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第一赘婿》 第一章 重生 “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吃我赵家的、住我赵家的、连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赵家置办的,还敢跑到账房去支银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苏家怎出了你这等败类!读书不成,习武不就,腆着脸入赘赵家,吃软饭就算了,还预支软饭!苏氏祖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到秦淮河里去了!我若是你,早一根绳子吊死在这房梁上,也省得活着现眼!” 苏哲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袭粉色纱裙,内里一件桃色抹胸的女子,正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喝骂连连。 旋即,一股庞杂而憋屈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撞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是个从未存在于史册上的朝代,国号大周,天下承平百年。 江宁府,是江南最繁华的州府。 至于他,苏哲,乃是城南破落书肆苏家的独子。 三个月前苏家老掌柜病故,留下一屁股债和一堆卖不出去的陈年旧书。 赵家以替苏家还债为条件,让他入赘赵府,给赵府二房的小姐赵锦瑟做赘婿。 只是,赵锦瑟并不同意这门婚事,躲去了京城,一年有余未曾回来,婚事儿倒是没办。 他这个赘婿,其实就是个高级长工,连赵家内院的门都摸不着,被安排在偏院里跟下人们住在一起。 今儿个苏哲鼓足勇气去账房支取自己那一吊钱的月钱,想给亡父买几刀纸钱,结果月钱没支到,反倒被赵家三房的庶出小姐赵玉茹堵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围观的下人站了一圈,没一个替他说话的,有几个还捂着嘴笑。 谁不知道,三小姐和苏哲之间,是有一段孽缘。 当初赵家还未提入赘之事时,苏家也还没败落时,苏哲父亲砸锅卖铁,供他去了江宁府最好的鹿鸣书院读书,他生的一表人才,剑眉星目,在书院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俊俏郎君。 赵玉茹虽是庶出,却心气极高,偶然在赵家宴席上远远见过苏哲一面,便上了心,觉得苏郎君生得好皮囊,又在鹿鸣书院读书,将来说不准便能挣个功名回来,暗里琢磨,她若是能收了这俊俏郎君,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 所以,时常去鹿鸣书院转悠,偶尔还给苏哲送点茶水果子。 可谁知天意弄人,苏家老掌柜一病不起,苏哲退了学,苏家败了个底朝天。 再后来,赵家以替苏家还债为条件,让苏哲入赘,配的却是二房的堂姐赵锦瑟。 赵玉茹满心以为能捡个有前程的读书人做夫君,哪想到苏哲竟连书院也上不起了,功名无望,入赘之后,更是整日缩着脖子唯唯诺诺,任人辱骂也不敢吭声,活脱脱一个废物点心。 赵玉茹的那点心思彻底冷了不说,也从最初的好感变成了鄙夷,又似是懊恼当初对这么个废物点心动了心思,觉得是奇耻大辱,是以每回见了苏哲,不刺他几句便浑身不自在。 苏哲是个面皮薄的读书人,被赵玉茹一个女子当众羞辱又羞又愤,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栽倒在了地上。 等再睁开眼,这具身体里的芯子已经换成了他这个同名的现代人。 前世的苏哲,是商界赫赫有名的“苏狐狸”——白手起家,三十岁不到就把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成了跨行业的商业帝国。 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一片死局里找到旁人看不见的缝子,然后挤进去,把缝子撑成一条大路。 用他自己的话说:“钱这东西,越花越有,关键看你会不会花。” 可现在,这位商界大佬顶着个破落户赘婿的身份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耳边是泼妇骂街,怀里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苏哲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忽然看着赵玉茹笑了一下。 赵玉茹被他这个笑弄得一愣,下意识退了半步。 往日苏哲被他骂了不是低头绕路就是脸红,今儿怎么被骂得摔了一跤,非但不跑,还看着她笑?莫不是被骂疯了? 紧跟着,她就又硬气起来,盯着苏哲逼近一步,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你笑什么?” 苏哲没理她,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攥紧又松开,感受了下这具新身体的力气。 还行,虽然不壮实,但至少没有四体不勤。 “三小姐说得对。”旋即,苏哲笑了笑,淡淡道:“我苏哲确实不配花赵家的钱。从今天起,赵家的银子,我一文不取。” 赵玉茹愣了一瞬,随即拿腔拿调道:“哟,有志气!不过,我问你,你苏哲不花赵家的钱,拿什么吃饭?拿你怀里那二两清风不成?” 苏哲没搭理她,背着手向偏院走去。 满院下人看着苏哲的背影,总觉得这位苏姑爷走路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苏哲走路缩着脖子,架着膀子,眼神躲闪,又没用又要硬撑住读书人的样子,像是个装大鹅的鸭子。 可现在,这人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肩膀也展开了,像是忽然之间被人换了一副骨架。 苏哲回到偏院小屋,小厮石头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眼眶通红道:“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小的听说您在前院晕倒了,可小的被他们拦着不让过去……” “没事。”苏哲拍了拍他的肩,环顾了一下这间所谓的厢房—— 一张三板床,一张破桌子,连个放衣裳的箱笼都没有。 不过,他上辈子住过比这还破的地下室,那时候他兜里只剩下五块钱,连碗正经饭都买不起。 可正是那五块钱,让他倒腾出第一笔生意,从此翻了身。 眼下这处境,比当年强得多—— 起码还有间屋子,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小厮。 “石头……”苏哲在床沿坐下,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到了那块藏着的旧玉佩,道:“你去把这块玉当了。” 这是原主亡父留给他的唯一值钱物件,原主一直舍不得当掉,再穷也咬牙留着。 石头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少爷!这是老爷留给您最后的东西了!您不能当啊!咱就是饿死,也不能当老爷的遗物!” 苏哲看着石头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道:“石头,你听好。亡父留这块玉给我,是让我活得好,不是让我抱着它饿死。眼下你少爷我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连给亡父买刀纸钱都拿不出来,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他把玉佩塞进石头手里,站起身:“去永昌当,急当,五两银子。当票收好,等少爷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赎回来。” 石头攥着玉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石头回来了,把五两银子和一张当票双手递给苏哲,嘴瘪着,像是刚哭过一场。 苏哲把当票打开看了看,见上面写着破烂玉佩一块后,笑了笑,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把五两散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递给石头,道:“去街上买身干净的短褐,把你拾掇干净。再买一把快刀、几个干净的木桶和陶盆,剩下的钱去药铺买五斤硝石,买些蜂蜜果子,还有,去木匠铺定个走街的货担回来。” 石头接过银子,瞪大了眼道:“少爷,买硝石做什么?那不是用来入药的东西吗?还有卖货担干什么,要走街串巷卖东西吗?您以前不是总说自己是读书人,瞧不起生意人吗?” “叫你买,你就买!哪里那么多废话!”苏哲笑骂一声,见石头离去后,摇摇头,道:“以前那是我蠢!” 旋即,苏哲便在石阶上坐下,心中暗暗盘算。 他要制冰! 第二章 制冰!酥山! 这年头的江宁府,夏天的冰块是窖藏货,冬天从城外冰河里凿出来藏在深窖里,到了七八月才拿出来卖,价比白银。 寻常百姓连摸都摸不着,只有达官贵人家里才用得起冰鉴。 而就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是没有人会硝石制冰的,至少,原身没听说过。 当然,原身也不屑于知道,因为他自诩读书人,瞧不起这种奇技淫巧。 可他苏哲如今没这个想法。 他是从现代穿越回去的商人。 奇技淫巧,是社会生产力! 用便宜材料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沉吟少许后,苏哲找来一块烧剩下的木炭,在破桌上一笔一划地画起了图纸。 货郎担一头两头的担子里用棉被裹着冰,再搞个铲冰的木盆。 他的实力,虽然造不了冰箱空调,但搞个流动冷饮摊绰绰有余。 旋即,他又找了块木板,写上“冰酥山”三个字,又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消暑圣品”。 等石头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苏哲让他把东西搬到偏院角落的水井旁,然后让石头把一大一小两个陶盆洗干净,小的那个装满清水,稳稳当当坐在大盆中央。 旋即,他拆开药铺买来的那包硝石,一股脑倒进大盆里,再往大盆里倒水,水没过小盆半截便停住。 石头蹲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正要开口问,忽然瞪大了眼睛—— 大盆里的水碰到硝石,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冒出一股股白汽。 紧跟着,小盆里的水面竟然结起了薄薄的冰花,先是盆沿出现一圈白霜,然后冰花像蛛网一样向中心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也就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小盆里的水面竟然结成了一整块晶莹剔透的冰。 石头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指着那盆冰,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少爷!您会法术?!” “不是法术,是化学,硝石溶于水会大量吸热,水温降到冰点以下,自然就结冰了。”苏哲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盆里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前世在视频里看的东西没想到穿越之后反倒成了吃饭的本事。 石头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看向苏哲的眼神已经从“我家少爷是不是摔傻了”变成了“我家少爷该不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苏哲看着盆里的冰,脑子里的商业计划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硝石溶于水后结晶析出还能反复使用,五斤硝石够他做出几十斤冰来。 冰块本身不值钱,但把冰刨成碎屑,浇上蜂蜜和牛乳,再撒点果子——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见都没见过的“酥山”。 成本最多三五文,卖个二三十文,那些热得嗓子冒烟的富商公子哥儿,还不得抢着掏钱? …… 一天后,鹿鸣书院门口。 江宁府的夏天热得像口蒸锅,秦淮河面上一丝风都没有。 行路的脚夫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不肯动弹,只有书院里这些进进出出的学子们,哪怕是热得满头大汗,还是个个头戴方巾、身着襕衫。 石头一边费力的帮着苏哲收拾东西,一边心虚的偷看着对面书院门口来来往往的学子,压低声音道:“少爷,咱真在这儿卖啊?这书院里可全都是您昔日的同窗,您就不怕……” “怕什么?怕人笑话?我被人笑话的还少吗?”苏哲笑着掀开车上木桶的盖子,一边翻了翻里面的碎冰,一边道:“我问你,江宁府什么人最舍得在吃食上花钱?” “达官贵人?” “达官贵人府上有冰窖。”苏哲把冰铲往桶里一插,笑道:“最有钱又舍得花钱,便是书院这些读书人。他们体面,讲究,兜里有几个钱,偏偏没那个门路弄冰。大热天窝在学里念书,一坐就是一整天,嗓子冒烟,浑身发黏,你猜他们想不想吃一碗冰?” 石头看了看对面那些被日头晒得直拿袖子擦汗的学子们,忽然觉得少爷说得很有道理。 书院的学子们都是要面子的,口袋也有几文零花,可大多数人没那个门路弄到冰。 他们能买到的最凉快的东西,就是井水里镇过的酸梅汤。 这冰酥山拿来,他们定是走不动道。 这时候,当苏哲从桶里铲出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碎冰,浇上蜂蜜和牛乳,撒上几块杏子,第一碗冰酥山在他手里端出来的时候,对面书院门口几个学子,眼睛都看直了。 “咦?你看那人,像不像苏哲?”一个圆脸学子捅了捅旁边的同窗,道:“他那碗里装的可是冰吗?” “就是他。不是在赵家做赘婿么,怎么跑这儿卖冰来了?” “冰?这都七月了,哪来的冰?” 几人对视一眼,面露古怪之色,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苏哲的推车走了过去。 木桶里躺着半桶碎冰,晶莹剔透的冰屑在日头下闪着光,冷雾袅袅,冷凝水顺着桶沿往下淌,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了几分。 “苏兄……”圆脸学子指着碗里的冰酥山,道:“你这卖的是什么?当真是冰?” “冰酥山……”苏哲循声望去,立刻认出对方是鹿鸣书院的周明远,当日在书院时,与他关系还算融洽,如今还能叫他声苏兄,也可见此人本性,便笑了笑,把手里的碗递过去,道:“碎冰浇牛乳蜂蜜和果子。周兄来巧了,这第一碗免费尝,不好吃不要钱。” 周明远将信将疑地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口冰下肚,周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转头对同窗们喊了一嗓子:“是冰!真的是冰!又甜又凉,奶香十足!嗐,真痛快!” 这一嗓子把书院门口的诸生全给招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哲的手推车前就围了二十来个年轻学子,个个伸着脖子往桶里看,七嘴八舌地问价钱。 苏哲报了价,二十五文一碗,诸生们只是稍一犹豫便开始掏钱。 二十五文对码头脚夫来说是天价,但对这些书院学子来说,不过是少喝两壶茶的钱。 苏哲铲冰、浇蜜、撒果子的动作越来越快,石头手忙脚乱地收着铜板,钱匣子很快就沉甸甸地坠手。 诸生们端着瓷碗站在槐树荫下,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冰,赞叹声此起彼伏,引得路过书院门口的百姓也纷纷驻足张望。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赵家那个吃软饭的赘婿苏哲吗?” 苏哲抬起头,就看见赵玉茹穿着一身粉色纱裙,桃色抹胸,腰间系着条碧色丝绦,带着两个小丫鬟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她今日本是来鹿鸣书院找山长顾文渊的孙女——顾清音。 顾清音是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赵玉茹虽是庶出,却心比天高,一直想往江宁府的才女圈子里挤,未来好谋个高嫁,便变着法子巴结顾清音。 今日暑热,她特意带了些冰镇瓜果来书院套套近乎,哪想到正撞上苏哲在这里摆摊卖冰,想到昨日被他抢白一番,心头那股无名火登时窜了上来,便想趁这机会教训教训他。 赵玉茹走到手推车前,探头看了看那桶碎冰,抬手掩着鼻子,一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之物的样子,啧啧连声道: “苏哲啊苏哲,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入赘我赵家已经是辱没了苏家的门楣。现在倒好,操持起这等贩夫走卒的贱业来了,还跑到鹿鸣书院门口来摆摊,你是嫌不够丢人,非得当着书院学子的面现眼是吧?” “你苏家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怕是羞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第三章 咏酥 赵玉茹这话说得声音极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却最知道怎么戳读书人的痛处。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连商人都不如。 一个读书人,要是沦落到干这个,那就是斯文扫地。 那些正在吃冰酥山的学子们停下了勺子,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哲身上。 原来这卖冰的小贩就是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 读书人做赘婿就够丢人的了,现在居然推着小车出来卖冰? 苏哲手里的冰铲没停,稳稳当当地又铲出一碗碎冰,一边往上面浇蜂蜜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小姐,你说这是贱业?” “废话。”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推车叫卖,沿街兜售,这不是贱业是什么?苏哲,你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读书人的体面不要了?你爹当年好歹也是开书肆的,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如今他儿子在街上卖冰,你不怕羞煞先人吗?” “那我倒要请教三小姐几个问题。”苏哲把一碗冰酪递给旁边等着的学子后,顺手用围在腰间的粗布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直视着赵玉茹的眼睛,淡淡道:“其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士农工商,皆是国本。我凭双手制冰,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敢问贱在何处?”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觉得苏哲这话颇有道理。 尤其是几个经商家庭出身的学子,更是满面赞许。 “其二,赵家也曾送你上过女学,读过几本圣贤书,敢问三小姐,古来圣贤何曾以贫贱为耻?孔圣人困于陈蔡之间,弦歌不辍;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苏哲不才,不敢自比圣贤,但也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话锋一转,继续道: “其三,据我所知,赵家先人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出身,若你今日之语被先人听到,只怕他们在九泉下也要心头震怒、不得安宁!至于我苏哲,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先人若有知,定当为我高兴,反倒是那些坐吃山空、数典忘祖之辈,才该想想怎么面对祖宗。” 围观的学子里立刻有人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 赵玉茹脸上涨红,绞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闷哼道:“好一张利嘴!你若觉得这不是贱业,倒说说看,你卖的这东西,上得了台面吗?哪朝哪代的诗人墨客,会替你这种卖冰的小贩写一句诗,赋一句词?” 苏哲看着她,忽然笑了:“确实没有,不过,今日之后,便有了。” 场内众人一愣,疑惑向苏哲看去。 难道,这赘婿还想吟诗作赋不成? 这时候,苏哲他把冰铲往木桶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佯做略一沉吟后,便朗声念道:“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书院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吃冰的学子们手里的勺子齐齐停住了。 几个原本在看笑话的学子,听到这四句诗,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苏哲目光扫过面前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最后落在赵玉茹脸上,笑道:“这诗名叫《咏酥》,写的就是冰酥山。也就是我此刻在书院门口卖的这东西。” 赵玉茹嘴角抽搐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虽然不通诗词,可是,也知道这诗定是好的。 可苏哲几时有了这样的才情? 旁边的小丫鬟一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就知道势头不对,连忙尖声道:“什么山啊水啊,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里抄来唬人的!” 赵玉茹立刻笑道:“对,定是抄来的!” 这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澈温和的笑声:“抄来的么?我顾清音自小启蒙便是用的百家诗,但翻遍典籍,却也从未见过此诗呢。” 赵玉茹听到这话,身子一僵,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名穿着月白纱衫,白色抹胸,乌发间簪着一支青玉发簪的女子,静静的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笑意。 这女子,不是她今日要来寻的顾清音,又能是哪个? 赵玉茹忙挤出笑脸迎了上去,道:“顾姐姐,你怎地出来了!我带了些冰镇瓜果来,正说要进去寻你……” 顾清音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向前一步,朝苏哲盈盈一礼后,抬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道:“腻字本不宜入诗,写吃食更是避之不及,可偏偏与爽字对举,牛乳之醇厚,冰屑之清冽,一厚一清,相得益彰。玉碎雪销,读之如在眼前,如在口中。苏公子,能以这寥寥二十字道尽这碗冰酥山之风流,笔力非凡。清音佩服。” 赵玉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此话一出,书院门口的学子们又是一阵骚动,看向苏哲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贩夫走卒,那自然是粗鄙的。 但能做得这般诗词,便是粗鄙,也变成了高雅。 而能让顾清音这位顾山长的孙女、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当众说出“佩服”二字的,只怕整个江宁府也数不出几个来。 自然更是高雅中的高雅。 苏哲看向顾清音,拱手一礼,从容道:“顾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起佩服二字。” 说话时,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架空的时代,只有文学,却是绝了诗词歌赋,没有李白,没有苏轼,更没有杨万里,这首《咏酥》在这里就是是第一次被人听见。 而好的诗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像金子一样发光。 石头站在苏哲身后,已经彻底看傻了。 少爷,怎么真和换了个人似的,能做出这冰酥山,还能做出这般被人夸赞的诗来。 “偶有所得,恰是最好的诗。”顾清音微微摇头,认真一句道:“若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 这女子确实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只会背几首诗的假才女。 而一旁的赵玉茹,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无比。 她今日巴巴儿地跑来书院,带瓜果、陪笑脸,就是为了讨顾清音的欢心。 结果顾清音从出来到现在,正眼都没看她两回,全副心神都放在苏哲那首破诗上,还当众说“佩服”——佩服谁不好,佩服她赵玉茹刚刚当众骂过的窝囊废赘婿? 赵玉茹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往脑门上窜,咬着牙走上前,强挤出个笑脸道:“顾姐姐,这苏哲不过是我赵家一个赘婿,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诗——” 顾清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语气却淡了几分:“三小姐,我自问读过的诗集不少,却从未见过此诗。你说此诗是抄的,可有凭据?” 赵玉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周明远也忙道:“不错,我看过不少诗集,确实从未见过此诗!便是这冰酥山,也是头一遭见到!如何来的抄来之说!你不通文墨,又无实据,莫要污人清名!” 周围一众学子也是纷纷点头。 赵玉茹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音也不再追问,只是回过头,又看了苏哲一眼,微微颔首道:“苏公子,改日若得闲暇,可来书院与祖父一叙,他也是个好诗词的,定与苏公子有不少话说。” 这句话的分量,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顾文渊是书院山长,德高望重,能被他指点,是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 更别说还是顾清音当众邀请。 苏哲拱手道:“苏哲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顾清音微微一笑,轻声道:“对了,苏公子,那冰酥山,可否留一碗与我?我也想尝尝什么叫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苏哲笑道:“自然。这碗算我请顾小姐的。” “不必,二十五文,一分不少。”顾清音示意丫鬟放下铜板,接过一碗冰酥山,向苏哲略一颔首,便不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款款走进了书院大门。 赵玉茹站在原地,望着顾清音消失的方向,羞惭恼火得无地自容 她本是来巴结顾清音的,结果从头到尾,顾清音正眼都没看她一次,唯一主动说的话也是质疑。 倒是苏哲这个废物,又是得了佩服,又是被邀去书院叙话,甚至顾清音还当众买他的冰酥山! 她恨恨地剜了苏哲一眼,正要转身挤出人群,却听见人群外面又传来一个娇媚婉转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都让开……让我看看这位能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的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第四章 玉酥小郎君 人群闻言,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穿着淡紫色纱衫、紫色抹胸,头戴银簪的妇人款款走了过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间风情万种,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丫鬟,也是容貌娇俏。 妇人走到手推车前,先是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木桶里的碎冰和旁边摆着的几碗成品,然后抬眼看向苏哲。 这一看,她的目光就停住了。 苏哲今天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但原主的底子好,虽然是个破落户,却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再加上如今穿越的缘故,面对奚落不卑不亢,面无惧色,反倒从从容容,完全不像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倒像是个没落的世家公子。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忽然回头对身后的丫鬟笑道:“我还当是个粗手笨脚的买卖人,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俊俏的公子。推车卖冰,随口吟诗,长得还这般好看!这书院门口,今儿可真是出了个妙人。”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认出了这妇人,小声嘀咕道:“是霓裳楼的秦妈妈!秦淮河上最大的青楼霓裳楼的总管事!” 苏哲心中一动。 霓裳楼,江宁府最大最贵的青楼,秦淮河上的销金窟,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 这种地方夏天待客,最缺的就是消暑的东西。 美酒佳肴再精致,也比不上一碗能在盛夏里让人通体舒泰的冰品。 秦妈妈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向苏哲道:“苏公子,你这冰酥山,若是我霓裳楼要订,你能供多少?” 苏哲面不改色,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秦妈妈想要多少,在下便能供多少。” 秦妈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回头对丫鬟们说:“你们瞧瞧,不但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好,苏公子,霓裳楼从明日起,每日要两百碗冰酥山,连订两个月。价钱按你摊上的价,二十五文一碗,一分不少。我另外再加五两银子,算作定钱。” 两百碗,连订两个月。 石头在苏哲身后差点没站稳。 两百碗就是五千文,两个月下来就是三百贯,那可就是白花花的三百两雪花银! 三百两! 足够在江宁府买上百亩像样的水田了! 赵玉茹也是愣住了,怔怔的看着苏哲,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她买多少时兴的蜀锦苏绣料子和头面首饰了。 这小赘婿,推着个小车,竟是这般就挣到了她做梦也不敢想的数目。 她忍不住多看了苏哲几眼。 记忆里那个缩着脖子,说话都不敢抬头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从容,在秦妈妈面前不卑不亢,谈笑间就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怎么着,好像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哲却是面无惊色,向秦妈妈拱拱手,道:“秦妈妈爽快,在下明日一早便将货送到霓裳楼。” “会制酥山,会吟诗,还生得这副模样,着实是个妙人儿!”秦妈妈见苏哲竟是这般平静,心中更见讶异,让丫鬟放下五两银子的定钱,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哲一眼,咯咯笑道:“玉酥小郎君,奴家明日便在楼里恭候了!” 玉酥小郎君这个称呼一说出来,围观的学子们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玉酥小郎君!这名号好!” “卖冰酥山的小郎君,可不就是玉酥小郎君嘛!秦妈妈这随口一取,倒比我们起的雅号都贴切!” “苏公子,往后我们就叫你玉酥小郎君了!” 苏哲笑着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赵玉茹看着秦妈妈对苏哲那副殷勤模样,又听见书院学子们都在夸苏哲,还给他取了个什么“玉酥小郎君”的雅号,再想到顾清音方才的赞许,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她方才臧否贩夫走卒是贱业的事情,被苏哲点破赵家祖上做的就是此业,这番话要是传到祖母的耳朵里,她怕是要去祠堂跪一番家法。 只是,见苏哲如此张狂,她心中实在不甘,得想个法子,狠狠惩治一番才是。 少许后,赵玉茹用力一绞手中帕子,计上心头,看着苏哲冷笑几声,跺了跺脚,也不再去见顾清音,带着丫鬟扭头便上了赵家马车。 …… 片刻的功夫,苏哲便已是卖空了冰酥山,让石头挑着担子,回了赵家。 书院内,几名学子正围在一起,边吃着冰酥山便闲聊,中间摊着一张抄了诗句的纸。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周明远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后,感慨道:“真不成想,苏哲当初在书院时,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今竟有这般的好诗才。” 这时,一名学子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冷哼道:“一个不求上进的赘婿,操持这等贱业便算了,还跑到书院门口来招摇,成何体统?就算诗写得好,那也是斯文扫地,失了我等读书人的体面。” 这话一出口,周明远立刻驳斥道:“张兄此言差矣,诗好就是诗好,跟他是赘婿还是小贩有什么关系?你有体面,可写的出这般好诗?可能得了清音小姐与秦妈妈的青眼?” “就是,清音小姐把这诗句逐字逐词解说一遍,便是她也佩服得紧呢!” “张兄你也是寒门子弟,为求谋生吃饭,不偷不抢,怎就成了操持贱业。” “非也,我辈读书人便是饿死,也要穷且益坚,岂能做那自甘堕落之事!” 讲堂里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诸生齐齐噤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顾文渊拄着一根竹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正是书院山长顾文渊。 顾文渊在江宁府德高望重,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出来秀才举人无数,便是那登科的进士也有十数人,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方正耿直,最看不惯读书人不务正业。 顾文渊看了眼讲堂里那群围在一起吃冰酥山的学生,眉头皱了皱,又落在周明远那张抄了诗的纸上,伸出手,道:“什么东西,拿来老夫看看……” 第五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周明远连忙双手捧着纸递了过去,嘴里说道:“山长,这是苏哲在学门口卖冰酥山时当众吟的。” “入赘赵家的那个苏哲?”顾文渊眉头一皱。 顾文渊今日原是出来散步的,走到门口听见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诗,什么酥山,这才循声走了进来,不曾想,议论的人竟是苏哲。 他记得苏哲。 当年的苏家书肆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本分人家。 苏老掌柜在世时,隔三差五就送笔墨纸砚来书院,勉强能算半个读书人,苏哲在书院读书时,也算老实本分。 只是,苏老掌柜身亡后,苏哲转身做了赘婿,不读书也就罢了,还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操持起贱业来,实在是不成体统。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一眼落下,顾文渊不由一怔,目光微动。 他教了三十年学,虽然诗词不是擅长之道,但也一眼就能看出诗句的成色。 寥寥二十字,却让那冰酥山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哪怕他不知道那冰酥山味道到底如何,也已是有些食指大动。 他教过的学生里,却也有几个颇具诗才,可能写出这等绝句的,一个都没有。 讲堂里的学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顾文渊的反应。 周明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山长,这诗……如何?” 顾文渊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诗,写得着实不错。” 学子们面面相觑。 山长评诗向来吝啬,能让他说一句着实不错的,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莫说是整个鹿鸣书院,便是整个江宁府里也没几个。 “不过……”这时候,顾文渊语气严肃起来,沉声道:“苏家过去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苏老掌柜在世时也算半个读书人。如今苏哲入赘赵家,自甘堕落,不读书不上进,操持贱业,有什么值得你们追捧的?尔等应以他为戒,把心思放回圣贤书上,而不是围着一个卖冰的小贩学什么‘玉来盘底碎’!” 话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需知道,诗做得再好,终究不是正道,科举方是我辈读书人的正途。你们以为功名是大风刮来的?三年一科,千百人中取一个,不头悬梁锥刺股,拿什么去争?把时间花在吃冰品诗上,到放榜那日,哭都来不及。” 讲堂里一片寂静。 周明远方才还敢替苏哲说话,此刻缩着脖子,一个字也不敢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祖父。” 众人转头,只见顾清音款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碗方才买的冰酥山,碎冰在瓷碗中晶莹剔透,冷雾袅袅。 顾文渊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暑热,清音特来给祖父送碗冰。”顾清音走到他面前,将冰酥山放在桌上。 顾文渊看了看碗中的冰,又看了看孙女,没好气道:“奇技淫巧之物,不吃也罢。” “祖父说这是奇技淫巧之物,清音不敢反驳,只是有几句心里话,却想跟祖父说说。”顾清音款款一礼,柔声道。 顾文渊知道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又一直宠溺,只是闷哼一声,却未拦阻。 “祖父,苏家败落、父亲亡故、债务压身,苏公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入赘还能有什么活路?祖父教了一辈子书,总说读书人要明辨是非,如今随口便下定论,不觉得有些偏颇了吗?”顾清音轻声道。 顾文渊眉头紧皱,却没打断她。 顾清音继续道:“方才在书院门口,清音亲眼见赵家小姐当众羞辱他,若换做寻常人,要么低头受辱,要么恼羞成怒。可他既不恼也不卑,只问那赵小姐几个问题——士农工商是不是国本,古来圣贤有没有以贫贱为耻,赵家祖上是不是货郎出身。问得那赵小姐哑口无言,然后又当众吟了这首诗。祖父,这份从容,这份才情,试问书院里这些学子们有几个能做到?” 顾文渊沉默不语。 “再者说,他凭双手制冰,自食其力,那些只会空谈的诗文之士,又有几个比他更体面?。”顾清音看着祖父的眼睛,认真道:“圣人说君子不器,难道推车卖冰就不是君子了?” 话说罢,她端起桌上那碗冰酥山,双手递到顾文渊面前,微微一笑:“祖父,这冰经不得放,再不吃便要化了,您尝一口。” 顾文渊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那碗冰,终于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碎冰在舌尖化开,一股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碎冰,又想起方才那四句诗——“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寥寥二十字,已是把这碗冰写尽了。 他不由得想起苏老掌柜在世时,每回来书院送书,总是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外,不敢多打扰,只说“犬子愚钝,劳山长费心了”。 如今苏哲在街上卖冰,被人骂到脸上还能不卑不亢,还能随口吟出这样的诗来—— 莫非,却是他看走了眼?! 顾文渊想到此处,放下勺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冰酥山,味道确实不错。” 顾清音嘴角微扬,知道他松口了。 旋即,顾文渊向周明远缓缓道:“那苏哲还在书院门口吗?” 周明远道:“已是卖空回去了。” 顾文渊眉头微微皱了皱,道:“明日他来时,让他来见老夫。” 周明远忙道:“山长放心,学生明日一见到他,就让他带着冰酥山见您!” 一众学子立刻哄笑起来。 “混账,老夫是馋那口吃食之人吗?”顾文渊呵斥一声,起身拄着拐杖走出学堂。 顾清音掩嘴轻笑,跟在祖父身后。 顾文渊走到门口时,被那烈日一晒,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那口清凉,心中又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 赵府,寿安堂,赵老夫人房中。 赵玉茹躬身凑到赵老夫人跟前,压低了声音:“祖母,玉茹今日撞见苏哲在鹿鸣书院门口卖冰。赵家赘婿当街吆喝叫卖,脸都让他丢尽了,孙女好心劝他,反倒被他当众顶撞了一通。更要紧的是,他一个穷赘婿哪来的冰?以孙女看,只怕是从咱家的冰窖里偷的!” 赵老夫人眉头一皱:“有这事?” 赵玉茹立刻点点头道:“千真万确!祖母想想,他一个破落户,如何来得冰去卖?祖母,这厮还应承了霓裳楼,说要供应两月的冰,还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钱!若是让他偷自家冰去卖钱的事传出去,咱们家的脸可就真让他丢尽了!”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向一旁的婆子冷喝道:“去,把那孽障给我叫来!” 第六章 空手套白狼 苏哲刚回到家,传话的婆子就来了。 话说罢,带着两人就向寿安堂走去。 “少爷,定是三小姐去老夫人跟前告状了。”石头跟在苏哲身边,脸色发白,低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苏哲却是脚步不疾不徐,向石头道:“咱们的冰是偷来的吗?” 石头忙道:“当然不是,那是少爷您……” “既然不是,怕什么。”苏哲淡淡道:“一会儿过去,你看我眼色行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吭声。” 石头慌忙点头,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苏哲一语不发,目光掠过赵家内院的重重门廊。 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处处都透着百年大家族的底蕴与森严。 说起来,前身入赘之后,还从未踏足内院半步。 他过来第一日,就被请来问了,不过,却是来问罪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正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养神。 赵玉茹站在她身侧,一看到迈步进门的苏哲,眼底立刻掠过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苏哲走到堂中,向着赵老夫人躬身一礼:“祖母安好。” “跪下。”赵老夫人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后,低声喝道。 苏哲却是没跪,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拱手道:“敢问祖母,孙婿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赵玉茹不等赵老夫人开口,便抢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苏哲,我问你,你今日在鹿鸣书院门口卖的冰,是从哪里来的?” 苏哲道:“自然是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你一个穷赘婿,拿什么制冰?满江宁府的冰都是冬天窖藏的,你倒好,凭空变出来了?分明就是偷了家里的冰,拿去外面招摇撞骗!”赵玉茹冷笑着呵斥一声,然后转头向赵老夫人道:“祖母,这等家贼,若不严惩,今日偷冰,日后还不知要偷什么呢。” 苏哲看着赵玉茹那尖酸刻薄的样子,冷声道:“三小姐,还请慎言,莫要空口白牙便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你也有清白?”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既然你说没偷,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苏哲平静道:“赌什么?” “就赌你不是贼。”赵玉茹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道:“若冰窖的冰少了,便是你偷的!你不仅要立刻滚出赵家,还得在府门前磕三个响头,自认是家贼!” 苏哲眉毛一扬,道:“若是没少呢?” “若是没少……”赵玉茹嗤笑一声,不觉得苏哲有制冰的本事,便骄横道:“我便跪下给你奉茶认错!” 场内众人瞬间神色各异。 赵玉茹这赌注,不可谓不毒。 滚出赵家,当众磕头认贼,是要彻底毁掉苏哲所剩不多的名声和立足之地。 赵玉茹下跪奉茶认错,对她这千金小姐而言,也是极损颜面之事。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小姐此话当真?祖母面前,可非儿戏。” “自然当真!祖母正好做个见证!”赵玉茹见他不退缩,只当他是故意强撑,心中更是得意,转向赵老夫人道:“祖母,您也听见了。这可不是孙女咄咄逼人,是他这做贼的心虚,不敢应承这赌约!” 赵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们小辈有此意气,老身便做个见证。常嬷嬷。” “是。”常嬷嬷立刻应声。 “带两个人,去冰窖清点存冰。一块一块地数,看看到底少了没有。”赵老夫人吩咐道,特意看了一眼苏哲和赵玉茹:“清点仔细些,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是。”常嬷嬷慌忙躬身退下,匆匆去了。 寿安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赵玉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狠狠地剜苏哲一眼,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苏哲狼狈滚出赵府,跪在门口磕头。 苏哲却是依旧,双手垂在身侧,就那么不卑不亢的站在堂中,仿佛那赌约与他无关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打量着苏哲,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以前她偶然见到苏哲,这小赘婿不是缩着脖子就是低着头,哪像今天这样,站得笔直,对答如流,还敢跟玉茹顶嘴—— 这小赘婿,今日确实大不相同。 约莫一炷香后,常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面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赵老夫人跟前,低声道:“老夫人,冰窖的账查过了,冰也点清了。” 赵老夫人道:“如何?” 赵玉茹也慌忙急切向常嬷嬷看去。 常嬷嬷恭敬道:“回老夫人,赵府冰窖,去岁腊月窖藏冰块共计一百二十块。自入暑以来,各房支用七十一块,应余四十九块。方才老奴带人仔细数了三遍,数目一致,一块不少。冰窖的锁完好无损,并无撬动痕迹。” “什么?这不可能!”赵玉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的惊呼道:“嬷嬷,你是不是数错了?还是这贼子买通了看守……” “三小姐!”常嬷嬷脸色一沉,不悦道:“老奴带了两个可靠的人,反复清点,绝无差错。冰窖看守亦是府中老人,三小姐此言,莫非是说老奴与看守一同蒙蔽老夫人?” “常嬷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玉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就要道歉。 常嬷嬷是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执掌内院管家事务,管着各院的份例银子。 她虽然是三小姐,却是个庶出的,并不敢得罪的。 常嬷嬷却是不理她,跪倒在赵老夫人身前,双手举起账册,道:“还请老夫人明鉴,老奴在赵家四十年,从未做过这等事!” 赵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常嬷嬷起身。 苏哲见状,似笑非笑的看着赵玉茹,不疾不徐道:“三小姐,冰窖数目已然点清,一块不少。这赌局,看来是在下侥幸了。至于买通看守、监守自盗之言,实在荒谬。苏哲入府以来,连内院都不曾进过几次,冰窖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买通?” 话说到这里,他向着常嬷嬷拱拱手,道:“再者说,常嬷嬷管家数十年,忠心耿耿,府中谁人不知?还望三小姐日后慎言,莫要寒了赵家忠仆之心。” 常嬷嬷听得这话,才是脸色稍霁,感激地看了苏哲一眼,随即狠狠地剜了赵玉茹一眼,心下已是定了主意,这三房日后的花销,得减一减了。 赵老夫人盯着赵玉茹,脸色也沉了下来,手中佛珠重重一顿:“玉茹,你还有何话说?” “祖母,我……”赵玉茹慌了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跪下!”赵老夫人厉声喝道。 赵玉茹浑身一颤,眼泪涌了上来,见赵老夫人神情严厉,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倒在地。 “你无凭无据,诬蔑苏哲偷盗,此其一;与人设下毒赌,信口开河,此其二;口不择言,质疑府中老人,寒了人心,此其三;你一个闺阁小姐,张嘴闭嘴就是偷盗,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赵家治家不严,此其四!”赵老夫人冷冷道:“我赵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玉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哆嗦,泪水滚落下来,却是一声不敢辩驳。 旋即,赵老夫人转头看向苏哲,脸上冰霜之色褪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和:“苏哲,今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家里人慢待了你,是老身疏忽。” 苏哲心中立刻一凛,恭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赵家与我父子有恩,苏哲感激不尽。”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有本事的。玉茹是女儿家,一时糊涂,刚刚的赌约便作罢吧!”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温声一句后,不等苏哲开口,就继续道:“我听说,你不仅能制冰,还会吟诗,便是连霓裳楼的秦妈妈都肯跟你做生意,果然是少年才俊。” 苏哲听着这话,目光微凛。 赵老夫人此刻虽然都是夸赞的话,可他却知道,这夸赞完了的话,只怕才是重头戏。 “只是,你制冰贩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终究是辛苦,锦瑟若是知晓,怕也要心疼。再者,你是读书人,也是赵家的姑爷,在街上抛头露面,于你不好看,于赵家也不好看……” 果然,赵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缓缓道:“这样吧。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赵家出资开一间冰坊,由府里的管事来打理。铺面、人手、本钱,统统不用你操心,每年给你分红,你也轻松体面。如何?” 赵玉茹虽还跪着,闻言立刻欣喜抬头,看向苏哲的眼神瞬间满是快意和嘲弄。 她岂能听不出来,祖母这是看中了苏哲制冰的本事,想要把这门生意拿过来。 祖母亲自开口,这小赘婿焉敢不从? 任你再有本事,如何伶牙俐齿,也终究是给赵家做嫁衣!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心头也是一凛,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突然这么慈善和蔼,定是放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是打起了他制冰手艺的主意。 方子交出去,管事的由赵家派,账房由赵家管,每年给他分红。 这话说得好听。 可分多少,怎么分,账上怎么写,岂不是都由赵家说了算。 便是冰坊赚了银子,一句“今年生意不好做”就能把他的分红一压再压。 甚至,便是一文钱不给,他一个赘婿,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哪里是嫌他劳累,替他着想,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第七章 三日之期 “祖母这般替孙婿着想,孙婿感激不尽,只是……” 苏哲目光微动,不假思索的向着赵老夫人施了一礼,恭声道。 “只是什么?”赵玉茹忍不住插嘴,道:“你一个赘婿,吃穿用度都靠赵家,如今祖母肯出钱帮你开冰坊,这是抬举你,是天大的恩典!你别不识抬举!” 苏哲冷冷扫了她一眼,心中略一沉吟,向赵老夫人道:“老夫人,非是苏哲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制冰的方子,乃是亡父临终前留下的。他老人家有遗命,说这是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概不外传。若子孙不肖,守不住方子,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苏哲若将方子交出,便是忤逆不孝,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父。” 话说罢,苏哲低头,再一言不发 他在赌。 赌赵家勉强也算江宁府有名有姓的人家,要脸,便是看上了制冰的法子,也不会明抢。 石头听得满脸恍惚。 老主人临终时,他也在身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老主人若有这样的本事,苏家又何至于沦落到独子给人做赘婿的地步。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 赵玉茹却是急了,向苏哲尖声呵斥道:“什么外人?你是赵家赘婿!现在便是赵家的人!你的方子就是赵家的方子!祖母让你交出来,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哲也不理会他,只是向赵老夫人一揖及地,道:“祖母,此事关乎父亲遗命,孙婿实在不敢擅专,请祖母容孙婿回去想想,三日之内,定给祖母一个答复。” “你就是想拖……”赵玉茹不忿的便要开口。 “玉茹!”这时候,赵老夫人喝止她,重新看向苏哲,缓缓道:“苏哲,你父亲爱子心切,老身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赵家的日子还长。三日就三日,你回去好好想想。” 亡父遗命这四个字出来,她已是不好再逼迫过甚。 赵家是要脸面的人家。 她若是强要,传出去,那就是她她这个长辈不体恤小辈的孝心,逼迫赘婿违背亡父遗命。 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哲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向石头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寿安堂。 他一走,赵玉茹就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赵老夫人急声道:“祖母,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分明是不想交,什么亡父遗命,都是推脱之词。” “出去!”赵老夫人扫了赵玉茹一眼,摆摆手,冷声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赵玉茹听到这话,脸色难看无比,绞着手帕,低着头,离了寿安堂。 “老夫人消消气。”常嬷嬷慌忙给赵老夫人的茶盏里又续了些参茶,然后低声道:“那制冰的方子,便真不要了吗?” “急什么。冰坊是一定要开的。这制冰的方子,能换来多大的生意,你当我看不出来?”赵老夫人笑着看了常嬷嬷一眼,掐动着佛珠,缓缓道:“给他三天,是给他脸。三天之后,他若识相,乖乖交出来,赵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识相——” 赵老夫人的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淡淡道:“那就让他知道知道,赘婿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的。” 常嬷嬷忙道:“老夫人仁慈。” 赵老夫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数着佛珠。 …… 苏哲走出正院,夜风一吹,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微微发凉。 方才在里面,他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都是慎之又慎,在心中思忖数遍。 赵老夫人不是赵玉茹,这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一个寡妇,却能操持着这么大的家业,必然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石头小声向苏哲到:“少爷,咱要把方子交出来吗?他要是给分红也不错,你就不用受累了,还有钱回去继续读书。” “分红?”苏哲笑了:“你真以为赵家会给分红?” 石头一愣。 “今日能逼着我交方子,明日就能找由头把我踢出局。”苏哲淡淡道:“账目是赵家管,买卖是赵家做,他说亏了就是亏了,说赚少了就是赚少了。到时候别说分红,能拿到一文钱,都算赵老夫人仁慈。” 石头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 他犹豫一下后,朝周围看了看,小声道:“少爷,咱跑吧。趁着夜里,收拾东西走,去别的州府,他们找不到。横竖有这门手艺,也饿不死人。” “跑?”苏哲看了他一眼,笑道:“往哪里跑?没有路引,出不了江宁府。就算出了江宁府,赵家是江宁大户,到时候找了官府,一个盗窃逃窜的名头扣在我们,怕不是要吃牢饭。” 石头脸色更白了,不安道:“那……那怎么办?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不急,还有时间,让少爷我想想。”苏哲看着石头笑了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活人断不会被尿憋死。” 石头点点头,一咬牙,道:“我听少爷的,便是死,也跟少爷死一块。” 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但心头却是暖流涌动。 石头与原身打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却如兄弟。 不过,原身对石头却并不怎么算好,就他融合的记忆里看,时常打骂嫌弃石头蠢笨,甚至还把石头当做了拖累。 如今看,这等浑人,真是死的不冤。 “放心,咱们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比谁都好。”苏哲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温声道:“你就等着跟少爷我一起发财吧。” 石头憨厚一笑,道:“好,到时候我要吃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 苏哲哈哈大笑,带着石头回了小院后,洗了把冷水脸,思忖起来。 赵家这一手,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商贾人家,最重利益。 见到赚钱的买卖,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断没有不上来撕咬的理由。 赵老夫人既然盯上了制冰的方子,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 三天之后他不交,赵家有的是手段——断他的供应,把他赶出偏院,甚至直接给他安个盗窃的罪名,让他吃些苦头。 到时候,还谈什么卖冰,谈什么生意。 可要是交了,他就没了价值,赵家随时可以把他踢开。 而且,制冰的法子,其实是瞒不住人的。 硝石溶于水会吸热,这个时代虽然没人总结出来,可只要赵家盯着他,迟早会琢磨明白。 三天,不止是拖延,也是要在这三天里,彻底绝断了赵家图谋的念头。 下一刻,苏哲心头便有了计较。 唯一的生路,是借势。 借一个赵家不敢惹、不能惹的势。 霓裳楼? 苏哲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妈妈是生意人,生意人重利,也最懂权衡。 她跟苏哲合作是因为苏哲能给她提供便宜的冰。 而赵家在江宁府经营了几代人,虽不算顶级豪门,但也是说得上话的大户人家。 如果赵家出面施压,霓裳楼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贩跟赵家对着干。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顾文渊。 鹿鸣书院的山长,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尊一声“顾夫子”。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赵家是商贾,再有钱,也不敢明着得罪顾文渊这样的清流名士。 但问题是,顾文渊凭什么帮他? 这位老先生是出了名的清高方正,最看不起商贾之事。 今天顾清音虽然对他刮目相看,还邀他去书院一叙,可那是看在诗才的份上。 他要是贸然登门,开口就让人家帮忙挡赵家的刀子,八成会被轰出来。 读书人的脾气,苏哲太清楚了。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让顾文渊愿意帮他,却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的办法。 苏哲坐在台阶上想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转头向一旁打瞌睡的石头道:“石头,趁着夜市,再去买些硝石回来,还有,买些槐花蜜,最贵的那种,樱桃和杏子也挑好的买,再买些薄荷回来!对了,再去瓷器铺子买几个最好的青瓷盏,胎薄釉润的,越精致越好。记住,别心疼钱。” 石头瞪大眼道:“少爷,您要做什么?” 苏哲扬眉一笑,道:“送礼!送一份让人没法拒绝的大礼!” 第八章 一两一碗 “好嘞,少爷!我这就去!” 石头虽然满心糊涂,不明白少爷这是要干什么,可看着苏哲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撒丫子往门外跑去。 反正,少爷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苏哲看着石头的背影,忽然想起晚上还没吃饭,急忙道:“还有,回来的时候,买只烧鸡,条子肉也来一份。” “少爷,不用,条子肉太贵了。”石头听到这话,回头冲苏哲呲着大白牙一笑,道:“我买个猪胰胡饼就行。” 苏哲看着石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但拳头却轻轻攥紧了。 虽然穿越了,但好在,他倒不算孤独,还有个石头。 无论如何,总得让石头满足了心愿,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才是! …… 不多时,石头便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少爷,都买齐了。您看看,行不行。”石头把东西放下,抹了把汗,把油纸包的烧鸡递给苏哲,道:“这是给您买的烧鸡。” 苏哲接过烧鸡,道:“先吃饭。” 石头立刻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猪胰胡饼,嘿嘿笑着,就准备大快朵颐。 苏哲看了眼,这所谓的猪胰胡饼,倒是跟后世的肉夹馍有些相似。 不过,里面夹的却不是猪肉,而是猪的胰脏。 至于胡饼,则是洒满芝麻,炉烤而成的杂面饼子。 “少爷,您要尝尝?”石头见苏哲看的入神,急忙把那猪胰胡饼向前一递 苏哲拿了一块放入嘴中,刚咀嚼两下,险些没吐出来。 这年代,去腥的手段远没后世发达。 猪胰脏本就是腥臭味重的地方,处理的不行,腥味更重。 他本想要吐出来,可看着石头期待的眼神,也只能硬着头皮,囫囵咽了下去。 石头看着苏哲的样子,嘿嘿一笑,一边大嚼,一边道:“少爷是读书人,吃不惯这个,不过,要是每日都能有这个吃,也是快活日子。” 苏哲听着石头的话,打开了油纸包。 烧鸡倒还不错,与后世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香料贵重,没那么重的卤香罢了。 但好在是走地鸡,鸡皮紧实油润,鸡肉也有嚼劲。 旋即,苏哲扯下一条鸡腿,递给了石头。 石头怔怔的看着苏哲,慌忙摇摇头,道:“少爷,我……” 苏哲笑道:“吃吧,少爷我吃不完。” “那就留着明日吃。”石头急忙道。 苏哲笑笑:“明日再买个便是。” 说着话,便将鸡腿放到了石头的猪胰胡饼上。 石头捧着鸡腿,用力咬了一口,香的眉飞色舞,紧跟着,他又朝苏哲看了眼,也不知怎地,忽然淌下泪来。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骂道:“看你的样子,吃个鸡腿都吃哭了,日后如何跟着少爷我大富大贵。” 石头嘿嘿笑着,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可泪水,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过去若是有了好吃食,少爷可都是躲起来偷偷吃独食的啊! 少爷,真的不是那个少爷了! 鸡腿真香啊! …… 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主仆二人吃完了饭,便开始忙活起了制冰。 一直忙活到半夜,待到等着凝冰的时候,苏哲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房休息。 石头却是不肯进房睡,要靠在院子里守着。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 冰都已经凝好了,足足够做两百碗的冰砖,被装在木桶里,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安排妥当后,主仆二人便挑着担子去了霓裳楼。 路上,苏哲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随。 知晓应是赵老夫人或者是赵玉茹派来的人,不过他也并不理会。 霓裳楼坐落在秦淮河畔,三层飞檐小楼,雕花门窗,便是昨夜笙歌已经散场,还能看出繁华气象。 后门的厨房倒是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厨子和杂役们正在准备午后的酒席。 苏哲通报了之后,不多时,就有个小丫鬟迎了上来,笑嘻嘻道:“玉酥小郎君来了,秦妈妈在厨房候着呢,请随奴婢来。” “多谢姐姐。”苏哲嘴甜,道了声谢。 小丫鬟听着这话,抿着嘴偷笑连连。 石头头一遭来这等地方,闻着空气里飘着的脂粉香,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苏哲前世是生意人,什么样的应酬场面没见过,也只是好奇古时候的青楼是何种模样,扫了几眼后,见没甚稀奇,便神态恢复如常。 进去后,便见秦妈妈正在里面喝茶,一身素色纱衫,不施脂粉,倒是比昨日少了几分风尘气。 “哟,玉酥小郎君来了。”秦妈妈一看见苏哲便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看看货担里的冰,笑吟吟道:“果然是守信的人,说一早送到,就一早送到。” 苏哲拱手道:“秦妈妈订了两百碗,是我的头号大主顾,在下岂敢懈怠。头一遭送货,多出来了些,算是送给秦妈妈和楼里姑娘们尝鲜的,不在订数里。” 秦妈妈拿着帕子掩嘴笑道:“小郎君端地是会做人。只是,这都是冰坨子,却怎地用。” “苏某想着楼里夜间生意才好,若是都早做了,只怕到时便融了。”苏哲微笑一声,道:“还请妈妈找个手脚勤快的,我把法子教他。” “小郎君思虑周全。”秦妈妈赞了一声,便立刻找了个小厮过来。 苏哲也不藏私,把木桶打开,取出碎冰,铲冰、浇蜜、撒果子,一气呵成,嘴里更是不时说几句诀窍,甚么蜜要一圈圈浇上去才均匀。 秦妈妈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 石头在一旁看得心里直着急。 我的少爷啊,您怎么把吃饭的本事都教给别人了? 这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秦妈妈也是个精明人,看苏哲教得这般痛快,笑了一声:“苏公子,你就不怕奴家学会了,一脚把你踢开?” 苏哲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秦妈妈是聪明人,这制冰的法子在我手里,满江宁府没有这么便宜的冰。离了我,秦妈妈的生意做不起来。” “再者说,妈妈是做大事的人,霓裳楼日进斗金,怎会为了这点小利,坏了自己的名声?我赚我的辛苦钱,您赚您的银子,两全其美。银子这东西,一个人赚不完,大家都有的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不是。” 秦妈妈愣怔一下,盯着苏哲看了许久,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拿帕子打了苏哲的手臂一下:“好一个大家都有得赚,生意才做的长久!苏公子真是个妙人,通透!奴家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多谢妈妈。”苏哲拱手。 “苏公子既然痛快,奴家也不藏着掖着。”秦妈妈摇摇头,笑着道:“正巧,有桩事,我从昨晚想到今日,也没想好,今日你来了,正好请教。” 苏哲放下冰铲,拱手道:“秦妈妈请说。” 秦妈妈蹙着眉头,有些为难道:“你这冰酥山说到底就是碎冰浇蜜,卖便宜了,贵客瞧不上;卖贵了,又怕人家嫌不值。你说说,在我霓裳楼,定价多少合适?” 苏哲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钱银子?”秦妈妈试探道。 苏哲摇了摇头,笑道:“妈妈忒地小气!如此妙物,岂能一钱,自然是一两银子一碗。” 第九章 限量奢侈品 “多少?!”秦妈妈眼睛立刻瞪得滚圆,失声叫道:“苏公子,你莫不是疯了?一碗冰,卖一两银子?这样的价格,谁会买?” 苏哲笑着反问道:“敢问妈妈,来霓裳楼的都是什么人?” “自然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那他们来霓裳楼,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吃美酒佳肴,听曲,看舞,见漂亮姐儿……” “不对。”苏哲摇了摇头,打断她道:“他们来霓裳楼,买的是身份,是面子。好吃食何处没有,好曲子何处没有,漂亮姐儿那更是多了。可唯有带上这霓裳楼三字,才显得尊贵。” 秦妈妈愣住了。 这说法,倒是新鲜。 但细想想,却也真是如此。 “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在街上花二十五文买一碗冰酥山,那是为了消暑解渴。”苏哲 苏哲指着木桶里的冰酥山,缓缓道:“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吃的是二十五文一碗的冰酥山。可妈妈霓裳楼的恩客,怎么能跟那些人吃一样的东西?” 说着话,苏哲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寻来几个青瓷小碗,又拿出了桂花蜜和洗干净的樱桃杏子。 “妈妈请看,这是青瓷莲花盏,这是槐花蜜,这是今早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樱桃杏子,这是牛乳,这是薄荷叶,这是采的花……”苏哲边说边动手,将碎冰盛入青瓷盏中,浇上琥珀色的槐花蜜,摆上红艳艳的樱桃和金黄的杏子,最后点缀两片翠绿的薄荷叶。 “同样的东西,换个盛器,加点心思,便是另一番光景。”苏哲摆弄完了之后,把碗推到秦妈妈面前,笑道:“若是再换上金勺,再由姐儿盛了,拿纤纤素手喂到恩客的嘴里。这份全江宁府独一份的体面,妈妈觉得,一辆银子却还贵吗?” 秦妈妈低头怔怔看着那盏冰酥山。 青瓷小盏,胎薄如纸,釉色如雨后天青,盏中碎冰晶莹剔透,蜂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光是摆在那里,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物件。 和她昨日在摊上看见的那碗冰酥山,简直不像是同一样东西。 秦妈妈张了张嘴,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看着苏哲的目光全变了。 她做了半辈子青楼生意,自认为最懂人心,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竟把恩客们的那点心思摸得比她还透。 许久后,她才收起了玩笑的神态,向着苏哲拱手施了一礼:“苏公子,受教了!今日我才算明白,甚么叫做点石成金!” “妈妈谬赞了。”苏哲笑道。 “却是分毫都不谬赞!”秦妈妈摆摆手,然后拍板道:“从今日起,就按苏公子说的,霓裳楼的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就这么定了。” 苏哲微笑颔首,道:“还有桩事,妈妈需得记住了!每日限量两百碗,便是无论谁来了,都不能多卖一碗。”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冰酥山做成奢侈品。 而且,还是限量款的奢侈品。 如此,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妙!妙!妙!”秦妈妈也是一点就透,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忍不住看着苏哲道:“小郎君,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如何生的,又会制冰,又会吟诗,还会做生意,跟你比起来,那些只会读书的穷酸们,却像是个榆木疙瘩。” 苏哲只是拱手笑道:“妈妈谬赞了。小可这么做,也只是希望妈妈这里价格贵些,到时候,也带着人去我那里尝个鲜,多卖些冰酥山。货已送到,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郎君且慢。”秦妈妈急忙叫住苏哲,从腰间取出荷包,打开后,犹豫一下,摸出一张金叶子递给苏哲,笑道:“小郎君一席话,教我胜读十年书,这点心意,权当是我的束脩。” 石头更是看看直了眼。 虽然苏家过去也是生意人家,可哪怕老掌柜做了一辈子生意,也不曾见过金子。 如今,少爷几句话,就把金子给唬来了。 秦妈妈看着石头的模样,心中暗笑,旋即含笑看着苏哲,想看看他是否会失态。 苏哲见状,也是不由得一怔。 他却是没想到,这秦妈妈倒真是女中豪杰,出手如此阔绰大方,一见面就是片金叶子。 这可是等于十两银子了。 这手笔,着实不小。 但很快,苏哲就恢复了笑容,接过金叶子,向秦妈妈拱拱手,道:“既然妈妈手面阔绰,那小可便却之不恭了!也请妈妈放心,只要价格公道,我这冰,便只贩给霓裳楼一家。” 他岂能不知道,秦妈妈这是感谢他支招了生意,也是希望买断市面上售冰的唯一渠道。 “苏公子果真妙人,不点便通。”秦妈妈赞叹连连。 话说罢,秦妈妈便向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今日的冰钱给苏哲结了。 石头捧着五吊钱,虽是沉甸甸的,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痛快的差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面了。 苏哲笑着向秦妈妈拱拱手,便带着石头告退离去。 他带着石头刚走出后院,一阵环佩叮当,一名穿着水绿色纱裙的女子便款款走来。 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缕青丝垂在腮边,气质清冷,却又有些娇媚之态,恰似一枝雨后的新荷。 柳如是,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听她弹唱一曲。 霓裳楼的生意,一大半便都是她撑起来的。 秦妈妈一见她,立刻迎了上去,笑道:“柳大家怎地不歇息,竟是下来了。” “睡不着,随便走走。”柳如是盈盈一礼,道:“妈妈,今日这里怎地这么热闹?” 秦妈妈忙道:“方才苏公子送冰来了,与我说了会话。哎呦喂,您可没瞧见,这位苏公子,真是个人精,他说楼里那些恩客的心思,比咱们楼里的姑娘还明白。” “可是昨日在书院写下那句‘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的苏公子?”柳如是好奇道。 “可不正是他么?”秦妈妈急忙将苏哲刚刚做的那份冰酥山捧着,递到了柳如是面前,道:“柳大家来巧了,正好尝尝苏公子亲手做的冰酥山。” “却是比昨日精巧许多。”柳如是端着看了看,赞叹道。 秦妈妈立刻笑道:“姑娘可知,这要卖多少银子一碗?” “一百文?一钱?”柳如是好奇道。 秦妈妈摇摇头,笑道:“一两银子一碗!苏公子亲自定的价!” 柳如是立刻有些失神。 秦妈妈便慌忙将方才的话语如数说了一遍。 “苏哲。”柳如是听着这话,立刻有些失神,忍不住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旋即向秦妈妈道:“妈妈,苏公子这般人物,日后若再来,定要引荐与我相识。” 秦妈妈急忙点头称是。 柳如是端着那冰酥山,便翩然而去。 秦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门外,摇头叹道:“苏公子,你真是交了好运。便是知府家的公子,若没有五十两银子的缠头,也没这个福分见柳大家一面。这生意,却是妈妈我亏了!” …… 待从霓裳楼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石头挑着担子,苏哲提着食盒在旁。 “少爷,您真厉害,只是三言两语,便是秦妈妈那样精明的人,都被您说的拿出金叶子。”石头满脸赞叹。 苏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看天。 日头正烈。 比起霓裳楼,下一站,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若是拿不下老夫子。 这片金叶子,便是绝唱了! 第十章 七步成诗 “苏兄,你可算来了!” “快快,先给我来一碗,热死了。” “我要两碗,带回去给同窗。” 苏哲与石头刚到鹿鸣书院,摊子还没支起来,便有几名学子围了上来。 苏哲微笑颔首,然后向石头道:“石头,你在这儿守着,还按昨日的价卖,我去去就回。” 石头慌忙点头称是。 苏哲取了食盒,便去了书院。 到了大门口,恰好周明远听说苏哲来了,出来寻他,一见面,便捉住了他的胳膊,道:“苏兄,你可算来了,山长要见你,快随我来。” 苏哲一怔。 他还想着用什么理由见顾文渊,不成想,顾文渊竟也要见他。 看来,昨日那首诗,惹起的风波不小。 “有劳周兄带路。”苏哲向周明远拱拱手,便跟着进了书院。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书院深处。 “苏公子,又见面了。”顾清音正好在书书院门口,一看到苏哲,便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食盒上,笑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昨日蒙清音小姐夸奖拙作,在下受宠若惊,今日特地带了两碗冰酥山来,请小姐和先生品尝。”苏哲说着客套话,拱手施礼。 顾清音点点头,示意周明远离去后,一边侧身将苏哲让进书斋,一边低声道:“祖父今日心情尚可,不过他那个人面冷嘴硬,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苏公子莫要见怪。” “多谢顾小姐提醒。”苏哲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顾清音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看来昨日顾文渊虽然夸了他的诗,但对他这个赘婿和卖冰小贩的身份还是有些成见的。 进了书斋,便看见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苏哲走到书案前,双手将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文渊却没应声,只是继续看书,仿佛书斋里根本不曾进来这么个人。 顾清音见状,向着苏哲眨了眨眼。 “近日暑热,学生制了两碗冰酥山,请先生品尝解暑。”苏哲心中轻笑,恭敬一声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冷气混着甜香立刻飘了出来,还带着丝丝清凉。 顾清音循着味道便向食盒内看去,只是一眼,便有些呆住了。 青瓷小盏里碎冰晶莹,槐花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冷雾袅袅,光是看着便让人通体生凉。 “祖父,你快看,好漂亮。”旋即,顾清音便抓着顾文渊的胳膊摇了摇。 顾文渊再装不得听不见,将书放下后,向着冰酥山看了看,眼睛也是一亮,继而落在苏哲身上,微微颔首道:“却是有些巧思。” “先生谬赞,还请先生品鉴。”苏哲端起一碗,双手奉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却是没接,只是看着苏哲,语气中带着些痛惜,缓缓道:“苏哲,你父亲是开书肆的,虽然不算什么书香门第,好歹也是清白人家。他过往来书院送书,次次都恭敬站在门外,不敢打扰学子读书。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推车卖冰,沿街叫卖,与操持贱业的贩夫走卒何异?你父亲若泉下有知,该作何想?” 苏哲沉默片刻,将碗放下,低头声道:“先生教训的是,父亲在世时,确指望学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可父亲去后,苏家败落,债务压身,学生除入赘赵家,别无他路。圣人确是有云学而优则仕,可先生桃李天下,更应知道,圣人最瞧不上的,不是贱业,是嗟来之食!”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看着顾文渊,道:“学生卖冰,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凭自己的双手赚钱,自食其力。敢问先生,这比起吃嗟来之食,哪个更丢父亲的脸?哪个更丢读书人的脸?” 顾文渊怔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训过无数学生,从来都是学生垂首听训,从没有人敢这样反问。 可这番话,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顾清音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亮色。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虽然眉头还皱着,眼神却不似方才那般严厉,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你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圣人教诲!” 苏哲心里松了口气,急忙道:“学生不敢。这冰是学生一片心意,若是再不吃,便要化了,还请先生享用。” “祖父,快吃吧,你不吃,清音也不敢吃。”顾清音忙抓着顾文渊的胳膊,娇声道。 “你倒是还有尊师重道之心。”顾文渊受不得孙女痴缠,也确实暑热,点点头,端起冰酥山,旋即向顾清音道:“清音,等下取了钱予他,他不吃嗟来之食,老夫却也不吃白食。” 顾清音抿嘴轻笑点头。 苏哲见状,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不错。”顾文渊吃了两口,微微颔首:“却是有些巧思。” “谢先生赞赏。”苏哲趁热打铁,继续道:“先生,学生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何事?” “赵家要夺学生的制冰方子。”苏哲把昨日寿安堂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赵家给三日时限,三日后若不交出方子,必有后手。学生人微言轻,无力抗衡,恳请先生相助。” 顾文渊听完,眉头紧皱,半晌,摇了摇头,道:“苏哲,非是老夫不愿帮你。只是老夫一生教书育人,从不沾染这些铜臭之物,更不会与商贾争利。此事,老夫爱莫能助。” 苏哲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痕迹,只苦笑道:“先生,学生并非要您与赵家争利。只求先生在学生与赵家周旋时,能说一句公道话。赵家重利,却也重名。若有先生这样的清流名士为学生说句话,赵家必会顾忌。” 顾文渊仍是摇头道:“苏哲,你莫要把心思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你若真有难处,便回书院来读书。老夫看在你父亲面上,可免你束脩。” 苏哲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满是失望。 顾文渊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立刻有些窝火起来,将手中冰酥山往桌子上一顿,看着苏哲道:“苏哲,你之前在书院读书时,文章平平,诗词更是搜肠刮肚也做不得几句。退学之后,缘何便能出口成章,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这样的诗句?”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道:“老夫记得,你父亲当年开书肆时,倒是收藏了不少古籍善本。老夫且问你,你这诗,是不是从哪里抄来的?” 从昨日到今日,这个疑问一直在顾文渊心里打转。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一个人的才学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苏哲在书院时平平,如今竟是突然有了这样的诗才,实难理解。 顾清音微微蹙眉,想要替苏哲说几句话,却又不好开口。 苏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着顾文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先生问得好。在书院读书时,学生确实写不出这样的诗。” 顾文渊见苏哲没有辩解,反倒坦然承认,不由得有些意外,眉头微微一动。 “那时候读书,是父亲逼着读,先生逼着背。学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苏哲笑了笑,诚恳道:“后来家父病故,学生入赘赵家,受尽冷眼,才真正懂了世事人心。虽然不曾读圣贤书,却知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谓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顾文渊闻声,浑身微震,惊愕向苏哲看去,目光复杂难明。 “好一个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好一个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良久后,他凝视着苏哲的双眼,缓缓道:“苏哲,你告诉老夫,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还是从古籍善本中看来的。” “古籍善本在父亲病重时,家中早已发卖,无一册遗留,至于赵家,赵家也有子弟在书院读书,先生应知晓他们是何水准。”苏哲笑了笑,低声道:“所以,是学生悟出来的。” 顾文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后,缓缓摇头道:“苏哲,你这样的年纪,说出这样老辣的话来,老夫着实不信!你若真有这般悟性,老夫便考校考校你,若你能答得好,老夫便信你。” 苏哲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转机,答得好了,一切都还有回寰的机会,答不好,那边什么都没了。 好在,他不怕。 “请先生出题。”苏哲拱手道。 顾文渊看了看桌上的冰酥山,又看了看苏哲,缓缓道:“那就以你如今际遇为题。” 苏哲沉默片刻,抬起头,向着门外看了看,走了七步。 蝉鸣嘶哑,热风扑面。 这具身体的原主,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最后羞愤而死。 而他,穿越而来,顶着赘婿的身份,推车卖冰,被人指着鼻子骂,被赵家觊觎方子,前路便似被茫茫大雪盖住,甚么都看不清。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压不弯。 待到雪化天晴时,自见分晓。 苏哲念及此处,转过身,看着顾文渊,缓缓吟道: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第十一章 助学工坊 四句诗落,书斋寂然。 顾清音手中的团扇,停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苏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愕和震撼。 她自幼跟着祖父读书,见过的才子俊彦不知凡几。 有人词藻华丽,有人对仗工整,有人用典精妙。 可从来没有人,在祖父的考校面前,走了七步,便吟出这样一首直抵人心的诗。 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化了大半的冰酥山,怔怔的看着苏哲,眼里有错愕,有迷惘,有欣喜。 他想过苏哲能做出来诗,可没想到,会做出一首这样的诗。 三十年了。 他执掌鹿鸣书院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进士的也有数十人。 可这些学生里,却无一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时,听一位老博士讲过——这世上有些文人,写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随口一吟,便是千古绝唱。 老博士说,这种文人,百年难遇。 顾文渊当时不信。 他觉得诗就该精雕细琢,就该引经据典,就该有规矩有法度。 可今天,他信了。 苏哲这二十个字,没有典故,没有雕琢,甚至没有半点文人的矫饰。 可就是这二十个字,把风骨写尽了,把气节写活了。 这诗写的是松。 写的却更是人。 是这个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年轻人。 大雪压顶,寸步难行。 青松挺直,脊梁不弯。 他不是在写诗。 他是在写他自己。 更让人悚然的是。 苏哲这是七步成诗! 七步之内,做出此等诗作,这份文采,说一句惊为天人便也全不为过! 顾文渊沉默良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青瓷小碗,眼里已是再没了考校的味道,向苏哲道:“苏哲,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苏哲拱手道:“青松。” “青松!返璞归真!好名字!”顾文渊点了点头,自嘲的笑了一声后,起身向着他作了一躬,道:“方才是老夫失言了,现下心服口服,向你赔罪。” 顾清音失声道:“祖父。” 苏哲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道:“先生言重了。若无先生昔日教导,学生如何能通文墨。”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这么说,你能写出此等惊世之作,却是我的功劳了?” 苏哲连忙摇头道:“弟子不过写几句心里话,不敢当先生如此夸赞。” “心里话。”顾文渊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盯着苏哲看了看后,道:“你方才说,赵家要夺你的制冰方子?” 苏哲心头一凛,知道转机来了。 “是。”他当即直起身,映着顾文渊的目光道:“赵老夫人说要学生交出方子,由赵家操持冰坊,与学生分红。只是,先生也知,我是赘婿之身,若交了方子,分红与否,都在赵家一念之间。学生今日来求先生,不是要先生替学生跟赵家争利,而是要跟先生谈一桩生意……” 苏哲的话还没说完,顾文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先生莫急,且听学生把话说完。”苏哲不等他开口拒绝,便抢先道:学生想请鹿鸣书院出面,与学生合开一间工坊。铺面、人手、本钱,由学生自己筹措。书院只需挂个名,江宁府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日后工坊所得盈余,一半归学生,一半与书院,资助寒门学子。”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已准备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半盈余用来资助贫寒学子。 顾清音也愣住了。 她原以为苏哲来求祖父,是想要祖父出面替他劝阻赵家夺走方子。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帮苏哲说情,怎么劝祖父破例帮他一回。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哲竟不是来诉苦的,不是来求情的,而是拿出这样一个法子。 苏哲见顾文渊不说话,便继续道:“先生,学生知道先生素来清贵,从不沾铜臭之物。但这助学工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那些跟学生一样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 “学生便是过来人,当初父亲病故,家中债台高筑,学生若非入了赵家做赘婿,早就流落街头了。这江宁府,比学生还惨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先生能免了学生的束脩,可能免所有寒门学子的束脩吗?能给他们饭吃吗?能给他们买笔墨纸砚吗?能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吗?” “学生当初若是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安身之所,有人能扶持学生一把,又怎会辍学?又怎会入赘赵家?怎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先生,恳请助学生一臂之力,助江宁府寒门学子一臂之力!” 话说罢,苏哲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一揖及地。 顾文渊听着这一问问,神情都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每一问,都重重落在心头。 苏哲见状,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施礼,等顾文渊的答复。 书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祖父……”顾清音犹豫一下后,向顾文渊低声道。 她知道祖父一生清高,不与商贾为伍,让他以书院名义跟一个赘婿合开冰坊,只怕极难。 可她更知道,苏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 书院这些年资助贫寒学子的银钱,全靠祖父的俸禄和一些乡绅的捐赠,杯水车薪。 每年都有交不起束脩的学生黯然退学。 祖父为此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却也无计可施。 现在有人愿意拿出一半盈余来做这件事,还不需要书院出一文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书院赚了。 顾文渊闻声,抬起手打断了顾清音的话,然后看着苏哲,缓缓道:“你且起身。” 苏哲这才起身,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良久后,缓缓道:“苏哲,你可知道,若真如你所说,工坊盈余的一半拿来资助学子,那是多少银子?” 苏哲道:“学生算过,学生如今制冰,卖与霓裳楼,两月可得银三百两。扣除材料、人工、运输,可得盈余二百两。一半便是一百两。” “两月时间,你便可获利二百两!苏哲,你倒是做的一门好生意!”顾文渊听到这话,摇头感慨一声,旋即向苏哲道:“只是,苏哲,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辛辛苦苦制冰,赚来的钱,凭什么拿出一半给别人?你是圣人不成?” 第十二章 君子可欺以方 “先生,学生不是圣人。学生这么做,确是有学生的私心。” 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文渊坦诚笑道。 “哦?”顾文渊扬了扬眉。 “学生借书院的势,挟制赵家,这样学生至少还能拿到银子。如果秘方给了赵家,学生一文钱都拿不到。与其分文不取,不如与书院一半。而且,数遍江宁府,学生认识,且能信得过不会牟取学生这点蝇头小利的,唯有先生。所以怎么选,对学生而言,并不难。” 顾文渊听着这话,微微颔首,目光从考校变成了赞许和感慨。 他听得出来,苏哲这话,坦坦荡荡,把私心全摆在了桌上。 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借你的势,我想保住自己的方子,但我不白帮你,我给你一半。 但这份坦荡,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让人信服。 顾文渊忽然想起苏哲方才念的那首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你先回去,此事老夫需得考虑一下。”顾文渊沉吟良久后,终于开口,缓缓道:“三日之后,老夫自会给你答复。” “先生,不是三日,学生只能等两日了。”苏哲心中立刻暗喜,知道这件事八成已是有了眉目,急忙道:“赵家祖母是昨日见的学生,算上今日,学生已是只剩两日时间。” 顾文渊闻言,立刻哼了一声,怒视苏哲,呵斥道:“蝇营狗苟,满身铜臭,下去!” “多谢先生,学生告退。”苏哲闻言,急忙施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斋。 顾清音看了一眼顾文渊,悄悄跟了上去,待到出门后,轻声呼唤道:“苏公子。” 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看去。 顾清音急忙走过来,看着苏哲,轻声道:“你放心,祖父一定会答应的。”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顾清音站在竹影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书院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回了书斋。 一进门,就看见顾文渊正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凑近一看。 只见宣纸上,四行大字,墨迹未干。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顾文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盯着这二十个字看了良久良久。 “祖父的字,筋骨愈发老辣了。”顾清音忙赞道。 “字好有什么用。”顾文渊摇摇头,道:“这诗才是真的有筋骨。” 顾清音压低声音道:“祖父,您可是要答应他吗?” “清音,你说,一个满身铜臭的家伙,怎么能写出这等有筋骨的诗词?”顾文渊没有回答顾清音的话,而是自顾自的喟叹道。 顾清音站在书案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问了旁人了一辈子才学品行的老夫子,今天被苏哲用寥寥二十个字,问住了。 顾文渊目光幽幽向着门外望去。 一边是铜臭,一边是良才,一边是寒门学子。 他现在,也是大雪压青松了! …… 苏哲走在书院的路上,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算是成了大半。 他知道,老夫子一生孤直清高,最重风骨,而这首青松,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做的事,用得手段,也是君子可欺以方! 当然,也得亏他拿出的是陈帅《冬夜杂咏》中的这首,倘若掏出来的是那首【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弹,协议不放屁】,只怕就要当场将他轰出门去。 至于五五分成之事,虽然肉痛,可正如苏哲所说,若是顾文渊不帮忙,便是五五分成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位老夫子这般方正,只怕不会占他这个小辈的便宜,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少也是个四六或者三七。 不过,哪怕真是五五,苏哲也不亏。 很简单,他要借的势,不止是这一次。 他从始至终,向顾文渊说的都是工坊,而不是冰坊。 冰坊,只可制冰。 但没人规定,工坊可以再弄出来多少东西。 毕竟,制冰不过是从他脑袋里掏出来的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伎俩而已,若是日后再弄出其他动静,还要这样来上一遭,那岂不是每次都要头疼。 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要借势,那就一劳永逸! 下一刻,苏哲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诗词,也不是思虑以后,而是活下去,活好当下! 想到此处,向着门外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地面滚烫,远处,石头正守着推车,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一看到苏哲出来,立刻咧着嘴傻笑起来。 苏哲面带笑容,加快了脚步。 路还长,雪还没化! 但青松既然挺直了腰,那就不能再弯下去!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卖空了冰酥山,石头挑着担,苏哲抱着钱匣子,往回走去。 回去路上,依旧是有人在盯梢。 石头虽然憨厚,可也发现了,向苏哲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苏哲摇摇头,道:“不必理会。” 他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这两天,他要制出足够的冰,稳住霓裳楼的生意,要等顾文渊的消息,还要应付赵家随时可能来的逼迫。 可是,他心里并不慌。 许是前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局面——公司濒临破产,对手围追堵截,银行催债,员工离职……比这难熬的时候多了去了。 最后不也都过来了? 人只要不自己趴下,就总能有路走。 石头点点头,低声道:“少爷,顾先生会帮咱们的对吧?一定会的对吧?” 苏哲笑着点点头,可他心里,也有些迟疑。 倘若顾文渊不帮,那该如何? 想到这里,苏哲心头猛地一发狠。 硝石这东西,可不止是能制冰,还能做别的东西!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转头向石头道:“石头,等下你再去药店一趟,买些硫磺回来,顺道再给我买些木炭回来!记住,要柳枝炭!还有,买几个鸡子回来!” 石头点点头,然后一怔,道:“少爷,这是七月啊,谁家七月烧炭取暖?” “你家少爷!”苏哲扬眉轻笑一声。 顾文渊若帮忙就罢了。 若不帮忙,就让他苏哲亲自下场,召一场天雷,集体物理超度了赵家的列祖列宗! …… 顾文渊直坐到日暮十分,才忽然看着门外,扬声道:“顾忠!”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 “拿我的名帖。”顾文渊沉声道:“去请刘知府、周郎中、李御史、郑教授,告诉他们,老夫近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们明晚过来共赏。” 顾忠一愣,慌忙恭声称是。 顾清音眼睛立刻亮了:“祖父,您是要帮他?” “他拿出这样一首诗来,让老夫如何能不帮他?”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只是,既然要借势,那便要借的光明正大,借的人尽皆知。更不必说,苏哲要做的,是一桩义举!既然如此,老夫要让满江宁府有雅望的人都来共襄义举,要让满江宁府的人都明白,鹿鸣书院和苏哲的工坊是一体的,便是谁,也动不得他。” “祖父英明。”顾清音向着顾文渊盈盈一拜。 她知道,祖父是打定主意要护着苏哲了。 而且,要护的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那苏哲!”顾文渊哼了一声,然后向顾清音沉声道:“需得让那满身铜臭的小子知晓知晓,为何士农工商,士在第一!” 顾清音知晓顾文渊是动了惜才之念,吐吐舌头,连忙应下。 “顾忠,去吧!”顾文渊摆摆手,顾忠便拿了名帖匆匆转身离去。 只是,他心头却是波澜起伏,忍不住有些期待。 他跟了顾文渊四十年了,从顾文渊还是少年,一直到如今。 这多年,他替顾文渊送过无数回帖,可全都是回帖,还从没主动下过帖。 今儿个,是头一遭! 他真想看看,这几份名帖送出去,要在江宁府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十三章 平地一声雷 江宁府府衙。 知府刘秉正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差役通报说鹿鸣书院的山长遣人送名帖来了,忙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请。” 他做江宁知府已有三年了,顾文渊从不曾主动下过请帖。 反倒是他每逢中秋、年节,都不忘派人去书院送四时节礼,顾文渊也往常是回一份帖子,客客气气的写上几句感谢之语。 但他对这位老夫子,却是不敢小觑分毫,更不敢生了怨怼之心。 一则是,这位老夫子为人孤直方正,素有雅望,而且老夫子本人虽然没有出仕,可这些年却是教出不少举人进士的学生,其中一名弟子如今还在吏部担任郎中,谁敢小觑分毫。 二则是,这位老夫子的师兄,乃是江南士林领袖,他若是对老夫子不恭敬,只消得一封书信,便可叫他这个知府罢官弃职。 三则是,四个月后便是乡试,他还指望着顾文渊多多指点一下他儿子刘景明。 只是,刘秉正却也有些好奇,老夫子此番下帖是为何事。 不多时,顾忠便进得后堂,双手奉上名帖。 刘秉正接过一看,便见帖子上写着今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过府共赏。 刘秉正不由得有些好奇道:“是何等好诗,竟是叫夫子破了例?” 顾忠只是摇头,说老仆不懂诗,只知老爷还请了周郎中、李御史和郑教授。,想来应当是绝妙好诗。 刘秉正闻言,心下更疑惑了。 周郎中是在家丁忧的礼部郎中周士衡,李御史是致仕在家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李万全,至于郑教授,则是掌管江宁府府学的郑怀德。 这三个人,再加上他这个知府,可算做是如今江宁府官面上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了。 顾文渊把他们这些人凑到一起,要赏诗,这诗该有多好? 真是赏诗吗?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刘秉正虽然满心疑惑,但也想不明白顾文渊的用意,干脆不想了,横竖明日见了面便知分晓,当即拱手道:“回去禀告山长,就说秉正明日准时过府。” 顾忠立刻躬身告辞。 旋即,相似的画面,便依次出现在了周府、李府和府学。 周士衡虽丁忧在家,本不便出门应酬,可见是顾文渊的名帖,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万全致仕在家,与顾文渊本就交好,自然不会拒绝。 郑怀德虽然是府学教授,可也知晓,他这个教授,却是只有给顾文渊提鞋的份儿,平日巴结都巴结不上,今日顾文渊主动来请,受宠若惊,立刻应下,又吩咐厨房连夜赶制几样精致的细点,预备明日带过去。 只是,无论是谁,顾文渊这突然而来的请帖,却都让他们觉得宛若平地一声雷,心头尽皆纳闷——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 顾文渊在闷声干大事。 苏哲也是在家中闷头干大事。 石头虽然憨厚,做事还是很麻利的,不大会儿功夫,就买了苏哲要的东西回来了。 物理超度,最快的办法,自然非火药莫属。 据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还没这东西。 可苏哲太了解了,很简单,无非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罢了。 硝石,他手里就有,至于提纯,也不难,无非是加点草木灰,放在缸里加热,解析出来的,就是火硝。 至于硫磺的提纯,有些麻烦,却需得坩埚熬煮,再冷却收集硫磺蒸汽冷凝。 如今不具备这种条件,只能希望买回来的硫磺能够纯净一些。 所幸的是,石头买回来的硫磺品质还可以。 至于炭粉,这个最简单,石头有的是力气,虽然憨厚,但足够专注。 他说了一句越细越好,石头就已经研磨的非常细腻了。 一堆东西,按照比例混成黑色的粉末后,苏哲就又打了几个鸡子,捞出蛋黄,把蛋清打进粉末里,放进筛子里不停翻滚,不一会儿,便筛出来一堆菜籽大小的颗粒。 石头看的却是心疼坏了,说这几个鸡子也要好几文,打的黑乎乎的,却是浪费了,好不如少爷吃了滋补身体。 苏哲听不得他这碎碎念,喝骂一声,石头这才算住嘴,但蛋黄却是都被他给收了起来。 旋即,苏哲就找来预先备好的竹筒,将这些黑火药灌入进去,小心翼翼的压实后,把浸了油的麻绳做捻子,再用黄泥封紧筒口。 苏哲一口气做了三个。 一切忙活完,天已经蒙蒙亮。 “走,出城!”苏哲将几个竹筒布包好,准备塞进怀里,但想了想,还是拿竹竿远远的挑在身后。 为什么民科都是理论专家,不是化学家,因为野生的化学真的会要命啊! 他这个半吊子水平,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胡乱弄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苏哲从后门溜出赵府,甩开赵家盯梢的那些尾巴后,一路出了江宁城,来到北郊一片无人的野地。 此刻晨雾未散,四下无人。 苏哲找了个土坡,将竹筒埋进半截,只露出引信。 “少爷,这到底是……”石头看的好奇,忙问道。 苏哲已是用火镰点燃了引信,然后飞速后退。 咝咝—— 火光沿着麻绳飞快窜向竹筒。 苏哲当即快步折返,拉着石头便躲得远远的。 咚!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间在天地间炸响。 紧跟着,土石飞溅,烟尘弥散。 方才埋着竹筒的地方,被炸出来一个浅浅的坑,坑底还有些火药灼烧过的灰色印记,正在朝外冒着袅袅的银灰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就是个大号的炮仗啊!”苏哲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些失望。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空气中飘来一股骚味,而且旁边的石头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见石头已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牙齿咯咯打架,裤裆都湿了一片。 好半晌后,石头才慌忙趴在地上,向着苏哲纳头便拜,哭喊道:“雷君爷爷饶命,莫要发天雷殛了我……” “你这不争气夯货。”苏哲踢了石头一脚,骂道:“我是你家少爷,不是什么雷君。”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个土坑:“天……天雷……少……少爷……您把天雷召下来了……” “不是天雷,但确是你少爷我的神通。”苏哲笑了笑,伸手把石头拉起来,道:“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虽然效果比他预估的差一些,可是,看石头的反应,似乎还是很好用的。 石头慌忙把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回城的路上,石头一步三回头,看苏哲的眼神,已不是看少爷,是看雷君爷爷。 苏哲走在晨光里,心里踏实了许多。 顾文渊的势要借。 但这火药,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雪若化了,自是晴天。 若化不了…… 那便炸出一条生路! 第十四章 有事,改日 石头被吓掉了魂,腿都是软的,冰也挑不动了,苏哲便让这个不中用的在家休息,亲自挑着冰去了霓裳楼。 他一到霓裳楼后院,整个后院的动静都顿了顿。 那些跑堂的伙计,伙房的厨子,尽皆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昨日是好奇,今日嘛,尽皆是恭谨。 “苏公子来了,稍等,小的这就去请秦妈妈!”一个机灵的小厮转身就往里跑。 不多时,一阵香风扑面。 秦妈妈从里头快步走出来,一看到苏哲,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道了:“哎哟喂,我的财神爷!您可算来了!” 昨夜的冰酥山卖爆了! 苏哲一听秦妈妈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时候,秦妈妈已是几步抢到苏哲面前,向着周围的小厮道:“你们几个,死了?还不快去帮苏公子把担子接过来!这等粗使活计,哪里能让他干!” 几个小厮慌忙上前,从苏哲肩上接过了担子。 秦妈妈拉着苏哲的胳膊,一边往旁边的石凳上按,一边道:“苏公子,坐,快坐!翠儿,上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小丫鬟脆生生应了,一溜烟跑进去。 苏哲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秦妈妈,您这是……” “我这是谢您!”秦妈妈在对面坐下,拿帕子扇着风,眉开眼笑道:“苏公子,您可真是神了!您猜怎么着?昨儿晚上,楼里那二百碗冰酥山,不到一个时辰,全卖光了!” 说着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苏哲面前晃了晃,道:“二百两!整整二百两雪花银!妈妈我还从没赚过这么痛快的钱!” 苏哲笑道:“那是妈妈经营有方。” “哎哟,您可别臊我了!”秦妈妈摆摆手,得意洋洋道:“不瞒您说,昨儿您说定一两银子一碗,我心里还打鼓,怕卖不出去。可您猜怎么着?越是贵,他们越要买!后头来晚了的恩客拍着桌子要冰,奴家说没了,你猜怎么着?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要加价买一碗!” “您是没瞧见,那些恩客端着冰酥山,让姑娘们喂到嘴里,那副得意劲儿!真是您说的那句话,这吃的不是冰,是面子!” 苏哲笑着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奢侈品卖的不止是稀缺性的东西,是身份,是面子。 秦妈妈一脸赞叹的竖起大拇指到:“苏公子,您是真神了!也真是稳得住!若是换个寻常人,听说这等事,怕是早就蹦起来,找我坐地起价了,你倒好,稳如泰山。” “妈妈过奖了,只是做生意需得诚信,岂能做那见利忘义的事情。”苏哲自谦道。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秦妈妈笑吟吟一声,旋即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五两银子,又掏出一片金叶子,推到苏哲面前,道:“苏公子,这是今日的冰钱,还有这片金叶子,您收着。昨儿那片是谢您出主意,这片是谢您让我霓裳楼在江宁府又出了回风头!” 苏哲看着那片金叶子,也没推辞,接过来冲着秦妈妈拱拱手,道:“那就谢妈妈了。” “该我谢您!”秦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想起什么,又忙道:“对了,苏公子,您交了好运了!” 苏哲挑眉:“哦?” “柳大家要见您。”秦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昨儿您过来,柳大家本就听说了您做的诗,又尝了您做的冰酥山,再听了您给我出的主意,便说想见见您这位玉酥小郎君。您可不知道,柳大家这些年,可真没主动说要见过谁。这是您的造化!” “烦请妈妈替我谢过柳大家好意。”苏哲犹豫一下,向秦妈妈拱拱手,道:“只是我还有些事,眼下见不得柳大家,改日吧。” 他心里清楚,柳如是的邀约,是个机会。 他也想见见这个时代的所谓大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且,能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搭上关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眼下不行。 他着急去鹿鸣书院,看看那边的情况,看老夫子是否愿意帮他。 再者是,那位老夫子素来方正刚直,如今又有求于他,若是被他知晓了跟柳如是搅合一起的事情,说不得就会骂他乍有两个臭钱,便吃酒狎妓,到时候,能帮也不帮了。 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秦妈妈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客套推辞,而是真心实意地要拒绝,当即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苏公子,你可想好了。柳大家的性子,整个江宁府都知道。多少人争相缠头,他都不见,如今她肯主动见你,是瞧得起你。你若拂了她的面子,下回再想见,只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苏哲拱手道:“苏某明白。请妈妈替苏某向柳大家道声抱歉。” 秦妈妈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妈妈我劝不动你。话我会替你转告的。。” 苏哲拱了拱手,道:“有劳。” 话说罢,他收了钱,转身走出后院。 秦妈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摇头,转身回了楼里,去了柳如是的闺房。 一进门,见着柳如是正坐在铜镜前梳妆,知晓应是在等她把苏哲带上来,立刻有些为难道:“柳大家。” 柳如是回头朝她身后看了眼,见空无一人,眉头微微蹙了下,道:”苏公子呢?“ 秦妈妈走进来,一脸为难的斟酌着词句道:“柳大家,苏公子走了。他说今日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一定登门赔罪。你看这……” 柳如是握着梳子的手指立刻微微捏紧,向着铜镜里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粉靥多娇,有着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这张脸,让多少男人魂牵梦萦,让多少女人嫉恨不已。 这些年,多少人想见她一面,费尽心思,散尽千金。 扬州来的盐商,捧着千两银票,说只想听她弹一曲。 京里来的贵公子,在楼前连守三日,说要与她论诗。 江宁府的才子,写了无数诗词如雪片般托人送来,盼她青眼。 可今日。 她主动要见苏哲。 苏哲却是连上来坐一坐,见一面都不肯,只说—— 有事,改日。 第十五章 三十年来仅见 “他倒是个大忙人。” 柳如是沉默片刻后,淡淡道。 秦妈妈连忙干笑着打圆场道:“柳大家别往心里去。这苏公子确实是个怪人,昨儿个奴家给他一片金叶子,今日又说了昨晚卖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他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是全不关他的事。他这人啊,怕是脑子里只有做生意,不解风情……” “不解风情?”柳如是忽然嗤笑一声,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你觉得能写出那般诗词的人,会不解风情?他不是不懂,只是瞧不起我这风月之人,不愿意来罢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是哪门子的话呀。”秦妈妈登时慌了,也不再叫大家,而是上前,向着柳如是道:“你是霓裳楼的头牌,是出了名的清倌人,便是知府老爷见了你,也得叫你一声柳大家。他一个推车卖冰的赘婿,凭什么瞧不起你?他配吗!” 柳如是却是一言不发,抬手掷了梳子,走到琴案前,抬手抚上琴弦。 铮! 琴音在房里荡开,清越,孤高。 秦妈妈看着柳如是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连连。 这玉酥小郎君啊,虽是个财神爷,却也是个造孽的! 她这个姑娘,是个心比天高的,只可惜命运多舛。 如今难得要见人,却被人给拒了,只怕又是勾起了伤心往事。 这时候,柳如是突然按下琴弦,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他都是这个时辰来送冰的吗?明日这个时候,我去楼下等着他,且要看看,他到底是真名士,还是沽名钓誉的假名士,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非得好生臊一臊他不可。” 秦妈妈听得这话,心头立刻暗暗叫苦不迭。 这两位,可都是她的财神爷啊。 不过,柳如是这位财神爷的胳膊还是要粗些。 是以,她也只能点头应下,心下却盼着苏哲明日莫要过来,让她这位妈妈再多赚今日安生钱。 …… 苏哲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竟是勾起了柳如是的一腔子愁绪和愤慨。 离了霓裳楼后,他便赶去了鹿鸣书院。 霓裳楼昨夜的冰酥山,卖出了一两银子一碗的天价,消息已是传遍了江宁府。 他赶到书院时,已是有不少人守在那里。 其中除却书院学子,更有那些手里有些钱的商贾之流。 一见他到了,便纷纷上前,要抢购一碗。 甚至更有那阔绰的商贾,大手一挥,便要将所有冰酥山包下。 周明远已是等了许久,如何容得这般事,立刻喝道:“荒唐!苏兄在此售卖,是为解我书院学子与左近百姓暑热之苦,岂是专为牟利!圣人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仗着有几个银钱,便想独占这消暑之物,置他人于何地?我看你定是个囤积居奇、罔顾道义的奸商!” 那商贾闻言,立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这书生,红口白牙,怎地侮人清白,我出钱买货,天经地义,你一个读书人,管得着吗?” 周明远还要再争,苏哲已走上前,向那商贾和围观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各位厚爱,只是苏哲在此摆摊,本意是让诸位同窗、街坊邻里都能在暑热里尝一口清凉。若被一人包圆,后来者岂不白跑一趟?这样吧,为求公允,今日每人限购两碗,先到先得。也请大家体谅。” 这话一出,那商贾面色讪讪,却也不好再强求。 周围学子们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周明远更是击掌赞道:“苏兄此举大善!不阿谀富户,不轻慢寒生,公平取直,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玉酥小郎君,名不虚传,真乃君子之风!”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向苏哲赞叹连连。 苏哲干笑不已。 他此举,倒不止是怕生出事端来,而是担心若给一人包圆,就坏了自己的名声。 书院这些穷措大们,最要的就是个颜面。 冰酥山的热度,迟早会落下去,还指望着他们消受。 若今日得罪,日后怕是就不好再卖了。 而且,限量发售,排起长队,这也是后世那些奶茶店常用的广告套路。 只不过,那些人还得找托儿,他如今却是连托儿也不必找! 人群须臾间便安静下来,不多时,苏哲的冰酥山便尽皆一售而空。 只是,今日却是不见了顾清音的踪影。 他本要去拜会顾文渊,可周明远却告诉他,老夫子今日不见外客。 这情形,让苏哲心头忍不住有些不安起来。 顾文渊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还是改了主意,不愿帮忙,所以不肯见他? 思索片刻后,苏哲索性也不再去想什么。 若是顾文渊不愿帮忙,那么无非便是—— 大炮开兮轰他娘! …… 到了晚间,鹿鸣书院便热闹起来。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的轿子便纷纷到了。 几人碰面后,拱手施礼,然后便去了书斋。 顾文渊自然是一一接待,然后按了齿序尊卑落座。 文人相见,当然是少不得一番寒暄,郑怀德端起茶盏,抿了口后,笑道:“诸位,不知你们可曾听说,我江宁府今日出了两桩趣事。” 刘秉正放下手中茶盏,看了过去,笑道:“怀德兄说来听听。” 郑怀德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儿一早,有人在城东听见一声闷响,跟旱雷似的,说是晴天霹雳,天有异象。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怕不是今年要出什么大事。” 顾文渊闻言,立刻闷哼一声,沉着脸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旱雷便是旱雷,与天象何干?不过是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怀德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是府学教授,竟信这些无稽之谈!” 郑怀德被他说的讪讪一笑,道:“不过是图个有趣儿罢了,当不得真!不过,这第二件,却是真事,昨夜秦淮河上,霓裳楼卖一种唤作冰酥山的玩意儿,一两银子一碗。诸位猜怎么着?半个时辰不到,两百碗被抢了个精光。去晚了的恩客拍桌子骂娘,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加价,硬是买不着。” 周士衡立刻眉头微皱,道:“竟有如此靡费之事?” 李万全是御史出身,最恨奢靡,闻言皱眉道:“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这般挥霍,与蛀虫何异?” 顾文渊目光动了动,喝口茶后,不动声色道:“秦淮河上的销金窟,本就是纸醉金迷之地。一碗冰卖一两银子,不过是青楼伎俩,哄那些纨绔子弟掏银子罢了。秦淮河上那些醉生梦死的,有几个银子来得干净?让这些人等靡费一些,却也是好事!” 刘秉正和周士衡闻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竟皆是诧异。 过去的顾文渊,对这奢靡之风,深恶杜绝,怎地如今竟是辩解起来?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顾文渊之所以如此说,是他心知肚明,江宁府能制冰的,除了那几家有冰窖的大户,还能有谁? 而且,苏哲那小子,昨日在书院门口跟霓裳楼的秦妈妈搭上了线。 这主意,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般说,却也有些道理。”李万全点点头,旋即好奇的向顾文渊道:“文渊兄,你请我等前来,是为赏诗,不知你是得了何等佳句妙篇?” 一语落下,众人目光立刻落在顾文渊身上。 “此诗,却不是老夫所作。”顾文渊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旋即忽然扬了音调,朗声道:“不过,此诗虽不究平仄,可论及刚健气韵,可说是老夫这三十载来所仅见!” 第十六章 鸣不平 三十载来仅见!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闻言,齐齐向顾文渊看去,眼底尽是惊疑。 顾文渊是什么人? 江宁文坛泰斗,执掌鹿鸣书院三十载,门下进士数十,举人上百,经他手点评过的诗文,能得一句“尚可”已是难得。 尤其是这位老夫子素来方正,从不夸夸其谈。 如今他竟说出“三十年来仅见”这样的评语。 那该是何等绝妙的诗篇? 周士衡平素便是个嗜好诗如命的人,一听这话,急忙向顾文渊连声催促道:“文渊兄,莫要再卖关子,奇文共赏之,快取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不急。今日暑热,诸位一路辛苦,先消消暑再说。”顾文渊却淡然一笑,向门外唤道:“清音。” 顾清音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四只青瓷小盏。 盏中碎冰晶莹,杏子橙黄,樱桃红艳,薄荷青翠,冷雾袅袅,蜜香隐隐。 刘秉正眯起眼,疑惑道:“这是……” “这便是昨夜霓裳楼中卖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顾清音将小盏一一奉到四人面前,柔声道:“请各位先生消暑。” 郑怀德嘶了一声,端起小盏仔细端详,咂舌道:“这便是那价值一两银子的冰酥山?倒是着实精致。” 李万全皱眉道:“文渊兄,你何时也沾染了这等奢靡之物?” 顾文渊淡淡道:“尝一口再说。” 四人将信将疑,各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屑在舌尖化开,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周士衡忍不住赞道:“好!清甜不腻,冰爽沁人,这般暑天,能有此物,确是享受。” 刘秉正也点头:“难怪能卖出一两银子的高价。顾先生,这冰酥山,莫非是府上新聘的厨子所制?” “非也,非也,制这冰酥山之人是谁,且容我卖个关子。”顾文渊摇摇头,然后笑道:“冰已吃了,心下通透,此刻正好赏诗。” 周士衡忙放下碗,道:“好!好!快取来!” 顾文渊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四人立刻围了上去。 宣纸上,二十个墨字,筋骨嶙峋——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书斋里鸦雀无声。 刘秉正盯着那二十个字,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士衡嘴唇微微翕动,将诗句低声念了两遍,第三遍时,声音已有些发颤。 李万全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郑怀德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良久后,周士衡摇头晃脑地又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桌子,朗声道:“好!好!好!寥寥二十字,写尽风骨,写尽气节!大雪压顶,万木摧折,唯有青松挺直脊梁,不屈不挠!这是何等刚健的气魄!” 李万全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感慨万千:“老夫做了一辈子御史,参过多少贪官污吏,靠的就是这挺且直三字。只是从来没人把这股子劲头写成诗。今日得见,惭愧,惭愧!” “不光是挺且直。”刘秉抬手指着后两句,道:“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这两句才是真正的老辣!雪压之下,万木凋零,谁也看不出青松与杂树有什么分别。可等到雪化天晴,青松依然挺立,杂树早已摧折。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定力?” 郑怀德连连点头:“刘府台说得极是。此诗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毫无雕琢,看着像是随口吟出的白话,可偏偏字字千钧,直抵人心。说实话,老夫读了一辈子诗,论及刚健雄浑,少有能出其右者。” 周士衡更是激动无比,向顾文渊道:“却是三十年仅见!如此质朴刚直豪迈,国朝三百年,也不过三两人耳!文渊兄,此诗是何人所作?莫非是京中哪位大儒的新作?” 顾文渊摇头道:“非也。作此诗者,就在江宁。” “江宁?我江宁府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李万全愕然一句,旋即转头看着郑怀德道:“怀德,你是府学教授,可知是哪位隐士大才?” 郑怀德苦思冥想,摇头苦笑道:“下官实不知。但能写出此等诗篇者,定是饱经沧桑、洞明世事之人,至少也该是知天命之年……” 顾文渊打断他:“作此诗者,年方十九。” “什么?!”四人闻言,立刻齐声惊呼。 刘秉正失声道:“十九岁?顾先生,你莫不是说笑?” 顾文渊正色道:“此等事,岂可说笑。此诗确为一年方十九的少年,七步之内,口占而成。” “七步成诗?这是何等才气……”周士衡倒吸一口凉气。 书斋里瞬间陷入死寂。 十九岁,七步成诗,作出这等雄健老辣的诗篇。 这已不是才子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妖孽。 刘秉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顾先生,此子现在何处?姓甚名谁?何等家世?” 如此妖孽,生在江宁。 若是传将出去,便是是他作为江宁父母的教化之功。 更不必说,乡试在即,苏哲这等才情,拿个功名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日后说不得更是要拿会元,甚至是状元榜眼探花,入翰林院做编修,参赞国事,自然要早些笼络起来。 顾文渊看着他,缓缓道:“此子姓苏,单名一个哲字。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如今家道中落,被赵家二房招去做了赘婿……” “赘婿?”刘秉正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渐渐化作错愕、怀疑,乃至失望。 周士衡眉头紧皱:“文渊兄,你是否弄错了?一个赘婿,能写出这等的诗?” 李万全也是摇头道:“不是李某偏见。只是赘婿之身,本就仰人鼻息,终日唯唯诺诺,何来这般挺直气骨?” 郑怀德犹豫一下,迟疑道:“莫非……真是从哪里抄来的?” “绝非抄来。”顾文渊斩钉截铁道:“此诗气韵,与苏哲当下处境浑然天成。再者,正是因老夫疑心他另一首诗是抄来的,所以当场考校,他才七步成诗,众目睽睽,如何抄得?” 周士衡立刻疑惑道:“另一首?他除了此首,竟是还有其他?” 顾文渊微微颔首,指了指冰酥山道:“诸位,方才所食的冰酥山,便是他所制。他当时受人刁难,说贩夫走卒,有辱斯文,他便当场赋诗一首……” 说着话,顾文渊又将那首《酥山》咏了一遍。 “什么?!” 四人再度震惊。 李万全急声道:“文渊兄是说,那价值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是这苏哲所制?” “正是。”顾文渊点头:“如今霓裳楼每日二百碗冰酥山,皆由他供应。” 郑怀德喃喃道:“一两一碗,二百碗便是二百两……有如此才情,竟然还如有这般点石成金之术……那他缘何竟是去做了赘婿!可惜,我家中却还有一个女儿至今未嫁,也正想招赘上门……” 郑怀德此刻真是有些懊恼,他家中只有独女,又有河东狮吼,也想招赘延续香火。 只是寻常的他看不上,好的也不愿入赘,若早知道苏哲有这般才情又愿入赘,他便是上门捉也要捉回去。 周士衡抬手指着顾文渊,叹息道:“文渊兄啊文渊兄,你一生方正,怎地做出这般糊涂之举。如此才俊,当初又在书院求学,你无论如何也该拉上一把,怎能坐视他去入赘?便是你囊中羞涩,也该与我知会一声,我家中还有些薄产,岂能让他沦落至斯。” 李万全也是叹息道:“正是如此!若是早知有此人,老夫把孙女嫁他,再送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助他度过危难便是!” 刘秉正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虽没这份胆气,却也是干笑两声。 一时间,四人竟是都有了同仇敌忾,有了要替苏哲向顾文渊鸣不平的想法! 第十七章 江宁府出妖孽了 顾文渊见这情形,只得苦笑道:“他的才学,在书院时便是连寻常也称不上。” 周士衡一怔,道:“既是平庸,那如今怎会有这般才情?” “此事,他却也说了。”顾文渊笑了笑,缓缓道:“诗穷而后工,文章憎命达!” 一番话出口,场内瞬间静默。 周士衡捻须微微颔首,道:“确是如此。” 李万全也是点了点头,面露恍然。 对这话,他们还是颇为赞成的,家中突生变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确实会让一个人心性大变,想通诸多过往想不通的事情。 刘秉正沉吟少许后,道:“顾先生,你今日邀请我等前来,莫不是想要让我等一道,去替那苏哲说情,让他与赵家解了婚约?” 大周虽然没有不许赘婿科举的律令,但赘婿的身份,却还是颇受人不齿的。 以他看来,顾文渊只怕是动了惜才之念,担心苏哲日后因赘婿身份被人臧否,所以要替他出面,解除婚约。 周士衡和李万全微微颔首,也觉得应是如此。 “苏哲确是不曾说过此等事情。”顾文渊立刻笑着摇摇头,然后道:“苏哲昨日来寻老夫,说赵家觊觎他的制冰方子,让他交出。但那方子是他亡父所留,不传外人,若交了,他便无颜面对亡父;可若不交,他一个赘婿,在赵家无立足之本,自然有的是手段拿捏他。” “苏哲不愿方子被夺,又无力与赵家抗衡,便前来找上老夫,说愿以制冰之术,与鹿鸣书院合开一间助学工坊,所获盈余,拿出二成资助寒门学子。如此,赵家便不敢巧取豪夺。” 周士衡闻言,立刻拍案道:“好个聪慧的少年!借书院之名,既能保住方子,又可行助学之义,一举两得!” 李万全却皱眉道:“只是书院向来清贵,若与商贾合办工坊,传出去恐怕有损清誉。” “清誉?”顾文渊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此前也是这般想的,可老夫执教三十年,常见寒门学子为那些阿堵物为难,甚至有人其中不乏天资聪颖、刻苦用功之辈。苏哲此举若是成了,只怕能帮到不少读书种子!比起这些,些许虚名,却又算得了什么?” 李万全面色稍霁,颔首道:“却也是这个道理,若真是如此,倒是一桩善事。” 郑怀德也连连点头。 刘秉正沉吟片刻,看向顾文渊:“所以顾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等做个见证?” “正是。”顾文渊郑重道:“今日我请诸位来,一是赏诗,二便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日后若有宵小之辈觊觎工坊,动什么歪心思,请诸位看在贫寒学子的份上,说句公道话。” 刘秉正率先拱手道:“顾先生放心,这是义举,本府岂有坐视不理之理?刘某愿为见证。” 周士衡笑道:“这等既有才情又有胸怀的年轻人,多少年也遇不到一个。周某亦愿!” 李万全也点了点头:“老夫虽已致仕,在江宁府还算有几分薄面。若有人敢动这工坊,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郑怀德更是连声附和。 顾文渊长揖及地:“老夫代那苏哲与书院寒门学子,谢过诸位。” 四人闻言,慌忙伸手扶住顾文渊,连称不敢。 顾文渊看着四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今日请的四人,一个是知府,一个是丁忧的礼部郎中,一个是致仕的监察御史,一个是府学教授。 这四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可说是江宁府半壁文官体系。 赵家若还想动苏哲,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四人的分量。 旋即顾文渊转头看向窗外,但见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那个满身铜臭却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若是知悉此事,不知会是何模样。 夜色渐深,四顶轿子依次离开鹿鸣书院。 但轿中人的心绪,却都是颇不宁静。 十九岁的赘婿,七步成诗,制冰奇术,助学工坊义举…… 一件件,一桩桩,都说明一件事—— 江宁府出妖孽了! …… 翌日。 天还未亮,苏哲便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起床,看了眼躺在院子里鼾声如雷的石头,没惊动他,独自拿竹竿挑着个小包袱,推开房门,溜出了小院。 昨夜的时候,他已经吩咐过了石头,今日让石头自己去霓裳楼送冰。 他一路向西,出了江宁城,找了处野地。 旋即,他从取出来几样东西。 几个小竹筒,一捆麻绳,一包黑火药,还有一壶浓缩了几次的硝石水。 简单的爆竹虽然做出来了,但是,做这种事,得把自己给摘出来。 最简单的,自然是定时炸弹。 他今日要做的,是延时****。 这个时代,没有钟表,也没有***,想要控制爆炸时间,自然只能靠笨法子。 苏哲蹲下身,将麻绳浸入硝石水中,等浸透了,取出晾在石头上。 浸了浓硝石水的麻绳,晾干之后,绳身才能一直阴燃。 之所以不用更简单的线香,是因为线香这东西还是不够可控。 倘若顾文渊真不帮忙的话,他这次机会只有一次。 所以,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苏哲做了三根麻绳,分别浸泡了三次、五次、七次。 一切准备妥当,天光已是大亮。 等到麻绳晾干之后,他便掏出火镰,同时点燃了麻绳。 浸泡了硝石水的麻绳,倒是比较成功,一点就开始阴燃。 咝咝…… 火星沿着麻绳缓缓蔓延,速度比起寻常慢了许多。 一、二、三…… 苏哲寻了块青石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儿火星,心里默默计数。 浸了三遍浓硝石水的麻绳,着到一半便灭了。 浸了五遍浓硝石水的麻绳,燃烧了大约四千个数之后,才烧到尽头。 至于七遍的,则是要快一些,大约两千个数就灭了。 苏哲心里立刻便有了数,重新忙活起来。 他要做的,是起码能够阴燃大半个时辰的硝化麻绳。 这样,足够他到寿安堂,也足够他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争执片刻了。 …… 这时候,石头已是挑着冰担,去了霓裳楼后门。 却不成想,一进门,便看到秦妈妈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正坐在那里。 石头见那女子生得漂亮,眼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讪讪的低下头。 秦妈妈朝石头身后看了看,见没有苏哲的人影,便问道:“石头来了?你家苏公子呢?” 石头低着头,嗫嚅道:“少爷……少爷有事,让我来送。” 秦妈妈听说苏哲没来,心里长舒了口气,暗道菩萨保佑,脸上堆起笑来,道:“无妨无妨,你来也一样。快,把冰搬进去。” 几个小厮忙上来接担子。 柳如是却是满面不快,哼了一声,转身朝楼上走去。 石头见她似有不快,满心纳闷,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 交了冰,收了钱,石头正要走,秦妈妈却叫住他,塞给他几钱散碎银子:“这是妈妈赏你的。” 石头本不敢要,可秦妈妈却是塞到了他手里,说你家少爷不会怪罪,石头这才接下,欢天喜地地向秦妈妈道了谢后,转身离去。 秦妈妈看着他的背影,转身上楼,去了柳如是的房里。 柳如是正在抚琴,但那琴声却是分外烦躁。 秦妈妈那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为苏哲没来的事情生气,忙凑近了些,陪着笑,小声道:“柳大家,那苏哲兴许是真有事,你也知道,他一个赘婿,在赵家日子只怕是不好过……” “妈妈不必说了。”柳如是摁下琴弦,打断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轻声道:“他既不愿来,我又何必强求。天下才子何其多,不缺他一个。” “姑娘这般想便好了。”秦妈妈松了口气,不再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柳如是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晨光洒在她脸上,眉眼间,满是愤懑和失落。 他终归还是嫌弃啊! 第十八章 该来的终于来了 却说野地那边。 苏哲又试了好几次,确定硝化麻绳的燃烧时间后,这才弄出来不长不短的一根。 一切妥当,已是日上中天。 苏哲又确认了一次,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他已经尽了人事。 现在,只等晚上了。 若是顾文渊不肯帮忙,那么,也就只能行此一策了。 他忙活完没多久,石头便挑着空担子回来了,把冰钱连带着秦妈妈赏的散碎银子给了苏哲后,又把今日卖冰的情形说了一声,道:“今日我去时,柳大家也在楼下等着见您,结果听说您没去,那柳大家脸就冷了,哼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秦妈妈赏的银子,你拿去便是。”苏哲将秦妈妈赏的散碎银子还给石头,又给了他一两银子,道:“这些银子,是少爷赏你的,想吃什么买什么,便去吃点什么买点什么。” “少爷,我不要。”石头慌忙连连摆手。 苏哲道:“拿去,若是再不要,便是不听少爷我的话,将你打发了出去。” 石头这才慌忙接过银子,憨笑道:“谢谢少爷赏赐,我留着娶媳妇用。” “随你做什么去。”苏哲笑着摇摇头,然后正色叮嘱道:“只有一条,不可做那歪门邪道,若是被少爷我知道,你我主仆便恩断义绝,真将你打发出去。” 他之所以只给石头一两银子,便是怕穷人乍富,沾了些不好的习气。 这样的例子,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石头忙用力点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什么都听少爷的。” 苏哲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石头又慌忙道:“少爷,那柳大家……” 苏哲摆摆手:“随她去。”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过了这一关,哪里顾得上一个青楼女子的心思。 苏哲嗯了一声,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这是他的后手,也是他的底牌。 顾文渊若肯帮忙,这后手就永远用不上。 万一那位老夫子改了主意,不肯帮忙,或者是赵家提前发难。 那就让赵家的列祖列宗们,替他们的不肖子孙,挨一记天雷。 …… 正午时分,苏哲和石头扒了些饭,便又去了书院门口摆摊。 冰酥山因霓裳楼的缘故,名噪江宁,来吃冰的人自然还是络绎不绝。 苏哲见石头能应付得来后,便拎着食盒,又去了书院。 这次,倒是见到了顾清音。 “多谢苏公子。”顾清音接过食盒后,向苏哲柔声道:“只是祖父病下了,吃不得这等冰凉之物。” “先生病了?可有什么大碍?”苏哲心中一沉,忙向顾清音问道。 顾文渊若是病了,工坊的事情,只怕就要悬了。 顾清音摇摇头,道:“只是昨日出去访友,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但郎中叮嘱,这几日不能见外客,怕过了病气。” “那烦请顾小姐告诉先生,好好静养,苏哲改日再来请安。”苏哲向着顾清音拱手道。 “多谢苏公子挂怀,我一定转告祖父。”顾清音点了点头,然后向苏哲轻叹道:“苏公子,祖父这一病,那方子的事情,只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了。” “无妨,先生养病要紧。”苏哲听到这话,心下虽有些失落,但还是强自笑道。 顾文渊无法帮忙,这虽然让他失落。 可是好在,除了顾文渊之外,他还有后手。 但这后手是否能成,确是要赌一把。 赌他那硝化麻绳和黑火药是否有效,也要赌人心。 顾清音看着他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可终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顾文渊吩咐过她,不让她将允诺工坊的事情告诉苏哲。 她知道祖父这是要试试苏哲的心性,只能守口如瓶。 “顾小姐,那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向先生请安。”苏哲旋即向顾清音拱手施了一礼,然后便转身从书斋离去。 顾清音盈盈一礼,送了苏哲离去。 等顾清音再回到书斋时,却看到顾文渊也是坐在案前,正卷起袖子,捧着一碗冰酥山大快朵颐。 “祖父你不是病了吗?怎地还能吃这生冷之物!”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娇嗔一声,在旁坐下,嘟着嘴道。 “你这丫头,好生糊涂。”顾文渊摇摇头,正色道:“他这性子,像是个狂悖的,我若是轻易便应了他,他怎知其中艰难,日后说不得会做出什么事来。老夫正是要磨砺磨砺他,让他知道世事不易,收了这性子。” “怎地说都是祖父最有道理,他都已是如今这般境遇,还要磨砺什么?”顾清音瘪了瘪嘴,道。 顾文渊摇摇头,沉声道:“你这丫头,终究年轻,你看他如今境遇虽苦,可他待人接物,看似恭谨有礼,可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狂悖不逊,不将尊卑规矩放在眼里。” 如他所言,苏哲前次过来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年轻人虽然恭谨有礼,可他总觉得,这少年人的身上,有着一股子看不见的傲气,甚至是有些狂悖。 他虽然恭谨,可是,眼中不见敬畏。 一个赵家赘婿,面对主家逼迫,想的不是委曲求全,竟是要于当家老夫人周旋争利,换做寻常赘婿,如何敢如此? 一个书院肄业的学子,在他面前,争论士农工商之事,非但毫无怯意,反倒言辞凿凿,这鹿鸣书院里的哪个学子敢如此? 一介白身,无有功名,却想要借他的势,借他在江南士林文坛的声望,做什么助学工坊,固然心是好的,可是,此行却非寻常。 这一切种种,可以说是才情,可以说是多智,但也可说是狂悖。 所以,他需得磨砺一下苏哲,去去他的狂悖。 “总是祖父你最有道理,我听你的便是。”顾清音嘀咕一声,捧着瓷盏吃了几口冰酥山后,忽然心中一动,向顾文渊道:“祖父,你既然说他狂悖不驯,可如今你又让孙女告诉他,你无法帮他,那他情急之下,若是做出狂悖不驯之事来了,该当如何?” 顾文渊听得这话,立刻怔住了。 他只想着磨砺苏哲,却是未想过此理。 倘若这浑小子做出什么狂悖不驯之事,毁了前程,他的一片好意岂不成了恶意。 顾文渊想到此处,忙放下冰酥山,快步去了书桌前,挥毫泼墨,洋洋洒洒,不多时便手书一封,然后用了印鉴,旋即将顾忠叫来,将信笺交给他后,道:“你去赵家外头守着,打听着些,若是听说赵家老夫人把赘婿叫去问话,待上半个时辰后,便叫门将这书信送进去!” 顾忠慌忙点头称是,这才松了口气,再想端起冰酥山时,却见那一碗冰如今都化作了水,再不中吃了。 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她如今已是看出来了。 苏哲虽然还未拜师。 可是,祖父却已是将苏哲当做了学生栽培。 不,不是学生,而是亲传弟子。 …… 时间一晃,便到了日暮时分。 苏哲和石头刚用过饭,赵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便推开偏院的门,板着脸道:“苏姑爷,老夫人请你过去说话!” “有劳嬷嬷。”苏哲起身,向着常嬷嬷拱了拱手。 他就知道,霓裳楼一两银子一碗冰酥山的事情传出去,赵家肯定要更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十九章 栽赃 “石头,你也和姑爷一道。” 常嬷嬷点点头,然后向石头看了眼。 石头有些胆怯的向苏哲看去,看到苏哲向他轻轻颔首,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旋即,苏哲便跟着常嬷嬷走出偏院,穿过一道道门廊,往寿安堂走去。 待走到祠堂附近时,苏哲忽然停下脚步,向常嬷嬷道:“嬷嬷,方才来得急,这会儿腹中有些不适,想先去行个方便。” 常嬷嬷盯着他看了看,道:“姑爷还是先忍一忍吧,老夫人最不喜等人。” “我知道。”苏哲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些窘色,道:“只是确是有些急了,怕一会儿在老夫人面前失仪,污了寿安堂的清净。” 常嬷嬷沉默少许,往旁边指了指,道:“祠堂那边有个茅房,姑爷快去快回,老奴在这儿等着。” “谢嬷嬷。”苏哲躬身,转身就往祠堂后头走。 “苏姑爷。”常嬷嬷看着苏哲,继续道:“老奴多嘴提醒一句,从这儿到大门,要过三道门,七八个守夜的。您若是想跑,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苏哲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嬷嬷说笑了,我是赵家姑爷,在自己家里,又没做作奸犯科之事,缘何要跑?” 常嬷嬷被这话噎了一下,张张嘴,没再说话。 苏哲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片刻后,苏哲便走到了茅房附近,不过他却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从怀里取出火镰、装了黑火药和硝化麻绳的竹筒。 旋即,他将竹筒找了个地方放着,又将火镰打着,等硝化麻绳点燃,看着阴燃起来,又拿砖头挡住了火光后,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向常嬷嬷和石头在的地方走去。 成败,就在这一搏了! “有劳嬷嬷久等。”苏哲回去之后,向着常嬷嬷拱拱手,然后便道:“走吧!” 常嬷嬷盯着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点点头,自顾自向前走去。 不过是,一行三人便到了寿安堂。 正堂里烛火通明。 赵老夫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的下首,坐着二房夫人王氏——也就是苏哲名义上的岳母。 赵玉茹站在赵老夫人身侧,脸上满是洋洋得意的笑容。 更让苏哲留意的,是堂下站着的人。 除却常嬷嬷之外,还有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站在一旁,腰里都别着短棍。 这是后院内眷所在之地,男丁们都少进来,如今却来了这么多的健仆,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这场面,俨然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苏哲走到堂中,向赵老夫人和王氏拱手施礼:“祖母安好。岳母大人安好。” 王氏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老夫人慢慢捻着佛珠,也是一声不吭。 苏哲见状,拱了拱手道:“敢问祖母,您今日让孙婿前来,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苏哲,你倒真有脸问。”赵玉茹冷笑一声,道“前几日祖母好言好语跟你商量,说让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府里替你开冰坊,给你分红,让你体体面面地过日子。你说亡父遗命,不可违背。祖母还给了你三日时间宽限,让你好生想一想。这已是过去三日了,你却是来都不曾来过一次,莫不是把祖母的话当了耳旁风,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苏哲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赵老夫人:“祖母,孙婿已是想过了。既然亡父遗命,概不外传。请恕苏哲不能从命。” “苏哲,你不识抬举……”赵玉茹听到这话,立刻呵斥道,但眼底却满是欣喜。 她还真有怕苏哲老老实实的就把方子给交了,那样的话,祖母便不会追究什么。 可如今,既然苏哲不肯交,那自然是要有一番苦头吃。 “啪!”赵老夫人不待赵玉茹将话说完,便把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了桌上,旋即抬起头,冷冷看着苏哲,道:“苏哲,老婆子前几日跟你说的那些话,看来你是没听进去。” 话说罢,她看了一眼常嬷嬷。 常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押进来两个小厮,道:“老夫人,看守冰窖刘三,和负责府里取用冰块的马五带来了。” 刘三马五一进堂,立刻扑通跪倒在地,朝赵老夫人磕头不止,连声哀告道:“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常嬷嬷板着脸,指着苏哲,对两个小厮道:“把你们方才说的话,同姑爷再说一遍。” 刘三抢着开口,颤声道:“回老夫人,是……是姑爷……姑爷身边的石头,前些日子找到小的,塞给小人二钱银子,让小的夜里打开冰窖,让他们往外运冰。小的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话说完,他就抬起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往自己脸上抽。 马五也急忙道:“石头也找过小的,给了小的二钱银子,让小的帮忙遮掩冰窖的账目。小的被猪油蒙了心,竟答应了……” 石头听到这话,吓得面色苍白,慌忙噗通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道:“老夫人明鉴,我从来不曾见过这里两人,也不曾给过他们什么银子!那冰不是从冰窖偷得,是少爷亲手制的。我若有一句瞎话,便叫我不得好死!” “石头,你这混账,你当日明明说,出了事,你家少爷担着!怎地今日便不认账了!”刘三和马五一听这话,立刻指着石头反驳道。 石头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连连磕头叫屈。 苏哲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自然知道,这俩人是一派胡言。 果然,赵家见要不出方子,这就开始栽赃了。 赵玉茹***上前,尖声呵道:“苏哲!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我便说你的冰是从自家冰窖里偷的,果然如此!难怪前日常嬷嬷查账没查出什么,竟是你买通了冰窖看守,提前把数目做平了!” 苏哲盯着她看了看,嘲弄笑道:“三小姐,前番你污蔑苏哲偷冰,便被祖母罚你跪下,怎么,这才过去三日工夫,你便又忘了一干二净?” “上次是你侥幸!这次有人证!”赵玉茹脸上腾地涨红了,厉声道一句后,转头看着赵老夫人道:“祖母,人证物证聚在,苏哲偷盗家财、勾结下人、欺瞒祖母,数罪并罚,按家法该杖一百,逐出府去!他身边这刁奴石头,更是再留不得了,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第二十章 勿谓言之不预 “既然说人证?”苏哲转头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厮,淡淡道:“那我问你们,你们说石头贿赂,可有人证?” 两个小厮立刻面面相觑。 刘三机灵一些,忙道:“既然是贿赂,自然是找没人的地方,哪里会让旁人看见。” “好,既然如此,那便不说人证之事。”苏哲冷笑一声,道:“石头每日跟我在一处,寸步不离。我且问你们,他是何时去找的你们?在哪里找的?给的什么钱,是铜板还是碎银子?这些你们总该记得吧?” 刘三和马五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张口结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自我卖冰至今,不过四日,你们莫要说你们已是记不得了!”苏哲见状,知晓他们是有没串供的地方,立刻道:“我数三个数,你们便同时回答我的问题!” 刘三和马五相视一眼,慌忙向着常嬷嬷看去。 赵玉茹见状,厉声道:“苏哲!人证已在,你还敢狡辩!再者说,下人本就蠢笨,他们便是忘了,那又如何?” “够了。”苏哲还没答话,赵老夫人便淡淡开口了,看着苏哲,淡淡道道:“苏哲,你不必在此巧舌如簧。老身今日叫你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人证物证,去了衙门自会分辨。”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捻着佛珠,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但你总归是赵家赘婿,赵家出了家贼之事,传扬出去却也不好听。再者说,老身是个信佛的,不愿杀生。你若好好想想,若你实话实说,今日之事,老身可以不追究。盗窃之事,府里也可以压下不报官。你那个小厮石头,也可以饶他一命,只赶出府去便罢。” 紧跟着,她的语气又森冷起来,看着苏哲的眼睛:“你若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不可能实话实说,老身便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你这奴仆石头,盗窃主家财物,便乱棍打死,以儆效尤,至于你,便打一百棍,逐出赵家,送去江宁府发落!” 话说罢,堂下的两个家丁立刻抽出短棍,往前站了一步。 “老夫人明鉴,夫人明鉴,我冤枉啊,我不曾贿赂他们,更不曾偷窃……”石头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已是被唬的面无人色,向着赵老夫人和王氏连连叩头哀求,见他们无动于衷后,转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苏哲道:“少爷救我,少爷救我……” 赵玉茹看着此幕,脸上满是快意。 二房夫人王氏也是一脸漠然,仿佛要被打杀的不是他的女婿。 苏哲站在堂中,环视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个栽赃,两个威胁。 更是在拿石头的性命,来逼迫他说出方子。 财帛动人心!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赵家为了一个制冰方子,把戏台子搭得这般周全。 紧跟着,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进寿安堂到现在,约莫过了一刻。 再过一刻,硝化麻绳就要引爆那竹筒了。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抬起头,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祖母,你方才的话,苏哲是否可以理解为,赵家为了巧取豪夺在下的制冰方子,不惜买通下人,栽赃诬蔑?” “放肆!”赵玉茹立刻厉喝道:“苏哲!你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王氏也是抬手拍了下椅子,不悦道:“苏哲!” 苏哲没理会他们,只是盯着赵老夫人的双眼,双手向着天上一拱,朗声道:“若是如此,请恕苏哲直言——赵家这般行事,只怕会遭天谴!”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寿安堂都安静了。 赵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赵玉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房夫人王氏眉头拧成了疙瘩。 常嬷嬷和几个健仆面面相觑,看苏哲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赵玉茹指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再说一遍!” 苏哲面不改色,声音反而更大了些:“我苏哲虽是个赘婿,却也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这制冰方子是亡父遗命所托,我宁死不会交给外人。我苏哲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祠堂的方向,大声道: “赵家若执意巧取豪夺,栽赃陷害,夺我方子,害我性命,我父亲母亲在天有灵,我苏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赵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会震怒,降下天谴!” “从此之后,赵家必定祖宗震荡,家宅不宁,祸患无穷,勿谓言之不预!” 苏哲这一字一句,全都在赌! 赌这个时代的人敬天法祖,信鬼神之说。 祠堂是赵家的根,祖宗的魂灵安息之地。 若真在他预言天谴之后,祠堂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哪怕是那一点点的黑火药炸了,那点当量,顶多算个炮竹,可也会被这个时代的人视作旱雷,会被视作祖宗震怒,天降警示。 到那时,赵老夫人心里先怯三分,再想逼他,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真的家宅不宁。 他更是在赌人心,赌赵家要脸。 赵家也算江宁府有头有脸的人家,最重名声。 若真坐实了为谋夺方子,逼得赘婿发下祖宗震怒这等毒誓,紧接着祠堂就出事,这消息传出去,赵家刻薄寡恩、强取豪夺的恶名就算坐实了。 便是赵家封锁消息,那些和赵家在生意上有竞争的商户,也会把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让整个江宁府人尽皆知! 生意场上,信誉比金子还贵。 赵家若坏了名声,谁还敢放心跟他们做买卖? 不止如此,他更是赌赵家内部的人心。 赵老夫人管家,其他几房早就有了不满之心。 若出了这等事,到时候,其他几房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从赵老夫人的手里抢走管家之权。 这不止是赌,更是要来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你赵老夫人要夺我的东西,我抗拒不得,但哪怕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赵玉茹愣怔一下后,立刻转头看着赵老夫人,尖叫道:“祖母,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这种丧心病狂的孽障,还留他做什么!快快报官!把他和那个石头一起送去衙门!” “住口!”赵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佛珠狠狠拍在桌上,竟是拍的珠串裂开,颗颗散落满地,旋即抬手指着苏哲,怒喝道:“苏哲!你一个赘婿,也敢在赵家正堂大放厥词!什么祖宗震怒,家宅不宁,你是在咒我赵家吗!” 常嬷嬷立刻向那两名健仆看了眼,喝道:“拿下!” 两个健仆立刻大步上前,就要去扭苏哲的手臂。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声道::“老夫人,鹿鸣书院顾山长遣人送信来了……” 第二十一章 信来 “顾山长怎会突然遣人过来?”赵老夫人一怔,向婆子问道:“他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这时候,婆子忙向赵老夫人道:“他不曾说,只说见了老夫人和苏姑爷,当面呈信。” 赵老夫人立刻愣住了。 王氏和赵玉茹也满面错愕。 鹿鸣书院。 顾文渊。 顾山长。 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顾老夫子。 这个时候,他派人来送信,而且还要见苏哲? 难道,苏哲是靠上顾文渊这座大靠山了? 苏哲心头也是波澜起伏,震荡不已。 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这个时候遣人送信过来。 顾清音不是说顾文渊不是病了吗?不是说管不了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这位老夫子压根没病。 他这只怕是动了磨砺他的心思,所以不肯及早告诉他。 这老夫子啊…… 一时间,苏哲心里五味杂陈。 赵老夫人向着苏哲深深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里:“把人请进来。” 常嬷嬷立刻向着婢女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地上的佛珠清理干净。 赵玉茹眼珠子一转,指着石头,向那几名健仆道:“把这个石头带下去看起来,他若敢大喊大叫,辱我赵家名声,直接乱棍打死!” 健仆急忙一拥而上,就要摁住石头。 石头立刻奋力挣扎。 这家伙力气却大,四五个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摁住。 赵老夫人看了苏哲一眼,道:“姑爷,你是赵家赘婿,也是赵家的人,那石头也是个忠心的,你需得知道在外人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苏哲漠然看了她一眼,道:“苏哲明白。” 不多时,一名家仆便领着顾忠走了进来。 顾忠走到堂中后,向着赵老夫人拱手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道:“老奴顾忠,奉我家主人之命,有书信呈送赵老夫人。” 常嬷嬷上前接过,转呈给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信纸上的字不多,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深深的看了苏哲一眼,手忍不住紧紧握住座椅扶手,脸色一点一点变地苍白起来。 顾忠站在堂中,朗声道:“我家主人有几句话,托老奴转告赵老夫人。” “请说。”赵老夫人干涩道。 顾忠看了苏哲一眼,笑了笑,不卑不亢道:“我家主人说,苏公子宅心仁厚,愿以制冰植树与鹿鸣书院合办助学工坊,且愿将工坊所获盈余,二成用于资助江宁府贫寒学子。此乃助学义举,利在书院,利在寒门,功在桑梓。” “山长还说,江宁知府刘府台、丁忧在籍的礼部周郎中、致仕在乡的监察御史李老大人,以及江宁府学郑教授,皆是此事的见证人。诸位大人一致认为,助学工坊之事,襄助江宁府文教根基,乃是善举,大义之举。” 顾忠话音落下,寿安堂里便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响。 赵老夫人攥着信纸的手,森白骨节迸起。 知府、礼部郎中、致仕御史、府学教授,随便拎出一个,这些在江宁府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竟都成了苏哲这助学工坊的见证人! 这个小赘婿何时竟是想出了这样一个助学的法子,还不声不响搭上了这般泼天的关系,布下了这样一张连赵家都不得不退让三分的网? “母亲。”王氏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不安的向赵老夫人道。 她虽是内宅妇人,也知道这些个名字捆在一起的分量。 这些人已是站出来了,若是他们再敢逼迫苏哲,便是不把这些人往眼里看。 赵家虽然有些家产,也有些门路,可是,如何能抵得过这些人的怒火。 赵玉茹更是如遭雷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狠戾与得意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惶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是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废物。 这个整日缩在偏院里任人辱骂的废物。 这个连月钱都被克扣了大半的废物。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忽然想起苏哲方才所说的天谴。 方才她只觉得那是疯话。 可若真是顾文渊、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这些人震怒,那么,与赵家而言,便与天谴无异。 只是,苏哲这个小赘婿,是怎么能搬动顾文渊、惊动半个江宁府清贵们帮他? 常嬷嬷也是满面惶恐,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几名健仆更是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看向苏哲的目光尽皆变了,只剩下骇然。 后堂的石头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淌了一地。 他不知道那些官名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少爷的方子保住了,自己也不必被打死了。 苏哲心中亦是震动,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他当初提出五五分账,可顾文渊却将书院的分成压到了两成。 这位看似古板的老夫子,用他清正的名声和人脉,为他这个毫无根基的赘婿撑起一把遮风避雨的,到头来却是连银子都不肯多要他的。 这位老夫子,面冷心热。 可亲可敬,更可爱! 这时候,顾忠又向赵老夫人拱了拱手:“山长还说,要我带苏公子过去见他,还请赵老夫人行个方便。” 话说罢,他退后一步,向苏哲温和笑了笑。 寿安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老夫人久久无言。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一手布下的局,竟然被一个赘婿,用一封书信,破了。 她更没想到,苏哲不声不响,竟然攀上了顾文渊这棵大树。 知府、郎中、御史、府学教授—— 这江宁府最说得上话的几个人,全都站在了苏哲背后。 区区一封信,把赵家拿捏苏哲的所有手段,全数落空。 赵老夫人沉默了良久良久,终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向苏哲,脸上堆起笑容,道:“苏哲,既有此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你既然有此等助学义举,祖母怎会拦你?若是早知道,便再帮一帮你!赵家虽是商贾,却也是诗书传家,最敬重读书人!” 苏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孙婿也只是近日才定下此事,尚未来得及向祖母禀报。” “无妨,无妨。”赵老夫人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助学工坊是好事,赵家定当鼎力相助。常嬷嬷,吩咐下去,日后苏姑爷的偏院,一应供应加倍。” 常嬷嬷慌忙恭声称是。 旋即,赵老夫人慈眉善目的看着苏哲,笑道:“苏哲,既然是顾山长要见你,那你便快去吧。” “谢祖母体恤。”苏哲笑着拱拱手,然后看着赵老夫人,笑吟吟道:“只是,方才家中这些纷扰,不知祖母打算如何处置?若是不处置妥当,孙婿便是见了山长,心里也还是记挂着家里……” 第二十二章 棒打落水狗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她看着苏哲,苏哲也含笑看着他。 他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既然受了委屈,那就要找补回来。 而且,他也要借此在赵家立威。 棒打落水狗! 他要让赵家这些人,再不敢对他如何,便是有人想要再对他不利,也要先掂量掂量后果。 “这孽障,好毒的心思!竟然用顾文渊的势,来将她的军!” 赵老夫人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她知道,苏哲这不是在问怎么处置,而是在问—— 你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当着顾忠的面。 当着鹿鸣书院的面。 当着那封书信背后站着的知府、郎中、御史、教授的面。 这一刻,赵老夫人很想随口糊弄过去,可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 若是苏哲出了这个门之后,把今晚的事说给顾文渊听,顾文渊会怎么想?顾文渊背后那几位大人会怎么想? 今日若让“赵家为夺方子,栽赃陷害赘婿”的名声坐实,再经由顾文渊这些清贵之口传扬出去,赵家在江宁府的名声就算完了。 赵家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 家中那些早就对她掌权不满的几房,岂能放过这个攻讦她的机会? 一瞬间,赵老夫人心中已是百转千回,知道今日不让苏哲出了这口恶气,此事绝难善了。 “玉茹……”赵老夫人沉默少许后,转头向赵玉茹看去。 赵玉茹闻声,立刻求救的看着赵老夫人,颤声道:“祖母。” 她不傻。 她看出来了,赵老夫人要用她来平息苏哲心中的怒火。 赵老夫人却是不管她,冷冷道:“三丫头你行事毛躁,不辨是非,竟听信下人撺掇,险些冤枉了好人。就罚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一日!至于刘三、马五这两个欺主的恶奴,各打十板!” 赵玉茹立刻跪倒在地,看着赵老夫人啜泣连连,然后怨毒的望着苏哲。 刘三马五也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连喊饶命。 这时候,苏哲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祖母仁慈。” 一声仁慈入耳,赵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苏哲这是嫌罚的太轻了。 赵老夫人胸口一阵发闷,她知道苏哲这是不满,是在逼她。 可是,便是明智被逼迫,她却也没办法反驳。 旋即,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向着赵玉茹看了眼,心中暗忖——玉茹,莫怪祖母心狠,要怪,就只怪你自己蠢,撞到了铁板上,更怪这苏哲太懂得借势! “姑爷提醒的事,确是老身糊涂了,这等搬弄是非、构陷主家的行径,岂能轻饶!”赵老夫人当即望着脸色惨白的赵玉茹,沉声道:“三丫头,你身为赵家小姐,不修女德,不辨忠奸,听信谗言,实乃家门不幸!掌嘴五十,祠堂罚跪三日,抄写《女诫》一千遍,不抄完不许出院门半步!” “刘三、马五,欺主背义,肆意挑唆,搬弄是非,罪加一等!重打五十板,立刻打发人牙子发卖了!今日在场所有仆役,疏于职守,各罚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赵玉茹听到这话,腿一软,瘫倒在地,想要哭求,却赵老夫人一个眼神瞪得噤了声,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刘三和马五更是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赵老夫人转头看着苏哲,干笑着问了句:“苏姑爷,老身这般处置,你觉得可还妥当。” 苏哲这才拱手,淡淡道:“祖母赏罚分明,治家有道,孙婿佩服。既然顾山长有召,孙婿便不耽搁了。” 他知道,报复报复赵玉茹,还有这些狗腿子们,已经是极限了。 在当前的环境下,不可能逼着赵老夫人向他认错,甚至是罚什么。 否则的话,传扬出去,那就是逼迫长辈。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若那么干了,就是过犹不及。 只是,这些权且记下,等到日后再有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一片疲惫。 苏哲向赵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我那石头……” 赵老夫人立刻向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常嬷嬷忙去后堂,让人将石头放了。 石头看到苏哲,免不了要哭一鼻子,正要说一句“石头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再看到苏哲向他微微摇头,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继而,苏哲转身,看向顾忠,微微一笑:“有劳顾管家久候,我们这便去见山长吧。” 顾忠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苏公子又高看了几分,闻言躬身侧让:“苏公子,请。” 苏哲迈步,带着石头,从容离开寿安堂。 身后,是赵玉茹压抑的抽泣,和赵老夫人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赵家的处境,将截然不同。 “丢人现眼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赵老夫人等到苏哲离去后,立刻向着众人呵斥一声,等到人都散了,王氏要跟着退出去时,却叫住了她,道:“二房家的,你留下。” 赵玉茹还想哭诉哀求,可看着赵老夫人如要吃人般的眼神,慌忙转身离去。 常嬷嬷也带着健仆等人,匆匆离开。 “母亲……”王氏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此番却是我们小觑他了。” “何止是小觑。是看走了眼,养虎为患。”赵老夫人闭上眼,疲惫的叹息一声,缓缓道:“原以为是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虫蚁,没想到……当真是好手段!从今日起,此人再非池中之物,我赵家动不得他了。” 她本想拿捏这个小赘婿,给赵家争一门牟利的手段,却不成想,最后竟是变成这幅模样。 王氏心头一凛,低声道:“母亲,那我们以后……” 赵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道:“锦瑟离家,也有一年多了吧?” 王氏一怔,不明白婆母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忙道:“是,自打定下那门亲事,她便寻由头去了京城,一直未归。” “给她去封信。”赵老夫人缓缓道:“把近来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一说,尤其是她这位未婚夫婿的风光……都说与她听。” 王氏瞬间明白了婆母的用意,低声道:“母亲是想让锦瑟回来?” “婚书未签,婚礼未办,她便还是自由身。可这名分既然还在,便是一线机缘。”赵老夫人目光幽幽,缓缓道:“以此子的心性手段,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既有顾文渊这座靠山,科举一道未必不能搏个前程。锦瑟若能回来,再看看他的为人,倘若是个可用的,将这桩婚事坐实了,与我赵家,未必是件坏事。” 王氏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道:“可是……” 赵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若她实在不愿,那也得让她知道,她避之不及的这个赘婿,早已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破落户,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王氏慌忙低头应下:“媳妇明白,明日便修书。” “今夜便修书!”赵老夫人摆摆手,示意王氏离去,等看着她走后,心下一片烦躁,想再重新捻动佛珠静心,可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方才竟是被她给摔碎了。 她望着门外浓重的夜色,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怎地就看走了眼呢? 第二十三章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伯,劳您稍候片刻,我去净个手。” 苏哲跟着顾忠走到祠堂附近时,停下脚步,向顾忠道。 顾忠立刻笑道:“公子请便。” 苏哲快步走到方才放竹筒的地方,目光扫去,立刻看到,那硝化麻绳已是烧的距离竹筒只剩下不到两寸。 他慌忙小心翼翼将这麻绳熄灭,确定彻底灭了,又涂了点口水,这才将其重新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这黑火药,虽然威力还不够。 但绝对他如今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是货真价实的王炸。 说实话,若非不得已,他也不希望过早暴露这张底牌。 苏哲收拾妥当,便快步走了过去,向顾忠见礼后,便一起往鹿鸣书院走去。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顾清音正站在书斋门口等着,一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柔声道:“苏公子,祖父在里面等你。” “清音小姐把我瞒的好苦。”苏哲看着顾清音笑着摇了摇头。 顾清音听到这话,笑着吐了吐舌头,然后盈盈一礼:“奴家给你赔罪了。” 灯光下,美人如玉,让苏哲忍不住都有些看痴了。 这时候,书斋里传来一声咳嗽,苏哲这才回过神来,忙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书斋里灯火如豆。 顾文渊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连一丝热气都不冒。 “坐。”顾文渊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哲依言坐下,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顾文渊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向苏哲,道:“赵家的事,了了?” 苏哲站起身,向顾文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先生既然寄了信去,自然是诸邪辟易,再难的事也了了。” “少拍马屁。坐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你要跟书院合办工坊是好事,书院替你挡一挡麻烦,是分内之事。” 他说着,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把茶盏放下,看着苏哲道:“我问你,若是今夜老夫真不帮你,你待如何?” “学生相信天日昭昭,自有公道。”苏哲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坦然道:“若先生不施援手,学生也必据理力争,纵使力薄,也求无愧于心。” “天日昭昭?据理力争?怕是不止如此吧!”顾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着摇摇头。 苏哲干笑一声,只是缄默无言。 “罢了,你既不愿说,老夫也不问了。只是记住……”顾文渊盯着他看了看,沉声道:“老夫不管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狂悖之举,侥幸之事,雷霆手段,终是险招。日后行事,当以阳谋正道为基,奇策诡道为辅,方是长久之计。” 苏哲心中凛然,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终究没完全瞒过这位人老成精的山长,也明白,有这样的聪明人在,便是他雷击祠堂的手段成了,日后只怕也有被拆穿的一日,到时候,只怕不会有好下场,一瞬间有些后背发凉,忙恭声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好了。”顾文渊摆摆手,继续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请先生吩咐。”苏哲立刻肃然道。 顾文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坊的事。知府刘秉正、礼部郎中周士衡、前监察御史李万全、府学教授郑怀德,老夫都已请他们做了见证。这几位都是江宁府清流名士,德高望重,有他们在,赵家若还想打你的主意,自会有人替书院说话。日后你也不妨也去走动走动。这些老家伙虽然古板了些,但爱才之心还是有的。” 苏哲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先生为学生费心。” “第二,制冰的方子,书院不过问。你自己经营,盈亏自负。书院只拿两成利,用于资助贫寒学子。你若有余力,可以多捐;若周转不灵,少捐也无妨。但要记住一条——”顾文渊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一句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乃是助学义举,不是生意买卖。若有一天你拿这个名义去坑蒙拐骗,书院第一个不答应。老夫也不会放过你。今日答应你的,便即刻收回!” 苏哲立刻正色道:“先生放心。助学工坊之事,苏哲若有半分虚假,便叫天打雷劈,再不能人道。” 顾文渊冷哼一声,道:“老夫还以为,你会说便叫你此生科考无望!可见,你是个没有读书性子的!” 苏哲立刻干笑起来。 这时候,顾文渊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苏哲的眼睛,继续道:“最后一件事,老夫替你出这个头,自己却还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苏哲忙道。 顾文渊一字一顿:“你必须回书院来读书,老夫亲自调教。束脩,老夫不收你的。” “先生……”苏哲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他之前就猜到,顾文渊会让他回书院读书。 但是,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说亲自调教他。 这不止是回来读书那么简单,是顾文渊要收他做弟子。 顾文渊何其清贵,若收他这样一个赘婿做弟子,只怕传出去,会给老夫子惹来不少非议。 顾文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考校时的严厉,也没有赏诗时的惊叹,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缓缓开口道:“苏哲,老夫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举人进士的,不在少数;诗词比你好,文章比你漂亮的,也有不少。可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七步之内写出《青松》这样的诗。” “你说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你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话,说是你悟出来的——可你要知道,如此天资,若就此荒废,只做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或是做个商贾,实在是暴殄天物。我辈读书人,终归还是要走科举入仕的正途!” “凭你的天资,日后考个举人绰绰有余,若是勤勉些,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必定愿意看到你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而不是一辈子围着那些阿堵物转。” 苏哲沉默了。 重生以来,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制冰,怎么在赵家这座深宅大院里活下来,怎么保住自己的方子不被夺走。 读书考功名—— 他确实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顾文渊把这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不收束脩,白教。 只为不浪费他那一点天资。 苏哲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前身。 前身对考功名是那么执着,哪怕退学之后,也时常把读过的书翻出来看。 哪怕入赘赵家,缩在偏院里受尽冷眼,也会在夜里偷偷记得的书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背。 那个前身,做梦都想回到书院,做梦都想考功名。 只是命太短,没能等到这天。 而且经历了此番的事情,苏哲也更明白一件事。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确是士在首位。 赵家生意做得再好,顾文渊一封信,就叫他们恭恭敬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也不止是这些,这位老夫子的人品秉性,也确实是让苏哲钦佩。 能有这样一位严师、慈师,此生何求? 苏哲想到这里,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苏哲没有说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旋即,他伸出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袖口的褶皱一点一点理平,又把领口正了正。 继而,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顾文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揖及地。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第二十四章 入学 顾文渊端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礼毕,顾文渊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抬手虚扶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明日辰初开课,不许迟到。迟到一刻,罚抄《论语》一篇。” “是。”苏哲立刻恭声称是。 “还有,回去之后,将荀子劝学篇抄一遍,老夫要看看你的字,这一年有没有长进。”这时候,顾文渊又继续道。 苏哲苦笑点头:“学生记下了。” “去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哲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了书斋。 出了书院大门,苏哲回头看了一眼鹿鸣书院的匾额。 月光如水,鹿鸣书院四个大字苍劲古朴,恰如书斋中的那位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前身的愿望,他会替他去完成。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入朝为官—— 不过这条路怎么走,得由他说了算。 赚钱的事,他也绝不会放下。 工坊要开,冰要制,生意要做。 顾文渊说不能坑蒙拐骗,可没说不能多赚些钱。 但无论如何,这过来之后所遇着的最难一关,总算是安生过去了! …… 回去之后,苏哲便找来纸笔,开始按着脑袋里的记忆,誊写荀子劝学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他知道,老夫子让他抄这个,不止是看他的字写的如何,更是要借此篇来告诉他,不要只沉溺商贾之事,要勤勉好学。 石头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跟蚯蚓爬似的。 他记得,少爷之前的字虽不说好看,也算工整,怎么如今反倒退步成这样了? 苏哲自己却不以为意,一撇一捺,写的极慢极认真。 前世他的一手钢笔字也算龙飞凤舞,可毛笔跟钢笔完全是两码事。 这具身体虽然有些底子在,可他过来后,手感全丢了,毛笔软趴趴的,横竖撇捺没一笔能看的。 字得练起来! 苏哲一边写,心中一边暗忖。 这个时代考科举,字就是敲门砖。 乡试会试殿试,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 字写得丑,文章再好也得往后排,倘若遇到那些没耐性的考官,说不得一眼扫过就黜落了。 不过,苏哲也知道,练字这事急不来,所幸离乡试还有些时间,等把这具身体的手感找回来,起码能写个入眼。 苏哲一连誊写了十来遍,才算是誊写出来一篇勉强能过眼的,这才强撑着疲惫,又跟石头忙活着把冰制上,等到开始凝固后,这才沉沉睡下。 一夜无话,到了辰时三刻。 苏哲起来后,便让石头将冰送去霓裳楼,他则是换了件干净的襕衫,匆匆忙忙赶去了鹿鸣书院。 今日是他重回书院的第一日,若是去晚了,老夫子怕是要发难。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石头挑着担子,便将冰送去了霓裳楼。 秦妈妈见又是他来的,在一旁坐下,边拿帕子扇着风,边要问几句苏哲的事情,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环佩声响。 柳如是穿着一袭藕荷色纱裙,款款走了下来。 秦妈妈忙起身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不趁凉快歇息会儿?” “天热,下来要碗冰吃。”柳如是走下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圈,见只有石头在,旋即又淡淡道:“罢了,忽然又觉得不热了,妈妈忙吧,我上去了。” 话说罢,也不等秦妈妈答话,径直便转身上了楼。 秦妈妈见状,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个口硬心软的,又来寻苏哲,心中暗骂了苏哲两声造孽的,让自家姑娘牵肠挂肚,然后故意向着石头骂道:“你家公子真是个没良心的!生意做起来了,人影都不见了,过来瞧瞧妈妈都不肯,白瞎我那两片金叶子了!” 石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忙替苏哲辩解道:“妈妈息怒,我家少爷不是故意不来的,他今儿一早就去鹿鸣书院了,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要读书考功名,实在抽不出身。少爷来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替他向妈妈告罪,说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赔礼。” 秦妈妈本是故意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听到“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这几个字,倒是真愣了一下。 楼梯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如是喃喃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原是做了读书人了。” 话说罢,脚步声便远去了。 秦妈妈见脚步声渐远,再看看正在翻来覆去数着银子的石头,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照着石头的脑袋敲了两下:“你这憨货!” 石头捂着脑袋,满眼委屈:“妈妈打我做什么?” “打你笨!”秦妈妈恨恨道:“跟你家少爷一样笨!” …… 苏哲一进书院,便遇上了周明远。 “苏兄,今日怎地这么早便来卖冰了?摊子呢?”周明远也是好奇道。 苏哲拱手施礼笑道:“周兄早,山长厚爱,许我再回书院读书。” “恭喜苏兄!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周明远听得这话,先是一诧,旋即面露笑容,忙向苏哲拱手道:“如此才不算辱没你这一身才学!我辈读书人,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毕竟,苏哲那首《咏酥》的才情在那里,而顾文渊又是个爱才的,让他回来读书,也是情理中事。 这时候,又有几名学生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件宝蓝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一见到苏哲,脚步立刻微微一顿,眉头皱了皱,道:“苏哲?你这么早来书院做什么?难不成是打算进学堂卖你那冰酥山?” 一语落下,周围几个学子立刻笑了起来。 苏哲认得这人。 郑思齐,府学教授郑怀德的侄子,文章诗词都拿得出手,家世也不错,当初他在书院读书时,此人便自诩诗文第一。 “郑兄,还是换个称呼吧。”周明远闻言,立刻向郑思齐笑道:“山长已是让苏兄重回书院读书,以后便是你我的同窗了。” 郑思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前几日在书院门口,他也买了一碗冰酥山,滋味确实绝妙,对那首《咏酥》亦暗自称许。 但欣赏归欣赏,那是居高临下的点评,如贵人闲暇时品评一件精巧匠作,或是听一曲伶人妙音。 可若是匠人伶人竟要褪了短褐,换上襕衫,与他同坐一室,共读圣贤书,从此以同窗相称,顿时便叫他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时候,其余几名学子也炸开了锅。 “什么?苏哲要回咱们书院读书?” “他还是个赘婿吧?赘婿也能进书院?” “山长怎会……” 郑思齐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讨了山长的欢心,但有几句话,我须得说在前头。” “鹿鸣书院是江宁府第一书院,在座的同窗,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是官宦子弟,再不济也是清白人家。你苏哲,入赘赵家,赘婿之身,本就不配与我等同席……” “但山长既然开了口,我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既进了书院读书,若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廉耻,日后便把那冰酥山的摊子收了,安安心心读书。若做不到,趁早走人,莫要玷污了鹿鸣书院的门楣……” 第二十五章 有辱斯文 “郑兄说得有理……” “推车卖冰,确实有辱斯文……” “不错,若是书院学子,便不能再操持贱业,传扬出去,说我书院学子与赘婿、贩夫走卒为伍,着实不像话!” “苏哲,郑兄话虽重了些,却也是为你好。读书人当以科举为正途,你那冰酥山卖得再好,终究是商贾之事,上不得台面。” 郑思齐一语落下,其余学子们也纷纷颔首。 周明远急了,站起来道:“你们这是何意?苏兄卖冰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郑思齐冷笑一声声:“周兄,你莫要被他那首《咏酥》迷了心窍。诗写得好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我辈读书人,最该有的,便是礼义廉耻!” 苏哲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看向郑思齐,道:“郑兄方才说,我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脸面?” “正是。”郑思齐不假思索点点头。 “那敢问郑兄。”苏哲声音平静道:“你身上穿的衣裳,是谁织的布?你桌上摆的笔墨,是谁造的纸?你每日吃的米粮,是谁种的田?” 郑思齐一愣。 苏哲继续道:“织布的工匠、造纸的匠人、种田的农夫,在郑兄眼里,怕也都是操持贱业,有辱斯文吧?那苏某敢问郑兄一句,你一边吃着用着我这等操持贱业之人做出来的东西,一边骂我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脸,那郑兄这张嘴,这满身上下,是不是也有辱斯文?” 周围几个学子的神情立刻精彩起来。 “你……你这是诡辩!”郑思齐一张脸胀得通红,怒喝道。 “诡辩?”苏哲笑了笑,淡淡道:“圣人说君子远庖厨,是说不忍见杀生,不是让君子端着碗吃饭、放下碗却骂厨子。郑兄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这都不懂,倒先把礼义廉耻四个字挂在嘴边教训别人,苏某确实佩服得紧。” 周明远听着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郑思齐一张脸立刻从脖子烧到了耳根,张张嘴,见无法辩驳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你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可有一桩事,你辩不了。” “请讲。”苏哲淡淡笑道。 “学问。”郑思齐冷声道:“你退学这么久,每日忙着卖冰,学问底子还剩几分?你若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周围立刻有学子起哄道:“我赞成郑兄提议,比一场,也好让诸位同窗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周明远急忙扯了扯苏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苏兄,别应他,你久不在书院温书,跟他比,太吃亏了。” 苏哲看着郑思齐眼中的挑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现在比就不必了。” 郑思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是没什么意思。”苏哲淡淡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样吧,今日先生讲课时,若要提问,郑兄与我各答一次。先生自有评判,何必单开一局?” 他虽然看不惯这郑思齐,也想当场与他赌斗一场。 可他也知道,他今日初到书院,众目睽睽,顾文渊定然也在看他的表现。 这几日的接触,他也看出来了,老夫子是个喜欢谦谦君子的人。 若是此刻与人赌斗,只怕会让老夫子觉得他好勇斗狠。 虽然老夫子应了他有关工坊之事,可事情一日没完全定下,就还有变数。 不若此刻暂退半步,既不让老夫子生厌,也能找机会抽这郑思齐一个嘴巴。 郑思齐冷笑一声:“好,就依你。” 话说罢,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中却是笃定得很。 苏哲退学这么久,学问必定生疏了。 待会儿先生若是提问,定要让他在全学堂面前出个大丑。 “苏兄……”周明远有些担心的向苏哲看了眼。 苏哲向他笑着摇摇头,然后便走到周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字帖和笔墨在桌上摆好。 刚坐下,坐在他前排的郑思齐便忽然转身伸手一抄,把他压在砚台底下的字帖抽了过去。 “哟,这是苏兄的字?”郑思齐扫了一眼后,便把字帖展开,举得高高的,大笑道:“诸位同窗快来看看,咱们这位七步成诗的玉酥小郎君,着实是写的一手好字!” “这字……苏兄是拿脚写的吧?” “我家五岁的小侄子写得都比这个工整。” 旁边几个学子凑过来一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那张纸上的劝学篇,写的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松散得像是没吃饱饭,字与字之间大大小小全无章法,便是比蒙童描红还不如。 周明远抬头看了眼,先是错愕,旋即也是苦笑摇头。 苏哲制冰,倒是没有有辱斯文;但这手字,着实是有辱斯文。 这时候,郑思齐把字帖往桌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道:“苏哲,你这字可不成啊。乡试考场上,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你这笔字往卷子上一摆,人家连文章都懒得看,直接就把你黜落了。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到时候连个秀才都中不了,你那冰酥山就是卖到京城去,不还是个卖冰的?” “是啊苏兄,字是读书人的脸面,你这脸面可不太好看。” “若是这样的字,不如及早安心卖你的冰酥山去,莫要再求科举功名啊。” 旁边几个跟郑思齐交好的学子也跟着连声起哄。 苏哲把字帖拿回来,压在砚台底下,平静地看着郑思齐:“郑兄的字,想必是极好的?” “不敢说极好,但至少比你这蚯蚓爬强得多。”郑思齐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张字帖,展开来在苏哲面前一亮:“你自己看看,什么叫字。” “郑兄这一手颜体确实漂亮。” “这没个童子苦功怕是写不出来。” 周围几个学子又是一阵赞叹。 苏哲认认真真看了几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郑兄,我有件事想请教。” “说。” 苏哲笑吟吟道:“郑兄方才说,字写得丑,乡试就会被黜落,连个秀才都中不了。敢问郑兄,乡试考的是字还是文章?若考的是字,那咱们鹿鸣书院,不,这满大周的书院都改成书法学堂,大家天天练字,却也不用读什么圣贤书了。” “你……”郑思齐一张脸瞬间胀成了猪肝色。 “字可以练,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总有练好的那天。”苏哲笑了笑,接着道:“可若连圣贤书都没读透,光有一手好字,便是写得再花团锦簇,那也是本末倒置,入了末流。郑兄说是也不是?” 第二十六章 富而可求,从吾所好 学堂里立刻安静一片。 苏哲这话把郑思齐噎得死死的。 他方才还在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的字,可苏哲这一问出来,反倒让人觉得这郑思齐成了只会耍花架子的人。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学子也不笑了,细细一品,觉得苏哲这话虽然不客气,但确实在理。 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字是门面不假,可光有门面没有里子,终究走不远。 郑思齐闷哼一声,把自己的字帖收了回去,嘴上却不肯认输:“话说得好听,等乡试放榜那日,苏兄若真因为字丑被黜落,可别怪郑某今日没提醒你。” “多谢郑兄提醒。苏某自当勤学苦练。”苏哲淡淡一笑。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顾文渊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学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顾文渊走到讲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在苏哲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字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然后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顾文渊把这段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台下,开始点名提问。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郑思齐。 郑思齐站起身,把“执鞭之士”的出处来历、历朝历代注疏都背得一字不差,末了又加了一段见解,说圣人之意在于教人安贫乐道,不可为富贵而失了本心。 顾文渊嗯了一声:“书背得不错,见解也不算错。坐下。” 郑思齐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面上满是得色。 顾文渊又点了周明远。 周明远起身答了一通,引经据典,与郑思齐大同小异。 顾文渊微微颔首,摆手让他坐下。 最后,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道:“苏哲,你来说说。” 苏哲立刻起身。 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郑思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个退学许久的赘婿,在这经义一道上能有多少斤两。 若是答不上来,或是被先生训斥,他课后定要狠狠地奚落一番。 苏哲想了想,开口了。 “学生以为,圣人这话说的是——赚钱不丢人。” 学堂里顿时一静。 郑思齐立刻哈哈笑了起来,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苏哲仿若未察,不紧不慢道:“圣人之意是,如果能堂堂正正赚到钱,就算去给人赶车执鞭,他也愿意干。这话再直白不过,赚钱本身没有错,只要取之有道。但是有些人把这句话解歪了,硬说圣人是在教人安贫乐道,好像越穷越有气节。可圣人明明说的是,他也想富,只是不义之财不取。” 学堂里鸦雀无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方才答的“安贫乐道”跟苏哲的“赚钱不丢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可偏偏苏哲每个字都扣在原文上,他找不出破绽。 这时候,苏哲继续道:“人活着,先得吃饭。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道?这也是为什么学生要制冰卖冰。先生刚才问学生对这段话有什么见解,学生没有见解,只有一点体会——凭本事赚钱,不丢人;没本事赚钱还瞧不起赚钱的人,那才丢人。”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颊立刻一阵阵火辣辣刺痛,目光变了变后,猛地站起身来,向苏哲怒喝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也如你一般贪图钱财权势!” “郑兄,你这话,苏某不敢苟同。”苏哲笑着摇摇头,道:“我已是说了,没有见解,只有体会,何曾来的曲解?再者说,圣人五十五岁离鲁,十四年间周游列国,餐风饮露,困于陈蔡,不正是为推行仁政,施展抱负?苏某不才,不敢比肩圣人,可我制冰卖钱,不也是为了读书?” “郑兄说我贪图钱财权势,那我敢问郑兄,你读书为求科举出仕,也算是为贪图钱财权势吗?若你说一声你读书只为读书,愿此生不求科举、终身不仕,那苏某定向你道一声佩服!” 郑思齐脸色青白变幻,气得脸红脖子粗,确是半晌答不上话来。 他读书正是为了求科举仕途,如何敢说一句不求科举出仕? “好了,学堂之上,说些见解,算不得什么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顾文渊摇摇头,淡然一句后,转头盯着苏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声:“不过,你这体会,却比他们那些长篇大论更近圣人之意。” 这话一出,郑思齐脸上的表情立刻更加难看了。 他引经据典答了一通,山长只说了句“书背的不错”。 可苏哲拿自己卖冰的事打了个比方,山长却说“更近圣人之意”。 这差距,太打脸了。 “坐下吧。”顾文渊道。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却是没有立刻继续讲课,而是目光缓缓在堂下诸生脸上一一扫过后,缓缓开口:“你们一定觉得奇怪。老夫为何要让一个退学一年、沿街卖冰的赘婿,坐回鹿鸣书院的学堂里。” 没有人敢应声。 但不少人的脸上确实满是好奇。 顾文渊淡淡道:“三日前,苏哲来找老夫,说他愿与书院合作工坊,将制冰所得盈余,二成捐与鹿鸣书院,用以资助那些跟他一样家贫的寒门学子,让他们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不至于像他一样,因为出身寒门而被人踩在泥里,连还嘴都不敢。” 最后一句话落地,学堂里落针可闻。 郑思齐脸上怔怔地看着苏哲,只觉得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过往苏哲在书院时,看起来讷讷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本事和心胸。 不少学子也都是满面错愕。 “你们说他操持贱业。”顾文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沉然道:“可他赚来的钱,自己没有挥霍一文。他拿来做什么?拿来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能多一个机会。这份心肠,尔等扪心自问,换了你们,你们做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周明远瞪大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错愕,全然不知竟然还有这般的事情。 郑思齐脸颊阵阵刺痛,只觉得方才的话都在抽他的面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苏哲卖冰,不止为求财,更为寒门学子不必走他走过的路。这样的行径,不是口头上背几句圣贤书便能做到的。”顾文渊看着堂下诸生,沉声道:“这便是老夫让他回来的原因!这便是书生本色!” 第二十七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满堂学子,肃然看向苏哲。 眼中再不敢有分毫轻视。 这时候,顾文渊扫了一眼郑思齐,忽然道:“思齐,把你方才那张字帖拿过来。” 郑思齐一愣,连忙把自己的字帖双手捧了上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喜,山长见了他的一手好字,要当众夸几句。 顾文渊接过字帖看了两眼,道:“这手颜体着实不错,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郑思齐连忙躬身道:“谢山长夸奖,学生每日……” 话还没说完,顾文渊把字帖放下了,抬手敲了敲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字是不错,可惜心思全用错了地方。你方才在学堂里高声喧哗,拿同窗的字帖当众取笑,引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成何体统?” 郑思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苏哲的字是写得确实是不堪入目。”顾文渊拿起苏哲那张字帖,展开来给所有人看了后,道:“但字写得不好可以练。圣贤书读不透可以再读。可一个人若是连对同窗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字写得再好,文章做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考中了举人进士,入了官场,是不是也要拿同僚的短处当众取乐?” “山长……学生知错了。”郑思齐一张脸难看无比,慌忙耷拉下脑袋,向着顾文渊一揖及地。 顾文渊没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回去把《论语·卫灵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一章抄十遍。明日上课时交给我。” “是。”郑思齐苦涩点头应下。 他本想要打压一番苏哲,哪想到,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落了自家威风,还惹得山长心头不喜。 周明远心头也是感慨万千。 他都有些怀疑,先生今日突然讲这篇,只怕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争执,故意为之,要为苏哲出头。 这一切,可见先生对苏哲确实是看重得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苏哲。 但见苏哲端端正正地坐着,重新铺开纸笔准备记讲义,仿佛刚才那场风波跟他毫无关系。 周明远转回头,心里倒是生出几分佩服。 就这份定力,书院里大多数人做不到。 顾文渊又讲了几篇文章,旋即便让下课,然后对苏哲道:“苏哲,你留一下。” 苏哲应了一声,收拾好笔墨走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抽出苏哲那张字帖放在桌上,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笔画,毫不客气道:“你这字,比你当初在书院时还退步了。之前虽说不上多好,至少工整端正。你自己看看现在写的,像什么?像蚯蚓爬!简直是不堪入目,有辱斯文!郑思齐羞辱你,虽然话难听,却说的分毫不差!老夫若是考官,看到你这字,任你是锦绣文章,也把你黜落了!” 苏哲苦笑点头:“先生说的是,学生这便回去勤学苦练。” “这就对了。”顾文渊哼了一声,道:“从今日起,每天临帖一个时辰。一个月内若还是这副德行,老夫就把你的字帖贴在书院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玉酥小郎君的字有多不堪入目。” 苏哲苦笑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还有一桩事。”顾文渊语气缓了缓,接着道:“工坊的铺面你不用找了。书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有间空置的两间库房,原是堆放旧书用的,我已经让顾忠收拾出来借给你,算是共襄盛举。地方不大,但离得近,你日后便住在这里,上课制冰两不误。” 苏哲一怔,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他知道这绝不是两间空库房那么简单。 制冰工坊跟鹿鸣书院只隔一条巷子,这是让他有更多时间读书,也是一道护身符,赵家知他住在此处,如何敢来动他? “别忙着谢。”顾文渊摆了摆手,继续道:“那库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也有裂缝,你自己出钱修缮。还有,老夫三日后要宴请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几位在书院小聚,他们都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那日你也过来当面跟他们说说工坊章程。记得带上你的冰酥山,别怠慢了客人。” “学生记下了。”苏哲心中一凛,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了一礼。 他知道,顾文渊这是让他在这些人面前露个脸,让赵家再不敢妄为。 同样的,这也是在引荐他给这些人物,为他日后的前程铺路。 不过,这些人既然要来,只是一碗冰酥山还不够,却还得再拿出些新鲜玩意儿才行,正好也顺势让这些人彻底默认了工坊不止制冰这一桩营生。 “满身铜臭,臭不可闻!”顾文渊见他眼珠乱转,闷哼一声,负着手转身离去。 苏哲看着顾文渊的背影,苦笑连连,心头百感交集。 能遇到这般的先生,他怎敢懈怠,怎敢不求上进? 苏哲走出学堂,便看到顾清音正等在外头。 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纱衫,月白抹胸,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站在廊下的竹影里,见他出来,便微微一笑:“苏公子,祖父让我带你去看看那两间库房。” 苏哲一怔,旋即拱手道:“有劳顾小姐。” “不打紧,日后若是有了什么新吃食,记得给我一份便是。”顾清音笑吟吟一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哲立刻微笑称是。 两人出了书院侧门,往右拐进一条窄巷,走了不到百步就看见一座灰扑扑的砖木库房。 顾清音从袖中取出钥匙,低头开锁。 那锁头有些锈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开,便微微蹙起眉头,手上加了把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苏哲在旁边看的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清音抬起头,脸上微微有些发红,把钥匙递过来,娇嗔道:“你来。” 苏哲接过钥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顾清音的指尖,微凉,柔腻。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进去吧。”苏哲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一股陈年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 顾清音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微微皱了皱鼻子,迈步走了进去。 苏哲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约莫两丈见方,墙上满是霉灰,屋顶蛛网密布,还漏了几个洞,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个光斑。 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旧书,书脊上积了厚厚的灰。 顾清音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有些歉然地回过头:“这地方实在简陋了些,委屈苏公子了。” 苏哲打量了一眼四周,笑道:“不简陋,这里比起赵家偏院,已是好太多了。至于简陋嘛,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话刚说出口,苏哲就知道失言了,忙止住话头,再向顾清音看去,立刻看到她正眼睛明亮的盯着自己。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顾清音喃喃地重复一句,然后有些疑惑的向苏哲道:“苏兄,你这句着实不错,可似乎并不完整,只像是一句文眼,可还有其他吗?” 不愧是才女,立刻就发现这是文眼!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微喟叹,不过他却不打算如今就把这篇陋室铭拿出来,便摇头笑道:“偶有所感,让顾小姐见笑了。” “好,若你日后补全了,记得告诉我。”顾清音立刻有些失落,点点头后,向苏哲继续道:“你且在这里宽心住着,有祖父在,赵家必不敢再为难你。” 苏哲拱手道了声谢,心中暗暗盘算布局。 东边靠墙放硝石缸,西边摆一排制冰盆,中间留出走道。 屋顶必须修,墙壁重新粉一遍,门口再挂一块匾。 匾上写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顾清音已是指着门楣,道:“苏公子,我回去之后,让祖父帮你写一块匾,挂在这里!你看,匾上便写‘鹿鸣书院助学工坊’好不好?” 苏哲闻言,立刻笑了起来。 顾清音见他笑得开心,有些不解:“我起的不好吗?” “不,极好。”苏哲摇了摇头,看着她道,“我想的也是这八个字。” 第二十八章 书生本色 “工匠的事你不必操心,我让顾伯来安排。书院常年在用的泥瓦匠和木匠,做活细致,人也老实,嘴也严。你如今是祖父的学生,他们不敢怠慢。” 顾清音被他看得微微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热,忙岔开话题。 苏哲拱手道:“那便有劳顾小姐了。” 顾清音向出了库房,不多时便领了两个泥瓦匠和一个木匠回来。 都是做惯了书院活计的人,见了苏哲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便各自忙活开了。 苏哲下了定钱,把修缮的要领一一交代清楚,正要挽起袖子帮忙,顾清音却拦住了他,柔声道:“苏公子还是回书院温书吧。秋闱在即,耽搁不得。这边我替你盯着便是。” 苏哲犹豫了一下:“这如何使得?怎好让顾小姐在这儿替我盯着工匠……” “你放心,误不了你的事。”顾清音打断了他,顿了顿后,道:“你既叫了我祖父一声先生,便是自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有什么使不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又微微有些发热。 “那就多谢顾小姐了!”苏哲看她说得真切,知道若再推辞就是唐突佳人,便向着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时,心中感慨良多。 这女子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好,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不会过分亲近。 而且,从顾清音不像其他那些大家闺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能够在书院里自由来往,甚至与他这个外男同行,可见顾文渊虽然方正,但并不是个古板的人。 若不然的话,顾清音岂能如此。 顾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回头看向那几个正在忙活的工匠,柔声道:“屋顶的瓦,一块一块翻过,破的换新的,不许有半块漏的。墙壁上的霉灰要刮干净了再粉,椽子朽了的全换掉。他要住在这里,你们用些心。” 工匠们连忙应下。 回到学堂,苏哲在座位上坐下,翻开书,心思却不全在书上。 三日之后,该拿出什么来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这四人。 冰酥山虽然惊艳,但吃一次也就差不多了,这些人也都上了年纪,对冰饮其实寻常。 而且,要趁着这次机会,把工坊的下一件产品定位给做出来。 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按照霓裳楼目前的赚钱趋势,只怕其他家青楼勾栏会迅速跟进,推出相同的产品。 毕竟,只要有冰,冰酥山其实是没有制作门槛的。 以霓裳楼目前一两银子一碗的售价,也足矣容纳用冬储冰制作冰酥山的成本。 任何产品,只要市场上泛滥了,那价格就再上不去了。 尤其是以勾栏瓦舍的竞争激烈程度,搞不好还会出现互相压价的恶性竞争。 当然,对于这样的情况,苏哲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次跟秦妈妈做生意,那是为了救急,价格没上去。 但下一次,就不能这么轻易了,他需得做一门长长久久赚钱,而且多赚钱的生意。 少许后,苏哲心中一动,立刻有了打算。 很快,苏哲眉头又皱了起来,心中轻叹。 生意场上的事情都是小事情,自然难不住他。 可是,这笔字,却是个大问题。 郑思齐的话虽然难听,可是实话,这样的字,若上了乡试,定是被黜落的份儿。 便是找回手感,也只是一笔寻常字,难以出挑。 可练字又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情,尤其是那等飘逸书法,更是得下童子功,寒来暑往,才算有些功夫。 思来想去,天色将暮,书院到了散馆的时间。 苏哲收拾好笔墨,正要走,周明远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苏兄,别急着走!今个儿难得你重入书院,咱们去勾栏喝两杯!书院往东走半条街,新开了家酒肆,花雕酿的极好!今晚我请客,算作是给你接风” 话说到这里,他又挤眉弄眼道:“那家的小娘子,也生得极标致,更是唱得一手好小曲,一日不听,便挠心挠肺。”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勾栏吃酒,这四个字在前身的记忆里并不陌生。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隔三差五就会凑份子去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坐坐,未必真要干些什么,点上两壶好酒,要几碟小菜,听台上的歌女唱两支小曲。 算不上多风雅,却是书院里最常见的消遣。 夫子说他是书生本色。 但去勾栏,才是真书生本色。 前身也去过几次,只是后来苏家败落,囊中羞涩,便再也不去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时代的勾栏瓦舍确实有些好奇。 而且穿越过来这些天,不是在赵家受气,就是在制冰送冰的路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难得今日松快一些,周明远这个人又热心又仗义,也算投缘,喝两杯酒说说话,倒也是件快事。 但他沉吟少许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周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苏某今日才入书院,又让我每日临帖一个时辰,若是被先生知晓我去了勾栏瓦舍,只怕会骂我心无定性,孺子不可教也。” 周明远立刻哈哈笑道:“苏兄,我辈读书人,风流才是本色。我听说山长年轻时便是勾栏常客,想来知晓了也不会怪罪。” “罢了。”苏哲苦笑道:“先生说了,若是一个月内,我的字还无寸进,便把我的字贴在学堂门口,我还是回去用工吧,练完字,我还得制冰,也要些时间。” 周明远想想那场面,同情的看了苏哲一眼,但嘴上还是不肯放人:“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走走走,喝两杯便放你回去。” 苏哲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思齐和几个学子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郑思齐正好听见周明远的话,便拿折扇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笑道:“明远兄,你就别为难苏兄了,人家可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周明远一愣,道:“什么意思?” 郑思齐看了苏哲一眼,玩味道:“苏兄是赘婿嘛。赘婿是什么身份?吃赵家的,住赵家的,连身上的襕衫都是赵家置办的。你让他这个赘婿去勾栏吃酒?要是被赵家知道了,回去还不得跪搓衣板?” 今早在学堂里他被山长当众训斥,脸都丢尽了。 这笔账他自然不敢记在山长头上,便全算在了苏哲身上。 这会儿逮着机会,不刺苏哲几句,他心里那股气散不掉。 “郑兄这话说的……” “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赘婿嘛……” “苏兄,赵家真管得这么严?”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学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更有那些与郑思齐交好的学子,还开始跟着出言讥讽起了苏哲。 周明远脸色一沉:“郑兄,山长今天在堂上说的话你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背一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明远,你少拿山长压我。我今天挨的训够多了,不差你再告一状。”郑思齐冷笑一声,阴沉着脸一句后,目光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周兄这么护着他,怎地,莫非也想去做那赘婿不成?” “郑思齐,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明远勃然大怒,立刻捏紧了拳头。 郑思齐哈哈大笑,故意拉长语调,向周明远道:“周兄,原来你也觉得说让你去当赘婿,是一件辱骂你的事情啊!” 周明远脸色尴尬起来,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郑思齐。 这个郑思齐,真的是欠收拾了。 得想个办法,好好整治整治他才是。 但动手打人,脏了他的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念及此处,苏哲目光微动,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三日之后,便要见到郑怀德了。 待到那时,便寻个办法,让郑怀德狠狠教训收拾郑思齐一顿!!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第二十九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无妨。” 苏哲看着周明远笑笑,摇了摇头。 郑思齐见状,当即阴阳怪气道:“苏兄别介意,我也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如今在赵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要是因为一顿酒坏了事,那多不值当。我们这些没入赘的,去了也就去了,没人管。你可不一样。” 周明远皱起眉头,正要再替苏哲说话。 “周兄。”苏哲不愿周明远因他与人争执,伸手拦住了他,平淡笑了笑道:“郑兄说得对,我是赘婿,出门确实不如郑兄方便。不过郑兄今日出门快活,莫要忘了抄书的事情,否则山长怪罪,只怕便不是十遍了。” 郑思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哲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了他的痛处。 “不劳你费心,我自然有数。”郑思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闷哼一声,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而拍了拍身旁一个同窗的肩膀:“走走走,今晚咱们去霓裳楼,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订到位子的。” 说到霓裳楼三个字,他的声调刻意拔高了几分,眼角余光扫向苏哲。 旁边一个学子立刻凑趣道:“郑兄,听说柳大家今晚要弹一首新曲子?” “正是。”郑思齐得意洋洋地展开折扇,笑道:“柳大家新得了一本前朝的古琴谱,据说是已故琴师李青山的遗作,从未示人。今晚柳大家要在霓裳楼首演,这可是近来江宁府头一桩雅事。我托了些门路,才弄到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说不得能一睹柳大家芳容。” 话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苏哲,揶揄道:“苏兄,霓裳楼你总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卖你冰酥山的霓裳楼。却是不知,你去霓裳楼送冰,可有机缘见柳大家风采?” 几个学子又笑了起来,有人起哄道:“苏兄是去送冰的,又不是去听曲的,柳大家如何会愿意见他?”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平静如水。 这些人想见柳如是而不得。 柳如是想见他,但被他给拒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把这等事说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而且他也知道,便是说出来,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他也不想与这些人过多纠缠。 “那就祝郑兄今晚听得尽兴。”苏哲拱了拱手,不咸不淡一句,继而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便向书院外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对旁边的人道:“看见没有?这就是赘婿的命。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连顿酒都喝不痛快,青楼勾栏更是想都别想。咱们这位玉酥小郎君啊,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伺候赵家的老爷太太吧。” 一众学子闻言,立刻哄笑起来。 周明远狠狠瞪了郑思齐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苏兄!”他在书院门口追上了苏哲,宽慰道:“郑思齐那张嘴就是欠抽,你别往心里去。山长罚他抄书他不敢冲山长发火,就逮着你出气。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苏哲停下脚步,看了周明远一眼,笑道:“多谢周兄宽慰,不过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周明远将信将疑道。 “真的。”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跟他们去喝酒吧,不用管我。我确是要回去制冰,还要练字,工坊还有诸多事情要办,着实脱不开身。” 周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强撑说没事的,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也是,好好的酒不喝,非得去忙那些事。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是因为怕赵家?” 苏哲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我觉得不是。” 苏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河对岸的勾栏瓦舍前已经挂起了一排红灯笼,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 今晚霓裳楼一定很热闹。 柳如是要弹新曲子,江宁府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怕是把门槛都踏破了。 郑思齐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一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这会儿应该正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等着听琴。 苏哲想到这里,心里倒没什么不舒服的。 前世谈生意,什么样的高档会所没去过,霓裳楼再热闹,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应酬场子。 以他如今的身份,去了也是在那儿赔笑脸,与其如此,不如回偏院安安静静练半个时辰的字。 何况今天被郑思齐当众嘲笑字丑,被山长当众训斥,他心里是憋着一股气的。 练字。 练不好字,别说乡试,顾文渊这关都过不去。 回去路上,路过食肆,正好有卖条子肉的,他想起石头的话,便买了一份,想了想后,又买了一份。 他如今有两片金叶子傍身,还有些银子在手里,日子好起来,吃一碗倒一碗的心愿,还是能满足得起的。 旁的不说,大周的市场经济还是很繁荣的,已经有了打包,甚至是外送的业务。 回到赵家偏院,石头正蹲在廊下等他。 “吃饭。”苏哲将条子肉拿出来,笑道。 石头一看到条子肉,眼睛都直了,口水直流。 “这碗吃?这碗倒掉?”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着作势要把其中一碗倒掉。 “少爷,别,石头说错话了,掌嘴还不成吗?”石头慌忙抱住苏哲的胳膊,连声道。 苏哲哈哈大笑,将那一碗也放在了桌上,道:“敞开了肚皮,吃!” 石头二话不说,取来筷子,递给苏哲,捧着碗,便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苏哲也在石阶坐下,夹了一筷子吃了起来。 肉炖的烂而不散,虽然少了些卤料香味,但也算有些滋味。 主仆二人正吃着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头警惕地放下碗,向苏哲看了眼,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根木棍。 苏哲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经过了昨夜的事情,赵家如今过来,不会是来找茬闹事的。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竟是二房的管事曹德贵,一只手提着个书箧,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姑爷回来了。”曹德贵看到苏哲,忙露出个笑容,问了声好,将书箧和食盒放在石阶上,道:“夫人说姑爷如今去了书院读书,正需要这些东西,便让老奴送来给姑爷。还说,姑爷如今又要读书,又要忙制冰的事情,日后姑爷房里的一日两餐,都由老奴送过来。” 说话时,曹德贵朝苏哲和石头碗里看了眼,见是条子肉,不由得有些感慨。 前些时日,他听人说,这主仆俩是吃糠咽菜,日子难过,谁成想,如今竟是吃的满嘴是油。 甚至连过去对老爷定下的这门婚事极为不喜,正眼都不看这姑爷一下的夫人,都让他送来了书箧、笔墨纸砚和吃食。 但也难怪,如今这苏哲,确实有些本事,既能制冰,还入了顾文渊的法眼。 后者比起前者,却还要更让人看重几分。 毕竟,顾文渊看重的人,那可都是读书种子,未来的进士根苗。 苏哲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向曹德贵点点头道:“有劳曹管事,替我谢过岳母大人。” “姑爷说的甚客气话,都是一家人,哪有谢不谢的。日后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老奴说。”曹德贵慌忙陪着笑说了两句,然后便转身告辞。 苏哲向石头道:“石头,送送曹管事。” 石头急忙起身,把曹管事送出了偏院。 待到他走了之后,石头关上门,啐了一口,恨恨道:“前几日还要把少爷送官,今日就送点心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管他什么心。”苏哲打开食盒,见桂花糕做的精致,拿起块咬了一口,笑道:“白送的,不吃白不吃。来,你也尝一块。” 石头忙凑过去,接过一块糕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少爷,咱现在是不是不用怕赵家了?” 苏哲抬头看向寿安堂方向。 夜色已深,赵家内院的灯火依旧明亮。 “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苏哲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淡淡道:“日子还长,慢慢来。” 赵老夫人收敛了,赵玉茹被罚去祠堂跪了三天,他这位便宜岳母大人主动送了书箧点心。 可这些人的低头是暂时的。 她们忌惮的不是他苏哲,而是他背后的顾文渊,是鹿鸣书院助学工坊的名头。 若有一天顾文渊不再替他撑腰,若助学工坊出了什么岔子,赵家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所以这条路他必须走得又快又稳。 快,是趁顾文渊还肯替他撑腰的这段时间把工坊的根基扎牢。 稳,是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每一桩事都要堂堂正正。 如今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比等着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 “快吃!吃完了制冰!”苏哲伸了个懒腰后,看了看桌上那张被顾文渊批为不堪入目、有辱斯文的纸张,咬咬牙,道:“少爷我要好好练字了!” 第三十章 台阁体 石头闻言,狼吞虎咽的吃完条子肉,又把桂花糕一扫而空,这才摸着滚圆的肚皮,向苏哲看去。 只见苏哲已是将毛笔蘸了水,正盯着石头上那歪歪扭扭的字,在沉思什么。 石头也不敢打搅,忙轻手轻脚的忙活起了制冰的事情。 “练什么字?” 苏哲眉头微皱,闭上眼,心中思绪变幻。 前身的记忆里,有关于书法的部分。 大周科举,虽未明说以字取士,可不管是历朝历代,还是后世,皆是如此。 一笔好字,是敲门砖,是脸面,是让考官愿意多看两眼文章的前提。 前身在书院时,临的是颜体。 颜体端庄雄浑,正大气象,本是极好的。 可颜体难练,没有十年童子功,难窥门径。 郑思齐练得也是颜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确实下了苦功。 至于前身,虽练了几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放在科举考场上,只能算中下。 如今这具身体换了主人,连“中下”都保不住,直接跌到了“不堪入目”。 而乡试秋闱又近在三个月之后。 他要想在短期内把字练到能应付乡试的水平,必须另辟蹊径。 他需要一种能速成的字体。 一种在科举考场上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字体。 一种让考官看了就觉得端正、规矩、顺眼的字体。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个字。 台阁体。 在后世,台阁体被书法家诟病为“匠气”、“千人一面”,缺乏个性与风骨。 可这种字体,正是科举制度下生产出来的标准件,把书法的才情灵气全磨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 它不追求惊才绝艳,只求工整清晰。 它不需要十年苦功,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力气便能小成。 在乡试、会试那昏暗的号房里,考官批阅成千上万份卷子,头昏眼花之时,一份字迹工整如印刷般能让考官神清气爽的试卷,就是最大的优势。 要知道这些考官们往往都是老学究,不是近视就是老花,这时代又没有眼镜,往往是脸趴在卷子上,或是拿的老远,凑在烛火下看,你若是写一手飘逸狂草,那些老学究们还以为你是难为他们的眼,不黜落了你的卷子便是烧高香了。 个性? 风骨? 那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之后才有资格讲究的东西。 在此之前,先拿到入场券再说。 他苏哲也不在乎什么个性。 他要的是实用。 苏哲心中有了决断。 台阁体。 就它了。 苏哲睁开眼,没有急着写,而是找了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一排米字格。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每一横都要端平,每一竖都要笔直,撇捺不追求飘逸,只求稳重。 石头见少爷开始写字了,忙凑过来端详起来,见木板上的字比昨日强了不少,他虽不通书法,但起码横是横,竖是竖。 “少爷,您这字好像比昨天好看了些。”石头憨笑道。 “闭嘴。”苏哲闷哼一声,道:“去给少爷研墨,等下我要写在纸上。” 石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少爷,我今日去霓裳楼送冰,遇着件怪事。” “说。”苏哲头也不抬,道。 “今儿个我去霓裳楼送冰,又见着柳大家了。”石头一边研墨一边道:“她说天热了,下来要碗冰吃,可我刚把冰搬下来,她看了眼,突然又说忽然不觉得热了,转身就去楼上了。一下子热,一下子又不热了,你说怪不怪?” 苏哲笔尖微微一顿。 “还有更怪的。”石头挠挠头,继续道:“秦妈妈还骂您呢,说您没良心,生意做起来,便不见了人影,白瞎了她的两片金叶子,还打我脑袋来着。” 苏哲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是下楼,说要吃冰,听说他没来,又转身上楼。 秦妈妈骂他“没良心”。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柳如是不是想吃冰。 是想见他。 那天他拒绝见面,说“有事,改日”。 这位心高气傲的柳大家,怕是觉得被拂了面子,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明说,才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至于秦妈妈那句“没良心”,多半是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是在替柳如是抱不平。 只是,柳如是这样做,算起来,已是又三次了。 一次是好奇,两次是兴致,三次那就是执念了。 说实话,他对柳如是没什么偏见。 暗门子也好,清倌人也罢,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他犯不着瞧不起谁。 但眼下这局面,他确实不好去霓裳楼。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顾文渊刚替他撑了腰,再加上他这个赘婿身份,若是被人看见去了霓裳楼喝酒听曲,传扬出去,顾文渊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说不得还要以为是仗着他的势,去行那偏门。 只是,柳如是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主动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却三番五次地避而不见。 在她看来,这不是避嫌,是嫌弃。 “这误会,有点大了。”苏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只能等助学工坊的事彻底定下来,再找个机会去霓裳楼当面解释。 以秦妈妈的精明,以及柳如是只要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他把话说开了,自然无碍。 想到这里,苏哲重新提起笔,一边写字一边道:“石头,明天去送冰的时候,你跟秦妈妈说一声,就说我苏哲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工坊的事情忙完,一定亲自登门赔罪。还有,让她替我向柳大家道个歉,就说苏某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怠慢。” 石头应了一声,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忘了。 苏哲不再说话,继续埋头练字。 一张,两张,三张…… 石阶上堆满字的纸越来越多,堆成了一摞。 苏哲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也被笔杆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练字没有捷径。 唯手熟尔。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先去工坊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见顾清音已经在了,正站在晨光里,跟那几个泥瓦匠说着什么。 苏哲脚步顿了顿。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她更早。 “顾小姐。”苏哲走过去,拱手打了个招呼。 顾清音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苏公子来得正好。屋顶的瓦已经翻过一遍了,你看看这新换的椽子,可还合用?” 苏哲抬头看了看。 泥瓦匠手脚麻利,屋顶修了大半,新换的椽子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木纹。 院子里的木匠正锯着木头,几张桌案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合用。多谢顾小姐辛苦帮我盯着。”苏哲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道:“顾小姐来多久了?” “也没多久。”顾清音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食盒,道:“前两日沾祖父的光,吃了你的冰酥山,今日过来时,想着你晨起制冰,又要过来,怕是没吃饭,就给你带了些餐食。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热米浆。” 苏哲闻声一怔,有些失神的向顾清音看去。 前世他从底层打拼上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自己扛。到了这辈子,穿越过来之后步步惊心,每一关都是自己闯。 可如今,忽然有个人替他盯着工匠修屋子,还替他带了早饭。 这种感觉,着实是陌生得很。 顾清音被他看的有些羞涩,慌忙将头偏到了一旁。 “多谢。”苏哲回过神来,忙拱拱手,然后把食盒打开放在石桌上,打开来,夹起一块桂花糕,顿了顿,看向她,道:“顾小姐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顾清音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吃东西,柔声道:“你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去书院。今日是祖父的经义课,迟到了可要小心挨板子。” 苏哲闻言,心头凛然,三两口吃完,灌了半壶米浆,把食盒收好递还给她,道了声谢,又向工匠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书院赶去。 他刚走进书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郑思齐。 郑思齐一看见苏哲,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里走去。 苏哲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明远就从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苏兄!苏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第三十一章 一出好戏 “什么好戏?”苏哲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明远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掩不住的笑:“昨晚的事!郑思齐不是去霓裳楼了吗?我听去的人说,柳大家弹完琴,兴致极高,还破天荒出来敬了一轮酒!你猜她敬的是谁?”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向苏哲看去。 苏哲心中微动,道:“敬的谁?” 周明远哈哈笑道:“柳大家去敬的鹿鸣书院的雅间!郑思齐当时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柳大家去了后,说听闻你们是鹿鸣书院的学生。郑思齐忙不迭点头,说正是正是,在下郑思齐,久仰柳大家芳名。” 苏哲听到此处,再见周明远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已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柳大家又问,听闻贵书院有位苏哲苏公子,人称玉酥小郎君,不知今日可来了?郑思齐那脸,当场便绿了,说——”周明远哈哈笑着,学着郑思齐的腔调,道:“苏哲不过是一介赘婿,平日只知贩冰沽利,这等风雅场合,他岂配来?” “结果柳大家听了,说了句,郑公子,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话说罢,酒都没喝,转身就走了。哈哈哈哈哈,你当时是没看见郑思齐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听说,昨晚郑思齐为了那张帖子,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本想出一出风头,结果被柳大家这一通抢白!哈哈!痛快!痛快!当真是痛快!” 苏哲听着这话,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柳如是明明因为他避而不见心中有气,可听到别人说他坏话,还是替他出头。 这女子,倒是恩怨分明。 “苏兄,你怎么不笑?”周明远笑罢,见苏哲面无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苏哲回过神来,笑了笑:“柳大家说得对,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 “唉,你这人,真没意思。”周明远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当时不在场,不然非得好好臊一臊那个郑思齐!” 苏哲笑着摇摇头。 周明远又凑过来,道:“苏兄,莫不是你去霓裳楼送冰,见过柳大家?所以她才帮你?” “不曾见过。许是柳大家不喜这等臧否他人之举。”苏哲立刻摇了摇头。 “未必。若换做旁人,她怕是不会理会这等事,便是不喜,也是一笑而过。”周明远摇摇头,目光一转,道:“只怕是你那首咏酥令她倾心了!苏兄,要不,我们今晚去一趟霓裳楼,向柳大家道声谢,也正好让我沾沾光,一睹芳容。” “明远兄莫要取笑,柳大家何许人也,怎会对我倾心!而且,我如今俗务缠身,哪有去霓裳楼这等闲情逸致!”苏哲立刻笑着摇摇头,见周明远有些失望,便道:“若是日后有缘过去,我定带上明远兄。” 周明远这才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苏哲没再说话,进了学堂,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柳如是的这份人情,他得记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还。 不多时,顾文渊拄着竹杖走进来,开始讲授经义。 今日讲的是《孟子》。 苏哲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他更注意到,今日郑思齐格外沉默,一整堂课都没主动发言一次,偶尔被顾文渊点到,回答也中规中矩,没了往日那股子张扬劲。 看来昨晚霓裳楼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课隙时,顾文渊看向苏哲,道:“苏哲,昨夜可练字了?取来我瞧瞧!” 苏哲起身,从书箧里取出昨夜练的那叠纸,双手奉上:“请先生过目。” 顾文渊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得更紧。 又翻看了几页后,他忽然把字帖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学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苏哲。 郑思齐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就知道,苏哲那笔破字,必定要挨训斥。 “苏哲,你练的这是什么东西?”顾文渊指着字帖,怒喝道:“横平竖直,点画呆板,字字如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毫无灵性可言!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是匠人在砖石上凿字!” 苏哲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你看看这些字。”顾文渊把字帖举起来,让满堂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继续看着苏哲,恨铁不成钢道:“颜体有颜体的筋骨,柳体有柳体的风骨,欧体有欧体的峻拔。你这字,每一笔都透着四个字——规整、死板!筋骨风骨峻拔一概没有,只有一个‘匠’字!” “写字如做人,要有性情,要有气韵,要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你这一笔一划,是把性情磨平了,把气韵掐死了,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匠人!” “老夫让你练字,是让你把字写出个人样来,不是让你写出个匠样来!”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满脸的幸灾乐祸。 昨日他说苏哲的字有辱斯文,山长虽然训了他几句,说他不该嘲笑同窗,可如今山长这番话,分明是在说苏哲写字毫无灵性,这与他的说法,岂不是不谋而合? 昨夜因苏哲让他丢人,今日,他也算看了苏哲的一出好戏。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山长平日训学生,最多说一句不够用功或尚需磨练。 今日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从字骂到人,从人骂到性情,字字诛心,简直把苏哲的字批得一文不值。 苏哲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他知道顾文渊会骂。 这位老夫子是真正的读书人,骨子里流淌的是文人的血。 在这等文人眼里,字是胸襟气度,是灵性,是为人,是性情。 可他写的,是台阁体。 这种字,毫无灵性,毫无性情。 顾文渊这样的文人雅士怎么可能看得上? 但苏哲还是选了它。 因为实用。 因为能速成。 因为能让他在参加科举时,在书法一道拿到最大的优势。 顾文渊见苏哲一声不吭,立刻呵斥道:“说话!” “先生教训的是。”苏哲见顾文渊骂完,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学生自知天资有限,于书法一道难有大成。前日听先生教诲,又蒙同窗提醒,深知字迹工整于科举之要。故专攻端正工整一路,以求清晰易认,不敢奢求风骨灵性。” 顾文渊盯着苏哲,良久没有说话。 他让苏哲进书院,是惜才,是怕苏哲不求上进。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 苏哲选这等规整匠气的字体,不是不懂什么叫性情气韵,而是明知故犯。 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但他更知道什么是最有用的。 这哪里是不求上进? 这分明是太求上进了,上进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 第三十二章 师生 “你倒是务实。” 顾文渊沉默半晌,看着苏哲缓缓道。 过去,他只以为苏哲身上有狂悖的毛病,有些铜臭味,但现在看,苏哲身上最大的毛病不是这些,而是功利。 苏哲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他正以为这一关过去了时,顾文渊看着他,道:“你跟我出来。” 话说罢,便径直向着学堂外走去。 苏哲见状,慌忙跟了过去。 学堂里一众学子立刻凑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打量起来。 尤其是那郑思齐,本盼着顾文渊把苏哲叫出去,是拿戒尺狠狠的收拾他一通,可当看到顾文渊并未拿戒尺,不由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盼着顾文渊能把苏哲骂个狗血淋头。 顾文渊带着苏哲走到树荫下后,回头望着他,道:“你知道老夫叫你出来,是为什么吗?” 苏哲躬身道:“学生的字取巧了。” “取巧?”顾文渊嗤笑一声,道:“不止吧!” “确实不止。”苏哲抬起头,迎着顾文渊的目光,坦然道:“学生仔细想过,乡试考官阅卷,一日数百份,号房内灯光晦暗,其中考官更不乏年迈目昏之人,卷面脏乱者黜,字迹潦草者黜,难以辨识者黜。学生写这字,不求考官夸一声好字,只求他们看的清晰,在这卷面上,便能给弟子一个高分,让我乡试多几分把握。” 顾文渊沉默下来,回想号房的模样,确实是灯火飘摇,汗出如浆,便是何等好字,都不如清晰易辨来得痛快,但这也恰恰说明,他此前的看法没错。 苏哲练字,不是求的一手好字,也不是求的风骨灵性。 所求的,只是个功名。 “苏哲,字是长在手上的。你今日这般取巧,横平竖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锋芒都藏起来,练上一年半载,手上就只剩下这一种写法了。”顾文渊沉默一下后,继续道:“到那时,你想再练出颜体的筋骨、柳体的风骨,比你现在从头练还要难十倍!因为你的手已经被这些匠气的东西养出了习惯!改不掉了!” 话说到这里,他看着苏哲痛心疾首道:“字如其人!你的字是这个路数,你这个人便也是这个路数。你今日为了敲开秋闱大门,便可如此算计。日后入了官场,为了往上爬,是不是也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一遍,只做最有用最省力对你最好的选择?” “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诗词不精,不是经义不通,不是一手丑字,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事事取巧,处处计算,日子长了,你还能剩下几分风骨?你心中除了这个利字,还剩什么?” “苏哲啊苏哲,字如其人,诗乃心声,你既然能写出轻松那般的诗,该是个有风骨的,可为何你诗中写的是挺且直,你字里写的却是规整死板?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才是你?” 学堂里,郑思齐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虽然听不见说的话,可能看出来,顾文渊是在训斥苏哲。 但这训斥,看起来却不像教训学生,而是关怀爱护。 他在书院里,自诩诗文第一,可是,却从不曾得过顾文渊这般的对待。 苏哲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抬头望去,见顾文渊眼里满是担忧,心头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 顾文渊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所有精心修饰过的说辞。 是的,他就是功利。 他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前世做生意时是这样,穿越过来后还是这样。 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周旋时是这样,在顾文渊面前七步成诗换取信任时是这样,如今选练台阁体还是这样。 他做每一件事,都在计算,都在权衡,都在选那条最省力最有效的路。 字如其人。 顾文渊说的一点也没错。 而且,他如今的台阁体只是初有其形,顾文渊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点儿,可见这位老夫子的眼光是何其的毒辣! 顾文渊能跟他说这些,不是在教他读书上的事,而是在教他做人。 传道受业解惑为师。 如今,这便是传道了。 而且,将他叫出来说这些话,而不是在学堂内,也是对他的爱护,担心这番话说出来,被人传扬出去,给苏哲扣一顶被顾文渊认定为功利的帽子。 顾文渊没说话,只是等着苏哲的回答。 “先生的话,学生听进去了。”良久后,苏哲向着顾文渊拱手施了一礼,恭声道:“先生方才说,学生是在取巧。学生认。先生说,学生是功利。学生也认。但先生又说,取巧惯了,日子长了便剩不下几分风骨。这句话,学生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学生还没走到那一步,不敢说自己能守住什么,也不敢说自己会失去什么。” “先生方才说,读书人最怕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学生斗胆,再补一句——读书人最怕的,还有一事无成却空谈风骨。” “但学生可以跟先生说一句实话,无论是写青松的弟子,还是写这一手字的学生,都是同一个苏哲。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想要什么。学生知道练这种字是在磨平棱角,也知道磨平了可能就找不回来了。但在磨平棱角和连门都敲不开之间,学生选前者。” 这话,不像是回应,倒像是反驳。 顾文渊却没有任何怒意。 他看着苏哲,眉头依旧紧皱,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执教三十年,见过太多种学生。 有人天资愚钝,日日苦读却不得其法;有人天资聪颖,却好吃懒做不肯下苦功;有人资质平平,却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 这些人,他都知道该怎么教,该怎么引。 可苏哲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天资聪颖,却也肯下苦功。 他算无遗策,却也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先生,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我选了那条错的路。因为对的路太长,我走不起。不是我不愿走,是我等不起。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殷实的家底,我只有一个赘婿的身份和一堆烂在泥里的债。我若不取巧,连站在这里被你骂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学生,让人骂不得,也放不下。 顾文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你这番话,不算错。但也不全对。苏哲,你你七步成诗,才情过人,这是你的天分。你与书院合办工坊,捐资助学,这是你的胸襟。这些都是好的,老夫看在眼里。可正因你有这份天分和胸襟,老夫才不希望你走偏了。” “这字,你可以继续练。但你要记住老夫今天的话——取巧可以,但不能事事取巧。计算可以,但不能处处计算。有些路看起来最省力,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现在为了敲开乡试的门,把字写成这样,老夫可以不计较。但若有一天,你为了敲开别的门,把自己也钻营成这个样子,届时莫怪老夫移书同道,将你逐出师门,再不复以门生视之!”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凛然,但对顾文渊却又多了几分敬意。 要知道,大周不同后世。 天地君亲师,师生不止是简单的师生,更是准亲属伦理。 拜了师,便是义理血缘。 倘若真被逐出师门,那就等于向世人宣告,你的品行、操守、立场不配入我之门。 到时候,便是身败名裂。 但苏哲更知道,顾文渊这不是威胁他,而是担心他日后行差踏错,成了那等不义而富且贵之人。 这位老夫子,骂他骂得最狠,督促的最狠,却也是为他想得最远的人。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苏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一揖及地,道:“先生担心学生日后也会变成这样。这份担心,学生不敢说一定不会成真。但学生可以说一句——” “先生今日这番话,学生会把它记在心里。日后每写一笔字,便想一想先生今日的话。” 顾文渊看着苏哲那端正受教的神情,沉默少许后,忽然摇了摇头,古板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有些无奈,也有些喟叹。 “你这小子,心思太多,想得太透,嘴上说得又太好听。老夫教了三十年学,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学生。骂你,你有话答。批你,你有理辩。让你认错,你倒是坦然承认,却认得不卑不亢,又屡教不改,反倒让老夫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苛责了。” 顾文渊轻叹一声,收敛笑容,看着苏哲,正色道:“只但愿你我师生,没有那样一日吧!” “学生谨记教诲。”苏哲再次向着顾文渊行了一礼。 顾文渊摆摆手,便让苏哲离开了。 苏哲转身离去。 顾文渊看着苏哲的背影,却是没有挪动脚步。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担心。 莫要教书教了一辈子,最后却教出个表面恭善的大奸大恶之徒吧? 第三十三章 有婶登门 散馆后,苏哲径直便去了后面的巷子。 工坊的修缮已近尾声。 屋顶的破洞补好了,朽烂的椽子也换了新的,墙壁重新刷过,地上也铺了青砖。 两个泥瓦匠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木匠在里头叮叮当当的打制桌椅。 顾清音正在院子角落新砌的小灶台前,手里拿着把蒲扇,不紧不慢的扇着火,一口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道:“来了?工匠们忙了一整日,我烧些热水给他们喝。壶里还有,你自己倒。” 苏哲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位顾家大小姐,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往日里在书院见着她,不是捧着一卷书在竹影下闲读,便是在诗会上与那些才子们谈诗论文。 如今却蹲在他这间破库房的院子里,替他烧水。 “愣着做什么?”顾清音见他不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蒲扇朝他扬了扬:“灶台是我让人砌的。你往后住在这里,总不能吃冷饼子,回头添口铁锅,便是做饭也使得。” “多谢顾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施了一礼,心头轻轻喟叹。 一个人对你好,可能有千百种理由。 可一个人默默地替你做了这么多,那便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 只可惜,他如今是个赘婿身份。 “若说谢,那便是生分了。”顾清音掩着嘴轻笑道。 苏哲笑着点点头,转身看向即将完工的工坊,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给两个泥瓦匠和木匠各封了一份赏钱。 匠人们千恩万谢的收了,干起活来更卖力几分。 “苏公子只赏了他们,莫不是把我给忘了?”顾清音见状,笑着打趣道。 “顾小姐,这几日辛苦你了,等工坊开起来,我给你做个新鲜吃食尝尝。”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清音笑道:“不是冰酥山,是旁人没吃过的那种。” 顾清音手中的蒲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可记住了!若是不好吃,我可不依。” 苏哲笑着点点头,把碗里的热水喝完,搁在灶台上:“天快黑了,我送你回书院。” 顾清音点点头,便与苏哲一道,有说有笑的回了书院。 路上,却是远远看到了郑思齐。 看到两人站在一处,郑思齐的脸色立刻更是难看起来。 他对顾清音是存了几分想法的,觉得满江宁府,也便只有自己配得上顾清音。 可顾清音对他却是淡淡的,不曾想,如今竟和苏哲这么有说有笑。 这个该死的赘婿。 学堂上压他便罢了,这等身份,竟然还得了清音小姐的青睐。 苏哲将顾清音送去书院后,便辞别又回了工坊,看着即将完工的工坊,心里盘算着等工坊完工,这两日就能搬进来住,正式开始运作。 届时读书制冰两不误。 而且离书院近,顾文渊说不得也会来转转,有老夫子的金面,能帮他挡住不少事。 更重要的是,搬进来后,他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不必再看赵家人的脸色,不怕手艺被人学了去。 但这些都是小头。 真正的重头戏,是三日后那场晚宴。 他必须拿出点新鲜东西,镇住刘秉正、周士衡那几位,让他们对助学工坊的事,从“给顾文渊面子”变成“真心觉得此事可为,此子可期”。 当然,到时候还需得让郑思齐为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好好吃点苦头才作数。 又看了片刻,苏哲便回了赵家。 回去之后,石头便告诉他,已将他的话带给了秦妈妈,秦妈妈说了句算你家公子是个有良心的。 苏哲闻言,微松了口气,知道有秦妈妈帮忙,自然能替他在柳如是面前转圜。 旋即,苏哲便跟石头交代了搬家的事情,让他这两日卖冰回来,把东西都归置好,除了制冰的器具,其他的搬家时一概不带,免得日后跟赵家起了纠葛。 石头听说要搬走,自是喜形于色,忙不迭的应了。 这时候,一个赵家的小厮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向他行了个礼,道:“姑爷,老夫人请您去寿安堂一趟,说有事相商。” 苏哲眉头微皱。 这时候,赵老夫人找他,能有什么事? 旋即,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工坊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有顾文渊和那几位大人见证,赵家不可能再打方子的主意。 应是其他青楼勾栏瓦舍见冰酥山卖的红火,动了眼红的念头,求告到了赵家。 不过,这时机来得却也正好。 他正要找去找赵老夫人说一说他要从赵家搬出去的事情。 “知道了。”苏哲点点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跟着小厮,去了寿安堂。 果然,他一进寿安堂,便看到赵老夫人坐在正中椅子上,一旁坐着名穿金戴银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看起来很有些精明,正端着茶盏同赵老夫人说话。 二房的夫人王氏,则是陪坐在一旁,脸上隐隐带着些不快。 苏哲走进堂中,向着赵老夫人和王氏行礼道:“祖母安好,岳母安好。” 赵老夫人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妇人,道:“这是你舅祖家的婶婶。” 苏哲了然,知晓这是老夫人娘家兄弟的儿媳妇刘氏,便向刘氏行了一礼,道:“婶婶安好。” 刘氏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苏哲几眼,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哟,这便是近日名动江宁府的玉酥小郎君?果然是一表人才,少年俊杰,难怪能做出那般精巧的冰酥山。” “婶婶谬赞了。”苏哲回了一礼,恭声道,心中暗笑连连,知晓夸奖之后,便必定是要撂出些别的话来。 这时候,刘氏向着赵老夫人看了眼。 赵老夫人便看着苏哲,缓缓道:“苏哲,你婶婶今日登门,是有桩生意跟你谈。你还不知道,江宁城的怡红院,正是葛家的产业,归你叔叔婶婶打理。” 怡红院! 苏哲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他所料。 江宁府有三大青楼,霓裳楼排第一,春风阁排第二,怡红院排第三。 霓裳楼靠的是柳如是的琴艺、才情和秦妈妈的精明。 春风阁靠的是一位唤作白大家的女子的一手好筝。 至于怡红院,则靠的是姑娘多、花样多。 三家明里暗里斗了多年,谁也不服谁。 霓裳楼靠着冰酥山抢尽了风头,一两银子一碗还供不应求,怡红院怎么可能坐得住? 也难怪方才看王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原来是觉得赵老夫人胳膊肘往娘家拐了。 这时候,赵老夫人继续道:“霓裳楼如今靠着你的冰酥山,生意火爆,日进斗金,怡红院那边,也想做这些生意。听说那冰酥山是你做的,便找上门来,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否也供些冰给他们。” 刘氏忙接过话头,笑道:“苏哲,都是一家人,你放心,婶婶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霓裳楼给你出什么价,我也出什么价。每日也不要多,先供我一百碗试试。若是生意好,日后再加量如何?” 同样的价格,每日一百碗,便是二千五百文! 一个月便是七十五两! 这数目,确实不是一笔小钱。 赵老夫人含笑看着苏哲,眼里满是期许。 王氏虽然有些不快,可眼神却在变幻,觉得若是苏哲允了刘氏,那么,改日她便找娘家人过来,也向苏哲讨要一些。 这苏哲到时总不好做厚此薄彼之事,毕竟论起来,她这岳母比祖母还要更亲厚一些。 “苏哲,你意下如何?”刘氏笑问道。 她觉得,这条件,苏哲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则是价格优厚,二则是苏哲只是一介赘婿,如今有赵老夫人在这里站着,给他钱便是抬举他了。 至于为何找苏哲供冰,而不是用冬储存冰,原因很简单,冬储存冰虽有,可数量却少,成本也高,自然还是苏哲这便宜量大的好些。 赚钱的事情,谁不想多赚一些呢? 可这事后,苏哲却是不假思索抬起头,看着刘氏,缓缓道:“婶婶厚爱,苏哲心领,只是,此事不行!” 第三十四章 长者赐,不敢辞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赵老夫人眉头皱起。 王氏端起茶盏喝了口,眼底露出些笑意。 “为何不行?”刘氏有些不悦的看了苏哲一眼,道:“若是你嫌价钱低了,我们可以再商量。” 苏哲摇摇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 刘氏追问道:“那是什么问题。” 苏哲看向赵老夫人,道:“祖母,孙婿与霓裳楼合作时,曾立下约定,这冰酥山只供霓裳楼一家,若违此约,需得赔偿霓裳楼五百两。孙婿不敢违约。” 五百两。 赵老夫人眼皮子立刻跳了跳。 刘氏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约定罢了。生意场上,一纸约定算得了什么。你偷偷供冰给我,你不说,我不说,霓裳楼如何能知道?便是知道了,她秦妈妈还能吃了你不成?就是打官司,我葛家也自有法子应对。你放心,一切我们担着。”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 这话说得漂亮,看字里行间,全是怂恿他背信弃义。 还一切她担着。 若真出了事,只怕第一个把他苏哲推出去顶缸。 “婶婶此言差矣。”苏哲摇摇头,正色道:“人无信不立,苏哲也是读书人,知晓信字当头。既然与霓裳楼有约在先,岂能为一己之私,暗中毁约。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还有何颜面在江宁立足?山长只怕也要将我逐出书院!” 刘氏见苏哲态度坚决,闷哼一声,旋即转头向赵老夫人看去。 赵老夫人扫了苏哲一眼,缓缓道:“苏哲,你是赵家赘婿,算起来,刘氏也是你的长辈,长辈既然开了口,你这个做晚辈的,怎好一口回绝?你说你是读书人,要重信,可是,读书人难道便不重孝吗?” 苏哲目光微凛。 姜是老的辣。 他说读书人重信,老夫人便拿孝道来压制他。 若是寻常赘婿,被当家老夫人这样一逼,就算心中不愿意,嘴上也得应下来。 可苏哲不是寻常赘婿。 苏哲略一沉吟,便笑着拱拱手,道:“祖母说的是,既然是长辈开口,孙婿自然不好推辞,这样好了,孙婿这边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老夫人道:“什么法子?” 苏哲道:“霓裳楼五百两的赔偿金,孙婿实在赔不起,不若婶婶踢替我出了这银子。届时,孙婿保全了信义,也尽了孝道,我便是把冰全供了怡红院,也无人能说什么。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赵老夫人的脸色也是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小孽障,分明是算准了刘氏不会出这笔银子,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刘氏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那冰酥山的制作本不算难,怡红院也可做得,她来赵家寻苏哲,是为了压降成本。 可若是加了这五百两银子,成本早就超过了冬储藏冰的价格,她何苦拉下脸,找来赵家! 刘氏冷声道:“你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苏哲拱拱手,道:“非是不肯,实是不能。望婶婶见谅。” “好!好!好个赘婿,好个读书人!我倒要看看,你日后能有个甚么出身!”刘氏霍然起身,盯着苏哲,冷笑一声,然后向赵老夫人道:“姑母,既然您家这位姑爷瞧不上我们,葛家也不强求,告辞了。” 说罢,刘氏便拂袖而去。 赵老夫人见状,立刻向王氏使了个眼色。 王氏忙起身,追了出去,道:“妹妹留步,用了饭再走也不迟。” 堂中立刻死寂下来。 赵老夫人冷眼看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是赵家赘婿,一言一行都是赵家的脸面。你婶婶今日求上门来,被你当众拂了她的面子,你让老身这张脸日后在娘家往哪里搁?” 苏哲恭声道:“孙婿有负祖母期望,只是实不敢失信于人,若是祖母有气,任凭责罚!或是孙婿将顾山长请来,断一断这官司,看如何才能既不失信与人,又能全了孝道。” 赵老夫人被他这话噎的一滞。 是啊。 如今的苏哲,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赘婿了。 他背后站着顾文渊,还有半个江宁府的清贵。 他也好,葛家也好,如何敢盘剥过甚? 赵老夫人忽然觉得一阵疲惫,闭上眼,摆摆手,道:“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说。” “谢祖母体谅。”苏哲行了一礼,却是没有离去,而是继续道:“不过,孙婿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要说与祖母。” 赵老夫人没有睁眼,淡淡问道:“什么事?” 苏哲恭声道:“孙婿今日来,是向祖母辞别的。” 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向苏哲,疑惑道:“辞别?你要去哪里?” 苏哲道:“山长体恤孙婿,将书院后巷的两间空房借给孙婿,作为助学工坊的作坊。工坊初立,诸事繁杂,皆需孙婿亲力亲为。孙婿白日里还要在书院读书,只能早晚时间打理。偏院离得远,每日往来奔波,耗时费力。山长的意思,便是让孙婿搬到工坊,最为便宜。长者赐,不敢辞。孙婿已应下了。 赵老夫人脸色微微一沉。 长者赐,不敢辞。 六个字,轻轻巧巧,却重逾千钧。 顾文渊赐房给苏哲,是赏识,是爱护,是给苏哲脸上贴金。 而且,苏哲不止靠山找的好,这理由也找的绝妙——为了读书。 读书人的事,谁能拦。 赵家若拦着,那就是不识抬举,是不给顾文渊面子,那就是阻人前程,拂逆尊长。 只是,她却是不希望苏哲搬出去。 搬出去,这小赘婿就离了视线,她就再难寻得那制冰的方子了。 念及此处,赵老夫人缓缓道:“你是赵家的赘婿,住在外面,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赵家苛待了你,将你逐出了家门。” “祖母说笑了。赵家对孙婿恩重如山,怎会苛待?”苏哲笑着摇了摇头,又将皮球踢了回去:“只是先生一片苦心,孙婿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赵老夫人死死盯着苏哲,心中思绪变动。 这个小孽障,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她想拦,却找不到理由。 她想敲打,却无处下口。 “那倒也是。”赵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工坊那等破旧库房,怎住得人?苏哲,你既然嫌赵家住着不方便,老身给你换个宅子。赵家在书院附近有处小院,三间正房,带个院子,比那库房强得多。你搬去那里住,既便宜,也不算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给他换个宅子? 这话说得好听,可如果真住了赵家给的宅子,那就是还在赵家的掌控之下。 宅子是赵家的,他们想赶人就赶人,想收回就收回,到时候再给他塞几个小厮过去帮忙,到时候,他的工坊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种事,赵老夫人绝对做得出来。 “祖母疼惜孙婿,孙婿感激不尽。”苏哲拱了拱手,一脸诚恳道:“只是先生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孙婿要刻苦用功上进,便不能贪图享受。库房虽旧,却能磨砺心志,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祖母是疼孙婿的,定不忍孙婿为了住得舒服些,便荒废了学业。祖母说是也不是?” 第三十五章 点验 孽障! 赵老夫人听着这话,脸色铁青,心中暗恨不已。 苏哲的话,字字句句都扣在了读书和学业上。 俨然一副你若是让我换宅子,便是让我荒废学业,便是不疼我。 你是我祖母,你怎么能不疼我呢? 这话要是传出去,赵家一个刻薄赘婿,不愿让赘婿读书求上进的名声就出来了。 “既然顾山长厚爱,赐你房舍,你便安心住下。”赵老夫人缓缓道:“只是你记住,你终究是赵家赘婿。日后工坊再忙,学业再重,也当时常回来看看。莫要让外人觉得,我赵家刻薄,连赘婿都不愿回家。” “孙婿谨记。”苏哲躬身道:“祖母放心,孙婿虽搬出偏院,但定会时常回来向祖母、岳母请安。赵家若有差遣,孙婿也必当尽力。” 赵老夫人焉能不知道,苏哲这话说的漂亮,可时常是多久,谁又能知道,至于那差遣尽不尽力,也都是苏哲说了算。 只是,她如今却也只能点头,摆摆手道:“去吧!需要什么,让曹管事帮你收拾。偏院里的东西,你想带走的,都带走。” “谢祖母。偏院的东西便不带了,免得日后孙婿回来住时不便。”苏哲施了一礼,转身退出寿安堂。 出门时,他看到王氏正站在门外,便向着她施了一礼道:“岳母大人。” 王氏点点头,等到苏哲离去后,这才走进房里,向赵老夫人道:“母亲,就这么让他搬出去了?” 赵老夫人闭着眼,缓缓道:“不然呢?顾文渊赐的房,你敢不让他住?” 王氏哑口无言。 “罢了。”赵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搬出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他如今有顾文渊护着,咱们强留不住,反倒伤了情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王氏迟疑道:“可他这一走,日后还会听咱们的吗?” “听?”赵老夫人嗤笑一声:“他今日听了我们的吗?当初问他要那制冰的方子,他听了我们的吗?他如今有了顾文渊这座靠山,已是不把赵家放在眼里了。” 王氏张张口,无言以对。 “真以为翅膀硬了,老身奈何不得你?便要让他明白明白,顾文渊得罪不起,可我赵家也得罪不起。”赵老夫人哼了一声,然后向王氏道:“你知会府里一声,让他们分一半的藏冰给怡红院,让怡红院以低价售卖冰酥山,抢了霓裳楼的生意!我倒要看看,失了这门生意,他苏哲还能被顾文渊青睐几时!” 王氏眉头微皱,只觉得赵老夫人这是变着法儿的贴补娘家,低声道:“这般大的事情,儿媳不敢擅作主张,还是修书一封给老爷问问,或是请其他几房来商议下吧?” “你是觉得我在贴补娘家?”赵老夫人冷眼向王氏看去。 王氏忙跪在地上:“儿媳不敢。” “敢于不敢,不在你嘴上。”赵老夫人冷哼一声,道:“你且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娘家白白把这藏冰拿去。几块冰值当的什么钱,不过是府里少了些消暑的意趣罢了,待得他生意做不下去,再想法子把那制冰的方子拿来,待到那时,才是一门长长久久的生意。” 苏哲连番对她不恭,又把顾文渊抬出来压她,着实令她心中愤懑。 她虽奈何不得顾文渊,可她便不信,还奈何不得这个小小的赘婿。 自然是要找法子,让苏哲明白她的厉害。 而且,这制冰的方子,也确实是个好东西。 若能到手,夏日绵长,年年月月却都可用得,若是在大周开遍冰坊,那更是门天大的生意! “母亲英明。”王氏这才面露恍然,急忙道:“儿媳这就去办。” 赵老夫人点点头,道:“起来吧!我问你,给锦瑟的书信可寄出去了吗?” 王氏起身后,恭声道:“回母亲的话,已是着人送去了京城,约莫月内应当就能收到。” 赵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 王氏这才小心翼翼的转身告退。 赵老夫人等到王氏离去后,便将常嬷嬷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在府里的小厮里,寻两个忠心且聪明伶俐的。过段时日,姑爷要搬出去住,到时候,让他们过去伺候。” “老夫人宅心仁厚,着实抬举那赘婿。”常嬷嬷忙恭声道。 赵老夫人冷笑两声。 她不是抬举,她是要让人过去盯着,看看苏哲那制冰的手段到底是些什么花样。 这苏哲不是说长者赐,不敢辞吗? 顾文渊这位山长赐下的,他不敢辞,难道她这位祖母赐下的,他就能辞吗? 跟她玩心眼,这小赘婿,还少吃了几年盐。 …… 苏哲离了寿安堂,微微舒了口气。 总归是把怡红院的请托拒了,搬出去的事情也算顺利。 但他也心知肚明,麻烦不会这么轻易解决的。 他这次在赵老夫人娘家人的面前,拂了她的面子,只怕是要嫉恨上他。 指不定还要再出什么阴损的招数,但说来说去,目的无非是要夺他制冰的方子。 而且,怡红院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便是没讨到冰,也肯定会另想法子针对霓裳楼。 但这对他来说,并非是件坏事。 遇着危机,秦妈妈那边才会更倚重他,对他日后的生意才越有帮助,他也才越好开价。 ……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二日。 工坊已是收拾妥当,一间用做制冰的工坊,另一间则是给了苏哲和石头居住。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虽然简陋,倒也清净。 他回到赵家时,石头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笔墨纸砚,一张当票,两口陶盆,还有个货郎的担子罢了。 至于硝石和黑火药,苏哲早已带出去,放在了书院里。 “少爷,咱走吧?”石头早已是迫不及待,一见苏哲回来,挑起担子就要走。 “不急。”苏哲摇了摇头,向石头道:“既然要走,我得去跟老夫人和岳母大人辞别!还有,你也出去转转,路上把风放出去,便说少爷我要搬去书院住了,引些人过来。” 石头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称是。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 不多时,苏哲便到了寿安堂。 苏哲进去问了安后,便向赵老夫人道:“祖母,岳母大人,小婿在偏院住了这些时日,今日搬出去,总该跟府里管事的交接清楚。孙婿来时带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如今走了,也只带这些。孙婿想请曹管事当面点验一下包袱……” 第三十六章 搬家 “苏哲,你是赵家的姑爷,不是来赵家的贼,搬个家还要点验包袱,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老夫人闻言,盯着苏哲仔细看了看,淡淡道。 她岂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的意思。 什么交接? 分明是他怕赵家日后翻旧账栽赃,说他偷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要管事一件件的点清楚! “祖母误会了。”苏哲笑着摇摇头,恭恭敬敬道:“孙婿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孙婿如今在外头办了工坊,又去了书院读书,倘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我苏哲从赵家夹带了什么出去,连累的便不止是我,还有赵家的名声。今日当面点验清楚,有个凭证,不至于让人胡乱猜测。若是祖母实在不愿,那苏哲只好将带走的东西,一样样在府前摆开。” 他知道,赵老夫人肯定会拦,这最后一句,索性耍起了无赖。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声:“你倒是替赵家想的周全。” 话说罢,她转头向常嬷嬷道:“去,把二房夫人请来,也把曹德贵叫过来。” 常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王氏和曹德贵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把苏哲要搬去工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曹德贵,淡淡道:“苏姑爷要搬走了,你们去偏院,把姑爷的行李当面点验清楚。一件一件看,莫要遗漏了什么。” 王氏一愣,忙道:“母亲……” “去罢!”赵老夫人淡淡打断她,道:“这是姑爷自己的意思。” 王氏和曹德贵愕然看向苏哲,见他面色平静,不像是被老夫人逼的,心里更是糊涂。 这段时日,苏哲在赵家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 夫人都差他送去了书箧,还让厨房一日两餐的送着,真有些姑爷的样子,要享福了,怎么竟是要搬出去?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下。 一行人出了寿安堂,往偏院走去。 到了偏院,石头已是把消息传出去了,不少小厮长随女使婆子也都凑来看热闹。 谁能想到,前几日任人欺负,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赘婿竟是要搬出赵家了。 王氏见竟是聚集了这么多人,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存心要让一切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时候,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便连忙把担子里的包袱摆在了石桌上。 曹德贵走过去,犹豫一下,向王氏道:“夫人,您看这……” 王氏转头看了苏哲一眼,又看看那两个包袱,点点头,道:“点吧。” 曹德贵这才走过去,打开了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 几本书,还有一方砚台,两管笔,几卷纸,还有张当票。 曹德贵把当票拿给王氏看了,是永昌当的当票,当了一块旧玉佩,当银五两。 王氏点点头,将当票递回去,示意曹德贵继续。 “夫人,都看过了。”曹德贵把东西归置好,向王氏回禀道:“都是姑爷自己的衣裳和书,没有府里的东西。” 苏哲向王氏及曹德贵拱拱手,道:“有劳岳母大人,有劳曹管事。今日这番点验,岳母大人和曹管事皆是见证,日后若有人嚼舌根子,说苏哲从赵家带走了什么,还望说句公道话。” 曹德贵连忙还礼:“姑爷放心,老奴看的一清二楚,绝不会有人在这事上嚼舌根子。” “好了。”王氏打断了他的话,向苏哲道:“东西点验清楚了,苏姑爷可以走了。” 苏哲转向王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些时日,多谢岳母大人照拂!” 王氏微微颔首,看着苏哲,目光复杂难明。 当初苏哲入赘赵家时,她是不同意的。 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读书不成,习武不就,凭什么配她的女儿? 可夫君执意如此,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赵锦瑟躲去京城,一年不归,夫君去京城寻,她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个赘婿,女儿看不上,她也看不上,就这么晾着,晾到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求去,或是得场痨病死了,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谁能想到,这个她看不上眼的小赘婿,竟不声不响地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制冰的手艺,写诗的名声,顾文渊的看重,绝了母亲大人抢夺方子的心思,助学工坊的义举…… 一件件,一桩桩,委实是厉害。 甚至,就连老夫人都让她连夜给锦瑟写信,让她回来看看。 这一瞬间,王氏都有些恍惚,疑心是不是真推出去了个金龟婿。 “不必谢我。”王氏定定神后后,淡淡道:“你能有今日,是你的本事。” 苏哲没再多说,又行了一礼,转身对石头道:“走。” 石头忙挑起担子,跟着苏哲大步走出了偏院。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走到二门时,正好遇着赵玉茹被丫鬟扶着从祠堂里出来。 赵玉茹看到苏哲主仆扛着包袱往外走,先是一愣,随即尖声道:“站住,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苏哲脚步不停,将她当做了空气,径直向大门走去。 “苏哲!问你话呢!苏哲!”赵玉茹在他身后喊道。 苏哲头也不回。 赵玉茹脸都气白了,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想要追上去。 可她在祠堂跪了三日,膝盖肿的老高,这一迈开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委顿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苏哲的背影消失在了二门外。 出了赵府大门,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大门,想到从入了赵家所遇着的桩桩件件,忽然眼眶通红,嗷嗷的怪叫了几声,又向着地上啐了一口,旋即转头向苏哲道:“少爷,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苏哲从石头肩上接过一个包袱,甩在自己肩上,迈开步子,哈哈大笑道:“石头说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夕阳正好,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石头见状,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把担子颠了颠,忙向着苏哲追去。 到了工坊,苏哲推开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倒是小桌上,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些什么。 他掀开来时,见是一套青瓷茶具,一把茶壶,四只茶杯,杯壁上描着几笔淡青色的兰草,透着几分雅致。 茶壶底下压着一张花笺,只写了两行小字—— “粗茶陋器,不成敬意。谨贺乔迁之喜。清音。” 苏哲拿起那张花笺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石头凑过来探头探脑道:“少爷,谁送的?这茶壶真好看。” “你管谁送的!”苏哲将花笺折好揣进怀里,把包袱放下,环顾四周,看着这逼仄却清净的小屋,心头满是说不出的踏实! 前世的苏哲,从地下室里起家,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 今生的苏哲,从这库房里起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还长。 可他心里有底。 至少今晚,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练字了! “石头。”苏哲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头也不回地道:“研墨。” 石头应了一声,麻利地跑过来,往砚台里倒了水,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苏哲蘸饱了墨,手腕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后,笔落而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三十七章 山寨!价格战! “先这样吧!” 苏哲落笔之后,退了一步,看着这幅字,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行字,还是以台阁体写的。 固然端正,却少了那种豪迈的气势。 顾文渊说的不错,台阁体这样的字,便写不出这等内容的神髓。 但很快,苏哲也就释然了。 做人需得有取舍。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要做的,不是书法大家,而是要凭这支笔在秋闱杀出条路来。 台阁体,便是最适合他的! …… 翌日一早,苏哲照例去书院上课。 他刚走到书院门口,郑思齐突然斜刺里转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苏兄,早啊。”郑思齐刷地收了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似笑非笑道:“苏兄可知道,昨夜江宁府出了一桩趣事。” 苏哲看着他道:“什么趣事?” 郑思齐凑近两步,故意拔高调门,好让周围学子都能听到:“昨夜怡红院也卖起冰酥山了!”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目光微凝。 他就知道,肯定会有人山寨跟风。 但没想到,竟是怡红院那边。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赵家的手笔。 郑思齐见他似乎并不知道此事,立刻笑道:“说来也巧,那怡红院卖的冰酥山,跟霓裳楼的一模一样。也是那般晶莹剔透,也是那般绵密爽口。可价钱嘛……” 话说到这里,郑思齐拖长了语调,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笑吟吟道:“却是只要三百文。” 周围学子们立刻交头接耳,眼中多了意动之色。 三百文。 霓裳楼卖一两银子,合一千文。 怡红院这是直接腰斩到了三成! 苏哲目光凛然。 怡红院这不止是跟风山寨,连价格战都打出来了! 价格战,商业竞争中最直接、最野蛮,也往往最有效的手段。 后世有奶茶大战,这一世,竟是冰酥山大战! “我昨夜恰巧路过,见怡红院门口车马如龙,宾客盈门,比霓裳楼还热闹三分。”郑思齐继续看着苏哲,笑吟吟道:“苏兄,你说这怡红院的冰酥山,是从何处而来的?该不会是有人见钱眼开,背信弃义,偷偷把冰也供给了怡红院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哲脸上。 霓裳楼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是江宁府近日最热门的谈资。 如今怡红院突然也卖起了冰酥山,价格还低了一半,若说背后没有蹊跷,谁信? 最大的蹊跷,就是这制冰的方子,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苏哲。 郑思齐这话,是在明晃晃地质疑苏哲背信弃义,私下将冰卖给了怡红院。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雪亮。 赵家果然出手了! 很简单,他并没有把冰卖给怡红院。 那就意味着,怡红院这些冰用的是冬储冰。 江宁城其他富户必然不会将冰轻易卖给怡红院,唯有与怡红院背后的葛家有亲的赵家才会这么做。 至于为何如此,目的很简单—— 一则是,他落了赵老夫人的颜面,自然是要找补回来;三则是,要借怡红院将冰酥山降价来抢霓裳楼的生意,借此来断了他苏哲的财路;三则是,冰价跌了,工坊开不下去,甚至营造出他背信弃义的假象,会让他在顾文渊心里失了分量,届时就能逼他交出方子。 一石三鸟。 当真是好算计! 这时候,郑思齐看着苏哲笑问道:“苏兄,怎地不说话了?莫不是被我侥幸说中了心事?” “郑兄对这些青楼瓦舍的事情倒真是上心。”苏哲闻言回过神来,朝郑思齐看了眼后,不紧不慢道:“前几日花二十两银子去霓裳楼听曲,昨日又盯着怡红院的冰酥山价码,今日一早便来与我分说。郑兄这读书的工夫,只怕是有大半用在秦淮河上了!”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一个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郑思齐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苏哲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还有,我辈读书人,岂能背信弃义!苏某与霓裳楼有约在先,冰只供给霓裳楼一家。怡红院的冰从何而来,与苏某无关!郑兄若是有证据,大可去与霓裳楼分说,让他们去官府告发!若无证据,还是慎言为好!” 郑思齐闷哼一声,冷冷道:“这是你们商贾之流的勾当,我怎会去理会!但苏兄能沉得住气,却是不知霓裳楼的秦妈妈,是不是也如苏兄这般沉得住气!还有,昨夜霓裳楼的生意,已是被怡红院抢走大半,长此以往,只怕苏兄这冰酥山的买卖,要做不下去了!” 苏哲不再理他,绕开他,径直朝学堂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故意大声道:“苏兄,若哪日工坊开不下去,记得说一声!同窗一场,我郑家的铺子里还缺个记账的伙计,定然不嫌你的字不堪入目,给你留个位置!” 几名学子听着郑思齐这赤裸裸羞辱的话语,面面相觑。 苏哲却是仿佛没听见,脚步未停。 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价格战这手段,说不上高明,但确实毒辣有效。 秦妈妈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只是,霓裳楼若不跟着降价,生意必定受损,可若是跟着降价,那一两银子一碗的招牌就算砸了,不止是日后再涨不回去,连名声也要跟着受牵连。 但苏哲不怕。 冰酥山这东西,门槛太低,他早料到迟早会有人跟风,也早就有了准备。 郑思齐想看他出丑的想法,注定落空! …… 上午的课是经义。 顾文渊讲《春秋》,微言大义,鞭辟入里。 课隙时,苏哲正回忆顾文渊讲述的课程,想的入神,忽然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转头看去,周明远朝窗外努努嘴。 苏哲偏头望去,便见顾清音站在廊下,身旁跟着满头是汗的石头。 石头一脸焦急,想探头往学堂里张望,又被顾清音一个眼神按住了,只能攥着衣角在原地跺脚。 顾清音向苏哲微微颔首,示意他出来。 苏哲向顾文渊告了声罪,起身走出学堂。 郑思齐见状,看了过去,一见到是顾清音将苏哲叫了出去,手不由得握紧了毛笔,眼底满是愤怒。 廊下,顾清音向苏哲道:“我此前出去,石头在书院门口急得团团转,我怕他冒冒失失闯进学堂,惹得祖父不快,便将他带了进来,在这里等你。”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顾清音道了声谢,旋即看着石头,低声道:“秦妈妈让你来的?” 石头慌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塞给苏哲,急声道:“秦妈妈让我告诉您,那怡红院也卖冰酥山了,还只要三百文,霓裳楼的恩客都走了大半!秦妈妈除了今日的冰钱,还多给了十两,说让您散馆后务必去霓裳楼一趟。” 苏哲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心里有了数。 秦妈妈这是真急了。 霓裳楼的冰酥山是江宁府独一份的生意,二百两一晚上的进项,谁不眼红? 如今怡红院半路杀出来,价钱砍了一半,秦妈妈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多给这十两银子,不是钱多烧的,是怕苏哲被怡红院拉拢过去,断了她的供冰。 “石头,你现在回去见秦妈妈,就说少爷我今晚一定过去。但今晚山长宴客,我得先在这边忙完,可能会去得晚一些,让她安心等着,不必慌张。”苏哲接过银子,低声一句后,接着沉声道:“还有,务必告诉她,万万莫要心急,今晚霓裳楼的冰酥山一文钱也莫要降!” 第三十八章 冰酪 “啊?不降价?” 石头懵了,错愕看着苏哲。 顾清音也怔怔看着苏哲,全然没想到,他竟然不让霓裳楼降价。 按理说,客人跑了,不是正该把价格降一些,让客人再回来才是吗? “对,不降!告诉她,若按我说的,还有生路,若是降价,那便再无回寰的余地!”苏哲正色一句,旋即又拿出二两银子塞到石头手里,接着道:“你去完霓裳楼,去买三斤新鲜牛乳,回去之后,放在冰上镇着。再买两斤鸡子。再买些蜂蜜。干净的细纱布。再去铜匠铺子买一口铜锅,给少爷我打一口铜锅,底要深一些,和茶壶那么大便可。买齐了回工坊等我!” 今晚,顾文渊要在书院设宴,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 这四位,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也是江宁府清贵的中坚。 这场宴席,是他苏哲在这些人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 冰酥山已经拿出来了。 此番,他需得再拿出一件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大人们也惊叹的东西。 同时,也能彻底扭转眼下被动局面的东西。 石头忙点点头,然后瞪大眼道:“少爷,买这些做什么?” “让你买你就买,哪来这许多的废话。”苏哲笑骂一声。 石头虽然满心糊涂,但见苏哲神色笃定,还是把疑问咽回肚子,应了后,撒腿就跑。 顾清音在一旁听着,等石头跑远了,才轻声问道:“牛奶,鸡子,铜锅,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一样旁人没吃过的东西。今晚先生宴客,我总不能只端一碗冰酥山上去。”苏哲看着她,心中一动,笑道:“清音小姐若是得闲,散馆后可去工坊见我。” 他觉得,今晚那东西做出来,头一份,得先给顾清音尝尝才是。 “好。苏公子的厨艺,定然是极好的。”顾清音立刻笑着点点头,然后忙道:“你快去上课吧,铜锅一时半会儿未必打得出来,我认识个铜匠,手艺好,让他赶一赶。” 苏哲想说不用麻烦,顾清音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了学堂。 郑思齐正斜眼盯着他看,脸上满是阴沉嘲讽。 方才窗外那一幕,他看的清清楚楚,顾清音专程来寻苏哲,低声细语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还替他跑腿办事,这满书院里,能得顾大小姐如此青眼的,还有第二个吗? 苏哲视若无睹,在座位上坐下,摊开书卷,在纸边轻轻写下两个字—— 冰酪! …… 散馆的云板敲响,日头已是西斜。 苏哲收拾好笔墨,第一个走出学堂。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与几名同窗高声谈笑,言语间不时夹杂着“怡红院”、“三百文”之类的字眼,故意让苏哲听见。 苏哲充耳不闻,快步走回工坊,便见顾清音带着婢女,和石头正在院里。 石头见得他回来,忙迎上来接过东西,道:“少爷,东西都买齐了!只是秦妈妈听说您不让她降价,脸色难看得紧,说让您务必早些过去。” 苏哲点点头,看了眼天色。 距离晚宴开始,大约还有两个时辰。 “来得及。先做东西。”苏哲点点头,然后道:“铜锅打好了?” “打好了。城南崔师傅的手艺,我跟他说了是书院急用,他便赶了一个时辰出来的。”顾清音拿起铜锅递过去,笑道。 苏哲拿起铜锅看了看,锅底深而圆,铜胎厚薄均匀,打磨的锃亮。 苏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道:“石头,生火,烧水,先把铜锅和一应器具拿滚水烫一遍。” 顾清音退到一旁,安静的看他忙活。 苏哲将铜锅烫过擦干,将牛乳倒进去,搁在小火上慢慢加热。 乳白的牛乳在铜锅里轻轻晃动,边缘渐渐冒起细密的小泡,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奶香。 “石头,打蛋到碗里,蛋黄分出来。”苏哲头也不回,盯着锅里的牛乳。 石头应了一声,飞快地从桌上摸来一个大碗,将鸡子在碗沿上磕开,只是他手劲大,头根本分不出蛋清蛋黄,混在了一起,正手忙脚乱地拿筷子去挑。 “笨手笨脚的。”顾清音实在看不过去了,走上前,从石头手里接过第二个鸡子,拇指在蛋壳正中轻轻一叩,顺着裂缝一分,蛋液在两个蛋壳里滚一滚,蛋清和蛋黄便稳稳当当的分开了。 她一连磕了六个,个个干净利落,蛋黄金灿灿地铺在碗底,没有一个破的。 石头看得目瞪口呆:“顾小姐,您这手艺……” “小时候跟厨娘学的。”顾清音把碗放在桌上,拿着筷子,微微偏头看向苏哲,“然后呢?” 苏哲看了看碗里那六只金黄完整的蛋黄,又看了看她拿着筷子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还沾着一点方才磕蛋时溅上的清水。 他忽然想到一首诗,素手调羹汤,含羞待君尝。 让这位江宁府才女替他打鸡蛋,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让石头来,这是个力气活,拿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浓稠发白。”苏哲定定神,收回目光,将铜锅从火上端下来。 石头是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又最是听话,接过碗,拿着筷子便开始奋力搅动起来。 只片刻,石头也已是将蛋黄打得浓稠蓬松,成了米黄色。 “成了!” 苏哲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最难的便是这一步,得亏顾清音手巧,石头又有一把子力气,若换做他一个人,只怕就不成了。 苏哲当即将温好的牛乳端过来,一手稳稳地端着锅沿,一手拿筷子不疾不徐地搅着蛋液,牛乳顺着锅沿细细地倾进去,与蛋液搅在一处,渐渐融成了一体。 顾清音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这个男人,能七步成诗,能与祖母周旋,能当着满堂学子的面驳得郑思齐哑口无言,如今在这庖厨之间,竟也能如此得心应手。 不多时,锅中飘出一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奶香、蛋香和蜜香,浓稠却不腻人,顺着灶台的热气弥漫开来,整个小院都浸在这股暖融融的甜香里。 “好香。”顾清音不由自主地轻声说了一句。 苏哲将锅从火上端开,放到一边的冰盆上晾凉。 蛋奶糊在冰上渐渐降温,颜色变得更深了些,质地柔滑如稠粥。 苏哲又让石头将蛋清和蜂蜜搅打成雪白细腻的泡沫,分次混入蛋奶糊中,轻轻拌匀。 淡黄色的糊混入了雪白的泡沫,颜色变得更为浅淡柔和,体积也膨大了许多,在青瓷盆里轻轻晃动着,宛如一朵被盛在碗里的云。 苏哲将这一盆膏状物放在冰盆最深处,四周密密地围上碎冰,这才舒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了。”他直起身,看向顾清音笑道:“你等一会儿,头一份给你尝。” 顾清音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便是你说的那旁人没吃过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冰酪。”苏哲点点头,拿勺子探进盆中,挖出小小一勺,递过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