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仙》 第一章 种菜保命指南 还剩一百八十二天。 林眠是被枕头闷醒的。不对,不是闷。是枕头太软了,软到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塞进棉花糖里的花生,挣扎了十几秒才翻过身。 睁眼。天花板深灰色,墙壁深灰色,窗帘深灰色,连床头灯罩都是深灰色。她愣了三秒,然后看到墙上那幅画——一个白裙女人的背影,站在薰衣草花田里。 她认识这幅画。昨晚睡前看的那本《总裁的替身新娘》,女配林的房间就挂着它。她看完骂了句“这女配真倒霉“,然后关了手机。现在她在这本小说里。 手机在枕头边。不是她的,黑色,屏幕大得像砖头。上面一条短信:顾氏法务。合约剩余182天,单方面违约赔偿金三千万。 三千万。一百八十二天。林眠算了算,就算按猪肉价格把自己卖了,也值不了这个数。 她环顾四周。卧室有她出租屋五个大,床头柜上水晶花瓶里插着进口马蹄莲,一支够她过去一周菜钱。书桌上摊着肖邦夜曲,化妆台上一排贵妇护肤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得不正常,没有茧。她穿书前是花店老板,手上常年带泥,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但这双手不是她的了。 她想起小说剧情:女配林眠,因为长得像男主白月光林婉柔,被签了合约假扮未婚妻。后来白月光回来,女配在雨夜从楼梯上滚下去死了。全文不到五百字。 她要在这里活一百八十二天。 门无声滑开。顾沉舟站在门口。 深色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面容是小说里写的“冷峻英俊“,但面对面看,“冷峻“这个词太轻了。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是没有任何光的那种深黑。他看着林眠,像在检查一件物品有没有划痕。 空气被抽走了。林眠心脏狂跳,强迫自己按原主记忆,低头,抬眼,用怯懦又带着爱慕的声音说:“顾先生,早。“ 声音比她预想的冷。 顾沉舟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下楼,别让我等。“ 早餐。长桌两头各一份简餐。林眠拿起叉子,叉尖碰到盘子,发出极轻的“叮“。 对面,顾沉舟的叉子狠狠戳进煎蛋里。蛋黄爆开,淌了一盘子。他面无表情地切着那个不成形的蛋,刀子刮出刺耳声响。然后继续正常进食,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眠慢慢放下叉子,端起粥碗,用最安静的方式喝粥。 早餐结束,一个佣人经过走廊,袖子轻轻带了一下半人高的青瓷花瓶。花瓶晃了晃,没倒没碎。 顾沉舟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他看了花瓶一眼,又看了佣人一眼,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放在她托盘上:“这个月工资双倍。明天不用来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佣人脸色惨白,一个字不敢说,泪珠滚下来。 林眠手心全是冷汗。回到卧室,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系统的警报响了——尖锐的长鸣,像心电监护仪停跳。 “警报!行为偏离原主设定超过15%!原主此刻应在琴房练习肖邦夜曲!请立即修正!“ 半透明界面浮现:【偏离度:15%】。一个电子合成音在脑子里响起:“宿主你好,我是扮演辅助系统ai-0713,叫我小七。功能:检测偏离度、预警、提供行为模板。“ “……你是我脑子里的监视器?“ “注意措辞。虽然功能上确实包含数据采集、行为分析、偏差预警——好吧,你说监视器也没错。“ “偏离度到100%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一瞬。“强制启动角色修正。你的行为、表情、记忆将被ai覆盖,彻底成为林婉柔。不可逆。“ “就是说我死了?“ “从人格层面——是的。“ 三千万。一百八十二天。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狂躁症男主。一个能把你覆盖掉的ai。 “所以你要我去弹肖邦?“ “是的!等等,你不会弹钢琴?“ “会弹吉他,但不是一回事。“ “没关系!你可以假装弹!原主经常对着没开盖的钢琴发呆,营造忧郁氛围!“ “……那更丢人。“ 林眠没去琴房。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窗外不是花园,是一片荒地。野草半人高,歪脖子树,褐红色干裂的土地。豪宅核心地段,一片废弃的后院。 她盯着那片地看了很久。穿书前她是花店老板,不爱社交,最享受的是蹲在店门口给花换土。隔壁周大夫说:“一个人的脚暖了,心就没那么慌了。“ 系统还在絮叨:“偏离度18%了——“ 林眠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泡脚桶“——最便宜那款,十九块九,加入购物车。艾草泡脚包,十二块九买二送一。菠菜种子,两块五一包。提交订单。 系统疯了:“原主不用拼多多!原主不泡脚!她的生活只有肖邦和白玫瑰!“ “她有失眠吧?“ “有。长期服用安眠药——“ “泡脚比安眠药安全。“ “那不是重点——“ “系统。“林眠声音不大,但语气平静得像泥土,“一百八十二天,三千万我赔不起。扮演林婉柔?你也看到了,我连说句早都像演话剧。让我每天二十四小时演一个忧郁才女,撑不过一周偏离度就到100%,然后你把我覆盖掉,林婉柔上线,结局是被顾沉舟从楼梯上推下去。“ 系统沉默。 “所以我不演了。我种我的菜,泡我的脚,活过这一百八十二天。偏离度你看着报,但我该怎么做,我自己决定。“ “你疯了。“ “可能吧。“林眠说,“但我至少得试试。“ 下单成功。窗外荒地泛着褐红色的光。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哪个角落日照最长,哪里搭遮阳棚,土太板结要翻,肥料可以用咖啡渣蛋壳。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每一下间隔相等。 林眠打开门。 顾沉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更像确认。 “听说你刚才下单了菠菜种子。“ 林眠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订单管理界面——她的订单。 系统尖叫:“他监视你手机!!!“ 顾沉舟把剪刀递给她。“后院的土不太好。我让人换过了。明天到。“他转身走了两步,侧过头,“种菜可以。别种死了。“ 门关上。林眠握着剪刀,刀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系统绝望地说:“宿主……你确定不先泡个脚吗?“ 林眠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换土的荒地,想着那个能监视她手机的男人,想着那包两块五的菠菜种子。她想: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可怕得多。 她想:那包菠菜种子,如果真能种出来,一顿菠菜炒鸡蛋,至少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什么替身新娘。 她关上卧室门,拆开抽屉里找到的一次性泡脚袋。 系统报数:“偏离度23%了,你真的不担心?“ 林眠把脚泡进热水里。四十二度,周大夫说的。 “担心有用吗?“ 她闭上眼。明天,种子到了,土换好了,她就能种菜了。先让脚暖起来。 还剩一百八十一天。 第二章 菠菜种子第一天 还剩一百八十天。 第二天,土真的到了。不是一袋两袋,是一整辆卡车,轰隆隆开进后院,把一车褐红色的营养土倾倒在荒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系统小七说:“他昨天说我让人换过了,我还以为是客气话。“ “他没有客气话这种东西。“ 林眠换了衣服下楼。推开铁门,顾沉舟正站在土堆旁边。今天没穿西装,黑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阳光把脸上的冷意冲淡了一点。 “来看土?“他说。 林眠点头。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进口泥炭土,混了珍珠岩和蛭石,ph值6.2到6.8,适合叶菜。底下铺了发酵羊粪做底肥。“ 系统尖叫:“他怎么知道菠菜喜欢什么土!!“ 林眠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松软,湿润,有弹性。比她穿书前花店里的还好。 顾沉舟看着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土的手。“你看起来像会种地的人。“ 语气没有嘲讽,是陈述。 林眠心里一紧。原主不会种地。系统预警:“偏离度!“她沉默一瞬,把手里的土抖掉,站起来。“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很短,但睫毛动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眠翻了一上午的地。阳光晒在后脖颈上,动作从生涩慢慢变流畅——铲子的角度、手腕的力度、蹲下起立的节奏,肌肉记忆还在。 系统说:“你翻地的样子像挖洞的仓鼠。“ “谢谢。“ “不是夸你。你能不能快点?读者会觉得无聊。“ “读者不在我脑子里,只有你。“ “那我也觉得无聊。“ 林眠没理它。系统的声调突然变了:“二楼书房,窗帘动了一下。他在看你。“ 林眠手一顿。 “不是随便看看。他站在窗户后面,手里端着咖啡,举到嘴边没喝。看了快十分钟了。“ 林眠攥紧铲柄。“然后呢?“ “他把咖啡放下了,开始翻手机。查的是——菠菜种植新手注意事项、土壤ph值叶菜类、发酵羊粪使用方法。“系统的声音变得古怪,“宿主,这个疯子在研究怎么种菜。“ 林眠没说话。 “还有,你那个保温箱——刺猬园艺,国内最贵的园艺供应商,会员年费二十万。为了你那两块五的菠菜种子。“ 林眠把铲子插进土里,用力翻了一铲。“别说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干的每件小事,都在他眼睛里。“ 下午两点,种子到了。冷链车,保温箱,手写卡片:“刺猬园艺——您需要的,我们都准备好了。“ 翻过来,背面:“种之前,种子用温水浸泡6小时,出芽率更高。——顾“ 系统说:“他还真写了种植指南。“ 林眠找了个一次性纸杯,倒温水,把种子泡进去。 身后“砰“的一声闷响。她回头——顾沉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溅了一地。他的脸色不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很大,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更像被困住的野兽。 “你在干什么?“声音很轻,但轻是假象,是把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在嗓子底下。 系统报警:“情绪值89%!快临界了!“ 林眠攥紧纸杯。“泡菠菜种子。你卡片上写的,温水泡六小时。“ 顾沉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股火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盯着她手里的纸杯。 “你看了卡片。“ “看了。“ “照做了。“ “对。“ 沉默。三秒,五秒,十秒。他的呼吸慢慢慢下来,拳头松开,青筋消下去。 他低头看了眼碎玻璃,然后抬头看她。眼神变了,不是检查物品,是重新认识一个人。 “温水。“他说,“不是开水。“ “我知道。四十度左右,不烫手。“ 顾沉舟看着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地翻完了?“ “还没。“ “明天继续。“ 脚步声远了。林眠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泡种子的水。 系统小声说:“他差点失控。就因为你觉得他会用开水?“ “不是。“林眠说,“是因为我没有按他预想的来。他以为我会搞砸,会用开水烫死种子。我照他写的做了,他脑子里的程序没有这个选项。“ 系统沉默。“……你还泡脚吗?“ “泡。“ 还剩一百七十九天。 夜深了。书房,顾沉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文件:《合约对象行为监测报告——第2天》。 他写:翻地4小时。菠菜种子已泡水。水温控制:正确。偏离预期行为模式:是。响应策略:待评估。 光标闪烁。他想起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土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的平静。想起她端着纸杯说“四十度左右,不烫手“。 他想起自己差点摔了杯子。不是愤怒,是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会认真看他卡片的人。 他关掉文件。电脑桌面上还有刺猬园艺的会员后台,最新订单:菠菜种子(普通品种),已签收。附赠:土壤配比指南。 他看了几秒,关了电脑。月光照在那把剪刀上。刃口反射冷白色的光。 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光,是某种他还不知道怎么命名的、让他不安的东西。 第三章菠菜种子第二天 第三章菠菜种子第二天 还剩一百七十八天。 林眠是被阳光晃醒的。忘了拉窗帘。她眯着眼躺了一会儿,腰和胳膊酸得像被人拧过。 小七说:“早。偏离度29%。昨天你说了我可以学涨了点,泡种子又涨了点,但晚上泡脚没动。总体可控。“ 林眠坐起来揉腰。“今天做什么?“ “播种。另外,顾沉舟已经起来了,在厨房。“ “你怎么知道?“ “我能连上这栋房子的安防系统。摄像头、门禁、温控。你没问过,我也没说。“ 林眠沉默片刻。“你的功能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是高级辅助系统。虽然扮演不太行,但监控我还是很在行的。“ “你刚才说了监控。“ “……口误。“ 林眠懒得掰扯。换了灰色卫衣、黑色长裤、运动鞋。下楼。走廊安静,深灰色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顾沉舟坐在餐桌前——不是主位,是昨天她坐的那个位置。他面前摆着早餐,但没在吃。他正拿着剪刀修剪餐桌中央那束白玫瑰的刺。 林眠在楼梯上愣了。 小七:“他在干嘛?“ “剪花。“ “那不是花匠的活吗?“ 林眠没回答。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面前的早餐和昨天一样,但煎蛋边缘没焦,吐司切成三角形,白粥上撒了几粒枸杞——不一样。 顾沉舟放下剪刀,拿筷子吃饭,没有说话。 林眠喝了一口粥。有淡淡的姜味。她抬头看他,他正在切煎蛋,刀尖碰到瓷盘几乎没有声音。和昨天叉子戳爆煎蛋的人判若两个。 吃完,顾沉舟起身端盘子去厨房。林眠想帮忙,他头也不回:“去种你的菜。“ 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建议。就是一句话。 林眠去了后院。 推开铁门,她以为走错了地方——昨天她翻了半天地还剩一大片没动,现在整块地都翻完了。土被细细耙过,垄沟笔直,像尺子量过。地头放着一只水桶、一把小铲子、一卷标记线,还有一张卡片。 “行距20厘米,株距5厘米。一穴一粒,覆土1厘米。播后浇透水。——顾“ 系统沉默五秒。“他是不是昨晚趁你睡着,自己把地翻完了?“ 林眠蹲下来摸土。湿润的,刚浇过水,但表面还是松的。如果是早上翻的,土不该是这个状态。“他昨晚翻的。“ “……一个身家千亿的总裁,大半夜不睡觉给你翻地?“ “嗯。“ “还查了行距株距?“ “嗯。“ “还写种植指南?“ “嗯。“ 系统用从未有过的语气说:“宿主,我觉得他不只是想让你把菜种好。“ 林眠没接话。她开始播种。蹲在地里,手指插进温热的泥土,种子从指缝滑落,掉进浅坑。行距二十,株距五,一穴一粒,覆土一厘米。动作重复了很多遍。 种完一垄,系统说:“他在看你。不是书房,在后院门口,站了七分钟了。“ 林眠没抬头。“随他看。“ “你不紧张?“ “种菜的时候不紧张。“ 她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接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播完种的土地上。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可以了。“她自言自语。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什么可以了?“ 林眠猛地转身——顾沉舟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她没听到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那片刚播完种的土,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又出现了。“行距二十,株距五,一穴一粒。照做了。“ 林眠往后退了半步。“你写的卡片。“ “我写你就照做?“ “你说别种死了。我按你说的种,成活率最高。“ 顾沉舟看着她。又是那种重新认识她的眼神。 “你不怕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眠想了想。“怕。“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 “因为种子种下去了,“林眠说,“还没浇水。“ 顾沉舟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很浅,很短,嘴角弯了一下,迅速收回去,像不小心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 系统炸了:“他笑了!!!宿主你看到了吗!!!“ 林眠蹲下来继续浇水。顾沉舟没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那片刚播完种的土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 “菠菜几天发芽?“他忽然问。 “七天左右。“ “七天。“他重复,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侧过头:“发芽了告诉我。“不等回答,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林眠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喷壶。 系统说:“他要你告诉他菠菜发芽的事。他一个能监控你手机的人,自己不会看吗?“ 林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一样的。自己看到和别人告诉他,不一样。“ 系统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放弃了。 晚上,林眠泡脚。热水漫过脚踝,她闭着眼。 系统忽然说:“他又在写报告了。文件名——合约对象行为监测报告——第3天。内容加密了。“ 林眠没睁眼。“让他写吧。“ “你不担心?“ “他昨天写的是翻地、泡种子。今天大概是播种、行距株距。都是我在种菜的事。“ 系统想了想:“有道理。“ 林眠擦干脚钻进被子。窗外月亮很亮。她想,七天之后种子会不会发芽?她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七天里,她有事情做——浇水,等待,泡脚。 够了。 还剩一百七十七天。 书房。顾沉舟坐在电脑前,光标闪烁。 他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第三天。播种完成。行距20,株距5,覆土1厘米,浇透水。 第二行写了一半:“她说发芽了要告诉——“光标停在“诉“字后面。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这行字删了。 屏幕上只剩第一行。 他关掉文件,靠进椅背,闭着眼。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他想知道那些菠菜种子到底会不会发芽。不是因为控制欲,不是因为监测报告。就是想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陌生。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落在那片刚播完种的土地上。他看不到种子,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等水,等温度,等发芽。 他也等。 第四章 菠菜种子第三天 还剩一百七十六天。 林眠被小七的尖叫吵醒:“快起来!他在院子里!“ 林眠一个激灵坐起来,光脚跑到窗前往外看——顾沉舟蹲在地头,黑色薄毛衣,手里拿着喷壶,正往土上喷水。动作轻,水雾细,均匀地洒在土面。隔一会儿伸手按按土面检查湿度。 “他五点半就起来了!蹲了快一个小时了!“小七音量一点没降。 林眠看了一会儿。她换了衣服下楼。经过厨房,阿姨在忙活。她没停,直接推开铁门。 清晨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味。顾沉舟没抬头,喷壶匀速移动。 林眠在他旁边蹲下。“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每天都这么早?“ “嗯。“ “以前这个点在干嘛?“ 顾沉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那个眼神像是说“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林眠没躲,等他回答。 “以前跑步。“ “现在呢?“ “浇水。“语气很平,但他把喷壶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按了按土面。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久。 小七幽幽地说:“一个身家千亿的总裁,一大早爬起来给两块五的菠菜种子浇水。宿主,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林眠没理它。她站起来回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顾沉舟脚边。“喝点水,蹲太久了。“ 顾沉舟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林眠没管他,自己走到地头蹲下检查。土面湿度刚好,水雾够细,没冲走种子。 “喷得不错。“她说。 顾沉舟的手又顿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他弯腰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今天还要做什么?“他问。 “等。“ “等什么?“ “等发芽。“ “要等多久?“ “七到十天。今天是第三天。“ 他沉默了几秒,端着水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中午想吃什么?“ 林眠愣了一下。“……什么?“ “午餐。你有没有想吃的。“ 林眠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穿书前没人问过她想吃什么。她的午餐通常是店里的剩三明治,或者隔壁面馆的素面。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挤出两个字:“都行。“ 顾沉舟没再说什么,走了。 中午,餐桌上是清炒菠菜、凉拌菠菜、菠菜鸡蛋汤、菠菜汁面条。三菜一汤一面,全是菠菜。 小七说:“他是不是在报复你?“ 林眠没接话。顾沉舟正在夹菠菜,见她不动,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查了菠菜的一百种吃法?“林眠问。 “是。“ “……为什么?“ “你说都行。“ “所以都行就变成全是菠菜?“ 顾沉舟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报告。“你说都行的时候,我没办法判断你的偏好。所以我选了一个你最近表现出明确兴趣的食材。菠菜。你想种它,大概率不讨厌。如果不讨厌,可以尝试多种做法。今天吃完,说明你接受这种食材;没吃完,说明你只是喜欢种,不喜欢吃。“ 林眠觉得自己脑子被一种离谱的逻辑碾压。“所以这是一次测试?“ “不是测试。是数据收集。“ 小七在林眠脑子里发出无声狂笑。林眠忍住,夹了一口清炒菠菜。脆嫩,蒜香,油盐刚好。 “好吃。“她说。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林眠注意到他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没有后背发凉,只是有点奇怪——像一只猫叼来它抓到的老鼠,你不确定它是在讨好还是在展示武力。 她决定当它是在讨好。“明天能不能换个菜?“ “换成什么?“ “不是菠菜就行。“ “好。“ 下午,林眠去后院浇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土面颜色比早上深了不少。她用喷壶补了一遍,然后蹲在地头发呆。 小七说:“你在想什么?“ “种子在地下干什么。“ “吸水,膨胀,准备破壳。这叫萌发。“ “我知道。但我想的不是这个。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虫子吃它们。就只是待在那里,吸水,膨胀,然后往上顶。知道上面有光,但不知道光是什么。“ 小七安静了一会儿。“你是在说种子,还是在说自己?“ 林眠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时,发现后院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没有面单,只有手写四个字:刺猬园艺。 打开,里面是一小袋黄豆,和一张卡片:“你说不是菠菜就行。“ 林眠拿着卡片站了好一会儿。小七说:“他是不是在你脑子里装了窃听器?你上午才说了不是菠菜就行,下午黄豆就到了?“ “可能他早就订了。“ “……你觉得是巧合?“ 林眠没回答。她把黄豆拿回厨房,找大碗洗干净,用水泡上。 小七说:“你又泡?泡完菠菜泡黄豆,你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发豆芽。菠菜发芽要等好几天,干等着难受。发个豆芽三四天就能吃,至少让我觉得自己在往前走了。“ “你这个逻辑吧……好像也没毛病。“ 林眠把碗放在窗台上,看着阳光一点点从后院消失。 晚上,泡脚。水温四十二度。她闭着眼听风声。 小七忽然说:“他今天写报告了。但我只看到部分——书房监控有死角,就看到他打了几个字,好像有土面无变化。还有一行只看到她说两个字,后面被挡住了。“ 林眠没睁眼。“就这些?“ “就这些。他是不是发现我了?把屏幕转了角度。“ 林眠没说话。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钻进被子。 窗外月亮很亮。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还剩一百七十五天。那个数字每天都变,但她的日子好像没怎么变。不,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种子在地下。黄豆在水里。他在书房。 都在等。 第五章 菠菜种子第四天 还剩一百七十三天。 林眠睁开眼,梦还残在脑子里——顾沉舟的手指从土里伸出来,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翻了个身,心跳还没平复,窗外灰蒙蒙的,天刚亮。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顾沉舟不在。地头空荡荡,喷壶没在,凳子没动,土面安安静静。 小七说:“他今天有早会,六点就走了。” “哦。”林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松一口气?有一点。但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 她一个人下楼,一个人喝完粥,一个人去后院浇水。蹲在地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片地太大了。以前顾沉舟在旁边蹲着,她没觉得大。现在他不在,这片地空得发慌。 她浇完水,回屋换衣服,准备上楼。经过书房门口时,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余光扫到桌上有什么东西——是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林眠的脚步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风吹起她的长发。跟林眠房间里那幅画里的背影,是同一个女人。她转过来正脸了——林眠第一次看到这张脸。跟自己很像。眉眼、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但比自己更瘦、更精致,头发更长,气质更……远。她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自己。 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林婉柔。” “我知道。” “他手机屏保是她。” “我知道。” “他还没换。” 林眠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回了卧室。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小七说:“你还好吗?”“挺好的。”“你声音变了。”“可能是刚起来嗓子干。”她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后院的菠菜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这片地是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现在她不确定了。那些东西,随时可能被收走。 傍晚,顾沉舟回来了。他换了拖鞋,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晚饭的时候,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林眠也没有。她注意到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吃完饭,他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给你带了东西。”“什么?”“在门口。”然后他走了。林眠走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打开,里面是一袋种子,包装上写着“香菜”。旁边压着一张卡片,手写的:“你说过想种香菜。” 林眠蹲在门口,捏着那张卡片,忽然觉得今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乱了。她知道那张屏保还在,但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就凭这个,她还想再待几天。 还剩一百七十二天。 第六章菠菜种子第五天 还剩一百七十三天。 林眠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正好落在眼皮上,热乎乎的。她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她把手机塞回去,翻身坐起来。 小七的声音带着刚启动的沙哑:“早。偏离度72%。“ “这么高了?“ “你昨天说了早安,又涨了点。但还在可控范围。“ 林眠没接话。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顾沉舟不在。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地头那把凳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她的保温杯。 她下楼,推开铁门。晨雾还没散,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卡片:“今天降温,水凉得快。“ 林眠蹲下来,拿起杯子,拧开。水温刚好,四十二度。 她端着杯子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口。土面还是老样子,但她知道底下有什么在变。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 小七说:“他今天有个早会,六点就走了。走之前灌了这杯水放在这。“ 林眠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喝完水,拿着空杯子回屋。 上午,林眠去后院看地。还是那些褐红色的土,平平整整。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表土——种子还在下面,比前两天胖了一点,外壳裂开一条细缝。她赶紧把土盖回去,不敢再看。 小七说:“你在干嘛?“ “偷看。“ “偷看什么?“ “种子有没有发芽。“ “你不是说不能扒开看吗?“ “所以我说偷看。“林眠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就看了一个。“ 小七无语。 下午,林眠在窗台上看黄豆芽。芽已经很长了,两厘米多,细细的,白白的。她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又去后院蹲了一会儿,回来又端起碗。 小七说:“你有完没完?“ “我在等。“ “等什么?“ “等菠菜发芽。“ “黄豆不是发了吗?“ “不一样。“ 小七没问哪里不一样。 傍晚,林眠在后院浇水。她浇得很慢,一垄一垄的,水雾在夕阳里闪着光。浇到昨天看到裂缝的那个位置,她手停了。 土面上,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绿点。 不是野草。是菠菜。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蹲下来,凑近了看。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像两只小手撑着土壳。嫩得发黄,嫩得让她不敢呼吸。 小七声音也低了:“……发芽了。“ “嗯。“ “你不告诉他?“ 林眠没回答。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浇水。 晚上,林眠泡脚。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水温刚好。 她拿起手机,打开顾沉舟的对话框。照片还在。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什么都没发。 小七说:“你不发?“ “明天再说。“ “为什么?“ 林眠把手机扣在胸口。“让他自己看。“ 她闭上眼。还剩一百七十二天。那个数字还在,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地算了。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顾沉舟坐在桌前,屏幕上是那张照片——林眠拍了没发的那张。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摄像头画面:后院的监控,地头那个绿点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文档,写:“第六天。发芽了。她拍了照片,没发给我。“ 光标闪烁。他又加了一句:“她说明天让我自己看。“ 他盯着这行字,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没删。 第七章 菠菜种子第六天 还剩一百七十二天。 林眠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晃醒的。凌晨五点零三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但她睡不着了,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小七说顾沉舟写了“她说早安“又删了,到底写了什么? 算了,起来吧。 她穿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后院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散。地头那个深绿色的塑料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沉舟。没拿喷壶,没翻土,就那么坐着,面朝菠菜地。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深蓝色西裤配黑毛衣,像熬了一整夜。 小七打着哈欠说:“他在干嘛?“ “坐着。“ “坐了多久?“ “不知道。“林眠看了他几秒,转身下楼。 厨房里阿姨还没来。她倒了两杯温水,端着穿过客厅,推开铁门。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露水味。顾沉舟没回头。 她走过去,把一杯水放他脚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蹲下。 “几点来的?“ “四点。“ “没睡?“ “睡不着。“ 沉默。风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林眠喝了口水,看着面前那片褐红色的土。 “你昨天写报告了吗?“她忽然问。 顾沉舟手指动了一下。“……没写。“ “那你写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眼下有青影,看起来挺累的。他看了她几秒,说:“她说早安。就这一句。“ “……删了?“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转回去继续看地。 林眠蹲在那儿,心里像有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草,顶着土,要冒不冒的。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就是闷闷的、胀胀的。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 “顾沉舟。“ “嗯。“ “你以前也这么早起来看地?没种菜之前。“ “不。以前这个点在跑步。“ “那怎么不跑了?“ 他沉默了很久。“因为跑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数字、合约、方案。停不下来。“ “现在呢?“ “现在坐在这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盯着土。“ 林眠没接话。她想,这片地对他来说不是菜园,是安眠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拿喷壶。“ “不用。我今天浇过了,用桶浇的。“ 林眠看了一眼地头的桶,又看了看土面——湿度均匀,确实浇了。她没多问,把两个杯子叠一起。“我去补个觉。“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也回去睡一会儿。今天周四,你十点有个会。“ 身后没声音,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上午补完觉下楼,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林眠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粥,喝了两口就觉得没味儿。不是粥不好,是对面少个人搅碗、少个人把吐司切三角形。 小七说:“你又一个人吃。“ “嗯。“ “你是不是又想他了?“ “没有。“林眠放下碗,“我只是在想菠菜什么时候发芽。“ “昨天不是发了吗?“ “我知道。我是说其他的。“ 小七“哦“了一声。 林眠端着碗去厨房。路过书房,门关着,但门缝透出光。他没睡。她没敲门。 下午,林眠在后院浇水。 阳光从遮阳棚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她蹲在地头,拿着喷壶慢慢移动。水雾落在土上,颜色从浅褐变深褐。 浇到地头靠墙那一片时,她手停了。 那株草不是菠菜。 她心脏猛地一跳,赶紧蹲下来凑近看。土面上有个小裂缝,裂缝里冒出一丁点绿色——不是野草那种灰绿,是嫩嫩的发黄的绿,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像两只小手撑在那里。 菠菜发芽了。 林眠盯着那点绿色,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说不清为什么想哭。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亲手种的东西活了。不是买来的盆栽,不是别人换好的土,是她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的种子,在第六天的下午,探出了头。 小七声音也低了:“……又一个。“ “嗯。“ “你哭了?“ “没有。“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水雾溅的。“ “喷壶在你膝盖上放着。“ 林眠没理它。她蹲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叶子软得发颤,她赶紧缩回手。 她站起来,想去找顾沉舟。走了两步又停下——她不知道他在哪。书房?卧室?出门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发芽“两个字,删了。又打“菠菜发芽了“,又删了。最后啥也没发,把手机揣兜里,端着喷壶回屋。 路过书房,门开着,人不在。 小七说:“他出去了,下午三点有个外勤。“ “哦。“ 傍晚,林眠又跑到后院看那片叶子。它长大了一点,两片子叶全展开了,像个小蝴蝶结。她蹲在那儿盯了快四十分钟。 小七说:“你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了。“ “是吗。“ “你是不是在等他回来?“ 林眠没吭声,站起来拍拍土,回屋了。 晚饭阿姨做的,她一个人吃得很快,吃完洗碗上楼。推开卧室门,她愣住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不是她那个,同款,深灰色磨砂,杯盖上温度计显示四十二度。旁边压着张卡片。 她走过去拿起来。上面写:“看到了。“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明天拍张照片给我。“ 林眠拿着卡片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打鼓。 小七说:“他回来过了?他看到了?“ 林眠没说话,拉开抽屉把卡片放进去,拿起新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它会装满四十二度的水。 晚上,林眠泡脚。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像一对双胞胎。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后院的土地模模糊糊,遮阳棚影子落在地头。她放大看,看不到那株小绿芽,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照片发给顾沉舟。 对面秒回。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书房的书桌,台灯亮着,键盘旁边放着那把园艺剪刀,刀刃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发芽。 林眠盯着那张照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七说:“他又写日记了?“ “不知道。“林眠吸了吸鼻子,“但他说他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保温杯旁边,擦干脚钻进被子。窗外月光很亮,落在那片土地上。她知道明天早上那片地上会有更多绿色探出头。 她也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在地头坐着。 她闭上眼。 还剩一百七十一天。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窗外的月光。那个数字还在,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地算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顾沉舟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回来?“ 语气不是期待,是沉重。 她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到顾沉舟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 林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个名字没说出口,但她知道是谁。 第八章 黄豆也发芽了 还剩一百七十天。 林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不耐烦的敲,是很有节奏的三下,不轻不重,像在弹钢琴。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二。比平时早。 “谁?“ 没人回答。又敲了三下。 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顾沉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你的。“他把杯子递过来,“四十二度。“ 林眠接过来,愣了一下。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不用试水温。“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青影比昨天浅了一些。 “你睡了?“ “睡了。三个小时。“ “……那也叫睡了?“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后院又发芽了。不止一个。“ 林眠抱着保温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七说:“他早上四点半就起来了,蹲在地头数发芽的菠菜,数了半小时。偏离度78%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在那蹲着,嘴里念念有词。我放大了摄像头,听到他在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然后又重头数了一遍。“ 林眠没说话。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换衣服下楼。 后院,晨雾还没散尽。 顾沉舟说得对,不止一个。昨天只有一个绿点,今天至少有十几个。稀稀拉拉地散在那片褐红色的土地上,像有人拿绿色的笔点了十几下。 林眠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数。十二个。有的子叶已经展开了,有的还顶着土壳,像戴了个小帽子。 她蹲在那,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小七说:“你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笑。“ “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老母亲看儿子考了第一名。“ “……闭嘴。“ 她站起来,发现顾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地头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把园艺剪刀,正在剪一根枯枝。他剪得很认真,一刀一刀的,枯枝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眠走过去。 “你今天不去公司?“ “下午去。“ “上午呢?“ “在家。“他顿了顿,“看地。“ 林眠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总裁,大好时光用来盯着菜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他说过,坐在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她没说出口,转身去拿喷壶。浇完水,她又蹲下来看了半天那些新冒出来的绿点。 顾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你说过菠菜发芽要七到十天。“他说。 “嗯。“ “今天是第七天。“ “嗯。“ 他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那剩下的那些,也会在这几天发出来?“ “理论上是的。“ “理论?“ “种地这种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有的种子就是不发芽。可能埋深了,可能被虫吃了,可能它就是不想发。“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那已经发出来的,能活吧?“ 林眠转头看他。他盯着那片绿点,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 “能活。“她说,“只要你好好浇水,别淹死,别旱死,别踩了。“ “我不会踩。“ “我知道。“ 两个人蹲在那儿,谁也不说话。晨雾散了,阳光照在菠菜叶子上,绿得发亮。 上午,林眠去看那碗黄豆。 白芽已经很长了,差不多有两厘米,细细的,蜷在豆子旁边,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白鹅。 “可以吃了。“她自言自语。 小七说:“吃?怎么吃?“ “发成豆芽,炒着吃。“ “你在这里还自己炒菜?“ “我可以跟阿姨借厨房。“ 她把碗端到厨房,阿姨正在择菜。林眠张了张嘴想说“阿姨我想用一下灶“,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站了几秒,阿姨抬头看到她,笑着说:“小林啊,要帮忙?“ 林眠摇摇头,把碗举了举。“我想炒个豆芽。“ “行,我给你腾个灶。“ 林眠点了个头,没说话。 顾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看了一眼那碗黄豆芽,又看了一眼林眠。 “你要做菜?“ “嗯。“ “做什么?“ “炒豆芽。“ “几点吃?“ “中午。“ 他“嗯“了一声,走了。 小七说:“他是不是想留下来吃?“ “不知道。“ “他中午本来有饭局。我偷听到他打电话,取消了。“ 林眠没接话,开始洗豆芽。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中午,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清炒豆芽,一盘番茄炒蛋。 顾沉舟坐在对面,先夹了一筷子豆芽,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林眠有点紧张。“好吃吗?“ “咸了。“ “……那你别吃了。“ “我没说不吃。“他又夹了一筷子。 林眠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像个小孩——他明明喜欢,但偏要说不好。 吃完饭,顾沉舟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还能做吗?“ “做什么?“ “豆芽。或者其他什么。“ 林眠想了想。“看情况。“ 他“嗯“了一声,走了。 下午,林眠在后院又种了一垄小白菜。 种子是之前跟菠菜一起买的,一直没种。她蹲在地头,用小铲子挖浅浅的沟,把种子撒进去,覆土,浇水。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多了。 顾沉舟没出来。但她知道他在书房。书房的窗户开着,她能闻到咖啡的味道。 小七说:“偏离度82%了。他今天没拍桌子。“ “谁天天拍桌子。“ “他之前天天拍。自从你来了,频率降了很多。“ 林眠没说话,继续种菜。 傍晚,她浇完水准备回屋,经过书房门口,门开着。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皱着。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看起来不像心情好的样子。 林眠想直接走过去,但他抬头了。 “进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走了进去。书房很大,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金融、经济、管理的书。她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感觉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怎么了?“她问。 顾沉舟把文件放下,揉了揉眉心。“没事。你种完了?“ “种完了。“ “种的什么?“ “小白菜。“ “多久能收?“ “二十多天。“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林眠站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闷,准备走。但她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手——他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的那种抖。 “顾沉舟。“她叫他。 他抬头,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藏不住的疲惫。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松开拳头,把手放桌下。“你去忙吧。“ 林眠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灯光打在他脸上,眼下青影又出来了,嘴唇有点干。 “你中午没睡?“ “没时间。“ “你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了。“ “嗯。“ 林眠想了想,转身出去了。她不是不管了,是去倒水。她端着两杯温水回来,一杯放在他桌上,一杯自己端着。 “喝点水。“她说。 顾沉舟看了那杯水一眼,没动。林眠没催他,自己靠在书柜上,慢慢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他把杯子放下了。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不抖了。 她没问。她知道有些事不能问,陪着就行。 林眠喝完了自己的水,把杯子叠在一起。“我出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听到他在身后说:“明天早上,我去浇水。“ “你每天都浇。“ “明天我去。“ 林眠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林眠泡脚。 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水温刚好。她把脚泡进去,靠着床头,闭着眼。 小七说:“他今天心情不好。“ “嗯。“ “可能是工作的事。被架空之后,很多事情不顺手。“ “嗯。“ “你刚才进书房,他手抖。“ “我看到了。“ “你倒杯水陪了一会儿他就不抖了?“ 林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是水。是有人在那。“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需要你?“ “不是需要。是……他在一个房间里,跟不在一个房间里,不一样。“ 小七又沉默了一会儿。“偏离度85%了。这个数字我已经不太在意了,反正你也回不去了。“ 林眠没解释。她把脚擦干,钻进被子。 窗台上,那碗黄豆芽已经被吃完了。她明天打算再泡一碗。还想种点什么?小葱?香菜?只要能活的东西,她都愿意种。 她闭上眼。 还剩一百六十九天。 那个数字还在,但她没有算,是它自己跳出来的。 快睡着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顾沉舟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回来?“ 语气不是期待,是沉重。 她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到顾沉舟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 林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个名字没说出口,但她知道是谁。 她没有翻来覆去。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她要再泡一碗黄豆。 第九章 白月光 还剩一百六十九天。 林眠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后院的鸟,是窗台上那碗黄豆芽旁边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隔着玻璃都能听到。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比平时晚。 顾沉舟没来敲门。 她坐起来,听了听。走廊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杯盖拧开的声音。她穿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后院地头空着。凳子在,喷壶在,保温杯不在。顾沉舟不在。 林眠愣了一瞬。小七说:“他今天没来浇水。“ “我知道。“ “昨晚那个电话之后,他好像没怎么睡。书房灯亮到三点多。“ 林眠没说话。她换了衣服下楼。厨房里阿姨在熬粥,看到她笑了笑:“今天起晚啦?“ “嗯。顾沉舟呢?“ “顾先生啊,一早就出门了。司机七点来接的,说今天有重要会议。“ 林眠端着粥碗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她喝了一口,白粥,没有姜,没有枸杞。她放下碗,盯着对面的空椅子看了几秒。 小七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他。“ 林眠没理它。她喝完粥,洗了碗,去后院。 地头那十二棵菠菜又长大了一点,叶子从嫩黄变成了浅绿,有两棵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像小扇子。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水珠在叶面上滚了一下,掉进土里。 她拿起喷壶,开始浇水。浇到那垄小白菜的时候,发现土面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是她的,比她的脚大。顾沉舟来过。他早上来过,浇了水,然后又走了?还是昨晚? 她蹲在那,盯着那几个脚印看了很久。 小七说:“偏离度87%了。“ “嗯。“ “你不问为什么又涨了?“ “不用问。因为我想他了。“ 小七噎了一下。“……你还挺诚实。“ 林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就想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上午,林眠去厨房泡黄豆。阿姨在切菜,案板上堆着一大把青菜。林眠把黄豆洗了洗,倒进大碗里,加水。 阿姨看了她一眼:“小林啊,你跟顾先生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个样子。“阿姨顿了顿,“他这个人,有什么事都不说。“ 林眠没接话。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看着黄豆沉在水底。 她想起昨晚那个电话。“她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了。“他没说那个名字,但她知道是谁。 白月光。林婉柔。 林眠靠在厨房台面上,盯着窗外的后院。菠菜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小白菜的土垄笔直,遮阳棚的阴影落在地头那把凳子上。一切都是她来了之后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但她知道,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被收走。 小七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合约还有多少天。“ “一百六十八天。你刚才算过了。“ “嗯。“ “你以前数着日子想走,现在呢?“ 林眠没回答。她从厨房出来,上楼,打开手机,翻到租房软件。她看了看之前收藏的那几个小公寓,有一个还没租出去,租金比之前涨了两百块。她把页面关掉,又打开。来来回回了三次。 小七说:“你想租?“ “不知道。“ “你犹豫了。“ “嗯。“ 林眠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深灰色的,嵌着暗纹,跟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但她已经不是第一天那个林眠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留不下的。合约到期,你就得走。他是顾沉舟,你是替身。替身的结局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另一个声音说:但他写了“发芽“。他半夜翻地。他送保温杯。他说“我需要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林眠在院子里给菠菜松土。她用一把小铲子,轻轻地把每棵菠菜周围的土松一松,动作很慢,很小心。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松完最后一棵,站起来,发现顾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白色的,没有logo。他站在那,没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青影比早上深了很多。 林眠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 “回来了?“她说。 “嗯。“ “会开完了?“ “嗯。“ 沉默。他把袋子递过来。林眠接过,打开。里面是一袋种子,包装上写着“香菜“。旁边还压着一张卡片:“你说过想种香菜。“ 林眠拿着那张卡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 “你开了一天会,“她说,“还有空买种子?“ 顾沉舟没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看了一眼后院那片菠菜。“长了不少。“ “嗯。你早上浇过水了?“ “浇了。“ “几点?“ “五点。“ 林眠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眼下青影很明显,嘴唇有点干。她想说“你昨晚没睡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进去吧,外面热。“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林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不是“你“,不是“林小姐“,是林眠。 她愣了一下。“……嗯?“ “合约的事。“他顿了顿,“你不用急着做决定。“ 然后他走了。林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袋香菜种子。小七说:“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是不是应该问清楚?“ 林眠低头看着那袋种子。香菜,发芽快,十多天就能收。他买了香菜种子。在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的时候,他已经买了下一茬的种子。 她蹲下来,把那袋种子放在凳子上,拿起铲子,开始翻土。 小七说:“你现在就要种?“ “嗯。“ “不等明天?“ “不等。“ 她把土翻了又翻,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捡出碎石和杂草根。阳光晒在后脖颈上,汗从额头上滑下来。她没停。 小七说:“你是不是在拿翻地当出气?“ “不是出气。“林眠把铲子插进土里,“是想事情。“ “想出来了吗?“ “没有。但地翻好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汗,把香菜种子拆开,撒进沟里,覆土,浇水。动作一气呵成,比种菠菜的时候熟练多了。 浇完水,她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土。 “小七。“ “嗯?“ “偏离度多少了?“ “89%。“ “能到100%吗?“ “能。你继续这样下去,早晚的事。“ 林眠点了点头。“到100%会怎样?“ “人格被覆盖,彻底变成林婉柔。“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问过很多遍了。“ “我再问一遍,怕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但你好像不怕了。“ 林眠站起来,拿起喷壶和铲子,往回走。“怕。但怕也没用。“ 她经过书房门口,门关着。她没敲。回到卧室,她把那袋香菜种子的空袋子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两张卡片了,一张是“泡脚的时候不用老用手试水温“,一张是“明天拍张照片给我“。现在多了第三张:“你说过想种香菜。“ 她关上抽屉,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不是顾沉舟,是租房软件推送:您收藏的房源已被预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胸口。 晚上,林眠泡脚。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水温刚好。她把脚泡进去,靠着床头,闭着眼。 小七说:“房子被别人租了。“ “嗯。“ “你不着急?“ “急也没用。再找呗。“ “你还想走?“ 林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深灰色的,嵌着暗纹。她看了八天了,第一次觉得这个颜色没那么压抑。 “不知道。“她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林眠盯着门缝下面的光,看到一双皮鞋的影子在门口停留了三秒,然后离开。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声。 她拿起手机,打开顾沉舟的对话框。上面还是昨天那张照片——他的书桌,剪刀,纸上写着“发芽“。她打了几个字:“你吃晚饭了吗?“ 想了想,又删了。 她又打:“香菜种下去了。“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去,擦干脚,钻进被子。 还剩一百六十八天。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数字。不是她算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 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来电,不是消息。屏幕上的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属地显示海外。 林眠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请问是林眠林小姐吗?“ 林眠坐起来。“我是。你是?“ “我叫林婉柔。“对方顿了顿,“不知道顾沉舟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林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说“顾沉舟“,不是“顾先生“。这个名字在小说里出现过无数次,但当它真真切切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让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提过。“林眠说,“你是他的白月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笑。“白月光?那是别人叫的。我只是……一个先认识他的人。“ 林眠没接话。 林婉柔又说:“我回来了,刚落地。想约你见一面,可以吗?“ “见我?“ “对。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林眠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菠菜地上,绿油油的。明天早上,顾沉舟还会来浇水吗?他知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下午三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林眠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小七的声音响起:“林婉柔?她怎么知道你的号码?“ “顾沉舟给的?周助理给的?不知道。“ “你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 “你不怕?“ “怕什么?她又不会吃人。“林眠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菠菜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香菜刚种下去,还没发芽。豌豆还没种。“而且,“她说,“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钻进被子。 还剩一百六十八天。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顾沉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已拨电话的记录——林婉柔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录删了。他打开文档,写:“第九天。菠菜长了十二棵。香菜已播。她什么都没说。“ 光标闪烁。他又加了一行:“她今晚没有发照片。“ 他盯着这行字,然后把它删了。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院子里,她蹲在地头松土,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抬起头,脸上有汗,鼻尖红红的,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对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怯懦的笑。是真的看到他回来了,觉得高兴的笑。 但她不知道,林婉柔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菠菜地上,绿油油的,在夜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他也知道,她在。 还剩一百六十八天。 他不急。但他开始怕了。怕她听到那个名字之后,会走。 他知道,她今晚没有发照片。他也没发。两个人都握着手机,等着对方先说点什么。但最后谁也没说。 第十章 香菜种子第一天 还剩一百六十四天。 林眠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不是顾沉舟。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比平时晚了很多。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就下楼了。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藕粉色针织开衫。她看到林眠开门,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你是林小姐吧?我是隔壁的,姓王。周助理让我来找你的。” 林眠愣了一下。“……周助理?” “对,就是顾总那个助理。他说你会插花,手艺特别好。”王姐举了举手里的纸袋,“我老公过生日,我想包束花送他。本来想去花店买的,但周助理说你的花比花店的好看。他还说你刚来这边,可能需要点零花钱——这他倒是没说,是我猜的。” 林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支白百合,几枝尤加利叶,一小把白色小雏菊,花头新鲜,叶子干净,看得出是刚从市场拿回来的好花。 “材料我都备好了,你帮我扎一下就行。”王姐说,“五百块,行吗?” 林眠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在转——“周助理说你会插花”“周助理说你手艺好”“周助理说你刚来需要零花钱”——那个人连这种事都替她安排好了,却不自己出面,让一个隔壁邻居来敲门。 她接过纸袋。“你等一下。” 她站在厨房台面前,把花材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处理。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百合上,花瓣泛着柔软的光。她把尤加利叶的底部斜切了一下,去掉多余的叶片,又把小雏菊一枝一枝分开。阿姨坐在旁边择菜,时不时看过来一眼,看到林眠用手指丈量花茎长度、把百合和尤加利错落搭在一起的时候,阿姨忍不住说了一句:“小林啊,你这手可真巧。”林眠没说话,拿丝带绑了一个蝴蝶结,最后把花束举起来看了看——白百合在中间,三支错落有致,尤加利叶的灰绿色衬在底下,小雏菊点缀在周围,素净又高级。王姐接过来看了半天,嘴角弯起来,拿手机拍了张照。“这也太好看了。”她扫码付了五百块,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下回还找你。” 林眠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显示五百块钱到账。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小七说:“你赚了第一笔钱。”“嗯。”“你不告诉顾沉舟?”“告诉他干嘛?”“不知道。但你在笑。”“我在笑吗?”“嗯。嘴角翘得老高。”林眠没理它,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的时候,看到顾沉舟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然后转身进去了。但林眠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 她没追过去问,也没说谢谢。她只是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今天开始,值五百块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后院浇水。晨雾还没散,露水挂在菠菜叶子上,亮晶晶的。她走到地头,看到凳子旁边多了一个木箱子。棕色的、原木色的、没有油漆的崭新木箱,大小跟一个鞋盒差不多,上面没有标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字迹。她蹲下来打开箱盖,愣住了。里面是一套花艺工具——一把藤编手柄的花剪,两卷不同颜色的丝带,一包干花泥,几卷牛皮纸包装纸,还有一卷麻绳。整整齐齐码了四五层,每一层都垫了软布。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个小标签,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只有一行字,手写:“跟陈叔说,加一套好点的剪子。”林眠认出了那个字迹。跟卡片上的字迹一样,端端正正,笔画有力,像写合同条款那样认真。 她抱着那个木箱子蹲在地头,笑了。小七说:“他又给你买了个箱子。”“嗯。”“这套东西不便宜。那把剪子我查了一下,三百多。”“……你怎么又查人家价格?”“我只是顺便。”林眠没理它。她把箱子合上,抱起来,准备放回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把箱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打开,拿出那把剪刀,拆开包装,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刚好,刀刃锋利。她剪了一枝香菜旁边的杂草,咔一声,干净利落。 她回头的时候,看到顾沉舟站在客厅通往走廊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没说话。林眠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谁都没开口。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也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转身了,不一定看得到。 她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箱子和那把新剪刀上。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把剪刀,然后把它放回箱子里,转身去了后院,继续给菠菜松土。她蹲在那棵系红绳的菠菜前面,用手指量了量叶子的长度——比昨天又长了大概一毫米。她嘴角自己弯了上去,又把旁边的一棵香菜也量了量,好像这样,就真的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 还剩一百六十三天。 第十一章 香菜种子第二天 还剩一百六十七天。 林眠是被自己的梦笑醒的。梦里顾沉舟蹲在地头,手里捧着那袋香菜种子,认认真真地一颗一颗往土里按,按完还用手指头戳了戳,像小孩子种豆子。她站在旁边说“行距不用这么精确“,他抬头看她,脸上沾了泥,说“你说过要好好种“。 她睁开眼,嘴角还翘着。 小七说:“你做梦了。心率偏快,但不像噩梦。“ “嗯。好梦。“ “梦到什么了?“ “不告诉你。“ 林眠笑着坐起来,拉开窗帘。后院地头,顾沉舟又坐在凳子上。今天没拿喷壶,手里端着她的保温杯,面朝菠菜地,一动不动。晨雾很浓,他的背影有点模糊,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换了衣服下楼,倒了两杯温水,推开铁门。雾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混着菠菜叶子的清香。她走过去,把一杯水放他脚边,蹲下来。 “几点来的?“ “四点四十。“ “又早了。“ “醒了就起来了。“ 林眠喝了口水,看着面前那片香菜地。土面还是平的,没有动静。她知道种子在下面,吸水、膨胀、等着破壳。 “香菜发芽比菠菜快。“她说,“大概七八天。“ “嗯。“ “到时候你来看。“ “我每天都来。“ 林眠转头看他。晨雾里他的侧脸有点模糊,但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又出现了。她没忍住,自己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那,谁也不说话。雾慢慢散开,阳光从东边的围墙顶上漫过来,落在菠菜叶子上,亮晶晶的。 上午,林眠在厨房泡黄豆。 阿姨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切得又细又匀。林眠把黄豆洗了洗,倒进大碗里,加水。阿姨看了她一眼:“小林啊,你跟顾先生是不是和好了?“ 林眠愣了一下。“没吵架,怎么叫和好?“ “我看他今天早上脸色好多了。“阿姨顿了顿,“你们这些小年轻,有事不说,我看着都急。“ 林眠笑了一下,没解释。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看着黄豆沉在水底。阳光照在碗里,水面泛着光,豆子一颗一颗的,圆圆的。 她想起顾沉舟说“她不急“。她说不急,是真的不急。合约还有一百六十七天,香菜还没发芽,菠菜还没长大,黄豆还能再泡好几轮。她有的是时间。 小七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能吃到自己种的香菜。“ “你就这点出息。“ “嗯。“林眠笑了一下,“就这点。“ 下午,林眠在后院给菠菜施肥。 她用的是自己沤的肥——咖啡渣、蛋壳、烂菜叶,在厨房角落里放了几天,兑水稀释了,浇在土里。味道不太好闻,但比化肥强。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小姐,我是周助理。顾总今天胃不舒服,但他不让说。您要是方便的话……就当我没说。“ 林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小七说:“周助理说话怎么这么小心?“ “他怕顾沉舟知道。“ 林眠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施肥。 顾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院门口。他皱着眉闻了闻:“什么味道?“ “肥。“ “……你做的?“ “嗯。咖啡渣加蛋壳,还有烂菜叶。“林眠抬头看他,“你要不要试试?“ 他沉默了两秒。“怎么试?“ “你过来闻闻。“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弯腰闻了闻那桶发酵液。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退开。“……能有用?“ “有用。我妈以前种花就用这个。“林眠说完,顿了一下。她穿书前的事,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来。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没问“你妈“,只是“嗯“了一声,站到旁边,看她浇肥。 林眠浇完菠菜,又浇了香菜和小白菜。动作很慢,一桶一桶的,弯腰、倒水、站起来,重复了很多遍。他就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浇完最后一桶,她擦了擦汗,发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检查物品的眼神,是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林眠心跳漏了一拍。“看什么?“ “看你种菜。“他说。 “种菜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眠低下头,假装去收桶,耳朵尖红了。 傍晚,林眠在厨房帮阿姨择菜。阿姨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让她帮忙看着锅。林眠点了点头,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是排骨汤,炖了一个下午,香味扑鼻。 顾沉舟走进厨房,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他看到她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 “阿姨呢?“ “回家了。让我看着锅。“ 他“嗯“了一声,接了水,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林眠有点不自在。灶台上的蒸汽往脸上扑,她想把锅盖掀开,手刚碰到把手——锅盖一斜,一股热浪猛地冲上来。她本能往后躲,后腰撞上了灶台边沿,疼得她“嘶“了一声。 顾沉舟两步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腰。“撞哪了?“ “没事。“ 他没信,伸手把锅盖放好,把火调小,然后低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 “疼吗?“他问。 “不疼。“ 他看了她几秒,退开。端着水杯走了。 林眠站在灶台前,心跳快得像打鼓。小七说:“他刚才离你很近。“ “我知道。“ “你耳朵红了。“ “闭嘴。“ 晚上,林眠泡脚。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水温刚好。她把脚泡进去,靠着床头,闭着眼。 小七说:“偏离度93%了。“ “嗯。“ “你真的不怕?“ “怕。“林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留下来。不是替身,是林眠。“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得做好准备。林婉柔要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说过,合约的事不用急着做决定。“林眠把脚往水里沉了沉,“他在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干嘛?“ “想清楚。也给他自己想清楚。“ 小七没再问了。 窗台上,泡黄豆的碗里,白芽又长了一点,差不多有一厘米了。细细的,嫩嫩的,蜷在豆子旁边。 林眠看了一会儿,擦干脚,钻进被子。 还剩一百六十六天。 她闭上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极轻的“咔“——像是杯子放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睁开眼,盯着门缝。门外有一道暗影,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她没动。等了大概半分钟,才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她那两个,是一个新的,深灰色磨砂,跟她的一模一样。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明天早上不用自己倒水。睡醒就有了。“ 林眠蹲下来,拿起保温杯。杯身还是温的,四十二度。她拧开盖子闻了闻——不是白开水,有淡淡的姜味。 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蹲在门口,笑了。 小七说:“他在你门口站了多久?“ “不知道。“ “你哭了?“ “没有。“林眠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是水蒸气。“ “保温杯有盖子。“ 林眠没理它。她把保温杯拿进屋,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保温杯变成三个了。她钻进被子,把那个有姜味的抱在怀里,闭上眼。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 顾沉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文档,写:“第十一天。菠菜已施肥。香菜无变化。她今天说漏了一句话——我妈以前种花。“ 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又加了一行:“她妈以前种花。她不是林婉柔。“ 他盯着这两行字,没有删。然后又加了一行:“我今晚在她门口放了一杯姜水。四十二度。“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她站在灶台前,被蒸汽扑了一脸,后腰撞上灶台,疼得龇牙,说“不疼“。想起她蹲在地头,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理。想起她说“我妈“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说错了话。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菠菜地上,绿油油的。 还剩一百六十六天。 他不急。但他开始想——合约到期那天,他到底想让她走,还是想让她留。 第十二章 香菜种子第三天 还剩一百六十六天。 林眠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杯。杯身已经凉了,但盖子上的便利贴还在——“明天早上不用自己倒水。睡醒就有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三个保温杯并排,像三个士兵。她笑了一下,起床。 拉开窗帘,后院地头,顾沉舟不在。凳子空着,喷壶挂在遮阳棚柱子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地头放着一个保温杯——她的那个。她下楼,推开铁门,拿起杯子。杯身温热,四十二度。盖子上贴着一张新便利贴:“今天早会。水给你放这了。“ 林眠蹲在凳子上,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有姜味。她喝完,把杯子盖好,放回原处。她没拿回屋,就放在那,等他明天来的时候看到。 小七说:“你现在是在给他留记号?“ “不是。“ “那你放那干嘛?“ “让他知道我喝过了。“ “……那不还是记号。“ 林眠没理它。她拿起喷壶,开始浇水。菠菜十二棵,长得很好,最大的那棵已经有四片真叶了。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毛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捡的,大概是阿姨缝东西剩下的。她把毛线系在最大的那棵菠菜茎上,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小七说:“你在干嘛?“ “系个记号。“ “为什么?“ “看看它明天能长多高。“ 小七沉默了两秒。“……你越来越像种地的了。“ 林眠笑了一下,没反驳。香菜地还是平的,但她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动。小白菜的苗也冒出来了,细细的,一排排的,像绿色的虚线。 上午,林眠在厨房泡黄豆。阿姨在做包子,案板上摆着一排擀好的面皮。林眠把黄豆洗了洗,倒进碗里,加水。 阿姨瞥了她一眼:“今天顾先生走得早。“ “嗯,说有早会。“ “他以前从来不开早会。都是九点以后才出门。今天六点半就走了。“阿姨把馅料舀到面皮上,一边包一边说,“以前这房子没人气。他回来就进书房,不出来。现在倒好,一天往后院跑八趟,鞋底全是泥,我擦地都擦不过来。“ 林眠笑了一下。“那是因为种了菜。“ “种菜也是因为你。“阿姨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上次周助理来,还跟我说,顾总开会的时候居然看手机了。跟了他十年,头一回。“ 林眠没接话。她把碗放到窗台上,看着黄豆沉在水底。阳光照在碗里,水面泛着光,豆子圆滚滚的。 阿姨又说:“你们俩啊,急死我了。“ 林眠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没什么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没解释。 下午,林眠在后院松土。她用一把小铲子,一棵一棵地松,动作很轻。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松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助理发来的短信:“顾总今天胃不舒服,但他不让说。您要是方便的话……就当我没说。“ 林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松土。 傍晚,林眠从厨房借了一块姜。她洗干净,切成薄片,放到锅里,加了两碗水,开小火慢慢熬。厨房里飘着姜的辛辣味,混着阿姨炖的排骨汤,闻着挺暖的。 水开了,她把姜片捞出来,把姜水倒进保温杯——那个新的、他昨晚放在她门口的。 她端着保温杯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但门缝透出光。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眉头皱得很紧。他看到她手里的保温杯,愣了一下。 “周助理又找你了?“他问。 “没有。我自己想煮的。“林眠把杯子放在桌上,“姜水。“ 顾沉舟看了那杯水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林眠注意到他的手不抖了,但眼下青影比昨天深。 “你中午没睡?“ “没时间。“ “你早上四点就起来了。“ “嗯。“ 林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深,嘴唇有点干。 “公司的事,还顺吗?“她问。 “还行。“ “你上次说被架空了。“ 顾沉舟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疲惫,是意外——她记得他说过的话。 “还在处理。“他说。 “难吗?“ 他沉默了几秒。“难。“ 林眠点了点头。她没再问,转身出去了。过了一分钟,她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阿姨炖的,她盛了一碗,放了把勺子。 “喝点汤。“她把碗放在桌上,“姜水管胃,不管饱。“ 顾沉舟看着那碗汤,又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眠没走。她靠在书柜上,等他喝汤。书房很大,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金融、经济、管理的书,但此刻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碗排骨汤,那些冷冰冰的书脊突然没那么冷了。 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不像他平时吃东西的速度。林眠没催他,就靠在书柜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姜水也喝了大半。 “晚上还工作吗?“她问。 “再处理两封邮件。“ “处理完呢?“ “睡觉。“ “你每次都这么说。“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是真的。“ 林眠点了点头,走过去把碗和保温杯叠在一起。“杯子我拿走了。明天早上给你装新的。“ 她走到门口,听到他在身后说:“林眠。“ 她停下来。 “谢谢。“ 她没回头。“嗯。“ 晚上,林眠泡脚。三个保温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水温刚好。她把脚泡进去,靠着床头,闭着眼。 小七说:“偏离度95%了。“ “嗯。“ “你真的不怕?“ “怕。“林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但今天他说谢谢。不是嗯,不是点头,是谢谢。“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他也在努力。“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林眠笑了一下,没反驳。 窗台上,泡黄豆的碗里,白芽又长了一点。她明天可以吃豆芽了。香菜还没动静,但她不急。 她擦干脚,钻进被子。 还剩一百六十五天。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她知道他在书房,那两封邮件可能还没处理完,但她没有去看。 她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沉舟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书房的书桌,台灯亮着,键盘旁边放着那把园艺剪刀,剪刀旁边是一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排骨汤的油花。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明天还能喝吗?“ 林眠盯着那行字,笑了。她打字:“看情况。“ 对面秒回:“那我争取早点开完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菠菜地上,绿油油的。香菜还没发芽,但她知道,它快了。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顾沉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打开文档,写:“第十二天。菠菜十二棵,最大的那棵系了红绳。小白菜出苗。香菜无变化。“ 光标闪烁。他又加了一行:“她今天煮了姜水,还有排骨汤。她说明天给你装新的。“他想了想,又写:“她说看情况。但我知道她会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她靠在书柜上等他喝汤的样子。她没催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像一株不用浇水的植物,自己待着就很安心。 他想起她说“我妈以前种花“。想起她蹲在地头,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不是林婉柔。从来没有是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下不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菠菜地上,绿油油的。 还剩一百六十五天。 他不想让她走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但此刻它在土里,吸水,膨胀,准备破壳。 第十三章 香菜发芽了 还剩一百六十天。 林眠是被小七的尖叫吵醒的。 “香菜!香菜发芽了!” 林眠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晨雾还没散,后院灰蒙蒙的,但地头那片香菜地里,顾沉舟蹲在那里,穿着昨天那件黑色薄毛衣,手里没有拿喷壶,没有拿铲子,就那么蹲着,面朝土面,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林眠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蹲了快一个小时了。” 林眠套上外套,踩着拖鞋跑下楼,推开铁门。清晨的冷风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她走到顾沉舟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土面上,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绿点。比菠菜发芽的时候还要小,嫩得发黄,两片子叶刚刚撑开土壳,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香菜发芽了。 林眠盯着那点绿色,嘴角自己弯了上去。她转头看顾沉舟的侧脸。晨光里,他的表情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不是那种看文件的认真,也不是那种控制情绪的认真,是一个人在看一样他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的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那种认真。 “几点发现的?”她轻声问。 “五点十分。”他的声音有点哑,“浇到这一垄的时候,看到的。” “然后呢?” “然后蹲到现在。” 林眠看了看他的膝盖——裤子的膝盖位置被露水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变成了深灰色。他蹲了快两个小时,膝盖早就湿透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冰凉的。“你不冷吗?” “没注意。”他说。 林眠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塞到他膝盖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明显——不是“不是笑的弧度”,是真的在笑。很浅,收都收不住。她没忍住,自己也笑出了声。 “香菜发芽比菠菜快。”她说。 “你说过,七八天。今天是第四天。” “你还数着?” “嗯。”他顿了顿,“每天都在数。” 两个人蹲在那,对着一个比芝麻大一点的绿点,谁也不说话。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围墙顶上漫过来,落在香菜叶子上,绿得发亮。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回去穿件衣服。你把外套还我。”“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别蹲了,膝盖会废。”“嗯。”但她知道他不会起来。他没有蹲够。 上午,林眠去厨房泡豆芽。她把黄豆捞出来沥水,放在碗里,盖上湿布。阿姨在旁边切菜,看了她一眼:“大早上蹲后院蹲了一个多小时,腿不麻吗?”林眠笑了笑,“还好。地上有垫的东西。”“顾先生膝盖不好,你不知道吗?”“……什么?”“他以前跑步跑伤了,膝盖有旧伤。”阿姨低着头切菜,声音很淡,“蹲久了会疼,但他从来不说不蹲。” 林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碗放好,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客厅,翻出药箱里的一盒膏药,看了看说明书,揣进口袋。 中午,她端着餐盘去后院。顾沉舟果然还蹲在地头,但姿势比早上稍微歪了一点,大概是膝盖撑不住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把餐盘放在地上。“吃饭。”“不饿。”“吃。”他把目光从香菜地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她一眼,接了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她蹲在旁边,看他吃完,然后把碗收走。“起来走走,膝盖麻了。” 他扶着地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咔”,眉头皱了一下。她把膏药递给他。“贴这个。”他接过来,看了看,没有贴,揣进口袋了。“回头贴。”但她知道他不会贴。她看着他的膝盖,那件叠好的外套还放在地头,她没有收走。 下午,林眠在后院给菠菜松土,手机响了一声——短信。她掏出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她打开来,是周助理发来的:“林小姐,顾总今天没吃午饭。他胃不舒服,但他不让说。您要是方便的话……算了,我多嘴了。” 林眠盯着“算了,我多嘴了”六个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松土。松完最后一棵菠菜,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了屋。她没有煮姜水——他熬了。她洗了几颗红枣,切了几片黄芪,又加了几颗枸杞,放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煮。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甜味,混着窗口透进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端着那杯红枣水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她敲了敲门。“进来。”她推开门。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合同,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一片菜地里,侧脸对着镜头,正在给一株植物搭架子。她的轮廓很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非常温柔。他没有在看文件,他在看照片。 林眠站在门口,端着那杯红枣水,没有走过去。“那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妈。” “她以前也种菜?” “嗯。后院那片地,以前是她种的。”他的手指轻轻摸过照片的表面,“菠菜、香菜、豌豆、小葱……什么都有。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她就蹲在地头,跟我说今天哪棵发芽了,哪棵又长高了。后来她走了,我就让人把后院铲平了。” 林眠走过去,把红枣水放在桌上,站在桌边。“那你为什么又挖开了?” “因为你。”他说,“你把土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以前蹲过的地方。” 林眠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地捏了一下。 她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林婉柔。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林眠,没有接。铃声停了,屏幕暗下去。他伸手把照片收进抽屉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林眠问。 “昨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见面。” “你去了吗?” “没有。”他看着她,“我说我有别人了。” 林眠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眼下青影很深,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要放下某个背了很久的东西,但放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她说什么?”她问。 “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你还去看她的电话吗?” “不看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看你的。” 林眠低下头,盯着桌面。桌上那杯红枣水还冒着热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煮了红枣水,没有姜。”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换了配方,知道你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在对我。”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手没有收回去,指尖停在杯沿上。“林眠。”他叫她名字。 “嗯。” “你刚才没有躲。” “我为什么要躲?” 他看着她。“我可能还会失控。可能会有很多次。我可能在努力变好——但我不一定能做到。” 林眠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们就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要是砸桌子,我就把文件捡起来。你要是砸杯子,我就买新的。你要是蹲在地头不肯起来,我就给你送外套。”她说完,停了一下,“但你要是再说‘你刚才没有躲’,我就把你这杯红枣水倒了。”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很浅,但他没有收回去。他喝完了那杯水。 晚上,林眠泡脚的时候,小七问:“他发疯的时候你真的不怕?” 林眠闭着眼。“怕。但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他宁可砸桌子也不砸墙——他知道那面墙后面住着我。” 她擦干脚,钻进被子。 还剩一百五十九天。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顾沉舟坐在桌前,打开文档,写:“第十三天。香菜发芽了。菠菜长势良好。她今天看到我妈的照片了。她没有问太多。她给我煮了红枣水——没有姜。” 光标闪烁。他又加了一行:“她说‘那我们就试’。”他想了想,又写:“我把林婉柔的电话删了。”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香菜地上。那颗刚发芽的种子在土里,明天会再长高一点。他不急。但他想好了。 第十四章白月光回来了 还剩一百六十四天。 林眠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海外。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请问是林眠林小姐吗?“ 林眠坐起来。“我是。你是?“ “我叫林婉柔。“对方顿了顿,“不知道顾沉舟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林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说“顾沉舟“,不是“顾先生“,不是“顾总“。这个名字在小说里出现过无数次,但当它真真切切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让林眠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提过。“林眠说,“你是他的白月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笑。“白月光?那是别人叫的。我只是……一个先认识他的人。“ 林眠没接话。 林婉柔又说:“我回来了,刚落地。想约你见一面,可以吗?“ “见我?“ “对。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林眠看着窗外。后院地头,顾沉舟不在。凳子空着,保温杯不在。她忽然想到——他今天没来浇水。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下午三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林眠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小七的声音响起:“林婉柔?她怎么知道你的号码?“ “顾沉舟给的?周助理给的?不知道。“ “你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 “你不怕?“ “怕什么?她又不会吃人。“林眠掀开被子下床,“而且,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上午,林眠在后院浇水。菠菜十二棵,那棵系红绳的长得最好,叶子已经有她手掌大了。香菜又冒出两个绿点,小白菜也密了,一垄一垄的,绿油油的。 她浇完水,蹲在香菜地前面,看着那几棵刚冒头的嫩芽。 “今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她自言自语。 小七说:“你不打算告诉顾沉舟?“ “告诉他什么?你前女友约我喝茶?“ “那万一……“ “没有万一。“林眠站起来,拍了拍土,“我就是去看看。“ 下午两点半,林眠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乱,随手扎了个低马尾。 小七说:“你打扮了。“ “没有。换了身干净的。“ “你平时不穿白衬衫。“ “这件买了没穿过。“ “那就是打扮了。“ 林眠没理它。她拿着手机,出了门。 约定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间茶室,很安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林眠推门进去,服务员带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林婉柔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容很淡。她的脸跟林眠有几分相似——眉眼、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但林眠比她矮一点,脸更圆一点,气质更……钝。不像她,精致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林婉柔站起来,朝她笑了笑。“林小姐?请坐。“ 林眠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两杯茶,普洱,颜色很深。 “谢谢你来见我。“林婉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未婚妻。未婚妻来见前女友,听起来像是来宣战或者来示威。“她顿了顿,“你不是来宣战的吧?“ 林眠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坦荡,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自己。 “不是。“林眠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林婉柔笑了一下。“看完了。怎么样?“ “很像。“林眠说,“我像你。“ 林婉柔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不像我。你只是长得像我。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林眠没说话。 “我听说你会种菜。“林婉柔说,“他在后院种了菠菜?还有香菜?“ “你知道?“ “周助理告诉我的。“林婉柔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从没见过他种菜。他以前连花都不碰。“ 林眠握着茶杯,手心有点出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柔抬起头。“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跟你抢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母亲——顾阿姨,下周回国内。她让我先回来,打点一下。“林婉柔看着林眠的眼睛,“她想见你。“ 林眠的手指顿了一下。“见我?“ “对。她想看看,能让顾沉舟放弃继承权的人,长什么样。“ 林眠心里一沉。她想起顾沉舟在家族会议上说的那句“公司我不要了“。那个代价,不是说说而已。 “她不喜欢我。“林眠说。 “她不喜欢任何人。“林婉柔笑了一下,“包括我。当年我走,一半是因为家里逼的,一半是因为她。“ 林眠看着窗外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留下来陪他了。“林婉柔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茶凉了,服务员过来换了一壶热的。 林婉柔站起来。“我该走了。你……好好照顾他。“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欠他的。你帮我还了吧。“ 林眠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颗种子,豌豆大小,深褐色的,壳很硬。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豌豆。“ 林眠把信封收好,站起来。“我会给他的。“ 林婉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林小姐。“ “嗯?“ “他不喜欢吃姜。“ 林眠愣了一下。“什么?“ “他胃不好,但不爱吃姜。你给他煮姜水,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为他好。“林婉柔顿了顿,“但他真的不喜欢。“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林眠坐在茶室里,盯着那杯凉透了的普洱茶。 小七说:“她好像……不是坏人。“ “嗯。“ “她说顾沉舟不喜欢吃姜。“ “我听到了。“ “那你以后还煮吗?“ 林眠把信封揣进口袋,站起来。“煮。但不放姜了。“ 傍晚,林眠回到豪宅。 她推开铁门,后院没人。她把信封放在书房的桌上,压在那把剪刀下面。然后她去厨房——不是煮姜水,是洗了几颗红枣,几片黄芪,放进锅里。 小七说:“你不放姜了?“ “他不喜欢。“ “你不问他?“ “不用。他忍着不说,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水开了,红枣和黄芪的香味弥漫开来。林眠把水倒进保温杯,端到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眉头皱着。他看到她手里的保温杯,愣了一下。 “姜水?“他问。 “不是。“林眠把杯子放在桌上,“红枣黄芪水。“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下午出去了?“他问。 “嗯。“ “去哪了?“ 林眠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试探,是担心。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见了个人。“她说。 “谁?“ “林婉柔。“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爱吃姜。“林眠靠在书柜上,“还给了我一袋豌豆种子。“ 顾沉舟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林眠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 “她走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说她会回来。我等了三年。后来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等的不是她了。“他看着林眠,“是等的习惯。“ 林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跟她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顾沉舟说,“只是错过了。“ “那你恨她吗?“ “不恨。也不爱了。“ 林眠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把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水凉了。喝吧。“ 他拿起来,喝完。林眠收走杯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种豌豆。“ “我跟你一起。“他说。 “你不是要开会吗?“ “不开了。“ 林眠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林眠泡脚。三个保温杯并排,她把脚泡进去,闭着眼。 小七说:“偏离度98%。你真的不怕?“ “怕。“林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但今天他说不爱了。不是对我说的,但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窗外月光落在后院那片菠菜地上。明天,那片地上会多一垄豌豆。 她擦干脚,钻进被子。 还剩一百六十三天。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顾沉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颗豌豆种子。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种豌豆的样子,想起豆蔓爬满架子,开白色的小花。母亲走后,那片地就荒了。 他打开文档,写:“第十四天。她见了林婉柔。她没有瞒我。她给我煮了红枣水——没有姜。她知道我不爱吃姜了。不,她一直知道,只是以前没说。“ 光标闪烁。他又加了一行:“豌豆种子,明天种。和她一起。“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那颗种子在手心里,温热的。他不想让她走。这个念头已经不需要再写在文档里了——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它。 还剩一百六十三天。 他不急。但他想好了。合约到期那天,他不会让她走。 第十五章 豌豆 还剩一百六十三天。 林眠是被顾沉舟叫醒的。 不是敲门声,是消息提示音。她摸过手机一看,凌晨五点零三分,顾沉舟发来一张照片——后院地头,晨雾还没散,他蹲在昨天她准备种豌豆的那块地前面,手里捏着那袋豌豆种子,表情认真得像在拆炸弹。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起床。种豌豆。“ 林眠盯着那行字笑了。小七迷迷糊糊地嘟囔:“才几点……“林眠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换上衣服下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晨雾扑了一脸。顾沉舟还蹲在那,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种子袋举了举。 “你来。“他说。 林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地上已经挖好了一排小坑,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一看就是他拿尺子量过的。 “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四十。“ “又早了。“ “睡不着。“他顿了顿,“想种豌豆。“ 林眠接过种子袋,拆开封口,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豌豆种子躺在手心里,圆圆的,硬硬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她捻起一粒,放进第一个小坑里,覆上土。 顾沉舟学着她的动作,捻起一粒,放进第二个小坑里,仔细地覆土。他的动作很认真,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一粒都放得很稳。 两个人蹲在地头,一人一垄,一粒一粒地种。谁也不说话,只有手指拨动泥土的声音,和偶尔风吹过歪脖子树的沙沙声。 种完最后一粒,林眠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等发芽。“ “多久?“ “七天到十天。“ “跟菠菜一样。“ “豌豆比菠菜快一点。“林眠站起来,“你要是着急,每天来看。“ “我每天都来。“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说,早上泡脚也行。“ “嗯。“ “明天早上,我烧水。“ 林眠转头看他。晨雾里他的侧脸有点糊,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好。“ 上午,林眠去厨房泡黄豆。阿姨正在择韭菜,看到她进来,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俩一大早蹲后院,我还以为丢什么东西了。“阿姨说,“种的什么?“ “豌豆。“ 阿姨的手停了一下。“豌豆啊……顾先生小时候最喜欢吃豌豆。他妈以前就在后院种,每年春天爬一架子,他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林眠愣了一下。“他妈妈……以前也种?“ “嗯。后来他妈走了,那架子就荒了。再后来,顾先生让人把后院铲平了,铺了草皮,一颗菜都不让种。“阿姨看了她一眼,“你是头一个让他重新挖地的人。“ 林眠没说话。她把黄豆放进碗里,加水,阳光照在水面上,豆子圆滚滚的。她想起顾沉舟蹲在地头,一粒一粒地放种子,手指拨土的样子。他记得每一个步骤。他母亲教他的。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下午,林眠在院子里给菠菜松土。 那棵系红绳的菠菜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宽宽的,深绿色的,像个小蒲扇。她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比拇指长了快一倍。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小姐你好,我是花卉市场的老陈,周助理介绍的。听说你会做花艺?我这有批婚礼用花需要人打理,你有兴趣吗?“ 林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小七说:“周助理?又是他?“ “嗯。“ “他帮你找工作?“ “是花艺。不是工作。“林眠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有兴趣。“ 对方很快回:“行,明天下午有批花到,你来市场看看?“ 林眠打了“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可能不是专业出身。“ 对方回:“周助理说你手艺很好。信你。“ 林眠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松土。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小七说:“你要去?“ “嗯。“ “接活了?“ “嗯。“ “你都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林眠站起来,拍了拍土,“我是花店老板。花艺是我会的事。“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他吗?“ “告诉谁?“ “顾沉舟。“ 林眠想了想。“等做完了再说。“ 傍晚,林眠在厨房帮阿姨煮汤。今天没煮姜水,换了红枣山药汤,甜丝丝的,闻着很暖。 她端着汤碗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沉舟坐在桌前,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皱着。林眠把汤碗放在桌上。 “今天不放姜?“ “不放。“林眠靠在书柜上,“山药,红枣,百合。“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她。 “你今天下午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在看手机。谁找你?“ 林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在书房工作,不会注意到她站在院子里看手机。 “一个花卉市场的人,问我要不要做花艺。“ 顾沉舟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以为他会说“不用去“或者“我让人安排“,但他说:“你想去吗?“ “想。“ 他点了点头。“那去吧。“ 林眠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但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汤了,没有再说别的。她靠在书柜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问了,但没有阻止。 “你不问是什么活?“ “你想说会告诉我。“他放下碗,“不想说就不说。“ 林眠走过去,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顾沉舟。“ “嗯。“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不问清楚,不控制。“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不一样。“他说,“你种了菜。我喜欢你种的菜。“ 林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但嘴角弯得收都收不住。她没回头,怕他看到她笑了。“明天我去花卉市场。“她说。 “嗯。“ “晚上回来给你煮汤。“ “嗯。“ “豌豆发芽了告诉你。“ “我每天都去看。“ 林眠走出书房,关上门,靠着走廊的墙壁,深呼吸了一次。小七说:“他说我喜欢你种的菜——这不就是我喜欢你吗?“ “不是。“林眠说,“他说的是菜。“ “你确定?“ 林眠没回答。她把空碗放进厨房水槽,上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说的就是菜。但他说“你不一样“。也说了“我喜欢“。 她闭上眼。还剩一百六十二天。 她想,明天去花卉市场,要好好看看那些花。 晚上,林眠泡脚。三个保温杯并排,水温刚好。她靠着床头,闭着眼,脑子里是今天下午手机里那条短信——“周助理说你手艺很好。信你。“ 她不知道周助理怎么知道她会花艺的。也许是顾沉舟说的,也许是他自己查的。但她忽然觉得,这个房子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铺了路。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顾沉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发送的短信:“陈叔,明天她过去,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她累着。“ 下面还有一条:“她手艺不错的。你看了就知道。“ 他关掉手机,打开文档,写:“第十五天。豌豆已播种。菠菜十二棵,长势良好。香菜发芽五棵。小白菜可间苗。“光标闪烁。他又加了一行:“她明天要去花卉市场。是花艺。她高兴。我也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她蹲在地头,一粒一粒放种子的样子。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低着头,后颈白皙,有小小的绒毛。 他不想让她走了。这个念头已经不需要再写进文档里了。它每天都在,醒了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