呜——喵——”的悲鸣。 王无畏在神秘墓穴中,于金棺石壁上习得先人鬼谷子三十六穴量天尺的奇妙功法,又学会了禽兽之语。他听懂黑猫的悲鸣,不由得感叹唏嘘,由衷道:“没想到你竟如此通灵,也有着让人心酸的不平常经历。如今你是猫,我是人,我虽能理解你的心意,却也只是揣测,无法深入沟通。这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该怎么帮你……” 只见那黑猫就地打了个滚,竟幻化成人形,向他作揖道:“我本是被人劫杀而屈死的冤魂……”沮丧地讲述起被害经过。 那一天,一个叫彭诚的人,携妻女从山间路过。忽然山上下来一个蒙面人,拦住去路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彭诚战战兢兢道:“我一家三口路过此地,身上已无分文,望好汉网开一面,放我们过去……” 那蒙面人见彭诚妻子颇有几分姿色,怀中还抱着个婴儿,顿生歹意,阴森森道:“没钱也可以,只要留下你的夫人……我便饶你不死,放你过去。” 彭诚勃然大怒,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家也有姐和妹!”骂得那蒙面人狗血淋头。蒙面人恼羞成怒,一刀结果了彭诚性命,将他妻女掳去。 彭诚道:“我死后怒气冲天,阴魂不散,飘荡于天地间,自觉死得冤屈窝囊,发誓要找到仇人报仇雪恨。我孤魂渺渺,哭泣哀号,幸遇吕祖点化,教我如此这般才能找到仇人……于是我遵嘱托,阴魂游荡到济世堂药铺后院,见一只黑猫在屋檐下静心诵经,有了道行,便扑到它身上,以待与你合作。 “果不其然,你来到济世堂药铺,一不要金,二不要银,只讨要这只黑猫。我想你定是受了高人指点,要这辟邪驱鬼的黑猫,必有所用。这也是你我有缘,有吕祖点化,我才跟定了你。本指望你带我同行,顺便帮我查找杀我的凶手,寻找我的妻女。如今你竟要抛弃我,让我怎能不落泪?为人当有良心,你就忍心置我于不顾吗? “况且,去苗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有辟邪驱鬼之能,若遇妖魔鬼怪,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无论它们如何变化,玩弄什么鬼蜮伎俩,我自当首当其冲,揭露其丑恶面目……” 王无畏思虑片刻,觉得有理。苗疆乃阴霾之地,蛊毒之乡,难免会遇到妖魔鬼怪作祟。若有黑猫相伴,对付妖魔鬼怪便方便多了。想到此,他情不自禁道:“多谢你的好意。可你以猫形常在我怀中,终究不是办法。途中若遇危险,我还需与敌搏杀。猫兄若与我同行,可否化作人形相伴而去?” 黑猫为难地摇摇头,歉意道:“不行,我的元神已失,只能依仗黑猫的法力一时现形说话,不能持久。” 王无畏犯难:“那该如何是好?再者,我即便想帮你查找妻女,也不认识她们呀?” 黑猫叹道:“光阴荏苒,时过境迁。我妻子极可能已不在人世。知妻莫若夫,我知她性情刚烈,忠于丈夫,绝不会忍受那贼人肆虐,定会以死明志。若是我女儿命大,那贼人天良发现未下杀手,说不定她还活在人世。茫茫天涯,寻人渺茫。你若与她有缘,或许能得一见……” 王无畏慨然道:“世间女子千千万,纵然见到,我怎知她是你女儿?” 黑猫道:“那是自然。我女儿若还活在世上,年纪与你相仿——哟嗬,我想起来了!她右脚脖子内侧有一小块红色胎记,你可以此为证。” 王无畏心道:你这不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说么?哪个青春少女会轻易让我察看脚脖?她们不骂我下流无耻才怪,定会群起而攻之。我王无畏虽风流,爱说俏皮话吃女人豆腐,却从不做下流勾当。 正沉思间,黑猫又道:“你只要答应让我与你同行,我绝不拖累你。我会化作一块墨玉,时时守护在你身上。”说罢摇身一变,幻化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猫形墨玉。 王无畏欣然拾起那块猫形墨玉,情真意切道:“若要用你时,我该如何呼唤?” 猫形墨玉道:“你唤我通灵猫便是,我即刻现身。” …… 话接上文。且说王无畏住进那间闹鬼的屋子,倒要看看鬼魅如何出现。他躺在床上,将通灵猫墨玉放在床头,叮嘱道:“通灵猫啊通灵猫,今夜就看你的了。你给我站好岗,放好哨,让我好好睡一觉。若有恶鬼来到,该扑你就扑,该咬你就咬,把它们统统吃掉!”说罢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夜深沉,大地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阴风袭来,一群小鬼簇拥着一个狰狞厉鬼飘进屋内。那厉鬼见床上有人酣睡,勃然大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侵扰我的居所?难道不怕我妖魔鬼怪么?”命小鬼上前推醒王无畏。 王无畏睁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只见一群缺胳膊断腿的鬼魂簇拥着一个汉子。他不慌不忙道:“你们夜闯民宅,扰我清梦,想干什么?莫非是来打家劫舍?” 那汉子怒气冲冲:“此乃我的居所,岂容你在此……” 王无畏反唇相讥:“这里是梅花山庄的地盘,你还想喧宾夺主不成?”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难道你不怕恶鬼?”那汉子说着把脸一抹,顿时变成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厉鬼,长舌伸出唇外,手指化为尖利如刀的爪子。 王无畏哈哈大笑:“你就这点本事?这点伎俩吓不倒我!看我怎么收拾你——通灵猫,吃掉它!” 通灵猫听令,墨玉瞬间幻化成一只大黑猫,双目圆睁,射出两道火光。未等那恶鬼反应过来,它已倏地扑到近前,伸出前爪抓住恶鬼双肩,张口咬住鬼头,猛地一撕——“哧啦”一声,竟将恶鬼胸膛撕开! 那些簇拥的小鬼吓得尖叫着四散逃窜,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 通灵黑猫显神通,辟邪驱鬼逞威风。 欲知奇情曲折事,且听下章说分明。 第三十一章王憨与弥勒吴 天明时分,王无畏与吴逍遥、白玉蝶聚在一起,各自倾诉离别后的遭遇与思念之情。王无畏说起夜斗厉鬼的经过,又提及大哥李侠身中五毒金蚕蛊,命悬一线。为救大哥,刻不容缓,他才日夜兼程赶来梅花山庄,请吴逍遥同赴苗疆,寻求解药。如今时间紧迫,必须即刻启程。 吴逍遥听罢,神色凝重:“怪不得这几日我坐立不安,睡卧不宁,左眼不跳右眼跳,左耳不轰右耳轰,心里总觉得要出大事。保定纪家庄庄主邀我去做客,实在推辞不掉,才去应酬了一日。无论他如何挽留,我总觉心急火燎,匆匆赶回。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想来,这怕是有人设下的陷阱,要害我兄弟。” 王无畏咬牙道:“人在做,天在看。不管是谁,只要敢害我兄弟,定叫他血债血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笔账早晚要算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牛吃不了日头——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大哥!” 当下吴逍遥与白玉蝶打点行装,让黄燕、丘英留守梅花山庄,便随王无畏赶往括苍山白眉老和尚的小寺。见到二少李志刚,三人互诉衷肠,而后商议去苗疆之事,斟酌同行人选。 白眉老和尚慧眼观照,知晓阳间一股强大的邪恶之气已直冲云霄,冲撞天帝大殿。邪淫肆虐,严重阻碍天地正气的平衡。若要挽救人心,扭转孽障,还人间正道太平,必得降大任于斯人也。 正是: 乾坤颠倒灾难降,妖魔鬼怪肆虐狂。 若得清平环宇宙,还须豪杰平祸殃。 老和尚见这三位“通灵战神”聚于一处,个个气度不凡,相貌堂堂,便知他们必历经艰难曲折,方有今日之会。他合十稽首,问道:“三位施主是如何相识相知的?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想必三位施主,皆有一番生死磨难吧?” 吴逍遥、王无畏对视一眼,望向大哥李志刚。这一眼,引出多少侠骨柔情,黯然神伤。他们说起血溅追杀的惨烈,说起那不堪回首的前前后后…… 这正是:江湖恩仇生剑气,万剑除魔卫道心。 因二少李志刚遭奸人陷害,被污蔑侮嫂、毒杀侄儿,打入死囚牢。身为兄弟的吴逍遥、王无畏,深知大哥冤枉,岂能坐视不理?为还他清白,查明真相,他们不顾生死,在江湖中掀起轩然大波。这其中曲折离奇,上天入地,生生死死,风风雨雨,剑与魔法的较量,且听笔者慢慢道来。 —— 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年轻后生,风尘仆仆,挥鞭催马。他神色焦急,恨不得插翅飞去——顾不得喘息,顾不得欣赏沿途风和日丽的景色,甚至连小解都忍着不肯下马。可见此事对他而言,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此人是谁?他要赶往何处? 他姓王名憨,字无畏,二十来岁年纪。“憨”者,傻也、痴也。可从他的相貌看,哪儿有半分憨气?反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个猴儿精的厉害角色。 他岁数不大,正值青春盛年。身量颀长,如一棵挺拔的大树,生得棱角分明。虎目剑眉,透出英雄气质;嘴角微微上翘,显出男子汉的性感。瞳孔中放出的光芒,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会从他自信的目光里,体察到他骨子里的刚毅,和宁折不弯的倔强。 常言道:十个瘦人九个贫,还得瘦人有精神。他虽清瘦,却十分健壮。自小勤奋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就一副钢筋铁骨。行意拳出神入化,化有形于无形,随心所欲便能置敌于死地。 他身上从不带兵器,只凭一双肉掌。这双掌练成了“掌刀”,胜过枪刀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链流星——诸般兵器,无出其右。使起来神出鬼没,看似毫无章法,但只要出手,对方非死即伤。纵是手下留情,也得让对方腰断骨折。 他爱憎分明,从不以强凌弱,横行霸道。武林中赠他绰号“快手一刀”,正是: 掌刀出手鬼神惊,武林豪杰战兢兢。 无命不丧不收手,快手一刀留美名。 据说他曾在山中因祸得福,意外获得先人鬼谷子王蝉所创的《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绝世武功真传,揣情摩志,纵横捭阖,无人能敌。 他父亲给他取名“憨”,是天下父母疼爱孩子的苦心——怕给孩子起个好名,不成人,被阎王收了去。所以往往取些贱名,什么粪叉、箩头、抓钩、孬蛋、磨栓……父亲只盼他能大智若愚,平平安安。 旁人都叫他王憨,他也不在意。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可别说,有时他还真有点儿“憨”。 记得一次,他与好友吴逍遥在山脚下玩耍。尿急,匆匆跑到一棵树旁解手。刚掏出那物,忽然发现一个少女正蹲在那里小解——两人打了个照面!他一时羞怯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将还没尿完的塞进裤里,撒腿就跑。跑到吴逍遥面前时,还惊慌失措,气喘吁吁,裤裆已湿了一片。 吴逍遥看他这副狼狈相,笑得眼睛和嘴弯成月牙儿,兴致勃勃打趣:“看见了吗?” 王憨懵懵懂懂:“看见什么?” “你说看见什么?”吴逍遥挤眉弄眼,“她那……” 王憨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啥也没看见。吓得尿都没尿完……哪还敢看?怕她发现不依不饶,追上来找事,就偷偷跑了。” 吴逍遥笑得直不起腰,讥讽道:“说你憨,你还真憨!老天爷送你的桃花运,你竟没胆子,白白糟蹋了!” 王憨苦笑不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他暗忖:若是你,也会吓得提着裤子跑——因为那少女,是他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无意撞见已是大大的不该,若让她知道了,还不定闹出什么哑巴吃黄连的事来?他哪敢提她的名字? 王憨虽是无心,却因此结下一段缠绵悱恻的生死情仇,引出那少女的怨恨,使他和吴逍遥险些丧命。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 王憨之所以马不停蹄赶来,是收到了二哥吴逍遥的飞鸽传书。信中说,江湖武林发生惊天变故,将掀起腥风血雨的杀戮,武林中已是轩然大波。让他速来会面,共商对策。 吴逍遥何许人也? 他姓吴,名大用,字逍遥,与王憨是从小穿开裆裤的玩伴。二人交情深厚,亲密无间,好起来像一个人。有时也会斗嘴翻脸,动手较量,虽互不相让、争强斗狠,却不是生死相搏。待心平气和,又恢复如初,照样互相关心,休戚与共,不分彼此。就像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同吃一锅饭,夜里同睡一张床。正应了那句话:吴逍遥挤挤眼,王憨离不远。 吴逍遥的父亲见孩子生得白白胖胖,逗人喜爱,从不似其他婴儿般哭闹,总是笑嘻嘻的。大人看他,他笑;大人逗他,他呵呵笑个不停。父亲便给他取名“大用”,字“逍遥”,盼他长大后扬名立万,飞黄腾达,光耀门庭,逍遥自在。谁知他偏偏姓吴——“吴大用”与“无大用”谐音,与父亲的厚望恰恰相反。 名字这玩意儿,往往与人愿相违。有人叫“英俊”,却看不出哪儿俊;有人叫“长寿”,却弱冠而夭;有人叫“有福”,却讨饭为生;有人叫“平安”,却一生坎坷。这能怪名字么?不能。人生最残酷的,是命运。 吴大用长到二十来岁,生得银盆大脸,肥头大耳,慈眉善目,两耳垂肩。整天笑嘻嘻的,不知忧愁畏惧为何物。家道殷实,良田千顷,骡马成群,想要伸手,想吃张口,养成了他仗义疏财、无忧无虑的性子。 常言道:十个胖人九个富,还得挺胸凸肚。他便是富家子弟,大腹便便,笑口常开,走路潇洒从容。为人宽宏大度,凡事从容以待,不为小事耿耿于怀,不为名利权欲熏心。整日保持心胸开阔,性格开朗,情绪乐观,精神饱满——恰似弥勒佛降临人世。故此,世人送他“笑弥勒”的雅号,称他“弥勒吴”。 王无畏与吴逍遥虽是异姓兄弟,却有许多相同之处:都有壮志凌云的豪气、胆气、霸气;都爱上了同一个姑娘;又都遭到那姑娘的追杀,险些丢掉性命——引出一段恩爱情仇。当然,这也是后话。 正是: 一瘦一胖结知音,同生共死义感人。 为救大哥不惧死,情义二字看得真。 欲知后面曲折事,且听下章说纷纭。 第三十二章 路上惊遇 话说弥勒吴八岁那年,正在家中玩耍,被一个前来化缘的胖大和尚看中。那和尚说他与这孩子有缘,要收他为徒,带他传授技艺。吴员外欣然应允。自此,弥勒吴学成一身武艺,深得罗汉内家拳心法真传。他尤擅太极,出手看似缓慢,实则外松内紧,以逸待劳,随动而动,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刚柔相济。师父根据他的体态,特意为他配制了一把扇子作为防身兵器。 切莫小看这把扇子。它形似一把较长较大的折扇,扇骨却是精钢铸就,共计九十九根。每根扇骨中都暗藏钢针,这些钢针皆是活的——只要用手指扣动扇骨上的簧环,钢针便可飞出,既可一根根单发,亦可九十九根齐射。此扇若落于奸邪小人之手,他们定会将钢针淬以毒药,丧尽天良地害人,端的是厉害无比。此扇经名家千锤百炼而成,坚韧而富有弹性,宝刀宝剑亦难伤它分毫,再配上玉石装饰的扇骨,故名“钢筋玉骨逍遥扇”。 弥勒吴手持此扇,配上他那笑容满面、挺胸凸肚的体态,可谓相得益彰。天热时可作扇子扇风纳凉,遇敌时便是趁手兵器;可作判官笔点人穴道,危急时刻还能从扇骨中射出钢针自救——当然,他绝不会将钢针淬毒害人。世人见了他这副模样,自然而然想起那副对联: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世上难容之事。因他姓吴,原名“吴大用”又不甚雅致,于是“弥勒吴”这个名号便传开了。 弥勒吴与王憨虽是知心好友,二人却大不相同。弥勒吴矮胖,挺胸凸肚,略显邋遢,却性情开朗,气度豁达,笑口常开;王憨则瘦高精干,精力充沛,言语诙谐,不愿寄人篱下。二人情同手足,交情匪浅。此番王憨接到弥勒吴的飞鸽传书,知是有紧急之事,便不分昼夜地赶路,只盼早日相见,方得心安。 —— 官道一旁的土丘上,伫立着一人。 不知她来了多久,也不知她还要在那儿站多久。只见她一身白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不知是在等人,还是在拦人。她就如一尊雕像,巍然屹立,面无表情。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袂,衣角翻飞,恰似一只白玉蝴蝶在风中翩翩。 待走得近前,嗬!竟是个青春少女,年纪不过二九——正是昔日剑侠白云鹤的孙女,白玉蝶。她生着天使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为何这般说?只因她实在生得太美,集天下之美于一身,正是: 貌似桃花赛玉环,疑是天宫降女仙。 独自伫立山坡上,白玉观音落人间。 她站在那里,眼中不带一丝感情,冷冷地注视着路上的行人,真如一尊白玉观音雕像。若非山风吹动衣袂哗哗作响,吹起丝丝长发飘飘,谁能想到这是个活人? 忽然,她动了。 她走下高坡——只因听到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那头由远及近,快速绵密地传来。看来,她等的人,来了。 —— 王憨勒住缰绳,望着面前拦住去路的白衣少女,颇感纳闷。他骑在马上百思不解:这般漂亮的美人儿,如何拦起路来了?便试探问道:“你……在等我?” 白衣少女冷峻道:“是。虽然你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声音清脆,却冰冷彻骨,没有一丝暖意。王憨听在耳中,犹如喝下一杯冰镇青梅茶,直凉到心窝里,还带着些许苦涩。他踌躇问道:“你认识我?” 少女冷冷道:“你叫王憨,是么?” 王憨爽朗回道:“不错!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就是姓王名憨字无畏。因我从小生性憨厚,不辨人情冷暖,常受人欺负,大人才给我取名叫憨。可我并不认识你——你不是我的朋友。既然不是朋友,为何在此等我?莫非……也想欺负我?” 江湖上听过“王憨”这个名字的人不少,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多。除了朋友,便是敌人。若是朋友,他该认得;可眼前这少女,他瞧着面生,分不清是敌是友,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 白衣女子一字一顿,冷冷道:“杀、你。” “杀我?”王憨越发奇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出你杀我的理由。” “你来此的原因,就是我杀你的理由。” 这话听着像是句废话,可落入王憨耳中,却令他心惊不已。他赶来此地的原因,本无第二人知晓——接到弥勒吴的飞鸽传书后,他片刻未耽,甚至连信都没看完就出了家门。是谁泄露了消息?是谁知道了他的行踪?难道是弥勒吴?不可能!弥勒吴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盼着他快快赶到。此事只有他二人知道,怎会有第三人——还是个白衣少女——竟然知晓? 他心下惊疑,迷惑地注视着眼前女子。他不打不明不白的糊涂仗,这也是他能活到今日的原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功再高也有失手之时。只有对敌人做到充分了解,方能心中有数,克敌制胜;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因此,他对每一个敌手都会费尽心思去刺探、了解其来龙去脉。他不仅要知道对方的武功路数、生活起居,甚至连对方平日一步能跨多远都要摸清——唯有如此,才能在生死决斗时算出对方的最大跳跃距离,抢得先机,给以致命一击。快手掌刀出,必有人丧命。 此刻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甚至不知姓名的女子,他顿时感到一阵不安。他隐隐发觉,对方正一步步将自己逼向悬崖绝壁边缘——若跌落下去,定是尸骨无存,死得凄惨。为探出她杀自己的缘由,他试探道:“姑娘既要杀我,可能告知芳名?” “不能。” “你既知我是谁,为何不能让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杀我,却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连杀我之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显然有失公允,不合江湖规矩。” 白衣女子嗤之以鼻:“我知道,你问我的名字,是因为我要杀你——就如同你杀人前,总要先去了解对方底细一般。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因为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杀掉你。” 王憨满意地笑了——好个坦白的女子!在他诱导下,她无形中已露了底。言多必失,至少让他明白一件事:眼前这女子虽盛气凌人,却并无杀他的十足把握。这说明她虽了解他,却心有顾忌,不敢报出姓名。 笑分许多种。无疑,当你发现对手露出坦然自若的自信笑容时,你便得小心提防了——这种自信,代表他已胸有成竹,能治得住你。你已无胜算,若还强出头,只能是自讨苦吃。 白衣女子见他笑得如此坦然自信,颓然叹道:“你如此光明磊落,不但是个好朋友,也是个可怕的敌人——江湖传言果然不虚。我试过了,既然没有把握杀你,或许……将来我会试着做你的朋友。” “是么?”王憨笑道,“你很聪明。若你仍要杀我,做我的朋友自然更容易得手——敌人在明处,朋友却在暗处,不会引起我的警惕。但愿你有与我做朋友的条件。” 白衣女子语气缓和了些:“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你我还有机会再见——那时你自会知道我的名字,并非我故弄玄虚。只是今日邂逅相遇,实无互通姓名的必要。再说,我很可能还会继续找机会杀你。” “我随时恭候。现在可以走了么?” “当然可以。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放你通过。” 王憨策马而去。白玉蝶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猛然醒悟,暗暗赞叹:好个聪明伶俐的王憨! 她这才想起,王憨长途跋涉,已疲惫不堪,正是强弩之末。若此刻动手,岂是以逸待劳、落井下石?即便赢了,也不光彩。她白玉蝶做不出这种事。 她心中暗暗佩服: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他还能笑得如此自信坦然——可见他不怕死,乃当世一代豪杰,不枉武林中人对他的赞誉。 可转念想到自己的使命,她心头一沉,扪心自问:我……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 拦路少女冷如冰,终放王憨放路行。 欲知少女为何要杀王憨,她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其中有何曲折难言之隐,且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三章 其中隐秘 王憨正如那白衣女子白玉蝶所言,连日鞍马劳顿,日夜兼程,不得休息,已是精疲力竭,强弩之末。可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那般自信、坦然,无所畏惧? 这正是王憨久经沙场磨砺出的豪杰气度——遇事不惊,临危不乱,豪放不羁。纵然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以气势震慑对手,方寸不乱,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这般心性,才使他处处化险为夷,度过重重难关,活到今日。 被骗之人,通常有两种反应。 一种人骂不绝口——骂对方骗了他,骂自己是浑蛋,不该轻信花言巧语。这种人下次仍可能被骗,因他不用脑子分析是非,偏听偏信,故而屡屡上当。 另一种人不易轻信他人,即便一时受蒙蔽,也会追根究底,找出被骗的原因。这种人一辈子绝不会上第二次当。白玉蝶正是第二种人,所以她如风一般急追而下。 她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被王憨骗了——究竟是敌是友,还需她自己判定。可为了爷爷,她仍希望与他为敌,拿他的人头去换爷爷的平安。 敌人死后永远成不了朋友,而朋友变成敌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由友变敌最是可怕——因为他太了解你,甚至知道你身体上每一处特殊的地方。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若内部出了叛徒,必遭杀身之祸。 王憨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这便是他大智若愚的聪明之处。他已料到那白衣女子转过弯后,定会追踪而来。若成不了敌人,便可能成为朋友。可他已无暇多想,除了快马加鞭赶路,再不思虑那女子之事。 —— 弥勒吴正坐在临溪靠路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滚滚流水掀起阵阵细碎浪花。他心情沉闷,满腹思绪随水流七零八落。这个从不知哀愁、笑口常开的汉子,竟罕见地皱起眉头——显然有大事亟待处置。 他不时望向官道,仿佛换了个人,脸上挂着三分落寞,七分焦虑。口中不住念叨:“这家伙怎么还不来?莫非出了什么事?阿弥陀佛,但愿他一路平安到此!” 蓦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擂鼓,声声敲在心上。 弥勒吴长舒一口气,脸色由阴转晴,又恢复了一往的笑口常开,欣喜若狂地嘀咕:“王憨,你这王八羔子可算来了!但愿是你,千万莫让我再焦急伤心。” 远处尘土飞扬,马鸣萧萧,蹄声得得,如急风骤雨般赶来一人。待到他面前勒马而下,马汗淋漓,弥勒吴才看清来者正是王憨——风尘仆仆,双目深陷,略显狼狈。不用说,这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王憨炯然望着弥勒吴,不发一言。 生死至交的朋友,有时就像厮守一生的老夫老妻——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可读懂彼此心意。正应了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从王憨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弥勒吴已看出他想问的、想说的。他轻轻点头,笑容渐渐隐去。 看惯了弥勒吴上帝赐福般的笑容,王憨还真没想到他不笑时竟这般难看,反倒把自己惹笑了。他伸手一拳捶在那可爱的肚皮上。 “砰——哟——哎呀——” 第一声是王憨拳击弥勒吴肚皮的声音,第二声是弥勒吴的惊异,第三声则是王憨的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王憨这一拳当是问好,自然没使多大力气,意思是:你叫我来究竟有何大事?怎不说话?弥勒吴见拳打来,本能防御,“哟”了一声,似在说:好家伙,见面礼就是打呀!他忙收缩肚皮,竟将王憨的拳头吸住,让他拔不出来。 王憨没料到弥勒吴用了以柔克刚的招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若用力拔,弥勒吴的肚皮便会以同等力道抗拒,然后借力打力将他弹开。 他知弥勒吴是在捉弄他、开玩笑,便一本正经道:“好了,别玩了!快说叫我来究竟有何大事。” 弥勒吴松开他的拳头,长叹一声,幽幽道:“叫你来,是为救平阳县二少李侠。他遭不白之冤,被指杀兄、奸嫂……已下县狱,听说不日问斩。” 王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李二少这般侠肝义胆、侠骨柔情之人,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便是说弥勒吴干的,他心中还要打个问号;可李侠——他根本不信!这定是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出于朋友义气、江湖之道,必须设法相救。 李侠何许人也? 他是平阳县李家堡人氏,身长七尺二寸,膀阔腰细,一看便是练武之人。相貌俊伟,气度非凡,喜穿白衣。两眉之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谓之“双龙吸珠”,乃是富贵之相。 案由:为夺家产,暗害其兄李彬,毒杀五岁侄儿李小宝,后奸污其嫂……罪大恶极,被投入监牢。经审问,他竟供认不讳,自愿受刑。 这真令人匪夷所思!若说遭人陷害蒙冤,为何不喊冤叫屈、为自己辩护?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他为何不惜性命,甘愿赴死?真是奇哉怪也!莫非受了什么刺激,神经失常,成了变态之人? 弥勒吴如何得知此消息?是现任巡捕郑飞告诉他的。 郑飞二十五岁年纪,老气横秋,处事干练,擅使一手大力鹰爪功。他终年与作奸犯科的蟊贼打交道,只要犯在他手,定能拘捕归案,严惩不贷。故而那些江洋大盗、采花淫贼,送他绰号“鬼见愁”。既称鬼见愁,便知他绝非浪得虚名——多少武林败类死在他大力鹰爪之下。 他与李二少李侠有過命的交情。 一回,他追捕采花淫贼何亮,遭江南六鬼截杀,被困云雾山。左冲右突,难脱六鬼围攻,直杀得精疲力竭,汗流浃背,伤痕累累。就在性命攸关、危在旦夕之际,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般的断喝:“六鬼休要欺人太甚!我来也!” 郑飞与六鬼蓦然心惊,仰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影破空而来,快如闪电,疾若流星。还未看清是何物,那白影一闪而过,便听六鬼连连惊呼:这个“哎呀”,那个“妈呀”,这个“怪……”,那个“鬼……”,这个“哎唷”,那个“哎哟”! 郑飞定睛一看,六鬼无不带伤,鲜血飞溅,伤痕累累,衣衫被割得破烂不堪,狼狈至极。若非那白影手下留情,不忍伤其性命,六鬼早已毙命当场。六鬼岂能不知?当即撒腿便逃,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惶惶如丧家之犬,唯恐把命丢下。 待六鬼逃得无影无踪,那白衣人才现身,出现在郑飞面前。郑飞见来人一表人才,二十来岁年纪,气度非凡,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尤其他那剑术,令人瞠目结舌——只见白影飘过,寒光一闪,剑刃便划破六鬼衣衫,力道恰到好处,既伤了他们躯体,又未取他们性命。若无上乘功夫,岂能游刃有余? 郑飞正感绝望之际,李二少适时伸出援手,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郑飞谢过救命之恩,互通姓名,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遂成莫逆之交。 朋友相聚,终有离散。二人互道珍重惜别时,郑飞仍不肯离去,伫立原地,目送李侠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心潮起伏,恋恋不舍。 李侠似也有所感,回身相望,见郑飞还伫立原地,便举起手来摇晃,示意他快走。郑飞看得分明,也高兴地举手回应,祝他一路顺风,平安无事。 正是: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友谊深似海,松柏万年青。 郑飞直到望不见他的身影,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远处随风飘来幽怨的歌声—— “月儿圆圆挂树梢,想起情人心内焦。 恨他不懂女心意,出口伤人逃夭夭。 空闺独守犹自怨,由爱转恨仇难消。 发誓定要找到他,抓住泄愤割几刀。” 郑飞听罢,感叹唏嘘。听歌如见其人——此女绝非寻常之辈,定然十分厉害。触犯她的那男人,可要遭殃了!可她……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