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铬龙开始》 关于重质龙 重质龙来源于dnd设定中的亚铁龙。 我自作聪明,重设了它们的主神、外形、习性、性格和能力,并改名重质龙。 算是自设龙种,希望这些设计,能够让它们各具魅力, 也希望读者们喜欢。 《从铬龙开始》关于重质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从铬龙开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回答一些老读者的疑问 此文用以回复一些关于另一本书的读者疑问,新读者可以直接忽略,希望不要受此影响。 ————— —————— 近来老读者所讨论的,多是关于蓝龙,针对一些疑问,我在压抑之中,也想作出一番自白。 这是我犯的一个错误。 首先,和大家所想的不一样的是,蓝龙所采用的收益模式,和大家熟悉的分成模式是不一样的,它是的收益模式类似买断,虽然名义是保底+分成,实际上我占比只有极少一部分。 所以在我看来就是买断,买断价格也比大家所想象的要低很多。 我不知道这是否涉及保密问题,所以关于具体的数字(后面会有一个比较),我就不透露了,以免成为被告。 当初我为什么会接受呢? 因为当时黑龙结束,我心里没有太多想法,受到邀请,说可以自由创作、没有条条框框、没有订阅压力和连载压力(重点是这个),于是我就去了。 之后就有了蓝龙。 最开始我只是把蓝龙当做一个草稿,一个锻炼写作能力的尝试,它甚至是没有大纲的,只想着随便写写,同时赚一点小钱。 是的,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因为随意,所以这本书里甚至还出现了非常邪恶的情节,在许多严格的地方,这是不可以出现的。 可是随着写作的推进,情况开始有所变化,在进入野林篇后,我脑子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剧情,下笔也越来越用力。 我相信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一旦进入创作形态,又有哪一个作者会不热爱自己的作品,想把作品写到好上加好呢? 蓝龙好不好,我不敢自夸,但至少觉得它算是一本能看得过去的书,它给我带来收益了吗?带来了,但也许和大多数读者想的截然不同,这收益并不很多。 远远不如黑龙。 后来因为身体、家庭问题,加上蓝龙本身所产生的内耗(那时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离开起点是错误了),我开始感到非常疲惫(大概在旷野之战结束、杀死卓耿之后时期),数次向网站方面提出要休息一段时间,但都遭到拒绝。 于是我只能强撑着写,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对,甚至出现严重的焦虑和失眠,以及对作品感到十分痛苦的情况。所以无论合同方是否同意,我都必须中止写作了。 (这时我犯了一个大错,我并没有考虑到我的读者,他们并不了解事情的原委,完全是无辜的,并且会感到莫名其妙。 可是说我蠢也好、自以为是也好,当时我的心里,真的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是抱着一个无订阅连载压力、跑来小站写买断的心态来的,完全就不记得要向读者负责,要给读者一个交代这回事。) 直到某一天,合同方和我说,因为我长时间断更,原有的合同不能够继续了。 说实话我真是一头雾水,不是说没有连载压力么?如果需要日更,我呆在起点就可以了。 在多次尝试沟通无果后,只能就,结束了。 只是从头到尾,我都忘记了我的读者这一回事,如果有在长时间追更蓝龙的朋友应该会发现,在创作蓝龙过程中,我和大家几乎是完全没有互动的。 因为读者多与少、订阅与否,对当时的我来说,没有区别,哪怕拿到了均订破万的惊人成绩,我所得到的回报也没有增加。 它的收入,只与我更新的字数相关。 所以,对于一些读者攻击我,说我圈钱的说法,这个其实是不存在的。 明明是跟字数相关,我却没有痛痛快快的更新,东拉西扯,写他个一千万字,还自作聪明的反复摇摆,3000字能作妖作上一天,自以为能写出很好的东西,感觉自己真是愚蠢至极、可笑至极(这就是自我内耗的原因)。 但是,对于蓝龙这本书本身,我还是问心无愧的,因为我交出的文稿,都是我自认为细心钻研、打磨过的,剧情和文字有水平高低的起伏,但绝没有胡乱灌水、使用ai、洗稿、寻找代笔,我都可以拍着胸脯说,绝对没有。 尽管我曾经就是想这样去赚钱,尽管它的模式就是根据字数计算收入。 当然,书里有对江南老师有拙劣的模仿,一些片段的“借鉴”,这个也确实是真的。 但还是那件事,我没有照顾到我的读者,没有替他们考虑过,这是我最大的错误。 蓝龙不属于我,全都不属于我,甚至读者群我都不是群主,这些年时间过去,我所拥有的空空如也。 对于蓝龙的所有回答,我都放在这里了,我也知道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希望想要探询其中缘由的大家,就把疑问也留在这里吧,评论区就不要再提了。 往事也不要再提。 ———— 最终还是要向所有曾经支持我的读者致歉。 我之前一直认为,作者更新作品,读者付费订阅,是一件你情我愿的事情,作者是有权力断更、甚至切书的。 直到近期我才忽然意识到,我错了,而且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读者的订阅,不是用来购买眼下这一章的,因为如果读者只想看到眼下,他们完全可以去看盗版,他们付出的金钱,是希望能够看到后续的剧情和内容,是用来购买作者未来的持续写作的。 而作为作者,如果收到了这样的支持,却不能进行后续的产出,当然是一种近乎欺诈的犯罪了。 不管蓝龙我究竟得到了多少,大家付出的金钱是真的,给出的支持也是真的,我确实是应当立正、挨打。 ————— 还有几个奇怪的谣言。 1说那边原先是我写黑龙的编辑,对我施恩才提拔我去的,但我黑龙的编辑是小圆,已经转战女频行业了。 2说因为我断更太久,合同方不想给我白发钱,实在受不了,才修改合同的。我只能说我没见过哪个网站会给作者白发钱的,我断更的时候,一毛钱都拿不到,连读者订阅钱都几乎没有,要喷我可以直接喷我,我断更确实不应该,挨骂也不敢做声,但这种歪曲事实、颠倒黑白造谣是让人愤怒的。 第一章 初生 赭石谷的夕阳很美,晚霞犹如烧熔的黄金,沿着起伏的丘陵流泻而下,给层层叠叠的铁木林镀上一层金色。 有风忽如其来,铁叶木的叶片相互碰撞,轻铃似的叮叮作响。 西隆打了个喷嚏,感受新鲜空气钻进鼻腔,第一次填满自己的肺部,接着翻了个身,咿咿呀呀的,努力撑直四肢站起来。 这是一条新生的铬龙幼崽,浑身被尚未硬化的灰色嫩鳞覆盖,膜翼软趴趴耷拉着,眼神明亮,头颅是倒三角的铲形。 西隆·索拉克斯,这是它的龙之真名。 “我这是……穿越了?” 西隆举起手来,盯着面前那只爪子,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主播,没有女朋友、爱喝冰可乐,凭着些许游戏天赋,靠做陪玩代练填饱肚子,闲下来就看看电影和小说,日子过得没有很好,但也不算坏。 有天熬夜工作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膝盖疼痛急剧加重,一发病就是好几天,原本一直认为是关节炎的他,不得不前往医院进行检查。 结果被诊断为晚期恶性肿瘤,病程进展极快,只折磨一年,便结束了他的生命。 “虽然年轻,但也要时刻注意身体啊……” 这是西隆前世最后的遗言。 来不及多想,真龙传承给予的馈赠纷至沓来,令他立即掌握龙类的语言、文字和感官习性,建立身为重质龙的认知。 人的灵魂与龙的躯体融合,传承与记忆也相互结合,再也不分彼此。 惊奇之后,西隆竟然觉得有些欣喜。 前世他年纪轻轻却匆匆离世,回首过往,既没有赚到多少钱,又没有好好看看世界,如今发现有重活的机会,当然是振作欣喜。 尽管这一世不做人了,但变成健康、长生的龙类,对西隆来说,反倒像是一件好事。 他盯着自己的手爪,虚握之后再张开,反复数次,接着扭动脖子和尾巴,又抖动膜翼、翻滚两圈,发现对身体的体验如此熟悉,丝毫没有隔阂生涩的感觉。 “唔,累了。” 只是,对于新生儿来说,长时间的活动并非易事,小铬龙没什么力气,只挪动一阵后,便嘟囔着撒开后腿,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好在他还知道用尾巴支撑脊背,没有干脆利落的直接躺下。 坐稳之后,西隆便开始转动脑袋、左顾右盼,打量这个未知陌生的世界。 湿润的红土香气扑面而来,伴随微甜的金属芬芳。 暖红色的赭石丘陵在视线里延展,青绿的铁叶木林簇拥其间,湍急清澈的溪流从峡谷中间穿过,由于河床富含矿物,溪水竟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琥珀色泽。 一颗硕大头颅出现在西隆上方,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迦卓萨的鳞片暗如黑钢,边缘泛着隐约的铁光,头颅两侧延展出棱角分明的骨嵴,使整张面孔显得冷峻而克制。 她的眼睛红亮,像是燃烧的炭,展开的龙角自额后生出,略微后掠,质地粗粝,如同未经抛光的金属枝杈。 随着青年龙的呼吸,其壮阔胸膛微微起伏,带起低沉的气流声,犹如一座缓慢运转的熔炉。 “真是好大的一头龙啊。” 面对鳞色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巨龙,西隆第一时间竟然没觉得畏惧,脑袋里各种各样的想法纷呈,“……看来我是真的穿越了。” 在西隆仰望大龙的时候,迦卓萨也完成了对这个新生儿的凝视。 铬龙在重质龙族的地位,约莫相当于银龙之于金属龙、蓝龙之于色彩龙,是重质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天赋体魄虽然弱于铁龙,但也是非常值得培养的目标。 由于是刚刚破壳的幼崽,所以这小家伙身上没什么真龙威势,虽说来自邪恶阵营,却也看不出凶恶,只觉得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唯独那对黄澄澄的竖眼,以六价铬的颜色,显示出其同样高贵的纯血种身份。 至尊之龙陨落之后,重质龙失去了自己的神灵,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 生来命定的说法,从此再也不存在了,如今每一头重质龙的善恶,完全取决于它们自身性格和后天经历,如今陆地上有温和友好的铬龙,也有暴虐残忍的钨龙。 看得出来,这只刚出生的铬龙很好,虽然没有铁龙那样的个头,但也比其他重质龙稍大一些,不仅茁壮,而且非常活泼健康,一看就知道性格稳定、很好养活。 迦卓萨点点头,心里觉得满意,于是伸出爪趾,抛下一块几乎和雏龙等大的兽肉。 眼看食物落地,西隆本能的动起来,迅速往前爬一些,抬起前爪,只用后足支撑身体,先把兽肉压在自己身下,之后才盯着到手的血食打量。 食物形似牛腿,却比寻常牛腿大上许多,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看起来十分新鲜,明显刚被扯下来不久,断口处肥瘦相间,肉质纹理和白色筋络清晰可见。 可惜它根本就是生的,肉里还缓缓往外渗出血来。 “吃不吃呢?” 西隆咂咂嘴,似乎对茹毛饮血有些抗拒。 嘴上说是抗拒,身体却从不说谎,在青年龙的视角里,雏龙抱着那块腿肉,眼睛亮得发光,口水在嘴边淌来又淌去,馋得根本止不住。 大概迟疑了几秒钟,小铬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一大口咬下去,差点把整个脑袋埋进肉里。 腿肉表层带着刚撕裂的韧劲,却并不难嚼,嫩得出奇,西隆的牙齿刚一嵌入,筋肉便顺着力道轻轻分开,像是被热刀切过的油脂,却又蕴藏着爽口的弹性。 随之涌出的,是直接浓烈的腥鲜。 没有熟食调味后那样丰富的口感,只有荒野之间最原始的美味—— 血液的甘甜、脂肪的醇厚、肌肉本身的紧实滋味同时在口腔里炸开。 像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滑下,落进身体深处,让龙浑身上下都变得暖和起来。 “居然还怪好吃的。” 西隆眯起眼睛,情不自禁的摇晃尾巴,趴在腿肉上,吭哧吭哧乱啃。 简单来说……就是吃美了。 不过,山谷里并非只有一个幼崽,周围的碎石与红土之间,竟然匍匐着数量众多、鳞色各异的雏龙,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陆陆续续都把视线投了过来。 它们破壳的时间比西隆更早,也曾受过迦卓萨的投喂,已经完成进食。 每一条雏龙都知道腿肉的滋味是最好的,因此心里更加渴望,这时候全都目光闪烁,被龙类天生的贪婪食欲驱使着,跃跃欲试。 只是,龙类并非痴蠢的野兽,哪怕没有龙之传承的次龙,也比大多数智慧生物更聪明,生来就知道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它们没有贸然冲上来争抢,是因为暂时搞不清楚青年龙的性情,不知道大龙的喜恶和规矩,担心贸然表现会触怒大龙,所以才十分犹豫,不愿做最先出格的那个刺头。 半晌之后,一头体型稍大的铁龙,终于还是忍不住动起来。 它先前同样分得一块腿肉,自恃有些优待,因此比其他雏龙胆子还更大些。 尽管如此,这家伙也没急于扑上来争抢,反倒是绕了一个小圈,交替四肢慢慢的试探前行,一边凑近西隆,一边观察大龙的反应。 迦卓萨面无表情,端坐不动。 西隆看也不看逼近的铁龙,只是晃着尾巴自顾自进食,已经快把腿肉啃完了。 直到铁龙凑到近前,铬龙才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对方,喉咙低低的震动着,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 铁龙以同样的声音作为回应。 眼看对方并不退却,西隆随即龇出尖牙,颈后的骨锥低颤,他已经适应外面世界的空气,吃过血食之后,浑身力气也涌了上来。 小铬龙踩在吃剩的骨头上,把自己撑高,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直到这时,青年龙的干涉才姗姗来迟,以两根爪趾掂住铁龙身体,把它放回到原来地方。 “在场雏龙,无论鳞色、血统,都是烬痕家族成员,家族分发的食物,现在还不许争抢。” 青年龙以低沉宣告作为自己的开场白,这才俯视四周,缓缓开口,“迦卓萨·燃心,这是我的名字,你们可以称我为喂哺者,今后你们的教养和训练,都将由我负责。”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天黑了,赭石谷里暗淡下来。 第二章 赭石谷最速传说 时光流转,距离西隆诞生,转眼就过了六个月。 秋日的阳光还带着几分毒辣,小铬龙慢吞吞爬出阴影,在阳光下伏低身躯,用力抻开脊背,像一只蓄势前扑的大猫,抖擞一阵,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神清气爽。 雏龙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龙类生长发育最迅速的时期,原始本能会迫使它们尽快强壮起来,以面对荒野之间存在的各种危险。 可这段日子对西隆来说,反倒觉得十分悠闲。 尽管名义上是烬痕家族的私产,但他的生活其实极其优渥—— 身处在喂哺者庇护下,既不必面对什么危险,也不用为了食物发愁,整个赭石谷尽是雏龙的玩乐场,每日四餐,都由家族眷属定时定量供应。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西隆想要荒野求生,也没那个环境和条件。 像凡人童话故事里所描绘的:因为巨龙母亲性情酷烈,剥夺不受宠的幼崽血食,导致幼崽只能出去吃土啃树这种事,在赭石谷里是绝对没有的。 喂哺者大人一视同仁。 “西隆。” 眼看西隆从集会地里走出来,原本匍匐在树荫下的雏龙一跃而起,“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呢,胃里的东西都快消化完了。” 西隆看一眼和自己鳞色相仿的雏龙,轻快说,“今天喂哺者多讲了几个故事。” 每日聚餐结束,在集会地吃饱喝足,喂哺者便开始讲授龙类的语言和文字。 重质龙是真龙,但山谷里,还有许多没有龙之传承的次龙,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起,迦卓萨便拿出时间来专门教它们。 至于重质龙,这时候可以旁听也可以离开,只要不发出噪音乱跑乱动,喂哺者一般不会限制雏龙的自由。 西隆最喜欢待在喂哺者身边旁听。 因为迦卓萨不仅教语言和文字,偶尔讲到一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都会顺带描绘一下那个时代的传说故事,有时联想到了,也讲讲家族的历史和现状,介绍一下邻居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的情况。 西隆初来乍到,哪怕生而知之,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了解,迦卓萨的讲授,就是他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 “我们去鹰嘴崖玩吧,怎么样?” 雏龙朝集会地探头探脑,看了几眼,确定喂哺者没往这个方向来,“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去玩了,心里很急,今天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你看过没有?山上的龙多不多?”西隆问。 “不多不多。” 雏龙连忙摇头,眼巴巴邀请,“而且如果是你的话,那些家伙肯定愿意让位置。” 它的名字是莫奇·索拉克斯,有着和西隆相同的姓氏,从血缘上来说,他们可以称得上兄弟。 尽管龙类的血缘观念十分淡薄,但有这层关系在,莫奇还是更愿意和西隆亲近些。 莫奇需要玩伴,西隆其实也不是死板枯燥的性格,只是平日清晨、上午,他都有自己的训练计划需要完成,那是不能够拖延懈怠的。 直到下午得了空闲,他才可以做些其他的事,和伙伴去追逐玩闹、猎熊吃羊。 譬如现在,莫奇一说,西隆也不迟疑,立刻答应下来,“好,那就先去玩一圈再说。” “走咯!” 有了西隆倚仗,莫奇立刻神气非常,晃着尾巴一摇一摆,朝着鹰嘴崖去了。 等他们抵达目的地,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雏龙,正准备新一轮的竞驰赛。 虽说是雏龙,但这些家伙个个都有草原母狮那么大,在鳞片摩擦间拱动身体,努力把旁边的讨厌鬼挤开,爪子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烬痕家族通过请求、交易甚至胁迫等方式,从各种渠道搜集得来无数龙蛋,为了方便哺养,统一用魔法在赭石谷孵化,期待它们长大后为家族效力。 所以赭石谷里才有如此之多的幼崽,不仅有铁龙、铬龙,也有钴龙、钨龙和镍龙,不仅有重质龙,还有很多混血龙和次龙后代。 看到西隆,雏龙们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出一块空地,给了冠军应有的待遇。 莫奇狐假虎威,也成功拿到一个位置,一边摩拳擦掌的准备,一边偷眼打量前方的西隆。 如今赭石谷里正有些传闻,许多小雌龙悄悄议论,说西隆长得好看。 莫奇听了那些流言,心里难免不服,于是趁着准备的时间,把西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让我看看究竟哪里不一样?” 西隆的鳞片呈现出干净的钢灰色,映衬阳光时并不刺眼,反而在云下的阴影里更有光泽,面孔上鳞片堆叠,头颅后方犄角延展。 相同体型下,铬龙没有铁龙那样壮硕,身材比例更匀称,躯干结实、四肢有力。 一根根细小的刺状骨锥,在他颈下和膜翼末端整齐有序排布。 作为曾经的恶龙,西隆浑身上下都是森冷的色调,眼睛却显现出两点澄黄的暖光,瞳孔是一道苍白的裂隙,随着他的顾盼扫视,天然有种英武的感觉。 “啧,也就只比我好看一点点嘛。” 莫奇看一眼自己灰扑扑的鳞片,心里暗暗的想。 其实好不好看并不重要,西隆体型比一般铬龙大些,动作敏捷,力气同样不小,即使面对家族核心的铁龙们,也能斗上一斗,还曾胜过一场,在边缘龙的圈子里,很是有些威风。 莫奇常常跟在西隆身边,明显是想和他搞好关系。 充作裁判的羽龙甩动翎羽,一声清唳,竞驰赛即刻开始。 山道上顿时响起密集的碰撞声,十几条雏龙全部团成球形,以比奔跑更快的方式全速下山,它们彼此挤压、撞击、阻挡,碎石飞溅、尘土扬起,仿佛一场小型山崩。 “咚隆咚隆!”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两条铁龙呼吼嘶叫,仗着强悍的身体横冲直撞,一马当先。 它们绕着山道盘旋而下,眼看后方一条钨龙追赶上来,领头的铁龙立即一扭,犹如滚石般狠狠撞上去,直接把对方撞得维持不住球形,在疼痛中松散散架,摔在地上狼狈翻滚。 钨龙根本来不及爬起,后方追赶者就尽数冲了上来,被它这样一挡,自然是人仰马翻。 一条又一条雏龙撞在一起,要么摔出山道,要么干脆在原地厮咬打起来,只剩领先者们得意的吼叫声。 西隆衔住尾巴,颈下与翼端的细小骨刺依次贴合,没留下多余的棱角。 他故意压着速度落在铁龙后面,沿着它们碾开碎石的路线走,一直保持体力,直到第一个曲形急弯抵达。 前面的铁龙全力转向,却并不减速,它们不愿意放弃领先优势,而是直接擦撞岩壁,想利用撞击带来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如同弹珠般快速过弯。 虽然这样做很容易受伤,但他们毕竟是为铁龙,天生强大、皮糙肉厚,有这样的自信。 而西隆的应对方式则完全不同。 他的身体在翻滚中展开,即刻解除球形,四爪点地,膜翼半张,踩着折弯内侧三块突起的岩尖,干脆利落的跃迁,走出锋利的“之”字,从两条铁龙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绝对漂亮的切入,就像一柄缝衣针熟稔的穿过线头,精准优雅、不留痕迹。 铁龙们大怒咆哮,蛮力追赶,但速度已经慢了不止一分。 莫奇跟在后面,眼睛看得发直。 他也是以灵巧见长的铬龙,于是同样在入弯时解开身形,准备模仿西隆的动作,结果第二个落点就失误踩空,直接扑倒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眼看追赶无望,莫奇只能垂头丧气退开,爬上高处跑去观赛。 风声猛然变大,断崖近在咫尺。 它是竞驰赛对雏龙们的最大考验,惊人的飞跃距离好似天堑,雏龙们只要冲刺速度不够、亦或没有掌握滑翔的技巧,根本到不了对面断崖。 按理说,西隆这时候应该张开膜翼,稳稳的滞空,划一道宽阔的弧,确保落在对面。 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那是不会出错的方法。 可这一次西隆冲到崖沿,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不展翼呢? 要是不滑翔、不追求高度,而是效仿那些铁龙过弯时的思路,依靠速度所产生的推进,硬生生冲过去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西隆自己都觉得有趣,他已经是冠军了,想要更快,只能琢磨更新的跑法。 前世玩竞速游戏时他很爱干这种事,别人老老实实走安全路线,他就喜欢贴着悬崖抢最险的近道,不管当时是领先也好、落后也好,就是想跟自己比一比,只要成了就觉得酣畅淋漓。 可现实不是虚拟游戏,影响飞跃的因素太多,还没有任何容错可言,高度差一丝就会坠崖,角度偏一分就要撞壁。 这是要把一切押在自己对身体的控制上。 崖底溪流湍急、乱石丛生,雏龙摔下去虽不致死,但至少也会筋断骨折。 西隆舔舔牙齿,感觉很有意思,终于认真起来。 他解开球形,调整角度,后爪猛蹬崖沿,双翼贴身后掠,勾勒出完美的流线型,像一块被狠狠掷出去的飞梭,贴着断崖,笔直射向对岸。 回来观赛的莫奇瞪大眼睛,该死,这个高度完全不够,空中直扑的铬龙,分明是要一头撞死在对面岩壁上。 西隆却并不慌乱。 在这犹如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竭尽全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体会风在腹下、膜翼和表皮呼啸而过的触感,感受着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鳞片,忍不住低吼出声。 “怪不得那些铁龙动不动就要嘶吼咆哮,这种感觉……” 西隆从空中狂掠而过,“……太棒了。” 这就是龙类么? 一旦遇到惊险刺激的时刻,心跳就变得隆隆犹如战鼓,挤出磅礴的血、流向四肢骨骼。 他的躯体正精准回应他的每一丝意念,双翼在风中犹如战旗猎猎,所有的肌肉都绷紧如弦,每一块鳞片都铮铮作响。 可是作为铬龙,西隆身体的反应犹如火山爆发,大脑却冷得好似一块冻铁,思考过程中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瞳孔里捕捉到的事物全都纤毫毕现。 莫奇的判断不对,这个角度和高度,在极限情况下,足以堪堪抵达。 就在即将撞上崖壁的最后一刻,西隆膜翼尽数张开,全力消解多余的冲势,整个身体都竖了过来。 他的胸腹落在悬崖之下,前爪却已攀住了崖沿! 千钧一发的瞬间,他猛力一撑,强行改变方向,贴着悬崖扑了出去。 飞扑又急又狠,西隆没能从容落定,身体砸在山道上连滑带蹭,爪痕犁出去很远,最后靠着尾巴狠狠一甩,才终于把身体稳住。 他的姿态不算好看,甚至有点狼狈,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 铬龙伏在山顶,隆起脊背,沉重的喘息,回头看着刚刚飞跃的断崖,那条低得离谱的飞线还残留在眼睛里。 这就是龙类啊,尘世之中最完美的掠食者,不是那具被折磨至死的残躯,如此热烈的心跳,如此强劲的力量,如此鲜明的…… 活着。 西隆咧嘴一笑,收敛身形,滑进最后一段坡路,疾驰而下,直抵终点。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第二名才尾随而至,竟然不是铁龙而是条黑黄的次龙,从终点一跃而过,看一眼西隆,也不说话,默默退到一边。 紧接着是第三头、第四头…… 莫奇姗姗来迟,花了一会工夫,才找见山溪里的西隆,兴致勃勃的问:“再来一轮吗?” 西隆正借助溪水冲洗身上的砂砾尘土。 他站上岸来,抖擞一阵,甩出几泼水花,摇头说,“不了。” “一轮时间很快的,我还想向你请教,刚刚急弯跃迁、直线飞扑的方法。” 莫奇玩心很重,虽然摔得灰头土脸,却仍急着想要再来,“为什么不比了呢?” “因为没对手啊。” 西隆面不改色,随口说道,“我都下到半山腰了你们却还在山上,这种无人可敌的感觉,你们没经历过的龙,不会懂的。” 莫奇眼前一黑,没想到刚对西隆生出几分敬服,就发现他是一头这样的龙。 可是没有办法,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这个兄弟只要参赛,便是毫无悬念的冠军。 其实西隆也挺喜欢竞驰赛,只是他一直第一,出出风头固然是好的,但要是太打击其他雏龙,说不定今后就没龙陪他玩了。 他想了想,干脆停赛一段时间,让其他雏龙多背背路线,之后再来挑战鹰嘴崖的传说。 另外,所谓比赛,说到底也只是玩乐,在游戏里赢一百次,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也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西隆若有所思,与铁龙竞速之后,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第三章 重质龙 两条铬龙离开鹰嘴崖,沿着蜿蜒的山溪,一路走向谷底。 眼看西隆丧失兴趣,莫奇琢磨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那么……我听说拉顿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一对二,我们去不去看热闹?” 和竞驰赛比起来,拔河相对冷门很多,一些雏龙闲得无聊去到矿场,找灰矮人要了拉矿的长绳来,两条龙分别咬住两端的绳结,竭尽全力把对手往自己这边拉。 谁能把对方拽过来,就是谁赢。 “不去。” 西隆轻轻摇头,这种纯粹的力量比拼,没有任何龙类能够胜过铁龙,所以边缘龙都不太感兴趣,只有铁龙在自娱自乐。 “话说,刚刚等你从集会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窝棚那边狗头人又多了许多,似乎十分忙碌。” 莫奇左顾右盼,随口说,“说不定晚上会有大肉吃。” 他所说的狗头人,都是喂哺者的眷属,而窝棚则是它们为雏龙准备食物时,所用到的“厨房”。 “我倒是很想吃甜味的水果。” 同伴随意说,西隆就随意回答。 刚刚看见铁龙,他又想起前些天的惨败,所以有些心不在焉,回忆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几乎接不上莫奇的话。 眼下雏龙们的生活,除了吃饭玩耍,就是打架斗殴,因为争强好胜、蛮横霸道的天性,这些家伙总会因为各种不起眼的原因打起来。 譬如谁挡了谁的路,谁多看了谁几眼…… 在龙类的世界里,忍耐和克制并不是什么好品行,遇到挑战,示弱逃避的家伙,必定会遭到其他雏龙的鄙视和嘲笑。 只有那些勇于竞争、并且不断取得胜利的龙,才能赢得同类的尊敬。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西隆也打了不少架。 他是铬龙,血脉天赋在重质龙中排名第二,所以面对钨龙、镍龙,往往能轻松占据优势,加上一些战斗的思路理解,与同类交手胜算也很高。 可一旦对上铁龙,西隆很快便会败下阵来,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直到现在为止,也仅仅只凭侥幸赢过一场。 “莫奇。” 静了片刻,西隆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打赢希多里维?” 莫奇一听,就知道这家伙还惦记着前些天的失利,可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挠了挠下颚的鳞片,安慰说: “虽说我们铬龙高贵优雅又魅力非凡,但怎么可能打得过铁龙呢?它们可是重质龙中的王啊,位列比我们更高一等,当初你能打赢莱杰多雷,就已经十分出人意料了,搞得那些小雌龙现在还在谈论你的名字。” 说是安慰,可莫奇还是对雌龙们的议论耿耿于怀。 重质龙,又被称为重金属龙,因为有着同样充满金属质感的鳞片,诸族常常将重质龙误认为金属龙的亚种或旁系。 这种误解对重质龙们来说,几乎是一种耻辱,它们自认为比金属龙更古老,金属龙以卓越的施法能力闻名,而重质龙则恰恰相反,将天赋尽数集中于躯体本身。 它们的法术能力觉醒缓慢,在雏幼期往往只表现出微弱的魔力反应,暂时无法吐息与飞行,却拥有龙类中独一无二的“重质体”构造。 所谓“重质体”,是各种重金属元素,在龙之躯体上的生命化呈现,表现为高密度骨骼、奇异的鳞片结构、强韧肌腱、多层脏器与极度耐损的爪角系统。 不同种类的重质龙,会在重质体基础上演变出不同生长方向:铬龙表现为锋锐与灵巧、钴龙侧重耐久污染、钨龙产生高热高压,镍龙则擅长形变和重构。 而铁龙,作为重质龙的王种、冠座,生来就是得天独厚,拥有令人望而却步的躯体和沛莫能御的力量。 不知是巧合偶然还是龙神刻意设计,铬龙对其他龙类来说极其危险的灵巧锋利,却会受到来自铁龙的全方位压制。 就连那些专门研究重质龙的学者,也这样戏说,“铬龙是无可匹敌的锋刃,唯有龙王能以铁手握住它。” 尽管眼下的生活无忧无虑,但想到龙之传承里这些记忆,西隆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憋闷。 莫奇完全体会不到西隆的烦恼,换作是他,要是能赢铁龙一场,恐怕早就高兴得要拍打翅膀飞起来,向赭石谷里每一头龙炫耀自己的战绩。 可西隆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即便有这样的本领,他还是每日进行枯燥的训练,常常一条龙踞坐发呆,看赭石谷的日出日落、岩羊啃食野草,刚刚更是说连竞驰赛都不想去了。 “太奇怪了。” 莫奇脑袋里胡思乱想,“这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究竟是从哪来的啊?” 难道是因为被父母抛弃的缘故? 他们的父母索拉克斯,曾经替烬痕家族征战过一段时间,在去往大冰川之前,与泰戈达成交易,留下了这两枚龙蛋。 可龙类对于血亲向来没什么感情,知道父母跑了之后,莫奇反而觉得没了负担,每天在山谷里吃吃喝喝、玩耍嬉闹,心安理得享受家族里的一切。 西隆这么受小雌龙喜欢,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事烦恼吧? 半响,莫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说到底,你为什么一定要打赢希多里维呢?” 他心里真是有些疑惑,因为雏龙之间打架是常有的事,除非被打得惨了,否则一般不会记仇,铬龙也注定会被铁龙击败,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西隆口中的希多里维,只是一条比较强势的铁龙,也不是龙群最强,并不特殊,他不知道西隆为什么对此念念不忘。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西隆笑笑,平静坦然的说,“只是赢过铁龙一次之后,心态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很多幻想,总想试试能不能赢得更多些,甚至一直赢下去。” 他匍匐下身,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心里也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去挑战雏龙里最强的那个,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找个熟悉的目标,看看能不能警醒自己,努力再往上爬一爬。” “我理解。” 莫奇听完,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其实不管是重质龙、金属龙还是色彩龙,哪个在雏龙时期,没想过未来要逐星揽月呢?可直到看见真正的古近种、祖代龙,才知道……” 他话才说到一半,眼睛忽然往旁边一瞥,立即把所有东西全都抛在脑后,闪电般往溪涧里一钻。 等西隆起身去看,发现他已经抓着两只大石蟹从水里跳出来。 莫奇得意洋洋,一只递给西隆,一只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咬。 “吃点东西心情好。” 莫奇一边咀嚼一边说,“山谷里的活物越来越少,再不多吃一些,都要被那群家伙啃光了。” 西隆接过,却没立刻塞进嘴里,而是把石蟹放在地上,翻来覆去、逗弄几圈。 莫奇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起来英武早熟,有时候又和自己没多大区别,尤其对于山谷里各种动物十分好奇。 有一次他去找西隆,发现西隆正压低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大猫,全神贯注盯着下方注视。 最初莫奇还以为,西隆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训练,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结果小心翼翼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家伙趴在地上,正聚精会神的看赤蚁搬家。 还看了好半天。 虽说是雏龙,但这也太幼稚了。 溪水清清,日头暖暖,两条铬龙晃着尾巴踞坐,静了一会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西隆发现莫奇眼睛已经瞄了过来,正不停的舔舐手爪,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知道不能再等待了,迅速把石蟹咬进牙齿里,蟹壳在强大咬力下迸开,满嘴都是新鲜的汁液。 莫奇收回目光,又仔细扫几眼溪涧,没有新的发现,叹了口气之后,才举目去看别的地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隆也随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半山腰有几块不大的梯田,风吹麦浪飘,麦芒沿着田垄在风中翻涌,沙沙啦啦的响。 矮人眷属在山脚下修筑起散乱的石屋,在田里种些大麦和烟草,又在林间建起小伐木园,硕大的铁叶原木在场内堆积。 那边的劳工你呼我喊,合力将铁叶木抬上板车。 有人驱驾着大如小山的科多兽,慢吞吞将板车拉走,一点点消失在长路尽头。 “以前一直想看所谓的田园牧歌……” 西隆低声说着,似乎喃喃自语。 雏龙的嘶叫贯穿宁静,上方传来微微的震动,西隆和莫奇都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山溪被踩得水花激溅。 一条鸣雷龙纵跃疾奔,呼啸着从面前掠过,紧接着是飞扑逼近的追赶者们。 一只铁龙、一只钨龙、两只镍龙,四条重质龙围追堵截,把次龙的逃跑路线全部封死,一点点蚕食对方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小包围圈,终于把次龙赶进一个逼仄的角落,再也无法逃脱。 “没传承的贱种,让你在我们面前张狂!” 雏龙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下手却凶狠有力,领头的铁龙猛一甩尾,破风声呜呜作响,鞭子一样抽在次龙脸上,打得鸣雷龙龇牙咧嘴。 “比不过就比不过,还要场外下黑手,难道这比赛就只准你们赢,不许我们赢么?” 黑黄相间的鸣雷龙低吼。 “谁下黑手?我们比谁下山更快,你在前面又是故意挡路,又是想方设法撞龙,该死的贱种,你这么喜欢玩,我们现在就陪你玩个够!” “没谁规定不许冲撞阻挡,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比的,不过是因为我拿了第一,才让你们觉得不痛快。” 鸣雷龙盯着几条重质龙,“我不怕你们,要打就打,你们现在打我,迟早我会打回来。” “还敢叫嚣,撕烂他的嘴!” 几条重质龙纷纷围上去,鸣雷龙还想反击,但真龙与次龙的差距已经开始显现,两条镍龙钳住他的四肢,踩住他的后背,鸣雷龙剧烈的喘息,身上重到说不出话,更别提挣扎站起来。 铁龙开始用爪子撕他的嘴,另外几条重质龙也下狠手,把牙齿压进鸣雷龙的鳞片,猛烈的摆动头颅,咬得他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莫奇在不远处看着,微微变了脸色。 雏龙打架在赭石谷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连喂哺者也是不管的,以前碰到其他龙打架,莫奇都是高高兴兴在旁边看热闹。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另一边,西隆已经走近过来,“喂,莱杰多雷,你们搞什么?” 莱杰多雷是领头那条铁龙的名字,它闻言转过头来,看到体型只比自己略小一号的西隆,脸上凶狠的表情略微变化。 “西隆,我们不是找你麻烦,不想打架就别管闲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莱杰多雷其实对西隆有些恼火,所谓冤家路窄,两周前他们刚刚打过一次,结果却十分出人意料。 莱杰多雷竟然输了,被打倒在地上,成为唯一被下位种击败的铁龙。 因为这场失败,莱杰多雷被其他铁龙嘲笑了很久,后来他的兄弟替他击败了西隆,却也耻于和他为伍,结果现在莱杰多雷只能和钨龙镍龙一块玩。 西隆继续往前,来到他们近处,“我是问你们在搞什么?” 他这样表态,另外三条重质龙迟疑片刻,最后不得不停手、退后。 它们跟在莱杰多雷身边,是有几分讨好对方的意思,但归根结底,钨龙和镍龙都属于边缘群体,无法融入核心的铁龙圈子,所以它们还是对西隆的身份更加认同一些。 “天生坏种的铬龙,怎么忽然有了救助弱小的心,管起这样的闲事来?说到底,不过因为看到是我,所以才过来张扬显摆、故意针对。” 莱杰多雷磨牙吮齿,“西隆,你不要以为赢了一次就很得意,要不要我去喊希多里维?” “我没针对你,也不想管闲事。” 西隆摇了摇头,“只是莱杰多雷,你和次龙打架,怎么还要喊上帮手,跟鬣狗似的群起围攻,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没错。” 莫奇也应和说,“而且你那两个兄弟,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二对一都赢不了对面,你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莱杰多雷立刻对莫奇怒目而视。 莫奇往西隆身后站了站,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欺负次龙就算了,殴打次龙的事,我们都干了不少,可没谁像你一样,还要叫这么多重质龙一起,真是丢脸丢到红堡去了,别说你那两个兄弟,我们看了都觉得脸上蒙羞。” 莱杰多雷怒火中烧,却也陡然一愣,觉得莫奇说的有几分道理。 身为重质龙的上位种,铁龙的骄傲正在制止他这样行事。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眼神变幻,冷冷的和两条铬龙对峙。 “这样确实没什么意思。” 最后,铁龙哼了一声,“但是西隆,你得意不了很久,等过段时间再长大一些,我会把你们这些劣种全都踩在脚下。” 说完他立刻就走了,再不回头。 其他几条重质龙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一是因为被莫奇说得略有愧色,二来莱杰多雷说铬龙是劣种,那他们这些不如铬龙的钨龙镍龙,就更是劣种中的劣种了,重质龙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西隆摇摇头,眼看着日落西山,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便打算带着莫奇离开,这家伙先前透露说晚上可能有大肉吃,他急着要去占位置。 剩下几条重质龙面面相觑,地上鸣雷龙盯着西隆背影,也一直都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莫奇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小声说,“那条鸣雷龙,你帮它撑腰,它也不知道跟上来说报答感谢,一点眼色都没有。这些次龙,傻乎乎的,智商真低。” 西隆只当是些玩耍时的小事,并不在意。 第四章 喂哺者的任务 等西隆抵达集会地,发现已经有许多雏龙在等待了,左蹦右跳,嗷嗷待哺的样子。 又过了不短的时间,体型矮小的狗头人,才从窝棚里鱼贯而出。 它们举着形状各异却大小相仿的岩石,小心翼翼放在雏龙面前,接着又逃离似的退开。 虽说狗头人天生对龙类爱戴忠诚,可这地方气味太乱,大龙小龙、真龙次龙都有,搞得它们晕头转向,连走路都左摇右摆,只能敬而远之。 西隆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那块岩石。 石块呈现出红褐相交的深色,质地粗粝,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沉甸甸压在泥地里。 是枚赤铁矿石。 西隆伸出爪子,拨弄两下,重质龙偏爱金属,矿石他当然也是喜欢的,可是喜欢归喜欢,现在是用餐时间,总不能拿这硬邦邦的东西来充饥吧? 不久前他还心说家族不会让雏龙吃土啃树,难道才仅仅过了半天就有反转,把每天定时定量的血食改成石头了? 高处,迦卓萨顾盼俯视,目光缓缓扫过雏龙,大概是在确认幼崽们的数量,静了一阵之后,才终于开口。 “六个月的雏龙,可以开始训练。” 喂哺者的声音平缓,“这些矿石里含有一定的铁,却不像真正的铁块那样坚硬,现在,我要你们把它咬成碎片。” “重质龙的祖先相信,在雏龙尚未完全发育的时候,可以从咀嚼矿石的训练里,吸收其中的金属元素,使獠牙变得更锋利、坚硬。” 小龙们个个坐直,安静一瞬。 迦卓萨俯身,衔起一块铁矿石,那东西几乎和雏龙等大,却在青年龙的上下颚间显得不值一提。 矿石碎裂的声响低微,沉重的是牙齿碰撞的轰鸣,仿佛两块钢板猛然对撞。 青年龙只一口便将矿石咬碎,后齿缓慢地研磨,把岩石和金属都无情碾碎在牙齿里。 再过一阵,迦卓萨才张开獠牙,牙齿间渗出细细的粉末,落在台地上,积成高高的一滩。 “做到这样,才是完美。” 青年龙完成演示,重新坐直,环顾四方,“次龙我不强迫,但是重质龙,至少应当将矿石咬成均等的六份,如果做不到,未来三天不会得到任何血食,这是雏龙第一次训练,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喂哺者话音落下,隔着一段距离,西隆看到拉顿率先开动。 那头铁龙全名拉顿·隆坦,是目前雏龙群里最大最壮的一头。 他的鳞片明显有了光泽,而不是嫩鳞那样的哑光,仿佛甲胄披挂在身上,獠牙利爪都颇具规模,明明才六个月大,却一点也不像幼崽,反倒有几分大龙的气势。 拉顿咬得用力,背脊的鳍状骨嵴猛烈扩张,颈脖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咬合隆起,矿石在强劲的力量下爆裂,咔咔作响,他的呼吸沉重,发出巨大的咀嚼声。 “哎,这时候突然很想变成一条次龙。” 旁边,莫奇用爪子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哀叹。 虽然看起来难以下口,但在踌躇片刻之后,莫奇终于还是捧起矿石,把边角往嘴里塞,与此同时,其他雏龙也纷纷行动起来。 很快,山谷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嘶声。 西隆看见有镍龙下嘴太重,本身又最弱小,一咬下去,口腔立刻被矿石划伤。 它们在疼痛之下嘶叫不止,吐出几口混合唾液的血水来,随后便面露畏惧,对着矿石犹豫迟疑,很久都没有再继续。 西隆收回目光,静默不动。 想起刚才的事情。 莱杰多雷不久前还曾输给过他,被雏龙们笑称为“铁龙之耻”,却仍然信誓旦旦,声称等再过一段时间,要把西隆重新踩在脚下。 这不是莱杰多雷天赋异禀、刻苦努力,只因为单纯的龙种压制。 作为重质龙族的王种,铁龙的对手从来都是紫龙、金龙和红龙,是其他龙类族群的最强者,而不是他们这些位列在后的小龙。 龙之传承告诉西隆,位列不可更改,天赋差距也是必然,铁龙注定强大,铬龙和钴龙弱上一分,另外两种重质龙则再弱一分。 因为这样的认知,大多数雏龙都能心安理得,接受被铁龙轻松击败的事实。 可西隆不愿意。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很长,目前还没什么理想抱负,唯独只有一点——— 他不想落在朝夕相处的同类后面,更不甘心被同龄龙以等待成长的方式,毫不费力的压制击败。 因为这点小小的不甘心,西隆始终都在摸索让自己变强的方法,锻炼肌肉试过、自伤自残试过,连吃土啃树都试过。 奈何有的根本没用,有些收效甚微。 不过他是乐于尝试的,迦卓萨说咀嚼矿石可以坚固牙齿,西隆自然也不会怀疑,只要有提升的机会,他都会认真对待。 就像那些收效甚微的锻炼,西隆也每日都在坚持。 西隆张开獠牙,开始噬咬。 这是他第一次啃咬如此坚硬的物体,远比打架时咬到的利爪鳞片牢固得多,刚开始角力,牙齿传来的震感,便从齿根一直蔓延进颌骨。 矿石边缘粗粝,嵌进牙龈,立刻带出一丝腥甜的血气。 疼。 西隆不停,前爪按住矿石,一端塞进嘴里,把半个身子压在上面,绷住尾巴,用后齿去碾。 石质在不断增加的力量下出现裂纹,不久后裂纹延伸,在铬龙的反复施压下,终于断开一块。 一种奇异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除了血腥气,还有矿石里渗出的冰冷、湿润味道,带着金属的苦涩。 西隆垂着眼睛,用牙齿缓缓研磨,品尝矿石的味道,竟然觉得还有一番滋味,仿佛血脉里某种隐藏的古老渴求,被轻轻揭开一角。 时间流转,山谷里的噬咬声稀稀落落,中途放弃者越来越多。 几头镍龙已经彻底停下来,口腔里火辣辣,疼得根本受不了,干脆把矿石推到一边,缩着身子表示受罚。 另一边,莫奇才刚刚把矿石咬成两份,便崩断了三根牙齿。 他犹犹豫豫的,左顾右盼,先是看那些放弃的镍龙,又瞄身边不说话的西隆,琢磨半响,眼睛一转。 他学着西隆的样子,把矿石按在身下,却不用牙齿啃咬,而是悄悄使上全身力气,直接用爪子去掰。 好几次喂哺者目光扫来,莫奇立刻把掰下来的碎块塞进嘴里,情急之下,甚至干脆吞咽下肚,就当是咬成粉末吸收了。 西隆余光瞥过,看到这家伙正涨得浑身难受,趴在那里左扭右扭,满头大汗、坐立难安。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喂哺者未做强迫,有条次龙居然也在学着他们的样子噬咬。 在莫奇后方,视线越过条条雏龙的阻挡,可以看到一条鸣雷龙埋低身躯,佝偻着脊背缓慢咀嚼,看不到进度如何,只有起伏的脊背表明它仍在努力。 表现最好的,还是铁龙们。 它们发育的比其他龙种更快,身体强壮的同时牙齿也更坚硬,加上传承里的相关知识,让它们知道喂哺者所言非虚,所以一个个都格外卖力。 瞥见这一幕,西隆心里的压力增多。 因为前世疾病折磨,他其实是很能忍痛的,所以才坚持下来,可没想到铁龙们也没有一个放弃。 哪怕都只是幼崽,它们仍展现出顽强的斗志,纷纷将矿石咬成六份才算停下,完成了喂哺者的任务。 迦卓萨俯视全局,神情平静。 她对铁龙们的表现并不意外,嚼食矿石本就是铁龙一族的传统,小家伙们在六个月大时就应该能够咬碎矿石,做到是理所当然,做不到才不应该。 随后她看到还在努力的西隆,这条小铬龙也完成了目标,可是还在坚持,似乎是想要做到更好。 迦卓萨看了一阵,轻轻点头,却不说话。 同样盯着西隆的还有拉顿。 此时铁龙们都已完成训练,但只有拉顿,做到了喂哺者所说的“完美”。 他面无表情,俯视还在啃咬的铬龙,张开獠牙,矿石粉末从牙齿缝隙里渗出来,流沙般落在地上。 西隆不管那些目光。 他的嘴里一片糜烂,锋利的颗粒在他口腔里滚来滚去,像是有人拿了把尖刀伸进他嘴里乱绞。 牙齿上的断茬和裂口触目惊心,剧烈的疼痛经过神经,一直扩散到整张脸,一些细粉呛进喉咙,真有种火烧般的感觉。 西隆的速度比铁龙们慢很多,最终还是没能将矿石磨成粉末,剩下许多不大不小的碎块。 可他没办法再继续了。 因为牙齿已经尽数挫伤,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坚硬,无法再研磨矿石,再怎么坚持也是徒劳,只会伤害自己。 这只铬龙终于停下,口腔里满是鲜血。 他张开嘴巴沉重的呼吸,血液沿着下颚,不可抑制的淌出来,染得砂石地一片暗红。 第五章 群星铭刻 西隆返回自己的巢。 雏龙的巢说是龙巢,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围起来的地方。 不过龙类一直对筑巢有很重的情结,既然不能跟喂哺者同居,西隆破壳之后,便一直将筑巢视作重中之重。 那时他在出生地附近转了一整天,考察了不少地点,才选定山坳背面这一块岩下缓坡。 这里一来地势好,避风避雨、视野开阔不积水,二来远离山谷核心,迦卓萨的感知能够顾及,又不会有雏龙轻易路过打扰。 从条件上来说,算是非常不错。 赭石谷里岩石随处可见,可并非所有石头都适合筑巢。 小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花了很长时间,寻找那些单面较平、大小合适的方石,找到了就用爪子和牙齿往回拖,再一块块把它们垒成墙面。 接着他又从山溪里挖来砂砾,在巢里铺上细细一层,蹦跃起跳,把它们踩实压紧,最后取来一捧蓬松的麦杆用来枕头,才终于搭出自己的小窝。 尽管这个巢看起来其貌不扬,但胜在安静、干净,又是自己一点点动手完成的,所以小铬龙每次躺在砂石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心里都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时西隆匍匐身躯,像只大猫似的倚躺下来。 训练已经结束,他嘴里的伤口却仍在渗血,整个面孔都一阵一阵的痛。 但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躺下之后,他感受着腹下砂石由凉变温,很快便觉得意识昏沉,渐渐地想要睡去。 远处隐约响起轻缓的唱颂声。 声音遥远,声调也低,所以有些模糊,西隆听了,只以为是喂哺者在施放什么法术,所以并不在意。 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发觉不对,因为那声音已经持续很久,不像施法,更像是哪只雏龙在故作深沉、唱诵传承里的诗歌。 西隆皱起额间的鳞,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在膜翼下面。 吟唱声庄严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重重叠叠的,最后每一句都变得隆重非常。 简直像是人群在耳边合唱,激昂慷慨、纵声高歌,发出近乎轰鸣的声音。 该死,灰矮人狂欢节? 看样子是睡不成了。 西隆有些恼火的站起来,晃晃脑袋,离开巢穴,打算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赭石谷的夜晚无星无月,正被前所未有的大雾笼罩着。 铬龙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浓雾里带着湿润的潮气,明明还是秋天,可是不知为何气温却陡然低了很多。 空气冰凉,吸进肺里,让龙也有种想要颤栗的错觉。 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推进,浓雾缓缓向两侧退开,周围事物渐渐从白茫茫里显现出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线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接着线条清晰,连成形状。 西隆忽然怔住,浑身鳞片沿着肌肉水波般翕动,一片片绷紧又松开。 脚下的土地…… 不见了。 他放眼四顾,脚下不再是赭石谷的砂石,而是一片广袤无垠、黑得发亮的镜面,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延伸向无限远的尽头。 吟唱声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周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静。 到了这个时候,西隆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在做梦了,亦或是产生了某种幻觉、灵视。 因为如果身处现实,那么高亢庄严的吟唱声,不能只有他一条龙听见,可直到现在,包括强大的喂哺者在内,附近没有任何生灵出来查看。 如果说是专门针对他的幻境或传送,好像也不太可能,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戏弄一条雏龙? 寂静的黑暗忽然亮起。 无数光点从镜面深处悠然升空,将无垠的黑暗照得彻亮,光芒铺满西隆脚下、四周、头顶每一寸空间,各种颜色交相辉映,洋溢出波涛如海。 犹如群星升空,而他正处于星海中央。 西隆有些吃惊,也有些好奇,眼前的场景似梦非梦,如此真实却又奇幻非常,让他在懵懂之中产生一种奇特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西隆凝视看去,看到一些星尘正在快速变化,它们聚拢、凝结,很快勾勒出轮廓,显现出一条雏龙的形状。 等它完全定格下来,西隆才认出那道光影,是那条和自己有着相同姓氏的雏龙。 莫奇·索拉克斯。 莫奇的光影在星空中压低脊背、四爪着地,摆出蓄势前扑的姿态,身体里延伸出一条明亮的光带,把自己与西隆连接起来。 西隆移动目光,看向左侧不远处,似乎还有另一道轮廓正在成型。 那条不知名字的鸣雷龙,居然同样显现在星空中,它的神情倔强、面露凶狠,不过投影却比莫奇更小,连接而来的光线也非常暗淡。 来不及思索,两道光影忽然快速闪烁。 一股微弱的力量,顺着光线渗进西隆的身体,没入他的内脏骨骼。 那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一瞬间让西隆理解了一切。 所有的解释皆数出现,不需要文字与声音,好像龙之传承凭空多出一部分,那些内容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他通过一场灵视开启了自己的秘藏,秘藏以星空的形式呈现,这两道显现在星空下的投影,是西隆的“命运同盟”。 不管是亲友、伙伴、眷属还是奴仆,只要与西隆产生正向的命运纠缠,就会成为他的命运同盟,映照在星空之下。 它们在现实世界越强大,所显现的投影也就越庞大。 这些投影与西隆的连接,被称为“羁绊之丝”,双方的关系越紧密,所缔结的羁绊之丝也就越牢固。 作为秘藏的主人,西隆可以从命运同盟中汲取力量,力量的强弱多寡,由投影的庞大程度和羁绊之丝的牢固程度共同决定。 “这么好。” 小铬龙绕着两道投影踱步,眼神明亮,啧啧称奇。 他是精神世界里唯一主宰,随着他话音落下,整片星海都震动起来,无数星光拖出长长的尾迹,从四面八方螺旋着坠向同一点,朝着西隆的头顶汇聚。 西隆抬起头来,看到漫天星光璀璨,那些光芒翻涌汇聚,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成炽亮的古代龙文,降临在他额间的鳞片上。 【吞金纳铁】 一个全新的能力在西隆体内形成。 铭刻结束,所有的星光尽数褪去,精神世界又变回最初的状态,只剩下两道雏龙投影,孤零零映照在黑暗之中。 “在建立更多牢固的命运同盟、汲取到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可以再度唤起群星,进行铭刻。” 西隆回忆着刚才的异象,低声自语,“每一次唤起群星,相较之前,所需要的力量会成倍增加……” 这样看来,这条路未来似乎会逐渐变难走。 不过,对于西隆来说,他已经得到了一个能力,也看到了未来持续变强的希望,这是最大的收获,没什么能够媲美。 小铬龙心满意足,闭上眼睛,退出黑暗星空。 第六章 寻宝 秋雨连绵,一直下了三日,直到今天才稍稍放晴,万道阳光金线般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得山谷一片灿然。 西隆将脖子平放在地上,尽量把上下颚打开,嘴巴张到最大,露出一根根弯刀状的獠牙。 獠牙另一边是莫奇的头颅,他正在探头探脑朝里面打量,挨个检查西隆的牙齿。 “不愧是姓索拉克斯的,痊愈速度就是非同凡响,口腔粘膜的伤口基本都看不见了,只剩一些牙齿上还有缺陷和裂纹。” 莫奇一边说着,一边拿爪趾朝里轻轻一弹,碰到獠牙,发出叮的一声,“痛不痛?” 西隆龇了下牙,站起身来,晃晃脑袋,“你说呢?” “哎,我知道你想在喂哺者面前表现一下,可这种训练毕竟是为铁龙准备的,对我们来说,实在很难。” 莫奇慢悠悠的说,“你那天满嘴是血的样子,把我都吓到了。” “是吗?” 西隆不以为意,“可是你三天没有吃东西,看起来精神却还算不错。” “喂哺者说三天没有血食供应,又没说不许自己找东西吃。” 莫奇神采奕奕,一点没有受罚的样子,“我抓鱼捕蟹的手法,是其他雏龙比不了的,用凡人的话说,叫做‘信手拈来’,只要我往河溪里一钻,随便都能饱餐一顿,嘿嘿。”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有些得意。 “不过,这些鱼虾刚尝起来新鲜,多吃几次就觉得缺油水。” 似乎担心西隆现在就叫他去抓鱼,莫奇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还是喂哺者给的红肉更有滋味。” “血食肯定更有滋味。” 西隆点点头,“那是科多兽的肉,喂哺者特供给雏龙吃的,来自钢脊平原的大牧场,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大型役兽的肉,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许一辈子都吃不上,它们的食物只有大麦糊、干豆和腌鱼。” “喂哺者对我们,算是很好了,虽然她是铁龙,但也满足了我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莫奇嘴里说着,一边在颈下的骨锥夹层里摸索,然后把爪子伸到西隆面前,“吃不吃?” “什么?” “烟叶。” 莫奇往自己嘴里塞一把,含糊说,“我前几天才搞到的,放在嘴里可以一直嚼,汁液有点苦,嚼久了却另有滋味,闻起来也蛮香的,听说凡人会用这东西镇痛,你牙齿坏了,要不要试试?” 西隆掂起两片,尝了几口,瞥他一眼,“从灰矮人晾棚里偷的吧?” “不是,我们自己家族里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莫奇理直气壮,“我在没人的时候去拿的。” “这叶子晾完,还得受潮堆酵,之后才串起来做烟,做好之后,大龙们要拿去和商人换金币。” 西隆有些无奈,“你现在把它们偷了吃,若是喂哺者发现,又要被吊起来打。” 莫奇讪笑两声,明显有些害怕,嘴里却还是咀嚼不停,嘟囔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提到惩罚,倒不是西隆夸大其词,喂哺者真的会把犯事雏龙绑在锁链上,用法力藤蔓一刻不停的鞭挞,周而复始、整夜不绝, 简称吊起来打。 其实迦卓萨看似严肃,却并非蛮横凶狠的性格,也不愿动辄使用暴力,只是有时候雏龙们真的过分了。 那些罪名罗列出来,连西隆看了都忍不住摇头。 譬如勒索狗头人、钻进矿洞行窃、偷猎牲畜、践踏麦田烟草地、故意破坏眷属屋舍等等,有些格外邪恶的镍龙,甚至还想袭击灰矮人杀了吃。 这样的雏龙被吊在铁链上,没有一鞭子是白挨的。 就连西隆自己,虽然看似很乖,但也被抓住打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破壳不久,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漫无目的地乱走,以至于脱离赭石谷的范围,撞上了外面的家族驻军。 豺狼人士兵拿雏龙没办法,只能又把他恭恭敬敬送了回来。 “赭石谷这种家族腹地,为什么会有驻军守卫?”西隆当时有些疑惑,却也没往下深想。 擅自离开山谷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结果自然也很不好受。 不过在西隆看来,喂哺者对待他们这些重质龙和次龙,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有些次龙因为认知不足,犯了些许小错,喂哺者也会谅解,时常免于惩罚。 可若是换作铁龙,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迦卓萨对待铁龙尤其严厉,每次惩罚时法力长鞭几乎凝成实质,下手明显比对待其他龙更狠,旁观的雏龙看了,没有一个是不怕的。 倒是那些铁龙幼崽,有时候被打出了凶性,反倒会选择梗着脖子硬抗,都遍体鳞伤了还咬牙切齿,也算是种奇观。 “说起来,我们今天到底玩什么啊?”过了一会,莫奇再问。 “三天前喂哺者的训练,我感觉好像有些效果,又担心那是错觉,所以想叫你帮忙,一起再找些矿石,拿来确认一下。”西隆说。 “你太可怕了。”莫奇评价。 嘴上这样说,莫奇还是爽快答应下来,反正他也无事可做,很乐意跟着西隆去寻宝。 赭石谷原本就有许多裸露的矿岩,这些矿岩含铁量不高,所以未经过灰矮人专门开采。 但对于一无所有的雏龙来说,这仍然算是一笔财富,所以它们看到就会直接挖走,还有雏龙为此专门搜过几遍,拿去当做小龙间的货币使用。 几个月下来,野外的矿岩已经变得十分稀少,西隆想找,可能还要费一番功夫。 两条铬龙在山地里行走,利用重质龙天生的金属亲和,兜兜转转,花了接近一小时,才总算在一块岩壁后发现自己的目标。 岩壁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开裂,裂缝里露出铁矿石的轮廓。 铬龙们立刻伏身,用爪子去抓,他们运气很好,矿岩大半都是脆的,只轻轻一掰,便落下来好几坨龙爪大小的碎块。 没想到如此轻松便完成了此行的目标,莫奇显得十分兴奋,西隆也很高兴,继续往里深挖。 “布叽,布叽。” 裂缝里传来几声小小的声音。 “哈?” 莫奇愣了一下,接着使劲把头往里拱,想要钻到里面去看,“这里面也有蘑菇人吗?应该是这两天下雨了,跑到上面来收集水分的。” “什么蘑菇人?”西隆疑惑。 “一种很小的东西,我之前和几个玩伴,在湾湖那边抓到过几只,非常有意思,但是没有菌巢,养一会就死了,很可惜。” 莫奇把半个身子都塞进岩缝里,一边用爪子捞啊捞,一边向西隆介绍。 蘑菇人是一种生活在矿脉里的小型菌类生物,只有凡人手掌大小,短手短脚,眼睛小的就像黑点,却顶着宽大坚硬的蘑菇伞,拥有一定的智慧。 它们喜欢潮湿、富含生命力的矿道,在雨后或地脉震动时,偶尔也会出现在地表。 “布叽。” 随着莫奇的翻找,蘑菇人在受惊之后迅速散开,钻进岩壁更深层的细小缝隙里。 那是龙类所无法抵达的。 “逃走了。”西隆说。 “嗯。” 莫奇收回手爪,却并不气馁,“但是别急,我还有办法。” 他拉着西隆作势退开。 静候半响之后,莫奇又蹑手蹑脚爬回来,趴在岩缝边,躲在遮挡后,活动活动喉咙,轻轻的开始拟声。 “布叽,布叽,布叽。” 莫奇发出和蘑菇人相同的声音。 龙类的音域极为宽广,可以模拟自然界绝大多数声音,雏幼阶段的龙类,如果流落到荒野求生的地步,便可以以此作为技能,拿来引诱或欺骗自己的猎物。 西隆看着莫奇趴在地上,摇着尾巴学蘑菇叫,立刻警惕起来,迅速的扫视四周。 倒不是有什么危险,只是莫奇这副样子,如果被其他雏龙看见,不知道要被嘲笑多久。 以讹传讹之下,恐怕连站在旁边的自己也要受到波及。 好在山野安静,并没有谁刻意跟踪这两条小龙,西隆收回目光,发现莫奇看似好笑的引诱,居然真的产生了效果。 裂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蘑菇人回到地表,小心翼翼躲在里面偷看。 莫奇无法再等待了,往前一扑,拿出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闪电般向前抓去。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封锁了小蘑菇全部退路,莫奇咧着牙齿,龙脸上甚至开始出现笑容。 等到蘑菇人发觉受骗,想躲想逃,都已经来不及,绝地之下,只能奋起反击。 小东西干脆站在原地,扬起蘑菇伞,对准莫奇伸来的手爪,爆裂头槌。 黑沉的蘑菇伞和雏龙尖爪碰撞,哐当作响,竟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声。 莫奇在挫痛下停手,而蘑菇人则趁怪兽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迈开火柴般的短腿,布叽布叽消失在裂缝深处。 “这回真的逃走了。”莫奇沮丧着脸。 “怎么停手,你受伤了?” 西隆端详莫奇的爪尖,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伤口都算不上,要是现在没看见,过一会恐怕就要消失了。 “那菇伞其实是这些小东西的武器,又硬又沉,撞上一下,还怪疼的。” 莫奇叹了口气,“抓不到就算了,它们离巢之后也活不了,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找这些家伙的老巢,如果成功,那就发财了。” “怎么说?”西隆知道自己该提问了。 “我请教过传承里有相关知识的铁龙,他们说这种蘑菇人生活在矿脉里,以矿露为食。” 莫奇很高兴有机会给西隆上课,“所谓矿露,其实就是盐分、菌膜、腐殖质的聚合物,蘑菇人就吃这个。” “可因为生活在矿脉周围,它们舔食的矿露,必定含有微量金属成分,那是蘑菇人所不能吸收的,只能把这些东西储存在体内,定期返回巢穴,把金属元素传输到菌床里,自己才能活命。” “接下来菌床会通过富集反应,把所有蘑菇人的金属元素攒到一块,凝成铁脂。” 莫奇滔滔不绝。 西隆若有所思,“听上去有点像是蜜蜂制造蜂蜜。” “差不多也能这样理解,这些小东西不会损害矿脉,所以不算害虫,但它们巢里的铁脂,却是很好的东西,类似被冶炼过一遍的粗铁胚。” 莫奇越说越觉得可惜,有点恼火,“大龙看不上,却比我们手里这些普通矿石,珍贵多了。” “你说它们的巢在矿脉里。” 西隆想了想,问,“可喂哺者不允许我们进矿洞,你要怎么才能够得到它们呢?” “哎,只是看到蘑菇人就想抓,没抓到就找个借口胡扯,我临时起意,哪里能想到那么远……” 雏龙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气馁一阵之后,莫奇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恢复了兴高采烈。 他拉着西隆前往河溪,非要展示一下自己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 两只铬龙在河溪里潜泳,一起捕了几条热洲大鲫,快活的饱餐一顿。 直到天色转阴,西隆才和莫奇告别,带着收获的铁矿石返回巢穴。 第七章 吞金纳铁 西隆回到巢穴,把矿石放在地上。 尽管分给莫奇一部分,剩下的却也仍然不少,大大小小堆在一起,表面裂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堆安静燃烧的炭。 他期待使用自己的能力,已经等了好几天,这时却没立刻把矿石往嘴里塞,而是先动起爪子,把每一块矿石都用力掰开,碎成方便吞咽的小块。 虽然龙类不会像巨蜥那样把自己噎死,但若落到那个场面,也会非常难堪狼狈。 在这种时候,西隆不想横生枝节。 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铬龙才在巢穴里正襟危坐,把碎矿小口小口吞下去。 哪怕巨龙号称可以吞噬万物,但真要它们去吃石头,个个都会觉得很不好受。 碎矿粗粝锋利,勉强吞进咽峡、刮过喉壁,全是火辣辣的痛感。 好在西隆可以发动能力。 【吞金纳铁】 胃里先是一暖,仿佛饮下一口滚烫的热汤,接着整个胸腔都暖和起来。 不同于吞食血肉所产生的饱腹感,矿石进到胃里,却像是将要渴死的人,忽然等到了久违的水分,顷刻间舒畅非常。 那些养分不急不迫,缓慢的渗进四肢,滋养肌肉骨骼,流向每一个神经末梢,让所有细胞全都发出振奋的欢呼。 西隆悠长的呼吸,把秋日的清爽空气尽数吸入肺里,再一点点吐出。 吞金纳铁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能力,历史上许多巨龙曾有过类似的天赋,譬如在西隆传承里留下名字的,“金星铸者”诺恩隆顿—— 一条曾在浩劫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半神铁龙。 传说诺恩隆顿很早便觉醒了吸收金属的天赋,后来更是吞噬了一整个脉金星球,才铸成那具连神灵也为之侧目的穹隆巨躯。 可它终究还是死了,被三尾龙后的女儿泽拉妮娅所杀,无法抵抗初代种的血谕威能。 和那些赫赫有名的强大存在相比,西隆的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 另一方面,【吞金纳铁】并非只指黄金和铁,也包括其他金属。 但它每次所能消化的金属是有限度的,会根据所吞食的金属品级,缓慢激活龙类潜能,小幅提升使用者的体魄,能力生效期间,无法被再次使用。 西隆知道自己所吞食的,只是最低级的铁矿石,甚至不是粗铁,金属含量很低。 但眼下他也只是雏龙,一条刚刚破壳不久的幼崽,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尽快体验能力,并不好高骛远,能吃上这样一口,已经心满意足。 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懒洋洋的,不像睡前的疲倦,而是身体正在给他提醒,告诉西隆悄无声息的变化正在发生。 小铬龙没有抗拒,随意放松四肢,蜷身匍匐在砂石上,面颊压住麦秆,很快进入睡梦之中。 …… 醒来已是第二天。 清晨,赭石谷的天还没亮透,薄薄的晨雾笼在山坳里,小铬龙站起来,抖落鳞片上的砂砾,缓缓的磨吮牙齿。 前几日啃咬矿石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 裂痕被修复、缺口被补齐,西隆抬起爪趾,对着獠牙叩了叩,听到一声清脆的鸣响,再无任何痛感。 喂哺者果然所言非虚。 经过矿石研磨的牙齿,明显出现了些许强化,比以前更加粗壮锋利,森森然排列在口腔里,迎着晨曦映出光芒,好似钢锻。 除此之外,西隆还察觉到另一种变化。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活动四肢的时候,好像卸去了某种负担,有种极其轻快顺畅的感觉。 他活动一阵手爪,又晃晃尾巴,发现那感觉确凿无疑,自己的力量没有变强、速度也没更快,但对身体的掌控和感受,却在一夜之间变得细致入微。 这个发现让西隆振奋,很想找东西验证一番,但腹部马上发出一声低鸣,把他拉回现实,拉回到眼下最要紧的事上来。 因为忽如其来的沉睡,他错过了昨夜的晚餐。 进食、进食,龙以食为天。 西隆迈开步伐,沿着山坳往集会地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脚下的山地微有些湿润。 小铬龙轻巧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爪印。 清晨的空气凉,肉香却格外浓,顺着风散开,漫山遍野都有。 集会地里不少雏龙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趴着,各自安静进食,连平日最爱使坏的几条镍龙,这时候也都不太说话,埋着脑袋,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迦卓萨随意盘踞在高处的台地上,闭着眼睛假寐,巨大的尾巴垂落,缓缓摇晃。 西隆朝着青年龙低头垂首,以示尊敬,之后才找了个位置弯曲后腿坐下。 不多时,两只狗头人便举着一份血食跑过来,小心放在他面前。 铬龙不做声,自顾自低头嚼食,早晨的集会向来比其他时候更安静,因为喂哺者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脾气暴躁,稍微一点噪音,都有可能引发她的怒火。 所以雏龙们都小心翼翼的,吃好了便赶紧退场,打算到远一点的地方再闹再玩。 西隆一边吃,一边慢慢思索。 因为牙齿受伤的缘故,他的日常训练已经停了好多天,今天趁着状态好,必须克制龙类懒惰贪玩的天性,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吞金纳铁”所带来的潜能提升,大大提振了他的信心,为了能够发挥这些优势,西隆决心制作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接下来再也不能荒废了。 西隆来得晚,细嚼慢咽,吃得又格外慢,时间渐渐过去,集会地里的雏龙几乎走光了,狗头人也出现在场地外围,眼巴巴等着收拾残羹剩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终于结束进食,舔干净牙齿,爬起来准备离开。 才发现有几条次龙没走,正在盯着自己看,都是雌龙。 “挑战我么?” 西隆感觉虎视眈眈,站直了躯体,和那边对视。 意识到他目光望来,一条通体殷红的羽龙犹豫片刻,迈着轻巧地步伐小跑靠近。 它嘴里衔着一块铁矿石,和西隆的目光交错一瞬,把矿石放在铬龙的面前,也不说话,又和其他几条次龙一块跑远了。 “这是……” 西隆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铁矿石,又看了看它们消失的背影,“……何意味啊?” 那条羽龙,西隆其实是眼熟的,它是整个赭石谷里唯一懂得飞行的雏龙,天生就会,所以一直在竞驰赛上担任裁判。 西隆以前常去竞速,见过很多次。 羽龙又被称为禽龙,说是龙类,习性却与某些超大型猛禽类似,拥有四爪四翼,长着普通龙类所不具备的翼羽、冠羽和尾羽。 羽龙虽然身体软弱、力量不足,却以视野、感知、敏捷和精准扑杀闻名。 最后一点,倒是和铬龙有几分类似。 迟疑片刻后,西隆还是把地上的铁矿石捡起来,赭石谷的雏龙把矿石当作货币,一块矿石就是一份财富,不捡真是不行。 也许是他前些天制止莱杰多雷的事情,传了出去,几条次龙是来表示感谢的。 西隆这样想着,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前往他的训练场。 第八章 凌晨四点的赭石谷 五个月后,赭石谷,鹰嘴崖。 绝高的山崖向外悬出一块,形似巨鹰倒悬的喙嘴,锋利的刺向天空,以极险峻的地势挡住阳光,将下方垂直的峭壁,尽数笼罩在阴影里。 阴影里有条钢灰色的雏龙,只凭一只手爪攀住岩石,把自己悬挂在峭壁之上。 它手爪上筋肉和骨结暴突,哪怕隔着鳞片表皮,也能感受到其中所承受的强大力量。 西隆一直保持这个姿态,直到爪趾开始发抖。 由于高密度骨骼和复杂的鳞片构造,重质龙远比看上去要沉许多,同体型下远超金属龙和色彩龙。 想要仅凭一只手爪对抗自重,其实并不轻松。 “十、九、八……” 西隆在心里默数时间,一点点咬紧牙齿,竭尽全力硬撑。 因为协同发力,他关节末端的细小骨锥悉数低颤,连全身鳞片也纷纷振动起来。 他能够单爪攀住峭壁,所依靠的当然不只有指骨和爪腕,而是一条由指骨爪腕发起、经由肘部、肩胛,一直延伸到脊背的肌肉链条,就像一根绷紧的铁索。 只要这根铁索稍一松懈,西隆就会脱力坠落。 他花了很久才掌握这发力方式,最初悬挂时,西隆只凭手爪硬撑,没一会就要掉下悬崖,靠着滑翔狼狈落地,根本坚持不住,也没什么训练效果。 后来他才想明白,想要对抗重质龙的自重,光凭指骨和腕力,还远远不够。 必须调动更多肌肉,必须发动肩臂、募集脊椎,把这些力量全部汇进爪趾,迸发出龙的巨力,才能将手爪化作铁爪,把自己牢牢钉在峭壁之上。 譬如现在。 强撑着坚持完十个呼吸,西隆才用左爪去替换右爪。 “咔咔咔咔——” 然而,峭壁经过长时间风化,表面砂岩远没有看起来那样牢固,西隆所选的那块锚点,竟然在一抓之下迅速龟裂、崩塌。 顷刻之间,铬龙失去支撑,身体后仰,连带着大片大片碎岩,一同从近百米高的悬崖上坠落。 呼啸的狂风席卷来袭,立刻冲击西隆的身体。 下坠之中,西隆不慌不忙,冷静的顾盼环视,两枚澄黄竖眼闪烁,立刻调整身体,同时快速寻找新的锚点。 他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由于庞大的重量,西隆一旦开始下坠,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堆叠出极其恐怖的重力势能,就像从天而降的重型铁块。 届时别说一根手爪,哪怕全身发力也拉拽不住。 电光石火的瞬间,西隆已经确认目标,左爪怒张,径直抓向岩壁。 “嗤啦——” 利爪爆鸣,他左臂的肌肉水流般泵动,将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强行推进坚硬的砂岩壁里,刮落大片碎砂,与峭壁发出一阵狞厉、凶狠的摩擦。 一道狰狞沟壑随之显现,西隆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单爪悬在半空,微微喘息。 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那只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手爪,此时仿佛真被高温烤过,竟呈现出一种变幻的红亮光泽。 “两秒。” 西隆低声自语。 再慢一点,这只手爪恐怕又要断了。 在攀岩过程中脱锚其实很常见,可每次脱锚,西隆重新寻找锚点的时间,往往都只有几秒钟。 否则就会迎来惨痛的后果。 这是对他力量、反应和判断的绝大考验,因为无数次的失误,西隆的爪指、肩臂,也曾经折断过无数次。 好在重质龙强大的体魄和自愈能力,令西隆不必畏惧受伤,可以使用这样疼痛、危险的方法,高效持续的进行训练。 他一甩尾巴,拉动身体,贴向峭壁,避开从天而降的岩石。 岩石落下悬崖,下方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几条次龙在湾湖的方向厮咬、低吼咆哮,但声音传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同样心里默数,多坚持十个呼吸,完成之后西隆便松开手爪,翻身而动,改作后爪抓攀,把整个身体倒吊过来。 尾朝上、头朝下。 重量全都反过来压向腹面。 西隆很清楚要如何对抗这些重量——倒吊比悬挂难度更高,悬挂只需要掌握发力,倒吊却需要在发力的同时,使尽浑身解数,用以维持平衡。 在倒吊状态下,龙的身体就像一面迎风的旗,稍微把握不住重心,尾巴就会不受控制的乱甩,整个身体也跟着左摇右晃,幅度一大,必然坠崖。 西隆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倒吊,连三个呼吸都没坚持住,尾巴一甩,立刻栽下悬崖。 失败后的定式,就是张翼、滑翔,摔进树林翻滚,再灰头土脸爬起来。 可随着无数次的苦练,如今西隆倒吊时哪怕狂风来袭,也能做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裕,就这么头朝下挂着,去看湾湖边的次龙打斗。 那些次龙打得你来我往,却不见多少血花,也始终难分胜负。 这当然是因为它们年纪还小、力量不足,可更重要的是,那些次龙的爪击是“软”的,每一次爪击抓拍看似凶猛,力量却最多只到肩臂,没有更多的肌肉募集,爆发力完全不足,根本无法穿透对方的鳞片。 可西隆却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通过练成肌肉记忆的发力链条,直接把利爪贯穿进到砂岩壁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龙种差距了。 很久之后,西隆才调整姿态,四爪全部落下,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如履平地,用尾巴和膜翼校正身形,一路掠行向上。 最后,他纵身一跃,轻巧的站上山崖,像只灰白的大猞猁,没有巨龙的呼啸震动,脚下只发出一阵轻微的悉索。 训练终于结束,四肢开始发颤,身躯也开始摇摆,积压已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尽数流向肌肉。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松弛下来之后反倒更显绵软。 西隆有些站立不稳,大脑产生一种轻微的、可控的恶心感。 心肺的反应也同样激烈,他全神贯注的呼吸,把巨量的空气吸进肺里,再尽可能平稳缓慢的吐出,浑身鳞片都翕张开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精疲力竭,却浑身舒畅。 攀岩是他最喜欢的训练,基本上每日都是天未亮就开始,黎明练完一轮,在集会地吃过早饭、休息一阵,上午再练一轮,才算完成目标。 通过调整不同的姿势,西隆可以将肌肉尽数调动起来,感受全身力量的流动,强化每一个细枝末梢,也可以通过每一次惊险的脱锚,锻炼自己的反应和判断。 随着长时间的坚持、手爪的反复折断,他的骨骼也越来越坚硬,所有的筋腱都在极限承压与松弛之间,变得强韧非常。 距离西隆使用吞金纳铁,已经过了半年,吞金纳铁大大提升了他的潜能,这半年他训练所得,比前半年的收获恐怕多上一倍不止。 西隆悠长的呼吸,心里知道,自己的灾害等级,已经到达三级。 所谓灾害等级,是瓦蓝世界一种常用的检视尺度,并不直接代表强弱,只是评估一个生命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能够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坏,有时也被称作破坏等级。 赭石谷里的雏龙们,灾害基本都只在一、二之间,三级已经是非常强大的数值,目前只有少部分优秀的铁龙才能达到。 此时此刻的西隆,早已不复刚破壳时头大滚圆的模样,他比山谷里其他铬龙都高一截,身材虽然没有铁龙那样横阔,但也同样结实、健硕。 唯独那对瞳孔,还是和以前一样,以六价铬的颜色,渗出黄橙橙的暖光。 其实西隆这样磨炼自己,并不仅仅是要和铁龙们竞争。 雏龙之间的打斗较劲,说到底也只是玩闹,就像湾湖边的次龙,咬来咬去,过上几天,心里大概就忘了。 可真实的龙之血战,却是你死我活的暴力厮杀。 根据这半年所获取的信息,西隆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家族,虽然强大,却并不安稳。 屹立在失落荒野的烬痕家族,不仅要面对近邻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还曾不止一次遭到异彩龙的袭击,又与远方的蓝龙族群,爆发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全凭家族的大龙们浴血奋战,他们的头领泰戈·烬痕,以开山裂地的巨力,先后撕裂一条成年紫龙和一条传奇蓝龙,咆哮在最前沿的战场上,无人可敌。 六位巨龙成员拱卫在传奇铁龙身侧,粉碎所有敌人的阴谋和野心,用血与火,共同维护着族群的领地和尊严。 然而,尽管取得了这样的胜利,家族里仍有种隐约的紧迫感,有关色彩龙和异彩龙的威胁,也在喂哺者的教育中被数次提起。 受此影响,西隆心里也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他也想的很明白,所谓的龙之血战、领土战争,都是他目前所无法触碰的高度,他没把这些威胁当做耳旁风,但也不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怎样,对于雏龙们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始终都是吃饱、睡好、努力长大。 就连严肃认真的喂哺者,有时也会告诉雏龙们不必太过紧绷,大龙的战场暂时还轮不到它们忧虑,只要心里有所警惕,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在这片孕育着大量新生儿的山谷里,一切都还是美好着的。 西隆对于家族来说,并不重要,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他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的身体,可以竭尽全力,让自己长得更大一些,变得更强壮一些。 第九章 半年之期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压下来,晒得晾棚发出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烟叶的辛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莫奇趴在晾棚外的空地上,百无聊赖晃着尾巴,尾巴在泥地上无意识划动,画出歪歪扭扭的图形。 远处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从鹰嘴崖的方向飘过来。 莫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来,伸着脖子朝那边打量。 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在地上滚了个身,仰躺着看了一会天,又翻过来趴着,顺手揪一把旁边的野草,捏在爪子里搓来搓去,心里跟猫挠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难受啊。” 莫奇往胸口挠了两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当初他嘴馋好奇,小心翼翼从灰矮人的晾棚抓了几捆烟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转眼就被喂哺者发现了,把他绑在岩壁上吊起来打。 挨打也就算了,结果喂哺者还下了命令,说以后每日灰矮人外出下矿的时候,莫奇就要在晾棚旁边看守,如果烟叶再出现损失,一概全部算到他的头上。 莫奇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喂哺者的命令,只能每天在晾棚附近呆着。 这样一趴,转眼就是大半年。 最开始那些讨厌的雏龙知道这事,没少跑来这里嘲笑他,还有许多偷偷摸摸、想要捣乱把烟叶盗走的,弄得莫奇手忙脚乱,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大家习以为常,渐渐也懒得再来,日子终于变得清净下去。 其实他倒不觉得待在这里有多羞耻,也不记恨那些捣乱的家伙,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看守,实在很消磨龙的耐心,非常无聊,搞得莫奇每天都心烦意乱、郁闷非常。 他还想像之前那样,漫山遍野的玩,尤其想去参加竞驰赛。 自从西隆退赛之后,之前那种一家独大、毫无悬念的局面再也不存在了,鹰嘴崖上反倒变得更加热闹,竞争也愈发激烈,越来越有意思。 接近一岁的雏龙们,纷纷开始显现自己的特长,凭借铬龙独特的精密灵巧,莫奇逐渐开始获得比赛上的领先,更是拿到了几次第一,这种成就感让他心里热情更大。 后来鹰嘴崖上的小龙们凑在一起,学那些铁龙搞战力排名的方法,又搞出一份竞驰赛排名来。 莫奇心里清楚,赭石谷里的战力排名轮不到他,可是竞驰赛排名,自己却很有机会去争一争,要是能拿下十次第一,就可以把名字刻在鹰嘴崖起点的大石板上,想想还是蛮威风的。 要是成功,他接下来还可以把西隆邀请出来挑战。 西隆已经半年没有参赛了,虽然是鹰嘴崖的传说,但也势必生疏,到时候他们齐头并进、势均力敌,最后自己凭借对山道惊人的理解,以毫秒之差拿下胜利……哈哈,哈哈。 这样想着,莫奇忍不住开始得意起来。 想起西隆,他们都姓索拉克斯,流着一模一样的血,可西隆的天赋明显更高,自破壳后就表现出明显的与众不同,不仅爪牙锋利、发育更快,还异常的聪明刻苦,每日训练不辍,近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只凭单爪就可以把自己挂在悬崖上,看得莫奇目瞪口呆。 不过这半年来,西隆好像尤其忙碌,莫奇每次去找他玩,他都说没有时间,亦或是说想要休息。 莫奇没了玩伴,当然不开心,于是有空了就跟在西隆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发现这家伙不仅每天都去攀岩,还要跑到湾湖,在那边曳游潜水,拿膜翼拍击水流,又去铁木林里踩绳索,摇摇晃晃站在上面行走。 乖乖隆滴咚,别说上去体验,莫奇仅仅是看着,都觉得眼睛干涩、浑身疲惫。 说起铁木林踩绳索,还有件额外的插曲。 那条绳索,原本只是矮人们用来快速传递物资的滑绳,半年前莫奇和西隆一起发现的,西隆小心翼翼站上去试了试,说感觉还算牢固,可以承受雏龙的重量,便准备将其加入自己的训练计划。 结果当西隆真正踩上去,仅仅只是为了维持平衡,在滑绳用力挣扎几下,滑绳便立刻崩断,连带着两端的木桩、窄桥一同坍塌,土崩瓦解,尽数坠入下方的河溪之中。 大祸临头。 破坏桥梁的事情被喂哺者知道,西隆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莫奇在旁边,也被训得不敢出声。 可过几天他们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灰矮人们已经修好了木桩,把需要两人合抱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大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了油光瓦亮的筋索。 那是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军械物资,异常坚韧,除非有人使用利刃蓄意切割,否则绝难损坏。 因为遍布雏龙的缘故,山谷里的金属制品基本都被妥善收纳起来,筋索虽然不是铁索,却远比铁索要贵重许多。 从此西隆的生活便变得愈发规律,力量明显越来越强,个头也越来越大。 现在莫奇走出去,那些雏龙都不喊他的名字,反倒说他是西隆的兄弟,也有直接说他是西隆弟弟的。 其实莫奇破壳的时间,比西隆还更早一些,但现在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说鳞片灰扑扑、体型小一号的莫奇是为兄长,不仅如此,恐怕还要严重怀疑一下他们的血缘关系。 有这样一个兄弟,对莫奇来说,真是…… 太好了! 他一点嫉妒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觉得美滋滋,巴不得西隆越变越强,最好能一巴掌拍翻什么希多里维、杰利里昂,最后去挑战那个血脉强到离谱的怪物。 如果成功,莫奇到时候也能扬眉吐气,昂头挺胸从那些铁龙面前走过,以后只要碰到,都斜着眼睛看它们! 就是最近有条鸣雷龙,不知怎的一直跟在西隆后面,西隆做什么,鸣雷龙也做什么,好像要把他的兄弟抢走似的,想到这里,莫奇心里又有些不太高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的角度渐渐变了,晾棚的草顶投下长长的阴影,斜斜铺在红土地上,矿坑那边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灰矮人们下工了,三三两两从山路走下来。 莫奇立刻结束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去竞驰赛里玩上几轮。 脑袋里还没想完,他已经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兴致勃勃往鹰嘴崖方向走去,尾巴甩得欢快。 刚准备上山,前面的路却被骤然挡住。 莱杰多雷站在那里,膜翼微张,鳞片在夕光里泛着暗沉的铁色,眼神从高往低落在莫奇身上。 他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的工作完成了?”莱杰多雷问。 “当然。”莫奇停下脚步,“干嘛?” “完成了就好。” 莱杰多雷活动着颈脖,“你当初讥笑我的话,我记的一清二楚,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却问我想要干嘛。” 莫奇心里咯噔一下,左右看一眼,没找到帮手,嘴上说,“我不想打架。” “可是我想。” 莱杰多雷往前迈出一步,“不要再说我欺负你,以一对一,今天不把你揍到爬不起来,我把烬痕的姓氏送给你。” “谁要你的姓氏,你要打架,有本事去找……” 莫奇话还没说完,莱杰多雷已经动了。 铁龙庞大的身体横推过来,像是一块倾辄的巨石,莫奇侧身闪躲,却没有避开,被莱杰多雷整个撞倒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听见背后狂风呼啸,知道铁龙的追击已经到了,也不犹豫,转头扭身的过程中,挥起爪子直接就往后拍。 莫奇的反应无疑是正确的,奈何力量太弱,爪击落在莱杰多雷身上,却只抓下几块鳞片,没能撼动铁龙的身体。 莱杰多雷抓住莫奇的左右肩胛,像是两块铁钳死死咬合,直接把这条铬龙举了起来。 莫奇连忙猛蹬后爪,才发现因为体型的悬殊差距,他居然够不到莱杰多雷。 铬龙的灵巧在正面压制中失去用武之地,莱杰多雷低吼咆哮,用力把莫奇砸在地上,紧接着就是凶猛的践踏。 莫奇浑身剧痛,却又逃脱不得,只能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挨打,心里把莱杰多雷和他那几个兄弟骂了个遍。 一道黑黄相间的身影从侧面扑击而至。 鸣雷龙角度刁钻,从莱杰多雷侧后方切入,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身体贴地疾冲,在逼近对方的瞬间,脊背的黄色纹路骤然亮起,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过,结结实实撞在莱杰多雷肋侧。 莱杰多雷被撞得侧移半步,放开莫奇,转过身来。 “次龙?” 莱杰多雷盯着突然出现的鸣雷龙,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看来我真的被嘲笑太久了,连次龙杂种也敢朝我龇牙。” “我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打回来。” 鸣雷龙看都不看地上的莫奇,只盯着莱杰多雷的脸,伏低身躯,摆出进攻的姿态,脊背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我想起你了,次龙。” 莱杰多雷露出獠牙,低吼,“不过,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行。” 连续三次交锋。 鸣雷龙的速度不慢,也有一定技巧,可力量仍旧不足,无法对铁龙构成有效杀伤。 在第四次尝试进攻时,莱杰多雷已经完成预判,任由它攻击自己脊背,侧身一抬脚爪,直接将鸣雷龙蹬进旁边的泥沼里。 鸣雷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莱杰多雷的大嘴紧跟着噬咬。 铁龙力量强劲,竟然咬着鸣雷龙的脊背,把它整个衔起,接着猛甩头颅,往岩石和树上撞。 鸣雷龙一声不吭,只是想方设法去抠铁龙的脖子,直到遍体鳞伤血流不止,莱杰多雷才松开獠牙,将其甩在地上,吐掉嘴里的碎鳞和血肉。 他刚才只要发狠,能直接咬断鸣雷龙的脊椎,但这是头领严厉禁止的。 铁龙不像恶龙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凶性,对莱杰多雷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足够了。 “一个杂种,一个蠢材,就该你们凑在一块。” 莱杰多雷俯视着莫奇,凶狠的说,“去找你那个兄弟,告诉他半年时间已到,我彻底受够了,叫他来铁龙的废弃矿洞,把龙群之耻的称号领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再不回头。 “哎。” 静了片刻,莫奇才捂着脑袋坐起来,活动着筋骨,感觉全身无处不是酸痛,看着倒在泥地里的鸣雷龙,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雷龙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它伤得比莫奇重许多,却不在原地停留,也不和莫奇说话,等恢复一些体力后便重新站起,踉踉跄跄,自顾自走远了。 第十章 真正的进攻 西隆看着莫奇,这家伙鳞片被撕下来不少,露出光秃秃的表皮,横七竖八挂在身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软趴趴的海狗,看上去有些可怜,又十分好笑。 西隆绷着脸,“怎么搞成这样?” “想笑就笑吧。” 莫奇瞟他一眼,郁闷说,“我去找喂哺者大人问了,原来她最开始惩罚我,只是想让我看守晾棚三个月,结果后面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害我平白无故在那里蹲了半年,被莱杰多雷这个坏种堵住了。” “莱杰多雷?” 西隆匍匐下来,微微思索,“这家伙花时间在晾棚蹲守,专门找你打了一架?” “是啊,他一直记得我曾经嘲讽他来着,说是铁龙,心眼真小。” 莫奇晃晃脑袋,“其实我倒还好,反倒是那条鸣雷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被莱杰多雷打得很惨,最后都吐血了。” “因塔斯,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西隆短暂介绍一句,又问,“莱杰多雷跟你打完,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哪怕我和鸣雷龙一起上,都不行。” “还有么?” 莫奇摇头晃脑,“没了。” “撒谎。” 西隆眯起眼睛看着莫奇,“莱杰多雷被我打败之后,一直受到其他雏龙冷嘲热讽,心里肯定不甘,我们是兄弟,他连曾经被你讥讽都记得,难道心里最惦记的事,却什么都不对你说?” “唔……” 莫奇迟疑了一会,他原本不打算把那些话说出来,因为西隆最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他也不知道西隆想不想和莱杰多雷打架。 万一西隆不想和铁龙纠缠了呢? 自己这样传话,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烧烤? 可现在西隆眼睛盯下来,简直跟喂哺者的目光似的,莫奇发现自己一点都瞒不住。 “莱杰多雷说,半年时间已过,他彻底受够了。” 莫奇叹了口气,“其实这家伙也挺可怜的,只因为输了那一场,就一直顶着个龙群之耻的绰号,哪怕堵我,也知道不给我的差事添麻烦,其实如果真要捣乱,他可以……” “你看你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样,还有心情同情其他龙。” 西隆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站了起来,“我去找莱杰多雷。” “诶?” 莫奇一怔,连忙也跟着站起来,端详着西隆的脸色,有些犹豫,“要不……还是算了?” “我知道你最近力量突飞猛进,肯定能轻松赢过莱杰多雷,但他那两个兄弟,真不是好惹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犯怵。” 莫奇小心翼翼。 “是啊。” 西隆也赞同的点头,低声说,“莱杰多雷一直惦记着之前的失败,我也一样,他想击败我雪耻,我也想战胜他那个兄弟希多里维,我等这一天,同样已经等了很久。” 莫奇看着他凌厉的身躯,看到那些骨锥在阴影里映出冷光,想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太自信,“西隆,希多里维……现在是赭石谷里排名第二的强大者。” “第二?什么第二?” “就是力量排名。” 莫奇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群铁龙什么事情都不干,整日就是打架,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整整一年,搞出一个力量排名来,希多里维位列第二,他在铁龙里第二,在整个雏龙群里当然也是第二了。” “希多里维第二,第一是谁?” “第一是杰利里昂啊,所以我才说他们不太好惹。” 莫奇龇了下牙,“这三兄弟,除了莱杰是个没用的,另外两个,真的是很厉害。” “不对,第一不应该是拉顿么?” “拉顿不在排名里。” 莫奇想了想,说,“很久没有见过那家伙了,听说它现在不和雏龙们玩了,正在向喂哺者学习战斗呢。” “学战斗好,我也想学。” 西隆应了一声,接着又点点头,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先打赢希多里维再说。” “还有一件事。” 莫奇又提醒说,“他们三个,毕竟是姓烬痕的,未来终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万一真惹恼了他们,以后我们在家族里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西隆看了莫奇几眼,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又不是色彩龙,重质龙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打架而已,别想太多。” “那好吧!” 眼看西隆立场坚定,莫奇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蹦了起来,“气死我了,今天必须把他们狠狠揍一顿,不管莱杰多雷还是希多里维,以后见到铬龙,叫他们把头埋低!我知道这帮家伙在哪,我现在就带你去!” …… 阳光斜斜的照进碎石地,废弃矿洞外,雏龙们三三两两匍匐,晃着尾巴,百无聊赖的晒太阳。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铁龙身上那种燃炭般的气味。 随着步步接近,莫奇逐渐变得有些紧张,但想到身边的西隆,又立刻鼓起勇气,闷头闷脑的带路,直接就往里面闯。 龙类是领地意识强大的生物,虽然雏龙们名义上没有任何财产,但因为长期盘踞在此,铁龙们已将废弃矿洞视作自己领地,眼看有外来者靠近,立刻都把视线移了过来。 “别再往前走了。” 一条离得近的铁龙从匍匐改为站立姿态,抖落身上的尘土,凝视铬龙,“你们两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说?” “我找莱杰多雷。” 听到这个名字,铁龙们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但是西隆声音不停,继续说,“还有他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 铁龙们不笑了,神情微微变化,拦路的那只看了西隆两眼,退到一边,让开道路。 “西隆·索拉克斯。” 希多里维大步走近,越过拦路的铁龙,他的身材高大、气息沉稳,与旁边的同类相比,四肢明显更加粗壮。 “我记得你的名字,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努力,现在闯到这里来,是打算再次挑战我么?” “希多里维!” 不远处传来另一条铁龙的声音,莱杰多雷从铁木林里走出来,低吼,“他是来找我的。” 希多里维转动头颅,盯着西隆看了一会,又扫一眼自己的兄弟。 他摇了摇头,说,“你不行,让我来。” “不。” 莱杰多雷态度强硬,“是我把他引来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今天是我雪耻的一天,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所有龙证明,看看究竟谁才是龙群之耻。” 对希多里维来说,莱杰很少有这么忤逆的时候,他眯起眼睛、脸上的鳞片微微跳动。 但在沉默一会之后,希多里维终于还是点点头,给了莱杰多雷这个机会,迈步走向一侧。 其他铁龙也在他的带领下,缓缓向外退开。 “该说的话你都说完了。” 西隆身形挺拔,朝莱杰点头,“打吧。” “吼!” 莱杰多雷咆哮一声,马上猛冲上来,沉重的身体践踏大地,浑身鳞片互相碰撞,哐哐作响。 西隆闪身突进,贴着莱杰多雷切入,两者交错的瞬间,铬龙尾巴和前爪毫无征兆的探出,同时扣住铁龙冲势最猛的前肢,共同发力一拧。 莱杰多雷噬咬落空,立刻就被拌了一下,他无法对抗自身庞大的动能,不可遏制的向前扑倒。 铬龙紧随而至,几乎就在莱杰多雷倒地的同一刻,爪趾便抵住他的后颈。 重金属角质爪往前一推,瞬间裂开鳞片、贯穿表皮,锋利的趾尖微微见血,然后停住。 “你输了。”西隆说。 莱杰多雷已经懵了,刚摔在地上就被抵住要害,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被无形的寒意所笼罩。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铬龙的灵敏锋利,之前从未有铬龙能够快到这种程度,并且还顷刻贯穿了铁龙的鳞皮。 他的瞳孔震颤、不可置信。 “决斗还没开始!” 莱杰多雷叫嚷起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刚才只是想换个位置,那不是我真正的进攻。” 终究还是雏龙…… 西隆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计较,收回手爪,放开莱杰多雷。 “好,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退到对面,说,“这次要是再输,就让莫奇打你一顿出气。” 莱杰多雷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砂尘,深吸一口气,没有咆哮也没有冲锋,只是压低重心,用眼神死死盯着西隆的脸,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别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爪子。”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 两条龙对峙片刻,莱杰多雷忽然发力,这次没有蛮冲,而是虚晃一爪,声东击西,真正的力量凝在肩胛上,带着铁龙的全部体重,轰然压下。 西隆避开爪击,眼看莱杰多雷的身体倾压上来,竟然不退反进,贴地疾扑,沿着铁龙的膜翼钻了过去。 莱杰多雷肩撞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西隆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再度迫近铁龙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 西隆前爪攀上铁龙颈背,肘部抵住脊骨,猛地一压。 莱杰多雷颈脖咯吱作响,原本就重心不稳,加上铬龙的全身力气和全部重量,四爪支撑不住,脚下立刻一软,跪倒在地上,激起大片砂尘。 西隆站在铁龙身上,凝视着他,语气平静,“怎么说?” “我……” 莱杰多雷嘴里含糊不清,“我……” “我输了。” 他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其他铁龙的目光,认输之后,赶紧从西隆脚下撤出来,垂头丧气跑向一边。 “记得去找莫奇啊。” 西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莱杰多雷身体一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然以更快的速度逃走。 第十一章 第二名 废弃矿洞外。 希多里维冷着脸,缓步走近,瞥一眼面前的铬龙。 他心里有些讶异,西隆战斗时所使用的技法,他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从错身探爪到闪转腾挪,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制住莱杰多雷,每一次都干脆利落,而且取胜之后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说明他心里早有把握。 一条铬龙,怎么会在对战铁龙时早有把握呢? “你的爪子很好,能撕裂铁龙的鳞片。” 希多里维说,“爪牙锋利、身形灵活,有战斗的理解和应变,那么不管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有挑战我们的资格,莱杰多雷这次输给你,不算羞耻。” “我今天主要是来找你的。”西隆说。 “要休息么?还是已经准备好了。” 希多里维昂然说,眼睛盯着西隆的手爪。 “来!” 西隆话音落下的时候,两条重质龙同时动了。 钢灰和黑铁两种光芒在烈日下交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希多里维的动作并不很快,他已经看出西隆的招式,无非就是抓住敌人进攻的间隙,借力使力逼出失误,最后通过扼住对手的要害取胜。 只要对身体的控制足够细致,力量收放自如,就不会轻易踩进铬龙的陷阱。 西隆被猛烈的力量震击,被迫连续后退,希多里维不是弱手,他是雏龙之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即便经过长期训练,单从力量上来说,西隆仍无法胜过这条铁龙。 希多里维眯起眼,在铬龙被震退的瞬间,立刻抓住一个机会,迅速追击,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抓拍,裂风声呜呜作响。 铬龙不敢面对他的巨力,再次后掠退开。 看到这一幕,铁龙们纷纷发出一声低笑,那是希多里维屡试不爽的一击,看似盛气凌人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未尽全力。 他在半空中收招,爪击并未落下,而是用红亮瞳孔,紧紧盯住铬龙闪避的方向,忽然之间猛扑突进,直接去抓铬龙闪避的落点。 希多里维利用这一次爪击,彻底改变战斗节奏,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多铁龙都曾败在他这招之下,只要闪避,就一定会被提前攻击落点,连反击都来不及。 在铁龙们看来,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像杰利里昂那样不闪不避,迎上去和希多里维硬碰。 但杰利里昂敢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强大,自信可以在力量上胜过希多里维。 其他重质龙和次龙,哪个敢在铁龙的爪击面前昂然不退?即使号称重盾的钴龙也做不到吧? 电光石火之间,希多里维已经扑向铬龙的落点,两者一前一后,不过毫秒之差,再闪再避,绝来不及。 铁龙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希多里维已经赢了。 可是西隆只有前爪落地。 他似乎预判到了希多里维将要追击,借着闪避未消的冲势,双爪铁钳般扣进地面,以前爪为圆心,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具身体腾空。 铬龙的身体回旋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像一柄凶猛的链锤横扫。 那条覆满钢灰鳞片的重尾,带着千钧之力,轰击在追击而来的希多里维脸上。 伴随一声沉重的巨响,身长两米的铁龙,与岩石同样沉重,竟然被抽翻出去,横身砸倒。 “吼!” 莫奇大吼助威,振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引得许多雏龙侧目。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多重质龙聚集到了场地周围,钴龙、钨龙、镍龙都有,还有一些次龙躲在远处偷看。 希多里维晃晃脑袋站起,吐出一口污秽的血,牙齿不知道碎了多少颗,受击的下颌骨明显裂了,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有些吃惊。 这一下跟杰利里昂的猛击相比也不逞多让了,可对手明明只是一条铬龙,不知是如何挥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西隆缓缓收回自己的尾。 不要小看龙类的尾巴,作为龙的第五肢,只要运用得当,足以将全身力量都聚集起来,爆发出远超于爪牙的巨力,哪怕是雏龙,也可以拍碎岩石、轰击钢铁。 希多里维眼神闪动,神情变得凶狞。 在他眼里,西隆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对手,这个对手的风格与铁龙们完全不同,灵活多变,凌厉而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铬龙的锋利,而不是龙之传承里空泛的形容词。 希多里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热烈的战意撩拨着他的神经,忍不住想要纵声咆哮。 “吼!” 希多里维纵声咆哮,声音好似重锤砸在铁毡上。 西隆摆正身形,鳞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盲目追击,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希多里维,却也使他的尾巴变得僵硬疼痛,真有种拍击在钢铁上的感觉。 “要开始着手准备了,等到能力生效期结束,接着进行第二次吞金纳铁。” 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烈风呼啸,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那是由力量和体重扭合而成的凶猛突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希多里维将全身重量化作轰鸣的战车,直挺挺撞向西隆。 既然灵巧上不如铬龙,那就回归铁龙的本质,用绝对的力量,将对方连同那些精巧的招式,一同碾碎! 围观的钨龙镍龙们都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希多里维排山倒海般的推进震慑,情不自禁后退。 西隆却迎击而上。 双方在偌大的场地里纵掠飞扑,展现出远超雏龙打斗的极高水准。 希多里维用令人咋舌的力量,强行对抗庞大的动能和惯性,每一次都极速启动又极速刹停,在废弃矿洞外横冲直撞。 他的鳞片和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但希多里维却毫不在意,追逐着铬龙嘶吼狂奔。 面对高速运动下的厮咬缠斗,西隆所采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 他迎着希多里维扑上去,全速冲刺,却在即将碰撞的刹那,右翼紧收,左翼如一面愤怒的战旗勃然炸开。 空气悲鸣呜咽,庞大的空气阻力强行拽住他的左侧,让铬龙的身体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形漂移。 西隆顺势滑铲,贴地横拉,从希多里维的利齿前擦过,也给出一击势大力沉的噬咬。 整整十二次交锋,希多里维只有一次真正命中对手,那一次他折断了铬龙的右翼。 可对手给他留下的伤势却更多更重。 每一次铬龙都如同刀刃出击,在他肩胛上反复切割,如此精准和锋利,即使层层铁鳞也防护不住,狰狞的肌肉和筋络翻涌出来,伤势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希多里维深深的呼吸,眼神狞亮如火,在西隆獠牙落下的瞬间,一个完整的进攻机会也随之显现。 他决心结束这场战斗了。 铁龙后足沉沉陷进砂石地里,把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下。 这是龙之传承中的杀式,希多里维之前从未对其他雏龙施展,只有杰利里昂陪着他训练,帮助他矫正招式的轮廓和发力技巧。 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之后,希多里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它在战斗中施放出来,他有这样的信心。 西隆噬咬落下,獠牙贯穿表皮,碎鳞和血液迸溅。 可是当他顾盼扫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希多里维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 战斗本能预警,铬龙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希多里维动了,宽阔的胸腔骤然收缩,胸腹、肩胛、脊背、翼根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尽数塌陷。 他对着西隆抬起前臂,笔直的将那只手爪打了出来。 “哧——” 废弃矿洞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爆鸣。 那只黑沉沉的重爪太狠、太快,在极短距离内直线爆发,如同从原地悍然爆射的实心炮弹。 西隆根本来不及反应,纯靠战斗直觉全身绷紧,松开獠牙,把头颅向后猛甩出去。 希多里维的爪尖从西隆面前穿过,并未命中。 然而这记笔直探出的爪击完全怒张、速度太快,竟然带起一股狂暴的排空风压,明明不是什么法术,激荡的气流却如同魔法般压在西隆身上,迫使他朝着希多里维的爪子贴过去! 西隆只觉得身后一沉,忽如其来的风压紧紧抵住他的后背,这力量并不十分强劲,可是在白热化的厮杀之中,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希多里维那只探出的巨爪,已经顺着前冲的余势,在空中极其利落地往回一扭。 他大张的五根爪趾暴虐内扣,粗壮的指骨因过度发力而节节锁死,犹如五枚生铁铸造的尖楔,配合风压所产生的逼迫,要将西隆钉在原地贯穿! 凶险莫测。 西隆的身体早已绷紧,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没有弯腰扑倒,也没有屈膝起跳的动作,只是将原本绷紧的爪趾尽数锁死,以冷酷的力道抠进脚下的坚硬岩盘里。 “咔咔咔咔咔……” 毫秒之间,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他指骨处连续炸响,西隆将全身近吨重的恐怖质量,尽数压在了扣住岩盘的十根指骨上。 仿佛身处垂直的峭壁之间,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他的爪趾由于极度充血、受力、摩擦,竟然从钢灰转变成了微微发亮的暗红色。 来不及看更多细节,因为希多里维的巨爪已经到了,就在风压合拢的刹那,西隆死扣地面的指骨,尽数爆发回弹! “嘣——” 铬龙脚下岩石崩裂,大片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激射,西隆没有作出任何闪躲的动作,却毫无征兆的横移出去,退出希多里维的攻击范围。 这种位移完全不是靠蹬地所产生的,而是利用指节回弹的爆发式推力,实现短距离、无预兆的移动。 它没有任何直观的身体起伏,以至于希多里维竟然全无预警。 铁龙那记势在必得的抓取,彻底落在空处,由于丢失目标,五根爪趾凶狠的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金铁齐鸣,竟真有火花激溅出来。 西隆暴退出去,几点灼热的火星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沉重的喘息,意识到那一击的可怕。 希多里维也沉重的喘息。 纵使身为铁龙,他也仅仅只是雏龙而已,完全无法承受杀式给身体带来的巨大负荷。 加上持续失血和体能耗尽,希多里维再也坚持不住,他的四肢颤栗,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个站着,一个倒下。 “你赢了。” 即使是在群龙注视之下,希多里维也并不纠缠,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被他们凶猛的交锋震慑,说不出一句话。 和这样冷酷的战斗相比,雏龙们先前的打斗好似玩闹。 “嗷吼!铬龙赢了,都看见没有,西隆赢了,他打败了莱杰多雷和希多里维,他现在是龙群第二啦,他比你们所有龙都厉害,哈哈,哈哈。” 唯独莫奇在原地左蹦右跳,尾巴甩得飞起,兴奋的大声欢呼,向每一条重质龙宣告战斗结果。 西隆走近几步,看着希多里维,“你那一招很好,叫什么名字?” “楔式。” 希多里维面无表情,“是我体魄太弱、力量不足,如果换作杰利里昂,你没有闪避的机会。” “确实是很凶险的招式。” 西隆认真点头,表示相信,“可以教我么?” 第十二章 三只铁龙 这样询问传承里的杀术,显然是很冒昧,饶是以希多里维的沉稳,一时半会也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拒绝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点头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松下来,西隆才终于色变,浑身独属于铬龙的细小骨锥低颤,鳞片尽数翕张开来,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好似人类的大汗淋漓。 将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惊悸和痛楚,一一释放。 回想先前的战斗,西隆虽然表现的举重若轻,却也不是真的游刃有余。 时隔半年,这是他第二次挑战龙群中的强大者,希多里维的攻势侵略如火,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魄都强悍非常,给西隆所造成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也不完全是实力压制,而是耗尽了希多里维的体能,使其支撑不住。 西隆最后能躲开那记令人惊悸的杀招,还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呼……” 铬龙悠长的呼吸,纳入巨量的空气,再尽可能缓慢的吐出。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场惨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胜是负,自己都和希多里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是进步。 成长不是龟兔赛跑的游戏,希多里维不会在原地等他,半年时间过去,那家伙已经变成铁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种的气势。 可西隆还是迎头追赶上来。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也成功确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晋升龙群的强大者行列。 “……这些铁龙,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声,感觉到右翼的疼痛。 那里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没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维抓住之后,一拧一折,整个翼骨都被掰断了,被西隆紧紧夹贴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质龙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复。 不过他终究还是痛并快乐着的,击败希多里维,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标,如今愿望完成,当然是既振奋又满足。 “现在看来,仅仅埋头苦练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多多与其他强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缓缓思索,“力量和反应可以训练,可战斗的意识、直觉和本能,却不是攀岩涉水能够训练出来的。” ———— 杰利里昂盘踞在废弃矿洞的阴影里,缓缓思索。 他没有去看战斗,杰利里昂从来不看其他雏龙打斗,龙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作为铁龙中的最强者,多数雏龙的厮杀在他眼里犹如玩闹。 相比用玩闹来消耗精力,杰利里昂更愿意盘踞起来,把时间花在对传承的钻研琢磨上。 他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雏龙群中仅次于自己的强大者。 这个兄弟会替他精心挑选对手,只有击败希多里维,才能获得挑战杰利里昂的资格,但是目前为止,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雏龙之中一个也没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杰利里昂凝视着兄弟的躯体,希多里维仿佛遭到了一场刀刃审判,身上的伤口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不知是怎样的暴力切开了他的铁鳞,留下的裂缝深可见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样刺痛杰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鳞片微微跳动,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不过希多里维虽然有些萎靡,神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先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现在似乎也对这些伤势不以为然。 “怎么输的?” 杰利里昂直白问,铁龙不需要安慰,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客套作态。 希多里维在旁边倚躺下来,一边舔舐着身上的血迹,一边回忆和讲述战斗的过程,声音平静缓慢,尽可能提出更多细节,从头到尾,并无遗漏。 杰利里昂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锋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听见希多里维使出杀招,对手毫无征兆的瞬移闪避,杰利里昂额间的鳞才逐渐皱起,变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么一时未解的谜题。 “打到最后,胜负已分,他忽然说一句想学楔式,倒是把我问住了。” 希多里维想了想,笑了一下,“这些铬龙,还蛮活泼的。” 杰利里昂也笑,笑容却明显更冷,“做梦。” “我当时也拒绝了,不过现在想想,反倒觉得并无不可,他要是想学,就教给他好了。” 希多里维主动拔掉身上的碎鳞,对着角落一抬首,“莱杰,你去。” “我……” 蹲在角落里的莱杰多雷迟疑,这场战斗打完,希多里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无数把刀割过,他自己也反过来被莫奇打了一顿,想起来就觉得憋屈恼火。 可现在希多里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场失败,直说要把杀式给铬龙送上门去,莱杰多雷当然是想不通,心里既不愿,又不服。 可是两个兄长生来强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处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权威,莱杰多雷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时候他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条铬龙,赢了你又怎样,还要反过来拉拢它么?” 好在有老大杰利里昂开口,“你休息一阵,让那条铬龙也休息一阵,再过一段时间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给你出气。” “倒也不是这样说。” 希多里维摇了摇头,“他那个招式很好,显然也是传承里的秘术,又是力量爆发的路数,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拿楔式去换,不算吃亏。” 盘踞着的杰利里昂眼神一眯,刚要说话。 希多里维又说,“我们离拉顿还差得很远,那怪物已经不能用雏龙来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战一位古近种,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发现铬龙手里有这样的秘术,可以交换,那么我们就不应该错过。” 杰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里的莱杰也不敢说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磨吮牙齿的细微声音。 静了一会,希多里维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小声磨牙的莱杰多雷,“莱杰,我让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莱杰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希多里维问。 “兄长的理由,是因为他手里有值得交换的秘术,所以才去联络拉拢,可是传承里有秘术的重质龙虽然不多,却也同样不少,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它们去交换么?” 莱杰反对说,“现在把楔式交出去,难道今后我们还要把链式、斧式也交出去么?” 希多里维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样?” “赭石谷的雏龙,都是家族成员,未来会成为我们的臂膀。” 连老大杰利里昂也说,“只要他们对家族忠诚,这些东西,不必私藏。” 莱杰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不想去见那条铬龙……” 他小声说,“虽然那家伙说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杰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们看得起你么?” “不一样的。” 莱杰争辩,“我们都是铁龙,两个兄长力量强横,都是姓烬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认了,可他一条铬龙,连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种,生来就是给我们当刀使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对视一眼,他们的体型比莱杰多雷大很多,矿洞里的光线明暗不定,照得他们的脸庞也阴晴不定。 无声的沉默。 许久,希多里维才终于开口,用异常森冷的声调,缓慢清晰的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莱杰多雷完全愣住了,虽然都是一窝生的,但因为天赋、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两个兄长一直都点看不上他,这些莱杰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从未听过兄长们对他如此评价,蕴藏着巨大的失望、不屑与鄙夷。 “我们的神死了,重质龙赋予后代龙之传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许多重要的历史、知识与秘术因此流失,也许再过几千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龙之传承,变成一种看似金属的次龙劣种。” “色彩龙和异彩龙担心我们复起,时至今日,仍在对星海诸界强大的重质龙进行狩猎,金属龙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对重质龙族所经历的浩劫冷眼旁观。” 希多里维看着莱杰多雷,几乎一字一顿,“我们身为铁龙,生来就肩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诸界里每一位铁龙,都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凭借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够成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权柄,以强绝无匹的力量来力挽狂澜,再铸重质龙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莱杰多雷回避着兄长的目光,竟然不敢对视。 “我们所讨论的是力量,我们所追求的也是力量,这是唯一能够拯救铁龙、拯救重质龙族的东西,可当我们谈论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你却跑来和我们说你的血统。” “你是纯血铁龙没错,你是姓烬痕没错,可是那又怎样?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色彩龙、异彩龙根本不在乎你是谁,它们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连那些短命种,也敢趁你睡觉的时候,用刀来割你的脖子。” “你说那条铬龙看不起你,他凭什么要看得起你?刚才如果不是玩闹,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你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变成一团烂在地里的肉,难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么?”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吧,莱杰多雷·烬痕,你每天和那些镍龙混在一起,爬到山顶上,跟猪猡一样往下滚,前呼后拥的去欺负次龙,你把我们铁龙的脸都丢尽了,还在纠结铬龙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维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凶相,“今后若是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蠢话,我就捏碎你浑身上下的骨头。” 第十三章 战斗余波 挑战之日过后,春天逐渐临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发的生机,赭石谷一改往日灰蒙蒙的面貌。 映着琥珀光的溪流愈发清澈,铁叶木接连抽出新芽,雏黄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从岩石缝里开到了天边。 风把树林摇得叮当作响,溪水从铁木林环绕而过,几簇嫩绿的叶片落进水里,拥着丛生的虾蟹鱼群,一起向山谷的湾湖汨汨淌去。 湾湖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矿脉被掘空后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从裂开的岩层里年复一年灌入其中,最终把废弃矿道、赤铁断层和焦黑的炉渣一并淹没,养成了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为曾是矿脉的缘故,雏龙们很是将此视作一块宝地。 常有小龙在此曳游潜水、探索寻宝,也有雏龙在湖畔捕猎鱼虾,追踪蘑菇人和小石灵。 午后,湾湖边的雏龙已经聚集了不少。 若是从上方走过,就能看见一群岩石旁边的钨龙镍龙,正围着一条铬龙七嘴八舌。 “莱杰多雷”、“西隆”、“希多里维”这样的名词,从龙群里断断续续飘出来,偶尔伴着一声惊奇的吼叫,或者一记砸在地上的爪子。 这段时间小龙们聚在一块,嘴上说来闹去,最后总少不了废弃矿洞外的那场决斗。 赭石谷里养育着大量雏龙,彼此之间打斗从来不缺,倘若仅仅是一条雏龙击败另一条雏龙,大家说几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场非同小可,铁龙与铬龙的决斗,败者反倒竟是铁龙。 那只铁龙还不是龙群之耻莱杰多雷,而是在龙群里排名第二的铁龙,希多里维·烬痕。 希多里维的名字,山谷里的雏龙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龙群尊敬的强大者,而不是凭借“烬痕”这个姓氏。 所以就连战斗结束,希多里维当众认输的姿态,也被视作铁龙的骄傲坦荡,成了雏龙们反复传播的话题。 此时此刻,湾湖西岸的铬龙眉飞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绘声绘色给围观者演示,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添油加醋,都跟亲身经历似的,说得比谁都详细。 它们讲的起劲,马上开始表演起来。 一条钨龙模仿着希多里维的样子,大吼着“楔式”,而那条铬龙闪转腾挪、倒退出去,接着又忽一转身,反手把钨龙按在地上。 钨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认输,而铬龙张牙舞爪,昂着头威风八面。 这样的吵闹,隐约飘到了另一侧湖畔。 湾湖东岸一处背风岩洞里,几条次龙挺直脊背踞坐,山龙、棘龙、荧龙都有,它们正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辨认着石面上的古代龙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龙骑士”、“唤龙者”之类的称号流传,这些称号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凡人所驯服的龙,大多都是飞龙、龙血魔兽。 血统最高,也只是次龙。 次龙之所以被称作次龙,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巨龙的躯体和形状,却没有血源龙神的庇佑扶持,它们的神或许在百万年前就陨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此,次龙根本没有赋予后代传承的能力,一条新生的次龙,连最基本的语言、文字,都要从头开始学起。 这样的龙,即便拥有力量,也无法理解龙之血统的高贵,更无法对龙类的辉煌历史感同身受。 它们数量广泛、种类极多,因为生而无知,常常与那些真龙视作奴隶、仆从的短命种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驯养,担任短命种的战宠、坐骑。 这是真龙绝对无法忍受的,为了将自身与这样的龙区别开来,在龙类世界里,所有不具备龙之传承的巨龙,一律都被称作次龙。 就连善龙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样认可这个定义。 “我们不应该纠结真龙与次龙的定义,而是应当全力行动起来,给次龙教化,帮助它们独立自主、重拾尊严。” 关于次龙,善龙之神曾经这样说。 而在烬痕家族,次龙们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虽然总会受到欺负,但家族上层给予它们的待遇,与重质龙幼崽相比,并无不同。 因为这些家伙生来无知,喂哺者还一直对它们保持教导,尽可能拿出耐心,讲授语言、文字,还有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不过,迦卓萨终究不是专业的老师,身为真龙,她也无法对“生而无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传授知识、文字,从来都只讲一遍。 次龙们听懂了记下了,当然最好,听不懂记不住的,事后却也不敢再问。 好在它们中也有些天赋异禀的,勉强还能做到互帮互助。 此时此刻,次龙们的传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颌枕在前爪上,半阖着眼,一边等待同伴提问,一边听湾湖西岸的动静,神情若有所思。 这条次龙的颜色十分明亮,浑身都覆着殷红的鳞羽,四爪四翼,外层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带着灼烧过的焦色。 迎风看过去,仿佛整条龙都在冒着火光。 余焰,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同伴们都觉得余焰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她最聪明,过目不忘,也是雏龙之中唯一懂得飞行的,比重质龙还要突出,却从来不用这事张扬。 她是竞驰赛上最好的裁判,什么犯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也从不与那些辩驳者争论,只是把话说完就自顾自离开,来去都悄无声息。 余焰站在那里的时候,鳞羽低垂,眼睛微微低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一旦有龙开始靠近,她的翎羽就会悄无声息竖立起来,像一只猛禽下意识绷紧了全身,那双眼睛也隐秘的抬起来审视,轻轻的磨吮牙齿。 直到确认安全之后,羽龙才慢慢松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静下来。 余焰几乎不与其他雏龙争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种比较谨慎的龙。 可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她又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抛在脑后,发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见解,让伙伴们惊讶不已,不知道羽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说完她自己又后悔,迅速把脑袋扭到别处,怎么也不肯再解释了,浑身翎羽烧得更红。 总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龙感官敏锐,不仅视力惊人,听力也是一流的,此时余焰即使倚在岩洞里,也能听见湾湖西岸的吵闹,甚至能通过那些声音,分辨出说话的究竟是谁和谁。 她觉得被围住的那条铬龙,莫奇·索拉克斯,实在很有意思,在那里拉着钨龙镍龙,绘声绘色的描绘,表情又神气又得意,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关键是这家伙还会学蘑菇叫,真的跟个大活宝一样。 她知道莫奇学蘑菇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余焰正在云中练习飞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两条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块岩壁面前。 发现对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观察,结果就看到两条铬龙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里,开始学蘑菇叫,布叽布叽布叽…… 差点让羽龙笑到从云里栽下来。 后来她看见西隆把矿石带回巢穴,虽然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但能让铬龙学蘑菇叫,想来应该蛮重要的。 于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从巢里拿出一块矿石,给了那条铬龙。 羽龙对矿石并不偏爱,这样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西隆每次参加竞驰赛,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因此总是被怀疑作弊,余焰作为小龙们推选的裁判,必须对他重点关注。 才发现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雏龙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别,还蛮好看。 这是余焰对西隆的第一印象。 后来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陆续增强,许多龙开始主动减少玩乐的时间,余焰不再担任竞驰赛的裁判,西隆似乎渐渐的也没有再去。 可她还是经常能够看见西隆,每次她在云中练习巡猎,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条挂在悬崖上的铬龙。 于是身体里又多了几分力气,暗自较劲,想看看到底是谁更能坚持。 次龙们在岩洞里识字,努力了一阵,被湖畔那头吵闹的声音影响,每条小龙都有些心浮气躁,情不自禁的挪动身体,无法集中精神。 半响,一条棘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问说,“余焰,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西隆战胜希多里维的故事吧?” 羽龙想了一会,露出微笑,“好。” 【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条铬龙。 铬龙是很厉害的龙,爪牙锋利、身体灵巧,大多数龙都打不过他。 可是山谷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龙,叫做铁龙。 铁龙又凶狠又强壮,身体和钢铁一样坚硬,力气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铬龙每次和铁龙打架,都会被铁龙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条铁龙叫希多里维,非常强大,他把西隆打败了许多许多次,西隆每次输了,心里又难过又不服气。 为了能够战胜希多里维,西隆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计划,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悬崖,用一只爪子把自己挂在上面,训练自己的力气,还要去湖里扑腾翅膀,把翅膀挥到又酸又痛、连水花都打不起来,非常刻苦。 最特别的训练,是西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头塞进嘴里,用那些难啃的石头磨牙,直到嘴里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为,问西隆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隆回答说:“石头又坚硬又锋利,就像铁龙的鳞片和爪牙一样,我把它当作警示,告诉自己别偷懒、别放弃,只要足够努力,迟早能够战胜希多里维。” 就这样,西隆一边用岩石提醒自己,一边把自己锻练得越来越厉害,爪牙越来越锋利,身体越来越灵活。 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再一次站在雏龙们面前,挑战重质龙中最厉害的铁龙。 经过一番苦战,西隆终于打赢了骄傲的希多里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已经在山谷里流传了,相比重质龙们津津乐道的战斗细节,次龙们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结果。 故事背后有个小小的隐喻,铬龙对于铁龙来说,就像次龙对比真龙一样,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铬龙,经过长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战生来尊贵的铁王座。 重质龙们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在它们看来,真龙位列森严、血脉高低有定,靠后天努力一点点超越上位种这种事,听起来不仅无聊、而且不切实际。 它们更愿意相信西隆生来就是天赋异禀,是铬龙中少见的异种,才能战胜铁龙。 至于次龙,它们当然也不会天真到对此全盘相信,但西隆就在它们身边存在着,鹰嘴崖、湾湖、铁木林到处都留着他的身影。 它们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训练,有些甚至还上去模仿过,并且直到现在仍有次龙模仿着。 他的事迹编成故事,无论怎样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都更有几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励意义。 余焰看着小龙们一个个都安分下来,正襟危坐,重新开始念诵古代龙文、建立学习龙语魔法的基础。 她眨眨眼睛,感觉喂哺者教给她的这个故事…… 真是太棒了。 第十四章 交换 莫奇心满意足,从钨龙的讨论圈里退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宣传西隆的战果,见到谁都凑上去闲聊,聊着聊着就冒出来一句,“诶,你怎么知道西隆打赢了希多里维?” 没办法,谁让希多里维输给了西隆呢? 莫奇在赭石谷里兜兜转转,下定决心,要让每条小龙都知道这个消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简直可以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来形容。 作为兄弟,莫奇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西隆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理应获得来自整个龙群的尊重,这些雏龙以前是怎么对待希多里维的,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待西隆。 没办法,谁让西隆在龙群里排名第二呢? 万一哪条笨蛋雏龙没收到消息,见到西隆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那铁龙们耗尽力气打出来的龙群排名,不就全都成了笑话么? 为了维护铁王座的威严和信誉,莫奇觉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嘿,要不是喂哺者严禁雏龙与眷属接触,他都恨不得跑到谷底的棚户区去,逮住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给它们讲讲龙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经过山道,莫奇顺手在地里挖了两根雷笋,一根揣在爪子里,一根直接往嘴里塞,连着外层毛茸茸的硬壳,咔嚓咔嚓生啃。 雷笋外壳是带着金属斑纹的紫黑色,铁木林里到处都有,春天的季节万物生发,什么都好,连溪涧两侧的阴凉地里,都长出了不少甘甜的蛇莓。 等晚点回来,再挖两颗雷笋抓一把蛇莓,给龙群第二也尝尝味道。 莫奇吃着雷笋,摇头晃脑,一路往鹰嘴崖山上走。 山道上,莱杰多雷拦路出现,面色不善。 他知道莫奇这几天一直在干什么,不过就是把希多里维战败的事,在山谷里翻来覆去的讲。 一开始铁龙们还觉得不在意,可要只是铬龙说说也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连那些弱小的镍龙、次龙也参与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听得多了,他们脸上渐渐都有些挂不住。 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是杰利里昂出手,下场打败西隆,那条铬龙的声名也不会改变,也仍然是龙群中的强大者。 想到这些,莱杰多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看着莫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打一顿。 莫奇也发现了拦路出现的铁龙,眼睛一瞥,就看到莱杰多雷那张凶狠的脸,感觉真是冤家路窄。 不,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因为这家伙好像又是专门来堵他的。 莫奇把雷笋往爪子里揣了揣,觉得莱杰多雷脑子真是有些问题。 当时西隆第一次赢他,这家伙还耍无赖,嘴里喊着不算,非要再来。 结果第二次又被一招放倒,才答应要让自己打他一顿出气。 后来莫奇上去,看着莱杰多雷那张大脸,攥紧爪子,左右开弓,梆梆梆一口气打了七八拳,这件事才算罢休。 他觉得自己算是留手了,因为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在重质龙里最锋利,西隆的爪子,甚至可以在一抓之下贯穿砂岩。 即使砂岩并非很坚硬的岩石,但对于雏龙来说,这种表现依旧堪称可怕。 莫奇当然没有西隆那样的实力,但他只是力气小、体魄弱,爪子却也不钝,可以轻松翻开坚硬的红土挖笋。 他没去抓去刺莱杰多雷,反倒攥起爪子去打,当然算是留手,大概就是想表达“我们扯平了、以后别再来找麻烦”此类的意思。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要来堵自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难道铁龙的脑袋已经被力量彻底填满,除了打架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么? 看来西隆打败希多里维还不够,还要打败杰利里昂,这些家伙才会真正服气。 眼看莱杰多雷一步步欺压上来,莫奇想要逃跑,又觉得丢脸,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是西隆以后真能打赢杰利里昂,自己再也不要手下留情了。 一定要把莱杰多雷从真龙打成狗头人,打到他那两个兄弟都认不出来为止。 莱杰多雷上下扫视莫奇几眼,哼一声,瓮声瓮气的说,“你在这里,西隆在哪?我没有找到。” “他在巢里休息,希多里维下手真狠,把西隆的膜翼都拧断了,接近一周还没有好。” 莫奇以为要打架,凶巴巴的说,“你想干嘛?” “他不是想学楔式么?” 莱杰多雷说,“我们同意了,今后由我来教他。” 发现铁龙不是来找麻烦的,莫奇顿时放下心来,但很快又露出怀疑的神情,目光警惕,反过来上下打量莱杰多雷, “你?你在西隆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你知道楔式怎么用?该不会说是教学,故意胡言乱语来害西隆吧?” “你放屁!” 莱杰多雷突然大吼,几乎是瞬间暴怒,“你以为铁龙是什么?肮脏卑贱的色彩龙么?有诺必践是我们的信条,说出去的话要像是刻在铁上,不要用你们恶龙的卑鄙思想,来揣测我们的品格和雄心。” “好好好。” 莫奇连忙点头,他也知道这话过分了,铁龙最受不了这个,“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我是怀疑你的能力,你也会使用‘楔式’么?” “我是不会使用,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传授、学习,我和杰利里昂、希多里维,龙之传承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虽说被怀疑能力也是一种羞辱,但莱杰多雷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你们想学,就拿传承里那个移动技法来换。” 莫奇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摊手爪,雷笋还在爪子里,“交换的事你得去问西隆,我又不会。” “你们不是兄弟么?他会的东西你不会?” 莱杰多雷打量着莫奇,眼神奇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残缺,我和西隆传承里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但他所使用的,却不是龙之传承里的招式。” 莫奇连忙解释,“后来我去问过西隆,他说那是他在攀岩时想出来的,并没有很特别,也没想过要特意取什么名字。” “自己想出来的?” 莱杰多雷眼神闪了闪,“我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 莫奇绕过莱杰多雷,自顾自往前走,“我去玩竞驰赛了。”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他是真的不相信,但莫奇随意自然的样子,却也不像撒谎作假。 这条小铬龙大概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之传承里所有的杀式、秘法,都是真龙祖先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瑰宝,不仅有名有姓,还能查到出处和流传脉络。 所以兄长们说要用楔式和铬龙交换,还说以后要把链式、斧式也送出去,莱杰多雷才会那么抗拒。 因为它们原本都属于“烬痕”这个姓氏,是瑰宝、是机密,只是因为有神陨浩劫悬在头顶,铁龙们才不得不和其他龙种分享。 结果他现在又忽然得知,西隆用一个没有名字的技法,决定了那场战斗的胜负。 要说西隆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传承级别的技法,那是不可能的,莱杰多雷也知道那不现实,可如果莫奇不是残缺且没有说谎,只能就是…… 铁龙们看走了眼。 西隆并没有什么传承秘术,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了一个并不特别的小把戏,可因为速度太快太灵活,骗过了希多里维和所有观战者的眼睛。 对于那场战斗,铁龙们讨论分析,都觉得是西隆运气好,通过不断绞杀,给希多里维放血、让希多里维力竭,才侥幸拿下胜利。 可如果西隆没有传承招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全部推翻。 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运气好,能这样骗过所有龙,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难道那些怪模怪样的训练真的有用? 莱杰多雷内心动摇,听到莫奇的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凝重。 这时他看到莫奇居然毫不停留,真的已经走远,连忙低吼,“你带我去见西隆,不管是不是传承里的秘术,我们都已经同意交换,不会反复。” “不去,我要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竞驰赛。” 莫奇不回头,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你不是敬服西隆么?他的事情,难道不比你的游戏重要?” “都说西隆在休息了,他的事情对我当然很重要,但你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莫奇晃着尾巴,嘴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半步不停,“你自己去找他吧,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希多里维肯定要揍你,所以根本不用我带你去啊。” 莱杰多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小东西,喜欢玩,我先把你从比赛上撞飞出去再说。” 第十五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上) 赭石谷核心区的野兽,基本都被雏龙们吃光了,这时候还想找大型猎物,就得不断往外围走。 因塔斯没有铬龙那样的灵敏,但他的狩猎本能却也很好,能持续不断追踪气味,在脑海里勾勒地图,计算出猎物的活动范围, 依靠这个能力,因塔斯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蹲守,成功见到一只警惕的岩羊。 鸣雷龙猛扑出去,干脆利落,直接将其咬死在地上。 狩猎成功,因塔斯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反倒是叼着岩羊把它衔起来,一路小跑,沿着丘陵往回走,留下一连串星星点点的血迹。 越过眷属棚户区,途经湾湖和铁木林,绕到山麓的另一侧,下一段缓坡,可以看见一座隐在岩石下的巢穴。 西隆站在巢穴外面,一点点将右翼张开抬起,接着又缓慢落下贴缩,如此循坏反复,他断裂的骨骼已经接续痊愈,此时所作所为,算是康复训练。 鸣雷龙放下岩羊,一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目光扎人,西隆却也不介意,只是平静的收敛动作,转头看向鸣雷龙,“因塔斯,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我的狩猎本能很好,如果你愿意指导我训练,我可以帮你狩猎。” 鸣雷龙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膜翼的伤势很坏,需要更多食物。” 其实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两个月前,西隆攀岩结束,正蹲在角落里嚼食锈兔,锈兔是他从莫奇手里抢来的,作为训练之后的加餐,这样吃起来,反倒比血食更加满足。 随着一段悉悉索索的声音,鸣雷龙出现在他面前。 因塔斯向西隆垂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接着表明来意,说自己观察他的时间已经很久,今后想要跟随西隆一起训练。 自从破壳之后,西隆便一直在鹰嘴崖、湾湖和铁木林里流连辗转,其他雏龙见得多了,以龙类的智慧,大致推断一下,基本都能猜到他是在做什么。 对于西隆的日常训练,雏龙们的看法不一,有私下议论的、有嗤之以鼻的,当然也有想要学习模仿的。 譬如莫奇,一开始觉得新奇好玩,就打算跟着西隆尝试一番,结果只是半天就喊累到不行,不愿坚持。 其他想要学习模仿的龙,大抵也都是如此。 龙类的天性就是这样,它们血统高贵又聪慧异常,生来就知道自己注定会登上食物链顶端,即使会被击败,也是被天赋更高、血统更强的龙类击败。 所以类似的训练,对大多数雏龙来说,完全是自讨苦吃,就像喂哺者下达的磨牙任务,它们也同样不愿坚持。 雏龙兴致勃勃模仿、半途而废放弃的事情,西隆见了不少,所以对因塔斯的接近,既谈不上热络,也不拒绝疏离,只是说, “我这些都是浅白的方法,没什么可教你的,既然你知道怎么观察,那就在近处多看一些吧,看明白之后,照着做就可以了。” 从此西隆不再形单影只,从赭石谷的底部看去,常常可以看见一条鸣雷龙跟在他身后,照着铬龙的样子学习模仿。 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我说过了,我没有教给过你什么,所以也不需要你帮我狩猎。” 直到今天,西隆也仍然还是摇头,说,“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鸣雷龙直直站立,静默不动。 西隆看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愣劲又上来了,当初莫奇评价鸣雷龙“傻乎乎的”,还真有一定道理。 不过,要不是有这股愣劲,鸣雷龙也下不了苦功,他一直跟在西隆身后模仿,哪怕受伤流血,也从没喊过疼痛苦累。 这么多雏龙尝试复刻西隆的训练,唯独鸣雷龙坚持的时间最久。 西隆倒也不是矫情扭捏的性格,眼看因塔斯不愿离开,便琢磨了一阵,迈步上去。 铬龙用爪子一划,把岩羊整个剖开,一分为二。 “来。” 他在原地匍匐,对鸣雷龙致意,“既然都叼到这里了,我再拒绝也没有意思,把这头羊分了,我们各吃一半。” 因塔斯眼神闪了闪,却还是不吭声。 “你捕到的猎物,理应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吃,我肯定也吃不下去。”西隆又说。 因塔斯终于被说动,凑近几步,在西隆身边踞坐下来。 铬龙匍匐,鸣雷龙踞坐,共同分食一只岩羊,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缓慢咀嚼的声音。 一条崎岖小径从缓坡下延伸出去,赭石谷里日头正暖。 狗头人在山道上推着小车,雏龙们尖叫着追来打去,晾棚里烟叶沙沙,磨坊石轮轧轧碾转,伐木场的斧声缓慢沉重,灰矮人妇人躲在溪涧最下游,悄悄的浆洗粗布。 很久之后,因塔斯盯着西隆的手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说,“你能不能……教我指骨回弹的方法?” “怪不得叼着岩羊来了。” 西隆笑了起来,“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 “我……” 听到西隆这样说,鸣雷龙一下吐掉嘴里的羊肉,神情急迫,爪子在地上扣来扣去,一边摇头,一边僵硬的勾着尾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向人请教,准备一些礼物是应该的。” 西隆神情随意,想了一会,又说,“这不是什么很机密的东西,我可以教你,只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学呢?又或者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跟我训练,是有什么理由?” 相处两个月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说话。 “我……” 因塔斯又噎住了,努力组织着措辞,半响之后,才说,“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我讨厌那些镍龙,它们恶毒,每次看到我们,就要扔石头过来打,或者干脆撕咬过来,我们每次找到些果子和食物,它们就直接上来抢,抢不走的,也要砸烂捣烂,还动不动就毁我们的巢……” 西隆听着,微微点头,“镍龙确实很像色彩龙。” 因塔斯像是打开了话匣,一口气说,“还有铁龙和铬龙,他们虽然很少和次龙接触,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观看牲畜。”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喝止了莱杰多雷,我心里感谢,但还是不甘心,我说他们打我,我一定要打回来,那是真的,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很想自己打回来。” “我会爬到山上去找你,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很久,发现你和其他重质龙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和我说话、有可能会愿意给我指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才主动爬到山顶,过去找你。” 鸣雷龙把话说话,西隆思索了一会,问,“羊腿你吃么?” 因塔斯一怔,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西隆毫不客气,直接把因塔斯那份的羊腿切了,拿了过来,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咔咔咬碎,缓缓咀嚼。 “你的理由很好,我相信了,但别以为你这样天天跟着我练,就也能像我一样抓爆岩石,这不现实。” 西隆一边吃,一边说,“我们重质龙,生来就有独特的重质体构造,并且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异化、加固。” 他把自己的手爪向前摊开,让因塔斯查看。 “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还有我们强悍的高密度骨骼,都是其他龙类所没有的东西。” “我的指骨回弹,靠的是指骨和角质爪的硬度,足以承受近吨重的反震,才能够完成闪身。” “次龙一成不变的去学,像我一样发力,先不说力量是否足够,首先就要崩断你自己的爪趾。” 第十六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下) “还有一件事,我也必须要提醒你。” 西隆停下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这两个月你模仿我的训练,应该也能感觉得到,那些项目在你身上的成效,远没有在我身上那么明显。” “所以你只能更加刻苦,去得更早、休息更晚,我黎明时分到,你凌晨就已经在了,我练到身体颤栗、四肢发软,你就干脆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因塔斯直直的看着他。 “但还是,没有用。” 西隆的声音冷硬:“山谷里传说,我通过训练打败了希多里维,这当然没错,但却不是因为我有多努力有多刻苦,什么睡在削尖的木头上,用岩石把自己扎得满嘴是血,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套训练和我的身体契合,是因为重质龙本来就将潜能集中在躯体上,加上我又天赋异禀,是铬龙里少见的异种,才能突飞猛进,打败希多里维。” 他回过头来看向因塔斯,“这训练适合我,却未必适合你,你刚才说的指骨回弹,也许你无论怎么都无法学会,就像你无论怎样努力,训练也始终都是收效甚微,在这种前提下,你还是想要学习么?” 因塔斯低下头去,安静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西隆看着鸣雷龙鳞片上的斑纹,同样安静的等待着,也不说话。 “我还是想学。” 因塔斯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喂哺者说,不会在雏龙期教我们任何变强的方法,可如果不变强,就要一直受欺负,我不想受欺负,却也找不到其他的路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条路,我现在也只能把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底。” “找不到其他的路么?” 西隆沉默了片刻,“好,那么剩下的岩羊,都归我吃了,指骨回弹的方法,今后我来教你。” 因塔斯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西隆答应得如此爽快。 西隆不在乎他的呆傻,把剩下的岩羊都扒到自己面前,用手爪压住,头狼似的,开始大快朵颐,连岩羊的骨头也一起咬碎,吞咽下肚。 “你说你一直都在观察我,但在这两个月里,我也盯着你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发现你跟我真是差得很远。” 西隆缓慢的咀嚼,“不过,你身体里有一点东西,倒是我所没有的。” 鸣雷龙脖子伸了起来,“什么?” “魔力。” 西隆说:“重质龙魔力觉醒很晚,次龙却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的魔力渐渐活跃起来了,每次你练到用力处,咬牙切齿的时候,身上就有电弧压不住的往外冒,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我知道的。” 鸣雷龙迟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爪趾,“可是……” “既然你知道,心里又想变强,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它们用到战斗里?” “没有谁教过我使用的方法,我不知道怎么控制。”鸣雷龙说。 “有点奇怪了。” 西隆歪着头:“没有谁教,难道就不能自己探索么?还是你觉得我那些训练手段,都是龙之传承里教的,亦或是我天生就会呢?” “你是怕痛,怕受伤,还是怕会把自己电死?” 西隆一口气说,“别想着怎么把力气练得跟铁龙一样大,把爪子练得像铬龙一样锋利,跟我们比这些,次龙不够资格,金属龙、色彩龙,都不行。” “你与其紧紧盯着我,不如多想想电弧是怎么激发的,如果是因为肌肉发力,那就持续发力,如果是因为情绪上的愤怒,那就保持愤怒。” “指骨回弹我会教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黄橙橙的竖眼盯住因塔斯:“但你也自己想想,如果把身体里的魔力激发出来,把那些跃起的电弧压在爪子里,碰到目标后再震爆,那样的威力,是不是也能和重质龙碰一碰呢?” 因塔斯怔在原地,那道雷电从爪趾里爆发出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闪烁,激得他浑身血流加速。 鸣雷龙鳞片战栗,隐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西隆收回目光。 在真龙生而知之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比如莫奇虽然惫懒贪玩,却只是因为性格所致,生活中并不需要谁来教他什么,莫奇生来就对世界有全面的认知,事事都琢磨的很清楚。 而像希多里维这样的龙,除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其他方面,已经和大龙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换到次龙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西隆眼里,因塔斯说话做事,分明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知道的事情太少,脑袋也懵懵懂懂的,要是没谁教导点醒,就只能靠心里那股劲推着走。 鸣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翼根,那双灰白暗淡的眼睛里,逐渐流淌出一种自己未曾察觉的光。 “那么,西隆呢?” 很久之后,因塔斯才重新开口,问,“我不想受欺负,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变强,可身为铬龙的你,天生就是重质龙里的上位种,还打败希多里维,成为龙群第二,就连铁龙见到你,都要向旁边让路。” “可你为什么还要苦练呢?你想要变强,是有什么理由?” 这是西隆先前问他的话,结果被鸣雷龙原封不动的问回来,看来这家伙,还是蛮会动脑筋的。 “来。” 西隆很乐意的招呼一声,把因塔斯叫过来看。 鸣雷龙乖乖凑近,两条雏龙在阳光下踞坐到一块。 铬龙把手爪按在砂石上,从脊柱开始,拉动一整套发力链条,他爪臂上的肌肉水流般泵动,爪趾一点点抠进岩石,尽数扣紧锁死。 随着近乎残暴的不断增压,西隆的指骨爆鸣,原本灰白的角质爪,竟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金属色泽。 “啪拉——” 最终岩石嘭然爆裂,大量碎石激溅出去。 “看明白了么?”西隆问。 “这就是指骨回弹的方法么?” 因塔斯认真摇头,“看不明白。” “我让你看的不是结果,而是感觉,那种力量在爪臂里流动、意念控制住每一丝筋肉的感觉。” 西隆问,“你能体会这种感觉么?” 鸣雷龙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都知道家族存在着一些危机,可是就拿莫奇举例,这种危机感和紧迫感,只能偶尔挑动莫奇的情绪,让他振作奋起几天,可要让莫奇因此一直保持动力,终究还是很难。” “而我能够做到一直刻苦努力,是因为我很享受在那之后的感觉。” 鸣雷龙看着西隆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我享受每一次竭尽全力之后,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流向四肢、剧烈的呼吸、甚至头晕目眩的感受,每一次体验这些感受,都会让我清醒的意识到,我自己的生命,竟然如此鲜活。” “我能够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苦修,是因为我深爱我自己的身体,我深爱那种不断掌控身体、开发身体的快感,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变强,可我所迷恋的,是变强这件事本身,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以及它所带来的,近乎升华般的满足。” 鸣雷龙呆呆的看着他,西隆先前还说自己不是什么疯龙,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一种极其狂热的感觉。 “呃。” 一番话说完,西隆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了,终于收敛神态,略略有些尴尬,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因塔斯老老实实的点头,他脑子里的词汇,还不理解什么叫“虔诚信徒”,也不知道什么是“近乎升华”,只是听到西隆说享受和满足,感受到那种流淌的情绪,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西隆只是单纯的喜欢变强。 “那么……你变强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我看重质龙都说想成为龙神。” 鸣雷龙又问,雏龙们最喜欢畅想未来,说自己的梦想,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怎样的龙。 “其实我们是不太信仰神灵的。” 西隆介绍说,“大家说想要成为龙神,是因为重质龙族需要一个神灵,能够端坐在至尊神座上,握住龙神的权柄,赋予族群传承和繁衍的能力。” “可其实大家并不关心龙神是谁,也不在乎龙神的思想和善恶,对我来说,这样一个存在,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意思。”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龙之谷里的最强,打赢杰利里昂,打赢……拉顿。” 西隆笑了笑,说:“至于未来,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点,看看世界究竟会有多大。” “这样啊。” 因塔斯认认真真的记下,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现在已经是最强的边缘龙了,所以……那些镍龙,在把你当做靠山,用你的名字使坏。” “镍龙。” 西隆沉吟一阵,其实前几天他就听莫奇说过这事,“确实是要处理一下,这些家伙,真是阴险……损害我在雌龙们心里的形象。” 第十七章 西隆老大 棘砾趴在溪涧边,用力按住那只还在抽搐的狍鹿,心里振奋欣喜。 狍鹿在赭石谷越来越少,又极其警惕,速度很快,稍一惊动就跑没影了,要是没点特长,真是很难狩猎。 棘砾今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这些狍鹿较劲,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沿着溪涧穷追不舍,逮到这么一只。 她按着那只狍鹿,小口小口喘气,警惕的观察四周。 次龙不像真龙,没有生而知之的本领,也没有重质龙那样强悍的身躯,虽然正在觉醒魔力,但还是很孱弱。 因此在山谷里行走,必须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就要惹麻烦。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 棘砾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听那种尖声嘶叫、张狂得意的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镍龙。 三四条镍龙,连蹦带跳来到溪边,把棘砾团团围住。 它们个头不大,鳞片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灰色,挤在一起,活像一窝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领头那条来得最快,脑袋上有一片歪歪扭扭的黑斑。 棘砾认得这个家伙,比多·西诺兹,恶棍中的恶棍。 “让我看看,一条棘龙,叫做棘砾,是不是?次龙的名字,我都记得。” 比多有点得意,歪着脑袋,眼睛在棘龙脸上扫一圈,又看向她面前的狍鹿,“不愧是次龙,擅长狩猎,猎狗一样。” 棘砾下意识把那只狍鹿往身下扒,爪子按得更紧。 她不回话,这些镍龙,越说话越来劲,就喜欢胡搅蛮缠,但凡和它们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什么藏?” 比多凑上来,小眼睛里露出理所当然的贪婪,“喂哺者天天给你们发放血食,份量比我们都多,难道还不够你吃么?吃了血食,还要跳出来抢我们的狍鹿,真可耻,山谷里的东西,都要被你们这些次龙吃光了。” 他说着,舔了舔牙齿,“交出来吧,我们在上面看了半天,心里都等急了。” 棘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把狍鹿守在身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被这些镍龙围住之后,再想护食,已经是很难了。 她心里恨透了镍龙,镍龙是重质龙里最弱小的,它们不敢出现在王种铁龙面前,也不敢招惹上位种铬龙和钴龙,就只会把眼睛挂在次龙身上。 次龙走到哪里,这些镍龙就欺压到哪里,食腐的秃鹫似的,无论怎么甩、怎么躲,都逃不掉。 棘砾心里愤怒,有心想去呼唤同伴,次龙里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余焰、因塔斯、雷森…… 如果它们在的话,未必不能和这些镍龙斗一斗。 眼看次龙毫无眼色,比多也懒得废话,他一摆头,两条镍龙立刻欺压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准备动手强抢。 溪涧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喂。” 一条钨龙走近过来,用尾巴拍打地面,鳞片是铁木叶的青绿色,“你们这些镍龙,是不是又要盯着次龙欺负?” 山谷不大,雏龙很多,彼此碰到都是常事。 镍龙比多獠牙一咧,转头看向钨龙。 他心里有些恼火,却没急着答话。 钨龙在重质龙里排名第四,主要擅长装模作样,表现出温和善良的天性,用来讨好喂哺者、亲近王种和上位种。 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钨龙在山谷里,很是有些优待。 有时候就连铁龙也会带着它们一块玩,所以比较棘手。 比多不想和钨龙爆发冲突。 “我们都是朋友,正凑在一起玩呢,跟你没关系,钨龙。” 比多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的,又瞥一眼次龙,“棘砾,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谁跟你认识?”棘砾低吼。 “让它走。” 钨龙压近过来,把那颗生满犄角的脑袋一沉,“你们就是要抢它的野食,想吃狍鹿,自己去抓!” 比多眯起眼睛,一条钨龙不算什么,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是不怕的。 只是钨龙伙伴很多,待会时间一久,要是真把上位种招来了,免不了各种麻烦。 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你胆子真大。” 比多神情一变,突然凶狠的瞪起眼睛,磨牙吮齿,“西隆老大的事情,你也敢指手画脚。” 西隆。 这个名字一出,钨龙顿时愣了一下,“你们在这里欺负次龙,跟西隆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们欺负次龙?” 比多阴阴的说,“西隆老大和希多里维战斗的时候,膜翼折了,我们在山谷里寻猎食物,是为了给老大送去,让他的身体快些痊愈,结果刚把狍鹿围住,就被这只次龙抢走,你说,这件事要怎么算?” 钨龙的神情变化,它盯着比多脑袋上那块黑斑,张了张嘴。 那股刚冒出来的真龙气势,竟然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我……我不相信。” 迟疑了片刻之后,钨龙仍然表示怀疑,“最近流言蜚语太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说昨天有镍龙把次龙的巢穴砸了,也是为了西隆,难道西隆叫你们去砸次龙的巢么?高贵的铬龙,怎么会和镍龙同流?” “那条次龙把巢筑在老大训练的地方,挡了西隆老大的路,当然应该砸了。” 比多流畅的回复,适时露出尊敬的神情,“铬龙当然高贵,我们和铬龙相比,就像是煤渣对比宝石一样,可西隆老大是骄傲的,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只能由我们代劳。” 说着,他主动进逼一步,“你不要忘了,铬龙、钴龙、镍龙都是恶龙,铬龙是重质龙里最邪恶的,天生就是镍龙的头领,难道你的龙之传承,没有告诉你么?” 钨龙的气势再弱一分。 在至尊之龙迦拉戈贡尚未陨落的时代,铬龙确实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而镍龙则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喜欢躲在幕后使用阴谋诡计作恶,至于钴龙…… 钴龙说是恶龙,口碑却还是不错的,这里暂且不提。 “我……” 听了这些话,钨龙明显有些犹豫,它迟疑了一会,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认识西隆的兄弟,现在就去问,如果发现你们骗我,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最终,绿鳞的钨龙梗着脖子,把视线从狍鹿上移开,快步离开了现场。 趴在湿泥里的棘砾,神情复杂变化。 她听着镍龙和钨龙的对话,看着钨龙退却离开,看到镍龙露出得意神情,听镍龙屡次三番搬出那个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愤怒,几乎要令她颤抖起来。 “嗷吼。” 棘砾猛然一口咬住狍鹿,嚼也不嚼,直接整个往嘴里塞,竭尽全力想要一口吞下去。 “杂种!” 比多吃了一惊,一只狍鹿不算什么,但他花了那么多口水,好不容易把钨龙哄走,结果到手的野食就要被棘龙吃了,这怎么能行。 “吐出来!该死的……杂种,松嘴!松嘴!” 几条镍龙都连忙冲上去争抢,可棘龙一口咬住之后,死活再不肯松嘴了,还不断发力往喉咙里咽。 “妈的!” 比多火了,一尾巴抽在棘龙脸上,往它脑袋上猛踩,“敢抢西隆老大的野食,给我往死里咬!” 无数道利齿和爪子落下来,棘砾在镍龙的围攻中翻滚,一瞬间皮开肉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但她仍咬着那只狍鹿,怎么也不让镍龙抢走。 西隆老大,西隆老大。 棘砾听着镍龙一遍又一遍,提起这个名字。 她当然知道它们说的是谁,西隆·索拉克斯,一条孤高的铬龙,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击败了希多里维·烬痕,晋升到龙群强大者的行列,连铁龙们都要向他让路。 他的事迹被编成故事,在龙群里流传。 棘砾最喜欢听余焰讲那个故事,每次听完,都央求余焰再讲一遍,然后拼命把那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记在心里,感觉受到了某种激励,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差。 可是她现在渐渐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余焰嘴里的西隆·索拉克斯,和镍龙嘴里的西隆老大,究竟是不是同一条龙。 第十八章 乱石地 赭石谷,乱石地。 这是镍龙的聚集地,却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 嶙峋的碎石胡乱堆叠,被山洪冲刷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沤出一股浓浓的馊味。 四条镍龙连蹦带跳的涌回乱石地,前呼后拥、兴高采烈,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各自回味着今天的“战果”。 “你看到那条荧龙的表情没有?” 一条镍龙笑嘻嘻的,甩着分叉的舌头,“拿它两块矿石,跟要它命似的,嘿,松手时那个委屈样!” “还有那条棘龙,也真是欠揍,好像饿了几百年,咬着个烂狍鹿,死活不松口。” 另一条镍龙抢着附和,“是不是叫棘砾?是不是叫棘砾?以后见它一次,打它一次,赭石谷就这么大,我看它能躲到哪去!” “最好笑的是那条钨龙。” 比多脑袋上的黑斑一动一动,也是得意洋洋,“开始还觉得自己算一回事,结果说两句就软了,哈哈,也不知道最后还会不会爬回来。” “莱杰多雷那个家伙,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个靠姓氏和血统的废物,西隆的名字比他好用多了。” “我看啊,就算真的碰到上位种,也能拿出来唬一唬。” 他们七嘴八舌,把刚才如何抢夺荧龙、殴打棘龙、吓退钨龙的事,翻来覆去地咂摸,每说一遍,便畅快的哄笑一阵。 笑着笑着,领头的比多,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身后三条镍龙收势不及,一条接一条撞在一起,刚准备怒声叫骂,就看到比多僵住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镍龙们纷纷都是一惊。 为了防止其他雏龙报复,他们在乱石地留了个同伴据守,可是此时此刻,那个同伴已经蹲在巢穴外面了,跟看门似的,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努力给他们使眼色。 乱石地中央,卧着一条钢灰色的铬龙,身材比其他铬龙都更高大,爪角凌厉,骨锥在阳光下淬出锋利的光。 听到动静,他一点点抬起头来,用一双黄橙橙的竖眼,平静凝视所有回归的镍龙。 西隆·索拉克斯。 比多脑袋里嗡的一声,鳞片低颤,不是说西隆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雏龙接触,从来不问赭石谷里的事吗? 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比多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靠着它吓唬次龙、唬骗别的重质龙,觉得真是得心应手,甚至连自己都快相信,西隆就是镍龙的靠山。 可直到这一刻,比多才忽然想起来,他根本不认识西隆,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上去搭话。 “啊——呜。” 静了几秒,比多把惊疑尽数一收,讨好的笑容洋溢出来,连滚带爬凑近,姿态摆得极低:“西隆老大!” 他一甩尾巴,其他几条镍龙也紧跟着往前凑,纷纷伏低身躯,谄媚作态。 “西隆老大,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念叨老大呢,听说老大在和希多里维战斗时受了伤,我们的心里都是焦急,四处打探老大的巢穴位置,想要送些野食过去。” “我们镍龙,生来就是和铬龙亲近的,老大你看,咱们连鳞片的颜色,都几乎一模一样。” 西隆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半响,才开口问说:“乱石地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么?我已经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别说乱石地,整个赭石谷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了。” 比多连忙回答:“加上我,总共五条镍龙,虽然咱们在赭石谷是数量最少,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得力的,西隆老大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西隆眯起眼睛,目光慢条斯理,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他们全都记下。 “好。” 静了片刻,他才点点头,说:“既然想要追随我,那么就,上供吧。” 比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雀跃而出。 果然,他的龙之传承里所言非虚,铬龙才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天生就是恶龙之首,可以担任镍龙的头领,替它们冲锋在最前面。 “都在发什么呆!” 他连忙回头,朝另外几条镍龙呵斥:“把我们的宝贝都拿出来,让西隆老大挑选,快!” 另外四条镍龙连忙动身,慌慌张张的,钻进各自的窝洞,开始翻找。 很快,他们便献宝似的,把各自的收藏品一件件堆到西隆面前。 几根磨亮的鱼骨、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一张发硬的兽皮,不知哪条雏龙蹭落的鳞片…… 西隆瞥了几眼,随意扫到一边:“还有么?” 镍龙们观察着他的神情,犹豫了一阵,又各自咬牙,奉上新一轮的财宝。 一只磕了边的青铜酒爵、锈迹斑斑的铁匕首,不知作何用途的铜牌,看上去是冒了一些风险,从棚户区里偷窃得到的。 镍龙们非常不舍,带着犹豫与迟疑,不情不愿,将这些东西供献上来。 西隆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阵,才低低的叹了口气,“真是一群老鼠。”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甚至被镍龙们聒噪的嘶嘶声盖了下去,只有比多看到西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些什么。 “老大……” 他连忙往前爬了爬,略略有些尴尬:“山谷里没什么好东西,等我们进入幼龙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隆打断,“你是镍龙里领头那个?” “是,是。” 比多连忙应声。 “叫什么名字?” “比多·西诺兹,老大,咱们名字里还有同一个音调呢。” “头上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比多下意识摸摸脑袋,迎着铬龙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是这块黑斑吗?老大,这是我的一个小特点。” 他讨好的笑:“我们这群镍龙,长得都差不多,要是觉得难分辨的话,就找这块黑斑,一下就知道哪个是我了。” “很难看,我不喜欢。” 西隆说:“擦掉它。” 比多彻底愣住,只能勉强的抬起爪子,用力磨了两下。 “老大,这个……” 他还是尽力挤出笑容:“这个是我的斑纹,天生的,破壳之后就有,从骨头里长出来,没办法、擦不掉,要是老大觉得难看,我就找个东西遮一下。” “你骗我?” 西隆歪着头,看着比多,说,“把鳞和皮都撕下来,不就擦掉了么?” 乱石地里喧闹的动静,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掐断。 那些刚从窝洞里钻出来、手里还捧着碎矿的镍龙,动作全部僵住,山风掀起乱石地特有的馊味,在沉寂中呜呜作响。 比多的爪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定格,他弓起脊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原来如此。” 比多声音里的讨好谄媚,尽数消失,面孔也平静下来。 他那双小眼睛盯着铬龙,只剩下镍龙特有的阴狠,低低的说:“看来,西隆老大,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们追随。” “我确实需要一些同伴。” 西隆平静说:“只是,你们还不够资格。” “既然不够资格,为什么还要我们上供?难道高贵的铬龙,就喜欢欺凌我们这些弱小的镍龙么?” “我不是欺凌你们,我是羞辱你们。” 西隆轻巧的一甩尾巴,把那些财宝全都掀翻出去,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就像这样。” 虚伪和作态都已经到了尽头,随着铬龙的步步紧逼,镍龙们终于不再示弱了,也不再谄媚讨好。 他们的神态齐齐变化,灰白暗淡的鳞片下,一根根凶狠的脊柱勒紧绷起,全都伏低身躯,喉咙里低吼,露出锋利的尖牙。 那条敢于独自走进乱石地的铬龙,被团团包围在群龙最中央。 “我最恨其他龙,谈论我的黑斑。” 比多一字一顿,把声音从牙齿缝挤出来:“让我看看,所谓的上位种,是不是真的不会流血。” “五条镍龙。” 西隆站起身体,环顾一圈,活动着爪趾:“你们一起上吧。” 第十九章 羞辱 镍龙们动了。 作为群居的恶龙,镍龙们早在长久相处中变得默契非常,根本不用交流号令,随着第一条镍龙暴起,其他几条也紧随其后扑出,前后相差不过半秒。 镍龙是小型龙种,比中大型的铬龙要小很多,雏龙期大约只有一米半左右,却个个灵活,犹如狼群。 它们沿着凹凸不平的砂石地窜动,灰白的影子交错穿插,从四面八方一齐绞杀而至。 獠牙、利爪,还有倒钩如毒蝎的龙尾。 领头的比多冲在最前,脑袋上的黑斑涨得发紫,凶相毕露,他扑的又快又狠,獠牙直取西隆的咽喉。 西隆在合围的阴影中,陡然一转。 没什么山呼海啸的动静,比多只觉得面前铬龙鬼魅般一晃,视线里的龙之轮廓便即刻消失。 他的扑击完全落在空处,原本直取咽喉的獠牙,也彻底丢失目标。 紧接着,一道冷厉的爪锋,贴着他的面颊,忽然笔直的斩切下来。 比多立刻瞪大眼睛,他刚刚落地,却想也不想,脑袋一缩,直接就往砂石地翻滚出去,这才堪堪闪过。 饶是如此,锋利的爪尖依旧划到比多的脸,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血液顿时喷涌出来,糊住了他整个面孔。 好快。 比多的心脏顿时一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山谷里的强大者,如此迅猛的抓势,如此锋利的手爪,这一击要是命中,岂不是要把他的喉咙也切开了? 这样想着,比多立刻色变,莫名的一阵惊恐,这种感觉和平时的雏龙打斗完全不同,这家伙……难道是冲着杀死他们来的? “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一条龙之传承里的描述冒了出来。 比多晃了晃脑袋,强行压制心里的惊慌,铬龙又怎么样,龙种差距再大,现在大家也都只是雏龙,以少敌多,算不得什么威胁。 五条镍龙构成的包围圈,别说铬龙,哪怕铁龙来了,他们也敢去啃上一啃。 “吼——” 然而,比多还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就陡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痛吼。 一条镍龙窜得太急,还未等到同伴掩护就位,在无人吸引铬龙注意的情况下,仍然想要强行发动进攻。 结果立即付出代价。 西隆的利爪太快太准,比多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落下来的,只听见“嗤”的一声的裂响,好像狞亮的刀刃一闪而过,毫无阻碍的切开皮革。 凑近的镍龙躲闪不及,白灰色的手爪刚刚伸出,就被一道更森冷的爪锋齐根削下。 它锋利的右爪就此截断,所有的爪趾都在一瞬间被切了下来,切开的伤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血液喷涌如柱。 直到扑倒在地,镍龙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 雏龙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疼痛,它的力量在一瞬间溃散殆尽,居然再也爬不起来。 “盯紧……他的爪子!” 比多声音狰狞,几乎咬牙切齿。 不过,在西隆专心进攻的时候,他背后的破绽也随之显现。 一条镍龙直接跳上西隆背脊,踩着膜翼,猛力噬咬他的颈椎,倒钩般的獠牙穿透鳞片、扎进血肉。 这只镍龙非常聪明,还未等到西隆回头噬咬,便立即后跳逃脱,一击奏效之后,丝毫不急于扩大成果。 丝丝缕缕的血液淌落下来。 那是铬龙的血,殷红、滚烫,顺着明亮的鳞片,落进肮脏杂乱的乱石地里。 镍龙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 他们来不及同情倒地的同伴,反倒全都变得激动非常,就像比多所说的那样,哪怕上位种又如何,同样也会流血。 所谓的龙群第二,说到底,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战绩,真要落进战团里咆哮厮杀,谁赢谁输,还是个未知之数。 镍龙们发出一阵阵低吼,全都盯着西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惊慌和恐惧来。 一旦西隆露出那样的神情,它们就知道这场战斗自己将要赢了。 可是在群龙环伺之下,西隆只是缓缓拧动了一下脖子,悠长的呼吸,目光里既没有疼痛,也毫无慌乱。 似乎是露出几分…… 兴奋? 来不及感受他流露的情绪,因为下一秒西隆主动行动起来。 他不再在原地等待了,而是要进行反向狩猎,面对四条镍龙不断压缩的包围圈,竟然毫无顾忌的闯入进来。 “吼!” 镍龙们纷纷咆哮。 乱石地里,尘土飞扬,龙影交错,血花四溅。 镍龙们的獠牙、利爪、尾刺,陆陆续续在西隆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镍龙们却惊恐发现,那条受伤流血的铬龙,非但没有随着伤势畏缩退却,反倒却越来越舒展、越来越狂烈。 西隆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平静推进自己的攻势,他当然受伤了,却把伤势换成了更凶猛的进攻。 镍龙咬他一口,他就抓下镍龙一块肉;镍龙抓下他一块肉,他就直接给镍龙切开。 浓重的血腥气里,铬龙仰头呼吸,飞扑纵掠,呼啸狂奔。 “不……不打了。” 西隆始终都不畏惧,于是畏惧的只能是镍龙。 这只镍龙不能不畏惧,因为除了比多·西诺兹还站在后方,它身边的同伴已经皆数倒下,而自己正被西隆抓在手爪里! “不打了!” 它发出变调的尖叫声,“西隆老大,我们认输了!认输了!你想怎样都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已经晚了。 西隆抓着那只镍龙,一拧一切,把它的翼膜尽数切开,才抛下手里的镍龙。 如同抛下一块灰白的抹布,再不去看。 镍龙摔在地上,痛到咬牙切齿,那伤势虽然并不太重,血却在极短时间里漫了一大滩,疼痛程度更是难以描述。 “咔咔、咔咔。” 西隆扣紧强劲有力的后爪,牢牢抓握在砂石地上。 有了这样的支撑,这只铬龙竟然人立起来,只凭两条后腿在地上行走。 “咔咔、咔咔。” 西隆的身姿矫健,缓缓抖落手爪上的血迹,歪着脑袋,审视着最后的比多·西诺兹。 侧身徐行,闲庭信步。 他身上也尽是淋漓的伤口,血流不止,可那种眼神,就好像巡视羊群的猛兽。 不,根本就是一个疯狂的恶魔,走进了他的屠宰场! “恶魔……” 比多在他恐怖的凝视下彻底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语无伦次的尖叫,“你是一个……恶魔!” “恶魔?” 西隆想了想,微微点头:“在铬龙的世界里,恶龙就应该是和恶魔、天灾一样的名字,它应该使人尊敬、使人畏惧,也可以使人憎恨,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卑贱、鄙夷。” “你们算不得恶龙,只是一群喽啰。” 他忽然欺身上前,直接捏住比多的喉咙,把镍龙整个提起来。 比多心里最后一点战意也被掐灭了,竟然不敢反抗。 直到西隆把重金属角质爪,刺进他的头颅里。 “吼。” 难以名状的剧痛袭来,比多全身绷紧,尖声咆哮,尾巴在身后乱甩,竭尽全力挥动四爪,往西隆身上抓挠。 可是西隆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的按下手爪,眼睛里流淌着冷酷的金色。 “啊——” 比多颤如筛糠,惨叫不止。 其他镍龙看着这一幕,同样浑身战栗,他们之中,有些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可此时被西隆的气势威吓,竟然不敢上前。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西隆才终于松开爪趾,把比多抛在地上。 比多痛苦的嚎叫着,浑身蜷成一团,像是被煮熟的红虾,又像一条乱扭的蚯蚓,什么姿态都维持不住,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块骨片在西隆爪趾里跳动,他竟然把比多脑袋上的黑斑,连着一小块头骨一起剜了下来。 “从今往后,若是再听到你们叨念我的名字,等能够离开赭石谷的时候,我就把你们这群喽啰,全都杀了。” 西隆迈着步伐,逐渐远去:“这是铬龙的承诺。” 第二十章 残暴(上) 山道上,莫奇和因塔斯踞坐着,看着下方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要找镍龙的麻烦,他们身为同伴,当然不会坐视旁观。 只是西隆执意要独自行动,莫奇和因塔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想着西隆如果被围攻到招架不住,他们就立刻下去帮忙。 结果最后谁也没想到,乱石地会变成这样一个场面,那根本不是雏龙打架,而是血淋淋的厮杀。 最后仅剩下铬龙独自站着,仰头呼吸,顾盼徐行。 西隆缓步回归,仍保持人立而行的姿态,手爪勾曲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镍龙的鳞皮、筋络。 血污将这条铬龙涂成狰狞的黑红色,带着浓重的腥气。 乍看上去,真有种恶魔般的感觉。 因塔斯看着他,眼睛里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惶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西隆看见他的神情,额鳞一挑:“吓到你了?” 因塔斯怔了怔,迟疑的,点点头。 “吓到就对了。” 西隆笑笑,低头看一眼浑身狼藉,又连忙摇头:“先等会再说这些,我要赶紧去洗一下,不然就要臭了。” “走咯。” 莫奇没心没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晃着尾巴,乐颠颠就往湾湖带路。 他跟西隆凑得很近,一点不在乎那些血腥气,仿佛西隆身上沾的不是血肉,只是几片稀松平常的泥巴雨点。 如果西隆是恶魔,那自己就是小恶魔了,根本没区别啊。 嵌在赭石谷深处的湾湖平静无波。 西隆涉水深入,原本悠闲的活鱼立刻四散而逃。 湖水一寸寸没过脊背,黑色的污秽向外漫开,血垢、碎肉、那股黏腻的腥气,都在湖水的洗刷中,一点点消失褪去。 西隆在水里滚动,翻了个身,哗啦啦的水声中,钢灰色的鳞重新亮出来,在阳光下迸出细碎的光。 另一侧的湖岸上,几条前来饮水的雌龙,正悄悄朝这里打量,看着曳游的铬龙,又看着漫开的血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玩闹着跑远了。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重新跳上岸来,四足落地,回到因塔斯和莫奇身边。 因塔斯看着西隆,还没等他说话,西隆就咧开獠牙,猛力晃头、抖擞起来,向四周甩出大泼的水花。 因塔斯后退两步,莫奇毫无防备,骤然被溅了一身,更是连忙躲闪,一边哇哇大叫。 这样一甩,西隆忽然就不是什么恶魔了,而是变回之前那个铬龙,他四爪站着,眼神明亮、轻盈快活,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本来就该揍他们一顿。” 闹腾一阵之后,他们才重新凑在一块。 “我们铬龙,虽然也爱干坏事,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使坏。” 莫奇说:“镍龙却不同,这些家伙有两副面孔,表面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开始还哄着我玩,把我也给耍了。” 说着,他还理直气壮的哼一声,好像西隆是帮自己出气,感觉镍龙比打了他一顿的莱杰多雷,还更加可恨些。 对于那场厮杀,莫奇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因塔斯却不同。 纵然西隆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鸣雷龙的神情也犹豫着,一直回想着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趴在因塔斯身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看一眼鸣雷龙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因此产生了一些困惑。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西隆问,神情宁静。 “我……” 因塔斯迟疑着,他心里也讨厌镍龙,西隆能把镍龙教训一顿,他本来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才那一幕看完,他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觉得,太过分了吧?” 西隆若有所思,轻声问:“有点太血腥了?” 因塔斯想了一会,确定了心里的困扰,点头。 乱石地里那些画面,对一条刚刚诞生的次龙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平时雏龙们打架,虽然也有狰狞凶狠、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谁会像西隆那样,动辄把雏龙的膜翼撕了、爪子切下来,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的。 那种冷酷和残暴,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不是亲身经历,也依然觉得浑身发怵。 “一点也不过分啊。” 莫奇凑了过来,平静的解释:“只是看上去血腥一点而已,又没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这世上只有智识残缺的巨龙,却没有肉体残缺的巨龙,折翼断爪子,过段时间也就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坚韧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性格如何,说到底,莫奇终究还是铬龙。 即便不存在命定的善恶,但受到传承里认知、记忆的影响,莫奇心里也仍保留着冷酷的底色,和西隆的立场完全一致。 “我来说。” 西隆制止莫奇,转向因塔斯。 铬龙能够理解铬龙,可鸣雷龙就不一样了,西隆知道,因塔斯还是个孩子,很容易产生困惑和困扰,应该要给他解释一二。 如果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解释,对鸣雷龙心里的想法也漠不关心,什么都不管不问、放任自流,那么就只是嘴上同伴,私底下却把鸣雷龙当成手下、工具。 这样的事情,西隆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会读心术,所以还是要你先开口,就以血腥过分这几句话作为由头,因塔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西隆平静的看着鸣雷龙:“不必担心嘴笨,如果说不清楚,就慢一点说,我们是同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反正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闲聊胡扯。” “我觉得……” 因塔斯组织着措辞:“镍龙所做的事,我心里也讨厌,去乱石地里教训他们,这是对的,还可以表明态度、划清界限,最后再警告一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是……西隆。” 他的语调微微加速:“为什么要把它们膜翼撕了、爪子切断,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这个比我想象中凶狠很多,甚至有点……残暴。” “这有什么残暴的,我们铬龙,和那些超大型的铁龙、钴龙不一样,我们体格就那么大,力气也就那么大,像铁龙那样战斗,那样击飞、拖拽、抓拍、摔砸,我们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莫奇又凑过来,啧嘴说道:“西隆是最好的铬龙,我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就是切割、贯穿,希多里维打完之后不也很凄惨么?我听说杰利里昂都气死了,可人家铁龙最后也没说什么。” “让我来说啊。” 西隆真是有点无奈了,抓着莫奇的犄角,把他的脑袋拉向一边:“我刚刚以少胜多,真是疲倦非常,这时候要是能吃几口石蟹的话,那就太好了吧?” “你刚刚在水里一阵翻腾,什么石蟹都被惊走了,现在再想要抓,得往更深处潜才行。” 莫奇活动活动身体:“又到我展现秘术的时候了么?想吃几只?” “五个镍龙,就吃五只。” “一刻钟。” 莫奇毫不犹豫,扑咚一声跃进水里。 第二十一章 残暴(下) “莫奇刚刚说的,也算是对的,我们铬龙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贯穿、切割,因此显得比较残暴。” 西隆收回目光,缓缓的说:“另外,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狂烈战斗、熊熊燃烧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度。”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眼里的目标,和我眼里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西隆说:“你认为惩戒、警告、划清界限,做完这三件事就已经够了,但是因塔斯,我必须提醒你,有一个问题是需要你记住并思考的,那就是绝除后患。” “绝除后患?”因塔斯一怔。 “是的,对待铁龙,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们战斗,不用担心后果,哪怕决斗之后,也能跟他们正常对话,甚至成为朋友。” “但是对待镍龙,完全就不是这个情况了。” “你们不了解镍龙,但作为同族的我们却很清楚,镍龙是我们之中最弱小的,它们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睚眦必报、阴狠恶毒。” “镍龙或许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对你产生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也许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几百年,直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来时,才轰然爆发。” “所以哪怕是在神陨浩劫的前提下,家族也不太喜欢镍龙,他们的数量在龙之谷里是最少的,并且不像我们一样各有来历可寻,龙蛋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眷属供献给家族的。” 听到这样的话,因塔斯的神情微微一黯。 镍龙的身份来历令上位种鄙夷,次龙的来历却也是如此,龙之谷里阶级森严,能够决定话语权的,只有力量和血统。 他想了一会,回归正题:“既然是这样,岂不是不能轻易招惹镍龙?” “在短命种看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同为重质龙,我们却是不怕的,你知道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西隆微微凑近了因塔斯,脸上又再次出现了那种令人惊悸的神情:“铬龙的传承反复提醒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才能绝除后患。” “可这是家族严令禁止的罪行,如果同类相残致死,别说铬龙,就连铁龙也不能活命。” 说完西隆就坐了回去,身上那股气势还没升起,便松懈下来。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不仅是要教训它们,我是要践踏它们。” “我要让它们感到恐惧,给它们形成雏幼时期的阴影,让它们想到我的名字就害怕,连报复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镍龙是非常邪恶的重质龙,铬龙却是最大的邪恶,镍龙也许不会畏惧强大的善龙,但绝对会畏惧强大的铬龙。” “因为我们不讲规则,而且说到做到,这就是我绝除后患的方法。” “至于这东西……” 西隆把那块镍龙的头盖骨片掏出来,“吓唬他们而已啊,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他掂了掂骨片,使劲往湖面上一甩。 那骨片打着旋,斜斜地飞掠出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接二连三地弹跳,两下、三下……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湖面上传来莫奇扑腾的水声,西隆抬起脖子,探头去看,对莫奇曳游的姿态指指点点。 因塔斯沉默的思索,回忆那些镍龙平时的形象,又想象它们的恐惧和畏缩,心里拥堵的困扰一点点松解。 或许西隆是对的,如果镍龙真有强烈的报复欲望,那么心慈手软只会耽误自己,也损害同伴。 “接下来,我要和莱杰多雷一起学习指骨回弹么?” 因塔斯提起另一件事情。 “那又怎样,你要是看他碍眼,就直接上去咬他,天天和他打架好了,不过要是这样找事,被莱杰多雷揍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西隆笑笑,又拍拍鸣雷龙:“拿出点干劲来啊,和莱杰多雷比一比,他虽然身为铁龙,但学起新东西来,说不定还没你快呢?” “嗯。” 因塔斯认认真真点头。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到莫奇不断在水里翻腾,鸣雷龙的注意也渐渐被他吸引,想着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 很久之后,西隆才轻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的声音遥远,因塔斯甚至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来,疑惑问:“什么?” “我之前说,对付镍龙,应当以暴制暴、血腥威慑,但那都是铬龙的方法,在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西隆露出思索的神情,认认真真的说:“凡智慧生命都有尊严,面对施暴者,应当制止他们作恶,但不该施以极端的血腥酷刑,而是要在给予恰当惩戒之后,把他们当做能理解、能选择、能改过的生命对待,进行教化、改良。” 因塔斯完全愣住了,这根本不是雏龙所能够说出来的,他好像听见传说中的铂金龙神开口,在他头顶说话。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能够理解,但现在还做不到。” 西隆晃了晃脑袋:“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我每天都有训练,我想挑战杰利里昂,我要学习楔式、教你和莱杰多雷指骨回弹的技巧,我还想观察其他的雏龙,认识一些新的伙伴……” 他望着湖面,轻轻的说:“也许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会考虑做一些这样的事吧,但是现在不行,我没有精力花在镍龙身上。” 因塔斯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经行而过,他用力看着那条铬龙,似乎要把它从眼睛印到脑海里去。 “石蟹没找见,两只热洲大鲫够不够?” 莫奇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拖着一条黝黑的大鲫,爪子里还抱着另一条正在乱扭的,瓮声瓮气的喊叫。 他不等回话,直接把嘴里的大鱼往岸上甩。 西隆一个漂亮的起跃,精准咬住热洲大鲫,掠翼回身,无声无息的落地。 “完全够了,快上来。” 西隆朝着莫奇喊,接着一爪剖开,交给因塔斯:“你在石头上动手片一下,我去抓几把蛇莓来,先别急着偷吃啊。” 因塔斯看着他轻盈明快的背影,看着剖开的大鱼,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莫奇逐渐靠近的嘟囔,终于笑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克莱利 沉洼,钴龙们的聚集地。 这是一片低于谷地数米的塌陷,因为地下河的渗出常年积水,水底淤着深黑近紫的泥沙,把整片洼地染成一种昏昏沉沉的颜色。 一般巨龙不太喜欢这种环境,看起来阴郁闷湿,似乎不太干净,基本都会想远离。 但对于钴龙来说,简直恰到好处。 钴龙天生喜欢闷在低处,爪子揣在身下,鳞片浸在水里,腹部压着湿润的土地,眯着眼睛、皱着额鳞,黑色瞳孔里渗出森冷的光芒。 不了解它们的凡人,看到这样的钴龙,理所当然觉得这些庞大邪恶的家伙,是在思考什么恶毒凶狠的大事,亦或是酝酿惊天动地的阴谋。 但只有身为重质龙的同族知道,大多数时候,钴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 它们趴着就是趴着,纯粹只是发呆。 此时七八条钴龙,陆陆续续从山谷各处退回来,默默走到习惯的位置,淌进水里,整片洼地安静得只剩涉水声。 直到一条钴龙缓缓凑近过来。 “克莱利。” 发音低沉,带着钴龙特有的浓重鼻音。 正中央最大的那条钴龙一动不动。 “克莱利。” “克莱利。” “克莱利。” …… 钴龙们七嘴八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唔……干什么。” 盘踞中央的钴龙终于睁眼,庞大的身体碾动,前爪从身下伸出来,仿佛一座化石从淤泥中活转。 他的鳞色深沉,深蓝偏紫,几乎泛出黑光,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条雏龙的体型竟然近乎三米。 作为超大型种,钴龙拥有重质龙中最庞大的身躯,比铁龙更加沉重几分,脖子却又粗又短,所以看上去脑袋不太灵活。 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个龙类的关键要害。 另一方面,钴龙虽然身体庞大,膜翼却比其他龙类更小,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下,膜翼就像两片小小的装饰,贴在它们脊背两侧。 这些都是重质龙“重质体”构造特化的结果。 钴龙纯粹依赖魔法飞行,几乎放弃空战,它们将全部的潜能,尽数投入身体其他部位,发展出一身可怕的耐久器官,被称为行走的战争堡垒。 对于一个龙之家族来说,钴龙是极重要的战场利器,因此很受重视,烬痕家族通过与南大陆的泽渊缔盟,才换取得到这批钴龙龙蛋,在赭石谷里孵化。 这些幼崽被视为双方盟约的链条,待到八条钴龙长大,它们的忠诚,将由泽渊族群和烬痕家族共享。 “有个最新的情报。” 钴龙们围着中央那只,慢吞吞说,“西隆昨天去镍龙的乱石地,以一敌五,结果赢了。” 克莱利晃晃脑袋,似乎是因为发呆太久的缘故,有些不太清醒,“哪个西隆?” “铬龙,西隆·索拉克斯,之前打赢希多里维那个,原来镍龙一直在借他名字使坏,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真的。” 钴龙们一句一句,把西隆教训镍龙的事情讲了一遍,山谷并不很大,雏龙们又多,但凡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遍了。 “五条镍龙,可能对铬龙来说,是比较棘手,不过,这也要专门来报告吗?” 克莱利嘟囔。 “镍龙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克莱利,你不是说过早晚要打赢希多里维和西隆吗?” 一条体型最小的钴龙凑过来问,虽然体型小,反倒更活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被围住的克莱利有些难受,眼看所有钴龙都凑了上来,无奈的拱了拱身体,“被你们围殴时说的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你们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啊。”最小的那条钴龙理所当然。 “我也相信。” “相信。” “信。” 其他钴龙纷纷附和。 “因为你是我们的钴蓝霸主啊。”小钴龙说。 “钴蓝霸主。” “霸主。” “咕。” 钴龙生来就以群居的方式生活,它们会将族群里最强大的成员,选作“钴蓝霸主”。 所谓钴蓝霸主,约莫相当于龙群头领,拥有对族群的领地控制权、财产分配权和异性占有权。 但与其他龙群头领不同,钴蓝霸主无法直接命令军队,一旦族群与外界爆发冲突、战争,钴蓝霸主不可以用统辖领地、坐镇指挥等名义推诿,必须身先士卒、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这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钴龙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自动生成钴蓝霸主,然而烬痕家族里并没有大钴龙,所以只能由克莱利·贝利维担任这一职位,毕竟它是雏龙之中最强大的。 “克莱利。” 钴龙们愈发凑近,“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你的鳞甲比我们厚一层,爪子比我们硬得多,你收紧肌肉,可以拧断我们的牙齿,我们加起来都咬不死你。” “那是你们太弱了。” 克莱利翻来滚去,不准它们再靠过来,“和铁龙铬龙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试过吗?” “你没试过。” “你试一试。” 钴龙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克莱利觉得乱糟糟的,吵得他心烦。 他确实没和其他龙种较量过,其实克莱利心思还是蛮灵活的,也不是非要拒绝同伴们的愿望。 只是半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在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有谁唱歌。 自那以后,克莱利就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很累,实在没有活动的力气,除了在集会地进食,就只趴在沉洼睡觉,根本不和其他龙种往来。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没有一个相信,要不就说是他懒,要不就拿他开玩笑,说他身上有魔鬼缠着,专门吸食龙的血气,其他家伙都看不见。 然而随着持续昏沉,克莱利的体型也不断增加,近段时间,从形体上来看,他甚至超过了原本龙群最大最壮的拉顿。 当然,克莱利心里也知道,他和拉顿之间,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西隆可以去挑战希多里维,铬龙能挑战铁龙,你就不可以呢?明明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最小的钴龙不依不挠。 “铬龙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 克莱利嘀咕一声。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钴龙的共鸣,它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钴龙的认知里,铬龙脑袋多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因为哪怕闲来无事的时候,铬龙也总想试试自己是否锋利,看到什么都想去戳一戳、捅一捅,制造一些破坏和麻烦,实在是很糟糕的相处对象。 而在铬龙的龙之传承里,钴龙又是另外一番形象了。 这些家伙又蠢又懒还老土,总希望退回到连巨龙也尚未开化的远古年代去,明明是邪恶阵营,却从来干不出正经坏事,只要肚皮下有个地方能趴,就能心安理得把智商降到和河马同一水平。 靠着一身老掉牙的鳞片和臃肿器官,几百万年都没有半点长进。 “一群乌龟。” 铬龙总是这样评价钴龙。 “不管怎么样,既然铬龙可以挑战铁龙,钴龙当然也可以,克莱利,你要打败希多里维,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二是第三了,而你要把它变成第四,你要相信自己,我们也都相信你,你是最强大的,你可以做到。” 钴龙们循循善诱。 “不要再骗我了。” 克莱利把最近的钴龙拎起来,丢远:“你们就是想看我被打死,这样就不会有龙抢沉洼中心的位置了。” “怎么这样说呢?” 钴龙们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实在害怕和希多里维战斗,去挑战西隆也可以。” “我去挑战西隆?” 克莱利简直震惊了,“刚刚是说笑,现在我确定了,原来你们是真的想看我被打死。” “我们钴龙比任何龙类都更耐活,你又是我们中的霸主,怎么会轻易死掉呢?铬龙和钴龙,并称为铁王座之下的剑与盾,虽然铬龙看起来很好杀我们,但实际上,我们也是很克制它们的。” “乱说。” “不是乱说。” 钴龙们瓮声瓮气,慢吞吞分析,“铬龙的爪子是锋利,尤其是那个西隆,每根爪趾都跟刀似的,给镍龙截肢就不说了,连希多里维都被割的遍体鳞伤。” 那只被丢远的钴龙又爬回来:“我看了那场战斗,希多里维每次出手,都被西隆闪开,主动出击也抓不到,他气死了,在矿洞外面蛮牛似的发狂乱撞,结果把自己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才输。” “但我们和铁龙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用还手,铬龙冲上来,碰到我们的鳞片和血,就要被我们夹伤,就要被腐蚀污染。” “铬龙不耐腐蚀,体格又弱,必须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攻击我们的时候肯定也是小心翼翼的,不能发挥全力,反倒把战斗时间拖得更久,而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钴龙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怕年纪比我们更大的铬龙,那才是挡又挡不住、跑也跑不掉,赭石谷里都是我们的同龄龙,没什么可畏惧的。” 钴龙们纷纷出谋划策,给出龙之传承里的信息。 “霸主,我们真的不是想看你被打死,只是想让你去表现表现,我们好歹也是上位种啊。” 最小的钴龙一本正经,“那故事我们也听说了,西隆半年前第一次和希多里维打,也被揍了一顿,他心里恨得要命,回去苦练半年,才把希多里维打败,铬龙不怕输,我们也不怕输,钴龙比任何龙都活得长久,只要不被杀,什么都不怕。” “半年前。” 克莱利终于把眼睛睁开,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这回是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琢磨了一阵,又把前爪揣回身下,“可是我天天在沉洼里趴着,那些龙又没跑来惹我,我要怎么开口去跟它们打架呢?” “霸主……” 钴龙们开始软磨硬泡。 “我知道你们也想要威风一下,毕竟我们是从泽渊来的,不能一直被烬痕家族的小看下去,够了,等龙诞日过后吧,我感觉我身上的负重正在消失,应该是魔鬼快要走了,在那之后,再全力以赴去打一场。” 克莱利闷闷的回答。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凶巴巴说:“但是现在,都给我闪开,钴蓝霸主要高效小睡一会。” 第二十三章 龙诞日(上) 暮色还未降临,集会地却已热闹非凡。 雏龙们从山谷各处汇聚而来,把砂石地挤得密密实实,许多甚至提前就在这里等待了,小龙们摇头晃脑,脸上无一不挂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今天是龙诞日。 所谓龙诞日,就是雏龙们集体出生的日子,当初家族把它们从各处搜集过来,用魔法控制在同一天孵化,这样既方便家族哺育教养,也利于小龙们接受族群观念、相互结交竞争。 因此,三月十二这一天,就成了它们共同的生日。 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雏龙生长发育最快最迅速的时期,一年的时间过去,昔日那些头大肚圆、四肢短小的幼崽,如今尽数换了另外一幅模样。 这些家伙刚破壳时只有家猫那么大,可现在即使是最小的钨龙、镍龙,也陆续长到一米半左右。 而铁龙、钴龙那样的大型种,个个都超过两米,说是雏龙,却比成年的雄狮还更大些。 它们的鳞片完全硬化,闪烁出各异的金属光泽,此时此刻,雏龙们三三两两盘踞在砂石地里,区分出各自的分界,躁动的气息相互挤压,活动间鳞片碰撞,仿佛金属低鸣。 但凡有谁不耐烦的拍打地面、或是动作稍微大些,立刻引来一阵充满示威性质的低吼。 集会地罕见的点了火,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把暮色烤得发暖,狗头人绕着窝棚忙碌,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来回奔走,数量比平时数倍还多。 “因塔斯怎么不过来?” 莫奇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来到西隆身边,蜷身趴下,刚想闲聊几句,就被空气中的气味吸引,“哎呀,什么东西搞这么香?” “我让他回去了,次龙都待在那边,显得合群。” 西隆嘴上回应,眼睛却也盯着那座火台,看狗头人在窝棚里忙碌。 食物的气味和平日里雏龙吃惯的血食截然不同,温和、醇厚,不含一点腥气,反而带着被火与烟反复侵染过的香味,随着晚风漫过山谷。 惹得满场小龙喉咙滚动,不安分的踩踏四爪。 片刻后,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躁动的集会地迅速安静下来,最前排的铁龙率先低头,接着是铬龙、钴龙,再往后,钨龙镍龙和外围的次龙也陆续收敛声息,伏低身躯。 砂石地所有雏龙,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对着同一道身躯垂首致意。 迦卓萨·燃心的身躯足有十五米,鳞片深黑,泛着森然的铁光,巍峨、沉重,像一座移动的山,令雏龙们油然而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在这样的青年龙面前,雏龙恐怕很难拥有叛逆期了。” 虽然低着头,西隆的脑袋却还是很活络。 青年龙在高台上盘踞下来,平静的环顾所有雏龙,一只一只,不疾不缓。 被她目光注视到的小龙,都不由自主将身体伏低,尽可能想要表现成熟,又控制不住畏惧和亲昵,显得十分局促。 “恭喜你们度过生命中最孱弱的一年,没有雏龙夭折,也没有雏龙残缺,你们每一个都很好,健康、茁壮,符合家族对你们的期待。” 迦卓萨缓缓开口,“今天是为你们庆祝的时刻,我没有长篇大论要说,只是你们都长大了,作为喂哺者,有责任向你们介绍今天的食物。” 青年龙轻点爪趾,外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狗头人们从火台两侧鱼贯而入,合力捧着一只只巨大的石盘,小心翼翼穿过龙群,把那些石盘一一摆放在雏龙面前。 肉香浓郁,雏龙们不由绷起身子,眼神都挪不开,但喂哺者积威深重,青年龙不开口,没有任何小龙敢于先动。 “这是豺狼人猎到的暴怒熊兽,由灰矮人转运而来,地精缴纳海盐,飞猿贡献卤酱,侍鳞人送来香料,狗头人负责烹饪,才做成这道菜。” 迦卓萨缓缓说:“我们烬痕家族,控制着失落荒野所有的山川河流,领地南至赤潮滩,北抵钢脊平原,途经溪流地、赭石谷、灰山黑湖和红堡。” “几十个部族向我们的战旗效忠,家族七位巨龙领主统治的智慧种族,人口总计超过五十万。” “这是眷属们向家族新一代,献上的礼物。” 集会地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雏龙们窃窃私语。 “啊……” 莫奇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在他的脑海里,家族只是一个很大、很强的概念,直到喂哺者这样描述,才终于能够想象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之前大概猜到了。” 西隆低低的说:“我们日常吃的科多兽肉,灰矮人一年都难得吃上一次,赭石谷里四十七头雏龙,每天消耗的血食蔬菜不计其数,没有王国级的资源财富,根本难以供养,何况还有狗头人氏族专门为我们服务,山谷外驻扎着豺狼人的军队布防。” “那我们的地位岂不是很高?” 莫奇甩着尾巴,非常高兴:“这样看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西隆怔了一下,和莫奇说不明白,于是只能点头:“喂哺者曾经提到,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尝试,只能说……家族的野心很大。” “来。” 青年龙不管雏龙的反应,继续轻点爪趾。 又一列狗头人捧着浅口的陶盘进入中央,盘里盛着的东西色彩斑斓,气味甜润,与厚重浓郁的凶暴熊肉截然不同。 “这是蜜馅拼盘。” 迦卓萨缓缓说:“把溪流地种出的小麦磨成粉,让灰山的浆果用蜂蜜煨熟,将赭石谷的黑栗连壳烤裂,还有侍鳞人用山羊乳凝出的乳酪,撒上香草,才拼成这道菜。” “这些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它们来自耕地、园圃、蜂房与奶棚,也不是你们想要就有,只能耐心等待成熟,凭借力量,你们可以吃到凶暴熊肉,但想吃领地上的蜜馅拼盘,还远远不够。” 莫奇盯着蜜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给你上领主课。” 西隆说:“生产和治理。” “啊?” 莫奇左看右看,发现其他龙都是认认真真的样子,于是也连忙坐直,慢慢的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最后。” 青年龙的话只说一遍,不管雏龙们懂还是不懂,都不解释,而是第三次叩击爪趾。 这一次狗头人们抬上来不是菜品,而是几座细长光滑的陶瓶。 瓶身的工艺一望便知不是常人所能烧制的,蜡封启开,一股凛冽辛辣、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并不是我们土地上的东西。” 迦卓萨摇了摇头,说:“它来自一个名为艾诺的人类王国,用焰莓果子酿成,蒸过之后,在橡木桶里窖藏七年得到,一般由艾诺王国的王室、贵族享用,以国家为名‘艾诺红’。” “那个国家,与我们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个塔戈玛王国,但也正因为艾诺王国离得远,塔戈玛王国离得近,我们才要与艾诺王国结盟,一同压制塔戈玛王国。” 迦卓萨说,“这些珍藏烈酒,是艾诺王国送来的结盟礼,想喝它们,不靠力量,无需等待,要看你们的远见与眼光。” “这回我听明白了。” 莫奇点点头:“想变成厉害的龙领主,必须多找几个盟友。” 西隆没看艾诺红,只是盯着迦卓萨如钢铁浇筑的庞大爪趾。 七位巨龙领主、五十万人口,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仍要选择与远方的人类国家缔盟,或许,烬痕家族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狗头人开始斟酒,它们把整块木桩挖空,里面打磨干净,就成了没把手的大号酒杯,虽然粗粝原始,却也符合龙的风格。 艾诺烈酒从瓷瓶里汨汨流出,奉到小龙们面前,香气浓郁,酒液像珍珠一样清澈晶莹。 有酒,有肉,有奶与蜜。 西隆眼神明亮,心里觉得温暖。 身旁的莫奇早已等不及,一边连吞口水,一边偷瞄高台上的喂哺者,躁动难耐,小声嘀咕,“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吧?快说可以吃了呀。” “泰戈·烬痕知道龙诞日,特意取珍藏烈酒运来,有一句话要我说给你们。” 迦卓萨的声音微微变了,沉重缓慢:“头领说,‘你们在赭石谷里破壳出生,每日茹毛饮血,像野兽一样活着,但并不意味着你们是真的野兽,各位烬痕家族尊贵的成员,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请你们与我一同痛饮吧’。” “所以。” 迦卓萨恢复了她的声线,点头致意,音调上扬:“其他话暂且不说,请众位先饮酒吧。” 满场雏龙嘶叫,尽数昂声欢呼。 第二十四章 龙诞日(中) 欢呼声里,雏龙纷纷把头凑向面前的木杯。 烈酒入喉,好像是被火烧过,可辛辣仅仅只是一闪,马上就化作柔和的暖意,带着浓郁的果香,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好喝。” 西隆评价,眼神亮晶晶。 短命种的酒酿再烈,没有魔药成分,终究只是普通饮品,所以落进雏龙肚子里,连一丝醉意都激不出来。 可那种带着文明气息的味道,却是小龙们从未品尝过的。 铁龙浅尝辄止,坐得端正,只是轻轻的摇晃尾巴,钴龙们一口饮尽,翻开肚皮躺着,慢悠悠享受回甘。 钨龙舒展身体,哼起龙之传承里的古老歌谣,吟游诗人般低唱,没有竖琴风笛,他们就拍地而歌,神情宁静又温暖。 镍龙聚在一起,身上还带着伤势,交头接耳,吵吵闹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真热闹。”西隆捧杯再饮。 后面的次龙,被影影绰绰的重质龙挡住,看不太清,只发现它们把杯子护得很紧,啜一小口,左右看看,再啜一小口,好像生怕这东西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是不是要干杯啊,西隆。” 莫奇带着他的木桶凑过来,“我记忆里形容,要是高兴的话,就要互相碰一碰杯子,才最开心。” 莫奇固然是馋嘴贪吃的,却不仅仅是因为蜜与酒而高兴,而是因为泰戈称“尊贵的成员”高兴,因喂哺者口说“众位”高兴,和所有小龙一样,有种受到正视的感觉。 “干杯。” 西隆随意和莫奇一碰,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现在所处的第二万年纪,被称为龙与泰坦的时代,巨龙统治着天空,泰坦在群山间行走,金属龙、重质龙、色彩龙和异彩龙,万色升空,群龙并起。 一千年前,至尊之龙还没有陨落,重质龙也仍是诸界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迦拉戈贡盘踞在至高的神座上,祂的目光俯瞰星海,眼睛里烧着永不止息的血火, 至尊在高耸入云的黑曜石宫殿里,宴请所有前来觐见的重质龙。 成千上万的巨龙纵情豪饮、放声高歌,然后咆哮着离开神国,如同天上坠落的陨星降临诸界,凭借不可一世的力量,开山裂地、势不可挡。 一千年前的美酒,和此时此刻的美酒,早已不是同种滋味。 一声叩击,犹如钢铁合鸣,把所有小龙的思绪都拉扯回来。 集会地一层层恢复安静,小龙们捧着杯子,抬头,喂哺者在火光里盘踞着,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很久。 “酒喝过了,肉也可以品尝。” 迦卓萨说:“现在让我们随意说话,既然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我有个问题,想让你们解答。” “烬痕家族的成员们,说说看,谁是你们心里最大的敌人。” 雏龙们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喂哺者的用意。 迦卓萨随意一笑,说:“答得好的,奖赏一枚金币。” “色彩龙!” “异彩龙!” 几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对于重质龙来说,最大的敌人,当然就是这两种恶龙。 当年至尊之龙和恶龙之母结盟,约定一同围杀铂金龙神,却在血战中被三尾龙后埋伏袭击,紧接着恶龙之母倒戈相向,加上铂金龙神先前留下的伤口,最后造成了迦拉戈贡的陨落。 谈及那场战争,人们总是嘲笑迦拉戈贡的狂妄愚蠢,恶龙之母的阴狠卑鄙是有名的,与色彩龙结盟,就像把毒蛇带在身边,却自以为能够控制。 可至尊之龙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神,祂麾下的铬龙、钴龙和镍龙,同样都是恶龙,早就因各种原因对金属龙饱含敌意,恶龙之母稍一挑唆,立刻就被引诱了。 龙神战争惨败后,无数重质龙受到波及,被围剿猎杀清算,要说重质龙不憎恨色彩龙、异彩龙,那是不可能的。 “泰坦!” “金属龙!” 也有雏龙提起这些名字。 泰坦一直都是巨龙的宿敌,自然不必多说。 当初重质龙主动开战,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根本就是自取灭亡,所以金属龙自然不会对它们伸出援手,一直都是冷眼旁观,也让一些镍龙心生憎恨。 时至今日,基本所有种族,都在盼望重质龙灭绝,夺取它们曾经占据掌控的生态位。 反过来说,除了唯一挚友宝石龙,重质龙也警惕着其他所有族群。 雏龙们十分踊跃的发言,有认真作答的,也有拾人牙慧的,还有几个次龙跟着前面的羽龙,傻乎乎复读的,惹得重质龙们又开始低声嘲笑。 迦卓萨冷眼扫去,那些笑声立刻收敛,她细细听着雏龙们说话,不管是镍龙的阴狠答案、还是次龙的畏怯回答,她都认真听完,最后平静的应下,点头说好。 篝火跃动,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集会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为了得到金币,活泼的雏龙们基本都说完了,只剩一些比较特殊的家伙,要么自恃强大、要么过于谨慎、要么惫懒非常,到现在还各自踞坐着,保持着克制没有开口。 “克莱利。” 迦卓萨终于动了,直接点名,眼神看向场地中段:“不必一直往旁边躲,你长这么大,谁看不见么,你是钴龙们的钴蓝霸主,有没有什么要说?” 所有雏龙都顺着喂哺者的目光望去。 钴龙在赭石谷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它们几乎不参加活动,什么竞驰赛拔河、厮咬打架、追猎玩闹都没有,整日就在沉洼自己玩自己的,只在进食时大量出没。 因为数量不少又是上位种的缘故,哪怕铁龙铬龙,也不会轻易去招惹它们,所以彼此之间缺乏了解。 直到今天细细看去,雏龙们才惊觉发现,这些家伙居然个个都比雄狮还要大了,一坨坨趴在那里,围着中间最大的那一头,小山似的。 “诶?” 莫名其妙成了群龙中心,克莱利没有办法,只能把揣在身下的爪子伸出来,说:“喂哺者大人,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他停下片刻,确认了心里的答案,才说:“是短命种。” “短命种?” “他们都说异彩龙和色彩龙危险,可并不是所有异彩龙色彩龙,都会服从三尾龙后和恶龙之母,这些家伙,本身就喜欢互相攻杀、内斗不断,还在不断遭到其他正义种族讨伐,比我们的名声更加狼藉。” “除了龙神与龙神身边的使徒,其他色彩龙和异彩龙,说到底,就是一盘散沙,没什么可怕的。” 克莱利慢吞吞说:“可要是换作短命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十五章 龙诞日(下) 克莱利答案出口,接下来的话都流畅起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短命种学会使用火和魔法,把丛林里的野兽驯化成战宠牲畜,像流沙一样汇聚起来,缔造成庞大的国家,动辄出动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去进行一场战争。” “他们明明没有龙之传承,却能依靠彼此的交流讲述,把知识和情感,像繁衍一样,一代代流传下去。” “他们还在不断的发展、进化,制作出各种各样可恨的武器,譬如猎龙弩、对龙法咒和亵渎秘药。” “我们钴龙,原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活得足够久,但活得越久,越能意识到那些短命种的变化。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与长生种分庭抗礼,向龙和泰坦发起挑战,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莱利缓缓说着:“所以,在我心里,短命种就是最大的敌人。” 钴龙语速慢吞吞,解释又格外长,雏龙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喂哺者却保持着罕见的耐心,听克莱利一句句把话说完。 短暂的安静。 “好。” 喂哺者点点头,作出评价,看向其他雏龙,“你们觉得,钴蓝霸主说的对吗?” 雏龙们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啊。” 莫奇一边抿酒,一边小声说:“喂哺者刚才提到的塔戈玛王国、艾诺王国,也都是短命种国家,崛起很快,西隆你觉得怎么样?” 西隆摇了摇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怎么说?” 莫奇知道自己该追问了。 “钴龙的意思,是短命种进化太快繁衍太快,所以危险,钴龙这样想,我能够理解,但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害怕进化与改变,因为自己总是一成不变的。” 西隆对莫奇说:“而我们铬龙是乐于进化和竞争的,我心里更是如此,所以哪怕钴蓝霸主说话,我也不能赞同。” “钴蓝霸主又怎么样,钴蓝霸主有排名么,哎呀,这些狗头人真没眼色……” 莫奇嘀咕着,轻手轻脚站起来,跑去让狗头人斟酒,临走前把西隆的木桶也顺便抓走了。 “希多里维。” 喂哺者又开始点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钴龙的话,有一点我很认同,异彩龙和色彩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龙群里,希多里维站起来:“我心里最大的敌人,是血岭诸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家族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血岭诸部。” “好。” 迦卓萨点头称好,“你姓烬痕,确实应当心系家族、忧虑眼前,等到幼龙期,你们就可以参与到家族的具体事务里了,那么杰利里昂,你的回答呢?” 莫奇提桶回来,看到那具颇具气势的身体缓缓站起,杰利里昂·烬痕,排名更在西隆之前,他咂咂嘴,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压力。 “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杰利里昂回答,眼睛却不看喂哺者,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当然是拉顿。” 喂哺者居高临下,问:““拉顿也是家族成员,难道你心里将他视作敌人么?” “拉顿确实是家族成员,但喂哺者既然这样问,我只能这样回答。” 杰利里昂语气平淡:“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胜比我强大的对手,我眼睛里只能看到拉顿,至于他们所说的短命种、血岭诸部,我现在还看不见。” “好。” 迦卓萨点点头,“你们两兄弟,都是专注眼前的性格,不错,最小的那个,莱杰多雷,你有没有要说的?” 莱杰多雷看了看喂哺者,又看看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沉默了一会,才鼓动喉咙,说:“我跟兄长们想得一样。” “能看到其他龙的长处,明白自己的短处,也是自知之明,也好。” 迦卓萨仍然点头。 话落,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一只:“拉顿,杰利里昂将你视作最大的对手,你怎么想,你心里的敌人又是谁?” “其他雏龙怎么想,我管不了,敌人与敌人之间,我也不觉得谁有资格成为最大的那个。” 拉顿平静的摇摇头。“所以我无法回答。” “你动手太多,动脑太少。” 迦卓萨看着这条铁龙:“赭石谷领主命令,你必须回答。”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拉顿沉默片刻,说:“我认为是……等待。” “等待?” “准确来说,是等待时间的流逝。” 拉顿确认了这个答案:“明明可以看见天空,却要忍受在地上爬行,明知道终将撕裂万物,却还要忍受眼下的弱小,等待是唯一令我觉得痛苦的,它让我怒火中烧,坐立难安。” “拉顿无敌了。” 莫奇根本忍不了,在西隆旁边张牙舞爪,用力吐槽:“还等待,我那个时候天天守在晾棚里,无聊到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我都没说等待是我最大的敌人,被他说出来了,故意装个大的。” 西隆移动目光,看到铬龙钴龙、钨龙镍龙,大部分都嗤之以鼻,露出和莫奇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反倒是最中心那五条铁龙,三只姓烬痕的和两只姓卡拉杰格的,一个个都绷着身体,皱着额间的鳞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隆若有所思:“也许他现在真是无敌的。” “好。” 喂哺者放过拉顿,反正只要作出回答,她都说好。 “西隆。” 迦卓萨心里默数,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从上方缓缓落下:“你能够以铬龙之躯战胜铁龙,说明很有本领,你的答案,和其他雏龙一样么?” “不好了,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 西隆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奇就在他身边小声说,“西隆,咱们想拿到金币,得说个更无敌的才行。” 群龙目光汇聚,西隆如今在赭石谷里名气很大,基本上每一条龙都知道他的事迹,不过他开口最晚,之前群龙踊跃说话,能交出来的答案基本都交完了。 雏龙们饶有兴致,全部盯着西隆的脸,有点想看他出丑,又期待他能说出些新东西来。 “我觉得同族们说得都对。” 轮到自己,西隆缓缓站起,低声说:“色彩龙、异彩龙和泰坦,短命种、血岭诸部和拉顿,乃至时间和等待,都是我心里很大的敌人,却不是最大的敌人。” “那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 迦卓萨说,这是她考问每一条小龙的目的所在。 “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能让我感到威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发现那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龙的天性。” 西隆说:“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也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天性,它会拿傲慢遮住龙的眼睛,用暴怒让龙变成野兽,以贪婪勾引龙作恶,犯怠惰使龙庸碌无能,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在我心里,天性是最大的敌人。” “好!” 莫奇挤眉弄眼,虽然不能理解,但观察西隆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态,感觉气势已经完全够了,莫奇心里喝彩,觉得怎么也不会比拉顿差上多少。 然而这一次,喂哺者却没有说好,而是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她的力量蔓延开来,几乎立刻就让群龙噤声。 “你大错特错!” 一阵惊人的寂静之后,迦卓萨才沉声开口:“力量和天性源于我们的血脉,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天性,我们重质龙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竟敢将它视作最大的敌人,是要将重质龙的身份也剥夺抛弃么?” “我深爱我的血脉和身份,至死也不会抛弃。” 西隆神情不变,迎着如山般的威压,说:“喂哺者大人,我想我是没有错的,我将天性视作最大的敌人,目标却不是要将它剥夺消灭。” “那你想要怎样?”迦卓萨声音隆隆。 西隆说:“我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和压制天性,而是要能够看见天性,然后收放自如。” 迦卓萨眼神更加锋利,紧接着追问:“怎样收放自如?” 西隆怔了一下,晃晃脑袋,像是有些局促:“看见天性、感受到天性的流动,就已经很难,至于收放自如……目前还处于梦想之中。” 片刻对峙之后。 迦卓萨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她心里有些急迫了,而对于一条雏龙来说,这样的威压也过于深重。 “算你狡辩过关。” 半晌,迦卓萨低低的哼了一声,凝聚的气息悄然散去,重新看向群龙:“你们每一个说得都很好,所以每一个都能得到奖励。” 她扣动爪趾,狗头人再次入场,这回它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菜肴了,而是亮闪闪的黄金,每条雏龙一枚金币! 砂石地的气息再次热烈,犹如煮沸的浓汤那样翻滚起来,面对黄金,不管什么龙类都没有抵抗能力,哪怕青年龙的压迫在侧,雏龙们也不可抑制的躁动嘶叫起来。 “金币收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想明白自己、记清楚敌人,也看得到身边的同伴。” 迦卓萨一拂爪趾:“这就是龙诞日的全部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狂欢吧。” 莫奇欢呼一声,把金币攥在爪子里,一边畅饮果酒,一边扑进菜肴里大快朵颐,情不自禁的晃着尾巴。 西隆也拿到了他的金币,用钩趾缓缓摩挲着,开始品尝香气浓郁的晚餐,他喜欢这样的食物,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小龙们吃得尽兴,甚至忘了喂哺者的存在,开始肆无忌惮,连各个群体之间的分界,也好像变得模糊消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雏龙们已经一岁了,并且仍在持续长大。 终有一天他们将会各自离去,或许有些龙会夭折陨落,或许有些龙会活下来,或许有些龙会反目成仇…… 但无论未来怎样,此时此刻,雏龙们心里都是高兴着的,山谷里的氛围也都是快活着的。 钨龙们拍打着砂石地,再一次唱起歌来,是世俗里常见的矮人风格小调—— “金子埋在土里,没有自己翅膀, 橡木桶里的麦汁,它比蜜还要香! 等太阳落下山头,我们就别去看远方, 哪怕天塌下来,现在也好好睡一场! 嘿!干一杯啊朋友,尾巴翘一翘, 嘿!干一杯啊朋友,摇头又晃脑!” 天越来越黑,篝火熊熊的光芒下,盛宴也逐渐进入尾声。 “喂哺者。” 热闹的氛围里,拉顿再次来到迦卓萨面前,“最近我觉得很饿,需要更多的肉,我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强大,理应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以。” 迦卓萨点头应下:“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比谁强,而是因为等价交换,你想多吃一份肉,就多做一件事,山谷新建的碎石场,今后你去那里干活吧。” 拉顿面无表情,默默退走,算是答应了。 “原来已经可以提要求了吗?” 看到这一幕,西隆等了一会,也跑到迦卓萨面前,仰头说:“喂哺者大人,我想学点石成金的魔法。” “点石成金?魔法?” 迦卓萨看了他两眼,伸出爪趾一弹,把小铬龙弹倒在地上:“梦里学去吧。” 第二十六章 喂哺者迦卓萨 深夜,赭石谷,巨龙之巢。 喂哺者的巢穴与雏龙完全不同,它位于山谷一侧的高处,由一座古老的熔岩洞改造而成。 洞口高阔,足以容纳巨龙展翼进出,里面的空间也同样不小,还有几座可以当做藏宝室的偏洞。 洞穴深处,迦卓萨·燃心蜷身匍匐,闭目假寐。 她身下是一块浅浅的凹陷,被灰矮人开凿的四平八稳,里面铺了张鞣得极软的兽皮。 兽皮由七张雪原牦牛的整皮缝制而成,造价不菲,毛面朝上,铺开来浑然一体。 巢穴四周的岩壁,都被眷属们仔细打磨过,泛着微微的暗光,岩壁上挂着一盏不大的吊炉,松枝毕剥燃烧,空间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 青年龙浸在松枝安宁的气味里,一动不动。 她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巢穴之外,雏龙散场时的喧闹、狗头人清洁打扫的声响、篝火的噼啪、夜风掠过谷地的低吟,一层一层全部剥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再放慢呼吸、平缓心跳、控制思想,进入全方位的平静。 接下来,把意识沉入重质龙纯粹的血脉汪洋,避开那些狰狞强烈的凶性,探索寻找、保持平静、探索、避开…… 随着时间推移,迦卓萨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原本放松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心跳隆隆作响,力量和气势都不可抑制的外溢。 她越是想要遏制意识,越是难以收束,越是想要避开凶性,那些翻滚的欲望越要将她的胸膛填满。 最后,在铁龙的鳞片边缘,竟然迸出激跃的电火。 迦卓萨睁开眼睛,漆黑竖直的瞳孔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还是无法掌握冥想。” 青年龙晃晃脑袋,站起身来,缓慢踱步,低声叹息。 她心里有些愤怒,更有些失落。 龙类冥想,与凡人口中的冥想截然不同,凡人冥想是一种锻炼精神、积攒魔力的手段。 而龙类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魔力,不需要任何学习,仍然能够觉醒魔法。 迦卓萨闭目假寐,看上去也是一动不动,所渴求的却不是精神、魔法,而是巨龙的血脉本身。 在龙类语境里,冥想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精炼血统”。 艾提西雅告诉她,物质世界的龙,如果想要超凡脱俗,完成位格上的晋升,就必须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 不管是冥想、神眷还是其他秘术,只有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龙类才能开启跨越位格的黄金之门。 “暴血……” 迦卓萨喃喃低语,声音近乎祈祷。 当黄金之门轰然洞开,随着血统的不断提升,龙类会从更加纯粹的血脉里,逐渐领悟到许多古老而强大的能力。 首先就是暴血。 它在不同的龙类族群里有不同名称,宝石龙说灵化、金属龙说血怒、色彩龙说暴走,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能力—— 让心脏超负荷跳动,挤出巨量的血,强行压榨内脏、骨骼和肌肉,以恐怖的血液流速,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或者全方位增幅施法能力。 当一条龙的身体,能够持续使用暴血,却不因这种惊人负荷而破败死去的时候,它就可以被称为“古近种”了。 那是生命本质上的飞跃,摆脱龙神命定的位格,哪怕是最弱小的镍龙,在成为古近种后,也可以轻易战胜同龄的上位种。 为了打开那道黄金之门,成为非凡,迦卓萨努力了数十年。 不甘心。 她在巢穴里行走,松解自己的身体,尽量平复情绪,最后回到那块凹陷,盘踞匍匐下来,准备再度尝试。 迦卓萨调整呼吸,进入平静。 冥想的秘法,来自艾提西雅的传授,艾提西雅是真正具有智慧的龙,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反倒更强大,本身也是宝石龙中的异种,一条罕见的白皓石龙。 所有重质龙都喜欢和宝石龙相处,迦卓萨也不例外,她和艾提西雅因机缘巧合相遇,曾在诺兰的森林山脉中结伴同行,一起度过了青少年期的美好时光。 时至今日,迦卓萨仍记得艾提西雅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冥想的要领,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演示。 午后阳光从林荫缝隙里渗下来,艾提西雅俯下头颅,她的面庞犹如纯白的大理石,明净澄澈,美到不可方物。 可迦卓萨还是做不到。 她早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重质龙的身体密度太大了,血脉里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与躁动的血欲,那些凶性就像沸水上的气泡,周而复始不断冒出来,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空灵的冥想。 迦卓萨数十年的练习,走过一次又一次弯路,直到现在,即使偶尔能捕捉到一缕灵光,却也总是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之后,铁龙身体里再一次响起熔炉般的声音,跃动的电火迸溅而出。 迦卓萨起身,眼睛里的情绪冷淡下来,缓缓在巢穴里行走。 两个月前,迦卓萨向艾提西雅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向其他龙转授冥想秘术,那封信写的格外小心,迦卓萨还默默念了几遍,确认语气无误后,才向希恩半岛送出。 回信她早已收到,迦卓萨来到角落石台,又把那张羊皮纸卷找出来,小心翼翼掂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没想到艾提西雅根本不介意,说从未想过要隐瞒私藏,冥想是否需要传授、公开,都可以由迦卓萨自主。 她还在信里安慰说,冥想修行讲究排空心灵、遏制纷乱的思想和欲望,一直以来,都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宝石龙能够掌握,连金属龙想要学习,也是极困难的。 所以希望迦卓萨不要因此气馁,即便没有冥想,未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晋升之路可走。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低声说,这几十年来,她已经把那道核心要领,低声念诵过无数次。 这时她又想起刚才的集会地那场问答,一条铬龙站出来,说心里最大的敌人。 天性。 听到那个答案,迦卓萨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为了能够掌握冥想、压制身体里的天性,整个青年期,她都处于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力量不仅没有增长,反倒日渐衰落。 直到近来,她心里才有所感悟,逐渐从内耗里摆脱出来。 迦卓萨的感悟,就是天性不能对抗,血脉里的凶性也难以压制,否则只会伤害自己,在血脉深层的意识汪洋中探索时,只能尽可能无视它们、躲避它们。 可那条雏龙却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重复宝石龙的要领,又低声念说:“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她觉得那个回答真是很好,甚至好到不真实,不像是未经磨砺的雏龙说出来的话,却能与宝石龙的要领不谋而合。 她知道自己在幼崽们面前失态了,可那是她苦寻的晋升之路,在探索答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失态动容。 几十年的努力,她已经能看见血脉里的凶性,可究竟要怎样才能收放自如? 不同的龙类族群,答案必然不同。 说到底,还是只能自己作答。 迦卓萨晃晃脑袋,走向偏洞,检查从各地转运而来的物资。 既然得到艾提西雅的允许,那么她便可以向小龙们传授冥想的方法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她所需要的材料皆已经陆续备齐。 她与家族有过约定,在这批后代成为幼龙时,如果能拥有一条七级灾害、三条六级和十条五级灾害,就说明迦卓萨的哺育工作很成功,可以获得溪流地的部分领土,以及来自头领的一万金币报酬。 当年迦卓萨孤身加入烬痕家族,既未携带财富、也无眷属跟随,是家族成员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赭石谷领主,却连山谷外的驻军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因此,迦卓萨虽然看似对幼崽们的生活从不干涉,实际上却十分重视,总是希望它们能长得更快一些、更大一些。 这时熔洞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迦卓萨抬起头,看到一条钢灰色的雏龙,带着些许拘谨,谨慎又大胆的走了进来。 第二十七章 对话喂哺者 西隆在青年龙的目光下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原地端坐下来,乖巧的晃晃尾巴,说:“喂哺者大人。” “这么晚到我的巢穴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迦卓萨皱起额间的鳞。 小铬龙抬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以为喂哺者一下把我弹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点过来学习魔法。” “什么?” 迦卓萨的额鳞皱得更紧。 “我的传承里有个故事,说有一只石灵,为了学习超凡秘术,进入一座隐匿在迷雾中的古老修道院,寻找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贤者和奥术大师。” 西隆说:“为了向大师学习秘术,石灵历经重重考验,过了很多年,大师才在它头上敲了三下,让它在午夜三时去到中庭,教给了它‘凌云咒语’和‘七十二道变形魔法’。”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迦卓萨听完,摇摇头:“石灵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头大小的东西,智慧很低,也能够学习魔法么?” 西隆想了想,回答:“总有一些天赋异禀的。”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们,我们铁龙说话,从来都是坦诚直白,没有什么暗示的说法。” 迦卓萨想了一会,说:“而且,若是换作次龙来说这些,我还相信,可重质龙生来将天赋集于躯体本身,从来不擅长魔法,对魔法也并不热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寻找施法者之路的样子。” “所以……” 迦卓萨凑近西隆,她的脸庞比雏龙的身体更宽阔,獠牙犹如成列的矛枪:“你晚上先是向我许愿,试探我的态度,得到答案之后,又找个借口,悄悄跑到我面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说?” “果然被看穿了,喂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说:“我想请求您的授权,准许我深入矿脉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蘑菇人,很感兴趣,我想进入矿脉,捕获它们,取走它们的铁脂。” “原来是这样。” 迦卓萨微微点头,随后一摆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许。” 西隆一怔,这就是铁龙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喂哺者说话太明确太直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心里想要争取,还得酝酿一下怎么开口。 迦卓萨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发现铬龙还在原地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关天性的那番问答又蹦了出来,迦卓萨回忆西隆一直以来的表现,脑海里各种画面闪回,心里微微一动。 “矿脉复杂,连接着未知的地下空间,对雏龙来说,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许多雏龙来向我请求,包括拉顿、烬痕兄弟,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我否决了。” 她破例多说了几句:“你想进入矿脉,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理由?” “还是先前的说法。” 西隆想了一阵,依然说:“我想要得到铁脂,是因为我觉得铁脂能够强化我的鳞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些野心,想体验收服眷属的感觉。” 迦卓萨看了他一阵,原本如钢铁般的气势逐渐松解,蜷身匍匐下来,点头说:“过来吧。” 小铬龙乖乖凑近。 “你从出生以来,便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也带着自己的特质,聪明、刻苦,对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让雏龙进行磨牙训练,你和铁龙一样完成了任务,很出色,还把自己嚼得满嘴是血。” “接着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时间,修复自己的伤势,然后……” 迦卓萨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铬龙:“然后你身上的气味变了,你开始愈发刻苦、而且生活极其规律,虽然你一直就是个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来的自信、积极的气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迦卓萨面色不变,语调却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它改变了你,赋予你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动力,我说的对不对?”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说:“第一次嚼食矿石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属,强化自己的身体潜能,后来经过半年的时间验证,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迦卓萨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现出一条雏龙应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萨说:“我目睹你破壳诞生,给你投下第一块血食,养育你一天天长大,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你来我的巢穴,说起你的渴望,却对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训练之后的几天,那时候他和莫奇在铁木林看到一根滑绳,西隆有心训练,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桥毁绳断,连同两端的木桩尽数塌陷。 结果当然是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后来西隆再去查看,发现灰矮人已经修好木桩,把粗壮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筋索。 “是我过于谨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认真的说:“只是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相信谁,导致虚伪作态,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喂哺者不要生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语调,明明是在认错道歉,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看着小东西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卓萨有点想笑,却又克制下来。 还是以大龙的姿态说:“你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觉得铁龙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其他龙种只是附庸,就算铬龙同样是上位种,也是给铁龙当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迟疑了一阵,点头:“是有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什么铬龙也可以成为家族的主人,对你来说,那还太遥远,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样,难道当刀就不是家族里的一员么?难道铁龙们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锋利么?” 迦卓萨说:“反过来说,赭石谷里的小龙,生下来都是一无所有,你不信任依赖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赖谁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点头:“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里最好的铬龙,就该做无可匹敌的锋刃,不要因为这些无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萨说:“探索矿井的请求我准许了,但不是因为我对你偏爱,而是因为那真的对你有用,作为交换,今后你来替我看顾那几条镍龙。” “镍龙?” “那几条镍龙,它们清楚我的底线,不敢触犯我的规则,却在规则之内一直闯祸,让次龙心生仇恨,我不喜欢。” 迦卓萨说:“但是你把它们吓到了,也许会让它们丧失斗志、更加谨小慎微,这样也不好,不管铁龙铬龙、镍龙次龙,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培养的,既然铬龙天生就能压制镍龙,那么就由你帮我打磨一下它们吧。” 西隆沉吟了一阵,他知道喂哺者等价交换的规则,连拉顿想要得到更多的肉,都不得不去采石场里碎石,在赭石谷里想要不劳而获,是不现实的。 “好。”他答应下来。 “那么约定达成,我不希望其他雏龙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就把这当做我和你之间一个小秘密。” 迦卓萨微微点头。 “最后,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矿脉复杂,连接着地底空间,虽然不存在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如果你感到力有不逮,那么就不要强取,既然天赋异禀,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 “第二,不许偷窃,矿脉里有许多矮人开掘的矿石,那不是你的东西,我们重质龙虽然称不上善良,但也绝不会行卑劣之事,色彩龙和异彩龙是我们所鄙视的,不要变得和它们一样。” “没有问题。”西隆点头。 迦卓萨一摆手爪:“好,那么我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放你进去。” 西隆垂首致意,告退离开。 迦卓萨迈步走向巢穴里的偏洞,开始整理起各种材料,低声念说:“冰川盲螈的清血、冷香草、麻绳子花……” 那是制作魔药的材料,虽然并不十分珍贵,却也比较难寻。 迦卓萨没办法进入冥想,不能像艾提西雅那样演示教学,但她也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魔药让雏龙们体味一下冥想的感觉,今后能不能成功,就看幼崽们自己的本领了。 “吞食金属的能力么?” 迦卓萨沉吟思索。 在赭石谷里,最特殊的当然是古近种拉顿,但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也很好,还有一些钨龙,也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当年至尊之龙自负强大、狂妄不可一世,但在最后必死的局面里,祂主动烧掉了自己的血谕“万钧”,把自己的生命和神格也作为柴薪,换取了另一个血谕。 “遗火燎原”。 至尊的神座熊熊燃烧,把他的力量他的威能和他的爱,无远弗届分享给了每一条重质龙。 自那以后,重质龙族中出现“异种”的概率大大提升,它们的潜能和天赋极易出现蜕变,理论上来说,几乎每一条重质龙,未来都有成为至尊的可能。 恶龙之母和三尾龙后,始终都在发动神谕狩猎,追杀诸界之内强大的重质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迦拉戈贡,你这个自负狂妄的疯子,把我们全都害惨了。” 青年龙缓缓捻动着那些药草:“你安心的去吧,重质龙不会灭绝,总有一天,会有新的至尊,去握被你烧掉的权柄。” 第二十八章 灰矮人 两天后。 西隆得到新的授权:在遵守规矩和命令的情况下,可以带着同伴进入矿脉,相互护持,以免出现意外。 所以在集会地用过早饭,他便带着莫奇和因塔斯往矿山走。 越过对雏龙充满警示意味的护栏,还没靠近洞口,就发现一个灰矮人正在原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忌讳雏龙跟眷属接触,所以自破壳以来,这是西隆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灰矮人。 说是矮人,那家伙身高却也有一米五左右,体态敦实,皮肤铁灰。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劳作的缘故,矿井里的红铁粉混着汗水,在矮人身上留下了一条条鲸面般的赤色沟壑。 他抱着一盏生铁油灯,看见西隆过来,连忙从石头上滑下,仰着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日安,幼龙大人。” 灰矮人嗓音沙哑,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您可以叫我陶塔,领主大人命令,说要找个人给幼龙引路,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西隆点点头,莫奇左顾右盼,因塔斯在后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陶塔似乎也不指望幼龙会跟他攀谈,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取了松脂,把油灯点燃。 橙黄色的火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烟。 “往这边走,幼龙大人,矿洞里路杂,您可千万得跟紧我的灯光。” 陶塔有些唠叨的说。 “不必忧虑我们。” 西隆说:“即使在黑暗里,龙类也能看得清楚。” “好,好。” 陶塔连连点头,看出这只最大的铬龙是头目,也不敢耽误时间,立刻领着他往里进。 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西隆迈步向前,进入矿洞入口,还没走一会,就驻足停下,橙黄色的竖瞳眨动,盯着岩壁下方凝视。 地上散落着藤条背篓,背篓后是随意垒起的红土堆,在庞大而狰狞的矿山背景下,那些土包小得像一窝兔子打的洞。 西隆侧歪脑袋,问说:“这是什么?” 灰矮人注意到西隆的目光,沉默一瞬,有些泄气地挠了挠胡须。 “坟地,大人。” 陶塔回答:“赭石谷里每一块土地,都归领主所有,我们是不可以用的,挖矿的时候死了人,就埋在矿山的废洞里,也有些说在矿洞里干了一辈子,说死了想呆在外面的,就给他们挪一挪,埋到这里来。” 他语调还算轻快:“废洞里坟地不少,听说您要往深层去,就不必看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有这么多坟地?” 因塔斯疑惑:“难道你们动不动就死?” “唔……大伙也不想死。” 陶塔琢磨一阵,说:“但是矿井里危险多得很,我们没大本事,挖矿靠的是火爆山——把干柴堆在岩壁上烧,烧得赤铁矿脉像烙铁一样发红发亮,再把一桶桶冷水猛泼上去,给岩石炸开。” “这样一炸,耳朵里全是轰鸣,鼻孔里可以抠出血垢,有些呆愣的傻子跑得慢,当场就死了,那些冒出来的蒸汽也碰不得,要是被捂住一下,啧,还不如当场死了痛快。” 他脚下不慢,一边说着,一边引小龙们跃进坑道,一路向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黏稠,充斥着的焦糊、铁锈和动物油脂的哈喇味。 “加上吸到毒气的、被异怪拖走的、迷路的、勘测回不来的,万一要是遇到塌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能抬出来的都往废洞里埋,抬不出来的,就只能让他们呆在里面了。” 越往里走,外头的天光越稀薄,到后来索性没了,只剩陶塔手里那盏油灯,豆大一点橙黄,在前头一晃一晃,照着脚下两步远的泥泞。 “真有异怪么?” 莫奇探头探脑,他好像是来冒险的,只对这个好奇:“都有什么异怪?” “真有异怪,大人。” 陶塔认真回答:“这山连着山,洞连着洞,直接往地底去了,所以碰到什么都有可能,像什么晶化兽、岩虫、坟里爬出来几只骷髅这种,算是比较常见的,灰矮人自己就能解决,万一要是碰到大型灾害,就得赶紧去通知领主大人。” “怪不得拉顿和烬痕他们也想来。”西隆微微点头。 “领主大人这个月已经看过了,昨天又来看了一次,确定没有大型灾害,按理来说,大伙也都该放心了,不过啊……” 陶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莫奇连忙追问,他感觉这个陶塔还蛮有意思的,有点讲故事的天分,怪不得能被选出来做向导,当矿工可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底下有点不太平,我们在最深处的采掘区,总能听到更下方传来的怪动静。” 陶塔压低声音,把怀里的生铁油灯往上提了提,驱散头顶的黑暗。 那些斜撑着的圆木支柱,表面还带着未剥干净的树皮,在光影的拉扯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正将他们缓缓吞进矿山腹部。 “具体形容那动静,就像是……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敲击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要破洞而出似的,每隔一阵,就稀里哗啦的乱响,把大伙吓得够呛。” 陶塔警惕的看一眼后方,又往西隆身边凑了凑,西隆个头最大、气质沉静,安全感给的很足。 “以往碰到这种怪事,咱们都是汇报给领主大人,巨龙一来,基本片刻钟就解决了,可这次领主大人偏说安全,没有大型灾害,嘿,您说奇怪还是不奇怪?” “不过领主大人都发话了,咱们这些做奴属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活,虽然那声音听着发慌,但这一个月忙活下来,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陶塔嘀咕几声,又换了个语调:“说起来,咱们现在这位领主,跟之前那位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的不得了,大伙都敬服,干活也都是卖力的。” “诶?” 这回连西隆都好奇起来,脚步慢了半分:“赭石谷领主,之前不是喂哺者么?” “现在这位领主,并没有比小龙大人们早来多少,在两年之前,我们效忠的还是另一位巨龙,咳……那位领主的名字,是维克斯·卡拉杰格。” 陶塔一提这个名字,连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卡拉杰格。 西隆知道这个姓氏,山谷里除了拉顿和烬痕兄弟,另外两条铁龙,都来自卡拉杰格。 “哎,幼龙大人,您可千万别怪我多嘴,别说我们这些做奴属的,我看就算是山谷里这些小龙,要是赶上那位大人在的时候,恐怕也有得受的。” 陶塔壮着胆子说,想办法先让小龙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什么意思?”莫奇好奇地凑过来。 陶塔沉默半晌,似乎在想从哪儿说起,末了,朝着外面比划了两下,说:“几位大人在外头,看见那些砍树的、挖山的、运料的灰矮人了么?” “很常见。”西隆说。 “如今这些,都是赶上了好时候的。” 陶塔的声音微微变了:“卡拉杰格大人在的时候,咱们灰矮人氏族,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活法,那叫……矿奴。” “卡拉杰格领主的任务,是做不完的,这个月干一份活,下个月就得干两份,月月涨、年年加,从来没有到头的时候,干不完,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麻木。 “干不完活,就罚,先是扣口粮,全家老小都挨饿,饿了还不听话,就吊起来打,打死了就往矿山的废洞里一扔,卡拉杰格领主有句话,底下传了好些年——” 陶塔顿了顿,学着那条龙的口气,干巴巴地念了出来: “矿奴跟骡子有什么区别?不干活的,纯粹就是浪费粮食,死掉一些也很好,赭石谷里养不活那么多人。” 陶塔胸膛起伏,深深的呼吸。 “那你们就一直这样忍受?” 因塔斯想了一会:“为什么不试着逃走呢?” “逃走?” 陶塔咧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往哪里逃啊,大人,我们都是龙的财产,谁知道另一位领主是好还是坏?要是落到豺狼人、侍鳞人手里,活着可比死了难受。” “卡拉杰格领主有一回,逮着两个想往山谷外逃的,您猜怎么惩戒?” 他往鸣雷龙身边凑了凑:“那两家人,上到老的,下到吃奶小的,全部拖到外面,叫整个氏族的人过来看着……” 陶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种仍未褪去的惧意。 矿道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焰火噼啪。 “呃……这就没了?”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搞得很难过、很低落一样?” 陶塔猛的哆嗦一下。 “对眷属来说,这已经很可怕了。” 西隆瞥了莫奇一眼,又看向陶塔,问说:“那么后来呢?为什么赭石谷换了领主?” “那就不是我们这些奴属能知道的了,只看见来了两条更大的巨龙,卡拉杰格领主把配偶也召来了,四条巨龙聚在一起,像是争论似的,吓得所有灰矮人都不敢动。” 陶塔嘀咕说:“最后,卡拉杰格领主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抓碎山上的岩石飞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又过一段时间,燃心领主才在头顶降落,宣布接管赭石谷。” 第二十九章 战争 “卡拉杰格,是山谷里另外两条铁龙的父亲吧?他们一直被烬痕兄弟压着,好像也蛮不服气,就一直嘲笑莱杰多雷是个笨蛋,然后找希多里维打架。” 莫奇琢磨了一阵:“龙诞日那天,我听喂哺者说,家族总共有七位巨龙领主,却不清楚具体是哪几个。” 矿道迂回曲折,他们一路向下,即将进入最深的采掘区。 “首先就是泰戈·烬痕,他是最强大的,灾害等级高达二十三级,之后就是维珞亚·烬痕,她不仅是泰戈的妹妹,还是泰戈的配偶,也是家族中最有势力的领主。” 因塔斯向他介绍:“接着就是矮人提到的,成年龙维克斯·卡拉杰格,以及他的配偶英格丽特,他们统治着灰山黑湖,算上赭石谷的喂哺者,就有五位铁龙领主了。” “诶?” 莫奇一怔:“你怎么知道?” “喂哺者大人授课时提到过的,学习对次龙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她说过的话,不管有没有用,我全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因塔斯想了一会,摇头:“不过,剩下两位领主,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了。” “还有两位钨龙领主,诺兰特尔兄弟。” 西隆说:“山谷里总共九只钨龙,数量最多,全是他们想方设法搜集过来的。” 莫奇更加惊讶:“西隆,你不是很少与其他龙打交道么?我天天在山谷晃荡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龙诞日那天晚上,钨龙们喝得高兴,在那里唱歌,我听他们互相说话,得到了这个消息。” 西隆回答。 莫奇看看西隆,又看看因塔斯,泄气:“你们这个样子,搞得我好像一个傻瓜。” “胡说。” 西隆揉揉他的脑袋,安慰:“什么叫好像?” “还往前走么?幼龙大人?” 灰矮人提起油灯照了照四周:“采掘区快到底了,再往后就是警戒区,平时干活的时候,都要派人守着的,领主大人说是没有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些许危险。” “带我们看看吧。”西隆说。 前来冒险的小龙兴致勃勃,一步踏入,那股带着焦糊、铁锈的矿道气味,立刻被甩在身后,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两位钨龙。” 因塔斯记下这个情报,看着莫奇闷头闷脑的样子,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会是铬龙领主,山谷里还有四只铬龙栖息在断崖,好像不是跟你们一起的。” “确实不是一起的,不过我们的父母,当时都是受烬痕家族雇佣,从大冰川跑来和色彩龙打仗,他们的父母运气不好,在战争中直接被杀掉了。” 莫奇说。 因塔斯默默点头,这样一来,山谷里所有重质龙,来历基本都清楚了,他们有名有姓,每一个都有历史渊源,不像十三条次龙,来路不明、不知父母,连名字都要喂哺者赐予。 “哎,这样看来,山谷里的雏龙,没几个是好惹的,铁龙、钨龙头上都有大龙护着,钴龙来自泽渊,唯独我们和镍龙孤苦伶仃,比较凄惨。” 莫奇摇头晃脑。 “又胡说。” 西隆转回头来,瞥了他一眼:“喂哺者不是我们头上的大龙么?” 因塔斯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就是警戒区的终点了,幼龙大人。” 灰矮人脸色有些犹豫:“您看,领主的鳞片挂在那儿,后面有没有路、会有什么,灰矮人也搞不清楚,说不定连着地底和其他山脉。” 西隆看了眼被铁链挂起的鳞片,那是一枚巨龙颈下逆生的鳞,气味凶狞、深黑反光。 那是来自掠食者的原始宣告,无需任何文字和声音,却可以清晰无误表明自己的领地边界,任何活物,只要知道趋利避害,就一定能够看懂那种语言。 “还怪好闻的。”西隆说。 “咯啦咯啦——”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岩层。 “就是……这个动静。” 灰矮人惊慌,下意识往西隆身边靠,恨不能抱住铬龙的尾巴:“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在采掘区听着还没什么,到了这里,可就十分响了。” “你走吧。” 西隆想了想,说:“一路走来,都没发现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往下探,真要有危险,你帮不上忙,也护不住自己,带着你的灯,回去吧。” 陶塔先是一怔,竟然露出如负重释的神情,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跟着三条龙往凶险里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 一开始陶塔介绍的时候,说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领主大人下了命令,怎么也要有人来当向导,他这个老家伙不来,总不能让族里那些年轻的孩子来吧? 思来想去,最害怕的,就是龙类不把矮人的命当回事,逼他举着灯一直往前走,到时候脚下一滑,说不定立刻就死了,也不知道领主大人会不会给点抚恤。 没想到这些小龙居然是通人性的,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他走了。 “哎,哎!” 陶塔连忙行礼,对着三条雏龙,深深鞠躬:“那我退到采掘区去等您,真要是有什么事,您大声使唤一句就行,到时候我……我立刻去报告领主大人。” 他不敢多留,谢过之后,提脚就往回走,摇晃的灯火渐渐变成一个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坑道拐角。 周围陷入黑暗,只剩雏龙们眼睛里还闪着幽幽的光。 “咯啦咯啦咯啦。” 奇怪的声音再一次从下方传来。 “嘿,喂哺者都说没灾害了,矮人还能吓成这样,这些类人种族,真是太弱了。” 莫奇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可听着下面的动静,也不自觉的绷紧了爪趾。 “你怎么不往前走?”因塔斯问他。 莫奇磨牙:“我……” 西隆不跟他俩说话,神情认真起来,一步踏入更深沉的黑暗。 越往下走,那股属于矿场的焦糊气味便越淡,四壁的岩石也悄然变了模样。 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嶙峋的轮廓,脚下的斜坡愈发陡峭,西隆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深入这座山脉真正的腹地。 但奇怪的是,越往下走,黑暗反倒又转而变淡了。 起初,雏龙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顺着斜坡一路向下,确实有光从黑暗里,丝丝缕缕渗了上来,柔和而朦胧,像是月色沉进了水底。 “真有点不对。” 莫奇瞳孔里的颜色微微变化,调整着黑暗视觉,也不再插科打诨:“地底下哪来的光?” 西隆沉默扫视,保持最大程度的感知,平稳的前行。 光线越来越盛,斜坡也终于到了尽头,三条雏龙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鱼贯而入,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别说因塔斯和莫奇,就连西隆也是微微一怔,看到了一副完全不曾预料的情景。 缝隙之外,是一座广袤的地下空间,仿佛将山体挖空一块,平坦开阔,岩壁缝隙间丛生着伞盖宽大的荧光蘑菇,菌伞或青或紫,柔和的光晕呼吸般明灭。 成群结队的萤虫,提着各自的幽光,从地下水洼的上方飞过,像是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奇幻又瑰丽,洒落光芒如雨, “咯啦咯啦。” 令人惊悸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雏龙们循声看去,发现在地底空间中央,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参战一方是曾经让莫奇抓捕失败的蘑菇人,短手短脚,顶着宽大的蘑菇伞,布叽布叽的发动冲锋,不断扬起菇伞头槌。 坚硬的菇伞磕到地上,哐哐当当的响。 另一方则是迦卓萨提到的小石灵,矮人拳头般大小,身体圆滚滚,拿着一根根石棒当做武器,排成一道道密集的阵列。 那种咯啦咯啦的震动,就是它们集体冲锋翻滚时发出来的。 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全都朝着中央石球发起冲锋。 石球被菌丝团团缠绕,周围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只蘑菇人被打飞出来,骨碌碌滚到西隆爪下,刚摇头晃脑的站起来,就被西隆一把抓住,举到脸前查看。 发现怪兽出现,蘑菇人的小眼睛里,明显露出慌张害怕的神情,它按着铬龙手爪上的鳞皮,挣扎撑起,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往外拔。 等西隆看了几眼,把它放开,这小东西也不给其他蘑菇报告情况,居然又布叽布叽的跑回战场,再次和小石灵打作一团。 第三十章 献宝效忠 之前灰矮人绘声绘色,说得很是阴森,没想到越过狭隘的岩缝豁然开朗,之后所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闪光蘑菇、萤火虫、倒悬的钟乳石,流散的微光和透明的水泊,还有正在互殴的蘑菇人和小石灵。 气味明净清爽,好似一场童话。 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雏龙们舒了口气,原本准备应战的利爪也松弛下来。 “是个好地方啊。” 莫奇喃喃的说:“要是能做我们的秘密地盘就好了。” 前方场面混乱,又一轮交战结束,几只石灵滚了出来,停在莫奇脚下,爬起来什么都不管,对着莫奇的爪趾就是一顿乱砍。 “还挺有力气。” 莫奇咧嘴,一爪把它们扫飞:“话说这些小东西打得热闹,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西隆观察片刻,确认双方的战略目标,不管是石灵还是蘑菇人,都向战场中央冲锋,争夺那座被菌丝缠绕的岩球。 “西隆。” 因塔斯也看出来了,扬首示意:“那些菌丝上挂的,是不是你要找的铁脂?” 早在出发之前,西隆便已讲清楚此行的目的,莫奇多嘴,还把他们当初第一次抓蘑菇的事也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部分细节。 学蘑菇叫之类的事情,他自己早就忘了。 “这么看来,那就是蘑菇人的菌床了。” 莫奇挠挠下颚的鳞:“把菌丝扯出来,刮了上面的铁脂,我们今天就算大丰收,还蛮轻松的。” “那颗岩球也不一般,仿佛具有灵性,那么多孔洞,大概是石灵的巢,因为被菌丝缠住了,所以才让它们打成一团。” 因塔斯低声说着,一边踱步一边观察,注意到更多细节:“地上痕迹很多。” 莫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菌毯上有一道浅沟,浅沟向上延伸,从洞窟高处的一片阴影里,一路蜿蜒下来。 “这些都是压出来的。” 因塔斯说:“岩球原本不在这里,是上面滚下来的,砸进了蘑菇人的菌床。” 他一边描述,一边攀上洞窟的顶部,尾巴和膜翼垂落,倒挂在头顶行走,跟随西隆训练这么久,因塔斯这点本领还是有的。 他找到那片痕迹的起始,目光闪烁,左右翻找,观察四周,又低低的嗅了一阵,才回到西隆身边。 “上面的岩壁塌了一块。” 因塔斯对西隆说:“那里有很多旧时留下的细节,应该是石灵原本筑巢的地方,没有其他生物的气味,不像外力影响,大概是岩石日积月累松动了,石球滚脱下来,刚好砸进蘑菇人的领地。” 接着鸣雷龙又走到前方,俯下身,凑近地表那些亮褐的菌丝,菌丝在他的钩趾下微微蜷曲,缠向雏龙的爪趾。 “菌丝没有自我意识,但是有蔓延攀附的特性。” 因塔斯退了回来:“岩球砸下来停住,菌丝就顺着那些孔洞钻了进去,结果纠缠到了一起。” “灰矮人说这个月以来,一直听到奇怪恐怖的声音,应该就是两族打仗发出来的,只不过隔着层层岩壁,变了一种声调。” 鸣雷龙说完了全部细节:“喂哺者说下面没有大型灾害,是对的。” “厉害。” 莫奇赞了一声:“那现在就更好办了,把岩球切开就可以,铬龙最擅长这个,待会我们把菌丝上的铁脂都刮下来,就算大功告成。” “不能切开。” 因塔斯摇头:“你不是说蘑菇人离了菌床就活不了么?我看这些石灵也是一样,要是切开,等于是把它们的生机全都灭绝了。” “灭绝么,那我就当个灭绝者。” 莫奇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在意:“至于它们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能切开。” 西隆也摇头:“还记不记得喂哺者的领主课,菌床内的铁脂可以循环产出,石灵也好像可以收服的样子,这些对我用处很大,我不要当灭绝者,我要当征服者。” “说得好。”因塔斯非常认真的点头。 “坏了。” 莫奇愣了一下,“怎么夸得比我还快?” 西隆看着中央岩球,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要是没了活物,地底空间就不好玩了。” 西隆又说:“哪怕能当做秘密地盘,也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把岩球和菌丝解开吧,我看那些根须,都缠到石头缝里去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 莫奇嘀咕:“就算我们愿意帮忙解围,也做不到啊,谁来都不行。” 因塔斯也沉默下来,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事情的棘手,如果不能干脆利落的切开,想解开石球的症结,极其困难。 “谁来都不行,那就更要试一试了。” 西隆跃跃欲试,迈步向前:“过来帮忙。” 直到此刻,闯入地底空间的不速之客,才终于暴露了他们“魁伟”的身形。 满场小石灵与蘑菇人,被这几头突如其来的怪兽惊得一滞,纷纷停止厮杀,仰着头、呆呆的看他们从战场中央穿过,一时竟然忘了交战。 西隆俯下头颅,凑近那颗缠满菌丝的岩球。 岩球约莫只有一个狗头人大小,因塔斯说是石灵的巢穴,应该不对,更像是小石灵的造物池。 无论蘑菇人还是小石灵都不能自我繁衍,它们的族群依赖的是菌丝,和作为造物池的岩球。 可此时此刻,那颗岩球已经覆满菌丝,像是理不清的线团。 西隆眨动眼睛,竖直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最后变成细小的针尖状,面对千丝万缕的纠缠,耐心审视,仿佛品鉴一件罕见的珍宝。 那些菌丝就像活人的血管,有些无关紧要,仅仅是为了攀附而生的牵连,有些却是维系菌床生命的主干。 事关族群生死,所以无论如何,蘑菇人也不让石灵前来切割触碰。 良久,西隆缓缓抬起爪子,如同熟稔的缝衣匠人,又像肢解猎物的屠夫,开始下刀。 他的爪趾末端锋芒毕露,只轻轻一颤,一根细丝便应声而断。 当第一次切割落下,西隆的手爪迅速活动起来,像是五把笔直无鞘的尖刀,伸张收拢、锋芒毕露,在指尖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 他精准地、只切那些非断不可的牵连,接着剥离、引导,将缠绕在石头孔洞里的菌丝,一缕一缕解放出来。 西隆每一刀落下,都巧妙避开所有要害,既不伤害蘑菇人的菌床主干,也不损坏石灵生死攸关的造物岩球。 这一幕神乎其技,饶是铬龙生来就以精准锋利著称,莫奇和因塔斯也看得近乎呆了。 同样看呆了的还有小石灵和蘑菇人,不过它们很快就躁动起来,发出巨大的混乱。 对于这两个族群来说,龙类完全就是陌生的,以它们的智慧,一时半会,也很难理解那些怪兽在做什么。 为了守护自己的菌床和母池,蘑菇人和石灵不再交战,而是全面集结,一同朝着几头怪兽冲了上来,发起不要命的总攻。 眼看石灵将地面踩得哗哗作响,蘑菇人敲出铿锵火花,莫奇谨慎的后退一步:“这数量……怕是有点多啊。” 西隆从容不迫,目不斜视:“要一会时间,把它们弄远一点,别打扰我。” “收到。” 因塔斯立刻伏身等待,摆出战斗的架势,身上白炽的电弧一闪。 莫奇一咧獠牙:“灭绝者来咯。” 他直接大步冲上去,甩尾把前方的扇形荡开,接着起跃抓拍,沉声吼叫,莫奇主动的选择战斗,有种记忆里龙类进行灭国之战的快感。 可是这些小石灵看起来其貌不扬,一旦聚集成为队列,所形成的战斗力,居然不是一般的高。 它们的身体非常坚硬,即使被拍击打飞,也不会就此死去,不一会又爬了起来,勇敢的进攻,几轮冲锋下来,居然让莫奇爪趾里淌出几滴暗红的血。 另一边,因塔斯专心致志的对付蘑菇人,情形与莫奇相仿,他一边攻击,一边思索,努力想将西隆教他的魔力控制,运用到自己的实战之中。 西隆嘴上说要一会功夫,实际上真操作起来,时间并未过去很久,莫奇还未尽兴,刚打飞一批小石灵,就发现那铺天盖地的冲锋,已经齐刷刷停住。 场地中央,那只狰狞的钢灰怪兽抛开菌床的主干,把岩球从地上拿起来,拎在眼前,细细端详。 满场的石灵与蘑菇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它们完好的母池和“干净”的菌床,各自安静的自成一体。 随即—— “布叽布叽布叽。” “咯吱咯吱咯吱。” 小石灵和蘑菇人全都欢呼起来。 它们终于明白了,这些怪兽不是来伤害它们的,而是来拯救它们的,而且十分睿智强大,从进场到结束不过片刻时间,就解决了它们困扰一个月的难题。 “哈哈,有什么宝贝,现在都献上来吧。” 莫奇昂头挺胸,得意洋洋,好像自己立了首功。 小石灵们放下石剑,它们围着西隆转圈,一个接着一个,陆陆续续都蹲伏下去,把圆滚滚的身体贴在地面。 蘑菇人们则推着菌床缓缓靠近,菌丝里有一块隐藏的大型铁脂,已经凝固成型,色调暗红,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最年长的一只蘑菇人爬上菌床,朝西隆挥舞短短的手臂,一群蘑菇人把那块铁脂抬起来,吃力地举过头顶。 西隆低头看着它们。 小东西举了半天,见西隆没有反应,又一起往前挪了几步,踮着脚尖,努力把铁脂举得更高。 仿佛献宝。 “拉顿再厉害,有生灵朝他效忠么?” 莫奇看着那些朝西隆伏跪的小石灵,乐呵呵的:“西隆现在有眷属了,就像家族里的巨龙领主一样,嘿嘿,雏龙里第一个龙领主。” 第三十一章 平淡日 龙诞日过后,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正午阳光正盛,照得赭石谷一片明亮,起伏的丘陵林间,鸟鸣声喳喳叽叽、此起彼伏。 饶是雏龙精力旺盛,被这样的太阳一晒鸟儿一吵,也感觉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西隆蜷身匍匐,打了一个哈欠。 铬龙原本属于中型龙种,但西隆天赋异禀,个头长得很快,近来愈发大了,早就超过了两米,已经与部分铁龙、钴龙的体型相近。 为了容纳不断庞大的身体,西隆只能将原本的巢穴推倒重建。 在镍龙的帮助下,他的新巢更加宽敞、明亮,从外面看过去,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窝,反倒真有几分龙巢的模样。 此时外头阳光猛烈,巢穴笼在岩壁的阴影里,西隆盘踞其中,压着干净柔软的细沙,轻轻的摇晃长尾,有种说不出的悠闲。 他身上趴着十几只小石灵,鸟儿似的蹦蹦跳跳,咯吱咯吱,对着雏龙的鳞片蹭啊蹭。 这些小东西的身体本就是石头,摩擦起来,刚好能把鳞片上的毛刺细细磨去,给西隆打磨抛光,却又不真正伤害他的身体。 西隆动了动,张开嘴巴,把獠牙、犄角和爪趾,也全部加入打磨队列。 拯救岩球事件,让这群小石灵对西隆崇拜非常,毫不犹豫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庇护,它们把造物岩球往铬龙爪子里一塞,便骨碌碌的追随着他,一起离开了地底矿脉。 它们在岩石、地缝里重新定居,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西隆召唤的时候,才会稀里哗啦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随着小石灵的不断研磨,铬龙略显暗淡的钢灰色鳞片,逐渐显现一种更加明亮的金属光泽,爪趾獠牙也在研磨之后愈发锐利,如同明晃晃的锋刃。 偶尔有小石灵发力过大,使鳞片微不可察的低颤,便立刻受惊停下,瞪着黑曜石般的小眼,紧张的观察西隆反应。 直到铬龙依旧阖眼不动,它才重又安下心来,换了一块鳞片,先是小心翼翼的开始,逐渐卖力、接着忘形,最后又是兴奋的蹭来蹭去。 这些小东西似乎很喜欢给西隆打磨鳞片,每当研磨结束,它们灰扑扑的身体都小了几圈,却因为吸收了落下来的鳞粉,个个都心满意足,眼睛里也有了几抹亮色微光。 巢里安静,只听见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仿佛春蚕啃食桑叶。 西隆换了个姿态,部分小石灵摔到地上,摇头晃脑一阵,很快又爬了回来。 距离探索矿脉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西隆返回之后,再一次使用“吞金纳铁”,把蘑菇人献上的铁脂,连同喂哺者给予的金币,一起吞入腹中。 最开始他还有些犹豫,因为那金币来自龙诞日的赠予,可以被视作一份纪念,不过为了自己的潜能提升,西隆还是做了取舍,把黄金和铁脂尽数消化。 幸好每次消化金属之后,“吞金纳铁”的潜能激活效果,都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否则他恐怕要一直为了金属来回奔波。 虽然现在好像也是这样,随着能力生效,西隆已经在考虑半年后要吃什么了。 矿脉探索收获不小,得到了铁脂和小石灵的忠诚,答应喂哺者的事情,当然也要去做,所以西隆使用能力之后,又去了一趟镍龙栖息的乱石地。 当初他切了镍龙的爪趾,还剜下一块头盖骨作为警告,可是现在西隆再去察看,发现镍龙们都已经完全好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正在商量要如何埋伏一条看不顺眼的钨龙。 镍龙们原本兴高采烈,结果又撞上西隆这个恶魔,当然是一阵手忙脚乱。 西隆来访,最开始是想执行喂哺者的任务,把巢穴迁徙到乱石地来,和镍龙们同住一块,对它们进行看管。 但在实地考察之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脏、乱、臭。 铬龙自诩高贵,向来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不太能接受污垢,所以在湾湖、溪涧,常常能看见铬龙清洁身体。 哪怕莫奇常常玩到灰头土脸,但每次也要洗干净之后,才会返回自己巢穴。 可换作镍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镍龙有食腐的习性,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废品,拖回来就在栖息地随意堆放。 所以他们居住的地方,总是弥漫着一股馊味和酸味,加上镍龙自身所产生的气味…… 啧啧。 西隆当时教训镍龙,行事看上去冷酷残暴,可换作任何一条铬龙在乱石地里苦等那么久,忍受各种各样的污秽臭气,最后脾气恐怕都不会好到哪去。 打消了和镍龙同住的念头,西隆拿出上位种的架势,使唤这五条镍龙去给自己筑巢,然后趁着干活的间隙,把自己当时惩戒他们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一遍,算是给上次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喂哺者说要西隆看管几条镍龙,可究竟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西隆心里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凭借身份和力量先压着它们一些。 接下来西隆的生活,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天清晨、上午,都是固定的训练时间,下午则和莱杰多雷交换楔式,教铁龙和鸣雷龙指骨回弹的技法。 临近黄昏的时候,就和莫奇跑去抓鱼吃螃蟹,在湾湖偷看雌龙们悠游戏水。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因为龙群排名的缘故,还有很多雏龙来找他挑战,比较有实力的,是那两只姓卡拉杰格的铁龙、还有另外几条栖居在断崖的铬龙。 西隆很高兴自己有了陪练,每一次都认真对待,给他们切开放血。 小石灵的研磨结束,中午时间已经过了,阳光不再猛烈,西隆从巢穴里爬出来,晃晃身子,前往鹰嘴崖下的一块空地。 那是他和伙伴们约定的地方,平时互换技巧、聊天闲谈,都在那里进行。 等西隆抵达的时候,因塔斯和莫奇都已经到了,对面还有一个莱杰多雷,正在按部就班的练习指骨回弹。 准确来说,是刚才在练习。 此时此刻,莱杰多雷和因塔斯已经对峙到一起,龙类的气势相互挤压,獠牙毕露。 莫奇早就习惯了,幸灾乐祸,蹲在旁边看热闹。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么?” 因塔斯脸色阴沉:“故意把碎石崩到我身上来,是不是?” “嗯?” 莱杰多雷左顾右盼:“谁在说话?我看不见,难道是没有真龙血脉的劣种?” 因塔斯冷冷的看着他,他不想跟莱杰多雷多说,一点点绷紧身体,摆出战斗姿态,等到铁龙轻蔑的朝他示意,立刻扑了上去。 “想不想听新鲜的?” 发现西隆靠近,莫奇不管他们的战斗,连忙凑了上来:“最近山谷里有好玩的事。” “怎么说?”西隆问。 “那些钴龙,原本天天趴在沉洼里不吭声,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都活跃起来了,在山谷里大量出没,到处挑战其他雏龙。” 莫奇挤眉弄眼:“那个钴蓝霸主,听说昨天还打赢了希多里维。” “希多里维、钴蓝霸主……” 西隆想起龙诞日那天看到的庞大身躯,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咔咔咔一阵脆响,鸣雷龙被甩翻出来,四爪在地上连抓带蹭,翻滚两圈才重新稳住身体,低沉的喘息。 因塔斯是次龙,血脉远不及强大的铁龙,只交战一会,便被莱杰多雷抢占上风。 “我说过了。” 莱杰多雷昂头挺胸,扬声冷笑,看一眼莫奇,又看一眼因塔斯:“你们两个,一个蠢蛋,一个劣种,就算加起来一起上,都不行。” 莫奇磨牙吮齿,没想到自己也被殃及池鱼,顿时恼火起来。 听到这话,西隆也收回目光,看两眼莱杰多雷,又瞥一眼莫奇,说:“换我真忍不了。” “吼!” 被兄弟这样怂恿,莫奇顿时大吼一声,径直加入战场,三条龙打成一团,各自厮咬咆哮、翻滚摔砸,最后全都鼻青脸肿。 西隆抓了几把蛇莓,一颗颗抛进嘴里,好整以暇的看热闹。 直到侧后方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他才转头望去。 大量钴龙出没。 第三十二章 霸主的挑战 地面微微震动,一种湿润的砂石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钴龙的独特气味,随着它们的出没,一瞬间侵略山野,使扭打在一起的雏龙即刻停手。 莫奇原本还咬牙切齿、低吼咆哮,和莱杰多雷打得鼻青脸肿,可察觉异样之后,第一个退出战团,直接跑了出来。 他再不看莱杰多雷,只是抖落身上的尘土,警惕的站到西隆身边。 无声无息之间,因塔斯也悄然站到了另一侧,翕动鼻翼,凝视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盯着那些接连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些家伙,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莫奇低声提醒。 西隆也感觉到气氛逐渐压抑,把最后的蛇莓抛进嘴里,向外一甩手爪,爪趾碰撞发出铮鸣。 钴龙们愈发逼近。 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格外壮硕,深蓝鳞片从犄角一直蔓延到鼻尖,布满了整张脸,仿佛披着厚厚的铠甲,反射出强硬的金属光芒。 它们全部环绕着中间的钴蓝霸主,那只钴龙的身躯足有三米,比赭石谷任何一条雏龙都更庞大,投落大片阴影,犹如一座钢铁锻造的小山。 莱杰多雷看着这一幕,陷入迟疑。 他知道这些肉坨并不好惹,前些天才和钨龙打过一场群架,结果在钴蓝霸主并未参战的情况下,仍然将山谷里数量最多的钨龙尽数击败。 那场群架结束,九头钨龙被压制在铁木林里,全部垂头丧气,不得不向钴龙们屈服。 后来,钴蓝霸主又战胜了希多里维,很是威风,如今这样全面压迫过来,气势真是不容小觑。 莱杰多雷脸上阴晴不定,迟疑了很久,终于选择走了起来。 他脑袋上被莫奇抓出好几道血痕,眼睛又被因塔斯全力甩尾抽了一下,脸上不太好看,可还是慢吞吞走到西隆身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乱石丛中,一只只小石灵也悄悄从岩缝里冒出头来,紧张兮兮的,躲在后面观看。 “在那里就够了。” 莫奇学着铁龙的腔调,昂起头说:“钴龙,这不是你们的地方,来到我们面前,是有什么要说?” 莫奇带着些许敌意,一开口便让钴龙们陆续停下,但最大的那只却不肯驻足,而是一直迈步,直接逼迫到了近前。 “克莱利·贝利维,这是我的名字。” 他的脚步声沉重,言语之间的低音更显深沉:“我来找铬龙中最强大者,西隆·索拉克斯,是在这里么?” 西隆抬起头来,和克莱利对峙。 他在龙诞日时见过这家伙一次,不过当时隔得很远,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在没有青年龙的压制之后,克莱利身上独特的气势流露而出,加上他本就十分庞大的体型,确实有种如山般的压迫。 “是我。” 西隆轻轻点头,语调平静。 “好,现在所有龙都说,你的爪牙是赭石谷里最锋利的,但是我不怕你。” 克莱利瞳孔深黑,俯视西隆,语调凶狠:“我想和你比一比,我已经赢了希多里维,打赢你之后,就可以挑战杰利里昂,我们是从泽渊来的,我要证明钴龙的力量。” “可以。” 西隆轻描淡写的答应下来,他会是乐于和其他龙类战斗的,但是想了一会,又觉得这样太过随意,便接着补充说: “不过,对我来说,你才是挑战者,我接受你的挑战,对我有什么好处?” 克莱利沉默,开始思索符合自己身份的台词。 “那么,来押注吧。” 半晌之后,钴蓝霸主才重新开口,瓮声瓮气的说:“龙诞日的时候,喂哺者给了所有雏龙一枚金币,就以它作为赌注,输了的龙,要交出自己的金币,这个条件怎么样?” 我哪里还有金币。 西隆心里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仔细打量克莱利几眼,才认真点头:“好。” “我们上位种,说出去的话,要像刻在铁上,一定兑现自己的承诺。” 克莱利昂起头颅:“你吃饱没有,要不要准备一下?” “不用了,叫你的同伴退开,把场地空出来。” 西隆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约定达成,双方拉开阵势,克莱利也回到钴龙群里,跟它们说了几句。 “太棒了霸主,不枉我们准备那么久的台词,很有大恶龙的气势,把对面全都吓住了。” 最小的那条钴龙立刻凑上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力量交锋了,霸主会赢么?” 克莱利瞥了它一眼,闷声问:“如果我输了,你有金币可以给我么?” “那肯定不行。” 小钴龙紧张的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我们可以为霸主赴死,但巨龙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连至尊都不可以谋夺的,我没办法把它交给霸主。” “哼。” 克莱利冷哼一声,却不生气,只是晃了晃脑袋:“那是我唯一的金币,为了这场战斗,我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以输的。” “金币已经被我吃了。” 另一边,西隆来到莫奇身边,问说:“如果我输了,可以把你的金币借我么?” “啊?” 莫奇一怔,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看西隆,又打量几眼对面那条小山般的钴龙,喉咙里咕哝半响,左右为难。 赭石谷里金属极其稀缺,别说黄金,平日想要见到铜铁都很难,每条雏龙的金币,都是喂哺者赏赐下来的,只此一枚,绝无仅有。 龙与龙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讨论财产。 可是西隆都开口了,莫奇思想斗争半天,终于把心一横,狠狠咬牙:“好……好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肉痛地龇牙咧嘴。 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下响起,许多凑热闹的小龙陆续出现。 山谷里没有什么好玩的,雏龙们本就闲得无聊,看到钴龙集体行动,早就用眼睛盯上了,发现钴蓝霸主要挑战最强大的铬龙,纷纷控制不住,冒头凑近过来观看。 龙与龙的交错之间,西隆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希多里维·烬痕迈步走近,先是看了莱杰多雷两眼,面色不变,又看向西隆,点了点头,说:“小心他的鳞片。” 西隆微怔,思索一阵之后,也朝希多里维点头致意:“好。” “会赢吗?”因塔斯问。 西隆扭动颈脖,鳞片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我不仅一无所有,甚至还赌上了莫奇,所以一定会赢。” 第三十三章 战争机器(上) 西隆话音落下,神情沉静下来,走进场地中央,伏低身躯、隆起脊背,摆出战斗的姿态。 在他对面,克莱利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钴龙的四肢沉沉陷在地里,鳞片表皮下的肌肉虬结,他的尾巴轻轻晃动,尾巴末端,硕大的钝击尾锤隐约泛着铁光。 钴龙的四肢颈脖都很短小,这种奇怪的身体构造,使它们很难进行闪避扑杀,一旦战斗起来,所使用的,唯有碾压冲撞。 流动的微风逐渐止息,铁木林也不再沙沙作响,仿佛被无声的对峙压迫。 对峙一方是孤高冷冽的铬龙,他虽然长达两米,体格却并不很大,反倒有些纤瘦,但爪趾之下暴突的骨节,也显示出他凶悍的力量。 在西隆颈下与四肢末梢,一根根刺状骨锥正在低颤。 铬龙的鳞层非常薄弱,这些骨锥是它们唯一的防护,可即便是用于防护的构造,也同样带着凶狞的气势。 从对面看过去,那条铬龙就像一柄无鞘的锋刃,精密、凌厉,全身上下尽是明晃晃的刀光。 而位于对面的钴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势。 克莱利的身材壮硕到堪称臃肿,浑身上下尽是虬结的肌肉,被厚重的块状鳞片铺满,如同披挂着一层甲胄,气势沉重如山,又仿佛从远古时代走出的巨兽,带着龙类最开始时的原始野蛮。 互相之间的观察,终于到了尽头。 西隆一咧獠牙,本就伏低的身躯,再度向下一压,接着猛然扑出。 他的步幅极大,奔跑起来像只迅猛的大猫,在短短数秒之内达到极限速度,横跨看似遥远的对峙距离犹如一道苍白掠影,从小龙们面前呼啸而过。 莫奇心里清楚,即使和赭石谷所有雏龙相比,西隆的速度都是最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他雏龙狩猎狍鹿,往往需要引诱埋伏,西隆则不管不顾,看到之后,直接扑上去就抓,狍鹿折跃变向、他也折跃变向,把追猎同样当做训练,当真是铬龙中的铬龙,怪物中的怪物。 “一定不能输啊。” 莫奇攥着手里的金币,比场上战斗的两只重质龙都更紧张。 西隆连续折跃,钴龙近在眼前,他反复变向、截然相反的突进,克莱利甚至来不及分辨,西隆就已经拉到他的身体后方。 肌肉水波般流动,牵动一整套发力链条,西隆的爪趾在空中发出破风呼啸,直指钴蓝霸主相对薄弱的后颈。 不管钴龙以什么防御著称,这一击落到实处,连岩石也要贯穿! 利爪近在迟尺,克莱利终于反应过来。 好在他并非静止不动的岩石,立刻沉下重心,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脚印,以脊柱为中心,整个背部绷紧蓄力,不闪不避,原地迎击。 钴龙发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肩撞,宽阔的背甲径直靠了上来。 双方各自显现出他们的可怕之处,西隆的爪趾仅仅只是在钴龙颈后一剜,便立刻扯出淋漓的血肉。 可他也好像撞上一座实心铁块,巨大的反震沿着前爪一直蔓延到胸腔,震得他内脏抽搐、骨骼发麻。 西隆灵巧拧身、反身一晃,贴着地面向后滑行,卸掉这股力量,同时闪避克莱利可能的追击。 “嗤嗤嗤。” 他的爪趾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西隆低头看去,发现竟然被钴蓝霸主的血液所腐蚀,锋刃正在变钝,还有种灼烧般的痛感。 克莱利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西隆,他颈后的肌肉扭动,强行将伤口封闭起来,不再向外渗血。 “我说过了。” 克莱利哼一声,笑了笑:“我不怕你的利爪。” 西隆收回注视爪趾的目光,神情平静:“你们这些钴龙都是乌龟。” 克莱利脸色一变,不再笑了,有点生气。 第一次交锋没有占到便宜,西隆毫不意外,橙黄色的瞳孔微闪,压低身躯,暴起再进。 他快速抵达钴龙周围,接着膜翼勃然怒张,借着空气阻力横移滑铲,拉动全身的力量挥爪切割。 克莱利来不及反应,根本不知道铬龙会从何而来,只是发出一声闷吼,全身肌肉即刻绷紧,那些块状鳞片竟然齐刷刷地反向翘起,如同刺猬般炸毛片片竖立。 一眼看去,就像无数柄森冷微卷的倒刃。 西隆的爪趾太快太锋利,直接将克莱利的膜翼整片切下,可也在同一时间,被那些倒竖的鳞片卡住锁死。 随着克莱利肌肉的猛力拧动,一阵恐怖的撕扯骤然爆发,西隆的角质爪在密集的锯齿中崩溃,鲜血如同涌泉那样激溅出来。 如此剧痛之中,西隆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当机立断,不惜扯断四根爪趾的尖端,强行拔爪爆退。 克莱利抓到机会,丝毫不给西隆喘息的余地,这条钴龙中最强大的霸主咧嘴低吼,踞坐而起,那些凶狞的鳞片再次颤动起来,发出密如爆豆的铮鸣。 “咻,咻!” 下一刻,鳞片竟然从克莱利身上暴射而出,如同离弦的弩箭,又像盗贼的飞刀,一枚又一枚迸射,将西隆笼罩锁死。 围观的龙群里,希多里维眯起眼睛。 在他的下颚附近,隐藏着一道狰狞的血痕,先前那场战斗,克莱利依靠暴射的鳞片,切开了他部分气管,使希多里维无论如何也不能战斗下去了,最后只能示弱认输。 所以他才会给西隆提醒,说出那句“小心他的鳞片”。 但是铁龙躲不开这样的攻击,西隆却可以做到,他的身影在鳞片锁定下快速行进,将速度拉到极致,毫无征召的闪转腾挪,时而低伏、时而跃起,全方位的立体机动,甚至不给克莱利预判路线的机会。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下,西隆飞掠疾行,迎着庞大的压力,再一次贴近到克莱利身边。 眼看鳞片飞射无效,克莱利终于放弃了这一招,说到底,他也不能把鳞片尽数宣泄出去,那样自己就变成了嗷嗷待宰的羔羊,全无任何防护。 “待会打完之后,还得把那些鳞片收回来才行。”克莱利心想。 重质龙之间的战斗,从来都是肉体的暴力搏杀,又一次凶残的交锋,克莱利胸前出现一道狰狞伤口,与此同时,他故技重施,废掉了西隆蹬踏而来的后爪。 双方终于拉开距离,陷入短暂的喘息。 西隆站在一块岩石上,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看向自己的手爪,爪趾还在,可末端的角质都被损毁了,失去了往日的锋利,丝丝缕缕的血液,此时还在不断渗出来。 克莱利的战斗思路,他大概也清楚了,钴蓝霸主就像一座战争堡垒,以守代攻,想要凭借不断的伤势互换,废掉他引以为傲的爪牙,将自己逼入绝境。 “是个好对手啊。” 西隆深深的呼吸,将巨量的空气吞进肺里。 那种灼热的凶性又涌了上来,激流的血液赋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磅礴的生命力填满了他的胸腔,令西隆感到享受又满足。 他伸出损毁的爪趾,缓缓摸向颈后,接着用力一扯,将一根锋利的骨锥生生拔下,骨锥末端还粘连着血肉,却被铬龙用指骨全力攥住,反握在爪趾里,像是一柄猩红的短刀。 西隆再次伏下身躯,身体微微颤抖,因为痛楚,更因为兴奋。 克莱利看到了这一幕,昂起头颅,朝铬龙发出沉重而凶狠的咆哮。 第三十四章 战争机器(下) 没有一秒钟停顿,拔出骨锥的铬龙再度前冲。 依旧是猎豹一样的扑近,避开正面交锋,西隆反持骨锥,像是短刀似的,一下扎进克莱利鳞片,却不拔出,而是立刻衔接下一个动作,翻腾起跃。 他的身体向后空翻,脚爪朝钴蓝霸主猛力一踩,正蹬在那枚扎进肉里的骨锥上,使其更加深入几分。 克莱利低吼,鳞片锯齿般翕动。 然而西隆的攻击行云流水,已经再度拉开距离,克莱利的反击无法命中,又因为骨锥入体,疼的龇牙咧嘴。 钴蓝霸主泵动肌肉,半晌之后,才将那根骨锥挤了出来,骨锥落在地上,已经被他的血液腐蚀到细如短针,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西隆落在不远处,凝视克莱利的身体,缓缓踱步。 这个距离虽然很近,但仍然算得上安全,钴蓝霸主没有迅猛扑杀的本领,只要盯着那条重锤般的尾巴,就可以精准测算出他的攻击距离。 西隆一边思索,一边活动着全身上下的关节。 铬龙的身体里有数千块骨头,在需要的时候,这些骨骼能够以任何方式重组。 随着西隆缓步徐行,他的身体开始重新校准,部分骨骼紧密的结合在一起、缝隙消失,变成一整块硬骨。 另一些关节则松解开来,获得更大更全面的活动性。 如果说钴龙是行走的战争堡垒,那么铬龙就是无情的决斗机器,在百万年的征战厮杀里,这些上位种早已将各自特性演化到了极致。 最后,凭借强劲有力的后足,西隆只凭反关节支撑,将长长的颈椎压进脊背,矫健的直立起来。 “又来了……” 比多喃喃自语,几条扒挂在乱石上的镍龙,全都瞪大眼睛,纷纷感觉到头颅和脊背的剧痛。 那种姿态说是直立,却又微微佝偻着,有种十分狰狞的感觉,把浑身上下的肢体全部解放,化作独立的武器。 铬龙用这种方式撕碎了镍龙们的合围,直到现在,也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场地中央,克莱利深黑的瞳孔缩紧,感受到无声的危险。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出击,沉重的脚步踏碎乱石,利用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接着顺势摔砸,在地上翻滚碾压。 这完全就是钴龙在水里打滚的动作,看上去滑稽可笑,不过它们一直以来确实也都是这样战斗的。 凭借恐怖的力量和体重,钴龙翻滚起来,就像是一柄在地上跳动的重锤,寻常生物若是受到这样的碾压,马上就要变成一滩血泥。 但是在面对铬龙的时候,这些动作就显得有点呆蠢了。 “这要是换我上,我也能躲开啊。” 莫奇在场下嘀咕。 西隆面无表情,眼看着钴蓝霸主碾压过来,刹那间后足一扭,身体向后弓旋,如同被风搅动的落叶,轻盈的后退。 他不仅后退闪避,同时也在作出反击,又从颈下拔出一根骨锥,再次扎进克莱利身体。 随着钴蓝霸主的翻滚,那根骨锥立刻消失不见,面前只有巨石滚动般的轰隆声。 西隆的爪趾一阵刺痛,仅仅只是接触翻滚的钴龙,便立刻又被那种庞大的势能挫伤了,好在他毫不犹豫,立刻放弃骨锥,同时再度闪身后退。 西隆围绕着巨大的钴龙闪转腾挪,时而横移、时而滑铲,借着克莱利的主动进攻,再次把你来我往的攻防,变成高速运动下的绞杀。 那是铬龙最擅长的领域,西隆纵掠飞扑,每当距离拉近,便立刻在攻击的间隙里,闪电般摸向自己的颈下、肩胛。 “噗嗤!” “噗嗤!” 鲜血四溅,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骨锥被西隆连根拔下,密集扎入克莱利的身体,钉刺、切割、贯穿! 克莱利身上的厚重甲胄开始大面积爆碎,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里,都必然会被西隆狠狠钉进一根骨锥。 钴蓝霸主彻底被这种狩猎肢解般的打法压制了,他的身体构造,使他注定无法跟上西隆的闪转腾挪,只能像只巨大的鳄龟一样,站在原地不断地调整重心,使用鳞片肌肉硬抗。 当时钴龙们躲在沉洼里悄悄分析,声称钴龙不畏惧任何同龄龙,只害怕年纪更大的铬龙,因为只有年纪更大的铬龙,才能快到令它们反应不及,轻而易举撕裂它们的鳞片。 就像西隆这样! 战斗逐渐推进到了尾声,克莱利开始感到疲惫了,全速掠行的西隆抓住一个机会,体内力量全面积聚,他的胸膛、肩胛和爪臂,在一瞬间坍陷下去。 那是铁龙传承秘术中的杀术,西隆已经掌握了部分发力技巧,他握住最后一根骨锥,连同五根指骨一起,捏合成灼热的战矛,朝着克莱利直挺挺的打了出去。 “噗嗤!” 西隆将全身重量与惯性压在这一爪上,从上倒下,凿穿钴蓝霸主的块状鳞片,将整条右臂,悍然扎进了克莱利的肩胛深处。 交战以来第一次,钴蓝霸主踉跄倒退,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里骨裂声接连爆响,血液激涌如瀑。 正常来说,到这一步,战局应该结束了,任何雏龙面对这种几乎贯穿的重创,都该崩溃认输。 可是克莱利沉重的喘息着,居然抬起双爪,反锁住了西隆的前肢,双方脸贴着脸互相瞪视,彼此之间獠牙毕露。 “抓到你了。” 克莱利缓缓露出凶相,一直瓮声瓮气的声音,显现出几分真切的狰狞意味,他低吼着爆发巨力,使铬龙的鳞皮尽数爆裂。 “西隆,认输!” 克莱利警告:“不然把你的前肢拧下来。” “来吧。” 西隆也绷紧了身躯,他的脊椎缓缓扭转、勒紧:“让我们比一比,看看是谁的意志更强烈。” 话音落下,他以脊椎为轴心,猛然旋转起来,展开掠食者原始的死亡翻滚,爪趾尖端化成一柄螺旋的矛枪,带着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往钴蓝霸主身体深处钻了进去。 另一方面,克莱利全身上下的肌肉在这一刻尽数拧紧,协同发力,要将铬龙的爪趾连同骨骼,一同拧断! 双方同时发出了沉雄的吼叫声。 他们都是强有力的纯血龙类,一方是钴蓝霸主,一方是异种铬龙,各自掌握着可怕的暴力,在如此凶狠的交锋下,双方的鳞片表皮尽数崩溃,骨骼和肌肉也陆续哀鸣,血液如同激流般喷涌如注。 直到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胜负才终于揭晓。 西隆缓缓后退出来,右臂无力的坠在身侧,克莱利的强酸腐蚀与鳞片绞杀,将他手爪的鳞皮肌肉尽数损毁,只剩下一截被拧断的骨骼。 鲜血顺着富含铬质的骨骼,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是他还站着。 另一边,克莱利已经坐在地上,肩胛被钻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艰难的喘息,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他只要死死抱住西隆不松手,钴龙独特的侵蚀之血会将西隆淹没,把西隆彻底腐蚀成一具龙骨。 但是那样的话,西隆发觉危机,大概会直接切碎他的心脏。 这终究只是雏龙之间的交锋,不可能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 “果然是最锋利的铬龙啊。” 克莱利喘息了半晌,才终于能说出话来:“现在你比我强。” 他话音落下,身体里再次飞射出一道光影,可这一次却不是鳞片,而是一枚亮闪闪的金币。 “那就下次再来挑战吧。” 西隆伸出左爪接住,轻快的笑笑:“记得带金币。” 第三十五章 冥想 随着克莱利·贝利维的战败,钴蓝霸主的挑战之路,也终于告一段落。 不过钴龙们既然活跃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沉寂下去,即使克莱利不想再惹麻烦,其他钴龙也在各寻对手挑战。 而随着它们的挑战行动,山谷里又再次热闹了一段日子。 西隆的生活还是老样子,花了一周的时间修复伤势,又因为身体增长的原因,把系统训练的强度提高了许多。 夏季之后,天气明显开始变得炎热,他和伙伴们商量一阵,又把聚会地点从断崖下改到湾湖,平时曳游潜水、抓鱼捕蟹都是常事,后来莫奇又发现许多雌龙清晨有舔食花露的习惯,便拉着西隆也跟着去试了试,西隆尝了几次,感觉并没有什么味道。 最近,小龙们对西隆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许多。 如果当初击败希多里维,还可以用运气形容,那么这次战胜最大最壮的钴蓝霸主,就是毫无疑问的实力了。 西隆用力量捍卫了自己在龙群中的排名,又因为痛揍了镍龙和钴龙的事迹,使铁木林里的钨龙对他感到亲近许多,加上莫奇的四处宣传,让他几乎有了等同于杰利里昂的待遇,隐隐带着几分龙群头领的样子。 这一段时间过去,唯一感到困扰的,恐怕就只有希多里维了。 希多里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隆和克莱利战斗结束,胜者西隆声威愈隆,败者克莱利,也依旧还是钴龙们的霸主。 但不知怎的,希多里维的声势好像忽然就一落千丈了,他依旧还是龙群中的强大者,却成了雏龙们竞相挑战的目标,不管铁龙铬龙、钴龙钨龙,都想检验一下他的力量。 居然还有次龙小心翼翼的请求,询问能不能跟他交手的。 次龙! 饶是希多里维的冷静沉稳,也被这些骚扰搞得心烦意乱。 其实西隆私下觉得,希多里维是个不错的家伙,只是这条铁龙似乎有点过于成熟了,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命运的样子,没办法跟西隆他们玩到一块。 终究还是很难成为朋友吧。 最后,西隆还是放弃了结交的打算,即便他很渴望有强力的命运同盟来撬动群星铭刻,但毕竟身为真龙,西隆也有自己的矜持存在。 既然不是一条路上的龙类,强行走到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鹰嘴崖的背坡巢穴,西隆睁开眼睛,从小憩中苏醒。 他感觉喉咙有些不适,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站起身来,低低的咳嗽一阵,又发出几声干呕。 一道呼啸的寒流喷涌而出,将面前的石墙尽数冻结,形成一大片晶莹的白霜。 西隆看着这一幕,眨眨眼睛,知道自己觉醒了吐息能力。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晚,因为体内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不像许多金属龙、色彩龙生来就会飞行、吐息,这些能力,需要随着它们年龄的不断增长,才能缓慢掌握。 这很正常,因为重质龙肉体发育极其迅速,生来又具备一定的元素抗性,其他龙类在雏幼期面对重质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重质龙还能够快速掌握飞行、各种辅助法术,那就轮不到色彩龙异彩龙来追杀重质龙了,为了抢占生态位,重质龙会反过来猎杀所有龙类。 觉醒了一个新的能力,西隆当然十分高兴,在动身前往喂哺者巢穴的路上,他见到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朝着树木吐息然后一爪拍碎,追捕狍鹿锈兔把它们冻结,竭尽全力试图冰封溪涧…… 直到喉咙抽搐,咽峡一阵酸软,这条雏龙才知道自己失能,终于放弃新奇有趣的玩耍,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等他抵达青年龙之巢,看到希多里维、杰利里昂都已经在等待了,角落里还站着一条羽龙和一条鸣雷龙。 加上刚走进来的西隆,总共五条雏龙,通过了迦卓萨的面壁考验。 所谓“面壁考验”,就是将所有雏龙召集起来,面对石壁踞坐,全程保持绝对的静默,不许说话也不许动,甚至不允许翕动鳞片和摇晃尾巴。 下达这样的命令之后,迦卓萨便开始讲授冥想的方法,虽然这一次她的语调极慢且十分耐心,小龙们却也仍然听得懵懵懂懂,他们的传承里没有相关知识,难以形成类似的概念。 最后,迦卓萨提出,面壁考验无关天赋、力量,只鉴定小龙们的意志,她手里掌握着五份魔药,完成考验的雏龙,可以通过服食魔药体验一次完整的冥想。 就是面前这五条雏龙。 迦卓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目光微闪。 她心里原本的五个名额,属于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希多里维和加克斯,也就是龙群里排名前五的几个小家伙,总共三条铁龙、一条铬龙和一条钴龙,无论身份还是力量,都符合她的心意。 可没想到加克斯·卡拉杰格是个性情急躁的,考验中只稍微坚持一阵,便控制不住乱动。 克莱利倒是没动,这位钴蓝霸主,干脆在面壁考验里坐着睡着了,连带着所有钴龙都开始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迦卓萨忍无可忍,只能把它们全部扔了出去。 到了最后,反倒是一条鸣雷龙和一条羽龙坚持下来,青年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记起自己当时给他们赋予的名字。 因塔斯,余焰。 “该说的话,昨天我都已经说过了。” 没有任何开场白,小龙到齐之后,迦卓萨便点头致意,狗头人小心翼翼的端着陶罐,各自走到小龙面前。 “魔药饮下之后,能不能有所体悟,能不能有所成就,今后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西隆看着那枚陶罐,里面盛放着青绿泛白的液体,看上去有些粘腻,并不十分珍贵的样子。 他一口吞下,原地蜷身匍匐,开始平缓呼吸、排空心灵,按照喂哺者的教学,尝试探索自己的血脉汪洋。 迦卓萨的巢穴风格质朴,没有什么亮丽的颜色,只有一盏小小的吊炉,在角落里毕剥燃烧,空气里漂浮着宁静的松枝气味。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雏龙们才陆续苏醒,彼此相互注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趁着还有余味,就各自回去好好体悟吧。” 大抵是等了很久,迦卓萨已经换了位置,匍匐在巢穴中央,轻轻一扬头颅,示意他们离开。 雏龙们依言后退。 “对了,西隆留下。”青年龙又说。 第三十六章 新的规则 雏龙们陆续离去,巢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西隆和迦卓萨默默对视。 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西隆的灾害等级即将到达四级,可在面对迦卓萨的时候,仍旧有着体型上的悬殊差距,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幼崽。 “你曾经告诉我,可以通过吞食金属,获得潜能上的提升。” 静了一会,迦卓萨主动开口,说:“每半年使用一次,是不是?” “是。” “你第一次吞食的是矿石,只含有微量的铁,第二次吞食的,则是蘑菇人富集的铁脂。” 迦卓萨侧歪头颅,问:“从感受上来说,有什么分别?” “区别很大。” 西隆老老实实的交代:“潜能上不好描述,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变得更加饱满,受伤流血之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希多里维折断了你的翼骨,克莱利蚀穿了你的前肢,伤势的严重程度截然不同,你却同样只花了一周时间痊愈。” 迦卓萨看了西隆一眼:“这么说来,吞食越贵重的金属,对你来说效果越好?” “倒也不能这样定论。” 西隆想了一阵,说:“据我推测,脉金、秘银这些昂贵的魔法金属,吃下去效果肯定是最好的,但换作锇、铀这样的强势金属,收益也不会很差。” “只是它们同样罕见。” 迦卓萨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这是诺恩隆顿的能力啊,它被称为金星铸者,当年是至尊身边最强大的战力之一,据说可以通过吞食金属,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难道你也可以做到么?” 西隆没有幻想,只是晃着尾巴笑笑:“也许未来可以吧。” “不必说未来,前段时间,塔戈玛王国发现了一座巨型金矿,加上一批冒险者带回的巨人财宝,淘金热和探险热陆续爆发,使整个红土大区陷入动荡,物价极速飞涨。” 迦卓萨说着,低低的叹息:“换而言之,我们手里的黄金价值正在缩水,而养育你们的成本极速增加,不管对家族还是对我来说,都是十分沉重的负担,等你们进入幼龙阶段,必须离开赭石谷了。” 西隆微微一怔,倒是没有想到巨龙的家族,居然也会受到凡人王国的影响,这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再次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他更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喂哺者大人,等到幼龙之后,家族会安排我们做什么呢?”趁着这个机会,西隆提问。 迦卓萨闻言,垂下头来,仔细打量西隆一阵。 她仍记得这条铬龙刚刚破壳时的模样,膜翼软趴趴,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可是他转眼之间就长大了,矫健又茁壮,不再像是雏龙了,带着几分青少年龙的模样,甚至有些英武的气质。 大龙的心态就是这样,希望后代既强悍又乖巧,既成熟又天真,无所不能又言听计从,总希望雏龙快快长大,又希望青少年龙能够变小。 这样想着,迦卓萨忍不住伸出爪趾,把面前的铬龙拨来拨去,弄翻在地上,然后按在爪趾里,一根钩趾抵住他的下颚,逗弄一阵。 即使同为铁龙,相比那几只强势骄傲的铁龙后代,迦卓萨还是更喜欢像小崽子一样的西隆和克莱利。 “何意味啊?” 西隆莫名其妙,龇牙咧嘴,在大龙的爪趾下挣扎蹬挠,却也没有拼尽全力。 要是拼尽全力,大概能抓出几道血痕……吧? “幼龙能够做什么,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过了一会,迦卓萨才把他放开:“眼下的计划,是将次龙尽数送往红堡,届时家族会聘请一位大施法者,向次龙传授魔法课程,同时它们也会成为家族的巡猎者,在失落荒野的领地上行走,加强家族对各个氏族的控制,巩固巨龙的统治。” “至于重质龙。” 迦卓萨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家族的哺育培养不是无偿的,你们是巨龙领主手中最强大的武力,将会成为开拓者,前往家族各个边境。” “扩张开荒和收复失地,将成为你们最重要的任务,也是你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上去有些危险。”西隆说。 “不仅危险,可能致命。” “你们要面对的是外敌,是鱼人和海盗、是山民和沙民、是食人魔和巨人族,所以我虽然很厌恶雏龙和眷属接触,但并不介意你们自己拉帮结派,因为在离开赭石谷的那一天,你们都需要一些能并肩作战的同伴。” 迦卓萨沉默了一会,又说:“说到底,还是要尽快强大起来。” 西隆也陷入沉默,巢穴里又只剩下吊炉毕剥燃烧的声音,溢散出若有若无的烟雾。 他也闻到了青年龙喜欢的松枝气味,丝丝缕缕渗进脑海,温和、安静。 “半年之后要吞食什么?还是铁脂?”迦卓萨问。 西隆摇了摇头,表示手里一无所有。 “跟我来。” 迦卓萨霍然转身,她步幅极大,只四五步便迈入巢穴深处,矮身绕进一座偏洞,把用作遮挡的石板向外推开。 随着迦卓萨低沉的呼吸,洞穴里的烛火也缓缓亮了起来。 这是一座隐藏起来的深洞,岩壁上挂着不知来历的头骨战利品,每一个都凶狞非常,龙类喜欢收藏强大的怪物头骨,用来彰显自己的力量。 岩壁下的矮石架里,搭着一层层兽皮,保存完好、品相绝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再往深处看去,里面伫立着一个盛满金币的橡木桶,桶边铺开一张长毯,毯上则是成色不一、形状各异的黄金、白银碎块。 西隆眼神明亮,知道这是迦卓萨的藏宝洞,她的宝库风格一如她的巢穴,简单质朴,也就是自己现在弱小,不被青年龙视作威胁,否则绝无可能看到青年龙的财宝。 “接下来,你去伐木场替我工作,半年之后,我会付你一批精炼铁锭作为报酬,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战胜杰利里昂,我就从这里取一批黄金喂你吞食,如果你能战胜拉顿……” 迦卓萨迟疑一瞬,接着说:“如果你能够战胜拉顿,那么我会为你准备一份魔法金属,作为你的奖赏。” 西隆听完,怔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凝望青年龙魁伟的身形。 “喂哺者和希斯兰维,是很好的朋友么?”他低声问。 迦卓萨低头:“希斯兰维是谁?” “这是我和莫奇母亲的名字。” 西隆说:“我觉得喂哺者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喂哺者,只是你这样看重培养我,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迦卓萨听完,并不回答,反倒是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体悟和收获?” 西隆摇头,他的天赋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既然你没有特别的体悟,那么我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我看重和培养你,是因为你可以被培养,如果其他龙能够击败杰利里昂和拉顿,那么待遇也是一样。” “所以别想太多,龙群之中,弱小者需要有一个努力追赶的目标,强大者则需要能威胁自己的对手,才会更有斗志。” 迦卓萨说:“至于我,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并无偏爱,只希望你们能够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完成我对家族的义务了。” “我知道了。” 西隆轻轻点头:“我应该很快就能挑战杰利里昂,但是拉顿的力量,我现在还看不清楚,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大,或者说,我们之间还差了多远。” “回去吧。” 迦卓萨摇头,并不回答,只是低声说:“很快你就能够见到了。” 西隆不明所以,只能低头垂首,离开迦卓萨的巢穴。 接下来他的日子按部就班,只是在提升身体强度的同时,多了一份冥想训练,以及一份切割木材的工作。 西隆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期间还收到一条棘龙送来的小罐花蜜,度过了愉快清爽的夏天。 直到北风卷起赭石谷里的沙尘,天气转冷,秋季到来的时候,喂哺者忽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接下来不再向雏龙平等分发食物,所有的血食,任凭群龙自取,从今往后,夺食期将与分食期循环交替,各自持续一月。” 宣告结束,拉顿从喂哺者身后迈步而出,站在如山般的血食上,冷冷的俯视群龙,独占了所有食物。 第三十七章 拉顿 赭石谷的秋天有种独特的色调,天空高阔,麦穗金黄、烟叶沙沙,太阳从正上方的头顶经行而过,洒下的光芒诗意犹如油画。 “太可恶了。” 此时正值午后,湾湖湖畔,莫奇面露凶光:“真想一拳打在拉顿脸上。” 在他身边,西隆和因塔斯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不久前的午饭时间,喂哺者宣布了全新的规则,今后不再平等的分发食物。 听到这个消息,雏龙们的反应各不相同,占据有利位置的铁龙立刻转向,将血食环护起来。 作为重质龙中的王种,他们理所当然将食物视作自己的财产,第一时间控制起来,对外围的雏龙十分警惕,以防其他雏龙的骚乱争抢。 接着拉顿迈步而出,将所有血食踩在自己脚下,冷冷的俯视群龙,占据了所有食物。 因为铁龙们背对拉顿的缘故,在那个刹那,几乎所有雏龙都认为,铁龙们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完成了对食物的绝对控制。 自群龙诞生以来,赭石谷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对峙,铁龙们威压着其他所有龙类。 一段时间以后,克莱利转身离开。 在他的带领之下,钴龙们纷纷退出集会地,铁龙群里不仅有拉顿,还有杰利里昂、希多里维这样的强大者,钴龙可以轻易压制钨龙,却并没有挑战铁龙的把握。 接着镍龙和次龙也尽数屈服垂首,它们是赭石谷里最弱小的,连强大团结的钴龙们都放弃了挑战,它们没有任何选择可言,只能服从铁龙们的安排。 钨龙们在山谷里数量最多,却并没有能够站出来的强大者,所以只能保持观望,暂时不动。 在这种情况下,拉顿就像狼群里的头狼,独自完成了进食,其他雏龙只能在他的咀嚼声中沉默等待。 喂哺者取消了原本的平等分配,可是龙群自有秩序,在旧的规则消失之后,弱肉强食的规则也会自然而然生成。 他们默认,由最强大的拉顿先行进食,之后是龙群中其他强大者,之后的雏龙,会去捡拾它们剩下的残羹剩饭。 这规则虽然残酷,却也能够让群龙认可。 可是拉顿却说不是这样。 他已经完成了进食,但并不离开,依旧守着那堆鲜肉,像是守护财宝的恶兽,用身体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不允许其他任何龙类越过。 …… “我算是看明白了。” 莫奇咬牙切齿:“拉顿这家伙,动不动就要装个大的。” “连铁龙们也退缩了,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以一对一,并没有谁能够胜过拉顿。” 因塔斯低声说:“看样子想改变这个局面,只能放弃龙的骄傲,选择群起围攻了。” “你们说,喂哺者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莫奇问:“难不成真想把我们全饿死?” “不可能饿死。” 西隆摇了摇头:“在静默状态下,钴龙两三个月不进食都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当时他们轻而易举就放弃了,没有尝试和铁龙开战。” “钴龙这么耐活?”因塔斯好奇。 “钴龙一个个都是乌龟。” 莫奇说:“这些家伙行动起来慢吞吞,要是丢到荒野丛林里,根本没办法自行狩猎,如果不耐活,早就灭绝了。” “一个月。” 因塔斯思索片刻:“如果次龙改作食草,再捕食一些山谷里的猎物,应该也能生存下来。” “这就是喂哺者的目标,她不会真的把雏龙逼到绝境,做出吞食同类血肉、扑杀灰矮人之类的事情。” 西隆说:“但如果不想挨饿,那就必须向更强者发起挑战了。” “西隆怎么想?” 因塔斯看着西隆的眼睛,问道:“如果你想攻击拉顿,我们都跟随,要是需要帮手,我还可以去召集一些次龙。” “我可以去邀请其他铬龙。”莫奇也提出。 “召集次龙有什么用?” 后方传来一句低低的嗤声,莱杰多雷迈步走近,说:“不用想方设法取食了,铁龙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不会任由拉顿一直蛮横下去,等到黄昏时候,铁龙们会联合起来击溃他,重新制定新的规则。” “好!” 莫奇欢呼,接着反应过来,有些怀疑的看向莱杰多雷。 “既然是要联合起来、群起围攻,你们为什么不来邀请西隆,是不是不重视西隆,不把龙群第二放在眼里?” 莱杰多雷被这样轻佻直白的话问得一怔,他瞧不起因塔斯和莫奇,但是对于西隆,终究却还是尊重的。 犹豫了一会,莱杰多雷解释:“我们认为,这是铁龙们的内部事务,如果邀请其他龙加入干涉,那么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事关所有雏龙的血食,变成铁龙的内部事务么?” 莫奇有点恼火,血食里也有他一份:“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太狂妄了一些?” 莱杰多雷沉默,在他看来所有的血食,分明都是来自家族的赐予,而铁龙则是家族未来的主人,原本就是铁龙的内部事务,难道其他龙种也想来掌握家族的分配么? “好。” 西隆制止了莫奇继续吵闹,朝莱杰多雷点了点头:“既然铁龙们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我祝你们成功。” 黄昏时分,如山般的食物再一次堆了起来。 几条镍龙跃跃欲试,想要抢在集会之前,直接从狗头人手里夺取食物,却被迦卓萨盯了一眼,立刻畏缩胆怯,不得不选择放弃。 “拉顿,你吃不完所有的肉。” 杰利里昂排众而出,盯着再一次占据血食的拉顿:“我们尊敬你的力量,愿意替你维护集会地的秩序,但是作为交换,我们也应当获取自己那一份食物。” “我能不能吃完所有的肉,和你们有没有吃肉的资格,这是两回事。” 拉顿平静回答。 “连我们也没资格么?” 杰利里昂的面孔一跳一跳,数条铁龙在他身后聚集。 “你觉得你们有资格。” 拉顿俯视着他:“证明给我看。” “吼!” 随着杰利里昂的震怒咆哮,铁龙们同时向拉顿发起了进攻,吐出爆鸣的电火。 拉顿以一己之力,与五条铁龙的吐息对撞,面对汹涌来袭的强大者,他却并不后退,只是眼神狞亮、沉雄低吼。 “暴血。” 拉顿的鳞片里喷出汹涌的气流,在沉重的负荷下数度强化身体,以一敌五,呼吼咆哮、势不可挡。 混乱之中,西隆数次进入战团,却并不对谁偏帮,只是取走自己的食物,不过铁龙之间的战斗狂烈如火,饶是他速度极快,也不免留下两道伤口。 一道来自杰利里昂·烬痕,他在嘶吼之中,早已经不分敌我,西隆有意掂量他的力量,与杰利里昂错身而过,被他在胸口撕出一道血痕。 西隆注视着那道伤口,微微点头。 另一道伤口则位于肩胛,来自拉顿,在西隆刻意闪避的情况下,仍然被那家伙甩尾命中,肩胛上皮开肉绽,骨骼近乎崩裂。 这时候战团已经分出胜负,拉顿沉重的喘息着,他的身上尽是淋漓的伤口,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他的对手则被完全摧毁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没有一个能站得起来。 场面一片狼藉。 在此之前,拉顿并未参与雏龙们的战斗,也从未宣扬过他的天赋与力量,只是站在山顶,骄傲又冷漠,平等的俯视所有雏龙。 直到这一刻,群龙才意识到拉顿强绝无匹的力量,感受到那种来自血统的可怕压迫。 “古近种。” 西隆低声自语。 “看来我只能去抓鱼捕蟹了。” 莫奇看着铁龙们的惨状,喃喃说道:“那一拳,留到以后再打吧。” 第三十八章 小故事 “开启冥想的大门之后,是精炼血统的黄金阶梯,通过服食魔药,你们可以短暂体会冥想、看到门后的风景,但想要真正攀登黄金阶梯,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本领。” 西隆睁开眼睛,迦卓萨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难道我真是天命?” 他喃喃自语,神情若有所思。 或许是他的灵魂心智异于其他龙类,或许是吞金纳铁的帮助,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天赋异禀,他感觉喂哺者口中的黄金之路,似乎…… 并没有那么崎岖曲折。 他能够看见身体里沉重的金属元素,也能看见血脉汪洋里翻滚的凶性,在数十上百次的失败之后,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好像真的有所体悟,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西隆把爪趾举到自己面前,虚握然后伸开,反复数次。 “暴血。” 他低低的念诵,全面发力,鳞片之下骨结暴突,肌肉线条纤毫毕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西隆也不气馁,翻了个身,往巢穴里扒了扒,取出一些野果抛进嘴里,缓缓品味。 秋天的赭石谷没有蛇莓和雷笋可吃,但还有山菍和油柑,都是十分甘甜的野果,只不过平日里比较难寻,龙类是没有耐心去搜寻采摘的,但是西隆不同。 他现在是最年轻的龙领主,小石灵就是他的军队。 随着铬龙发出动静、翻来滚去,那些只有凡人拳头大小的石灵,纷纷从四周岩缝里冒了出来。 它们从地缝里给领主采来新鲜的食物,一簇簇红菇和干巴菌,然后喀哒喀哒相互组合,在角落里摩擦木棍,竟然生起火来。 西隆生啃了一些红菇,又把剩下的丢进石碗里煮,只可惜没有盐和香料,否则也能算是一道美食。 前段时间杰利里昂领导的围攻,最后只能用惨败来形容,而经此一役,铁龙们全都身受重伤,被迫陷入蛰伏,剩下的雏龙也尽皆畏惧,不敢再去挑战古近种的锋芒。 但夺食期的日子还是要过的,雏龙们也各有各的活法,钴龙集体沉眠,打算硬生生熬过一月,铬龙们则占据着赭石谷里各个区域,靠狩猎山谷里的野兽填饱肚子。 至于钨龙、镍龙和次龙…… 拉顿终究不是守着财宝的恶兽,他期待着群龙的围攻,在发现无龙挑战之后,反倒觉得意兴阑珊,所以等到日落,拉顿把血食吃得差不多了,也会回到自己的巢穴里睡觉。 这时候下位种们就会围拢过来,争抢拉顿吃剩下的血食。 第一个月的生态,大抵就是这样了。 西隆是不愿和下位种争抢残羹剩饭的,但山谷里的活物正在急速减少,西隆每日训练极重,所以食量很大,仅靠一些野兽和果实、菌子,完全无法满足他的日常需求。 眼下吃着红菇,西隆却在怀念鲜美的科多兽肉,正在思索要怎么从拉顿口中夺食了。 不管古近种还是超级种,真要是饿得狠了,哪怕喂哺者守着也要抢下几块肉来。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拍打翅翼的声音,晃晃脑袋,从巢穴里走出来,看到一条羽龙在前方驻足降落。 那条羽龙他是认识的,名字叫余焰,在次龙里很出众,还曾得到了冥想资格,已经见过很多次。 余焰看着西隆,似乎有些犹豫。 静了片刻,羽龙才开口说话,嗓音干净:“你……你有没有东西吃?” 西隆警惕起来,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食物。” 近来山谷里雏龙都开始为食物发愁,大家都知道西隆的速度很快,看见什么都能抓得住,可即便西隆能有余裕,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同伴,不可能会把东西分给其他龙。 何况他现在喂饱自己都困难。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东西吃?” 羽龙重复刚才的话,接着又补充一句,“如果没有,我那里有。” 诶? 西隆脸色一变,眼睛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好吃的?” “你跟我来。”余焰转身。 西隆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仿佛刚才隐含敌意的不是自己,他们离开鹰嘴崖的背坡,进入湾湖范围,来到次龙的栖息地,再走到一座山壁前。 余焰拍打翅翼飞了上去。 山壁顶端有一处凹陷,羽龙喜欢在悬崖峭壁上筑巢,但是赭石谷最高的山崖,基本都被铬龙占领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这块湾湖边的岩壁,还能跟其他次龙呆在一起。 西隆没有飞行的能力,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行了一段,才灵巧一跃,进入岩壁里的凹陷,动静却也不大,和羽龙相比,就像鹰隼对比山猫。 这处凹陷形成了一座天然石洞,地势不高,但却平坦,视野也还算开阔。 只是一进石洞,西隆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骚气味。 铬龙的感官极其敏锐,并且不太能忍受异味,西隆的神情微变,没想到羽龙的巢穴里味道这么重,微微龇露獠牙。 余焰恍然未觉,领着西隆走向一侧,腥臊气味更加浓重,西隆侧头看去,发现那里居然堆积着大量野食。 两三只锈兔、一只狍鹿,这是西隆认识的,之前在赭石谷里很常见,但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全部长着纤长的羽毛,看上去都是鹰鸟隼之类的飞禽。 “锈兔、狍鹿,我看大家都是喜欢的,就给你吃吧。” 余焰走近过去,把食物扒拉出来,一只只分类:“这个是山雉,肉很紧实,也是可以吃的,这里还有大鸨,这个是最好的,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怎么有这么多肉?” 西隆向前走了几步,这回不觉得腥臭了,眼神明亮,左看右看。 “你是不是去外面狩猎了?”他问,羽龙能够飞行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的。 “不要告诉其他龙。” 余焰低声提醒,“我也不敢经常出去,被喂哺者知道的话,要被绑起来打,所以每次行动,就多狩猎一些,堆在巢穴里,能吃很多天。” 西隆轻轻点头,表示了解,也不犹豫,直接上去把狍鹿和锈兔吃了,咔嚓咔嚓,连同骨头一起嚼碎,咽进肚子里。 最近吃的确实不是很好,有改善伙食的机会,不能够错过。 余焰就在旁边看着他嚼食,并不说话,等了片刻,自己也取了只山雉,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吃过之后,她又转到一边,用翼羽把脸擦干净,在角落安静梳理自己的鳞羽。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完成进食,把锈兔和狍鹿全部吃了,心满意足的晃了晃尾巴。 他看到余焰的动作,又看见山洞另一侧羽龙的巢床,那是一张由树枝和藤蔓搭建出来巢床,上面很干净。 西隆有些奇怪,他再度嗅了嗅巢穴里的气味,又凑到余焰身边,低低的闻了一下。 羽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续后退,原本垂落的翎羽根根竖立,爪趾间咔咔作响,盯着西隆的身体,眼神带着警惕。 “原来不是巢穴里的味道,你身上是香的。” 西隆退回原位,说:“是这里的食物,数量不少,堆得久了,我帮你冻起来吧。” 说完他便俯首吐息,吐出铬龙的寒流,把那些山雉和大鸨挨个冰冻起来。 “这样虽然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还是要尽快吃掉才行,不然放得久了,味道真是很臭,有点太腥骚了。” 西隆认认真真的说。 余焰怔了一下,浑身翎羽像是忽然烧了起来:“这些很臭么?我以为只是食物平常的气味。” “可能是铬龙比较敏感,不用介意。” 西隆笑笑:“你的食物很好,下次有机会的话,换我邀请你吧。” 说完他一个纵跃出去,离开了羽龙的巢。 第三十九章 计划 西隆跃下山壁,没走几步,就看到湖畔还有另一条铬龙。 莫奇正躺在岩石上晒太阳,翻着肚皮、一动不动,简直像条死掉的鳄鱼,只剩尾巴在微微摇晃。 西隆走过去,看了两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莫奇迷迷糊糊,听到动静,连忙爬起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 “我刚从湾湖捕鱼出来,就看见你跟着一条羽龙,进了次龙的栖息地。眼下重质龙都耻于和次龙为伍,我知道你是不管这些的,只是担心你万一和次龙起了冲突,被围攻了找不到帮手,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莫奇说完,又问:“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是这样。” 西隆缓缓点头:“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羽龙找我说了些话,说她很崇拜我,想要跟我筑巢。”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啊?” “先回去再说。” 吃饱之后,西隆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也不解释,晃着尾巴就往回走。 “我知道那条羽龙长得蛮好看,但是西隆,你不能相信它啊,龙之传承警告,越好看的雌龙越危险,你看那些紫龙、绿龙,没有一个是好家伙。” 莫奇跟在后面提醒:“凡人说我们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可铬龙从破壳到陨落,杀掉的智慧生灵加起来,都未必有紫龙一年杀的多。” “那银龙呢?”西隆随口问。 “银龙?银龙还是蛮好的。” 莫奇下意识回答,接着又晃晃脑袋:“总而言之,你千万不要上当,我之前听因塔斯提起,那条羽龙是次龙里最强大的,虽然看起来安安静静,但它是猛禽啊,真正长到成年期,肯定十分凶残,说不定是要吃人的。” “这么危险。” 西隆想了想:“那我更需要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莫奇苦着脸:“要是你跑去和雌龙一起,就没有玩伴带我一起玩了。” “胡说。” 西隆朝着前方一抬首:“那不是你的玩伴么。” 因塔斯像往常一样,站在他们约定的聚集地等待,并不知道这对兄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大一小两条铬龙远远的走过来,小的那条围着大的活蹦乱跳、唠唠叨叨。 “今天情况如何?” 西隆收敛了玩笑的神情,看着因塔斯,说:“山谷外围还有猎物可以抓么?” “我今天围着整座山谷走了两圈,但现在不是狩猎技巧和狩猎难度的问题,而是赭石谷里快要没有活物了。” 因塔斯低声说:“整整一天的时间,我只看见一只山猪,还被其他次龙捷足先登,我没上去争抢,它们却自己起了争执,在外围打了起来,后来又有钨龙加入,全都为了一头山猪,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湾湖和溪涧里的情况也是一样。” 莫奇也正色起来,汇报说:“我们最喜欢的热洲大鲫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喂哺者把规则一改,先不说雏龙们会怎么样,赭石谷里的活物首先就要灭绝,到时候哪怕回到分食期,山谷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了。” 说到这里,莫奇不由有些沮丧,山谷里能做的事情不多,抓鱼捕蟹追锈兔,原本是他少有的乐趣。 “夺食期还剩半个月,接下来还想依靠狩猎野兽继续维持,已经是不可能了,何况我们每日训练极重,西隆也背负着喂哺者安排的伐木任务,无法像钴龙那样静默。” 因塔斯说:“说来说去,想要食物,还是得从集会地下手。” “集会地……镍龙是畏惧西隆的,钨龙和次龙也对他尊敬,如果我们在日落之后加入争夺,其他龙肯定会退让,可是想到要像鬣狗一样争抢残羹剩饭,吃拉顿吃剩的东西,就感觉很难接受。” 莫奇舔舐着手爪上的鳞片:“上位种的骄傲不允许啊。” “我们不吃残羹剩饭,我们直接从拉顿手里夺食,就像西隆那一次所做的那样。” 因塔斯说。 “直接从拉顿手里夺食?” 莫奇愣住了:“铁龙们都没干成这件事,是不是有点疯狂?” “铁龙们并未从拉顿手里夺食,他们只是尝试挑战拉顿,然后失败了。” 西隆说:“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只是食物,拉顿很强,那么我们就把他当成大龙对待,协同合作,把食物从拉顿手里抢出来。喂哺者当初设立这个规则,也许她已经猜到了局面会怎样发展,原本就希望我们这么做。” “没错。” 西隆表态之后,因塔斯的言语也流畅起来:“狗头人每天屠宰的科多兽肉,不是只有一两块,那么一大片目标,拉顿不可能全部顾及,到时候我们分头行动,如果有一个同伴能引开它的注意,其他龙就可以上去争抢,只要能把血食拖走,行动就算成功。” “那么,我去。” 西隆轻轻点头:“我来引开拉顿。” 他是小团伙里的头领,这个时候当然不会推辞,理应承担最危险的任务。 “不,让我来。” 因塔斯摇了摇头:“我们无法预测拉顿的行动,他也许会被引开,也许不会,也许会半路折返,我们的目标并不是要戏耍它,只是要取走足够的食物。” “所以,抢夺食物的那个角色,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能把食物取出来,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西隆的速度是最快的,力量也足够强劲,所以由你去夺取食物,成功的概率最大。” 因塔斯看着西隆的眼睛:“引开拉顿的任务,就交给我来执行吧。” “你去执行?” 莫奇吃了一惊:“难道你不害怕那家伙么?虽然我总说要一拳打在拉顿脸上,可那毕竟是古近种啊,血统压制赭石谷所有雏龙。” “我当然害怕。” 因塔斯回答,随即垂下目光:“但我更害怕自己没用。” “好。” 西隆并不质疑这个决议,反倒沉声点头:“杰利里昂虽然自负,但也集结了铁龙向拉顿挑战,如果我们只是苦等着什么都不做,那未免也太过软弱了一些,不管夺食能否成功,我们都应该试一试。” “至于古近种究竟有多强大,说到底,还是要亲身体会才能知道。” 第四十章 夺食行动 绝高的山崖上,铁龙在地上拉出一道崎岖的爪痕,被巨力猛撞在岩壁上,轰隆声中,岩壁崩塌龟裂,碎石簌簌而落。 拉顿晃了晃脑袋,暴血全方位强化着他的身体,他的胸膛熔炉般呼啸,鳞片里喷出滚烫的气流。 几乎没有蓄力的前兆,古近种仅仅只是微沉四肢,便立刻拉出一道闪烁的黑影,瞬间抵达对手面前,暴怒野兽般跃起,向上狰狞撕裂。 对手后退,伏身,挥爪。 拉顿再一次撞在岩壁上,獠牙之间渗出血来。 “今天就到这里。” 迦卓萨收回她的手爪,说:“等你成长到青少年,我大概不是你的对手。” 拉顿低沉的喘息:“少年期。” 迦卓萨笑笑,不以为意:“去做你该做的事。” 拉顿退出暴血状态,盯着青年龙的爪趾,沉默了一会,平复着呼吸与心跳,缓缓的走到一边。 “我知道你更喜欢他们,不喜欢我。” 拉顿面无表情:“只是你设计这样的规则,想让他们奋起,却不敢真的叫他们去死,终究还是一场闹剧。在这种环境里长出来的重质龙,也争不过异彩龙和色彩龙。” 说完他一跃而下,并不等迦卓萨回答。 迦卓萨也没有回答,她走到拉顿原先的地方,凝视四处散乱的鳞片与血迹,又看了看地上的爪痕、岩壁上的裂隙,轻轻的点了点头。 ———— 秋日的阳光正暖,午间时分,狗头人推着板车,把屠宰完毕的科多兽肉一车车运进集会地,接着跑远退开。 进入夺食期后,它们的生活忽然变得很悠闲,既不用向雏龙分发食物,也不必清理集会地的残渣碎肉,每天日落之后便有许多雏龙汇集过来,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集会地比平常任何时候都更干净。 拉顿扫视几眼,依旧像是往常一样,雏龙们只是躲在远处偷偷看着,并没有谁敢于上前。 他晃晃脑袋,自顾自开始进食。 静了半晌,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拉顿挪动瞳孔,看见右后方有条黄黑相间的雏龙,正试探着逐步靠近。 次龙? 他心里冷冷一笑。 但是次龙不停,虽然十分谨慎,却仍在缓步向前,逐渐进入拉顿的攻击范围,看上去像是饿得狠了,被食物引诱到丧失理智。 拉顿眯起眼睛,在他看来,赭石谷里没有龙拥有在自己身边进食的资格,至于食物,他其实是不在乎的,也按照喂哺者的意思给雏龙留了残羹剩饭。 这种情况下还敢靠近,那么无疑就是挑衅他了。 拉顿抬起头来,鸣雷龙的脚步随之停下,它像是预感到了危险,立刻转身后逃。 与此同时,拉顿也已悍然扑出。 铁龙没有铬龙那样的灵巧,速度却也极快,在极致力量的驱动下,就像是轰鸣的战车,瞬间拉出一道笔直的黑影。 然而拉顿第一次竟然扑空了,鸣雷龙似乎猜到他的行动轨迹,转身逃跑一瞬立刻折跃,变向加速,向着外面狂弛。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还有其他雏龙加入,极速闯入到集会地中央,已经咬住一大块科多兽肉,拖拽后撤。 虎口夺食。 “有意思。” 拉顿反应过来,骤然折返。 从围观者的角度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龙与龙的交错只过了短短数秒,拉顿只是扑出,接着立刻回头。 那条铬龙把科多兽肉向外甩出,它身后居然还有同伴接应,替它拖走了科多兽肉,方便它能够撤离。 但是与此同时,拉顿也已经到了。 拉顿的身形约在两米五左右,并不比钴蓝霸主更庞大,气势却凶狞得远超雏龙,扑下来的动静犹如山崩。 铬龙的身体绷紧,把爪趾抠进砂石地,接着利用指骨回弹的技巧,瞬间横移。 拉顿凌空落下,双爪向下抓拍,猛砸在铬龙原先的位置,几乎令地面颤抖,接着竟然无视反作用力的震击,立刻甩尾横扫。 铬龙沉下身躯,一瞬间胸膛、肩臂坍陷,爪趾扭合成矛,直指那道铁链般的巨尾,黑与白的交错之间,竟然迸出激溅的火花。 来不及分析对撞的结果,强大的战斗意识使他们立刻做出反应,在身体的对撞之后,双方几乎不约而同的昂首吐息,冷酷的寒流与炽盛的电火轰然对撞。 僵持只维持了一秒,下一刻,电火全面压倒了寒流,但铬龙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借着数次交锋争取的时间,已经迅速向后撤退离去。 “西隆。” 拉顿看着那道灵巧跃动的背影,低低念出对方的名字,很多次他站在绝高的山崖上俯瞰,都能看到西隆在另一座山崖上攀登。 拉顿顾盼环视,眼角跳动,看到那三条龙正朝不同方向退走。 从自己眼皮底下把食物夺走,就是它们的计划,不可否认它们成功了,而且做得很好,甚至比杰利里昂的围攻还更有意思。 但它们忘记了一件事,自己并不是守护财宝的野兽,游戏也并不会到抢走食物的那一步就结束。 ———— 因塔斯正在穿越铁木林,准备前往湾湖集合。 他心里有些振奋,也有些忧虑,夺食计划是成功了,但或许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导致西隆强行和拉顿对了两击,不知道伤势如何。 这时候他的前方轰然巨响。 拉顿纵跃而至,简直可以用从天而降来形容,带着凶狂的力量凿在地上,使铁木林成片倒塌,踩出巨大的尘浪。 “你们的配合很好。” 他缓缓从烟尘里走出来:“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因塔斯绷紧身躯:“你有什么要说?” “迦卓萨把你们养的太好了,以至于你们全无对危险的感知,也丝毫没有敬畏之心,难道你们以为这样挑衅一位强大者,是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么?” 拉顿说:“我打算在这里杀掉你。” 他的声音并无很大起伏,言语之间却杀意毕露。 “什么?” 因塔斯的瞳孔放大。 “我已经掂量过西隆的力量,他有活命的资格,但是你们这些次龙,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拉顿说:“不必和我说什么家族的规则,规则拦不住我,因为我的价值大到可以无视规则,现在,你应该跪下,用你的头颅向我哀求,祈祷我的宽恕,这样才能活命。” 拉顿的眼睛狞亮,宛若流淌的熔岩火池,因塔斯只觉得控制不住想要下跪,来自古近种的血脉压制层层降临,他的身体正向他发出必须服从的指令。 “不。” 因塔斯的声音颤抖,咬牙切齿,他剧烈的喘息,然后发出剧烈的低吼。 他快要控制不住了,但是在控制不住之前,因塔斯率先动了起来,主动向古近种的威严进攻。 “我不会向我的敌人下跪,无论你是什么东西。” 鸣雷龙身上雷鸣电闪,冒出明亮的炽光。 拉顿猛然出手,抓住扑来的因塔斯,看了他两眼:“看来养出来的并不全是废物,还好,总算还有一些身为龙的尊严。” 他收拢巨爪,却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痛下杀手,只是捏碎了鸣雷龙的骨头,然后抛在一边,转身离去。 第四十一章 加入 “你先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吧。” 西隆说完这句话,离开了鸣雷龙的巢。 莫奇站在外面,神情低落,他们的夺食计划成功了,但谁也没有想到拉顿会忽然发狂,干脆放弃食物追咬出来,让因塔斯身受重伤。 “接下来怎么办?” 莫奇问:“距离分食期结束,还有十天,不然的话,我们干脆等一段时间好了。” “因塔斯受了很重的伤,我不想让他在恢复的时候,还要一直挨饿。” 西隆摇了摇头,把爪趾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和拉顿交手的体验很好,虽然使我疼痛,但重新长出来的爪趾会更锋利,我有这种感觉。” “所以过两天还是要去夺食么?” 莫奇摇头晃脑,他倒也不害怕,只是说:“可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西隆,你是知道我的,帮不了什么忙。” “我已经想好了,你现在从湾湖过去,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找到余焰,把夺食的事情说给她听,问她愿不愿意加入。” 西隆说:“至于我,我去一趟乱石地,把黑疤拎出来,镍龙做不了什么,但是鬣狗习性,拖拽食物应该是拿手的。” “好。” 莫奇毫不迟疑,直接动身,反正西隆说什么他都听从,对他来说西隆是最厉害的,只要不问他借金币,其他事情都不成问题。 两条铬龙分别,西隆从另外一条路离开,绕过鹰嘴崖,途径自己的巢穴,还没走到乱石地,忽然看见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克莱利·贝利维。 钴龙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向着远处眺望,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来,来。” 克莱利的声音慢吞吞,摆尾示意:“我原本是在这里等你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些热闹可看。” 西隆有些奇怪,却不发问,挤上岩石和克莱利一起去看。 此时他们正站在鹰嘴崖侧方的高处,登上岩石之后,下方是一段延伸的缓坡,视野十分开阔,以龙类的视力,甚至可以看见山谷之外的景象。 赭石谷外,一支运货的队伍刚刚抵达,上百个灰矮人苦工推着板车、驱赶牲畜,拥挤在谷口的窄道上,正接受豺狼人驻军的盘查。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惊了驮兽,驮兽拖着板车,开始在后面横冲直撞。 苦工们骚乱起来,手忙脚乱安抚驮兽、捡拾货物,连带着叫骂、惊呼和兽吼,乱哄哄的沿着山坡飘上来。 小龙们对外面的世界了解极少,克莱利饶有兴致,看着那些灰矮人和豺狼人焦头烂额忙成一片,津津有味。 西隆原本也若无其事的扫了几眼,可是看着看着,眼睛却渐渐眯了起来。 底下乱成这样,有一批矮人却不去维护货物,反倒是缩肩低头,一声不吭的往关卡上凑,而在关卡另一端,等待接货的灰矮人也骚动着。 “有点不对劲。” 西隆说:“等会,太低了我看不清。” “什么不对劲,诶?你怎么爬到我身上去了,赶紧下来,别以为打赢我你就能……” 克莱利连忙开始拱动身体。 “我在伐木场做活的时候,看到灰矮人把木材运到谷口之后,都要交给驻军换手,家族规矩,赭石谷严禁和外界接触,无论灰矮人和狗头人,都终生不能离开山谷,是不是?” 西隆说。 他的声音严肃,把克莱利听得一怔,忘了挣扎:“我不知道,不过那又怎样?” “趁着混乱,换人了。” 西隆扬首示意:“几个赭石谷里的矮人跑了出去,换了些送货的灰矮人进来。” 克莱利神情微变,他很聪明,并且十分警惕短命种,听到西隆这样说,下意识用前肢把自己撑起来,抬头仔细观察,而西隆也借势站得更高。 “看来豺狼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得力,连有人偷渡都无法发现。”克莱利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去过豺狼人营地,它们不是看守哨卡的喽啰,而是一支驻军,堪称精锐。” 西隆思索片刻:“我在这里都能看见矮人互换,事情发生在它们眼下,怎么可能没察觉?” “你是说它们默许了,是被买通了么?”克莱利问。 “买通驻军需要多少钱,我不清楚,但赭石谷里的灰矮人,大概付不起那个价钱。” 西隆说:“这件事,不是偷渡那么简单。” “几个灰矮人苦工,值不得几个金币,之所以买通驻军,是因为灰矮人身上带着赭石谷的情报吧?” 克莱利想了一会,低声念说:“有人想知道我们的情报,看那些家伙配合的默契程度,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只是不知道背后是失落荒野的大氏族,还是外敌塔戈玛王国、血岭诸部。” 双方都不约而同的点头,他们的对话很流畅,几乎不用给对方进行解释,仅仅是互相推导一番,就勾勒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我要去把这件事告诉喂哺者。”西隆说。 “告诉喂哺者是对的,但是说实话,我一直很想扭头去咬你,只是构造原因做不到,所以,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来了。” 克莱利有点恼火。 “好。” 西隆轻巧跃下,钴龙的脊背对他来说很宽阔,站上去眺望风景很好。 他顺手拍了拍克莱利的肩胛,示意他不要介意,接着又有些好奇,问:“我听说钴龙集体静默,怎么你这个霸主,反倒跑了出来,你刚才说在这等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我之前躺了半年,最近一直很饿,实在没办法再静默下去了。” 克莱利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你们中午从集会地抢到了肉,所以过来问一问,有没有我能吃的?” “你没出力,我们又不是钴龙,肯定不会白分给你。” 西隆直白说,接着打量克莱利一阵,有心拉他入伙,就问: “最近一直有个流言,说干脆叫所有的雏龙都向拉顿屈服,请拉顿来分配全部食物,你是钴蓝霸主,你心里怎么想?” “我赞同。” 克莱利瓮声瓮气的回答:“因为这个倡议就是我发起的。” “看样子你是真的饿了。” 西隆有点无奈:“明天我们还要去集会地夺食,你要是真想吃肉,就加入我们一起,怎么样?” “唔……” 克莱利沉吟了一会:“也可以试试。” 第四十二章 翻滚的克莱利 第二天。 西隆走出青年龙的熔洞巢穴,克莱利正站在外面等他。 “灰矮人偷渡,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小,喂哺者再一次找我询问细节,看来十分重视,已经开始彻查了。” 西隆说。 “短命种一直都很险恶。” 克莱利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喂哺者始终忌讳雏龙和眷属接触,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不仅是担心我们屠杀眷属,也是在担心雏龙的珍贵情报泄露。” 钴龙的体型非常庞大,西隆必须抬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你身上有什么珍贵的情报么?” 克莱利想了一会,认真的回答:“我全身上下都十分珍贵。” “那倒是的,我听说钴龙的血液虽是剧毒,但如果能清除其中的毒性,就会变成长生的琼浆,一直令短命种万分觊觎,还有你们的内脏,也是炼制魔药的珍贵材料,怪不得你把短命种视作最大的敌人。” 西隆随口说。 “吓唬我么。” 克莱利眯起眼睛:“铬龙的爪趾和犄角,能够制作最好的武器,不仅锋利,还有破除魔法的特殊效果,把你们的脊椎抽出来,稍作打磨,就是一柄绝佳的长矛,所以,别总以为铬龙能够置身事外。” 西隆听完,露出疑惑的神情:“我的意思,是说你胆小,你反过来夸我做什么?” 克莱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用尾巴对着他。 西隆又绕过来:“我看钴龙之前都是集体行动,我邀请你加入,是希望你带着其他钴龙一起来,怎么最后还是你独自来了,难道输给我之后,你就不是钴蓝霸主了么?” “跟输赢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被他们推着走,我不想当霸主,我只想当克莱利。” 克莱利晃晃脑袋:“算了,铬龙独来独往,跟你们说不清楚。” “你看我现在像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西隆说。 克莱利想了一阵,没有接话,撒开后腿,正坐下去,挠了挠腹部的鳞片。 他原本就慢吞吞的,话并不是很多,只是西隆同为龙群中的强大者,又被称作异种,所以才愿意多说几句,不过聊到现在,基本也说到了尽头。 秋风卷起山谷里的粉尘,两条龙一坐一站,沉默的等待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 直到太阳从头顶经行而过,西隆才重新开口:“我负责吸引拉顿的注意,你们按计划行事,如果抢到了肉,记得留我一份。” “当然。”克莱利瓮声瓮气答应。 ———— 狗头人退开之后,如山血食再一次在集会地堆了起来。 拉顿照例出现,霸占、环视,接着收回目光,低头嚼食。 前天他为了追猎鸣雷龙,放弃了集会地的食物,以至于被围观的钨龙抓住机会,尽数冲上来争抢,全部饱餐一顿。 消息传出去之后,附近围拢过来的雏龙更多,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远远的躲在后面观望,没有谁敢于挑战他的力量。 直到西隆进场。 铬龙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出现了,在距离拉顿二十米外的地方站定,晃动尾巴,把砂石踩得咯吱作响。 拉顿獠牙一咧,追逃即刻展开。 西隆没有像因塔斯那样预判逃离,而是盯着拉顿的身体,直到古近种扑出之后,才骤然暴退。 与此同时,眼看拉顿离开肉山,西隆的同伴也迅速开始行动。 余焰卷起狂风,凭借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利落取走堆积的血食,像是捕鱼的猎鹰,从集会地上一掠而过。 克莱利轰隆轰隆,摇摆着冲到肉山之前,把大块大块的兽肉向外甩出,同时张开大嘴猛嚼吞咽。 莫奇在后方接应,流畅的配合,把那些甩来的兽肉尽数拖走。 拉顿当然知道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却还是对西隆紧追不舍,似乎有意和西隆竞速,他的步幅极大、力量惊人,在直线加速里快到无法言喻。 可每当他即将接近铬龙的时候,铬龙都会快速的变向折跃,拉顿的灵活程度不够,尽管横冲直撞、呼啸飞扑,却总是差了几分,无法捕获自己的猎物。 “西隆!” 反复失败之后,拉顿终于咆哮起来:“连那条次龙都敢向我挑战,你号称龙群中的强大者,被我追在身后,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么?” 空气瞬间冻结,双方不约而同的放慢速度,西隆渐渐止住步伐,扭头转身,和拉顿对视。 在龙类的世界里,对视就是一场无形的厮杀,是力量和血统的森然对撞,小龙绝不敢直视大龙的眼睛,下位种也不敢冒犯上位种的威严。 作为古近种,拉顿只用眼神就可以逼迫雏龙屈服,当初杰利里昂率领铁龙向他挑战,都要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然而西隆却转身回头,正面撞上了拉顿的眼神。 龙威。 古近种的竖眼犹如熔岩火池,里面燃烧着沸腾的血火,他的愤怒他的血统他的力量,全部透过那道森严的凝视碾压下来。 心脏悸动,几乎颤抖。 可是西隆最终还是没有被那道眼神压垮,在血液的快速涌动下,他的瞳孔也逐渐炽盛起来,像是某种呼应,原本橙黄色的竖眼里燃起流动的光,宛若熔化的黄金。 双方没有在这次对视中分出胜负,拉顿怔了一下,试图更加用力,可西隆已经转身回头,撤退离开。 拉顿盯着那道灰白的背影,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半晌才放弃追击,收敛獠牙,返回集会地。 仍然是为了食物,没有战斗可言,拉顿心里有些失望,可没想到自己回到集会地时,居然还有一条钴龙没有跑远。 为了填饱肚子,克莱利在肉山那里吃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叼着一块兽肉,四足齐动的向外撤离,可是他的速度太慢了,又因为吃得太饱,动作也有些滑稽。 拉顿一个纵跃,落在克莱利面前,看着身形更加庞大的钴龙,感觉却像是俯视。 “你是在开玩笑么?” 拉顿磨牙吮齿,怒火涌涨:“根本是在羞辱我。” 克莱利目瞪口呆,没想到拉顿回来的这么快,连忙把嘴里的肉吞进肚子,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拉顿无意听他解释,猛击在克莱利身上,重若小山的钴蓝霸主,瞬间横移出去,在地上翻滚,掀起大片的砂尘。 接下来的画面堪称残暴。 远处观战的莫奇不由捂住眼睛,直到发现西隆折返回来,才赶紧迎了上去。 “西隆。” 莫奇对着他的身体检查片刻,发现西隆没有受伤,于是放下心来,低声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你听完之后会不会生气。” “什么?” “我感觉……” 莫奇迟疑了一下:“我感觉余焰有点喜欢我。” “嗯?” 西隆被他震住了:“怎么说?” “我之前听你的,去找那条羽龙邀她加入,刚刚动手之前,又见了一次,她每次看到我就笑,看到我就笑,好像我会发光似的。” 莫奇扭扭捏捏的交代。 “看到你就笑。” 西隆上下打量莫奇几眼:“该不会是嘲笑吧?羽龙是会飞的,视力也很好,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糗事,被人家看见了?” “……不会吧。” 这是莫奇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他愣了一会,慢慢的琢磨半晌,脸色渐渐垮了下来。 这时候余焰也收拢羽翼降落,迈动步伐走近,看到莫奇,果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不远处逃窜的克莱利。 “他怎么被拉顿抓住了?” 余焰问:“要不要救他?” “没事。” 西隆摇了摇头:“钴龙是所有真龙里最耐活的,克莱利又是钴蓝霸主,只要脑袋不被拧下来,怎样都不会有事。” “你们是不是想看我被打死?” 克莱利在集会地里翻来滚去:“快过来帮忙啊。” 铬龙和钴龙互为强敌,彼此之间很了解,因此西隆可以坐视不理,但余焰不同,她看着呼喊的克莱利,想了一会。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挑战拉顿试试。” 余焰说:“反正铁龙都做过一次,我们群起围攻,也不算羞耻。” “次龙根本不了解古近种的概念。” 莫奇连忙摇头:“连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都失败了,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可能做得到?” “次龙只是没有龙之传承,喂哺者说,在这个年纪,真龙会的东西,我已经全都会了。” 余焰还是说:“毕竟是一起行动的同伴,我们一起受伤,总好过他一个人流血,要是能咬下古近种几块肉来,那么就更好了。” 西隆闻言,不免多看了余焰两眼,发现莫奇说的居然没错,羽龙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的,骨子里却有些凶性,的确是猛禽。 “倒也不是不行。” 西隆说:“主要看克莱利的意愿,他要是反击的话,我们就上去帮忙。” 克莱利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莫奇连忙喊话:“霸主,你要是还手,我们就上去帮你。” 克莱利像是完全没听见,在拉顿的攻击下翻来滚去、闷头乱窜,却根本不还击。 “那就这样了。” 西隆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我的那份肉在哪,我去拿给因塔斯吧。” “不用,这次收获很大。” 莫奇高兴的说:“我们各吃各的,因塔斯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待会就给他送过去。” 第四十三章 小团伙 在循环不断的追猎厮咬中,持续一月的夺食期终于结束,分食期到来,赭石谷恢复了原本的规则。 雏龙们总算不用一见面就獠牙毕露、低吼对峙,为了一点食物打得你死我活。 熟悉的生活回归,铁龙们痊愈了伤势,钴龙们也从沉洼里走出来,紧绷的氛围全面松解。 秋天,恰好也是收获的季节。 梯田上的大麦熟了,烟草地里的烟叶也亟待采摘,天空高阔,阳光正暖,山谷里充满盎然的活力,一切都明媚的让人心旷神怡。 午后,温和的阳光下,几只雏龙正在湖岸围成一团。 他们神经凝重、隆起脊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西隆的爪趾,像是即将扑食的恶兽,可是西隆的手爪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在同伴们紧张的注视下,西隆把手里的椭圆溪石,平稳放在摇摇欲坠的石堆之上。 寂静,群龙都屏住呼吸。 石堆已经高高垒成了一座塔,它微微的摇晃,终究却还是没有倒塌。 西隆松了口气,一点点后退,看向右侧的钴龙。 “想要整我?” 克莱利瞳孔放大,仔细检查西隆放上去的溪石,半晌才冷哼一声,抛掉手里的石头,重新取了一枚石片,迈步上前。 一个月时间过去,克莱利逐渐和小龙们熟悉起来,相比在沉洼里当霸主,他似乎更愿意跑到这边来玩。 在这边的时候,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是跑去麻烦西隆而不是找他,克莱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感觉十分轻松,而且他和莫奇竟然意外的合拍,关系很好。 克莱利爪子里那枚石片极平极薄,是压箱底的宝贝,被西隆这样设计,不得不提前拿了出来。 巨大的钴龙掂着小小的石片,凑近石塔,小心翼翼压在西隆的溪石上。 稳住了。 克莱利纯黑的瞳孔里冷光四射,后退,站住。 莫奇原本还幸灾乐祸,看到石塔屹立不倒,表情立刻垮了下去,在自己的储备里挑来拣去、左右为难。 最后他只能选了一块比较小的,尝试性的往克莱利的石片上垒,结果石塔被他一碰,顷刻尽数倒塌,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好!” 后面的棘龙和羽龙全都叫好,发出一阵欢呼。 莫奇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前去,把自己没垒成的石头吞下去,在此之前他已经吃了不少,又咽下一枚石子,顿时难受的龇牙咧嘴。 其他龙则走上前来,一边收拾场地,一边各自挑挑拣拣。 “莫奇你今天这么贪吃,是不是故意让着棘砾?”余焰很快拿完了石头,翎羽晃啊晃,随口说道。 “我……” 莫奇揉着肚皮,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们谁跟我换个位置,我感觉排在他们两个后面有点倒霉,西隆已经坏透了,克莱利则是坏上加坏,这个钴蓝霸主看着迟钝呆傻,实际上真有点奸诈的。” 克莱利瞥了他一眼:“这叫智慧。” “那我们换吧。”棘砾说。 棘砾原本是余焰的玩伴,因为没有参加夺食行动的缘故,大家对她的接受程度不高,互相都有些拘谨,她自己也知道,想要融入进来,还要更主动一些。 不过她之所以靠拢过来,除了余焰,还有一部分也是西隆的原因,她是有点亲近西隆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因为棘砾常常会盯着西隆看,夏天的时候,还曾给西隆送过一罐花蜜。 不过雏龙的情感总是懵懵懂懂,棘砾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西隆对此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当做正常的朋友对待相处。 “那就都换位置好了,我站这里。” 余焰走到西隆右边,把他和克莱利两个坏种隔开。 余焰并不经常来玩,她的事情似乎很多,也总是玩到一半就退出离去,又不解释,有时候也会弄得大家莫名其妙、比较扫兴。 不过西隆却知道一些内幕,喂哺者对羽龙比较看重,常常叫她前去问话,了解次龙群里的情况。 后来又因为灰矮人偷渡事件,使喂哺者心生警惕和防备,不再完全信任眷属,有意多加一层监视,所以每天山谷内外转运物资的时间一到,余焰就必须消失,前往空中巡行。 “你到最前面来,再这样玩下去,我看你晚上都不用吃东西了。” 因塔斯对莫奇说,和他再换一次。 “好,好,那就这样,再来再来。”莫奇高兴了。 吞石游戏重新开始,最初阶段比较轻松,拿了石头往上垒就行,大家都不用屏息静气,彼此之间还可以闲聊一阵。 总而言之,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团伙就这样形成了,什么龙都有,真龙次龙、鳞色各异,在西隆的命运星空里,一个又一个投影亮了起来。 起初莱杰多雷也会来玩几次,不过自从完成战技交换之后,铁龙没有了呆在这里的理由,莱杰多雷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后来就渐渐不再出现了。 “话说,是不是又要到夺食期了。” 莫奇挠了挠下巴上的鳞片:“前段时间总感觉日子难熬,没想到进入分食期之后,时间过得这么快,过不了几天,拉顿那个家伙又要跳出来了。” “是该想想办法。”因塔斯说。 “我们现在配合熟稔,如果只是想夺取食物,并没有很大问题,只是一直被拉顿追来打去,难免受伤流血,心里真是不服。” 余焰说,看了看克莱利:“霸主,你说是不是?” 克莱利知道,如果在沉洼里被喊霸主,大概率是钴龙们又想怂恿他做事了,但这几个家伙喊他霸主,完全就是在调侃他,羽龙会被拉顿抓着打么?只有他在受伤流血好不好? “确实不服。” 克莱利说:“不过,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拉顿这样横行霸道,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不满,说不定我们可以联合其他龙,把他打翻在地上。” 莫奇提议:“我可以去邀请其他铬龙,虽然未必全部会来,但应该有几个愿意加入。” “次龙都是团结的,也可以来。”余焰表态。 “钨龙们畏惧铁龙和拉顿,但我知道,它们其实也是尊敬西隆的。” 棘砾低声说,看了西隆一眼:“如果我们这边声势足够,说不定钨龙会愿意帮忙。” “我可以号令钴龙群。” 克莱利思索了一阵:“但是数量够,战力未必够,钨龙的力量我是知道的,哪怕我不出手,它们都打不过钴龙群,次龙也指望不了太多,等到拉顿狂怒暴血,恐怕全要一哄而散。” “确实。” 因塔斯竟然没在意钴龙对次龙的贬低,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面对拉顿的时候,他还没有暴血,仅凭血统压制就能令我感到恐惧,即使群起围攻,也要有强大者能在前面撑住才行。” “说到底,如果想要推翻拉顿,还是要看铁龙们的意愿,要看杰利里昂想怎么做。” 克莱利说:“铁龙终究是山谷里最强的龙种,杰利里昂也是龙群里最强大的,只有他能够把群龙联合起来。” 大家你言我语的讨论,发起提议又被思索否决,情绪都渐渐低落下来,西隆默默听着他们讨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石塔又一次塌了,吞石游戏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不仅靠心灵手巧,也同样受到环境和顺位影响,如果运气不好,轮到自己时碰见一阵大风,谁也拦不住石塔的坍塌。 “你们先玩,我去伐木场工作一阵。” 西隆上去把石头吃了,退出小龙们的玩闹。 他绕过湾湖,进入铁木林,却并未在伐木场停留,而是沿着山麓转而向下,抵达铁龙们栖息的废弃矿洞。 第四十四章 西隆走过的路 杰利里昂·烬痕,可以被称作铁龙头领。 他是泰戈和维洛亚的后代,流着家族主人的血,也背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他不像莱杰多雷那样惫懒,也没有希多里维的多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唯有力量。 在喂哺者第一次让雏龙咀嚼矿石的那个夜晚,杰利里昂觉醒了自己的天赋,他的天赋是加速成长,在龙类每个成长周期里获得更多的强化。 因为这个强大的天赋,让明明只是雏龙的杰利里昂,获得了高达四级的灾害等级,他也一直将自己视作龙群之中的天骄,把得天独厚的古近种拉顿,当成唯一值得自己正视的对手。 可是此时此刻,却有另一头龙站在他的面前。 杰利里昂闪避暴退,强健的身体在剧烈的扭转中颤抖,粗重的喘息。 对于围观的铁龙们来说,这一幕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可杰利里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敢硬接那道锋芒毕露的爪击。 西隆缓缓收回他的利爪,爪击落下的地方,在地面撕出一道狰狞的沟壑,他看向杰利里昂起伏的胸膛,重新摆正身形。 “如果是寻常铬龙,根本无法胜过希多里维,更绝无可能向我挑战。” 杰利里昂盯着西隆的手爪:“看来流言说的没错,你的确是铬龙里的异种,那些寻常朴素的训练,对其他龙来说收效甚微,偏偏对你增益极大。” “我也认为我是铬龙里最完美的,所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西隆点点头:“不过我受的伤流的血,花掉的时间,却同样不是假的。” “这种话未免太小瞧其他龙了。” 杰利里昂冷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所有的龙,都跟你那个蠢材兄弟一样,整日趴在太阳底下虚度光阴么?” “莫奇不是蠢材。” 西隆摇了摇头:“说这些话都没有意义,我要跟你比的不是天赋,而是力量,接下来是分胜负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招数,就都使出来吧。” “好。” 杰利里昂深深吸气,忽然沉下四肢,接着如同弹射般向上跃起,他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停滞,像是一柄横置的战锤。 “斧式。” 杰利里昂拉动全身的力量,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随着一声沉雄的低吼,骤然向下旋斩。 杰利里昂将全身都熔炼成一把武器,像是巨神投掷而来的飞斧,太古的铁龙曾经以此一击,劈下泰坦的头颅,而他的父亲泰戈烬痕,也同样用它撕开了成年紫龙的躯体。 从来没有什么光阴虚度,在雏龙时期,杰利里昂已经完美掌握了烬痕传承里第二记杀术。 凌空落下的,无处不是森然的杀机。 西隆的心跳加速了,挤出巨量的血,血液在身体里决堤般流动,热烈到近乎颤抖,铬龙的瞳孔明亮起来,映出黄金般的光。 这一个瞬间,西隆浑身的肌肉尽数向下坍陷,像是凭空变小,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积聚起来,掠出一道苍白的残影,向前喷薄而出,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双方交错碰撞。 西隆被庞大的力量击飞,在地上连犁带蹭,拉出四道凶狠的爪痕,却还是控制不住,不得不翻滚两圈,才终于稳定身体,姿态十分狼狈。 杰利里昂留在原地,而后如山崩塌,他的腹部出现一个巨大的伤口,仿佛被猎龙弩的弩枪贯穿,血液喷涌如注。 “杰利里昂。” 观战的莱杰多雷低吼一声,连忙冲了上去。 铁龙们不约而同的向前迈步,簇拥在杰利里昂身边,他们可以敬畏拉顿,也可以尊重西隆,但铁龙们所信服的,终究只有杰利里昂,即使杰利里昂战败,也仍然还是铁龙头领。 “我没事。” 杰利里昂制止他的同伴,按住伤口坐了下来,看向西隆:“这不是楔式,你修改了它的用法。” “楔式很好,但毕竟是铁龙的抓取技,不适合铬龙,我研究了它的发力方法,尝试性把它变成一记突刺。” 西隆说:“你们的杀术很好,不是其他技巧能够媲美的,只希望我那点东西,能对你们有用。” “希多里维曾经对我描述你和钴蓝霸主的战斗,但你现在比那个时候更强。” 杰利里昂看着西隆的眼睛:“而且你身上味道不对,不像是普通龙类。” 西隆沉默了一会,说:“我现在可以进行完整的冥想。” 杰利里昂的瞳孔骤然放大,又迅速缩小,接着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小瞧你了,山谷里有这么多天赋异禀的龙,家族应该感到高兴。”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重新开口:“又一轮夺食期将至,我知道你这时候向我挑战,是想借用铁龙的力量,不过即使我们同意,恐怕还是做不到,你和拉顿之间,也还差得很远。” “铁龙上次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过于骄傲,没考虑过其他龙群的力量。” 西隆摇了摇头:“但我不同。” “你不明白,铁龙的力量,正源于铁龙的骄傲。” 杰利里昂说:“不过,确实不能让拉顿一直横行霸道,即使是夺食期,山谷里也应有秩序,而不是混乱。” 他思索片刻,继续说:“我受了伤,就不去了,让他们去帮你吧。” “好。” 西隆收回目光,结束了这场谈话。 ———— 冬季的天色有些阴沉,浓重的黑云在山谷上方积压,汇聚翻滚,随着一声雷响,顷刻之间下起雨来,使本就严酷的空气更多了几分寒意。 狗头人们推着板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将如山般的科多兽肉,再一次堆积在集会地上。 拉顿站在绝高的山崖上,冷冷俯视这一幕,面孔之前暴雨如注。 与此同时,西隆也走出自己的巢穴。 “是个糟糕的天气啊。” 瓢泼的雨幕之下,西隆低声说道,仿佛喃喃自语。 他活动着自己的身躯,绕着赭石谷,在暴雨里踱步徐行,似乎想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他在山谷里破壳诞生,生活成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他来到废弃矿洞,西隆曾在这里击败莱杰多雷、希多里维,又完成了对杰利里昂的挑战,在他抵达的时候,铁龙们已经在暴雨里等待了,仿佛一座座屹立的礁石。 希多里维迈步上前,朝西隆点了点头,却并不说话,只是缓缓尾随在他身后。 他来到鹰嘴崖,西隆曾在峭壁上悬挂抓攀、在山道上和雏龙们竞速狂弛,莫奇兴奋的凑上来,另有几只尖瘦如刀的铬龙们站在一旁。 独来独往的铬龙们,第一次汇聚起来,与最强大的铬龙对视。 其中一头说:“我们帮你,只此一次。” 西隆点点头,转而向下,进入沉洼,这是钴龙们的栖息地。 克莱利带着钴龙们从沉洼里走出来,看一眼西隆身后的铁龙铬龙,深深的呼吸:“那么,这样就可以还击了。” 西隆走到铁木林,那是他踩断滑绳的地方,也是钨龙的栖息地,钨龙们拍地而歌,好似擂响战鼓。 比多也带着镍龙们凑了上来,踩着一地的泥泞,敬畏又讨好:“西隆老大!” 湾湖在暴雨下波涛汹涌,这是西隆和伙伴们曳游戏水、抓鱼捕蟹的地方,因塔斯带着次龙,来到西隆身边,他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 余焰也微微点头:“原本第一天就该这样。” 最后西隆进入集会地,仰头眺望,隔着重重雨幕,可以看见喂哺者巨大的熔洞巢穴。 拉顿感受到了低低的震动,他眯起眼睛,看向另一端缓慢出现的龙形,接着站了起来。 那是一场以一对四十五的凝视,群龙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古近种的血统压制,此时此刻彻底失去了效果。 可是拉顿不退,他迈步走下肉山,一点点咧开獠牙。 “暴血。” 古近种扬起双爪,重重凿击在地面上,掀起巨大的水花,他的身体里喷出滚烫的气流,进而拉出一道暴虐的残影。 拉顿纵声咆哮,跃向群龙的合围。 “吼!” 群龙也嘶吼咆哮,一条又一条从西隆身边冲出,扑向古近种的雄伟之躯。 第四十五章 必将出现的一战(上) 暴雨之后,雏龙们建立了新的规则,在夺食期按照龙群排名分发食物,虽然仍旧鼓励竞争,却不再引发混乱。 自此,赭石谷真正进入平稳的过渡期。 日子一摇一晃,转眼就是五年。 当春日的阳光又一次拂过大地,平静已久的山谷,终于再次骚动起来,小龙们传播着消息,呼朋引伴,在集会地前齐聚。 “这是你第几次挑战我了?”拉顿俯视着面前的铬龙,低声问道。 “五十次、一百次?” 西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记不清。” “最后一次了。” 拉顿向外迈步:“明天就是龙诞日,在那之后,我将前往钢脊平原征战,现在无法胜过我,今后你也不会再有机会。” “我要去风吟台地。” 西隆望着那道长达六米的身躯,说:“离开之前,要是一次也赢不了,会有遗憾吧?” “对我来说,是失望。” 拉顿看了看西隆,又从他身后的群龙脸上扫过,说:“我等待能够挑战我的龙,已经等了很久,可一直以来你们能给我的,只有失望。” “来吧。”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西隆不再开口,伏低身躯,骨骼咔咔作响,摆出奇特的“之”字。 幼年铬龙映着阳光,将巨大的张力积压在身体内部。 “来。” 拉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浑身流动着金属光泽,不难想象他的鳞片下是何等强悍的力量,当初喂哺者迦卓萨所期待的七级灾害,古近种已然轻松达到。 声音落下的时候,西隆笔直的扑近。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闪而逝的残影,但是拉顿的反应更快,只是看似平淡的转动手爪,所发出的动静却犹如山崩。 西隆全无硬接的把握,在刹那间变向折跃,与此同时膜翼猛然铺张开来,就像一柄平伸而出的尖刀,借着冲刺折跃的蓄势,倾尽全力斩切。 拉顿探爪,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鞘的刀刃,竟然抓握不住,凌厉的锋芒和他手爪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迸溅出火星如雨。 西隆一触即退, 古近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爪,那里被割出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这是什么奇怪的招式?”拉顿问。 “翼刃击。” 西隆说:“余焰教我的。” 拉顿眯起眼睛:“花哨的把戏。” 西隆并不回话,忽然低头俯首,姿态好似臣服,拉顿的瞳孔微动,却看见两道锋芒毕露的冷光从西隆身上飞射而出。 骨锥。 两枚骨锥一前一后,分别钉住拉顿的左右肩胛,顷刻之间洞穿鳞片、压进肌肉,微微见血。 拉顿活动身躯,刚准备反击,西隆已经借着发射骨锥的间隙返身,纵跃而起,在半空舒展身体,随着阳光的照射,投落狰狞的阴影。 “斧式。” 在拉顿思索的同时,西隆已经凌厉落下,把全身都当做被投掷而出的武器,呼啸旋斩。 拉顿下意识后退,那道杀术来自烬痕传承,即便是他,也不敢在全无防护的情况承受。 西隆呼啸落地,掀起巨大的烟尘,凿击在拉顿身边,接着拧转脊椎,如同一只沉重的鳄龟,向外猛力肩撞。 拉顿眼里的狰狞一闪而过,骤然甩尾横扫。 双方遭到震击,不约而同的后退,也不知道西隆是以怎样的方式,居然以铬龙之躯,抗衡住古近种迸发的巨力。 拉顿毫不思索,四爪踩爆了岩石,刚刚后退,紧接着又再次猛冲上来,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隆同时落地,前爪嵌进地面,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个身体横扫,五年之前,他以这一击打碎了希多里维的下颚。 可是拉顿远比希多里维强悍,他冷酷的突进,左爪拦在面前,强行承受了西隆的甩尾,仍然不动如山,右爪向下抓拍猛击。 这一击抓拍命中,连岩石也要炸碎。 可他没有想到,西隆原本甩过的尾巴,竟然又诡异的拧了回来,在骨骼咔咔的连绵响声中,猛插在拉顿向下抓拍的右爪上。 如同隐藏已久的毒刺,此时图穷匕见,锋利到直接将拉顿手爪贯穿! 钉刺尾。 观战的镍龙们狂呼喝彩。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双方全力对冲,身体在高速下飞扑纵跃,每一次相撞都发出迸溅的火花。 曾经开阔平坦的集会地,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容纳不下他们了,连围观者们也纷纷开始觉得拥挤,不断的向外后退,让整个场地变得更大一些。 西隆把全身都化作武器,各种各样的招式齐出,可是迎着狂风暴雨般的反击,拉顿却还是凭借着强悍的躯体,强行压迫到他的面前。 他们脸贴着脸相互瞪视,压抑已久的怒意勃然爆发,拉顿发出沉雄的低吼,吐出轰雷般的电火。 西隆也昂声咆哮,把肺里的空气全力吐出,脱口而出的却不是澎湃的寒流,而是被反复挤压凝聚成的冰晶,冰晶细若一线,闪着微光,纵横犁过。 钨龙的集束吐息。 双方终于从战团里挣脱出来,拉顿缓慢的后退,绷紧了自己的爪趾,獠牙之间渗出血来,丝丝缕缕落在地上,嗤嗤扬起逸散的烟雾。 集会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自群龙诞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有龙能够以一己之力让拉顿受伤流血,围观者中,哪怕骄傲如杰利里昂、沉稳如希多里维,此时此刻也不由为之动容,瞳孔近乎颤抖。 “知道五年前那场暴雨里,我为什么会输吗?” 寂静之中,拉顿忽然问道。 “因为我一旦使用全力,就有雏龙会死。” 他不等西隆回话,便自问自答:“所以那时候,你们很高兴,而我却很不高兴。” 西隆沉默,他心里也很清楚,以四十五条龙的力量群起围攻,即使赢了也并不值得称道。 “但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了。” 拉顿深深的呼吸,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点燃了火:“终于有一个挑战者,能够匹敌我的力量,西隆,你很好,非常好。” 下一个瞬间,强大的气势呼啸炸开,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古近种第一次进入暴血状态,他的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流巨浪般呼啸,使身体获得了全方位的强化。 拉顿生来就是重质龙中的王座,有着恶魔般的头角、熔岩般的眼神,那些被重质龙敬爱和畏惧的种种特质,铁龙沛莫能御的力量、不可匹敌的躯体,尽数显现在他身上! 第四十六章 必将出现的一战(下) 西隆的心跳开始加速了,那种掺杂着不安、畏惧和惊恐的复杂情绪,又再一次涌了上来,在古近种的血统压迫下,浑身鳞片都不可遏制的低颤。 拉顿重新发起进攻,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他只一瞬间就到了西隆面前,如同横移的山,然后噬咬猛击。 他的进攻全无章法,也没有任何招数可言,每一次动作都简单到近乎粗暴,只是干脆利落的噬咬、挥爪、甩尾。 可西隆哪怕使尽浑身解数,都再难与拉顿抗衡,之前所使用的各种杀术,此时此刻也尽数失去意义,根本抵挡不住,连闪避都显得十分艰难。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技巧,只有——” 拉顿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跃动的电火,举手投足之间,滚烫的热流从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 “力量!” 他的爪击横扫而过,西隆才刚刚落地,再想躲闪已来不及,只能同样挥爪阻挡,结果一触之下鳞片立刻爆碎,指骨哀鸣崩折。 “速度!”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西隆横移,但是拉顿丝毫不停,追击紧随而至,一记汇聚全身力量的蹬踏轰出,直接将铬龙蹬得栽飞出去。 “和身体的刚性。” 古近种暴走着尾随,将西隆掀上半空,接着又纵跃而起,旋身甩尾。 龙群排名稳居第一的异种铬龙,被他顷刻之间打进岩壁,又在反作用力的碰撞下向前扑倒。 他说的并没有错,如果不收敛自己的力量,全盛姿态下的拉顿,足以一瞬间打碎下位种的颅骨。 当年那场群龙的围攻,看似热烈激昂,反倒令他感到束手束脚。 粉尘弥漫,碎石簌簌而下。 “我如此渴望龙群之中,能够走出一位真正的对手,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对我的力量,感同身受。” 拉顿迈步走近,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化生。 ”如果你去过那座山,见过我留下的爪痕和裂缝,就应该知道,在你们还在和锈兔追咬玩闹的时候,我已经在迎接青年龙的鞭挞了。” 他看着缓缓爬起来的西隆:“我不是什么古近种,我比所有古近种都更强大,从破壳以来,我没有一刻的悠闲,也没有一天的懈怠,迦卓萨喜欢你,群龙都说你刻苦努力,可是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所以,西隆·索拉克斯。” 拉顿沉雄低吼,犹如震喝:“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赢过我?” 西隆将四爪撒开,吃力的站了起来,各种各样的伤势积压在他身上,重若千钧,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似乎又有一种新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支撑着不让他倒下。 “正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经历过。” 西隆低低的咳嗽着,吐出带血的断牙:“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硬撑!” 拉顿冷笑,再一次呼啸逼近。 西隆竟然还能战斗,在拉顿抵达的刹那进行反击,他浑身上下的骨锥皆数向外炸开,如同暴烈的箭雨。 可拉顿仍旧是无法阻挡的,那些骨锥使他流血,却无法真正让他受伤,留下创口,却不能让他后退。 拉顿反手拔出一根骨锥,深深插入西隆的肩胛,接着一记猛力的砸摔,再一次将他击飞出去。 血液一点点漫开,将铬龙身下染得一片暗红。 “不过,我还有你所没有的东西。” 西隆晃动着头颅,视线模糊、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冲击他的骨骼和筋络,他大口呼吸,吸入巨量的氧气,却仍然觉得不够。 “我还有莫奇,还有迦卓萨,还有因塔斯、克莱利、余焰……他们的目光在背后看我,他们的斗志,也显现在我身上。” 铬龙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更沉重,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颤抖。 西隆再一次听到了轰鸣般的唱诵声,来自血脉深处的凶性已经填满了他的躯体,在他的血管里狂嚣,仿佛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水球,马上就要炸开。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西隆将嘴巴张到最大,咧到嘴角生疼,獠牙暴凸,像只濒死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否则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暴——血——” 西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声中无数把刀锋铮鸣。 汹涌的冷焰从他的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向后拖曳出肉眼可见的涡流,仿佛灰白的虹彩。 龙类的血统晋升就像一场重生,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降临在西隆身上,修复他的骨骼和内脏,接续断裂的筋络和肌肉,赋予他更加强劲的力量和体魄。 西隆眼睛里淌出熔金般的光,在骨骼咔咔咔的连绵作响中,他从容而舒展的站了起来,和拉顿吞吐着火焰的瞳孔对视。 “终于……” 拉顿满意的冷笑,古近种与古近种目光交汇,冷焰和热浪也相互挤压。 双方不约而同的沉下身躯。 西隆嘶吼狂奔,主动展开新一轮的攻势,集会地里的砂石在他脚爪下崩碎,冷焰呼啸掠过。 拉顿原地不动,顾盼俯视,鳞片下的肌肉虬结如铁。 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西隆便已经到了拉顿面前,雷鸣般的爆响声中,双方以利爪相击。 铁龙原本雄伟如山的身躯,此时竟然被推得不断后退,他的关节咯咯作响,脚下踩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拉顿面色不变,轰然向下抓拍,可他只能抓住西隆的残影,岩石爆破炸裂,掀起碎石如瀑。 西隆双翼后掠,纵跃飞扑, 在狂暴力量的洗刷之下,巨大的负荷也随之而来,疼痛似乎具有脉搏心跳,随着西隆的呼吸不断扩张,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要从骨骼深处里凿穿出来,由内向外膨胀。 剧痛、灼烧、狂怒。 直到这一刻,西隆才忽然发现,暴血所谓的恐怖负荷,对他来说竟然如此熟悉。 拉顿呼啸而至,蹬踏刹停,接着挥爪横扫,爪趾凌空而过的时候,空气也哀鸣呜咽。 西隆毫不躲闪,他的精神与力量熊熊燃烧,身体坍塌下陷,爪趾锋芒毕露,正面迎接拉顿的猛击。 “楔式。” 冷焰与热流在对撞时化作气浪,将他们掀起的沙尘与碎石顷刻清空。 重质龙独特刚硬的角质爪抵在一起,拉顿瞳孔微动,听到身体被穿透所发出的低嗤声,爪趾因反复被穿刺而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可他丝毫不以为意,胸膛里心跳犹如战鼓轰鸣,趁着西隆近身的机会,将全身万钧力量,化作一记毫无保留的下砸。 西隆被忽如其来的庞然巨力压迫,爪趾回弹,闪身后退,原本就被撕碎的岩石再度扬起。 “吼!” 拉顿强硬的咆哮,不顾因下砸而产生的骨骼崩裂,黑色闪电般追击,带着跃动的电火,直奔西隆那已经炸开骨锥的脖颈。 集会地外围,群龙按捺着因血统压制所产生的畏惧,紧紧盯着那座凶狞的角斗场。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克莱利……即便是龙群中的强大者,也依然不能不为之动容。 幼龙已经不能形容对战双方的力量,这是两只真正的七级灾害,他们对撞的时候,每一次迸发的力量都令其他幼龙心惊。 双方在集会地无数次交错,每一次撕裂碰撞的声音响起,就会有狞亮的鳞片飞溅,血液喷涌出来,被热流蒸发、冷焰冻结,化作洋溢的烟雾。 西隆浑身上下都在淌血,鳞片在拉顿可怕的暴力下大面积崩碎,他的骨骼一而再再而三折断,又被强大的生机修复,投入到残酷的战斗中。 拉顿同样不再完美无瑕,数次在砂石地里翻滚,狼狈到近乎失足摔倒。 他身上尽是淋漓的伤口,如同被无数柄刀切过,暗红色的龙血沿着爪趾流淌,嘴角渗出一缕又一缕血沫。 战斗已经走到尽头,双方的力量也发挥到极致,是该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西隆深深的呼吸,在冷酷意志的逼迫下,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缓缓拧转、重组,他的爪趾扭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把整个前肢都变成一柄狰狞的凶器。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西隆三足站立,沉下身躯,全力蓄势,接着向前突刺。 铬龙的战斗一直都是如此,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至尊为它们量身打造了最锋利的身躯,教会它们无可匹敌的突刺。 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一点,无论前方是巨龙还是泰坦,无论是恶魔还是神灵,铬龙所需要做的,唯有切开、贯穿! 西隆一掠而过,如同呼啸而来的矛枪。 拉顿眯起眼睛,瞳孔里的光芒更加炽盛,他一点点咧出獠牙,深深呼吸,将要吟唱。 有风忽如其来,扑灭了沸腾的火,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敛去,迦卓萨出现在集会地里,晃尾将拉顿推到一边,握住了西隆的身体。 无论什么七级灾害什么古近种,在迦卓萨面前,终究也还是两个孩子。 “到此为止。” 迦卓萨看了看他们,低声说道:“你们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这一击如果落下,有一个将会死去。” “所以,就把这场胜负,留到将来吧。” 第四十七章 龙诞日 青年龙的巢穴里,西隆看着迦卓萨庞大的身形。 “风吟台地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角落里的吊炉即将燃尽,青年龙添了一把松枝,迈步走回。 “诸多山地氏族,虽然名义上向家族效忠,跟随我们的战旗,实际上却是居无定所、桀骜不驯。” 迦卓萨缓缓说:“若是家族优待,他们还在风吟台地徘徊,可若是碰到征税和募兵的时候,就立刻四散而逃,往边境外的雾隐群山一躲,难以约束。” “我觉得,都很好。”西隆说。 “你觉得好,是因为上面没有大龙控制,你可以自行其是,手里掌握着领主般的权力,所以才觉得很好。” 迦卓萨说:“其他铬龙,基本都去了类似的地方,但我对他们并不忧虑,只是风吟台地,却是不一样的。” “为了使诸多山地氏族屈服,家族曾经先后派遣过两位巨龙领主进驻,采取过数次威逼、血腥镇压行动。” 迦卓萨说:“原本这统治将一直贯彻下去,直到家族发现风吟台地过于贫瘠,巨龙从中谋取的收益,远远无法覆盖军队、物资的使用成本,才不得不将其放弃。” “而经过数次的进驻、统治和撤军,当地氏族对我们的反抗情绪很重,甚至仇恨。” 西隆听完,微微点头:“我并不是独自前去,身边还有莫奇、克莱利,连比多也被我带上了,可以用来干些脏活。” “次龙将尽数前往红堡。” 迦卓萨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为了同伴,你会选择离红堡更近的地方。” “次龙学习魔法需要多久,三年、五年,对龙类来说,并不很长,不需要为他们担心。何况,我也确实有自己想做的事。” 西隆沉默了一会:“当然,有机会的话,也想去红堡看看,毕竟是家族的中心,听说很热闹。” “好,既然你做了决定。” 迦卓萨点头,不再多说,推出手爪:“那么我以这样东西,祝你成功。” 西隆看了一眼,眼神微动:“我还没有赢过拉顿。” “与拉顿无关,你达到了家族的期望,成为七级灾害,这是家族的奖赏,秘银不是最好的魔法金属,但是对于幼龙来说,应该是足够了。” 迦卓萨说:“吃吧,就在我面前吃。” 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西隆脑袋里冒出大大的不解,却也不犹豫迟疑,吞食金属的能力喂哺者早就知道,也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他朝前两步,把那块凡人头颅大小、介乎液态与固态的秘银扒到面前,低头张嘴,扭动颈脖噬咬。 巢穴里更加安静,迦卓萨看着他摆动的头颅,目光深远。 直到西隆将秘银尽数吞咽下腹,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迦卓萨才重新开口:“对于冥想,你有什么额外的领悟么?” 西隆怔了一下,迦卓萨很少重复说过的话,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询问这个问题。 “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西隆思索着:“这是我一直以来所尝试的,即便现在也仍无法全面掌握,但我隐约感觉到了,冥想对于精神、意志和灵魂力量的要求,更甚于身体,所谓心胜于物,这正是我们重质龙所欠缺的。” “如果艾提西雅知道,有重质龙能通过冥想完成血统上的晋升,应该会十分好奇,也许会专程从希恩半岛来看吧。” 迦卓萨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你去吧,让拉顿进来。” 西隆依言后退。 “记住我对你们说过的话。” 临到洞口,他听到迦卓萨在身后说:“我们重质龙,永远捍卫自己的承诺和尊严。” “我……明白。” 西隆轻轻点头,离开迦卓萨的龙巢。 安静一瞬间消失远去,喧哗和热闹扑面而来。 今天是龙诞日,庆祝的时刻,狗头人们点燃了篝火,把成吨的科多兽肉放在火焰里炙烤,烈酒从橡木桶里一泼泼倾倒出来,幼龙们豪饮欢呼。 拉顿站在巢穴外,和西隆对视一眼,迈步向前。 “从来没什么特别偏爱。” 错身而过的瞬间,西隆低声说:“喂哺者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比任何龙都要多。” 拉顿停了一下,却并不说话,继续迈步向前。 西隆也不以为意,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嗅着下方食物的香气,眼神渐渐明亮起来,收拾好情绪,轻巧纵跃,加入到集会地里。 “西隆老大。” 镍龙比多连忙凑上来,额头上的黑斑一跳一跳:“食物都给你准备好了,这边,这边。” 西隆从上到下,打量他两眼,点头:“今天还算干净。” “那是当然,我们去溪涧里洗过好几遍。” 比多也笑,依旧是殷勤和讨好的表情:“只是西隆老大,你真要把我带去风吟台地啊?” “怎么,不愿意跟我走?” “当然愿意,跟着西隆老大,前途肯定是远大的,只是……” 比多苍蝇一样搓着爪子:“只是……有点不轻松。”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感受到了地面的微微震颤,连忙向一侧闪开,转头仰望庞大如山的钴蓝霸主。 “每一个团伙都想要钴龙加入,所以我安排了一下,把大家都分开了,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有钴蓝霸主。” 克莱利说。 “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把你夺走了一样。” 西隆瞥了他一眼:“风吟台地贫困潦倒,你加入进来,我还要忧虑怎么才能养活我们两个。” 克莱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闷头吃肉,不再理他。 因塔斯一开始就在了,已经在西隆身边站了许久,才开口说:“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不过,还是有些不安,分别之后,身份就不一样了。” “我们的身份,原本就不一样啊。” 西隆把爪趾伸出来,和鸣雷龙的爪趾握住,比较了一下。 静了半晌,他轻声说:“所以,还是一样的。” 棘砾跑过来,棘龙是大型龙种,个头长得很快,到了面前,居然比西隆还要更大一些。 “我会经常想你。”棘砾说。 西隆摸摸她的犄角:“要好好学习魔法,才不会被镍龙欺负。” 棘砾认认真真点头。 羽龙在角落自顾自进食,梳理鳞羽、并不靠近,直到西隆走近到她身边,余焰才低声说:“下一次见面,我会挑战你的。” 西隆笑了起来:“这像是铁龙们会说的话。” “但我还是会挑战你的。” “干杯!干杯!”莫奇在喝得高兴了,在旁边和每一个同伴咕哝嘟囔,吵吵闹闹。 杰利里昂、希多里维和莱杰多雷,都站在另一片地方,被莫奇的声音吸引,纷纷看了过来,接着朝西隆点了点头。 西隆也点头致意。 这是一个春天的夜晚,风与树叶都微微摇曳,空气中有种湿润的泥土味道,钨龙们拍打着地面,轻轻哼起歌来。 “昨天一起奔跑, 今天各自上路。 世事无常,将来怎样,无人知晓, 所以举杯朋友吧, 为了仍在身边的人。 举杯朋友吧, 为了注定分别的人。 等阳光明媚的时候,我们再见。 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见。” 羽龙拍打着膜翼升上天空,在山谷上方旋舞,她的魔力挥发,散落火星如雨。 后来次龙们都飞了起来,一条接着一条,绕着赭石谷飞行,各自挥洒它们的魔力,夜空下它们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一场盛大的焰火。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直到所有的光芒尽数消隐,次龙们迎着星与月启程,去往红堡的方向,不再告别,也再不回头。 ———— 雏龙篇,完。 第四十八章 初来乍到(上) 风从远方袭来,抚倒层层草甸。 这是一片无人统领的缓坡,在阳光里洋溢出勃发的生机,青绿的野草纵情疯长,深处几乎能没过幼龙的脊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狂奔着冲下草坡,锈红小花被它们蹬得飞溅,纷纷扬扬的起落。 逃亡者是一只棱角岩羚,自然界里罕有什么东西能比岩羚更迅疾,而棱角岩羚更是岩羚中的异种,比普通岩羚更加庞大有力,后足蹬踹的时候,能把岩石都崩碎裂开。 而追击者竟然是不以速度见长的龙类,幼龙呼啸狂弛,鳞片映出银亮的冷光,表皮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犹如一道横行的刀光,切开了肆意的原野。 双方反复变向、速度极快,顷刻之间跨越草甸,高山拔地而起,上方是交错倚叠的裸岩,沿着山脊层层攀升至白雪掩盖的山巅。 棱角岩羚猛然跃向裸岩。 这才是它的秀场,它的后蹄在岩石上用力一蹬,碎石应声飞溅,岩羚借力跃起,凭空提升一米高度,稳稳落在更高处的窄岩上,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上,纵跃自如。 在反复跳跃登高之后,岩羚认为自己已将猎手甩开,它纤长柔软的耳朵动了动,转身低头去看。 幼龙近在咫尺! 银亮的身影紧贴在岩石上掠行,四爪深深抠进岩石,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逼近。 如果说岩羚在峭壁上是纵跃自如,那么幼龙根本就是如履平地,仿佛大地的牵引对它并不生效。 岩羚瞳孔里出现莫大的惊恐,却来不及逃走。 幼龙在半空中拧出锋利的弧,牙合爪落,拖着沉重的兽身一起跃至山腰,前方是湍急呼啸的溪谷。 岩羚还在挣扎,四蹄乱甩,徒劳的蹬踹。 西隆毫不留情,爪趾按住它的脊背,獠牙一寸寸收紧,把新鲜甘甜的血液吮进嘴里,直到挣动彻底停息。 他当然可以用吐息直接扫杀岩羚,不过即使是在旅途之中,西隆也恪守着每日不变的训练,为了给高强度的运动增加乐趣,西隆更喜欢这样的竞逐追猎,而不是使用吐息扫杀。 秘银提供的潜能,只能维持半年,对他来说,一分一秒也不能荒废。 旅途已经到了尽头,西隆将岩羚的绒皮剥下,放在一旁,缓慢的嚼食兽肉,同时抬眼观察前方的景象。 苍空碧蓝如洗,雪山高耸入云,到了中段冰甲融化,使溪流瀑布从半山坠落,汇成一泓广湖,湖水深碧,清澈到近乎透明,锈红色的小花一直开到了天边。 “雪山!” 跟随而来的莫奇发出一声欢呼,铬龙尤其喜欢寒冷,对冰川和雪山情有独钟:“要是能在雪山顶上筑巢,那就太好了吧。” 半晌,钴龙也一步步走近过来,速度竟然不算太慢。 “是个好地方啊。” 克莱利低嗅着清爽的空气,瞳孔同样明亮:“怎么没你说的那样荒凉?” 刚刚摆脱大龙控制的幼龙,还远未到会怀念过往的时候,他们一头扎进崭新的生活里,只觉得满眼新奇,自由舒畅,天地高阔,未来可期。 这些坏蛋一路走来,敲诈沿途看见的所有氏族作为补给,在广阔的原野上飞掠狂弛,爬上最高的山然后往下跳,潜入湍急冰冷的河流里游泳…… 在凡人眼里疲惫不堪的旅程,刚好足够幼龙发泄他们旺盛的精力。 可惜旅途里没有雌龙陪伴,幼龙们只顾着狩猎扑杀、破坏捣蛋,否则仅是记录他们的感情增进,都可以单拎出来编成故事书看。 “风景确实很好。” 西隆点头说:“不过所谓荒凉,是巨龙领主眼睛里的荒凉,风吟台地的资源早就被榨干了,煤炭和矿脉已经开采殆尽,能产出的石料木材,品质也远不如灰山黑湖,而且……” 西隆站在半山腰环顾眺望:“看不见聚居地。” 风吟台地风光独特,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山草甸,土地像被巨斧劈开的碎石,一块块悬挂在山间,彼此隔着峡谷和峭壁相望,因此连放牧也成了难题。 龙类的目力极好,可是越过层层山蚴,却没见到氏族村落,偶尔有几座孤零零的木屋,像是石缝里的草,各自扎根,看不出多少智慧生灵活动的痕迹。 镍龙拍打着膜翼降落。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慢,哪怕进入幼龙阶段,目前也只有身为小型龙种的比多,能够进行短距离的滑翔飞行。 “怎么样?” 克莱利瞥一眼降落的镍龙,问。 比多收拢膜翼,不仅没有回答克莱利,甚至也不和西隆说话,只是自顾自取出颈脖下的羊皮纸卷,铺在地上展开,眯着眼睛端详查看。 那是一份风吟台地的手绘地图,底部标注的时间是8139年,也就是十年之前,泽恩领主统治时期,它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小龙们都还未出生。 比多看了一会,飞快爬到西隆吃剩的羚羊边上,钩趾沾了羊血,根据记忆和地图仔细比对,接着涂抹勾画。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镍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脸上认真的表情消退,那种得意中略带几分张狂的神情,重又浮现出来。 “西隆老大。” 他的声调明快飞扬,对旁边等待的铬龙说:“东部大概就是这样了,西部那边还没有看,按你说的,咱们先做一个能用的地势图,等安顿下来筑巢以后,我再拿张好的皮子,仔仔细细重新再画一次。” 当初比多和西隆结怨,被教训剥骨之后,表面上敬服畏惧,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清楚。 为了避免在漫长的时间里仇恨滋长,防止隐患发生,西隆干脆把这家伙强行带到身边,按在眼前压制。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这一路走来,西隆专注自我提升、莫奇懒洋洋、克莱利慢吞吞,所以整个旅途上的情报收集、氏族交涉,几乎都是由比多打理,虽然镍龙总会有些私心,顺手踹走几个铜板,可是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好。 所以,西隆也不计较。 “我知道你标注的红点,是智慧生灵的活动痕迹,看上去它们都是散居,没有找到大型聚居地么?” 西隆看着那份地图,低声问道。 重质龙对土地的征服方式直白粗暴,就是先找到当地最大的聚居地,以暴力完成控制占领,迫使部族首领低头,接下来的事情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目前还没有发现,或许,这就是山地氏族逃避家族统治的方法。” 比多摇了摇头,同样看着那份地图:“虽然没有找到大型聚落,但在画出地图之后,我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东部地区的主要氏族,是山地精和穴居人,西隆老大,你看。” 他指指点点:“这边是穴居人,全部停留在溪谷以南,北方是山地精,活动范围更大,可哪怕过了河,却也只和穴居人擦边而过,并不混居,似乎有意避让。” “穴居人和山地精之间,有一条隐约的分界。”克莱利低头看着,瓮声瓮气发言。 “霸主说得对。” 镍龙也叫克莱利霸主,小团伙这些年喊来喊去,使得钴蓝霸主不再是一个称号,而是变成了克莱利的绰号,结果后来大家都叫他霸主,就像大家都叫比多“黑斑”一样随意。 比多判断:“这说明它们应该还是有组织的,只是我们初来乍到,暂时看不清楚。” 第四十九章 初来乍到(下) 几只幼龙商议了一阵,镍龙再次抖擞膜翼,发足狂奔,最后跃下山麓,借势滑翔飞起,前往查探台地西部的情况。 长途旅程结束,大家都有些累了,除了比多不得不执行调查任务,另外三头幼龙走到湖畔,干脆停了下来,一边休息,一边低头啜饮清澈的湖水。 克莱利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幼年期的钴蓝霸主,体型已经达到七米,等同于一只大型役兽科多,即使是喷气也十分响亮。 他俯下身体饮水,浑身鳞片翕张,无数小石灵从钴龙身上滚落,骨碌碌四散,就地收集各种可用的物资,譬如烧火的木柴、可食用的菌菇等等。 一路走来,小石灵因为各种原因遗失了不少,不过只要有钴龙储胃里那颗造物母球在,终究还是能够补充回来的,所以西隆也并不心疼。 四只幼龙,一支小石灵,加上他们各自贮藏的钱币、几张图纸,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全部了。 正常来说,如果一个凡俗势力想要收复失地、重拾对偏远领土的控制,必须要制定详细的计划,领主、护卫、工匠、民夫各司其职,先遣军、补给队前呼后拥,组成一支规模庞大的部队。 最后能够得到的回报暂且不论,这种部队进入边境,仅仅是行军所产生的消耗便不计其数。 但这几条幼龙两手空空,甩着尾巴就来了,沿途完全都是就地取材——无论是水源咸淡酸碱一概饮下,只要是活的东西全部当做食物生吞,腹部贴住地面就可以睡觉,能对抗所有极端天气,也不害怕受伤流血。 根本就是“边境开拓者”的完美模板。 湖畔安静,周围只有水流和鸟鸣的声音。 “我来找找湖里面有什么鱼,抓一些来吃。”莫奇说,看到西隆点头之后,扑咚一声跳进水里。 克莱利懒洋洋的趴下来,把爪子揣到身下,看着站在一边、明亮锐利呈流线型的西隆,情不自禁舔了舔牙齿。 他问:“我发现你长得越来越有特点了,简直不像铬龙,是血统晋升所产生的效果么?” 西隆也在旁边匍匐下来,随意说:“大概是吧,拉顿长得和铁龙也不太一样。” “我也想变成古近种,但感觉会很辛苦,所以还是算了。” 克莱利顿了一瞬,继续说:“等镍龙画出完整的地图,下一步呢,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要先找当地氏族的聚居地。” 西隆想了一会,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之前在龙诞日对你说的话,是玩笑调侃,但同样也是事实,和其他幼龙相比,我们两个的食量太大了,每天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肉,我还要额外吞吃金属来补充营养,光靠捕食狩猎,低效又不稳定,肯定是不行的,一定要尽快找到眷属供养。” “只要你不要撺掇我干活做事,让我好好趴着,我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进食。”克莱利说。 “事情当然是要做的,但东西也要吃,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肯定会对你们负责,并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挨饿受苦的。” 西隆说。 克莱利咧嘴笑笑,翻了个身,觉得要是西隆变成钴龙,应该是很好的钴蓝霸主。 “哗啦——” 莫奇从水里冒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上岸,“这湖底下有异怪啊,有个大家伙追出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湖面嘭然炸开,无数水花狂暴的升空,一条巨大的蟒蛇骤然跃起,在阳光下矢矫,细小鳞片折射出森寒的光。 浓重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克莱利冷着漆黑的竖睛,张嘴长长的吸气,又粗又短的颈脖泵动,发出巨大的呼啸声。 正常智慧种听到那种呼啸,即使不知道那是巨龙吐息的征兆,也会出于基因影响,本能的感到恐惧,下意识躲闪。 巨蛇追击着上岸,看到湖畔屹立的身形,这才惊觉发现自己狩猎的是什么生物,但是想走想逃,已经来不及。 克莱利猛然呼气,强劲的咽峡骤然压缩,钴龙没有寒冰和火焰,它们吐出的是纯粹的重力脉冲,强度与体型息息相关,那些无法承受钴龙重量的生物,也会被它们的吐息碾压成泥。 大蛇重重砸倒在地上,身体发出碎裂的爆响,顷刻之间骨骼断裂、表皮迸开,猩红的信子无力甩到嘴角外,鲜血在地上汇成一滩。 莫奇原本已经跑到克莱利身后,看到霸主一击制敌,顿时放下心来,又走了回去,上上下下看了几眼。 他刚想说话,那条巨蛇却陡然挣扎起来,重伤垂死之下,反倒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凶性,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向幼龙猛扑噬咬。 微光细若一线,从莫奇面前一扫而过,将巨蛇的头颅切上了天空,更加狂暴的重力吐息紧随而至,蛇头整个炸开,骨肉碎块散落如雨。 “哼。” 钴龙最喜欢冲到眼前的敌人,克莱利学着大龙的腔调,故作冷酷的说:“自寻死路。” “大概是四级灾害的样子。” 西隆走上前来,看了几眼,说:“还算不上异怪,也不是什么凶暴种,却敢追咬龙类,靠近边境,家族的影响力降到最低,环境确实险恶不少,要小心了。” “四级灾害?” 莫奇怔了一下:“那不是跟我一样么?一瞬间就被你俩杀了。” 虽然莫奇和比多都是四级灾害,但克莱利已经高达六级,当初走出赭石谷的幼龙里,只有杰利里昂能够和他并列,加上晋升为古近种的西隆,他们的实力在各个幼龙团队里稳列第一。 如果不是这样,西隆也轻易不敢踏入没有大龙领主的风吟台地。 莫奇气馁一阵,又恢复了活泼,终究还是没有放在心上,“不管了,先抽筋剥皮,这条巨蛇很大,我们先好好吃上一顿再说。” “我想吃熟的,能点火么?”克莱利问。 西隆点点头,召回四散的石灵,刚想说些什么,鳞片忽然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他站直了身体,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去,向着东北方向凝视,锁定了一块隐藏在树荫下的岩石。 窥视者惊恐变色,没想到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仅仅只是偷看也被发现,发现西隆的目光凝视过来,立刻撤退逃走,毫不犹豫,像是观察猛兽的郊狼。 山地精? 西隆眯起眼睛,收回目光,并未追赶,看来这些家伙的确是有组织的,而且十分警惕。 第五十章 山地精 火光舔舐着湿漉漉的岩壁,把山洞里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山地精围坐在篝火前,剥了皮的盲眼地鼠被烤得毕剥作响,亚兹拎起破旧的铜锅,放在一边冷却,又掂起一撮劣质粗盐,慢慢淋在地鼠肉上。 脚步声急促,越过细长栈道,顷刻之间闯了进来。 “这回看清楚了。” 碎牙卷着寒气,直奔到篝火前:“确实是冲着台地来的,总共四只小龙,一个飞去了西边,另外三个留在蛇眼湖畔瞪着,非常警惕,我们只是盯了一会,立刻就被发现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山地精战士,全都粗重的喘息。 “我不是叮嘱你们,不能用眼睛直着看么?” 篝火后年迈的山地精有些不满,他的眼睛浑浊,佝偻着身躯:“你们说是小龙,具体是有多小?” 碎牙朝身后两个战士努努嘴,他们便相互拉开,一个站在篝火这边,一个退到篝火那头,比划了一下,火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差不多就这样。” 碎牙说:“最大的那条有这么长,又高又壮,黑的发紫,另外三条都是白色的,比它要小很多。” “大概六七米的样子。” 老山地精点头:“曾经来过的巨龙领主,都是黑色的,叫做铁龙,六七米对巨龙来说就是小崽子,应该是它们的后代,至于白色的……之前没有见过,个头又小,或许是它的随从、同伴。” 洞穴里安静一瞬。 体型越大的怪物越强,巨龙也是一样,这是山地精世世代代用命换出来的道理,虽然朴素,但也极少出错,六七米大小的龙不弱,但比起那些动辄遮天盖地的巨龙领主,还差得很远。 “就四条龙,有没有什么仆从跟着,豺狼人?侍鳞人?” 老山地精思索片刻:“按理来说,狗头人应该是有的。” “什么都没有。” 碎牙摇头:“我们前前后后都看过了,只有这四条小龙,孤零零的,像是被赶出来似的,我猜测,先前绕着咱们头上飞来飞去那只,跟我们一样是在打探情报。” 亚兹缓缓摩挲腰间的骨刀,火光照不到他的脸,作为山地精的头领,亚兹的体型比碎牙还要更大,却只旁听他们交谈,始终都保持着沉默。 “几条龙,后面跟着多少仆从,其实并不重要。” 半晌之后,亚兹才缓缓开口:“重点是要搞清楚,它们是来做什么的,是烬痕家族想要进军雾隐群山,派它们调查情报,还是过来收鳞税、抓苦工?亦或是真的被驱赶、放逐了?” “我们哪还有什么鳞税可交。” 碎牙冷笑:“巨龙把风吟台地的一切都夺走了,连牛羊牲畜都不给我们剩下,大家都穷的叮当响,裤裆里掏不出几根毛来,他们要什么,通通拿走都行,但是抓苦工……”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来索取的。” 老山地精也低声叹息:“巨龙不会创造任何东西,只是抢夺、占领、吞食、毁灭,等着一块土地在绝望中崩溃,接着拍打双翼去另一个地方,这是一个循环啊,每当我们休养生息十年,他们便又来了,维珞亚领主、泽恩领主,现在还有这些新生的龙。” “我话还没有说完。” 碎牙龇着牙:“他们要什么,通通拿走都行,但是抓苦工,这一次大家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巨龙不让我们活命,大不了我们也跟他们拼了。” “拼了?” 老山地精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可以拼的?” “凭什么不能拼?” 碎牙瞪着眼睛:“枯藤,你活了那么久,你说,一条六七米大的小龙,能有多厉害?” “最少也是六级灾害。” “六级灾害。” 碎牙用力重复他的话:“我们有三百个拿刀的山地精战士,氏族花了十年时间把我们养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不管巨龙有多凶狠,我们都不怕,我们会用命保护自己的氏族,只要头领一声令下,我们就去把它们的头剁下来。” “你放屁!” 枯藤也发起怒来:“连沃姆都不敢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因为看那些龙个头小,才生出这样的狗胆,你把它们当做什么,任你捕杀的野兽么?” “即使是被放逐的龙类,也依然还是失落荒野的主人,你敢动它们一块鳞,明天山地精就大祸临头,整个族群都要灭绝!” 枯藤咬牙切齿,脸上的褶子一跳一跳:“你知不知道,烬痕家族有十个战团,每一个战团都有五千人,全是穿铁甲、拿铁刀的战士,他们只要随便派遣一个战团出动,就可以横扫风吟台地,你在这里随口放屁,真要是打起仗来,你们敢不敢用血肉去碰一碰那些铁甲,去冲一冲真正的巨龙?” 碎牙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 枯藤转过脸去,像是把力气说尽了,虚弱了很多,看向亚兹,说:“头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早做准备,我的建议是,不行的话,氏族就先逃到山那头去。” “那边同样难活,雾隐群山异怪更多,血岭的食人魔也经常跑过来扫荡,最近还有些战士说,在山外围发现了巨大的爪形足迹,不知是什么可怕的爬行种留下的,可能也是巨龙。” 碎牙粗重的喘息,闷声说道:“反正在哪边都是死路一条。” “你还要说!”老山地精已经出离的愤怒了。 “先吃点东西。” 亚兹打断他们的讨论,拍拍碎牙的肩膀,语调平缓,又招呼另外两名山地精战士:“从蛇眼湖一路跑回来,换我也该累了,你们两个一起过来吃。” 碎牙走近篝火,和两个同伴一起坐下,火上架着两只盲眼地鼠,几乎都快要烤干了,皮焦肉缩。 他伸手撕下一块脊肉,塞进嘴里咀嚼。 鼠肉又臭又酸,刚嚼两口便一大股馊味直冲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碎牙不等味道彻底翻上来,拿起破损的铁盔,熟稔的往铜锅里一舀,把加了黑麦壳的汤水灌进嘴里,连着鼠肉一块咽下去。 周围的山地精对他的动作习以为常。 “眼下的问题,是还不知道这些龙类的目的,也不知道这几只小龙带着烬痕家族的战旗,是只会捏软柿子还是敢啃硬骨头,如果是前者,我们就必须退到山里去,如果是后者,我们说不定还能从中获利,借它们把西边的沃姆和熊人族打回去。” 亚兹缓缓思索,心里做了决定:“我们在这里猜测,怎样都不会有结果,这样吧,我以效忠家族的名义去见一见那些龙,直接和它们说话,打探一下具体情报。” “危险!” 山地精们异口同声,碎牙赶紧补充道:“那些小龙和野兽一样,全是爪牙利齿,嘴里喷出来的光又亮又闪,杀蛇眼湖里的大蛇就像杀鸡,头领虽然是氏族里最强大的战士,但被这些怪物扑到脸上,恐怕也很难招架得住。” “龙是智慧生物,不是什么怪物,即使是冷酷的泽恩领主,当年也不会毫无理由的杀人。” 亚兹看了看他们的表情,下达命令:“我带两个战士一起去,碎牙在后面看着,枯藤提前让氏族做好准备,如果我被抓住或是有什么不测,你们也别想着要做什么事,先退进雾隐群山再说。” 第五十一章 山地精与熊人族(上) 西隆行走在自己的意识星空里,鳞片上流光掠影,变幻莫测。 距他第一次开启秘藏,已经过了五年,五年时光缓缓而过,如今的铬龙不再是当初的幼崽,意识星空里的景象,也已经大不相同。 莫奇和因塔斯的投影明亮,羁绊之丝十分坚韧,这是西隆最亲密的同伴,坚定的支持者,即使因塔斯去了红堡,西隆也不担心他们的关系会因此疏远。 反倒是鸣雷龙,在分别之前一直忧心忡忡,显得十分不安。 就像因塔斯说的那样,分别之后,幼龙之间便有了不同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次龙是红堡里的魔法学徒,即便学有所成,也只能担任家族的巡猎者,奉行家族的命令在失落荒野中行走,处理各种内部事务、强化家族的统治,相当于高级督军。 而重质龙作为开拓者,将会奔赴各个边境,进行开荒扩张和收复失地运动,即使是在巨龙领主的管辖之下,也会拥有极大的权力,如果头上没有大龙,幼龙所开拓的土地就完全归自己所有,还可以培养眷属、掌握军队,跟家族里的大龙领主没有任何区别。 高级督军和巨龙领主,身份当然是天差地别,也难怪因塔斯觉得不安,十分担心西隆会将他抛下,由此甚至产生了干脆不去红堡、追随在西隆身边的想法。 结果当然是被西隆严厉否决。 事关鸣雷龙的未来成长,他不可能这样安排,即便这会使自己身边多出一个帮手,西隆也不愿因小失大,只是约定等因塔斯离开红堡之后再汇合。 克莱利、余焰、棘砾。 这是秘藏开启时不曾出现的投影,作为一起从雏龙玩到幼龙时期的伙伴,他们的羁绊之丝虽然没有莫奇那样强韧,但也同样坚定。 克莱利和西隆一起夺过食、挨过揍,群龙推翻拉顿之后,他们还是经常凑在一块玩,西隆向克莱利请教发射鳞片的技法,应用在自己骨锥上,动不动交手一阵。 克莱利是极其聪明的,只是比较懒散,不愿意背负太多重担,而西隆则恰恰相反,所以他们后来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加上钴蓝霸主实力强劲,即使当初克莱利不主动开口,西隆也会想尽办法把他拉到自己的队伍里。 另外两条雌龙,相比对待棘砾的从容亲切,西隆这个家伙,自从吃过一次羽龙狩猎的食物之后,动不动就往余焰的巢穴里钻,说是交流冥想心得,实在是劳苦功高。 值得一提的是,余焰在第二年的时候,真的就掌握了冥想,当初吞服魔药的五条雏龙里,只有她和西隆做到了这一步,在走出赭石谷的时候,羽龙竟然也成了五级灾害,和希多里维之流的优秀者并列。 喂哺者曾经说过,赭石谷里有许多出众的小龙,譬如西隆、杰利里昂、克莱利,如果把他们的出众归因于至尊血谕“遗火燎原”的影响,那么余焰的出众,就完全只能用纯粹的天赋异禀来形容了。 西隆绕着余焰的投影打量,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顿,看到前方流光溢彩,光芒汇聚,勾勒出两道全新的投影。 一道是意料之内的镍龙比多,投影微小,和莫奇相近,另一道投影则极其惊人,竟然比钴蓝霸主克莱利还要庞大许多。 拉顿。 即使仅仅是一道映照而出的投影,拉顿也依旧目光如炬、气势磅礴,说是幼龙,倒是更像巨龙之王的幼年体。 一条极微弱的羁绊之丝,将他和西隆连接起来。 西隆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拉顿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竞争对手,或者是夺走喂哺者偏爱的敌人,没想到竟然能够得到他的认同,出现在自己的命运星空里。 不过,拉顿也没什么朋友就是了,幼龙们在离开赭石谷时各自结伴,拉顿却选择独自前往钢脊平原,一头扎进了家族对血岭诸部的战争中。 应该会很孤独吧? 西隆收回目光,钢脊平原距离风吟台地并不很远,那里是家族最大的牧场,也囤积着家族一半以上的兵力,灰烬要塞每日吞吐着巨量的物资和人口,冷峻凝视着血岭诸部的强敌。 有机会的话,西隆也想去看一看。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先开创出自己的事业,因为拉顿的出现,群星铭刻的充能即将满溢,接下来只要能够获得一支眷属的诚心追随,西隆就可以发动第二次群星铭刻。 他万分期待。 一阵沙沙的动静打断西隆思绪,他退出意识星空,睁开竖眼,看见一队山地精缓慢、谨慎的走近,一直到了幼龙近前。 “山地精向您觐见,真龙大人。” 他们走到克莱利面前,躬身行礼,默认这条最大的幼龙是为头领:“我们是居住在台地西部的蛮骨氏族,世代向烬痕家族效忠,追随烬痕家族的战旗。” 克莱利揣出爪子站起来,刚想说话,就听到湖畔传来一阵涉水声,西隆召来莫奇和比多,纷纷站到自己身后。 他眼神微微一动,当即不再转身回头,而是拿出了钴蓝霸主的架势,昂首俯视。 “地精,说你的名字。” 克莱利用通用语开口。 “亚兹,亚兹·蛮骨,真龙大人。”领头的山地精说。 克莱利学着铁龙的腔调:“你们前来觐见,却不带着礼物和诚意,这样冒犯我们,是有什么要说?” “这是一块贫瘠的土地,蛮骨氏族穷困潦倒,如果我们带着兽皮和兽骨前来觐见,反倒妨碍真龙的眼睛,因此我们带来的是敬畏、拥护和忠诚。” 亚兹缓缓说到:“如果真龙大人有什么需要,请向我们下令,蛮骨氏族能够做到的,不会推脱。” 几条幼龙各自散开,绕着周围踱步,缓缓打量着山地精,亚兹感受到了那种审视的目光,神情不变。 “我们所需要的,就是这片土地本身,你们献上了拥护和忠诚,这样很好,但还不够好,你应当举着氏族的仪仗,将我们请进营地,烹牛宰羊、奉上最好的宝物招待,让我巡视你们的族群。” 这番话强硬又直白,克莱利发现自己好像更适合当铁龙了,反正他一身鳞片紫的发黑,诸族基本都认不出来。 第五十二章 山地精与熊人族(下) 西隆在旁边踱步,沉默的打量着几个山地精,没有说话。 山地精确实不是地精,形象更像是熊地精的近亲,却没有熊地精那样魁梧,身高普遍在一米六左右,皮肤土黄,手臂瘦长,野猪般的獠牙外突,头鬃被随意编成细辫乱在脑后。 西隆看着他们的衣装武器,发现都是粗麻兽皮、石矛骨刀。 钴龙一番直白强硬的话说完,山地精战士明显警惕起来,灰白色的长指甲贴住了刀柄。 唯独亚兹还保持着平静:“如果真龙想要巡视我们的族群,我们当然欢迎,不过,蛮骨部落并没有什么营地,我们的族人散落在峡谷台地之间,靠双脚奔跑和岩壁攀登连接往来。” “我们也可以狩猎一些野兽招待真龙。” 他看着壮如小山的钴龙,摇了摇头:“但是,确实没有牛羊。” 克莱利觉得有些不满了,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站立起来,长达七米的身躯直压到山地精头顶,而西隆只是在旁边平静看着。 “你们只是表面恭顺,心里抗拒。” 克莱利用深黑的竖眼俯视:“如果是其他巨龙领主前来,想必得到的会是另外一番答复,你是认为我们还未长成大龙所以可以欺瞒么?还是想用山地精的头骨,衡量一下我们身体里的力量?” “蛮骨氏族绝无那样的胆量。” 亚兹深深俯身。 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幼龙和山地精都转头看去,一片灰色的巨影疾奔而来,四足飞驰,步幅跨度极大,几乎转眼就扑近到了面前。 “熊人族。” 亚兹眯起眼睛,默默退到一边,幼龙们也感受到了威胁,摆出警戒的姿态,喉咙微微颤动着。 约莫只有二十头熊人,狂奔起来却有种军队冲锋的气势,直到接近幼龙之后,它们才纷纷停下,接着站立起来,个个高逾两米,雄健非常,身上的长毛在风中起落。 “统治荒野大地的主人啊,您忠诚的熊人部族前来觐见。” 熊人们解下挂在后背的武器,放在一边,原本站立起来的身躯重又伏下,硕大的头颅贴向地面,如同朝拜,半晌都不曾再动一下。 西隆依旧和莫奇凑在一起,在后面拨弄湖水。 克莱利看着解除武装、贴伏地面的熊人,又瞥一眼旁边的山地精,看见没有,这才叫做恭顺。 他昂起头来,依旧还是正宗的铁龙腔调:“熊人,你们前来觐见,是有什么要说?” “我们赶来聆听主人的命令,满心热烈的渴望向您效劳。” 其中一名熊人低伏脊背,向前走了一段。 “家族要重拾对风吟台地的控制,我要你们的忠诚,你们应当举着氏族的仪仗,带我巡视你们的营地。”克莱利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熊人说:“今年的鳞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需要征召奴隶和苦工,请主人对我们下令,氏族也会尽快清点出来。”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些幼龙并不只是来征鳞税、抓苦工的,于是回忆了一阵,又接着开口。 “我们的头领沃姆说,风吟台地并不安稳,夜间有许多大型异怪活动,还有一些氏族,对家族存在着严重的反叛情绪,可能心怀不轨。” 熊人说:“为了维护主人的威严和安全,我们邀请您前往熊人族的营寨,熊人族并不是什么强大富裕的部族,但如果主人降临落下,我们会向您献上最好的蜜酒、鲜肉和美人。” 莫奇听完,明显有些心动,把湖水踩得哗哗作响。 旁边的山地精都握着武器,亚兹微眯起眼,冷冷注视恭恭敬敬的熊人。 一些熊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闷声,亚兹的目光垂了下去。 克莱利也在打量那些熊人,在他强劲气势的威压之下,熊人们依旧伏低身躯趴着,身体一丝一毫也没有颤动。 “很好,我喜欢你们的热情。” 克莱利沉默了一阵,终于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身上还有家族托付的重任,需要等待其他巨龙领主前来磋商,所以,巡视熊人营寨的事情,先放上一段时间再说吧。” “那么,不敢打扰主人休息。” 熊人缓缓后退:“风吟台地的其他氏族,是不可以信任的,只有熊人族,是烬痕家族最忠实的追随者,如果主人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召唤我们。” 熊人族退走之后,山地精也紧接着告退,这是山地诸族的风格,他们的离开就像他们的拜访一样干脆利落。 幼龙们围拢起来,低声说话。 “山地精的反应还好,熊人氏族,明显不对。” 西隆终于开口:“我们一路走来,即使是核心区那些在大龙眼下的氏族,也没有这么恭顺。” “一开始我还很高兴,但说了几句话之后,确实有些奇怪。” 克莱利恢复了平时的语调,慢吞吞说:“你说熊人恭顺,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它们的畏惧,在我们旅途之中所见的氏族里,只有那支暴齿豺狼人才有这种毫无畏惧的感觉。” 幼龙们纷纷点头,他们在途径灰山黑湖的时候,遇到了一支暴齿豺狼人氏族,非常强大,气焰凶狞,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交流,即使镍龙也没敢从它们手上唬骗补给和铜币。 “还有一件事,我先前没有说。” 比多也提醒说:“我在西部地区掠行的时候,看到了熊人族的山寨,许多熊人见我之后,都拿了长矛出来,我当时觉得不对,下意识远离了。” 镍龙眯着眼睛,思索一阵:“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那种眼神……是预备攻击的眼神。” “如果真有那么奇怪,为什么他们要邀请我们去营寨里呢?还说要献上烤肉蜜酒和美人。” 莫奇嘀咕:“要是霸主占领了他们的营寨,熊人族就必须屈服了吧?” 西隆随意笑笑,说:“说不定营地里埋伏着五百个拿刀斧的熊人战士。” “反正我是不敢轻易进去。” 克莱利说,钴龙一般比较谨慎,钴蓝霸主是钴龙里最谨慎的。 他话音落下,耳朵紧接着动了动,转身抬头,一名山地精战士又匆匆跑了回来。 “熊人族说其他山地氏族心怀不轨,是无端污蔑,请真龙大人不要相信。” 山地精战士喘息了一阵,找到西隆,说:“熊人头领沃姆,是整个风吟台地最强大的战士,还有施法能力,可以召唤雷暴,蛮骨部族就是被他们从西部赶出来的,如果尊贵的龙要去熊人山寨,有必要对他们防备一些。” 西隆微微点头:“你们有这样的好意,应该对我们的霸主告白,而不是找我来说。” “使者刚刚和我们商量的时候,说黑色的龙虽然又高又壮,非常强大。” 山地精看一眼莫奇,又看了看比多:“但那条矫健的白龙,才是真正的头领。” 克莱利微微龇牙。 西隆笑笑,不以为意:“那么,感谢你们的提醒,你们这位头领,敢于以使者的身份亲自涉险,这样走到我们面前来,很有智慧和勇气,我很欣赏。” 山地精战士勃然变色。 “不过,你替我转告他,就说不管是大龙还是小龙,龙类永远是风吟台地的主人,和我们对抗,不会有什么好处。” 西隆接着说:“我没有当面发难,是我的诚意,我希望山地精也能坦诚一些,不如换个地方,让我们坐下来说话,我觉得蛮骨部族的营地,就很好。” “我感受到了巨龙的威严,必将一字不落带到。” 山地精战士恭恭敬敬的行礼,转身离开。 第五十三章 见隙 西隆在蛇眼湖畔度过一夜,天亮之后,他并未应邀去往熊人山寨,而是带着幼龙们转向东方,探索蛮骨氏族的营地。 山地精果然居住在台地峡谷之间,在峭壁上开凿出大量山洞,依靠麻绳木板搭建的栈道相连。 西隆、莫奇和比多还好,面对这样的环境,克莱利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钴龙沉重的身体,也不支持他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上攀登。 不过克莱利本身就懒得动,西隆干脆让钴龙拽住山地精头领,在峡谷下方呆着,自己则和比多、莫奇绕着蛮骨氏族的聚居地,四处察看一番。 “对了。” 莫奇带着好奇,凑到西隆身边:“还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使者就是山地精头领的?你那一番话说完,那个山地精战士的脸色完全变了,今天这一路走来,感觉蛮骨氏族对我们的态度都尊敬很多。” “我不知道,是熊人氏族告诉我的。” 西隆说:“昨天那场会面,我注意到熊人族看向山地精的神情,他们的神情堪称蔑视,可唯独在看那个使者的时候,出现了敌意和仇恨。” “我想他们应该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加上另外两个山地精战士的忠诚环护、使者本身的言行举止和旺盛血气,我判断他不是什么小角色。” “太厉害了。” 莫奇由衷赞叹:“换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龙之传承教导,在荒野之间行走的铬龙,应当掌握三种能力:观刃、照影和见隙,这是我们赖以生存和强大的本领。” 西隆看了莫奇一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莫奇摇了摇头:“我虽然有传承,但是还没有领悟,西隆你教我吧。” “换作浅白简短的话解释,观刃是认识自己的力量、照影是洞察自己的缺陷,见隙指观察周围的环境、事物的变化。” 西隆说:“龙之传承里说,每天保持这样的修行,像打磨刀刃一样磨砺自身,它们便会逐渐固化成三种具体的能力,让铬龙维持上位种的优势地位,也不畏惧其他天敌的侵袭。” “从结果上来说,观刃可以提升爪牙的锋利程度,照影能够强化我们的体魄和刚性,不过,趁着这个机会,今天重点让你体会一下见隙的修行。” 莫奇呆呆的点头。 西隆在山洞里踱步,把地上的火堆拨开,看了看那些干柴:“你看,这些柴火还没有燃尽,直接被扑灭了,底下还有余温,说明这座山洞里的山地精,并没有离开很久。” 他迈步走向角落:“这里有堆放物品的痕迹,形制像个背篓,是用来盛放泥炭的,周围洒了一些碎屑。” “泥炭是很劣质的煤炭,点起来黑烟滚滚,但对于这些山地精来说,也算比较珍贵的物资,他们没收拾这些碎屑,看来走得还是比较急。” 莫奇若有所思:“因为我们的到来,所以提前逃走么?” “不能说是逃走。” 西隆摇了摇头:“逃走是慌不择路的,留下的场地必定混乱,可我们一路看过来的山洞都很利落,除了这里洒了一些泥炭,该放弃的一概不拿,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剩,这不是逃走而是撤退,甚至是十分熟练、有序的撤退。” 西隆抬头看了山洞几眼,又跟随地上的脚印,一路走到外面:“这个山洞很大,堆放的东西也多,应该是山地精平时集会的地方,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把山地精召集起来,下达了紧急撤退的命令,接着他们搬了东西、踩灭篝火,依次离开。” 莫奇目瞪口呆。 西隆说:“见隙要求平时保持敏锐的观察,形成能力之后,可以在战斗中迅速找到对方的弱点,如果更进一步,甚至可以看见血气和魔力的流动,出手将其截断。” 莫奇认认真真记下,接着又忍不住问:“按照这样的说法,西隆你是已经掌握了‘见隙’吗?” “我?” 西隆怔了一下,笑笑:“我当然是全部都掌握了。” 身旁传来嗒嗒的声音,比多在栈道上纵跃,回到两条铬龙身边。 “西隆老大。” 镍龙阴森着脸:“蛮骨氏族把我们当做敌人防备,财货都被搬空了,各个山洞里也看不见能干活的,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唯一的用处就是当做食物,给我们吃了。” 西隆看了他一眼:“今后不要总是把吃人的事挂在嘴边,我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显示凶狠,我也不喜欢听。” “我……” 气氛骤然一变,比多垂下目光:“知道了。” “怎么。” 西隆走近几步:“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我不敢有这样的想法。”比多低着头。 “家族想要崛起,仅靠我们这些龙类是没有用的,一定要慑服诸族,集结眷属的力量,你总是摆出一副我把眷属当做食物的姿态,当然很能满足镍龙制造恐惧的得意之心,但是又怎么能真正获得眷属的忠诚和敬服呢?” 西隆摸了摸比多脑袋上的鳞片:“就像我不会总提起这块黑斑一样,你还是好好想一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比多低下头去:“我理解了。” “我知道今天的说教有些多了。” 西隆看了看莫奇,又看一眼比多:“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在赭石谷,我来风吟台地,是要把这里当做自己的领地经营,所以绝不能允许你们乱来,如果你们是我的同伴,就跟随在我身后。” “收到。” 莫奇快乐的说,他感觉离开赭石谷之后,西隆变得越来越像大龙了,如果是自己的话,抵达风吟台地,肯定要先在雪山筑个巢懒上一段时间,可是西隆马不停蹄,立刻开始查访当地氏族,准备着手整顿领地。 这样也很好,如果西隆变成大领主的话,那么他就不用努力了,每天躺着都能吃饱,真是太棒了。 “不过,这些山地精,居然提前转移了,确实是很滑头。” 静了片刻,莫奇又补充说,把气氛挽了回来。 “终究还是畏惧我们吧。” 西隆想了一会:“不过这样也很好,他们贫穷、他们畏惧,这是山地精的弱点,也是我们可以介入的地方,反倒是西边的熊人族,备好烤肉蜜酒,盛情邀请、不知畏惧,反倒是让我觉得不知所措了。” 他向下看了一眼,克莱利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峡谷中央,亚兹带着几个山地精围绕在钴龙身侧,他们提前狩猎了一只野猪,剥了皮架在火上烧烤,旁边堆着风干肉和不知名的瓜果,还摆了一桶尘封的果酒作为陪衬。 因为西隆昨天会面时最后那句话,幼龙们得到了这样的待遇,以蛮骨氏族的贫困程度而言,这应该是规格最高的招待了。 “走了,不管怎么样,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西隆嗅到了烤肉的香气,一跃而下:“吃过之后,我再和山地精头领长谈。” 第五十四章 破冰 西隆走到火堆前,看了一眼,对莫奇和比多点点头。 龙类从来不知道客套和谦让是为何物,得到西隆的首肯之后,幼龙们立刻开动,克莱利一口咬下半扇野猪,莫奇品尝着不知名的瓜果,比多对风干的肉更感兴趣,抓走拿到一边。 幼龙们各寻食物,低头咀嚼。 七八名山地精战士站在一边,看着狩猎的食物和部落的存粮,在眨眼之间被几条龙一扫而空,脸上都露出了不忿的神情,唯独头领亚兹神情平静,默默的不说话。 西隆不顾克莱利的护食,把剩下的野猪肉拖走,按在爪下吃了,示意亚兹到身边来。 “西隆·索拉克斯,这是我的名字。” 西隆说出自己的名姓,问:“关于熊人族,你们知道多少。” 亚兹愣了一下,他毫不怀疑这些龙类的观察能力,幼龙们在山洞里行走,肯定能看出山地精将青壮和财物转移的事实。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白龙头领的怒火,可没想到白龙下来之后,神态语调都很平静,不仅没有兴师问罪,反倒先谈起熊人族的事情来。 只一句话,原本紧张戒备的氛围忽然就松解了,亚兹心里翻滚的焦虑被压了下去,反复斟酌的说辞也没了用武之地。 “风吟台地总共有三个部族,熊人族是最强大的,有一千个雄健的战士,他们的爪牙本身就是武器,还会使用战斧和长矛。” 亚兹嘴唇翕动,思索片刻:“即是山地精和穴居人联合起来,也无法战胜他们。” “一千个。” 西隆微微点头:“说说沃姆吧,你之前提到的熊人头领。” “沃姆是一个拥有施法能力的熊人,即使是在风吟台地的历史上,这种情况都十分罕见,他被熊人们称为熊王,引领了整个熊人部族崛起。” 亚兹说:“那家伙强壮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四年前我们与穴居人一起和熊人族打仗,穴居人设计埋伏,引来一只六级灾害的凶暴巨狼,想要将沃姆扑杀。” 亚兹看了克莱利一眼,似乎在比较钴龙和凶暴巨狼的体型:“沃姆赤手空拳,带着雷暴和巨狼搏斗,最后骑在巨狼身上,把凶暴巨狼的头骨掀了起来,后来还把狼皮做成一件大氅,披在自己身上。” “我没去过熊人山寨,但听逃回来的穴居人说,那地方就是一座血腥的屠宰场,墙上挂着兽皮和人皮,公熊们围绕着篝火厮咬生食,沃姆坐在高高的白骨堆上,俯视着这一切。” 亚兹沉默了一下,最后说:“其实,自从沃姆徒手杀狼的事迹流传以后,他便开始号称是风吟台地的主人了。” “风吟台地的主人,是烬痕家族。”西隆说。 “是。” 亚兹低下头去:“风吟台地的主人,永远是烬痕家族。” “不过,你口中描述的熊人族,和我们见到的熊人族,并不一样。” 旁边的克莱利插嘴:“熊人们对我们很恭敬,说要小心其他氏族图谋不轨,紧接着你便告诉我们,说熊人族自称风吟台地的主人,你说,我们应该相信谁?” “我不敢替巨龙做选择,只是山地精的先祖曾经教导我们,熊类是狡猾的种族。” 亚兹说:“在弱势的时候,山熊会装出呆蠢憨厚的样子,可一旦发现进攻的时机,它们就会暴起吃人。” “这岂不是跟我们霸主一样?” 莫奇没头没脑的说。 克莱利很想冲过去把他撞翻,但考虑到山地精在侧,为了维持巨龙的威严,钴蓝霸主还是选择了忍耐。 “刚刚巡视蛮骨氏族的时候,我发现你们的撤退真是整饬有序,把部族里的青壮幼小、食物财货全部转移了,只剩下一些动不了的老弱病残,留在山洞里,在面对我们的时候麻木等死。” 西隆黄澄澄的竖眼看着亚兹:“既然决定要走,何不走得干脆一些,你自己又留下来做什么呢?” “我们对巨龙所怀有的,唯有敬畏,这是为了部族存亡,不得不做的决定。” 亚兹停了一下:“至于我……我留在这里,是蛮骨氏族对家族的忠诚诚意,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解释这一切,如果巨龙因此怒火中烧,也请让火焰只燃烧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可是,你又能把青壮藏到哪里去呢?风吟台地是呆不住了,迟早会被我们揪出来,家族其他领地也不行,因为大龙领主的手段更狠。” 西隆的视线朝着远方掠过,犹如追索:“最后,只能是边境之外,雾隐群山。” 亚兹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所以。” 西隆收回目光,轻声说:“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当主人的,就比雾隐群山里的敌人和异怪还要可怕么?” 亚兹抬起头,神情复杂变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无声的答复。 西隆看见他的举动,思索了一阵,也陷入沉默。 这一路走来,他所见到的部族很多,豺狼人、灰矮人、狗头人,包括现在的山地精,每一个都穷困潦倒,背负着沉重的劳役,全都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见到西隆,既畏惧、又戒备,更甚于敌人和异怪。 这一切的源头,当然是因为烬痕家族,或者说,因为泰戈。 泰戈对于失落荒野诸族的压迫极其严重,挖空群山、吮干河流,压榨出眷属每一滴血,冷酷又暴虐,失落荒野的部族敬畏他的力量,暗中却又仇恨他的统治。 可是泰戈并不是一位纯粹的暴君,他对于自己的族群极其慷慨,乐于向其他家族成员分享自己的土地,使他们担任失落荒野的领主。 他把雏龙们放在温暖的山谷里,小心翼翼呵护起来,每一年龙诞日,泰戈都不吝于送来祝贺和美酒,雏龙们不用做任何事,就得到了全面的保护和优渥的待遇。 赭石谷里有三条以烬痕为姓氏的雏龙,可是群龙的待遇,从始至终与他们并无不同,即使是次龙,后来也拥有前往红堡进修的机会。 所以,西隆没资格去评判家族的统治,他是既得利益者、是坐享其成者,荒野诸族可以对抗家族、控诉泰戈的暴虐,他们这些幼龙却不行,大龙亲手用诸族之血把他们喂养长大,他们也只能站在烬痕家族这一边。 西隆所想到的,是家族的威权铁血、暴虐压榨,其实并不利于领地的力量发展和长治久安,如果使用改良过的、更合理的统治方法,也许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要是能够站稳跟脚,西隆决心在风吟台地进行实践。 一道极其尖锐的骨哨声在耳畔炸响,幼龙们嗅到空气中危险的气味,不安的站起身来。 “异怪!” 山地精哨兵大吼。 峡谷两侧震颤,碎石簌簌落下,一道又一道身影沿着峭壁攀行,出现在幼龙的视界,狰狞的节肢在阳光下映出刺眼的光。 第五十五章 异怪 异变突生。 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忽然爬出一只只八足巨蝎,每一只都比山地精更大,甲缝里支棱出狰狞的骨刺,尾钩淬着冷光,伴随它们的行进低颤。 它们的复眼盯住峡谷下方幼龙,挥舞着青灰色的甲钳,毫不犹豫冲了过来。 “哪来这么多蝎子?” 莫奇鳞片倒竖,左右顾盼,发现竟然有二三十头之多,下意识把西隆护到身前。 他的问题无人回答,三只巨蝎贴着崖壁疾掠而下,碎石被节肢蹬得簌簌乱飞,来得又快又急,眨眼间便已经到了近前。 克莱利径直走上去迎击。 双方接近,巨蝎竟然弹跳起来,往半空中一闪,挥舞着甲钳往龙身上猛夹,它们的甲钳上尽是锯齿状的倒钩,要是夹中,也不知道要掉下多少肉来。 钴龙不假思索,忽然转过身去。 克莱利的巨尾一掀一砸,仿佛攻城锤一样的尾巴重击,精准命中巨蝎,把它从半空中拍落,甲壳崩裂坍陷,青绿色的浆液暴溅出来。 “还好,大概四级灾害。” 克莱利瓮声瓮气的说,漆黑的瞳孔环视:“只是数量有点太多了。” 另一只巨蝎冲向莫奇和西隆所在,莫奇龇牙咧嘴,刚想对扑,西隆已经大步向前。 这些巨蝎明显智慧不高,攻击却十分刁钻,西隆刚一接近,它的尾钩便破开空气呼啸,直扎西隆的头颅,同时节肢沉下蓄力、甲钳张开,要在西隆躲闪的瞬间去夹他的颈脖。 可是西隆并不躲闪,他的眼睛里流光掠影,把尾钩进攻的轨迹看得一清二楚,轻描淡写的错身而过,探出爪趾,抠进巨蝎甲壳之间的缝隙,一拉一扯,把巨蝎的半边甲壳都剥下来。 力量恰到好处。 异怪歪在地上,抽搐着不动了。 “吼!” 下一个瞬间,镍龙猛扑出击,却不是朝着蝎群,而是扑向山地精的头领。 谁都没有想到镍龙会突然袭击,亚兹也根本全无防备。 不过他毕竟是蛮骨氏族最强大的战士,反应比思考更快,当即原地翻滚,翻滚结束的时候,把对着蝎群的刀刃反转过来,抵住了镍龙凌空而下的獠牙。 双方短暂的对抗,亚兹的力量反倒更胜一筹,架住镍龙的獠牙缓缓向外推。 镍龙脸上凶相毕露,喉咙猛然滚动,就要吐息。 “停手,比多。” 西隆刚刚收拾完第三只巨蝎,抽身回退:“你在做什么?” 一句话的时机,亚兹脚下猛然一踹,配合骨刀上的力量,将镍龙掀得前翻出去,自己也赶紧站起来,佝偻着身,持刀戒备。 “西隆老大,这些山地精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个陷阱,我们被埋伏了!” 比多脸上的神情阴狠扭曲:“我先宰了他!” “不是我!” 亚兹声音凝重又急迫,他也知道这些异怪来的时机过于巧合,一时半会,恐怕解释不清。 比多根本不听卑贱的山地精解释,自己的话音落下,毫不迟疑再度扑出,刚要对亚兹挥爪,又被另一道身影在半空中截断。 哗啦啦。 莫奇和比多翻滚在一起,双方脸贴着脸互相瞪视,喉咙里不约而同发出低吼,獠牙毕露。 连莫奇也露出了狰狞的凶相。 他不管什么对错形势,只知道西隆的话一定正确,如果有谁不听西隆命令,他第一个不高兴。 虽然莫奇平时怠惰懒散,但他毕竟是为铬龙,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恶龙的凶狠也显现在他身上。 “呼。” 克莱利泵动吐息,扫荡四方,压迫近处的巨蝎无法上前,也威慑想要向头领靠拢的山地精战士,神情冷漠。 他看了一眼西隆,说:“是该把他控制起来,当个人质,如果情况不对,先把这些山地精杀了。” 说到底,这几条幼龙一直在赭石谷里被保护得很好,在此之前,没有共同经历过生死,所谓“头领”,也只是在安全时期,根据实力形成的口头约定。 一旦面对危险,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幼龙与幼龙之间,不同的想法和本性,顿时全都暴露出来。 “我说,停手。” 西隆重复他的话,声音缓慢森严。 他的竖眼明亮起来,映出炽盛的光芒,古近种的威压流动,不仅重质龙感受到血统上的威压,连山地精都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攀上心脏,接着狠狠攥紧。 全部惊疑变色。 克莱利不说话了,比多眼睛里的狠毒为之一颤,扭曲凶狠的脸色褪去,缓缓平复下来。 莫奇见状,慢慢把他放开。 “是我的同伴,就听我的话,跟随在我身后。这种情况,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西隆冷眼吐息,寒流如刀斩切,贯穿了最近的巨蝎。 “异怪袭击的时间不对,太晚了。” 西隆看一眼克莱利,再转过去看亚兹:“如果我们因山地精的迁徙发怒,早就把他们连同山洞里那些老弱病残一起杀了,已经扬长而去,一个甘愿为了部族以身犯险的头领,不该有这样愚蠢的设计。” “这些都是裂甲蝎。” 亚兹放松了些,缓缓喘着粗气:“它们是从雾隐群山来的,以前也会袭击我们的部族,但都是一两只、两三只,从来没有这么多。” 连续三只裂甲蝎在转瞬间死去,这些巨蝎似乎也意识到了敌人的强大,不再蛮冲,而是缓缓围拢过来,召集更多同类,酝酿着新的攻势。 幼龙们也随之围拢,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只有十六个山地精战士,每一个都脸色铁青,握紧了手里的骨刀短矛,咬紧牙关发狠。 一只被同类召来的巨蝎停住,它的节肢陷进岩壁缝隙里,费了些许功夫才拔出来。 可是在停顿之中,它却嗅到了血肉的鲜味,忽然掉头转向,朝着一座山洞去了。 先前幼龙们巡视发现,栈道之间的山洞已被搬空,毫无价值,只剩下些走不动的病残老弱,可对于裂甲蝎来说,这些老弱却是绝佳的食物。 那只巨蝎发现了活人,立刻开始宰杀,山洞里传来恐怖的惨叫声和呜咽。 亚兹听到那种声音,眼睛立刻瞪大了,直勾勾看着峭壁,骨刀在手里颤抖,皮下青筋虬结扭动,犹如狂乱的蛇。 “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西隆收回注视的目光,看向亚兹:“你是打算逃走,还是想要救山洞里的人,召回你的战士,和我们一起战斗?” 亚兹浑身血气上涌,他快要按捺不住了,但还是强自保持着镇定和冷静,仰头看着西隆:“家族的主人,有什么可以许诺给蛮骨部族的么?” “忠诚我的人,我不会使他饿死。” 西隆的话语直白朴素:“这就是我的承诺。” “那么,我明白了。” 亚兹用力点头,握紧了刀:“让我送一个人突围出去,把蛮骨氏族的战士召回来!” 第五十六章 蝎群 “克莱利!”西隆低吼。 钴龙一扬尾巴,重砸在地面上,大步走近过来,他的浑身鳞片绷得铁紧,想必已经咬牙切齿。 他站到队列最前方,像礁石一样突出,如果蝎群发动攻击,第一个目标就是克莱利,可是他并不迟疑,不仅不停顿,反而还在持续向前。 在这样的时刻,克莱利忽然就不是那个在地上翻滚、向拉顿投降的雏龙了,他是钴蓝霸主,克莱利·贝利维。 所谓霸主,就是钴龙之王,永远站在同伴最前方,冲锋陷阵、无论死活。 “跟着我。” 克莱利扫一眼亚兹,又看了看西隆。 西隆朝他点头,立在克莱利身侧,十六名山地精战士围绕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形,最后是莫奇和比多,仿佛一柄破城的尖锤。 克莱利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即刻开始冲锋,他的速度并不很快,却像是隆隆推进的战车,阻挡的巨蝎被他一撞,立刻站立不住,摇摇晃晃向后瘫倒。 西隆紧跟着上前,利爪插进巨蝎的甲壳,抓烂了它的头颅。 另一侧,亚兹也带着战士们轮流跳出,他们只有十六个人,每一个都是矫健的战士,曾经跟着亚兹同时接受氏族的训练,肩并着肩一起长大,彼此之间配合默契,任何话都不必多说。 碎牙站在亚兹的身边,他是蛮骨氏族的狩猎队长,力量仅次于亚兹,像弓弦一样绷紧后弹起,骨矛在空气里闪动,随着他的斜身滑铲,直接扎进巨蝎薄弱的腹部。 巨蝎尖声嘶叫,狂冲着继续突前。 碎牙抵住地面,双手握着骨矛不动,深深扎进巨蝎的身体,骨矛随着巨蝎的冲刺反倒越扎越深,浓绿的汁液喷溅出来。 两个地精战士紧接着冲上去,反复戳刺巨蝎裸露的腹部,把它挑翻在地上。 亚兹心里急迫,他的族人父母都留在峡谷上的山洞里,但他现在救不了人,必须先从蝎群里冲出去,跑到峡谷外面,召回蛮骨部族的军队。 身后忽然传来同伴的痛呼。 亚兹吃了一惊,挥刀看去,一个山地精的武器掉在地上,被从山壁跳下来的裂甲蝎钳住,整个高举起来。 裂甲蝎之所以被称作裂甲蝎,是因为一身力量全都集中在蝎钳上,那对蝎钳咬合的时候,连铁甲都能崩裂,凡人畏惧它们的武器,才给这些异怪取了这个名字。 此时此刻,裂甲蝎死死夹住那名战士的胸膛,甲钳上的锯齿让战士挣脱不得,只能痛呼求救,可下一秒就发不出声音。 随着一阵尖酸的撕裂,山地精战士被巨力剪成两段,巨蝎兴奋的蹦跳,瓢泼的血雨把它染得全身暗红。 旁边几个山地精大吼,想要猛扑上去。 亚兹拦住他们,声音严厉又嘶哑:“别管了!先跟着龙往前冲。” 镍龙也在尖声嘶叫,比多落在队伍最后方,在危局之中显得格外阴狠,他将爪子插进一只巨蝎的复眼,用力搅动一阵,紧接着朝那伤口喷吐酷烈的酸息。 巨蝎晃动着甲钳后退,还没死透,紧接着又有一只从侧后方扑上来。 比多毫不回头,尾巴在空中一晃一甩,反拧着直刺出去,镍龙的獠牙爪趾,没有其他重质龙强硬锋利,尾椎却格外凶狠。 钉刺尾! 在赭石谷的时候,西隆花了很长时间学习模仿,不惜调整尾部骨骼的构造,才学会这记凶毒阴狠的杀术,当初西隆以这一击贯穿了拉顿的铁爪,现在比多施展出来,也同样能够贯穿巨蝎的头颅。 镍龙跳跃下落,张狂尖嚣,却忽略了角落的视野盲区。 一只甲壳泛着黑光的巨蝎,从后方突然袭击,甲钳张开,在幼龙突围的路径上横冲而过,撞在比多身上,一下将他推进了蝎群深处。 “吼!” 比多翻滚着吐息,一瞬间陷入无数巨蝎的围攻,辗转反侧。 他感到脊背剧痛,一大块肉被撕了下来,刚要甩尾还击,又发现有蝎钳扣住自己的后腿。 比多的脑袋一片空白,全然没想到自己会骤然陷入这样的危险,更加强烈的痛感袭来,他的后腿被顷刻夹断。 镍龙踉跄扑倒,血液喷涌如注。 他声嘶力竭的吼叫,试图喝退狂暴的蝎群,挥动自己的前爪,吐出大量的酸液,却徒劳无功,完全被蝎群淹没。 比多像是误入牦牛群的山狼,被践踏冲撞得起跃翻滚,他的鳞片骨骼在剧烈撕扯中崩裂,被剪断的膜翼向上飞出。 剧烈的疼痛里,他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可笑的是他才刚刚离开家族的庇护,自以为身为龙类、无所不能,没想到下一秒就要死去。 曾经的过往在脑海里纷呈闪现,如同流光掠影。 可是流光掠影切开了蝎群,带起瓢泼的血雨,在纷飞的残肢碎甲之中,苍白之影一闪而过。 西隆抓着比多,像是拎着小鸡一样暴退,回到自己的阵列,把镍龙扔到莫奇脚边。 根本没人察觉他是怎样突进、又是怎样撤回的,只看见西隆身上的冷焰一收一放,尽显古近种的森严。 不过龙类毕竟还是生物,西隆的身体也终究还有缺陷,他的鳞片所能提供的防御几近于无,这样孤军深入蝎群,当然还是受伤了,侧腹被剜去一块不小的肉,渗出淅淅沥沥的血来。 西隆不以为意,只是把莫奇喊回来:“看着他。” 比多瘫软在红泥里,胸腔剧烈起伏,吐出大量带有酸气的污血,他看着冷峻如刀的铬龙,张了张嘴。 西隆和他对视一眼,随意笑笑,说:“再不听话,下次不救你了。” 比多怔怔地看着他,喉咙滚动,原本打算表现的感激涕零、崇拜敬仰,全部和疼痛一起噎在嘴里,说不出任何话来。 莫奇拖着比多,跟随着队伍不断向前,克莱利不可阻挡,西隆犹如横切的刀光,持续的绞杀之下,峡谷的缺口终于被他们冲破。 亚兹立刻按住身边两个战士。 “你,还有你。” 蝎群仍在持续不断追击而来,他没有喘息的时间,快速说道:“快去召回氏族的军队,记得分开行动,一个沿着大河走,一个走山麓上的小道。” 两名山地精武士在腥风里愣了一瞬。 “这些裂甲蝎,之前从没有这样大规模入侵,恰好幼龙来访,时机完全不对,恐怕是有什么东西要害我们。” 亚兹脸色如同暴雨前的黑云极速变化:“你们分开走,路上若是有人伏击,也能把消息送到,务必把战士们都带回来!” 两个山地精不再废话,弯下瘦长的身躯,迈开双腿狂奔而走,转眼就消失在起伏的原野之间。 “头领!” 碎牙在后面大吼。 亚兹还没回过神来,一道黑影劈着风落下,仿佛铁锤猛击在他胸口,一时间疼的浑身像是将要裂开。 他无法呼吸,向后栽倒下去,直撞在钴龙强壮的身体上。 碎牙已经擦着他的身体闪出去,骨矛跟袭击亚兹的巨蝎相撞,那只巨蝎明显更大,动作也更灵活,已经有了五级灾害的力量。 亚兹靠在克莱利身上粗重的喘息,嘴里不断呛出血来,巨蝎砸塌了他的胸膛,骨头明显断了,好在没有扎进内脏,否则当场就要暴毙。 同为五级灾害,山地精的身体还是太孱弱了,无法与异怪相比。 西隆走到旁边,看了亚兹一眼,他很欣赏亚兹,也需要这个山地精头领,若是这样死了,接下来和蛮骨氏族的沟通会很麻烦。 “死不了。” 察觉到铬龙的眼神,亚兹摇了摇头:“氏族没有完全转移,我安排了一百个战士在山麓里接应,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一刻钟足够赶到。” “一刻钟。” 西隆竖眼微微一动,看来蛮骨氏族也还留着后手。 碎牙的进攻完全失败了,他的攻击刚到,五级巨蝎忽然伏身,把脑袋埋向地面,用光滑坚硬的甲壳迎接碎牙。 骨矛的锋利程度根本不够,这样一碰,不仅没有贯穿甲壳,反倒被平滑的甲壳一挫,留下痕迹后立刻擦了出去,碎牙也被自己的力量带偏,脚下一个踉跄。 身体失衡,碎牙顿时察觉到了危险,想躲想退,却来不起,五级巨蝎忽的抬起身来,一下钳住了他的身体。 碎牙丢掉武器,两手按住蝎钳,涨红了脸,拼尽全力大吼。 西隆的集束吐息细若一线,从半空中一扫而过,贯穿五级巨蝎的头颅,顺势切下它的前肢,巨大的蝎钳坠落,和山地精一起砸在地上。 可那蝎钳明明被切了下来,却还带着恐怖的力量,在肌肉的紧缩痉挛中,不可遏制的强行合拢。 碎牙发出恐怖的吼叫声,原本灰黄的皮肤变成黑紫色,脸鼓得像是将要炸开,他挣扎着从蝎钳里爬出来,可下半身已经没有了,只剩两只手胡乱的扒动,在地上翻滚哀嚎。 亚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觉得浑身的血直冲头顶,而后又结成冰,可是他也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像是傻了。 对亚兹来说,碎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是有力的左膀右臂,他的身体和战斗技艺都是很好的,未来有机会成为高阶战士,幼龙最开始的情报,都是碎牙小心翼翼观察带回来的。 如丧肝胆。 是那柄骨矛害了碎牙,如果骨矛有铁一样的锋利,直接就把巨蝎贯穿了,要是山地精也可以穿铁甲、用铁刀,他们的战士不会比任何氏族要差。 山地精战士纷纷吼叫,幼龙们交替拖着比多后退。 他们已经杀了将近二十只裂甲蝎,可峡谷里的蝎群还在源源不断追上来,这些巨蝎每一个都有四级灾害的力量,少数变异体更加强悍,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幼龙们势单力薄,眼下别说杀回峡谷,连自保都显得十分艰难。 莫奇同样遍体鳞伤,他平时能躺下绝不站着,在赭石谷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免与其他雏龙冲突厮咬,可此时也在泥潭里翻滚、吼叫,显现出几分身为铬龙的凶狞气势。 裂甲蝎从岩檐狂扑而下,莫奇不退反进,伏低身躯,一个贴地翻滚,居然直接钻到了巨蝎腹部下方。 裂甲蝎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敌人,刚想调转身体倒退,莫奇四爪齐动,在裂甲蝎防御最薄弱的腹部狂挠撕咬,把它开膛破肚。 虽然狼狈呆傻,但胜在有效。 墨绿色的汁液和内脏泼了莫奇一身,他用力的甩头,在裂甲蝎倒地之前,赶紧从它的腹下滚了出来,龇牙咧嘴,扑向下一只坚硬的甲壳。 山地精构筑的防线里,又一名战士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哼。 他被两只裂甲蝎一前一后锁死,一柄巨钳卸掉了他的大腿,另一记带着倒钩的毒尾则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 临死之前,那个战士一声不吭,用尽最后力气,把骨刀扎进巨蝎的复眼,全力一拧,将其捣烂。 山地精和巨蝎同时失去平衡,被狂乱的厮杀淹没。 克莱利一而再再而三的挥动尾锤,从始至终,他都承担着最大的压力,背上肋下已经插了三四根倒钩,每一根都连着一蓬血肉。 一只巨蝎的甲钳咬住他的前肢,钳齿一绞,鳞甲应声碎裂,深深陷进皮肉。 克莱利肌肉锁死,反钳住那只巨蝎,接着猛撞上去,将其践踏砸扁。 钴蓝霸主扭头吐息,将另一只巨蝎按在地上碾碎,可这一次吐息也几乎抽干了他的力量,克莱利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四肢撑着地面,粗重的喘息。 他的胸膛起伏,漆黑的瞳孔里,也逐渐显现出几分疲惫。 “西隆,该退却了。” 独特的战斗方式把莫奇染成绿色,他晃动头颅,把脸上的汁液甩飞,“这些山地精就先不管了,我们现在拖着比多还可以走,要是等到克莱利力竭,就真的走不了了。” “不能放弃他们。” 西隆看一眼后面的伤员,镍龙也在那里:“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战斗,都使我畏怯逃走,我又有什么资格让眷属以性命效忠呢?” “这些山地精算什么,失落荒野里眷属到处都有。” 莫奇快速回应,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兄长,喉咙滚动:“别拼命啊,西隆。” “眷属到处都有,战斗也到处都是。” 西隆说:“重质龙,生来就是要战斗的,我也一样。” 克莱利沉重的退了回来,喷出一阵又一阵白气,嘴里呛出丝丝缕缕的血,这种伤势对钴龙来说倒还不算太重,但身体里的力量确实快耗尽了。 西隆走到克莱利身前,取代了钴蓝霸主的位置。 “不用害怕,我是你们的头领,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对幼龙说话,也对山地精说话。 剧痛、灼烧和狂怒悉数袭来,西隆在无声中开启暴血,他的骨骼随着重压咔咔作响,鳞片缝隙里喷薄出涡流般的冷焰。 他抵挡蝎群的方式,与克莱利截然不同,西隆伏下身躯,微微一拧,如同利刃般切入了蝎群的中心。 一枚又一枚骨锥飞射出去,西隆全力爆发,在蝎群里掠行狂奔,犹如闯入无人之境,身形灵活如同苍白的魔鬼,利爪每次挥舞,都带起飞溅的汁液。 “别拼命啊,西隆。”莫奇喃喃自语。 电光石火的交错之后,西隆攀上山壁,短暂的喘息,浑身伤口渗出血来,嘴里咬着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蝎钳。 铬龙面无表情的缓缓咀嚼,而后咽下。 他的身体正在颤抖,这是真实的杀戮,也是真实的危险,赭石谷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西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熊熊燃烧。 浓郁的血腥气里,他遏制不住嘶声咆哮。 西隆再一次疾扑出去,利爪撕开甲壳,肌肉和骨骼激烈的碰撞,四散的碎片模糊了每一只巨蝎的视野。 一只变异的黑色巨蝎抓住机会,暴起反击,却被铬龙一穿而过,从中间向两侧裂开,切口光滑如镜。 西隆反复突进,蝎群随着他的突进不断后退,起伏拱动。 远处传来了吼声,混乱又急促的脚步连绵而至,骨刀和长矛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鸣响,蛮骨氏族的战士终于到了。 战局顷刻之间逆转,在那道恐怖的龙形下,蝎群互相拥挤着身体,畏缩惶恐的后退。 没什么后续危险,魁梧的熊人站在西方的高处,默默看着蝎群被蛮骨氏族屠杀殆尽,而后豁然转身,离开山麓。 从这一天开始,来自赭石谷的幼龙头领,被风吟台地的蛮骨氏族尊敬称呼为主人。 与此同时,他还获得了生命里第一个称号。 苍白之影,西隆·索拉克斯。 上架感言 接到编辑通知,这本书到了上架的时候。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说出口又感觉像是矫情狡辩,终究开不了口。 单说这本书吧。 西隆是我最初写作时的梦想,我渴望一个迷人、危险,却又带着几分可爱的角色,很多年前我尝试过一次,我失败了。 很多年后我觉得自己有了一些能力,我想再试一次。 他不是死亡之翼幼年体,也不是众星捧月的天生君王,所以无论是建立羁绊,还是收服眷属,都显得有些吃力。 虽然简介中剧透了西隆会成为死兆星,但也要经过好几个不同的进化阶段,日后都会提到的。 这本书开篇节奏太慢了,但好在走得端正,该埋的伏笔都埋了,该酝酿的情绪也到位了,其实我个人还是很满意的,也感觉今后会越来越好,我有信心。 按理来说上架是应当要爆更,可是我写作真是很慢,我也不敢说是什么质量,只是因为我的能力确实是很糟糕,每次一篇稿子要改上好几遍,才能勉强达到可堪一看的地步。 我不敢保证更新多少,我会尽力更新,努力的去写,点灯添油的去写。 今后把更新改到六点,这样方便我有更多时间修订,呈现出让大家满意的作品,如果有任何情况,我一定发单章说明,绝不断更、绝不胡来,恳请大家再给我一个机会。 最后,不是在外站写买断了,希望读者老爷们给个订阅,拜谢。 第五十七章 接管(上) 一夜的时间过去,天已经亮了,峡谷里的血腥气却还没有散,伴随着阴沉沉的天光,显得颇有几分荒凉。 幼龙们各自散开,西隆和莫奇还好,休息一夜,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恢复,身体舒展。 比多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膜翼被巨蝎尽数剪去,后腿消失,连腰腹也撕开一线,几乎开膛破肚。 换作其他生物受到这样 望着堆积如山的矿石,陈征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他忘记把土制高炉的事情告诉眼镜男了。 飞舟剧烈的晃动着,桃瑶三人七歪八倒,惊呼声连连,宋明庭脸色严峻,咬牙竭力控制着飞舟,终于,在飞滚出数里之后,停了下来。不过,飞舟也受到了不轻的损伤。 连续的5道巨声炸响,5个足以将大山斩碎的大型手里剑,变成了碎片,从天而降,噼噼啪啪地落在地上。 “怎么,你知道我?外面是什么哪一年了?”自称云逸的神秘人似笑非笑道。 来人应着去回贾母,贾赦这里低声劝着抽泣的妙颜,怒目而视迎春。 青年正神情激愤的说着,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爆发出响亮的铃声,在不大的探监室中来回的回荡,青年名城无耐的看了卫东一眼,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却是脸色一变。 七人发出长啸,他们的气息如山如海,连接在一起,搅动着整片天地的风云。当他们一击打出的时候,天地色变,乾坤巨震。 当然,宋明庭这一次成为五席有取巧的成分在——赵昊昆因为一开始的大意,全程都没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但即便如此,宋明庭展现出来的天赋也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了。 “不错,是他,他跟我们说过,希望能留下你的命,把你抓回众圣殿,生生世世镇压!”金之圣子冷冷道。 几个丫头脸上都挂满了泪,桂心更是捂着嘴去一边呜呜的哭起来。 “变成两排,一个挨一个的靠过来,”伊凡的声音响起,听到指示,明珠队员都木然的执行着,可是为毛那些异能失效拉。 车渐行渐远,平稳的驶出一座高架,正式的进入京城的近郊,绿色越来越浓郁。 “云飞,多玲,你们两个让开!”云真骑着妖兽,威风凛凛地冲二人大叫。 “去死!”如果让三成用如此恶心的吃法消灭冰激凌,他宁愿去死。 不是三界领主选择了天初,而是天初选择了自己,这其中的缘由,要从魔荒身上开始说起。 太后玩弄着手中的玩意,说道:终究过不了这美人关。倒也不怪皇上,像那幅容貌的,任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也好,边塞那边的蛮族,也早该让他们收收心了。 沉闷的鼓声传到了这里只是隐隐作响,那些守军还在屋里沉睡着,丝毫没有反应,但外面早已等的不耐烦的樊稠等人却听到了。 唐贝贝瞄了夏晓松一眼,心里暗笑,这威压偏偏就冲着对面的萧合凰一人,让萧合凰有苦没处说,自己也夹起一根精排递到夏晓松的碗里。 显然,韩馥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有说服力,只是从内心不断安慰自己。 三仁屏住气息,低声回道:太后叮嘱了奴才几句,要照顾好皇上,并未说过其他。只是奴才见皇上不高兴,想着皇上去娘娘那,许能宽宽心,才斗胆问问。 “所以,这些暴增而来的人口,他们都是自己的军队护送,我们只需要负责安顿就可以了。 第五十八章 接管(下) 亚兹看着西隆的神情,他也联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结局,意识到其中的凶险,受伤的胸膛快速起伏,浑身冒出冷汗。 当然,在各种阴差阳错的巧合之下,事情未必会朝着那个最坏的可能发展,可无论怎样,山地精都好像逃脱不出悲惨的命运。 幼龙头领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决断,让幼龙和蛮骨氏族联合在一起,杀出重围,走 “你忘了手机,廖莎打电话过来,说今天她要和她的父亲见面,恐怕来不了这里了。”于若彤微微低下头,有些心虚地低声道。 “贵使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还请贵使不要介怀!”众人中,卢延昌满脸笑容,极为热情的向来使拱手说着。 “都怪你,凑的那么近,殿下当然能察觉了。”司月气的锤了千面一下,她看的更起劲呢。 这一年的九月初九,天上布满了祥云,空中飘撒着天花,仙乐飘飘,异香扑鼻。真武大帝觉得心明亮,通体透亮,身躯就像流云一样,飘飘欲飞。他知道,这是要成仙升天了。 那相貌平平的男子叫作丁平云,那身材壮硕的修士名为吴猛,他们也是青水派的内门弟子。 “就说我们在全力筹措资金,准备上交朝廷余下的1700万两税银”陈宁答复道。 此刻的素仙儿,少了原本的淡雅,眉间多了一丝邪恶,与当年印象之中的素仙儿,简直判落两人! 抬头遥望,灭杀了三皇之后,云峰灭魔令之内的积分,也是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嘻嘻,这傻子还不知道?”苏润清一看这眼神,就马上知道董占云的大致想法了,“他只是关心我而已。”想到这里苏清润暗暗赌气,鬼使神差地向董占云挑了一下眉。 “一、派遣至少70名资深教官到烟台海军大学教学。二、接收我50留学生进入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学习。三、订购两艘训练舰艇。”陈宁回答道。 她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我懵圈了呀!我努力的思考她对我口述的细节:认识到了我们彼此有爱,并且都很重视对方,还说了爸爸见了她三次,他爸爸……体会到爱了么? “那咋可能,老三,你说实话,到底咋回事,如果今儿你们不好好跟我交待清楚,我现在就去叫村长来评评理,她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能不能你心里没数?”王大凤没那么好骗,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她今天决定扛上了。 眼见火热救不下来,不仅没有抓到任何人,还至使自己损兵折将。 此时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容灵,被阿七这突然的跳出着实吓了一跳。 荷塘里的村民们原本打算来寻寻有没有水源,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所以,他还是忍住了过去拥抱韩佳歆的冲动,在给了韩佳歆一个宠溺的笑容后,便继续转身干活去了。 虽然那晚当面与他说下了豪言壮语,但清水有沙心中还是无法不去顾及身边好友的心情,因此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听到这话,唐青怒火中烧,这帮人真是欺人太甚,一板砖直接拍了过去。 看着自己喜爱的事物,一步步从无人问津,到崭露头角,就像是玩养成游戏那样,当获得某种成就时,能够给他们带来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满足。 军机大臣狄秋满脸汗颜,说话也吞吞吐吐的,毕竟像发生兽潮的这种事情,可以说是让他们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 第五十九章 沃姆和雷格 台地西部,阴云之下,沃姆坐在白骨堆上,看着他的战士们在下方搏击角斗,各自擂响雄健的胸膛,围绕着篝火嘶吼咆哮。 “大头领,你的兄弟雷格回来了。” 战士们声音落下的时候,已经有人走进了栅栏,在阴沉的天光里大步而入。 雷格的身躯和沃姆同样壮硕,直立行走时,比两个山地精加起来更高,却披 “混账!你不配提起她!”听唐宁提到那人,李湛直接怒了。他举起手掌,但对着唐宁那讥讽的脸,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下不去手。 孝和太皇太后连忙从床上坐起,想下床扶永安帝起来,永安帝却先一步起来把她按在凤榻之上,不让她动。 杨氏哭得是一树梨花春带雨,一副摇摇欲坠,恨不得死过去的样子,就好像她是真个被杨继昌欺骗蒙蔽了,今日之事是真个与她无关,她从头至尾都是无辜的一般。 唐宁原不明白李湛的自信从何而来,现在窥豹一斑,禁不住有些慨叹。慨叹多么强大的人都有自己的缺陷。 看她们一个个担忧又心疼地看着人渣表哥被人拎着离开的方向,她就有气。 下了火车,往山上走的那一段路,我就把狌狌放了出来,想起这两天的经历,我总觉得狌狌很古怪,看它的眼睛时候,总是有种莫名奇怪的感觉,让人不踏实。 画面上讲的是一个家族,或许更确切的来说是一个王朝的发迹史。 好歹在七皇子的身上,她看不到什么仁义礼智信这种品德,多少有几分穷骨气,那也是不错的。 君老头儿咳嗽了一声,道:“吩咐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拿眼看杨氏。 花梨觉得现在既不是太子妃也不是皇后,跟轩辕云决之间的关系也是复杂无比。 他辞掉护工,说厌恶别人碰他的身体。她主动扛起照顾他的重任。 爸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帮我改成了专家门诊,看过了以后专家表示只是骨裂。 这也是洛洛艾教给吴良的魔法之一,名叫“祈雨术”,原理就是用魔力压缩空气中的水分降雨,刚好黄金港这座港口城市每天都吹拂着清爽的海风,空气中根本不缺乏水汽,所以就算吴良使出祈雨术也能产生不错的效果。 眼前要紧,他挥手让士兵让开,自己拿着兵工铲刨开一些泥土,然后用细铁丝,还有别的什么,勾勾弄弄的弄了好几分钟。 要是别人听到他们的话,肯定不明白,但是三兄弟交流完全没障碍。要是悦悦没睡着,也能立刻明白。 这游戏几乎是低龄化的游戏代表,起初的重金宣传起到了一定作用。 “那我这里还有电击和低温,总有一款适合她!”吴良一本正经地开始给身上挂着的四只赤色虫表演他掌握的魔法,并且证明这些法术都能用作远距离攻击。 妙银旋旋落在他跟前,铜铃声声清脆,她笑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百里善,踮脚吻了吻他的唇。 普林斯顿不会解雇一位菲奖得主,但沈奇是要脸的人,今年在普大数学系教授业务排名中进入前十,差强人意吧,他希望明年能进入前三。 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欺瞒,所有的恩情都可以忘得九霄云外,又或许说这所谓的恩情本就是为了接近她取悦她的一种手段。 十八看着走远的背影,他十分后悔昨晚喝了那么多的冰酒,没办法,学府终于有了冰站,谁不想在这闷热难熬的夏夜里喝点儿冰酒解暑呢? 第六十章 群星铭刻 夏季的暖风从波海一直吹到失落荒野,高山上冰甲龟裂,融化的雪水流泻而下,赋予风吟台地勃发的生机。 距离幼龙们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了将近一月。 “我们可以使用弓箭,只是都是生皮弦鞣制的软弓,劲道不足,一旦遇水就会失去弹性,仅凭双腿奔跑,又追不上那些极擅逃窜的岩羊羚鹿。” 亚兹 这么草率,温柠当然不会以为江容屿是认真的,只当他只是为了跟自己演戏,所以假装做题敷衍自己。 可是脸上的表情气呼呼的,所有情绪都暴露在外面,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太有拈酸吃醋那个味儿。 王冲楞着脸,鲁力继续低声说道:我们的协议还有效,只要黎东一死,那边的地盘就是你的,老唐和你交换两成赌场的股份,我东区的酒吧夜店也算你两成股份。 到地方后,看着众人围坐在会议室严肃的样子,她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她也只算是学了些皮毛。 “那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要问她?”陈溪川还以为昨日宴七已经盘问完了一切,没想到宴七居然还有问题要问,否则他肯定会把雅琴留到今日。 乘黄睁着那双乌黑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晶莹闪烁,看的顾曦贞有些心虚,原本的不想被阻隔在唇齿之外,因为她曾在最危险的时候,乘黄救过她,对此,她以找到福泽的转世为由,两人才签订了契约。 柜台后面是个干瘪的老头,他抬起头来低声说道:没牙的大象还有价值吗? 这块血灵玉整体通红,红得像人们的鲜血一样,而且里面仿佛是空的,这些血液在里面流动着。 司予嘴里还包着没有吞咽下的糕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一看见唐婧冉,她好像就再也忍不下去了,泪水决堤地涌出。 两人通过其他士兵的口中早就得知了他们在草原上的境遇,原本从贾宝玉口中出来,好像一切都显得十分轻松,可是当从那些士兵口中说出,那可真是完全的不一样。 看大帅和舅舅这表情,我就知道肯定是好事,应该是陛下对于我的建议下来了吧? “可是,瑞恩,这个位置,不太适合我踢,我很少练习这个位置的。”巩宇桐解释道。 偌大的季公馆除了何昕暖之外全部都是季凉川找来看管她的人,何昕暖坐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哭的悲痛欲绝。 村民们脚步匆匆地在林间穿行,整个队伍的气压都显得格外的低沉,连带着这暮色沉沉的树林都变得死气森然了。 盛金雨查过航班信息,高铁信息,没查到蒋晓晖的购票信息之后,直奔崇明酒店,他们俩订的套房。 张大牛愣住了,年薪一百元,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还是勉强够用的。 “孙子,现在赶紧去我给你发的地址,你要见的对象正在等你呢,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他说明天临时有事,你就今天先委屈一下,凑合见见他吧。”爷爷这边也是开开心心的等待着好消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端,令在场的队员们都有些傻眼,什么情况,难道认错人了,这两人不是楚帝派来的? 季凉川默默的没有说话,但是却始终观察着周围的景物,在摩天轮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起身吻住了何昕暖。 元氏是知道内情的,看到苏闻歌走过来时就已经心道不好,此刻见她居高临下,嘴角含笑望着自己,心中更是恨恨。 第六十一章 熊人觐见 风吟台地,蛮骨峡谷外围。 山地精的战士散开成防守的阵型,神情警惕又戒备,紧紧握着手里的甲刀,即使他们如今有着巨龙庇护,但在这样的时刻,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在山地精对面,屹立着五百名雄壮的公熊战士,每一个都庞大无比,强健犹如铁塔,更后方是七八辆熊人拖来的宽敞板车。 板车堆 虽然时候,她对金熙贞全无好感,可对于这个消息却依旧觉得震惊。 “下这么大雨,王妃您还是留在车上吧!”严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建议。 张自强下意思的舔了一下嘴唇,喉咙咯咯两响,咽下了一口唾沫。 见到土匪的气焰消退,朱平槿嘿嘿笑着,拍马向不远处的六连长贺仇寇跑去。 可惜他们并不了解黎响,一旦他拼起命来,黎响的脑海中就只有一个目标,根本不会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 向卫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个笑脸算是彻底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心潮微微的起伏,是她,真的是她。 老板乐得眉开眼笑,徐老头掏出钱包数了三百块钱递给地摊的老板,拿起金刚杵放进白布兜子里。 在关键时刻,心腹就是第二条性命。尤其身居高位以后,值得信任的人就太少了。 端婆这时看到吞了龙凝珠的奚兰脖子下面,发出紫色光芒,鬼眼一厉,立刻伸出一只长满尖刺的手,要刨开她的皮肉,将里面的龙凝珠拿出来。估亚名才。 进入第三座山峰时,还属于上半夜,魔音勾魂正越发强烈,四人只能手牵着手一起运转真元,协助重伤的西陵月和百里惊风疗伤。 说完,我冲不死魔童使了个眼色。不死魔童会意,转身一口将高阳吞噬,连点儿渣滓都没剩下。 命令一下达,龙血部队所有人员立刻从草丛里冲了出来,恐怖份子看到仿佛从天而降的龙血部队时,吓的都迈不开步子了。 倘若白飞霜知道自己不仅毒死了宋枫柳千,还毒死了浮屠教的一个菩萨,笑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 雷战的心里怎么可能没有她?要不然就不来了。雨萌一把将雷战拉进了房间,还未等雷战看清屋里的环境,雨萌用自己的身体把雷战就顶在了房门之上。 暗黑帝巴尔的加入增强了张扬在现实团队的实力。还有一点让张扬想不到的是暗黑帝巴尔的旧情人妖姬罗将神也心甘情愿的与张扬签订了灵魂契约。顺手降伏两大魔神这个结果让张扬直到坐在飞机的座椅上还在偷着笑。 刘达祝使出这招也是被逼无奈,毕竟这招看似强大,可后遗症也很大,算得上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伤,而伍疾道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可以挡下自己这自损的杀招,简直不知所谓。 叶三少吃着吃着,发现程安雅双眸冒火地瞪着他,那表情似要吞了他,他顿了顿,眉梢挑了挑,又咬了一口鸡翅。 中年男人刚说完这句话,周围顿时间响起了呼呼声响,顿时间又多出了十几个厉鬼。 柔蔓玉腹部已经受伤,如若受到鬼桥的这些蛊惑,那她的情况可比我还危机。 我坐在了车上,看着外面的风光,让上官杰在前面拉车,要是车里面坐着上官馨那一切就大圆满了。 “没想到夜葬竟然把这招都交给佐助了!”卡卡西望着手上还残留着雷熟悉查克拉的佐助惊讶着。 第六十二章 定计(上) 风吟台地南部,穴居人营地废墟。 熊人族的战士举着屠刀滚滚而来,在短短一日之内将穴居人屠杀殆尽,即使还有活口,也不知逃窜去了何种地方,西隆已经看不见了。 不过穴居人并非熊人的目标,他们走得很急,甚至来不及清点战利品,只把尸体收殓堆上板车之后,便匆匆赶往蛮骨峡谷,各个地窟里还遗留着穴居人 周游不是傻瓜,不会天真地认为一个破产的民应研究所的价值高到与禹剑的秘密并重的地步,其中肯定有问题。 静宜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紧张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无瑕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起她,深情的看着她。 上来两个侍卫,拖着早虚软成一团的霞凝拉了出去,门轻轻的在她身后合上,跟他一样,淡定从容。 周游他们是用步行的,可仅仅走了五分钟而已,就看到一大片荒地,而荒地上则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翡翠毛料。最让周游想不到的是这里的防御,居然只是用简单的篱笆搭配防盗铁丝,围成一圈就成了。 “梁以宽,你敢报警,我就把咱们的事情全说了,我看你还要脸,不要脸!”王云杰看见杨希若倒在地上,立刻也扑了过来,冲着梁以宽吼道。 因为讨好,那张淡黄色的脸上看上去多了几分猥琐,让人看了更不喜,少年横了她一眼,也不想理她,顾自进了店门。 不过,因为这家酒吧很出名,客人多,虽然工作有些辛苦,但给的工资还是蛮高的。 看着他悲伤的神色,她忽然一下子理解了他们之前的攻击,其实他们并无恶意,可是曾经的悲痛促使他们不得不防备。 思绪之后,周游将刚刚看完的毛料扔进购物车里,继续自己的探索。 又一次过去之后,卓安然将她从椅子上抱进了办公桌身后的一处隐藏的休息室,温柔的将她放在休息室的床上。 “我体谅你,不会让你加入天之战队的。”林天笑道,那神尊中阶的家伙,却是并没有注意到林天笑中的那一丝冷意。“多谢大人。”那神尊中阶的家伙道。 整个天地间,除了那充满感伤的弦音,一片寂静。似乎整个世界只有那唯一的声音。 “喂!无月,你这家伙,又在欺负雏田。”最喜欢出头的牙,又开始忍不住不依不饶的对着无月斥责了起来,颇有一点哥就是梁山好汉,专爱打抱不平的意思。 万妖河的岸边,几千名修妖者竟然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有些人已经隐藏在树林之中,生怕自己受到波及,大家的目光虽然看不见唐耀天,但却可以感觉到那紧张而又可怕的气氛。 耶和华长剑一引,刚刚喘了一口气的拉斐尔和加百列便像是牵线的木偶一样,身不由己的向长剑飘去。 我定定神,闭上眼,手指又捏住耳朵,门外面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前辈可知,天一贞水是我紫云宫镇宫之宝,岂可随意赠送!”三凤俏脸有些狰狞,虽然畏惧于秦舞阳的威名,可是她乃是天生鲁莽之人,顿时不顾后果的大叫起来。 “噗!”子弹入肉的声音,而后砰的一声炸响,一声沉闷的哼声从黑暗中传出,刑天连续扣动着扳机,连续三颗高压缩的能量子弹瞬间射出,继续飚射过去,就算是武媚娘也无法捕捉它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