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再不上进,我就和穷书生私奔》 第1章 重生及笄礼现场,当场掌掴继母 “昭昭,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亲热的呼喊在耳畔响起。 当看到继母赵氏含笑的脸,姜昭宁以为见了鬼。 她不是被自己亲手杀了吗? 接到兄长噩耗,她拿着书信去找赵氏和继姐。 却被告知杀他的,正是赵氏母女! 姜昭宁这才知道,他们兄妹多年来不仅认贼做母,还被赵氏母女像傻子般戏耍。 宠溺兄长不过是一计捧杀,只为将他养成纨绔后赶出家门,抢夺世子之位。 继姐姜棠月挑拨他们兄妹关系、害她成为瘸子。 为的是抢夺属于她伯府嫡女的身份,以及那门顶好的亲事。 十多年的亲近和情义,到头来不过是算计和利用。 姜昭宁知晓真相后肝肠寸断。 谁也想不到,往日好脾气的她,拔下头上簪子,当场就杀了赵氏母女。 更一把火烧了整个忠毅伯府。 临死前只后悔,没能要了更多恶人的命。 尤其是她那薄情寡义,烂心肠的父亲。 “可是太紧张昨晚没睡好?瞧这小脸苍白的。” 姜昭宁愣神的功夫,赵氏那张脸近在咫尺。 眼见着仇敌靠近,她哪里还能忍? 抬手重重就是一巴掌。 啪—— 力道之大叫她手心又痛又麻。 更将赵氏扇的偏向一侧,踉跄着退了两步。 发髻上那些金钗、步摇叮当作响,甩飞了出去。 这真实的触感叫姜昭宁惊喜万分,她重生了! “啊!姜二小姐怎么能打姜夫人?” “夫人进门时她尚在襁褓,这些年待她视若己出,养恩更大于生恩!” 变故突发,四周一片嘈杂。 姜昭宁原本混沌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明。 抬眸一看,她们竟身处伯府花厅,除了赵氏与她,还有满满一屋人。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赵氏作为赞者,正上前要替她梳发。 而她在众目睽睽下先是神色呆滞,随后更是给了赵氏重重一巴掌! 姜昭宁环视众人,将他们吃惊、错愕、愤怒等表情尽收眼底。 这十五年来,赵氏明面上不仅没有亏待姜昭宁兄妹,反倒因为事事亲为、视若己出,颇有贤名。 此时当着众人的面,姜昭宁就算是说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相信,赵氏的真面目。 甚至可以说,方才的举动不给个合理的理由,姜昭宁定会落下白眼狼的名声。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寻常说辞根本就无法令他们信服。 更不用说赵氏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抹黑她的名声。 毕竟后头她们还有其他算计,就等着看她倒霉。 可若是让姜昭宁,对着赵氏求饶认错,那是绝不可能的! 有什么法子,不仅能合理解释她的举动,又能让赵氏哑口无言? 电光火石间,姜昭宁计上心头。 对着不远处,满脸委屈和尴尬的赵氏怒目而视: “毒妇!你有什么资格做我心肝宝的赞者?” 随着姜昭宁唾骂声响起,花厅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这语气、声音,像极了忠毅伯姜老夫人。 可是她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呀。 “难怪姜二小姐不对劲,竟是被姜老夫人附身了?” “也不知道姜老夫人,为何一还阳便掌掴儿媳?” “早就听闻姜老夫人,对二嫁女赵氏不满,原来是真的?” 姜老夫人附身在最疼爱的孙女身上,先是动手掌掴赵氏,又当众唾骂。 立刻叫花厅里前来观礼的宾朋,心思活泛起来,小声议论着: “若是一点不满,已故之人哪里有这么大怨念?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花厅里的气氛,一变再变,平日里本就没多少乐子的命妇、贵女。 哪里知道,寻常的一个及笄礼,竟能见到这么玄乎的一幕?害怕之余更多的是好奇。 而姜昭宁眼眸冰冷,怒视着赵氏,胸中恨意翻涌,怎么也压不住。 当年母亲身怀六甲,见到流落荒野的赵氏母女,好心收留带回伯府。 不曾想,她的善举却是引狼入室,害了她自己也害了姜昭宁兄妹。 场上的议论声,叫赵氏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青红交加。 “昭昭,你别和母亲开玩笑了。” 不论附身之说是真是假,赵氏都不想姜昭宁再开口,说着就朝身边人使眼色。 可她哪里知道,重生的姜昭宁对她恨之入骨。 今日不将她扒层皮,绝不可能放过她。 “母亲?你一个趁恩人坐月子爬床的白眼狼,也配称人‘母亲’?” 轰——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炸了。 姜昭宁说的这事,乃是赵氏和忠毅伯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当年母亲死后,二人大费周章将此事瞒过,府里再无第三人知晓,更不用说外人了。 此刻赵氏眼神惊骇不已,显然彻底相信,姜昭宁真的被祖母附身了。 可名声对赵氏来说,比命还重要,所以即便再害怕,她还是壮着胆子狡辩: “婆母,当年的事您真的误会了,而且您离世前就已经糊涂了。” “姐姐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做出爬床之事?” “伯爷娶我做续弦,也不过是因为看我重情义,能照拂好昭昭兄妹罢了。” 面对满花厅宾朋审视的目光,赵氏站在那里,双拳紧握依旧保持着往日端庄。 姜昭宁心中冷笑,她自然知道赵氏城府极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拉下马的。 当年的事,若不是前世赵氏亲口所说,姜昭宁自己也不敢相信。 既然想到祖母附身的法子,且明显效果不错。 与其掰扯那些没有证据的事,不如务实一些,为自己日后手撕恶人,争取到更多助力。 姜昭宁心中有了章程,落在赵氏身上的目光,锐利冰冷: “你把持伯府多年,自然不会留下证据。但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 “今日老身借昭昭之口,是有要事嘱咐。” 老天要她重活一世,可不就是让她回来,报仇雪恨吗? 而赵氏当年孤立无援,仅她一人根本就撼动不了母亲。 真正推波助澜,害死母亲的是姜昭宁的好父亲——忠毅伯。 既然今日,将祖母‘请’出来了,那只打脸赵氏有什么意思? “姜辞远呢?去前头将那不孝子喊来!” 没一会儿忠毅伯姜辞远,疾步走了过来。 看他表情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知晓了花厅情况。 只是对着姜昭宁的脸,‘母亲’二字必定喊不出口。 他这边吞吞吐吐,姜昭宁可管不了那么多,厉声道: “孽子!跪下!” 第2章 逼赵氏交出母亲嫁妆单子 忠毅伯姜辞远乃是朝廷二品大员。 更不用说他不惑之龄,此时当着众多宾朋的面,不论什么原因也不可能对着女儿下跪。 花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加诡异。 而姜昭宁看着面前道貌岸然、春秋鼎盛的父亲,只觉得胸中怒气难平。 前世她只当人人都有偏好,兄长纨绔父亲喜爱赵氏生的儿子也无可厚非。 却原来从最开始,便是眼前之人见异思迁、薄情寡义。 但凡他多点心思在他们兄妹身上,赵氏的捧杀计又怎么能成? 前世他们母子三人的悲惨下场,皆是眼前男子一手造成! 老天开眼许她重生,那她与姜辞远之间的父女之情一笔勾销,从此以后只剩下利用和报复。 许是她犀利的眼神,与平日完全不同,真的像极了姜昭宁祖母。 何况刚刚及笄的少女,乌发垂在身后,稚嫩白皙的脸上,完全是不符合年纪的神色。 便是深谋远虑的忠毅伯,心里的怀疑也在一点点打消。 “母亲,昭昭毕竟是我女儿,您现在虽然附在她的身上,儿子若是跪了,不是折她的寿吗?” “您有什么话或者要求尽管提,儿子一定满足。” 说着见花厅中人多眼杂,知道今日这及笄礼,只能到此为止了。 忙对着周围宾朋拱手道: “诸位对不住,今日事出突然让大家见笑了,前厅已经备好了茶点,请贵客们移步。” 而姜昭宁借祖母的名义,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逼着赵氏吐出不属于她的东西,怎么可能少了见证者? 到时候他们夫妇关起门不认账,她就算故技重施,怕是也不会有现在人多眼杂效果好。 前世她行止有度、端庄淑雅,对继姐掏心掏肺,对忠毅伯夫妇孝顺有加。 到死才知道面对他人的算计,这些人人称赞的品质毫无用处。 那些情义在有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笑话。 今日想要对付忠毅伯夫妇,还得拿出祖母当年的风范。 出身将门的祖母,刚正不阿、手段凌厉。 姜昭宁唯一见过让赵氏吃瘪,叫姜辞远束手无策的,也就只有她老人家了。 祖母从前最疼她,在天之灵见她这般,想必不仅不怪她,还会倍感欣慰。 思及此,姜昭宁稳步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 “姜辞远,这便是你的缓兵之计吗?” “将这些见证者驱散,继续糊弄我老婆子,和昭昭这无知少女?” 眼见着花厅里所有人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姜昭宁唇角微勾。 身上那份淡定从容,绝非及笄少女能养成的。 而她口中的话,也叫现场宾朋停下了脚步。 更有心直口快的,拧眉道: “伯爷,姜老夫人当年也是女中豪杰,她老人家今日显然是有话要说,不如叫我等也听听吧。” 祖母当年刚进门不久,祖父便战死。 她上孝顺年迈公婆,下照料年幼儿女。 忠贞坚韧,一句‘女中豪杰’确实当得起。 许是怕引起更多的恶意揣测,姜辞远棱角分明的脸,绷得更紧。 终是朝着姜昭宁恭敬道: “母亲有何未了的遗愿但说无妨,儿子一定从命。” 姜昭宁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已故之人附身之说,但想来时间也不会太久。 何况她是假的,耽误越久只会露出马脚惹人怀疑。 吐出一口浊气,学着祖母语气沉声道: “病来如山倒,我走的有些太急了,有些事没来得及叮嘱,你们似乎也忘了。” 说到这,姜昭宁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氏。 却见她没有眉眼低垂,显然是不想与自己对视。 而今日宾朋谁不是见多了内宅阴私? 这一点模棱两可的话,以及‘婆媳’二人的交锋,就已经足够他们遐想。 只是此刻比起那些没有证据的指责,姜昭宁只想要货真价实的好处! “王氏过世后,她留下的那些商铺、庄子,这些年一直由赵氏打理。” “现在昭昭及笄了,是不是该整理出王氏嫁妆单子,悉数交给她了?” 刷—— 几乎是姜昭宁的话音未落,赵氏的脸色就变了。 王氏真是姜昭宁的母亲,也是当年忠毅伯明媒正娶的发妻。 “母亲!您在说什么?” “王氏的那些嫁妆,本来就该是伯府的,且这些年世子可没少糟蹋……” 说到这,赵氏止住了话头。 姜昭宁唇角微勾,没想到只这一点就叫赵氏差点失控。 虽然兄长如今是个纨绔的事人尽皆知。 但赵氏这些年来不论人前人后,对他可是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然也不会没人看得出,她身为继母的真实心思。 如现在这般,公然说出兄长的不是,还是头一回。 不过比起这点,她言辞间不愿交出嫁妆的意思,更叫众人诧异。 原本妇人过世,她的嫁妆要么退回娘家,要么就留给女儿,这些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此时赵氏的态度,也叫所有人了然: 难怪姜老夫人死了还要想方设法附身。 在场的都是各家正房夫人,闻言忍不住出声: “夫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前头夫人的嫁妆,本来就该是姜二小姐的。” “怎么?难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那些嫁妆所剩无几了?” 这话可不好接。 赵氏若说是,那她这些年打理忠毅伯原配的嫁妆,却使那些产业败落。 是中饱私囊还是能力不行都不光彩。 可若说不是,那她就更没有理由把持着原配嫁妆,不舍得给人家嫡女了。 姜昭宁一双冷眸,直勾勾盯着姜辞远夫妇。 两人皆是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她心情甚好。 外祖家世显赫,当年母亲的嫁妆更是不菲。 原本属于姜昭宁的一切,前世到死她也没见过一件。 而赵氏母女从当初的一贫如洗,到穿金戴银、生活奢靡。 靠的可不是伯府那点月例银子。 母亲死后,起初外祖家对他们兄妹十分关心。 可赵氏就机关算尽,用了各种手段,叫姜昭宁兄妹和他们断了来往。 就连今日她的及笄礼,外祖家也只是送了贵重礼物,没有人到场。 许是周围众人的眼神太过难捱,姜辞远咬了咬牙,沉声道: “我们夫妇视钱财如阿堵物,本就准备待昭昭出嫁那些产业都交给她。” 出嫁? 前世姜昭宁及笄后不久,便被人推下假山,摔断了腿。 不仅由继姐替嫁,还落下了残疾,到死也没说上一门亲。 对于姜辞远夫妇的鬼话,她是一句也不会信。 “我既然上来了,还是要亲眼看到才安心。” 第3章 再见兄长 姜昭宁点到为止,姜辞远却明白背后含义。 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当众唤了管家,清点一番后,将嫁妆单子,递到了姜昭宁手中。 瞥见赵氏渐渐缓和的脸色,姜昭宁知道,她这些年管理母亲的产业,必定在其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显然想要将那些产业真正收为己有,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 可只要嫁妆单子在手,姜昭宁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让赵氏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要知道前世今生,为了配得上那么门好亲事,姜昭宁背后可是狠狠下了一番苦功夫。 重生一场,就先杀那些吃里扒外的下人,祭旗吧! 似是想赶紧将祖母送走,姜辞远恭敬却透着淡淡疏离: “母亲操心小辈儿子理解,不知道您可还有其他事情交代?” 姜昭宁看着面前香炉,心中默默感谢了祖母一番。 也伤心她老人家走太早了,否则她们祖孙联手,一定能撕了赵氏母女。 另外前世姜昭宁心思单纯,现在想来祖母的死,背后怕是也有猫腻,这件事回头也要好好查查。 若真是赵氏害了祖母,她要赵氏血债血偿。 不过今日,光叫赵氏吃瘪还不够。 那姜棠月不是很享受姜大小姐的身份和称号吗? 不就是因为坐稳了‘姜大小姐’的位子,才有了后面的顺风顺水吗? 这一世姜昭宁便是不要,也不会让姜棠月白得了那些好处。 因此就在姜辞远以为事情办妥,可以恭送‘母亲’离开时。 却不曾想,她端坐椅子上,不动如山再次开口: “赵氏带来的那个丫头,虽改了姓,但到底不是你的血脉。” “一个野种,也配以‘姜大小姐’自居?” “我家昭昭是伯府唯一嫡女,她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姜棠月早早就改了姓,这些年更以‘姜大小姐’自居。 一句‘姜大小姐’,听上去没什么。 却代表了忠毅伯府上下的认可,更是她在忠毅伯心中的地位。 从前祖母在世时,就不太喜欢矫揉造作的姜棠月。 现在附身,直接将这句称呼,从姜棠月身上剥夺,算是重重打了赵氏母女的脸。 赵氏站在厅堂,闻言面色涨红,显然因野种二字,又羞又怒。 她们处心积虑多年,才让伯府内外无人提及姜棠月的出身、和她二嫁女的身份。 此时老太太当众揭她伤疤,赵氏浑身颤抖,却也只能死死克制。 而姜辞远的脸色同样难看。 但到底只是个继女,不可能在此时公然忤逆‘母亲’。 “谨遵母亲叮嘱,从此以后,棠月在外,称一声‘姜姑娘’就好。” “大小姐,永远是昭昭。” 姜昭宁很满意,轻笑点头。 随即挥了挥手,让姜辞远去前头招待男宾。 之后捏着母亲的嫁妆单子,看着赵氏苍白隐忍的脸。 由原本安排的命妇簪发,完成了及笄礼。 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提到,赵氏本是她的赞者,该上前替她梳头的。 完成这些,姜昭宁‘晕’了过去。 再睁眼满脸的茫然跟疑惑,看着周围满脸担心的宾朋,视线落在了赵氏身上。 “母亲方才昭昭头好晕,耳边似是响起了祖母的声音?” 不待赵氏回答,她低头看见手里的嫁妆单子,更显疑惑: “这是何物?” 她眼神清澈一派天真,哪里有一点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 赵氏端详了半晌,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心道那老不死的终于走了。 她看了眼姜昭宁手中的嫁妆单子,以及花厅周围无数双眼睛。 不过是一张纸,这些年姜昭宁虽没有被养成草包。 但也是个好骗的傻子,赵氏怎么会将她放在心上? 再说那些产业,早就是她的囊中物,姜昭宁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懂,哪里斗得过她? 便将方才姜老夫人现身,略去让她难堪的过程,只道对方泉下挂念小辈罢了。 “至于你手里的,乃是你母亲的嫁妆单子。” “我早就想交到你手中,奈何从前你年少。如今及笄了是时候,学着管家了。” 赵氏满脸真切,看不出一点情绪。 而姜昭宁闻言,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欠了欠身腼腆道: “母亲的好意昭昭铭记于心,定不会辜负您的栽培和看重。” 赵氏闻言夸了姜昭宁几句,笑着叮嘱她今夜好好休息。 二人皆是一副母慈女孝的模样。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窥不到一点端倪。 及笄礼的时辰,由大师批过定的是未时三刻,正宴已经开过。 赵氏招呼着众命妇去用茶歇,姜昭宁浅笑着落在人后,渐渐拉开了距离。 她的及笄礼,兄长没有露面。 前世也是如此,姜昭宁当时嘴上没说,心里却是介意的。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错过胞妹人生至关重要的时刻,姜昭宁记不清了。 但本能的知道,定是和继姐姜棠月有关。 很快她的猜想便得到了验证。 刚出花厅,便听到后院传来嬉笑声。 姜昭宁缓步走去,却见春色渐浓的花园中,锦袍青年衣摆别在腰带里。 足下踩着一只蹴鞠,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星眸璀璨。 正是她的同胞兄长——姜淮川。 春日的暖阳照在他身上,似镀上一层金光。 在他十步之外,还有几名少年男女,闲坐品茶。 乍然见到兄长,姜昭宁鼻尖一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在旁人看来,二人同在一府,没有分开过。 可只有她知道,他们兄妹间隔着生死,更有了数年解不开的误会与隔阂。 拱门被紫藤花包裹,恰好挡住她的身形,姜昭宁借机平复思绪。 “姜世子,听说你前几日又气跑了一位夫子?” “你这回,是不是又作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诗句,让夫子自愧不如?” 有人调笑出声,兄长却毫不在意摆了摆手: “还真叫你们猜中了!本世子都是即兴创作,只记得几句,念出来大家品鉴品鉴。” “原原离上草,你爹不洗脚。” “夜来抠一抠,臭得睡不着。” 随着他激昂的嗓音响起,八角亭中众人哄堂大笑。 站着的姜淮川在众人大笑中,不仅不羞愤,反而更显激动。 “还有还有:红豆煮汤圆,一碗几个钱?问你你不答,瞪我像汤圆。” 看着毫不知情开怀大笑的兄长,以及表面奉承内心嘲讽的众人,姜昭宁双拳紧握。 只觉得胸口怒气翻腾,心里又气又可怜。 兄长并不是蠢笨,他三岁便丧母,是姜辞远的不尽责、赵氏的处心积虑刻意养成他今日模样。 “兄长真是了不起,棠儿早就说过,你有大才!” 一道清丽的嗓音响起,被人围在中央的少女缓缓开口。 声音软糯,脸上满是崇拜之色。 乃是和继母赵氏一起,夺她嫁妆、抢她姻缘。 更害她兄长丢了世子之位,最终殒命的继姐——姜棠月。 第4章 走继姐的路,让继姐无路可走 听到姜棠月的夸赞,姜淮川挺了挺胸膛,满脸自豪: “那是自然,我的棠儿心生善良、眼光独到,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妹妹!” 而被紫藤花隐住身形的姜昭宁,听到这话心中酸楚。 十岁之前,兄长待她视若珍宝,所有好东西全都要给她。 可在姜棠月的暗示下,她将兄长学堂上偷偷雕刻的兔子,扔进池塘,指责他玩物丧志。 也在姜棠月的挑拨下,她将他捧在怀里送到面前的糖炒栗子,赏给下人骂他不务正业。 更听到姜棠月日日念叨他,斗鸡走狗、纨绔奢靡的事迹。 长此以往,姜昭宁看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审视和失望。 甚至数年来,对他的事不闻不问,就算听到他挨家法,也无动于衷。 反倒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姜棠月,常常因为阻拦父亲施家法,替他挡鞭子、陪他跪祠堂。 对比姜昭宁的冰冷,性子温婉的姜棠月自然更为可亲。 渐渐地兄长待姜棠月,更胜她这个嫡亲的妹妹。 若不是前世,接到兄长的来信,她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 那人人都道是纨绔草包的兄长,得知她的遭遇,竟为了她投身军中,拼死挣取军功替她讨封。 也因此彻底激怒赵氏母女,惨死收场。 再看眼前姜棠月表现出的兄妹亲厚,只觉得厌恶至极。 “兄长,再让棠儿看看你的蹴鞠技艺可有长进。” 随着姜棠月欢快的声音响起,姜淮川足下的蹴鞠,如活物般,指哪儿踢哪儿。 只是力道过大,几只瓷瓶沾到蹴鞠,应声碎裂。 不仅没让这群嬉闹的少年们收敛,反倒鼓掌叫好。 眼见着兄长被人当猴耍,姜昭宁再也克制不住,现身正欲叫停。 而在她开口之前,姜棠月先一步发现了她。 少女眼眸流转,装作没看见,扬声道: “兄长,西南!” 姜淮川不疑有他,足下蹴鞠带着他的全力,朝着西南角直飞出去。 而那方向,恰好就是姜昭宁所在。 眼见着蹴鞠朝自己飞来,姜昭宁眸色冰冷。 如果看不出,这是姜棠月故意为之,那她真是白重生一回。 十步之距,她微微侧身便能躲过。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姜昭宁计上心头。 前世兄长和她关系疏远后,她也反思过。 但不知道赵氏母女真面目的她,只当自己性格木讷,不如继姐温婉讨喜。 遇事她只会藏在心里,开心也好伤心也罢,从不会宣之于口。 而姜棠月不是,她似乎天生就讨所有人喜欢。 即便所有人都说,兄长是个纨绔草包,她也能满脸崇拜夸赞他。 不像自己冷冰冰,不是说教就是面露嫌弃。 重生想要改变一切,首先要做的便是解除和兄长之间的误会。 若是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会利落地躲过蹴鞠,然后冷声质问,甚至惩治兄长身边的小厮。 可如果是姜棠月面对这样的场景,她会怎么做? 民间也还有,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的说法。 既然姜棠月的能哄得兄长,她为何不能? 心中拿定主意,姜昭宁站立不动。 砰—— 带着男子全力一击的蹴鞠,就这般笔直撞在了姜昭宁肩上。 她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而早在蹴鞠离脚时,姜淮川便看到站在紫藤花下的少女。 等看清对方的脸时,她已经痛楚难耐地摔在了地上。 “昭昭?!” 姜淮川瞬间面无人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本该在及笄宴上的妹妹,竟出现在了此处,还恰好被自己的蹴鞠踢到。 姜淮川想要朝前挪步,可足下似有千斤重,根本动不了。 而这一幕,自然也被周围其他人看在眼里,纷纷围了过去。 “昭昭,你有没有伤到哪儿?” 地上的姜昭宁,看着最先奔到自己面前,满脸担忧的姜棠月,心中的厌恶和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在她肩膀剧痛,眯起的眼眸藏住了情绪。 便在这时,兄长也走了过来。 “昭昭,我,我不是故意的……” 方才还朝气阳光的青年,对着自己吞吞吐吐,不只是因为愧疚。 而是她已经至少三年,对他没有好脸色了,他怕她! 旁人兴许只是背地里,嘲讽忠毅伯世子纨绔、不学无术。 她这个胞妹,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视。 姜昭宁深吸一口气,前世她久病成医,知道此刻虽肩胛剧痛,却并未伤及骨头。 可她要借助兄长的愧疚和害怕,就得装上一装。 “嘶,疼!” 双眼睁开,对上兄长时从前冰冷的眸子,此刻染上了水汽。 其实无需伪装,这般看着活生生的兄长,姜昭宁心中一痛,眼底的水汽越聚越多。 转眼便汇聚成泪珠,大颗大颗滴落。 原本手足无措的姜淮川见状,顿时如遭雷击。 这才想起来,昭昭身子柔弱,定是被蹴鞠砸伤了肩膀。 再看满地的碎瓷片,姜淮川只怕妹妹的骨头也碎了! 赶紧冲一旁下人怒斥道: “快请府医啊,还愣着干什么?” 随即顾不上其他,弯下身子一把将地上的姜昭宁打横抱起,连不小心撞倒了姜棠月都未曾注意到。 “昭昭别怕,不会有事的。” 说着径直将姜昭宁抱去,离这里最近的他的藏锋院书房。 姜淮川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抱着妹妹还是他八岁时。 那时不过五岁的她,还会拉着他的衣摆,甜甜喊哥哥,也会悄悄将眼泪鼻涕,擦在他背后。 好像从他开始被不同的夫子嫌弃时,昭昭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棠儿也说过,昭昭最是好学,根本看不上他这个又笨又蠢的亲哥哥。 姜淮川暗自伤心难过,可从小到大白日里对着书本,他就昏昏沉沉。 夫子的教书声,就像是催眠曲。 到了夜晚,反倒精神十足,异常兴奋。 他觉得自己兴许就不是读书的料。 比起自律聪慧的妹妹,他就是个十足的笨蛋、草包。 妹妹看他时眼神冰冷,他不怨她只想着尽可能躲着些。 却不曾想时隔多年,再次和妹妹亲近,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到怀中妹妹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的瘦弱身体,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昭昭,哥哥真该死。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母亲一定饶不了我。” 这句‘母亲’落在别人甚至姜昭宁耳中,都以为他喊的是赵氏。 可只有姜淮川自己记得,三岁那年生母病重,看着年幼的他满眼不舍。 更抱着尚在襁褓的妹妹,哭得肝肠寸断。 年幼的他跪在母亲床前,稚声发誓: 这辈子一定会护着妹妹平安康健,哪怕是付出生命也义不容辞! 第5章 她要亲自给兄长找夫子 等进了藏锋院,姜淮川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也只有他知道,若是昭昭真被那蹴鞠砸断了骨头,他一辈子都会内疚死。 安抚了其他宾朋,赶过来的姜棠月早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更看出了他的愧疚和不安,她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柔声安抚: “兄长,昭昭没事的,你别担心。” 却不曾想,姜淮川一把甩开她的胳膊,急道: “你懂什么!昭昭身子柔弱,骨头尚且稚嫩,怎么可能没事!” 此言一出,不仅姜棠月呆愣当场,便是姜昭宁也没想到。 果然血浓于水的说法,就是大道理。 而一旁姜棠月的丫鬟见状,忙打抱不平: “世子,大小姐不过是看你太担心,劝慰你罢了。” “大小姐对二小姐的关心不比您少,只是现在府医尚未来看过,过早担心于事无补。” 丫鬟的话,总算是让姜淮川恢复了理智,再看继妹明明满眼委屈眼底含泪。 姜淮川刚要道歉,却又听身后昭昭的丫鬟轻声道: “方才在花厅,伯爷当众表示,从此以后‘大小姐’称呼只能由我家小姐用。” “至于棠儿小姐,在外只能称一声:姜小姐。” 此言一出,姜棠月神情剧变。 随即姜昭宁的丫鬟,当着众人的面,将花厅里老夫人显灵,特意叮嘱的事道了出来。 听到前因后果,姜棠月几乎站立不住。 姜昭宁看在眼里,她前世便觉得,姜棠月对这个称呼极为看重。 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悠悠开口: “阿姐不会生气吧?毕竟是祖母的意思,父亲也当众发话。” “其实也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只是还没说完,却听姜棠月嗓音尖锐道: “你懂什么!” 少女站在书房中央,浑身颤抖,连一贯的温婉都维持不住。 而她对着姜昭宁低吼,却叫姜淮川眉头一蹙: “棠儿,既是祖母发话,父亲又最重孝道,一句称呼罢了日后不要唤错。” 随着姜淮川略显冰冷的声音响起,姜棠月渐渐找回理智。 又听姜昭宁温声道: “兄长说的没错,姜大小姐也好、姜小姐也罢,姐姐与我们虽无血缘,却胜似亲姐妹,父亲待你也似亲生女儿。” 轻飘飘的几句话,每个字都直戳她最痛处! 一句‘大小姐’在其他人眼里,不算什么。 可却是她费了多年功夫,才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生父不详’、‘夫人前头的女儿’这些话,是她多年的噩梦。 好不容易就要让人忘记了,偏又被那老不死的提起了。 姜棠月只觉,心头怒火直往上窜,却也只能死死压着。 而姜昭宁见话已传到,也没功夫再猜姜棠月的心思。 见兄长站在矮榻边,时不时朝门口望去,明显是嫌府医来的太慢。 她心中一动,似强忍着痛意道: “兄长,蹴,蹴鞠太危险了,你以后还是不要玩了好不好?” “若是蹴鞠伤到了你,昭昭会心疼的。” 轰—— 妹妹一开口不仅没怪罪自己,反倒是担心他? 姜淮川只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他以前只觉得妹妹严厉,怎么就不知道那是她恨铁不成钢? “好好好,昭昭说蹴鞠危险,那哥哥日后再也不玩了!” 很快府医来了,好在运气好并未伤及筋骨。 记下医嘱后,姜淮川又亲自叮嘱自己的小厮熬药。 姜棠月心思全在别处,虽觉得姜昭宁今日不一样,却显然没时间多想。 听到姜昭宁无事,很快便寻了个由头离开。 眼见着其他人或离开或忙碌,姜昭宁这才打量起眼前书房。 与其说这是间书房,不如称它为玩乐休闲室。 宽大的花梨桌面上,摆着双陆棋盘、筛子、叶子戏纸牌、捏扁的银酒盏。 背后倒是有一排书架,却九成九都是话本传奇、志怪小说、蛐蛐经。 剩下的也有几本正经书,却都倒扣蒙尘或撕剩半本。 姜昭宁眼里的冷意再也藏不住。 从前只当兄长自己不上进,可现在看来这些年赵氏给兄长找的夫子就有问题! 她得亲自给兄长找个严厉的夫子才行! …… 而姜棠月这边,出了藏锋院便脚步匆忙去了母亲赵氏的院子。 好不容易等到赵氏忙完回来,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真的是那老虔婆附身了?她怎么死了还欺负咱们?” 从小姜棠月费尽心思讨好任何人都能行,唯有姜老夫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审视。 以前她与姜昭宁,只要进了老夫人的院子,里头的下人只会喊姜昭宁‘大小姐’。 却没想到,等她死了,竟还闹这一出。 而她之所以在意这一点小事,全是因为那门亲事。 “那家人本来就极讲究,若非当年王氏死乞白赖求来,姜昭宁哪有这好命攀上这门亲事?” 也不怪姜棠月觊觎,那门亲事便是县主、郡主来了都要眼红。 比起发家不过数代的忠毅伯府,甚至坐稳江山不到百年的皇室。 传承几百上千年的门阀世家,才是真正的权贵。 就连太子不久前,想要求娶崔家的姑娘做太子妃,都被婉拒。 而姜昭宁要嫁的,便是五姓七家中的范阳卢氏。 “忠毅伯府嫡女他们都看不上,我若是得不到伯府上下的认可,怎么能作为姜大小姐,代替姜昭宁嫁过去?” 想到这姜棠月急得,终是落下泪来。 而赵氏也累了一天,坐在妆奁前,卸下头上发饰。 只是看到镜中自己,红肿的左脸,眼底的冷意更甚。 “这点意外不算什么,只要你弟弟能坐上世子之位,这门亲事只会落在你头上。” 这边赵氏搂着女儿,轻声劝慰。 …… 与此同时,范阳城,春满楼。 一人素净青衣,负手立于窗前。 小厮清河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他身上那无比寻常的料子,顿时替自家公子委屈。 六元及第、三道圣旨连召的天纵英才,本该入京觐见陛下的,却巴巴跑到这破地方来。 心里抱不平,嘴上却丝毫不敢表露,上前恭敬道: “公子,今日忠毅伯府大小姐及笄宴,听说老夫人回阳了……” 清河将探听到的,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半晌,被称作公子的男人缓缓回身。 他生得一副清隽温润好相貌,眉如山间远霭,星眸含着淡淡水光,看人时温和的像三月的风。 整个人只是站在那,便如青竹矗立,骨子里是世家的端方,眉眼间却是书卷里养出的柔和。 既不灼目,更不寡淡,薄唇翕张,音色如山间清泉,幽幽悦耳。 “忠毅伯府……盯紧了,寻机会我入府一探。” 第6章 继母的溺爱和捧杀 夜里,姜昭宁躺在床上,感受到身下柔软锦被,才彻底接受自己重生的现实。 可随即那份喜悦,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前世死的时候,也很年轻不过十六。 及笄后伤了腿更是终日关在院子里,只与书籍为伴。 重生于她而言,最大的优势只有知晓赵氏母女的真面目,并没有其他额外的助力。 她首先要做的,便是沉住气徐徐图之。 守住兄长世子之位以及与范阳卢氏的那门亲事。 姜辞远自私、偏心,可在他们兄妹还有价值前,并没有暴露出过多的本性。 只要他们兄妹俩,对于伯府来说并非废子,到时候揭露赵氏的真面目,才能逼着姜辞远做出取舍。 赵氏虽是继室,但把持伯府中馈十多年。 若是打草惊蛇,对方想要不声不响,害死她易如反掌。 今日当众要回母亲的嫁妆单子,只是第一步。 可日后不论在兄长的事情上,还是亲事上她难免会和赵氏撕破脸。 必须在此之前给自己找到靠山,让赵氏忌惮的靠山。 “对了!我有外祖家!” 相较于上位不过百余年的皇室,传承千载根基扎实的世家,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宰。 如果说皇权决定人的生死,那世家便管着皇位谁来坐。 外祖家便是五姓七家之一的王氏,虽是旁支,但也比忠毅伯府这般的新贵强。 “只是早些年,姜辞远因为矛盾,早就断了和外祖家的往来。” 但现在姜昭宁知道,这背后少不了赵氏的算计。 只有没了外祖家的庇护,这些年他们兄妹才被她捏在手中。 外祖家虽远在百里之外,但范阳城有他们的产业,想要取得联系并不难。 “每年生辰外祖还是派人送了生辰礼,想必情义还是有的。” 见识过赵氏母女的丑陋嘴脸,姜昭宁觉得,情义是最不知道托付的东西。 可夺回了母亲的嫁妆产业,和王氏之间重新搭建利益关系,反而更加容易。 更何况,她还是范阳卢氏嫡系,未过门的媳妇。 世家彼此之间,关联颇深,王氏不会将她这个亲外孙女拒之门外的。 “不过得先拔除身边毒刺,培养几个心腹才能展开接下来的计划。” 赵氏在他们身边,可没少安插人手。 姜昭宁一双鹿眸在昏暗的夜里,灼灼生辉。 困难重重又如何,不成功便成仁,最坏大不了同归于尽! 赵氏眼中,柔弱可期的少女,前世不也暴起杀了他们母女,火烧忠毅伯府? 不过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到底是落了下乘,非必要不可取。 重活一世,她要恶有恶报、好人善终。 她这边细细盘算着,缓缓闭上了眼。 等到辰时准时睁眼,少女眉眼清明。 穿戴整齐后,又是以往娴静模样,出现在了赵氏的主院中。 每日一同用早膳,也是忠毅伯府这些年的习惯。 后院几个姨娘,自然没有上桌的可能。 而赵氏生的儿子在城郊的白鹿书院,每月只回来一趟。 平日里就姜昭宁兄妹、姜棠月,以及姜辞远夫妇在府。 只是刚刚跨进院子,便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瓷盏摔碎的声响。 “我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十八岁了,作了满嘴歪诗还拿出来显摆?我今天就将你这孽子脑袋敲碎,看看装的是不是浆糊!” 姜辞远的怒骂充斥在整个主院,接着是赵氏柔声安抚: “伯爷!孩子是要慢慢教的,谁也不是生下来便会作诗。” 掀帘步入厅堂,便见姜辞远坐在太师椅上,胸膛起伏、满脸怒容。 兄长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交椅上,缩着脖子低着头,一贯受训的姿态。 而赵氏则护在他身前,对着上首劝道: “再说,世子也用功了的,每日卯时晨起读书,他也一日未曾落下。” 只是赵氏话音刚落,忠毅伯怒气更甚: “晨起?读书?我看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给我让开,我今日非打死这个孽子。” 说着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上前就抽了过去。 赵氏见状不仅没躲,更如护犊的母鸡,挡在兄长身前,俨然慈母做派。 眼见着鸡毛掸子,就要落在赵氏身上,兄长满脸动容。 许是怕连累到她,起身嘟囔道: “父亲,我真不是读书的料。你还不如给我找武师,我好好习武日后去投军,给母亲和妹妹们,挣一份军功回来。” “投军?连兵法都看不懂,你除了去送死还会什么?” “好啦,伯爷消消气,我再给世子挑夫子就是。之前的那些,许是方式不对,等找到合适的,世子功课定会突飞猛进。” 赵氏说着夺下姜辞远手中的鸡毛掸子,拉着他向一旁的八仙桌走去。 “先吃饭,等下我便派人粘贴招夫子的信息,这回好好挑,定要找个有真才实学的!” 姜辞远怒火难消,却也在赵氏的劝说下,抬步朝着八仙桌走去。 “这个孽子也就你有耐心待他!” 赵氏附和了几句,朝着姜淮川使了个眼色,几人这才依次落座。 “咦,昭昭来了?怎的不说话?” 姜棠月坐在兄长身侧,似乎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姜昭宁。 姜昭宁面色如常,上前对着姜辞远夫妇以及姜棠月屈膝问安,如以往般目光未曾落在兄长身上。 而兄长刚刚受训,根本没注意到她与昨日的反常。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早膳各怀心思。 而这些年,可以说范阳城所有的夫子,都进忠毅伯府溜了一圈。 幼时那些严厉的想要管教,赵氏便如方才一般,拦着、护着,打顿板子就像要了她的命。 久而久之,夫子们无从下手,兄长也被惯成了骄纵性子。 再寻些耐心好的,兄长不是左耳进右耳出,便是课堂上睡大觉。 如此一耽误,便成了如今范阳城赫赫有名的纨绔。 赵氏慈眉善目性子温吞,与那些爱子心切的慈母并无二致。 正是这般高明的手段,十年如一日,用谁也挑不出理的溺爱和捧杀,养了个纨绔。 只是这回,兄长的夫子的姜昭宁亲自选。 等用过早膳后,用帕子沾了沾嘴角,这才慢条斯理道: “又要给兄长选夫子吗?” 她话里带着一贯的不在意,除了昨日在兄长面前表示过亲昵。 赵氏夫妇以及姜棠月早就心知肚明,她这些年待兄长并不亲厚。 因此听到她的话,三人俱都望了过来。 “及笄之后要不了多久,便要和卢家商定婚期。我想接下来多花些心思在书法上。” “也不必多请夫子了,干脆日后兄长上课的时候,昭昭旁听练字好了。” 姜昭宁语速柔缓,说到自己的亲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怯。 与姜昭宁自幼有婚约的卢方旭,聪慧过人饱读诗书。 姜昭宁为了配得上他,诗词歌赋上没少下功夫,此时开口并不突兀。 而姜辞远今日本就心情不佳,昨日又被死去的母亲还阳回来当众打脸,方才便刻意忽略眼前嫡女。 此时听她提到与卢氏的婚约,面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总的来说,除了昨日及笄礼,这些年姜昭宁乖巧本分,听说背地里刻苦用功,倒是个省心的孩子。 而赵氏因为出身,女戒都读不通顺,夫子的书法造诣,她自然插不上话。 早些年,姜辞远对这个嫡长子,还付出了不少心血。 奈何他烂泥扶不上墙,他的事实在不愿多操心。 “你一向比你兄长上进,既然这样这回他的夫子你来挑吧。” 第7章 没见过他这么好看的人 “公子,忠毅伯府又要给世子选夫子了。” “只是显然,他那纨绔声名远扬,上门的先生不是入府养老的,便是去招摇撞骗的。” “即便束脩极高,真正有才学的也根本不屑。” 星河打听到消息上前禀告时,崔时安正好落笔。 “对方藏的深,和上头的联络方式也极隐蔽,这倒是我入府的好机会。” “半日时间,替我伪造一个新身份,忠毅伯府盯紧了。” 他声音清冷吩咐了下去,又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 星河领命后,眉上又染了担忧: “公子难道想在忠毅伯府久待?做那纨绔的夫子,必定闹心。” 他家公子十三岁就中了状元,真可谓是文曲星下凡。 让他给姜淮川做夫子,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忠毅伯府的祖坟也得冒青烟。 “我来范阳城的消息,瞒不了太久。与其在外头隐蔽还不如借合适的身份暂避伯府,你们也好加派人手去边境。” 星河知晓公子缜密,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当下最合适的。 因此也不再劝,拿着信外出,顺便制造新的身份文牒。 …… 伯府这边选夫子的话放了出去,可一连两日上门来的人寥寥无几。 赵氏听到下人禀告,来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她扫了扫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这个做继母的用心良苦,范阳城哪里还有能教他的夫子?” 就算有,十八岁的纨绔,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掰不回来了。 一旁坐着的姜棠月,去前院厅堂陪着姜昭宁两个时辰后,寻了个由头也回来了。 “母亲,您没觉得姜昭宁不对劲?” 姜棠月自小和她一同长大,总感觉这几日的姜昭宁不同寻常。 虽说今日有事,可她总感觉姜昭宁待自己,少了些亲热。 赵氏见桌上血燕温度正好,推到了宝贝女儿面前。 知道她谨慎,劝慰道: “你呀,从小就多思多虑。她还能因为什么?这些年她唯一在意的只有那门亲事,现在及笄了开始操心也正常。” “母亲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姜淮川那个草包,早就在外头憋了大招,很快就会给咱们来个大惊喜。” “他倒了,母亲有一百种法子让姜昭宁嫁不进卢家。而你父亲舍不得世家的关系,最后定会让你替嫁。” 姜棠月听着母亲的话,手中银汤匙缓缓搅动瓷盏。 姜昭宁及笄后,与卢家的亲事定要提上日程,她承认自己心急了。 可母亲到底是不清楚,世家眼里忠毅伯府根本不算什么。 她就怕稍有不慎,姜昭宁嫁不进去不说,自己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得再想别的法子才行,起码让她多一些筹码。 姜昭宁这边,端坐前厅两日了,心越来越沉。 来的夫子不是岁数过大,吐字不清耳背的老先生。 就是连给寻常孩童启蒙,都不够格的滥竽充数之辈。 “难怪,赵氏这次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原来对方心中早就知道,兄长如今模样,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夫子的。 性子已定,想要将兄长扳正比培养个幼童,难了十倍百倍。 直到次日上午,再也没有夫子上门,姜昭宁在家终是坐不住了。 与其这般等着,还不如出去寻寻看。 而范阳城,夫子最多的地方当然属书院了。 兴许能在书院外遇到外出的先生,或是让周边书局介绍,也好过在家干等着浪费时间。 “去白鹿书院。” 姜昭宁同父异母的幼弟姜云鹤,从八岁时便在书院读书。 从前姜昭宁只觉得,赵氏这是不争不抢,本本分分。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这是不惜忍受母子分离,也不想让亲生儿子,被兄长带坏了。 这般心机深沉,难怪她十多年都不曾露出马脚。 这样的妇人,即便出身低微,姜昭宁也要小心应对,丝毫不能大意。 她一声令下,丫鬟很快便安排好了马车,主仆几人朝着书院而去。 赵氏从不拘着姜昭宁兄妹,任何时候想要外出跟门房说一声,立刻便能走。 毕竟若是管的太严,他们哪有机会犯错? 白鹿书院位于范阳城郊,因为远近闻名,来此地求学的学子甚多。 而能进入书院的,要么权贵之家,要么学问极好。 渐渐的为了满足这些人,周围原本僻静的村落,发展的也比别处好。 茶楼酒肆、书局商铺,应有尽有。 姜昭宁戴着半遮面颊的纱巾,上了街道旁能看到书院山门的茶楼。 择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一壶碧螺春,三盘点心,耐心候着。 “小姐,车夫已经去周围打听了,应该很快便有消息。” 丫鬟温声回禀,姜昭宁点了点头。 天性使然,她从小喜静爱读书,此时看着不远处的书院,竟生出一丝怅然来。 可惜她身为女子,不能在书院读书。 否则埋头苦读十年,科举入仕就算难如登天,也比困在内宅,与人钩心斗角有趣的多。 却在这时,安静的街道忽然热闹了起来,书院午休的时候到了。 白鹿书院内设厨房,但也有不少学子偶尔会出来换换口味。 而就在姜昭宁窗下,却有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书生这字写的实在好,我虽不认字,也能瞧出不一般来。” “对啊,石书生再给我加一句,让我家那口子叮嘱孩子们,就照着你这份信练字。” 下头谈笑声传上来,原来是书院的学子,借着午休的时间在街上支了摊子代写家书。 姜昭宁支肘听了半晌,除了老百姓口中对家人的思念,更多的则是对这书生笔迹的认可。 原先她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人们的恭维,可听得多了难免好奇。 她想要精进书法,本也不是诓骗姜辞远夫妇的。 于是点了身旁丫鬟: “你下去看看,这书生的字真有这般好?” 没多久丫鬟折返,满脸兴奋,连回话的声音都大了三分: “小姐,他的字太好了,和您书房那些帖子上的不相上下。” “而且,这书生的脸,长得也像是画中的一般,奴婢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她身边的丫鬟,见识当然不太差。 听其这般夸赞,姜昭宁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下楼亲眼去看。 第8章 看上穷书生,请他做夫子 许是因为路上学子众多,街道上比方才多了不少朝气。 姜昭宁站在茶楼下,扑面而来朝气的让她心情都好了几分。 而耽搁的这点时间,那排队写家书的百姓越发多了。 姜昭宁走近了才看到,摊主竟是个尚未及冠的青年。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洗得泛白,袖口处打着细微的补丁。 面前的木桌简陋,边角都磨圆了,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身旁竹筐里放着米面鸡蛋等,显然就是百姓们支付的报酬了。 “小先生,可不可以用我手中的红纸?我要给边关的儿子报喜,他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一位大娘递上手中红纸,和几枚铜钱。 那青年接过纸张,抬眸笑着道了句贺。 那笑容淡而温和,像春日里刚化开的溪水,带着几分书卷气。 不仅姜昭宁心中惊艳,一旁排队的妇人也忍不住称赞。 “这书生功课学识一等一的好!” “明年就要进京赶考,奈何家境贫寒,这才上街替人写信转上京的路费和家中的开销。” 姜昭宁听着身侧人,三言两语便拼凑出了书生的信息,越听她眸色越亮。 再看他那一手字,虽只是代笔,却字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果真值得夸赞。 不由在心中感慨: 这人完全和他的兄长就是相反的两面啊。 一个富足纨绔不学无术;一个贫寒坚韧学富五车! 找那些令兄长排斥的老学究,不如领这样的一个青年回去。 不求兄长学有所成,能受到这人的影响,沾染些书卷气,改一改身上纨绔也是好的。 有了主意,姜昭宁又坐回茶楼,一边伸长脑袋看着下方青年耐心替人写信,一边命丫鬟再去打听书生情况。 她这边看了半晌,心中却在思索能不能说服书生入府教兄长,又该怎么说? 因此并没注意到下方执笔的青年,眸中闪过的精光: 鱼儿上钩了! 只是此刻的崔时安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也是别人网里的鱼。 心甘情愿、矢志不渝。 姜昭宁并没有等多久,丫鬟便打听清楚回来了。 “小姐,这书生就住在附近村子里,茶楼小二恰好认识他。” “他名唤石安,是白鹿书院的学生。家境贫寒、读书刻苦,颇得书院夫子看重。最近在这闹市摆摊代笔,是想赚上京赶考的路费。” “原本像他这般有才学的,范阳城中多的是商贾愿意资助。但这书生性子孤傲,不愿平白受人恩惠。” 姜昭宁听着点了点头,只是想到这书生明年要科举,算算时间入冬前便要上路。 “他家中都还有哪些人?” 姜昭宁虽不是读书人,但也知道科举之途难如登天。 这书生还没及冠,就算是天资再出众,也且还要考几回呢。 一次不中对方肯定还要返乡。 甚至可以的话,让对方带着兄长走一趟科举路,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家中还有年幼弟妹,和缠绵病榻的母亲。” 听到如此的回答,姜昭宁心中对那书生升起一丝同情。 这般家境,读书容易入仕可太难了…… 思绪翻飞,等再望向街道时,那书生已在收摊。 “快去将他请上来。” 只是没想到,丫鬟满心欢喜下去,又满脸急切跑了回来。 “小姐,奴婢刚开口,他就回绝了。” 姜昭宁没想到,出师不利竟连人都请不上来。 她心中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可再联想这几日找夫子的难度,叫她真的这么放弃又心生不甘。 如果他这样家境贫寒的,都不愿去教导兄长,其他条件好的学子就更请不动了。 “我亲自去请。” 等她再站到街上,却见那书生背着竹篮已经走出了几十步。 姜昭宁顾不得仪容,提着裙摆疾步追了上去。 “石公子,请留步。” 好在她话音刚落,书生站定转过身来。 姜昭宁气息微喘,抬眸望去,心里的惊艳怎么也藏不住。 这般近的距离,更干净他气质出尘,令人如沐春风。 她虽刚及笄,但身量在女子中算是出挑的,可这书生却比她足足高出一头。 但现在可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不敢犹豫直接道明来意: “石公子放心,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否听我说完再做决定?” “站在街上到底不方便,咱们寻个开阔的地方,坐下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好在这回书生没有拒绝,反而指了不远处河边凉亭。 “既然如此,小姐随我来吧。” 姜昭宁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总算是松了口气。 三月初,河边春景刚刚好,可她完全没心思欣赏。 落座后温声开口: “我乃忠毅伯嫡女,今日来书院是想给我家兄长,择一夫子。” 她说话时顾不得规矩,眼眸紧紧盯着书生的脸,想将他哪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见他没太大抵触,又道: “我家兄长曾经贪玩,虽落下个纨绔的名声,但他心性纯良,人不坏的。” “只是年岁大了,想要找个好夫子,学满腹经纶希望不大。方才在街上看到你代写家书,知道你学问、心性都不俗。” “便想请公子入府,做我兄长的夫子。” 姜昭宁一口气道明了来意,此话出口果然看到对面书生眼底,闪过诧异。 “忠毅伯府?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夫子找不到,怎么会选我这个穷书生?” “而且,来年我便要参加春闱,最迟入冬前便会上京,实在当不得伯府世子的夫子。” 书生嗓音温润,一听便是个脾气好的。 姜昭宁越发觉得,他这样的人放在兄长身边,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能让兄长改改脾气。 且这样心性的人,能不为五斗米折腰,定不会轻易被赵氏收买。 “公子担忧我都了解,我可以向你保证,入我们伯府不仅不会耽搁你科举,还会尽所能地提供帮助。” 马上要参加科举,学问相较于书院的夫子,其实已经没差多少。 像他们这样的人,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家苦读。 “你可以在我们府上安心备考,关于我兄长,我会想法子让他耐住性子在你旁边读书。能偶尔得你指点,便足够了。” “而束脩除了五十两现银外,你入京所有的费用,皆由我们来承担。” “不仅如此,日后我们兄妹都会以夫子之礼相待。”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是姜淮川再纨绔,遇见曾经的夫子,也还是会恭恭敬敬。 换句话说,以他的出身在这范阳城,能得忠毅伯府厚待,起码那些宵小日后不敢欺负他的家人。 而崔时安看着对坐少女,虽戴着面纱只露出额头和眉眼。 可那双灵动鹿眸,写满了真挚和期待。 忠毅伯好歹也是二品大员,若非是主人家‘强人所难’或是诚意满满。 他这个即将赴考的书生,浪费时间教个纨绔,实在匪夷所思。 只是崔时安原本以为,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会是前者,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循循善诱。 他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丝玩味,很想看看她还有多少诚意。 第9章因为他是危难中唯一不会抛下我的人 “小姐的来意,小生已经知道了,实在不好意思,恕难从命。” “书院里学子不少,符合你要求的比比皆是,不如再问问其他人吧,告辞。” 他说着站起身,拒绝之意明显。 而姜昭宁实在没想到,自己给出的条件这般好了,对方竟然毫不犹豫就拒绝。 她从小外表温吞、随和,可内心最是不服输。 否则在赵氏那般松散的养育下,她也不可能严于律己,逼得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 此刻不服输的性子,瞬间被激起。 一把摁住书生的背篓,昂着头略显急切: “请公子给个机会,若是能选到更合适的,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实不相瞒,这范阳城能挑的夫子,我早就挑遍了,真的没有比你更合适的。” 其实不提夫子,就像眼前这样的书生。 年轻学问好的,多桀骜不驯,或自视清高。 那样的人,跟兄长三天都待不下去。 “方才我观你给百姓代写家书,就认定了你。” “那些百姓大字不识,甚至有些连来意都表达不清,可你丝毫不介意,耐心十足。” “公子出身虽不显,可在我眼里,品行高尚当得良师!” 崔时安站在亭中,垂眸看着少女心中不由一怔。 他机敏聪慧,总是一眼便能直剖人心。 她这话语里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分辨的清。 忠毅伯府出身的贵女,面对个衣着褴褛的穷书生,不该是威逼利诱、高高在上的吗? 许是看出他的犹豫,少女眼眸中闪过惊喜,继续道: “我知道外界关于我兄长的风评不好,可我相信,只要有人带着,他定能学好。” “当然,这与公子本无关,只是我个人诉求。” “但只要公子愿意助我,除了束脩外,你的家人我也可以力所能及给予帮助。” 崔时安现在的身份,上有病重母亲,下有年幼弟妹。 按理说听到这,他就该顺势应下,合理入府。 可看着少女湿漉漉的眼眸,他心里似有什么被触动,脱口而出: “他既已是纨绔,你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何不花费在更能看到回报的地方?” 崔时安出身显赫,从小见惯了所有人审时度势、利益为重。 父子之间都可能全是算计、只看得失,何况兄妹? 只是这话,对于萍水相逢的两人来说,过于冒昧。 他正要致歉,却没想到少女毫不在意,声如软玉: “因为他是我胞兄。” “富贵时候可能不觉得,可一旦遭难,他是唯一不会放弃我的人我亦如是。” 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崔时安依旧坐在亭中。 只是眼底恢复了清冷疏离。 星河走进凉亭,终究是不放心,念道: “公子,明日进入伯府,可还要准备些什么?” “星河不在你身边,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崔时安根本没听进去,耳中依旧回荡着姜昭宁的那些话。 忠毅伯府做夫子,兴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呢。 他也想看看,姜淮川那样纨绔,怎么还有人相信他能站起来。 …… 姜昭宁大事落定,心情甚好。 回了伯府后直奔兄长的藏锋院。 “穷书生做我的夫子?不行不行,这传出去其他人还不笑死了?” 姜淮川手中正把玩着一个新得的蛐蛐笼,听到妹妹找到夫子,原本是不在意的,反正什么样的夫子他没见过? 管他圆的扁的,他有得是手段叫人斗志昂扬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可听到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姜淮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学不学东西不要紧,这要是被人知道,我认一个青年做夫子,我脸还往哪搁?” 姜昭宁坐在一旁,端起杯盏浅啜一口。 对于兄长的反应,她早就料到了。 与其费口舌劝来劝去,她要一招制敌。 “我找人算过了,这个书生十之八九能中状元。” 她话音未落,对面的兄长果然瞪大了眼。 姜昭宁思虑的简单,前世数月后,赵氏就动手了,留给他们兄妹的时间本就不多。 按照惯例有婚约的女子及笄后,半年内就要和男方定好婚期。 只要她和卢家公子的婚期定下,姜棠月便没有替嫁的可能了。 退一万步说,这一回她的亲事便是亲手搅黄了,也不可能再落到对方手上。 而兄长只要老实安稳半年,世子之位就不会落空。 “他学问这么好?你打听清楚了吗?” 他只是难以置信,妹妹出门一趟,就能给他找个这样年轻有为的书生做夫子。 “兄长不信别人,还能不信我吗?昭昭什么时候骗过你?” 看出兄长明显有松口的意思,姜昭宁柔声说道。 “而且,春暖花开后各家的宴席多了,到时候少不了吟诗作对。” “寻常夫子自恃身份,怎么可能帮你作弊?可这个书生不一样,他年轻单纯啊,你让他帮你做几首诗,还不是举手之劳?” 少女声音轻柔循循善诱,姜淮川脸上的抵触荡然无存,反倒被兴奋取代。 “昭昭眼光最好,你看中的人定是不差的。” “他中了状元,我日后就是状元的学生,谁笑我没学问,那不就是在笑话状元郎?” 他这边越想越兴奋,想到明年状元夫子游街,他跟在后头那可就威风了! 甚至听妹妹说,夫子明日进门,要他现在便将书房重新收拾一番,也听了进去。 “昭昭说得对,无书、忘忧,将本世子这些宝贝都收起来,日后书房重地,万不能再出现这等玩物丧志的东西!” “还有,状元要陪我读书,做我夫子了,这书架上的书也整理一番。” “春宫……啊呸,游记话本子那些也都收了,换上四书五经、资治通鉴。” 难为纨绔世子了,也知道自己书房见不得人。 藏锋院里手忙脚乱,准备迎接新夫子。 姜淮川将和未来的状元郎一起读书,觉得自己也算是半个状元了。 干脆大手一挥,就在自己院子里,给对方收拾了住处。 “哈哈哈,我跟状元郎同吃同住,沾染了满身书卷气,日后谁还敢再说我纨绔?” 姜昭宁在旁眉眼弯弯,只觉得自己学着姜棠月哄兄长的法子真是不错。 她哥到底是吃了没有学问的亏。 根本不知道,第一次参加科举就能中状元的几率,比祖坟冒青烟还要低。 当然除了那十三岁就中了状元的旷世神童——崔时安。 第10章 不敬赵氏便是忘恩负义 姜昭宁从藏锋院回来,刚午休起身,姜棠月便来了。 “昭昭,姐姐做了你最爱吃的茯苓莲子糕,你快来尝尝。” 姜棠月带着贴身丫鬟,款款走进。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平日里不分彼此,卧房随意进出不足为奇。 两人如往常一般,临窗坐在美人榻上。 春风徐徐吹得窗外芭蕉沙沙作响。 刚坐下姜昭宁的贴身丫鬟青黛,便上了茶。 许是闻到了点心香气,青黛调皮道: “大……小姐,这中间可是加了玫瑰酱?闻着香甜可口,您这手艺可比府里的师傅强多了。” 姜棠月闻言轻笑,点了下青黛的鼻子。 “知道你是小馋猫,放心给你们几个也带了的。” 她的话音刚落,屋内几人都笑了起来。 姜昭宁安静坐着,不动声色看着一桌之隔的少女。 粉色春衫鬓上玉簪,居家打扮已经是讲究了。 却到底面色略黄,深色浅色都衬不出白皙,个头也是她的硬伤,明明比姜昭宁大了一岁,却比她矮半个头。 无疑姜棠月容貌气质都算不上最上乘。 可她就像是有某种能力,让人觉得她如清风明月,极好说话也很好相处。 只是此刻看着她,和自己身边的丫鬟熟悉、亲近,姜昭宁心中冷笑。 却不动声色,悠悠开口: “阿姐风寒可好多了?” 听她开口神色如常,姜棠月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嘟囔道: “你总算是知道关心我了?我还以为你因为祖母的话,怨上我和母亲了。” 几天前及笄宴上,‘姜老夫人’当众指责赵氏爬床。 传遍了整个范阳不说,府里的人更是都知道了。 姜棠月此时大大方方点出来,姜昭宁还没接话。 却见纱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慈眉善目、体型微胖的嬷嬷。 “大小姐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家小姐尚在襁褓中,就是夫人接手的。” “这十多年的亲力亲为和真心付出,旁人说什么就算了,我家小姐怎么可能忘恩负义?” 说话的嬷嬷正是姜昭宁的奶娘,李嬷嬷。 还是当年她出生前,母亲亲自挑选的。 “是啊,大小姐莫要误会、伤心了,外面的人让他传好了,我们伯府的人,都知道夫人的好。” 青黛跟着开口,她乃是李嬷嬷的女儿。 母女俩在姜昭宁身边十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只是前世看不明白的真相,此时看来只觉得拙劣、可笑。 若非这对母女,在她身边十年如一日的念叨: 养恩大于生恩。 赵氏心地善良是天下最好的继母,她姜昭宁若是有一点猜想和不敬重,便是忘恩负义? 姜昭宁也不至于到死才知道,赵氏害死母亲,侵占母亲的嫁妆,还残害他们兄妹。 姜昭宁压下眼底的厌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自己手中毫无依仗,若是敛不住脾气打草惊蛇,那就是她蠢了。 既然姜棠月想要演姐妹情深,那奉陪便是。 倒要看看谁先沉不住气撕破脸。 好在她平日性子也内敛,人总是淡淡的,就算这几日表现了些许异常,但也不足以叫赵氏母女草木皆兵。 果然在李嬷嬷和青黛母女的劝慰下,姜棠月面上恢复了浅笑。 “昭昭,听说你给找到合适的夫子了?” 见她转入正题,姜昭宁也没藏着,便将今日遇到石书生的事,简单道了出来。 “你一向眼光高,连我都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书生,能被你看中选做兄长的夫子。” 姜棠月接过话,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两人吃了茶点,聊了时下传到范阳的新料子。 眼见着姜昭宁,真的恢复了从前模样,她这才斟酌着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昭昭,卢家热丧三年以过,你也及笄了。” “开春了各家的宴席马上就要多起来,咱们要好好准备,多去见见未来未婚夫了吧?” 姜棠月语调轻快,打趣着姜昭宁。 而她说的热丧,乃是卢家老夫人三年前逝世,簪缨世家极重孝道。 他们忠毅伯府祖母逝世后,只守孝一年,卢家却守了足足三年。 而孝期一过,卢家必定府门打开,宴请宾朋。 姜昭宁和卢公子的婚事,也会被提起。 “阿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姜昭宁知道,面前的人还有话说,却不想顺着她说,只装作羞涩低下头。 果然,一向淡定的姜棠月眼底闪过急色: “哎呀,你这丫头这个时候脸红什么?你的亲事怎么一点不着急?” “卢家什么门第?虽有婚约在身,若不好好经营,万一他们找借口退了可怎么办?” 忠毅伯现在没有实权,不过靠的祖宗蒙荫。 现在世子又出了名的纨绔,如此下去,几代之后必定没落。 可范阳卢氏却不同,家族在朝中为官的,至少十多人,也因此两家门不当户不对。 若非姜昭宁的母亲出身王氏旁支,当年又和卢夫人有旧,这门亲事绝对定不下。 两家结亲不容易,退亲可就简单了。 而太早被退亲,卢家公子年少,根本就不会同意换亲。 这也是这些年,为何赵氏没有太将姜昭宁养废的原因。 似是见她低头不语,姜棠月一把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道: “昭昭,卢家门第高,只有你安稳嫁进去,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你也别觉得我和母亲市侩。” “这世道就是如此,捧高踩低,一荣俱荣一损知道吗?” 姜棠月身子微微前倾,凝视着姜昭宁的眼眸中,尽显真挚和关切。 一旁李嬷嬷又道: “哎呀,小姐啊,都多大了可不是脸皮薄的时候。大小姐也是为你好,将你当亲姐妹才跟你说真心话的。” 几人劝慰着,姜昭宁这才点了头。 “昭昭全凭母亲和阿姐做主。” 得了她的答复,姜棠月明显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母亲请了绣娘明日入府,给你量体做衣,咱们昭昭本就美若天仙,自该好好打扮。” 比起姜棠月的长相,姜昭宁明艳动人。 只是她性子内敛,从前不爱出门,姜老夫人逝世后又闭门不出一整年。 现在范阳城没有关于她的容貌,还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可姜棠月知道,以姜昭宁的模样,很快便会传遍范阳城。 她压下心里的嫉妒,长得好没用的。 她有母亲在背后精心策划,姜昭宁的一切都会是她的。 不论是兄长的宠爱,还是与范阳卢氏嫡系嫡子的亲事,都将落在她头上。 第11章 新夫子入府,赵氏派人调查身份 待姜棠月满意地离开,姜昭宁眼底笑意收敛。 “把听雨轩的下人,全都叫到院子里来,我有话说。” 听雨轩是忠毅伯府内宅,除了赵氏的主院外,最好的地段。 此处的下人也比其他院子多些。 赵氏的聪明,就体现在这些细节上。 在物质和银钱上,待他们兄妹从未苛刻。 前世的姜昭宁,感念于此对赵氏丝毫没有怀疑。 可其实呢?这些本来就是他们兄妹应得的。 若不是赵氏恩将仇报,和忠毅伯一道气死了母亲。 他们兄妹有生母操心,轮不到赵氏假情假意。 此刻姜昭宁坐在丫鬟端上来的椅子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却一片冰冷。 她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而现在还没到拔出这些毒瘤的时候。 但有些东西,她就要恶心一下姜棠月母女。 “方才阿姐来了,你们是不是忘了该注意的事?” 她声音比以往时候,冷了三分。 院中众人明显一愣,不等她们开口,姜昭宁继续道: “祖母显灵,父亲更当着满堂宾朋的面宣布,日后只能唤阿姐‘姜小姐’。” “方才你们一个个的是没长记性?还是……故意在扎我阿姐的心,挑拨我们姐妹感情?” 话音未落,李嬷嬷开口辩驳: “小姐您误会了,我们怎么会……” 姜昭宁眸光冰冷,落在李嬷嬷身上,毫不留情呵斥道: “你们是我身边的人,祖母通过我的口,提出此事。对于这声‘大小姐’我是不在乎的。” “可如果叫阿姐误会,是我故意为之,岂不伤她的心?” 姜昭宁扫过众人的脸,看着她们战战兢兢又想开口辩驳的模样,冷笑道: “日后谁要是再喊错了,不用我开口,直接卷铺盖滚出听雨轩。” 李嬷嬷和青黛,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下人。 同时也是和姜棠月关系最好的。 说到这,姜昭宁目光却落在了她们身后,另一个贴身丫鬟染秋身上。 对比青黛,染秋心思细腻,但因为不善言辞,从前并不得自己喜欢。 只是及笄那日,正是她跟在自己身侧,点出了姜棠月日后,不得再用‘大小姐’称呼,当众打了姜棠月的脸。 自己不过一个内宅女子,赵氏有青黛母女作为眼线已经足够,多了反倒添乱。 “这几日染秋贴身伺候,其他人什么时候知错了,再来我眼前晃悠。” 青黛闻言满脸委屈,开口就想辩驳,却被李嬷嬷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死死瞪着,亦步亦趋跟在小姐身后的染秋。 姜昭宁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转身便去了书房。 许是她发了脾气,听雨轩伺候的下人格外小心谨慎。 却也没人觉得反常,毕竟谁都知道,比起姜棠月她的脾气一向更严苛。 这些年对自己、对兄长都严格的人,又怎么会对下人松懈? 也正是如此,她就算真的借机赶走身边下人,也不算突兀。 只不过赶走了这些人,赵氏依旧会派眼线进来。 “这几日你辛苦些,没问题吧?” 进入书房,姜昭宁凝视染秋,虽目光柔和,却叫小丫头心头一颤。 赶紧跪在地上,拘谨道: “全是奴婢的职责,不敢当小姐一句‘辛苦’。” 挥了挥手,待染秋也退下后。 姜昭宁将惯看的兵书拿在手中,边角磨损严重,上面密密麻麻批注,更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我记得当年祖母身边的人,和赵氏都不对付。” 少时姜昭宁就没少见祖母,对赵氏冷嘲热讽。 连带着祖母院里的人,都与赵氏不对付。 那时她只当祖母是因为,赵氏的出身瞧不上她。 现在看来事实不止如此。 “当时祖母是想将她院子里的人,都留给我的。” “只可惜,我那时悲痛不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人都被赵氏寻由头处理了。” 事后她想起,却也不好再提,毕竟她身边的人也够用。 电光火石间,姜昭宁想到祖母病逝前,将卖身契换给了她身边的老嬷嬷。 等石书生入府,有人替她看着兄长了,姜昭宁便可以培养心腹。 “有了可信之人,才好给外祖家递信,也就能着手将赵氏染指的产业,完全收回来了。” 赵氏没有依仗,这些年收买人心,笼络范阳权贵,靠的不就是大方吗? 而伯府每个月那十几二十两的月例,可不足以维系。 …… 次日一早,崔时安便乘着姜昭宁提前安排好的马车,来到了忠毅伯府。 “先生,夫人在前厅等候,老奴带您过去。” 赵氏待姜淮川兄妹视若己出,从前的夫子都是她亲自挑的。 这回来了新的,又只是大小姐选的。 身为长辈,入府她先掌掌眼也在情理之中。 “夫人,人来了。” 只是当赵氏,看清眼前青年的脸,心中升起诧异。 知道这书生年轻,却没想到是如此模样。 明明出身低微、衣着简朴可对着伯府富丽堂皇,目不斜视丝毫不生怯弱。 赵氏不动声色,待下人上了茶点后,温声道: “石夫子年轻有为,我家世子可就托付给你了。” 却见青年神情自若,从容道: “夫人客气了,不过分内之事。” 赵氏含笑点头,又关切叮嘱了几句,才派人将其引去了藏锋院。 只是书生前脚刚走,赵氏脸上的笑意收敛,眼底是化不开的精明。 “这些年,我看过多少有真才实学的夫子?便是举人面对伯府,也没有他这份淡定。” “何况这人如此年轻?绝非穷书生这么简单。” “去好好查查,我要知道这书生全部信息。” 管家领命恭敬退下。 赵氏自己就是从泥泞里爬起来的,她见过太多腌臜卑劣和道貌岸然的人。 直觉告诉她,这个书生不一般。 …… “先生,前头就是世子的藏锋院。” 崔时安背着书篮,随着伯府下人,走了足足一炷香总算是到了藏锋院外。 一眼便看到,少女身着天水碧色春衫,微微侧头和身侧,没什么精神的大少年说了句什么。 那少年立刻挺了挺胸膛,直了身子。 今日的姜大小姐,没戴面纱或帷帽,崔时安双眸落在了她光洁的脸上。 能生出那样灵动的眉眼,想也知道五官不差。 却没想到,姜大小姐生得这般好。 崔时安眼底闪过惊艳,随即目光转到了她身旁少年身上。 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发上玉簪,精致富贵,完全符合崔时安对纨绔的所有想象。 不过这姜世子同样生得面如冠玉,眼眸清澈,有什么心思完全写在了脸上。 只一个照面,崔时安便知道为何姜大小姐不放弃他了。 这个纨绔本性不坏,只是太蠢了,连最简单的捧杀之计都看不出来。 不过此时,他倒是更好奇,忠毅伯堂堂的朝堂命官,难道也看不出这点雕虫小技吗? 那姜大小姐呢? 昨日那番话,不像是个无知少女,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想要自救? 第12章 输了的话,在下反过来认你做夫子 “石夫子。” 姜昭宁这边一眼就看到了书生。 见他身姿如玉,稳步走来,身上仍是半旧衣袍。 只是身后背篓明显沉甸甸,想必装的多是书籍。 想要兄长对书生言听计从,她就得对书生格外敬重。 因此从称呼上,就得注意起来。 她有前世经历,知道赵氏已经在背后谋划。 兄长这边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且她也能名正言顺,日日来这藏锋院。 选个能教他们兄妹两人的夫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什么?这就开始喊上了?这看着太年轻了,传出去本世子很没面子啊!” 而且妹妹也没说过,这人如此寒酸啊。 姜淮川看到书生走来,忍不住上下打量他,那眼神中嫌弃、怀疑昭然若揭。 姜昭宁没想到,做足了兄长的思想准备,他一见面当着书生的面道了出来。 顿时有点尴尬,但好在她早想好了说辞。 “兄长还不信我的眼光吗?我选中的夫子,是想他指点我练字,并不是要你跟着他考状元的。” 当着石书生的面,自然不好多说,只将‘状元’二字咬得极重。 果然兄长闻言点了点头,跟着拱了拱手。 几人朝里走去,姜昭宁介绍道: “夫子,这府里最适合读书的,就是我兄长院子,委屈您这段时间在此生活。” “有任何需要,都可和下人们说。” 赵氏做事滴水不漏,给姜昭宁兄妹的院子本就是最好的。 藏锋院地处东北角,明亮安静,确实很适合读书。 只是能否读得好,显然不是这些外界环境能影响的。 青年夫子看着眼前,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厢房,又听到姜昭宁的话,道了谢。 随后几人又转去了藏锋院书房。 “夫子,虽说你年岁与我兄长差不多,可该讲究的礼仪还是不能少。” 书房里设了香案,显然是要拜师。 崔时安刚想说不必,却见姜昭宁拉着她兄长跪在了蒲团上。 稍一思忖,便坐在太师椅上。 “请夫子喝茶。” 她这边一口一个夫子,喊得情真意切、无比自然。 姜淮川跪在蒲团上,看着上方,容貌俊俏、年纪轻轻的男子,实在喊不出口。 总感觉妹妹不会是被人哄骗了吧? 这青年长得比青楼小倌还好看,怎么也不像学富五车的。 于是眼珠一转,梗着脖子道: “本世子最是挑剔,这夫子摆在家里不用可以,但不能是没用。” 谁知他话音未落,上头的青年从容开口: “哦?姜世子可是要考考在下?” “既然这样,不拘任何东西,但凡在下输给你了,今日便反过来,我认你做夫子。” 青年此话一出,书房里先是寂静,很快又沸腾了起来。 姜淮川更是直接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和本世子比试?输了认我做夫子?” 从前形形色色的夫子,他见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有一来便严厉摆架子的,也有刚开始表现的慈眉善目,其实心狠手辣的。 却还是第一个,敢跟他打赌,输了要认他做夫子的。 顿时,姜淮川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他还真不信,都是同龄人,除了出书背诗,他一样也赢不了。 “这可是你说的,比试什么都可以?” 姜昭宁跪在地上,哪里知道一个不慎,场面演变成了这般。 兄长的好胜心明显被激起,她再阻止已经来不及。 正要开口,让他们在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中,随意选个自己擅长的便好。 谁知青年夫子淡淡道: “没错,世子尽管提便是。” 而他这份从容淡定、清冷孤高的模样,彻底激起了姜淮川的斗志。 若说吟诗作对,他堂堂世子被人轻视惯了,根本不当回事。 现在对方显然是要,在他擅长的领域战胜他,这是什么? 赤裸裸的挑衅啊! 姜淮川从小到大,受到的冷嘲热讽不少,可这种轻蔑的挑衅还是头一回。 且对方衣衫褴褛,不过是读了几年书,面对气宇轩昂的堂堂世子,不心生自卑就算了。 竟还敢挑衅他,甚至是当着昭昭的面,姜淮川被气笑了。 “好!你出身低微,本世子若拿些你听都没听过的东西,那是欺负你。” “传出去有辱我伯府名声,这样吧,” 姜淮川说到这,眼珠一转,又道: “鸡你见过吧,咱们就比斗鸡!” “外界关于本世子,斗鸡走狗的名声你肯定有听说过吧?本世子最是擅长这些!” 姜昭宁闻言忍不住扶额,她家兄长真是奇葩。 第一次见到有人以斗鸡走狗为荣的。 这要不是自己亲兄长,若不是前世他出府后,为了她不怕苦不怕累,冒险投军。 姜昭宁真想干脆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算了,省得他冒失犯错,也省得他丢人现眼。 她这边还没想好说辞,阻止自家兄长胡闹,坐在上头的青年夫子朗声道: “无妨,就依世子。” 姜淮川等的便是这话,当即朝着伺候在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夫子,我兄长顽劣。” 眼见着兄长带着小厮,先一步出了书房,姜昭宁忍不住起身劝解。 寻常百姓家喂养的鸡和纨绔子弟,专门养来斗鸡的,可不是一回事。 谁知,青年夫子面容平静,转向她: “在下心中有数,姜大小姐不必担忧。” 他年纪虽轻,也不过才第二次接触。 可姜昭宁就是感觉,他气度沉稳,稍用些手段百就能拿捏兄长。 于是压下心头焦急,随着众人来到院中。 而藏锋院的下人,比她想的要手脚麻利,只可惜都没用在正途上。 原本收拾的有模有样的院子,立刻就被布置成了斗鸡场。 而足足五只,毛色鲜亮,斗志昂扬的大公鸡,被分别关在了笼子里。 笼子外比它们还要自信满满的,就数她家兄长了。 “这些都是本世子重金收购的‘常胜将军’,可以说每一只都是万里挑一的凶猛善战。” “可斗鸡还考验主人的眼力和战术,现在本世子让你先挑。” 许是面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姜淮川站在院子中,整个人神采奕奕。 唇角挂着笑,仿佛已经赢了这青年,听他反过来喊自己夫子了。 却不曾想,青年夫子目光只是淡淡扫过鸡笼,说道: “世子的眼光确实不俗,不过在下有自己的‘常胜将军’。”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茂盛竹林,继续道: “劳烦替我砍十几截铜钱粗细,五尺长短的鲜竹。” 第13章 赵氏的儿子回府 众人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两个小厮闻言还是去了。 没一会儿,一大捆竹竿放在了地上。 期间青年夫子先是回了自己厢房,出来时手中多了篾刀、刮刀等。 随后就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起刀落将那些鲜竹竿劈成了竹条。 姜昭宁兄妹对视一眼,其他下人也都茫然无措。 “他劈竹条作甚?” 只见青年双手白净、修长,翻飞间,周围堆满了粗细、长短不一的竹条。 待全部竹竿被分割好,他将手中刀具搁置一旁,动手编织起来。 青年手指灵活,即便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动作赏心悦目,就连姜淮川也耐心等着。 很快他手中之物有了雏形。 姜淮川直接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你这书生,该不会要编竹鸡和我的常胜将军斗上一斗吧?” 书生并没有接话,手上动作又稳又快,很快一只精巧的竹鸡就立在了地上。 若不是有比试,单单这份奇巧心思,都值得众人夸赞一番。 可现在落在姜淮川眼里,多少有些侮辱人了。 纨绔世子再次被气笑: “你是什么意思?指望这只竹鸡,把我的常胜将军气死?” 他耐心完全耗尽,面上惯带的浅笑也荡然无存,抬手就想将人轰出去。 却见那书生面色不变,手中牵着的竹条扯了扯。 那立在地上的竹鸡,竟然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奇巧心思?这竹鸡活了不成?” 藏锋院的下人,跟着姜淮川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惯了,什么稀奇好玩的没见过。 此时眼睁睁看着青年将寻常竹竿,变成能走动的竹鸡,震撼得他们惊呼出声。 姜淮川同样如此,他满脸不可置信,眼睁睁看着书生,牵动竹条,就将那竹鸡驱赶到了斗鸡场上。 而随着他的操纵原本行动不够灵活的竹鸡,一步步越发的灵巧,最后与笼中那几只无异。 “这是什么戏法?” 自认见多识广的纨绔,此时甚至忘了比试。 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怀疑这书生是在变戏法。 “世子选一只吧,在下还没斗过鸡,也想领教一番。” 从始至终,书生神情自若,即便衣着简朴,还不如这伯府下人光鲜。 可他从入府,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其他人如何想不清楚,姜昭宁只觉得: 有些人穷,只是穷在衣裳上,有些人贵,却是贵在骨子里。 之后竹鸡当着众人的面,将世子最引以为傲的大公鸡,斗得鸡毛满天飞、溃不成军,仿佛已在预料之中。 而片刻前还满脸质疑的姜世子,此时满脸兴奋,指着地上的竹鸡道: “卖给我!多少钱你尽管说!这带出去本世子还不风光死了?哈哈哈哈” 原本姜淮川是想学这手艺的。 但想来这等奇巧心思,没准是此人的传家宝、吃饭的手段,定不可能轻易授人。 只听书生轻声开口: “世子有所不知,这竹鸡编织不算难,难在灵活操纵。” “不过,只要你唤我一声夫子,我便教你。” 姜淮川闻言,眸色微闪。 这个府里所有人都想摁着他的脑袋,希望他学有所成。 若非是昭昭选的,他必定早就轰出去了。 现在他教自己编竹子,比起逼他背书可不有趣多了? 只是此人到底出身寒酸,真要承认是自己的夫子,出门定被其他纨绔耻笑。 姜昭宁眼见着兄长那亮晶晶的眼眸,转个不停,只当他出尔反尔还要为难人。 谁曾想,他扯了嘴角笑道: “方才只说你输了认我做夫子,本世子可没答应你。这一局算是你赢了,本世子允你留下就是。” “待你将这门手艺,完全教会了,咱们再提其他不迟。” 好在书生对他出尔反尔丝毫不恼,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姜昭宁在旁总算松了口气,趁着兄长满心欢喜,轻声道: “过几日就要出门赴宴,兄长带着这竹鸡想必也能惊艳众人。” 姜淮川闻言眉开眼笑,指了身边小厮: “无书你现在就去告诉那几个纨绔,本世子下次要带着自己新得的‘常胜将军’将他们全都斗趴下。” “好嘞,这‘常胜将军’还是咱们世子亲手做的!小的这就出去传话,保证全城权贵子弟都知晓。” 无书喜滋滋跑了出去,显然不知道这是将他家世子,架在火上烤。 姜淮川满心都是地上的竹鸡,哪里想得到这些,带着其他人,围着那竹鸡又看又摸。 甚至学着方才书生的模样,想要操纵竹鸡,如方才一般灵活,只是明显不可能。 姜昭宁见兄长上钩,悄悄松了口气。 转头却对上夫子了然的神色,不由面上一热。 …… 不过半日,赵氏派出去的人便来回话了。 “夫人,这石书生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就是白鹿书院的学子,家中人口简单。” 赵氏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直觉一向是准的,那书生的气度绝非寻常。 不论这书生到底有没有问题,既然让她心生忌惮,那还是想法子赶走好了。 这伯府万事都要在她掌控之中,容不得一点差错。 “藏锋院的人,仔细盯着。任何一点异常,直接来禀我。” “鹤儿过几日就要归家,石书生学问这么好,他在书院定是见过的。” …… 姜昭宁这边,眼见着兄长因为竹鸡的吸引。 对石夫子虽没多敬重,但到底不再排斥,总算是安心了些。 只是染秋看在眼里,忍不住担忧道: “小姐,这新夫子若只哄着世子玩乐,恐怕也不行吧?” 这石夫子是她陪着姜昭宁一起选的,对对方的才学,自是信服的。 原本以为入府,会带着世子读书写字。 谁曾想一连几日世子不是在砍竹子,就是在书房劈竹条。 反倒是小姐自己,在藏锋院书房练字,偶尔的夫子指点几句。 “兄长纨绔,一朝一夕并不能完全改变,夫子显然是有自己的章法,咱们且看着吧。” 就单单那个惟妙惟肖的竹鸡,姜昭宁就对他有信心。 而接下来她该抽时间,肃清他们兄妹身边的恶仆了。 可忽然发难,难免落人口舌,她需要一把好刀——赵氏都得忌惮三分的刀! 而当年祖母身边的秦嬷嬷,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在染秋的娘在大厨房帮忙,外出方便。 秦嬷嬷又是伯府出来的,打听起来并不难。 “这事叫你娘悄悄打听,毕竟当年祖母和母亲之间就有不少龃龉,我关心秦嬷嬷,她必定伤心。” “另外,听雨轩的其他人,也不要声张。” 染秋从前话就不多,此时听自家小姐吩咐,也没多想,老实应下。 只是这边还没有消息,却听说姜昭宁同父异母的弟弟,姜云鹤回府了。 当时姜昭宁兄妹正在书房。 “世子、大小姐,伯爷唤你们去前厅,另外,也请石夫子去一趟。” 伯府管家亲自来请,站在书房门口客气道: “我们家二少爷也在白鹿书院求学,听闻您是同门,学问又极好,特在前头备了茶点,邀你一聚。” 第14章 崔时安身份被当众质疑 “鹤哥儿回来了?” 姜淮川自是没什么感觉,放下手中篾刀,抖了抖外袍上的竹屑便要出门。 而姜昭宁稍一思忖,便猜到这是赵氏心思缜密,故意为止。 想叫姜云鹤认认,石安是否为白鹿书院的学子。 不过他乃是自己在白鹿书院偶遇,千请万请才来的,定不会有问题。 正要朝身旁夫子开口,却不曾想,对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虽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可姜昭宁还是敏锐捕捉到。 她心中一怔,便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很快三人便随着管家,朝厅堂而去。 而这也是石夫子来到伯府后,第一次出藏锋院。 一路上引不少丫鬟下人,驻足观望。 只是此刻几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放在心上。 刚跨进院子,便听到厅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好好好!我儿聪慧,又得夫子和同窗褒奖,真是给为父争气。” 忠毅伯爽朗的笑声传来,接着就是赵氏的告诫。 “鹤儿,夫子虽对你赞不绝口,可读书一途千难万难,切不能得意忘形。” 谁能想到,识不了几个大字的赵氏,明明对世子溺爱至极,对自己儿子却是这般严厉? 旁人只道她老实本分,逼着自己的亲儿子,踏上读书的苦路,丝毫没有和世子争夺的意思。 可重活一世的姜昭宁心中清楚,赵氏心机深沉,且目光长远,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二人之间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可不得不承认,赵氏心智绝非寻常妇人。 “儿子谨遵父母教诲,对了怎么不见阿姐?” “你阿姐这次负责府里的夏衫,昭昭不是该议亲了吗?她没心思,你阿姐自然要多操心些。一早便带着丫鬟出门了,晌午才能归家。” 随着母子俩闲话家常,这边几人步入厅堂。 抬眼便看到姜辞远和赵氏,一左一右端坐太师椅。 刚满十四的姜云鹤,一身青色儒衫坐在一旁,书生气十足。 “世子来了?快过来叫母亲看看,听说你这几日在跟夫子学手艺?” 赵氏仿佛一眼便看到了姜淮川,眼眸中满是慈爱,朝着姜淮川招了招手。 而原本面上挂笑的忠毅伯,一看到姜淮川身上还沾着竹屑,锦衣也被扎出刮痕,脸就拉了下来。 许是想到外人在场,张了张口,到底没将嘴边的唾骂说出来。 姜昭宁方才之所以没唤兄长更衣,是不想叫赵氏发现兄长的改变。 却没想到,这么轻易便看出父亲心里,两个嫡子的地位。 她从前没在意,甚至也跟父亲一样,怨兄长烂泥扶不上墙。 可此时看到父亲的厚此薄彼,心中只有对他的恼怒。 若非是他在母亲月子里,见色起意让赵氏爬床。 兄长也不会三岁丧母,被养成纨绔。 但凡他多些心思在兄长身上,赵氏的捧杀之计也不可能如此成功。 薄情寡义之人,总有一天会一无所有。 看着原本厅堂里幸福的一家三口,姜昭宁广袖下的手紧紧攥拳。 他们兄妹从来就只有彼此,她坚信这一次,有她在背后谋划,兄长有改邪归正立起来的那天。 她心中越是怒气翻腾,面上却更加风平浪静。 跟着兄长,对忠毅伯府夫妇见礼,乖巧落座,叫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鹤儿,这位便是母亲同你说过的石夫子,听说学问在白鹿书院数一数二。” 上了茶点后,赵氏热情地引荐,姜昭宁思绪回笼,本能地望向身旁夫子。 却见他神色自然,冲着对面姜云鹤点了点头。 姜云鹤眼底闪过惊艳,显然讶然这穷书生的姿容气质。 目光凝视在他面上半晌,这才不解道: “石师兄是学院哪位夫子门下?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姜云鹤出身忠毅伯府,在白鹿书院算是身份显赫。 他年纪虽轻但在书院交友甚广,有才之士不可能没见过。 赵氏眼底精光一闪,要么眼前书生实力不济,要么……他根本就并非白鹿书院学子。 不论是什么原因,她今日都要赶走此人。 姜昭宁眉头微蹙,她知道赵氏谨慎,应是见书生气度出尘,心生猜忌。 可人毕竟是她找来的,且目的也不是要兄长学有所成。 于是抢先开口: “白鹿书院学子成百上千,鹤弟没见过也正常。旁的昭昭不清楚,单夫子这一手字,便称得上世间少有。” 比起姜淮川的呆头愣脑、姜棠月的温柔小意,她平日本就少言寡语。 此时开口如此夸赞,顿时叫厅堂其他人一怔。 “二姐眼光极高,你的话云鹤自然深信不疑。只是,兄长毕竟是伯府世子,他的夫子万不能来历不详。” 姜云鹤声音清脆,在厅堂响起。 虽面带浅笑,可说完后转向石安时,眼神坚定带着咄咄逼人。 一时间,厅堂里寂静无比,所有人都望向青年书生。 他年龄与世子相仿,可与一旁坐没坐相的姜淮川一对比,即便衣着简朴气质却直接碾压。 且在这富丽堂皇的伯府中,神态自若丝毫未生怯意。 “是的,我家世子是要继承爵位的,夫子的来历容不得一点疏忽。” “其实是否是书院学子不要紧,可如果哄骗了大小姐,蒙混入府可就不是小事了。” 赵氏在旁轻声开口,惹得姜辞远也正视起来。 原本只看着书生的气度,他就知道,教自己这纨绔儿子绰绰有余。 可如果欺瞒身份入府,确实不能容忍。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却见那书生站起身来。 而崔时安对这伯府众人的信息,了如指掌。 只是到底低估了他们的警惕性。 就因为姜云鹤在书院不曾见过自己,便当众质问。 “夫人所虑极是,只是二公子在书院,不曾见过在下实属正常。” 他声音清亮,站在堂中身姿笔挺,若不是衣着打扮,根本没人觉得他出身贫寒。 “因为我乃山长关门弟子。” 刷—— 其他人听在耳中,没有丝毫反应,可姜云鹤却如雷灌顶。 “你……竟是山长的关门弟子?” 白鹿书院之所以闻名大乾,可不就是历任山长地位非凡。 这一届的山长李大儒,为人低调,就算在书院时也是深居简出。 虽没在入仕,但听说乃是首辅大臣的师弟。 而他的弟子,但凡能入朝为官,即便是出身寒门,也会被归入首辅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师兄可有证明?毕竟谁都知道山长最近,并不在范阳城内。” “若是空口无凭就假冒山长的关门弟子,到时候不仅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恐怕还会惹上官司。” 姜云鹤年少青涩,可站在厅堂里与人对峙时的气势丝毫不弱。 尤其是在纨绔世子的衬托下,更显得言之有物、条理清晰。 赵氏看在眼里眉眼舒展,瞥向一旁的姜辞远。 见他同样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儿子,难掩眼底欣赏。 她本就笔直的胸膛又挺了挺。 第15章 姜昭宁外出见秦嬷嬷 而崔时安对于姜云鹤的威胁,毫不在意。 只冲立在一旁的管家客气道: “劳烦上笔墨。” 管家闻言瞬间明白,这书生是要写什么。 听他客气请求,不等忠毅伯开口,转身就去取。 很快,笔墨纸砚都拿上来了。 众人只见青年书生,缓步走到书案前,执笔挥墨。 背对着其他人,他们看不到内容。 可站在石书生身旁的管家,却满脸惊艳。 他作为伯府的大管家,识文断字是基本要求,显然是被书生的笔墨震惊到。 姜云鹤顾不得往日矜持,疾步走了过去。 “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只是不等他走近,书生执着纸张两端,将笔墨展现于众人。 ‘大道至简’ 寻常四字,却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忠毅伯忍不住赞道: “果真好字!” 崔时安对着他点了点头,随后转向姜云鹤。 “二公子对这四字想必不会陌生吧?” 姜云鹤呆在当场,他自然清楚地知道,这四个字正是山长小院,门匾上的。 重点不是姜淮川写出了门匾上的字。 而是——山长门匾上四个字,出自此人之手。 “几年前,山长命我撰写门匾,在下年轻气盛,没有推辞就写了。” “现在可以证明,我是他的关门弟子吗?” 自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也就等同师叔的关门弟子了。 崔时安轻笑着道,平静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姜云鹤。 只觉得自己当初,年少轻狂也不算坏事。 十三岁时,他的字便有所成。 当年见到李大儒听他央求自己赐字时,他挥墨写下的几个字,却没想到能够解他今日困局。 对面的姜云鹤面上神情变了又变,很快退后一步客气拱手: “学长勿怪,是云鹤唐突了。” 姜云鹤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再也不怀疑石安的身份,反倒更添了震惊。 李大儒正在云游,短期内不会回到范阳。 崔时安倒是不怕他们派人考证。 只是暂时还不想叫李师叔知晓,他来了范阳城,于是拱手道: “只是,我即将参加春闱,老师不想我太早现于人前,因此身份一直隐瞒。” 他客气有礼,姜云鹤也领悟了他话中深意。 “师兄和山长低调行事,我们伯府自然会帮着隐瞒。” 这边两人气氛缓和,厅堂众人还没回神,却听一声轻呼: “什么?昭昭随手捡的穷书生,竟还有点来头?” 原本事不关己的姜淮川,脱口而出。 只是除了换来忠毅伯警告的眼神,没引起其他人注意。 赵氏眼底精光闪烁,再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尴尬: “原来竟是这般,还望石夫子莫怪我爱子心切。” 她也没想到,这书生身份不仅没问题,竟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对他客客气气。 这样的人,留在姜淮川身边,岂不是暴殄天物? 看他出身一般,若是能给云鹤做伴读简直如虎添翼。 赵氏这边算盘打得噼啪响,且明显不知道山长关门弟子的分量。 “不过,石夫子既然马上要参加春闱,还是专心备考,莫要浪费时间误了人生大事。” 赵氏话音未落,就连姜辞远也跟着附和道: “夫人说的没错,贤侄既然如此才学,我这孽子顽劣,万不能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相识一场都是缘分,但凡有任何困难,我伯府都可相帮。” 姜昭宁原本还在心中感慨,自己运气不错,挑的书生竟如此不俗。 此时听到忠毅伯夫妇的话,顿时便明白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想要开口,却又犹豫了。 毕竟站在夫子的角度,同样的条件,姜辞远许诺的,比她更有说服力。 而就在她端坐时,男子声音干脆: “多谢伯爷厚爱,姜大小姐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助我于微末。而且世子也并非您口中的一无是处。” “君子重诺,我既答应了姜大小姐,除非他们兄妹不再需要在下,不然这半年,在下就在藏锋院了。” 他声量不高,可落在姜昭宁心中,似一股暖流。 就连一旁的兄长也激动道: “你学问竟真的这么好?那你中了状元,可有我和昭昭的一份功劳?” “虽然我还没认你做夫子,但你这眼光还是不错的,哈哈哈哈……” 一场原本针对石夫子的闹剧,就这样在姜淮川的笑声中结束了。 几人回藏锋院不久,姜云鹤便亲自送了文房四宝来。 “看来这书生还真是有点本事的,鹤哥儿平日最是清傲,还没见他讨好谁。” 姜淮川斜靠在矮榻上,手中一册话本子,却被撕去书封,可想而知内容不大能见人。 姜昭宁闻言,看了看院门口的背影。 又瞥见兄长的模样,若是以她本来的脾气,定会上前撕了他的话本子。 可既然想走姜棠月那种柔弱白花,温柔妹妹路线,就只能改改以往脾气! 于是深吸一口气,眸光微闪柔声道: “这么厉害的人当众夸你,我哥更厉害呢。” 她本就长相明艳,虽刚及笄却也不难看出,日后倾城之貌。 从前性子清冷也很少笑,此刻声音清软,眉眼弯弯。 姜淮川见状顿时从矮榻上坐了起来。 “昭昭说的太对了!你哥还放出话下次赴宴,叫那些人大开眼界,这竹鸡还没学成呢!” 他腾地一声就跳了起来,显然是要继续编织竹鸡。 对着姜昭宁的脸,后知后觉道: “昭昭笑起来太好看了!” 说完许是怕自己的夸赞姜昭宁不信,又问站在门口的青年。 “石夫子你说,我妹妹是不是范阳城最好看的女子?” 兄长的话,只叫姜昭宁无比尴尬,哪里敢抬头和夫子对视?只低头继续研墨。 …… 自那日姜昭宁在听雨轩,借姜棠月的事发火,到如今还没松口让青黛进屋。 次日清晨,染秋给她梳妆时,将打听到的消息轻声告知。 听到秦嬷嬷一家,就住在城西,姜昭宁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等下午便带着染秋,乘着马车寻了过去。 “小姐快看,那站在巷子口的,可不就是秦嬷嬷吗?” 寻常百姓住的巷子,逼仄昏暗,马车只得停在巷口。 只是没想到,姜昭宁扶着染秋的胳膊,刚探出身子,便看到了候在巷子口的秦嬷嬷。 却见年过半百的秦嬷嬷,衣裳整洁满脸慈祥笑意望过来。 姜昭宁鼻尖泛酸,瞬间便想到了祖母。 “大小姐!老奴总算是等到你了。” 秦嬷嬷先一步走了过来,紧紧握住姜昭宁的手。 “听说是你派人打听老婆子的消息,我就知道您那边需要我了。” 秦嬷嬷声音洪亮,笑起来牙口整齐,果然健朗。 “也是最近才听说您老人家就在范阳城,不然早该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秦嬷嬷是姜老夫人的陪嫁,当年也是忠毅伯的乳母。 姜昭宁作为晚辈,怎么敬重都不为过。 第16章 老奴回去帮您撕了她! 两人相携着朝巷子里走,染秋在后提着两只锦盒。 往里二三十步,秦嬷嬷推开一道院门。 竟见到院子里,站着七八人,皆满脸羞涩笑意,对着姜昭宁问道: “大小姐万安。” 姜昭宁不解,却听秦嬷嬷指着众人介绍道: “前头这两个,就是我家不成器的儿子,后头的是他们内人,还有孩子们。” 原来秦嬷嬷一家,都在范阳城。 如此儿孙满堂,李嬷嬷必定也想安享晚年。 那今日开口让老人家再踏进伯府泥潭,就多少有些开不了口了。 不过能看到她老人家幸福安康,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姜昭宁眉目舒展,和众人一番见礼问安。 随后秦嬷嬷冲两个儿媳使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上前接过染秋手上的东西,拉着她坐在院中话家常。 秦嬷嬷自己则领着姜昭宁,往堂屋走去。 姜昭宁便知,这是有话想单独和她说了。 姜昭宁随秦嬷嬷进了堂屋,刚坐下便被老人家重新拉住了胳膊。 “大小姐,突然来寻我可是姓赵的那个毒妇,对你不好?” 秦嬷嬷面上带着关切,眼眶也泛红。 姜昭宁见状心头一痛,赵氏的真面目,旁人兴许不清楚,秦嬷嬷定是知情。 当年祖母和赵氏一直不对付,最后更是在病重的那几年,忽然放了秦嬷嬷一家离开。 现在想来,果然不对劲。 “嬷嬷说的哪里话?母亲最是敦厚仁善,对我们兄妹视若己出。” 她说着反握住了秦嬷嬷手腕,轻轻晃了晃。 秦嬷嬷当即便听出了她的弦外音,眼底的怒火升腾而起。 “老夫人当年,最是不放心您和世子。她老人家一直说,赵氏就是条毒蛇!” “奈何伯爷耳根子太软,被那赵氏拿捏的死死的,甚至助赵氏夺了中馈。” “本来老夫人的身体就不好,最后更是力不从心,只能让老奴先出府。” 姜昭宁知道秦嬷嬷有秘密,此时听她揭开,耐心听着。 “外人只道我得了卖身契,成了良民。但其实老夫人只是将我一家,挂到了你名下。” 姜昭宁闻言一怔,满眼不敢置信。 要知道,赵氏当年,将祖母院子里的人,能打发的都远远打发了。 就是因为秦嬷嬷脱了奴籍,才动不得她,也让她们今日有了对坐的机会。 而秦嬷嬷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只有年头的木匣。 打开后,最上头便是秦嬷嬷一家的卖身契。 奴籍除了有卖身契外,在官府也有备案。 若非卖身契上的主人,亲自去官府注销,就算毁了卖身契,他们也脱不了籍。 秦嬷嬷早些年,寻了理由想入府拜见,却连伯府的大门都没能进。 “我想过去寻世子,但他性情天真。老奴怕对着他忍不住道出了心里话,反倒害了彼此。” 秦嬷嬷提到兄长表情无奈,显然身在范阳城,她听说了不少,关于兄长的纨绔事迹。 对上姜昭宁的视线,随即又精神一振,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 “老夫人说过,大小姐自幼聪慧,虽在赵氏眼皮子底下,但是个有脑子的。” “就算出嫁前,老奴见不到您的面,等您嫁去了卢家,一定能用得上咱。” 只是秦嬷嬷显然不知道,赵氏母女心狠手辣,早就觊觎她和卢家的亲事了。 前世她在兄长被赶出家门后,没多久便被人迫害摔断了腿,终身也没能卖出伯府大门。 外头传来秦嬷嬷两个儿媳和染秋的谈笑声,秦嬷嬷敛了情绪,转入正题: “这匣子里,除了我们一家的卖身契,还有老夫人私藏的产业,全都是留给您的。” 说着将下头的地契、产契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城郊五亩的庄子,收成不错。除了这座小院,还有范阳城中,两间成衣铺子。” “这几年,都是我们在打理,账册全在这,大小姐请过目。” 姜昭宁伸出手摸了摸,指间忍不住的颤抖。 她不知道,祖母当年在赵氏的眼皮子底下,竟为她铺了后路。 想起那几年,祖母对着年少的她欲言又止,眼里含泪。 姜昭宁泪水终是滑落。 而秦嬷嬷不愧是跟在祖母身边的人,见她今日只带着染秋一个丫鬟出门,便多少看出了她的困境。 “小姐放心,以后你身边有人了!我家阿大还算机敏,在这范阳城熟门熟路,给您跑跑腿完全没问题。” “老二小时候,就筋骨不错,跟着老师傅学了好多年拳脚,日后出门,给您做车夫。对付三五个地痞流氓,根本不在话下。” “大孙女春桃、大孙子春生,虽还年少,但都有几分机灵。我带着他们一起回府。” 姜昭宁看着面前账本,工整清晰,且这几年都有盈利。 一看便知,秦嬷嬷一家都是有能力的人,否则当年,祖母也不会放他们出来,留作自己的后盾。 姜昭宁闻言,不再犹豫,直言道: “嬷嬷猜的不错,我需要你回府助我对付魑魅魍魉。待我出嫁之后,便亲自去官府,还你们一家脱籍。” 秦嬷嬷闻言,眸中亮光闪烁,显然也没想到,姜昭宁竟这般体恤仁善。 “我身边的奶娘,早就是赵氏的人。等我先叫她挪了位子,再派人接你入府。” 秦嬷嬷在外无计可施,可一旦姜昭宁将她带进了府里,摆在了明面上。 就是忠毅伯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句:奶娘。 除此之外,姜昭宁也要着手收回母亲的嫁妆了。 “另外,我要和王氏取得联系。这里有一封写给我大舅舅的家书,您务必替我送到。” 秦嬷嬷接过信,妥帖收好。 许是见姜昭宁条理清晰,每一步都布局妥当,眼底藏不住的欣慰。 “大小姐放心,老奴回去定帮您撕了赵氏那毒妇!” 从前姜老夫人畏手畏脚,是因为姜昭宁兄妹年少,她老人家时日无多。 真的撕破脸,或是将真相告知了他们兄妹,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可今日看到大小姐,秦嬷嬷眼底斗志汹涌。 小主子人长得漂亮就算了,还明显是个有心机有城府的,她老婆子大可放开手脚,大战赵氏了! 姜昭宁走出堂屋时,眼眶泛红,染秋看了吓了一跳。 但只当她是听秦嬷嬷提起老夫人,心中伤感罢了。 “大小姐,这是要走了?要不留下来用点家常便饭?” 而秦家的几人,见姜昭宁现身此时都围了过来。 男人带着妇人,妇人还牵着孩子们。 姜昭宁知道,留她用饭是客套,实则是想叫她认人。 此时再看院子里的几人,都精明周正,孩子们大的也有七八岁,姜昭宁心情甚好。 这个世道,想要买奴仆简单。 可忠心耿耿,会识文断字,又能经营生意的却少之又少。 附身摸了摸身前,昂着脑袋看她的小男孩,笑道: “改日吧,咱们再一同用饭。” 要不了多久便可以主仆同欢,吃顿团圆饭。 …… 姜昭宁回到伯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李嬷嬷候在听雨轩门口,许是因为她连续几次外出,都只带着染秋,开始着急了。 毕竟,不论忠于谁,不得用的下人,都是废子。 “大小姐回来了,饿不饿?今日嬷嬷给您做了酒酿团子,特意派人去乡下端了碗新鲜羊乳加在里头,您最爱吃了。” 李嬷嬷上前,亲热拖着姜昭宁的手,将她往屋里引。 青黛则跪在廊下,抬手擦泪。 几人走到她身侧时,李嬷嬷正要说什么,姜昭宁却毫不停留,朝里继续走去。 李嬷嬷神情一滞,赶紧闭上嘴跟了进去。 第17章 奶娘摔伤,青黛罚跪。 姜昭宁进入屋内,慢条斯理用了晚膳。 期间李嬷嬷一直安静伺候,见她放下筷子,又赶紧端了羊乳酒酿。 姜昭宁只用了两口,便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嬷嬷有话直说吧。” 见她松口,李嬷嬷这才敢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大小姐,青黛那丫头仗着从小和您一起长大的情分,一时忘了规矩。” “这两日,老奴好好教育她了,保证日后事事谨慎,绝不再犯。” 说着瞥了眼站在姜昭宁身后的染秋。 “染秋丫头这几天,没日没夜伺候您,没个换班的也不行。要不还是让青黛回来吧?” 李嬷嬷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的脸,定是想窥透她心中所想。 姜昭宁此时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是她能看懂的。 “让青黛进来。” 她话音未落,外头的青黛闻言,兴高采烈掀帘走了进来。 直接扑到姜昭宁膝边,跪在地上楚楚可怜: “小姐,青黛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姜昭宁垂眸看着俯在自己膝上熟悉的脸,眼底怎么也升不起温度。 若不是赵氏临死前告知,姜昭宁哪里敢相信。 这个陪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就是害她摔断腿的人。 想到前世,自己成了瘸子后,青黛关心的话语,偷偷抹的眼泪,姜昭宁厌恶至极。 可要处理李嬷嬷,青黛暂时动不得,否则赵氏必定起疑。 而且,有些事耳听而虚眼见为实。 姜昭宁相信,她在兄长面前,哪怕说破喉咙,赵氏母女的歹毒心肠,他也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不如留着青黛,设计让兄长通过她,发现姜棠月的真面目,才是下一步棋的关键。 心中有了决策,姜昭宁眉目舒展,轻声道: “起来吧,你们几个都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一般,日后我嫁人了也不会亏待你们。” 听到‘嫁人’二字,青黛眼底有异色一闪而过,姜昭宁精准捕捉。 又过几日,听雨轩的下人小心谨慎终是见到大小姐,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大小姐的脾气,本就比棠儿小姐大,可我身为她的贴身丫鬟,十多年的情分。” “她这次当着满院下人的面,这般打我脸实在让人寒心。” 青黛憋了多日,实在忍不住拉着染秋抱怨。 原本想着同为下人,染秋肯定能感同身受。 谁曾想这人就是个锯嘴葫芦,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 “哼!你也不晓得你长了个嘴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若不是这些年,染秋在主子面前,远没有自己得脸,青黛早容不下她了。 只是娘说的对,夫人心里有她们母女就够了。 多个人活儿不会变少,日后反倒多个邀功的。 “我身子不便,今夜还是你当差!” 丢下一句,青黛甩了帕子进了主屋。 只是没想到,当天夜里听雨轩内出了意外。 黑灯瞎火起夜的李嬷嬷,出门踩到地上没有打扫干净的青苔。 狠狠摔了一跤,后脑恰好撞在门槛上,当场就昏死过去。 与自己亲娘同住一屋的青黛,半夜醒来没见人,才找了出去。 之后不敢吵到姜昭宁,只唤了两个粗使婆子,背着李嬷嬷就去寻府医了。 “不过,他们好像没能敲开府医的院门,最后还是去了外院,禀了管事去城里寻了郎中。” 姜昭宁辰时起身,听着染秋轻声禀报。 寻常贵胄之家,都会在府里养着医者,就怕老爷、夫人们,有个头疼脑热延误了病情。 平日里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下人,带了银子,求他看上一看也没问题。 可三更半夜,一介奴仆真的上前叨扰,就有些拎不清了。 “那奶娘她怎么样了?没什么大碍吧?” 姜昭宁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关切。 染秋摇了摇头叹息道: “到底还是年岁大了,又恰好摔在后脑最致命的地方,清晨还是被抬回府的。” “郎中扎了针,虽暂时无性命之忧,可听说大概再难站起来了。” 李嬷嬷重病,按照伯府的规矩,是不能再入内宅了。 何况听雨轩也不是给她养病的地方。 当即便被管事的安置在了外院。 这边正说着,青黛哭丧着脸就回来了,走到门口还在抹泪。 看到姜昭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脚边。 “大小姐,求您再给我娘找更好的大夫。她才刚四十,摔一跤怎么就瘫了?” 青黛声泪俱下,姜昭宁冷眼看着,不仅不安慰,反倒轻斥道: “收起你的眼泪,伯爷、夫人康健,你这可是大罪。” 权贵之家御下严苛,仆从失仪本就是错,而这哭丧就是其中最重的一条。 青黛闻言浑身一震,满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姜昭宁,眼底写满了埋怨。 显然不敢置信,姜昭宁听到奶娘病重,不仅不着急竟还拿规矩说事。 只是姜昭宁哪里轮得到一个丫鬟质问? 垂眸凝视着她: “若非是你,丫鬟命却拿着小姐做派,嫌奶娘腌臜,不许她在房内用夜壶,她会摔吗?” “若是你真有孝心,奶娘起夜你留心些,她至于摔了个把时辰,才被发现吗?” “你的疏忽致使奶娘重病,是不是不孝?” “你的失职,致使我听雨轩没了管事嬷嬷,是不是不忠?” 姜昭宁冷冷的几句,砸得青黛脸色苍白如纸,眼里只剩下惊恐。 “李嬷嬷是我奶娘,情分重于泰山,我会派人去看。至于你?去廊下跪着,嬷嬷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起。” 随即命院里的两个二等丫鬟,拿了二十两银子去请范阳城最好的郎中上门医治。 青黛见状,眼底懊恼和感激交织。 领命去了廊下,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跪地笔直。 只可惜李嬷嬷的情况很糟糕。 人是醒了,可口不能言、起不了身,终生都下不来床。 “去告诉青黛,许她十日假,好好安顿奶娘。” “我这心里难受,待缓些日子,再去看看她。” 染秋丝毫没有察觉异常,只带着大小姐给的沉甸甸的荷包,告知了外头青黛。 待又过了两日,在主院外,听到里头主子们的谈话,才心头一紧汗流浃背。 却听赵氏拔高了嗓音: “什么?你遇到秦嬷嬷了?她老人家要在你听雨轩做管事嬷嬷?” 第18章 赵氏不信祖母显灵的说辞 屋内,姜昭宁似是没听出质疑,放下手中杯盏,乖巧道: “说来也巧,李嬷嬷这头刚倒下,我出门便遇到秦嬷嬷了。” “她老人家身体康健,虽早脱了奴籍,可见到我激动的很,一定要来我身边照顾。” “兴许是祖母在天之灵,刻意安排我们遇见吧。” 她眼眸纯净,望着厅堂里的几人面带浅笑。 其他人倒还好,只赵氏嘴角微抽,毫不犹豫道: “她年过五十,来伯府难道是养老吗?” “当初你祖母不声不响就还了她卖身契,听说还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赵氏知道自己的话,显得有些刻薄。 可现在眼见着就到关键时期,她容不得一点岔子。 却听少女对着忠毅伯,轻笑道: “秦嬷嬷撞见我的时候,恰好其他几个贵女也在。” “都知道她是您的乳母,我想着就算是在咱们伯府养老,也不打紧的。” 姜辞远原本,就不爱管内宅这些杂事。 且赵氏说的不错,一个老婆子,老眼昏花来伯府还能干什么? 后宅的事,赵氏一直管得极好,他刚要命赵氏拿主意。 可现在听嫡女这话,立刻就想到,若是不答应,日后范阳城中,必定传出自己不孝的风声。 有些权贵人家,彰显孝道、家风,对待乳母是极为敬重的。 当做父母孝敬的,也大有人在。 上次昭昭及笄宴,母亲显灵当众要这要那,就已经惹了不少猜忌。 思及此,姜辞远改变注意,沉声道: “秦嬷嬷是我乳母,就算是来伯府养老也无可厚非。” 说着他先是意味深长看了赵氏一眼,又转向姜昭宁: “昭昭的院子里,现在没了管事嬷嬷,她老人家既和你亲近,就由着她吧。” 姜昭宁唇角笑意加深,对着忠毅伯起身屈膝: “多谢父亲,那我一会儿就安排马车,去接她。” 此事就此敲定,赵氏自然不会失控两次。 当年姜老夫人都能在她的算计下,不知不觉命丧黄泉。 她堂堂伯府当家主母,难道会因为一个老虔婆,乱了阵脚? 眼见着姜昭宁兄妹,用过早膳后,又要回藏锋院。 赵氏温声开口: “昭昭,你先留下,母亲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虽谈不上忌惮,可秦嬷嬷当年毕竟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下人。 老不死的当年,就看不上她后来者居上,替代了王氏的位子,起初几年没少为难她。 很难说秦嬷嬷入府,到底是来养老的。 还是见不得自己好,怂恿姜昭宁和她争斗的。 待其他人退下后,赵氏盯着面前明艳乖巧的少女,脸上笑意也消散,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她没有着急开口,只是端起桌上杯盏,轻轻拨动茶叶。 原本热闹的主屋,此时除了她二人,只剩赵氏身边的几个下人。 而姜昭宁乖巧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起来,她了然: 赵氏难得,要在她面前端起长辈的架子了。 姜昭宁还着急派马车出府,没时间等她慢慢酝酿情绪。 “母亲,您可是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昭昭自作主张答应了秦嬷嬷入府?” 姜昭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鹿眸中湿漉漉的,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赵氏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这才将杯盏落下,悠悠开口: “在你心里,母亲是那般小气的人吗?” “只是李嬷嬷这边,虽伤得不轻,但也不是全无希望。这秦嬷嬷此时入了听雨轩,要是回头李嬷嬷恢复了,她二人如何相处?” “若是寻常下人就算了,李嬷嬷可是你的奶娘!她这头刚倒下,没两日你就找好了人顶替,母亲是怕你落下冷血的名声。” 赵氏语气温柔,一副为姜昭宁着想的姿态。 姜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仿佛经她提醒这才想到了关键。 “母亲所言极是。昭昭乍然看到秦嬷嬷,想到祖母,思虑不周。” “可现在父亲也同意了秦嬷嬷入府,既然我听雨轩不合适。那要不干脆,将秦嬷嬷放在芙蓉阁?” 芙蓉阁就是主院的名字,当年还是母亲王氏亲自题的。 赵氏顺理成章搬了进来,连院名都没有改。 只是,听到姜昭宁提起,让秦嬷嬷来芙蓉阁,赵氏眸色微变,姜昭宁又道: “哦,母亲这里人手足够。那要不送到姐姐哪儿?” 赵氏闻言,方才稍平缓的情绪,又被激了起来,脱口而出道: “你父亲方才已经发话,咱们不可违背他的意思。” “母亲此刻跟你提起,只是希望你日后行事,思虑周全些。另外还有一事,” 赵氏都不想秦嬷嬷入府,又怎么可能将她放在眼前碍眼? 她是怕对方进来后,在姜昭宁兄妹面前,乱嚼舌根乱了自己的计划。 说到这,赵氏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颜色。 对方会意,带着一旁的丫鬟起身告退,并关上了门。 姜昭宁知道,因为秦嬷嬷入府,赵氏果然有些慌了。 等屋内只剩下两人,赵氏轻叹一声。 “当年你母亲病逝后,伯爷选我做续弦,可你祖母根本看不上我的出身。” “毕竟在她老人家眼中,伯爷年轻俊朗,高门大院的贵女都任他挑选。” “甚至为了侮我名声,还造谣说我恩将仇报、爬床害命!” 说到这,赵氏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 “可她不知道,伯爷之所以选我,是因为你母亲待我和棠儿有恩,我若是做了继母,是一定会用命护住你们兄妹!” 姜昭宁坐在椅子上,看着几步之遥,情真意切的赵氏,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就吐出来。 若非前世她亲耳听到,眼前妇人道明自己的真面目。 她怕是很难相信,赵氏的蛇蝎心肠。 此人不去戏班唱戏,真的是太可惜了。 只不过赵氏能演,她姜昭宁也能。 “母亲是天下最好的继母,昭昭日后……定会做天下最孝顺您的女儿!” 要你身败名裂。 要你所求皆空。 要你珍视的一切化作泡影! 一番推心置腹,赵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打发了眼前少女。 只是听到嬷嬷来禀,对方出了芙蓉阁,便亲自去点了车夫接人。 赵氏眼底的冷意,再次爬了上来。 “夫人,您不会是觉得,一切都是昭昭小姐布局吧?” “她刚刚及笄,这些年在李嬷嬷和青黛的眼皮子底下,咱们看得真切,她就是块好看的木头。” “虽比前院那个草包好些,但到底是个无知少女,您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赵氏心腹周嬷嬷,是伯府大管家的内人。 两人一内一外,帮着赵氏管理伯府。 此时见夫人,竟对个小丫头心生戒备,周嬷嬷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手上灵活伺候着赵氏重新梳洗,将最好的凝脂露涂在她嫩白的手上。 十多年的养尊处优、精心呵护,再看不出一点从前的粗糙和风霜。 赵氏看着镜子中眼神柔和的妇人,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十年如一日。 不说旁人,连她自己都信了。 “你还真觉得,有死人显灵之说?” 若是真的,那想要爬上来索她命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第19章内宅争斗无关痛痒,我要赵氏的命 而姜昭宁这边先去了藏锋院,待下午回到听雨轩时,里头传来说笑声。 “定是秦嬷嬷到了!” 染秋也听到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待主仆二人走进,果真见到了秦嬷嬷被下人们围着,坐在院子里。 秦嬷嬷身为姜老夫人的陪嫁,在这伯府里待了几十年。 可以说各院的管事,多是经过她手,一路挑选、培养起来的。 且她老人家还是伯爷的乳母,在这府里的地位,更甚从前。 而在她身旁还有一对姐弟,春杏和春生。 一个今年十岁,一个刚满八岁。 “大小姐回来了?老婆子可带着孙女,就在你这院子里,叨扰些时日了!” 秦嬷嬷身着一身深蓝粗布衣裳,额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比几天前看着更精神,看不出丝毫老态。 再看她身边的一对孙儿,乖巧懂事,一看就叫将姜昭宁心生欢喜。 春杏名义上是在伯府,陪着秦嬷嬷的,但其实是回头接替青黛的班。 至于八岁的春生,姜昭宁当即便决定,明日亲自带去藏锋院,叫他做自己的眼线。 秦嬷嬷与听雨轩众人寒暄了会儿,便重新立了规矩,众人自然心悦诚服。 待用了晚膳后,她老人家才得空,来了姜昭宁屋内。 “大小姐,你这身边也就李嬷嬷母女有问题,其他人入不得赵氏的眼。” 姜昭宁亲自给秦嬷嬷泡了一杯淡茶。 有秦嬷嬷掌眼,她自然是放心的,随即说到了李嬷嬷身上。 “我亲自动手,叫她再也站不起来。” 那天夜里,姜昭宁等染秋熟睡后,将沾了油的青苔放在李嬷嬷屋外。 她前世断腿成了瘸子,不再沾染琴棋书画,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医术。 自然知道,怎么摔能叫李嬷嬷死不掉,却再也站不起来。 “青黛我暂时留着,要借她的手,让我兄长看清赵氏母女的真面目。” 语言是苍白的,姜昭宁现在跑去告诉兄长,他们兄妹俩前世都死在赵氏母女手中。 兄长只会觉得,她是中邪了。 最好的法子,是叫兄长亲眼看到,青黛害她。 秦嬷嬷听着她的计划,眼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当年老夫人就说,可惜大小姐是妹妹。” “但凡您年长几岁,当年她老人家也不会将那些秘密,憋在心里到死也没痛快说出。” 秦嬷嬷这边又欣慰自家小主子,不是个心慈手软的。 又叹息老夫人没能见到,亲孙女有勇有谋。 “对了,那封书信我亲手交到了万通钱庄管事的手上。” 王氏经营着大乾最大的钱庄。 但凡大些的州郡,都有他们的分号。 “每年都是那位王管事,入府给您和世子,送生辰礼。” “老奴说是家书,可那管事听说是您亲手所书,立刻便明白了背后深意,说会亲手交到舅老爷手上。” 毕竟多年前,姜辞远就和外祖家不再往来。 他们兄妹没有和外祖家亲近,家书更是从未有过。 姜昭宁闻言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杯盏。 外祖家虽是王氏旁支,但是却和嫡枝关系亲近,又同在太原。 几个舅舅只有她母亲这一个妹妹,当年母亲出嫁带了丰厚嫁妆。 姜昭宁重活一世,早就看清只有利益相关,关系才会牢固。 “我刚刚及笄,从未接触过庶务。现在拿到了母亲的嫁妆单子,请舅舅舅母,派个得力的帮手助我,很合理吧?” 而她这封信,在大舅舅看来或许是外甥女的求助。 可在当家的舅母眼里,却是白花花的银子。 能将手插进已逝大姑子的嫁妆产业,姜昭宁相信对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她要的,就是有人出面,将赵氏藏在各个庄子、铺子里的爪牙,全部抓出来。 至于这个过程,是合作共赢还是与虎谋皮,只要能叫赵氏吃瘪,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得想好说辞来应付姜辞远。 如他那般薄情寡义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权势压迫。 要他既不敢得罪,又以为能从中获利。 “大小姐,既然老婆子已经入府了,要不要从后宅那几个姨娘身上做些文章?” 赵氏手段高明,可内宅却也还有几位姨娘,只是没有过庶子、庶女,不被放在眼里罢了。 而这些人里也不缺,才情、容貌出众的。 姜昭宁知道,秦嬷嬷出手,必定不只是些拈酸吃醋的小事。 “现在不是时候。内宅这点小打小闹,浪费时间且无关痛痒,”姜昭宁眼眸明亮,转向秦嬷嬷郑重道: “嬷嬷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要赵氏:血债血偿!” 卢家那边出了丧,赵氏母女怕是等不及,要对他们兄妹动手了。 …… 次日一早,姜昭宁带着秦嬷嬷爷孙三人,一道去了赵氏的主院。 原本就热闹的厅堂,更添了欢声笑语。 只是这笑声里,是真心还是假意就不知道了。 随后,姜昭宁带着八岁的春生,随着兄长去往藏锋院。 “哥哥,春生八岁,已经不能留在内宅了,日后我把他放在藏锋院,你可不能带坏了他。” 姜昭宁看着自家兄长,牵着小春生的手。 不是给他介绍斗蛐蛐,就是聊蹴鞠,俨然要教坏小孩的架势,姜昭宁忍不住提醒。 “你放心吧,你哥我也就是说说。” “五天后便要去卢家赴宴,我那竹鸡编出来了,却还不太会操纵,我哪有时间带坏小春生?” 听着自己兄长语气中带着焦急,姜昭宁心中暗笑。 现在范阳城,谁不知道姜世子下次露面,就要一鸣惊人? 这些日子,他彻底砍光了藏锋院的竹林,总算是亲自编出了竹鸡。 不过想要如石夫子一般,操纵灵活,还要费些功夫。 待回到了藏锋院,夫子已经在书房看书。 看着坐在一旁,倒腾竹鸡的兄长,姜昭宁将身侧的春生,推了出去。 “夫子身边没个伺候的,春生虽小,但给夫子跑腿传话,还是可行的。” 坐在书案后的崔时安,放下手中书卷。 看着面前少女,以及身侧孩童,温声道谢。 他入府多日,却一直毫无进展。 与其慢慢摸索,兴许从姜大小姐身上,能寻到突破口。 毕竟这小小伯府内宅纷争,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好,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他招了招手,问了春生竟会识些字,便在书房划出了角落,叫他也跟着练字。 “大小姐也开始吧。” 说到练字,这姜大小姐同样叫崔时安心中诧异。 他自是一眼便看出了,赵氏的手段。 虽然知道姜大小姐,没有和她兄长一般,被养成不学无术。 却也没想到,她竟会出乎意料地博学多才。 这一手字,没有七八年的刻苦,都成不了今日气候。 而他听说,这是她最拿不出手,需要精进的地方。 不过想到她要成为,范阳卢氏的未来主母,倒也说得通了。 与此同时,姜棠月带着丫鬟拎着食盒,也朝着藏锋院来了。 第20章 见识一下学生未婚夫的风采 “那夫子,真的就俊成这般?叫你如此激动?” 这些天,姜棠月一直忙着做夏衫,和首饰头面。 毕竟卢家没几日,就要宴请宾朋,她必须去好好露个面。 而最近府里,最热闹的事,便是听说来了个俊秀无比的书生。 丫鬟们只要聚在一起,都会面红耳赤,谈论新来的夫子。 甚至连她院中的几个,也不例外。 姜棠月今日,总算是得闲来藏锋院探望兄长,顺便看看这书生到底生得如何。 书生的来历,她已经听说了,姜棠月根本没放在心生。 虽然听说学问不错,还是山长的弟子。 但出身注定了,他这辈子最多也就做个小吏,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毕竟这个世道,出身和门阀就注定了你的高度。 “别的丫鬟,平日甚少出门。没见过多少男子,很正常,你怎地也如此?” 纸鸢身为自己的贴身丫鬟,范阳城什么权贵公子没见过? 而且姜棠月相信,这世上就找不出,比卢公子生得还好的男子了。 卢家守孝三年,他们虽然三年未曾见过。 可当年十五六岁的少年,是如何意气风发、俊逸无双,姜棠月念念不忘。 除了出身,长相自然也是,姜棠月这般在背后,机关算尽的另一个原因。 思及此,她面颊泛红,直到书房就在眼前,她才平定了思绪。 “这竹林是怎么回事?” 只是当看到,从前郁郁葱葱的竹林,被砍得乱七八糟,她才眉头微拧。 立在廊下,听纸鸢与她说到世子最近的事迹,这才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当初听到姜昭宁,要给兄长亲自挑夫子。 她还以为,及笄那日听到对方当众念歪诗,姜昭宁察觉了什么。 谁曾想,也不过是叫他换了个玩物丧志的方向。 待拐过竹林,听到里头隐隐传来话语声,姜棠月款步走到窗下。 宽敞明亮的书房,一眼便叫她看出了改变。 从前不成样子的书架、桌案此时模样大变。 纨绔世子,姿态随意坐在矮榻上,手中摆弄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在他身边不远处,秦嬷嬷的孙子端坐着练字。 正前方,宽大的书案旁,姜昭宁一身浅绿春衫,脊背笔直,脖颈修长。 只一个侧身就已经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夫子,是不是我腕力到底不足,便是再刻苦,也没有精进的可能了?” 少女声音一贯的清冷,只是此时透着淡淡的沮丧,落在旁人耳中,带着平日少有的俏皮。 “大小姐对自己过于严苛了,其实大可不必。” 而在姜昭宁身侧,背对着门窗的,是一道青色背影,若修竹临风,清癯而不失孤峭。 那声‘大小姐’先是叫姜棠月心头一凝,反应过来后,更多的是不快。 “咦,棠儿来了?快进来,兄长有好东西早就想给你看了!” 埋头捯饬竹鸡的姜淮川,这才看到姜棠月站在窗外。 他眉开眼笑,招手唤她进来。 姜棠月敛神,面带浅笑,绕过窗推门入室。 她身上穿着的,正是最近刚刚流行的流云锦。 浅黄色显得身形娇小的她,灵动活泼。 本是夏衫最好的料子,做成春衫定会叫人眼前一亮。 “兄长、昭昭,我带了刚出炉的点心,你们读书辛苦,用些茶点歇歇吧。” 姜棠月入内,先是将点心放在一旁桌几上,这才抬眸望向立在屋内的青年。 四目相对的刹那,姜棠月愣住了。 纵使早有心里准备,也自认见多识广的她,竟也未能免俗,被这夫子的皮相惊艳住了。 她从小最是在意衣着打扮。 面料都十分挑剔,何况那些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只是此刻,她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时,根本无暇他顾。 有些人就是能让人,忽略掉他洗得发白的领口,和磨损明显的衣袖。 这些都是外在,而最让姜棠月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神,清冷疏离。 仿佛她这个权臣贵女,在他眼里只是芸芸众生、不值一提。 “这位便是石夫子?小女子姜棠月,见过夫子。” 她收起心里诧异,浅笑行礼。 书房几人干脆来到院中,围桌而坐。 姜淮川可没心思用茶点,赶紧就拿出了自己的手艺,在众人面前展示。 “这便是石夫子教你的?兄长也太厉害了吧,这才多久,不仅亲自编织出了竹鸡,竟还能牵引这它扑、啄、跑?” 姜棠月语调欢快,声声夸赞让本就得意的姜淮川,嘴角都裂到耳后根了。 几人看着他带着八岁的春生,在院子里赶着竹鸡,玩得不亦乐乎。 “昭昭,五天后便要去卢家赴宴。咱们伯府毕竟与他们有婚约,早就收到了请帖。” 说到这,姜棠月杏眸忍不住瞄向对坐的青年夫子。 原本以为他听到范阳卢氏,面上会露出神往,却没想到丝毫没有变化。 “夫子身为范阳人,定是听说过卢方旭卢公子吧?” 卢方旭身为范阳卢氏嫡系嫡子,真正的簪缨世家贵公子。 从小聪慧不负众望,才学人品气质无一不佳。 别说范阳城,就是在全大乾,少年才俊中,都排得上号。 “自然略有耳闻。” 崔时安入伯府之前,没想过参与别人内宅纷争。 可现在既然想要借此作为突破口,便少不得与身边几人,多打交到。 他不仅耐着性子坐在这,还顺着眼前女子的话接了句。 却见这姜小姐握着手中瓷盏,指间漫不经心一圈圈环绕杯口。 “你刚来伯府可能有所不知,名动范阳的卢公子,正是我们的妹夫呢。” 她说着侧头望向姜昭宁,满脸打趣意味。 崔时安也望向姜大小姐,她面颊泛红,春色动人。 他心里了然,难怪同样的环境下,姜大小姐没有被养歪不说,还格外的勤奋好学。 一旁的姜棠月,眼见着话题总算是转入正题,赶紧道: “夫子身为范阳人士,又颇有才学,若是能结交卢公子,对于日后前程大有裨益。” 要知道,阶级差距是人一生都难跨越的鸿沟。 在姜棠月看来,便是在清高的学者,有机会向上接触,也没人会拒绝。 “不如这次随我们一起赴宴,到时候与卢公子一道,吟诗作对、以文会友?” 夫子一个外人,入了卢家都能见到卢公子,她露面就更合情合理。 毕竟几人已经三年未见,现在是什么模样,还有没有少时情谊,谁也说不准。 她这边话音刚落,夫子还没开口。 不远处的纨绔世子闻言,笑道: “那是自然,石夫子才高八斗,这种场合就该多出席。” 到时候再有人给他出题吟诗作对的,也好有人给他打小抄。 省得老头子,又说他拿歪诗丢人现眼。 而姜昭宁如何不清楚姜棠月的心思? 只是想到脑海中,那道早就模糊的少年身影,她心头泛起死死酸涩。 这一回,她的姻缘牢牢把握,绝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不过夫子的性子,姜昭宁虽不十分清楚,但不难看出他不爱热闹。 刚要开口替他回绝,却不曾想,对方清冷的眸子转向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倒也想见识一下,我学生的未婚夫,是何等风采。” 第21章 姜棠月心思白费 姜昭宁没想到,夫子会当众打趣她,脸上禁不住开始发烫。 而姜棠月第一回见到石安,以为他只是长相清冷,很好说话。 于是不等将姜昭宁开口,在旁笑道: “夫子不知道,昭昭看着冷冰冰,其实最害羞了。而且她也三年多没见过卢公子了。” “说到这,我替她告个假,现在就带她回去试衣裳。等出席那日,一定要惊艳四座。” 说完拉着姜昭宁就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姜棠月的栖梧院,就在后头不远,是内宅离藏锋院最近的地方。 抬头看着她的院名,姜昭宁眉头微挑。 前世怎么就没看出来,温婉柔弱的姜棠月,竟有这么大的抱负。 “昭昭小姐不知道,我们小姐最近为了府里各位主子制新衣,没少费神。” “光和那些绣娘沟通花样子,就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 身后的纸鸢开口,替姜棠月邀功。 前世的事情历历在目,姜昭宁哪里不知道姜棠月的辛苦? 只是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能入卢家的眼,大家心知肚明。 明知对方,觊觎自己的未婚夫,姜昭宁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场面话。 好在她平日,被提到亲事,都是闭口不谈,因此也不会引起怀疑。 果然,见她未曾开口,姜棠月回头瞥了贴身丫鬟一眼: “纸鸢,就你话多。我身为姐姐,替妹妹操些心,本就是应该,这才是一家人。” 等进了内室,满面墙的衣裙,五颜六色挂在足有一丈宽的架子上。 姜昭宁知道,吃穿用度上,姜棠月最注重衣着打扮。 眼前上百件的衣裙,不过是只春夏两季的。 从前穿旧的怕是整个栖梧院,都堆不下呢。 不必上身,只一眼便看出,全是当下最时兴、金贵的料子。 这些衣裙,其中最简单的一件花费,怕是都足够百姓一家一年花费。 这份奢靡可不是那,没有依仗、来路不明的赵氏能提供的。 “阿姐知道,这些衣裙就算是送到听雨轩你也不会试穿,所以每个款式,按照咱俩的尺寸,都做了两套。” 姜棠月比她足足矮了半个头,上衣尺寸看不出多少差距,只是襦裙长短上,有几寸差别。 换句话说,短了的姜昭宁穿不了,可长了的裙摆,就是府里的绣娘也能改。 若是从前,姜昭宁不会多想。 可现在,看着姜棠月鸠占鹊巢不说,还如此浪费她母亲的嫁妆,奢靡无度,实在恶心。 她上前一步,伸手抚过面前做工精致、颜色炫目的衣裙。 月白、青碧、紫棠、绯红。 织金绸、紫云纱、天蚕丝、流光锦…… 不愧是姜棠月,耗费心思命人一件件做出来的,确实好看、夺目。 既然这样,不坐享其成,岂不浪费? 有了主意,姜昭宁勾唇浅笑: “阿姐说的不错,昭昭已经及笄,是该多备些好看的衣裙。你的眼光说是范阳城头一份,也不为过。” “染秋,等下将阿姐给我备的那部分,全部带去听雨轩。” 此言一出,姜棠月面上的笑意微凝。 从十三岁以后,她们就是大姑娘,穿着打扮,自是要多费心思。 又为了彰显姐妹情深,姜棠月看上的款式都叫命人做两件。 以往面对这些眼花缭乱的衣裳,姜昭宁没多大兴趣,只叫她随意选几套送去听雨轩。 像今日这般,照单全收的还是第一次。 本来姜昭宁皮肤白皙,长相明艳,身量也高。 除了小时候,姜棠月就再没有和她穿过同一款衣裙。 此刻她真的全要了,日后自己该怎么穿衣? 总不能每天起床后,都派人去打听,姜昭宁穿了什么吧? 而且她穿过的款式,自己哪怕隔几日再穿,也会被人拿出来比较。 瞬间,姜棠月有种自己这一个月,所有努力都白费的心塞。 之后,两人再聊到首饰头面时,姜棠月的兴趣明显提不起来。 好在还有青黛在,她可以提前一日告知自己,赴宴那日姜昭宁穿什么。 待姜昭宁带着丫鬟离开,当即便命纸鸢去给青黛传话: “李嬷嬷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她身为昭昭的贴身丫鬟,不能太玩忽职守了。” 纸鸢这边,自然猜得到,她为何心情不快,轻声道: “昭昭小姐,从前不是最不注重穿着吗?怎么今日,这些衣裙尽数带去听雨轩了。” 实在不是她们目光短浅,整日盯着衣着。 而是她身为丫鬟,直到小姐为了去卢家赴宴,废了多少心神。 见她神色不快,赶紧转移话题道: “好在小姐早有安排,这次她在卢府都会受尽耻笑,卢公子必定看不上她的。” 经纸鸢提醒,姜棠月面色稍霁。 “卢家高门大院,簪缨世家,怎么可能看得上姜昭宁?何况,她还有个不学无术、一无是处的兄长。” 姜昭宁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她引以为傲的亲事,终会化作泡影吧。 如此想来,这些衣裙就当给她的安慰了。 待自己替嫁入了卢家,什么样的衣裙没有? “我这份定力,看来还是得练练。” 怎么能差点因为这些外物,就乱了手脚? 挥了挥手,让纸鸢去外院传话青黛,姜棠月的心情已经平复。 …… 这边,青黛接到话,回到听雨轩时,看着井井有条的院子,心里十分不快。 仿佛有没有她们母女在,这里没有改变。 她娘可是大小姐的乳母啊,自己更是和大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情分,难道一朝一夕就能抛开吗? “青黛姐姐回来了,李嬷嬷那头不需人照顾吗?” 二等小丫鬟见到她,走了上来,亲热地想要拉她的手。 青黛没好气,一把挥开,忍不住尖酸道: “我再不回来,这听雨轩还有我的位子吗?怕是要不了多久,我们母女就被你们忘了吧?” 许是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照顾瘫痪在床的李嬷嬷。 青黛的脾气没压住,声音也高了些。 便是坐在书房里的姜昭宁和秦嬷嬷,都听在了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泛起冷笑。 也不知道是青黛自己要回来,还是那两个沉不住气了。 不过回来的刚刚好,姜昭宁现在,正是用得着她的时候。 “青黛来了?正好,你机灵能干,有件事需要你去和母亲交涉。” 说着,姜昭宁拿出了母亲的嫁妆单子,其中记录了首饰、头面的那张单独拿出。 “带两个人,照着单子,全都拿回来吧。” 青黛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回到听雨轩,后脚就有活落在了头上。 而且还是这种,既苦又累还得罪人的事。 “大小姐,这不好吧?虽说都是夫人的东西,可早就入了伯府库房,再去……” 她的劝说脱口而出,只是话未说完。 前头便传来茶盏,重重落下的声音。 竟是秦嬷嬷坐在小姐身侧,冷着脸呵斥道: “这个丫头就是青黛?” “主子的安排,你不赶紧去办,这般指手画脚推三阻四。你究竟是没将大小姐放在眼里,还是心向着旁处?” 说着怒气升腾,手中的杯盏狠狠砸在了青黛脚边。 青黛小脸煞白,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忤逆您的意思。” 第22章 向赵氏要回母亲首饰,姜辞远阻拦 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战栗的青黛。 姜昭宁手中杯盏始终稳稳端着。 秦嬷嬷不愧是祖母身边的人,这身气势哪里是青黛能承受的? 忍不住心中再次感念,幸亏重活一世,找来了她老人家,这么好的帮手,怕是再难找到第二个了。 更何况嬷嬷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秦嬷嬷这边唱白脸,那她年纪轻轻唱红脸很合理吧? “嬷嬷别动怒,动怒伤肝。您可是父亲请来,在我听雨轩做客的。” 若是让赵氏知晓,秦嬷嬷一家还是奴籍,恐怕会对付他们。 因此姜昭宁和秦嬷嬷商议过,对外只道他们一家早就脱籍了。 说着又转向青黛,轻叹一声: “知道你没有坏心思,日后说话可要注意些。” “过几日我要出门赴宴,阿姐给我做了许多好衣裳,却没有合适的首饰配。” “快去吧,天黑之前回来,我等着呢。” 青黛不敢再耽搁,起身接过单子。 出门点了一位婆子并二等丫鬟,朝着主院走去。 …… 这边,赵氏正等着用晚膳,却听说听雨轩来人了。 等青黛站在面前,战战兢兢道明来意,她嘴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夫人,是秦嬷嬷。大小姐还没发话,秦嬷嬷就砸了手中茶盏,怒斥奴婢。” 听雨轩同来的两个下人,则是被留在了院子里。 “大小姐从来清淡模样,平日里根本不戴首饰、头面。” “依奴婢看,定是秦嬷嬷在背后怂恿大小姐,来跟您打擂台的。” 青黛一口一个‘大小姐’,叫的无比顺口。 根本没注意到,赵氏越来越铁青的脸。 “否则一个子孙满堂的老太太,好端端怎么会上赶着来给人当奴才?” 像他们这样的下人,世代都是奴籍。 如秦嬷嬷那般,大半辈子伺候一位主子。 最后能得了卖身契,脱了奴籍儿孙满堂的,简直是万里无一。 赵氏听着青黛的话,压下心中怒火。 大事关头,她自然不会抓着那点小事。 “将单子拿来。” 王氏死的时候,姜昭宁尚在襁褓,姜淮川也不过三岁。 赵氏当时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几身像样的衣裙都是初入伯府时,王氏送的。 她乍然看到那些珠宝首饰,很难不动心。 蛰伏几年,待掌管中馈后,府库的那些终是落入她手。 有些戴过两回,样子旧了的她早就命人送出去翻新过。 有些不喜欢的,早就拿去换了银子。 可以说,此时单子上,至少八成的东西都不在了。 而这嫁妆单子,乃是王氏嫁过来之前,两家长辈签字画押的。 可不是随便就能销毁、篡改的纸张。 最主要的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有人拿着单子,来找她要东西。 一旁周嬷嬷清楚内情,眉头紧蹙: “夫人,现在怎么办?” 这边正说着,却听说忠毅伯回来了。 赵氏眼珠一转,让青黛先出去,自己则拉着忠毅伯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 “伯爷,说出来真是丢死人了。” “可您也知道,我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只是平日里,要是出手太寒酸,是要被人耻笑咱们伯府的。” “姐姐那些东西放着反倒是吃灰,所以我都找人翻新过,作为人情往来都给出去了。” 赵氏说完拿帕子沾了沾眼角,给身侧的周嬷嬷使了眼色。 对方会意,补充道: “是啊!伯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夫人这些年,在内精打细算,出门却不得不大方些。” “就是因此,这些年范阳城权贵与咱们伯府,才更为亲近。” 姜辞远对于赵氏的能力,自然是信得过的。 而且,王氏死了十几年,昭昭现在好端端提什么首饰,实在是不懂事。 “向母亲要东西,就只派个丫鬟来?我看她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忠毅伯发话,自然有下人赶紧跑去唤了姜昭宁。 赵氏见忠毅伯出面,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柔声道: “下人这一来一回,怕是要耽搁些时间。伯爷要不咱们先用饭吧。” 周嬷嬷闻言,赶紧命人布膳。 随后留了丫鬟伺候,她则退到了院门处。 不久,见姜昭宁施施然走来,她嘴角轻扯。 “昭昭小姐来了?可用晚膳了?” “不过方才,伯爷听到您派人来要东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夫人现在正在里头劝呢。” “您要不就在外头候着吧。” 姜昭宁清冷的眸子,淡淡瞥向周嬷嬷,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 只不过要些母亲当年的首饰,她们便这般兴师动众? 那要是过几日,赵氏发现自己彻底断了她的财路,不晓得慈母形象还能不能维持住。 “周嬷嬷这说的什么话?不说父母待我如掌上明珠。” “就算是他们对我有误会,我身为子女怎么能让他们有怒气,自己消化?” 说着她一把挥开挡在身前,满脸横肉的周嬷嬷。 “昭昭小姐你……” 周嬷嬷原本依在月亮门上,兜里还带着瓜子。 本想让这嫡出的大小姐,在外头好好吹吹风,清醒清醒别被一个老虔婆挑拨,就敢和夫人撕破脸。 谁曾想,一贯乖巧懂事的少女,此刻突然变脸。 将她挥了个踉跄,脚下不稳差点跌倒。 待站稳,姜昭宁已经走到门口,掀帘入室。 而步入厅堂的姜昭宁,一眼便看到赵氏嘴角,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昭昭到了?快坐下,陪你父亲用膳。” 赵氏话音未落,姜辞远手中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桌上。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姜昭宁疑惑的声音抢先响起: “父亲怎么了?可是仕途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开口,姜辞远只觉得心底的怒火,直往上窜: “你还明知故问?我问你,好端端你提你母亲的嫁妆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些年,我们伯府亏待你了?” 闻言,姜昭宁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这嫁妆单子,不是及笄那日母亲交给我的吗?” “不是她觉得,我年纪不小了,该学会打理自己的东西了吗?父亲好端端何故发怒?” 她声音清脆,在厅堂响起,丝毫没有被父亲怒骂的胆怯。 接着就转向赵氏,委屈求证: “母亲,您说是不是?再说,这单子上记录的明明白白,我不过是叫青黛去前头库房清点,何错之有?” 姜昭宁言之凿凿,字字在理,面上疑惑心里全是冷笑。 她倒要看看,眼前这对夫妇,到底能不要脸成什么模样。 “十多年的老物件了,这些年走亲访友,哪一回不需要送礼?” “你生母的那些东西,留着也是睹物思人,为父做主已经将它们处理了。” 姜辞远知道,赵氏无依无靠,且这些年没少为伯府操劳。 虽说没提前告知他,不过也没什么错处。 不过是些老旧的首饰罢了,能值什么钱? 谁曾想,他这边还没说完,站在中央的姜昭宁淡淡道: “哦?父亲是说,咱们伯府人情往来,轻则都是成千上万两?” “嫁妆单子父亲可看了?和田玉壁、南海珍珠、翡翠头面……哪一样都是价值千金。” “您是说,范阳城这些人,值得咱们伯府,用如此厚礼去交际?” 她语气寻常,却字字珠玑,砸在了姜辞远的耳中。 第23章 姜辞远的愤怒,赵氏哑口无言 “母亲恐怕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可伯府的管事知道呀。” “这些东西送去了谁家,赶紧拿出礼册单子,仔细查看,就说是下人拿错了,尽早要回得好!” 就算是权贵之家,哪怕关系再亲厚,寻常的人情往来,最多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的花费。 忠毅伯府发迹不过三代,府里也就两处庄子,几十亩良田。 这些年若不是靠着王氏的嫁妆产业,根本没有如今的富足体面。 此刻,姜辞远听说这些东西,竟这么值钱,口中的茶水喷涌而出。 “管家呢?赶紧拿册子过来!” 周嬷嬷见状吓了一跳,对上赵氏的眼色,起身去前头传话。 原本剑拔弩张的厅堂,顿时陷入寂静。 姜辞远面色难看: “你母亲的首饰,怎么会这般贵重?” 他语气带着深深的质疑,姜昭宁早料到他不信。 眼眸微垂,轻叹一声: “父亲难道忘了,母亲当年可是外祖最宠爱的幼女。” “几个舅舅也就只有她一个妹妹,因此她的嫁妆格外丰厚。” 当年若不是老忠毅伯年轻时,救了外祖父一命,姜辞远怎么可能娶得了王氏女? 母亲出身世家,骨子里的温婉纯良,就算是有价值万金的嫁妆首饰,也不可能拿出来显摆。 说到这,姜昭宁理了理裙摆,她怕自己语气里的嘲讽藏不住。 稍一停顿,继续道: “我也是拿到了嫁妆单子,才知晓这些。母亲出身世家,骨子里带着低调内敛。” “她那些首饰价值多少,自是不会招摇出口。” 姜辞远区区新贵,哪里知道自己发妻,日常戴的那些首饰头面,价值几何? 听到姜昭宁的话,他眼眸一颤,面上露出丝丝动容和愧疚。 他明明娶了高门贵女,却不识明珠,害她英年早逝,死的时候刚满二十一。 这份愧疚,对姜昭宁来说厌恶至极、一文不值,却能刺痛赵氏。 果然,赵氏见状面上一紧: “伯爷,这可怎么办?我从前也不知道那些……” 这自然是借口,当初她就是被王氏,那骨子里流露的富贵,惹得眼红不已。 才会心生向往,渴望拥有王氏的一切。 待王氏前脚刚死,她就核查过对方留下的嫁妆,知道值不少钱。 只是没想到,姜昭宁一个从小被教育,淡泊名利,莫要沾染铜臭的少女,今日竟将了她一军。 不论她是有意还是被人怂恿,赵氏这回都记在心里了。 她心中越是痛恨,面上便越是温柔。 “昭昭,幸亏你今日说出来了,否则母亲也不知道,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待管家拿来册子,咱们好好清点下,还剩下哪些首饰,到时候全拿给你保管。” 赵氏的声音,在厅堂缓缓响起,却丝毫不见慌张。 姜昭宁便知,对方办事果然滴水不漏,比她想象的还要严谨。 不待她再开口,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抱着两大本厚厚的册子,走了进来。 姜辞远拿在手,随意翻了翻,眉头越蹙越紧,最后啪的一声重重合上。 当着众人的面,转向赵氏: “夫人怎么也不考证一下,就将王氏留下的那些贵重首饰,随意送人了?” 主要是送的那些人家,根本就不值一提。 只是脱口而出的指责后,待看到赵氏,脸上愧疚和无措,又无奈叹息: “你没有什么见识,不知道那些东西价值不菲,其实也怨不得你。” 他这句虽是开脱,却如一记巴掌,当众打在了赵氏的脸上。 她垂下头,下颌崩得死紧。 想到那些好东西,就当做寻常物件,送到了各家,姜辞远就觉得心肝疼。 转向管家厉声道: “王氏当年的嫁妆,你是见过的。你身为管家,怎么能出这种纰漏?” 管家闻言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上的汗珠砸在地上。 眼睛忍不住瞟向赵氏,随即向着忠毅伯磕头道: “伯爷,全是我的疏忽。前头夫人往日低调,那些东西都堆在库房蒙尘,小的才以为都是些不值钱的。” 姜昭宁坐在后头,冷眼看着面前几人演戏。 这册子本就是假的,不过是赵氏偷拿母亲嫁妆,做出来的假账罢了。 她也知道,经过十几年,母亲的那些昂贵首饰,不是被赵氏换了银钱挥霍,就是翻新进了她的私库。 今日能拿回两成,就算不错了。 只是,赵氏以为自己滴水不漏。 却不晓得,这只是姜昭宁让赵氏在姜怀远心中,信用崩塌的第一步。 “事已至此,父亲消消气,也莫要怨母亲和李管家了。” 比起其他人心情各异,此时的姜昭宁满脸平静,声音温柔。 她缓缓起身,走到姜辞远身边,当着众人的面,状似无意翻了翻册子。 “咦,这汉白玉观音,送到太守府了?不如父亲寻个理由将其换回来?” “我记得,祖母从前最信观音菩萨。” 姜昭宁的话,瞬间提醒了姜辞远。 范阳太守,与他关系不错,官职更在他之下。 若是有合理的借口,将东西要回来,或者换回来,也不过是张张口的事。 “对,上回你祖母显灵,他家夫人亲眼所见。到时候就说,你祖母给我托梦……” 这边姜辞远脱口而出,却叫赵氏脸色一变。 “伯爷,这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呢?咱们伯爷虽是新贵,却也……” 她劝阻的话不假思索便道了出来。 姜辞远方才是没有多想,但他不是傻子。 赵氏管家多年,管家和周嬷嬷对她百依百顺。 不过一个册子,他们两方若是串通起来,写什么还不是赵氏说了算? 只一个念头,便叫姜辞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端起桌上茶盏,浅啜一口,先是吩咐李管家: “你去府库清点一下,王氏的嫁妆首饰还剩下哪些,全部送去大小姐院子。” “今日的事,暂且如此,日后谁也不许提。其他人退下吧。” 这就是夫妇俩关起门,要说私房话了。 能说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姜昭宁作为孝顺的女儿,可不能就这般丢下赵氏。 “父亲,不过是些身外之物,送错了就错了吧,咱们别追究了。” “刚才昭昭也是一时心急,没有细想。母亲掌家不容易,里里外外都要操心,出一点纰漏在所难免。” 她语气略显急切,一副害怕姜辞远怪责赵氏的模样。 可她这几句话,倒是将赵氏心里想好的说辞提前说了出来,这让她一会儿说什么? 赵氏原本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想好要怎么推脱责任、说服忠毅伯。 现在姜昭宁的几句,无关痛痒的劝诫,顿时让她哑口无言。 第24章 去卢家赴除服酒 待所有人退下,房门被紧紧闭上。 赵氏看着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的忠毅伯,轻轻靠了过去。 “伯爷……” 却不曾想,姜辞远一把挥开了她。 “那些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开口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赵氏没想到,十多年的如胶似漆,竟因为一些首饰、头面,有朝一日眼前男子,真的对自己恶语相向。 她跌坐在地,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伯爷总不会是以为,妾身将那些东西,全收入了囊中吧?” “你品行端正,眼里只有那些君子雅好,哪里知道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做这个伯府主母的不易?” “如果只靠你的俸禄,只靠伯府那几个庄子的营收,你觉得能维持咱们如今的体面吗?” 赵氏长相本就柔美纤弱,此时跌坐在地上,哀伤抽泣,不仅没让人厌烦,反倒别具美感。 仿佛她这样的人,只要愿意,任何动作、任何一滴泪,都能砸在男子的心坎上。 而端坐太师椅的姜辞远见状,面上果然泛起愧疚和不舍。 “原来是这样,可到底是王氏的嫁妆,若是叫外人知道了,咱们伯府的面子,就全没了。” “起来吧,这事就此算了,等昭昭嫁入卢家,咱们伯府又能更近一步……” 姜昭宁沿着长廊,缓缓而行。 天色渐晚,府里各处已经掌灯。 忠毅伯夫妇关上门,说了什么她大致也能猜到。 姜辞远为人,自私自利薄情寡义,可为了些首饰就和赵氏离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对姜辞远,早就没了父慈子孝的念头。 只是他心中的天平多是能往他们兄妹这偏些,倒也是乐见其成。 赵氏唯一的依仗,可不就是姜辞远的宠爱和信任吗? 赵氏挥霍、私吞的那些首饰,大约值几万两银子。 如今伯府风调雨顺,自然可以不追究。 可过段时间,待姜昭宁母亲的那些产业,全部清算,伯府捉襟见肘时呢? 姜昭宁心中细细盘算,却听身后青黛小声道: “小姐,就是因为您听了秦嬷嬷的话,向府里要东西,才害得夫人被伯府斥责。” “依奴婢看,这事……” 啪—— 姜昭宁转身,照着青黛的脸重重就是一巴掌。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摔到一旁,狠狠砸在了栏杆上。 姜昭宁甩了甩手,低头看着地上捂着脸,震惊无比的青黛。 “可知道错哪儿了?” 问完不等她开口,转向两人身后染秋: “你告诉她。” 染秋一怔,从前大小姐与青黛关系最是要好,她作为贴身丫鬟,看得真切。 怎么突然之间,她竟发现,大小姐变了。 不,似乎是从及笄宴之后,大小姐就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更果断、深沉,就比如这次秦嬷嬷入府。 所有人都觉得是巧合,可染秋却清楚地记得,大小姐主动派她娘打听的消息。 随后李嬷嬷就出了‘意外’。 此时站在僻静的廊下,夜风吹过染秋心里泛起一丝惧意,可随后更多的是兴奋。 大小姐这是在给她机会,染秋相信只要她忠心以待,定能成为她身边最得脸的丫鬟。 于是直言道: “青黛你有三错。其一,大小姐方才让你去府库要东西,你只管去就成。” “哪怕有什么不妥回禀主子就是,怎么闹到了主院,还害大小姐惹了伯爷不快?” “其二,身为下人领了主子吩咐,没顺利完成不仅不知悔过,现在还敢理直气壮教主子做事?” “其三,大小姐与夫人亲如母女,现在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是要让人怀疑,大小姐和夫人离心吗?” 染秋的话,在这僻静的长廊,悠悠回荡,顿时叫青黛如遭雷击。 而姜昭宁眉头微挑,才知道从前竟忽视了身边,真正厉害的角色了。 这几句话,哪里是个嘴笨的丫鬟,能说出来的? 定是因为从前,自己带青黛亲厚,染秋才不争不抢藏拙的。 也正是因此,青黛母女才没有排除异己,将她撵走。 姜昭宁收起心绪,看向地上的青黛: “剩下的事,你可能做好?” 指的自然是去前院库房,清点剩下的首饰、头面了。 青黛此时哪里还敢有任何情绪,连连保证完成大小姐吩咐,便带着剩下两个下人去了前院。 姜昭宁只深深看了染秋一眼,就要朝听雨轩而去。 可在转身的刹那,似瞥见不远处的假山,有道青色身影一闪而过。 夫子? 他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出现在内院? 姜昭宁没有多想,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躲在假山后的崔时安,这才走了出来。 “没想到,这看起来天真的大小姐,不仅御下有术还挺警觉。” 次日一早,染秋才进来禀告,母亲首饰的情况。 “大小姐,昨夜青黛一直清点到后半夜,只带回了不到两成。” 姜昭宁接过单子一看,却没想到有意外惊喜。 她看着手中的单子,虽只有两成。 却也还有十套头面,三尊形态独特的珊瑚摆件、象牙雕婴戏图摆件。 还有几件很有年份的绿松石和蜜蜡首饰。 “到底还是高估了她。” 赵氏虽比忠毅伯聪明些,知道母亲的嫁妆价值不菲。 可到底出身低微,眼里只认识金银,反倒将真正值钱的东西,压在了箱底。 “全部收进听雨轩库房,毕竟是我母亲的遗物,从此没我命令,谁也动不得。” 染秋恭敬称是,抚了抚胸口刚得的库房钥匙,手脚麻利地下去了。 …… 四月初一,范阳卢氏办除服酒,不仅城中权贵周边的几个州郡也来了不少人。 忠毅伯府早膳也比平日,提前半个时辰。 刚放下筷子,姜辞远便当着众人的面,对姜昭宁意味深长道: “卢家除服,族中不少子女亲事被耽搁了三年,今日不少人都是为了这事来的。” 一般人家守孝一年,那些重视孝道规矩的,则是三年。 姜昭宁和卢方旭年岁小,没有为此耽搁,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而能与簪缨世家结亲,哪家都是格外重视。 有亲事的要联络感情,还没攀上亲的更要争取机会。 因此今日除服酒,必定比想象的还要热闹。 “虽说你和卢公子亲事板上钉钉,可三年没来往,你今日可不能端着。” “就和你母亲还有你阿姐,多往卢夫人跟前热络热络。” 姜昭宁端坐在椅子上,垂眸垂首,若不是如此,真担心自己的嘲讽藏不住。 身为一家之主,此时对着女儿耳提面命,可不是彰显父爱。 而是姜辞远夫妇心知肚明,卢家当初答应这门亲事,有多不情愿。 赵氏母女,之所以没对她下毒手,只是因为她们母女,没有自己引路,连卢夫人的面都见不到。 第25章 有些东西偷不来,也学不到 前世今日,姜昭宁没有任何犹豫,乖乖照做。 甚至若不是她提点,赵氏在宴席上,险些颜面尽失。 她们以为十多年的锦衣玉食,就真的脱胎换骨,与世家大族无异。 其实根本不知道,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尊贵,偷不到,也学不来。 就连姜昭宁自己,也是多年前,清楚认识到了新贵和世家之间的差距,才暗地里下了许多功夫。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赵氏母女没有她的提点,会怎么丢人现眼。 姜棠月想要踩着她的身子,踏进世家大门?怕是难呢。 “父亲放心,昭昭记下了。” 听到她的答复,厅堂众人这才陆续起身,朝大门走去。 姜昭宁乌发浓密,朝云髻上只一支蝴蝶白玉簪。 她面颊本就白里透红,除了一点口脂再无其他。 虽未脱少女的青涩,却已经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姜棠月早在昨日便听过青黛之口,知晓姜昭宁今日穿的正是她,最费心思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对襟裙衫。 参加除服酒,颜色不扎眼,却又不是千篇一律的月白素锦。 姜棠月想过许久,卢家守孝三年,见多了素净的颜色。 不论是谁,见到自己穿着这身,必定眼前一亮。 更不用说,用的还是最好的流光锦,室内室外都自带光泽,很难不成为全场焦点。 谁曾想,平日里惯爱穿清浅颜色的姜昭宁,今日看上了这身。 看着此时走在前头三步远的少女,姜棠月气得眼眶发红。 “阿姐怎么脸色不好?话说你怎么没穿和昭昭一样的这身?” 许是察觉了自己的眼神,前头的姜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以前没穿过这颜色,没想到竟这般惊艳。日后阿姐再给我做衣裳,我再也不嫌多了。” “还有,你看我这月白腰带,加得合不合适?” 原本这身裙衫,通体藕荷色仙气十足。 姜昭宁在腰最细的地方,加了条月白腰封,更是锦上添花。 她虽刚及笄,可身量本就比同龄女子高。 这腰封加上去,衬得她身形高挑,双腿修长。 叫一旁身着秋香色暗云纹襦裙的姜棠月,显得像颗矮小的杏子。 且她的妆发,都是搭配着衣裙妆点的。 现在回去换,显然来不及了。 只得暗自咬牙,开口附和: “昭昭长得美,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话是这般说,可藏在广袖下的手,死死绞着帕子,几乎能听到丝帛断裂的声音。 而姜昭宁又哪里猜不到姜棠月的心情? 只是她略微刺了几句,便装作若无其事朝着府外走去。 今日她可得紧紧跟着自家兄长,人多的时候,他很难不成为众人取乐的对象。 几人刚踏出伯府大门,便看到三辆马车,停在外头。 马车前站着身穿一青一白的两个青年,瞬间便吸引了众人目光。 确切的说,所有人一眼便看到了石安。 不过是换了身新的青色儒衫,可站在锦衣华服的世子面前,不仅没沦为陪衬。 反倒让姜淮川,显得像个暴发户。 忠毅伯看着眉头一蹙,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去将你这身衣裳换了!还有头上、腰上那些华而不实的,全给我去掉!” 姜淮川刚要张口同众人打招呼,却被忠毅伯劈头盖脸一顿骂。 自从石夫子入府后,姜淮川早膳便都在藏锋院用,倒是少挨了很多训斥。 哪里知道,现在还是免不掉。 他心中虽不明缘由,却也不敢反驳,缩了缩脖子又跑进府中。 忠毅伯可没心思留下来候他,带着赵氏上了马车先一步去了卢家。 此时大门口,除了几个下人,就剩他们三人。 姜昭宁对着夫子屈膝行礼,刚要开口客套几句。 便听身侧姜棠月,柔声道: “夫子这身儒衫,还算合身吧?” 原来石夫子今日这身儒衫,竟是姜棠月安排的。 姜昭宁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清楚,姜棠月这收买人心的招数对旁人有用,对石夫子怕是无效。 毕竟她听说,入府首日给的束脩和布匹,对方全都找人送回了家中。 而姜棠月看着眼前青年夫子,对自己当日看似‘多此一举的’的举动,十分满意。 她堂堂伯府小姐,如此关心出身低微的书生,定能换来对方感恩戴德。 谁曾想,青年抱拳道谢: “有劳姜小姐。” 声音温润,可没有姜棠月想象感激和受宠若惊。 她顿时一噎,可看着青年这张清俊不凡的脸,瞬间又释怀了。 兴许他就是不在意外表,一心只读圣贤书。 神色略有些不自在,补充道: “倒是没有嫌夫子衣裳破旧,只是今日出门赴宴,人靠衣装马靠鞍,便命人给夫子做了两身新衣。” 好在没多久,姜淮川重新换了身更素净的衣裳,额发高束,同样只一根白玉簪。 “快走吧。等下本世子还要让那些人刮目相看呢!” 范阳城纨绔子弟,怕是没人不知道,姜世子最近得了新玩意。 姜棠月赶紧附和: “那是自然!我兄长最厉害了,今日之后,这范阳城再也没人敢和你斗鸡!”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姜淮川心坎上,他哈哈大笑,满脸得意。 姜昭宁闻言和石夫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却也知道让一个纨绔改变、学习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旁人看来,他现在还是不学无术,可姜昭宁知道急不得。 要知道,这编制、操纵竹鸡,已经是兄长十八年来,坐得最久的一次。 许是察觉了姜昭宁的心思,石安上前一步,轻声道: “大小姐莫要心急,等今日回府,关于接下来的安排,在下细与你说。” 上次姜昭宁便问过夫子,今日宴席之后,兄长要学些什么。 既不能耽误夫子温书,又最好在短期内看到成效。 现在听来,显然夫子有了主意。 姜昭宁心绪稍定,轻声道谢。 几人便上了马车,朝着卢府驶去。 …… 范阳卢氏,五姓七家之一。 史上出了四位首辅,族中如今在朝为官的至少十七人。 因此在大乾极有话语权。 姜昭宁下马车时,门前车水马龙,怕是每年花朝节,都不及眼前热闹。 门前空地宽约三丈余,算不上宽阔气派。 可地上青砖凸起处光洁如镜。 并非人为打磨,而是被鞋履踏出来的,几百年的世家繁荣,由此可见。 “昭昭,咱们快随着人群进去吧。母亲先来,想必已经进入内宅了。” 姜棠月走上前来,亲热地挽着姜昭宁的胳膊。 挺了挺胸,眼眸中更是藏不住的激动,显然胜过姜昭宁数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急着去见卢公子以及未来婆母。 第26章 这亲退或是不退,她都不吃亏。 前世命运便是从今日开始,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姜昭宁重生部署了诸多,自然期待看到鱼儿一步步钻进自己的网中。 “阿姐说的对,咱们进去吧。” 除服酒就是为了揭过亲人逝世的愁绪,后人重新开始步入新生活。 因此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都透着热闹。 在下人的引领下,姐妹二人随着女眷稳步朝后宅走去。 “这便是簪缨世家的风范吗?” 望着眼前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便是从小生活在伯府的姜棠月,也忍不住赞叹出声。 卢府的气派不在砖瓦堆砌,而在旁人注意不了的地方,彰显了低调但奢华。 影壁砖缝里的金砂、门槛底部的银叶、不起眼角落的汉白玉灯座…… 就连各处立着的下人,面对客人也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姜棠月看在眼里,心底升起了无尽的向往。 只觉得她母亲用尽手段,当上了伯府主母,也不过换来今日入卢氏做客的机会。 很快众人便进入垂花门,入了内宅。 两家虽有亲事,可说起来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 姜棠月知道母亲为了能在今日,让她入卢夫人的眼,没少在背后部署。 等闲坐时,会有夫人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她们母女身上。 母亲身为继母,十多年来对姜昭宁兄妹事事亲为,在这范阳城本就颇有贤名。 而她自己更是性情温吞,每个月都在城外施粥,风雨无阻。 可以说多年的苦心经营,就看这几个月了。 毕竟按照母亲的计划,很快姜淮川那个草包,便会彻底被父亲厌弃。 没了世子胞兄,姜昭宁就是根后宅,任人拿捏的花草。 思及此,姜棠月两颊泛红。 却不曾想,听到前头卢府下人道: “今日客人太多,诸位贵客请先在花厅稍坐,待开席小人再带诸位过去。” 竟只是将她们安置在花厅,而不是见卢夫人? 姜棠月心中升起不快,可看周围众人俱都不以为意,便也没放在心上。 环视周围要么是些一般权贵家的夫人,要么是与她年岁相仿的小姐们。 姜棠月凑近姜昭宁身边,小声道: “今日卢府确实热闹,像母亲那样的夫人,怕是后头厅堂都坐不下。” 只是叫姜棠月没想到的是,她话音未落,步入花厅便看到了坐在里头的赵氏。 身边全是些,范阳城中不太能叫得上号的无名小卒。 姜棠月不是傻子,她哪里看不出,卢家这是看不上她们? 一旁姜昭宁不动声色,却将她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赵氏看到她们走近,面上一喜,对着姜昭宁道: “昭昭来了?” 她刻意唤出姜昭宁的闺名,就是为了点花厅里伺候的下人。 果然有位嬷嬷闻言,便朝着姜昭宁走来: “原是姜大小姐来了?夫人早就吩咐了,您入府后将您带去厅堂。” 眼前嬷嬷三十上下,仪态极好,显然是卢府得脸的下人。 她此话一出,其他客人只觉得心生羡慕,可落在姜棠月耳中,像是一记耳光。 就因为姜昭宁命好,从王氏肚子里生出来的,便能有此优待? 她和母亲即便也是忠毅伯府出来的,却只配在此和一些无名小卒品茗闲坐? “昭昭,既如此咱们快去吧。” 赵氏看出了女儿的脸色,却知道现在可不是安慰她的时候。 方才出府,伯爷叮嘱姜昭宁的话,可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她知道卢夫人看不上她,但因为有亲事在,今日这样的机会,是一定会看看未来儿媳的。 以她对姜昭宁的了解,有她父亲出门前的话,现在自己又开口了,是必定不会拒绝的。 却没想到,姜昭宁站在众目睽睽下,柔声道: “母亲和姐姐,要不就在此处等我?我去后头拜见了马上就过来?谁都知道,卢夫人最是重规矩……” 赵氏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拒绝的话,眼神冷了下来。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就是因为重规矩,我和你阿姐才该陪你一道去拜见。” 她声音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 姜昭宁立刻噤声,只转身时颇有些为难的看了那嬷嬷一眼。 如此,等下赵氏母女,如何的不懂规矩,就怨不得她了吧? 反正她劝过了,不是吗? “几位这边请。” 那嬷嬷对上姜昭宁的眼神,又看了赵氏母女一眼,这才引着三人朝内宅继续深入。 若是寻常时候,以赵氏的聪慧必定能察觉异常。 可她们此时太急了,太渴望尽快在卢家人面前,展露自己。 很快,几人跨进一道月亮门便听到里头传来谈笑声。 “卢夫人,听说今日你那未过门的儿媳妇也要来,可叫来给咱们看看了?” “听说姜大小姐出落的十分出挑,容貌颇有王氏风采,只是出身……”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有下人提前进去通禀,她们到了。 赵氏在姜棠月的搀扶下,先一步跨进厅堂,对着众人行礼问安。 而姜昭宁则坠在两人身后。 跨进门槛,依旧低垂着头,脚步平缓脊背挺直。 站定后,这才屈膝行礼: “见过卢夫人,诸位夫人有礼了。” 随着三人入内,厅堂里早就静了下来。 能成为卢夫人座上宾的,定然不是寻常权贵。 她们看着面前三人,心中倒是露出了疑惑。 这两个少女哪个才是姜大小姐? 这里的人至少三四年未见,又是少女容貌改变最大的年纪。 乍一看竟还真的认不出来。 而忠毅伯府那点事,在旁人眼里,兴许还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对于真正的高门大院,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但看忠毅伯世子,被养成了如今纨绔名声,就知道身在后宅的姜昭宁怕是更为不堪。 却不曾想,眼前这两个少女,单规矩模样上,倒是挑不出错。 尤其是后头那位,容貌绝美气质不俗,显然与大家想象中,被养歪的姜氏嫡女形象不符。 却不似前头那个,和赵氏看着更为亲厚。 就是因为这般,才叫众人不敢认。 与此同时,带着姜昭宁三人来此的嬷嬷,许是看出了自家夫人的疑惑,出声道: “夫人,这位便是姜大小姐。” 闻言卢夫人轻声开口: “你就是昭宁?快到我跟前来。” 姜昭宁母亲出身王氏旁支,而这座在上位的卢夫人,却是出身王氏嫡枝。 说起来,算是姜昭宁姨母。 依言,姜昭宁乖巧缓步上前。 “见过姨母。” 刷—— 这声称呼一出,赵氏母女面色一变。 可对面的卢王氏,却眼眸微亮,藏不住的满意。 姜昭宁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门亲事若是能成,就只能是她的。 若是不能,拿到足够的好处,退了便是。 第27章 自以为是的赵氏 “好孩子,你可真像你母亲!” 卢王氏拉着姜昭宁的手,格外亲热。 两人像是多年未见,感情亲厚的姨侄俩。 可姜昭宁心中清楚,若卢氏真的顾忌与母亲当年的情分。 或者对自己这个未来儿媳满意的话,这些年又怎么会冷眼旁观,丝毫不提醒她赵氏的为人呢? 和这些身居高门大院的人,讲情分道过往,就是个笑话。 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有用的人才值得他们停下脚步,思考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价值。 而方才这声‘姨母’就是给了卢家信号,若真的不想履行当年的婚约,她是可以配合的。 至于怎么配合,就看后面开的价了。 其他人看在眼里,最多闪过一丝诧异。 只觉得这姜大小姐,与大家想象的不一样。 可在赵氏母女这里,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们没想到,这往日里看着冷冰冰的姜昭宁,见到卢夫人竟这么会装。 唯一的解释就是,姜昭宁想要紧紧攥住这门亲事。 在她们看来,方才那声‘姨母’就是她以退为进,想要和卢夫人先搞好关系。 姜棠月到底岁数小,一时转变不过来,赵氏却不一样。 “夫人说的是,我们家大小姐最是敦厚、乖巧。” 她满脸慈爱,凑上前夸了姜昭宁一番,又捡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说着。 一时间,满堂宾主尽欢。 那些端坐的贵夫人,互相间对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浅笑。 姜昭宁看在眼里,若是前世的自己。 以大局为重,看着赵氏被人当猴戏耍,不仅不会冷眼旁观,还会想尽办法帮她。 可现在看来,前世认贼做母,在旁人眼里才是真正的笑话吧? “坐得久了,咱们也出去活动下筋骨吧。花园里春色正好,诸位要不挪步出去走走?” 几盏茶后,该寒暄的话说得差不多了,卢夫人提议道。 客随主便,其他人自然没有不乐意的道理。 “听说尚书大人心系夫人,特给您寻了江南园艺师。夫人不提,我也要开口去花园转转了。” 卢王氏的夫君,官拜礼部尚书。 是卢氏这一代,最大的官,也是王氏身为当家主母的底气。 “不过是些寻常花草,给府里添些喜气罢了,让大家见笑了。” 王氏话是这么说,可当众人随着她来到花园。 花香和春色扑面而来时,才知道难怪范阳城都在传,他们夫妇伉俪情深。 能让尚书大人,千里迢迢送来的园艺师,果然不寻常。 此处离刚入府时,赵氏被带去的花厅不远。 卢夫人带着众贵夫人出来后,那些没被请到厅堂的人,见状围了过来。 有往日和赵氏关系不错的,看到她果真凑到了王氏身边。 只当她这未来亲家母十拿九稳,对她们母女更显热情。 “姜小姐还没定亲吧?我没记错的话,她比大小姐只大了不到一岁?” 二八年华少女最好的年纪,加上今日花了许多心思打扮。 可以说只要姜昭宁不站在旁边,姜棠月的姿容相貌,相当出色。 只不过再次见识到了世家大族的风范,此时听到寻常权贵打听她的亲事,姜棠月仿佛受到了侮辱。 好在她只需垂眸不语,装作羞涩根本不必浪费心思,和她们浪费精力。 只是赵氏还有用得着她们的地方,自然还要客套一番。 “棠儿性子软,我还想将她多留在身边几年,亲事不着急。等她妹妹的婚期定下来再说。” 其他人听在耳中,只当赵氏是想先和卢氏做实亲家的关系,到时候她的女儿身份也能水涨船高。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她们也就只有羡慕的份。 等卢夫人带着众宾朋,在花园落座后。 话题自然就放到了在场的贵女身上。 “姜小姐才貌双全,我听说已经连续六年,每个月都去城外施粥?” “这份坚持和善心,可真是难得。” 其他贵女被夸赞的多是诗情画意,姜棠月这份身体力行的善举,很快便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 就连卢夫人也高看了她一眼,开口问了几句。 姜棠月见火候到了,也顾不得紧张羞涩,起身屈膝道: “诸位夫人、小姐谬赞了,棠月不过是略表心意。” “我们身在贵胄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可每当看到那些吃不饱饭、衣不遮体的百姓,我这心里,就格外难受……” 她站在中央,面对着众人的注视,眼眶泛红、人美心善,好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忠毅伯夫人这些年,在范阳城就颇有贤名,难怪能养出姜小姐这样的性子。” “果真是有其母便有其女。” 前世的姜昭宁,坐在人群中听着旁人夸赞赵氏母女,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听来,只感到恶心无比。 小的假模假样,老的沽名钓誉,被无关紧要之人一顿吹捧,却根本没意识到,卢夫人逐渐僵硬的笑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赴的是忠毅伯府的宴。 姜昭宁注意到这点,自然也有其他人注意到。 很快便有人开口,将话题又拉回到四周的布置、摆设上。 “卢夫人蕙质兰心,这品味怕是我等再学几十年,都学不来的。” “看这假山上,竟还向上引了一股水流,穿梭而过时叮咚作响,实在雅趣无穷。” 眼见着周围的人,又开始夸赞院子里的风光。 姜昭宁知道,赵氏不甘示弱,也要开始发挥了。 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赵氏双眸流转,显然想要另辟蹊径,选旁人没注意的地方狠狠夸王氏一番。 随后她的眼神,停留在了亭下几块方石上。 姜昭宁唇角微勾,赵氏母女丢人现眼的时候到了! “卢夫人心思灵巧,就连这亭边的石头,都颇具特色。” 赵氏声色温柔,一开口其他人都停下来望向她。 “这石头上面的纹路,奇特好看,方才乍一看,我以为是天然形成。” “可细看又像是人工雕刻,如波似烟,像是给一方寻常的石头,带上了古朴的气息。” 赵氏从前大字不识,这些年虽也花了些心思,可更多的时间都花费在待人接物上。 这几句话说出来,就已经是她多年的沉淀。 在她看来,与身边这些出身高贵的夫人,并没有差别。 可她话音落地,过了许久也没等到附和,再看旁人憋笑的脸色,赵氏心里咯噔一声。 第28章 赵氏母女当众丢脸 就连她身边的姜棠月,瞬间也察觉了不对劲。 她知道母亲的话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定是那几块石头了。 凝神看去,上面密密麻麻,确实刻着东西,说是文字可她又都不认识。 场面顿时就冷了下来,姜棠月只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求救地看向姜昭宁,却没想到她正侧首与身边一名贵女耳语。 如此关键时候,竟然没注意到这些。 “伯夫人怕是在说笑吧?这上面刻着的你不认识吗?” 坐在卢夫人身侧的,正是卢家二房的李氏。 她忽然开口,却丝毫没有将此事揭过,给赵氏留情面的意思。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而李氏的目光,先是戏谑地扫过赵氏母女,随后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姜昭宁身上。 “那姜大小姐呢?你看看这石头,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这时赵氏母女,若还不知道她们方才说错了话,这些年就白活了。 这李氏此时出声,让她们难堪的意味溢于言表。 姜棠月满脸通红,却根本想不出话来找补。 见李氏突然将话锋转到了姜昭宁身上,心中只默默祈祷,姜昭宁也答不上来。 却不曾想姜昭宁被点到名字后,先是愣了一下。 仿佛和身边贵女说悄悄话,被当众抓包,既害羞又带着些许难堪。 而这自然是姜昭宁演的。 她缓缓起身,先是不解地看了赵氏一眼,这才转眸看向那几块方石。 随即悠悠开口: “这上头刻着的不是卢家家训吗?” “篆书减笔法所刻,不认识的人兴许以为是天然形成的裂纹。” “这几块石头显然颇有头些念头了,昭宁斗胆猜测,恐怕是卢家先祖,是想告诉后人,真正的世家规矩,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有道是:君子必慎其独也。越是没人看见,越要守住自己,守住规矩和道德。” 少女声音清冷,似一汪清泉流淌在众人心间。 几乎是不经意间,姜昭宁和赵氏母女的差别,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原本眸色冰冷的李氏闻言,眼底的冷意缓缓退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 她本就出身高贵,看不上赵氏这种做派,直言道: “这人还是要多读书,有文化的和粗鄙的,几句话就让人看出端倪了。” 轰——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了姜棠月和赵氏脸上。 尤其是姜棠月,她太知道在这些人面前,想要留个好印象有多难了。 可现在就因为母亲说错了一句话,可以说她的许多努力,都可能化为泡影。 更叫她不能接受的是,现在被拿来对比的,还是姜昭宁。 她缩在角落,转眸看向对方,心里是压不住的愤怒。 如果方才,姜昭宁专心些陪在母亲身边,及时出口化解,她们此时怎么会沦为笑柄? “姜大小姐平日里,是不是很喜欢读书?难怪我看你这气质就不一样。” “是啊!这是不是装的,我们一眼便能看出来。姜大小姐气质沉稳,性子内敛,谈吐有度,若不是长期浸在诗书中,绝对养不出来。” 听着周围人,一声声称赞姜昭宁,她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不过也无妨,姜昭宁现在得卢夫人喜爱,对她反而有好处。 只要和卢公子的婚期定下来,到时候姜昭宁倒霉了,且还是因为卢家的人倒得霉。 再叫父亲出面交涉,最后嫁进来的只能是她姜棠月。 可此时面对这周围人的眼神,实在难捱。 没坐多久,她便趁人不注意起身,出了亭子,朝着前头热闹的地方走去。 一般能赴同场宴席的,只要男女不是独处,都是可以的。 想必现在姜淮川那个草包,正在最热闹的地方,显摆自己的竹鸡了。 姜棠月疾步向前,只想将方才的窘迫抛在身后。 却不曾想,刚走出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轻唤: “阿姐,走慢些。” 回头一看,不是姜昭宁还能是谁? 姜棠月想要将自己眼底的冷色驱散,却根本做不到。 只得垂下眼眸,压下那份恼怒。 “阿姐,你不会怪昭昭吧?我也没想到,母亲平日多谨言慎行的人,怎么好端端谈论起了石头?” 姜昭宁的语气带着懊恼,可还不等她接话,又道: “不过没事的,大家都知道母亲没读过书,只是说说罢了,不会笑话她的。” 姜棠月双拳紧握,母亲没读过书,可她读过呀,却怎么也没想到,卢家的家训,不放在祠堂里。 写在破石头上干什么? 还用的特殊字体,她又不是书呆子,怎么可能认识那些? 想到这,她忽然一愣: “昭昭,你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早就知道,那上面写着卢家家训?” 听着身前之人的埋怨,姜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阿姐是说那家训吗?不错,小时候来卢府,就是在那亭子旁见到了卢公子,他亲口告诉我的。” 姜昭宁那时候不过七八岁,也是第一次见到卢方旭。 还是从他口中知晓,他二人有婚约在身。 “你就是姜昭宁?长得倒是粉雕玉琢,像个年画娃娃。” “不过,听说你兄长年纪小,却已有了纨绔模样,你可莫要长成那般。” “想要成为我卢方旭的夫人,就要追上我的步伐。不过,我可不会等你!” 当年的小公子,惊艳了姜昭宁很多年。 也成了她压在心头的秘密,连姜棠月都不曾告诉。 此时清晰看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妒忌,姜昭宁唇角微勾。 “阿姐,他可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未曾告诉你,不会怪我吧?” “卢公子风姿绰约,我身为他未过门的妻子,这些年努力学习,就是为了追上他。目不识丁,出口粗鄙,可入不了他的眼。” 姜昭宁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句话,都刺在了姜棠月的心头上。 “阿姐是要去找兄长吧?想来卢公子也在,多年不见咱们去前厅看看吧。” “还有,你再帮我瞧瞧,我这妆发衣裙,可都妥当?” 少女姿容气质出尘,站在春光里比画卷里的仙子还要好看。 不等姜棠月开口,却听前头传来熟悉的男声: “样样妥当,大小姐今日,好看极了。” 不是旁人,正是石夫子。 第29章 卢公子那可是你未婚妻 崔时安说出那句后,自己也诧异了。 从前十多年里,可以说即便是族中姐妹,他接触的也极少。 可方才猛地撞见,春色中少女衣裙翻飞,笑意纯真,他竟心情甚好脱口而出。 只是这句,虽是真心实意,可在他以往的经历来说,显得有些孟浪了,刚犹豫要不要开口致歉。 好在身旁的姜淮川,满脸欣慰夸赞出声: “夫子说的没错!昭昭好看极了。我妹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和夫子方才在前头遇到点事耽搁了,听说不少青年贵女都已经到了文澜雅轩,咱们也快去吧。” 姜淮川说着,率先朝前走去。 他虽然也没来过卢府,却没少听过卢家的传言,对着三人解释道: “听说这文澜雅轩极有名气,咱们范阳诗册上,至少一半诗词雅赋,都出自此处。” 能来卢家赴宴的,绝非等闲,文人雅士聚在一起,少不了吟诗作对。 姜淮川这话没人怀疑,只是走在一旁心情尚未平复的姜棠月,抬头看向石夫子。 毕竟以他的出身,若不是入了伯府,怕是一辈子也难登卢府大门。 本以为会从他脸上,看到兴奋或是艳羡的神色,谁曾想青年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端倪。 平常时候,姜棠月可能只会将疑惑放在心里,方才被姜昭宁刺激,又听到他夸赞对方。 没由来的眉头一皱,只觉得这人明明什么也没见识过,却故作高深。 面上风平浪静,心里还不知道激动成了什么样,忍不住道: “石夫子从前,怕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来卢府吧?” 话虽是笑着说的,可语气中带着三分嘲讽。 走在几人后头的姜昭宁闻言,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却听夫子淡淡道: “确实没想过,会来此地。” 姜棠月自然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只觉得这青年夫子,果然如自己所想,只是藏得深罢了。 外表和性情就算再惊艳,出身早已注定了他的上限。 几人往前几步,便听到前头传来说笑声。 而闻名范阳的卢府听澜雅轩,则是建在一片湖心处的二层小楼。 一叶小舟停在岸边,边上站着两个年轻小厮。 姜淮川见状心中觉得稀奇,抬脚就想踏上去,却不曾想被人拦下: “几位贵人,可有我家公子的邀请函?” 姜淮川一怔,只觉得这下人话问的稀奇,没好气道: “我们都入卢府来赴除服酒,自然是有请帖的。” 那小厮笑道:“姜世子有所不知,小的说的是入听澜雅轩的邀请函。” 虽是笑着说的,可那语气不容置疑。 “不对啊,刚刚徐涯还派人让本世子早点过来,他有没有邀请函?” 徐涯是范阳太守嫡子,也是和姜淮川玩得好的纨绔之一。 只不过他是真纨绔,人家只是副业。 “徐公子一手锦绣文章做的极好,自然是有的。” 就在这时,湖心处响起一阵笑声,那里的热闹却独独将他们几人排除在外。 姜淮川也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别人是故意的。 “除了在后院的女眷,其他人都在听澜雅轩,你们卢家这是针对我们忠毅伯府?” 他深深吸气,可心里的那股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的姜棠月眼眸流转,喃喃开口: “明明我们忠毅伯府和卢家有婚约关系亲厚,那现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看不上咱们?” “卢夫人方才明明是喜欢妹妹的,难道是卢公子的意思?他故意让咱们难堪?” 若是从前姜棠月自然不会说出口,可想到方才卢夫人看向姜昭宁的眼神,她只觉得不吐不快。 而姜昭宁其实前世就知道,以卢家的家世看不上忠毅伯府是一定的。 可亲事早在十几年前就定好,没有特殊原因,卢家提出退亲就是背信弃义。 姜棠月的话在她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却不代表此刻被两个下人刁难,她也没脾气。 “那没有邀请函,可是去不了听澜雅轩?”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两个小厮都是卢方旭身边的人。 认出了忠毅伯世子,就也不难猜这个少女,就是他们未来的主母。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就在这时,湖心小楼里有人见到了这边的几人。 “那不是忠毅伯世子吗?怎么你也想来听澜雅轩?” 只见一个锦衣少年,凭栏而立开口后,无数双眼睛朝着岸边看了过来。 “兄长、昭昭,要不咱们走吧。” 姜棠月方才想要刺激姜昭宁是一回事,现在几人一起被人耻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放屁!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文人做派,本世子才不稀罕呢!” 姜淮川面红耳赤,他知道妹妹和卢家有婚约,今日宴席原本是想约束自己,好好表现不给妹妹丢脸的。 哪里知道,卢方旭现在整出这套,让他们丢脸。 一栋破楼,还搞什么三教九流?什么狗屁邀请函,小爷才不在乎! “昭昭,咱们走吧。” 姜淮川的脸黑成了锅底,若非死死克制着,就要怒骂出声。 与此同时,听澜雅轩二楼。 宽敞明亮,四面窗扉大开,十多个青年男女齐聚。 端坐主位身穿月白暗纹袍,玉簪掐金丝,连眉梢都矜贵青年,正是卢方旭。 “卢公子,没记错的话,岸边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未婚妻。” “姜淮川是个纨绔草包不假,你未婚妻也不给她留面子吗?” 身边有人忍不住打趣,众人或站或坐皆望向岸边。 百步之距,只能看到两个少女一高一矮,一紫粉一秋香色。 身形皆苗条,五官却看不真切。 “就是不知道姜大小姐如今生得何等模样?少时见过几回,倒是粉雕玉琢像个粉团子。” 这几年不仅卢方旭在府里,守孝三年闭门不出。 忠毅伯府的姜大小姐,同样是深居简出的性子,在场的不少人都忘了她模样。 可其中也有不久前,刚刚出席她及笄礼的。 “这个我可就要说句公道话了,姜淮川是个草包废物,他那个胞妹可不简单。” “生得姿容出众,说是范阳第一美人也毫不夸张。” 众人闻言,立刻就来了兴致,出声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将人唤上来,让咱们跟着卢公子一起看看,到底是什么天仙,竟当得这范阳第一美人的称号。” 听着耳边打趣的话,卢方旭唇角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 范阳第一美人? 他卢家的门第何愁没有美人? 能不能踏上听澜雅轩,得看她没有本事才行。 他一双丹凤眼,缓缓瞥向身边下人。 那人会意赶紧起身走到了栏杆旁,对着岸边的两个小厮打了个手势。 第30章 公子有请 姜昭宁几人站在岸边,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卢府小厮再次开口: “姜世子,还有个规矩,只要你们能连续答对三题,便能登楼。” “且日后随时来了卢府,都可以自由出入听澜雅轩。” 姜昭宁闻言,朝着湖心小楼看去。 她猜到定是楼上有人,想要叫他们难堪。 眼见着兄长,原本就涨红的脸色,此时更加难看。 知道他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姜昭宁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他。 “哥哥,他们先是将你唤来此处,又不给你邀请函,就是要让咱们难堪。” “此时若就这么走了,怕是一辈子都要被他们耻笑。” 她前世一直跟赵氏母女在后院,自然不知道兄长此时面对了什么。 毕竟从卢府回去后没几日,兄长便‘犯错’被赶出了家门。 可不论前世今生,如果她早知道卢方旭是这个态度,那这人……根本不知道她芳心暗许。 “现在他们出了难题,咱们若是退了岂不是承认自己没用?” 姜昭宁知道,对面的题目必定是想难倒他们。 可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们不行呢? 再有若是能让兄长,从今日之事上,见识到真才实学的魅力,倒也是一举两得。 说到这她本能的望向一旁的夫子,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昭宁信心更足。 “可连他们出的什么题都不知道,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现在不走,等下答不上来,岂不是整个伯府的名声都被连累?” 姜棠月在旁出声道,她突然后悔不该因为在卢夫人那边,出了丑就想来前头。 哪里知道卢公子给姜淮川,准备了更大的丢脸现场。 只是她的话,剩下的三人都没放在心上。 “真当我们是草包?什么难题尽管出!” 姜淮川知道自己没什么墨水,可昭昭不是说过,夫子能中状元吗? 堂堂状元,还能被对面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难倒? 在他看来,都是权贵子弟,好玩的东西那么多,姜淮川还真不信,论死读书,这些人比得上寒门。 “姜世子好气魄,这第一题最简单,是道猜字谜:四面皆山无出路,一溪流水入溪途。打一个字。” “几位贵人是一起来的,可以一起猜,只要能……” 那小厮话未说完,却见姜世子面上一喜,脱口而出道: “画!是画字!”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没想到这姜世子运气不错,竟然蒙对了。 “没错,正是画字。” 姜淮川听到答复,嘴角裂得更大了。 他心情激动,刚要回头,背后方才写下‘画’字的那只手,却在他肩上点了两下。 姜淮川会意,转了一半的脑袋生生顿住。 知道夫子这是要深藏功与名,想要帮他作弊,他挺了挺胸膛,只想继续打对面那些人的脸。 “这么简单的字谜还想难住小爷?剩下的两道呢,是什么赶紧出,莫要耽误我们去听澜雅轩喝茶。” 岸边的这些话,随着风也都飘到了湖心。 “这字谜如此简单,卢公子是不想未来大舅哥太过丢脸吧?” “那姜淮川没想到,还有点本事?” 楼里的人都聚精会神看着他们,正面的没看出门道。 侧着的却清楚看到是姜淮川身后,青年书生的动作。 只是他衣着简朴,又站在几人身后。 在场的权贵子弟,只当是姜世子新招的小厮,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岸边的考验还在继续。 “诸位,这第二道是:联句续诗。为了公平起见,这第一句可以你们先起。” 这就是要两边比试的意思了。 联句续诗要求同押一韵,句句首尾相衔,文意不可脱节。 再加上对面的人,刻意刁难,这一题的难度可想而知。 就算是第一句,让他们先来,等到了后面还是难以应付。 今日若只有纨绔世子自己在此,怕是被人耻笑一番就灰溜溜自己走了。 姜昭宁眉头紧蹙,兄长的纨绔之名,被旁人笑话就罢了,卢家这做派实在叫人不齿。 如果说方才,她只是觉得失望,那到此时却是怒火难平。 看不上他们忠毅伯府的家事,名正言顺提出来退亲就好了,背地里搞这些手段,真是下作。 她眼眸冷冷扫过对面湖心小楼,率先开口: “既如此,听好了:春庭落蕊覆雕栏。” 她首句一出,那领头的小厮面上一愣,既没想到这姜大小姐,看着柔美却是个有脾气的。 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干脆利落的,就出了第一句。 但惊讶也就一闪而过,其中一人赶紧划船,朝着湖心而去,很快便带回来下句: 软絮随风拂画翰。 姜昭宁听到后,丝毫没有耽搁,出声接下句: “远岫含烟入砚盘。” 湖畔两个小厮的脸色,到此时就只剩下郑重,眼底的轻视更是荡然无存。 也不敢耽搁,那站在小舟上的人,只觉得身下的小船都没停稳,就转了个方向,又向湖心而去。 姜淮川和姜棠月,听不出好坏,只是都面色复杂的看着她。 可只有站在三人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崔时安才是真的心生诧异。 等到对面回:欲拾残红题素纨。 姜昭宁一身紫粉色裙衫,站在湖畔,唇角微勾: “莫将风月缚儒冠。” 一句徒然拔高了立意,跳出了拘泥儿女春景。 既有风骨,韵脚依旧严丝合缝。 那两个小厮此时哪里不知道,这未来的公子夫人,不仅不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还是腹有诗书的真正才女! 等到这边的诗句,送到湖心,那里的人同样震惊不已。 “你们看清了?这几句,真的是姜大小姐自己对的?” 片刻前谁也没想到,这姜昭宁竟如此有才? “不对,你们说,会不会是她早就备好了这诗?毕竟是她起的头啊。” 虽说在座的都是文人雅士,可忠毅伯府的这个姜大小姐,实在让他们颠覆认知。 很难不恶意揣测她。 “不是还有第三题吗?那这次还考联句诗,这次咱们先来!” 不一会儿,等那边的诗句穿过来。 站在岸边的姜昭宁,冷笑出声,依旧是对的工整又有立意。 “姜大小姐,是小的们唐突了,还请莫要怪罪。我家公子有请。” 看着态度大变的两个小厮,姜淮川早就心花怒放,只等着登上小楼后,好好耻笑对面一番。 就连姜棠月在旁,也心情复杂的看着姜昭宁。 却没想到,少女临湖而立,淡淡出声: “不过是些傲慢的权贵子弟,这听澜雅轩,不去也罢。” 说完头也不回,消失在了满园春色间。 第31章 卢方旭请她赴诗会 “她真是这般说的?” 湖心小楼里的人,听到下人传话,俱都一愣。 再向湖畔看去,哪里还有几人的身影? 卢方旭手中摩挲着杯盏,唇角勾起的那抹笑,缓缓加深。 “算算时辰前头也该开宴了,宴席之后咱们再去花园吟诗如何?” 客随主便他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一直跟在卢公子身边的下人,得令转身疾步而去,方向正是后院。 “昭昭,你这脾气怎么突然就变了?” “卢公子才高八斗,他立下的规矩,没有邀请函入不得听澜雅轩,既然最后又请咱们去,你怎么……” 回到赵氏身边,随着众人用膳时,姜棠月越想越不是滋味。 姜昭宁自己出了风头,现在又欲擒故纵,狠狠露了一番脸。 她还没见到卢公子呢,错过今日下回去哪找机会? 可从湖畔离开后,姜昭宁一直冷冰冰的,现在也充耳不闻。 姜棠月简直怀疑,她早晨出门吃错了药。 眼见着宴席接近尾声,要不了多久,就得随着父母回家了。 姜棠月既不甘心,又实在想不到法子留下。 却见一个下人毕恭毕敬走到了两人身后: “两位小姐,我家公子稍后在花园布置了诗词茶会,还请两位小姐赏脸留下。” 说着似乎怕姜昭宁不愿意,不等她接话赶紧道: “姜世子已经同意,先一步随着公子去了花园。” 姜昭宁不动声色,沉默了三息才微微颔首。 待那下人离去,这才转头对上姜棠月喜笑颜开的脸。 “昭昭,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卢公子下午还会相邀?” “这样看来,你方才的以退为进实在高明。” 如果方才去了听澜雅轩,几人上了小楼,坐不了多久也要出来用膳。 可现在下午的诗会就不一样了,是卢公子亲自派人请的。 加上方才姜昭宁在湖畔,作的两首诗,他们几个下午不仅不会收到刁难,可能还会让人以礼相待。 如此算来,倒是阴差阳错取得更好的效果了。 思及此,姜棠月抚了抚鬓发,拉着姜昭宁去更衣,重新补了口脂。 “阿姐看着比我还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见你的未婚夫。” 听到她的调侃,姜棠月指尖一顿,心中慌乱面上却故作镇定。 “胡说什么,阿姐不是知道,你这些年为了配得上卢公子,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吗?” “三年未见,婚期未定,你不在意外表,阿姐不得替你操心吗?你这个没良心的,竟还打趣我。” 她说着故作伤心,嘟起嘴佯装生气。 等到姜昭宁如往常一般,哄了好几句这才重新携着她朝花园而去。 而姜昭宁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不得不说,如赵氏母女这般,表演母女情深或者姐妹情深,是真的需要天赋的。 让她这样十年如一日,别人会不会看破不知道,她自己都要先恶心死。 不过好在恶心不了多久了,太原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外祖家插手,母亲的产业很快就会被她彻底收拢。 待赵氏的财路被断,她不信赵氏还能不撕破脸。 …… 诗会布置在卢府花园的东北角,和上午随卢王氏逛的并不是一处。 两人还没走进,远远便听到里头传来说笑声。 “听说陛下连下三道圣旨请他进京。” “真想见识一下,崔家神童的风采呀,只可惜他销声匿迹了六年。” “卢公子明年春闱,若是能高中,也会成为继崔时安后,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本朝为官,多是举荐。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平常根本不会吃科举的苦。 只是自从清河崔氏,出了一个神童震惊文坛后,这些年不少人也开始效仿。 而这些离姜昭宁太远,她听着说笑声缓步入内。 抬眸看去,想要找寻兄长和夫子的身影。 她鹿眸平静扫过,却不曾想和端坐在主位的青年,恰好对上。 隔着几年时光,像是没什么变化,可姜昭宁这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今日入卢府之前,她还想过这门亲事能给她带来的好处。 可看到卢方旭对自己兄长的态度,现在她要重新掂量了。 只不过,看不上忠毅伯府的是他们,背信弃义不愿意履行婚约的也是他们。 如此,她收点好处很合理吧? 想通这些,姜昭宁本就清冷的眸子只剩下平静。 而十步之隔,坐在蒲团上姿态随意的卢方旭,在姜昭宁步入拱门时,一眼便看到了她。 不同于上午湖畔,虚无的轮廓,少女明艳的五官和清冷的气质,违和却又横冲直撞,落入他眼中。 几年不见,她少时圆润的面颊,反倒小了半圈,却是当得起‘范阳第一美人’的称号。 今日之前,这句可能只是某些人口中的戏言,可今日之后姜大小姐怕是要彻底坐实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卢方旭以为能在她眼中,看到羞涩喜悦,或者是因为湖畔的刁难,生出的气恼。 却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姜大小姐对着他,眼底只有平静? 不等他再看,少女似乎在人群中,找到了目标,步履平静地朝着那处走去。 看到姜淮川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一手拿着一牙暖棚里,刚刚摘下来的瓜,一手夸张的朝着那头摆动。 眼见着姜昭宁坐到她兄长身后,卢方旭眼底那抹连自己都还没察觉的惊艳荡然无存。 经过一顿午宴,此时花园中的氛围,比上午听澜雅轩还要好。 而姜昭宁的出现,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姜大小姐,方才在湖畔那两首诗,实在是让人惊艳。” “在下李成儒,以茶代酒敬小姐一杯。” 竟是赵郡李氏,他一开口,花园中为之一静。 在座的有不少贵女,上午也没去湖心小楼,并不清楚李成儒说的是什么事。 可范阳城中的人,都知道姜昭宁啊。 瞬间,不少眸光聚焦在她身上,神色复杂。 “原来昭宁姐姐还是才女?那不知道琴艺如何?” 眼见着姜昭宁露面不久,就成了全场焦点,一旁的姜棠月正找不到插嘴的时候。 突然听到有人阴阳怪气开口,转头看去竟是卢方旭的胞妹卢墨韵。 对方年刚十四,却听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眼眸微动,抢先出声: “家妹平日里最是刻苦用功,琴棋书画自然是不差的。” 第32章 这书生不能再留在姜淮川身边! 姜棠月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带着与有荣焉。 可姜昭宁知道,她这不亚于将自己架起来,置于火上。 卢墨韵世家贵女,年纪不大可性子高傲。 身为今日宴席的主人家,本就想以琴艺震惊四座,彻底打响才女的称号。 现在自己被人追捧,她要是能将自己踩下去,效果岂不是更好? 两家有婚约在身,可以说这比试只要一开始,不论输赢对于姜昭宁来说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果然,那粉裙少女眼底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既然这样,今日亲朋闲坐,请昭宁姐姐赐教?” 卢墨韵姿容不俗,年岁虽小,可微微昂起的下巴,很难掩藏傲娇的小脾气。 “墨韵说笑了,今日在场的都是青年才俊。昭宁不过斗胆对了两句诗,当不得‘才女’的谬赞。” “早就听闻墨韵妹妹琴艺出众,我还是在台下,做个听众好了。” 她浅笑着开口,可那语气里的坚定,在场的人都听在了耳中。 卢墨韵自然也不好再坚持,既然已经起身,自然不好再坐回去。 便在众人奉承下,弹奏了一曲。 随着杯盏换了两三轮,似乎这才有人想起忠毅伯世子,最近的传闻。 “对了,不是说姜世子最近得了新鲜玩意吗?趁大家都在,快拿出来让大伙儿长长见识。” 姜淮川听不懂琴,正侧着头和身边的石安悄声说着什么。 突然听到有人点到自己的名字,他也不是真傻。 在场的不少人,少时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突然一个个都变得出口成章,偏他只会做些歪诗,这些人不久前听到了,还赞不绝口。 从前他不懂,可方才在湖畔,他算是看明白了。 现在别人作诗、弹琴,突然又点出他的名字,这到底是欣赏还是贬低,姜淮川心里清楚。 许是看出了他的踌躇,一旁的石安轻声道: “世子无妨,你尽管露一手好了。” 看到青年平静的眼眸,再看一旁的妹妹,同样没有阻止的意思。 姜淮川忽然就有了信心,别人兴许是要他出丑,可夫子和昭昭不会啊。 他立刻昂头挺胸,拿着身侧用黑布罩住的竹鸡就要上场。 又见石安,坐姿微微前倾,在他耳畔轻声道了一句。 姜淮川眸色一亮,再没了后顾之忧,提着竹鸡就走了过去。 “你们可看好了,这可是小爷我亲手所制。” 哗啦一声,将黑布拉开,露出里面气势十足的竹鸡,花园中顿时一静。 “这倒是……惟妙惟肖颇具心意啊。” 有人开口,可话里的嘲弄溢于言表。 姜淮川冷哼一声:“看好咯!” 毕竟是苦练了半个多月,他手指灵活,操纵这竹鸡踢、跳、扑、飞…… 在场的也都见过不少奇巧玩意,乍然看到姜淮川竟能灵活操纵竹鸡,也都如他当日那般,满眼震惊。 可更多的震惊之后,面露不屑。 “姜世子果然会玩。只是不晓得,你这竹鸡有什么用呢?难不成日后,学那街头艺人,哗众取宠?” “不过还真别说,姜世子要是去卖艺,在下一定捧场。” 眼见着周围的人,哄笑出声。 底下的姜棠月第一个坐不住,从前她喜欢看姜淮川出丑是不假,却也要看什么场合。 这草包在卢公子面前出丑,她现在也落不到好处啊。 却不是开口为自家兄长辩驳,而是冲着姜昭宁抱怨。 “昭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兄长会这般哗众取宠?你怎么不拦着一点?” 语气里的埋怨十足,说起来就算是前世。 断腿之前,姜昭宁也不曾见过她这样一面。 “怎么了?兄长不是一直这般吗?难道从前阿姐和他出门,不是这样的?” 从前姜棠月取代了自己的位子,和兄长无比亲近。 姜昭宁相信,若此时他这个表现,算得上哗众取宠,那她姜棠月看过可不止十回了! 而她之所以不阻止,就是想要兄长自己知道,大家对他真实的看法,知耻而后勇。 此时站在中央的姜淮川,确实面红耳赤,只是他记下来石安的话。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笑得前仰后合,他挺直胸膛冷笑出声: “诸位笑我雕虫小技,却不知《孙子兵法》首重‘形’与‘势’。我这竹鸡,能变飞雀,能测风向、能传密令。” “若是峡谷设伏,它能引敌入瓮——你们笑它是玩物,我笑你有眼不识金镶玉。” 随着纨绔世子轻飘飘的几句话,花园中慢慢变得悄无声息。 所有人都满脸不可置信,看着姜淮川像是第一回认识他。 “你……别的本事没有,怎么嘴皮子倒是大涨?” 到底是多年纨绔了,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很快就又被笑声取代。 姜淮川这下急了,他方才起身时,夫子跟他说的呀。 他以为那来堵住这些人的嘴,定是万无一失。 此时听着哄堂大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急智,扬声道: “你们这些没见识的,这次本世子准备不足。下回再有宴席,一定叫你们开开眼!” 此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总算是小了不少。 “姜世子所言可当真?下回叫我们看看,你这小鸡崽子,到底是怎么变成兵法大家的?” 姜淮川虽然不清楚,可他相信,石安既然这般说,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于是想也没想,一口应下。 “下个月端午,白鹿书院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姜世子便当着全城子弟的面,叫大家好好见识一番吧。” “若真如你所说,你手中的竹鸡这般厉害,到时候怕是再也没人说你玩物丧志了。” 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下个月的比试。 姜淮川提着竹鸡塞到身后小厮手中后,腿脚都是虚浮的。 落座后顾不得旁人,赶紧凑到石安面前。 “你确定……” 崔时安淡笑出声: “一个月听我吩咐,保证你摘掉‘纨绔’的名声。” 此言一出,不仅姜淮川满心激动。 身后的姜昭宁、姜棠月同样,心神一震,只是后者心里全是戒备: 这书生,不能留在姜淮川身边! 第33章 在下白鹿书院学子,石安。 姜淮川的壮志豪言不过是小小意外,推杯换盏后,就被众人抛在了脑后。 “陛下连下三道圣旨,那崔时安现在已经入京了吗?” “十三岁中状元,沉静了六年。不论是天下文人,还是朝堂上,谁不好奇崔时安如今的风采?” 在场中人,多是十八九岁的青年。 可以说崔时安从七岁一首小诗,闻名天下开始,就是这一代人的噩梦。 “伤仲永的故事咱们从小就读,少时的崔时安多惊才绝艳,没准已经是江郎才尽。不然这些年,怎么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 “依我看,卢公子现在更胜一筹。等到了京城,一较高下。” 花园中,响起对卢方旭的称赞。 一直坐在姜淮川身侧,没多少存在感的崔时安。 听到这才缓缓抬头,却是望向一旁的姜昭宁。 自己的未婚夫,被人追捧,甚至还是踩着他被人捧上神坛,她想必会引以为傲吧。 却没想到,姜大小姐若有所思,显然没将这些话听在耳中。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鹿眸流转,四目相对。 而姜昭宁确实没在意其他人的交谈,她还在想方才兄长的话。 大概猜到夫子是想让兄长,日后将心思花放在研习兵法上。 而这条路确实更为适合他,此时见夫子恰好望过来,她刚好想先简单问两句。 “夫子……” 却不曾想,她刚要倾身上前,坐在前头的兄长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回身。 眼见着纨绔世子的肩膀就要撞到少女的脸,崔时安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过少女。 避开了姜淮川的肩膀,却将人直接拉进了自己怀里。 砰—— 少女光洁的额头,恰好碰到他的下巴。 淡淡的花果香扑鼻而来,掌心下的手腕,细嫩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断掉。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姜昭宁额上钝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被人快速推开。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夫子微微泛红的耳廓。 “都怪我不知道昭昭就在身后,若不是夫子所眼疾手快,就差点撞到你了。” 姜淮川倒是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向来心大的他,哪里看得出什么异常。 可这一切,同样被几人身侧的姜棠月意看到。 她眉眼慢慢舒展,大致有了将石安赶走的方法。 “昭昭,听他们这意思,卢方旭也要参加来年春闱?那他去了京城,还回来吗?” 范阳只是卢家的根基,族中为官的不少人,都定居京城。 就连卢方旭的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也常年住在京城。 若非卢王氏手中握着卢氏中馈,且族学根基都在范阳,他们母子也早就去了京城。 而此时姜淮川真正关心的,是妹妹身为对方未过门的妻子,那等成亲后,岂不是也要去京城? 那到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不论是上午在湖畔,还是方才这些人对他的刁难,姜淮川都怀疑,卢方旭根本就不是个良人。 只不过这事,不是他能插嘴的。 “想必是这样的吧。” 姜昭宁不知道兄长此时心中所想,但她记得前世,卢方旭确实入京了。 而在他入京前,两人的婚期就定在了来年的秋天。 只是他前脚入京,后脚自己就摔断了腿…… 这边忠毅伯府几人,交头接耳落在有些人眼里,显然不能接受。 “方才在湖畔已经领教过姜大小姐的诗才,姜世子身为兄长,想必才情不在令妹之下才对。” “不久前听闻,世子就做了几首‘了不得’的诗句,要不现在当众念念,叫我等开开眼?” 开口的乃是卢家二房的人,卢方旭堂弟——卢凌越。 在卢家人眼中,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若非当年姜夫人死乞白赖,两家不可能结亲。 兄妹二人,若是夹着尾巴做人也就算了。 现在大家都在夸赞自家兄长,这姜淮川竟还歪着身子,坐没坐相,显然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卢凌越忍不住嘲讽出声,诗会上的众人全都朝着忠毅伯府几人看来。 姜淮川也没想好,好好的一场诗会,这些人接二连三揪着自己不放。 若是其他就算了,这作诗他是真不会,眼见着再次沦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他面色涨红,后悔来了这劳什子卢府。 “诸位知道,我确实从小就不擅长读书,你们自己开心就好,何必一直揪着我?” 若不是想着两家有亲事,且还关系到妹妹未来的幸福,他早就掀桌子走人了。 只是他的好脾气,早在方才就已经用光。 “在座的各位,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吗?没记错的话,方才在湖心小楼作诗没能赢过我妹妹吧?” 说到这纨绔世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坏笑。 这些人不是厉害吗?不是自诩出身世家贵族,高人一等吗? 既然妹妹能让他们自叹不如,那若是身后的夫子出手呢? “身后这个,是我……朋友。他乃是白鹿书院的学子,旁的不敢说,学问极好。来年春天也要参加春闱。” “你们与其抓着我,不如和他比试比试吧。” 姜淮川心直口快,几句话脱口而出,原本不打算现于人前的崔时安,一下子就暴露在了所有人注视下。 只不过,他向来随遇而安,事已至此也就坦荡地站起身,对着众人抱拳行礼。 “在下白鹿书院学子,石安。” 随着他站起身,花园中的众人这才看清,一直跟在纨绔世子身后的人,竟生得这般出色。 素青色竹纹儒衫,无一丝繁绣艳色,却干净端正,素布腰带束腰,质朴无饰。 可以说就连周围伺候的卢府下人一身行头,都比他要贵要好。 只是此时,在场的众人望向他,心里生不出一丝轻视。 甚至如果不是他此刻站在姜淮川身后,在场的不少人,都会对他客客气气。 奈何姜世子的一番话,显然是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能将所有人比下去。 “公子是范阳谁家子侄?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卢凌越端坐着,手中把玩着杯盏,对着站在对面的青年淡淡开口。 “在下只是书院寻常学子。” 只是他这谦虚的态度,不仅没让卢凌越见好就收,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那就是无名小卒了?姜世子的意思显然你学问不俗,更在我等之上。” “不如比试一番,让我等看看,到底是我们技不如人,还是姜世子夸大其词。” 第34章 卢方旭与石安斗诗 姜昭宁轻声开口: “夫子,如果你不愿意,咱们现在就可以离开,没人可以逼你。” 眼见着诗会的气氛,一变再变,就连姜昭宁都感觉到恶意。 她相信石夫子学问不俗,但也知道他为人低调内敛。 若非如此,以他的能力,早就和范阳权贵结交,不至于连上京赶考的路费,都需要替人代笔来赚。 且他被牵连进来,本就是无妄之灾。 这些人看着道貌岸然,兄长和他们起了龃龉,不过是些言语上的冲突。 谁知道,他们知道夫子的情况,会不会在背后使阴招? 想到这,姜昭宁眉头紧蹙,只要夫子点头,他们几人可以起身就走。 反正卢家的态度她已经看清楚,这门亲事不成也罢。 重生一回她只要自己和兄长平安、只要赵氏几人恶有恶报。 至于情情爱爱的,她早就看淡。 只不过两世都未曾经历情爱的她,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关心太过直白。 果然姜昭宁这维护的态度,一直冷眼旁观的卢方旭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不上是一回事,可自己的未婚妻,当着他的面维护别的男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石书生谦虚了,卢某相信姜世子眼光独到,他能当众夸赞你,定是有过人的才情。” “既然这样,咱们便斗诗如何。” 卢方旭的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神情一变。 那些围坐在他身侧的青年男女,皆是喜色。 “卢公子的才能,在范阳首屈一指。虽守丧三年,可听说书本是一日未曾离手。” “如此我等也是沾了姜世子和石书生的光,能再见卢公子的风采了?” 身为范阳卢氏的嫡枝嫡子,卢方旭从小锦衣玉食不说,受到的教育也是最好的。 他少时便展露出了不世之才,若不是那崔时安太过逆天,卢方旭的名声早就响彻天南地北。 身为世家贵公子,他外表儒雅不假,可那周身矜贵和傲骨,却也毫不遮掩。 而崔时安站在原地,听着耳畔众人的笑声,以及少女毫不遮掩的担忧。 本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瞬间觉得没必要。 “可。” 淡淡应下,对面坐姿随意的卢方旭,瞬间坐直了脊背。 而坐在他前头的姜淮川,立刻也来了兴致。 眸光闪亮道:“石安你坐到前头去,不用顾忌任何人的面子,尽管全力以赴!” 一定要替本世子,使劲打这些道貌岸然伪君子的脸! 而早在出门前,他就一再重申,出门在外不能不能说他认了同龄人做夫子,只道是朋友。 所谓斗诗,顾名思义就是就一个题目,两人对坐吟诗,一人一句和那联句续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除了要求押韵外,每一句不仅要点题,还要在收尾前后拉高立意。 可以说难度远在联句续诗之上。 而题目可以是旁人出,也可以是斗诗的两个人,先后出题。 一共三轮,在场的其他人就是裁判。 很快卢府的下人就在花园中央,摆上了一张长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全,两侧放着蒲团。 “石公子,请上坐!” 卢凌越见这忠毅伯府众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指着中央摆好的位子,做出请的姿态。 崔时安稳步上前,和卢方旭几乎是同时落座。 “石公子是客,这斗诗第一题,自当你先出。” 两人对坐,一个是世家贵公子,一个是寒门书生。 可令所有人奇怪的是,后者面上看不出一丝怯懦、自卑。 甚至在这花团锦簇的院子里,那书生依旧气质出尘,让人无法轻视。 不过想来,一个寒门子弟,能够入纨绔世子的眼,也不可能真的一无是处。 可要他们相信,随便找得一个苦读诗书的贫民,斗诗能赢过卢公子。 不亚于告诉他们,明日太阳从西边出来。 就在众人愣神的时候,便听石安悠悠开口: “今日春色正好,既然如此,便以‘春’为题吧。” 这般寻常的诗题,引起在场不少人嗤笑出声。 可规矩就是这般,也没人说什么。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便有下人上前,点了一支沉水香插在长桌中间的香炉里。 诗题是这边出,那首句便是对面开始。 不过几息卢方旭,抬笔扬声: “春烟笼岸柳千行。” 崔时安紧接着落笔扬声: “春水浮花一脉春。” 两人皆是脱口而出,倒是没分出上下。 紧接着,卢方旭又道: “燕剪春云裁锦字。” “莺穿春幕绣文章。” 两句都用了‘春’字嵌在同样的位置,对仗工稳如凿。 卢方旭眸色一正,方才的漫不经心渐渐收敛。 朗声继续道: “春到江南,桃李争开三径暖。” 崔时安抬眼看了眼一旁花枝,只是冷眸不经意瞥见花枝下方静坐的少女。 收回视线后,不紧不慢道: “春回陌上,风烟俱净一溪凉。” 卢方旭手中的笔飞舞,将对面青年的对诗也默了下来。 面色渐凝,心中承认自己小看了这无名小卒。 在场的其他人,面上的讥笑也早就荡然无存。 这几句诗,虽谈不上多么惊才绝艳,可难就难在,两人都脱口而出。 卢方旭的能力,大家早有耳闻。 可什么时候,跟在姜淮川身后的一个无名小卒,也能有这般急智? 更重要的是,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青年没用全力。 从始至终他都带着轻松惬意,仿佛不是在作诗,倒像是在逛院子。 其他人能看出来,卢方旭又如何不知? 他面上的浅笑收敛,戏耍的心思也完全抛在脑后,那甚少被激起的好胜心,此时达到了顶峰。 不过是范阳城一个出身低微的书生,他卢方旭都不能踩在脚下的话,何谈进京重挫崔时安?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若教此杏生绝壁,敢向青天问几回?” 他这是用叶绍翁名句作底,却将‘出墙’的绮丽转为‘绝壁问天’的孤峭,气势徒生。 却也暗讽石安出身低微强出头,不懂低调蛰伏。 可周围的人,大多只听出了其表面立意,忍不住道了声“好!” 崔时安倒是郑重看了卢方旭一眼,却也不过如此。 他姿态从容,轻开其口: “绝壁青天何须问,此杏原在云根栽。风霜历尽花愈冷,不向人间借暖开。” 贫寒而孤傲,姿态随意立得如山如岳,满院顿时为之一静。 就连不远处的姜棠月,看到卢方旭的神情也不难猜到,胜负已分。 第35章 他绝不是普通书生! 花园中原本嬉闹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姜棠月能看出来的事,何况其他人? 众人望向那书生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但凡今日胜过卢方旭的是其他权贵子弟,他们或许会真心奉承几句。 可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胜了范阳城顶级世家公子,是胜了但也是败了。 “好好好,果真是人外有人。石公子诗才远在卢某之上,在下佩服。” “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为你的才学,也为在下的自负。” 比起其他人,卢方旭面上闪过错愕后,很快便举杯认输。 他满脸坦然,其他人皆松了口气,周围再次响起奉承的声音。 仿佛比起斗诗赢了的石安,这输了的人更值得他们追捧。 卢方旭起身,走到书生面前,以茶代酒。 虽输了斗诗,可不输世家风骨。 只是当目光落在书生面前的宣纸上,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你这手字!” 卢方旭心神巨震,笔锋如剑,入纸七分。 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第二个,有如此笔力之人。 六年前的崔时安,名动天下。 卢方旭心中艳羡之余更多的是不服。 他托父亲,费尽心思找来了当年对方的一页手稿。 年少的他只一眼,便知道崔时安当得起大乾第一神童! 那之后,他不仅没有气馁,反倒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标。 将自己关在书房,埋头苦读,他坚信有朝一日能和崔时安一较高下。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他也走上了科举之路。 斗诗输给一个穷书生,与他来说虽是窘迫的,可斗诗不过是闲情雅趣。 科举选拔的却是治国之才。 可现在看到眼前青年,这一手甚至胜过当年崔时安的字,卢方旭第一次产生了挫败感。 诗、字皆有风骨,此人绝不简单。 市井草民,绝对养不出这样的人来。 只是他心思转变,其他人并没有发现。 穷书生平静以对,丝毫不放在心上,抱拳颔首起身离席。 他缓缓起身,朝着自己的角落走去。 这一幕落在姜昭宁眼里,莫名一阵心酸。 “夫子真厉害。诗有风骨,人亦如是!” 待青年撩袍落座,她由衷赞道,鹿眸明亮真挚。 崔时安从小到大,听过太多的赞扬和奉承,早就习以为常。 因为他知道,这其中有对他能力的认可,可更多的是因为家世。 就好比现在,明明身为世家子弟的卢方旭输了。 可也是因为家世,他就算是输了,也被人称赞进退有度、风骨绝尘。 世道就是如此,他早就心知肚明,看穿了一切。 只是这姜大小姐今日的表现,叫他太过意外。 在湖畔她展现出过人的才情,后来明明被邀请登楼,却拂袖而去。 现在输给自己的可是她的未婚夫,明明她为了配得上范阳卢氏,背地里下了很多功夫。 此刻难道不该和其他人一般,向着卢方旭吗? “大小姐可会怪我,不懂藏拙,得罪了卢公子?” 崔时安声音冷淡疏离,言语中的疑惑却丝毫不遮掩。 只是还没等到姜昭宁开口,身旁响起另一道女声: “原来夫子都知道?我们和卢家乃是姻亲。” “你是随我们一道来的,却当众打了卢公子的脸,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故意为之。” “若是两家关系因此交恶,你担待得起吗?” 姜棠月只觉得怒火中烧,往日一贯的温柔端庄早就维持不住。 她知道自己占理,即便姜淮川兄妹在场,她也表现了出来。 之前欣赏石安的风姿不假,可他若是拉着姜淮川上进,损害自己胞弟的未来。 此刻又贸然出头,惹恼了卢公子。 就不得不抓住他的错漏,将他赶出去了。 而她的心思,姜昭宁早就猜到了。 也想到只要赵氏他们看出了兄长的改变,第一件事便会赶夫子离开。 “阿姐说的什么话?方才的一切你不是都看见了。” 她刚一开口,便惹得姜棠月眼眶泛红,埋怨道: “昭昭,你怎么能向着外人?阿姐得罪人,还不都是为了你?怎么现在反倒我成了恶人?” 说着她眼泪啪嗒落了下来,姜淮川早就呆住了,见状更是手足无措。 “哎呀你们别吵,都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将夫子推出来的,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 纨绔世子倒是第一回,拿起了兄长的做派。 只是他一侧头,看到夫子望向昭昭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 那眼神平静纯澈,没有丝毫绮丽,但过于认真了,连他都觉得不妥。 好在卢方旭神情变幻后,其他人自然识趣,在卢凌越的刻意引导下,诗会完美落幕。 等姜昭宁几人出了卢府,在马车旁没候多久,便看到忠毅伯走了出来。 面上带着笑意,看得出心情甚好。 上马车时还满脸慈爱望了姜昭宁一眼。 “看来,妹妹的好事将近。” 等忠毅伯夫妇上了马车后,姜淮川轻笑出声。 卢家守孝三年,好在他妹妹年纪小,并没有被耽搁。 姜淮川说这话时,双眸忍不住瞄向了石夫子。 好在对方神情自若,并没有什么反常之色,姜淮川这才松了口气。 听说最近流行的那套话本子,就是穷书生和官宦家的小姐私奔的事。 改日得找出来好好看看,防患于未然! 姜昭宁上了马车刚刚落座,双手却被人拢了过去。 “昭昭,阿姐知道你心思单纯,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今日这书生实在是鲁莽、自傲。” “他这种性子留在兄长身边,不仅没有好处还会带坏了他。” 不等姜棠月将话说完,姜昭宁便抽回了手。 “可不得不说,若非今日石夫子出面,兄长又被人耻笑了不是吗?” “难道在阿姐心里,只要不得罪卢家,兄长亦或是我,被人羞辱刁难,都无所谓吗?” 姜棠月顿时一噎,从前觉得姜昭宁直率的性子,一眼便看得通透好拿捏。 谁知道,这死犟的性子,今日对着她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穷书生的去留,她说了可不算! 这边伯府几辆马车,刚刚停靠便听到管家满脸急切上前禀告: “伯爷,王家来人了!” 姜辞远下马车的动作一顿: “王家?哪个王家?” 第36章 王家送来了帮手,断赵氏财路! 管家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目光却在赵氏以及他们身后世子身上梭巡一圈。 “是舅老爷那边来了人。” 姜辞远双眼微眯,显然不明白断了十多年联系的王家,怎么会突然派人来。 还是赵氏先反应过来,温声道: “贵客上门,伯爷咱们快进去吧。” 只是几人谁也没想到,来的竟是姜淮川的表哥——王扶舟 厅堂内一番见礼,气氛融洽看不出一点龃龉。 “小侄贸然来访,还望伯爷莫怪。家父不久前梦见了姑母,想到表妹及笄后不久便要出嫁,这才派我前来探望。” 王扶舟虽是王氏旁支,却是家中嫡长子,如今也是进士出身。 且这些年王氏在朝为官的人数,与日俱增。 即便是对着小辈,姜辞远此时也得客气以待。 何况看对方的态度,不再抓着从前的误会,且是要接着昭昭的亲事重归于好。 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将人赶出去。 客套了一番,便命姜淮川好生招待着。 姜昭宁端坐一旁,总算是缓缓舒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信送过去,王家不会置之不理,可现在来的竟是表哥,可见比她所想还要重视。 一连三日,姜淮川带着王扶舟游遍范阳山水。 三日后姜昭宁才戴着帷帽,来到了春满楼。 还未进厢房,便听到里面爽朗的笑声。 “昭昭,快进来。” 刚一露面,姜淮川便看到了她,招呼她进去。 随即对着王扶舟说道: “表哥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俩打赌,日后谁家的妹妹长得更好看。” “王家表妹我虽数年没见,可你今日说句公道话,是不是我赢了?” 在姜淮川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比他家昭昭更好看的女子了。 对于自家兄长的玩笑,原本姜昭宁是不在意的。 “哥你又胡说八道了。” 好在王扶舟看出她羞涩,只是笑着揭过这个话题。 一顿午膳倒也用得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后,王扶舟这才意味深长看了姜昭宁一眼,柔声道: “昭昭年纪不小了,即将出阁,是时候好好学学中馈了。我这次来范阳,特意给你带了几个忠仆。” 王扶舟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听起来就是寻常关心。 可姜昭宁知道,重点就是这几个忠仆了,正是王家送到她手中,对付赵氏收拢嫁妆产业的助手。 “昭昭刚刚接手母亲的嫁妆单子,正一筹莫展呢,表哥真是及时雨。” 两人隔桌对视,皆看出对方是聪明人。 聪明人说话,是不用说全的。 “不用不用,我继母做事最是周到。” “昭昭需要什么人她自会安排,有她在我们兄妹根本不用操心这些庶务。” 姜淮川闻言,连连摆手。 他知道因为母亲病逝,两家之间生了误会。 现在好不容易就要解除了,王家派了人来要是让继母产生误会,那就不好了。 想到这,姜淮川毫不犹豫便替妹妹拒绝了表哥的好意。 只是仿佛王扶舟早就想到他会拒绝,不容置疑道: “表弟莫要推辞,这几个人,算是我父母给昭昭的嫁妆,连卖身契都带来了。” “伯府周到,可这也是我们王家的心意。” 简单的几句话,总算是打消了姜淮川的顾虑,对着王扶舟连连道谢。 姜昭宁端坐一旁,浅啜了一口茶水。 现在的兄长还不知道赵氏母女真面目,这点小事还会顾忌赵氏的看法。 不过很快,他就会见识到,她们的蛇蝎心肠。 正事办完,王扶舟便道次日就会离开范阳。 “待昭昭大婚,我再来讨杯喜酒喝。” 前几日,感受到了卢氏的态度,姜昭宁心中虽隐隐有了退亲的筹谋。 可有些事没到最后谁也说不准,因此并未多言。 几人出了春满楼,她先一步回府,便迫不及待见了表哥送来的那两个人。 姜昭宁在外院厅堂见的两人。 一男一女之前在王家,就是在铺子里做事的,两人还是夫妻。 “小的王富贵今年三十二,身边这个是内人蓉娘。” “我们都是奉夫人之命,前来伺候表小姐的。” 姜昭宁不动声色,打量着二人。 身上虽穿着寻常布衣,可干净整洁,五官端正,看得出都是精明干练的性子。 且还赐的‘王’姓,显然之前在王家颇为得脸。 “二位年岁不轻,可有孩子,现在何处?” 了解了基本信息后,姜昭宁柔声问道。 此话一出,对面的王富贵眼眸一抬。 这个刚刚及笄的表小姐,真的不简单。 从小被养在继母身边,及笄第一件事便是拿回了生母嫁妆。 果然如夫人所想,是个有头脑的人物。 他也不隐瞒,直言道: “有两个儿子,得主子们看重,跟在小公子身边伺候的。” 王家还有牵挂,那这夫妻二人就只是暂时为她所用。 姜昭宁闻言,浅笑颔首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要将那些庄子、铺子完全收为己有,有了银钱后就不怕培养不出忠仆。 十多年不曾往来的舅舅、舅母,她并不怕他们在背后算计什么。 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情义,利益反倒是更直接、牢固的东西。 思及此她也不兜圈子,直接亮出自己的诚意: “身为外甥女,从前我年少无知,并未尽孝。好在还有大把时光,从今年起,我将拿出手中产业两成收益,孝敬舅母。” 她话音未落,王富贵夫妻二人皆是眸色一亮。 想过表小姐不简单,却也不知道她这般通透、利落。 王富贵见她如此,也不再打马虎眼,直言道: “表小姐的情况,夫人已经同我们说过。小姐放心,我们管理铺子多年,什么烂账、坏账,一眼便能看出症结来。” 姜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便拿出了手中的嫁妆单子。 “二位既是行家,依你们看咱们从何处开始?” 王富贵接过嫁妆单子一看,先是一怔。 当年就听说,姑奶奶颇得家中长辈宠爱,嫁妆颇丰。 此时接过单子才知道,这里面除了有王氏给的嫁妆外,还有老夫人自己的全部私产。 难怪夫人接到信如此重视,派了他们夫妻二人同来。 原来眼前这少女,简直富可敌国! 王富贵眼眸闪亮,想到赵氏一个爬床的贱人,占了姑奶奶这么多的好处。 当即便想一招就断她财路,指着单子沉声道: “此时正是茶叶上市的时候,咱们便从福昌茶庄开始吧!” 第37章 盯着茶行的账,抓赵氏马脚 王富贵以为的并没有错,姜昭宁手中的这些产业。 若是能全部收为己有,做个范阳首富是完全没问题。 自古以来早逝母亲的嫁妆,没生孩子的送还娘家,有女儿的则留给女儿。 当然前提是要一切顺利。 可以说除了赵氏中饱私囊外,忠毅伯府这些年也都是沾了王氏嫁妆的光。 否则以伯府那几亩良田,几处闲庄,可维持不了这份风光。 而赵氏的高明就在此,就算姜昭宁将她动用母亲嫁妆的事公之于众,她也可以推脱到伯府头上。 好在王富贵两口子,不愧是王家出来的。 二人进入福昌茶行,比姜昭宁想的还要顺利。 “得知我们是大小姐的人,又是王家来的,茶行上下客客气气并没有刁难。” 蓉娘每日来听雨轩,将进展禀报。 以赵氏的城府,自然不会在姜昭宁派人的初期刁难。 可越是如此越表明对方有恃无恐。 “大小姐顾虑的没错,这个赵氏不简单!富贵翻了近几年的进出账,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有时候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大小姐不必担心,这福昌茶行从前毕竟是王家的产业,里面不少老人都是王家出来的。” 姜昭宁拨弄着手中杯盏,温声开口: “赵氏上位后只用了两三年便坐稳了主母之位,更是握着福昌茶行十多年的收益。” “你们只管一遍遍盯着账本,我不信她每一分钱都用在伯府里。” 赵氏一个出身低微的二嫁女,能很快在范阳城贵妇圈站稳脚,可不是因为她脸大。 姜辞远为人自私自利,小气吝啬。 上回得知母亲那些首饰的价值,听说赵氏随意送人,他那心疼模样姜昭宁历历在目。 若是赵氏管家这些年,银钱上真的动了手脚,两人必生龃龉。 与此同时,藏锋院崔时安见纨绔世子,难得心事重重一问才知道。 姜大小姐那边和赵氏的纷争开始了。 “昭昭也真是的,等她出嫁前,母亲自然会将那些嫁妆整理好都给她。” “她竟此刻就将人派去了福昌茶行。母亲虽什么也没说,可心里定觉得委屈。” 崔时安闻言,抬眸看了姜淮川一眼。 心道这纨绔世子眼里,赵氏的分量如此重。 难怪姜大小姐就算是识破了对方捧杀之计,也不能对兄长言明。 只是福昌茶行……没记错的话,乃是赵氏这些年最大的收入来源。 若是能从这里查明对方的账目,倒是省去自己很大的麻烦。 想到这,他眉眼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瓷盏,斟了杯茶递到了姜淮川面前。 “大小姐兴许只是学着管理庶务,毕竟不久后她可是要做世家主母。” 姜淮川前几日还在担心,夫子可别对昭昭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此刻听他这般说,只觉得自己恐怕是话本子看太多了! “希望如此吧,这些年我们一家和和美美,可不能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起了龃龉。” 他心里感激继母,将昭昭养的很好,棠儿也善良敦厚,都是好人。 想到这不由又想到自己身上,叹息一声: “夫子,实不相瞒,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我鹤弟就比我强多了,若不是我生的早,这世子之位都该给他。” 崔时安看着面前纯真少年,心里的鄙夷和嗤笑渐渐淡去。 虽说是个蠢的,可心地纯良,总比那些又蠢又坏的,好上一些,但也就一些而已。 “世子不必妄自菲薄,你只需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多钻研,没准哪一天也能成为全家的骄傲。” 次日上午,姜昭宁如往常一般,来到藏锋院‘看着’兄长学习。 自从竹鸡被上升到了兵法奇技,他明显压力巨大。 “所以夫子的意思是,我有领军的才能?” 在外不认夫子,可回到伯府后,纨绔世子喊的越来越顺口了。 尤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他在吃喝嫖赌之外的领域,有才能的! 而一旁姜昭宁,早在卢府之时就猜到了,石夫子这是想让兄长学兵法。 她眸色一亮,前世兄长被赶出伯府后,只身投军仅凭一身孤勇,都能挣到军功。 这一世从现在开始,学兵法、读兵书,就算有朝一日,和伯府分道扬镳,他岂不是更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姜昭宁鹿眸弯弯: “没错的!兄长有勇有谋,读那些枯燥的诗书收效甚微,可那些兵法兵书,却有意思多了!” 说着便趁热打铁,转向夫子,满脸欣喜问道: “听夫子的意思,定是对此道甚是了解。不如给我们兄妹讲几个有趣的典故吧。” 姜昭宁自己也读过兵法,可未来的大半年,夫子才是和兄长朝夕相处的人。 由他激起兄长的兴趣,日后两人也能多些话题。 哪怕学不会全部,兄长多和夫子沟通,谈吐气质上也能多受对方影响。 好在夫子闻言,也颇有兴致,放下手中书卷,言辞风趣一连讲了三个历史上有名的典故。 果然从来听到夫子授课便昏昏欲睡的纨绔世子,此刻听得津津有味、捧腹大笑。 姜昭宁见状,在旁循循善诱: “兄长要知道,选择投军的多是些家境一般的人,他们当中甚至不少人连字都认不全。” “你与其和世家公子,争那读书的天分,不如将心思花在兵法上,更有一鸣惊人的时候!” 书房中少女声音轻柔,带着耐心的劝解。 崔时安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他以为,贵胄人家看不起粗鲁的武夫。 却没想到,无需他解释和劝说,姜大小姐便接受了让其兄长学兵法的意见。 “昭昭说的对啊!我从前就想过习武,就是父亲总想摁着我脑袋逼我背诗!” “就连母亲也说,武夫粗鄙、刀剑无眼。” 说到这他刚刚燃起来的气势,又矮了下去。 姜昭宁看出他的心思,将手中杯盏轻轻放下: “我们姜家祖上,可不就是靠着英勇挣来的荣耀吗?怎么到了咱们这一代,就瞧不上武夫了?” “若没有他们浴血杀敌,哪儿来的咱们岁月静好?” “若不是他们固守边疆,哪儿来的此刻海晏河清?” 少女悠悠开口,三句话打消了纨绔世子的顾虑,让他热血沸腾。 同时一旁的崔时安,再次刷新了对姜大小姐的看法。 一个内宅少女,竟也有如此胸襟和眼界,实在可贵。 他压下眼底的惊艳,神色如常: “大小姐除了练字可还要学些其他?比如,九章算术。” 第38章 夫子会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姜昭宁眼底的喜色,几乎就要溢出来。 她从前饱读诗书,苦练琴棋书画不假,可唯独九章算术,是自学不来的。 且就算是范阳城,想要找个精于此道的夫子,都难上加难。 却没想到,眼前这年轻的夫子,竟会这么多? “想学!太想学了!可是,” 姜昭宁想到同样的年纪,自己兄长吃喝玩乐。 夫子不仅要养家糊口还学了这么多,顿时心中敬意更甚。 “夫子年纪轻轻就学了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你和我兄长年岁相仿,那岂不是从小到大,一日都不曾虚度?” 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认真真挚,语气里更是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疼。 却没注意到,对坐青年握着杯盏的手,瞬间一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他从未听到过的。 学太多,辛苦吗? 他从小被誉为神童,看什么都过目不忘,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在所有人眼里,他会很多就是理所当然。 却是十九年来第一回,有人问他辛不辛苦。 崔时安只觉得,从来风平浪静的心头,瞬间有什么一圈圈荡开…… 而姜昭宁见夫子愣了半晌,只当他想到了课业。 于是赶紧改口: “夫子马上要参加春闱,这等关键的时候,不能耽搁您太多时间。” “就让我兄长,跟着您读读兵书,学些用兵之策就好了。” 她则还是在旁练字,顺便看着自家兄长。 如此安逸的环境,又毕竟懒散惯了。 她相信即便今日答应的痛快,学不了几日兄长定会原形毕露。 “不必,《九章算术》你也不必精通,只要会看账,日后不被下人糊弄就足够,费不了多少时间。” 见夫子说的随意,姜昭宁轻笑着应下。 这确实是她最近需要的。 想到这,她眸光闪烁,既然夫子懂这些,那福昌茶行赵氏那些做得一丝不苟的账,他是不是也能看出问题? 暂时压下心中惊喜,姜昭宁执笔练字,只等着王富贵那边的消息。 却说赵氏这边,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夫人,那两个人竟真的在茶行站稳了脚。” “没想到王氏随便派来的两个下人,竟有如此才能,不论是从哪方面,都糊弄不了他们。” 周嬷嬷压着声音,将茶行消息一一回禀。 赵氏搅着碗中血燕,只觉得今日这温度,怎么也凉不下来。 银匙更是磕得瓷碗,叮当作响。 “茶行的帐都是曾鸿亲自把关,整个范阳也找不出比他还厉害的账房先生,这事我不担心。” 赵氏十多年的经营,府里有管家和李嬷嬷,府外有曾鸿。 王氏派来的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下人,如何能与读书人出身的曾鸿相比? 二人不仅是同乡,赵氏于他还有救命之恩。 对方能力和忠心,都让她非常放心。 “福昌茶行毕竟是最好的营收,再给曾鸿送信,万不可掉以轻心让人钻了空子。” 周嬷嬷听出赵氏的意思,即便这茶行产契在大小姐手上。 可只要心腹曾鸿在里面,掐着茶行的命脉,背后盈利的人还是夫人。 周嬷嬷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轻声应下又听赵氏叮嘱: “派人去查一查,王氏那边好端端怎么会派人来?” 一来一回算算时间,正好是秦嬷嬷入府的时候。 赵氏从来不信,世上有巧合。 所有的意外背后,都有人在默默操纵。 不管这个人是谁,她一定要抓出来。 “听雨轩最近没什么异常吗?世子那边呢?” 周嬷嬷不敢隐瞒,将两边的动静,事无巨细全都道了出来。 “世子这些日子,真可谓是脱胎换骨,甚至跟着那穷书生学兵法了。” “蹴鞠不玩了,青楼那边更是许久没去。” 赵氏双眸微眯,想到棠儿提到,要尽快将书生赶走。 原本她念着对方有本事,还想替儿子拉拢,现在看来孰轻孰重,确实要取舍一番了。 之前怕姜淮川折腾出子嗣徒增麻烦,且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所以赵氏不曾往藏锋院塞人。 年初却用了计策,叫姜淮川进了青楼。 只是没想到,纨绔世子眼光很好,那些腌臜妓子他一个也没瞧上。 反倒是看上了青楼中,重金培养的花魁娘子。 在她身上砸了不少银子,却连手都没碰上。 这事赵氏一直压着,府里无人知晓。 “花魁竞夜不是快到了吗?利用这件事,将书生赶走,让伯爷彻底厌弃那草包,一箭双雕!” 赵氏低声交代,周嬷嬷一一记下。 …… 进入四月中旬,茶行的生意到了一年最火热的时候。 姜昭宁刚刚接管,出门视察合情合理。 马车缓缓停在茶行门口,染秋和青黛一左一右陪着她走了进去。 福昌茶行从前属于王氏茶行的子业。 几代之后分到外祖家,就成了独立的产业,之后又给母亲做了嫁妆。 称得上是附近几个州郡,最大的茶行。 只茶行一年的营收,就抵得上忠毅伯一百年的俸禄。 姜昭宁算过,母亲走后十五年,忠毅伯府从她那些嫁妆产业里,获利的银子足有百万两。 换句话说,整个忠毅伯府,端的都是母亲的碗! 姜昭宁心中冷笑: “知道姜辞远和赵氏狼心狗肺,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 恰在此时,茶行的管事曾鸿走了出来。 “哎哟,大小姐大驾光临,快请上楼。” 男人四十上下,管理茶行近十年,却没有商贾气,反倒一身儒衫气质儒雅。 姜昭宁知道,此人乃是赵氏心腹,能力出众颇得对方信任。 而她之所以今日前来,就是因为快十天了,王富贵从对方的账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或者换句话说,账本是没有问题的。 再叫王富贵抓着不放,就显得目的太过明确。 等上了二楼,看着满目账本、出入库册子,姜昭宁客气笑道: “正是忙碌的时候,曾管事尽管去忙。” “也是母亲想要锻炼我,正好借着茶行生意好,我多学学。” 曾鸿站在中央,端详着姜昭宁,以及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不过十五六岁。 且王富贵今日去了分店,见她笑看着自己。 若一再坚持留下,反倒惹人怀疑。 “大小姐稍作片刻,待下去交代清楚,小的再上来给您汇报茶行事由。” 曾鸿退下后,染秋会意,刻意拉着青黛去一旁煮茶摆放点心,挡住了对方视线。 姜昭宁沿着一排排书架,缓步走着。 按照夫子交代的,分别抽了一年前和三年前的出入库册子,以及对应的账本,放进食盒底部。 第39章 抓到赵氏的尾巴 回到伯府,听说下午兄长出门会友。 姜昭宁便拿着册子直接去找了石夫子。 只见他拿着翻了翻,直言道: “这些账册上确实没有问题,福昌茶行的账房是个厉害的人物。” 说着右手边的水壶刚好沸腾,他执壶烫过杯盏。 待沸水静止温度恰好,冲过茶叶,茶香瞬间盈满书房。 姜昭宁听他如此说道,眉头微蹙没想到对付赵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顺利。 不直接撕破脸,就算那些产业的产契在自己手中。 只要实际把控的还是赵氏的人,那最后她只能喝点汤,肉还是落入了赵氏嘴里。 崔时安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将清澈茶汤稳稳搁在她面前,这才缓缓开口: “账没问题,并不代表银钱上就绝对没问题。” “单从茶行的交付情况看,每年的营收就不止账面上的这些银子。” 短短两句话,少女眼底的愁色瞬间消散。 一双鹿眸变得亮晶晶,隔着桌面满脸期待望着他: “夫子是觉得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崔时安握着杯盏的指尖微微一收,继续道: “明账没问题,如果有人想要贪墨茶行营收,便会在合同上做手脚,比如真实成交价一千两,账面则是一千三,多的三百两,则会返到那人私账。” “这是其一,另外福昌茶行经营这么多年,应有不少挂账的商户,这里面到底哪些是真实烂账,哪些是入了别人私账,从这几本账册上自然看不出来。” 见姜昭宁若有所思,显然对接下来的动作有了方向。 崔时安喝了口茶,又道: “除这两点之外,大小姐可还有别的看法?” 听到夫子问话,姜昭宁知道他这是要考自己了。 虽然学《九章算术》的时间不多,可加上她之前的经验。 现在不仅能看得懂账册,更对经营背后的细节知之甚详。 略一思索,接道: “若是我损耗上可以动手脚,不论是材料还是人工还是其他,损耗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是笔不小的数额。” 出身高门大院的,可能看不上这些蝇头小利。 可赵氏从前的出身,就不一定了。 再说,这只是茶行一项,还有别的庄子、铺子,如法炮制赵氏这些年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她话音刚落,却听夫子轻笑一声: “说的没错。看来,大小姐也颇有贪墨银钱的天赋,这要是入朝为官,怕也是个贪赃枉法的。” 姜昭宁正有了眉目,准备派人给王富贵传话。 却不曾想,突然听到夫子打趣自己。 面上一红,忍不住辩解道: “夫子小瞧我了不是?我这叫知奸而不随,知恶而不从。” …… 王富贵那边,得了提醒很快便查到了眉目。 “小姐机智!小的从这几个方面着手,果然发现了猫腻!” “上游江南两大茶山,做的是阴阳合同不说;下游的三家茶商亦是!” “只这一项,每年背后的差银至少有三万两!” 加上其他手臂,林林总总赵氏单福昌茶行,每年中饱私囊就足有五万两! 更不用说,如此赚钱的产业,还有至少四五样! 如果赵氏没有私心,茶行所有手艺都入伯府公库,她没必要再背后搞这些小手段。 姜昭宁想过赵氏中饱私囊,却没想到数额这般巨大。 她眼眸冰冷,对王富贵叮嘱道: “表面上继续盯着账册,让他们以为咱们还没发现问题。将所有证据搜集清楚,派人查一查赵氏的钱都存在何处。” “这么多年,如此数额,她总不至于换成现银藏在房里吧?” 到时候和赵氏陷害兄长的事一起,丢在姜辞远面前。 更有当年爬床害死母亲的事实,由王氏施压,她不信赵氏还有活路! 王富贵一一记下,正要出门又被唤住。 “这些事让秦阿大跟着参与,另外,账务还有管理茶行的事,劳烦富贵叔多教教他。” 秦阿大乃是秦嬷嬷的大儿子,秦嬷嬷夫妇当年是祖母的配房,都赐了家姓。 秦二略通拳脚,被姜昭宁安排进了伯府做了车夫。 他们兄妹出门,便多了一份保障。 王富贵夫妇,毕竟是舅母的人,帮她一时帮不了一世。 若是能叫秦阿大趁机跟着多学些东西,有利无害。 “瞧小的这记性,差点忘了和您说。” “这秦阿大相当不错,不仅人老实厚道,脑子灵活又肯吃苦。大小姐有此忠仆,实在可喜可贺。” 这话王富贵可没有夸大,这年头有能力又忠心的仆从,世家大族都要培养多年。 大小姐这样一个,父亲不作为,继母日日在背后使坏的少女,能得这样的忠仆可不简单。 王富贵哪里知道,秦阿大那样的,大大小小还有一院子呢。 就单单秦嬷嬷,若不是姜昭宁觉得时候未到。 她老人家一人就足以让伯府后院,大火烧个三天三夜不停歇。 只是没想到,这边王富贵刚将证据收拢,兄长那头出事了。 眼见着就要进入五月,秦二满头大汗,直接找到了藏锋院,好在姜昭宁也在。 “大小姐,出事了。这几日,世子都去春满楼宴客,每次他都让小的在车上等他。” “今日亦是如此,可过了往日回府的时间,却没见到世子的人。我不敢耽搁上楼一看,却根本没见到世子的人。” “我抓着茶楼小二追问才知道,每回世子都是从春满楼侧门,溜出去,去……” 秦二说到这,望向姜昭宁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随后才支支吾吾道: “去对面的浮生似梦。” “浮生似梦?” 姜昭宁知道不是好地方,可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是做什么的。 眼见着秦二面红耳赤,她眸色更冷。 “现在就带我去。” 刚要出门,却被身侧夫子拦住: “大小姐就在府里等着,我去将世子带回来。” 似是知道她还会坚持,补充道: “那种地方,不是女子能去的。” 听夫子这般说,姜昭宁哪还猜不出兄长去的是青楼? 等书房归于寂静,她端坐在书案前,手指轻击桌面。 前世她不记得兄长有逛青楼的癖好,可也许是自己身在内宅又是女子,不清楚罢了。 可她有预感,这背后必定有赵氏的手笔。 第40章 纨绔世子青楼遇麻烦 事实确实如此,赵氏这边也收到了消息,纨绔世子入了青楼。 “夫人,全都安排好了,今日太守大人要提前给那花魁开苞。” “以世子的性子,必定吃不了这哑巴亏。” “等到时候他闹起来,咱们的人瞅准时机,将郡守得罪死,这次就是神仙也保不了他的世子之位。” 周嬷嬷弓着腰,将那头的安排道明,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哪里想到,不过十几年,当年那楚楚可怜背着女儿的女子。 不仅坐稳了伯府主母的位子,现在连世子之位也成了囊中之物。 赵氏闻言眉头微蹙,女儿就坐在一旁,周嬷嬷却口无遮拦,污了她的耳朵。 只是到底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下人,她压下心中厌恶。 “且曾鸿那边也来了信,那王氏二人还在盯着账册,咱们是在高估了他们。” 茶行那边安全无恙,赵氏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点了点头问道: “两边都盯紧了,伯爷快回来了吧?” 忠毅伯这几日不在范阳,也正是因此姜淮川更为肆无忌惮。 得了确切的消息,赵氏挥了挥手将周嬷嬷遣了出去。 这才转向一旁的女儿,柔声道: “卢府那边,母亲已经收买了几个得脸的下人,尤其是卢墨韵身边,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等稍候姜淮川的事东窗事发,咱们就可以着手卢家那头了。” 姜棠月把玩着手中白玉蝉,却想到姜昭宁在卢府的表现,再次心塞不已。 尤其是自己在她身边,毫无存在感,从始至终卢方旭的眼神,就没往自己身上飘一下。 “都怪青黛她们母女没用,叫姜昭宁长成了如今模样。” 要是姜昭宁如兄长一般,是个没用的草包,就算是生得再好,以卢方旭的品行也不会看她一眼。 “这几天,范阳城不少声音传出,忠毅伯府养出了个了不起的才女。” 且在才情之外,更多的是赞扬姜昭宁的容貌、气质。 赵氏在旁,如何看不出宝贝女儿心里呕得很,只得搂着她轻轻安抚: “一个内宅少女罢了,等姜淮川没了世子之位,母亲绝不会再给她留活路。” “世上让人变好看的药没有,那让人一夜之间,流脓、烂脸的药却多得是。” 更重要的是,姜昭宁这次露面被人夸赞,岂不是更做实了自己贤良继母的名声? 日后他们兄妹倒霉,也就更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一切都顺利,赵氏的心情甚好,又拿出范阳城的草图,给女儿点了几处。 “这几个铺子,如今收成不好,母亲派人压着价,到时候都给你买下来做嫁妆!” “到时候加上姜昭宁手中的,棠儿嫁去卢家绝没人敢轻视你!” 这头母女二人满脸喜色,窃窃私语。 那头崔时安坐在马车中,接到星河悄悄递进来的纸条,已经知晓了浮生似梦里的一切。 他眉头紧蹙,若是这个时候任由纨绔世子倒霉,他也就没有留在伯府的理由了。 “范阳太守?” 他可不认为,一个年过四十的太守,真的会和十几岁的忠毅伯世子争一个花魁。 “看来除了双方身份,背后之人还有后招。” 等下了马车,崔时安对着秦二道: “进去后,你见机行事,主要盯着跟在世子身边的人。” “如果我发话,让你夹着世子便走,能做到吧?” 他知道这个车夫是姜大小姐的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胆量得罪世子。 “能!” 却没想到,这车夫一身正气,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崔时安点了点头,撩袍拾阶而上。 不远处正满脸担忧,盯着此处的星河忍不住嘟囔道: “杀千刀的纨绔世子!我家公子那样的人物,为了他连这种腌臜地方都踏足了!” “等公子的大事办妥,我定打断他的狗腿!” 他这边咬牙切齿,浮生似梦二楼的姜淮川亦是如此。 看着面前,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太守,忍不住啐了一口: “臻臻姑娘说了不愿意,就算是太守也不能强买强卖吧?” 按理说他和徐涯多年兄弟情分,今日却和对方的父亲,为了一个妓子争论,实在是丢人。 可想到这一身肥膘的徐太守,压在秦臻臻身上,姜淮川就恶心的想吐。 尤其是佳人,此刻站在他身后,揪着他衣袍的手指,泛白、颤抖。 姜淮川更觉得,自己不能不管这事。 却没想到,徐太守上下打量了纨绔世子一眼,笑道: “贤侄说的这是哪里话?本官只是来找臻臻姑娘聊一聊,怎么算是逛青楼呢?” “再说,世子尚未说亲,你来此地伯爷知晓吗?” 此话一出姜淮川一怔,气势都矮了三分。 正想该怎么委婉解决此事,便听到身侧小厮低声道: “我家世子在臻臻姑娘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若是公平竞争就算了,现在还没到竞价的日子,徐太守怎么能仗势欺人?” 听到这话,姜淮川气势又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 却见徐太守身后的一名侍卫,跨步上前。 啪地一声,不等众人反应,重重甩了他身后小厮一巴掌。 “大胆贱民,大庭广众之下,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姜淮川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的说法。 这范阳太守官职远在父亲之下,此时竟纵容一个下人打他的人。 显然不顾两家情面,更不将他这个世子放在眼里。 顿时怒火中烧,哪里还有一点理智? 撸起袖子就想先将眼前这个侍卫撂倒。 “世子,住手!”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响起。 姜淮川回头一看,来的竟是石夫子。 他顿时缩了缩脖子,倒不是怕石安,而是他来这种地方,若是被昭昭知晓了,必定瞧不起他。 就在姜淮川愣神的功夫,崔时安上前淡淡环视众人,最后停在了他身前。 “伯爷回府了,大小姐让我来请世子回府。” 虽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姜淮川却顿时慌了神。 父亲回来了?昭昭已经知道他来青楼了? 天塌了! “好好好,这就回,这就回。” 纨绔世子瞬间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哪里还有一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嚣张气焰? “慢着。你这书生,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徐太守是收了好处,今日一定要这纨绔世子难堪的。 此刻一个穷书生出面搅合,竟还无视他? 徐太守发话,周围气氛变得更加冷凝。 却不曾想,那书生缓缓转身,面对太守之怒神情依旧: “哦?不知徐太守来这青楼妓院,办的什么差使?” “大乾律法,朝廷命官不可狎妓,徐太守是明知故犯,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有恃无恐?” 刷——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顿时色变。 第41章 夫子一定懂,我只是怜香惜玉 徐太守为官几十年,也不是没受过批判。 可被一个年轻人当众指摘,还是第一回。 且看对方的衣着打扮,不过是个穷书生。 对姜淮川他算计中,还带着三分客气,对个无名小卒,哪里还有一点好脾气? 许是看出他脸色难看,一旁的侍卫上前一步,拔刀怒喝: “哪儿来的大胆刁民,竟敢忤逆朝廷命官?来人,将他拿下!” 本就一触即发的形势,变成了剑拔弩张。 姜淮川见夫子为自己得罪了徐太守,他若躲在背后,那还是人吗? 什么大乾律法他自然不懂,可夫子方才的话,他听清了呀。 何况父亲的官职本就在范阳太守之上。 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夫子身前。 “谁敢动我兄弟?大乾律法在前,你们这是要知法犯法?” 开玩笑,堂堂纨绔世子,没有理的时候,他都敢仗势欺人。 现在有理了,他还能怂了不成? 出门在外他给不了石安夫子身份,‘兄弟’这个名分还是可以给的。 只是若徐太守真将他放在眼里,方才就不会和他起龃龉了。 想到姜夫人许的好处,徐太守眼眸微眯。 若是这纨绔世子,因为狎妓被关入大牢,必定名声扫地。 再看着眼前两个青年,关系不菲的样子,徐太守计上心头,冷哼一声: “哟,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世子也懂律法了?” “那你可知,出言无状藐视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说到这,徐太守眸光冰冷,对着石安抬手道: “将这刁民押入大牢,杖责三十!” 旁的不清楚,从小受惯了家法的姜淮川清楚,这些下人执行罪责是会根据形势来的。 若是其他时候,杖责三十兴许卧床养个一年半载也能好。 可现在谁都知道,石夫子得罪了太守大人,这三十棍下去,他必定没命。 想到夫子家还有重病的母亲、年幼的弟妹,姜淮川顿时急了: “徐太守,我跟徐涯可是好兄弟,他上回酒醉不小心吐露了一点关于你的秘密。” 姜淮川可不是诓骗他,几个月前他约了范阳几个纨绔喝酒。 徐涯不胜酒力,就向他吐露自家老爹,是个实打实的守财奴,家中的银子都埋在了荷花池底。 好在当时其他人都已经醉倒,只有姜淮川清醒。 事后徐涯苦苦哀求,姜淮川看在兄弟的情分上,保证了不将此事说出去。 但现在人命关天他哪里顾得了别的。 说完见徐太守神色不变,显然没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忙补充道: “荷花池……” 果然,这三个字一出口,对面吊着眼睛看他的徐太守,神色剧变。 姜淮川见状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只是单纯的以为,徐太守银子埋在荷花池。 哪里知道,这银子的数额多少,来路如何? 而一旁的崔时安,将一切尽收眼底。 更比姜淮川看懂了徐太守眼底的杀意。 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这纨绔世子,如此不长脑子,有朝一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在这时,楼梯处传来声响。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三个身形壮硕的青年,走了上来。 其中一个面容俊秀,恰好与姜淮川对视上。 纨绔世子只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满是责备。 心里咯噔一声,以为是徐太守的帮手。 却不曾想,三人径直走到徐太守面前,眼神冰冷: “这位是徐太守?我等奉幽州刺史之命,有桩案子需要请你们范阳配合。” 那青年说着将手中令牌对徐太守举了举。 徐太守没想到,自己青天白日故意避着热闹,逛一次青楼。 却被人接二连三逮个正着? 可幽州刺史的人找了上来,不论对方查什么。 若不好好招待,到时候真的参他狎妓,那可就遭了。 于是姜淮川便见徐太守,面上堆笑,对着三人讨好道: “几位原来是幽州贵客?本官是听说小辈在此,只是上来抓他回去的。” 说着冲身后的姜淮川使了个眼色。 姜淮川见有台阶下,反应极快连连称是。 眼见着徐太守带着人走了,危机瞬间解除。 姜淮川明显松了口气,回身安抚花魁秦臻臻: “臻臻别怕,那老不羞的已经被本世子打发了,你就耐心等着,后天晚上本世子一定拍下你的首夜。” 身后崔时安可没耐心等着纨绔世子,和妓子依依惜别。 几乎是星河带着徐太守前脚刚走,他抬步便朝楼下走去。 “诶,夫子等等我呀。” 姜淮川追上马车后,苦苦哀求: “夫子,你身为男子一定懂,我这也是怜香惜玉不是?徐太守都多快五十了,都能做臻臻姑娘的爹了。” “她被人逼迫,派人给我送信,本世子也不能坐视不管不是?” 姜淮川喋喋不休,直到马车停在伯府门口,却听一直闭目养神的书生,淡淡开口: “那世子可有想过,怎么那么巧你刚到春满楼便接到花魁娘子的信?” “怎么又那么巧,你赶到浮生似梦,刚好来得及救下对方?” 简单的几句话,却顿时叫纨绔世子语塞。 他开口想说,是两人缘分深老天开眼,叫他英雄救美。 可他也不是傻子,也觉得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而不等他再问,夫子已经下了马车,跨进了府门。 “这些日后再说,夫子你可得帮我跟昭昭好好说说,她最近才对我有了好脸色,这知道我逛青楼,定会嫌弃我。” 想到三年没正眼瞧自己的妹妹,若是因为个妓子,再次恼上自己,姜淮川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谁知还没等到夫子的答复,却听前头传来一道威严的怒喝: “孽子!你还知道回来?” 姜淮川没想到,今日自己这般倒霉。 原本还想着能否隐瞒昭昭,现在父亲都知道了,不仅谁也瞒不住,甚至还会被家法伺候。 “来人!将世子带去祠堂,家法伺候!” 等纨绔世子,被毫无面子地押进祠堂,阖府上下都听说,他逛青楼被伯爷知道了。 赵氏这边,听到只是这般,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安排好了,让姜淮川砸了青楼再被关进衙门吗?” “怎么好手好脚就回来了?” 一顿家法算什么? 甚至赵氏心里清楚,只要伯爷还愿意为那草包动怒,就还没有放弃他。 这和自己的算计,可完全是两回事。 第42章 夫子与你同舟共济 却说崔时安这边,回到藏锋院时没想到姜昭宁还候在这。 且看对方的神情,他问道: “难道伯爷那边,是大小姐走漏的消息?” 姜昭宁之所以留下,就是因为从秦二口中,得知了浮生似梦中发生的一切。 觉得有必要和夫子将事情说清楚。 将桌上的点心朝前推了推,又亲手斟了杯热茶这才缓缓开口: “夫子真是聪慧。想必你早就看清,我们府上并非表面的亲和友善。” “兄长为人宽厚心思单纯,有些事他看不清我便要他亲眼见识,人心险恶。” 原本对坐的书生,只不过是她请来拉兄长一把的夫子。 可不论是上回在卢府得罪了人,还是方才他出面将兄长,从青楼有惊无险地带回,都已经被赵氏记恨上。 既如此有些话,还是要对他说清为好。 “我与夫子接触虽不多,却也知道你绝非喜欢多管闲事,更不会想牵连到旁人的内宅纷争。” “上次在卢府,你虽技高一筹,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世间多的是心思歹毒之人。” “何况今日,夫子的善举可能破坏了某些人的大计。” 她声音轻柔,在这黄昏的书房中慢慢荡开。 没有谈判的咄咄逼人,也没有利诱的高高在上。 却像是一阵春风,拂过崔时安的心头。 叫他觉得蛰伏在伯府的这段时光,变得不那么难捱。 “大小姐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至于后果也许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 真是个穷书生,当众打了卢氏嫡子的脸,事后有的是人为了讨好卢氏折辱他。 更不用说今日,他还得罪了徐太守。 而姜昭宁听他这般说,只觉得自己暗示的过于含蓄。 也是,他这般年轻便会了这么多东西,必定是从小除了家里,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学业上,哪里懂人心险恶? 可有些事,她不能说的太过直白。 叹息一声,直言道: “怪我当初鲁莽,将夫子牵扯到了麻烦里。如果你现在要离开,束脩我按照约定付给你,且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秦阿大在范阳还算混得开,叫他花银子雇些人,护着夫子一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以他的才学,姜昭宁觉得春闱必定能考取功名。 到时候再回到范阳,就不是人人可欺的穷书生了。 而对面的崔时安,将少女面上的担忧、筹谋看得一清二楚。 他握着杯盏的修长手指,微微收拢。 一个身在高门大院的贵女,真的会关心一个穷书生死活吗? 忽然之间,崔时安产生了好奇。 在韬光养晦和保护他之间,她会怎么选呢? 原本她猜的没错,他对别人府里的纷争毫不关心。 看现在倒想看看,若是赵氏将毒手对准了自己,眼前这个少女,真的如她所言,护自己周全吗? “若真似大小姐以为的那般凶险,既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与其此刻剥离何不同舟共济?” 崔时安的心绪变化,不过在一瞬间。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生第一回做出了个对人生看似毫无意义的选择。 凝视着少女复杂的眸色,他轻笑开口: “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大小姐不必客气。” 姜昭宁心头一暖。 她相信以夫子的聪慧,必定看出他们兄妹身边,危机重重。 如此时候,对方不仅没有明哲保身,及时撤离这方泥潭。 还轻笑着表示,与她同舟共济? 阵阵暖意在心头荡开,鹿眸湿漉漉的望向对方,真挚道: “多谢夫子,那学生日后可就不客气了。” 内宅纷争在他们这些,熟读兵法阳谋的人眼中,其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而这也是为什么,姜昭宁比起赵氏,更恨父亲姜辞远的原因所在。 …… 与此同时,一阵阵哀嚎响彻忠毅伯府祠堂。 赵氏携着姜棠月,还没跨进院子,便听到鬼哭狼嚎。 母女俩眉头紧蹙,却压下心中厌恶,等推开门时皆换上了担忧和惶恐。 “伯爷!您这是做什么?” “世子不过是起了玩心,您这般严惩实在是太过了。” 看着跪在地上,上身被抽得血迹斑斑的姜淮川,赵氏直接扑了过去。 眼泪刷地一声,就落了下来。 而姜棠月进祠堂,除了下人只有姜辞远父子俩,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以姜昭宁的清高孤傲,定不会真的和这草包重归于好。 眼眸流转也跪在了姜淮川身侧: “父亲,不能再打了。您若是不能消气,就抽棠儿吧。” “不论因为什么,棠儿心甘情愿替兄长挨罚,只求您能消消气,莫要再打他了。” 姜淮川疼得龇牙咧嘴,此时听到继母和继妹,为自己求情,心中顿时不是滋味。 双眼更是忍不住朝门口瞄去。 虽然这些年,每次在祠堂受家法,昭昭都没曾露面。 可她最近明明不一样了,心里难免想着她也能如继妹一般,为自己向父亲求情。 就在他心中略感失落时,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跨进门来。 眼眸淡淡从他身上扫过,随即走到父亲身前。 “父亲,今日之事可要严查。” “咱们伯府家教甚严,当年祖母更是下过死令,兄长成亲前,院子里连个通房都不能有。” “这青楼他去了几回,谁带去的?府里又是哪些人在替他隐瞒?” 姜昭宁的话,如一道道惊雷。 不仅让姜淮川呆愣当场,就连赵氏也暗自咬牙。 若忠毅伯真的采纳了姜昭宁的说法,严查下去。 那她安插在草包身边的人,怕是会被揪出来。 更重要的是,她在青楼之事上还有后手。 若不能尽快将世子之位腾出来,棠儿的婚事也不好谋划最后一步。 思及此,赵氏眸光一闪,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哀声道: “都是妾身无用,没有管教好世子。才叫他犯了今日之错。” “身为母亲,我管教无方,伯爷重罚妾身吧。我相信,世子日后一定会改,再也不去那腌臜之地。” 说着满眼慈爱看了姜淮川一眼。 对方心领神会,赶紧保证: “父亲!都是儿子糊涂,日后再也不敢了。” 只是没想到,父亲还没发话,妹妹又道: “兄长可知,若你今日真的为那青楼女子得罪了范阳太守。明日就有人上奏陛下,弹劾父亲教子无方,褫夺你世子之位?” 刷—— 此言一出,本就剑拔弩张的祠堂,顿时炸开了锅。 第43章 昭昭你怎么如此冷血? 姜昭宁察觉到兄长难以置信的眼神,心中一阵钝痛。 方才进门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她不是没看见。 也对方此刻心中必定怨她。 不仅不似姜棠月和赵氏,替他求情甚至不惜用身体,为他挡鞭子。 反而一露面,就要父亲严惩此事。 换做是自己,可能也不理解。 但想要将他身边的恶仆揪出来,就必须借姜辞远的怒火。 “昭昭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而姜昭宁提到的弹劾,果然叫盛怒中的姜辞远神色一怔。 姜昭宁从夫子口中得知,幽州刺史派人来了范阳城,且‘请’走了徐太守。 据他猜测,恐怕是朝廷中有动作。 忠毅伯作为幽州司马,虽没有实权,可因为有爵位在身,比徐太守官职高。 现在徐太守被查,若是真犯了什么事,很难不被牵连。 于是按照夫子给的说辞,姜昭宁正色道: “父亲,具体的事我一个内宅女子,不敢随意揣测。” “可幽州刺史的人,是直接去青楼请走徐太守的!” 祠堂其他人听不出背后含义,可姜辞远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眉头紧拧,大乾律法虽不许官员狎妓,可这种事是个男人都避免不了。 如果幽州刺史的人,来范阳是为其他事,不会如此不给徐太守留面子。 ‘难道是朝中有人,弹劾徐太守?’ 姜辞远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 甚至如姜昭宁所说,如果不是恰好姜淮川被夫子带回来,由着孽子在青楼闹事。 那必定连他一起都会被弹劾。 “孽子!从现在开始,给我罚跪祠堂,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他离开!” “传令下去,将世子身边两个小厮,杖责二十,全家远远发卖!” 世子身边的小厮都是家生子,一家老小全在府里。 姜辞远一声令下,祠堂里再次喧嚣起来。 “父亲,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您罚了儿子就是,怎么能牵连下人?” 姜淮川脸色大变,就如他方才在浮生似梦所想,这杖刑的下人最会看人脸色。 两个小厮若真受了杖责,至少也会丢半条命。 与他虽是主仆,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算是阿猫阿狗都有情义,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而一旁赵氏,柳眉微蹙,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出声劝解道: “是啊伯爷,世子知道错了,您罚也罚了,如此大动干戈日后谁还会忠心伺候他?” 这种主子犯错,下手受重罚,虽还算常见,却也是在大是大非上。 先不论这受罚的下人,是否忠心。 这日后替补上来的人,必定兔死狐悲。 见忠毅伯没有松口的意思,赵氏循循善诱: “再说,这一下子恐怕会牵连十多位忠仆,怕是不妥。” 姜昭宁窥见赵氏神色便猜到,她果然收买了兄长身边的小厮。 “母亲还是太过仁善,要知道这次的事,没有造成大影响只是咱们伯府运气好。” “可身为兄长身边的下人,明知主子行事无状,不仅不劝解反而包庇隐瞒,险些害了整个伯府,如此还不严惩,传出去怕是会被人诟病,伯府御下无方。” 姜昭宁声音清冷,在祠堂里荡开不带一点温度。 姜淮川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眼前胞妹,仿佛最近一个月,她对自己的温柔、耐心只是梦。 甚至在他看来,背后挨的鞭子,远没有她这幅冷漠神情,让他更加心疼。 “昭昭,你可知道你嘴里那是两条人命!” “他们一家老小出了伯府,日后要怎么谋生?” 被发卖的下人,寻常富贵人家必然不会再要。 且一家子有老有小,几乎没可能被买去一户人家,可以说出了伯府就再无团聚的一日。 面对兄长的哀嚎,姜昭宁微微低头: “兄长既然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会造成巨大影响,平日就该谨言慎行。” 面对兄长的误解,姜昭宁心中无奈,却也不能当众解释。 这次的危机尚未解除,赵氏算计深远,只逛个青楼和徐太守起龃龉,绝不是她全部算计。 舍不得兄长套不到狼,若是一点误会,能叫赵氏露出马脚,姜昭宁觉得值。 一下子伯府少了几十个下人,怕姜辞远反悔。 姜昭宁继续添油加醋: “父亲,咱们伯府比起世家大族,被说是新贵,差的除了底蕴,还有便是御下之术。” “何不借今次之事,让范阳上下知道,父亲您教子严苛,御下严明?”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姜辞远再不犹豫,命管家依令行事,甩袖离去。 比起赵氏谋的是大局,一旁姜棠月窥见姜淮川的眼神,唇角微勾,柔声道: “昭昭,你这次实在太不讲情面了。” “怎么说,无书和忘忧也是陪着兄长一起长大的,这样是不是太冷血了?” 她就知道姜昭宁眼里容不得沙子,怎么可能真和这个纨绔草包和好如初? 只是想到这,却又不明白,之前对方怎么好端端转了性? 刹那间,姜棠月想到了藏锋院的那个夫子。 难道,姜昭宁假意与兄长和好,只是为了带那穷书生入府?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姜棠月心中莫名一阵激动。 如不是场合不对,她恨不得拍手叫好。 而地上的姜淮川也在她的煽风点火下,怒火中烧望向姜昭宁的眼神,哪里还有往日和善? 对于姜棠月的心思,姜昭宁心知肚明。 等回到听雨轩,天已经黑了下来。 今日一切瞒不过秦嬷嬷的眼睛。 “那个恩将仇报的,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当年老夫人就怕世子被人带歪,下了死命令不许往世子身边塞通房丫鬟。” “没想到她竟从外头使坏。” 兄长与花魁娘子相识已久,却能瞒过府里所有人,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赵氏在背后搞鬼。 “嬷嬷许久不在府里,都能一眼便看出端倪,可有些人却眼盲心瞎。” 姜辞远身为父亲,如此不作为放纵赵氏谋害儿女,说他狼心狗肺也不为过。 姜昭宁重生之初不是没想过,利用计谋抢夺父亲的宠爱,以此来和赵氏斗上一斗。 可她做不到! 对着姜辞远的那张脸,她就恶心。 想到当初他为了个爬床的小人害死发妻,不仅毫无愧疚,还将一双儿女交给对方养育。 但凡是个有心的男子,怎么可能看不出赵氏的野心? “嬷嬷,柳姨娘那头可以行动了。” 既然这样,那伯府后宅起火,她姜昭宁还在乎什么呢? 第44章 赵氏露马脚,忠毅伯震怒 秦嬷嬷摩拳擦掌,早就想要收拾赵氏了。 之前还担心,大小姐会顾忌伯府名声,畏首畏尾。 却没想到,是要在此刻一招制敌。 “大小姐放心,老奴入府后闲来无事各个院子都转过了。” “柳姨娘当年虽是青楼出来的,可也是个清倌又是罪臣之后。比这赵氏的出身可高多了。” “当年伯爷待她,确实不一样。可以说整个伯府后院,唯一能叫赵氏忌惮的姨娘,也就只有她了。” “若非五年前,孩子意外流了,且伤了身子,这些年她也不会如此消沉。” 而秦嬷嬷串门,也不过是叫柳姨娘知晓了当年小产的真相。 这个真相足以让一个本欲在内宅枯萎的女子,重新振作起来。 姜昭宁点了点头,她知道后天晚上便是那花魁娘子的初夜竞拍。 兄长对其颇为上心,又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有机会能溜出去的话,必定铤而走险。 “赵氏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姨娘知道了赵氏的算计,她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赵氏的捧杀之计,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只不过这个揭露之人,最有分量的反而不是姜昭宁。 事实如姜昭宁所料,柳姨娘那边,听到了下人传话。 “姨娘,祠堂那边看守的,今日白天就被调走了。” “或许真如您所料,夫人就是故意要放世子出府。” 祠堂地处伯府东北角,跨过一片小树林翻了墙就到了外头大街。 柳姨娘对着镜子,敷了层淡淡的粉,又点了口脂,整个人立刻便精神了。 更重要的是,不过二十有二的她,眸中总算是有了光彩。 “只是姨娘,那赵氏到底已经坐稳了主母的位子,您这时候跳出来和她打擂台,就不怕……” 这嬷嬷当年也是柳家的远方亲属,受到家族牵连沦为奴籍。 若不是恰好被柳姨娘遇见,命途怕是更为颠沛。 “嬷嬷,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怕什么呢?” 想到当年自己肚子里怀着的,是除了自己之外,柳家唯一血脉,她心头恨意怎么也咽不下去。 “赵氏的捧杀计,说高明吧,早就是高门大院惯用伎俩。” “说不高明吧,她能十几年如一日,没有一点破绽。” 可今日若是刻意放世子出门,那这装了十几年的慈母形象,可就维持不住了。 “走吧,该去给伯爷送份大礼了。” …… 与此同时,卢方旭将手中的书卷,狠狠砸在了小厮脸上。 “你是说,他身世没问题?” “我卢方旭用功多年,真的比不上一介平民子弟?” 当日他在诗会上咬着牙,才将那份屈辱咽了回去。 可心里的那口气,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输给崔时安那个人人称道的神童就算了,凭什么随便一个穷书生,就能跳出来让他一败涂地? “本公子不会看错,那人的气质和神情,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坚定心中猜想,卢方旭反倒冷静了下来。 正是因为对方来历不简单,自己身边的下人才查不出。 而当日那书生的字,就在他书房中。 宽阔桌面上,石安的笔迹平铺其上,而放在一旁,纸张略旧的则是当年崔时安的笔墨。 两者放在一起,虽笔力不同,可就是让卢方旭心中,忍不住有个大胆的猜想。 “这书生真的是姜大小姐请去伯府的?” 想到姜昭宁,卢方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个未婚妻,虽不似自己想的那般胸无点墨,可到底因为出身并不叫他和母亲满意。 可现在尚未退亲,他将其约出来,不算违背礼数吧。 “给姜大小姐下帖子,约她明日东湖一叙。” 待小厮出门前,又补一句: “将我珍藏的那件红狐大氅,一并送去。” 平心而论,姜昭宁的容貌确实是他平生少见。 所认识的人里,也只有她的样貌,能撑得起那件价值不菲的红狐大氅。 好物配佳人,倒也相得益彰。 同样此时想到姜昭宁,辗转反侧的还有姜棠月。 “小姐你是觉得,大小姐看上了石夫子?” “可她有婚约在身,且还是那般好的人家,她莫不是脑袋被门挤了?” 丫鬟纸鸢算是伯府里,夫子的头号拥护者。 此时听到自家小姐的揣测,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抛开长相不谈,一个穷书生,如何与卢公子相比? 只是姜棠月耳边听着纸鸢的惊呼,想到之前的种种,反而更认定心中猜想。 “你不了解姜昭宁。她为人自律,眼光极高,却最是一根筋。” “你以为她从前日日刻苦,只是因为有亲事压,不想被人看轻吗?” “她虽未言明,可心里定是爱慕卢公子的。” 这样的人好不容易见了自己未婚夫,不仅不是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反倒在他与别的男子起纷争时,向着旁人。 这背后代表什么,姜棠月一清二楚。 “那小姐,咱们要不要告诉夫人?好好谋划一番?” “若是伯爷或者卢公子知晓了,必定舍弃她,而选择您。” 纸鸢见自己小姐满脸笃定,也不再辩解。 毕竟若小姐能如愿嫁去卢家,对于她这个贴身丫鬟来说,只有好处。 却没想到,这个提议被对方否决了。 “代替姜昭宁嫁去卢家,我自有办法。只是有什么比抢走她心上人,还要有意思的事呢?” 姜棠月记事比旁人早,幼时下人的那些脸色; 姜老夫人怎么也捂不热的心,都叫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姜昭宁不同。 只有将原本属于对方的东西,一点点抢过来,她才有了安全感。 不论是大小姐的身份,还是兄长的宠爱。 这些她都能抢过来,现在若是让书生对自己,心有所属呢? 夜色中,她眼眸闪亮,越来越兴奋。 怎么取得别人的好感,她自认比姜昭宁有成算。 容貌只不过是外表,真正能叫男子在意的,还是性情和手段。 只是没想到,正在心中盘算的姜棠月,忽然听到外间传来喧嚣。 刚刚出去的纸鸢,又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伯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夫人请去了祠堂!” 第45章 柳姨娘道出赵氏捧杀之计 等姜棠月赶到祠堂的时候,里面灯火通明。 一眼便看到,怒不可遏的忠毅伯,她心头一慌。 好在母亲只是坐在椅子上哭泣。 “伯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再心软,也不可能放世子再去那种腌臜地呀!” 随着母亲的哭诉,以及跪在祠堂中央,神情萎靡的姜淮川。 姜棠月这才知道,原来是这纨绔草包溜出府被抓了! 她正斟酌着要开口,却不曾想,角落响起一道柔弱女声: “夫人这话怕是说不过去吧。” “今夜世子溜出去之前祠堂内外的下人都不见了。” “东边墙角还放着一把梯子?如果不是你授意的,那这祠堂上下伺候的可都该死呢!” “若说是疏忽,可明明这伯府上下十多年,在你的把控下从未出过差错,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姜棠月定睛看去,却没想到咄咄逼人的竟是后院,默默无闻的柳姨娘。 听说对方出身官宦之家,出口成章。 若任由她控诉母亲,怕是不好收场。 “柳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先不论今夜的一切是不是巧合,你句句指摘我母亲,可有证据?” “再说,我母亲待兄长视若己出,你又说说看她有什么理由,让自己的孩子去青楼?” 姜棠月声音冰冷,望向柳姨娘的眼神毫无温度。 可以说,今夜若对方不能拿出证据,单污蔑主母一罪,也能要了她的命!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丝毫不怵,甚至轻笑一声款步上前。 走到忠毅伯身边,柔声开口: “伯爷,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原本入了伯府已是天大的造化,不该和从前的旧人往来。” 柳姨娘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此刻在姜辞远身边,做低伏小那姿态却比往日的赵氏,更添了些风采。 赵氏坐在椅子上,原本因为事情败露心神不宁。 此刻见到柳姨娘的矫揉造作,恨不得上前撕了她那张脸。 只是还不等她动作,对方话锋一转: “可此时关系到世子,以及伯府的未来,妾身不得不违背初心,派人去了一趟浮生似梦。” 柳姨娘当初就是从浮生似梦出来的。 赵氏闻言,心头咯噔一声,她怎么将此事忘了? 却听对方继续道: “却打听到,府里有人买通了青楼妓子,引诱世子。甚至有言,只要让世子染上脏病,便能得银千两!” “若不是世子眼光高,看上的乃是花魁娘子,未曾让那些人沾身,怕是……” 轰—— 柳姨娘的话,瞬间在祠堂里炸开。 一直神色不明的忠毅伯,闻言神情大变。 等接过柳姨娘手中的信件,更是浑身颤抖。 上面事无巨细,记录了有人买通浮生似梦老鸨,拖姜淮川下水的全部细节。 姜辞远不喜欢自己这个纨绔儿子不假,前提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可若是有人在背后,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一步步害他,姜辞远无法容忍。 何况一旦此事暴露,或者这孽子真如密信上所言,陷入了算计中。 那伯府以及他的名声,都会受到损害。 “赵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氏早在知晓自己算漏了一步棋后,就在想对策。 此刻听到忠毅伯怒斥,反而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抬头迎上对方凝视时,她脸上半是委屈半是震惊。 “我有何话可说?伯爷,不先核实柳姨娘手中的东西真假,反倒怀疑我?” “这些年,我如何对待世子和昭昭的,旁人不清楚,你难道不晓得吗?” 赵氏容貌姣好,身上更有北地女子少见的南方温婉、娇柔。 此时不论是面上神情或是微微颤抖的身子,都像在控诉姜辞远的狠心。 原本怒目圆睁的姜辞远,瞬间眼神闪躲。 “姐姐刚走的时候,三岁的小世子落水,我明明不会水,却奋不顾身跳进湖里,将他搂在怀里,死也不撒手。” “那时候我的棠儿才一岁啊!妾身根本没时间考虑她,况且那时候……” 赵氏的话含含糊糊,可姜辞远知道她咽下去的是什么。 因为那时赵氏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若不是鹤儿命大,当时定然保不住。 “昭昭生下来体弱,哭声像个小猫似的,伯爷你想想,多少郎中说过,若不悉心养育,她怎会有如今康健?” 赵氏的哭诉,在祠堂响起。 “我若要害世子,何必做那些?十几年的付出妾身心甘情愿,毕竟在妾身心里,早就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 “可今日不过一个贱人的毫无道理的诬陷,就换来伯爷的指责,妾身实在寒心!” 这些剖心之言,却叫一旁满脸颓丧又饿了两天的姜淮川,感动不已。 不等忠毅伯发话,他率先站了出来。 “是啊!母亲待我和昭昭,掏心掏肺世上再没有她这般好的继母了!” “父亲,都是儿子的错,是我非出去不可,您别怨母亲了。” 而一旁的柳姨娘眼见着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心中暗恨赵氏手段毒辣,也气世子单纯无知。 扳倒赵氏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想到这她破釜沉舟道: “伯爷、世子,这些都是赵氏的捧杀之计啊!” “世子和大小姐年幼时,她地位不稳,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做戏,好让伯爷以为她心地善良,好放心将他们交给她。” “瞧世子现在的名声,和二少爷的差距就能看出,赵氏居心叵测,这事放在任何一户高门大院,是个人都能识破!” 柳姨娘的话,让姜辞远脸色铁青。 他倒不是不信柳姨娘说的,只是听对方的意思,他这个一家之主,昏庸无能竟识破不了高门大院用腻了的手段? 再看手中的密信,只觉得不过是内宅女子之间,争风吃醋互相陷害的手段罢了。 而比起柳姨娘,赵氏对忠毅伯可谓知之甚深。 几乎是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便知道今夜自己有惊无险。 于是话锋一转: “世子和大小姐,对我孝敬有加,敬我如母!鹤哥儿读书刻苦,是要走科举入朝为官的。” “我倒是想问问柳姨娘,这样的情景我有什么必要害世子?” 第46章 以死明志,血溅祠堂 赵氏言之凿凿,柳姨娘明显看到,原本已经信了自己说法的忠毅伯,看向她的眼神变了。 她没想到证据面前,赵氏这么低劣的手段,忠毅伯竟然还看不明白。 连世子被算计,姜辞远这等眼盲心瞎都看不清。 那当初她腹中孩儿流失的真相,还有什么道出的必要? 今夜之后,自己必定逃不掉赵氏的毒手。 可她不甘心! 想到这,柳姨娘的双眸定在了姜淮川身上。 “世子!你我无冤无仇,我柳诗晴对天发誓,今日所言若有一句假话,永世不得超生!” 姜淮川正心焦今夜去不成浮生似梦,答应秦臻臻的事无法做到。 谁曾想,此刻听到柳姨娘的话,抬头便对上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眸。 他心头一震,不好的念头冒出来,还不等他反应。 眼前陌生的女子,转身疾步冲着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 砰—— 一切发生的太快。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柳姨娘已经以额撞柱,血溅当场! 姜淮川头脑发木,几滴温热粘稠,恰好溅到了他脸上。 便听父亲怒喝道: “贱人!祠堂重地,岂容你这腌臜之血玷污?” 这倒在血泊中的女子,不是父亲的女人吗? 他以为柳姨娘此举,必定会换来父亲对此事的重视。 谁知只换来他的嫌恶?姜淮川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凉薄。 转向继母,更见到她嘴角的浅笑一闪而过,对着身边嬷嬷道: “快,去看看死了没有,赶紧抬出去。” 等祠堂重新归于寂静,已经是两刻之后。 姜淮川依旧被罚跪在此,柳姨娘撞柱的血迹也已经被收拾干净。 本就身体不好的她,抱着必死之心,当即便断了气。 只是柳姨娘那双眼睛,以及说过的那些话,却鬼使神差一遍遍在他眼前不停重演。 姜昭宁并没有去祠堂,却不妨碍她早就料到柳姨娘,难以成事。 “可惜啊!证据确凿竟无法扳倒赵氏。” 秦嬷嬷满脸可惜,柳姨娘算得上伯府后院唯一能和赵氏叫板的人。 哪里想到,竟没掀起什么风浪,还身死道消。 她老人家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风轻云淡的人,性子这般烈。 姜昭宁端起手中杯盏,将茶水浇在地上,算是送了柳姨娘一段。 于她那样的人而言,与其在后宅慢慢枯萎,不如以死明志。 “可不可惜言之尚早。” 她那单纯天真的兄长,今日必定受到不小的惊吓。 …… 次日一早,因为要出门赴卢方旭的约,听雨轩便早早热闹了起来。 任由秦嬷嬷指挥着染秋,将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 姜昭宁看着镜中的少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重生以来,她想要改变自己,便在很多事上放弃了从前的坚持。 首先就是这衣着打扮。 从前的她,觉得自己明眸大眼过于招摇,所以偏爱素净的颜色。 如此时这般,一身粉色轻纱裙,衬得唇红齿白,面颊泛光。 “大小姐的长相本就是万里挑一,现在又是最好的年纪,就该这样穿!” 秦嬷嬷和染秋,面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连一旁神色莫名的青黛,眼底也闪过惊艳。 “不过,这棠儿小姐的眼光真不错,这些衣裳件件穿在大小姐身上,都好看极了。” 姜昭宁看了她一眼,如常道: “今日染秋陪我出门,青黛你跟着秦嬷嬷继续整理小库房。” 说完不看青黛震惊的眸子,提着裙摆稳步朝赵氏的芙蓉阁走去。 而本就一夜未睡好的赵氏,听到姜昭宁要赴卢方旭的约,满脸惊讶。 “卢公子约你?” 赵氏嗓音沙哑,脱口而出的语气也比往日尖锐。 察觉不对轻咳一声,似要找补,可姜昭宁却仿佛没在意。 “母亲,昨日收到卢公子的请帖,却知道因为兄长的事,忘记同您说了。” 听到这话,赵氏和一旁姜棠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尤其是从来内敛的少女,今日不仅穿上了粉色裙衫,还上了淡淡的妆。 便是赵氏也不得不承认,姜昭宁容貌远在自己女儿之上。 再看自己女儿,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怒容,赵氏捏着嗓子劝道: “孤男寡女怕是不好吧,府里又出了事,要不母亲派人去回绝了他?” 却见姜昭宁鹿眸圆睁,满脸天真不解道: “卢公子可是我未婚夫,父亲之前不是交代过,要多和卢家往来吗?” “再说,昭昭不仅接了帖子,卢公子派人送来的红狐大氅也收下了。” 说到这,姜昭宁脸上更添红晕,似羞似愧。 一旁的姜棠月闻言,再也忍不住脱口道: “什么?卢公子还给你送了礼物?” 卢家这些年,虽说是在丧期,可对忠毅伯府的冷漠她是看在眼里的。 也知道,卢方旭心高气傲出身极贵,心里是看不上姜昭宁的。 只是因为世家大族重诺,是因为自幼有婚约才不得不遵守的。 可现在对方不仅约姜昭宁会面,还送了礼,这其中含义就不一样了? 难道卢公子对姜昭宁很满意? 想到这,姜棠月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却不得不强制镇定,轻声道: “昭昭说的也对,既如此要不阿姐陪你去吧?” “你自己出门,我实在不放心。” 姜昭宁正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眉眼微垂,藏下了心中鄙夷。 这才哪儿到哪,姜棠月便着急了? 可自己连青黛都不带着,又怎么会如她的意? 轻轻放下杯盏后,淡笑道: “母亲、阿姐,昭昭已经长大了,晴天白日只不过去赴卢公子的约,你们就别担心了。” “他既然将我约在外头,想必是有什么心里话想跟我说,人多怕是不方便。” 见她不松口,姜棠月也不好坚持。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着自己督制的衣裙,出门赴约。 不过电光火石间,姜棠月想到了石夫子。 面上的郁色瞬间一扫而空。 也不知道,姜昭宁和卢公子私下会面,若是让石夫子撞见,又会是什么场景? “纸鸢,去找青黛问问,卢公子约的是哪里。” 等听说是东湖,想到他二人泛舟湖上共赏春景,姜棠月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走!请上石夫子,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第47章 有貌美的未婚妻,没人会不开心 姜昭宁上了马车,面上的羞怯渐渐褪去。 她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卢方旭约见是有什么好事。 在这赵氏和姜棠月面前,不过是做做样子,毕竟比起自己她们更想要这门亲事。 卢家能顺利嫁进去,自然是不错。 可如果要她姜昭宁委曲求全或者曲意逢迎,那还不如配合着退亲,要点好处来得实在。 连亲生父亲都靠不上,重活一世她又怎么会将余生,赌在一个本就看不上自己的男子身上? 与其渴望虚无缥缈的情爱,还不如等所有产业收拢后,好好经营与兄长过着富足的生活。 马车外春光正好,有风拂过帘子,掀开的一角,恰好看到繁荣街景。 忽然间,姜昭宁脑海中回荡起夫子的那句‘同舟共济’,以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小姐,到了。” 秦二驾车,稳稳停在了东湖边。 姜昭宁就着染秋的搀扶,缓缓下车。 “秦二,将车停好随我一同前去。” 秦二身形矫健,通些拳脚,带着有备无患。 前脚刚站定,便有一男一女两个卢府的下人走上前来。 其中一个就是卢方旭的小厮——那日在湖畔刁难兄弟那人。 只是此刻对着姜昭宁脸上满是真挚笑意,哪有一点当日的影子? “姜大小姐,小的谨言,身边这位是云舒。” “公子特意派我们在此恭候,小的们领您去画舫。” 两人皆是卢方旭身边伺候的,看得出气质不俗。 只是这云舒看她的时间过于久了,姜昭宁清冷的眸子直直看去,对方这才慌乱挪开。 而端坐在画舫上的卢方旭,不远不近刚好将一切尽收眼底。 却再次为姜昭宁的表现,感到意外。 “按理说,她将要高嫁,不该是费尽心思讨好我身边的下人吗?” 他从小到大,看多了奉承卢家的人。 便是卢家下人出门,都有的是官宦人家讨好奉承。 “兴许这姜大小姐觉得,自己嫁入卢家十拿九稳,根本不将我们这些下人放在眼里。” 身边伺候的另一个小厮,猜测着开口。 “公子,夫人听说您今日邀了姜大小姐出门,临行前派人交代了,要咱们试探试探她,毕竟上次她可是当众唤了夫人一声‘姨母’。” “您觉得她会不会知难而退……” 后面的话随着几人靠近,生生咽了回去。 卢方旭不置可否,眼眸却被渐渐走近的粉裙少女吸引。 除服酒时他意外姜昭宁的表现,派人细细查了她这几年的经历。 没想到,不过是个伯府之女,这些年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刻苦。 卢方旭想到多年前,去见自己小未婚妻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未婚妻只不过是忠毅伯府之女,且还自幼丧母。 他本想开口刁难,可在触及对方小鹿似的眼眸时,改了话术。 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可看对方如今的模样,当时的话显然听进去了。 “卢公子。” 姜昭宁在云舒和谨言的引领下,带着染秋和秦二上了画舫。 “昭宁不必客气,请坐。” 卢方旭今日一身湛蓝直裰,料子却是寸金寸锦的云锦。 他本就生得好,举手投足更是贵气十足,完全符合旁人对世家贵公子的想象。 少时的姜昭宁,确实对卢方旭春心萌动。 甚至在前世,听到继姐出嫁的丝竹声,她生生咳出了血来。 即便她知道,成了瘸子的自己,再没资格嫁去卢家,可至少也能换来一句慰藉吧? 可听说对方当时,得知是继姐替嫁,只略微惊讶,并没有多少意外。 更没有上门为她讨个说法时,她那点少女情愫荡然无存。 男子多薄情,兴许对他们来说,娶谁都是一样吧。 思绪收拢,姜昭宁眸中仅剩的一点热切也在慢慢淡去。 而卢方旭从她踏足画舫开始,眼底反倒逐渐炙热。 不得不说,姜昭宁气质容貌绝佳,且还是他的未婚妻。 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但从外在条件上,也挑不出她一点不好。 “我母亲得知今日咱们有约,特意命人做了点心,你尝尝?” 卢方旭话音未落,身后丫鬟便将三小蝶点心摆上。 芙蓉栗子糕、松仁百合酥、糖蒸酥酪。 手中握着母亲嫁妆单子的她一眼便看出。 这几道点心最正规的方子,都是太原王氏所有。 且都随着族中女儿出嫁,带去婆家。 卢王氏背后的含义,姜昭宁心知肚明。 淡淡道谢: “请卢公子代为感谢姨母厚爱。” 话是这般说,可手却并未伸向眼前的点心伸出。 卢方旭也不甚在意,这时身下的画舫缓缓驶出。 画舫两层,下层有厨子备菜,上层视野开阔,东湖景致尽收眼底。 姜昭宁侧头远眺,目之所及风光秀丽。 不得不说,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回泛舟东湖,倒是托了卢方旭的福。 而卢方旭也从对方眼底,看出了变化。 “等下个月,荷花开了,这东湖更美也更热闹了。” 湖面微风,微微吹起少女裙摆,带着一阵好闻的花果香,扑鼻而来。 卢方旭原本平静的眸子,跟着轻轻一颤,后半句脱口而出: “到时候,我再带你来?” 姜昭宁心中诧异,转头望向他。 前世她并无在卢府的除服酒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后来知道姜棠月替嫁,她也不过在几场宴席上见到卢方旭,二人私下邀约,两辈子都是第一回。 她以为今日,卢方旭约自己,又带着王氏的点心,是要提和自己退亲的事。 毕竟上次在卢王氏面前唤的那声‘姨母’,就是她递出去的台阶。 可此时听到卢方旭,话里的意思,甚至语气里的温柔,都不像这么回事。 总不会,她作的那两首诗,就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吧? 姜昭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什么都不必做。 只这稍加打扮的美貌,和略艳丽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就足以让任何男子心神荡漾。 即便不久前,卢方旭心里信誓旦旦觉得,美貌女子一文不值。 但两次见面,他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位并非徒有其表的未婚妻,感官上来说,足以赏心悦目。 想到这他也不再藏着自己的心思,直言道: “昭宁,我今日邀你前来,是想问问……” 只是他这边话未说完,却听到湖畔传来女子的轻呼: “昭昭?” 湖畔马车停靠,一身鹅黄的姜棠月对着他们微微招手。 而她身旁背手而立的,竟是石夫子。 第48章 昭昭对崔时安略有好感? 画舫缓缓靠岸,将二人迎了上来。 “昭昭,我想买些笔墨纸砚,想着夫子精于此道便央了他出行。” “没想到竟看到了你和卢公子,不会打搅你们吧?” 姜棠月落座接过茶水,柔声解释。 听着倒是合情合理,可姜昭宁知道。 她这话是向卢方旭解释,为何与男子同行,又将偶遇解释成了巧合。 “无妨,我和昭昭也只是闲来无事,多几个人反倒热闹。” 只是不等姜昭宁开口,一旁的卢方旭抢先出声。 而他的这声称呼,却叫姜棠月眸色骤变。 就连崔时安,握住杯盏的指间也情不自禁微微收紧。 方才姜棠月贸然邀约,他就猜出和姜大小姐有关。 买了几卷纸张,便目的明确地来到东湖,踏上画舫他便知道,这伯府养女心思不小。 心里觊觎的竟是姜大小姐的未婚夫。 不仅鬼使神差跟着对方出门了。 直到踏上这艘画舫,看到打扮得格外浓重的姜大小姐,才后知后觉,自己最近太闲了。 一股索然无味,萦绕于心。 看来该催催星河了,办事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缓缓靠向椅背,疏离之感却根本逃不脱一直暗暗观察他的卢方旭之眼。 本来他想从姜昭宁口中,细细问出二人的相识过程。 现在既然本尊来了,正好探上一探。 “石公子,从小就在这范阳城吗?” 抬手给他杯里续上热茶,随口问道。 崔时安刚要放空自己,却听话题落在了自己身上。 斟酌了下淡淡开口: “卢公子唤在下石安就好,当不上这‘公子’称呼。” “祖上是幽州的,小时候随父母搬来了范阳城。” ‘石安’的身份本就是真的,且对方在书院深居简出因为性子使然,甚少与同窗往来。 而崔时安既然用了这个身份,那周围认识石安的人,要么换上了自己人,要么叮嘱好了说辞。 这点小事,以星河的能力,绝不会出现纰漏。 却听卢方旭浅笑着道: “原来如此,我还说感觉石安颇有一位故人之姿。” 崔时安眉心微挑,他可不会觉得,以对方的出身,对自己这个穷书生有好奇的必要。 “甚至谈不上是故人,因为……他并不认识在下。” 说到这卢方旭苦笑一声。 这下就连一旁的姜棠月也生出好奇,忍不住问道: “什么人,竟让卢公子如此重视?” “你认识他,他却不认识你?” 她更想问的是,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卢方旭提到,都能露出自愧不如之色的。 “姜小姐有所不知,卢某在这范阳虽小有名气,可放眼大乾人才济济,在下根本不值一提。” “想必你们也听过,便是六年前名动天下的清河崔氏——崔时安。” 此言一出,画舫里顿时陷入寂静。 崔时安的大名,姜棠月倒也听过。 此时见其他人皆沉默,她向来会察言观色,看出卢方旭神色间的落寞。 眸色一转,柔声安慰: “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以崔家的势力,造势捧出一位神童罢了,若真有大本事,怎么现在悄无声息了?” 她声音清脆,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 纨绔草包姜淮川她夸赞起来,都能毫无虚伪痕迹。 现在对着卢方旭,真心实意的奉承几句,又怎么会不深入人心? 说着她望向卢方旭,只是还没等她细看。 却听身侧沉默了许久的姜昭宁冷声开口: “阿姐慎言!崔时安乃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真才实学毋庸置疑!” “再有,不能因为咱们成不了天才,便随意诋毁天才。” 她声音本就清冷,在这画舫中响起,却叫几人顿时色变。 姜棠月显然没想到,她竟在这样的场合,出言让自己难堪。 可她的话实在挑不出错,只得开口找补: “是啊,不过是自己人,一句玩笑罢了。昭昭你就是太认真了,平日里一点玩笑都开不得。难怪兄长从前老说你,像个老学究。” 若是平时,这话姜棠月不会宣之于口。 可姜昭宁先让她在卢公子和石夫子面前,丢了面子,那她哪里还顾得那么多? 只是她的话,却根本没被那两个男子听进去。 尤其是崔时安,心头那种莫名感觉再次荡开,捉摸不透却叫他四肢百骸,酥酥麻麻。 眸色微闪,状似随意开口: “昭昭对这崔时安,略有好感?” 他这声昭昭,不同于姜淮川他们的随意。 也不同刚才卢方旭的刻意亲近。 却像是缓缓绕过舌尖,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宠溺。 只是这一刻,其他人没太在意。 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若是寻常女子,毕竟是未婚夫在场,定会羞怯自表心意。 却没想到,姜昭宁微微颔首: “世上没有几件事比读书还难,不论是夫子也好,卢公子也罢,亦或是那神童崔时安。” “真正的读书人,都值得我们敬重。” 她语气诚恳,不说对坐的三人,就连一旁伺候的下人都听出了真挚。 卢方旭更是哈哈大笑: “看不出来,昭昭竟如此通透。” “世人推崇出身,觉得出身已经注定好了一切。却不知道,科举是一项壮举,现在虽推行的时间不久,可未来一定能改变很多寒门的命运!” 科举推行不过几十年,有世家垄断官场,目前见效甚微。 可真正有远虑和眼光的人都知道,科举对朝廷带来的好处,定不止于此。 而他的这番话,倒叫崔时安刮目相看。 可也没有方才,姜昭宁那两句来得温暖人心。 从小他见过太多当面奉承的话,可今日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真挚的维护和赞扬,却叫他心情甚好。 忍不住对着卢方旭,意味深长道: “卢公子,你有位好未婚妻!” 这样的女子,虽只是伯府新贵之女,却也当得世家主母之位。 卢方旭心头一震,对上对方的眼眸,那种违和感更甚。 这样的人如果真是平民出身,打死他也不信。 只是之后,不论他如何试探,对方都毫无破绽。 眼见着正午将近,画舫悠悠靠岸。 “画舫上也有吃食,但到底粗糙。春满楼就在附近,咱们去那边用膳吧。” 卢公子发话,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姜棠月后半程似乎与卢方旭的两个侍女,颇为投缘。 几人走在前头下了画舫。 姜昭宁缓缓站起,提着裙摆沿着略窄的木阶梯缓步向下。 却不知道是前头裙摆太长,还是第一次乘船忽然一阵眩晕。 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 要知道,岸边都是礁石。 虽是人工堆砌,但凹凸不平又坚硬,这般正面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 几声轻呼传来,紧接着姜昭宁只觉腰间一紧。 整个人被捞了上去,鼻尖撞倒胸膛,痛意传来。 一阵淡淡的冷木香气萦绕鼻尖。 抬眸便对上夫子,疏离中带着担忧的眼眸。 青年左手抓着栏杆,右手将少女紧紧扣在怀中。 刷地一声,崔时安心中那股异样,再次横冲直撞。 让他觉得掌心下的柔软,烫如烙铁。 第49章 崔时安查到伯府的秘密 姜昭宁抬眸撞见夫子古井般的眸子,心头一颤。 “多谢夫子。” 她飞快拉开距离,往侧面站了一步。 好在其他人都先一步下了画舫,再回头看来只当是寻常小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面上火热和砰砰直跳的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了春满楼,一顿午膳也吃的心不在焉。 席上夫子倒是和卢方旭相聊甚欢,丝毫看不出异常。 姜昭宁又觉得夫子品行高洁,自己想太多了。 “昭昭,你怎么了?” 而一旁的姜棠月早就发现姜昭宁不对劲,尤其是其频频看向石夫子。 忽然之间,心里的那个猜想冒上心头。 原本在她看来,姜昭宁就算是对夫子有点什么心思,可有卢方旭朱玉在前,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将这些心思藏起。 自己施展计策,让夫倾心自己,姜昭宁也只会将酸楚压在心里。 可此时当着卢公子的面,姜昭宁都频频走神,难道她那份情愫已经压制不住了? 想到这,姜棠月比前两日还要兴奋。 “你这心不在焉的,是有什么心思吗?” 姜棠月的关切,马上引起了石夫子和卢方旭的关注,二人皆看了过来。 “无妨,许是初次乘船身子不适,缓缓就好了。” 姜昭宁找了个理由搪塞,说着便将手伸向面前杯盏。 却听夫子道: “喝点热水,再尝尝这梅子。” 男子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执箸夹着一颗糖渍梅子,放在她碗中。 儒衫袖摆带着淡淡的冷木香,叫姜昭宁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又乱了。 就连卢方旭也看出了异样。 “昭昭的脸都红了,是我考虑不周,晌午的太阳也辣了些。” “尽量多用些饭,等下我亲自送你回府。” 青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关切,眉眼温柔。 姜棠月看在眼里,心中既酸涩又升起丝幸灾乐祸。 卢公子这么和煦温柔的人,若是知道姜昭宁水性杨花的性子,这亲事必定落到她头上。 她这边思绪翻飞,脑子里已经设想出好大一处捉奸大戏! 只是急不得,棋要一步步下。 先等与卢家的婚期敲定,卢家不得不接受替嫁的提议再说。 这边春日游湖接近尾声,卢方旭显然意兴阑珊,亲自将几人送到了伯府门口。 “石公子才学渊博,之前实在是可惜,竟不知道范阳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不过相识一场,什么时候也不晚。下个月的书院诗会,咱们再聚。” 白鹿书院的诗会,还等着忠毅伯世子,大显身手。 崔时安自然推脱不掉,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至于卢方旭怀疑他的身份。 只要在他查明旧案,功成身退前不要阻碍自己就好。 其他的他根本不在乎。 进了伯府大门,几人便听说姜淮川那边出事了。 “世子发了热,人都烧糊涂了,刚刚伯爷发话送回了藏锋院。” 几人赶到时,府医已经看诊开药。 “世子受到惊吓,服几贴安神汤药,再好好休息一阵就能好了。” 连跪了两天两夜,又亲眼见到柳姨娘撞柱身亡,他能扛到现在就已经不错了。 三人进了内室刚好见到他在喝药。 “兄长,可好些了?” 姜棠月熟门熟路,抢先一步走过去,将手探向对方的额头。 却没想到从来大大咧咧的世子,竟侧头躲过了她的触碰。 眼眸微闪,有气无力道: “府医已经看过无碍的,别将病气传给你了。” 站在一旁的姜昭宁却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等回到听雨轩,秦嬷嬷便迎了上来。 沐浴更衣,卸下一身装扮后,姜昭宁白净清爽,坐在了美人榻上。 “青黛那边,小库房的东西又多又杂,估计要头疼好几天。” “这院子里其他人,老奴又调教过一遍,小姐尽管放心。” 姜昭宁点了点头,对于秦嬷嬷的手段自然是信服的。 “兄长身边的下人被发卖,赵氏那边必定还有动作,咱们要赶在她之前,将人手安排好。” 她那日之所以将兄长逛青楼的事,捅到姜辞远面前,就是为了这一步。 只有借他的手,干净利落将兄长身边的下人驱散,才好让秦嬷嬷出手。 “小姐放心,这事老奴一定安排妥当。” “府里的人一个都不用了,老奴叫阿大在外面物色,干脆给世子选一文一武两个小厮。” 提到秦阿大,姜昭宁便想到了福昌茶庄。 恰好这时,听到染秋来禀蓉娘求见。 姜昭宁眉头微挑,知道定有好事。 “大小姐,上回查过的数额,我们在范阳以及周边州郡都查过,发现与赵氏在钱庄悄悄存下的银钱数额,完全对不上。” 赵氏这些年,敛了不少财,她又是孤女出身,甚至姜棠月的生父是谁都不清楚。 姜昭宁以为她的钱财,小部分换了现银放在身边花销。 大部分应该存在了钱庄或者是置办产业。 此时拿着蓉娘查到的东西,粗略一算,竟还真的差不少。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连一成都没有?” 赵氏能做到如今地步,已经是心思缜密。 姜昭宁想不出,对方既然私户已经开了,还有什么必要整狡兔三窟的那招。 “难道她,接济了什么人?” 越是小心谨慎,越说明背后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以赵氏的阴狠,他们兄妹前世十几年孝敬有加,都捂不热她那颗心。 姜昭宁不信,对方在这个世上,还能有什么别的牵挂。 “明日将这些,带给夫子看看吧。” 想到那日,夫子对福昌茶行的账本看得仔细,又明确说过遇到难处理的问题,可以找他。 兴许有其他,旁人不知道的转移银钱的法子,也说不定。 若是数额小,姜昭宁也不至于放在心上。 可这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十几万两银子下落不明! 姜昭宁心中一热,预感若是将这些银子的去向查明。 真有问题的话,便是姜辞远也得要了赵氏的命! 崔时安接到单子,平静的眸子光芒一闪。 他总算是找到,忠毅伯府藏着的秘密了! 第50章 姜淮川开始怀疑赵氏 姜淮川昏昏沉沉,梦里母亲当年哭泣的面容,和柳姨娘最后那视死如归的模样交错。 他从小到大都不信鬼神之说,但这次却真的慌了。 等到夫子从书房出来,他赶紧让春生去将人唤来。 没办法他院子里的小厮都被发卖,现在除了几个粗使婆子,就剩八岁的春生能使唤了。 “世子可好些了?背上的伤如何了?” 夫子尚未落座便关心他的伤势,姜淮川鼻尖一酸。 连夫子都关心自己,昭昭作为胞妹,这两日即便站在了他面前,也未曾关心一句。 更不用说指望她如棠儿般,一日三顿让人送养身汤来。 而崔时安从纨绔世子的神情,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脑海中却想起初次见面,姜昭宁提到自家兄长时说的那句话: 他是危难中,唯一不会放弃她的人。 可这么作为旁观者,看了这么久反倒觉得,她这个妹妹更像是守护者。 想到此刻对自己胞妹心声怨怼,以及在背后筹谋的奔波少年。 崔时安眸光冷了下来,声音淡淡道: “世子该不会在心里怪罪大小姐吧?” 疏离的嗓音在卧房回荡,姜淮川神情一滞。 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根本说不出违心的话,无奈叹息道: “我不怪她跟父亲揭发我,可对那些下人的手段,实在是太狠心了!” 对于三岁丧母,很小便搬来外院的姜淮川来说。 那些从小陪着他长大的小厮,情分深重不亚于亲人。 何况本就是他的错,却让那些人流离失所、亲人永隔。 “世子觉得,你被养成如今模样,身边的下人没有责任吗?” “你可知道,世家大族对伺候在主子身边的下人,有多严格?” 崔时安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的书轻轻放下。 有些话他不想说得太明,毕竟他来伯府有自己的目的,若是暴露了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可稍微点这世子几句,也算是全了他对自己以礼相待。 “世子身边的那两个小厮,我来伯府也有些时日了,只能说除了能陪你玩一无是处。” “那样的人放在世家大族,便是养马都不够资格。” 房内此时除了他二人,只剩下春生。 崔时安略压声音,毫不客气道: “畜生的品行都有讲究,不能交给心术不正的人喂养。” “何况是世子这样,未来的伯府当家人?” 姜淮川原本以为,夫子如其他人一样,要开始对他说教。 刚想梗着脖子回怼一句,却在这时,突然想到柳姨娘声嘶力竭控诉继母的那句: 一切不过是捧杀,是高门大院用腻了的手段。 像是验证他心中猜想,却听夫子继续道: “爱之深责之切,大小姐想要你学好,才对你格外严格,才宁愿冒着被人诟病心肠狠毒,也要提议严惩下人!” 姜淮川闻言,眼眸惊颤。 昭昭这个胞妹对他是爱之深责之切,那继母这些年呢? 姜淮川瞬间想到了二弟姜云鹤。 和自己比起来,从小到大继母带他极为严苛。 从前他只觉得,继母这是老实本分,丝毫没有觊觎他的世子之位。 崔时安将床榻上青年的神色尽收眼底。 却知道他这人心思单纯,根本藏不住事。 否则姜大小姐也不会什么事都藏在自己心里,不告诉这个胞兄了。 他不敢说得太过,只点到为止。 “世子该知道旁观者清,别人我接触不多不了解,大小姐对你兄妹情义深厚,莫要因为不值得之人,伤了情分。” 姜淮川这边,等反应过来时,夫子已经离开。 他自然知道,妹妹对自己很好。 毕竟比起之前,对自己不闻不问,这次能为他去祠堂,就已经是很大的转变。 “对了,昭昭从小就聪明,我既然想不通何不问问她?” 想到这,姜淮川赶紧让春生跑一趟,将离开没多久的姜昭宁唤回来。 等姜昭宁去而复返,看着榻上欲言又止的兄长,也不催促,只端着杯盏浅啜。 “昭昭,柳姨娘葬到哪儿了?” 姜淮川斟酌了下,轻轻开口。 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被扔去了乱葬岗,他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说起来她这次也没犯什么大错,父亲怎么如此薄情?” 姜昭宁听到兄长反应这般大,不动声色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怎么没犯错?她可是捏造证据,造谣母亲买通青楼的人害你!” 姜淮川闻言,不禁脱口而出: “这到底是不是捏造,不是也没去核查吗?再说,柳姨娘老实本分多年,怎么好端端跳出来诬陷母亲?” “还是以死明志,这种极端的手段,这对她显然没有任何好处啊!” 他话里意思明显偏向柳姨娘,姜昭宁却仿佛没听出来,只淡淡道: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到秦嬷嬷事后嘟囔,几年前柳姨娘落了个胎,好像当时就想将脏水泼在母亲身上。” 少女天真的话语,带着漫不经心。 可趴在榻上,背上鞭伤阵阵刺痛的青年,浑身一僵。 “你说,柳姨娘之前意外落胎了?” 那时候十二三岁的世子,正是贪玩的时候,内宅这点小事又怎么会传到他耳中。 可看他惊颤的眼眸,显然已经将一切串联,心中有了猜想。 只是有些事,旁人告知的远没有自己抽丝剥茧查出来的可信。 “兄长不会真的怀疑母亲吧?可她这些年待咱们很好很大方,尤其是你这些年,可曾缺过银子?” “花天酒地也好,出门会友也罢,在这范阳城谁有你慷慨大方?” “还有,母亲一直逼着云鹤读书,可曾强求过你?那些夫子待你严格,都被母亲赶走了,世上哪有她这般好的继母呀?” 姜昭宁一句句状似无意,可兄长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她知道现在该青黛上场了! 若是叫兄长亲眼看到,姜棠月处心积虑买通她身边的丫鬟。 与他人一道推她摔下假山,只因为觊觎卢家那门亲事,不知道会如何想。 “咦,昭昭也在?我亲手给兄长炖了乌鱼汤,你也一起尝尝吧。” 恰在这时,姜棠月带着丫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等汤匙递到嘴边,姜淮川看着面前温柔可亲的继妹,眼底的那点怀疑又渐渐淡去。 他竟然怀疑继母,他可真不是人啊。 能养出棠儿这么好的女儿,继母又怎么可能是蛇蝎心肠? 等他养好了身子,去浮生似梦一查便知道,一切都是柳姨娘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