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即高位,我是陛下表妹我怕谁》 第1章 初封贵嫔 昭启十年,花朝弄暖,燕语催春。 镇国公府门前。 府内众人跪伏一地,鸦雀无声。 一身绯色圆领大袖公服、腰系银带牙牌的内官肃声宣读天子圣谕, “……今有秀女沈嘉玉,温恭秉质,淑慎持躬,克娴内则,久著令名, 今特授册命,封为正三品贵嫔,于三日后入宫,钦此。” 宣旨内官用四平八稳的语调念完圣旨,心里却不平静,暗暗咋舌。 这位沈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家世好,又长了那样美的一张脸,初封高位是意料之中的。 可未曾想,是如此之高。 要知道大景建朝百年,历代帝王选秀,册封品阶极为严苛。 初封最高也不过正六品之位,这还是家世极为显赫才得有的殊荣。 可这位,一上来,便是正三品贵嫔之位,比一些在潜邸伺候多年的妃嫔位分还高,离一宫主位,只有一步之遥。 亘古未有。 这也不怪让人心惊。 可宣旨内官转念一想,又不觉稀奇了。 谁叫这位沈姑娘,身份实在特殊。 初封如此高位,除公府嫡女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当今太后姓沈,没错,就是镇国公府沈氏的沈。 太后与当今镇国公府国公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这位沈姑娘,是要唤太后一声姑母,唤帝王一声表哥的。 也不怪乎帝王打破祖制,给如此高位,细想想,也合情合理。 只是…… 这位沈姑......沈贵嫔入宫后,怕是后宫要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不过须臾,宣旨内官便收起所有思绪,笑着上前搀扶起镇国公,“咱家在此,恭贺国公爷,恭贺贵嫔娘娘了。” 镇国公淡淡地笑回了这句话。 送走宣旨内官后,众人一同回了府中正厅。 坐定之后,镇国公沈微行看着厅中垂眸不语的女儿,不禁叹了口气,“这位分,也不算委屈了我们玉儿。” 他本来想着,若是位分太低,怎么这一两日,要进一趟宫中,去自家妹妹那里,讨一个保证。 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国公夫人却不这么想,冷笑一声道:“一个正三品贵嫔就让国公爷满意了?我却觉得不够,咱们玉儿何不值得更好的!我早就跟国公爷说,要给玉儿早择亲,最好在离开北原之前就完婚,国公爷偏偏不听,挑来拣去,竟没一个成的。如今好了,咱们回了京城,正好遇到选秀………” 镇国公沈微行是个武将,领的实职,戍边多年,一直镇守在景朝北境。 今年他从北原卸任,回京述职,本想着好好在京城中给自家女儿找个如意郎君,没想到一回来就遇到了选秀。 沈家独女,这等显赫家世,又有一位当太后的亲姑母,自是入选无疑。 镇国公听了国公夫人这话,忍不住呛声辩论道:“你要提先前之事,那咱们就说说先前。你说我挑三拣四,那你何尝不是百般挑剔,吹毛求疵,说昭武将军家郎君粗鄙呆笨,不会疼人。又说知府家郎君瘦弱,一看就是个身弱不行的!如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了,来怪我……” 国公夫人愤愤瞪眼:“难道国公爷的意思是怪我吗?” “……” 国公夫妇两个吵架正酣,旁边传出一声悠长叹息。 国公夫妇吵来吵去,无非就是怕自家宝贝女儿吃苦受委屈。 听到这声长叹,夫妻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镇国公默然片刻,眼中带着局促和愧疚,缓缓朝沈嘉玉开口,“玉儿,为父知道对不起你,可好歹你姑母还在宫里,还能有个照应。” 国公夫人看着女儿娇美的面容,一下子红了眼眶,小声啜泣,“可怜我的嘉玉,小小年纪就要进宫去……” 沈嘉玉对此充耳不闻,她托着小脸,眉梢间带着些许忧愁说,“父亲,母亲,今晚吃什么?八宝葫芦鸭?鹅油焖狸脯?不然叫厨房都做吧,我饿了。” 镇国公:“……” 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用帕子捻了下眼角的泪,心下无奈至极,嗔怒道:“没几日就要进宫了,你还有心思想着吃?!” 沈嘉玉不解:“为什么不能想?”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对。 进宫归进宫,用膳归用膳,这是两码事,根本不冲突。 进宫已成定局,那就坦然接受。 国公夫人暗暗瞪她一眼,“你可知道,这后宫表面一团和气,实际……” 沈嘉玉打断她,一双好看的眸子微微弯起:“母亲,我知道啊。” 国公夫人轻声问道:“你一人去往深宫,不害怕吗?” 沈嘉玉笑了,眉目如画,“不怕。” 国公夫人愣住。 沈嘉玉继续说道:“我沈嘉玉,一品镇国公府嫡长女,更是唯一独女,景朝最尊贵的女人——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进宫就进宫,我害怕什么,该后宫那群人害怕才是。” 沈嘉玉笑了两声:“母亲,我真觉得你想多了。” 国公夫人蹙眉:“我知道依咱们的家世,一般人也不敢招惹咱们,可若是有不长眼的,跟你起了争执,你该当如何?” 沈嘉玉:? 跟她有了争执? 谁如此贱得慌要跟她过不去吗? 若真有人找死,她自然也有她的解决办法。 沈嘉玉说:“小争执的话,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她有的是甩巴掌的力气和资本。 听着这不合规矩的话,镇国公不仅没训斥她,反而乐呵呵道:“玉儿不让自己受委屈,那为父就放心了!” 国公夫人横他一眼,玉儿的娇纵,都是他惯出来的! 感受到危险的目光,镇国公悻悻闭嘴,国公夫人才没好气对沈嘉玉说,“进宫之后,切不可太过任性放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但也别太委屈。” 镇国公古怪地看国公夫人一眼。 这还不是跟他一个意思? 非得说得曲曲绕绕,委婉迂回。 要知道,玉儿如此娇纵,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镇国公清咳一声,好奇问道:“那若是遇见大的矛盾,玉儿又该如何?” 沈嘉玉挑眉:“大的矛盾?” 她不如何。 就让对面跟她的太后姑母说去吧! 总之对于进宫,她就一句话,她是陛下表妹她怕谁? * 阅读指南: 1位分表在作者有话说,私设如山。 2不双洁,男不洁女洁,男女主年龄差八岁左右,依旧是前期盛宠,后期独宠,结局he。 3男主是封建帝王,很封建无情那种。他心里江山占了九分,至于后宫,他觉得是消遣,包括原配皇后他都不放在眼里。宫中只有一个意外,就是女主,因为他觉得,他和女主勉强算是同一阶层的人。 4前后文很反差,前期女主娇纵跋扈,嚣张任性(但在男主眼里是钓系,无时无刻都在勾引他),后期女主极致训狗。 5年年祝大家阅读愉快,快乐看文! 第2章 她要去掠夺本就不多的荣宠 翌日辰时。 沈嘉玉见了宫中的孟嬷嬷。 早在一个月前,宫中就有人来了国公府,把宫里的规矩和礼仪,仔细教了沈嘉玉。 沈嘉玉被册封为贵嫔的消息,孟嬷嬷昨个就听闻了,此时见了她便行礼笑道:“天家盛宠,奴婢在这里恭喜贵嫔娘娘了。” 沈嘉玉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嬷嬷不必多礼。” 孟嬷嬷起身,望着她眼底满是欣慰:“贵嫔之位只是个开始,娘娘前程不可限量。” 不仅有着顶级的家世和容色,性格更是鲜明张扬,跟后宫那群守规矩、温婉贤淑的妃嫔完全不同。 她有预感,这位贵嫔娘娘进了宫后,势必会一鸣惊人。 沈嘉玉淡淡一笑:“在这里,我还要多谢孟嬷嬷这一个月的指点。” 孟嬷嬷可不是寻常的宫中嬷嬷。她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特地被指派过来的。 所以,这一个月以来,除了应学的东西,沈嘉玉对宫中局势可谓了解得十分透彻。 景朝自太祖平天下,问鼎中原,登临大位后,至如今,共历经六朝,今帝位传至昭启帝裴砚。 先帝早逝,裴砚登基时不过十六,至今已十载之数。 帝王虽年少登基,可权御能力极高,心思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胆寒叹服,如今积威甚严,无人敢逆。 因帝王登基十载,这后宫之中,后妃嫔御情况很是复杂。 既有从前在王府时的潜邸侍妾,还有这十年间,选进宫里的两拨秀女。 当今皇后洛氏,是帝王原配。潜邸时就陪在帝王身边,今上登基,她便从王妃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再往下,便是位分较高三妃了。 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丽妃,是从前的王府侧妃。 育有皇长子的兰妃,向来低调,寡言少语。 育有皇次子的慧妃,则是比较高调张扬。 值得一提的是,慧妃是皇后亲妹,虽同为妃位,可仗着家世好、有皇嗣,一直想压丽妃、兰妃一头,成为三妃之首。 兰妃并不同她争抢。至于丽妃,若没有六宫之权,只怕也要输了下来。 除三妃外,余下妃嫔无权也无所出。 只有两位值得提起的,一位是祝贵嫔,一位是戚容华,这两位妃嫔是十年间大选入宫的,皆是从低位爬到如今的位分,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两位妃嫔。 沈嘉玉听嬷嬷讲完后,将这些认真记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以后她要交锋的对手。 是的。 对手。 沈嘉玉很清楚,她的到来,势必会打破后宫原有的平衡。 这后宫日子不会风平浪静的。 既然如此,那就这水再浑一些。 而且,没理由不争,也没理由不抢。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好性子。除了表面的娇纵跋扈,沈嘉玉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骨子里,附着的强势和骄傲。 进到宫后,她要掠夺本就不多的圣宠,建立属于自己的荣光,留下万古的美名。 又交谈几句,孟嬷嬷说了自己的来意,她要回宫了。 如今册封已定,新秀只待进宫了,她也该回去了。 沈嘉玉将备好厚礼送上,以表谢意,又和国公夫人将孟嬷嬷送出府门。 将孟嬷嬷送走后,国公府开始忙碌起来,要准备沈嘉玉入宫的事宜。 其实要带什么人,带什么东西进宫,府内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 依着宫中历来的惯例,新秀入宫,是可以带两名贴身侍婢的。 沈嘉玉自小身边便有两个大丫鬟伺候,一个叫红菱,一个叫绿萼。 红菱大胆周全,绿萼沉稳谨慎,颇擅药理。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个是公府的家生子,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国公府身上,可以说是绝对忠心,用之无忧。 此次进宫,沈嘉玉自是要带她们两个去的。 至于要带的东西,新秀入宫只可带一些随身衣物,不过一笼之数。 但这条规矩,自是只约束寻常秀女,对沈嘉玉不起作用。 先前宣旨内官离开前,就悄声说了,沈贵嫔带多少箱笼进宫都可以,只是不要声张。 虽有了这话,但若是沈嘉玉真带上满满十几箱,未免太过打眼,故而国公夫人盘算了一夜,最终定下了三箱之数。 先把最紧要的给沈嘉玉带上,日后若是缺什么,国公府是能往宫里送东西。 沈嘉玉幼时,国公夫人就在给她攒嫁妆了,庄子、田产、铺子、金银字画等等,攒到如今,数额极为可观。 只是这些东西,如今竟用不上了。 进了宫里,还是实打实的金银珠宝更好用些。俗话说得好,财帛动人心,有了银钱才好办事,不然光凭身份压人,到底差些意思。 国公夫人光是各色珍贵玉石,如宝石珠子、珍珠、珊瑚、碧玺、金裸子等物,都是一斛一斛的放进箱子里,最后满满登登装了一箱。 剩下的,则是装了两套按宫中样式做的头面,几匹上好的绫罗锦缎,一身紫貂大裘,一身白狐大裘,这两件皮子是镇国公在北原猎来的,不止珍贵,更是罕见难得,再就是一些名贵的药丸。 “这瓶是清暑的,这瓶是安神定惊的,这瓶是止血的,这瓶是护心脉的……” “虽然宫中太医院都有,但到底不如自己备着,方便也不耽误时间……” 国公夫人担心自家女儿进宫有意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见沈嘉玉兴致不高,便转而对红菱和绿萼仔细嘱咐。 不过药材比较特殊,进宫时,是需要交给太医院查验的,查验无误才能进六宫之中。 国公夫人命人将三口梨花木大箱阖上,又将沈嘉玉拉着进了内室说话,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方两层的雕花漆匣来,先是打开了下边那层。 “这是给你预备进宫的银子。这盒子最底下,是一千两一张面额的银票,一共五十张,共计五万两。” 随后国公夫人又打开上面那层,继续说道,“这上边,有六十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六十张五十两的银票,一共一万两。” “进宫后,让人拿了兑成现钱银子,用来零花,打点下人。” “还有箱笼里,给你放了两斛金裸子,年节时拿出来赏人最好不过,除了这两斛金裸子,那紫貂大裘下边,还压着一匣子整金,你收着傍身用。” “不用省着花,若是手里没银钱了,就递消息出来,母亲再给你送进去就是了。” 第3章 不舍别离 粗略数数,这些不下十万之数了。 沈嘉玉垂着眼,一点点听着,最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国公夫人红了眼睛,搂着她哽咽不能语,“我……我女儿,进了…进了宫……要好好的……” 沈嘉玉听着母亲的颤音,心下酸涩,此次离家,唯一不舍得的,就是父母双亲了。 她紧紧回抱过去。 待母女两人情绪稍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女携手去用膳。 谁知一进正厅,气氛便不同寻常。 镇国公早到了,坐在主位上,眼神悠长深邃,似乎陷入遥远回忆。 看到沈嘉玉,他勉强一笑。 他说:“我女儿长大了,长得真好看。” 国公夫人在这句话里,又落了眼泪。 沈嘉玉扶她坐上了主位,自己则回到下首,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女儿叩谢父母多年养育之恩,进宫之后,恐不能与父亲、母亲时时相见,望父亲、母亲爱惜身体,万望珍重。” 沈嘉玉并非镇国公夫妇亲女。 她生父是平定北境战乱的大功臣徐定原,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徐定原死在一场守城战中,城守住了,他也殉国身亡,嫡妻殉情追夫而去,只留下不足一岁的孤女。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惊,内阁六部连夜商议功臣遗孤该如何安置。 徐定原在京都有一至交密友,名沈微行,彼时刚袭爵为镇国公。 听闻好友噩耗,镇国公亲自进宫,向当时的在位的康元帝请旨,既请戍边的旨,也请抚养孤女的旨。 镇国公位列八国公之一,又兼国公少年才俊,镇国公府,是一个难得的好去处。 康元帝自是允了。 后来,新婚燕尔的镇国公夫妇一同奔赴北原,见到黄瘦怯弱的小姑娘时,夫妻两人心口柔软得不成模样。 夫妻两人给这个小人重新取了名字,唤作嘉玉,嘉美福禄,如珍宝玉的意思。 此后数十载,两人再没有其他子嗣,说不清,这到底是两人福薄缘浅,亦或是别的缘故。 夫妻两人倾注了所有的爱意和心血,将边城里那株快要枯萎的苗芽,养成如今这般灼灼生华,馥郁芬芳的模样。 如今自家女儿就要离开,夫妻两人怎么能不伤心悲恸。 国公夫人自沈嘉玉跪下那瞬,就泣不成声,哭得不能自已。 连一向情绪内敛的镇国公,此时也忍不住别过脸去,眼眶发红。 沈嘉玉行完大礼,起身趴在母亲膝头,无声安慰着她。 * 皇宫内。 这次选秀,吸引了东西六宫所有的目光。 众妃都在等着册封的消息,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镇国公府嫡女被册封为贵嫔时,还是震惊万分。 此次册封,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 打破祖制。 极尽荣宠。 一进宫便是正三品贵嫔啊,离主位只有一步之遥,还未侍寝,就可见圣眷之盛。 众妃自是羡慕不已。 可若是细细论上一论,除了羡慕,当真没有嫉妒吗? 怎么可能没有。 这个贵嫔的位置,是大多数后妃沉浮十载,都没有得到的。 可对于这位沈贵嫔来说,唾手可得,轻而易举,谁能不嫉妒呢? 众妃嫉妒归嫉妒,谁也不敢表露分毫。 否则,惹出点祸端,慈宁宫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 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是嫉妒挤兑,还是巴结讨好,众妃思忖过后,基本上心中都有了定论。 * 永信宫。 此处是颇为受宠的戚容华所居之地。 此时偏殿内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当真打听清楚了,真是正三品贵嫔之位?莫不是你听错了?” 戚容华正值韶华,雪肤花貌,娇艳动人,论起容色,能在宫中名列前茅。 此时她皱着一双好看的柳叶眉,连连追问。 宫女回答说:“娘娘,打听清楚了,镇国公府嫡女的位分就是正三品贵嫔之位。” 戚容华听后,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先前宫中传言,这位沈家女,长得明艳灼华、姿容无双,更有甚者说,貌为当世第一,这消息本就给她带来的危机感。 此时,听到册封沈家女为贵嫔的消息,更是令她如鲠在喉。 她进宫三年了,颇受帝宠,自从六品宝林之位,一路扶摇直上,晋升至正四品容华之位,本是风光无限。 可是如今,她这点风光,在沈家女面前,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人家一进宫,就是贵嫔,比她如今还高了两个品阶,她还要反过来向一个新人行礼。 何等屈辱。 戚容华闭目沉思片刻,旋即慢慢睁开双眼,缓声道,“不行,绝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旁边的宫女,闻言眼眸一动,低声询问,“娘娘的意思是要有所行动?” 戚容华眸光坚定,冷声道:“自然要有所行动!” 她不甘心就这样把圣宠让给别人。 “娘娘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位沈贵嫔给……吗?”宫女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戚容华心中一惊,失声道:“你胡说什么呢!要让太后查出来,我还活不活了?!” 宫女连忙跪下。 戚容华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要想办法夺宠,哪怕在她没侍寝前,让陛下多宠幸我几次也好。否则,这位沈贵嫔侍了寝,陛下怕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我了。” 她说罢后,向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她堵耳过来,“你听我说,你先去……” “奴婢知晓了。”宫女连连点头,听完命令后,匆匆去办了。 看着宫女离去的身影,戚容华眼底泛起一抹冷意,“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圣宠,谁都不能轻易抢去,谁都不能!” 最后几个字她咬的很重,像是给自己勇气一般。 第4章 帝心难测 夜色沉沉,如水般笼罩重重宫阙,让这座恢宏庄严的皇宫,平添了几许肃穆森然。 宣政殿。 灯火通明 殿内外侍候的人虽多,却不闻一丝声响。 “庆总管,陛下还在处理朝政吗?”御茶房总管刘全秉着夜色而来,在廊下压低声音询问御前大总管庆安。 庆安朝殿内看了一眼,轻声说:“还在忙着呢。” 庆安自小是在宫里长大的,聪明伶俐,能力出众,深受几位总管喜爱,说他日后能堪大用。 靠着自己的本事,他一步步走到了这里,成了这皇城里最大的总管太监,庆安自认为有洞悉人心的本事。 手底下这些宫女太监也好,后宫妃嫔也罢,甚至前朝群臣,他一眼望过去,便能将这个人看透大半。 可唯独帝王的心思,他看不透,更揣摩不透。 曾经教导庆安的老太监说过,这帝心,看不透便不看,揣摩不透便不揣摩,为人臣仆,忠心最为重要,除此之外,做好分内之事,听话便好。 庆安将这话谨记于心。 所以,这么些年,在这个位置上,也还算顺遂安稳。 故而在察觉天色不早,他进去劝说歇息,长案后那道身影充耳不闻时,他也就不敢再搅扰了。 想到此处,庆安长长叹了口气。 刘全笑着说:“我让人特地泡了新茶过来,正好送进去,给陛下提提精神。” 庆安颔首,不忘叮嘱一句:“你有心了,进去吧,记得小心伺候。” “我亲自进去侍候吧。”刘全端过茶盘,缓步进了殿内。 外头安静,殿内更是静。 刘全奉茶的路上,都能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脚步顿了片刻,沉好气息后,才跨进了御书房的门槛。 他小心将茶盏放在了紫檀木书案,低声禀道:“陛下喝口茶歇歇吧。” 紫檀木案后那道玄色身影没有回应。 刘全觉得自己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乱看,只敢低垂着头支着耳朵听细微动静。 等听见旁边响起端起茶盏的窸窣动静,他一颗心才稍稍回落。 “这是江南那边,新贡上来的顾渚紫笋,早春头采的,茶性清和,香气幽沉,陛下喝着如何?” 帝王依旧没有回应。 但刘全没有太过慌乱。 帝王的性子就是如此寡淡疏冷,没有直接抬手挥退或是呵斥他,就说明还算满意了。 刘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继续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很是辛劳,不光奴才们忧心陛下,后宫的娘娘们更是担忧陛下龙体。这不,午后的时候,容华娘娘更是来了御茶房,亲自嘱咐奴才们,务必要仔细烹茶,陛下喜爱的茶温、茶量都得把握好了。” 他口里的容华娘娘,自是如今最受宠的戚容华。 烛光晃动,忽明忽暗,裴砚整张脸拢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他薄唇微启,意味不明问:“是吗?” 刘全仍是自顾自说道:是呢,要说这容华娘娘,当真对陛下一片苦心……”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受到异样,周围气压骤降,逼得他喘息不开。。 看到帝王冷峻如刃的侧脸,他陡然住了嘴,笑意慢慢消失,他背脊颤着,只一瞬间,冷汗就湿透了衣裳。 “扑通”一声。 刘全跪了下来,俯身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发抖,“陛下……” 裴砚没说话。 殿内再次静得可怕,令人心惊胆战。 殿外,庆安正琢磨呢,这刘全进去这么久没出来,里面也没动静,这是伺候好还是没伺候好。 正想进去瞧瞧,冷不丁听见一声茶盏摔碎的声音。 他心头咯噔一下,不敢耽误片刻,进了殿内。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而窒息。 庆安不由放轻了脚步,他先请了安,长案后的帝王又在处理政务了,没有理他。 可看着案前一地的茶盏碎片,庆安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视线移到帝王脚边,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磕头的刘全,庆安慢慢闭了下眼睛,随后给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将刘全拖出了殿外。 庆安跟着出去了。 听完殿内宫人的描述,庆安眼底寒光一闪,看着刘全的眼神冰冷至极,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刘全早就被吓破了胆,帝王虽一句话都没说,但摔了茶盏,他明白自己今夜惹了圣怒,性命堪忧。 刘全拽着庆安衣摆求饶:“大总管,我知晓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给我一次活命的机会吧。” 如此后果,刘全也没有料想到。 他本想着,戚容华是如今宫中正受宠嫔妃,替她美言两句,无甚大事。 却没想到,因为这多嘴的一句话,自己性命都快保不住了。 庆安听着这哀求无动于衷。 刘全心里后悔办这事,他的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咚咚作响,鲜血顺着额角直流。 庆安径直吩咐说:“拖下去,打死。” 刘全瞬间软了身子,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侍卫捂住嘴架走了。 周围当值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庆安扫视了众人一圈,冷斥道:“自你们在宣政殿伺候,我便告诫过你们。你们是天子的人,要懂得分寸和规矩,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万事皆以天子为先。平时你们来往各宫,收些好处无可厚非。但是,若迷了心窍,僭越行事,那便是死路一条!好好想想,颈子上这颗脑袋,是为谁肝脑涂地的,若想不明白,今日刘全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众人战战兢兢,俯首称是。 庆安长袖一甩,进了殿内。 他重新跪在长案后请罪:“回陛下,人已经打死了,此事是奴才失察,请陛下责罚。” 御茶房总管太监为正六品,算是他这个御前总管手底下的人,底下人犯错,自是他失察。 庆安垂头,等待着帝王宣判。 良久后,殿内才响起男人沉冽威严的声音,“再有下一次,你就不必在这个位置待了。” 帝王如此说,便是揭过此事了。 庆安心头松了一口气,赶忙行礼:“谢陛下。” 他小心翼翼捡干净了地上的碎瓷片,恭敬退了出去。 到了殿外,他才敢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待缓过气来,庆安开口吩咐说:“去告诉尚寝局的人,戚容华病了,需要静养,这三个月内,不用将她放在侍寝的名册里面。” 宫人听后,领命而去。 第5章 入住颐华正殿 昭启三月初十。 风和日丽,玉宇无尘。 在镇国公夫妇依依不舍地目送下,沈嘉玉登上了去往宫中的马车。 漆黑厚重的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嘉玉内心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撩开帘子欣赏沿途景色。 直至耳边喧闹熙攘渐渐退去,马车也停住了。 皇城到了。 沈嘉玉在宫女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看向眼前巍峨庄严,气势磅礴的宫殿。 红墙碧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再次站在这里,还是会被重重宫阙的壮丽恢宏所震撼。 从今往后,这就是她博弈争斗一生的地方了。 沈嘉玉收回视线,跟着引路的内官,一路穿过数条宫道长街,最后停在一处宫门之前。 她抬眸看去,朱门之上的牌匾上刻着三个烫金大字——颐华宫。 沈嘉玉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颐养身心,承沐光华,寓意倒是极好。 引路的内官解释说:“贵嫔娘娘,这颐华宫可是这宫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里面雅致贵气,最重要的是,离皇上的宣政殿近。如今这颐华宫,是特地拨给贵嫔娘娘您的,只供您一人居住呢。” 沈嘉玉微微颔首,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神。 红菱顿时会意,上前一步,递给引路内官一个荷包,柔声道:“公公一路辛苦了,这点银子拿去喝茶吧。” 引路内官假意推辞,来回推让一番后,这才收下了银子。 试着到手的重量,他喜笑颜开。 这沈贵嫔不愧是公府贵女出身,出手就是阔绰大方,也不枉他争着抢着来办这趟差事。 他收好银子后,恭敬行礼:“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待内官离去后,沈嘉玉淡淡道:“走吧,咱们进去吧。” 红菱绿萼扶着她,踏进了宫门。 隔着遥远距离,隐约看着正殿前,整齐地站着两排宫人。 随着走近,沈嘉玉看清楚了为首的嬷嬷——正是先前教导她宫中礼仪的孟嬷嬷。 此时见了她,孟嬷嬷微微一笑,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奴才见过贵嫔娘娘,贵嫔娘娘万福金安。” 身后宫人跟着她哗啦啦跪了一地。 沈嘉玉压下眼底暗芒,嗓音平淡:“都起来吧。” 孟嬷嬷起身,笑着问道:“当日一别,贵嫔娘娘可还安好?” 沈嘉玉说:“一切都好。” 孟嬷嬷接着道:“贵嫔娘娘顺遂就好。从今往后,奴婢就在贵嫔娘娘这里伺候了,还请贵嫔娘娘移驾正殿。” 沈嘉玉精准捕捉到异样:“正殿?” 景朝后宫等级森严,只有主位以上才居正殿,虽说她初封颇高,但居正殿,还是不太合规矩。 孟嬷嬷解释说:“先前皇后娘娘来太后娘娘宫里请安,闲聊中说贵嫔只差一品阶便晋位主位,不如别去偏殿折腾了,搬来搬去太麻烦,就直接住在正殿吧。” 既然过了明路,皇后亲自说的,沈嘉玉自然不会拒绝,“走吧。” 正殿门口有台阶,沈嘉玉缓步上去,打量开来。 廊檐下地方宽敞,左边窗下的花几上,放了几株修剪精致的盆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右边则是摆了一张小叶紫檀的贵妃榻,一旁有茶案,珠帘半垂,遮住了大半阳光,适合午后小憩。 一进正殿,锦绣富丽的感觉扑面而来。 正殿面阔五间。正间是宴客议事的地方,主位上设着描金大漆的宝座,铺着织锦软垫,一旁兽首铜炉正燃着香,下边则是两溜檀木圈椅,供人落座。 东西两侧用博古架和珠帘隔开,一边是个小书房,可以在此处看书下棋。一边则是日常起居用膳的地方,靠窗设着一张极大的美人榻,榻上还有软枕和小几。 内殿在后边,仍用珠帘隔开,里头很是开阔。床榻依旧是紫檀木的,上头挂着织金锦帐绣着百卉鸾凤的花纹,华而不俗,此刻被收束在金帐钩上。 内殿一侧有一排螺钿柜子,用来归置东西。另一侧则摆着一套雕花嵌螺钿的梳妆台,很是精致。 沈嘉玉粗略看了一圈,大致对自己的住处有了了解。总的来说,还是挺满意的。 看完之后,她重新回到了前边,坐到了主位上。 孟嬷嬷带着宫人进来,一一向沈嘉玉介绍, “依着贵嫔娘娘的位分,宫中可有八名宫女,六名太监听候差遣。内府六局得知贵嫔娘娘带了两位宫女过来,便分派了六名宫女,六名太监。” “这是咱们宫里的首领太监,赵立。这是小江子,这是小顺子,这是……” 孟嬷嬷点到谁,谁便向沈嘉玉福身见礼。 沈嘉玉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询问任何一句话。 孟嬷嬷将众人介绍完毕后,众人屏息等候着她的吩咐。 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沈嘉玉喝茶时,茶盖与茶盏碰出的清脆声响,众人的心俱都悬着,不敢喘息。 终于,沈嘉玉将茶盏放下了,她看着赵立,淡淡道,“我记得你。今年年后,来给姑母请安时,在慈宁宫见到过你。” 镇国公夫妇带着她抵京时,正是年前除夕,过了初十,年过了大半,她才随母亲,第一次拜见了这位太后姑母。 赵立心中一跳,赶忙上前一步,垂首回答,“贵嫔娘娘好记性,当时正是奴才给贵嫔娘娘和国公夫人引的路,国公夫人还给了赏赐。” 闻言,沈嘉玉点了点头。 这时孟嬷嬷上前一步,压着声音说,“回贵嫔的话,宫中水深似海,没有心腹可不行,奴婢和赵立,都是出自慈宁宫。包括这几个宫女和内侍,亦都是太后娘娘指派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沈嘉玉一早就察觉了,在看到孟嬷嬷时,她心中就有数了。 太后姑母给她安排人手心腹,这事有两面性。有好的一面,有坏的一面。 好的一面就是,她有人可用,而且往后她的颐华宫,会像铜墙铁壁般稳固,旁人的人很难伸进来,能阻挡很多伤人暗箭。 不好的一面也有,那就是太后姑母的派过来的人,不免有人拎不清楚,效忠的人到底是谁。 如此,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第6章 不可限量 见她不语,赵立心下直打鼓。 这贵嫔娘娘,瞧着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 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他忐忑了好一会儿,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沈嘉玉扫视众人一圈,清浅的嗓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人齐全,那便说一说,我的规矩吧。” 孟嬷嬷和赵立带头跪了下来,“请贵嫔娘娘训示。” 身后宫人跟着她们,又跪了一地。 众人屏息恭听。 沈嘉玉徐徐开口:“我脾性向来不好,但我也不会无故苛责宫人。在我这里,做错了事,可以纠正。不会的东西,可以学习。但是——” “有一样东西,是最为重要的。”沈嘉玉加重了语气,她眸色从散漫变得锐利起来,“赵立,你知道是什么吗?” 听完她的一番话,赵立早就心下惴惴,此刻后背冷汗涔涔。 他能被派过来伺候贵嫔,就说明不是个蠢笨人。 此刻赵立明白,这位贵嫔娘娘,并不好糊弄,甚至说,她极其敏锐。 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赵立才闷声回答道:“贵嫔娘娘说的,应当是忠心。” 沈嘉玉直接道:“对,是忠心。” 众人心下一凛,彻底反应过来,这位新主子说这番话的用意。 这是敲打。 意识这点后,众人将身子拜得更低了几分。 沈嘉玉声音不大,但落在众人耳中却字字清晰:“从前你们是太后宫里的人,忠的人,自然是太后。如今你们被指派到颐华宫,不知往后,忠的是谁呢?” 赵立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开口:“奴才忠的,是贵嫔娘娘。” 孟嬷嬷紧随其后:“奴婢忠的是贵嫔娘娘。” 众人异口同声:“是贵嫔娘娘。” 沈嘉玉还算满意:“记住你们说的,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朝一日,谁变了心,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众人回道:“奴才/奴婢不敢。” 沈嘉玉隔空虚点了下赵立,不紧不慢道,“从今以后,你便不叫赵立这个名字了,我重新给你起名,便叫赵秉忠吧。” 重新赐名。 是赏赐,是时时刻刻提醒赵立和众人,更是新的开始。 赵立叩首:“奴才赵秉忠,谢娘娘赐名。” 沈嘉玉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 沈嘉玉又说:“今日是你我主仆第一次见面,这点子东西,算是见面礼,从今往后,咱们主仆携手共进才是。” 红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见孟嬷嬷和赵秉忠接了,余下的人才敢接过来。 发完红封后,沈嘉玉便打发了他们,“都散了吧,各自忙去吧。” 众人依言退下。 直到出了正殿,这才狠狠出了一口气。 她们在宫中服侍多年,能让她们如此胆战心惊的主子,屈指可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对这位贵嫔娘娘满是敬畏信服。 几个小宫女年龄尚小,正是忍不住的时候,很快就拆了红封。 看到里面银票的面额,瞪大了眼睛。 她们围着孟嬷嬷和赵秉忠。 “嬷嬷,总管,你们快看,主子给了好大的赏银啊!” 孟嬷嬷和赵秉忠换了一个眼神。 孟嬷嬷看着众人说,“收下吧。经过这一遭,从今往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心里也有数了。” 底下这些人散去后,赵秉忠长呼一口气,眼神空远,“嬷嬷,不瞒您说,先前太后娘娘指我来颐华宫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一则是听闻贵嫔娘娘性子骄纵,不好伺候。二是觉得,在年轻妃嫔面前伺候,没有太后娘娘面前伺候体面。可经过刚才这一出,我是彻彻底底拜服了贵嫔娘娘了。从前,是我小看她了。咱们的贵嫔娘娘,心思通透且聪慧,厉害着呢。” 孟嬷嬷呵呵一笑:“这才哪到哪?秉忠啊,来日方长,你且瞧着贵嫔娘娘日后的惊喜吧。” 她早就预料过这位贵嫔娘娘的未来,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不可限量。 * 今日是新秀入宫的日子。 六宫热闹非凡。 颐华宫各人各司其职,也在有条不紊地忙着。 沈嘉玉指挥着红菱和绿萼,归置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孟嬷嬷接待完各宫来人,一一将贺礼登记在册,放入库房。 赵秉忠也是带着两个小太监出去了,要去领颐华宫的份例,还有沈嘉玉带来的药丸,正在太医院检验,没有问题的话,顺路就带回来了。 剩下的几个宫女太监,做一些洒扫擦洗的活计。 正殿里,沈嘉玉归置完家中带来的东西,又将那方两层的雕花木匣放在床头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让人摆放了殿内物什。 忙碌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将一切收拾妥当,沈嘉玉才歇下来。 红菱替她倒了杯茶,绿萼则是给她捏肩捶腿。 沈嘉玉接过来,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 红菱问:“贵嫔,如今闲下来了,咱们要不要去慈宁宫一趟?” 沈嘉玉放下茶盏,看了眼外头天色,果断道,“再有一会儿,就到用晚膳的时间了,有些晚了。再说忙了一天,我灰头土脸的,也不合适。等明日,给皇后请过安,我再去给姑母请安。” 红菱自是听她的。 沈嘉玉叫人喊了孟嬷嬷进来,又搬了个小几让她坐着,“嬷嬷,歇会儿吧。闲来无事,咱们说说话。” 孟嬷嬷和颜笑着:“是。” 沈嘉玉直入主题:“嬷嬷跟我讲讲陛下吧。” 从前在府里,孟嬷嬷跟她讲了后宫诸妃,却没有讲陛下。 彼时她还没册封,也没资格过问。 如今进到了宫中,孟嬷嬷是她的人了,便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孟嬷嬷闻言笑问:“贵嫔还没有见过陛下吧?” 沈嘉玉摇摇头,说:“没有。” 入宫选秀之前,她就进过一次宫,就是随母亲拜见太后姑母那次。 而入宫选秀时,自始至终,帝王没有露面,只有她姑母和洛皇后在。 所以,她确实还没有见到过陛下圣颜,这位她名义上的表哥与夫君。 第7章 新人请安风波 孟嬷嬷说:“若论长相,咱们陛下,长得极为出众,陛下龙章凤姿,天容玉色,就是京都世家那些俊俏郎君们,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咱们陛下的。贵嫔娘娘见了,就知晓了。” “至于性子,咱们陛下啊,性子冷,话也少,说句疏冷寡言也不为过。陛下对后宫妃嫔也不甚亲近关心,常常十天半月进次后宫,若是政事忙,一月不进后宫也是有的。” “不过陛下性子虽然冷,却很有孝心,隔几日就来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陪太后娘娘说说话。” 沈嘉玉听后若有所思。 不常来后宫吗? 后宫佳丽如云,陛下是不喜欢,还是说…… 他不行? 沈嘉玉及时打住这个危险念头。 什么不行,陛下的身子是由御医精心调理的,应当是没有这方面的隐疾。 那就是……真的不近女色。 沈嘉玉在心里琢磨了下这句话,不禁发笑。 没事。 她来了。 能改正陛下的禁欲之症。 要知道人生在世,须得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主仆几人在殿内闲聊着,外面日头慢慢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沈嘉玉用了晚膳,歇了食,便回到榻上歇息了。 今日是她进宫第一日,表面上看似相安无事,可她知道,这只是假象。 暗流潜行,数不清的危险涌动在未来的日子里。 不过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沈嘉玉就从来没害怕过。 * 第二日卯时正刻,沈嘉玉便醒了。 这一夜睡得安稳,起来神清气爽。 今日是新秀给皇后初次请安的日子,阖宫都在,自是马虎不得。 沈嘉玉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等着红菱和绿萼给她上妆打扮。 她长得好看,肌肤白皙如玉,略施粉黛,不需要太多修饰。 红菱给她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上攒珠花的金步摇,再换上茜红色的织金海棠纹宫装。 当真是瑰姿艳逸,光彩照人。 这样的沈嘉玉,倒不像新进宫的妃嫔,更像是被盛宠已久的宠妃一般。 红菱看了会儿,忍不住说,“娘娘,这一身好看是好看,不过,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沈嘉玉就笑:“没必要收敛性子,委屈自己。这样正好,让旁人第一天知道我的性子,别没趣来招惹我。” 如此高位都受了,如今这身衣裳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她向来不知道内敛二字怎么写。 红菱便笑着说:“奴婢记下了。” 打扮完后,沈嘉玉便带着人往洛皇后的凤仪宫赶去。 一路上,倒是遇见了两位妃嫔,一位没见过,一位是同期进宫的秀女。 两人位分都比沈嘉玉低,见行完礼后,沈嘉玉也没多说什么,让人起轿继续往凤仪宫里去。 到凤仪宫后,沈嘉玉和一起入宫的新秀们站在廊下,候旨听宣。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有品阶高的内官出来,高声道:“皇后娘娘有旨,宣新秀入内觐见!” 此次选秀,一共选了五位妃嫔。 沈嘉玉是位分最高的,便由她领着剩下几人进去。 进到殿内,几人按照指示,向端坐在凤位上的洛皇后行跪拜礼。 洛皇后今年二十五岁,容貌端丽,仪容大方。一举一动,都透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按照礼数,她教导了新秀一些宫规事宜,便让她们起身了。 谨拜过洛皇后之后,又随内官一一拜见了三妃。 沈嘉玉皆是匆匆一瞥,也算是勉强认清了三妃的模样。 丽妃人如其名,长得丽质天成,妩媚动人。 兰妃容貌一般,但气质清婉,如空谷幽兰,说话轻声细语,很是温柔。 至于慧妃,她的容貌跟洛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看起来端庄又优雅。性子倒不一般,像是不想搭理她们似的,扫视她们一圈过后,便说了句“起”,除此之外,没再对她们说什么。 见过位分高的三妃后,新秀这才入座。 沈嘉玉的位子在左边第三个,她入座后,安然接受众妃的打量。 主位上,洛皇后温柔一笑,开口问道:“沈妹妹,进宫可还适应吗?” 这一句话可不简单。 洛皇后不以沈贵嫔称呼,反而以沈妹妹相称,足以可见亲近之意。 要知道,这么些年,洛皇后一直恪守宫规,对谁都一样,不冷不热的。 今日着实是个例外。 众妃心头诧异,面上却不露声色。 这沈氏到底不一样,不愧是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 这待遇和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她们虽羡慕,却也明白,自己没有这样的好命。 殿内,端坐着的沈嘉玉自然看到了众妃眼里的艳羡,她不卑不亢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一切都好。” 洛皇后颔首点头:“有妹妹这句,想来母后就安心了,本宫也放心了。” 丽妃红唇一勾,也盈盈朝她笑道:“沈妹妹,尚衣局、尚仪局、尚寝局三局是本宫管着的,若是有什么不周到或是需要的,你千万要打发人来告诉本宫,不必见外。” 沈嘉玉也淡然地回了丽妃这话。 因着进来多个新人,六宫诸妃不免寒暄客套一阵。 正热闹的时候,丽妃看向沈嘉玉旁边坐着的宫妃,幽幽出声,“这不是戚容华吗,今日你怎么也出来了?本宫记得,御前的人说,妹妹病了,所以特地派人来尚寝局,将你的名字自侍寝名册上划去。本宫还以为,戚容华要好好在宫里养些时日呢,没想到只向皇后娘娘告假三日就过来请安了。” 前几日御前打死个总管,这事闹得不小。 御前的嘴严,众妃也都打听不出来什么。但这事过后,御前忽然就让人划去戚容华侍寝名册上的名字。 仔细想想,两者必有关联。 应是戚容华做了什么,惹恼了陛下,这才有不许侍寝的处罚。 此时听了丽妃这番话,不少宫妃停了交谈,纷纷看向戚容华。 被点到的戚容华面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微笑道,“多谢丽妃娘娘关怀,前几日,确实是身子不适,所以向皇后娘娘告了假。今日一早起来,忽而觉得身子爽利不少,不来请安,倒是怠慢皇后娘娘了。” 她面上含笑,心里却恨透了丽妃的幸灾乐祸。 先前御前的事,她没想到会出意外。 刘全这个没用的,收了她这么多好处,事没办成,还连累她到如此地步。 这怎么能让她不气? 气归气,但戚容华也明白,事已至此,也不能挽回了。 她又想,若是来请安的话,免不了被人议论奚落,所以便借这个理由,向洛皇后告了假, 可今日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她想来看一看,这位貌为当世第一的沈家女,是不是名副其实。 没想到,竟一点没夸大。 这位新入宫的沈贵嫔,当真有一张风华绝艳、冠压群芳的脸。 她还没消化完嫉妒的情绪呢,丽妃就向她发难了。 戚容华心里简直要怄死了。 第8章 妙人 丽妃却不想这么便宜放过她,戚容华从前可没少和自己争宠。 此时不踩上一脚何时踩? 丽妃状似苦恼,发问道:“戚妹妹这边说自己好了,可御前那里却命人划去妹妹的名字三个月,本宫两相为难,这可怎么抉择呢?” 戚容华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自然是听御前的。” 丽妃红唇轻轻扬起:“既然妹妹如此说,那本宫便依妹妹所言,还望妹妹不要怨怪本宫才是。” 戚容华皮笑肉不笑,她嗓音艰涩:“丽妃娘娘言重了,嫔妾怎么敢怪罪娘娘呢?” 看她这般吃瘪,丽妃心下甚为畅意:“如此甚好。” 两人对峙交锋,其他妃嫔乐得看热闹,就连沈嘉玉也瞧了会儿。 她心下发笑,第一天就看如此好戏,这后宫还真是有意思。 两人交锋过后,慧妃说了今日请安后的第二句话,她似是感慨,“这一天天,还是凤仪宫最热闹,逗趣得很。” 这一句话,让不少人变了脸色。 凤仪宫是皇后的宫殿,威严不可侵犯,慧妃却用“热闹”来形容,未免有些不敬皇后。 再说“逗趣”二字,一句话得罪了丽妃和戚容华,仿佛两人是唱戏的戏子。 能同时得罪洛皇后、丽妃、戚容华。 这慧妃真是……好魄力。 慧妃说完这话,仿佛没看到几人铁青的脸色一般,径直起身,“回皇后娘娘,臣妾乏了,就先告退了。” 她径直起身离开殿内。 看着她的背影,沈嘉玉不着痕迹眯了眯眼睛。 今日这场请安下来。 唯有慧妃让她颇感兴趣。 这位小洛氏很不简单,是个妙人。 慧妃离开后,没过多久,皇后就让众人散去了。 刚踏出凤仪宫,沈嘉玉就听到有人唤自己。 转身一看,是一同进宫的妃嫔。 此次入宫五人,除了她外,另外四位,分别是小仪岑氏、宝林白氏、宝林季氏、采女阮氏。 喊住她的,正是其中位份最高的岑小仪,此时她身后还跟着其他三位后妃。 沈嘉玉淡淡扫了一眼她们,开口问道:“岑小仪有事?” 岑小仪停在她面前,面上有些忐忑,开口说,“贵嫔娘娘,今日你也看到了,宫中局势复杂,咱们新入宫的妃嫔位分低微,身份浅薄,旁人都不愿搭理咱们。可我们不能自轻自怨。,咱们是一起进宫的,不如大家互相照应帮扶。嫔妾一早让人备了些茶点在宫中,贵嫔娘娘可有空,一起去坐坐?” 沈嘉玉没兴趣掺和她们,也不想掺和她们,她道:“那恐怕不巧,我要去慈宁宫拜见姑母,要辜负诸位好意了。” 这种结盟,实在太脆弱了。 说得好听,彼此照应帮扶,等到了争宠的时候,只怕谁都顾不上谁,甚至于反目成仇。 听到她说不去,岑小仪眼底露出一丝失意,不过转瞬即逝,她福身道:“那嫔妾们不打扰贵嫔娘娘了。” 几人目送沈嘉玉离开。 等沈嘉玉走远了,位分最低的阮采女嘀咕道,“看不上我们就直说嘛,拿太后当什么幌子。” 岑小仪呵斥道:“住嘴。” 阮采女委屈看向她。 岑小仪秀眉微皱:“她是贵嫔,你是采女,怎可妄议上位?记住,这是宫中,不是家里了,要谨言慎行。” 阮采女撇撇嘴,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岑姐姐你别生气嘛,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岑小仪看着她撒娇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行了,我宫里备了你们爱吃的茶点,咱们走吧。” * 慈宁宫离凤仪宫并不远。 约莫半盏茶后,沈嘉玉就到了慈宁宫。 伺候沈太后的李嬷嬷亲自出来迎接她,“贵嫔娘娘来啦?” 沈嘉玉点头:“是呢。” 李嬷嬷笑道:“太后娘娘昨个还嘀咕,说娘娘昨日不来,今日必来。” 沈嘉玉简单解释了下:“昨个刚进宫,收拾了一天的东西,今个才得空来看姑母,还望姑母莫怪。” 李嬷嬷忙道:“贵嫔娘娘这话就疏远了,您来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您呢?” 她将沈嘉玉引至偏殿,又奉了茶上来,“贵嫔娘娘稍坐片刻,司天监正使来了,太后娘娘正见呢。” 沈嘉玉接过茶盏,和声说道,“不急,我在此等一会儿就是了。” 她喝了茶,又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 一早起来,先去了皇后处,又来了这处,还没用早膳呢。 两块桂花软糕下肚,沈嘉玉感觉腹中好受些了,至少不叫了。 没等多久,李嬷嬷就进来请沈嘉玉进正殿。 沈嘉玉起身往正殿里去。 殿内一应摆设很是古朴清雅,案上铜雀铜炉正燃着,漫出淡淡的檀香。 一位身穿素色宫装的中年妇人,正端坐在软榻之上默念经文,眉眼间有悲悯流转。 身上更是透着历经岁月的雍和与从容。 这便是沈嘉玉的姑母——沈太后了。 沈嘉玉规规矩矩行了礼,“给姑母请安了。” “阿玉来了。”沈太后应了一声,指着对面的软榻说,“快坐吧。” 沈嘉玉便在对面坐下。 沈太后打量了她一眼,夸赞说,“阿玉穿上宫装,比当日选秀时还好看。” 李嬷嬷附和道:“咱们贵嫔娘娘模样长得极好。” 被人夸奖,沈嘉玉自然高兴,她笑着回了话。 沈太后又问了她在宫里如何,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有没有想家等等问题。 沈嘉玉都仔细回应了。 第9章 将帝王的心勾起来 沈太后又说:“哀家虽身居尊位,终究老了,不能事事替你操心,有些事,得你自己经历了,才能立起来。阿玉,哀家这些话,你可懂得?” 沈嘉玉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姑母,阿玉知晓的。若长久躲在姑母羽翼下,那阿玉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须得经历世事,磨练心性,才能搏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听她如此说,沈太后脸上浮现欣慰之色。 “既然你有此志气,那就放手去搏。宫里这些琐事,姑母暂且不会去管,但若是有人胆敢害你性命,姑母绝不轻饶。” 这话便是保障了。 也是给沈嘉玉的底气。 这是在告诉她,宫中这些小打小闹的事,你自己去争去抢,姑母不插手。 但若是有人要你的命,那姑母就要她的命。 沈嘉玉认真道:“姑母,相信我,沈家的女儿不会差。镇国公府的门楣,从前是姑母和父亲撑起来的,往后,阿玉愿撑起镇国公府的荣光。” 闻言,沈太后眼里的情绪彻底变了。 若说先前是对小辈的疼爱怜惜,那么沈嘉玉说完这句话后,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太后良久望着她,应了声,“好。” 姑侄两人正说话间,忽有宫人前来禀告,“太后娘娘吩咐的东西,都备齐全了。” 沈太后神色平静,略一摆手:“知道了。” 望着沈嘉玉好奇的神色,李嬷嬷适时解释说,“刚才司天监正使来禀报,说近日天象失常,星宿相犯,恐有危兆,致使宫闱不宁。太后娘娘让人备下了禳解凶煞之物,祈保平安。” 沈嘉玉听了来龙去脉后,点头道:“原来如此。” 沈太后轻轻拨动手上的佛珠串子,开口说:“传旨下去,此后两月,哀家素戒静修,诚心礼佛,让尚食局不必送荤腥过来。” 李嬷嬷自是应下,赶忙安排去了。 坐在旁边的沈嘉玉却默然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清修辛苦,姑母一人在这慈宁宫礼佛,也太冷清孤寂了些,不若阿玉陪姑母吧。” 这话却让沈太后怔了一下,她压下眼底意外,旋即问,“阿玉,清修可不能破戒,你不想侍寝吗?” 沈嘉玉迎上沈太后的目光,坦然道:“姑母,阿玉不是在宫里一日两日,而是漫长一生。一时新鲜恩宠算不得什么,长久的情分才珍贵难得。” 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认真思量过的。 沈太后是她姑母没错,可先前数载,她在边关,沈太后在京城,今年才刚刚重逢。 姑侄两人,感情虽有,但谈不上亲密二字。 借此清修,正好可以增进姑侄两人之间的感情。 要知道,现如今在这个宫里,她最大的倚仗,便是沈太后。 再说帝王恩宠,沈嘉玉从前听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无论侍不侍寝,帝王总归会先见她一面的。 那她便抓此机会,将欲擒故纵也好,撒娇卖乖也行,欲拒还迎也罢,让帝王能看到却吃不到,将他的心彻底勾起来。 此计于她而言,可行可效,两全其美。 沈太后这下是真被她的通透打动了,心下对她越发满意起来:“好孩子,你想得很对。这宫里,一时的风光从来算不得什么,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沈嘉玉托着腮,盘算起来:“那明日起,给皇后娘娘请完安,阿玉就过来陪姑母。” 沈太后含笑说:“好。有你在,哀家也不孤单了。” * 沈嘉玉是用完午膳才离开慈宁宫。 回到宫里,她让红菱和绿萼准备好两身素衣裳,等回头陪沈太后诵经礼佛穿。 吩咐完这些,沈嘉玉便去榻上小憩了会儿。 今晨起得早,又说了一上午的话,她有些乏了。 睡了小半个时辰,沈嘉玉才醒来。 用冷水擦了擦脸,人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凤仪宫发生的事,唤了孟嬷嬷进来。 主仆仍旧在偏殿说话闲聊。 沈嘉玉说:“在国公府的时候,嬷嬷对我说,皇后和慧妃是亲姐妹。” 孟嬷嬷点点头:“是。皇后娘娘是洛家嫡女,慧妃娘娘则是洛家庶女,两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沈嘉玉若有所思:“虽嫡庶有别,但毕竟是亲姐妹,在这深宫中理应扶持,可为何,我瞧着皇后和慧妃关系,并不和睦。” 若是和睦,慧妃请安时,便不会公然打皇后的脸了。 她可是看见,慧妃说完那句“还是凤仪宫热闹”,洛皇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明显的不悦。 孟嬷嬷叹息一声,解释说, “这事说来话长。陛下登基后,皇后娘娘迟迟无子,心下十分着急,请了许多太医调养,却不见成效,一直没有身孕。” “兰妃娘娘诞下皇长子后,皇后娘娘便彻底坐不住了,急需一名皇嗣稳固地位。自己没法生育,便想着,从家中精心挑选一位姐妹入宫,借她的肚子诞下皇子,代为抚养,这位人选,便是咱们的慧妃娘娘。” “慧妃娘娘刚入宫时,处处听皇后娘娘安排吩咐,可后来她一夜得宠,有了身孕后,陡然变了一副模样。” “慧妃娘娘变得强硬起来,不再受皇后娘娘管束,也不让皇后娘娘插手养胎的事宜。” “姐妹两人一度闹得难堪,但为了让慧妃娘娘安心生下皇嗣,皇后娘娘只好退了一步,不再过问养胎事宜。” “直至后来,慧妃娘娘顺利诞下了二皇子,甫一生下,就被皇后娘娘抱到了凤仪宫。慧妃娘娘产后刚醒,不顾虚弱身子,在御前苦苦长跪,数次晕厥过去。陛下知道后,不忍慧妃母子分别之苦,便命人将二皇子抱了回来。” “至此,皇后娘娘和慧妃娘娘的关系便降至冰点,甚至一度,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第10章 召幸沈贵嫔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慧妃当众给皇后没脸,原来是姐妹反目的戏码。 第一天请安就这么精彩,又得知了这样的陈年往事。 宫里的水当真深得很。 旧人之间盘根错杂,暗藏机锋,另有新秀蠢蠢欲动。 沈嘉玉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会越发有意思。 * 月上枝头。 慈宁宫。 沈太后诵完佛经过后,与李嬷嬷闲聊,“先前微行数次递消息进来,说阿玉顽劣娇纵,让哀家多照看着些。如今哀家瞧着,阿玉好得很,哪有他说的那样不省心。” 李嬷嬷给她斟了杯茶:“昨个太后娘娘看到国公家书不放心,派奴婢去打听消息,可谁知咱们的人派去颐华宫,就再问不出什么,尽是些敷衍之词。短短时间,贵嫔娘娘就有如此御下之术,可见其手腕高明。想来国公爷说的娇纵,不过是在寻常时,爱耍点小性子罢了。可在大事上,贵嫔娘娘自有主张,是个极有主意的。” 沈太后接过来,抿了一口:“哀家也是这样想的。而且,哀家觉得阿玉有点小性子却是好事,鲜活生动,比那些没趣呆板的木头美人强多了。” “是呢。”李嬷嬷笑着附和,“贵嫔娘娘不仅遇事有主见,还对太后娘娘一片孝心呢。听说太后娘娘要清修,执意要陪着太后娘娘,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沈太后放下茶盏,露出个祥和的笑:“到底女儿贴心。从前,哀家只有皇帝一子,你也知道,皇帝性冷,来了跟哀家说不到十句话便没话说了,母子两人俱都无言,在那里耗着时间,哀家每次都把他早早打发走。可今日见了阿玉,才知道女儿的贴心之处,疼都疼不过来,哪里舍得赶走呢。” 李嬷嬷笑说:“陛下听了这话,可要吃醋了。” 沈太后连忙摆手:“让他吃去吧,哀家如今只关心阿玉的前程。” 李嬷嬷笑吟吟正要接话,一旁伺候多年的女官初荷说道:“贵嫔娘娘一进宫就是正三品,离主位只有一步之遥,太后娘娘何愁贵嫔娘娘的前程呢。日后定然受宠封妃,有数不尽的风光呢。” 初荷本意是说点吉祥好听的,讨太后欢心。 谁料沈太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将手中佛珠放在旁边小几上,缓缓起身,“哀家累了,安置吧。” 初荷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知道太后不高兴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不知所措站在那里。 李嬷嬷轻斥道:“还不退下。” 打发了初荷,李嬷嬷扶着沈太后进了寝殿,给她宽衣梳洗,伺候她歇下。 这才慢慢退出正殿。 一出来,就看见初荷正在廊下眼眶发红,脸色惊惶。 到底是在宫里伺候多年的,李嬷嬷叹口气,冷声说,“你跟我过来。” 两人寻了一僻静处站定。 初荷再也忍不住了,垂泪问道:“嬷嬷,太后娘娘这般,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嬷嬷道:“自然是你说错话了。” 初荷眼底掠过一丝迷茫,“嬷嬷,我不明白,刚才我分明就是夸赞贵嫔娘娘,哪里不合适呢?” 李嬷嬷沉声说:“你仔细想想,你夸赞贵嫔娘娘什么了?” 初荷努力回忆:“得宠……封妃……” 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仍旧没想明白。 李嬷嬷正色起来,缓缓说道:“妃位不过正二品位分,说好听些是皇妃娘娘,可实质上,到底只是天家的一个普通妾室而已。若是贵嫔娘娘止步如此,那太后一早就不会让她进宫,而是给她一份尊荣,嫁与世家大族,勋贵才俊当体面正妻去了。既然让贵嫔娘娘进了宫,贵嫔娘娘又聪慧通透,那么所求自然不止如此!你现在想想,你刚才的话,有错没有?太后听了,能高兴吗?” 初荷听完这些话,才恍然大悟,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蠢话。 她呼吸略微急促:“所以,太后娘娘,想让贵嫔娘娘登上贵妃……” 觑着李嬷嬷的脸色,她斟酌片刻,又小心改了口,“登上副后……的位置?” 李嬷嬷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压低了几分声音:“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必说出来。以后做事说话,多动动脑子,知道了吗?” 初荷连连点头:“我知晓了,嬷嬷。” 李嬷嬷转身,淡淡道,“行了,夜深了,去睡吧。明个我在太后跟前伺候就行,你把贵嫔娘娘伺候周到。” * 自这日起。 沈嘉玉每日请完安后,便来慈宁宫陪太后清修。 用完早膳,她会陪太后在小佛堂,诵经祈福。到了午后,或焚香静坐,或是听皇家主持讲经。 一连过了十日这样的清静日子。 在这期间,皇帝一次都没有踏足过后宫,似乎将宫中的旧人和新人,一起忘了个干净。 直至第十一日。 御前有消息传出来,说尚寝局女官已经在宣政殿外候着了。 这是要宣召妃嫔了。 阖宫上下,都在等着今夜侍寝的人选,但其实,众妃心里都知道答案。 还能有谁呢? 无非就是那一个。 人家可是亲表兄妹,血缘骨亲,旁人是比不得。 但还是免不了期待,万一呢? 万一自己是那个例外呢? 随着天色暗下来。 众妃心头越发焦灼。 * 此时。 宣政殿。 内外肃静。 尚寝局女官捧了册子进殿,容禀说,“请陛下御幸。” 册子被呈了上去。 裴砚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垂眸看了一眼,骨节修长的手执朱红玉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圈。 尚寝局女官看了,连忙为难地看向庆安。 庆安微微躬身:“陛下,贵嫔娘娘近日怕是不太方便。” 裴砚只以为她月事来了,便沉声道:“等她好了,再把人抬过来吧。” “……”庆安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怕是贵嫔娘娘都不能侍寝了。” 这话倒是稀奇。 裴砚微微侧头,眸色带着探究:“怎么?” 庆安说:“太后娘娘因天象要礼佛两月,清修孤寂,贵嫔娘娘不忍太后娘娘一人冷清,便自请相陪。故而这两月间,怕是不能侍寝了。” 裴砚听后,神色不明。 他缓缓转动着指间墨色扳指。 良久后,他停了动作:“去传旨,朕今夜去后宫探望沈贵嫔。” 第11章 表妹娇纵 颐华宫内。 沈嘉玉穿一身清素宫装,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她在抄写佛经。 午后听了皇家经僧讲经,没来得及抄录,便打算趁着晚上,抄写出来,明天好供奉到佛龛前。 沈嘉玉专心抄着,一旁的红菱给她研磨着墨,绿萼和孟嬷嬷则是在殿内规整东西。 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突然间,殿外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还不待沈嘉玉唤人来问,赵秉忠就进了殿,他步伐急促,眉宇间却是兴色, “娘娘,御前的庆大总管来了。” “哦?”沈嘉玉不慌不忙放下笔,看了眼外头天色,心中有了数,“请大总管进来吧。” 赵秉忠赶忙去请。 庆安进了殿,敛眉垂目,周全行了礼,“奴才给贵嫔娘娘请安,贵嫔娘娘万福金安。” 沈嘉玉端坐在软榻上,嗓音清融,“免礼吧。” 庆安直起身子,将自己来的目的道明:“今夜陛下驾临颐华宫,还请娘娘早做准备。” 沈嘉玉颔首:“多谢总管跑一趟了。” 红菱知趣递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庆安推辞说:“奴才不敢。” 沈嘉玉理了理袖口,笑问道:“总管不收,可是嫌少?” 她如此说,庆安哪能不收,再次谢恩后,离开了颐华宫。 待御前的人离开,殿内气氛乍然变了。 若说刚才是宁静,那么如今就是欢快轻松。 红菱她们都在笑着,恭贺完沈嘉玉后,红菱又提议,“娘娘,咱们快去重新梳妆,换身鲜亮衣服吧。” 沈嘉玉却拒绝了,她重新上了榻,伏在小几上写经书:“这样便好,不必换了。” 殿内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几人虽不解,可却不敢多言了,只悄声陪着她,继续各做各的事。 殿外夜色渐浓。 已是沉沉一片。 圣驾停在了颐华宫外。 裴砚下了轿辇,只见宫门口灯火通明,但人没有来。 他眸色越发幽深晦暗。 这还是头一回,没有宫妃在宫门口迎驾。 他这个表妹,还真不是一般的娇纵。 裴砚心下,说不上什么感觉。 厌恶吗? 过于严重了。 恼怒吗? 也不至于。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是意料之外。 他这位新进宫的表妹,给了他一个意外。 裴砚抬眼,扫了眼散着柔黄光影的正殿,终是抬步进去了。 在他身后,庆安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他属实为这位沈贵嫔捏了把冷汗,生怕陛下动怒,转身走了。 那样对谁都不好看。 沈贵嫔这里不好看,慈宁宫那里也不好看,镇国公府面上更不好看。 出了事,就得有人担责,沈贵嫔是主子,哪会有错,有错的,只能是帝妃身边的人。 所以,庆安不止为沈贵嫔担心,更为自己忧心。 幸好,陛下没追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庆安回神,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进了颐华宫。 裴砚进到殿内的时候,里头静悄悄一片,唯有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踱步进去,发觉人伏在美人榻的小几上,正专心致志写着什么东西。 等到宫女行礼,榻上的女子才抬首,回望过来。 这一看,倒叫彼此间愣了一会儿。 裴砚记得,年后的时候,舅父家中女眷进宫,就只这一次,母后便念念不忘,夸赞他这个表妹长得好。 宫中好看的妃嫔不少,裴砚并没将这话放在心里,也不足以让他放在心里。 今夜得见,他才明白,这句“长得好”是何意思。 女子穿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裙,肌肤如雪,乌发如瀑。 一张巴掌大的脸蛋,生得极为明丽瑰艳,隔着朦胧光影望去,有种摄人魂魄的美感。 尤其看向她潋滟流转的眉眼时,不禁让人忆起春水桃花,簌簌芳华之美景。 当真是琼姿玉貌,花容月色。 裴砚一时没出声。 而榻上的沈嘉玉看到他的一瞬,眸子明显亮了下。 不远处的男人,身量极高,虽有华服在身,可也能看出宽肩窄腰,挺拔如松。 那张脸更是让她满意。 眉骨分明,一双墨眸深邃如渊,沉沉敛着锋芒,鼻梁笔直高挺,薄唇微抿。 可谓是气韵矜贵,天家威仪尽显。 这模样比她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郎君都要出色。 只不过有些冷。 遥遥望过来时,眸色如雪山寒霜,凛冽肃杀,压迫感极强,令人望而生畏。 沈嘉玉望着他,忽而歪头笑道:“陛下来了。” 裴砚抬起步子,坐到了她对面。 沈嘉玉将手里的紫毫笔放下,托着粉腮,笑盈盈问:“嫔妾没有去迎驾,陛下生气了吗?” 她倒是先发制人。 裴砚还没说此事呢,她倒先问了。 瞥她一眼,裴砚才冷淡道:“舅父说你娇纵,朕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沈嘉玉撇撇嘴:“才不是呢。是因为明日要陪姑母礼佛,要供奉的佛经还没抄完,嫔妾怕来不及,所以才没去接陛下的。” 裴砚觉得这理由很是荒唐。 所以,就为了一卷佛经,圣驾都不顾了吗? 但看着女子巧笑嫣然的面容,他住了嘴边的呵斥。 沈嘉玉见他默然,又凑近了些,摇了摇他的衣袖,娇嗔道:“陛下,别生气了嘛。” 其实她摇晃的力度轻轻的,仿佛没有似的。 但裴砚就是感觉到了异样。 他拧眉,呵斥终于开口,“沈氏,注意分寸。” 这下轮到沈嘉玉生气了。 她收回胳膊,气鼓鼓地小声道,“姑母也是沈氏,父亲也是沈氏,陛下这声沈氏喊的是谁?” 她委屈得不行:“陛下不能叫嫔妾阿玉吗?姑母就是这样叫的,不然叫嘉玉也行。” 裴砚没见过这样娇纵的女子。 也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女子。 以往后宫妃嫔,哪个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战战兢兢伺候,生怕他有一点不高兴。 而如今,他面前这个表妹,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第12章 陛下给阿玉揉揉手 裴砚一时无话。 他没应,沈嘉玉也不气馁。 在她心里,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沈嘉玉说:“如今好了,陛下恼了一次,嫔妾恼了一次,两相抵消,谁也不欠谁的。” 裴砚彻底哑然。 这是什么歪理? 跟天子两相抵消,他这表妹还真是第一人。 沈嘉玉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剩下这一点。 她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砚觉得这样,比刚才叽叽喳喳的好太多,便也不在乎她忽略自己,去忙事情了。 柔柔烛焰下,一人执笔,一人静坐,倒像寻常夫妻的相处。 陪了她一会儿,裴砚又觉出奇怪了。 这人写一会儿,便抬起头看他一会,傻笑完又低下头重写。 如此数次。 也不知为何如此行径。 在她再一次抬头时,裴砚终于忍不住了,冷淡的剑眉微蹙,“朕脸上有什么吗?” 沈嘉玉摇头说:“没有啊。” 裴砚就问:“那你瞧什么?” 沈嘉玉一副被问住了模样,支吾了一会说,“等嫔妾写完这点佛经,再告诉陛下。” 裴砚想看看她卖什么关子。 指节在桌案上轻叩,沉声示意,“写。” 被他如此监督,没办法,沈嘉玉只好低头接着写了。 在笔墨用尽前,终于写完了。 沈嘉玉将写好的佛经收拾到一边,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写得好累,陛下给阿玉揉揉手吧。” 裴砚垂眸。 伸在他面前的那双手,白皙纤长,十指如葱玉般莹润无瑕,好看极了。 但这双手的主人,说出的话实在石破天惊。 裴砚问:“你说什么?” 对面的女子以为她没听清,又软声重复一遍,“陛下给阿玉揉揉手。” 裴砚眉眼骤冷,吐出的话也冷冽刺骨:“你放肆。” 帝王动怒。 殿内伺候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但沈嘉玉并不怕,她说:“那嫔妾向姑母告状。” 裴砚:? 他有一瞬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听到耳里,就是如此。 裴砚后知后觉,他被威胁了。 他当了十年帝王,大权在握,无人敢逆,今时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给威胁了。 裴砚没有爆发。 他只是觉得好笑。 沈嘉玉继续说道,“嫔妾告诉姑母,陛下不喜欢嫔妾,还凶嫔妾。” 裴砚不吃这一套。 他忍着脾气,留在这里,完全就是为看她还能做出什么幺蛾子。 他冷嗤出声:“那你去告状吧。” 沈嘉玉好似没想到他是这个回答,脸色变了好几下。 最后自己打开了抽屉,拿出一罐药膏,低着脑袋,慢慢在手背抹着。 瞧着委委屈屈,可怜极了。 裴砚却不为所动,就这么冷眼瞧着。 他不由心想,选这位表妹进宫,是不是做错了? 太娇纵。 太任性。 没有一点当宫妃的觉悟。 不过事已至此,罢了,反正宫里也不缺这一点吃喝,供着她就是了。 沈嘉玉揉搓好了药膏,这才重新抬眸。 她先是屏退了下人,又看向裴砚,才扭扭捏捏说,“嫔妾不告状,嫔妾喜欢陛下呢。” 裴砚只觉得他这表妹,好似有什么变脸能力一般。 一会要去控诉他。 一会又说喜欢他。 矛盾至极。 这边沈嘉玉见他不应话,慢慢起身,往他那边去。 裴砚正不解。 沈嘉玉忽然牵起了他的手,又在帝王没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回答一开始那个的问题:“因为陛下长得好,嫔妾很喜欢。” 软香温玉入怀,裴砚眸子微缩,身子也不由紧绷一僵。 他喉结滚动,想把人推开,“别胡闹了。” 谁料沈嘉玉仿佛柔弱无骨似的,依偎在他身上,贴得越发紧了,“没胡闹啊。先前有人对嫔妾说过,陛下长得好看。可嫔妾没想到,陛下如此好看。” 沈嘉玉端详着面前俊脸,“嫔妾后悔了,应该侍寝完,再陪姑母礼佛的!” 她声音充满了悔恨和懊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之语。 裴砚鼻尖骤然萦满了女子的馨香,他抬手用虎口卡住沈嘉玉不断抬起凑近的脑袋,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嘉玉下半张脸被拢在在男人掌心里,她说不了话。 只好眨眨水润的眸子,示意自己知道。 裴砚耐性告罄,直接冷了脸。 他略微一用力,就将怀里人抱起来,粗暴扔在了榻上。 他攫住沈嘉玉下巴,居高临下看着她,“要侍寝是吗?” 沈嘉玉点点头,又摇摇头,诚实说,“要。可现在晚了。” 裴砚面无表情:“那不要紧,朕教教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沈嘉望着他的神色,辨别不出他的情绪,她忐忑说,“陛下是要教训嫔妾吗?” 裴砚说:“对,教训你。” 省的娇纵得不成模样,不知天高地厚。 他眸色深邃如渊,命令道:“张开嘴。” 沈嘉玉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微微张唇。 下一刻,软腻温热的舌就被搅动起来,被勾缠,被掠夺。 沈嘉玉瞬间瞪大了的眼睛。 她好似知道,惩罚是什么了。 可她没法说话,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瞧着男人。 可男人的神情,分明在告诉她,求饶也没用。 沈嘉玉下意识伸手推拒。 一双细白的手腕却被男人一只大手捉住,按在头顶。 她被挟制摆弄得更加彻底。 …… …… 等一切结束后,沈嘉玉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她怔怔看着殿内八角梅花宫灯垂落下来的流苏。 她的唇艳极了,殷红如花,肿胀得不成样子。 整个人处在茫然恍惚的状态里。 裴砚下了榻,衣服仍是整整齐齐,只修长指间,沾了些水光。 他拿帕子慢条斯理擦着。 如今教训也给了,人也老实了,裴砚心情比刚才好了些。 他抬步出了殿内,吩咐道:“回宫。” 正在廊下候着的庆安,冷汗出了一身,衣裳都湿透了。 刚才陛下动怒,贵嫔娘娘又将他们打发出来。 可是让他心焦。 他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便是求情也来不及了。 可没想到,好一会儿后,陛下出来了,但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想来是他过于担忧了。 庆安迅速敛下重重思绪,扬声道:“起轿。” 踏出颐华宫宫门前,他回望了一眼。 满殿灯火璀璨,熠熠如昼。 庆安想,自今夜起,这将会是沈贵嫔辉煌的开始。 毕竟能安抚帝王情绪的,多年以来,只她一人而已。 第13章 表妹有两幅面孔 圣驾离去后,红菱等人立刻进了殿内。 一进来,却见沈嘉玉坐在软榻上发呆,和平日里的模样不同。 此刻粉腮晕红,眼尾还泛着微微水光。 想是刚才,应是发生了什么。 红菱步子顿了一下,转而去倒了杯水,走上前递给沈嘉玉。 沈嘉玉接过来,垂着头小口抿着,一点点喝光了。 喝尽了茶,她才彻底回过来神。 望着被帝王扔在小几上的帕子,沈嘉玉慢慢回想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开始倒是顺利,所有的主动权都在她手里。 也按她预想的发展着。 只是后头…… 沈嘉玉碰了下肿胀的唇瓣,清晰的痛感烫意,丝丝缕缕传来,绵密不休。 她冷笑一声。 她这位表哥,当真是极难对付。 她使一招,他就返她一式。 一点脱离他掌控的事,都不被允许。 经此一遭,沈嘉玉已然明白了,在这后宫里,最难对付的,并不是旁人,而是这位独断专权的表哥。 不过如此也好。 若是帝王的心这么容易就被掌控拿捏,也过于无趣了。 沈嘉玉喜欢势均力敌的交锋。 帝王的心,越疏冷寡情,越幽微难测,等得到的时候,越有成就感。 不是吗? * 今夜帝王驾临颐华宫。 众妃自是失望。 正郁郁难解之际,忽而又得到消息,说陛下回了宣政殿。 众妃不禁疑惑。 不是今夜留宿颐华宫吗? 怎的走了? 莫不是这沈贵嫔惹恼了陛下,还是说另有缘故? 众妃心头诸多猜测,一夜辗转未眠。 等到了第二日。 在凤仪宫请安时。 坐在右边首位的丽妃,看向沈嘉玉,意味深长开口,“听说昨夜,陛下去看了沈妹妹?” 沈嘉玉言简意赅:“是。” 丽妃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 这十几天下来,东西六宫都知道了这位沈贵嫔的性子。 独来独往,不愿和任何人亲近。 丽妃眸色渐深,她含笑试探道:“沈妹妹是陛下的亲表妹,新入宫的妃嫔中,陛下自是要先去看沈妹妹的。只是不知,怎么陛下没留宿?” 闻言,众妃俱都看向了沈嘉玉。连凤座上的洛皇后也朝她看来。 沈嘉玉淡淡道:“前些日子,嫔妾听闻姑母要礼佛两月,清修孤寂,嫔妾放心不下姑母一人,便求旨陪姑母一起清修,所以……” 她未说完的话,众妃心里都明白,既是礼佛清修,自是不能破戒的。 故而,昨夜陛下只是探望,并没有留宿。 这解了她们的疑惑。 可是众妃又不禁猜测起,这沈贵嫔到底是个聪明的,还是蠢笨的。 虽说清修讨了太后的欢心,可是却不能侍寝,这算是因小失大吗? 丽妃恍然道,“原来如此,沈妹妹当真有孝心。”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言附和。 只是心底到底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 昨夜皇帝驾临颐华宫的事,沈太后自然知晓。 所以沈嘉玉一到慈宁宫,她便问了这事。 “同皇帝相处得如何?” 沈嘉玉想了想,回答道:“挺好的。” 沈太后在心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再问什么,只说,“那哀家就放心了。” 若说后宫的尊位前途,她尚能帮衬插手。 可小辈们的情愁爱恨,她却管不得,要知道,情之一字,自古强求不得。 更何况,阿玉说挺好,想来应该还不错。 沈太后压下这些思绪,向沈嘉玉招手:“今个早膳,有云片香笋,有翠玉嫩菘,还有荷衣素香卷,都是你爱吃的。” 沈嘉玉眼睛一亮,过去扶着沈太后,一起坐到了膳桌前,她开心撒娇,“还是姑母疼玉儿。” 沈太后点点她鼻尖,宠溺笑道,“别贫嘴了,快吃吧。” 经过这些天相处,姑侄两人感情日渐深厚,越发亲密。 甚至比寻常母女,还要温馨亲昵几分。 沈嘉玉饿得早就迫不及待了。 也不拘着端着,在沈太后身边坐下后,大快朵颐。 看得沈太后连连摇头,嗔怪笑骂:“小馋鬼,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别噎着烫着了。” 沈嘉玉嘴巴塞满了,鼓鼓囊囊的。 她没空说话,只得点头回应。 瞧着她这可爱模样,沈太后脸上笑意越发浓郁。 * 沈嘉玉没想到,能这么快再次见到帝王。 隔了有两日。 请安散后,她往慈宁宫赶来。 到了宫门口,只见帝驾已经停在了门前。 沈嘉玉下了步辇,脸色如常地进了慈宁宫。 一进到正殿,里头悄悄的,沈嘉玉还以为人不在这里面,一走进,却见这天下最尊贵母子两人,正对坐在榻上,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颇为微妙。 沈嘉玉唇边勾起笑意,盈盈走上前。 “姑母,陛下。” 沈太后拍拍旁边的位置,和声问,“今日回来得早?” 沈嘉玉乖巧地坐在她身边,解释说,“皇后娘娘昨夜没歇好,有些乏累,请了安便打发我们回来了。” 沈太后笑道:“那正好,咱们用膳。” 沈嘉玉问:“陛下一起吗?” 沈太后侧过脸,朝对面问道:“不知皇帝肯赏这个脸吗?” 裴砚微微颔首:“若母后不嫌烦扰,那儿臣乐意之至。” 沈太后笑笑,也不管他,只拉着沈嘉玉在膳桌前坐下。 裴砚看着沈嘉玉纤细窈窕的背影,点漆一般的墨眸眯了眯。 没有想到,他这表妹,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那夜面对他时,张牙舞爪,娇纵放肆。 今天在这慈宁宫,倒是乖觉的紧。 裴砚唇角掀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有意思。 这表妹,似乎比他想象中有趣多了。 第14章 虚伪的小狐狸 因帝王少见的在慈宁宫用膳的缘故,今晨膳食满满登登摆了一桌,琳琅满目。 不过没有荤腥,都是素食。 但这素食也大有讲究,御厨做得色香味俱全,十分精致可口。 沈太后叹息说:“礼佛要心诚,都是些寻常菜,今晨要委屈皇帝了。” 裴砚薄唇微抿:“这样就很好。” 沈太后点点头,又开口打趣道:“用吧,有只小馋鬼等急了。” 一旁的沈嘉玉没半点不好意思,她眉眼一弯,笑意融融。 裴砚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开始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 殿内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音,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动静了。 倒是沈嘉玉的动作惹了桌上两人注意。 她给裴砚夹了几道菜,放在他面前的食碟里,又亲自给他盛了莲子百合粥。 裴砚用膳的动作微不可见一顿,随后恢复如常。 沈太后看了一会,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逡巡,眼底尽是满意的光芒。 用过膳后,沈太后说:“你们两个在这里歇歇食吧,哀家先去内殿换身衣裳。” 话虽是这么说,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让帝妃两人单独相处,说说话呢。 裴砚先在软榻上坐了,又示意她也坐。 沈嘉玉就非得坐在他身边。 不过很老实,敛眉低目,温顺得不像话。 裴砚就问:“今日这么乖?” 沈嘉玉忙不迭点头。 “哦?”裴砚剑眉微挑,审问她,“是因为受了教训,长记性了?还是在母后这里,你向来这么懂事?”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颇重,就差明说“装”这个字了。 沈嘉玉舔舔还有些刺痛的唇瓣,小声说,“都有。” 裴砚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冷笑一声:“那看来,你确实该受罚,如此才能懂事。” 沈嘉玉就说:“先前是嫔妾不懂规矩。” 裴砚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再说话。 沈嘉玉乖巧地坐了会儿,主动站起身,殷勤问,“陛下,你上朝累不累,嫔妾给你捏捏肩吧?” 也不等裴砚同意,她就慢慢在裴砚肩头揉捏起来。 她用的力气不大。 至少裴砚没觉得大,小猫挠痒痒似的,还捏捏肩,这算摸。 不过瞧着她讨好的模样,裴砚没说什么。 沈嘉玉一边给他捏着,一边支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终于,在她手快酸了时候,听到珠帘碰撞和熟悉的脚步声。 沈嘉玉不动声色继续给男人捏着肩膀。 她心里忖度着,时机差不多了。 顺着臂肘,抓起男人的大掌,在男人虎口处,咬了下去。 然后转身、逃跑、扶沈太后出来。 一气呵成。 她动作快,裴砚看着虎口上的牙印咬痕,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沈太后身边了。 女子脸庞微扬,透着微微得意。 似乎很满意刚才的所作所为。 沈太后不知刚才发生的事,一出来便说,“我们娘俩礼佛去了,皇帝自便吧。” 说完,便带着沈嘉玉去了偏殿的小佛堂。 裴砚独自坐在殿内。 看着掌间牙印,脑子里浮现那张得意的小脸,他冷嗤一声,气笑了。 哦。 原来不是乖巧。 从头到尾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是装乖示弱,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故意讨好,最后一击得手。 裴砚早就觉得。 他这娇纵表妹,不可能受了一顿罚,就乖乖听话了。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不光装模作样,最后一手狐假虎威也玩得挺溜。 还专门咬在了昨日罚她的那个手上,报复心十足。 裴砚眉目间起了点兴意:“虚伪的小狐狸,让朕想想,怎么罚你才好呢。” * 裴砚回到宣政殿。 近来政事不多,一上午的时间,便处理完了奏折。 到了午后,裴砚对庆安说,“去慈宁宫一趟,请沈贵嫔来一趟宣政殿,就说朕借她一下午的时间。” 庆安领命而去。 裴砚转着墨玉扳指。 眸光落在虚处,晦暗难辨。 虽然还没有想好罚她什么,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他的地方,他为所欲为。 怎么样都可以。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庆安回来了,身后却空荡荡的。 裴砚脸色一冷:“怎么,人呢?” 庆安低着头回头望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在门口呢,不知道为什么,贵嫔娘娘不肯进来。” 裴砚抬眸望去,这才发现,御书房门口,只有一个脑袋怯怯地探了进来。 见到裴砚看过来,那颗脑袋 迅速缩了回去,似乎吓坏了。 裴砚神色缓和不少,他抬手挥退了庆安,极其冷淡地开口,“朕数十声,你若不进来,后果自负。” “十。”裴砚开始计时,但他并无耐心,下一个数字径直跳到了三,接着便是,“二……一……” 终于在话落前,一道身影匆匆跨进来了。 沈嘉玉不敢置信:“陛下会不会数数?!” 裴砚沉沉睨着她。 许是想到了晨间的事,沈嘉玉毛茸茸的脑袋一寸寸低下去。 裴砚说:“又装什么?” 沈嘉玉沮丧:“没装。” 裴砚指节叩叩桌案,“看你这副可怜样,不知道的,有理的是你。” 沈嘉玉不吭声了。 裴砚命令她:“过来。” 沈嘉玉抬起头,半晌没敢动一步。 裴砚皱眉:“别让朕重复第二遍。” 沈嘉玉才慢吞吞挪到他身边。 裴砚正想训斥两句,却陡然看见她脸色惨白白的。 “早晨咬朕的能耐呢?现在知道怕了?” 沈嘉玉咬唇不语。 裴砚冷笑:“说话。” 沈嘉玉偷偷看他一眼,“早晨没想好后果就咬了,现在后悔了。” 裴砚点点头,又问,“你可知道,冒犯天子是什么罪名?” 沈嘉玉摇摇头:“不知道。” 裴砚说:“不知道罪名不要紧,知道后果就行。朕觉得你牙尖嘴利,该治治。不若打五十板子,以儆效尤,你觉得如何?” 他表情冷峻的不像是在说笑。 沈嘉玉好似吓呆住了。 半晌,她眼眶蓄泪,倔强道,“陛下,你不能这么对嫔妾。” 裴砚还剩一点耐心:“为何?” 沈嘉玉眼泪啪嗒掉下来,无措道:“嫔妾父亲是陛下的亲舅父,嫔妾是陛下的嫡亲表妹,至亲手足,血缘浓厚。表哥,别打我板子。” 她连宫里的称谓都忘了改了。 似乎是极为害怕的模样。 裴砚不为所动:“哦,朕是你表哥,就不能罚你吗?” 沈嘉玉抽噎:“不能。” 裴砚眯着眸子不说话,气势迫人。 沈嘉玉仿佛被这五十板子吓着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到后头,站不稳,就趴在裴砚膝头哭,将锦服染了一片深色。 第15章 亲手调教的羁绊才深 见给的教训差不多了,人也吓到了,裴砚才淡淡开口,“朕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 闻言,沈嘉玉不哭了,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径直说,“嫔妾愿意。” 裴砚垂眸看着她:“不问问是什么机会吗?万一你做不到呢?” 沈嘉玉用手背囫囵擦了脸上泪珠,她急切地说:“能做到。” 裴砚盯着她看了会儿,心想,还是知道悔改收敛的,娇纵是娇纵了点,不过算不上顽劣不堪,还有得救。 他开口吩咐:“去洗把脸,再回来。” 沈嘉玉就乖乖起身。 许是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裴砚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她才站稳。 沈嘉玉望着胳膊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最后往外边走去。 踏出正殿那一刻,无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是的。 从今晨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沈嘉玉的预料之中。 她知晓咬那一口的后果,也知晓裴砚这种性格强势的帝王,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给她个教训。 就是这般才好。 毕竟,亲手调教的羁绊,是所有情意里面,最为稳固绵长的。 那样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无可比拟。 宫人在偏殿端来了干净的清水,沈嘉玉拧了帕子,慢慢擦洗脸上。 等到重新收拾好,踏入御书房,她一眼便发觉,书案后的男人换了身鸦青色暗蟒纹的锦袍,看样子是嫌弃她哭湿了衣裳。 不过帝王这一身穿下来,没那么威严冷肃了,多了几分闲适清贵。 沈嘉玉站在那里瞧了会儿,这才发现御案上奏折都被挪走了,换上了笔冼、砚台和掐丝珐琅的颜料碟等等物料。 看这模样是要作画。 裴砚早就发觉人回来了,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呆愣愣的,他冷淡开口,“若是伺候不好,你就去挨板子吧。” 沈嘉玉猛然清醒回神,自己是要将功折罪的,她快步走到了御案之前,“嫔妾好好听话,不挨板子。” 裴砚漆眸深处掠过一抹笑意,不过面上仍是冷然的模样,“那要看你表现。” 说完这句话,女子异常殷勤起来,又是磨墨,又是递笔。 裴砚接过狼毫笔,提笔蘸墨,腕下动作迅疾利落,寥寥数笔,墨色虚实相生,笔意纵横,气势豪荡。 作画间隙,他随口问道,“可学过丹青?” 谁料沈嘉玉却说:“没学过。” 裴砚停了笔,转头看她。 进了宫的妃嫔,无一例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面前之人说,她没学过。 这倒让人意外了。 裴砚记得,自己这位舅母,昔年也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教导自家女儿,不说多优秀,但到达寻常水准却是绰绰有余。 怎的面前这人一窍不通? 见他微微侧身望过来,沈嘉玉赶忙解释说:“在嫔妾小时候,母亲教过的,只不过,嫔妾总也画不好,便不愿学了。” 裴砚默然片刻,上下看她一眼:“嗯。果然是舅父舅母娇纵出来的,朕也算见识到了。” 原来不是没教,而是面前之人压根没学。 沈嘉玉急了,语速有些快:“哪有陛下说得这般严重,只是有点小性子而已。更何况,嫔妾虽没有学画,但学了其他的!” 说到最后,她又有点骄傲了。 裴砚问:“学的棋?” 沈嘉玉回答说:“不是。” “琴瑟歌舞?” 沈嘉玉悻悻:“也没有。” 裴砚瞥她一眼,不问了。 沈嘉玉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陛下,你怎么不问了。” 裴砚淡淡地说:“朕那夜见过你写字,并不怎么样,只能说一般。” 沈嘉玉恼了:“也不是这个!” 她自顾自生了会儿气,忽而又甜甜笑起来,“这个暂时是嫔妾的秘密,等回头,陛下就知道了。” 她这一笑,眉目间顾盼生姿,极尽妍绝,人间春光都被她夺去了风华。 裴砚晃了一下神,也就只是一瞬,很快就收回目光,将视线凝注在画卷上。 他重新落笔,笔锋开合纵横,浓墨重彩倾泻而下。 旁边的沈嘉玉见他敛神作画,也安静下来。 她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又是洗笔,又是磨墨,又是添香。 好一阵忙碌。 等裴砚整幅画完成,日头已然西斜了。 沈嘉玉伺候他一下午,身上酸软得不行,见裴砚作完了画,她小心翼翼问:“陛下,嫔妾能功过相抵,不打板子了吗?” 皱着小脸。 可怜见的。 裴砚说:“勉强吧。” 没有夸赞,但沈嘉玉却很开心,她低声嘀咕,“早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嫔妾就不咬陛下了。” 裴砚皱眉,捏过她的下巴,迫使人看着自己,他冷斥说,“本末倒置。不是因为挨打不能做,是因为朕是天子而不能做。下次还敢这么胆大妄为,朕就真的让人打你板子。” 沈嘉玉听了,眉眼恹恹的,嘴快噘天上去了。 裴砚还要教训什么,庆安此时进来了,他禀报道,“陛下,晚膳备好了。” 一旁的沈嘉玉适时从他手里挣脱开来,她福身行礼:“陛下用膳吧,嫔妾告退了。” 庆安看了眼帝王脸色,心里有了决断。 他朝沈嘉玉躬身道:“天色已晚,贵嫔娘娘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 御案后坐着的裴砚没说什么。 毕竟,人是他“借”来的,吓了好大一会儿,还不给饭吃,未免太苛刻了。 “不了。”谁料沈嘉玉却直接拒绝了,她很委屈地说,“我受不了这样的诱惑。一会儿控制不住,吃了荤腥怎么办?” 庆安刚才没想到她还要礼佛清修这一茬,一时无话,“这……” 沈嘉玉回头看了一眼裴砚,跨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人走后,裴砚起身,吩咐说:“将画收好。” 庆安忙上前,收起这幅气势磅礴的画卷,放在紫檀画匣内,“看来陛下今日心情很好,难得画完一整幅。” 裴砚跨过门槛,往西殿的起居之处走去:“好什么,她折腾得很。” 庆安没敢接这话。 按他对帝王的了解,嫌烦早就赶人走了,何必让人一直待在这里。 一待还就是一整个下午。 这可是六宫妃嫔,好久没有的恩宠了。 但帝王说折腾,庆安也不敢反驳什么。 他放好画匣,赶忙去西殿伺候帝王用膳了。 第16章 热闹 帝王召见沈嘉玉、让她伺候笔墨的消息,后宫妃嫔在天黑前,便差不多都知道了。 她们自然羡慕嫉妒。 要知道,可是许久没有人,去御前伺候了。 众妃心下酸涩,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只好默默安慰自己,这沈贵嫔和陛下到底是表兄妹,关系本就和她们不一样,对她宠爱上心些,也是正常的。 这样想想,心里总算好受些。 不过也有听此消息暗暗高兴的。 就比如新进宫的几位妃嫔。 当初几人一起入宫,这段时间也熟悉起来,彼此之间还算融洽。不过,人与人的关系,总有个亲疏远近。 这四人中,尤以岑、阮两位妃嫔最为亲厚。 此刻两人坐在一处赏月闲聊。 阮采女眼中带着期盼:“陛下探望了沈贵嫔一次,又宣召沈贵嫔一次,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了。” 岑小仪脸上也带着隐隐笑意:“听闻近来陛下政事不忙,算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阮采女心下雀跃,控制不住音量了,“那真的太好了。” 她心头一阵火热,不禁幻想开,得宠之后的场景。 岑小仪见到她脸上的喜色,嘱咐她,“阮妹妹,除了沈贵嫔,在新人中就你长得最好看,应会得宠最多。只不过你性子直,嘴又快,可千万要收敛注意点。” 阮采女心头一暖,感激地看向岑小仪,“好姐姐,你处处为我着想考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 岑小仪看着阮采女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叹息一声:“我家中,也有如你一般天真无邪的妹妹。所以,在你这里,总是忍不住想要叮嘱几句,你没嫌我啰嗦就好。” 阮采女扑在她肩头:“怎么会呢。进了宫,人人都嫌弃我身份低,看不起我,唯有姐姐对我好,我会一直记得。” 岑小仪笑叹着摇头,将人揽进怀里。 可两人的期盼落空了。 自这日起,御前又没了动静。 别说宣召人侍寝,甚至就是,伺候个笔墨的殊荣都没有。 几位新人,一日比一日沉默。 请安时,洛皇后见了几人憔悴气馁的模样,心下也是无奈。 “罢了,本宫一会到御前,替你们美言几句。” 几人自是喜不自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嫔妾多谢皇后娘娘隆恩。” 洛皇后微微一笑:“不必多礼,本宫是六宫之主,合该为你们考虑。” 中宫大度得体,众妃自是奉承。 唯有慧妃,冷笑了一声,略福了身,就转身离去了。 等请安散去后,洛皇后身边的女官采薇才开口说,“这慧妃娘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洛皇后脸色淡漠:“她如此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采薇替自家主子不平:“难道就这么放任她不管?” 洛皇后目光冷冽起来:“现在本宫没有空理会她,等本宫忙完眼前的事,自要和她好好算一笔账。” 采薇应道:“奴婢明白了。” 洛皇后掩下眼底的情绪,吩咐道:“去准备吧,本宫去一趟宣政殿。” * 也不知洛皇后究竟劝了帝王什么,不过两日后的晚间,帝王终于宣召后妃侍寝了。 却是新秀中的阮采女。 这消息可是让众妃意外,她们还以为,陛下会按照位分,一个个临幸呢。 阮采女似乎很得圣宠,一连两日,都是她来侍寝。 位分也从正七品采女,晋升到了从六品宝林。 阮宝林一跃成为帝王新宠,一时风光无限。 不过这风光也为阮宝林引来了祸端。 先前沈嘉玉得陛下看中,众妃顾着她身份,不能也不敢说什么。 可如今这阮宝林,位分低微,家世更是一般,众妃没有了顾虑,自然不会放过她。 阮宝林便成了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今个酸一句,明个讽一句。 这可让阮宝林受气不少,好几次都红了眼眶。幸好有岑小仪帮衬,不然怕是撑不下去了。 沈嘉玉每日来请安,都有一出好戏来看。 她身在局外看得清楚,六宫之中,就坐在她身旁的这位戚容华最能欺负人。 想想也能明白。 原本这戚容华是后宫最得宠妃嫔,可如今没法侍寝,只得看她人去承宠,心里自然不痛快。 她位分比阮宝林高不少,正好拿阮宝林来发泄。 戚容华说的话不好听,阮宝林一开始还默默忍受,后头侍寝多了,有了底气,也敢呛声回嘴了。 戚容华见她忤逆,越发生气,言语也更过分。 这宫里算是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 转眼间,便到了四月份。 这期间,新秀都承完了宠,不过最为受宠的,依旧是阮宝林。 这一日请安时,一反常态,众妃少见地没有拿话阴阳怪讽阮宝林。 沈嘉玉心中知道原因。 昨夜她便得了消息,说是丽妃拉拢阮宝林,动用了协理六宫之权,将阮宝林调至自己宫里。 从今往后,两人便算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所以今日是这个微妙局面。 毕竟,如今打了阮宝林的脸,就是打了丽妃的脸。 众妃谁敢造次? 因此缘故,今日没有唇枪舌剑,早早便散了场。 沈嘉玉依旧去慈宁宫。 这段时日下来,她几乎都习惯了这种规律的日子。 刚到慈宁宫,就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正从里边出来。 是裴砚。 自宣政殿那日起,两人并没有见过面。 裴砚虽隔个几日会过来慈宁宫请安,但彼时凤仪宫正热闹着呢,还没散场,故而两人错过多次。 今日算是正巧遇上了。 沈嘉玉乖乖行了礼:“嫔妾见过陛下。” 裴砚打量了眼人,语气没什么感情,“瘦了些。” 沈嘉玉想了想,回道:“天气开始热了,嫔妾胃口不好。” 裴砚略略颔首,没多说什么,上了龙辇,起驾走了。 沈嘉玉目送他离开后,抬步进了慈宁宫。 第17章 阮氏有孕 沈嘉玉在慈宁宫照常礼佛诵经。 到了晚间,回到颐华宫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令她意外的身影。 “庆总管怎的来了?” 庆安见了她行了一礼,恭敬上前,“早上陛下听说,这天热得贵嫔娘娘胃口不佳,就吩咐奴才取些冰来,好供娘娘消暑。” 沈嘉玉越过他一瞧,果然后头几位内侍,正抬着一口大冰瓮,顺着瓮口,袅袅冰雾正不断漫了出来。 沈嘉玉带人进了殿内,又让人抬了搁置冰块的冰鉴过来。 将冰块放了进去后,殿内顿时清凉不少。 其实如今这天,算不得热,只是有些闷而已。 但沈嘉玉自小在北原长大,那地方一年有一半时间都是冬日,所以,她受惯了寒气,却受不得热暑。 空中凉爽了,沈嘉玉心情也好了几分,她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感慨地说,“先前我宫里的人也去尚宫六局问了,六局说,还得半个多月才开窖启冰出来,我还以为,要生生挨到那时候呢。不想随口一句,陛下就记着了。” 庆安俯身道:“陛下心里对贵嫔娘娘可是不一样的。早晨一回到宣政殿,就特地吩咐奴才去办这事,只不过初开冰窖耽搁了些时间,奴才这才送晚了些。” 沈嘉玉点点头:“我还要劳烦庆总管帮我带句话呢,就说我很感激陛下的恩典,等得了时间,一定亲去谢恩。” 庆安脸上笑意更浓厚些:“奴才定然将娘娘的话,一字不漏转告陛下。” 沈嘉玉唇畔漾出一抹浅笑:“今日着实劳烦庆总管了。” 她命人给了赏赐,除了庆安之外,跟着来的人都有。 庆安推辞不过,谢恩收下了。 待人走后,红菱开口问,“娘娘,咱们什么时候去宣政殿向陛下谢恩?” 沈嘉玉挑眉:“不去。” 红菱不解:“不去?可刚才娘娘说……” 沈嘉玉漫不经心道:“话还是要说的。” 不这么说,怎么把帝王的心勾起来呢? 欲近还疏。 欲擒故纵。 这样才能勾人心神。 * 近来属国上贡,送进来不少珍贵名花。 洛皇后便择了一个晴好的日子,邀众妃嫔赏花开宴。 也去请了沈嘉玉。 彼时沈嘉玉正在慈宁宫,听僧人讲经,骤闻禀报,本想直接拒绝。 谁料沈太后却道:“拘在哀家宫里许久了,是该出去看看花草,透透气了。今日哀家不用你陪,你去吧。” 沈太后如此说了,沈嘉玉就没再拒绝。 她带着人去了御花园。 甫一靠近御花园的地界,淡淡花香便扑鼻而入,沁人心扉。 放眼望去,确有不少名贵花草。 牡丹芍药居多,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甚至有罕见的紫瓣金心,层层叠叠,雍贵华美。 更有异域佛竹,竹青如玉,清雅绝尘。 令人目不暇接。 此次宴席布置在长亭中,曲水流觞宴,流水潺潺,景色优美,别有一番雅致。 沈嘉玉到的时候,宫妃已经来了大半。 见到她来,位分低的妃嫔纷纷起身行礼,沈嘉玉让她们坐了,找到自己的位置入座。 不一会儿,宫嫔渐渐到齐了,洛皇后也来了,宴席正式开始了。 其实这种宴席没什么意思,至少沈嘉玉是这么觉得的。 她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直到一阵嘈杂声,将她惊醒。 沈嘉玉微不可见地皱眉,朝席间一扫,却见阮宝林不知吃了什么,呕吐不止。 洛皇后让人递温水给她。 阮宝林却推拒不要,只一个劲地干呕,眼泪花都出来了,看着颇为难受。 有宫妃猜测:“难道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这时,一向寡言低调的兰妃开了口,“给她递颗酸梅子,压一压。” 阮宝林的贴身宫女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拿了一颗酸梅子递给她。 阮宝林吃了,这才止住恶心。 她虚弱地坐在席间,瞧着还是难受。 洛皇后身为中宫,自然要关心她一下,“阮宝林,你可是吃多冷食了?” 阮宝林还未接话,台下兰妃又开了口,“不像是吃坏了肚子,这模样,倒像是有孕了。” 兰妃膝下是有大皇子的,有当生身母亲的经验。 她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正因为可信度很高,所以这句话将后宫诸妃都镇住了。 连洛皇后都愣了一会儿。 自陛下登基,已有十载,阖宫妃嫔却只得二子。 可谓是子嗣稀少。 阮宝林可能有孕了,这消息无异于平地惊雷,震得众妃面面相觑。 洛皇后率先反应过来,深吸口气,忙道:“快去请太医来。” 宫人匆匆去了。 不多时,两名太医赶来了,轮流上前给阮宝林把脉。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名太医齐齐向洛皇后行礼,“启禀皇后娘娘,阮宝林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真的有身孕了! 众妃看着阮宝林的肚子,心下百般复杂。 有嫉妒、有艳羡、有盘算。 主位上端坐的洛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瞧着很是高兴:“这是宫里的大喜事,来人,去宣政殿向陛下禀报。” 而席间的阮宝林,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惊喜,细看去,还有点茫然。 想来也是被这个消息震到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众妃即使再不情愿,可面子上终得过得去,故而一个个给阮宝林道了喜。 贺完喜后,洛皇后亲自点了一名稳妥太医,让他每日负责给阮宝林请脉安胎,又赐下诸多补品。 阮宝林恭敬谢了恩。 不消一会儿,御前的庆安来了,他向洛皇后禀明,“陛下政务繁忙,不得空前来,还请皇后娘娘多多照看阮小仪。” 阮小仪! 这是又晋了阮氏的位分。 闻言,阮宝…阮小仪又惊又喜,起身谢恩。 洛皇后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怀有皇嗣,晋位分是理所应当的。快坐下啊,别劳累着。” 阮小仪坐定,垂头轻抚着小腹,唇边噙了慈爱笑意。 第18章 掌掴阮氏 自阮小仪把出喜脉后,各类稀奇珍宝,名贵补品流水似的淌进了未央宫。 未央宫的主位丽妃,对阮小仪这胎格外重视。不仅赐了东西一下,更是全面接管了她的日常饮食起居,可谓是无微不至。 阮小仪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每次请安时,眉眼处透着的春风得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沈嘉玉并不关心这些,依旧每日来往三宫之间,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这日傍晚发生了一件事。 沈嘉玉一日三餐都是在慈宁宫用的,用晚膳的时间比较早,沈嘉玉半夜会饿,所以在回到宫中之后,她总会用些茶果点心填填肚子。 这日傍晚,红菱带着宫里的小宫女,去尚食局给她取茶点去了,不知因何缘故,却迟迟未归。 沈嘉玉见着外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于是便吩咐绿萼:“你带人去寻一寻。” 绿萼刚点了两个小宫女,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红菱回来了。 她拎着红木雕漆的食盒,将里边沈嘉玉爱吃的东西,一点点摆在了小几上。 沈嘉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小宫女身上。 沈嘉玉对这个小宫女有印象。 她记得这名小宫女叫桃夭,每日跟着红菱或者绿萼一起去取她的茶点回来,平日里很是活泼爱笑。 可此刻,桃夭低垂着头,脸上有明晃晃的红印。 沈嘉玉眼底划过一缕暗芒,她问:“桃夭,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桃夭原本还支支吾吾。 红菱却道:“主子面前,说就是了。” 桃夭捂着脸,眼泪啪嗒落下来了,“是阮小仪的贴身大宫女打的。” 沈嘉玉问:“为什么打你?” 桃夭哽咽着,说起尚食局发生的事情, “奴婢随着红菱姐姐去取贵嫔娘娘要吃的茶点,到了尚宫六局,红菱姐姐想起贵嫔娘娘有件夏装应要裁好了,便说去尚服局看一看。” “奴婢看着天色不早了,又想着自己给贵嫔娘娘取茶点也算轻车熟路了,便提议兵分两路,各自办事,一会儿在此处会合。” “谁知奴婢到了尚食局,没见到贵嫔娘娘爱吃的杨梅酥酪,便问尚食局的女官,女官说,这个月份,杨梅并不应季,而且江南急送来的杨梅量少,只能供上几位位分高的宫嫔,可巧刚刚阮小仪的宫女前来说阮小仪没有食欲,正好杨梅酸酸甜甜的开胃,便将贵嫔娘娘的这碗酥酪拿去了。” “奴婢见阮小仪的宫女还在尚食局没有离开,便找她去理论,想要将贵嫔娘娘的杨梅酥酪拿回来。” “可阮小仪的宫女,说理说不过奴婢,推搡之间,便给了奴婢一巴掌。她还嘲讽说,她主子如今身怀皇嗣,吃什么都使得,一碗杨梅酥酪算什么稀奇的。” “好在红菱姐姐见奴婢迟迟没有回去,来尚食局寻奴婢,及时拦住阮小仪的宫女,态度强硬,要回了杨梅酥酪。” 桃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沈嘉玉听后默然片刻。 她看着小几上的杨梅酥酪,对桃夭说,“好了,别哭了,让你红菱姐姐给你拿膏药抹一下脸上,别留下疤痕。这碗杨梅酥酪,就给你吃吧。” 桃夭说不敢。 一旁的红菱端起那碗酥酪,放在她手中,“娘娘赏你的,不能不要。走吧,我带你去擦些去肿的药膏。” 红菱牵着人出了殿内,看着她用完了酥酪,又给她擦了消肿的药膏,将人安置睡下,才轻声离开。 她重新回到了正殿。 沈嘉玉仍旧在软榻上,她在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情绪来。 可红菱知道,自家娘娘生气了。 她与绿萼对视一眼,绿萼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规劝。 红菱叹息一声。 她心里清楚,明天怕是要起风浪了。 * 第二日一早。 沈嘉玉梳洗打扮完,便坐着步辇往凤仪宫去。 今晨随行她来的,是红菱和桃夭。 沈嘉玉对桃夭说,“一会儿好好看着。” 桃夭脸上满是懵懂。 红菱却听出了,这话中风雨欲来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伺候自家娘娘多年了,娘娘的性子她也算清楚,自家娘娘决定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一路无言,很快到了凤仪宫。 今日洛皇后穿一身正红金线绣鸾鸟的凤袍,端坐在宝座上,雍容大气,贵不可言。 她含笑和妃嫔们,交谈了片刻,便欲打发她们走。 这时,沈嘉玉骤然出声:“阮小仪,昨夜睡得可好?” 她在请安时甚少主动开口,也就是洛皇后和几位妃嫔,特地问她话,她才会回答一二。 今日属实反常。 但众妃心里清楚,沈嘉玉的反常从何而来。 后宫里这么大,有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遍。 昨晚尚食局之事,早就传遍了。 此时见沈嘉玉开口,一个个打起精神,等着看好戏。 坐在靠后位置的阮小仪,听到这话,心头先是咯噔一下。 这沈贵嫔是因着昨晚之事,朝她发难的? 不过阮小仪转念又一想,她如今身怀皇嗣,金贵着呢,这沈贵嫔想来不敢多放肆,顶多说些不中听的话。 这样想着,阮小仪的心安定下来,她稳住声音回道,“多谢贵嫔娘娘关心,嫔妾一切都好。” 闻言,沈嘉玉点点头。 她又问:“阮小仪这胎可稳固了?” 听着像是关心她似的,阮小仪越发摸不着头脑,但上位问话,不得不答,“回娘娘,太医说,嫔妾腹中皇嗣乖巧,脉象很是平稳。” 沈嘉玉不问话了,她慢慢站起来,往阮小仪的方向去。 一步又一步。 气势迫人,威压极强。 阮小仪见她靠近,眼底划过一丝心虚,可抚着小腹,她又有了底气,直直对上沈嘉玉的视线,“贵嫔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沈嘉玉在阮小仪面前停了步子。 殿内寂静一片,气氛剑拔弩张。 洛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自然听说了昨晚的事,见状开口调和道,“沈妹妹,昨晚……”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洛皇后接下来要说的话。 洛皇后骤然失声。 而殿内众妃心里更是震惊。 沈贵嫔公然掌掴阮小仪! 这真真是一场好戏! 众妃之中,有捂着嘴偷笑的,有震惊不语的,更多是冷眼旁观的。 阮小仪头被打偏过去,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脸颊上的麻痛袭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置信,转过头,“你敢……” “啪!” 又是一巴掌。 比刚才还响亮。 这力度直接让阮小仪唇边渗出血来,阮小仪捂着脸,哆嗦着唇说不出话。 沈嘉玉甩甩手,居高临下看着阮小仪,“昨晚你的人打了我的人一巴掌,今日我便还你两巴掌。” 第19章 圣意裁决 在鸦雀无声中,沈嘉玉眼神凌厉地扫过众妃,冷笑道,“我脾性不好,让诸位见笑了。不过招惹我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日后好自为之吧!” 说罢,沈嘉玉也不管众妃反应,拂袖离开。 这话算不得娇纵了。 这是明晃晃的嚣张、狂妄。 殿内静了一会儿,而后哗然开。 宝座上的洛皇后看起来很是头疼,揉着额心,叹息不止。 众妃虽议论纷纷,可却不敢公然指责什么,唯有慧妃提起音量说了一句,“这沈贵嫔还真是……,到底是有底气啊。” 真是什么? 目中无人? 骄横跋扈? 可位尊且有子的慧妃尚不敢言明,其他妃嫔自是不去接这话。 就像慧妃最后说的——沈贵嫔在这个宫里,是有底气的。 而且这底气,是宫中最为尊贵的两个人给的,她们惹不起。 既然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更何况打的又不是她们,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便是。 只记住一件事,别随便招惹沈贵嫔,否则怕是不好收场。 殿内,阮小仪捂着脸,听着众人的议论,死命掐着手心。 可屈辱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她承宠前期,虽说被众妃排挤,可那只是口头上的奚落,却没有受过这般的实质委屈。 到了后边,依附丽妃和有孕之后,谁敢让她不舒坦? 可今日,她被公然掌嘴,还是两巴掌。 这一幕,还被阖宫众妃看得清楚,嘲笑不止。 算得上颜面尽失。 阮小仪几乎在凤仪宫待不下去,好不容易熬到散去的时间,她带着宫人,气势汹汹往宣政殿去了。 * 宣政殿殿前。 阮小仪撤下胳膊,露出唇角伤口,对庆安说,“我要见陛下。” “哎哟。”她半张脸面都浮肿起来,庆安吓了一跳,忙问道,“小仪这是怎么弄的?” 阮小仪心里委屈,眼泪掉个不止。 她的贴身宫女,替她将事情经过说了。 庆安听到“沈贵嫔”这三个字时,目光就变了,听完原委后,他为难道,“若是别的时间,小仪来了,奴才定然进去通报一声。可是如今,陛下正处理政务,奴才也不敢贸然打扰。” 阮小仪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状,怎么肯轻易罢休。 眼瞅着庆安再三阻拦推辞,她撩起裙摆,在宣政殿前含泪一跪,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嫔妾求您做主……” 庆安真不明白,这后宫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妃嫔。 明明自己看在皇嗣面上,已经给她点拨了。 可她却冥顽不灵,生路不走,非要寻一条死路。 庆安心累了。 他冷眼瞧着阮小仪,也不再管。 直到殿内传来了帝王的声音,他看了一眼阮小仪,小心地进了殿内。 长案后的男人搁置了笔,脸色不是很好,“外头怎么回事?” 庆安低着头回话:“阮小仪来了,要求见陛下。奴才跟她说,陛下正忙着政务,没空见她。许是阮小仪心里太过委屈,就在殿外哭求开了。” 裴砚听出了这话的不同寻常,眯了下眸子,“什么委屈?” 庆安叹息说:“阮小仪被上位掌了嘴,脸肿得不轻。” 裴砚蹙眉。 他对这位阮氏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性子安静怕人,呆板木讷,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但裴砚不在乎木偶不木偶,只要没那么聒噪,惹人心烦即可,所以召过她几次。 不过他记得,前些日子,有人来禀报过,说阮氏有身孕了。 他随口还晋了阮氏的位分。 谁这么大胆,把人给打了? 裴砚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示意继续说下去。 庆安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说,“是贵嫔娘娘打的。” 宫里在贵嫔位分的,有两三位。 裴砚一下就知道是谁了:“沈贵嫔?” 他心想,除了她,也没别人敢做出这事了。 庆安将自己得知的,一一都道明了。 最后他躬身问:“不知这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裴砚并不答话,只目光沉沉看向庆安,“你的意思是,朕的表妹,吃碗杨梅酥酪,还得跟低阶嫔妃争抢是吗?” 庆安自然听出了帝王语气中的愠怒,当即跪下,惶恐道,“陛下息怒。” 裴砚一时没有说话。 庆安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也不敢擦汗。 终于,帝王开口了,结束了这沉闷的窒息。 裴砚说:“朕耐心有限,在朕动怒之前,把一切处理好。” 庆安忙不迭爬起来,匆匆退下。 阮小仪是有身孕的宫妃,自然打不得骂不得。 要说处置,也只有降位了。 只不过要降几品阶呢? 瞧着陛下的脸色,降一品阶是打不住的,那就只能再往下降了…… 到了殿外,庆安径直到了阮小仪的面前。 阮小仪见他进去又出来,还以为陛下要宣召自己,忙问,“庆总管,是陛下要见我吗?” 可下一秒,庆安的话就让她僵在原地。 庆安冷声吩咐:“小仪阮氏,御下无方,纵容宫女以下犯上,不堪其位,降为采女。” 说完,他也不看阮…采女瞬间苍白的脸色,抬手示意,“来人,将阮采女送回宫中。” 宫人登时架着阮采女退下。 阮采女没有挣扎反抗,就在刚刚,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四肢百骸冷得彻骨。 她千辛万苦得来的位分,在这一刻恍如云烟般散去了。 这些日子的风光,好似大梦一场。 望着肃穆巍峨的宣政殿,她脑子里只剩最后一点意识。 她想。 陛下怎么如此偏心呢? 明明挨打的人是她,有孕的也是她,为何如此偏心一个还未侍过寝的表妹呢? 打发完阮氏,庆安又说,“将六局两位尚宫叫过来。” 景朝宫制,御前大总管统管宫中内侍,六局尚宫统管宫女。 按理来说,各司分治,互不干涉。 但庆安这位御前大总管,品阶是正三品,六局品阶最高的女官尚宫,不过是正五品, 平日里是庆安不想插手六局事务,而不是不能管。 见他面色不善,宫人忙应声而去。 没多久,六局两位尚宫,步履匆匆而来,两人见了庆安,齐齐行礼,“大总管。” 庆安直入正题:“昨日,尚食局发生的事,你们可知晓。” 两位尚宫对视一眼,明白了今日突然的传召是何原因。 两人齐声回答:“是。” 庆安语气严厉:“将如今的尚食撤了,即刻换人上任,不得有误。” 此事是尚宫六局的过错,两位尚宫哪敢说不,当即应下。 她们也在心里埋怨尚食局的尚食。 阮小仪的宫人将沈贵嫔的杨梅酥酪拿走了,竟没人阻拦吗? 还任由她们吵闹推搡,不及时斡旋。 这尚食当真是失职。 庆安看着两位尚宫忐忑不安的模样,冷然道,“两位,没有下一次了。若是再犯,恐怕陛下的盛怒,谁都承担不起。” 第20章 陛下如此偏心 未央宫偏殿。 阮采女怔怔地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她的贴身大宫女锦儿刚才并没有随她一起回来。 但阮采女明白,恐怕锦儿的性命难保了。昨日正是锦儿和颐华宫的人起了冲突,如今连自己都降位失势,锦儿下场可想而知。 这般想着,阮采女眼里的光彩越发黯淡,她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在软榻上蜷缩成一团,不哭也不言语。 伺候她的宫女怕她出什么意外,连忙喊了太医过来。 一番诊治后,太医说并无大碍。 伺候阮采女的宫人们这才松口气,没事就好,如果皇嗣出了什么岔子,她们可担待不起。 送走太医后,看见自家主子这样,她们心里也不是滋味,纷纷上前劝慰。 可阮采女对此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宫人们没了办法,只得退下,给她留够清静的空间。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缩在角落里的阮采女终于有了反应,她眸色惶惶,抬头怔望。 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她猛地哭嚎出声,“姐姐。” 岑小仪赶忙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颤抖的背,“我来了,别怕。” 阮采女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泣不成声,“岑姐姐,我的脸好疼。” 岑小仪先是安抚她,又让人拿了药膏来,她动作轻柔地给阮采女上药。 阮采女眼泪根本没办法止住:“岑姐姐,陛下将我降位了。” 岑小仪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没关系,你身怀皇嗣,等生下这个孩子,一切都会回来的。” 阮采女哽咽道,“我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偏心。沈贵嫔如此辱我,他不加惩戒,反而降我位分。” 岑小仪叹息一口气,替她分析局势:“阮妹妹,这沈贵嫔家世背景到底不一般,陛下看在太后和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暂时也不会动她。不过,沈贵嫔一直娇纵才是好事,陛下或许能忍她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会忍让着她,总有一天,沈贵嫔会自食恶果,得到反噬。至于咱们现在,别想这些杂事,好好养胎才是重中之重。” 阮采女心里虽不甘,但她也明白,岑小仪句句在理,而且这是目前对她来说,最佳的选择。 在皇嗣没生下来之前,她没法和沈贵嫔斗,只能退避锋芒。 “好吧……我听岑姐姐的。” 岑小仪松了口气,给她上好药,又给她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好了,咱们不哭了,一会儿眼睛该肿了。” 阮采女听话地点点头。 沉默片刻,岑小仪忽然低声问道:“你被降位后,丽妃娘娘可来探望过你?” 阮采女说:“不曾。” 岑小仪斟酌片刻,说:“不如我们去求求皇后娘娘,让你搬我那里去吧。你在未央宫里,我不放心你。” 阮采女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我知道岑姐姐是为了我好,是怕我被丽妃利用,可我如今失宠落魄,无依无靠,丽妃这里反而是我最好的选择。我若真去了岑姐姐那里,就是害了岑姐姐,我不能这么做。” 她一直都清楚,丽妃的目的。 无非是为她的宠爱和腹中的孩子,才拉拢她的。 但她需要这个利用。 若没有丽妃的庇护,这个孩子,凭她一个人,是保不住的。 所以,哪怕丽妃目的不纯,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闻言,岑小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罢了罢了,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只是怕你,傻乎乎的被人哄了。” 阮采女靠着她的肩头:“岑姐姐,你放心吧,这里我还能周旋过来,别太担心了。” 岑小仪轻叹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阮采女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柔声道:“岑姐姐,后宫之中,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心里亦是拿你当亲姐姐看待。等这个孩子出生,咱们一起抚养她长大。” 岑小仪垂眸望着她小腹,声音温柔如水,“好。” 阮采女对她撒娇:“那岑姐姐平时多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可好?” 岑小仪无奈了:“我每隔一日便过来,你还要我如何?” 阮采女说:“每日都见才好。只有每天见到姐姐,我心才安。” “好好好,都依你。” * 未央宫。 正殿之中。 丽妃坐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逗弄着腿上的波斯猫,“阮氏如何了?” 宫女恭谨回话:“太医说,并无大碍,只是心情不佳,静养几日便好了。” 丽妃轻抚猫背的手一顿,冷笑一声:“上不得台面的废物。那沈贵嫔是谁?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连本宫都不敢轻易得罪,她倒好,竟敢动沈贵嫔的人,今晨这两巴掌,是她活该。” 为了一碗杨梅酥酪,敢得罪这宫里最不能得罪的妃嫔。阮氏的宫女眼皮子浅,阮氏更是如此。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宫女附和道:“是。阮采女认不清这点,还敢去御前哭诉,所以被罚至此。” 丽妃狭长的丹凤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嫌弃。 她费尽心机,拉拢了一个蠢上天的货色。要不是阮氏的肚子金贵,她早把阮氏丢出去了。 可想着,这个皇嗣生下来的好处,丽妃到底忍住了脾气。 她皱着精致的柳叶眉给阮氏善后,“去,禀告皇后一声,就说阮氏这段时间身子不适,不能去请安了,请皇后恕罪。” 她终究是怕阮氏有大的情绪波动,危及肚子里的龙胎就不好了。 还不如让阮氏在宫里老老实实待着。 须臾,丽妃又皱眉吩咐,“以后,也让岑小仪少来咱们宫中。就说阮氏需要安心养胎,不便打扰。十天里,就许她们见一次,其余的时间,将岑小仪给我打发走。” 宫女敛眉垂眼,应下了。 第21章 阮氏降位 及至午后。 宣政殿内。 见着帝王终于处理完了政事,庆安赶忙奉了茶上去,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今晨的事情处理完了。阮采女的宫女被处置掉了,尚食局的尚食也被斥责撤职了,还有阮采女也被降了位分。” 裴砚端起茶盏,薄唇轻抿了一口。 对此结果,他低低“嗯”了一声,情绪寡淡无波。 庆安悄然松了口气。 陛下没说什么,应该是满意的。 其实他并不知道,裴砚其实是不怎么满意的。 这怎么让他满意的了? 虽然对这位表妹无甚感情,但正如那日她说的,她们是亲表兄妹,骨肉亲缘,割舍不断。 她可是他外家唯一的血脉。 哪怕他厌恶她,也只能他一个人厌恶。 后宫那些人,配吗? 更何况,裴砚觉得,他并不厌恶表妹。 这位表妹并不是无可救药,是能教导好,乖乖听话的。 当然,不是对着后妃听话,是让她对帝王听话,乖巧些,至少别张牙舞爪。 裴砚也不想她听别人的话,对于旁人,保持这样的性格就好。 就比如她掌了阮氏的嘴。 不受委屈,也不吃亏,这就很好。 甚至裴砚觉得,阮氏的下场太轻了,若是她没有身孕,早就被发落到冷宫去了。 如今轻罚了阮氏,到底让他的怒火并未全熄。 就说过几日,他有事需召舅父进宫商议,舅父进宫,定然要问这位表妹的情况。 届时他怎么说? 难不成要他说,舅父,表妹过得不好,一个五品之下的妃嫔,都敢抢表妹吃的喝的? 这样说的话,这可太有意思。 在国公府里,表妹金尊玉贵地养着,到了宫中,反倒要和旁人争东西了。 那舅父会怎么想他? 裴砚想着那场景,心里越发对阮氏不悦起来。 前些日子他在慈宁宫外,见到人消瘦了,听说是热的吃不下饭。 一回到宫里,他就立即吩咐人,提前打开冰窖,给她送冰例去,让她消暑,想让她好好吃饭。 这阮氏当真不知死活,还敢跟她争吃喝。 阮氏以为自己是在跟谁作对? 是这位表妹吗? 不,不是,是跟他作对! 裴砚阖着眼,将这些事情,一一在脑海里过完了一遍。 他眉眼间的寒意越发冷冽。 庆安只觉得心惊肉跳。 再三斟酌后,他试探道:“政事处理也完了,不如陛下去颐华宫瞧瞧吧。” 裴砚睁开眼,眼底幽深一片。 先前这人说过,要来宣政殿谢恩的,他等了几日,也不见人影。 如今让他去? 庆安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说:“先前的时候,许是贵嫔娘娘不得空前来。这往后得了空,怕是也不敢来了。毕竟有宫规,除皇后外,不可随意惩治妃嫔,贵嫔娘娘自然怕陛下怪罪责罚。” 裴砚撩起眼皮,语气冷淡:“朕要罚早就下令罚了,何须等她来再发落。” 庆安忙躬身,不再多言,只静候帝心定夺。 * 此时此刻。 沈嘉玉正在颐华宫里。 她今日打完了人,便直接回到了自己宫里,没有去慈宁宫。 不过她着了人向沈太后告假。 沈太后听说此事后,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听说唤了洛皇后过去,让她多加约束管教六局的女官,省得这些人失了分寸体统,尊卑不分。 其中细节,沈嘉玉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在宫里自在地歇息着。 不过也没有多清闲。 不知出何原因,或许是因为知晓了她不好招惹,或许是洛皇后训斥了六局女官。 自午后起,一拨拨人登门拜会。 先是尚宫六局的两位尚宫,亲自赔罪说明,请沈嘉玉息怒。 然后便是新上任的尚食,向沈嘉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出现类似的事情。 最后还来了拨御前的人,告诉她,昨日那个以下犯上的宫女已经被处置了。 沈嘉玉见完这几拨人,彻底精神了,不想补觉了。 她宫里有几口大缸,里面养着几尾漂亮的红色锦鲤,在荷叶间游弋嬉戏,好不生动有趣。 闲来无事,沈嘉玉拿了鱼食,慢悠悠地喂鱼,消磨时间。 她心情悠然,殊不知颐华宫的宫人们,在一夜之间,心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历来宫人受了委屈,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地咽下去。极少数,自己主子得脸的,能给她们撑腰讨回口气。 可像贵嫔娘娘这样,径直打了始作俑者的主子,这昭启一朝,还是第一遭。 如此解气! 如此畅快! 这样的贵嫔娘娘,这怎么不令颐华宫的宫人心悦诚服,誓死追随呢? 若说以前跟着贵嫔娘娘,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贵嫔娘娘的家世权柄。 那从今日起,这些宫人的心境已然变了。 她们追随贵嫔娘娘,只是纯粹的,想要臣服贵嫔娘娘,效忠贵嫔娘娘,无关其他原因。 这其中,尤以今晨看到那一幕的桃夭为最甚。她看着宫院中姿态慵懒高贵的女子,眸中盛满了崇拜敬畏。 宫院中,沈嘉玉正瞧着鱼儿争食有趣,心情好了不少。 突然宫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陛下驾到。” 沈嘉玉微微一怔,便向宫门口看去。 不多时,一道玄色的修长身影映入眼帘之中。 沈嘉玉与来人隔空相望一会儿。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下,没有俯身行礼,扔了手里鱼食就往廊下走去。 她坐在廊下的贵妃榻上,也不看人,只低头摆弄自己腰间垂着的流苏穗子。 裴砚面色沉冷,缓步走到廊下,声音寒且厉,训斥道,“待在宫里,是越来越不知道规矩了!” 沈嘉玉脑袋垂得更低了,沉闷的声音冒出来,“我就知道。” 看着她不为所动的模样,裴砚额头青筋直跳,声音极具威严:“沈嘉玉。” 坐在贵妃榻上的女子肩头颤了一下,随后她抬起头,倔强的看着裴砚,“陛下,是来替阮氏讨要个说法的吗?” 第22章 嫔妾不光娇纵,还跋扈 她明丽的小脸微扬,潋滟的眸子瞪着人,像只应激的小兽。 只不过眼尾一闪而逝的水光,让这种逞狠斗凶的假象破碎。 倒是怪让人心疼的。 裴砚眉头微不可见皱了一下,“谁跟你说,朕是来替阮氏撑腰的?” 沈嘉玉怔了一下,随后理所当然地说,“阮氏受宠,还怀有身孕,陛下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训斥或责罚嫔妾,给她撑腰的吗?” 裴砚望着她,说,“知不知道,朕怎么处置的阮氏?” 沈嘉玉眉目染上一丝茫然:“……陛下,处置了阮氏?” “朕降了阮氏的位分。”裴砚平静地说,随后他眯了下墨色的眸子,“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对朕发脾气是吗?” 沈嘉玉明显不知道这回事,她气势弱下去,不过她还是在强撑着,“明明是陛下一进来,就训斥嫔妾的。” 裴砚冷笑一声:“那是谁一见了朕,扔了东西,转身就走?” 沈嘉玉就不说话了。 裴砚声音重了一些,带着训教的口吻,“你看看这宫里,谁像你脾性这般大?” 沈嘉玉不服气,还想辩驳什么,可看到裴砚严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 她别过脸去。 裴砚命令她:“转过来,看着朕。” 许是被罚怕了,沈嘉玉不敢不听,就仰着脸,直直看向裴砚。 裴砚看着那双水润乌黑的眼睛,语气冷冽:“你好好想想,自己做错的地方。” 沈嘉玉想了下,干巴巴道:“没给陛下行礼,对着陛下扔东西,还顶撞陛下。” 裴砚问:“就这些吗?” 沈嘉玉哼了一声,说,“我打阮氏才没有错,她就该打。” 裴砚:“……” 打了人,还很有理了。 不过今日他前来,不是怪罪这个的。 裴砚目光沉沉:“除了这个,还有一条。” 沈嘉玉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什么?” 她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没有想起来。 再三确定后,她又瞪着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砚冷然道:“欺君之罪。” 这个罪名可不小。 沈嘉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声音拔高,“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她嗓音里带了一丝委屈。 裴砚睨着她:“不是你做的,那朕说给你听听,看看是朕冤枉了你,还是你在狡辩。” 沈嘉玉似乎很有信心,当即道:“陛下请说。” 裴砚语气不怎么好:“前些时日,庆安对朕说,有人要来向朕谢恩,但朕这些天,一直没见到,不知是庆安假传消息,还是有人故意欺君?” 沈嘉玉一腔回怼戛然而止。 她懵了有一会儿。 彻底哑火了。 看模样瞧着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裴砚有了动作,步子一点点逼近她:“说话。” 他气势骇人,沈嘉玉被逼的重新坐到了贵妃榻上,艰难咽了下口水后,她开始耍赖:“这…这怎么能算欺君呢,嫔妾也没有说日期。” 裴砚一把捏了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在朕面前说谎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沈嘉玉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闪过视死如归,“这些罪嫔妾都认了,陛下罚嫔妾吧。” 如此,裴砚才放开她,他慢条斯理道,“告诉朕,按照大景律法,你该当何罪?” 沈嘉玉瞪大了眼。 似乎是不敢想他居然这么无情,用律法罚她。 不过罪多不压身。 前几条就能要了她的死罪,至于后边那条,更是罪无可恕,是能诛九族的大罪。 沈嘉玉在心里盘算一会儿,摆烂了,不过她出言提醒,“嫔妾的九族,也包括陛下。” 裴砚:“……” 静了一会儿,他蓦然笑了,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沈嘉玉,你确实该受些教训。” 唤了大名,听着要动真格了,沈嘉玉吸吸气,不说话了。 裴砚说:“此后十日,你每日到宣政殿去,伺候笔墨,不准偷懒,不准喊累。要是让朕不满意,严惩不贷。” 廊下静了一会儿,才传来沈嘉玉有气无力的声音,“知道了。” 裴砚瞥她一眼,阔步进了殿内。 沈嘉玉跟着进了里面。 两人在临窗的榻上坐定,许是怕裴砚误会什么似的,沈嘉玉面上纠结不止。 裴砚看见了,淡淡道:“有什么便说什么。” 他发话了,沈嘉玉也敢说了,“陛下,其实嫔妾并不在乎那一碗酥酪。如果阮氏提前对嫔妾说,她想吃这碗酥酪,那嫔妾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一碗酥酪而已,给她吃了也无甚大事。可她没对嫔妾说,反而要抢,那嫔妾自然不会退让。” 这一通话下来,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此事之中。 她没有错,是阮氏的错。 闻言,裴砚瞥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训斥的话。 这令沈嘉玉有些兴奋和得意。 她偷偷觑了一眼帝王的神色,继续说,“可阮氏实在过分,不仅要抢嫔妾的东西,还敢打嫔妾的人,这属实触到了嫔妾的底线,那嫔妾打她,也算正当反击,算不得过分。而且嫔妾特地问了,她说她胎稳了,嫔妾才动的手。” 特地问了。 胎稳了才动手。 面前这个觉得自己通情达理,被打那个,恐怕要气死了。 裴砚评价说:“娇纵。” “陛下这话说得不对。”沈嘉玉立马反驳,她清了清嗓子,给出自己的准确定位,“嫔妾不仅娇纵,还跋扈。” 这话也就她敢说。 也只有她好意思说。 一时这性子也改不过来,裴砚随她去了。 傍晚裴砚是在颐华宫用的晚膳。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人消瘦了。 压根就不吃多少东西,这能不瘦吗? 裴砚命人给她夹了一食碟的菜肴,不容拒绝道,“这些都吃了。” 沈嘉玉垂眸,看着那些菜色,小声说:“吃不下。” 裴砚问:“不喜欢?” 沈嘉玉就应了一声。 裴砚知晓原因。吃素吃了这一个多月了,嘴里滋味寡淡,自然没胃口,“还有几日,到两个月的时间?” 沈嘉玉掰着手指算了算:“还有十四日。” 也快熬到头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怎么过来的。 裴砚看了眼她心心念念的模样:“再忍忍,过了这些天,想吃什么就去吩咐尚食局,没有的份例,就让他们从朕这里拨。” 沈嘉玉眼睛蓦然亮了,她赶紧确认:“真的?” 裴砚声音没什么起伏波动:“君无戏言。” 第23章 兼顾 沈嘉玉眼里满是雀跃。 这样好啊,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拘着束着。 等她结束清修,她就轮着把帝王的膳食,都尝一个遍。 沈嘉玉眉眼弯弯,娇声说:“谢陛下。” 裴砚看着女子的欢欣模样,心下微动。 他算是发现了。 能让她乖巧听话,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威慑,另一种是利诱。 是个难缠狡诈的小狐狸。 望着面前那一食碟菜肴,沈嘉玉深吸口气,一点点夹到嘴里。 不过她挑食,遇见不喜吃的,皱皱眉头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沈嘉玉又偷偷看向裴砚,见他没有反应,才放下心来。 一顿饭吃完,沈嘉玉撑得不行,她坐在榻上,揉着肚子歇食,“陛下,那嫔妾明日,先去慈宁宫,先去跟姑母说了,晚点再去宣政殿伺候。” 裴砚淡淡地看她一眼,应了一声。 沈嘉玉觉得肚子舒坦了些,提起点兴致来,“陛下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裴砚说:“六月初。” 沈嘉玉笑道:“那嫔妾,亲手给陛下做个生辰礼物吧。” 裴砚撩起眼皮看她:“你亲自做?” 看着他眼里的探究,沈嘉玉撇撇嘴,“陛下小瞧谁呢,嫔妾虽不善琴棋书画,但也有精通的东西好不好?” 裴砚颔首说:“那朕等着你的东西。只是这次又忘了的话,你说说,该怎么办?” 沈嘉玉暗暗翻了个白眼。 身为帝王,也太小心眼了,这事都罚过她了,还耿耿于怀。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握着拳头说,“那确实不长记性了,该狠狠罚。” 裴砚唇角微不可见一勾。 只是一瞬之间,又恢复如常。 “这话可是你说的,若忘记了,朕可不轻饶。” 沈嘉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着痕迹地,又坐近了一点。 裴砚伸出修长食指,摁住她眉心,将她推开,沉声道,“又不规矩了。” 沈嘉玉只好作罢。 裴砚站起身,说,“天色不早了,你歇息吧。” 沈嘉玉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留他不得,只好不情不愿行礼,“嫔妾恭送陛下。” 裴砚看了她一会,转身离开。 *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沈嘉玉并没有看到阮采女。 听说要在宫里,安心养胎。 沈嘉玉付之一笑,并不在意。 只要别来招惹她,她也懒得理会。 少了一个话题中心的妃嫔,众妃更没有了话说,聊聊衣裳头面,很快就散去了。 沈嘉玉记着今天要去宣政殿,她欲先去跟沈太后说明。 不料在沈太后宫里,见到了裴砚。 她一进来,母子两个都看向她,不知先前聊了什么,裴砚直接站起来说,“那儿臣把人带走了。” 沈太后朝沈嘉玉挥挥手。 沈嘉玉怔然片刻,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裴砚路过她,低斥道,“发什么愣,还不跟上?” 沈嘉玉这才回神,亦步亦趋跟他走了。 一路无言。 到了宣政殿,裴砚坐在御案后,问她,“记得朕说过的话吗?” 沈嘉玉点头:“不准偷懒,不准喊累,没让陛下满意的话,严惩不贷。” 裴砚瞧人一眼,说,“记得就好。” 没再多说什么,他开始处理起政务。 沈嘉玉赶忙撩起衣袖,安静地给他磨墨。 两人各自忙着,气氛也算融洽。 虽说是伺候人,沈嘉玉也没有太过委屈自己,没一直呆愣愣站在那里。 磨好了墨,她就在书房找一本国史或是游记,坐在一旁,吃着糕点乖乖地看。 偶尔累了,就打个瞌睡。 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天下来,倒也不是很难熬。 裴砚处理政务的时候,要比平常更冷峻些,他几乎不怎么开口,神情淡漠又肃然。 沈嘉玉也不贸然打扰他,只偶尔奉杯茶过去。 两人只有用膳时,会交谈几句。大多是裴砚不许沈嘉玉挑食。 沈嘉玉受制于人,只能妥协,不过有些菜肴实在吃不进去,她就拨到一边。 对此沈嘉玉很感叹一件事情,庆安不愧是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 她今日没进口的菜品,第二日绝不出现在桌上,而是换成了另一种。而且她多夹了几口的,第二日一定会出现在靠近她的位置。 沈嘉玉对此表示满意。 终于熬过这十天,沈嘉玉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问:“陛下觉得,嫔妾伺候得如何?” 裴砚默然片刻,说:“尚可。” 沈嘉玉整个人轻松下来,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眼神瘫软无神。 裴砚见状,冷笑道,“沈贵嫔,下次尽管犯错,依旧是十日。” 沈嘉玉身子又紧绷起来,她连忙摆手,“不犯了,不犯了。” * 在宣政殿过完这十日,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份。 沈嘉玉又恢复以前的生活。 每日去凤仪宫请安,然后去慈宁宫陪沈太后礼佛。 不过这日子也快到了。 当初沈太后说,礼佛两月便结束,如今还差个几天。 最后那一日,沈太后望着沈嘉玉,止不住地叹息。 沈嘉玉问:“姑母为何叹气?” 沈太后说:“哀家舍不得你。不知往后,阿玉多久能来瞧哀家一次?” 沈嘉玉在她怀里撒娇痴缠:“若姑母不厌烦,阿玉日日都来。” 沈太后却摇头:“让你陪哀家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耽误你和皇帝的感情了。这过几日,侍了寝后,要把重心放到这上面去了。” 沈嘉玉反驳道:“阿玉能兼顾,姑母不必担心。” 沈太后摸摸她宛如丝绸般的乌发,“好好好。不过哀家不贪心,阿玉隔个三五日来一次,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沈嘉玉保证说:“阿玉一定时常过来陪伴姑母。 沈太后的眼神越发温柔慈爱。 第24章 阮氏小产 清修结束后,红菱和绿萼她们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嘉玉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膳食。 有万福肉,燕窝鸡丝汤,什锦鹿筋,黄焖鱼翅,龙井虾仁等等,都是些荤腥,没有一道素菜。 沈嘉玉自小便喜好饮馔,茹素两月,早已到了忍耐极限。 此刻不用忍了。 她胃口大动,一一都尝了。 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太过贪吃,不然脾胃一时受不了。 故而吃了半饱就放下了银筷,将只动了一点的菜肴,赏给下边的人了。 沈嘉玉歇了歇食后,便开始带着红菱绿萼她们在内寝翻找东西。 如今已经五月了,距离六月初的帝王生辰宴,还只剩下二十多天。 她说了要亲手做准备生辰礼的,若是拿不出,可不是罚她伺候笔墨这么简单了。 故而现在就得用心准备起来。 一阵翻找过后,红菱绿萼连带孟嬷嬷将一口檀木大箱子搬到殿外软榻前。 又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箱笼。 沈嘉玉在最底下,翻出了要找的东西,她将那个正正方方的精致匣子拿了出来。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沈嘉玉打开了匣盒。 一颗洁白温润、约莫一个碗口的大白玉珠映入眼帘。 赵秉忠愣了半刻,问,“贵嫔娘娘,这是什么东西?” 红菱便替她解释道:“是象牙球呢。” 赵秉忠心下疑惑,又问道:“象牙球,这个有何用处?” 沈嘉玉在烛光下细细打量这颗象牙球,只见这球质地细润密实,洁白无瑕。 她微微一扬:“这个么?这是给陛下的生辰礼。” 幼年时,她不爱学琴棋书画,亦不爱针黹女红。 可北原太冷了,而且一冷就是半年。 不能常常出去,用什么打发时间好呢? 沈嘉玉在一次偶然间得了一颗鬼工球,中通数窍,鬼斧神工。 她一下便有了兴趣。 于是她便去求了镇国公,请了精巧匠人来家,给她授学。 这真个精细活计,纵使沈嘉玉有耐心有天赋,学了数年,可学至如今,技艺也算不得精湛,只能称得上一句上佳。 如今手中这块料子,是她昔年所得,这么多年,一直不舍得用。 如今要给帝王准备生辰礼,那就要准备配得上他身份的,这块料子拿出来用正合适。 沈嘉玉把玩了会儿象牙球,心下沉沉呼出口气。 雕刻可不是一门简单敷衍的技艺,遑论要在一个象牙球内,层层雕刻,镂空出数层精巧人物花鸟龙凤,非常熬时间熬心力。 可惜如今时间太短了,不足以让她发挥出全部实力。 沈嘉玉仔细算了算,这二十多天,除去每日请安的时间,一日多忙碌些,最里面五层只镂空雕花,不做复杂设计,也差不多能完成一颗十层的鬼工球。 十全十美,正是个好寓意。 沈嘉玉在心里盘算完,就让红菱和绿萼把她那些雕刻工具翻找出来。 随后她又让赵秉忠在书房里支了张小桌子。 从明天起,她要闭关干活了! 至于侍寝一事,沈嘉玉并不担心。 哪天都可以,反正少不了她的。 * 不同于沈嘉玉的淡然,东西六宫诸妃可替她算着时间。 如今这两个月的清修结束了。 众妃都在议论,这位沈贵嫔究竟何时侍寝? 是明天? 还是后天? 这次新选进来的妃嫔,只有她一人没侍过寝了。 可在请安时,看着沈嘉玉从容无波的神色。 众妃不禁疑惑,这沈贵嫔怎的一点也不着急? 不过鉴于她脾气不好,谁也没提这事,都在暗暗揣测等待着。 进了夏日后,天气反复多变。 午后还是个晴朗的天,傍晚后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沈嘉玉透过菱窗发了一会儿的呆。 随后她提提精神,向着小书房走去,大雨滂沱,正适合做做活计。 她刚坐定,还没开始,就听到了赵秉忠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贵嫔娘娘,不好了。” 孟嬷嬷赶忙去殿门口查看,她看着有些狼狈的赵秉忠,讶然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身都湿透了?” 赵秉忠来不及解释太多,索性直接跪地禀告说,“娘娘,未央宫出事了。” 沈嘉玉脸色一凛:“是阮采女?” 赵秉忠声音沉重:“阮采女刚才腹痛不止,流了好多血,肚子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现在各宫得了消息,都在往那里赶。” 沈嘉玉眸色一深,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备轿,咱们也去。” “是。” 颐华宫离未央宫不近,一个是东六宫,一个是西六宫,要过好几条长街。 故而在沈嘉玉到的时候,大多妃嫔已经到了,都在丽妃的正殿等着。 沈嘉玉进来,向几位位分高的妃嫔行了礼,然后找位置坐下。 她不着痕迹打量丽妃。 丽妃坐在右首位上,支着头,脸色很不好。 想想也是。 阮氏这个孩子,若平安无事生下来,将来要交给她抚养的。 别说是个皇子,就是个公主也珍稀贵重。 如今很大可能保不住,丽妃心里自然不好受。 殿内鸦雀无声,沉闷压抑。 众妃心思各异。 过了会儿,有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 是得了消息的帝后赶来了。 众妃忙起身,恭敬行礼。 裴砚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幽深冷沉,他冷然开口,“起来吧。” 众妃这才起身。 洛皇后朝下边开口询问:“丽妃,这阮采女,好端端的怎么就见红了?” 丽妃神色不佳,她打起精神解释:“早晨太医还说,阮采女这胎稳固。可谁承想,刚到了晚间,用完膳食,她就见红了,臣妾便立刻宣了太医前来。太医把了脉后说,阮采女这是小产之兆,只能尽力保胎。” 洛皇后眼神带些凌厉:“太医可看过阮采女的膳食了?” 丽妃皱着眉,如实说:“看过了,并无问题。自阮采女有孕以来,所有的东西都是臣妾亲自过目的,甚至是太医查过、验过之后,才给阮采女送去。” 洛皇后默然片刻,皱眉道:“这便奇怪了。怎的早晨太医把脉还好好的,不过半日时间,阮采女就见了红。” 此事确实蹊跷。 自阮采女有孕以来,脉象一直康健。 骤然有小产的迹象,难保让人多想。 安静中,有一道声音骤然响起,“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吧?” 众人循声看去,连洛皇后也看去,这话却是戚容华说的。 迎着众人的目光,戚容华轻抚鬓边金钗,幽幽道:“许是有人同阮采女不和,心下嫉恨,所以狠毒下手,也未尝可知。” 第25章 戚容华你活该被打 这宫里最近和阮采女有矛盾的,还能够在丽妃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事的,会是谁呢? 戚容华这么一提醒,众妃自然想到了前些日子的冲突。 她们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沈嘉玉身上。 这位沈贵嫔,好似有动机,也有能力做成此事? 看着众妃的反应,戚容华低垂的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其实这位沈贵嫔进宫时,她是打定主意,不和她交恶的。 可最近,沈贵嫔频繁出入宣政殿的消息,让她感到了不安。 明明这位沈贵嫔还没有侍寝,但令她感受到了比那些侍过寝的新妃还要大的威胁。 今日是天赐的良机,无论是不是这位沈贵嫔所为,脏水一泼,一旦有了怀疑的苗头,那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陛下总会厌恶沈贵嫔一点。 这便是她的目的。 戚容华心中忍不住得意。 沈嘉玉微不可见叹息一声,随后她顶着满殿目光,望向旁边坐着的戚容华,“我瞧着,戚容华似乎话里有话?” 戚容华脸色一僵,没想到沈嘉玉竟然直接点破,将这事摆在了明面上。 不过她心里没有多慌张。 毕竟刚才她可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稍稍暗示引导一下罢了。 旁人怎么想,总归怪不到她头上吧。 “贵嫔娘娘多想了,嫔妾也只是悲伤阮采女有此遭遇,怕她是含冤小产,才有此言论。” 沈嘉玉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是吗?” 戚容华低头应声:“是……” “啪!” 戚容华话未说完,便被极响的一巴掌扇在脸上。她面皮薄,又娇嫩,红肿顿时浮现,看着颇为可怖。 被打完后,戚容华的脸一直偏着,脑袋里嗡然空白,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殿内众妃亦是面面相觑,倒抽一口凉气。 这可是在帝后面前,而且戚容华不同那日的阮采女,是实打实的宠妃。 如今一言不合,便被公然掌了嘴。 这位沈贵嫔,当真是……狂妄到了天边。 做出了震惊满殿的事,沈嘉玉却是波澜不惊,她漫不经心道,“我怎么听着,戚容华像是在说我呢?” 在她声调微扬中,戚容华终于回神。 她眼泪盈了满眶,将落未落,起身跪在殿中央,颤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嫔妾绝无此意,只是有感而发,不曾提贵嫔娘娘姓名。如今贵嫔娘娘不仅误会,还掌责了嫔妾,嫔妾实在委屈,请陛下、皇后娘娘为嫔妾做主。”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上首帝后还未开口,又被沈嘉玉抢了先,她站起来,冷冽的目光落在戚容华身上,“我瞧着,戚容华还想挨一巴掌呢。” 戚容华似乎害怕极了,跪走几步,伏在裴砚面前啜泣,“陛下,嫔妾委屈啊。” 裴砚脸上覆满了寒霜阴翳,开口说了进殿以后的第一句话,“沈贵嫔,不得放肆。” 沈嘉玉冷笑一声,终究是坐下了,她看着戚容华,冷声道:“戚容华,我记得我曾经说了,我脾性不好,别来招惹我。今日,你是没有提我姓名,可其中的含沙射影,你自己清楚。我打你这巴掌,你活该受着。” 戚容华眼底溢出恨意,不过她没表露分毫,只趴在裴砚面前委屈地哭,“陛下,嫔妾没有……” “别装模作样,瞧着恶心。”沈嘉玉一点情面都不留,眸里尽是锐利,“若你那番话真是为阮采女鸣不平,那我倒觉得,戚容华贼喊捉贼的可能性更大些。” 戚容华这下脸色变了,倏尔抬头:“沈贵嫔,嫔妾敬你是上位,处处忍让三分,可你不要太过分,这是赤裸裸的栽赃诬告。” 沈嘉玉脸色嘲弄:“戚容华怎的急了?我不过是根据你的话,做出推测而已,怎么算栽赃诬告呢?” 戚容华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既然贵嫔娘娘说是根据嫔妾的话做出推测,那贵嫔娘娘就说道说道吧,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嫔妾今日不受此辱,愿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这话就有些重了。 众妃没想到,本是阮采女肚子里的皇嗣不稳,竟会发展成戚、沈两位宫妃的对峙的局面,几乎到了收不了场的程度。 态势紧张,谁也不敢轻易说话,唯恐引火烧身。 最终是洛皇后开的口,她先是看了眼帝王的神色,随后又望着沈嘉玉,“沈妹妹,此话从何说来?” 沈嘉玉面无表情:“先前戚容华说,许是有人同阮采女不合,所以狠毒下手。 前些日子,我是与阮采女有过不快,可当日,我便把心中的气撒完了,若真没解气,我不会停下,所以嫉恨一说,并不存在。 反倒在此之前,戚容华嫉妒阮采女得宠,数次在言语上,为难斥责阮采女,使得她数度下不来台,掩面落泪,这事有目共睹。 而且,戚容华入宫三年,得宠却一直无子,这阮采女进宫不过数月,便有了身孕。 故而,戚容华对阮采女嫉恨在心一说,完全合情合理,并不是胡乱臆测。” 众妃先是对“我没解气,我不会停下”这句话沉默,可听到后头的话,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阮氏还未依附丽妃之时,阮氏确实被戚容华多番刁难欺负。 陆续有宫妃随声附和, “戚容华确实对阮氏多有为难。” “对啊对啊,因着她,阮采女哭了不少次。” “难不成真的是她所为?” “………” 听闻沈嘉玉这番话,又见众妃落井下石,戚容华脸上血色渐渐消退,“你们胡乱说什么!说是我做的,你们有证据吗?” 沈嘉玉不紧不慢道:“现在想起来,做事要证据说话了,先前戚容华含沙射影时的气势去哪里了?我这可是根据戚容华的话推测的,怎么戚容华不认了?” 戚容华舌尖被咬出血,心中焦急,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这话。 沈嘉玉抬眸,悠悠道,“不过戚容华的这些话,真是提醒了我呢。有人出了意外,不先拿事实证据说话,反而要先怀疑与之有过冲突的人。如今我打了戚容华,咱们之间,也算有了过节嫌隙,那我可不可以说,往后我若有了什么事,戚容华的嫌疑最大?” 她每说一句话,戚容华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苍白如纸。 她身体摇摇欲坠,求救似的看向裴砚,“陛下,此事不是我,往后我也不可能对贵嫔娘娘不利。” 裴砚眸色幽深一片,让人探察不清情绪,他淡漠开口:“祸从口出,怪不得别人。” 这是在责怪她了。 戚容华嘴里铁锈味越发浓郁,她艰难转向沈嘉玉,低声道:“贵嫔娘娘,先前是嫔妾胡乱之言,嫔妾知错了,还望贵嫔娘娘宽恕。” 沈嘉玉冷嗤一声:“戚容华说什么?我没听清。” 望着周围嘲笑的表情,戚容华恨不得顿时晕厥过去。 可…… 她怕这位贵嫔娘娘,再次出招。 于是只得忍气吞声重复一遍。 沈嘉玉嗓音微扬:“那戚容华说,这巴掌该不该打?” 戚容华舌尖痛得几乎麻木,她颤声说,“贵嫔娘娘教训的是。” 明明一开始,她是想泼一泼这位沈贵嫔的脏水的。 却没想到,自己不仅挨了打,受了辱,还得恳切道歉。 实在丢人。 戚容华羞愤欲死。 恨不得地上生出一道裂缝,趁机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第26章 没有这么多意外 最后是洛皇后出来打圆场:“戚容华,这次得了教训,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凡事要讲证据,不可妄言。” 戚容华头垂得很低:“嫔妾知道了。” 洛皇后叹息一声:“你坐吧,等一会儿,看太医怎么说。” 殿内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今夜众妃可谓是再次领教到了沈嘉玉的性子,说不得惹不得,否则谁都难逃一巴掌,还得卑微认错。 不然阮采女和戚容华就是例子。 怀孕? 宠妃? 这些在沈贵嫔面前通通不管用,她照打不误。 沈贵嫔不能得罪! 牢牢记住这一点后,众妃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偏殿的动静上。 正殿殿门是开着的,众人坐在位子上,能看清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亦能听见阮采女高昂的痛呼声。 时间缓慢又煎熬。 又等了有两刻钟,终于有太医来殿内回禀,“陛下,皇后娘娘,阮采女这胎实在保不住了,得尽快配药流掉,否则,阮采女恐有性命之忧。” 洛皇后长叹一声,痛心不已:“查出是什么原因了吗?” 太医道:“回皇后娘娘,阮采女乍然受了凉,应是身子受不住,才落了胎。” 洛皇后追问:“没有别的缘故了?” 她口里的缘故,是指麝香或是落胎之物。 众妃心里明白,故而全都提着心望着太医。 太医却道:“微臣和几位同僚已检查过阮采女的一应膳食起居,并无差错。” 那就真的是,阮采女不争气,受了一点寒,便小产了。 只能怪她不小心。 洛皇后只好说:“你去配些温和的药,别让阮采女身子落下虚损。” 太医领命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主位上的裴砚站起身,他无甚表情:“阮氏这里,就交给皇后了,朕还有政事,先走了。” 说罢,他离开了未央宫。 洛皇后和众妃连忙行礼,恭送了他。 随后洛皇后朝众妃看了一眼,叹息一声说,“天色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吧,这里有我和丽妃照看。” 她们在此也改变不了什么,帮不上忙。 众妃彼此看了看,依言退下, 洛皇后要太医用温和的药,胎儿就没有那么好流下来。 直至夜半子时,阮采女身下的脏污才流尽。 阮采女早就昏死过去了,衣裙带血,发丝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洛皇后忙让人给她擦洗干净,坐在床头守着她醒。 倒是一宫的主位丽妃,进来看了后,嫌恶地用帕子捂住了鼻子。 洛皇后见她如此,便让她离开了。 如今阮采女肚里的皇嗣没了,作用也没了大半,没了可用之处,丽妃才不想多待,行了礼就退下了。 * 已至深夜。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处理完了政事,裴砚仍旧坐在御案前,沉思不语。 庆安奉上一盏清茶,大着胆子问道,“陛下还在想阮采女小产一事?” 裴砚不答。 庆安顿了片刻,又道:“阮采女此次小产,是个意外,陛下不必太过介怀,您正值盛年,日定然会子嗣昌盛。” 沉默良久,裴砚意味深沉地开口问,“意外?” 这下轮到庆安说不出来话了。 他不敢贸然接这话。 毕竟先前在未央宫时,太医说了,并无别的缘故。 裴砚语气很凉:“后宫哪有这么多意外?” 这话算是将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庆安小心开口:“陛下是觉得,阮采女小产一事,另有隐情?” 裴砚说:“后宫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了。” 庆安连忙道:“可要奴才去查?” 裴砚抬手,神色晦暗不明:“到如今,查也查不出什么了。既然能在丽妃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脚,定然早就有脱身之法。她向来谨慎周全,不会留下把柄的。” 庆安心中一惊。 她? 她是谁? 陛下此话,倒像是知道了是谁所为似的。 庆安不敢细想这话。 “那陛下打算如何?” 裴砚眼底迸出刺骨寒意:“阮采女无用,即使没有这次,她也没有能力保住此胎,这个孩子,没了也罢。不过——” 他向后仰靠椅背,缓缓转动掌上墨玉扳指,“这背后之人,朕已经忍到了耐心的极限。” * 阮采女在晨光熹微中醒来,光芒刺眼,她下意识抬起手。 意识渐渐回笼。 阮采女想到了昨夜的血色和疼痛,她猛地抚上小腹。 动作不轻,惊醒了一旁的人,却是洛皇后,她竟在此守了一夜。 “阮采女,你醒了。” 阮采女全身抖起来,她哆嗦着唇问:“皇后娘娘,我的孩子还在吗?” 洛皇后给她掖了掖头发,神色悲悯:“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不不不……”阮采女眼泪夺眶而出,她似是不敢置信,“我那么健康的孩子,怎么会说掉就掉呢?” 洛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太医说,寒气入体,你一时受不住,所以……” 阮采女不相信这个解释,连连摇头,她眼睛赤红一片,“是有人害我!皇后娘娘,是有人害我如此!” 第27章 不屑 洛皇后眉头微蹙,察觉出她的异样,轻声安抚道:“太医说,你的一应饮食起居,都没有问题。这个孩子,是不小心掉的。阮采女,你放宽心,养好身子,以后还会有的。” 阮采女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她好似癫狂了一般,咬了会儿指节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沈贵嫔,是沈贵嫔害我!” 洛皇后语气严厉起来:“阮氏,没有人要害你的孩子!” 阮采女骤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嘶吼,“那我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没有?!”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吼出声后,又陡然弱了下来,她可怜兮兮地拽住洛皇后的衣袖,“皇后娘娘,求你彻查,还我一个真相。” 彻查什么呢? 太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并无其他缘故。 阮采女这模样,瞧着像是打击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疯魔了。 洛皇后无法,只得略略安抚她,又让太医给阮采女配了安神药,她看着阮采女服下,重新睡过去,这才离开了未央宫。 阮氏小产后的第四日,她做出了一件令六宫震惊之事。 她跪在宣政殿门口,哀求帝王严查六宫,尤以沈贵嫔和戚容华为最。 听说被人架走,没有一会儿,就再次跪在宣政殿门口。 后来御前的人,专门派人拦着她,不许她往前廷去。 阮采女便换了地方。 她跪在了凤仪宫门口,一遍遍重复那些话,跟个疯妇没什么区别。 来往的宫人或是请安的妃嫔见了她这模样,纷纷嫌弃她晦气,远远避开。 洛皇后很多次让人把她扶回未央宫休养,可第二日,阮采女再次跪在了宫门口。 实在折腾得人头疼。 洛皇后索性不再管她,让她自己慢慢想清楚。 阮采女每日雷打不动跪着,但渐渐地,嘴里没有疯言疯语了,背脊也弯曲下来。 沈嘉玉每次来请安时,都能看到她愈发憔悴消瘦的样子。 两人隔空遥遥对望一眼。 沈嘉玉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便抬步离开了。 这一日请安散后。 沈嘉玉坐在步辇上,支着头小憩。昨晚她一时入神,雕琢忙碌到了半夜,睡了不过三个时辰就起来了。 此时难免困乏。 昏昏欲睡间,红菱惊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您看。” 沈嘉玉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阮采女正在步辇的斜后方跟着,步履蹒跚,而且一双空洞的眸子一直盯着沈嘉玉看。 红菱心中警觉,皱眉说:“奴婢让赵秉忠拦住她,免得冲撞了娘娘。” 沈嘉玉侧头,上下打量阮采女几眼,开口说:“停轿。” 一行人便在长街上停了步子。 红菱心中担忧,沈嘉玉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红菱便退到一旁待命了。 后边的阮采女看她们停了,迟疑了半瞬,终是缓缓上前。 她没有行礼请安,瞧着面前珠翠华服,贵气逼人的女子,她怯怯退了半步,才哑着嗓子开口:“这件事,你插没插手?” 虽没有直接点明,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指的是她小产一事。 沈嘉玉微微挑眉,反问道:“我插手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阮采女定定地望着她。 她心想,面前这人,容貌、出身、位分皆高于自己,甚至和帝王的血缘亲情,亦比一时的宠爱要强上许多。 她确实没必要对自己出手。 而且沈贵嫔眼里的情绪,她如今是看懂了。 是完完全全的不屑和冷漠。 原来自始至终,自己都不曾入了这位沈贵嫔的眼。 阮采女自嘲一声:“我知道了。” 她拖着疲惫又沉重的身子离开了。 人走后,红菱吩咐起轿,她有些莫名其妙,“这阮采女好生奇怪,无凭无据,问这一句话,得了答复又走了?” 阮氏眼底的灰败,沈嘉玉是看在眼里的,她重新闭上眼睛。 良久后,她淡声回了红菱的问题,“许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觉得不可信,特地来问这一句的。” 这话给出的信息很多,红菱明白过来后,压低了声音:“娘娘是说,阮采女小产不是意外,而且阮采女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人选?” “谁知道呢?”沈嘉玉阖目哼笑,她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她家瓦上霜。往日恩怨已了,今后她不来招惹我们,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神。” 红菱沉默点点头。 自家娘娘心性极其通透,看事极准,自己只管听话即可。 * 阮采女离开后,又去戚容华的永信宫。 戚容华本就因为,在阮采女小产那日丢了脸面,心里恼怒,不想见人。 更何况如今阖宫都觉得阮采女晦气,故而戚容华直接让人打发她走。 直到阮采女硬闯,她才脸色难看的出来。 “阮氏,胆敢放肆!” 见到人,阮采女停了动作,她问了戚容华同样的话。 戚容华看她的目光很是嫌恶:“丽妃娘娘尽心照料,更有专门太医诊治,皇嗣不保,明明是你自己不争气,非得像条疯狗乱咬人。” 阮采女目光怔怔:“当真不是你?” 戚容华冷笑道:“你知晓丽妃的来历吗?出身勋贵世家,早年为陛下在潜邸时的侧妃,今上登基,无子便封妃,有协理六宫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她面前耍花招,旁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言下之意,便是这个皇嗣就是意外掉的,旁人动不了手脚。 阮采女听后,陷入沉默中。 戚容华懒得再看她,使了一个眼神,让宫人将阮采女赶了出去。 这次阮采女没有挣扎。 她在朱门前矗立许久才离开。 宫墙巍峨,阙檐重重,阮采女纤弱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28章 你有证据吗? 阮采女失魂落魄走在宫道上,浑浑噩噩,如同一具游荡的行尸走肉。 她艰难走着,直到在一处宫门前停下。 却不是她所居住的未央宫。 而是瑞庆宫。 阮采女抬头看着牌匾,步子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慢腾腾地挪了进去。 宫人见她来了,忙进内禀告。 片刻后,一身穿浅蓝色宫装的美貌女子焦急走了出来,看见阮采女,一下红了眼眶,“阮妹妹,你怎的这般模样?” 阮采女没有回答这话,只是一双眸子透出的空洞死寂令人心悸。 岑小仪擦擦眼角的泪,小心搀扶她上台阶,“咱们进殿说,来,慢一点,小心脚下。” 一行人到了殿内坐下。 岑小仪先是让人奉了茶水上来,又挥手屏退了宫人。 她亲手将茶水递过去:“阮妹妹,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阮采女没有接,她转向岑小仪,目光幽幽,声音轻得如云烟,“为什么?” 岑小仪以为她没法释怀小产之事,她忙将茶盏放下,拉起阮采女的手柔声安慰,“阮妹妹,你听我说,这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为什么?”阮采女打断她的话,眼泪簌簌而下,“为什么这么对我?” 岑小仪愣住一会儿,茫然道,“什么?” 看见她这副模样,阮采女眼中赤红一片,喉咙发出压抑哽咽。 心下只觉得好笑。 岑小仪慢慢低下头,不敢看她,她声音染上哭腔,“阮妹妹,你是在怪我,这些时日没有去探望你吗?你听我说,我心里是挂念着你的,可我不敢,我怕宫里那些人排挤我,说到底是我懦弱无能。阮妹妹,你心里不舒坦的话,就打我几下吧。” 阮采女再也忍不了了,她拂开岑小仪的手,捂着耳朵崩溃大叫:“你还在这里装!还在这里狡辩!自那日小产之后,我跪在宣政殿,跪在凤仪宫,时时刻刻都在回忆小产那个傍晚。一遍又一遍,我反复去想,可只得出一个结论,那根本不是个意外!” 岑小仪陡然停下哭泣,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她眼里那些个关心、担忧、痛心瞬间消失不见。 她的神色称得上平静冷漠。 岑小仪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阮采女崩溃痛哭。 因着痛苦,阮采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但语气是肯定的:“是你所为。那日傍晚,我私自吃了你给的梅子,才小产的。” 自她有孕以来,便极爱吃酸。 可主位丽妃,对她的饮食颇为严格,日日限制,不许她超过规定的量。 她同岑小仪抱怨了一次,从那以后,岑小仪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几颗梅子。 为了不让发现,她还特地打发了宫人,偷摸吃掉。 小产那一日,岑小仪来过她宫里,依旧带了两颗梅子过来,她像往常那般吃掉了。 可就在晚膳过后,她腹痛难忍,大出血晕了过去。 小产之后,阮采女想了很多。 她想过是沈贵嫔害她,想过是戚容华害她,想过是后宫的其他宫嫔害她,却也不明白,背后之人到底是怎么绕过丽妃,对她下手的。 那些个长跪不起的漫长时间里,终于在某个瞬间,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猜想。 在此之前,她全然相信面前这位“好姐姐”,压根就没有怀疑她半分。 可事实在此,容不得她不相信,小产那日,只此一个意外。 赤裸裸的真相,就摆在她眼前。 她的小产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是她最信任的好姐姐一手策划。 在阮采女说出这句话后,岑小仪警告道:“阮妹妹,话可不能乱说。” 进宫以来全然的信任依赖,此刻化成利刃朝阮采女袭来,她几欲抓狂,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我何曾乱说?我去太医院问过了,若梅子用寒凉药物的浸成,几次过后,就会滑胎。你给我吃的,便是这种浸过药物的梅子!” 所以太医会在她体内查出寒气,是她吃了梅子的缘故。 阮采女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岑小仪为何要这样做? 当初她有宠,特地在帝王面前提了岑小仪的名字。 有孕之后,她更是亲口承诺,这个孩子是她们的孩子。 扪心自问,阮采女对她用了最大的真心。 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背叛。 阮采女泣不成声,抱着岑小仪是不是被人威胁的这种想法,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 “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说我像家中的小妹吗,我亦是拿你当亲姐,我从没想过你会对我做出这种恶劣之事。” 岑小仪突兀笑了,嗓音阴冷而嘲弄,“哦,你是说我家中那个卑贱的庶妹吗?你不知晓,践踏凌辱她真心的时候,我有多痛快。至于原因,自然是你挡了我和皇后娘娘的路。” 她的面容在阮采女眼前变得扭曲、狰狞、诡异,像一头骇人怪物。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 不过阮采女顾不得这些,她在意的是岑小仪说的话,她不敢置信,“……皇后娘娘?” 岑小仪冷笑说:“也唯有你这个蠢货看不清宫中局面。宫中三妃之中,慧妃兰妃皆有子,若是丽妃膝下再有子,你让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阮采女在荒唐错乱的感受中,忽而想起,进宫之前,她母亲嘱咐过她,深宫险恶,小心行事。 好一个深宫险恶。 昔日洛皇后温婉端庄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阮采女却只想干呕。 她四肢百骸窜满寒意,牙关都在打颤:“我要去御前向陛下禀告这些事,我要讨回一个公道。” 她欲往外走,却被岑小仪一把拽住了胳膊,岑小仪嘲笑地问:“你有证据吗?” 阮采女一愣。 证据? 既然洛皇后和岑小仪早有预谋,恐怕证据一早就销毁了。 阮采女红肿的眼里满是恨意:“我会让陛下明察的。” 她用力挣扎开。 岑小仪眸子一眯,手上猛地一用力,将她甩在地砖之上,俯视她道:“没有证据,那你就是污蔑。先前污蔑沈贵嫔、戚容华,如今又在污蔑我——宫中最和你要好之人,还有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娘娘,你猜,陛下会不会信?” 阮采女这些时日,茶饭难进,身子弱得厉害。 此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眼前昏黑,爬不起来。 岑小仪蹲在她面前,纤纤玉手划过她的侧脸,讥笑道, “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难以接受失子之痛,如同疯妇,胡言乱语。 你尽管去说去闹,旁人只以为,你是彻底失了心智。 哦,对了,我忘了,御前不许你再进,更可怜了,你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29章 宫宴 看着岑小仪笑得花枝乱颤,极为开怀的模样,阮采女如坠冰窖。 她全身卸了力,彻底瘫软在地上。 是了。 如今御前,不许她去。 而整个后宫,俱都在洛皇后的掌控之中。 她如何能讨个公道? 阮采女心中恨意滔天,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们简直恶毒!” 听着她的谩骂,岑小仪抬手,将阮采女的脑袋摁在地砖上,她好整以暇道,“明明是你自己蠢不可及,在这深宫里,居然妄想姐妹情,实在好笑。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你的孩子,是因着你的愚蠢没得。” 这话简直诛心。 可不是因为她的愚蠢吗? 若不是她错信的这位好姐姐,何至于小产,何至于落在这般境地。 是她害了自己的孩子。 阮采女苍白面色上染满脏污,她泣血般呜咽悲鸣。 岑小仪看着她如此狼狈模样,心中满是快意,自与她拉拢交好那天,她就在期待这样的场景。 如今得见,确实畅快。 岑小仪心下满意了,她站起身,慢悠悠擦了下自己的纤纤玉手。 而后她让人架着阮氏,自己红着眼眶,将阮氏“送了”出去。 重新回到宫中后,岑小仪的心腹宫女担忧道:“小仪,若是阮氏有心要报复,万一有一天真的告到御前怎么办?即使陛下不信,但起了疑心,对咱们总归不好。” 岑小仪勾唇一笑,“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可是知道,皇后娘娘让太医院给阮氏配的“安神汤”里面有什么。 多加了些东西,效果截然相反。 不消一月,阮氏便会神志不清,精神紊乱,最后彻底疯掉。 一个疯子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 阮氏晕倒在长街上,被过路的宫人发现,抬回了未央宫偏殿。 醒来后,她的状态更差了。 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三魂七魄竟丢了一半。 伺候她的宫女太监,看她没了指望,也不再上心了,表面上过得去就行。 唯有一个小宫女不忍心,还进去劝她,“采女,您别这样折磨自己了。如今您还年轻,日子还长着,等养好身子,陛下见总会念在旧情的份上,再次怜惜您的,说不定这个孩子很快就回来了。” 阮采女对此毫无反应。 她眼里只有空洞死寂。 小宫女摇摇头,无奈退下了。 正殿之中。 主位丽妃正低头欣赏自己新染的丹蔻,她问,“阮氏还在凤仪宫门口跪着?” 宫人说:“阮采女刚才回来了。” 丽妃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回来了?” 宫人回答说:“听说去了好几个宫里闹,但没人搭理她,连一向和她交好的岑小仪,都被她伤了心。” 丽妃冷笑一声,评价道:“这个阮氏,蠢货一个。” 原本蠢是蠢,但总归还有点利用价值。 却没有想到,她这般不争气。 受了点寒气,孩子就掉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今瞧着,这阮氏已经毫无价值了。既然是弃子,自然不必再耗费心力。 丽妃毫不留情吩咐道:“找个由头,将阮氏赶出未央宫,别让她碍了本宫的眼。” “是。” 宫中消息历来传得快。 阮采女迁出未央宫不过一个时辰,众妃俱得到了消息。 沈嘉玉自然也知晓了。 彼时她还正在专心雕刻手中玉球,闻言只淡淡点头。 红菱很是唏嘘:“常言道,花无百日红,可这阮氏,自得宠到如今,风光得意拢共不过才两月多,还未到百日呢,便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悲可叹。” 阮采女小产,已算失势了。 可如今连丽妃都不再庇护她了,阮采女往后在宫中,只怕寸步难行。 宫里的妃嫔,向来喜欢落井下石。 阮采女的苦日子,这才刚刚开始。 绿萼冷哼一声:“这般下场,也是阮氏活该。当初得宠时,敢如此放肆,对咱们娘娘不敬。今时今日的局面,怪不得旁人。” 当初阮采女得宠有子,行为却是张狂。 从尚食局的杨梅酥酪一事也能看出,若是得知自己的宫人打了人抢了东西,阮采女就该第一时间,领着人来颐华宫赔罪。 她有了态度,自家娘娘自然不会为难她,只罚那宫人就可以了。 偏偏阮采女仗着自己有孕,竟毫无反应,这才有后边的掌掴。 这后果皆是她自找的。 红菱感叹一声,不欲再提她,“也是。” 小桌旁的沈嘉玉,默默听着,未发一言,直到雕好了一朵云龙纹的花样,她才开口,“阮氏,活不久了。” 红菱和绿萼一愣:“什么?” 沈嘉玉的视线从鬼工球上移开,她轻轻揉了下眼角,“阮氏这种人,从来就不知,自己进宫是为了什么。她没能力没手段,一直被圣宠、恩赏裹挟着向前走,迟早会栽在这深宫里,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她的结局,自她进宫那一日,就已经注定了。” 红菱和绿萼心中皆是一沉。 是啊。 这可是皇宫,是天底下权力最大,荣华最盛的地方,同时亦是明争暗斗最激烈的地方。 在其中生存沉浮,谈何容易。 若没有手腕和心计,在前方等待着的,只能是万丈深渊。 哪怕是自家娘娘,如若没有手段,只靠着这层身份,只怕也是艰难。 所以说,进了宫,也就相当于没了退路,直到搏出一条登天之路,才算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个道理,自家娘娘明白,她们亦明白。 * 阮氏小产带来了不小的风波。 自这日过后,帝王便没有再宣召后妃侍寝,连伺候笔墨也都没有。 有几位嫔妃不甘心,想去宣政殿露露面,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糕点或汤羹前去,皆被挡在了殿外。 无功而返,几位妃嫔却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这个法子行不通后,大部分后妃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六月初的帝王生辰宴上。 这次六宫妃嫔都卯足了劲,誓要在那一日,一鸣惊人,博得帝王青睐。 这其中,有准备跳舞的,有弹琴的,还有弹琵琶和古筝的。 沈嘉玉一直在赶着自己的进度。 她这些时日以来,除去凤仪宫每日请安,再有偶尔地去慈宁宫陪沈太后说会话,其余时间一直待在自己的宫中。 她赶工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熬到后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没出什么意外,鬼工球的雕刻进度一切顺利。 到了帝王生辰宴前夕,她准备礼物也终于完成了。 这让沈嘉玉着实松了一口气。 把玩了会最后成品,她吩咐说:“找个檀木匣子,装起来,咱们到时候带着过去。” 红菱和绿萼在库房翻找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嵌宝石雕花的匣子,将这东西小心放了进去。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宫宴了。 * 六月初六。 澄空万里,天光晴好。 碧空如洗,日华灼灼,金辉遍洒万间宫阙朱墙。 今日是帝王生辰。 宫中设宴于章明台。 及至午后申时,红菱和绿萼便把沉睡的沈嘉玉喊醒,替她梳妆打扮。 今日是个大好日子,自然要盛装出席。 没再化平日的淡妆,这次妆容偏向大气华美,又在额心贴了金箔花钿,以做点缀。 上好妆容,红菱替沈嘉玉梳了个精致的流月同心髻,又给她戴上攒珠累丝的头面。 宝石珠子串成的流苏垂在耳畔轻轻摇晃,璀璨夺目艳,摇曳生姿。 衣裙是早就选好的。 一袭长春色海棠缠枝纹的长裙,淡红锦缎精心裁就,金银丝线织就的暗纹顺着裙摆流转生辉,漾出灼灼光华,远远望去,如若熔金碎玉。 给沈嘉玉打扮完毕后,颐华宫众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望着这张面容,她们心下震撼。 实在是惊为天人,当得起一句冠绝六宫。 沈嘉玉在铜镜前瞧了瞧,也觉得不错,就是头面有点沉了。 离宫宴还有些时间,她让人拿来了茶点,用些垫垫肚子。 待到日头西斜,一行人这才动身,往章明台赶去。 此台位于御花园一角,地势较高,约莫有百丈台阶。 其视野开阔,极目远眺,可将皇宫全部景致风光尽收眼底。 一路上,沈嘉玉遇见过几位妃嫔,她们见了沈嘉玉的模样,眼里的惊艳之色几乎遮掩不住。 到了地方后,沈嘉玉小心上了台阶,直至登台,这才看见台上全景。 只见高台之中,几十余盏宫灯高悬,将此处照得恍如白昼。 其间更有数座冰鉴,错落摆放,一入其间,暑热之气顿消,只觉得阵阵清凉。 宫人们往来穿梭,井然有序,一声喧哗也无。 沈嘉玉进入席间,一番见礼过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红菱和绿萼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打着扇纳凉。 沈嘉玉不动声色打量着席间。 三妃之中,唯有兰妃来了,与往日不同的是,她身旁坐了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 这应是她所生的大皇子了。 兰妃垂头跟着大皇子说了些话后,大皇子便这里看来,没一会儿,起身过来了。 他一板一眼地行礼:“沈娘娘好。” 沈嘉玉端庄颔首:“是大殿下啊。” 几句简单问答后,大皇子便重新回到了兰妃身边,兰妃笑着往这边点点头。 沈嘉玉亦朝她含笑示意。 平日里,兰妃是个极其低调温婉的性子,少言寡语,今日大皇子在身边,笑容倒是多了起来。 随着天色渐晚,宫妃们也渐渐到齐,慧妃带着二皇子,还有丽妃都来了。 沈嘉玉环顾四周一圈,发觉只有前些日子小产迁宫的阮采女没有来。 不过也不奇怪。 她如今算是不祥之人,来了怕也尽是些挖苦奚落之语,平白惹人生厌。 只是不知,是她自己不想来,还是没让她来。 几位高位妃嫔到后,又是一阵问候,正热闹间,外头忽而传来一声通报,“皇后娘娘到!太后娘娘到!” 洛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凤袍,大气华贵,仪态万方,此时小心扶着沈太后进来。 众妃和两位皇子连忙行礼:“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后娘娘。” 洛皇后先是将沈太后扶至主座的斜右方,自己则坐在了斜左方的位置。 待坐定后,沈太后威严开口:“都起身吧。” 众妃纷纷谢恩起身。 沈太后目光在席间快速一扫,落到沈嘉玉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又移开,“祈湛、祈睿今日都来了,快过来给哀家瞧瞧。” 祈湛和祈睿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名讳。 昭启一朝,皇子公主袭“祈”字一辈。 听到沈太后这话,慧妃忙示意二皇子,二皇子祈睿如今不过三岁多,却机灵可爱,此时看见母妃的眼色,忙乖巧上前道,“皇祖母,睿儿给您请安了。” 沈太后脸上尽是慈爱,递给他一块点心,“咱们祈睿可真乖。” 二皇子接过来,奶声奶气道谢:“多谢皇祖母。” 沈太后摸摸他的脑袋。 反观大皇子,就显得有些木讷了,怯怯不敢上前。 还是沈太后招手,他才走过去,沈太后也笑着递给他一块点心。 大皇子接了,小声谢了恩。 沈太后笑着点点头:“吃吧。” 一扫前些日子的沉闷,席间众妃皆是笑意盈盈,不过沈嘉玉却感受到了,众妃心思各异的暗涌。 兰妃的平静,慧妃的得意,其余宫妃的艳羡。 兰妃与世无争,所以对此并不在意。 慧妃野心颇大,对儿子的聪慧机灵,很是自得。 至于其余宫妃,自是羡慕她们两位有皇子傍身,地位稳固,一生的荣华富贵有了保障。 沈嘉玉静静瞧着,将一切收入眼底。 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一声通报终于落入耳中,“陛下驾到!” 众妃屏气敛声,再次起身,“臣妾/嫔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玄金龙袍的男人,阔步进了席间,他先是给沈太后问了安,在主位坐下后,才不冷不热开口,“都起身吧。” 众妃起身坐下。 今日过生辰的正主来了,宴席上的气氛更加活络热闹。 众妃笑语盈盈,举杯恭贺。 先是洛皇后,然后是三妃。 还没到沈嘉玉时,她就举酒盏等着了,还故意在裴砚的余光中,悄悄歪头眨了一下眼睛。 第30章 高潮 其实裴砚一进席间,便注意到她了。 即使今日满台珠翠华服,可她实在出众夺目,漂亮得让人惊叹。 即使裴砚当了多年帝王,见惯世间万千绝色美人,但不得不承认一点。 他的这位表妹,长得实在好。 容色冠绝,群芳俯首。 不过这性子么……仍旧肆意妄为。 当着一众妃嫔的面前,就如此大胆行径,来勾引他。 裴砚眸色深了些,不过没拂她的面子,临到她恭贺的时候,淡淡说了句,“你有心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空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蔓延。 席中沈嘉玉率先收回视线,她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随后便是其余妃嫔开始恭贺,裴砚亦转向别处。 六宫妃嫔们恭贺过后,两位皇子也分别上前恭贺了裴砚。 不同于沈太后的慈和,裴砚对两位皇子神色颇为峻冷威肃,瞧着是位严父。 这遭过后,便是送生辰礼了。 沈太后看着帝王,罕见露出慈色,“皇帝过了今日,年岁便到了二十六,哀家身为皇帝生母,自要准备东西庆贺皇帝生辰。” 她抬抬手,当即有宫人抬着贺礼入了席间。 红绸揭开后,一阵惊呼声响起。 太后的贺礼竟是株同人高的珊瑚宝树。 赤柯竦立,丹枝扶疏,状如仙庭火树,当为世间奇珍。 宫中妃嫔也算见过世面,可此时也不禁称奇。珊瑚本不稀罕,可如此株硕大繁茂的,她们却从未见过。 洛皇后笑吟吟道:“有母后的心意在前,臣妾们的贺礼自觉逊色,可不敢拿出来献丑了。” 沈太后轻笑一声:“皇后言重了,哀家可是听说,你们的贺礼都很是别出心裁,对此甚是期待。” 洛皇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柔声道,“陛下不嫌弃就好。” 第一个送上贺礼的,是白宝林。 她是同沈嘉玉一批进宫的新妃,照例侍过一次寝,后来便没有得见圣颜的机会了。 此次宫宴,她准备了许久,打算跳一支水袖舞。 乐声起,一身水蓝舞衣的白宝林翩然入场。 莲步轻旋,袖影流云。 一折一旋间,身姿袅娜,仪态万千。 当真是下了真功夫的,这支舞跳得极好。 一曲舞毕,众妃也给足面子,纷纷出声夸赞。 高台上帝王面色却是淡淡,无甚波澜。 白宝林见状,颇为气馁,失意地退下了。 接下来还有弹琴吟诗的,还有奏琵琶古筝的,各有千秋。 只不过帝王似乎无甚兴致,眉间没有表露出兴意。 席面上有几道菜色不错,果酒喝着也爽口香甜。沈嘉玉坐在席间,一边看着歌舞,一边填饱了肚子。 注意到三妃送完了贺礼,她对红菱说,“你把宝匣给庆大总管吧,让他转呈给陛下。” 红菱问:“娘娘不当面呈吗?” 沈嘉玉摇头:“不必了。” 红菱点头,捧着宝匣上前,悄声喊了庆大总管,“这是我们贵嫔娘娘给陛下的贺礼,还望大总管呈给陛下。” 庆安透过熙攘热闹的席间,看着端坐的沈嘉玉,颇为疑惑问:“贵嫔娘娘不亲自递上来吗?” 红菱笑着摇了摇头。 庆安不再问,双手接过来,说,“告诉贵嫔娘娘,奴才一定转呈到御前。” 红菱向他行了礼:“多谢庆总管了。” 趁着席间正热闹,庆安将东西放在了御案那一堆贺礼旁,低声解释说,“陛下,这是沈贵嫔送过来的。” 裴砚微微垂目。 宝匣四方端正,看着很是精致讲究,应是用心准备的。 不过平日这女子娇纵张扬的不行,这还是亲手做的贺礼,怎的竟失了声,不前来邀功一番? 裴砚漫不经心收回目光,语气随意,“知道了。” 席间一连热闹了数个时辰,沈太后以乏累为由,早早离席了。 众妃依次呈禀贺礼过后,便只剩下洛皇后一人了。 她笑着站起身:“陛下生辰,臣妾不如各位姐妹多才多艺,所以便另作打算,燃一场烟花为陛下助兴,不知陛下可愿赏脸?” 裴砚微微颔首:“皇后有心了。” 洛皇后莞尔:“还请陛下移步外头。” 裴砚起身,带着一众妃嫔站在露台的栏杆前等候。 万籁俱寂中,忽而空中传来一声闷响。 一束绚丽的流光在沉沉夜幕中炸开,琼华碎作漫天星雨。 这一声过后,随后便是漫天烟花齐齐盛放。丹霄绽锦,流焰翩跹。 面对如此美景,众妃惊叹不止。 沈嘉玉在火树银花的奇观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微微皱眉。 是刚才烟花晃的?还是自己喝醉了? 怎么旁边看着一个宫女的眉眼,和阮采女的有些相似。 第31章 惊险刺杀 沈嘉玉定了定心神,打起全部精神。 她不着痕迹往旁边看去。 这哪里是像,当真是阮采女! 只不过穿着宫女的衣裳罢了。 近一个月没见阮采女,阮采女整个人消瘦得可怕,原本红润的饱满的气色不复,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漆黑而空洞,好似燃着簇簇鬼火一般。 沈嘉玉第一反应就是,阮采女不对劲。 她的精神状态不对,有些癫狂神经质,而且,她不该出现在此地,还穿着宫女服制。 此事有异。 沈嘉玉还未来得及吩咐红菱绿萼什么,就见阮采女手里握着东西反出寒芒来。 那竟是一柄透着寒光的匕首。 沈嘉玉心一惊,刚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阮采女已经有了动作。 她站到含笑看烟火的岑小仪身后,猛然将匕首刺入对方体内,然后迅速拔出。 趁着周围人未反应过来,阮采女持着带血匕首,直直朝帝后而来。 “陛下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嘉玉惊呼一声,立刻朝前挡去。 匕首在离帝王数寸之处堪堪停下。 这一击阮采女用尽了全力,沈嘉玉只得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手空手接刃。 殷红鲜血沿着刃口流下,滴落在地上,宛如一滴滴红梅绽放。 众人也在这声惊呼中回神。 裴砚率先反应过来,他一转身,就看到这触目惊心的场景。 他眸底寒芒杀意骤起,一脚踹翻了阮采女。 阮采女被这一脚踹飞数丈,捂着胸口,呛咳着吐出血沫来。 周身侍卫回过神后,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看着沈嘉玉手里的血刃和岑小仪猝然倒下的身子,六宫妃嫔就没有这么镇静了,纷纷尖叫呼喊,惊慌逃窜。 兰妃和慧妃不明情况,赶忙将大皇子和二皇子护在身后。 洛皇后站在原地,看着这乱象,也有些不知所措。 听着耳边嘈杂的哭喊声,裴砚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他抽了侍卫的剑,指着一众莺莺燕燕:“给朕闭嘴。” 这声冷喝,终于震慑全场。 六宫妃嫔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理智渐渐回笼,没再哭闹了。 洛皇后镇定下来后,赶忙开口安抚众妃。 章明台渐渐安定下来。 裴砚扔了长剑,瞥了一眼地上尸身,转身去看沈嘉玉的伤势情况。 沈嘉玉小脸煞白一片,她手心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淌着血。 裴砚看了一眼,拿过宫人递来的干净帕子,看了眼沈嘉玉,沉声说:“得先包扎止血,可能有些疼。” 沈嘉玉脑袋晕乎乎的,她勉强听懂裴砚的话,虚弱点了点头。 裴砚垂眸望了眼伤口,将帕子叠厚,重重覆在她手心上。 沈嘉玉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这样的苦楚,她痛苦闷哼一声,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靠在红菱和绿萼身上。 裴砚让她自己摁着手心,又上前一步,将人打横抱起,随后抬步下了章明台。 临走前,裴砚下了命令,“诛杀阮氏。” 待帝王身影消失,洛皇后闭了下眸子,再睁开眼时,冰冷无比。 “来人,拖下去。” 侍卫们架着口中念念有词、疯癫不已的阮氏离开了。 处理完阮氏后,洛皇后深吸一口气,吩咐各宫宫女:“将你们主子先扶回凉亭中。” 各宫宫女忙听命,六宫妃嫔被搀扶进亭中。 与先前热闹气氛截然不同,此刻气氛诡异沉重,夹杂着隐隐的啜泣声。 任谁也没想到,好好一场宫宴,竟会闹出这样骇人惊悚的事情。 有宫妃惶然道:“岑小仪胸膛还起伏着,是不是还有救?” 洛皇后神色宛如千年冰川,“没救了。” 她身下流了那么多血,瞳孔已经散了,别说太医赶来还有段时间,就是此刻有太医在,也救不回她的命。 想到阮氏的疯癫和岑小仪的惨死,洛皇后心下烦躁不堪。 她略略出言安了安众妃的心绪,待众妃情绪安定些,带着她们下了章明台。 第32章 讨回来 沈嘉玉一开始还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刺骨痛意,可在平稳宽阔的怀抱中,闻着淡淡的沉水香,她竟感觉到了困倦。 “沈嘉玉?” “嘉玉?” “……” 听着外界的呼喊,一开始,沈嘉玉还能微弱回应一声,到后面,意识渐沉,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下了章明台,裴砚没有将人抱回宣政殿,而是径直去了更近的颐华宫。 将人放置在内殿榻上后,裴砚拍了拍她的脸蛋,没有任何反应,人昏死过去了。 裴砚问:“宫里有没有金疮药。” 自然是有的,还是从府里带来的。 红菱当即从柜子里取出来,找出一瓷瓶上佳的金疮药递过去。 裴砚接了。 他先是让人打了盆热水来,然后将沈嘉玉手心的手帕移开。 外头那层好动,里头那层,因着按压,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 掀动时,榻上的女子无意识哼唧,应该是感觉到痛了。 裴砚眉头微蹙。 身为天潢贵胄,自记事起,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今时今日还是头一遭伺候人。 听着痛呼声,不禁觉得棘手,可终究的,还是动作轻了些。 好不容易将帕子移开,裴砚给她擦拭手上脏污血迹,从指尖到手心,绕过伤处,一一都擦干净了。 随后打开金疮药,将粉末撒在伤口处,再用上好锦绸给她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裴砚额头竟然沁出了薄汗,可见有多费神耗力。 看着昏迷皱眉的沈嘉玉,他沉声道,“再去催一催太医。” 红菱绿萼亲自去催的。 太医几乎是被颐华宫的宫人架着过来的。 一番诊治过后,说是沈嘉玉失血过多,这才昏迷不醒。 赶忙让人熬来了独参汤,给沈嘉玉灌下之后,再去把脉,脉象显示平稳,太医这才松了口气。 他写了方子,交给一旁的红菱,嘱咐说,“拿这剂药方去太医院配药,每日两剂,早晚各一次,伺候贵嫔娘娘用下,这伤很快便能痊愈。” 方才他打开锦绸瞧了,沈贵嫔这伤口虽深,却只伤及了皮肉,没伤及骨头,半个月就能结痂愈合,只不过,后续的去疤淡化需更多时日。 开完方子过后,裴砚问,“沈贵嫔何时能醒?” 太医沉吟一会儿,道,“这不好说,可能两三个时辰,可能明日才醒。” 裴砚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了。 只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沈嘉玉。 红菱见状,使了一个眼神,守在内寝的宫女们自觉退下。 殿内瞬间寂静,只剩下帝妃两人。 裴砚用目光描摹着沈嘉玉精致姣好的五官轮廓。 向来放肆灵动的女子,此刻这样脆弱安静,真是让人不太适应。 望着她的眉眼,裴砚脑海里又闪过,女子坚定握刃的模样。 一点苦都不肯吃的人,那样惊险的时刻,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真是…… 裴砚心下复杂,低低说了一句,“沈嘉玉,你快些醒来吧。” 殿内没安静多久,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砚抬眸一瞧,是沈太后来了。 听到消息,沈太后焦心不已,顶着夜色一路赶来,见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沈嘉玉,眉眼间难掩悲愤,“这阮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砚扶着她坐下,沉声请罪,“母后,此事实是儿臣之过。” 是他让有些人太过放肆了,才导致今日之祸。 沈太后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她眼蕴寒霜:“你的后宫,哀家不想过问,也不多插手。只是有句话,哀家要对皇帝说,今日你表妹受的伤,你要讨回来,不然哀家不答应。” 裴砚神色晦暗:“儿臣明白。” 第33章 晋升昭仪 送走沈太后以后,裴砚重新坐到了榻边。 他定定看了会儿人,情绪难辨。 片刻后,终是抬手,轻轻在她面上摩挲抚过。 “不会让你白受伤的……” * 前段日子,沈嘉玉为了给帝王准备生辰贺礼,熬了不少夜。 本就缺觉,故而这一夜睡得很是沉实。 至天光大亮时。 沈嘉玉睁开了眼睛。 阳光过盛,外头光线穿透菱窗,有些刺眼。 沈嘉玉下意识抬手遮眼,这一动让她清醒过来,手心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昨夜的刺杀。 她开口喊人,嗓音有些干涩嘶哑,“红菱?” 红菱不在内殿,正在殿外亲自熬药,绿萼听见动静,忙进来了。 “娘娘醒了?” 沈嘉玉半坐起来,问自己昏迷后的情况。 绿萼说:“陛下把娘娘抱回宫里,又亲自给娘娘上了药,让太医配了药。后来太后娘娘来了一趟,跟陛下说了话,又嘱咐好我们,这才回去的。” 沈嘉玉想了想,问:“那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绿萼道:“陛下一直没有走。” 沈嘉玉心中惊疑,迟疑道:“没有走?” 绿萼点头:“陛下一夜都陪着娘娘,生怕娘娘出现感染高烧的症状,还亲自给娘娘喂了药,是到了上朝的时辰,才离开的。不过陛下临走前说,他下了朝就来探望娘娘。” 沈嘉玉听完后若有所思。 帝王这一夜的态度可谓是不同,往日冷淡疏离,对她向来不假辞色,教导居多,这一夜却是温情体贴。 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应该有她替他挡刀的缘故。 若说之前,帝王对她的感情,只是极为一般的“表兄妹”之情,那么如今,应该有些不同了。 至少除了在表面的情分、教导的羁绊外,应该会有两三分微弱的怜惜了。 哪怕一分也好。 有些冷硬的东西,只要打开了,就再也不如从前坚固。 她会如春风化雨般,一点点侵蚀过去。 沈嘉玉感叹一声,没有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会有这样的际遇。 这阮氏确实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不过…… 沈嘉玉又问:“后宫情况如何了?” 绿萼说:“阮氏伏诛,岑小仪没有救回来,娘娘昨夜又处在昏迷之中,整个后宫人心惶惶,听说二皇子被吓到了,慧妃娘娘照顾了他一夜呢。” 沈嘉玉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一个人坐在榻上,开始回忆宫宴上的情景。 当时的阮氏虽癫狂,但身上的情绪表露得很是明显——那是恨意。 她恨岑小仪,所以下了死手,一刀捅了过去。 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恨意呢? 沈嘉玉只能想到了一个原因,阮氏的小产,和岑小仪有关,甚至是岑小仪直接造成的。 所以阮氏复仇,让岑小仪血债血偿。 想到这里,沈嘉玉微微摇头。 刚进宫时,面对岑小仪的邀请,她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 宫中哪有真正的姐妹情,就算有盟友,那也得用深度利益捆绑起来。 而不是这种口头上虚假的情谊。 只有蠢人才会相信,所以同样的,阮氏也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沈嘉玉眼睛眯了眯,继续思虑下去。 解决了岑小仪后,阮氏为什么又行刺帝王呢? 是怪当初帝王没有见她,理会她的疯癫之语?还是说昨夜的阮氏,确实疯了,不是悲恸过度的那种疯,而是真疯了,精神失常。 沈嘉玉眸中寒芒一闪。 这么说来,阮氏小产这趟水,比她想象中还要浑浊。 看似简单的意外,实是有人精心布局,至于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有可能不止岑小仪,或有更高位的操控。 沈嘉玉没再深想下去。 因为早膳备好了。 沈嘉玉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向外殿走去。 绿萼提议说:“娘娘,要不就在榻上支个小几,你别折腾了。” 沈嘉玉对此哭笑不得:“我是伤了手,又不是断了腿,走几步路的功夫而已。” 她到了外殿膳桌前坐下。 许是考虑到她受了伤,膳食很是清淡,而且炖了些补汤过来。 一用膳,沈嘉玉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一只手着实不习惯。 不过幸好伤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要不然,她连银筷都拿不稳了。 好歹用完了早膳,看着红菱捧进来汤碗,沈嘉玉眉头皱得紧。 她迟迟没敢动。 小时候她太过瘦弱,国公夫妇怕她营养不良,给她喂了不少补药。 那段时间她喝药喝伤了,导致后来她连闻一下都想吐。 看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汤汁,哪怕沈嘉玉做了心理建设,也下不去嘴。 半晌,她道,“拿下去,我不喝。” 红菱着急:“娘娘伤口颇深,不喝何时能好?” 沈嘉玉沉默片刻,作出退让:“你让太医,把汤药换成药丸。” 红菱和绿萼对视一眼后,正为难着,一声通报声响起, “陛下驾到!” 裴砚踱步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他看着红菱手里端着的托盘,问,“怎么?” 红菱不敢回答。 沈嘉玉倒是直接承认了:“我不想喝,让她们换成药丸过来。” 汤药和药丸的效果自是不同,裴砚声冷含威,“放下吧。” 红菱只得又将药碗放下。 沈嘉玉嫌恶地看一眼,别过脸去。 裴砚在她旁边落座,指节轻叩桌面,语气不容拒绝,“喝。” 沈嘉玉胸前起伏,她控诉说:“陛下太坏了!” 裴砚不语,眼里厉色渐浓。 沈嘉玉气鼓鼓说:“陛下过来,都不关心嫔妾一下,硬让嫔妾吃药,嫔妾委屈死了。” 裴砚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将嘴边斥责的话咽下,语气缓和了些,“你喝了,朕给你赏赐。” 沈嘉玉不愿意:“我不要!我不喝!” 裴砚皱眉看着她。 过了会儿,她转过身子,别别扭扭问,“什么赏赐啊?” 裴砚顿了下,说:“给你晋封位分。” 如今沈嘉玉是正三品贵嫔,再往上升,就是正二品的位分了,是一宫主位的身份。 沈嘉玉眼睛一亮,她很是霸道:“我不喝,但我要晋升位分。” 裴砚没管这话,给她两种选择,“你自己乖乖喝了,还是朕一勺一勺喂你?” 沈嘉玉要气死了。 可她又害怕,面前之人真这样做了,那样她受得苦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眼里流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闷了药汁。 苦涩汁水刚顺着喉管咽下去,胃里和大脑就给出反对意见。 眼看就要吐,一颗清甜的蜜饯被塞进嘴里,甘甜生津,生生压下那股作呕的冲动。 沈嘉玉迅速抓住向后撤去的微凉指尖,毫不客气咬了一口后,她呲牙,“陛下给我赏赐。” 裴砚看着她放肆的举动,眯了眯幽深的黑眸,罕见地没有追究,他沉缓的声音扬了扬,“来人。” 庆安应声进来。 裴砚说:“晓谕六宫,即日起,贵嫔沈氏晋为从二品昭仪,赐金册金印。特念有伤,免册封礼。” 第34章 破格荣宠 闻言,沈嘉玉巧笑嫣然。 从二品之位中,有昭仪、昭容、昭媛之分,虽属同一品阶,可历来的惯例,三昭之中以昭仪为首。 所以说,这不仅是升了位分,还成了三昭之首。 在后宫中,除了皇后和三妃位,便就是她这个昭仪位分最大了。 这消息当然令人高兴。 也不妄她咽下那么苦的汤药。 沈嘉玉俨然已经是另一副模样了,她甜甜一笑,乖巧地说:“多谢陛下。” 裴砚撩起眼皮,冷淡问:“以后知道怎么做吗?” 沈嘉玉装疯卖傻:“恪守宫规?修德立身?” 裴砚语气不好了,警告道:“沈嘉玉。” 沈嘉玉垂下脑袋,用生无可恋的语气说,“好好喝药。” 萎靡了一会儿,她很快就振作起来,询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昨夜之事?” 昨夜帝王径直处死了阮氏,但沈嘉玉知道,后续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阮氏敢刺杀帝王,这可是无可饶恕大罪,势必会连累整个家族。 果然,只听裴砚言简意赅地说:“举家坐罪,男子入营充军,女子没入乐籍,永不赦免。” 这其实还是给阮家留了情面了,不然定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沈嘉玉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在短暂沉默过后,她说,“阮氏死有余辜,可既然处死了她,就别再处罚阮家了吧?” 裴砚漆黑的眸里划过一丝意外,他问,“你不是和阮氏不睦吗,昨夜还为此受了伤,怎么替阮家求情说话了?” 沈嘉玉垂下眼帘,轻声道,“阮氏之罪,确实当诛,不可原谅。但一个承受不住失子之痛,发疯癫狂的母亲,还是有可原谅之处的。陛下觉得呢?”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感触。” 他还以为,她被娇宠惯了,不懂这些复杂人性和世事。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沈嘉玉抬眸,冲他笑了笑。 这次替人多话,只不过曾经感同身受过。 父母怜子爱子之心,世间再无感情能够与之相较。 譬如她三岁那年,生父曾经的部将议论,担忧国公夫妇有亲生血脉后,她会被冷落。 彼时的她听了,吓得高烧不退,险些丧命。 国公夫人得知缘由后,抱着她去找了镇国公。 镇国公让军中郎中熬了一碗药过来,当着她的面喝下了药。 那仍是沈嘉玉最后悔的一件事,后悔没有阻止。 可幼小的她,自卑,怯弱,害怕再次被抛弃,在那样的恐惧下,她就这么看着镇国公喝了下去。 京都传言,镇国夫妇伉俪情深,但多年无子,是因为血脉不和,更有甚者说,是因着镇国公是个武将,杀业太多,无福无泽。 唯有沈嘉玉最清楚,什么血脉不和,什么杀业太多,全是假的。 镇国公夫妇多年无子,是因为在很多年前,她的父亲为了她,喝下了绝子药。 那碗药喝下,公府嫡系一脉便绝了嗣,再也不可能有正统继承之人。 所以那一日,听到进宫选秀的消息,沈嘉玉没有拒绝,而是在国公夫妇诧异的目光中,点头答应了下来。 刚进宫时,她和沈太后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要撑起镇国公府的门楣,光耀沈氏,这话不是讨好沈太后说的,是她真的这么想的。 故而在此次事件中,沈嘉玉是能感受到阮氏为子报仇的决绝。 裴砚沉默了须臾,而后说:“念在阮氏曾怀有皇嗣的份上,朕就从轻发落,只将阮家在朝为官者,贬黜为民。” 沈嘉玉微微松气。 如此也算给了阮家一条生路了,从今往后,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 得知沈嘉玉晋封的消息时,众妃皆在凤仪宫请安,满殿俱是一愣。 洛皇后率先反应过来,对庆安温和笑道,“本宫着实为沈妹妹开心。还有,庆总管替本宫送些补品过去吧,等本宫得了空,就去探望沈妹妹。” 庆安躬身道:“遵旨。” 待庆安的身影离开殿内,有宫嫔震惊出声,“选入宫的秀女,还未侍寝便封主位,这于礼不合啊。景朝历经六帝,从未有过这样的荣宠。” 有人回了这话:“这么惊讶做什么?先前初封贵嫔时,也是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更何况,沈氏晋封主位,一早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早晚的问题罢了。” 一开始开口的宫妃不服:“这怎么能一样……” 听着底下乱七八糟的议论声,洛皇后提高了声音:“好了,这可是救驾之功,自古以来,莫过于此。别说晋封沈贵嫔为昭仪,就是更多,也是应当的。若有人不服气,不如想想昨夜,遇见那情形,谁敢挺身而出为陛下挡刀?” 这话说得众妃心虚,住了声音。 昨夜见了血,她们一个个吓软了腿,就是看着阮氏行刺了,也不一定有胆子挡上去。 见众妃噤了声,洛皇后将目光放在慧妃身上,“慧妃,听说祁睿起了热?” 这一句关心之言,让慧妃大变了脸色。 看着端坐在宝座上温婉端淑的洛皇后,慧妃站起身,眼中的锐色如同护崽的母狼,“承蒙皇后娘娘费心挂念,祁睿无甚大碍。” 说罢,慧妃径直告退了。 她如此放肆无礼,洛皇后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第35章 前功尽弃 众妃散后,洛皇后原本大方端庄的模样不复,表情有些沉郁。 凤仪宫女官采薇见状奉上热茶:“娘娘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 洛皇后摆手,示意不喝,“慧妃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采薇将茶盏放下,轻轻捏着她的肩膀,“娘娘每次提到二殿下,慧妃娘娘总是放肆。” 洛皇后冷笑不语。 昨日宫宴上发生的事,原本就够让她烦躁的了,如今她不过关怀一句,慧妃又给她添堵。 真是让人不痛快。 采薇亦叹道:“说起来,岑小仪这步棋算是废了,娘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洛皇后对此也颇为头痛,一时没有说话。 原本她打算的是,在这拨秀女中,扶持一个家世好的上位。 岑小仪家世好,够听话,也确实是个能办事的。 本来是借腹生子的最佳人选。 没想到,这阮氏竟然发了疯,与岑小仪同归于尽了,这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的心力全然白费了。 洛皇后凤眸里闪过一丝阴翳,她沉声吩咐,“堵好给阮氏配安神药那个太医的嘴。” 采薇压低了声音:“娘娘放心吧,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洛皇后深叹口气:“如今岑氏这步棋废了,看来只能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了。” 如今三妃,不是有子就是有权,三妃之下,还有沈昭仪这样的存在。 她的地位越来越不稳固了。 若不找个养子,只怕越发难压六宫妃嫔。 只是,出身不太高的养子她也看不上。 要不然,她早早就把阮氏拉入麾下了,而不是任由丽妃拉拢。 如今新进宫的妃嫔,除去颐华宫那位,还剩下两个人,季宝林和白宝林。 两位宠爱一般,家世更一般,皆不如先前选中的岑氏。 思及此处,洛皇后颇为心烦意乱:“没有可用之人啊。” 采薇忖度片刻,试探道:“其实娘娘,何必去寻那些低位妃嫔,宫中不是有一个上佳的选择吗?” 洛皇后微微挑眉,显然明白她说的是何意,“你是说祁睿?” 采薇轻轻点头:“慧妃娘娘虽是府中庶女,但咱们洛府可是百年世家望族,二殿下出身并不差。而且,从血缘上讲,二殿下和娘娘一脉相承,体内流着相似的血,比那些毫无血缘的养子,更加亲厚可靠。” 洛皇后叹息一声:“本宫何尝不想,只是…陛下偏爱慧妃些,不愿让她们母子分离。这些年,本宫也曾隐晦提过多次,陛下都冷了脸,能有什么办法呢?” 采薇说道:“陛下宽厚,见慧妃娘娘爱子心切,二殿下也年幼可怜,不忍骨肉分离也是情理之中。可若是,娘娘成了最适合抚养二殿下之人,那情形就不同了。” 洛皇后沉吟片刻,语气莫名:“本宫成了最适合抚养祁睿的人?” 这话有点意思。 如今她这个庶妹,已爬到了妃位,手段和心机不同往日而语,不太轻易对付。 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再久她都有耐心。 * 帝令一下,洛皇后很快将宫宴之事查了个明白。 据伺候阮氏的宫人所言,这一月来,阮氏因着失子之痛,已然疯癫。 那一夜,竟是阮氏偷跑出宫,又趁机打晕了六局的宫女,换了衣衫混进宫宴之中的。 只是可怜了岑小仪,无端没了命。 因着阮氏曾怀有过皇嗣,而且这是皇家密闻,不宜传扬,所以后续事宜办得很是体面。 对外只说,阮氏是因着产后血崩而毙亡,岑小仪则是不小心失足没的。 实际上两人皆是草草安葬,阮氏随便埋了,连个墓碑都没有,岑小仪好歹进了妃陵。 阖宫唏嘘了几日,此事渐渐平息,默契的无人再提。 受伤以后,沈嘉玉的日子,过得还勉强算舒心。 颐华宫对外只说闭门养伤,向皇后处也告了假。 不用请安,沈嘉玉每日都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洗漱用膳,白日里就是各种打发消遣时间了。 对沈嘉玉最大的难处,便是早晚的药了。 即使尚食局送来了不少甜果蜜饯,但她每次喝药,多少费一番时间。 她手心的伤口,渐渐结痂愈合了,长成一道歪曲丑陋的疤痕。 每次裴砚给她上药时,都能看到她眼泪打转的模样。 裴砚见状,眉心微皱:“朕问过太医了,这疤能淡化消除。” 沈嘉玉心下很难受:“万一消不掉呢?” 她一直挺爱美的。 小时候她长得好看,但还是有美中不足。北原那个地方,苦寒干燥,她发质不好,总是枯黄毛躁。 就有部将家的孩子嘲笑她,说她像狮子狗。 她听了差点动手,回到家后,就赶紧洗了头发,又去问国公夫人要了精油来涂抹。 国公夫人得知此事后,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她,每日给她精心护理。 许多年下来,终于养成一头如瀑青丝,柔顺乌黑,如云若絮。 现在手心多了这样一块丑陋的疤痕,沈嘉玉看着就郁悒。 裴砚瞧着她这低落模样,回到宣政殿后,就命人庆安去了内帑,取了白玉膏、春容膏、凝膏、生肌粉等等名贵贡品,让他送到颐华宫去。 沈嘉玉一天涂抹好多次,直到疤痕渐浅,她这才心情好些。 这日晚间,沈嘉玉吃了晚膳,就坐在软榻上看图纸消着食。 如今她是从二品的位分,是名正言顺的一宫主位了,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小厨房。 而且颐华宫又只有她一个人住。 索性将东偏殿整个都收拾出来,改成小厨房。 尚寝局那边的女官送来了改建的图纸让她过目。 沈嘉玉在烛光下仔细看了会儿,觉得挺好的,以后想吃什么,也都方便了,不必再去尚食局吩咐。 刚要让人去六局传话,就听到了通报声。 沈嘉玉眼珠子转转,下了榻,去门口迎人去了。 裴砚今日穿一身深青近墨的锦袍,衣襟处用银丝滚着水纹,腰束玉带,矜贵凛然,威仪赫赫。 见到殿门口盈盈行礼的女子,他脚步微顿了下,随即如常进了殿内。 沈嘉玉连忙跟了上去。 第36章 你又在得寸进尺 裴砚在软榻上坐下,自顾自拾过一本游记看起来。 沈嘉玉小心坐在他对面,开口唤人,“陛下?” 裴砚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仍旧落在书页上。 沈嘉玉就将图纸递过去。 裴砚问:“这是什么?” 沈嘉玉说清楚后,终于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陛下,六局说,前廷就给拨了这些银子,可……”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偷偷观察裴砚的表情。 裴砚却不接这话。 沈嘉玉不愿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陛下能不能帮臣妾想想办法。” 裴砚真想了,他说:“前廷也是按例,不好更改,若是你不满意,自己添了银子,朕向六局授命,改建成你满意的样子。” 沈嘉玉被这话一噎。 她想出银子她早就出了,何必在这里装可怜呢。 她幽怨看着对面之人。 裴砚给她想出了法子,继续看手里的书了。 沈嘉玉望着他,慢慢察觉到不对劲了,这人是在看书,可又不翻页,而且表情柔和了很多,看着没白日里那么冷肃了。 像是… 像是在故意逗弄她似的。 沈嘉玉拿开他的书,嗓音百转千回:“陛下~” 瞧着她撒娇的模样,裴砚静了一会儿,问,“你要如何呢?” 沈嘉玉舔了下唇瓣,图穷匕见,“陛下,臣妾穷。” 意思就是,你给我添上。 裴砚摩挲着手上扳指,默然不答。 沈嘉玉哭了几嗓子,最后低下头,声音低落到极处,“臣妾以为,有了这次臣妾奋不顾身为陛下挡刀,陛下心里多少……” 裴砚打断她:“再演下去,朕就不给了。” 这么说的话…… 沈嘉玉惊喜抬头,眉眼弯起弧度:“多谢陛下。” 裴砚总结道:“你今日来迎朕,目的就是这个吧。” 沈嘉玉悻悻,坚决不承认,她睁着乌黑水润的眸子:“陛下驾临,臣妾身为宫妃,自然应当迎驾啊!” 说是这么说,其实今夜是第一次。 但沈嘉玉说出来,偏偏脸不红心不跳。 裴砚瞥她一眼:“难为你心里有朕。” 沈嘉玉讨好道:“臣妾心里一直有陛下,年少的时候就有了。” 裴砚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但沈嘉玉来劲了,拉着他解释说, “小时候的一个冬日,我随父亲在原上打猎,救过一只奄奄一息的大白豹子。 父亲说,我救了它,还将它带回家,那我就得对它负责。 所以,除了该有的一份份例之外,平常它打牙祭,或是加餐的银钱,都得我来出,那时候,我一个月的月例都填不上这个窟窿,只能拿出存银。 到了年底,北原那群官家姑娘约我去逛街,看首饰和衣裳,逛了半天,我都没舍得买,只说不喜欢。 回到家后,就在心里想着念着陛下,盼着陛下遣使的人早日到达。” 裴砚听懂了,他捏过她的精致下巴,了然道,“心里有朕,原来是这个意思。你竟然从小就惦记朕的银钱了。” 自这位舅父去了边疆,每年年节时,他都会派人送去赏赐,从未断过。 这其中有给这位表妹准备的,例如金裸子银裸子这些吉祥有趣的小玩意,让她赏给下边。 如今想来,都是进了她的口袋,做了私房钱。 沈嘉玉讨好笑笑:“这也算想陛下!” 裴砚觉得她又欠教训了,大的教训给不了,小的还是能给的。 他扯了下女子柔软如云的脸蛋。 沈嘉玉吃不住痛,捂着脸控诉,“陛下欺负人。” 裴砚说:“对。” 沈嘉玉吸吸气,沉默一会儿,怔然道,“十年已过,物是人非。大白猫在臣妾离开北原前,就咽了气,臣妾花些陛下的银钱也越发难了。” 裴砚支着头,看她还想做什么妖。 果然没一会儿,沈嘉玉见他没接话,就自己说下去,“臣妾的心愿很简单的,无非就是在宫里过些闲适方便的日子,有个小厨房……添一间大的库房,再将后殿收拾出来,置个沐浴池罢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旁人不懂也难。 这是嫌弃先前添的钱不够,想着让他再添一笔将颐华宫上下翻新一遍呢。 拐了一大圈,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裴砚望着沈嘉玉期待的模样,淡声道:“得寸进尺。” 沈嘉玉有些心虚,眼神游离,声音如蚊蚋:“那陛下允不允呀?” 裴砚不打算助长她的娇纵气焰,可目光落到沈嘉玉她手上那道白绸时,眸色不由一暗。 第一次见面时,她曾将手伸到他面前,纤纤如玉,白皙无瑕。 如今却成了这个模样。 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砚敛眸,喊人过来,“记下沈昭仪的要求,不必去前廷过账,银钱从内帑里出。” 饶是庆安心头也不免一惊。 这笔开销不算小。 结果昭仪娘娘就撒个娇,陛下就同意了? 庆安回想起第一次来颐华宫时的情景,心下不禁感慨,他果然没看错,陛下对昭仪娘娘确实是不同的。 不论是因为情分血缘,还是因为这次救驾。 昭仪娘娘对陛下来说,和后宫妃嫔,有本质上的差别。 寻常宫妃怕是一生都跨不过这道天堑。 万千思绪不过转瞬即逝,庆安压下心中波澜,恭谨行了礼,“奴才明白了。” 目的顺利达成,沈嘉玉开心得不行,又是给裴砚倒茶,又是给他捏肩,殷勤无比。 裴砚一开始由着她。 后头就不太对劲了。 她拿着毛茸茸的脑袋拱人,差点把裴砚撞倒。 裴砚眉眼一沉,伸手扣住她的脸,不让她乱动。 沈嘉玉偏动,拿小脑袋撞他,嘴里还不断哼唧着。 裴砚手上用了些力,才遏制住她。 沈嘉玉撞不了人了,就用额头磕在小几上,力度还不小。 裴砚伸手,再次卡住她的下巴,沉声说,“不许闹,一会儿就好了。” 沈嘉玉躁动:“可是好痒。” 自从伤口开始愈合,血痂慢慢褪去,长出嫩肉之后,沈嘉玉时不时就手心发痒。 又不能抓。 她难受得要紧,人又娇气,忍也忍不住,就乱闹一气。 第37章 带在身边 裴砚将她困住后,吩咐宫人,“拿些冰来。” 宫人很快送来,是用干净丝帕裹着的。 裴砚接过来,放在她手心上,凉意让沈嘉玉舒服了些,不乱动闹人了。 她枕在裴砚膝上,昏昏欲睡。 裴砚给她解开手上白绸,指尖挑了药膏来,给她涂抹上,重新缠好。 她有些过分安静了,裴砚垂眸一看,怀里的女子已经睡着了。 朦胧烛光映照下,女子唇色殷红,眉目妩丽动人,无比惹人怜爱。 裴砚神色不明,不知想到什么,喉咙间溢出一声模糊轻笑,转瞬便消弭无声。 * 因着颐华宫翻新,难免喧嚣扰人,帝王索性将沈嘉玉带在了身边。 白日里让她来宣政殿待着,晚间再送回去。 既是让她安心养伤,也是监察她胡闹,省得手心一痒,就闹开闯祸。 早晨到的时候,沈嘉玉还能忍住无聊,看看书、下下棋消磨时光。 一到了午后,她就坐不住了。 若是裴砚处理完了政事,她就去找他,缠着他说话,撒娇耍赖,磨人得很。 若是裴砚还在处理政事,她也不敢打扰,就自己出去找乐子,游园逛湖听戏,好不惬意。 这日午后,裴砚落了清闲,沈嘉玉却一反常态没缠着人。 她踱着步子在御书房内绕来绕去,打量着一应摆设。 转了一圈,最后脸上有着恼之色,一屁股坐下,不说话了。 脸上浮现她生气时的表情。 裴砚并不惯着她,也不问话,继续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卷。 沈嘉玉生了一会儿闷气,见没人搭理,又巴巴跑到他案前,掐着腰气势汹汹地问,“臣妾送陛下的生辰礼,陛下不喜欢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裴砚淡声说:“没有。” 那夜宫宴上出了意外,等他再闲下来,就是第二天晚间了。 想起来后,他特地命人去取来。 打开匣子,是一枚玉质细腻的鬼工球。一共十层,同心镂雕,层层相套,其上游龙走凤,活灵活现,轻轻一拨,内里各层便次第流转。 很妙的巧思。 这还是第一次有宫嫔送鬼工球,不过对此帝王来说,再精巧绝伦的东西都见过,这枚鬼工球不足为奇。 裴砚看了会儿,就让人好生收在内帑之中了。 只是不知此时提起这个,她在气恼什么呢。 沈嘉玉声音微微提高:“没有不喜欢,但是也到不了很喜欢的程度是不是?甚至说,和后宫那群妃嫔准备的东西,一视同仁,所以让人收起来吃灰。” 这段时间纵着她,裴砚觉得快把她惯坏了,太过无理取闹。 他语气不悦,沉沉开口,“沈嘉玉,你适可而止。” 这句话让沈嘉玉顿时收声,停住了要说的话。 她忿忿回了椅子上坐下,透过菱窗向外看去,一句话都不说了。 裴砚拧眉看着。 她气性越来越大了,是该管教管教她了。 裴砚冷下脸,不去看她。 过了许久,裴砚正要收回视线歇歇眼睛,余光却看见,窗外坐着的女子肩膀耸动。 他皱眉,唤人,“沈嘉玉。” 那肩膀耸动幅度更大了些。 裴砚将书合上,起身到她面前,正想训斥两句,却发现人真的哭了。 不是那种假模假样的哭,是真哭了,伤心委屈的那种。 她眼眶红肿得不像话。 瞧着哭了好一会儿了,裴砚斥责的话止住,他叹了口气,“又在闹什么呢?” 沈嘉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泣到说不出来话。 裴砚将人牵到西殿去,让人打了水来,拧了个湿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 以前的时候,宫妃哪敢在他面前这么哭,她是第一个。 裴砚一时没开口。 话重了,怕人哭得更厉害。 话轻了,怕人恃宠而骄。 正思量间,沈嘉玉哽咽着开口:“那是我亲自给陛下准备的生辰礼,跟那群人的不一样。” “嗯,朕知道了。”裴砚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将她垂落在耳边的发丝掖到耳后,“是你亲自选的料子是不是?还是你亲自画的图纸?” 沈嘉玉抬头,原本水润明亮的眸子,此刻红红的,瞧着又要哭了:“都是我准备的。是我熬了一个月的夜,一刀一刀给陛下雕出来的。” 这话着实令人讶然。 裴砚沉默须臾,开口问:“是你自己亲手雕的?” 原本她说,她要给他亲自准备一份生辰礼物。 他看到鬼工球,只以为是亲自选的料子或是画了图纸,让匠人去雕。 没承想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怪不得哭得这么凶,是嫌他不重视。 提起这个,沈嘉玉忍了又忍,眸里还是覆上一层水光:“琴棋书画学不会,只会这个。答应陛下以后,每天都忙着赶工,胳膊每夜都好酸。十层很难的,一点都不能错,不敢晃神,生怕料子毁了。” 她说得可怜,人也楚楚可怜。 裴砚先对她说:“你不许哭了。” 然后又吩咐庆安,将东西找来。 重新打开匣子,看到精巧玉球的那一刻,确实有种不同的感觉。 裴砚拿在手心,审视把玩片刻,对着沈嘉玉说,“朕很喜欢。” 沈嘉玉正忍着泪,闻言,露出一副不信的模样。 裴砚轻叹一声:“没骗你。” 直至让人将这颗鬼玉球摆到御案上面,沈嘉玉才半信半疑,“真的?” 裴砚摸了摸她乌黑发丝,没有说话。 沈嘉玉低垂着头,眼睫轻颤如蝶翼:“臣妾知道,如果臣妾不说,陛下是不会这样的,一切都是强求来的。” 裴砚大掌放在她白皙如玉的后颈上,慢慢揉捏了一会儿,随后迫使她仰起小脸来,“不是强求,朕一开始,没想到是亲手是这个意思。” 沈嘉玉直直对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半晌好似明白了什么,“陛下以为,臣妾只是选料监工吗?” 裴砚极淡的唇张了一下:“是。” 沈嘉玉瞪着眼,小声反驳:“才不是呢,答应了陛下亲手做,就亲手做出来,不让别人插手。” 裴砚视线回到御案上,少见地夸了句,“很厉害。” 这句话让沈嘉玉好受了不少,她抱过裴砚紧实腰腹,将脸贴在上面,闷闷开口:“害臣妾哭了这一大场,陛下要补偿臣妾。” 第38章 陛下今夜召阿玉侍寝吧 裴砚垂下眼帘,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裴砚心想,她一定是撇着嘴或是委屈巴巴的神情, “你想要什么补偿?” 殿内静了一会儿,沈嘉玉忽然仰起头,目光灼灼,“陛下,今夜别让人送阿玉回去了,召阿玉侍寝吧。” 裴砚语气平静无波,似在陈述事实,“你的手还伤着。” 沈嘉玉据理力争,辩驳说:“已经不怎么痛了,更何况,侍寝又不关手的事情。” 裴砚和她对视片刻,看着她眼里的期待,淡淡道:“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沈嘉玉几乎压不住唇边弧度,这下刚才的苦闷是彻底没有了,她眼睛亮晶晶一片,满是雀跃,“谢陛下。” 裴砚情绪不明,他问,“就这么开心?” 沈嘉玉用力点头,她没有说话,歪着头,指尖轻挠了下裴砚掌心。 勾得人心有些发痒。 裴砚将人拨开,说,“坐好了。” 今夜能留在宣政殿了,沈嘉玉此时定然说什么听什么,规规矩矩到一边坐好了。 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裴砚:“陛下,臣妾能问个问题么?” 裴砚眉骨微扬,示意她说。 沈嘉玉忖度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不常进后宫,也不常召人侍寝。” 裴砚不置可否。 岂料沈嘉玉下一句支支吾吾的,“嗯……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裴砚:“……” 他冷笑一声:“你试试就知道了。” 沈嘉玉浑然不知自己祸从口出,还羞怯应一声。 裴砚心想,简直是不知死活。 行不行今夜他说了不算,只是他知道,沈嘉玉要受苦了。 * 用过晚膳后,尚寝局的尚寝带着女官前来了。 她们来教导侍寝的规矩。 先前进宫前,教导嬷嬷会隐晦地讲一些男女情事。 等真到了侍寝这天,每条规矩都得细细讲解一遍。 沈嘉玉在宣政殿汤池里沐浴,尚寝就在她旁边轻声说着话, “沐浴后不可戴任何钗环步摇,不得私藏绢帛香囊,不许夹戴任何私物进御寝。” “面见天子时,行三跪一叩之礼,声线柔缓,不可高声、颤怯。未得天子口谕,不可擅自登榻。” “侍寝时,禁言前朝诸事,不得乞求恩赏,不可故意献媚邀幸。” “……” 沈嘉玉趴在白玉池壁上,听得脑袋昏沉。 末了,尚寝问她,“昭仪,臣所说这些,您可都记住了?” 见她不念叨了,沈嘉玉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都记下了。” 尚寝含笑:“昭仪聪慧过人,那臣就不多言了。” 服侍她沐浴过后,尚寝又给她梳头挽髻,很简单的发式,但瞧着很是俏丽。 还要服侍她熏香上妆,沈嘉玉没让,说,“如此就好。” 尚寝没多说什么,停了动作。这位昭仪娘娘长得丽质天成,不需要过多打扮,就已经够惊艳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尚寝局的司灯,引她入侍寝的偏殿。 沈嘉玉一进殿内,就打量着殿内陈设,看着偏殿里头,那张宽大奢华的软榻,她皱了皱眉。 她问,“宫中妃嫔侍寝,都是在此处吗?” 司灯忙道:“正是。” 沈嘉玉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留下司灯惊讶呼喊:“昭仪娘娘?” 沈嘉玉走得更快了。 另一边。 裴砚沐浴过后,只着一身玄黑缎衣,衣襟袖口用金线勾勒出繁复云纹,领口微敞,能看出一点结实的胸膛轮廓。 他墨发半束,散漫披在身后,眉眼矜贵冷淡,气质凌厉。 进了偏殿,没瞧见人,裴砚微微侧脸,“人还没送来?” 尚寝局的女官为难道:“回陛下,昭仪娘娘本已梳洗妥当,也进了侧殿,只是……” 裴砚声音冷淡:“只是什么?” 女官战战兢兢开口道:“只是昭仪娘娘说,她不要在此处,所以,便去了正殿。” 裴砚眼中未有波澜,他转身离开了此地,去了正殿内寝。 一进去,隔着织金纱帐,就看到龙榻之上,有道窈窕身影。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身影慢慢转过来,嫣然一笑,“是陛下来了吗?” 裴砚走至榻前,负手而立,望着容色瑰丽的女子冷声说,“你大胆。” 说的是她不守规矩,私自跑到龙榻上这事。 沈嘉玉半跪在龙榻上,盈盈美目在看到来人的一刻,再没移开眼。 他长得真是极好。 轮廓深邃分明,眉目疏朗清贵,尤其是在暖烛柔光的映照下,寒骨玉姿,如琢如磨。 不光脸好,身材也好。 宽肩窄腰,挺拔如松,微微敞开的衣袍之下,隐约露出紧实的线条,朝着腰腹间隐没。 沈嘉玉大脑一时宕机,没回答他的话。 裴砚见人发呆,正要开口,却见榻上女子忽而伸手捂面。 沈嘉玉感受到了温热液体涌出,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裴砚拧眉,看着她指间透出的红色,斥问道:“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沈嘉玉丢死个人,但嘴硬得很,“都到这个时候,陛下还不许臣妾想吗?” 裴砚实在无奈。 让她仰着脸不许动,又命人打了清水,给她擦拭干净。 等宫人退下后,沈嘉玉小声道:“臣妾又不是故意的,陛下忘记刚才臣妾的蠢样子好不好?” 裴砚没再计较她跑来正殿的事情了,只淡声评价一句,“一点都不能安生。” 沈嘉玉悻悻垂下头,半晌后,又将裴砚拉在榻边坐下,她赤足下榻,去吹殿内的灯烛。 都燃着太亮了,有些晃眼,只留了两盏,沈嘉玉回到了榻上。 说是榻上也不准确,她坐在裴砚腿上,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小脸贴在他胸膛上。 不知道在蹭什么。 裴砚鼻尖盈满了她的香气,微微垂头,便能看见她莹白明丽的侧脸。 裴砚没再训斥人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先前怎么说来着?是让朕去看太医是吧?” 沈嘉玉身上有些热,心头也燥,她娇嗔,“陛下好多没用的话,您到底会不会呀?” 裴砚听着她的催促,不紧不慢开口,声音喑哑笃定,“沈嘉玉,你死定了。” 第39章 承宠 这句话带着隐隐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嘉玉心头狠狠跳了下,但她故作镇定,依旧嘴硬道,“陛下别只是……” 话还没说完,沈嘉玉就陡然噤声。 因为她感觉到,有一双微凉干燥的掌,从衣裙外.无声探了进来,顺着脊背缓慢游离。 沈嘉玉喉间发紧,一时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 裴砚摸着那光滑细腻、宛如羊脂白玉的温热雪肤,眸色愈发幽深。 往上探去的时候,遇到了阻碍,他随手一挑,将那块布料勾了出来。 是件天水红绣缠枝海棠的软缎肚兜。 艳丽夺目的颜色,在裴砚冷白的掌上分外刺眼。 沈嘉玉没力气抢回来,她实在有心无力。 因为帝王另一只大掌,在她身上肆意作乱。 沈嘉玉呼吸彻底被搅乱了。 她眼尾泛红,整个人如一滩春水,软倒在帝王怀里。 裴砚听着她紊乱的呼吸声,垂眸问,“今夜才刚开始,就没力气了?” 他一边等人回话,一边将掌心覆在丰.盈.柔.软.之上。 女子平日看着腰肢纤细,柔弱单薄,没想到,该有的地方,一样都不差,而且手感极佳。 沈嘉玉回答不出来。 从未有过的强烈.感.官刺激,将她淹没。 她脑子空白一片,不会思考了,只能被动接受一波波浪.潮。 裴砚将人不轻不重,扔在了龙榻之上。 织锦帷幔慢慢垂落。 沈嘉玉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身上的男人报复心有多强。 他完全在折磨她。 给,但不给够,生生吊着她。 那双大掌将热.潮彻底点燃后,就骤然抽离,不再触碰。 欢.愉戛然而止,沈嘉玉急得快哭了,贴着人不得章法地乱蹭。 裴砚就慢条斯理看着她,人贴上来,他不推开,却也不回应。 沈嘉玉潋滟眸里泛着一层薄薄水光,她拽着裴砚的衣袖,嗓音娇软颤抖:“陛下……” 裴砚依旧置之不理。 沈嘉玉抱着他的腰身,凑上前去亲他,亲在唇畔,亲在颈间,亲在腕骨上。 她带上几分难受的哭腔:“陛下……” 裴砚终于有了动作,他捏住她精致下巴,“你自己求来的,自己受着,不能反悔。” 沈嘉玉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张开唇,轻轻咬了下男人虎口,好似怕咬疼了他,又讨好似的舔.了下。 裴砚喉结滚动一下,欲.色自眼底翻涌上来。 他指腹轻抚了会儿沈嘉玉娇艳柔软的唇瓣,随后俯身下去。 被褥凌乱。 气息灼热。 那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被彻底打开,美得勾人心魂。 一夜春雨绵长又汹涌,花枝一开始尚能轻颤,到后头,只能任人摆弄采撷,直到雨.露将层层海棠花瓣沾湿.浸透。 沈嘉玉比白日里哭得还要厉害,只是男人没有丝毫怜惜之意,不哄也不停。 一次次被抛上云端,下一瞬却重重跌落,反反复复。 …… …… 这场荒唐,直至夜半才结束。 擦洗过后,裴砚睡在龙榻外侧,意识很是清醒。 一如他所想,她跟那些循规蹈矩的妃嫔都不同。 生涩、娇气、却大胆热烈。 带来的感觉难以形容。 如果非要说,那便是让人上瘾,令人.欲.罢不能。 裴砚眼里闪过一丝餍足,喟叹一声,刚要闭上眼,旁边便传来了动静。 他侧过脸眼一看。 是沈嘉玉靠过来了。 她应是困乏极了,沉沉睡着,是下意识寻着热源,才贴过来的。 这般模样的她,格外乖巧惹人怜,也不乱动,就这么依偎着人,安安静静睡着。 裴砚瞧了会,拥着人睡过去。 殿外。 庆安今日值夜,规规矩矩候在廊下。 尚寝还未离去,犹豫再三,上前问道,“庆总管,这里面是完事还未完事?要是完事了,我们得将昭仪娘娘送回去啊。” 今夜真是一波三折。 本来沈昭仪没按规矩候在偏殿,就让她们心惊胆战的。 后来见帝王没有责怪,这颗心才稍稍放下。。 可殿内叫了一次水后,她们还没伺候沈昭仪离开,帝王便屏退她们了。 后来又叫了第二次水…… 刚才是第三次…… 听着里面动静也渐渐平息了,她们这是进不进去? 尚寝左右为难,只好来请示庆安。 庆安抬头,看着天边明月,叹息一声,“你还看不明白吗?” 尚寝一愣:“什么?” 庆安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沈昭仪今夜不会出来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尚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因着震惊,她有些结巴,“总管的意思是,沈昭仪要留宿宣政殿?” 庆安回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颔首道:“应是了。” 尚寝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来神。 昭启一朝,还未有妃嫔留宿的先例。 帝王性冷,不爱去后宫,宣人侍寝,都是在偏殿里头。 结束后,帝王回正殿歇息,她们去偏殿,伺候了侍寝妃嫔穿衣,将人送回后宫。 历来都是如此。 哪怕位尊如三妃,丽妃、慧妃、兰妃侍寝也是如此。 从没有妃嫔留宿在宣政殿,哪怕是在偏殿里。 可今夜,帝王打破旧例在正殿里幸人,一连多次不说,最后还将人留下。 这可是莫大的荣宠…… 尚寝想着今夜种种,艰难吞咽了下口水。 往日宫人议论,都说和陛下有血缘牵绊的沈昭仪,日后定能荣登二品妃位,是个有指望的主儿。 尚寝今夜才知晓。 宫人们大错特错了。 里头这位沈昭仪,妃位止不住的,甚至说,贵妃之位也未必够看。 她深吸一口气,向庆安拜下,“多谢总管指点。” 随后,她带着尚寝局一众女官离开了宣政殿。 第40章 赐她封号 第二日。 晨光万顷。 沈嘉玉慢慢睁开眼睛,刚想要起身,就察觉到腰间的酸痛和某处的不适, 她意识渐渐回笼。 这是宣政殿的龙榻,昨晚…… 旖旎缱绻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沈嘉玉脸色倏尔红了,身子往锦被里缩了缩。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居然这么折磨欺负她,她都哭得那么厉害了。 整个人也抖得不成样子,甚至最后都出言求饶了。 那个男人不光不放过她,还捂住她的嘴。 沈嘉玉越想越气,打算穿了衣裳就回宫。 刚坐起来,她就发觉自己未着寸缕,雪白肌肤浮着点点红痕,看着触目惊心。 仔细看看,不光颈边锁骨上,甚至大腿根还留着那人拇指痕印。 沈嘉玉深吸口气,向上拉了拉被子,刚要开口喊人,就听见熟悉脚步声。 她微微瞪大了眸子,看向来人:“陛下这个时辰,不应该在上朝吗?” 裴砚望着她,淡声道:“今日休沐。” 那就是不上朝了。 沈嘉玉坐着不自在,重新躺下了。 她再次缩回被子里。 脑袋也埋进去了。 裴砚走至榻上,坐在边沿上,沉声道,“出来。” 沈嘉玉不听他的话。 可下一瞬,被衾就被外力掀开了。 裴砚看着里头那张明丽的小脸,似笑非笑问,“表妹觉得,朕需要看太医吗?” 这个记仇的男人! 沈嘉玉恶狠狠瞪他一眼,不说话。 裴砚不恼,伸手摩挲着她的杏腮,语气沉了些,“不说的话,那只能说明,表妹对昨夜不太满意,需要朕再证明一次是吗?” 裴砚身子微微倾了下来,像是在询问,“今夜继续?” 沈嘉玉紧咬唇瓣,她被逼得没招了。 硬着头皮,小声开口:“陛下很行,不用看太医。” 这话挺令人羞耻的。 沈嘉玉说完后,觉得丢死人了,在龙榻上滚来滚去。 最后趴在裴砚腿上,她闷闷抱怨:“疼。” 裴砚眉梢微扬:“那处疼?” 沈嘉玉声音低不可闻:“嗯。” 裴砚哑然。 从前召人侍寝,没人敢在他面前说疼,这还是头一回。 不过从前的时候,他也没幸过别人这么多次就是了。 裴砚语气平和:“那不是你自找吗?” 一开始不知死活地说那话,到了后边,也是她主动贴过来的。 怨不得他不节制。 沈嘉玉哼唧一声,她撇嘴,“可我都那样说了,陛下还更凶。” 裴砚睨她一眼,没说话。 他起身吩咐宫人找药膏过来。 结果沈嘉玉拽着被子死活不肯撒手,她嗓音提高,“臣妾自己来!” 裴砚说:“别折腾,早涂完早舒服些。” 沈嘉玉好一番心理斗争后,才扭扭捏捏拉开被子。 裴砚指尖沾了药膏,动作极轻地给她涂抹上。 一涂上后,清凉舒爽,确实很舒服。 沈嘉玉忍不住眯了眯眼,精神也比刚才好些了。 “陛下让人把衣裳送过来吧,臣妾自己穿。” 裴砚微微一顿:“自己穿?” 沈嘉玉气愤道:“都是陛下弄出的痕迹,没法见人。” 裴砚就说:“你以为朕身上就没痕迹吗?” 昨夜折腾狠了时,她又抓又咬的。 今晨起来一穿衣裳,一后背的抓痕,甚至肩膀上,还有一个未消的牙印。 沈嘉玉反驳说:“是陛下先折腾臣妾,臣妾才那样的。” 裴砚不想跟她争这个,起身让人把新的衣裙送过来。 然后就站在榻上看着。 沈嘉玉在锦被里折腾了一阵,最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没办法了,她自己放弃了,露出白皙光滑的背,“这个系不好,陛下帮帮臣妾。” 她倒是怪会使唤人。 裴砚今日心情好,不计较这个。 他走过去,将红绸带子拎起来,给她系了个结。 系肚兜时,微凉的手不经意触到那柔白肌肤。 沈嘉玉下意识缩一下。 裴砚唇角隐隐勾起:“知道怕了?” 沈嘉玉想回他一句,但想想昨晚的教训,忍住没敢说话了。 费了一番折腾,终于穿好了衣裳。 沈嘉玉跟着裴砚身后出了内殿。 外头早就备好早膳了,只等两人收拾妥当。 御膳很丰盛,比昭仪的份例好很多,佳肴环列,珍馐盈盘。 昨夜的消耗很大,再加上起得也晚,沈嘉玉很饿了。 她拿起银筷,大快朵颐。 最后有些吃撑了。 裴砚带着沈嘉玉去御书房消食。 他说:“给你定个封号如何?” 沈嘉玉来了兴致,“现在就给臣妾定封号吗?” 据她所知,宫里只有三妃有封号,还都是封了妃位,才赐下的。 如今她才是从二品的位分,就给她吗? 裴砚淡声反问:“你不想要?” 沈嘉玉连连摆手:“想要,臣妾想要。” 要知道,这一个封号,也是半品位分呢,也算是晋升了。 而且,昨夜她那么辛苦,凭什么不要? 裴砚在长案后坐下:“朕想想。” 沈嘉玉娇纵的毛病又犯了,提了一大堆要求,“不能随便选一个,要好听的,朗朗上口,寓意也好的。要是给臣妾定一个俗气的,臣妾可不依。” 裴砚看她一眼:“不若你自己取?” 沈嘉玉拒绝:“臣妾要陛下定的,这样才是恩宠呢。” 说完后,她没在宣政殿里待了。 说是要回颐华宫瞧瞧,然后等待裴砚的惊喜。 人走后,裴砚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大字。 庆安一瞧,都是些寓意上佳的,甚至比“兰”“慧”“丽”等字要尊贵上许多。 他心中暗暗咋舌。 这恩宠是一波接着一波,后宫妃嫔怕是忍不住眼红嫉妒了。 * 与此同时。 凤仪宫。 正是请安的时候。 六宫妃嫔今晨心事重重,没有过多闲聊。 洛皇后心里明知缘由,却还是笑吟吟问道:“今个是怎么了,这般安静?” 殿内,坐在右边首位丽妃率先开口,“臣妾听闻,昨日陛下召幸了沈昭仪。” 这个话题一出,顿时引了满殿妃嫔的注意。 洛皇后温和一笑:“若不是陪太后礼佛耽搁了,这新妃之中,侍寝第一人合该是沈昭仪,如今已算迟了。” 丽妃眼底有青黑,粉黛都没有遮住,明显是大半夜没睡,她强装镇定地抚着鬓边珠翠,“谁说不是呢,沈昭仪身份不同,陛下自是会偏爱她些……只不过,留宿宣政殿的恩宠,可不是这么简单了。阖宫之中,也只有沈昭仪得了。” 洛皇后还未回答,殿内就响起一道诧异女声,“什么?” 是戚容华,她一脸不敢置信,狐疑问,“丽妃娘娘,没打听错消息吧?” 自从那次自作聪明,戚容华就不敢再轻易打探御前的消息了。 昨夜帝王召幸沈昭仪之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她以为,召幸过后,就把人送回来了。 万万没想到,沈昭仪竟然留宿宣政殿了! 第41章 无上荣宠 诧异的宫妃不止戚容华一个。 大多数位分低的妃嫔,压根没能力探听御前的消息。 她们自是不知道,昨夜侍寝的沈昭仪,竟然在宣政殿留宿了。 惊讶诧然过后,众妃都纷纷屏气凝神,等着丽妃的回答。 丽妃幽幽瞥了戚容华一眼,她红唇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讽意,“戚容华若是不信的话,不妨今日请安散后,去御前打听打听。” 戚容华脸色变了又变。 再去御前打听? 何必多此一举,丽妃身为三妃之一,位高权重,她自是相信丽妃的消息来源。 只不过这消息太令人震惊,她才一直追问,想要个肯定回答。 留宿宣政殿啊。 这样的荣宠,哪怕在她最得宠的时候,都不敢想。 沈昭仪不过第一夜侍寝,就如此深得圣眷。 戚容华眸中羡艳嫉妒交织,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其他妃嫔听后,亦是沉默不语。 若说先前沈昭仪所拥有的荣宠令人瞠目惊叹。 那么现在,她们心里清楚知道,这是她们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的差距。 这个“沈”字,宛如一座高山,横亘在她们面前,难以逾越。 骨肉血缘! 骨肉血缘啊! 一开始没有这样的出身,那么,就不必再肖想这样的帝眷了。 丽妃稍稍稳住情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感慨道:“这沈氏,一进宫便初封高位,前些日子晋为昭仪,陛下又让六局给她重新翻修了颐华宫,如今侍寝,更有留宿宣政殿的恩宠,当真是风光啊。” 听丽妃这么一盘算完,众妃更加默然了。 倒是一直当隐形人的兰妃,出口说了一句话,“毕竟是陛下的亲表妹,待遇自是不同。” 丽妃冷笑一声,“是啊,且瞧着吧,如今沈昭仪刚侍完寝,恐怕后头还有流水般的赏赐呢。” 兰妃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望向众妃,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她怯懦地闭上了嘴,沉默下来。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宝座上,洛皇后纵览众妃百态,眸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及的笑意。 沈昭仪如今再得宠,也只是个从二品的位分,况且又无子。 与她构成的威胁还没有那么大。 她自然乐得看众妃与沈昭仪相斗,无论谁输谁赢,都对她有利。 她也趁此机会,好谋划自己的事情。 * 颐华宫。 一回到宫中,沈嘉玉就让赵秉忠守住了正殿门,她只带了红菱和绿萼进去。 进到内寝,沈嘉玉坐在梳妆台前,等着红菱她们翻找东西。 回宫看看修葺进度? 回宫等着惊喜? 都是她扯的谎呢。 她回宫,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红菱手脚麻利,拿了把钥匙打开箱屉,从中取出一个匣子来,里面装的是一对嵌宝石珠子的赤金簪子。 这是她们从府里带出来的。 红菱垂头,指尖拨弄簪上暗扣,“咔哒”一声,一粒药丸从里头滑了出来。 沈嘉玉拿到朱红药丸后,端详了片刻,随后皱眉吞服了下去。 这是避孕丸。 每次云雨欢好过后服下,女子便会不孕。 沈嘉玉早就想好了。 她与帝王的感情尚未稳固之前,不宜有孕。 更何况她年龄也还尚小,身子骨未长开,怀孕生子风险极大。 皇嗣之事,需得日后细细谋之图之。 服下了药,沈嘉玉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殿内歇息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偏殿和后殿瞧了瞧。 此次翻新宫室,确实让人满意。 一打眼就知道是花了心思和银钱的。 东偏殿改成的小厨房,宽敞明亮,不光能做膳食,做一些寻常点心的蒸笼、模具也一应俱全。 尚食局拨来的份例,远超了昭仪的份例,沈嘉玉估摸着,比妃位也不差多少。 西偏殿里倒是简单,充作库房了。里头摞着满满登登的大箱子,有两只是沈嘉玉从府里带来的,剩下的,就是这段时间在宫里得到的。 有各宫妃嫔恭贺她进宫送来的贺礼,有沈太后赏赐的,还有帝王御赐的。尤其是她救驾以后,隔个几日,御前便有丰厚赏赐送过来。其余零零碎碎的,是她应得有的月例了。 沈嘉玉看了会库房册子,心里大约有了数,又转到后殿去。 汤池是引的宫外温泉水过来,从前宫中,只有宣政殿有,如今给她也修置上了。 后殿空间被一分为二。 中间用一道十二扇描金花鸟图案的紫檀木屏风隔断开来。 外头是梳妆换衣之所,里头则是汤池。 令人称奇的是,汤池的池壁都是用上好的白玉砌成的。 沈嘉玉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引温泉水入宫,再用这白玉砌壁,耗费着实不小,数万之数打不住。 她这表哥也算出了回血。 既然得了好处,那这两日就乖些,别太闹腾了。 探察一番之后,沈嘉玉回到了正殿。 昨夜实在荒唐,她太累了,夜里那一会儿觉,根本歇不过来。 沈嘉玉思虑片刻,去内寝补觉去了。 歇息正沉间,忽然有人轻轻唤她,“娘娘?娘娘?” 沈嘉玉缓缓睁开眼。 红菱立在榻前,禀道:“陛下的旨意到了,庆总管正在外面候着呢。” 闻言,沈嘉玉起身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仪容。 到了外殿,看着候在廊下的庆总管,她嗔怪一旁的宫人,“怎么不让总管进来坐着,也好凉快会儿,外头日头太烈了。” 庆安连忙道:“她们请了,是奴才还有事,不便久留。” 沈嘉玉温声道:“没怠慢总管就好。” 她盈盈拜下,恭听旨意。 颐华宫内外宫人亦跪了一地。 一片肃然。 庆安缓缓打开黄绫卷轴,语气肃然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昭仪沈氏,笃生令族,丕著芳声,服质金贞,夙彰淑德,受祉而克娴内则,恂堪于继美兰闱。今特赐尔号为‘宸’,以示嘉勉,钦哉。” 饶是沈嘉玉,听到这圣旨,也不由抬头怔愣片刻。 宸? 给她的封号是宸? 离开宣政殿前,她说要个寓意好的,却不想是这么尊贵。 宸者,北极星所居,代指帝王也。 历朝以此为封号者,无一不是盛宠之极,这可是无上的荣宠。 第42章 封号为宸 短暂怔忪过后,沈嘉玉定了定心神,清声开口,“臣妾谢陛下隆恩。” 庆安将圣旨恭敬递给她,随后又将她搀扶起来,含笑道:“除了给昭仪娘娘赐封号的圣旨,陛下还给了其他赏赐,还请娘娘过目。” 沈嘉玉越过他,视线落在他身后宫人的托盘上,扫视一圈后,她微微一笑:“有劳总管跑这一趟。” 庆安俯首,谦卑道:“是奴才的荣幸。” 照例给了赏银,将人送走后,沈嘉玉回到西次间的软榻上坐着。 那些赏赐被红菱她们拿了进来。 榻间小几压根摆不下,只好摆放在软榻上。 红菱她们清点着,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个小箱子里都是金锭啊,怪不得沉甸甸的。” “听说这迦南香,是南边属国的贡品,万金难求一两呢。如今看这份量,应是都赏给咱们娘娘了。” “这斛粉珠成色太好了,改天送去尚服局,让她们还给娘娘镶嵌在头面或衣襟上。” “……” 殿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今日这赏赐可谓丰厚,红菱绿萼和赵秉忠她们脸上的喜色藏不住。 就连一向端重的孟嬷嬷,也来恭贺沈嘉玉得此封号。 沈嘉玉心头也舒畅,她大手一挥,说,“今日同喜,颐华宫上下,赏三个月月例。” 这下真是炸开了,都来跪地谢恩。 沈嘉玉一一受了,也少不得再敲打两句,让她们不要得意忘形。 颐华宫上下如今唯她马首是瞻,哪敢不听,连连称是。 * 赐封号一事,在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个字太过贵重。 现如今三妃的丽、慧、兰,也不过是赞美宫妃品性,而宸字,却代指帝王,其中偏爱不言而喻。 有好几位宫妃,在听说此事后,笑意都僵在了脸上,更有甚者,失手打碎的手中茶盏。 可见六宫妃嫔之震惊。 沈嘉玉不关心外头的波澜,她在颐华宫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隔日一早,她精神抖擞地醒来。 起来之后,让人梳洗打扮了一番。 最近她没有打算去凤仪宫请安的意思,毕竟手上还有伤,她打算等伤疤淡化了,不用束着锦绸了再去。 今日精心打扮,是因为她想去宣政殿谢恩。 毕竟宫殿用心修葺了,封号也给她指定了个极好的。 再不去谢恩,有点不走心了。 不过在去宣政殿之前,沈嘉玉先去了一趟慈宁宫。 沈太后自然知晓宫里的事情,欣慰叹一口气,“你如今侍了寝,眼见你和皇帝感情不错,哀家也放心了。” 沈嘉玉柔声道:“进宫以来,姑母为阿玉多番费心。如今阿玉一切都好,姑母也可以歇歇神,少操劳些了。” “嗯。”沈太后微微颔首,可终究放心不下,忍不住温声叮嘱:“你如今位份颇高,又深得皇帝宠爱,六宫难保不生事端,要小心提防着,不要大意,戒骄戒躁,方可走得长远。” 沈嘉玉听着谆谆教诲,心头暖意涌动,她应声道,“姑母。我记下了。” 沈太后满意点头:“哀家知道你是聪慧的孩子,就不多言了。” 沈嘉玉陪了沈太后好大一会儿,这才从慈宁宫离开。 到宣政殿时,帝王已下朝回来,在内殿里换常服。 守在殿门口的庆安瞧见她,正要通报,沈嘉玉抬手“嘘”了一声。 庆安便明白了。 沈嘉玉悄声走到帝王身后,挥退宫女,慢慢给他系着玉带。 裴砚正阖目思索政事呢,张着双臂,却迟迟未感觉宫人系好腰间玉扣。 他拧眉,微微不悦。 撩开眼皮,正欲要斥退宫人,就见一个毛茸茸脑袋正低着头笨拙动作着。 “你怎么来了?” 沈嘉玉注意力都在他的玉带上,好不容易系好后,才抬起头,眉眼盈盈如春水:“臣妾来给陛下谢恩呀。” 说着,她环过裴砚劲瘦腰身,埋在他胸膛上,“多谢陛下,给臣妾挑了一个这么好的封号。” 裴砚语气听不出波澜:“喜欢?” 他本意是在熙和宸间选一个。 但是熙字,可引申为温润柔和,容光和煦之意。 她哪里有这样的性情? 在他面前,尚且难缠得紧,遑论在旁人面前,哪里柔和?哪里和煦? 所以给她定了宸字。 说来也奇怪,定下这个封号时,裴砚倒觉得出奇的合适。 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刚刚好。 沈嘉玉仰起脸看人,笑靥蓦然绽放,“喜欢。” 裴砚淡声说:“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女子便踮起脚尖,凑了过来。 唇畔印上温热的柔软触感。 一触即分。 裴砚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微深,“不守规矩。” 沈嘉玉就又亲一下。 她红着小脸蹭蹭那宽阔的胸膛:“因为太喜欢陛下定的这个封号了,所以忍不住。” 裴砚没让她作乱多久,就拎着她去御书房了。 他自然是坐在案后处理政务。 沈嘉玉轻车熟路,给他端水磨墨,伺候他处理政事。 这一待就是一天。 用过晚膳,裴砚也没让她走,沈嘉玉自然就留下来了。 两人坐在起居的殿内下棋。 沈嘉玉棋艺实在是不怎么样,也就懂个规则,但她会耍赖。 “陛下要先让我十子。” “等一下,臣妾不走这里了,走这里。” “陛下不能下这里,这里臣妾要布局。” “………” 又是让子又是悔棋,到最后,还划分了自己的地盘。 裴砚就冷冷看着她。 沈嘉玉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一阵心虚,随后把棋盘推了,跟他讲小时趣事。 “北原有片林地,叫寒芜麓,里面有可多猎物了。一到冬日,父亲就带着臣妾去围猎,每次都满载而归!” “北原大雪一下能有半月,到人腰身那里,清完雪后,臣妾就带小丫头们去打雪仗,还学了很多使坏的招数。” “北原的年轻郎君们,真的很高,也很健壮,但没有几个俊朗的,更别提陛下这般好看的了。” 起先裴砚还沉默听着,后来听了这段,便问,“你见过很多北原的郎君?” 沈嘉玉音量微微提高,眉间带着矜傲:“当然了。臣妾从十五岁就开始相看夫婿了,两年下来,北原名门的年轻郎君,几乎都见过了!” 裴砚指尖轻点一旁案几,神色难辨喜怒:“相看?” 第43章 凶你就受着 沈嘉玉仿佛没察觉到危险来临,她伏在软榻上的小几上,一手捧着脸,一手用灯挑慢慢拨弄烛芯:“一开始没想这么早的,打算及笄后再议亲的。只不过总也挡不住旁人的好意,有不少牵桥搭线的夫人上门来,这些夫人都是故交好友,抹不开情面,而且相看不是很费劲,索性就去了。” 裴砚漆黑的眼眸沉沉地锁着她,“那为何没成?” 沈嘉玉解释说:“北原那些名门郎君,除去父亲母亲看不上的,剩下那些,各有各的不好。有些见了面,太过拘谨局促。有些见了面,太过殷勤轻浮。总之都不大合适。” 裴砚眸底染上缕缕暗色。 这些男人的表现,他再清楚不过。 拘谨局促的,是过于惊讶她的美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而放浪轻浮的,大部分是看中她的家世,又见她容貌过人,所以才殷勤讨好。 这么瞧下来,没有多少好东西。 沈嘉玉还在继续说着:“今年回到京都后,因着年节少不了随母亲去各府拜访,叙旧过后,话题又是这些。本来挑了十几个郎君,打算慢慢相看的,结果遇到的选秀。” 裴砚颔首,缓缓重复:“十几个……” 沈嘉玉歪头看人,颇为挑衅道:“陛下不会吃醋吧?” 裴砚冷睨她一眼,然后给出答案:“怎么会。” 沈嘉玉唇边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她放了灯挑,双手捧住脸,语气很是欢快,“也对,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怎么会吃那些凡夫俗子的醋,不过其中,确实有几个长得出挑的……” 她的下巴尖陡然被捏住,沈嘉玉一时失声。 沉默须臾后,她才问,“陛下不是说,不吃醋吗?” 裴砚脸色淡漠,身上也冷:“是你太聒噪了。” 沈嘉玉了然地点点头,直勾勾望着他,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隔着跳跃烛光,两道目光无声交缠。 是裴砚先有的动作,他长臂一伸,将人拉了过来。 沈嘉玉没设防,被大力拽着扑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小脸就被男人扣向一边。 细腻宛如皓月的颈边,被男人俯首重重咬了一口,带有惩罚的意味。 “嘶……”沈嘉玉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推拒男人的身体。 可换来的,是更重的力道。 沈嘉玉在一片酥麻疼痛中挣扎:“陛下才是不守规矩。” 裴砚声音没什么感情:“宣政殿的规矩,由朕来制定。” 言下之意,他做什么都可以。 沈嘉玉压根没法逃脱他的桎梏,她委屈控诉:“陛下好凶啊。” 这话让裴砚动作一顿,他在馥郁芬芳中抬起头,眼神危险幽深,“凶你就受着。” 沈嘉玉微微错愕。 下一刻,裴砚掐着她纤细的腰,让两人贴得更紧密些,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 “乖一些,朕给你什么,你承受着就好了。不然,朕不敢保证,你今夜会哭多少个时辰。” 言罢,他重新低头。 欢愉太足,沈嘉玉眼含春水,腰肢轻颤。 只能无助抱着面前男人的脖子,任由眼尾溢出泪来。 在意乱情迷中,她迷迷糊糊察觉到自己被扔在了龙榻之上,随后帷帐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放下。 …… …… 红烛摇影,春意正浓。 这人说是不吃醋,可今夜的表现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沈嘉玉被掌控得彻底,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泪珠湿透金丝软枕,身上热潮阵阵,浑身酥软到极致。 她不敢也没力气逃脱,只能盛放出最动人的模样。 两场情事结束,沈嘉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潋滟眸子,目光无神地落在锦帐上,发着呆。 裴砚穿上寝衣,抱着她,带她去了汤池里沐浴净身。 沈嘉玉不愿动弹,趴在池壁上不动。 还没缓多久,一双大掌便抚上沈嘉玉白皙莹润的肩头,意味不明地轻轻摩挲着。 沈嘉玉忍不住颤了颤。 她实在受不住了,转过身子,刚要讨饶。 结果被男人直接捂住了唇瓣,裴砚语气不容拒绝,“朕说了,今夜给你什么,你受着就是。” 沈嘉玉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不故意挑衅他了,这下好了,自讨苦吃。 裴砚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轻轻一叹,“夜还长呢,你怎么办?” 话说得好听。 装模作样为人考虑着想。 可下一瞬,沈嘉玉就被抵在微凉坚硬的池壁上,避无可避。 氤氲水气中,汤池慢慢荡开层层涟漪,波澜越来越大,引人无限遐想。 * 沈嘉玉醒来后,裴砚已经去上朝了。 她也不赖床了,一骨碌爬起来,穿了衣裳就往颐华宫去。 她这个表哥,占有欲、掌控欲实在太强了。 她在这里待下去的话,真的性命堪忧。 饶是坐了软轿,沈嘉玉还是累得够呛,一走起路来,脚下虚浮,摇摇欲坠。 好不容易回到了宫里,她先吃了避孕丸,这才查看身上痕迹。 红痕遍布,宛如朵朵桃花,脖颈间深红点点,更是不堪入目。 沈嘉玉脸上一热,不敢想两宫的宫人看没看见。 真是丢死人了。 她心头恼怒,生了裴砚的气。 故而一连几日,沈嘉玉都没有往宣政殿里去。 但颐华宫还是未修葺完毕,还有点收尾工序,白天里还是有些动静的。 沈嘉玉就躲到了慈宁宫。 她每天起来,先在身上遮了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任何痕迹后,才带人出门。 沈太后日常很是简约,平日就是礼佛看戏,不大见妃嫔。 沈嘉玉跟着她,每日听戏看书,好不惬意,过了好几天清闲日子。 一连躲了几天后,沈嘉玉被裴砚堵在了慈宁宫。 或者说,裴砚是故意来找她的。 第44章 怎么敢躲朕? 裴砚坐在软榻一侧,另一侧则是坐着沈太后和沈嘉玉。 沈嘉玉低垂着头,安静坐在沈太后旁边。 裴砚先是问了沈太后安。 沈太后笑道:“哀家一切都好,皇帝不必担心。” 裴砚微微颔首。 接着他越过沈太后,看向后头那道身影,开口询问,“表妹近来可好?” 沈嘉玉并不敢抬头看人,她应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在慈宁宫陪着姑母,日子清闲安稳,并无不妥之处。” “嗯。”裴砚沉吟一会儿,而后对沈太后道,“表妹自幼在北原长大,对一些文墨之道不甚精通。既然表妹无事,不如母后就割爱一回,让表妹来宣政殿陶冶陶冶心性吧。” 沈太后笑意更甚。 她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 心里好似明白了什么。 “皇帝有心教,这自然好啊。阿玉,你就随你表哥去吧。” 沈嘉玉自他踏进慈宁宫大门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 帝王那眼神,跟要吃了她似的。 沈嘉玉不怕他。 但她还是挺怕他给的教训。 此时听了这话,眼皮狠狠一跳,她连忙看向沈太后,“姑母,让阿玉多陪陪您……” 她话还没说完,沈太后就慈爱拍拍她的手背,“去吧,这慈宁宫清冷,太过荒闷。年轻人待久了,心性也迟钝了。既然皇帝让你去宣政殿提升学识,你就去吧。” 沈太后的话有理有据。 这下沈嘉玉说不出辩驳的话了。 她只能跟在裴砚身后,往外边去。 快走出殿门时,沈太后又叫住了两人,“皇帝,阿玉还小,有不懂事的地方,你多包容些,不要欺负她。” 裴砚眉骨微动,他转了下掌间扳指,视线落在毛茸茸脑袋上。 他语气微微加重了些,“表妹,朕有欺负过你吗?” 沈嘉玉很想说有,但她知道,这话要说出来,一会的下场她恐怕承受不住。 她望望裴砚,又看向沈太后,露出一个笑,“姑母,陛下对阿玉很好的,从来没有欺负过阿玉。” 沈太后满意地点:“那哀家就放心了,去吧。” 她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沈嘉玉就跟着裴砚走了。 一路无言,直到慈宁宫门口。 沈嘉玉正要坐后边她自己的轿子,却被裴砚捏着后颈,按在了龙辇里。 沈嘉玉坐在上面,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裴砚吩咐起轿后,便垂眸一直盯着她瞧,一语不发。 沈嘉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勉强一笑,“陛下,臣妾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裴砚说,他似有些不解,“只是朕很疑惑,你怎么敢躲朕呢?” 他是大景天子,别说皇宫,就是天下也是他的,又能躲几时呢? 沈嘉玉被这话激得发慌,“哪有?臣妾哪有躲陛下,臣妾恨不得日日都跟陛下在一起呢。” 裴砚淡淡地反问:“是吗?” 沈嘉玉大力点头。 裴砚就说:“既然你这么想,那么这几日都留在宣政殿过夜吧。” 在宣政殿过夜,这就意味着让她一直侍寝。 沈嘉玉在心头忖度一番后,迅速改口,“臣妾不是故意躲陛下的。” 裴砚语气沉冷下来,眼神也变得凌厉:“不是说,没躲吗?” 沈嘉玉吸吸气,语气不敢很大:“是那天陛下太凶了,臣妾吓住了。” 裴砚端详她片刻,才不冷不热吐出一句:“沈嘉玉,下次再敢躲朕,你试试。” 沈嘉玉听后松了一口气。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这次放过她了就行。 她开始转移话题,“陛下,臣妾饿了,午膳想吃花胶乌鸡锅,还有醉仙蟹膏,桂花嫩鹿肉,糖渍樱桃肉……” 她掰着手指细数。 听到某个菜名时,裴砚侧过头看她:“要吃桂花嫩鹿肉?” 沈嘉玉眨眨眼睛,慢几拍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忙摆手,讪讪笑道,“这个不要了,这个不要了。” 笑话。 真要上了这道菜,不需要夜里,恐怕午后她就要哭上了。 到了宣政殿,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间。 膳桌上都是沈嘉玉爱吃的菜肴,她吃了不少。 用过午膳,便到了午睡时间。 沈嘉玉自是要陪着,但她却迟迟不敢进寝殿。 裴砚问:“不困?” 其实沈嘉玉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她支支吾吾不说话。 裴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朕看起来,就这么迫不及待?” 沈嘉玉摇摇头,只好跟他进去了。 竟真的没有发生什么。 宽衣解带后,裴砚平躺在龙榻外侧,闭目入睡。 反而沈嘉玉,因为乱动弹,被打了一巴掌屁股后才消停下来。 * 这日过后,沈嘉玉又恢复了在宣政殿和颐华宫往返的日子。 和帝王相处久了,她也算摸透帝王的两三分脾性。 偶尔的娇纵和胡闹,帝王是可以容忍的。但他让做的事情,最好不要忤逆拒绝。 不然会被罚得很惨。 这期间,一直是沈嘉玉侍寝,旁的宫妃,别说侍寝,连面都见不上。 那些前来送糕点、送冰酪的宫妃,都被打发走了,理由是政务忙。 六宫众妃听到后,脑海里都冒出一句话:那宸昭仪怎么可以日日伴君? 不过这话六宫妃嫔也只能想想,谁也没有说出来。 即使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人家宸昭仪是陛下表妹,自己算什么呢? 所以纵有不甘,众妃们也只能忍下,不舍离去。 而日日伴君的沈嘉玉,心中有了一个怀疑。 不是怀疑帝王的能力不行。 而是怀疑他太行。 是不是吃了太医配的药? 不然,帝王精力怎么这么好? 是她完全招架不住地步。 好在还有月信,能让她松口气,不然沈嘉玉觉得,自己会死在那张龙榻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七月初。 这一日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爽。 裴砚上午处理完了朝政,下午无事,于是沈嘉玉便一直烦他,“行不行嘛,陛下,臣妾求求你了。” 今日是七月初七,大景的乞巧节。 听说宫外热闹非凡,沈嘉玉便按捺不住了,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嚷嚷多次了, “陛下,臣妾在北原长大,都没有见过京都的乞巧节,您就让臣妾出宫一次吧,好不好?” 裴砚不为所动,他淡声道:“宫中会设鹊桥灯山,大多宫妃都会前往,你要是好奇,可以去看看。” 沈嘉玉拽着他的衣袖摇晃:“臣妾才不去看宫里的,这多没意思,出宫才好玩嘛。” 裴砚依然没应这话。 沈嘉玉拿开他手上的游记,一下跨坐在他身上,面对面望着彼此,她理直气壮,“陛下答应臣妾!” 第45章 愿君逢春 裴砚目光落在那张娇艳绝丽的小脸上,薄唇轻启,“恃宠而骄。” 沈嘉玉对此没有半点愧意,反而引以为荣,“对,臣妾就是恃宠而骄!” 她又凑近了些,在裴砚耳边吐气如兰,“但是是陛下纵容出来的!” 温热的鼻息喷在耳畔,勾得人心痒,裴砚喉结滚动一下,“不许放肆。” 沈嘉玉一心想出宫,才不听这话,她抱着男人脖颈软软撒娇:“陛下,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也不知裴砚是被她晃烦了,还是被她磨够了,眉心微微皱起。 沈嘉玉便不太敢说话了。 只咬着唇看他。 半晌后,裴砚开口了,声线有些低沉:“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沈嘉玉开心得不行。 在他身上兴奋蹭来蹭去。 裴砚眸色愈发暗沉,忽而颠了她一下,警告道:“安分点,不然宫外就去不成了。” 沈嘉玉也察觉到了异常,赶忙从他怀里撤开,往西殿跑去了。 过了会儿,又跑回来,骤然亲了裴砚一下,“多谢陛下。” 还没等裴砚反应过来,人又跑了。 既然要出宫,自然不能穿宫中服制的衣裙,太惹眼了。 于是沈嘉玉让人回颐华宫,取了一身湘色绣芙蓉纹的衣裙,这身衣裳是她从宫外带来的,换好衣裙后,她又略作梳妆打扮。 过后沈嘉玉绕到御书房长案前,走来走去,示意裴砚来看。 岂料裴砚看她一眼,顿了会儿,重新将视线放在手中的书卷上。 沈嘉玉不甘心,出口问,“陛下,臣妾穿这身不好看吗?” 其实很好看。 平常她穿宫装,虽有亮色衣裳,但大多颜色偏明艳贵气。 但这身衣裙穿下来,不但将她身上那种艳丽表现出来,还多了几分姑娘家的娇俏柔媚。 是他很少见到的模样。 不过裴砚没有太多夸赞,只道,“尚可。” 沈嘉玉撇撇嘴,走开了。 她才不信。 她长这个模样,怎么就尚可了呢,明明她穿什么都好看。 郁闷了一会儿,想着傍晚能出宫,她又重新高兴起来。 及至黄昏。 一辆华盖锦缎的宽阔马车,缓缓驶出宫外。 沈嘉玉难掩兴奋,频频撩开轿帘向外张望。 裴砚问她:“来了京都之后,没有出来游玩过吗?” 沈嘉玉回忆了一下,说,“有,都是几个公侯世家的姑娘喊臣妾一起出去,逛了逛几间有名的铺子就回府了,而且,那时也不如今夜这般热闹。” 这话说得倒是真的。 今夜的朱雀大街,灯火辉煌,游人如织,好不热闹,是平日里不能比的。 因着拥挤,华盖马车在一条僻静小巷里停了下来。 裴砚先下马车,随后伸出手去接沈嘉玉,沈嘉玉握住他的大掌,慢慢下了来。 他们一行人数并不多。 帝妃二人,再有庆总管和四位御前禁卫跟随护驾。 大景民风颇为开明,今夜恰逢七夕,路上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夫妻,也有几位姑娘结伴出游的。 他们所游玩的这条朱雀长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住在附近的人家非富即贵,因此行人大多有婢子或护卫跟随。 他们这一行人,也不算过于招摇。 沈嘉玉什么都想逛一逛,书画店、玉器店、金银铺子等等,这些铺子里的东西宫中一应俱全,甚至比之精美十数倍。 但宫外的东西,别有一番野趣。 如果有看上的,沈嘉玉就让人买下来,反正她身边,带了个全天下最不缺银子的男人。 一路逛到书肆,见到铺面外有孤本的告示,沈嘉玉拉着裴砚进去了。 一进去却大失所望。 里头的书,沈嘉玉虽没有都看过,但她大多在御书房书架上见到过名字。 这算是什么孤本? 沈嘉玉在店里转了一圈,怪无聊的,她随手拿起角落里一本《中庸》看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四书也能算孤本……” 声音戛然而止。 她陡然合上那本书卷,喃喃道:“原来孤本是这个意思。” 定了定心神后,她又拿起几本看了看,然后果断摞在怀里,随后找到了裴砚,“陛……表哥,我选好了,就这些。” 裴砚淡淡扫了一眼。 发现都是一些极其常见的书。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示意庆安去结账。 书肆掌柜很贴心,包装得很严实。 沈嘉玉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小手一挥,率先往外走去,“下一间铺子!” 甫一出来店门,倒让沈嘉玉愣住了,抬步往书肆里来的,有个熟悉面孔。 是她在年节时,随国公夫人去永安侯府,见过的宁小侯爷。 说来也算亲戚,永安侯府当家主母,是国公夫人的姨妹,这小侯爷按照辈分,也算是她表哥。 两人碰了面,都停住了步子。 宁小侯爷很是惊喜:“表妹?” 这话出来,沈嘉玉只觉得毛骨悚然,她不敢回头看人。 只僵硬着背脊,拿出了当宫妃的气势,语气威严端庄,“是小侯爷啊。” 宁小侯爷听到这称呼,才蓦然反应过来,这位远房表妹,早已入了宫,听说如今已是主位娘娘了。 那他刚才喊的那声“表妹”着实唐突失态。 正想上前表歉意时,宁小侯爷却陡然察觉不对。 这位当宫妃的表妹,怎么今夜出宫了?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朝沈嘉玉身后望去,一张不怒自威的冷峻面容赫然撞入眼底。 这是…… 意识到这是谁后,宁小侯爷脑海空白了片刻,心中起了惊涛巨浪,惶恐下跪。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还不走?” 他下了命令,沈嘉玉便没再开口,她径直越过宁小侯爷,离开了书肆。 一行人在朱雀街上信步走着。 沈嘉玉偷偷看了几眼身旁男人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她稍稍松了口气,与他十指相扣,语气故作轻松,“听说护城河有放花灯的,咱们也去看看吧。” 裴砚没有反对。 放花灯是京城七夕旧例,一到护城河,就见岸边人潮涌动。 裴砚自是不降身份,凑这等热闹。 但沈嘉玉对此很感兴趣,她买了一盏精致兔子花灯。 花灯上可以写祝福或是心愿。 沈嘉玉看了看身旁的人,提笔写了一句,“愿君千万岁,无处不逢春。” 将灯点燃后,放在河面,任由它飘远了。 玩了这一晚上,沈嘉玉心下满足了,她眉眼弯弯,笑着回头:“咱们回去吧?” 第46章 再去请安 回到宫中后,裴砚先去沐浴了,沈嘉玉则坐在梳妆台前卸钗环头面。 去了妆面后,沈嘉玉在买来的一应物件中一一翻找,终于找到书肆掌柜包好的那个锦盒。 她打开盒子,取出“孤本”来,一个人趴在龙榻上看了起来。 她越看小脸越是发烫,白皙耳垂几乎红得滴血。 沈嘉玉孜孜不倦学着知识,几乎入了迷。 直到听到熟悉脚步声响起,她才陡然惊醒,忙将书本塞在软枕下边。 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榻,望着迎面而来的裴砚,她浅浅一笑:“臣妾这里也忙好了,这就去沐浴。” 说完,就往外边走去。 裴砚看她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着痕迹蹙了下眉,不过很快就舒展开。 沈嘉玉沐浴出来后,进来内殿,发觉烛灯灭了不少,龙榻上的锦帐也已经垂了下来。 她心下疑惑。 这是太困了? 先睡了? 她尽量放轻步子,慢慢挑开帐子。 这一挑,沈嘉玉后悔了。 只见一身月白寝袍的男子,正一脸平静,看着她藏着的“孤本”。 沈嘉玉这下是真想逃了。 一番衡量过后,她决定硬着头皮勇敢面对。 她慢腾腾上了榻,爬进了里面。 裴砚倒是没有说孤本的事情,放下书卷后,反而喊了她一声,“表妹。” 这不常有。 一帝王般不喊她名,要喊也是喊她大名警告她。 沈嘉玉慢慢应了一声,“嗯?” 裴砚目光沉沉,又极其平静喊了一声,“表妹。” 这下沈嘉玉明白了。 她头皮一麻。 原来不是没生气,是一直记在心里,等着在此刻算账呢。 她讨好一笑,想要解释。 可下一瞬,天旋地转,沈嘉玉整个人倒在繁复华美的被衾之上,如云乌发铺了一榻。 裴砚重新打开书卷,漫不经心扔在一旁,他似在说一句寻常不过的闲话,“既然表妹这么好学,反正长夜漫漫,咱们就从第一页开始吧。” 闻言,沈嘉玉瞳孔一震,艰难吞咽下口水。 第一页开始? 那什么时候结束? 有始无终,可不是一件于她有利之事。 裴砚不管她的惊愕,大掌抚上她的杏腮,微微摩挲几下,“另外,你今夜求饶一次,咱们就多学一页。” 沈嘉玉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就被拉入云雨之巅。 …… …… 沈嘉玉知晓,刚才帝王的话,并非作假戏言,她要是求饶了,真的会再吃一番苦头。 可她又实在受不住。 长久的缠绵,让她雪白肌肤上染了一层红潮,眼波涣散,香汗淋漓。 她整个人软成一团。 被折磨到极处后,在某一个瞬间,她忽而灵光一至。 汇聚起全身仅存的力气,抱着男人.结.实.窄.腰,她抖着嗓音说,“没有旁人,阿玉只有陛下您一位表兄,只有您。” 裴砚停了下来。 沈嘉玉心中一动,以为他要放过自己。 谁料下一刻,更汹涌的.浪.潮.将她吞没。 * 直至七月中旬。 暑气越来越重。 几乎到了出不了宫门的地步。 沈嘉玉白日里便不去宣政殿了。 最近帝王政事繁多,她去了也是颇为无聊,而且颐华宫修葺好了,也没有恼人动静了。 待在自己宫里惬意也更自在。 如今沈嘉玉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那道蜿蜒丑陋的疤痕也在慢慢变淡,只需持续用淡化疤痕的药,过不了多久,便会消失不见。 沈嘉玉想了想,也是时候恢复请安了。 时隔一个多月,沈嘉玉在一日颇为凉爽的清晨,去了凤仪宫。 到了宫门口,遇见不少妃嫔,见到她时,众人不由诧异。 一阵简单问好,沈嘉玉进了殿内。 上次来时,她还是沈贵嫔,如今成了宸昭仪了。 位分一变,这座次就跟着变。 原本沈嘉玉坐在左边第三位位子上,除三妃外,还有两个从二品、资历深的妃嫔压在她头上。 她现在不光是昭仪,还有封号,自然而然成了从二品之首。 这次请安她坐在了左边第二位,只在三妃之下。 临近辰时,妃嫔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见到她来,皆是意外的模样。不过随之而来的,便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 这位宸昭仪侍寝一月有余,连续留宿宣政殿,这样的盛宠,压得众妃喘不开气。 如今她正常请安,便代表她不再往来留宿宣政殿了,往后谁都有机会侍寝,得见希望,自然松一口气。 渐渐地,六宫妃嫔到齐了。 不消多时,殿内乍然响起一阵环佩鸣鸾之声。 是宫人们簇拥着洛皇后来了。 洛皇后今日穿一身金线牡丹的宫装,雍容端庄,贵不可言。 众妃行礼相迎。 洛皇后落座在凤位后,才温声开口,“都起来吧。” 众妃谢恩起身。 洛皇后目光扫过殿内,看到沈嘉玉时,目光顿住,她含笑道,“宸昭仪今日也来了。” 沈嘉玉说:“伤已大好,臣妾便过来了。” 洛皇后微微颔首:“伤痊愈了就好,不然本宫心里,着实记挂你。” 沈嘉玉浅笑应了这话。 随后殿内微妙地静了一会儿,似有无声暗流涌动。 还是丽妃打破了沉默,她红唇微启,“好久未见宸昭仪了,本宫倒是想念得紧。” 沈嘉玉不卑不亢道:“有劳丽妃娘娘挂怀。” 丽妃妩媚一笑,抿了口茶水,“本宫想妹妹,也想念陛下。近来只有妹妹侍候在陛下左右,本宫少不得问妹妹一句,陛下一切可好?” 这话问得刁钻,里头有个坑。 若是直接应下,等同于默认,陛下的近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难免有炫耀之嫌,惹人眼红。 沈嘉玉垂下眼睫,从容不迫说:“丽妃娘娘若想念陛下,不妨去宣政殿求见,依着陛下对您的情分,想来不会不给见。” 丽妃被这话一噎。 要是能见到,她自然去求见。 只恐被拦住,白白丢了颜面,惹六宫笑话。 故而这段时间,她才没像那些低位妃嫔,带些吃食去求见。 丽妃自觉找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其余宫妃一瞧,丽妃都吃瘪,她们能置喙什么,纷纷识趣闭嘴,不再探听御前,只说一些寻常闲话。 这场请安散后,兰妃叫住了沈嘉玉。 她站在沈嘉玉面前,犹豫一番,才开口提醒道:“宸昭仪,你最近得陛下喜爱,这本是件好事。可是宠爱在宫中,向来引人嫉恨,你要小心一些才是。” 第47章 突生变故 兰妃说完后,朝沈嘉玉温和笑笑,便先行一步,带着宫人离开了。 沈嘉玉站在宫门口目送她离去。 她进宫有几个月了,与宫中妃嫔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处于你不惹我,我不犯你的状态。 没想到这位素来寡言少语的兰妃,今日竟然主动提醒她安危。 跟着沈嘉玉的红菱绿萼也是一怔:“娘娘,这兰妃娘娘……” 两人一时难以言说,兰妃此举的目的。 是真心好意? 还是另有企图? 看着那单薄远去的身影,沈嘉玉眼底掠过一道深意。 她从来不相信,这宫中会有绝对的良善之辈,若有良善之人,早在刚进宫的时候,就被吞吃殆尽了。 哪会活到现在。 更何况,兰妃膝下,可是有大皇子,母子无靠山护佑,一路走过来,若没有筹谋算计,是不可能的。 会咬人的狗,不吠。 这兰妃,只怕不简单。 而她要做的,是提防所有人。 片刻后,沈嘉玉思绪回笼,她收回视线,平静地说,“回去吧。” * 宸昭仪不再频繁出入宣政殿,众妃期盼着帝王能够重新召幸后宫,暗暗期待着。 可谁知道,一连十几日,直到月末,帝王都没有再召幸后宫妃嫔。 众妃心头猛涨上来的期待落了空,难免怅然失意。 每日请安,早早就散了。 这一日,请安时。 众妃无话,不过一点琐碎小事,临近散去,有位妃嫔开口询问,“慧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众妃循声看去。 只见慧妃一脸苍白坐在位子上,神情憔悴不堪,瞧着很不舒坦的模样。 丽妃柳眉一挑,接了这话,“莫不是慧妃妹妹这段时日太忙了,身子操劳过度了吧?” 这段时间,先是二皇子发了一场高热,治好了后,慧妃又开始替他筹备入学。 二皇子到了年纪,该去尚书房去读书了。入学事宜事务繁多,又得安排心腹跟随,还得物色伴读,着实费力得很。 这些事,丽妃都是知道的,故而有此一问。 慧妃轻蹙眉心,语气冷淡:“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不打紧的,不劳诸位费心。” 没睡好只是困倦而已,何至于是这等模样。 但她说不劳费心。 见慧妃不识好,丽妃觉得多嘴问这一句,她冷冷一笑,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虞:“倒是本宫多言了。” 她幽幽起身,向凤座上的洛皇后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臣妾宫里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说着,她便抬步往殿外走去。 可刚走两步,只听一声闷响,殿内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慧妃!” “慧妃娘娘……” “快叫太医……” “……” 丽妃骤然转身,只见慧妃已然昏迷过去。 身为三妃之一的慧妃骤然晕厥,这事不小,一时间,众妃都围了上来。 还是洛皇后冷静些,斥退了乱作一团的众妃,让人把慧妃抬去偏殿安置。 六宫妃嫔跟着到了偏殿,面面相觑,不知慧妃为何会突然昏迷。 太医很快赶来。 对着各宫主子们匆匆行礼后,就去了床榻前把脉。 沉吟许久,他出来回禀说,“回皇后娘娘,慧妃娘娘只是劳累过度,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原来只是累晕了。 洛皇后瞧着松了一口气。 洛皇后对太医说:“你开些补药,一会儿本宫让人熬了,给慧妃喂下。” 太医领命而去。 过后,洛皇后又看向众妃,“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本宫让人给慧妃喂过药后,就让人把她送回宫,你们也都回去吧。” 折腾这一出,丽妃抱怨说,“既然身子不舒服,就派人告一天假便是,非得硬撑着来,真是闹人。” 说罢,她离开了凤仪宫偏殿。 其余嫔妃向洛皇后行了礼,也都离开了。 * 这天实在热。 沈嘉玉让人在轿撵放了一个小冰鉴,轿子里虽凉爽了,可终究避免不了下来走动。 一动弹,后背便汗津津一片。 回到颐华宫后,沈嘉玉步履不停,径直往后殿走。 沐浴换衣,重新坐到正殿软榻上,沈嘉玉才长舒一口气。 小几上有宫人刚奉上来的酥山。 这道清凉甜品是由牛乳、蜂蜜、蜜饯果仁浇在碎冰上制成,一口下去,冰凉甜蜜,沁人心脾。 沈嘉玉很喜欢吃。 见她喜爱,小厨房的人每日都预备着,等她从外头一来,就立刻奉上来。 沈嘉玉一连吃了几口,才开口对红菱说,“一会儿你去库房,找支上年份的人参,给慧妃送过去。记得,要当着太医和慧妃宫人的面查验。” 慧妃当众晕倒,她总得面上过得去,送点补品去,也算是尽了礼数。 红菱知道当着太医查验的目的是什么,她连连应下:“是。想必慧妃娘娘昏迷不会太久,奴婢定然当着慧妃娘娘的面,亲自让太医查验,确保万无一失。” 沈嘉玉拿着银勺,挖了一勺酥山放到嘴中,碎冰一嚼,发出清脆声响。 她没有说什么。 但沈嘉玉心里觉得,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因着每日定省,两人位置是对坐的,这些时日来,她是看着慧妃脸色一日比一日差的。 并不像一时操劳过度。 所以,对于太医诊断之言,沈嘉玉不甚相信。 她觉得慧妃昏迷,这里面大概另有隐情。 不过既是猜测,沈嘉玉便没有说出来。 若真如她所想,那么,接下来的后宫,一定会起风浪。 红菱在宫里,备好了补品,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慧妃醒来的消息。 到了午后,也不能再耽搁了,她带着几个小宫女,去了慧妃的朝阳宫。 约莫有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对沈嘉玉道:“慧妃娘娘还没有醒,不过咱们宫里送进去的人参,已交由太医查验,慧妃娘娘的大宫女也在旁边。” 沈嘉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在心里思量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猜测应是八九不离十的。 慧妃昏迷这么长时间,不对劲,应是有人暗中下手了。 这便有些骇人了,慧妃身为正二品妃位,手段能力都不弱。 要不然,也不可能护住二皇子不被洛皇后抢走。 背后之人是谁? 竟然能悄无声息中伤慧妃。 沈嘉玉心头沉凛,一张张面容依次浮现在她脑海中,她思绪一点点铺开。 第48章 是谁下毒 到了傍晚。 听说慧妃还未醒来,六宫妃嫔齐至慧妃的朝阳宫探望。 看见脸上毫无血色的慧妃,洛皇后眉头拧得紧。 当即命人宣召了太医院两位副院判过来。 两位院判过来后,了解了白日慧妃的身体情况后,便开始把脉诊治。 把脉过后,一阵喁喁私语,商讨过后,给出了答案,“慧妃娘娘是受累过度,一下缓不过来,再睡几个时辰便好了。” 洛皇后沉吟道:“这么说,慧妃的身子并无大碍了?” 两位院判拱手道:“正是。” 有了两位院判的共同担保,洛皇后这才放心,“如此便好。” 众妃又在朝阳宫待了会,直至天色渐晚,才各自离去。 洛皇后是最后一个走的,嘱咐好侍候慧妃的宫人,又安排妥当二皇子,才一脸倦容离去了。 * 月色沉沉。 凤仪宫。 洛皇后卸过钗环,在榻前坐下,看着一旁小几上热气腾腾的坐胎药,她没有犹豫,一口饮尽了。 与帝王成婚十几载,她一直无子嗣,这是她的一个心结。 如今虽在谋划养子之事,可洛皇后心底,始终觉得,有个自己的皇子最好。 如有亲子,便不会有生分和隔阂的问题。 可惜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随着年岁增长,怀孕生子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而且,近几年来,帝王越发不来凤仪宫了,连她的求见,也常常被拒。 洛皇后心中苦涩,不由自嘲一笑。 独自伤感一会儿,她召来凤仪宫女官采薇,不悦道,“慧妃那里,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交代了,要徐徐图之,最好神不知鬼不觉。谁承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采薇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药的剂量不好把控,难免会有偏差。” 洛皇后烦躁摆手:“慧妃那里也就罢了,其他地方呢,都处置妥当了吗?” 采薇低声说:“娘娘尽管放心,底下都安排好了。纵然此次事情颇大,也定然查不到娘娘身上,反而会给娘娘除掉另一个隐患。” 洛皇后这才满意,她闭上眼睛,沉沉应了句,“这便好。” 采薇放下帷帐,服侍她歇下,“娘娘睡吧,明日宫里怕是不太平了。”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寂静无声,沉闷而压抑。隐隐有什么,正在暗处慢慢酝酿,只待一朝爆发。 * 至第二日。 今日的凤仪宫,气氛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众妃皆一语不发。 只因,慧妃昏迷了一天一夜,仍未醒来。 明明昨夜两位院判说,慧妃并无大碍,只是亏损过甚,睡了一整日,不消多久便能醒来。 可今日,慧妃仍未苏醒。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的蹊跷之处了。 众妃窃窃私语,洛皇后坐在凤座上,亦是头疼不已。 “这慧妃怎么还未苏醒……” “是啊……” “……” 正小声议论间,忽而有人通报,说是庆大总管来了。 洛皇后让人将他迎进来。 庆安进了殿内,目不斜视,径直给洛皇后行了礼,“陛下今晨下朝后,听说慧妃娘娘昏迷了一天一夜,便往朝阳宫探望。到了朝阳宫,陛下见慧妃娘娘如此光景,当即召了郭院判前来。此刻郭院判正在诊治,皇后娘娘不若带着六宫妃嫔,一起去望望?” 洛皇后站起身来:“本宫正要说这话,可巧总管来了,那便一同去吧。” 庆安躬着身,随她出了殿内。 六宫妃嫔亦跟随前往。 约莫一盏茶后,众人到了朝阳宫。 一进正殿,只见一身玄黑朝服、头戴玉旒的帝王正冷然坐在主位之上。 洛皇后和六宫妃嫔赶忙俯身行礼,“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良久后,只听到上首传来一声冷然的“嗯”。 殿内众人这才起身,按着位份,依次入座。 沈嘉玉坐定后,抬头朝主位看去,正好迎上了帝王的视线。 两人视线相接,不过须臾,就移开了。 这是沈嘉玉时隔半个月,又一次见到他。 当着众妃的面,帝王的气势更为凛冽迫人,不怒自威。 洛皇后先是问了帝王几句安,话题才转到慧妃身上,她眼眶微微泛红,“这知意向来身体康健,骤然一病,看到她那副憔悴病容,臣妾心里属实不是滋味。” 知意是小洛氏的名字,洛皇后名为知妍。 此时洛皇后没叫位分,而是唤回闺名小名,足见其担忧。 有宫妃忙温声安慰她。 沈嘉玉却注意到,主位之上的男人不发一词,眼神也是冰冷的。 这是看出事情不对劲了? 沈嘉玉正思索间,一名穿着太医官服的中年男人躬身进了殿内,想必这就是太医院的郭院判了。 听说平日里,这位院判并不替宫妃诊治,只留在御前,负责帝王的身体事宜。 今日,是帝王开恩,特地让他为慧妃诊治的。 见到郭院判进来,众妃敛声屏气,连洛皇后也敛了泪,朝他看来。 裴砚冷声问:“慧妃身子如何?” 郭院判跪在殿中央,回禀说:“看这脉象,慧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 裴砚声音更冷了,如雪山寒潭,“并无大碍,那慧妃为何迟迟不醒?” “这……”郭院判犹豫再三,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以微臣之见,慧妃娘娘这脉象是虚假的,只怕是外力所致?” 闻言,主位上的裴砚,意味不明开口,“外力?” 郭院判战战兢兢,叩首拜下:“依微臣愚见,慧妃娘娘此症像是中毒。” 中毒! 此话一出众妃哗然,大惊失色。 待稍稍安定些,裴砚环顾殿内,说了一句,“你们很好。” 这是认为,她们其中,有人下毒了。 洛皇后眼皮一跳,连忙拜下:“是臣妾无用,没起到监察之责。” 其余嫔妃跟着请罪。 裴砚神色冰冷淡漠,他缓缓看向洛皇后,丝毫不留情面,“你确实无用。” 第49章 真凶兰妃? 这话不可谓不重。 几乎是训斥了。 当着六宫妃嫔,洛皇后颜面扫地,她瞬间脸色惨白,身子摇晃,几乎要跪不稳。 帝王动怒,连皇后都不能幸免,其余嫔妃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位依附洛皇后的宫妃,也不敢给皇后说句求情的话。 所有人只静静地等着帝王决断。 半晌,上首传来裴砚冷厉的声音:“既是下毒,必有根源。来人,彻查六宫,不得遗漏一处。” “遵旨。”庆安领着御前的宫人,离开了朝阳宫。 洛皇后和众妃依旧跪在殿内,没有命令,无人敢起身。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 裴砚透过冕旒,目光落在一处,随后他说:“都先起来吧。” 洛皇后和众妃这才被搀扶起身。 慧妃为正二品宫妃,皇子生母,身份尊贵,如今她中毒昏迷,这事非同小可。 有胆小的宫妃,已经吓哭了,生怕此事牵连到自己。位分高的,尚且镇定些,不过脸色也没有多好。 沈嘉玉倒是很平静。 察觉这事不简单后,她就让人自检了一遍颐华宫上下,今晨出来之前,又让人检查了一遍。 没有任何问题。 此事应不是冲她而来的。 那么今日,她只管看这场大戏怎么唱就好。 众妃心思各异,气氛正凝滞僵硬间。 一声稚嫩童音,打破了寂静,“别拦我,我要找母妃!” 众人抬头,却是二皇子不顾宫人阻拦,要强行进殿。 二皇子本来和宫人在殿门口拉扯,到了门前,正好看见满殿的人。 他看清主位坐着谁后,带着哭腔开口,“父皇,她们不让儿臣见母妃。” 这下宫人不敢再拦二皇子了,匆忙进殿请罪,“陛下,娘娘之事本来是瞒着二殿下的。今晨,实在拗不过二殿下的性子,又怕伤了二殿下,才一路拉扯至此的,还请陛下恕罪。” 裴砚摆手,示意宫人退下,随后出声,“祈睿,过来。” 二皇子依言走到主位下边,他面团子似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委屈,眼里还包着一汪泪水,要哭不敢哭,父皇,是不是母妃出事了?” 这话让六宫妃嫔诧然。 早就听闻,二皇子聪颖早慧。她们只以为,是些小聪明小机灵罢了,可如今,他却能说出这话。 到底是有人教?还是敏觉过人? 裴砚垂眸,望着这个儿子,声音比之前缓了几分,“为何这么问?” 二皇子忍了许久,忍不住了,泪珠子流满了小脸,抽噎说,“母妃最疼儿臣了,从来不会一天都不见儿臣。还有,儿臣昨日一提起母妃,那些宫人便推搡支吾,神色紧张得不行。儿臣就知道,母妃一定是出事了。父皇,儿臣心里害怕,母妃她到底怎么了?” 实在难以相信,这样一番有理有据,言辞清晰的话,是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说出来的。 便是有人教,也难以说得这般流畅自然。 六宫妃嫔心下不由感慨,慧妃这个母妃当得极为称职,将二皇子教导得很好。 闻言,裴砚抬手,抚上二皇子的肩头,他安抚说:“你母妃身子不舒服,正在静养呢。” 二皇子眼泪更汹涌了,眼眶通红:“儿臣可以去看看母妃吗?” 裴砚示意伺候二皇子的宫人,带他去了内殿探望。 没一会儿,二皇子出来了,神色惶恐,“父皇,母妃她……” 裴砚及时打断他,安慰说,“别担心,父皇会让母妃醒过来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骤然没了母妃这个依靠,便是父皇最亲。 此时裴砚发了话,二皇子心定了不少,不过还是放心不下,止不住垂泪。 一道清瘦身影,忽而蹲在了二皇子身前。 是兰妃。 她张开手,掌心摊着几颗糖块,柔声问,“看兰娘娘手里是什么?” 二皇子停住了哭,他放眼望去,鼻音略重,“是话梅糖。” 兰妃摸摸他的小脑袋,“让宫人给你拆开吃吧,吃完了,母妃就好了。” 二皇子抬头看着她,连忙追问,“真的吗?” 兰妃婉柔笑笑:“是真的,兰娘娘和父皇都这么说,祈睿还不信吗?” 二皇子接了,朝她一拜,“谢谢兰娘娘。” 一会儿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混乱局面,二皇子在这里不合适,宫人很快将他带了出去。 二皇子一步一回头,不想离开。 兰妃就微笑着对他摆摆手。 二皇子才恋恋不舍离去。 送走二皇子后,兰妃重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见殿内众人目光都在她身上,她瞧着有些尴尬,很不自在。 她抬头望向主位,嗫嚅解释说,“是…臣妾…想着…二殿下可能会过来,他年纪小,难免会害怕,所以,才想着带了东西哄哄他。” 众目睽睽之下,许是紧张过度,她话都说不利索,语气亦局促。 裴砚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缓声道:“兰妃,你有心了。” 兰妃低下头,抿了抿唇,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殿内又陷入了沉寂。 随着时间推移,众人的心越发焦急不安。 一个个恨不得亲自跟了庆安,看看各宫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终于,众人精神最紧绷的时候,庆安回来了。 进殿之后,庆安便直直跪下,“陛下,六宫才搜到一半。不过下边人倒是发现了一匣东西,既不是药,也不是香料,不知是何物。奴才想着,这朝阳宫有医术最为出众的郭院判,便自作主张,先带着东西回来了,剩下的地方,便由底下人继续搜了。” 庆安呈上一个梨花木的小匣子,打开之后,是一匣褐色粉末,确实不是药粉,也不是香料,古怪得很。 匣子里的粉末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一时众妃窃窃低语。 裴砚抬手,示意庆安将匣子交给一旁的郭院判查验。 随后他沉声问,“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 庆安顿了一会,恭敬说,“启禀陛下。是在衔春宫正殿发现的。” 衔春宫不过住了两三位宫嫔,而主位是——兰妃。 这便有些骇人了! 殿内议论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无数不可置信的目光朝兰妃涌去,随后便是满殿惊诧声, “兰妃?” “居然是兰妃娘娘。” “说起来,阖宫只有兰、慧二妃有子,如果慧妃没了,最大得利不就是兰妃吗……” “当真是看不出来……” 第50章 辩驳 慧妃昏迷,又牵扯上兰妃,殿内丽妃的唇角几乎要压不住。 如此甚好啊。 最好慧妃醒不过来,兰妃被废,这样就再无人同她争夺妃位第一人了。 她忍不住落井下石:“好一个兰妃,刚才还装模作样地关心二殿下,原来竟是蛇蝎心肠,居心叵测。” 坐在位子上许久不语的洛皇后也开了口,她眼中难掩失望:“兰妃,你糊涂啊!” 刚才被帝王如此拂面,洛皇后很是难堪。 不过见计划顺利进行,她心中烦躁散了大半。 她自觉筹谋算计得很好。 兰妃一废,大皇子也就再也构不成威胁了。还有慧妃,那毒药性很烈,怕是她再也醒不过来。 这样一来,放眼整个后宫,最适合抚养祈睿的人,只有她。 她是嫡母,又是姨母,凤仪宫便是祈睿最好的去处。 如此想着,洛皇后心间渐渐舒坦了些。 迎着满殿质疑责备的目光,兰妃脸上一下失了血色,她先是矢口否认,“陛下,皇后娘娘,这不可能,这匣子却是臣妾的,可里面的东西,臣妾从未见过。” 上首帝王未说什么,丽妃就先冷嗤一声,“兰妃,你这是敢做不敢认吗?” 兰妃瞳孔微张,眼里迅速浮上一层水光,她急切道:“丽妃姐姐,我敢对天发誓,此事绝不是我所为,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闻言丽妃讥笑更深:“兰妃这话越发有趣。若眼见事情败露,人人都发个毒誓撇清关系,那这后宫,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兰妃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眼神灰白,神色颓然无比。 丽妃乘胜追击,继续道:“兰妃平日装得温婉娴静,这副模样,不知道骗了多少人,真是虚伪至极。大殿下有你这样的母妃,也是悲哀。” “祈湛……”见提起自己儿子,一滴泪自兰妃眼眶滚落。 哭过后,她眼神慢慢变了,不再是那样无助茫然的模样,而是透着一股坚毅决绝。 她起身,跪在殿中央,背脊挺直,语气虽不高,但字字清晰, “还请陛下,允臣妾陈情。” 裴砚抬头,朝她看来。 兰妃辩驳说: “此事绝不是臣妾所为,疑点有二。 其一,先说毒物。若臣妾真是凶手,也不至于愚蠢至此。害人之后,仍将这毒物,明晃晃摆在自己宫中,等着被人搜出,这岂非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其二,再说动机。先前殿内各位姐妹议论说,宫中只兰、慧二妃有子,臣妾除慧妃,是为祈湛扫除威胁,实乃谬论。 臣妾若想为子铺路,何必杀母留子。 就说此事,臣妾杀了慧妃,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嫡母尚在,又兼血缘亲情,慧妃去后,祈睿必由皇后娘娘抚养。若是皇后娘娘无此意,那陛下也会为祈睿择一好去处,例如多年无子的丽妃姐姐。 有了身份更为尊贵的养母,难不成臣妾要一个个对付过去不成? 这么大费周章,那臣妾何不从一开始,就杀子留母呢? 以上两处疑点,皆有悖常理,还望陛下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一番话,可比刚才单薄无力的喊冤有用多了。 众妃听后,若有所思。 不少妃嫔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也有一些妃嫔认为,兰妃仍有嫌疑。 洛皇后听后却是心下微沉。 是她低估兰妃,没想到她竟然也是个能言善辩。 洛皇后不动声色看向采薇。采薇立即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洛皇后定了定心神。 再能说会道又如何,证据在此,她不认也得认。 就算陛下顺着毒物去探查,也只能查证到兰妃身上。 这个罪,兰妃逃不掉。 主位上,裴砚扫视下方一圈,在众妃心慌时,终于开口,他说,“看来,上次宸昭仪给戚容华的教训,你们都忘了。” 众妃一愣。 宸昭仪给戚容华的教训? 是指那个巴掌? 可关此事何干? 哦,不对,不只是巴掌,当时宸昭仪是怎么说来着。 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众妃心头一凛,不敢再言。 是啊,虽说那匣子里的东西古怪,可到底还没检验出来,还不能这么早定兰妃的罪。 殿内正安静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是庆安捧着匣子回来了。 他容禀说:“陛下,匣内之物,郭院判已查验过了。” 众妃呼吸一滞,等着最后的宣判,裴砚冷声道,“说。” 庆安声音不大,但殿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郭院判说,此匣之物,乃是橡实粉末,属草木干粉,不可入药,不可调香,但可用于调和油脂,制成黛石,作画眉之用。” 这个结果令众妃面面相觑。 这……匣内的东西居然是制黛石用?!并不是毒物! 那就是说,此事并不是兰妃所为。 先前是她们先入为主,以为在衔春宫搜出了东西,便以为是毒物,误会兰妃了。 反应了有一会,丽妃先提出怀疑,“那既是制黛之物,那怎么兰妃说,没见过呢?” 兰妃没有接这话。 她神情怔怔地看着那个匣子。 庆安将匣子递给她的宫人,又将兰妃从地上扶了起来:“这类物什不常用,许是兰妃娘娘搁置了许多年,一时没想起。兰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兰妃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后知后觉开口:“是,许是年岁太久了,我一时没想起来了。” 那先前信誓旦旦的指认,变成了一场笑话,丽妃讪讪开口:“兰妃妹妹,我一时失言,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兰妃垂下眼帘,轻声说:“不会。” 刚才出言指责兰妃的妃嫔,也跟着表了歉意。 兰妃只道没什么。 事情再次陷入了扑朔迷离之中。 此事既不是兰妃,那究竟是谁? 半刻钟后,众妃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只因有宫人又奉上一个锦盒,还对庆安附耳说了什么。 庆安听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许是有刚才的教训,他没有先进殿禀报,而是将锦盒拿给了廊下候命的郭院判查验。 费了一番功夫后,他捧着锦盒重新回到殿中,跪地朗声说:“启禀皇上,经郭院判查验,此盒之物,是导致慧妃娘娘昏迷不醒的原因。” 裴砚眼神沉了下来,幽深冰冷,他问:“从哪里搜出来的?” 庆安说:“凤仪宫。” 第51章 皇后失势 静! 如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被冻住,殿内压抑得众人心底发颤,将近窒息。 在这种荒唐局面下,众妃心头浮现一个念头,难不成,是她们刚刚听错了? 可… 可庆总管,分明说的就是… 那个称呼到了心口,又被众妃生生压了下去,不敢再深想。 饶是见过无数风浪的丽妃,这一刻也有片刻失神,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她问:“庆总管,你说这锦盒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庆安拜倒,又重新说了一遍,“凤仪宫。” 再次确认了一遍,众妃才不得不相信。 她们没听错。 导致慧妃昏迷的毒物,被发现在了凤仪宫。 寂寂无声中,满殿目光都落在了洛皇后身上。 洛皇后的状态自刚才就不对了。 从衔春宫搜出那个匣子,里面明明是她命人放的毒物,怎么会成了橡实粉末呢? 这不对。 洛皇后在一刹之间,脑子里蹿出无数念头。 是宫人背叛了她? 不,洛皇后很快就否认了这个猜想。她手底下的人,不可能会背叛。因为,她们的家人,尚在自己和洛府的监管之下。 宫人不会也不敢。 那差错出在哪里? 洛皇后最后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那就是,兰妃发现了端倪。她将匣子里的毒物换成了橡实粉末。 虽有说不通之处,例如兰妃怎么会有这样的警觉,有这样的脑子,可思前想后,洛皇后只能想出这个可能来。 她心神正不宁。 没有想到,这次是凤仪宫被搜出了东西。 庆安话音刚落的一瞬,洛皇后霍然站了起来。 她端庄雍容的表情不复,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失态了。 她恼怒道:“庆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 庆安只声音平静:“回禀皇后娘娘,奴才不敢妄言。这盒东西,确实是从凤仪宫搜出的,还是从寝殿的暗格里找到的。” 洛皇后粗喘了两下。 她一撩凤袍,在帝王面前跪下,“陛下明鉴,臣妾冤枉啊。” 裴砚眸里覆了一层冷冽寒霜:“冤枉?东西是从你宫里搜出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洛皇后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急切想洗清冤屈:“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 话说到一半。 她陡然住了嘴。 触及帝王冰冷锐利的目光,她一点点泄了力,颓然瘫软在地上。 是了,她能辩驳什么? 说自己是无辜的?是被别人算计的?还是说被栽赃陷害了? 她可是一朝之母,中宫皇后,天下女子的表率。 连统摄后宫的能力都没有,还被妃嫔算计了,只能证明她无用。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她已经被逼上了绝境。 洛皇后知道自己要做出选择了。 是选择当一个不仁的皇后?还是选择当一个无用的皇后? 良久后,洛皇后艰涩开口:“是臣妾之错。” 裴砚寒眸紧锁着她。 洛皇后脸色僵硬木然:“素日来,慧妃仗着陛下恩宠,言行实在放肆。她身为妃御,对中宫多有顶撞,身为小妹,对长姐多有忤逆,实乃大不敬。臣妾一时气恼,这才教训了她。” 这是洛皇后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比起一个不仁的皇后,一个无用的皇后,更为致命。 景朝不需要一个无用的国母,六宫也不需要一个无用的皇后,陛下更不需要一个无用的妻子。 既是无用,便可废之。 比起无用,至少在不仁这点上,她还有辩说的余地,而且,确是慧妃不敬在先。 洛皇后说罢后,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殿内鸦雀无声。 主位上端坐的男人,周身笼罩着沉冷肃杀之意,令人望而生畏,心惊胆战。 默然许久后,他终于开口:“皇后无德,去六宫之权,收宝册宝印,禁足凤仪宫。” 没有说禁足多久,这便意味着,没有期限。 洛皇后寒意直入骨髓,如坠冰窟,她没想到,帝王竟罚得如此之重。 她本来以为,顶多会没收掉六宫大权,没想到,竟是望不到尽头禁足。 洛皇后一时不能接受,她眼底漫上猩红:“陛下,臣妾自王府便追随陛下,至如今,已近十一载,臣妾自认此事有过错,可罪不至此啊。” 裴砚却无动于衷,他神色依旧冷漠:“皇后,若不是看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打理后宫,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这句话让洛皇后心神俱灭,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这般结果,已是简单了吗? 她不光被架空,还被幽禁宫中,只徒留一个皇后虚名罢了。 若是没有往日苦劳。 难不成陛下就直接要废她? 洛皇后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眼前阵阵眩晕、漆黑一片,竟直接晕了过去。 女官采薇连忙向前,将她扶住,急声唤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宫妃们看着,但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 裴砚略一摆手,示意宫人将皇后抬回凤仪宫,又说:“六宫之权,暂由丽妃、兰妃、慧妃三人共掌,各司其职,不得擅权逾矩。慧妃暂未苏醒,她的职权,就由丽妃先代为掌管吧。” 丽妃自是喜不自胜,忙拜谢天恩。 兰妃怔忪片刻,也跪下谢恩。 等处置好宫权,裴砚又召来郭院判,问,“既已查明毒物,多久能配出解药?” 郭院判作揖道:“回陛下,这毒不常见,且毒性极强,若要配解药,还需三日。” 裴砚沉思片刻,下了期限:“两日。后日此时,朕要得知慧妃苏醒的消息。” 他语气不容拒绝。 郭院判身子更低了,应声道:“微臣遵旨。” 裴砚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后,殿内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众妃难掩惊愕地议论, “怎么会是皇后娘娘?” “陛下只说禁足,这究竟是禁足多少时日啊?” “皇后娘娘的宝册宝印都被收回了,只怕以后难了……” “没想到,这慧妃竟是被亲姐姐算计了……” 第52章 联手大戏 再如何不敢置信,众妃也已经认清了一件事情——皇后失势了。 如今后宫成了三妃掌权,一朝之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说最为欣喜得意的,当属丽妃。 她本来以为,若慧妃不醒,再扳倒一个兰妃,便再也没有人跟她争妃位之首了。 却不想,最后竟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慧妃虽要醒了,但皇后被幽禁了! 甚至皇后被收了宝印宝册,彻底没了中宫之权。 压在头顶的这座大山倒塌了,如今她在三妃之中资历最老,还掌了大半宫权,竟一跃成了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 这个认知让丽妃心情十分愉悦舒畅。 她看着眼前乱象,红唇微启,声音扬了几分,“好了,乱哄哄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一落,殿内众妃立刻静了下来。 丽妃眼神凌厉如刃,一一扫过众妃,她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只得居宫休养。今后这六宫事务,就由本宫和兰妃她们暂为掌管,以后若诸位妹妹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本宫和兰妃她们,知道了吗?” 这话可有深意,是在警告她们,不要乱嚼舌根。 为了皇家颜面,皇后只能是居宫养病。 众妃自是听出了这层意思,纷纷应道:“臣妾/嫔妾明白。” 丽妃满意一笑,徐徐抬手,“行了,没事都散了吧,别扰了慧妃清静。” 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辰时来的,闹了这一场,已快到了晌午。 沈嘉玉踏出正殿,发现外头早已变了天。 来时还艳阳高照的天,此时乌沉沉的,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众宫妃们,都被堵在了廊下。 慧妃宫中油纸伞不够,但沈嘉玉位分高,匀到了一把。 红菱正想要撑开伞给她遮雨,跟随帝王而去的庆安,穿过重重雨幕,到了沈嘉玉面前。 庆安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是笑着的,“还好奴才是赶上了。” 他将手里一把崭新油伞递过来,恭谨道:“半路下起了雨,陛下担心娘娘,让奴才特地折返回来,给娘娘送把伞来,说是别让娘娘淋雨,受了寒。” 红菱打开,伞身宽阔,足够将她们主仆三人都遮住,比慧妃宫里这把要大很多。 沈嘉玉便朝庆安微微点头:“劳烦总管传话给陛下,就说本宫多谢陛下关怀。” 庆安自是应下。 得了这把新的,沈嘉玉将原本匀到的那把,送给了一旁的宫妃。 这处动静不小,引得廊下众妃侧目。 一把伞算不得什么,可阖宫妃嫔中,只有宸昭仪有,她一人独得陛下牵挂,这才叫人羡慕。 众妃心底一阵发酸,可碍着这位宸昭仪的身份和脾性,无人敢说什么,生生将这酸意忍了下去。 沈嘉玉才不管她们怎么想,她让人撑了伞,趁着雨势不大,先行离开了朝阳宫。 * 回到宫中,她先沐浴梳洗了一番,才坐在膳桌下。 若说平时,沈嘉玉对珍馐佳肴向来喜爱。可今日,她却没有这个兴致,心事重重吃完了这顿饭。 过后她直接去了东殿的小书房里。 沈嘉玉在长案后坐下,闭目整理思绪。 今日朝阳宫这场大戏,处处透着古怪,她要梳理出来。 沈嘉玉在宣纸上,先后写下帝妃、兰妃和慧妃等人的名号。 首先分析的是兰妃,今日在她宫里搜出那个装着橡实干粉的匣子很不对劲。 兰妃先是一口否认,自己没见过这匣子里的物什,后又在庆安给的台阶下,说是放了多年,自己一时糊涂给忘了。 但沈嘉玉不信这样的说辞,因为在那时,她并没有错过兰妃脸上的茫然怔愣。 兰妃如此说辞,更有可能是,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顺着庆安的话往下圆的。 那就说明,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在兰妃的意料之外,是有人故意放在兰妃宫里,想要陷害她的,并且背后之人还想要借此机会除掉慧妃,行一箭双雕之计。 沈嘉玉阖目,细细思量起来。 兰、慧二妃去后,在后宫妃嫔之中,最为受益的是谁? 无非就两人。 洛皇后和丽妃。 在这其中,洛皇后受益是比丽妃大的。 因为慧妃去后,她膝下的二皇子,归属最有可能落在凤仪宫。 而且,在谋划执行的整个事件中,所需要的人力和谋算,洛皇后比之丽妃,都要占优。 但是…… 洛皇后怎么这般蠢? 不仅没陷害成兰妃,反而在被对方将计就计,将东西反藏在了凤仪宫? 沈嘉玉对此不解,眉头微蹙。 可这般想,此事有些不通。 纵使兰妃识破了这个诡计,可她根本没能力,将手伸得这么长。 沈嘉玉记得很清楚,当时庆安是这么说的,在凤仪宫寝殿的暗格里,找到装有毒物的锦盒。 这便是个不合理之处。 纵使兰妃是个有本事的,但凤仪宫寝殿是谁都能出入的吗? 那得是洛皇后的心腹,才能进的地方。 而这样的贴身心腹,向来都是被挟制掌控住的,怎么可能会被人拉拢呢? 这一点怎么都说不通。 那便奇了怪了,既是兰妃没这个能力,洛皇后凤仪宫怎的又被搜查出毒物来了? 沈嘉玉再蠢也不会以为,是洛皇后自己没处理干净。 只能是别的原因。 一时之间,有数个可能冒了出来,又一一被沈嘉玉推翻。 直到所有结论都被否定,沈嘉玉深吸一口气,决定换种方式推演。 不去想凤仪宫怎么会有毒物存在,而是想,谁有能力,将毒物放在了凤仪宫中。 得到的答案让沈嘉玉瞳孔一缩。 能悄无声息做成此事,并且全身而退的,宫中只有两位。 一位是她姑母沈太后。可她姑母,虽期盼她登高位,可却没有插手后宫之事的想法和打算, 故而排除掉。 剩下一位……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陛下”那两个字上。 帝王有能力做到此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对皇后动手? 假设陛下要对皇后动手,那兰妃那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嘉玉一时思绪乱如麻。 她定了定神,从头开始想这件事。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嘉玉终于明白了这个局。 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局。 是两伙人的。 浅层来看,是洛皇后对慧妃下毒,并且栽赃陷害于兰妃。 而更深的那层则是,慧妃和皇帝联手,演了一出大戏。 第53章 此局真相 洛皇后所有的动作,早就被帝王暗中洞悉 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毒物就已被替换下来。慧妃装作昏迷假象只不过是将计就计。 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换了洛皇后放在兰妃宫里的东西,又着人反放到凤仪宫中。 至此,这场圈套已布好,只等洛皇后这个“猎物”入瓮。 沈嘉玉想通全局后,心中先是一阵讶然,随后更深的疑惑又从心底涌起来。 陛下为何对洛皇后如此严苛责备呢? 去六宫之权,收宝印宝册,无限期禁足宫中,洛皇后只剩了皇后一个虚名,实权被三妃架空瓜分,这惩罚未免太重。 若是陛下觉得洛皇后心思叵测,大可以先敲打警告,不至于这般不留情面。 不对。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电光石火之间,沈嘉玉脑袋中有一抹灵思迅速而过,转瞬即逝。 她敛神静气,沉下来心来,重新开始回忆进宫后发生的一切。 这其中和洛皇后有关的,并不是很多。 沈嘉玉反复思索几遍,却一无所获。 究竟什么呢? 难道是在她进宫前,陛下就对洛皇后不满了吗…… 正疑惑间,沈嘉玉蓦然想起了一件事。 阮氏小产一事! 彼时她分析,此事与岑小仪有关,而且这背后,或有高位的妃嫔的推动。 若是这高位妃嫔是洛皇后呢? 岑小仪是进宫的宫妃,虽略有背景,可进宫不过月余,根基不稳,是没有弄来使女子小产药物的能力。 如果背后之人,是洛皇后,那都可以说得通了。 而且,洛皇后是有动机在的。 若阮氏产子,那么丽妃膝下,也是有皇嗣的妃嫔了,她这个皇后脸面挂不住。 分析这些过后,沈嘉玉脑海里浮现一幕景象。 章明台上,阮氏癫狂,先将岑氏捅死,又直冲御前而来。 那时她只以为,是阮氏或是心有怨恨,故而想弑君。 如果她想要刺杀的人,不是陛下呢?! 而是洛皇后! 毕竟,帝后当时并肩站在最前处,距离并不远。 所以,当初阮氏定是知道了什么真相,一时恨到极处,抱着必死的念头,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她混入宫人之中,先了结岑小仪,又想趁着混乱,一举杀死洛皇后! 这才是她那晚真正的目的。 推出真相后,沈嘉玉久久默然,心绪很是复杂。 长长叹出一口气后,她才继续往下想。 故而帝王的出手,并不是这一次的原因,而是多次积累后,对洛皇后彻底失望了,才设局给她。 这么一看,陛下对洛皇后的惩处,就没有表面上那么严重了。 再说慧妃。 沈嘉玉从一进宫,就觉得这位慧妃娘娘,妙不可及。 她其实是一个清醒又通透的人,不然不可能有“慧”字作为封号。 但在平常的表现中,她又处处透着孤傲,和每一位妃嫔的关系,都不甚好,甚至可以说疏离冷漠。 就比如说,她同洛皇后之间,关系很是恶劣。 这次她和帝王演戏,对整件事知晓多少呢? 只是配合演戏而已,还是说,从头到尾,她都知情? 若是知情,那这对姐妹之间,还真是有意思。一个想要置对方于死地,杀母夺子。一个步步为营,护子反杀。 而更为有趣的一点是,帝王对洛氏姐妹微妙的态度。 沈嘉玉自从知晓宫中局势后,她便觉得奇怪了。 洛氏一门,在昭启一朝,出了一妃一后,多大的荣耀啊。 在这份荣光背后,却充满了违和之感。 历朝以来,也有过姐妹共侍一帝的情形。可无一例外,皆是一高位一低位,并没有姐妹同时身居高位的情形。 沈嘉玉一开始想的是,帝王怕两姐妹入宫之后,洛氏外戚,故意抬高慧妃地位,让其制衡洛皇后。 可何必多此一举? 当初陛下不让慧妃入宫就是了,反正洛皇后多年无子,洛家外戚也蹦哒不起来。 更何况,陛下性冷,并不是多喜女色之人,也没有到对慧妃心生怜爱到,非要其入宫的地步。 所以,这个想法,还是有诸多不妥,有待商榷。 沈嘉玉没有想到,只一个慧妃昏迷,分析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这宫里,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无数暗流在潜行。 往后她得更为小心。 不过嘛,谁敢明目张胆让她不舒服。 她的巴掌也不是开玩笑的。 沈嘉玉缓了缓情绪,唤了孟嬷嬷进来,指着书房靠窗的圈椅,笑着道,“嬷嬷,你坐。” 她还是想知道,洛皇后和慧妃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利益相争,还是另有隐情。 孟嬷嬷是宫中老人,说不定,会知道一些内情。 “谢娘娘。”孟嬷嬷没有扭捏,陶然坐下。她心里清楚,娘娘唤她前来,应是有事。 沈嘉玉在心里斟酌一番后,开口问,“嬷嬷,本宫想问你一些往事。” “往事?”孟嬷嬷正襟危坐,好奇道,“不知娘娘想问什么?” 沈嘉玉沉吟片刻,说:“当年慧妃进宫,性情大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直记得嬷嬷跟她说过的。 慧妃刚入宫时,对洛皇后处处尊敬维护,并无半点僭越之举,是怀了孩子后,性情大变。 这样看去,是慧妃为了护子,才不惜得罪洛皇后。 可沈嘉玉现在想来,却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要知道,其实二皇子给洛皇后抚养,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有了洛皇后庇护,二皇子便是嫡子的待遇。 他日登临大位的几率也更大。 若爱子之母,哪怕不舍,也该放手。 而不是去博那点渺茫的希望——小产三日便跪在宣政殿在,苦苦哀求。 沈嘉玉有种直觉,这其中,必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帝王在这场姐妹反目之中,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令人意外的是,孟嬷嬷听了这话,却是许久未言。 沈嘉玉察觉到了什么,她给一旁的红菱使了个眼色。 红菱会意,打发走了殿内所有的宫人,独自守在殿外。 良久后,孟嬷嬷叹息一口气,她望向沈嘉玉,慢慢开口,“若不是娘娘相问,这件事,奴婢本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一辈子的。毕竟当初,因着此事,真的死了太多人了。” 沈嘉玉神色凝重,皱眉问:“死了太多人?” 孟嬷嬷眼神悠远,似乎陷入了昔年回忆之中, “是啊。那时御前当值的,几乎死了大半。剩下的那批,由庆总管审了又审,才放了出来,被逐到了行宫。 留下那几个最忠心的,各自在御前为任,重新在宫中挑了人手,慢慢补上了宣政殿的空缺。 因为此事封锁了消息,而且知晓这件事的大多人,都被清洗干净了,剩下的那些御前之人,更不会提了。 现在想来,宫中知道那段旧事的,真的不多了。 奴婢也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才偶然间知晓的这件事的。” 第54章 陛下如此冷情,阿玉什么时候能成为例外? 孟嬷嬷描述的场景令人心惊。 沈嘉玉心口跳得快了些,她有预感,或许此事就是理清一切的关键。 “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嬷嬷先是说了这样一句,“慧妃娘娘的入宫,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闻言,沈嘉玉眼神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专注聆听。 孟嬷嬷娓娓道来, “陛下自登基后,因后宫妃嫔皆无子的原因,于昭启元年,在太后娘娘操持下,选了一批秀女入宫。 这批秀女,这么多年,也只爬上了两个高位,一位是祝贵嫔,另一位是尚在行宫休养的陆昭媛。 两位娘娘在惜年时,也颇受陛下宠爱。可惜,福源浅薄,俱都无子。 反而是彼时籍籍无名的兰妃娘娘,骤然有孕。 兰妃娘娘算是宫中的老人了,她自王府起,就侍候陛下,但恩宠一直平平,只是个寻常侍妾罢了。 陛下登基,她也只被封了婕妤,在宫中一直不起眼。 却不想竟一朝有孕,得了天大的福气。 兰妃娘娘十月临产,生下了一个大殿下。 大殿下虽然不是嫡子,但却是长子,自是另有一份尊贵。 兰妃娘娘也因此母凭子贵,一路升至妃位。 彼时后宫之中,兰妃有子,丽妃有权,一直无子的皇后娘娘便坐不住了。 皇后娘娘也曾扶持过几个妃嫔侍寝,想要她们诞下子嗣,抚养在自己膝下,可竟无一人怀孕。 宫里妃嫔没了指望,又不选秀,皇后娘娘将目光放在了宫外——洛府之中,她还有好几个姐妹。 但挑挑选选,只得一个慧妃娘娘。 皇后娘娘以想念姐妹名义,将慧妃娘娘接进宫里小住。 宫中妃嫔皆心知肚明,这皇后娘娘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腹生子罢了。 可彼时陛下,倒像是不知道似的。 皇后娘娘数次将慧妃带到御前,陛下无动于衷,并无宠幸之意。 就在六宫以为,皇后娘娘的如意算盘要落空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不久后的一场宫宴上,陛下醉酒,宠幸了慧妃娘娘。” 听到这里,沈嘉玉立刻反应过来。 这次帝王醉酒一事,定然没这么简单,不然御前怎会大换血,死了这么多人。 那只能说明,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至于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沈嘉玉定定看向孟嬷嬷。 孟嬷嬷却摇摇头:“一切只是猜想而已,并无实质证据。这件事做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好似,当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孟嬷嬷随后又说了些御前动荡和六宫震惊的事。 沈嘉玉只听着,心神却沉浸在刚才那一番话里。 原来,洛皇后所为,竟不止先前阮氏小产,还有如今这局,她竟敢在御前动手。 这才是帝王为她亲设的棋局的真相。 沈嘉玉彻底明白了过来。 等孟嬷嬷走后,她在心中一一梳理着所有事情。 昔年,洛皇后为借腹生子,将娘家姐妹接入宫中,陛下未允,她便胆大包天,设计了那场醉酒之事。 没有查到证据,但帝王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几乎比杀了皇后还让她心痛难堪。 他故意抬高慧妃地位,又让其亲养二皇子,目的就是为了诛洛皇后的心。 他让洛皇后看着慧妃风光上位,看着慧妃如日中天,看着这个她亲手接进宫的姐妹,成为压制她的利刃,叫她悔不当初,日夜难眠。 这算得上心神的双重折磨了。 他在“凌迟”洛皇后。 故而在洛皇后预谋此局后,帝王毫不犹豫,借势发难,将早就厌弃的洛皇后幽禁宫中。 沈嘉玉抬起手,拿起笔,蘸了些许朱砂,在“陛下”两字上重新画了一个圈。 她相望许久,低声叹道:“陛下,您还真是睚眦必报,对发妻也不例外,啧啧啧,怎的这般寡情?” 那试问,如此冷心寡情的帝王,对她动心了吗? 沈嘉玉觉得,现如今帝王对她的感情,还称不上喜欢。 但其他的是有的。 比如溢出来的掌控欲、占有欲和两三分的在意宠溺。 这些都有迹可循。 还有,沈嘉玉觉得,在帝王心中,她是不一样的。 和旁的后宫妃嫔相比,哪怕是洛皇后,都不一样。 甚至说,她算是帝王心里的“自己人”。 沈嘉玉抬手,轻轻拂过纸上朱色,呢喃问道,“陛下如此寡情,什么时候阿玉会成为那个例外呢?” 她更期待了。 驯服这样一个疏冷到极致的帝王,会是什么滋味? * 夜色渐深。 衔春宫。 兰妃穿一袭天水蓝的衣裙,温柔婉约,此时她正从偏殿教导大皇子写字。 她的贴身宫女晚渔悄然进来,附耳轻言一番。 兰妃闻言,从书案后起身,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当作一切没有发生的模样,等过些时日,找个由头,把这些人调出咱们宫里。” 她口里的“这些人”,是指洛皇后和帝王在她宫中安插的眼线。 自始至终,她都知道自己宫里的动静,但她没有声张戳破,而是任由这些人行动。 为何要自己动手呢? 自有人替她解决。 她置身事外,清清白白,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不好吗? 一部分宫权还不是到了她手里? 晚渔轻轻颔首:“奴婢知道了。” 兰妃漫不经心“嗯”了一声,重新走到长案后边,一笔一画教大皇子写字。 大皇子神情认真,眼中含着光芒,“母妃,你写得真好,儿臣会好好练成这样的。” 他这般口齿伶俐的模样,与前些日子,宫宴上那个怯懦不安的孩子全然不同。 兰妃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你得比母妃更优秀,咱们母子才有出头之日。不过在此之前……” 兰妃静静看着案上的四个大字,“湛儿,你可懂?” 大皇子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书案上的字,他语气是不符合同龄人的冷静,“势弱须忍。” 第55章 庶女为正 慧妃在八月初二这日醒过来。 六宫妃嫔尽数去探望了。 慧妃刚刚“解毒苏醒”,面色瞧着苍白憔悴,再得知真凶是洛皇后,整个人显得很是震惊, “平日里虽说关系不睦,可到底是亲姐妹,却没想到她竟下如此狠手。” 丽妃装模作样地给她掖了掖被子,安慰道:“慧妃妹妹,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别想这些东西了。” 慧妃便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六宫妃嫔之中,几乎没有同慧妃关系亲近的,此番探望,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嘴上佯装关心一番。 一人说了几句,这场探望很快就散去。 等六宫妃嫔一走,慧妃立刻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宫女,详细了解了这两日具体的来龙去脉,随后又问,“这两日,祈睿可哭闹了?” 她虽没有中毒,可为了营造出“昏迷”的假象,在那日去凤仪宫前,服下了足量的茉莉根粉。 中和过药性的茉莉根粉无毒无害,但服下半刻之后,便会头目发沉,不省人事。 等两日之期一过,喂下足量的参汤,便可以醒来。 是以这两日,她处在沉睡中,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设局之前,她早已知晓,她那位好姐姐的下场,所以最为担忧的,是她尚且年幼的儿子。 慧妃的心腹宫女说:“殿下这两日哭得伤心呢。一下了学,就趴在娘娘榻前,盼着娘娘能醒。今日去尚书房前,还再三跟奴婢说,如果娘娘醒了,一定要打发人去尚书房告诉他。” 慧妃只觉一阵心酸,不过她很快将这情绪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快意,“苦一时,得一世安稳,用这两日的时间扳倒本宫那位好姐姐,是个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本宫也是为了我们母子的将来着想。” 宫女附和说:“是。这次皇后娘娘失势,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慧妃心中舒畅:“她翻不了身才好呢。否则,本宫始终得提防着她。这些年,当真过得心惊胆战。往后,咱们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半坐着起身,又让宫女搬了个小几摆在榻上,研墨铺纸,打算写家书,临下笔,她又问,“陛下说,以后六局由三妃分别掌管,如今尚宫局,是由谁管着的?” 六局也分权柄大小,若说六局之中最为紧要的,便属尚宫一局,其中书信往来,亦是归属于其中一司。 宫女禀道:“后宫六局,三妃各掌其二。其中,丽妃掌管尚宫局、尚仪两局,兰妃掌管尚食、尚寝两局,娘娘您则掌管尚服、尚功两局。不过娘娘所掌管的这两局,如今都由丽妃代为掌管。” 慧妃听后,冷笑一声,“好一个丽妃,六局之中,就属尚宫、尚仪两局最为重要,她倒是一声不吭全揽了去,兰妃这个没用的东西,给什么就要什么。” 宫人不敢言语。 慧妃也知,若真要争,这丽妃定然也不肯相让,冷哼一声便作罢了。 她在心里思忖了一番,慢慢提笔写下, “父亲大人亲启:近日来,宫中不甚平宁,长姐骤病,女儿身弱,心力不逮……” 历来宫妃的信件,须得经过尚宫局司记司查验,确认无虞后,才能送出去。 所以,其中措辞,她得说得隐晦一点。 不过想来,她那位好姐姐,定也会想办法向府里求助,父亲定会打听清楚情况的。 好歹,她们洛家也是景朝百年大族,在后宫也是有些人脉根基在的。 慧妃下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将信件写好后,她递给身旁的宫人,吩咐说,“尽快送出去。”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父亲的回信了。 * 洛皇后被禁足后,往日凤仪宫的玉辇频临、鼎沸喧阗的景象不复存在,如今可称得上门可罗雀,寂寥萧索。 众人对此避之不及。 既是幽禁,自然有侍卫把守着宫门,只开一个偏门,以供宫人每日送些吃食份例进去。 这日晚间,偏门有客来访,照常被侍卫拦住,“慧妃娘娘,陛下有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慧妃神色平静:“今日陛下来探望本宫时,陛下已允了本宫探望,这位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去御前求证。” 侍卫闻言,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假传圣意,这可是大罪,饶是宫妃也不敢妄言,想必是真的。 他恭敬地侧身让开,“慧妃娘娘请。” 慧妃带着两位宫人,缓步进了其中。 纵得皇后只剩虚名,可陛下没有废后,六局并不敢怠慢,依旧送来皇后应有的份例。 故而在夜间,凤仪宫仍是灯火璀璨,亮如白昼,一如往昔的模样。 可终究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慧妃在阶下站了会儿,随后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一进去,洛皇后坐在正间凤座上,应是宫人禀报,知道她来了。 洛皇后身坐高位,穿一身正红宫装,头戴凤冠,瞧着雍容华贵。 可慧妃知道,皇后只是在逞强罢了,她眉梢轻挑,“姐姐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吗?” 洛皇后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洛知意,你在得意什么?陛下只是禁足了本宫,并未废黜本宫,本宫自然还是皇后!” “哦?”慧妃嗤笑一声,脸上讥讽之色毫不掩饰,“一个被收了金册金印、没了六宫实权、完全架空了的皇后吗?” “你!”洛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她手指着慧妃,又愤愤放下,“若是你来笑话本宫,大可不必,不说本宫尚且是皇后,就是皇后之位空出来了,也不可能轮到你这个卑贱庶女来坐!” 慧妃不怒反笑:“庶女?看来长姐,还真是不了解咱们的父亲,我出身是庶女不假,可谁说,我这一辈子就只能是庶女了?” 洛皇后听了这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问,“你什么意思?” 慧妃捂唇轻笑,“前两日,我写了家书寄回,父亲回信说,已将姨娘抬为平妻,从今以后,我便是洛家嫡女了。” “父亲给你回信了?!”洛皇后听到回信后急迫追问,可听到后头,脸色骤变,失声道,“你说什么?!” 洛家先祖是追随景朝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建立大业后,被封为了洛国公。 公侯世家,有句话说得好。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至这一代洛家嫡系,只承袭了一个轻车都尉的虚衔,眼看就要落魄。 好在靠着往年盛名,洛家出了一位亲王妃。可能是天意眷顾,洛家这位亲王妃又成了新朝皇后。 洛知妍自封后起,便得到了洛家所有的扶持和资源。 连带着她的母亲,洛夫人在府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原先洛父后院莺莺燕燕一大堆,为了讨好洛夫人,将所有未诞育子嗣的妾室,都打发了出去。还有洛老夫人,也不再随意训斥为难洛夫人,态度变得十分和善。 到后来,洛皇后回府挑选亲姊妹入宫,洛家上下尽了最大心力配合着她。 这次被幽禁后,洛皇后不想坐以待毙,当晚写了一封密信,依托暗桩送了出去。 她让洛府想想办法,务必尽快把她救出来。 可信是送出去了,一连多日,却未有回话。 洛皇后本来正心急如焚,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却不想听见慧妃如此说。 父亲没给她回信,却给慧妃回了信,而且还将慧妃那个低贱的姨娘,抬成了平妻?! 这是打算放弃她? 转而扶持慧妃这个女儿了吗?! 第56章 天家夫妻 洛皇后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恨,“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她也配?” 慧妃欣赏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慢悠悠道,“配不配的,不重要。我只知道,过些时日的中秋宫宴,是我母亲出席,而至于大夫人,她病了。” 两姐妹在宫里浸淫多年,这个“病了”代表了什么,她们都心知肚明。 洛皇后身子一僵,涂着蔻丹的长甲狠狠掐在肉里,她强撑着道:“你胡说,父亲不会这么无情的。” 慧妃轻轻挑眉:“姐姐,父亲的为人,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她们的父亲,自私虚伪,唯利是图。 这一点,她们都清楚。 洛皇后咬牙,心口疼得厉害,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可她仍旧不愿在慧妃面前示了弱。 她强撑着痛意,怨恨道:“你以为,有了嫡女身份和父亲的扶持,这皇后之位便能轻轻松松登上?丽妃、宸昭仪她们可不是善茬,就连兰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以为拉了本宫下来,就能步步高升了,入主中宫了?本宫告诉你,做梦去吧!” 慧妃冷笑一声:“我以后如何,就不劳姐姐操心了。倒是姐姐,该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才是!” 她今日来告诉洛皇后被抛弃的消息已传达了,嗤笑一声后,转身要走。 身后却响起尖锐刺耳的嘶吼,“你会后悔的,本宫等着瞧!” 慧妃倏地住了步子,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慢慢转身:“我会后悔?后悔没和姐姐合谋吗?” 洛皇后瘫坐在凤位上,死死盯着慧妃,讥讽道:“本宫当年说过了,只要将祈睿过继到本宫膝下,本宫便会扶持你登上贵妃的位置。从此以后,你若还有子,本宫绝不抢夺,你可亲自抚养。咱们姐妹两个,只待祈睿成年,登临大位,届时同为太后尊位,享无边荣华。可惜,你错失了这样好的良机,后头这辈子,你只能与后宫那群女人不停的争斗,获取一点喘息之机,当真是个愚蠢至极的选择!” 说完这些后,殿内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洛皇后粗重的喘息声。 “姐姐说得好听,同享尊位?怕是到时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吧。”慧妃蓦然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里头是化不开的寒意,“还有,姐姐果然没有生育过,不知道一个道理。作为一个母亲,是不会放弃自己任何一个孩子的。” 洛皇后被戳中最痛的地方,气结不已:“你!” 慧妃幽幽道:“更何况,以姐姐的脑子,怕是扶持不了祈睿坐上那个位置。毕竟,到了如今,姐姐怕是还以为,自己这般境地,是被兰妃反算计过来了,是与不是?” 洛皇后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慧妃勾唇笑道:“姐姐,自五年前,那个冬夜,得见神志不清的陛下时,我便知道,你会是这个下场。” 洛皇后身子一震:“你说什么,陛下?关陛下什么事?” 慧妃轻叹:“姐姐,你以为你暗中做的事,无人知晓吗?你太天真了。” 洛皇后这下全然不淡定了,豁然起身:“你将事情说明白。” 慧妃漫不经心说:“姐姐遭此劫难,着实错怪了兰妃。” 这话一出,洛皇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如遭雷劈,全身脱了力,重重跌坐在凤座前,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慧妃冷眼瞧着她这狼狈模样:“姐姐,你可明白,陛下为何给我如此高位?又让我亲自抚养孩子?” 洛皇后怔怔望着她。 慧妃淡漠开口:“姐姐,你可明白天家夫妻,实质上是君臣啊。当年你敢算计帝王,以下犯上,就应预料到,自己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说罢,慧妃起身,悠然离去。 徒留洛皇后失神自语:“本宫不信……” 可如今慧妃已将事情挑明开来,由不得她不信。 良久后,殿内传入一阵凄厉哭喊。 刚踏出宫门的慧妃脚步一顿,思绪有些恍惚。 昔年她随洛皇后进宫,尚且天真烂漫,她听信了洛皇后之言——要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嫁出去。 没承想,洛皇后竟设计将她送上了帝王的床榻。从此,这高高宫墙,困住她的一生。 世人皆道,天家嫔御,衣食无忧,有享不尽的荣富贵。 可她不想要! 她自小期待的,是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度过平凡一生。 这深宫太冷了,困住了她痛苦悲鸣的灵魂。 慧妃是想过逃离的。 那时她打算割腕了断,却陡然得知,她竟然有孕了。 在痛哭一夜后,世上少了一个叫洛知意的女子,多了一个寻常的母亲。 从此以后,她便只为腹中的孩子而活。 直到如今,已有五载,她将困束她的始作俑者,亲手送进这个囚笼,也算大仇得报。 慧妃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步前行,身影渐渐没入在幽深夜色之中。 * 自慧妃苏醒后,帝王先是探望了她两次。 后头又去了丽妃宫里和兰妃宫里看望,也算谁都没冷落。 这一日傍晚,天气难得凉爽些。 沈嘉玉在御花园转了转,剪了些新鲜花枝回来,打算插瓶赏玩。 刚进颐华宫,就见庆安立在廊下。 她开口问,“总管怎的来了?” 庆安笑道:“今夜陛下,宣召了娘娘侍寝呢。奴才特地来通报一声,娘娘梳洗好了,就早些来宣政殿吧。” “原来是这样。”沈嘉玉微微一笑,命人给了赏银,又送走了他。 主仆几人这才进了殿内。 红菱将花枝放在案几上,而后兴冲冲道:“奴婢给娘娘换身衣裳吧?” 沈嘉玉却不为所动。 她坐在一旁软榻上,拿起金剪,开始修剪凌乱且娇嫩的花枝。 召她侍寝? 这是轮到她了? 她表哥还真是雨露均沾呢。 沈嘉玉心中冷笑一声。 让他等着吧,她才不去呢! 第57章 给她一个重重的教训 沈嘉玉专注剪着手中花枝,平静地开口:“不用换,今夜不去宣政殿。” 这话一出,殿内侍候的众人都愣住了,心下惊疑。 不去宣政殿? 可是陛下宣召…… 不去岂不是抗旨? 这可不是小事,要是陛下真动怒了,难免会不悦。万一陛下恼了娘娘,太后那里,也不太好说情。 红菱犹豫片刻,试探开口:“那娘娘的意思是?” 沈嘉玉手上用力,剪掉斜生出来的旁枝,只留下含苞将绽的主枝,她欣赏了片刻,才道,“等一会儿,你去宣政殿一趟,就说我身子抱恙,暂时不能侍驾。” 有理由要比直接不去的好。 红菱和殿内众人对视一眼,虽不解用意,但还是应下。 自家娘娘行事向来有分寸主张。 今夜这些反常行径她们虽不懂,但是她们相信娘娘。 娘娘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 红菱应道:“奴婢知道了。” 沈嘉玉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修整花枝。殿内只剩剪刀开合,枝叶簌簌轻响的声音。 * 不同于颐华宫的安静。 宣政殿的气氛称得上冷肃压抑。 庆安奉了茶出来后,小心擦擦额角上的冷汗,他赶忙招来自己的徒弟,“你去颐华宫一趟,看看宸昭仪那边,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按理说,这个时间,宸昭仪也该到了。 他可是晚膳之前过去通报的。 本来还想着,若是宸昭仪来得及时,帝妃还能一同用膳。 陛下应该也是这般想的。 故而今日晚膳时间,要比往日晚了小半个时辰。 可没想到,宸昭仪迟迟未来。 如今帝王都用完膳了,外头天色也暗了,还未有动静传来。 陛下的脸色越发不好,虽未言语,但眉眼冷意甚浓。 他一边伺候着,一边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出来,肯定要打发人去看看宸昭仪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得了吩咐,小徒弟领命而去。 庆安心下焦灼又期盼,忍不住在廊下踱步徘徊。 不过多时,小徒弟便回来了。 庆安心下一愣。 这点子时间,是不够小徒弟往返颐华宫的。 怎的就回来了? 正要皱眉问话,却见不远处,从夜色中走出几位宫女。 看见来人面容后,庆安眼睛一亮。 他向前几步,迎了上去,却陡然发现,属于宫妃的轿辇未至,不由心中一紧,连忙问来人,“红菱姑娘,昭仪娘娘呢?” 红菱先是按规矩福了福身,而后不卑不亢说道:“今日我们娘娘突发不适,脑袋有些昏胀,不便侍驾了。还望总管向陛下转述,请陛下见谅才是。” 庆安一怔。 不适? 可刚刚,他去颐华宫的时候,昭仪娘娘可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啊。 庆安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嘴上并不敢说。他只道,“既是娘娘有恙,自是不便前来。有劳红菱姑娘走这一趟了,咱家这就进去禀告陛下。” 红菱盈盈欠身:“有劳总管了。” 行过礼后,她带着身后的两个小宫女,转身离去了此地。 庆安望着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下不禁一阵惆怅。 差事交给他了。 但这事很不好办。 得知消息后,陛下恐怕要冷脸了。 庆安苦涩一笑,看着巍峨紧闭的殿内,长吸口气,抬手打开,缓步入了殿内。 他尽量放轻脚步,最后停在了西殿的榻前,恭声道:“陛下,刚才颐华宫的大宫女来了一趟。” 端坐软榻上看棋谱的男人微微抬头。 庆安心下忐忑,硬着头皮道:“颐华宫的宫女说,昭仪娘娘身子有些不适,不方便前来见驾侍寝,还望陛下恕罪。” 裴砚放下了棋谱,声线沉缓:“太医可去瞧了?怎么没人来禀告朕?” 庆安一时不敢接话。 裴砚见他沉默,越发不悦:“你这个总管怎么当的,后宫的情况,竟一概不知吗?” 庆安心知瞒不过了。 他跪了下来,闭眼说:“回陛下,奴才并未听说,后宫有宫妃身子不适的消息。” 裴砚眯起漆黑如墨的眸子 周身气势一下冷了下来。 他自然明白庆安这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人没有病,但是说自己有恙。 这事故意不来是吗? 先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除了偶尔的娇纵,还是很听话的。 如今这又是闹哪一出? 裴砚默然片刻,声音冷然:“最近后宫,可热闹吗?” 这话言外之意,是在问,又有宫妃招惹她了吗? 庆安自是听懂了,他将身子拜得更低:“自慧妃娘娘苏醒后,宫中一切如常。” 那就是无事发生,没人招惹她了。 很好。 脾气是对着他发的。 思及此处,裴砚眉目间冷意更甚。 这个表妹越来越骄矜放肆了,如今连他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了,对别人可以不用敛着脾性,但是,对他不能。 而且,他先前说过,不许躲他,否则,严惩不贷。 是该真正管教她一番,给个重重教训了。 裴砚面色冷峻,拂袖进了寝殿。 * 翌日傍晚。 庆安再次来了颐华宫,给沈嘉玉请过安后,他说,“昭仪娘娘,陛下今夜还是召了您前去侍寝。” 沈嘉玉神色平淡:“本宫知晓了。” 庆安迟疑了一下,随后又道:“陛下还说,如果娘娘身子还是不适,让咱们务必抬着您去宣政殿,好让郭院判给您诊治。” 沈嘉玉:“………” 她微微一笑:“陛下真是体贴本宫。” 这是逼着她去了。 也行。 她去就是了,本来就没打算一直躲着。 庆安附和道:“娘娘的恩宠,后宫无人能及,陛下对娘娘您,是不一样的。” 等人走后,沈嘉玉坐到了梳妆台前,红菱问她,“娘娘今夜可要打扮得隆重些?” 沈嘉玉却摇摇头。 她伸手将头上的钗环全都拔下来,只拿了一根白玉簪,固定住一头乌黑云髻。 没穿颜色鲜亮的衣裙,而是穿了件月白襦裙,外披素色纱衣。 明明一身清雅素色,反倒衬托出天生容色来。令人想起一个词来——淡极生艳。 这个词此时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打扮完过后,沈嘉玉起身道:“好了,咱们走吧。” 第58章 陛下都不想阿玉 宣政殿。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庆安心下焦躁。 这昭仪娘娘,怎么还没来? 正思量要不要再亲自去一趟,忽见一道倩影遥遥而来。 庆安心下长松了一口气,下去迎人,“昭仪娘娘来了。” 沈嘉玉略略颔首,抬步入了殿内。 里头光线明亮,四下寂静。 沈嘉玉在起居的西殿瞧见了男人身影后,慢慢挪了进去。 跨进了门槛,她便不动了,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裴砚自她进殿便知道了,此刻看到她如此举动,眸色凛然。 他没有开口说话。 西殿一时静得吓人。 还是庆安,察觉里头不对,借着奉茶的机会,将沈嘉玉劝到了另一边榻上坐着。 待他出去后,帝妃两人仍旧不语,气氛愈发僵持。 裴砚借着烛光望向她。 只见她身子坐得七扭八弯,恨不得用背对着他,明明有些日子没见,也不知哪来这么气性。 他指节轻叩桌案,喊她:“沈嘉玉。” 沈嘉玉置若罔闻,不抬头也不应话。 裴砚耐心殆尽,沉声问:“想挨罚吗?” 这话一出,对面女子有了动静。 沈嘉玉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不过很快压下去。她瞪着乌黑水眸,说:“原来陛下宣召臣妾,是为了罚臣妾的。其实不必这么麻烦,若是陛下看臣妾不顺眼,可以直接下旨降责的。” 裴砚拧眉:“难道朕会无缘无故责罚人吗?不是你自己一直无理取闹,昨个装病说谎,说自己病了,不能侍寝。今天来了,却又这个态度。你觉得你自己不该罚吗?” 沈嘉玉不觉得自己有错,倔强道:“又不是陛下想让臣妾来侍寝的,是轮到臣妾了,臣妾不想来,又有什么错?” 裴砚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冷声问:“轮到你?” 沈嘉玉眼里浮上一层水雾,声音扬高:“可不就是轮到臣妾了吗?陛下这些时日,先去看望了慧妃,又去了兰妃和丽妃那里,接下来可不是轮到臣妾了吗!” 说着说着,沈嘉玉眼泪快要落下来了,她咬唇强忍着,下了结论:“没见好多天,陛下压根都没有想阿玉!” 裴砚眉心微蹙,沉默望着她。 沈嘉玉忍了又忍,泪才没落下,但眼眶被憋得通红,她尽量让声音不抖:“陛下是不是又要拿宫规来压臣妾了?好,那臣妾今夜就承认,臣妾就是善妒,就是无理取闹,陛下想怎么罚都可以!” 说罢后,她裙摆一撩,背脊挺直,跪在了裴砚面前。 裴砚幽深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这些话听下来,心下也算明白了这两日来,她在闹什么脾气。 原来在拈酸吃醋。 他把那些打算教训的话收了回去。 对于这个,他还是能宽和对待的。毕竟人还小,才刚承宠,又是这个身份,难保吃味些,要些偏爱也无可厚非。 裴砚缓缓伸出手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你怎么知道是轮到你了,而不是朕想你了呢?” 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女子,看着面前的大掌,没有将手递过去,只狠狠别过脸,她有些压不住情绪了,嗓音哽咽,“就是没有想,臣妾知道的。” 裴砚没让她继续跪着,向前一扯,将人扯进怀里。 刚才说那些要责罚的话,沈嘉玉还敢顶嘴,可落到宽阔熟悉的怀抱,嗅闻到淡淡的沉水香后,她情绪彻底失控。 整张小脸趴在裴砚胸膛前,默默掉着眼泪,她闷声控诉,“陛下太坏了。” 待情绪稍稍平复,她仰着楚楚可怜的小脸说,“自七月中旬起,臣妾就没有见到过陛下了。心里想您,却又怕耽误陛下政务,都不敢过来求见。就连尚服局给臣妾做了两身新裙子,臣妾都没敢穿来给陛下看,只期盼着陛下有空,能宣召臣妾。可是……” 说到这里,她泪眼盈盈,瞧着委屈死了, “可是陛下心里压根就没有臣妾!慧妃中毒昏迷,陛下去看看她,臣妾也没话说。 可是后来,陛下都没有先来看臣妾,而是去了别人那里。 昨个,是按照位分轮到臣妾的! 原本臣妾想着,陛下这段时日政务忙,虽没有与臣妾见面,但心里至少是有臣妾的。臣妾大错特错,这都是臣妾的一厢情愿!” 裴砚叹口气,用指腹给她擦了擦泪,“这么肯定,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沈嘉玉使劲点头。 “前些日子,朕只是去看望她们罢了。”裴砚顿了一下,又淡淡开口说:“朕一忙完了手中的政务,就宣召你了。” 他在“只是看望”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嘉玉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陛下说什么?” 裴砚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眸子,语气没有波澜,“你听清楚了,不是吗?” 沈嘉玉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语气有些急切地询问:“真的吗?陛下真的只是看望她们,没召她们侍寝吗?” 她这话颇为直白。 裴砚一时不知怎么接了。 沈嘉玉唇角弧度怎么也抑制不住,她眸子亮得惊人:“所以,陛下第一个召幸,是臣妾,对不对?” 裴砚没说话。 沈嘉玉就明白了,她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陛下,这太好了!” 裴砚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呵斥说:“整天胡思乱想,朕看你,明天还能睁开眼睛吗。” 沈嘉玉想到先前那些胡乱猜测,不好意思了。 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撒娇道,“所以,陛下以后别让阿玉猜猜猜了。不管是探望还是侍寝,阿玉都要做第一个!抢在她们前面!陛下,你说好不好?” 裴砚喉结滚动,训斥说:“霸道性子。” 沈嘉玉不害怕这话,凑近了一点,亲在他唇边,歪着脑袋问,“陛下,答应臣妾好吗?” 温热甜软的气息拂面而过,裴砚眸色一深,视线落在她娇艳红润的唇瓣上。 沈嘉玉见状,再次讨好地送上去,主动贴上那微凉的薄唇。 这还是两人第一遭。 先前也亲密,但都在界限之内,亲一下,啄一下的。 这次唇齿相接,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块,气氛变得旖旎微妙起来。 沈嘉玉虽大胆做了,但不得章法。她只会探出柔软.殷红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 试探了会儿,她刚要离开,后脑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掌扣住。 沈嘉玉动弹不得,她瞪大了眼睛。 在贝齿被撬开的那一瞬,殿内响起男人喑哑而短促的应允, “好。” 第59章 梦里怎么想朕 帝王吻得凶。 丝毫不怜香惜玉。 他在那娇嫩唇上辗转流连,厮磨纠缠。 沈嘉玉被扣着脑袋,没法闪躲,只能被迫承受所有的旖旎。 她后腰那一块酥.麻得厉害,麻意.顺着脊背往上蹿,在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沈嘉玉软成一池春水。 在这样的掠夺下,她几乎坐不稳,大半力气都卸在男人身上。 直到快要喘息不过来…… 沈嘉玉砸了裴砚好几拳,才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裴砚除了呼吸略微沉重些,没有其他变化。 反观沈嘉玉。 口脂微花,呼吸紊乱,甚至被吻得眼尾通红,眸子里氤氲着薄薄的水光,白玉无瑕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红晕。 在昏黄光线映照下,那张小脸更显娇丽妩媚,摄人心魄。 裴砚黑眸深邃如渊,心底难得升起一抹不受控制的情绪——他被她勾得心头发痒。 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身体里烧,令他欲.壑.难填。 不过,今夜他没打算压抑。 想要什么,他给。 那么相应的后果,她得承受住。 裴砚手上用力,将人向上掂了掂,语气有些低哑,“歇息好了吗?” 沈嘉玉说没有。 但是帝王好像有自己一套判断准则,见沈嘉玉缓过了一点,便抬起她的下巴,再次俯身而下。 沈嘉玉长睫颤了颤,随后认命地闭上。 气息交融。 勾缠不休。 等最后一次分开的时候,沈嘉玉的唇瓣已经不能看了,红肿不堪,隐隐的刺痛感让她皱眉。 她咬在裴砚肩头。 裴砚说:“娇气。” 沈嘉玉不答应了,反驳说:“再也没有比臣妾更听话的了。” 这话听了让人发笑。 她听话? 那刚刚闹脾气的人是谁? 裴砚挑挑眉,却没有戳穿她,反而顺着她说,“好,你听话。那你跟朕说说,这段时间,你都怎么想朕的?” 沈嘉玉谎话张口就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陛下。” 裴砚神色平静,重复道:“茶饭不思?” 沈嘉玉可能也觉得自己说过了,连忙改口,“食欲不振!” 裴砚颔首,又继续重复:“夜不能寐?” 这回沈嘉玉没有改口,还是委屈诉苦,“臣妾想陛下好久才能睡着,而且,梦里都是陛下!” 裴砚淡声问:“梦里?” 沈嘉玉“嗯”了一声,重新倒在他怀里,不愿多说此事。 裴砚拿起一旁的帕子,将她白净额头上的薄汗擦了擦,“你说一说,说好了,朕带你去沐浴。” 沈嘉玉支支吾吾:“就是寻常做梦啊。” 又在说谎了。 她心虚时,会频繁眨眼睛,还会不自觉咬唇。 裴砚捏了捏她红透了的耳垂,声音少见地带了些柔和,“朕不给别人说。” 沈嘉玉被蛊惑了,她怔怔看着那张俊颜,“那陛下不许嘲笑臣妾。” 裴砚垂眸看她:“不嘲笑。” 沈嘉玉眼神游离,声音结巴:“就……就那些…孤…本…什么的。” 她说得不甚清晰。 但裴砚听懂了,甚至问,“阿玉也在梦里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平日不怎么称呼她,在生气不悦的时候,会直接喊她大名。 这般亲昵喊她阿玉,令沈嘉玉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后,她脸更烫了:“嗯……那时候,陛下就是这样喊臣妾的。” 说着说着,她不好意思了,埋进裴砚胸口不起来。 裴砚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的后背,诱哄道:“是在哪里呢?” 沈嘉玉不说话也不抬头。 裴砚今夜有耐心得很,就静静等着她回答,“阿玉,告诉朕。” 沈嘉玉被他喊得心一颤,挣扎了一番后,说,“在御书房。” 裴砚了然点头。 原来不在龙榻之上,那今夜会非常有趣。 裴砚又问:“朕怎么疼爱阿玉的?” 说起这个,沈嘉玉很是气愤,她抬起头瞪人,“陛下很过分的!自己的衣裳好好地穿着,偏生把臣妾都剥.光了……” 她正愤愤要说,却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 她脸上绯色更甚,顺着脖颈,直至锁骨都染上了红潮。 沈嘉玉羞恼道:“臣妾不说了!” 裴砚没再逼她,就这样将人抱起来。 他陡然站起来,沈嘉玉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夹.紧他的腰,“陛下!” 裴砚托着她的翘臀,带着她向外走去,“梦里也是这么喊朕的吗?” 沈嘉玉不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发现,男人掠过殿门,继续向东走去,“不是去沐浴吗?” 裴砚脚步不停,声音平静:“不去。” 等他打开跨过一道门槛,沈嘉玉看到熟悉的地方,陡然明白过来他的用意,她有些慌张:“陛下,在这里不行……” 裴砚将她放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俯身圈住她,反问道,“怎么不行?” 沈嘉玉抓着他的衣袖,颤声道,“这里是陛下处理政务的地方,庄严肃穆,怎可做这等事……” 裴砚大掌抚上她的小脸,说:“政事已经处理完了,奏折也被挪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我们。 他说我们。 这话让沈嘉玉嘴角翘起来,可片刻后,她又忐忑起来。 她想要哀求一下,可看到裴砚不容拒绝的目光,她闭上了嘴,只害怕打量着桌案。 裴砚捏住她的下巴,再次发问:“叫朕什么呢?” 沈嘉玉不说。 可很快得了教训,她被逼得实在可怜,只能颤颤巍巍开口,“兄……长……” 这称呼比表哥,还要亲密一点。 还带着些许渎上的意味。 裴砚眼里涌过汹涌暗色,“真乖,一会也这么叫。 沈嘉玉不敢看他,别过脸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冰冷坚硬的桌案之上。 腰封被人轻轻扯掉。 沈嘉玉还没来得及惊呼,唇就被人堵住了,所有的呜咽,尽数被逼回去。 …… …… 月白的衣裙,一件件掉落在地上,凌乱散落,可无人去管。 桌上美景正盛,此夜风月无边。 第60章 给她足够多的温存 一开始是被动。 沈嘉玉抗议过后,帝王满足了她。 他将她,抱在怀中。 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沈嘉玉根本不行,哭得更凶。 裴砚便不为所动了。 极致的欢愉中,沈嘉玉恍惚觉得,自己要被这个男人拆吃入腹,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几番云雨过后,已经到了后半夜。 沐浴完,沈嘉玉终于被抱上了柔软的龙榻之上,她头一次这么想念这里。 忍着浑身酸痛,她往男人宽厚的怀里缩了缩。 裴砚将人完全拢在怀里,在她额头轻啄了下,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满足,“睡吧。” 虽然帝王在这事上独裁专断,但有一件事很让沈嘉玉舒心。 他会在结束后,给她足够多的缱绻温存,让她的情绪得到安抚。 今夜过于激烈,沈嘉玉被折腾得没有睡意,她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渴。” 裴砚起身半坐,从床头小几上,倒了杯茶水来,递到她唇边。 沈嘉玉抿了好几口,甘润的茶水入喉,干涩的嗓子这才舒服了些。 喝过后,她重新睡回在男人的臂弯里。 裴砚见她还有精神,就同她说说话,“等明个,朕处理完了政务,就欣赏你的新衣裳。” 这话让沈嘉玉意外。 先前她提起,得了新衣裳,但不知道他忙不忙,都不敢来打搅。 没想到他竟记着,现在还提起来了。 沈嘉玉阖着眼笑:“臣妾不穿。” 裴砚问她:“不是想让朕看吗?” 沈嘉玉哼哼一声:“过时不候。” 裴砚觉得她这模样十分可爱,难免失笑。 他甚少有这样的时候。 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得吓人。 这会温柔下来,这张矜贵俊颜当真可称一句天容玉色。 沈嘉玉睁着眼瞧了会儿,亲在他下巴上。美色撩人,她实在控制不住。 裴砚制止她:“又不老实了。” 沈嘉玉就不敢乱动了,她想起什么,叽咕说,“反正穿了,陛下也就是那样的评价。” 裴砚就问:“哪样?” 沈嘉玉声音大了起来:“尚可!陛下就会评价这两个字。” 裴砚慢慢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朕还会说别的。” 沈嘉玉半信半疑:“那陛下说说看?” 裴砚沉吟片刻,认真道:“今天你穿的这身,清丽脱俗,就很好看。” 沈嘉玉愣了一会儿,在他怀里咯吱咯吱笑起来。 过后扬扬得意:“臣妾在报复陛下呢。” 裴砚动作一顿:“嗯?” 沈嘉玉说:“之前臣妾生了好久陛下的气,今日不得不来,所以故意穿得素净。让陛下哪怕得了臣妾的心,也得不到臣妾的人!” 裴砚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歪理谬论,无奈叹口气。 见怀里女子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他故意问,“朕没得到吗?” 沈嘉玉一愣:“嗯?” 裴砚顺着她的后背,将大掌探入她的寝衣,掐住那纤细腰肢,细细揉捏,“朕得到了,不是吗?” 沈嘉玉脸红了个透,好不容易才拿出他的手,然后放在脸下枕着,“不和陛下说了,臣妾要睡觉了。” 说不过就躲,她一贯的作风。 裴砚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跟着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 男人起身的时候,沈嘉玉是醒了的。 裴砚看她一眼,说,“继续睡吧。” 沈嘉玉应了一声,迷迷糊糊抱着被子继续睡去。 听着男人离开的脚步声,她又重新睁开眼睛。 打开腕间宝石镯子的暗扣,取出一粒药咽下后,这才沉沉睡去。 回笼觉睡得很长,直至裴砚下朝,喊她起来用膳,沈嘉玉才转醒。 穿衣时,看到一身痕迹,她不免娇嗔控诉一番。 裴砚没有说话,只眸色深了些。 这样才好,全身都是属于他的,他很满意。 沈嘉玉洗漱过后,坐在梳妆台前,拿粉黛遮了脖子、锁骨好一会儿,总算看不出明显痕迹了。 用完了早膳。 裴砚要去御书房处理政务,沈嘉玉跟着去了。 最近尚宫局呈上了件消遣时间的连环,却不是常见的九环,而是十五环。 这几日,沈嘉玉闲来无事就摆弄这个。 用膳时,她就打发了人去颐华宫取来,寻思着今天无事,正好一鼓作气解开。 谁料一进了御书房,怪让她傻眼的。 殿内空旷的地方,又摆了张小桌案, 沈嘉玉围着转了好几圈,才开口问,“陛下,这桌子放在这里做什么?” 裴晏下巴微扬,示意她拿起桌上的东西看看。 沈嘉玉迟疑一瞬,伸手拿起案上几本札子,打开一看,竟是内宫六局的奏报。 她心里有了隐隐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男人平静清洌的声音,“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看这些札子吧。” 沈嘉玉心下疑惑:“陛下,让臣妾看这些做什么?” 裴砚淡淡道:“自然是学习六宫事务。” 沈嘉玉小声道:“六宫事务,不是还有丽妃她们吗?” 裴砚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冷笑道:“那按你的意思,往后你是不想晋升位分了?” 沈嘉玉忙道:“想啊,当然想晋升位分啊。” 裴砚指尖轻敲桌案:“那挺好,人家有宫权,你只得一个位分,到时你别怪朕。” 沈嘉玉小脸皱成一团:“不能晋升之后,再好好学吗?” 裴砚冷睨着她。 沈嘉玉气势弱下来,可看着手中连环,欲讨价还价,“解完这个连环,再看行不行?” 裴砚不搭理她了,提笔蘸了墨,开始处置奏折。 沈嘉玉在原地生了会闷气,忍着心痛,让宫人把连环放好。 她认命地在桌案前坐下。 昔年在北原时,国公夫人是教过她管家的。 沈嘉玉虽不想学,可国公夫人抓住了她的命脉。 要想学雕刻,必须学这个,否则,没得商量。 沈嘉玉只能跟随国公夫人学习。 她天资高,又聪慧,一点就透,很快就掌握要领。 故而在一开始看六宫札子的时候,沈嘉玉还感到陌生,可慢慢地,她便在札子里面,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管家一事,无非是小家和大家的区别,除个别特殊情况外,基本上是一脉相通的。 沈嘉玉看了会,思路也越发清晰,偶尔有时候,还会拿起朱笔圈点批注。 御书房里安静无声,唯有笔尖在宣纸上摩挲的声音,倒是难得的岁月静好。 看着这样的场景,庆安快要哭了。 他在御前,待了十年了。虽不能说,每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但精神高度紧绷、一刻不敢松懈是真的。 御前还未有一日,这么好伺候的时候。 庆安恍恍惚惚想,苦日子过多了,他终于熬出头了。 宸昭仪就是他的救世之主! 第61章 更高的期许 裴砚凝神批阅着奏章,间隔半个多时辰,会歇歇眼睛。 歇神时,目光有意无意就落到了沈嘉玉身上。 一开始还好,女子精神奕奕看着札子,应是觉得颇为新鲜。 再后来,眉眼恹恹的,眼皮也沉重起来。 裴砚在这一个时辰里,就听到她打了好几个呵欠。 也不知是昨夜没歇息好,还是枯燥无聊,或是两者都有。 到了午间,裴砚从御案后起身时,沈嘉玉已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裴砚踱步至她面前,扫了一眼。 原本案上几摞文书,都被她分类整理好了,拿过几本一看,上下排序,甚至是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来的。 更有一些札子上,被她批注了东西,有些画着问号,应是自己不懂的地方,还有一些,则是评价或看法。 裴砚将手中奏疏搁下,目光落在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 他知道的。 她除了脾性大以外,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透,比之掌权多年的宫妃,并不逊色多少,只是差着经验阅历罢了。 如此就好,勤能补拙,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弥补积累出来的,趁现在三妃掌权制衡,是她最好的学习时机。 以后她登上高位,掌权时也不会太过掣肘艰难。 裴砚一直知道自己是偏心的。 毕竟她在根本上,就和其他妃嫔不同。他与她,有着割舍不断的牵绊和情分。 走至如今,裴砚不觉得,自己表妹会停在昭仪位分上。 往后二品妃位,协理宫权,他都会给她。 甚至他对她,还有一些更高的期待。 裴砚用目光寸寸描摹沈嘉玉的五官轮廓,过后沉沉喟叹一声, “表妹,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沈嘉玉正睡得香甜,冷不丁觉得呼吸不顺,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咕哝了句话。 可空气还是进不来,她被憋得难受。 沈嘉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鼻子被人捏住了。 沈嘉玉噘嘴:“陛下……” 她语气带着刚醒来娇憨,软绵绵的,听着更想让人欺负了。 裴砚将人拉起来:“洗下脸,去用膳。” 沈嘉玉晃了晃迷困发昏的脑袋,趴在他怀里,“臣妾不吃行不行,想睡觉。” 裴砚冷硬拒绝她:“不行。” 沈嘉玉哀嚎一声,被他拎着出了御书房,洗了个冷水脸后,人才清醒过来。 用了膳食,又睡了个午觉。 帝妃两人又在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情。 裴砚处理完政务,沈嘉玉才得了空,摆弄那个没解开的连环。 她沉迷其中,一直到天黑,心神都沉浸在上面。 直到沐浴回来,看到那金制的十五连环变了形,已经没法转动了。 沈嘉玉不由一怔。 坐在榻上的裴砚淡淡说:“刚才宫人不小心,摔了一下。” 沈嘉玉:“……” 她不信这个理由。 御前伺候的,向来手脚稳当利索,而且不小心碰掉,怎么可能摔成这样? 这明显是故意弄坏的。 沈嘉玉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心眼的男人,不就是她一下午,没有怎么和他说话,冷落了他么。 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招数。 真是可恶! 当然这些话,沈嘉玉只敢腹诽,不敢说出来。 但她也不是好惹的,就佯装可惜,“好吧,反正这个,臣妾也快解开了,等明个,臣妾再让她们打一个二十连环的出来,还能玩得更久些。” 裴砚:“……” 半晌后,他说:“朕不许。” 沈嘉玉掐腰问:“为什么?” 裴砚说:“玩物丧志,不可一直沉迷此道。” 冠冕堂皇,说得如此好听,沈嘉玉被他气笑了。 这男人占有欲也太强了些。 活人也就罢了,死物也不允许。 还说她霸道,明明自己更过分。 沈嘉玉小脸一垮,脑袋拱着他,问,“那臣妾拿什么解闷呢?” 裴砚沉默须臾,说,“不是有朕吗?” 沈嘉玉霍然抬头看他。 这话太有歧义了…… 让她一下就想歪了…… “你脑子又想什么呢?”见她红了耳尖,裴砚便知她想岔了,他眉头微皱,语气无奈,“朕说正经的。” 沈嘉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裴砚将她推开,手里书卷放下,“下棋吧,朕让你十子,慢慢教你。” 沈嘉玉心下一阵无语。 好有心机的男人。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让她做什么都得专注着他! * 这次沈嘉玉在宣政殿住的时间颇长。 直到中秋前夕,她才回了颐华宫。 也不能说回,可以说是逃回去的。 这段时日,沈嘉玉彻底领悟到帝王的可怕了! 到底是谁说,她表哥冷情寡欲,不近女色的? 实际上截然相反好吗?! 先前刚承宠时,她就苦不堪言,谁知契合后,他更是变本加厉。 一到夜里,她压根就没有几个时辰好睡,被他翻来覆去折腾。 沈嘉玉白天看札子看得头昏脑涨,晚上更是神志不清。 她那个好表哥,让尚服局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到晚上就让她挨个穿上,然后身体力行地评价。 整个人快被折腾散架了。 于是有了正当理由后,沈嘉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宣政殿。 中秋将临,宫妃的亲人,是可以进宫探望的。 国公夫妇必定进宫,故而沈嘉玉,想要调整一下状态,养好精神,好好迎接父母。 在自己宫里好好睡了两夜,沈嘉玉一扫前些日子萎靡的模样,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昭启十年八月十四。 碧空浮絮,清风送爽。 甫一清晨,阖宫都忙了起来。 这一日,是难得见家人的好日子,六宫妃嫔皆是精心打扮。 颐华宫上下也在忙碌着。 沈嘉玉今日穿一身石榴红的云锦宫装,裙身银线绣缠枝芍药花纹,妆容也精致大方,金海棠珍珠流苏步摇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光。 一番打扮下来,更显她姿容艳丽姣好,明艳照人。 她如今的模样,比之进宫前,更添贵气,甚至眉目间,沾染了几分帝王身上不敢让人直视的威仪。 打扮好后,沈嘉玉坐上辇轿,前往慈宁宫。 镇国公夫人先前递信进宫,说今日要先去拜见沈太后,然后再来她宫里。 但沈嘉玉等不及。 索性就直接前往慈宁宫去了。 第62章 她父亲给的底气 轿辇不多时便停在了慈宁宫宫门前。 沈嘉玉在正殿廊下,看到了一直跟在国公夫人身边的婢女,眼里不由漾出一抹笑意来。 她进了殿内。 果然在西边殿里,看到了和沈太后相对而坐的国公夫人。 沈嘉玉先是给沈太后行了礼,又赶忙将要给她行礼的国公夫人搀起来, “母亲怎可拜阿玉?” 国公夫人也有几月未见她了,想念得紧。这个女儿自抚养在膝下,哪有离开这么长时间过? 即使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您如今是陛下的宫妃了,是皇家内眷,按照规矩,理应是臣妇给您行礼。” 沈嘉玉听着国公夫人客气疏离的话,心头百般滋味,眼眶直发涩,“阿娘……” 景朝地域辽阔,北原距京都近两千里,习俗不同,也没京城这么多规矩。 边境那些年纪小的孩子们,叫自己父母什么的都有,其中,叫阿爹阿娘的最多。 沈嘉玉第一句话就学的这个,但她没人可叫。 直到镇国公夫妇出现,沈嘉玉观察了好几日,才敢怯怯开口:“你们是我阿爹阿娘吗?” 彼时国公夫人一怔,看着国公爷笑了会儿,蹲下来,张开双臂,柔声道:“是啊。” 沈嘉玉就扭扭捏捏到了她怀里。 自此以后,她就一直这么叫国公夫人。直到后来,年岁渐长,便叫得正式些了。 如今这一声,好似跨了万水千山,与昔年时空那一声声阿娘重叠,令国公夫人哽咽难忍,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的沈太后看不下去了,叹息道:“又不是在别处,是在哀家这里,一家人,讲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沈嘉玉忙上前好一阵安慰国公夫人,待国公夫人情绪稍定,她倚偎着国公夫人坐下,问,“父亲没有来吗?” 依着规矩,外男是不可入内宫的。 但镇国公身份特殊,他有个亲姊当太后,所以,可借探望沈太后之机,父女两个能在慈宁宫短暂叙旧。 沈嘉玉进来后,并没看到镇国公,只以为他先去宣政殿了。 谁料国公夫人说:“你父亲不得空,故而没来。” 沈嘉玉疑惑:“不得空?” 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说,“陛下器重你父亲,让你父亲提督京营,统领京畿,你父亲刚上任,正带兵巡营,一时过不来。” 听国公夫人解释完,沈嘉玉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你让父亲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国公夫人笑着点头,“好。” 沈太后陪她们母女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道:“哀家还要去礼佛,你们母女两人慢慢聊。” 礼佛不过是个借口,这是留给她们单独说话的机会。 沈太后一走,孟嬷嬷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红菱绿萼她们。 国公夫人这才没讲那些虚话,她忍不住摸了摸沈嘉玉娇美的面庞,“你这些日子可好?” “有姑母在,宫里一切顺遂。”沈嘉玉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也待女儿很好,并没有让女儿受到委屈。” 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 国公夫人听后,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先前你往家里送信,说在宫里一切都好,你父亲和我怎么也不放心,生怕你是报喜不报忧。今日亲耳听到你说,母亲的心,也总算放心了。” 沈嘉玉倚偎在她肩头,撒娇说:“不过女儿在宫里,总想父亲母亲罢了。” 国公夫人慈爱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黏糊糊的。” 沈嘉玉娇嗔道:“玉儿多大都是父亲母亲的女儿,想你们不是很正常吗?” “好好好。”国公夫人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你父亲也很想你,得知今日我要进宫,专门让人带了话,让我说给你听。” 沈嘉玉好奇问:“父亲说什么?” 国公夫人在心里忖度好一会。 生怕这话说出来,她在宫里越发娇纵,不如实说吧,又怕她被人欺负了。 犹豫好一会儿,国公夫人决定一字不改,她叹息一声, “你父亲说,你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别憋在心里,写信回家便是。 谁让你在宫里不舒坦了,咱们国公府便让她们家在前朝不好过。 你父亲他还说,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沈嘉玉听了,又想哭了。 她父亲在北原时,便整日念叨,说自己卸任后,要过上几年清闲日子,享享清福。 可如今,刚回到京城,不过几月,又领了兵权。 不难想出,他是为了谁。 沈嘉玉好久才下压下喉间哽咽,她摇摇头:“母亲,别人不敢的。纵使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都被女儿收拾了,陛下和姑母也敲打了她们。” 国公夫人仍旧不放心,又嘱咐说:“纵使咱们在前朝势大,可这后宫,人心难测,暗箭难防,你总得万事留个心眼才好。” 沈嘉玉都一一应了。 国公夫人叮嘱完她,又从袖间拿出一沓大额的银票递过来,“这些银票,你留着打点宫人用。” 沈嘉玉低头一看,都是一千两的银票,约莫有二十张,这便又是两万两了。 先前她进宫,已带了家中不少的银票,如今国公夫人又送来,这是生怕她在宫里受一点苦。 沈嘉玉拒绝:“母亲,女儿有月例的,陛下也赏赐了很多,完全足够用了。” 国公夫人却坚持:“拿着吧,宫里少不得花销,有备无患。你收下了,父亲母亲也好安心些。” 国公夫人如此说,沈嘉玉只得收下。 见面时间终究是短暂的,不过午后,国公夫人便得离宫了。 沈嘉玉从未觉得时间这般快过,她想再留国公夫人一会儿,可国公夫人不愿给她多添麻烦,执意离开了。 第二日是中秋佳节。 宫中没有大办,只简单办了一个家宴。除宫妃外,还有十来位重要的皇家宗族子弟及其女眷出席。 这场宫宴,洛皇后依旧在“养病”,没有出席。宴席全程是丽妃在操办主持着。 这群皇家出身的,心思向来敏锐,察觉出些许异样端倪来。 登时便有人奉承开丽妃来,亦有小部分人夸赞慧妃和沈嘉玉,另一半则是没有表态。 这倒是有点像站队了。 沈嘉玉对宫宴向来无感,对别人的奉承也无感,她随着沈太后早早离席了。 沈嘉玉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过了中秋,她的十八岁生辰快到了,不知道帝王要送她什么生辰礼呢? 不好的她可不要! 第63章 生辰 沈嘉玉生辰这一日。 颐华宫上下热闹非凡。 先是一宫的宫人给沈嘉玉拜贺,由孟嬷嬷和赵秉忠带头,乌泱泱跪了一庭院。 沈嘉玉笑着受了,又说,“颐华宫伺候的人,除应有月例外,这个月每人额外赏二十两银子。” 她现在手里不缺银子。 春日进宫时,从家里带了六万两,这钱压根就没有动。 光帝王和沈太后的赏赐,就足够她打点了。 中秋时,国公夫人又给她带进来两万两。 如今算算,她手里,还有八万整数的银子,另外还有零零碎碎一千多两碎银。 那八万两银子,沈嘉玉没打算动,让人放好了,只留了这一千多两当作日常花销。 今日遇到这样好的日子心情也好,出手自是格外大方。 庭院内众人一阵沸腾。 几乎都按捺不住心间的激动。 在颐华宫做事,实在是个美差。 昭仪娘娘得宠,她们这些宫人也得势有脸面,逢着娘娘晋升、生辰、过节时额外赏的银子,就比她们一年的月例还要多。 这里的待遇,是六宫中顶好的,其他宫中当差的宫人,别提有多眼红羡慕她们了。 这份知遇垂怜之恩,除了誓死效忠,她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众人欢喜难抑,齐声谢了恩。 今日早膳,除了那些粥羹小菜外,小厨房一早就预备好了“十全长寿面”。 这一碗面也是有讲究的,面不可断,用鹿骨高汤煮好后,盛上“火腿”“嫩笋”“虾仁”等十样浇头,寓意福寿绵长。 一碗小小巧巧的,端上桌来,还冒着腾腾热气。 沈嘉玉就没用其他的早膳,直接吃了整碗长寿面。 自巳时起,六宫妃嫔的贺礼,陆陆续续送到了。 虽然彼此之间,关系疏离冷漠,但好歹在面子上得过得去。 六宫妃嫔都送到了,谁的都不曾少。 沈嘉玉让绿萼一一查验过了,没问题后,才命人收到西偏殿那间库房里。 帝王的赏赐,是庆总管亲自送来的。 头一件,是一顶奢华贵重的鎏金珠玉冠。 冠体鎏金镂空,雕着镂空花卉纹案,冠面嵌着多色宝石和珍珠,垂缀多层珠玉璎珞流苏。 沈嘉玉升昭仪时,内府也曾送来一顶金冠,是让她每逢重大庆典时戴的,不过那一顶冠子,远远比不得眼前这顶华贵精美。 除了这个外,帝王还赏了十二匹织金锦、十二匹越州缭绫、十斛南珠、稀少的粉珠也赏了十斛,更有两颗属国进贡上来的夜明珠。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了。 寻常宫妃的生辰,帝王压根不会记得,都是御前按例赏下去。 也就是往年时,洛皇后过生辰时,帝王会亲自赏下去。 细看看两者,竟不差多少。 对沈嘉玉这重视偏心程度,不言而喻。 别人或许不知,但庆安是最为清楚的。 故而他对沈嘉玉的态度越发恭敬,“娘娘,陛下还说,等他处理完政事,就去慈宁宫。” 先前闲聊时,沈太后说,要在慈宁宫摆一桌宴席,给沈嘉玉贺生。 皇帝若得空就过来,若是没空,她们姑侄两个简单热闹一番。 闻言,沈嘉玉浅浅一笑:“那本宫和姑母就候着陛下了。” 庆安躬身道:“那奴才回去复命了。” 及至午后,沈嘉玉去了慈宁宫。 却没想到沈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和女官初荷,带头给她贺生。 沈嘉玉怔愣一下,笑道:“你们也有心了,今日同颐华宫一样,都领一分喜气。” 在她宫里,可以说赏。在沈太后的慈宁宫,说“赏”有些不妥当了。故而沈嘉玉说得委婉了些,但都是一个意思。 慈宁宫众人大喜过望,连连谢恩。 沈嘉玉一一受了,被她们簇拥着进了正殿。 正要给端坐在软榻上的沈太后请安,沈太后却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不讲那些礼数。” 沈嘉玉便作罢,挨着沈太后坐下来,还故意问,“不知姑母,给阿玉准备了什么生辰礼啊?” 这话惹得沈太后发笑,“你啊,就想着这个了。” 她拍拍手,示意宫人拿上来。 一盆栩栩如生的玉雕盆景呈现在沈嘉玉面前。 整块料子色泽莹润,玉质通透。花叶玲珑剔透,纹路清晰分明,花瓣或舒展盛放,或含苞欲开。枝叶错落有致,青翠欲滴。 明明是冰冷玉石,却雕琢出盎然生机。 沈太后给她的这个生辰礼,比之送帝王的珊瑚树,不差多少。 沈嘉玉开怀说道:“阿玉要日日摆在殿里赏玩。” 沈太后将她搂在怀里,声音慈爱和煦:“咱们阿玉喜欢就好。” 刚送过礼,就听得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竟是帝王到了。 裴砚一进来,就见沈嘉玉倒在沈太后怀里,四仰八叉的,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他不由斥道:“坐好了,没有规矩。” 沈嘉玉还没说话呢,沈太后就开口护人了,“她今日生辰,让她高兴放肆一回,管这么严做什么,还不许我们阿玉在姑母怀里撒个娇了?” 裴砚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 沈嘉玉冲他得意一笑,继续偎在沈太后怀里。 三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大多是沈嘉玉和沈太后在说,裴砚只在一旁听着。 直至晚膳好了,这才起身。 沈太后先行一步。 帝妃两人在后头。 沈嘉玉故意撞了下裴砚,见人停下,她抬手勾勾裴砚的手心,得意道,“姑母可是允许臣妾放肆一天。” 裴砚眯了眯漆黑眼眸,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压低声音:“只想着今日,不过明日了是吗?” 沈嘉玉撇撇嘴:“臣妾也没做什么,陛下难道这样小气不成,还记臣妾的账?” 裴砚静静看着她,面无表情说,“记。” 沈嘉玉一噎,气鼓鼓地看人。 裴砚逗弄她:“不光记,还罚呢。” 沈嘉玉不服气,反骨上来了,用额头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胸膛,出去了。 第64章 醉酒 膳桌上,珍馐罗列,美酒盈樽。 沈太后温声道:“这是哀家特地让御膳房备的梨花酿,并不辛辣,今日可浅酌几杯。” 沈嘉玉很好奇,端起酒盏先闻了闻,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抿了一口,入口甘冽清爽,醇厚绵长。 沈嘉玉眉眼弯弯,夸赞道:“好喝。” 沈太后嗔怪:“你这个小馋鬼,可别贪杯,这酒虽淡,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沈嘉玉说:“醉了就让陛下送阿玉回宫。” 沈太后目光不经意落在正襟危坐的帝王身上,含笑不语,接下来果真不拦她,随她去了。 让沈嘉玉随心所欲的后果便是——她真喝醉了。 路都走不稳当了,出慈宁宫时,是裴砚半扶着她出去的。 两人坐上龙辇后,沈嘉玉就在裴砚怀里不老实,乱摸乱蹭。 裴砚皱眉,呵斥道:“安分点。” 因着醉意,沈嘉玉小脸一片绯红酡润,她脑袋理解不了这话,只觉得他语气很凶,委屈巴巴道:“阿玉很听话啊,干嘛凶阿玉。” 裴砚没话讲。 只能尽力挟制住她。 沈嘉玉双手被擒住了,可没消停一会儿,她又开始动嘴亲人。 裴砚躲了几个,但也被她得逞了几个,带着酒意的吻落在唇上、喉结上。 他眼神一暗, “还想不想看生辰礼物了?” 沈嘉玉歪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她说,“看过了。” 裴砚低着头看她:“不是那些。” 送那些东西,是让六宫知晓,他对她的偏爱之意。 那些东西虽贵重,但终究都是些冰冷的物件,看过感叹一声,除此之外,也就没有用处了。 他给她另外准备了东西,是按照她喜好准备的——她应该会喜欢。 沈嘉玉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扬声说,“翡翠!珍珠!” 裴砚现在跟她沟通不了,只能淡声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在心里忖度着,无论下次有何喜事,都不要让她碰酒了。 喝醉之后,不仅娇纵不说,甚至都不懂矜持。 虽说天色暗了下来,但在这么多宫人面前亲他,还是太逾矩了。 一路行至颐华宫。 裴砚牵着她下了辇轿,领她进了里头,直到殿廊下,才住了步子。 “瞧一瞧,你可喜欢。” 沈嘉玉从他身后绕出来,朝前望去,这一眼倒让她愣了好久。 她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一下都没敢动。 在廊下的毯子上,静静伏趴一只通体花白的豹子。 看体格不过一个月大,跟寻常狸奴差不多体型,眼睛乌溜溜,憨态可掬,甚是可爱。 沈嘉玉缓缓蹲下,轻轻摸着小豹子的脑袋。 裴砚看她的动作,心中有了数。 虽是醉了,但她应是喜欢的。 先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那时她虽在插科打诨,但眼里的难过遮掩不住。 故而在她生辰将近时,裴砚便想到了这个。 这小豹子是他在豹房里精心挑选的,毛色发亮,性格温顺,极通人性。 裴砚见她摸了一会儿了,便将人拉起来,“好了,天色不早了,进去洗漱歇息吧。” 沈嘉玉这一起身,着实唬人一跳,脸上泪痕斑驳。 裴砚皱眉:“被咬到了?” 沈嘉玉目光依旧落在小豹子身上,她眼尾通红一片,“我的凛雪回来了。” 裴砚就明白了她醉得不轻。 看见这个小豹子,还以为是旧识。 裴砚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进了殿内。 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一早,沈嘉玉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她捂着脑袋好久都没睁眼。 待缓过劲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矜贵英挺的俊容。 裴砚支着头,淡淡问:“这回醒神了吗?” 沈嘉玉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几个零星片段,她先是疑惑道,“陛下没有去早……” 说到一半,她忽而顿住,陛下不太可能误了朝会时间,今日应当是休沐。 沉默须臾,沈嘉玉讪讪一笑,接着试探问道:“陛下,昨夜臣妾应当没有失态吧?” 裴砚脸上看不出情绪来:“你说呢?” 沈嘉玉还真的想不起来了,在这张俊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根据零星记忆,她只得生硬转移话题,“陛下送了臣妾一个小白豹子吗?” 裴砚应了一声。 沈嘉玉趁机想要逃:“臣妾去看看它去。” 还未下榻,细白的脚踝就被一双大掌攥住,稍一用力,她就被拖了回去。 裴砚将人堵在床榻里头:“它有专门的豹房,温度适宜,有专人打理。朕吩咐了,只午后由宫人抱来颐华宫一趟。” 沈嘉玉思虑片刻:“臣妾给它起好名字了,就叫凛霜如何?” 裴砚不答。 沈嘉玉审时度势,立马不说这个。 她皱着秀眉,努力回忆昨夜的事情。 难不成她说了什么蠢话,得罪了帝王? 不然他怎么这个神情…… 沈嘉玉冥思苦想一阵,实在想不出来,她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咱们起来用早膳吧?” 裴砚眉目沉敛,带上隐隐寒意,“看来你是全然忘了,昨夜做了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 沈嘉玉心一颤,听着他这秋后算账的语气,不由心虚,“臣妾昨夜做了什么?” 裴砚冷笑一声,不回这话。 沈嘉玉预感更不好了,吞咽一下口水,亲在他唇畔,“臣妾那是喝醉了,一时糊涂,陛下莫……” 请罪请到一半,看着眼前,漂亮的薄唇、微微滚动的喉结,一股乱七八糟的画面浮现出来。 她想起来了。 沈嘉玉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胆大。 平时两人独处也就罢了,当着宫人,确实有些闹腾了。 她有些心虚。 裴砚瞧着她这模样,意味不明道:“记起来了?” 沈嘉玉低低嗯一声。 裴砚说:“朕想想,该怎么罚……” 话还未说完,柔软温热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沈嘉玉急忙道:“不罚,不罚,臣妾认错,要给陛下赔罪呢。” 裴砚垂眸,视线自她殷红娇艳的唇瓣,凝白如玉的脖颈,寸寸下移,侵略意味十足,“怎么赔罪?” 沈嘉玉觉得,现在苦了,总比真正挨罚要好,她狠狠心,咬牙说,“臣妾一直听话。” 裴砚来了几分兴趣:“真的会?” 沈嘉玉忙不迭点头:“真的。” 裴砚伸手抚摸她的眉眼,“你最好是。” 都到这个地步了,沈嘉玉想躲也躲不掉,她决定主动出击,轻轻咬了下他指尖:“要不,像昨晚一样,还是臣妾主动?” 裴砚冷笑一声:“不知收敛,是会被教训的。” 沈嘉玉放下织金床帐,将两人笼罩在这灼热气氛中。 两人视线交接勾缠,她嗓音轻不可闻,“臣妾恭候呢。” 第65章 你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接下来,沈嘉玉被“教训”了个彻底。 偏生她又放了话,说自己听话。 受不住但仍乖巧地贴上来,这样子更勾裴砚心火。 他将人抵在榻上,欺负个够。 于是帝妃两人的这顿早膳,直到午时才堪堪用上。 待膳毕,沈嘉玉说身上酸痛,要去内寝躺着养神。 裴砚怕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这样晚上必定睡不着,昼夜颠倒,对身体无益。 于是就让人将小白豹送来。 沈嘉玉果然来了精神,也不去歇息了,就在廊下巴巴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宫人将小白豹抱来了,将它放在满织赤金团花纹的锦垫上。 小雪豹月份尚小,会站立,也能勉强走几步,但走得歪歪扭扭,笨拙可笑。 沈嘉玉拍拍手,它便蹒跚着步伐,往她那里去,然后用自己脑袋重重蹭她的手,还咕噜咕噜叫。 沈嘉玉笑意盈盈,也不嫌弃它,将它掐抱起来,问它,“叫你凛霜好不好?” 小雪豹后爪蹬腾几下,呼隆声更响了些。 沈嘉玉就当它同意了,将它放回软垫上,拿了彩球逗弄它。 小凛霜急着扑过来,抱住了就一阵啃咬。 沈嘉玉就对它说:“能咬这个,但不能咬人,知不知道?” 裴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有想到,她竟然试图跟一只尚未开智的豹子讲道理,不禁嗤笑,“它听不懂的。” 沈嘉玉当即反驳:“怎么听不懂了?凛雪这么大的时候,臣妾就开始教它了,她大了乖巧得很,从不伤人。” 裴砚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沈嘉玉倒想陪凛霜多玩一会儿,可惜没多久,它便困顿了,恹恹地趴在软垫上。 沈嘉玉只好依依不舍让宫人将它抱回去歇息了。 回到殿内,两人坐定。 沈嘉玉不情不愿对裴砚道:“过两日,臣妾要去请安了。” 自从洛皇后禁足,宫中便轮流到三妃宫里问安议事。 丽妃、兰妃、慧妃,按照册封顺序,一人轮上十日。 这规矩定下后,沈嘉玉还没去过呢。 她先前一直在宣政殿住着,便让人告了假,如今中秋和她的生辰都过了,算算时间,也该去了。 裴砚瞥她一眼,淡声道:“你若是不想去,就晚些时候再说。” 沈嘉玉摇头:“早晚都要去的,躲这一会子,也没什么趣。” 反正也没人敢拿她怎么样,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每日不能睡懒觉了而已。 裴砚颔首,没再说什么。 今日是两人难得清闲下来的时候,沈嘉玉在软榻上闹腾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乌黑的眼睛灼灼地看向裴砚,“陛下给臣妾涂蔻丹吧?” 裴砚睨她一眼:“你这是在使唤朕吗?” 沈嘉玉扯着他衣襟,软语相求:“这怎么能算使唤呢,这明明是闺阁乐趣而已,又不费什么事的,陛下,好不好嘛?” 裴砚问:“真要朕来?” 沈嘉玉怕他反悔,迅速点头:“嗯嗯。” 她招招手,宫人很快将一应染膏和用具呈了上来 裴砚往常都未见过这些东西,更别说用。 他在沈嘉玉的指引下,开始上手。 “就是这个,均匀涂抹到甲面上。” “不要涂太多,薄薄一层就好。” “………” 费了好一番功夫,沈嘉玉的十指被妥善包了起来。 她眼皮跳了几跳,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不敢说。 毕竟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等到了时辰,白绸慢慢揭开的那一刻,沈嘉玉哀嚎一声,倒在了裴砚身上。 裴砚摆弄了下那纤纤玉指,挑眉问:“这不是很好吗?” 沈嘉玉不忍直视:“颜色太重了。” 她平日涂蔻丹上色很浅淡,一般涂桃粉色,基本上看不出来。 今日这色上的深,几乎到了海棠红。 裴砚垂眸,又瞧了好几下,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她不喜欢,就没有留的必要。 他道:“擦去吧。” 沈嘉玉猛然将手抽回来,背在身后:“臣妾才不擦呢。陛下好不容易给臣妾涂的,臣妾要一直留着。” 裴砚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随后抬手将那张绝美小脸转过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下了定论,“沈嘉玉,你怎么这么会勾引人,故意的是不是?” 沈嘉玉眼里掠过迷茫:“嗯?” 裴砚又说:“晚上不能睡,是你自找的,别怪朕。” 沈嘉玉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陛下在说什么呢?”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天色,将翻腾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沈嘉玉不解追问,又笑闹开了。 殿内时不时响着低声絮语,正是难得好时光。 * 时序更迭,转眼便是入秋。 夏暑闷热渐渐褪去,外头秋意渐浓,凉风习习。 沈嘉玉在九月初一这天,起了一个大早。 她今日打算开始去请安了。 梳好妆后,她带着红绫绿萼出了宫门。 除去中秋那次宫宴,众妃已经没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此时得见,都晃了晃神。 位分低的,行礼问好。位分高的,也简单寒暄了几句。 沈嘉玉疏离客气地回应过去。 等她到未央宫时,六宫妃嫔已经来了大半,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满殿目光。 沈嘉玉淡然地找了位置坐下来。 及至众妃到齐,没一会儿,丽妃也出来了。 许是因为手里有宫权,加之资历最久,如今丽妃风头最盛。 她今日穿着一袭绛红色绣鸾凤纹的宫装,金钗珠翠戴了一头,张扬夺目,尽显风华。 坐定后,她扫向席间,最后落在沈嘉玉身上,红唇勾起,“今日宸昭仪也来了,身子可好了些?” 沈嘉玉浅笑颔首,算是回应。 丽妃领教过她呛人的本事,纵使心中微微不满,也不多说什么,跟旁的妃嫔说话去了。 沈嘉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漠如水,就静静地听着她们闲谈。 内容无非就是日常那些琐事,再就是低微妃嫔一些奉承丽妃的话。 不过在此之中,慧妃却不合群,阴阳怪气了几句。 丽妃也毫不客气,都怼了回去。 除了这些外,就是戚容华很活跃,她眉眼间带些春风得意的喜色。 第66章 你这是对本宫有意见 虽然这段时间,沈嘉玉没有请安,但也听闻了,戚容华母家的事。 今年夏汛,江南几个州县都遭了水患,戚父临危受命,亲赴赈灾,纾困安民,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如今已调任回京,升了三品的官职。 母家得势,戚容华自然与有荣焉。 她一扫往日的颓然,气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 自刚才起,一直在和一旁的妃嫔说笑着。 殿内正其乐融融,不知谁忽然自怨自艾起来,“说起来,嫔妾都好久没侍过寝了。” 众妃听后,目光有意或无意都往沈嘉玉身上落。 何止是一人,这几月以来,她们都没有宠。 就连三妃心都是慌的,帝王虽来探望过,但并未召幸她们。 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这一批秀女入宫前,帝王虽性冷,但一月间,好歹会召幸三四次后妃,她们偶尔也能得回宠。 如今竟一点没有了。 若是大家都没有,那还罢了,可偏偏,有一位宫妃,频繁留宿宣政殿。 这便让人吃味嫉妒了。 沈嘉玉不慌不忙,任由她们打量着。 想要侍寝看她做什么? 她又不是皇帝! 既然想要宠爱,那就去争去夺。 大家各凭本事好了。 她又没拦住她们,对她们说:你们不许去,陛下是本宫一个人的。 她顶多对帝王耍耍小性子而已。 她们要想耍小性子,她们也可以,就怕她们不敢而已。 不过想是这么想,沈嘉玉却依稀对这个事有个荒唐猜测。 先前宫中都说,陛下不近女色。 可这流言,在她侍寝后,她就知道这话不可信了。 毕竟这段时日里,锦帐春宵时,那灼热滚烫的碰触做不得假。 那既然陛下并不是性冷之人,那为什么从前并不常幸后妃呢? 沈嘉玉隐隐觉得,应该是帝王对她们全然无兴致。 从前那些少见的侍寝,大抵也是出于安抚人心。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唐,但沈嘉玉却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终归结底是她的猜测,而且帝王的心思,她自己揣摩一番就够了,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殿内气氛有些凝滞微妙。 片刻后,宝座上的丽妃笑叹开口,“宸昭仪容貌冠绝六宫,陛下宠爱她些,也是人之常情。” 先前那个自怨自艾的宫妃,没想到丽妃竟为沈嘉玉开口,尴尬一笑,不再多言。 余下众妃大多也不敢得罪沈嘉玉,私下发发牢骚就罢了,明面对上,她们还真不敢。 正要偃旗息鼓,竟有一位宫妃开了口,“按例说,昭仪娘娘是陛下表妹,皇上厚爱昭仪娘娘,无可厚非。可后宫祖制,贵在雨露均沾,宸昭仪独承圣眷,未免逾制。丽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众妃惊叹这人胆大,循声看去。 就连沈嘉玉也抬眸,朝出声之人看去。 在她斜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浅蓝色宫装的年轻宫嫔,眉眼清丽如画,姿容脱俗,是宫中不常见的清冷美人。 沈嘉玉识得她。 这位便是在她进宫之时,曾被孟嬷嬷提起来的——祝贵嫔。 若说六宫之中,谁的话最少,那么就是眼前这位祝贵嫔,她比兰妃还不常开口,当真称得上清高二字了。 沈嘉玉在进宫第一日便注意到她了,这位和戚容华齐名的宠妃。 听说她得宠十年,荣宠不衰。 这还是自沈嘉玉进宫后,头一回见她公然说些什么,只不过,好像是冲自己来的。 沈嘉玉眯了眯眼睛,打算看看这位祝贵嫔,究竟意欲何为。 宝座上,丽妃同样诧异她开口。 可祝贵嫔这话,却是将她架在了火上,让她进退两难。 她要应下了,便是承认宸昭仪专宠、帝王逾矩了。 认下来,能得什么好呢? 先不说她不敢置喙帝王的决定,就是宸昭仪那样的性子,会简单放过此事吗? 丽妃并不想招惹到这等麻烦事。 丽妃默然须臾,而后道:“祝贵嫔这话言重了,陛下不过偏爱宸昭仪些,不过几日时间,哪里就称得上专宠了?” 她已给出了台阶,若是祝贵嫔懂事,此刻就该知趣下来。 可这位祝贵嫔却仍旧道:“请丽妃娘娘多多劝诫陛下才是。” 遇见这样的人,丽妃不由扶额,悄然给了殿内宫女一个眼神。 登时便有宫女上前,将祝贵嫔搀扶起来。 祝贵嫔清冷面容微僵,不甘心再次开口,“丽妃娘娘,嫔妾所言……” 她还未说完,丽妃已然站了起来,她抚抚额头,皱眉道:“本宫突然有些头疼,今日就先行散了吧。” 说罢,便施施然离开了。 众妃面面相觑,起身行礼后,也都各自散去。 祝贵嫔话说了半截,殿内已无人了,她冷哼一声,也离去了。 众妃散后,丽妃抱着自己的波斯猫到了廊下晒太阳,“这祝贵嫔,今日差点让本宫下不来台,真是不省心。” 她的心腹宫女奉了茶点上来:“自新妃入宫后,祝贵嫔就再也没侍过寝,她再清高,心里也发急呢,如今是忍不住了。” 丽妃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自己的猫儿,感慨道:“也不怪乎她,就是本宫,也是最近才看透的。这宫里什么都是假的,恩宠也只是过眼云烟,唯有实打实的权力才是真的。” 从前她虽然有权,但到底只是个协理权,而且只是管着不重要的地方,遇见大事,还得要皇后拿主意。 如今不同了,她掌着尚宫、尚仪两局,说一不二,其他四局,若有不决者,也要向她请示。 可以说,她掌握后宫中大半权柄。 尝到了权力滋味,她这才恍然惊醒,从前那些个争风吃醋,有多可笑。 丽妃幽幽叹息一声:“眼下本宫可没空理会她们得不得宠的,本宫要想个法子,再上一步才是。” * 与此同时。 宫道长街上。 沈嘉玉和祝贵嫔碰上了,两人轿辇只差半步之遥。 虽说长街宽阔,足以并肩而行四轿,可宫中尊卑森严,若是一同出行,低位妃嫔的轿辇,是不能越过高位妃嫔去的。 祝贵嫔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沈嘉玉侧过脸,望着斜后方轿辇上的身影,冷笑一声:“祝贵嫔,你这是对本宫有意见?” 第67章 忍不了就挨打 两人的轿辇都停了下来。 听她如此问,祝贵嫔只得下了轿子,不情不愿行了一礼,“宫人们无礼,还望娘娘恕罪。” 沈嘉玉也下来了,款款走到了祝贵嫔面前,她眼神锐利如刃,“是宫人们无礼,还是你故意僭越?” 祝贵嫔没想到她说话这么不客气,脸色有些难看。 此事是她理亏,若没有她的授意,宫人们也不敢这样。若是将过错都推到宫人们身上,难保他们伤心记恨。 可后者更是不能应,一旦承认僭越,便有严重后果等着她。 祝贵嫔陷入两难,沉默不语。 本来刚才在未央宫中,沈嘉玉已经觉得自己仁慈了。 毕竟这祝贵嫔也没有直冲着她,而是将问题推向丽妃,最后事情不了了之,沈嘉玉也就作罢了。 可偏生祝贵嫔不识好。 散了场,又生生撞上来。 再放过她,她就不叫沈嘉玉了。 沈嘉玉目光冰冷,定定地看着她,“祝贵嫔,本宫瞧着你,很不服气,是与不是?” 见她厉声喝问,祝贵嫔自觉没面,眸中划过一丝难堪。 半晌后,她咬牙倒打一耙:“昭仪娘娘,您可是因为嫔妾刚才之言,记恨上了臣妾?可臣妾说的分明就是事实,陛下专宠您一人,后宫其他妃嫔,连面都见不上,这压根不合祖制!而且,昭仪娘娘您也未尽到宫妃本分劝诫陛下,反而霸占着陛下……” “啪!” 一声脆响。 祝贵嫔那张清冷的美人面被打偏过去,鲜明的巴掌印在白皙面皮上浮现。 沈嘉玉听她说这么多,耐心早就殆尽,索性就用了最快让她闭嘴的方法,而且,她也确实该扇。 沈嘉玉冷眼睨着她,“祝贵嫔,本宫今日告诉你一句话。本宫的事,你若是不服就忍着,忍不住,那就别怪本宫帮你长长记性了。” 长街上宫人来来往往,不少人都瞧见了这一幕。浑身一震后,头垂的更低,贴着宫墙边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祝贵嫔被当众打了这巴掌,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她嘴唇震颤,眼波蓄泪,“宸昭仪,嫔妾所言,哪句有错,丽妃不敢认这话,嫔妾却敢说,难道说实话也有错吗?” 沈嘉玉挑眉冷笑:“本宫不爱听,就是有错。” 祝贵嫔瞪着泪眼:“这巴掌,嫔妾一定要去丽妃娘娘跟前分说分说!” 沈嘉玉毫不在意:“那你去吧。” 人也打了,气也顺了。 沈嘉玉不再看祝贵嫔,重新上了轿子,她居高临下看着祝贵嫔,幽幽道,“祝贵嫔,下回记得,别再挑衅本宫,忍不住的话,还得挨打呢。” 说完,她便吩咐起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祝贵嫔站在长街上,捂着脸看着她们离去。 她的心腹宫女担忧她,上前一步,“贵嫔,让奴婢瞧瞧您的脸要不要紧?” 祝贵嫔愤愤推开她,掩面重新折返。 她的心腹宫女打发了抬轿的太监,赶忙跟了上去。 这一切,被站在长街拐角的戚容华尽收眼底。 * 先前请安时,沈嘉玉还有些困意。 如今打完了人,精神了不少。 轿辇走了一会儿,她忽而吩咐,“不回宫,去宣政殿。” 红菱近了轿辇几步,问:“娘娘是想与祝贵嫔,在御前方面对峙吗?” 沈嘉玉慵懒嗤笑:“本宫又没错,对峙什么?去宣政殿,是因为本宫要去告状。” 红菱:“……” 她一哽,倒不知怎么接这话。 告状? 告什么状? 难不成要对陛下说,祝贵嫔的脸,把娘娘的手打疼了吗? 红菱没敢言语。 不多时,宣政殿到了。 但这个时辰,帝王还未下朝回来,沈嘉玉就百无聊赖地坐在西殿里等着。 她捏着自己喜欢的糕点小口小口吃起来。 等熟悉的脚步声一响起,她连忙放下点心,起身去迎接了。 她今日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妾见过陛下。” 裴砚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玄金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冷肃,不怒自威。 这个时候见着她,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他没问什么,先进寝殿换常服去了。 沈嘉玉赶忙跟了进去,给他去了冕旒,好生放好后,又给他扣常服的玉带,“陛下怎么不问问,臣妾今日怎么这么早来?” 裴砚淡声道:“你先前说,今日要去请安了,这个时间,你又匆匆赶过来,应该是出了点什么事。” 沈嘉玉停了手中动作,噘嘴问道:“陛下既然猜到出了事,那为什么不来关心臣妾?” 裴砚望着她,声音无波无澜:“你会让自己吃亏吗?” 闻言,沈嘉玉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这话陛下说得很对。” 裴砚平静问:“所以呢?” 沈嘉玉耸耸肩,继续低头给他扣着玉带,语气稀松平常,“也没什么,就是臣妾把祝贵嫔打了。” 裴砚:“……” 果然不能安生,去给三妃请安第一日,又打了后妃。 一时殿内静下来。 等扣好玉带后,沈嘉玉重新抬头,可怜巴巴道,“实在是她该打,臣妾才打的。” 裴砚眉心微动。 她打了人,还这般委屈模样? 裴砚叹息一声:“这次是因为什么?” 沈嘉玉便将今晨发生的事说了,过后她抱住帝王腰身:“陛下说说,臣妾是不是很无辜?” 裴砚听过后,沉默须臾,而后垂眸看她:“那你前来找朕,是想怎样?” 沈嘉玉小脸贴着他心口轻蹭:“臣妾想要,陛下为臣妾做主。” 裴砚推开人,沉声道:“你打了人,还得要朕向着你?沈嘉玉,你太恃宠而骄了。” 沈嘉玉踮起脚尖,亲他一口,歪头看人,“陛下不向着臣妾吗?” 裴砚不为所动。 沈嘉玉就又亲了他一口。 裴砚看了她好一会儿,心下无奈,扬声唤了庆安。 庆安躬身进来,垂首静听吩咐。 过了片刻,只听得帝王冷声说:“祝贵嫔言行失仪,禁足半月,罚俸半年。” 第68章 谁准你动的? 祝贵嫔挨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六宫。 众妃没想到,这宸昭仪在未央宫没动手,竟在外头动了手。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只要说她一句,便得挨打。 只是可惜,她们白白错失了这样一场好戏。 不过在听说,祝贵嫔去求丽妃主持公道,宸昭仪径直去了宣政殿之后,众妃立刻派出心腹打探最新的消息。 永信宫。 戚容华自回宫起就笑容满面。 她实在忍不住。 只要想想,昔日劲敌祝贵嫔也被甩了一巴掌,心中就快意。 而且这巴掌,是在长街上,来来往往,多低贱的宫人都能瞧得见。 这得多难堪? 戚容华笑意嫣然,笑叹道:“祝瑶啊祝瑶,你也有今日,真是痛快又解气。” 在这一批秀女未进宫前,她和祝瑶是最得宠的两位妃嫔。 一月之中,大多都能轮到一次帝王召幸的机会。 算是旗鼓相当的劲敌。 她一直看不惯祝瑶那副假清高的模样,数次想要扳倒她,可祝瑶很是谨慎,让她无从下手。 积怨到如今,已有三年。 两人之间势如水火。 今日祝瑶骤然出声,她很是震惊,可震惊过后,便是开怀。 如此才好呢,她巴不得这祝瑶和宸昭仪闹起来,越凶越好,她好看大戏。 没想到丽妃却让众人散了。 她本失望着,没有想到出了宫门,却见祝瑶挑衅宸昭仪,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场景。 啧啧啧。 真真是有趣极了。 戚容华倒了一杯茶水,悠然自得品着。 不一会儿,戚容华的心腹大宫女雪竹,匆匆进了殿内,禀报道,“容华,奴婢打听回来了。” 戚容华凝神,放下手中茶盏:“外头情况如何了?” 雪竹低声道:“丽妃没有见祝贵嫔,说是自己身子不适,让祝贵嫔回去了。” 戚容华娇娇一笑:“祝瑶这是自取其辱。丽妃明摆着,不愿掺和进宸昭仪的事,她还巴巴跑过去,真是可笑。” 雪竹笑着附和:“听说这祝贵嫔,还待在丽妃娘娘宫门口不肯走,被丽妃娘娘宫里的大宫女,请了两次才请走的。” 戚容华又问道:“御前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雪竹说:“陛下下令,禁了祝贵嫔半个月的足,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戚容华听后,感叹一声,“这亲表妹的枕边风,果真是厉害。这宸昭仪数次放肆,陛下都不曾责罚,反而还护着她。” 曾经她也暗地里说过诋毁祝贵嫔的话。 可彼时帝王脸色淡淡,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便只能悻悻作罢。 雪竹仔细替她分析:“陛下在面子上,总得顾及着太后娘娘这尊大佛,想必心里也厌烦宸昭仪的,谁能一直受得了妃嫔如此放肆呢?” 戚容华觉得这话很是在理。 她连连颔首,讥讽笑道:“是啊,陛下如今是喜欢宸昭仪的美貌,又因着表妹这层关系,才一直新鲜着。你瞧瞧等到厌烦时,还会不会护着宸昭仪。” 雪竹浅浅笑着,奉承戚容华,“宸昭仪如何,暂且不说。如今奴婢恭喜娘娘,祝贵嫔落得这个下场,也算解了您心中一口恶气。” 听过这些话,戚容华心中别提有多么舒畅:“最近宫里的笑柄,怕都是祝瑶了。” 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过后戚容华又慢慢盘算开,“说起来,我的名字,近来也被重新放在侍寝名册里头,只是陛下沉迷宸昭仪,总也不召,我得想个法子,让陛下想起我来。” 雪竹犹豫了一会,提议说:“容华,这次咱们就别绕圈子了,万一再次惹恼了陛下就不好了。这次咱们不如去直接求见?” 闻言,戚容华秀眉轻皱:“你不是知道吗?前几次本宫带了茶点,结果陛下并不见。” 雪竹解释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容华母家得势,有了功劳,陛下想必不太会拂容华的面子,见上一面,还是能的。只是侍寝,这要看容华自己的表现。” 戚容华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雪竹,你快去御膳房,拿些精致茶点来,本宫再去试试。” 雪竹笑道:“容华,你别着急。这宸昭仪今晨去了宣政殿,想必今天不大会出来。咱们等等,明日再去?” 戚容华心头有些堵,她倒忘记这茬了。 她脸上笑意淡了些:“那就明日再说吧。” 到了第二日。 听闻宸昭仪并不在御前了,戚容华一刻不能等,打扮好,急急忙忙带人去了。 庆安见了人,微微躬身:“容华,奴才去禀报一声。” 戚容华笑容满面:“有劳总管了。” 庆安转身进了殿内,好一会没出来。 戚容华心里又有点拿不准了,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正忧心之际,庆安终于缓步出来,他做了个迎人的动作,“容华,您请。” 戚容华大喜过望。 理理鬓边碎发,深吸一口气,莲步轻移,进了殿内。 到了御书房,她盈盈下拜:“臣妾见过陛下。” 御案后,许久才传来帝王冷淡的声音,“嗯。” 戚容华起身后,便往御案后走,挽了衣袖,给他磨墨。 她还算知趣,见帝王在批阅奏章,便很少说话。 趁帝王阖目歇眼的间隙,她小心翼翼上前,想要给他按按额头。 她刚靠近,裴砚就闻到甜到发腻的香味了,他睁开了眼,冷声制止,“不必了。” 戚容华抬着手尴尬站在那里,不过瞬息,就若无其事继续给他研墨,“陛下,前几日给家中给嫔妾写信,说幸得陛下看重器重,嫔妾父亲才得以任职都察院,嫔妾看后,心中实在感激,不知如何谢陛下的恩典。” 裴砚面上看不出情绪来:“不必谢朕,是你父亲颇有能力。” 戚容华知道,陛下向来严苛,能说一句“颇有能力”,这便是天大夸奖了。 于是笑意更浓:“嫔妾给父亲也回了信,让父亲务必忠心辅佐陛下,为国效力。” “嗯。”裴砚应了一声,捏捏眉心,继续处理政务。 戚容华给他磨足了墨,心下无聊间,眸光在案上一扫,正巧看见那颗莹白温润的鬼工球。 她一怔。 上次她来伺候笔墨时,还没有摆此物,这是最近摆上的? 她伸手拿了,在手中转了几下,“料子是好料子,只是这雕刻的匠人手艺不太好,里头的纹路过于简单,不精细,而且这颗鬼工球,只有十层,也太少了些……” 她正絮絮叨叨说着,却陡然看见裴砚阴沉冷峭的神色。 戚容华心中一慌,瞬间噤声。 下一刻,帝王的滔天怒意朝她席卷而来,“谁准你碰的?” 第69章 推波助澜 男人声线冷冽如碎冰,字字透着森森寒意,如同寒霜浸入四肢百骸。 他在盛怒。 意识到这一点后,戚容华脸色“唰”一下苍白下来。 她匆忙放下象牙鬼工球,跪地请罪,“陛下恕罪。” 戚容华心里害怕的同时,又有几分委屈。 不过是一个鬼工球而已,本就是供人赏玩的,她拿了一下,陛下至于这么斥责她吗? 难不成她还比不上一个死物? 戚容华越想心头越是酸涩。 裴砚脸色很是难看,厉声道,“出去。” 戚容华好不容易进来的,怎甘心离去,忙抬起头哀求,“陛下……” 裴砚眸色幽深晦暗,宛如千年寒潭。 戚容华接触到他的视线,打了一个冷颤,再也不敢耽搁,只得退下,“臣妾告退。” 等人走后,裴砚将鬼工球拿过来,重新放在了紫檀木托之上。 * 永信宫。 戚容华失魂落魄地回来,恹恹歪在软榻之上。 雪竹看她这般颓丧模样,忍不住问道:“容华,刚才在宣政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戚容华眼眶带了红痕,“陛下,把我训斥了一顿。” 雪竹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戚容华娇俏的面上难掩伤心:“我不过就是拿了御案上的鬼工球把玩了一下,随口说了句雕刻的匠人工艺不好,陛下就大发雷霆,不让我伺候了。” 雪竹皱眉:“怎么会,一个摆件而已,陛下何至于训斥容华……” 戚容华眼圈红了:“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我并未做错什么,陛下对我怎的如此无情。” 说着,忍了许久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雪竹赶忙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正开口安慰间,忽然失神了几息,再回神,长长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戚容华察觉到异常,便问,“怎么了?” 雪竹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说。 戚容华自是看出她的异常,便说:“自进宫后,你是我最合我心意的,咱们两个,名义上虽是主仆,实际上却不止于此。如今,连你也有话要瞒着我吗?” 雪竹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奴婢是记起了一件事。” 戚容华收住眼泪,凝神看着她。 雪竹眼睛一闭,咬牙说:“前两个月,奴婢去尚服局给容华您取新制的宫装,听着几个女官在议论说笑,便跟着听了两嘴。原来是她们去颐华宫送东西时,瞧见了宸昭仪在偏殿支了个桌案,好似在雕鬼工球。奴婢听过这闲谈,也就忘了。今个骤然听容华提起,而且陛下还因此生了气,想必御案上放的,便是宸昭仪雕的那颗了。” 戚容华听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陛下并非无缘无故训斥她,而是因着,她评价不好的那颗鬼工球,是出自宸昭仪之手。 陛下是为了宸昭仪这个表妹而斥责她! 思及此处,戚容华猛地拂袖,将榻上案几上的茶盏,一扫而落。 瓷盏摔碎了一地。 只听得戚容华恨声道:“又是宸昭仪。先前打了我,又把恩宠全抢走了,这次又是她的缘故。这半年来的不顺,皆系她一人所致,她怎么不去……” 那个“死”字戚容华没说出来,因为雪竹捂住了她的嘴。 雪竹透过纱窗看向外面,见无人才放心下来,劝道,“容华啊,慎言啊,小心隔墙有耳。” 戚容华所居永信宫,是有主位娘娘和低位妃嫔在的,不止她一个后妃。 故而伺候的宫人也乱,有各自的宫人,也有打扫永信宫上下的粗使太监,宫里鱼龙混杂,难免被人听去。 戚容华也知道这个理,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脸色憋得铁青,“难不成,让本宫忍着不成?” 雪竹叹道:“如今宸昭仪如日中天,恩宠正盛,陛下和太后那里,也都向着她,咱们斗不过的。” 戚容华沉默,随后咬紧银牙:“本宫一定得想个法子,除掉宸昭仪!” 雪竹站了会,附在她耳边说:“容华何必亲自动手,查到咱们就不好了。不如坐山观虎斗,让别人去对付她。” 戚容华秀眉拧在一起:“别人?” 雪竹道:“容华受宠三年,好歹也算有点根基。除了御前,在各处也有几个暗线。昨个祝贵嫔宫里的暗线说,祝贵嫔被打之后,回宫摔了满屋的东西,还起了点蠢蠢欲动的念头,不过六局查得严,颐华宫又难以接近,实在不好下手,这才作罢。” 戚容华冷笑一声:“祝瑶这个贱人,终于也沉不住气了。既然有了这个心思,那我就成全她一把。” 雪竹小心翼翼问:“那容华的意思是?” 戚容华眯了眯杏眸:“我要推她一把。” * 虽是这么打算,可如今祝贵嫔被禁足,戚容华也无从下手。 直至半个月过了。 戚容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听说祝贵嫔在御花园,戚容华立马带着人去了。 两人向来不对付。 祝贵嫔见到戚容华后,脸上露出几分厌恶,转身就要走。 戚容华幽幽笑道:“让嫔妾来瞧瞧,祝姐姐养了半个月的伤,这脸上的巴掌印消了没有?” 祝贵嫔步子停住,回头看向戚容华,怒声道,“戚容华,你不要欺人太甚!” 戚容华阴阳怪气道:“又不是嫔妾打的,祝姐姐你别拿我煞性子呀,怎么不去找宸昭仪?哦,对,祝姐姐不敢,怕宸昭仪再赏你一巴掌。” 祝贵嫔被激得脸色涨红,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够了。” 专门等着这一日,戚容华还没拱够火,自然不会住嘴,“说起来,前几个月,嫔妾被禁了足,才没得圣宠,不过陛下也没真忘了嫔妾,半个月前,好歹让嫔妾伺候了一回笔墨。反观祝姐姐,都半年了,怎么一次寝都没有过,连伺候笔墨这种的恩宠也没轮上?” 对于十年间,颇得圣宠的宠妃而言,最看重的是什么? 自然是帝王宠爱。 戚容华说完后,祝贵嫔脸色骤变,垂眸不语,可胸前起伏,却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戚容华见状,唇角微微勾起,她路过祝贵嫔时,低低说了一句,“姐姐如今什么都比不上宸昭仪了,怕是有她在,姐姐再无出头之日。啧啧啧,这宫里,当真是花无百日红,风水轮流转啊。” 看着祝贵嫔攥得发紧的拳头,戚容华满意离去。 第70章 不会再管你 月上中天。 戚容华在宫里焦心等待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吱呀”一声,殿门被雪竹推开。 她步履匆匆进了殿内,禀告说,“容华,祝贵嫔那里,果然有了动静。” 戚容华心神一震,忙追问:“当真?” 雪竹凑得更近些,又压低了声音:“听咱们的暗线说,祝贵嫔自御花园一回宫,就召了她的心腹进去,密谈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随后便有人出了宫门,暗自探听颐华宫的消息。” 戚容华沉吟道:“这么说来,祝瑶是要动手了?” 雪竹点头:“极有可能。” 戚容华唇畔挂上恶劣的笑,“这便好啊,不枉我这一番苦心。最好这两人斗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如果祝瑶和宸昭仪都没了,陛下的宠爱,可就没人能争得过她了。 雪竹见她如此欣喜,有些不忍拂了她的兴致。 可想一想,终究又开口提醒,“容华,虽说祝贵嫔有了此心,可颐华宫那里未必是吃素的,只怕没那么容易得逞。不过,只要祝贵嫔动了手,总有迹可循,说不定,这次她能栽个大跟头。” 戚容华心中正幻想两人同归于尽,自己独占恩宠,听了这话,心中一凛。 是啊,颐华宫可没有那么好对付。听说宸昭仪身边伺候的宫人,大多是沈太后身边的旧人。 沈太后是什么人? 虽说她现在慈宁宫吃斋念佛,但她以前,可是从康元帝后宫杀出来的狠角色。 她身边的旧人,又岂是好糊弄的? 这祝瑶,虽说有些心机聪明,也在宫里沉浮多年了,可就怕瞒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只是,都到了这么个地步了,若是不成事,这借刀杀人之计失败了,也太过可惜。 戚容华思量了一会,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暗中推波助澜。” 雪竹顿悟:“就像今日容华这般,推着祝贵嫔向前走?” 戚容华当机立断,吩咐道:“告诉咱们在宫里安插的所有眼线,祝瑶要做什么,暗地里盯紧了,必要时助她一把。切记,万事小心,不可露出马脚。” 雪竹点头:“奴婢会好好告诫她们。” 她领命而去。 戚容华端了热茶喝了一口,慢慢道:“祝瑶,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你可别让我失望啊,一定要争气,早日除掉宸昭仪。” 说罢,她低声笑起来,笑声阴恻恻地,令人背脊发凉。 * 沈嘉玉觉得,再没有比一个大嘴巴子更好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自她打了祝贵嫔之后,请安时,再也没人敢提关于她的事了。 沈嘉玉感慨,还是这个管用又省心。 因着这一巴掌的威慑力,这段时日的请安,不过丽妃和慧妃斗斗嘴,争一下宫权,再然后就是一些琐碎小事,很快就散了。 沈嘉玉乐得这样。 请过安,回宫吃了膳食后,她就让人将凛霜带来。 虽然裴砚吩咐过,只让宫人下午抱过来,但沈嘉玉怎么忍得住,于是上午也让人抱过来一次。 凛霜的身形,这个月有了很大变化。 若说之前,像只狸奴一般大小,那么如今,俨然长成小犬的身形。 如今它走路也已稳当了,甚至会在宫院里撒欢小跑。 它很听沈嘉玉的话,招招手就过来,喂给它奶,他就乖乖坐在那里,舔得一干二净。 别说沈嘉玉喜欢它,就是红菱绿萼她们也喜欢得紧。 小厨房的人,更是每日留了羊乳,专门给它加餐。 这一日,已近午时,凛霜照例在院里玩耍。 沈嘉玉就坐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歇着,随口道:“天天吃那些东西也腻了,中午叫小厨房别弄那些菜,直接上个虾锅就行了。” 红菱笑着应道:“那奴婢让她们多做两样点心。” 沈嘉玉点头:“做个金乳酥和芸豆卷吧,这两样好久没吃了。” 红菱笑吟吟去了小厨房。 沈嘉玉拿过闲谈游历看起来,心神正沉浸,冷不丁,手里的书被人抽走了。 沈嘉玉还以为是孟嬷嬷不让她躺着看书,正要出声。 这一看,发现竟是裴砚来了。 她惊讶坐起来:“陛下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裴砚没回答她,将书随手放下:“朕觉得,你应该先向朕解释才对。” 沈嘉玉刚想问解释什么。 余光正巧瞥见追彩球的凛霜,她明白过来,顿时有些心虚,“臣妾……臣妾……” 支支吾吾,没有下文。 裴砚冷声道:“沈嘉玉,你惯会阳奉阴违。” 沈嘉玉抓着他的衣袖讨饶,“凛霜正是调皮贪玩的时候,让它多出来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裴砚眉眼微抬:“所以,这段时日,也不去御前看宫务札子了,只一心扑在这上面,是不是?” 沈嘉玉讪讪一笑:“臣妾就不能歇息几天吗?实在是身上有些累,看那些文书看得眼花缭乱。” 裴砚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斥责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沈嘉玉,你以为你是给谁看的,难道是给朕看的吗?” 先前的道理,他已跟她说过了。 先前还好,她规规矩矩学了一阵,不会的去查去请教。 可近些日子,心思飘忽的很,一看到宫务札子就走神瞌睡。 甚至这几日,干脆不去了。 沈嘉玉被说了这一顿,难免灰心,头慢慢垂下来,“臣妾明日就去。” 裴砚却道:“不必勉强,你既然不想受累,朕也不逼你,那些宫务不必看了。” 沈嘉玉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裴砚无动于衷,冷冷看着她:“不只那些宫务,从此以后,朕不会再管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不会干涉。” 他拂袖下了台阶。 沈嘉玉心里发急了,连忙去追他。 裴砚身量高,步子大,沈嘉玉小跑才能追上,她好不容易拉住裴砚的手,带着哭腔说,“陛下,臣妾知道错了,一定会改正的。” 裴砚有心给她一个教训。 要不然,她永远不长记性。 故而拨开了她的手,继续往外边走。 跨过宫门时,却不料变故突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宫人们的惊呼声, 他下意识转头回望,只见沈嘉玉整个人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71章 中毒 “昭仪娘娘!” “来人啊!” “……”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裴砚疾步上前,将沈嘉玉抱起来往正殿内走去,他神色冷峻得不像话:“去寻太医来。” 红菱含着泪,赶忙跑出了宫门。 赵秉忠见帝王在此坐镇,带着两个小太监,也飞速往太医院奔去。 裴砚阔步走向寝殿,将怀里女子放在了榻上。 刚才瞧得不真切,如今细看,女子小脸苍白如纸,一点血色也无,像是被人陡然抽走了生机一般。 裴砚心下一沉。 他抬手轻拍沈嘉玉脸颊:“阿玉,醒醒?” 裴砚本来以为,她是急火攻心,一时晕厥。 可大掌一触到沈嘉玉的腮颊,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榻上女子的体温太低了,一点热意也无。再去握她的手,十指亦是冰冷。任人再怎么呼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这不正常。 裴砚眸色凝冷,厉声命令:“去催太医。” 庆安眼见情况不对,不敢耽搁,自己亲自带人去催去了。 裴砚又看向一旁侍立的绿萼,审问道:“你们娘娘,今晨可乱用了什么东西?” 绿萼这一会儿急得满头冷汗,压根顾不上擦,她颤着声音回话:“并没有,娘娘自请安回来,挑了几样爱吃的粥食用了,再没吃别的东西。这些膳食,都是小厨房试一遍,奴婢再亲自查验一遍,才送上桌的,不可能会有问题。” 裴砚听后,一言不发。 对于女子的晕厥、莫名低温,他怀疑是中毒。 既然膳食没有问题,那便是别的原因所致。 她刚才说,这些时日身上很累。 裴砚本来以为,是她偷懒耍滑,故意找的借口。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她没在骗他。 因为中了毒,身上乏力疲惫,所以看宫务就困倦,容易打瞌睡。 先前的种种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偏生他并没有察觉不对,反而误会了她。 在她昏厥之前,他都做了什么? 不信她的话就算了,还要打定主意教训她一番。 后头更是过分,拨开了她的手,阔步离去,任由她怎么追,都不肯回头,最后让她所有失了力气,摔倒在地上。 裴砚望着床榻上,呼吸十分微弱的女子,重重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漆黑眸里翻涌着深深怒意,“去把三位院判都请来,彻查颐华宫。” 御前的人得了令,赶忙去办了。 裴砚将人都打发走,他一人坐在床沿边上,情绪难辨。 只一双幽深的黑眸,冷沉而凛冽,融着森森肃杀之意。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秉忠架着一位年纪颇大的太医赶回宫。 不待太医喘口气,就将他拽到了寝殿里。 裴砚让出位置,冷声道:“去给宸昭仪把脉。” 太医连行礼都顾不得了,忙上前搭脉诊断。 随着时间推移,他眉头越皱越紧。 诊脉过后,迟迟没言明病情,只道,“昭仪娘娘这脉象,实在古怪。” 裴砚自来是了解这些太医的秉性的,无非是没有把握,不敢妄言罢了,他沉声命令:“照实说!” 帝王语气如寒山霜雪,令人心悸,太医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说那些虚话,跪下如实禀告:“昭仪娘娘,像是中了毒。” 裴砚眸色一凛。 他的猜测没错,果然是毒! “可知是什么毒?” 太医深深叩首,惶恐道,“微臣无能……” 连什么毒都查不出来,自然不能对症下药。 裴砚拂袖,让人将他带下去。 好在没多久,郭院判带着两位副院判赶来了。 三人轮流把脉,商议过后,确定是毒无疑,只不过什么毒,一时还无法得知。 郭院判禀报道:“以脉象来看,毒素已在昭仪娘娘体内积累多日。本该不到昏厥程度,只不过昭仪娘娘肝火陡然旺盛,毒素上涌,这才昏厥。这毒未有定论,尚不能定平复之法,微臣只能暂时用银针,压制毒素,护住昭仪娘娘心脉。待查清毒源,再做打算。” 裴砚眉目沉沉,看向他:“务必保全宸昭仪,若有差池,朕唯你们试问。” 郭院判自是知晓,这位昭仪娘娘的身份,连忙应下。 他拿了针包,在两位副院判的协助下,施针压制。 费了不少时间,才施完了银针,三位院判俱是满头大汗。 过后,郭院判再次给沈嘉玉把脉,可越把越心惊。 因为这脉象压根就没被压制多少,反而持续不断往心脉涌去。 郭院判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见他脸色不对,两位副院判赶忙搭上脉象,皆是一惊。 郭院判思前想后,只得一种可能,他跪在了帝王面前,“还请陛下移步,毒物恐正在寝殿蔓延扩散。” 这消息恍如惊雷,炸在众人耳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庆安吓得惨无人色,忙劝道:“陛下,还请移驾。” 裴砚环顾殿内一圈,忍着无边怒意,将榻上女子抱了出来,放到了东殿小书房的罗汉榻上。 这次,经由三位院判把脉,确认她的脉象平稳下来。 裴砚周身笼罩的阴冷戾气,气势骇人,“去查,查清楚寝殿究竟有什么东西在!” 红菱已经回来了,此时和绿萼一起,掩袖进了寝内,配合三位院判探查毒源。 还未有结果,殿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随着一声通报,两位宫妃进了正殿。 是丽妃和兰妃。 得知消息后,两人便匆匆赶来了。 丽妃小书房门口行了礼,急声问道,“陛下,宸昭仪如何了?” 竟是一副关心沈嘉玉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多好。 东殿小书房内,裴砚给沈嘉玉掖了掖鬓边碎发。 仿佛没有听见丽妃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还是庆安出来扶起了她,低声对丽妃和兰妃说,“不太好,郭院判说是中毒。” 丽妃惊讶捂唇,透过珠帘看了东殿里面一眼。 不敢再妄言什么,在正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兰妃也跟着坐下。 慢慢地,余下的六宫妃嫔也都来了,听说宸昭仪中了毒后,皆是震惊不已。 宸昭仪如此身份,到底是谁居然敢给她下毒? 戚容华也来了,面上亦是一副惊诧样子,可心底,已经迫不及待看热闹了。 最好是宸昭仪救不回来,祝瑶被废,这样才遂了她的心愿。 第72章 胡蔓藤汁 寝殿内。 数扇菱窗大开,以便通风换气。 三位院判已查验了床褥帐幔和衣裳软枕,红菱和绿萼将首饰头面都翻腾出来,让他们验了一遍。 都没有问题。 这便有些奇怪。 就连衣柜和暗格,也都查了两三遍,并没有发现不妥,那这毒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顾院判沉吟片刻,对红菱说,“姑娘,能否让微臣把把你的脉象。” 红菱点头,坐在凳几上,伸出皓腕:“院判请。” 顾院判搭脉片刻,说:“姑娘体内亦有毒素,只不过并不多,还未显现出症状来。” 这便说明,毒源确实在寝殿内。 宸昭仪在此日夜歇息,毒素累积更深些。 而她的宫女只是偶尔进来,所以毒素累积尚浅。 红菱扫视寝殿一圈,皱眉道:“这殿内一应物品陈设,三位院判都查了,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呢?” 顾院判也觉得蹊跷。 东西都查过了,包括那些个香料也都查验过了,并没有问题。 这毒源究竟在哪里? 他摇摇头,再度打量着殿内。 忽而目光停在花几摆放的那盆木芙蓉上,心中一动,“这花……” 红菱解释道:“这是花房送来的木芙蓉,一日三色,晨时素白如雪,午后柔粉晕染,黄昏暮红似霞,三色同存,风骨清傲,我们娘娘很喜爱这花,日日都摆在这殿内。” 顾院判道:“可否让微臣一观?” 红菱让人将木芙蓉搬过来。 顾院判拈了一朵,细闻细嗅了,并无异常。 他原以为自己多心了,可就在宫人将木芙蓉搬走时,他在空中嗅闻到极淡的土腥味。 顾院判眼神骤变:“将这花放下。” 宫人不明所以,看向红菱,见她微微点头后,将花重新放下。 顾院判问红菱要了根银簪子,在泥土里搅和了几下。 再拿出时,簪头已经乌黑一片。 众人大惊,两位副院判也闻声赶来。 待一番查验过后,顾院判说:“这泥中有毒,被人放了胡蔓藤汁,每次浇灌或晒日光时,汁液随水汽蒸发,便会使人中毒。” 红菱急道:“胡……蔓藤汁,这是什么毒物,院判可有解毒之法?” 顾院判叹息一声:“这是它的大名,民间百姓更喜欢叫它钩吻。” 红菱一脸骇然,显然清楚这个毒物的俗名:“钩吻……居然是这个东西,还日日摆在床头……” 话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显然受惊过度。 绿萼及时搀扶住她,看向顾院判,“还请顾院判,向陛下容禀详情,尽快救治我们娘娘。” 顾院判深知此事利害关系,作揖离去。 到了前边正间,隔着珠帘,他跪在书房前,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了, “……胡蔓藤根系可榨取毒性汁液,无色无味,遇水或高温挥发成雾气后,只有若有若无土腥气,在花香掩盖下,极难察觉。 ……此毒蒸腾后,侵入人体,初期昏沉嗜睡,浑身软弱,随着气力持续衰败,损害心肺,直至毙命。” 话落,前殿内陷入长久死寂。 裴砚看了眼,榻上宛如碎玉般,毫无生气的女子,眸底染上寒煞,一身杀气再也压制不住。 他踱步出了书房。 到了正殿宝座上坐定。 “如今既知晓毒物,可好解毒?” 郭院判作揖道:“待微臣抓药煎熬,等娘娘服下,清了体内毒物后,便可转醒。” 郭院判退下后,殿内寂静无声。 丽妃虽惧帝王一身戾色,可却明白,此时是个绝佳良机。 她吞咽下口水,小心翼翼开口:“这花房从属司苑司,司苑司又由尚寝局管辖,乃是兰妃掌管的地方,难不成此事与兰妃有关?” 她心知不是兰妃。 这个懦弱东西,怎么敢对宸昭仪下手。 就是慧妃,也比兰妃的嫌疑都要大些。 可是,如今事情出了尚寝局,兰妃总归有几分干系在。 拖兰妃下水,是因着她手里的宫权。 万一陛下嫌兰妃监管不力,那宫权被收回来,自然是自己受益。 这也是丽妃为何冒着风险说这些的原因。 被点到名的兰妃,脸色一白,连忙请罪,“此事万万不是臣妾所为,还请陛下明察。” 高台之上,帝王没有看任何人,只吩咐庆安,“将司苑司女官和素日往颐华宫送花的宫人带来。” 庆安应声后,带着人去了。 察觉到帝王身上的冷意,兰妃不敢起身,依旧跪着,丽妃也不敢出声了,更别谈余下妃嫔。 殿内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压抑又沉默,几乎让人喘息不开。 直至庆安归来,吸引了满殿目光。 庆安不顾气喘,忙禀报道:“回陛下,司苑司女官到了,只是……常来给颐华宫送花的掌苑,自缢了。” 这是畏罪自尽了。 瞠目相对,举座愕然。 在鸦雀无声中,庆安又道:“不过,刚才经奴才在司苑司审问,得了一条线索。” 说罢后,他退了下去。 司苑司的女官,从廊下被带进了殿内。 一进来,她便跪在殿中央叩首禀奏, “微臣自昭启五年,担任司苑司司苑一职,负责宫内花木栽培及养护。 至今年,颐华宫有主入内,微臣便派八品掌苑柳青负责颐华宫花木培植。 今秋时节,因昭仪娘娘素爱木芙蓉,故柳青每隔四五日精心挑选了开得正盛的木芙蓉,送往颐华宫内。 刚才庆大总管来花房时,柳青已认诛服罪。不过,她手底下的两名花房小宫女,察觉过异样。 自半月前,柳青便时不时故意逗留于花房,甚至夜深时分在花房与人密谈。 两名小宫女碰巧撞见,也曾询问过,柳青听后,脸色不自然,只道她们听错了,并无这一回事。 经今日庆大总管盘问,这两名小宫女苦思冥想,终于记起有一夜,柳青对密会之人的称呼。” 这一番话下来,众妃的心高高悬起。 宝座上很快传来帝王冷厉威严的声音,“说。” 司苑司女官伏地拜倒:“那两名小宫女,曾亲耳听到,柳青唤密会之人为雪竹姐姐。” 这话刚落,丽妃便失声道:“这不是戚容华贴身大宫女的名字吗!”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尽朝戚容华涌去。 戚容华听得正津津有味,本以为要引出祝瑶了,却不料陡然听见雪竹的名字。 她脑中轰然一空,唇齿颤栗,喉间堵上一口又沉又重的气,惊怔难语。 第73章 反转 还不待细问戚容华,只听殿门口忽而响起一声尖细通报,“太后娘娘到!” 众妃慌忙起身跪迎。 沈太后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进了殿内,看到满殿行礼的莺莺燕燕,眸里掠过寒意。 在红菱引路下,她先是去了小书房探望沈嘉玉。 看到平日灵慧狡黠的侄女,此刻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 沈太后心口一窒。 再三亲自问了院判,说晚间就能醒过来,这才稍稍放心。 沈太后给沈嘉玉掖好被子后,一脸冷色地出了小书房,到了正间。 早在沈太后来时,就有宫人搬上一把檀木交椅,放在宝座斜下方。 沈太后坐定后,环顾众妃良久,才淡漠开口:“都坐下吧。” 沈太后并不常出来,平日六宫妃嫔都是在宫宴或是年节时才得见她。 她一般都是很慈爱温和的模样,对两位小皇子更是疼爱有加。 众妃甚少见到她这般肃冷威严的神色。 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此间沉默,还是沈太后出声打破的:“查到哪里了?” 丽妃见宝座之上,帝王转着扳指一言不发,便大着胆子开口:“回禀太后,郭院判说,宸昭仪是中了胡蔓藤的毒,这毒藏在木芙蓉的花泥之中。如今已查到,负责颐华宫花草的掌苑,曾在深夜密见戚容华的贴身大宫女雪竹。” 沈太后眸中闪过锐利光芒:“戚容华何在?” 听到太后点名,戚容华竭力压下惊慌,跪在了殿中,颤声道:“太后明鉴,臣妾冤枉啊。” 沈太后不怒自威:“你冤枉?” 戚容华眼含热泪:“宸昭仪乃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嫔妾一个小小容华,怎敢动非分之想。嫔妾的宫女,向来安分守己,定是有人冒名栽赃,构陷臣妾。” 沈太后声音沉冷:“听你这般说,心中是有怀疑的人了?” 戚容华骤然抬手,指向殿内一位宫妃,“是她!” 众人顺着戚容华所指的方向看去,望见了一张清冷美人面。 是祝贵嫔。 戚容华哭诉道:“她向来与嫔妾有怨,近来又同宸昭仪不睦。定是她怀恨在心,下此毒手,既害了宸昭仪,又嫁祸于嫔妾。还请陛下、太后娘娘明鉴,还嫔妾一个清白。” 她一副含冤力辩的样子,倒引起了众妃小声议论。 难道此事当真有隐情? 真不是戚容华所为? 祝贵嫔听着议论,也跪在了殿中央,她背脊挺得笔直,亦字字泣血:“戚容华血口喷人,诬陷嫔妾,还请陛下、太后,为嫔妾做主。” 涉及此案的两位妃嫔,都说自己是冤枉受屈的,要求查明真相。 沈太后沉吟片刻,微微侧身:“这件事,皇帝怎么看?” 主位上,裴砚神色淡漠,声音冷到极致:“彻查到底。” 庆安听着吩咐,忙将戚容华和祝贵嫔的大宫女带走,又去了戚容华和祝贵嫔宫中,搜寻相关证据。 一边查着这两位宫妃,庆安又命人审问花房的人,想要找出更多的相关线索来。 外头忙作一团,而颐华宫正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戚容华跪在地上。 她心下也有些拿不住,忐忑不安。 虽然之前曾告诫底下人,要小心行事,不要留下痕迹。可如今太后和陛下齐查此事,尚不知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如若不能…... 戚容华低垂着眼眸,余光瞥向祝贵嫔。 如若不能,那她至少将祝瑶这个贱人拖下了水。 她跑不了的话,祝瑶更别想跑。 而且这事,她并不是主谋,她父亲,又于朝中有功。 陛下怎么也不至于重罚她,顶多也就是降位禁足。 至于祝瑶这个贱人,必定会被厌弃,若是不留往日情面,打入冷宫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戚容华才稍稍回神,冷静了几分。 除了她,众妃心思各异,也都暗自思忖着,只是面上,皆不露声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众人神经紧绷中,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庆安押了雪竹进殿,禀告说,“陛下,太后娘娘,奴才在这个宫女房中,搜出了一瓶胡蔓藤汁。” 雪竹只说冤枉,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额头红肿一片。 戚容华急忙辩解道:“这也定是背后之人栽赃!” 庆安在满殿众人的注视下,却缓缓说道:“奴才带着雪竹到花房宫人面前询问一圈,登时就有几位宫人指认了她,说这些时日,确实曾在深夜于司苑司见到过她。原先那两位碰巧撞见与柳青密会的宫女,说雪竹的声音,与那夜之人也极为相似。”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便都有了。 与花房掌苑,密会之人确实是雪竹。 戚容华大脑眩晕,脑前发白,有些理不清眼前的状况。 怎么没查出祝瑶来,反倒查到雪竹身上? 还有好端端的,雪竹什么时候去花房? 在她思绪混乱之际,雪竹停止了喊冤,悲痛看了戚容华一眼,大喊道:“此事是奴婢一人所为,和容华没有半点干系,奴婢认罚。” 话音落下,她目光触及一旁的博古架子上。 她身形一晃,便朝着那处撞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庆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随后命人将她挟制住。 丽妃站起来,喝道:“你这贱婢,想要替戚容华以死顶罪吗?本宫告诉你,宫女蓄意谋害妃嫔,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心甘情愿替戚容华顶罪,难道你全家也甘愿为戚容华顶罪吗?!” 这声厉喝,让雪竹发抖落泪,她嘴唇嚅动两下,说不出话来。 丽妃冷笑一声:“还不如实招供!否则,你全家性命难保!” 雪竹痛哭几声,惶然看向戚容华,“容华,奴婢也不想的。奴婢愿意为您去死,可……可奴婢的家人是无辜的。” 戚容华全身的力都泄了,四肢百骸涌上彻骨寒意:“你在说什么?” 雪竹哽咽道:“容华,您便认了吧。这一切,是您让奴婢去做的啊。” 戚容华至今入宫已有三年,最是信任雪竹。 虽然她如今还理不清所有头绪,但她却明白一件事。 这个贱婢指认了她! 戚容华在极致愤怒中,近乎丧失所有理智,她张牙舞爪扑向雪竹,“你这个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庆安连忙拉开她。 戚容华满心怨愤,又扑向祝贵嫔,掐着她的脖子不放,“是你这个贱人要害我,是你!” 第74章 清白 她在气头上,力气极大。 祝贵嫔被她掐得脸色青紫,喘息不过来,好在宫人及时将戚容华拖开。 戚容华狼狈跌在地上,她伏地痛哭:“太后娘娘,陛下,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 沈太后目光在她和祝贵嫔身上逡巡,语气凌厉:“庆安,查清楚了吗?此事只与戚容华有关,还是另有他人?” 庆安躬身道:“回太后娘娘,奴才刚才已细查所有伺候祝贵嫔的宫人住处,并无不妥。奴才又将他们这些时日的行踪言行一一查明,一如常例,皆有佐证。至于花房的宫女女官们,这段时日也并未见过这些人出现在花房附近。” 他这一番话已经很清晰明了。 祝贵嫔身边伺候的人,住处清白,行踪正常,没有可疑之处。 这几乎等同言明,此事与祝贵嫔无关了。 此事是庆安这个御前大总管亲自查验的,他说出的话,尽可全信了。 殿内静了片刻,祝贵嫔清声开口:“陛下,太后娘娘,嫔妾前些时日,是同宸昭仪有过不快,嫔妾也承认,心中确实有气,摔了几套杯盏,可不过嘴上争执而已,宫中如何能避免。可嫔妾万万没有害人之心,反倒这戚容华,证据未有,便一口咬定是嫔妾所为,其心可诛。” 戚容华被逼红了眼,破口大骂:“祝瑶,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祝贵嫔看了她一眼,冷声道:“戚容华,你前些日子在御花园,嫉妒宸昭仪得宠,出言挑拨,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可是今日,你实在过分,你自己做的丑事,污蔑在我身上,真当我没有脾气吗?” 御花园一事,只有戚祝两位妃嫔知道,旁人并不知,故而听得一知半解。 丽妃开口质问:“戚容华出言挑拨什么?” 祝贵嫔如实将那日之事讲了,又补充说:“丽妃娘娘若是不信,现在可召两宫宫人进殿对峙,嫔妾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娘娘处置。” 丽妃看向殿中瘫坐的戚容华,幽幽冷笑:“戚容华,你倒是好心思手段,本宫竟不知你嘴皮子这般利索。怎么,见祝贵嫔不为所动,自己忍不住动手了?” 看着众妃不屑鄙夷的眼神,戚容华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她嘶声吼道:“不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祝瑶这个贱人所为,是她陷于害我!” 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已没人再信。 铁证如山,容不得她抵赖狡辩。 “够了!”沈太后一声喝斥过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太后看向裴砚,冷然问:“皇帝,如今人也审出来,证据确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裴砚抬眸,目光冷厉如刃,一字一顿道:“戚容华心性阴毒,妒火焚心,欲谋害妃嫔,证据确凿,罪无可恕,革去容华封位,贬黜为庶人,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 自查出那一刻,裴砚便对她起了杀意。 可圣旨不能这么下。 先不说皇家未有赐死妃嫔之先例,就是前朝那里,也得顾虑着戚家的颜面。这事说起来,牵连的不仅仅是一个戚家这么简单,而是整个朝堂的有功之臣。 直接处死戚容华,未免太过不留情面。 故而裴砚只将她打入冷宫。 只等戚氏入了冷宫,找个时机,料理了就是。 戚容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 她跪爬几步,想要求饶。 可还没等她抓到帝王衣摆,就被宫人架着出去了。 “陛下……陛下……饶了嫔妾吧……” 戚容华的声音渐渐平息,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六宫妃嫔俱是感慨。 这戚容华可是实打实当了三年的宠妃,如今一朝被废,跌落尘埃,当真是时移世易,令人不胜唏嘘。 从此以后,戚氏的名姓,只怕就此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发落完戚容华,裴砚目光落在殿内,他修长冷白的手指,停止转动扳指,“兰妃。” 帝王一出声,众人从各自思绪中回转,齐齐看向坐在左边首位的兰妃。 兰妃起身,缓缓拜下:“陛下。” 裴砚眸色幽深,冷声道:“此事虽系戚容华所为,可说到底,也是你监管不力所致。从今日起,这宫权,你便不必掌管了,就好好在宫中,教导祈湛吧。” 兰妃听后,脸上浮现愧疚之色:“宸昭仪遭遇此事,臣妾难辞其咎,甘愿领罚。” 裴砚脸色缓和些,没有再说斥责之语。 丽妃听了,却是心间陡然一喜。 她先前铤而走险,拖兰妃下水的举动是正确的。 如今兰妃宫权被褫夺,说不得,这些宫权会落到她手里。 丽妃心中殷殷期盼着,可左等右等,直到帝王遣散她们,也没得到这话。 丽妃脸色微僵,阔步离开了颐华宫。 * 等六宫妃嫔散去,又送走了沈太后之后,裴砚独自坐在罗汉榻沿。 郭院判煎好了药,宫人端了上来。 见状,裴砚抬手接了过来。 许是不常伺候人,他喂药很不熟练。 一汤匙药汁,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看着沈嘉玉唇边药渍,裴砚皱眉,细细给她擦拭干净,才重新端起药碗,继续喂起来。 绿萼欲言又止,红菱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陛下,还是让奴婢来吧。” 裴砚看着拧眉呓语的沈嘉玉,沉默须臾,让出了位子。 红菱小心翼翼接过药碗,一气呵成将药喂了个干净。 她重新让出位置,和绿萼一同离开了小书房。 两人去了寝殿,开窗通风许久,将一应被褥锦帐都换了新的,这才回来复命,“陛下,内寝已收拾妥当了。” 裴砚颔首,将榻上女子小心抱起,缓步进了内寝放下。 他一直守在旁边。 天色渐晚时,庆安进来一次,说膳食准备好了。 裴砚并没用,只吩咐一句,“让小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在灶上热着,等宸昭仪醒了,好送过来。” 庆安应下了。 裴砚又坐了会儿,才去后殿沐浴洗漱。 他刚穿好衣裳,隔着殿门,听到了庆安欣喜的声音响起,“陛下,昭仪娘娘醒了。” 第75章 阿玉不怪陛下 裴砚刚绕回正殿,就听到喧嚷的声音。 他眉心微动,步子却没停,抬步上了殿阶。 还未进殿,一道人影便冲了出来。 慌乱中,两人撞到了一起。 裴砚垂眸一看,及时扶住人。 他上下打量一眼,脸色便不好了。 只见沈嘉玉一身素白寝衣,光着脚,散披着一头青丝,脸色惶然不安。 此时虽刚入秋,可夜里还是有凉风的。 她衣裳单薄,赤脚踩在地砖上,不用想,也是冷的。 裴砚皱眉,看向跟在她身后宫人,冷斥道:“怎么回事?” 红菱绿萼赶忙跪下请罪:“娘娘一醒了,不等奴婢们开口解释什么,就执意要找陛下,奴婢们怕伤了娘娘,实在拦不住啊。” 裴砚脸色微沉,看着紧紧抱着自己腰身的沈嘉玉,无奈轻叹。 他接过宫女捧着的披风,给沈嘉玉系上。 随后长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抱进了殿内。 裴砚想将沈嘉玉放在西殿的软榻上,可谁知,怀中女子紧紧抱着他脖颈不肯放。 裴砚无法,只好将人抱在怀里,自己坐下了。 甫一低头,便看见女子那一头顺滑如瀑的乌发,“朕又不跑,你抱的这样紧做什么?” 沈嘉玉一直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也不抬头,只身子有些微微发颤。 裴砚将她小脸扳起来,这才看见,她眼圈通红一片。 沈嘉玉仰头望着他,眼尾水光浮动,“陛下真的不管臣妾了吗?” 她竟还在害怕晕倒之前的这件事。 裴砚一时无话,只沉默看着她。 沈嘉玉忍着泪,努力解释道:“臣妾真的没有偷懒怠惰。只是前两天一直没有精神,看札子有些恍惚,也不往心里去,所以想着,回宫休养两日,等精神好些了,再去宣政殿的。还有凛霜,陛下如果不想让臣妾见它,臣妾以后,隔两日见一面就好了。所有的一切,臣妾都听陛下的,陛下别生气,别不管臣妾,好不好?” 她语速很快,恐他不听一般。 说到最后,都有些哽咽了。 望着她这模样,一时之间,裴砚心头百般复杂。 他竟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 半晌后,裴砚抬起手,轻轻抚上那一头如云青丝,语气柔和几分,“朕不会不管你。” 沈嘉玉咬着唇瓣,不敢轻信:“可是陛下先前亲口说,不要管着臣妾了。” 裴砚轻叹一声:“朕收回那句话。” 沈嘉玉诧异地看着他。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一个帝王,要收回前言,差不多也就等同于,那话是他自己说错了。 裴砚看着她眸里的讶然之色,重复了一遍:“朕不会不管你,至于凛霜,你若是想见,一日两面也无妨。” 沈嘉玉惊怔住,好久才问:“真的吗?” 裴砚便说:“朕若是做不到,你大可以去母后那里告状。”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抱紧那劲瘦腰身,“臣妾说了,臣妾喜欢陛下,才不向姑母告状呢。” 裴砚眉目舒展,纵着她的力度,加深了这个拥抱。 沈嘉玉抱了一会儿,性子起来了,又开始翻旧账,“陛下方才好凶,走得好快,都不等臣妾。” 裴砚亲在她侧脸上,声音低缓:“下次不会了。” 沈嘉玉满意哼唧两声。 过了会儿,她一骨碌从裴砚怀里坐起来,爬到软榻里头,一脸警惕问:“陛下怎么对臣妾这么好了?” 软香温玉骤然消失,裴砚一时竟有些可惜。 听了这话,他眯了下墨眸:“怎么,朕以前对你不好吗?” 沈嘉玉犹豫片刻,说,“好,但没有这么纵容。陛下从前,在一些事情上,对臣妾颇为严肃,也不主动对臣妾如此亲密。” 裴砚朝她招下手,“过来。” 沈嘉玉想了想,还是照做了,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裴砚斟酌片刻,开口道,“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沈嘉玉睁着乌黑水润的眸子,回答说:陛下总也不理臣妾,臣妾一时发急,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裴砚颔首:“你中毒了。” 这话一出,让沈嘉玉炸了毛:“什么?怎么可能?臣妾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而且一应起居,都是有人查验的……” 裴砚捏捏着她的颈肉,让她安静下来。 沈嘉玉声音慢慢小了,不说话了。 裴砚将她中毒的来龙去脉说了。 听到是寝殿里木芙蓉的花泥了有毒,沈嘉玉一阵慌张,她摸索着裴砚身上,道:“陛下呢?陛下有事吗?可让太医把脉了?” 裴砚垂眸,看着她下意识焦急的模样。 心里盘亘起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滋味,涨进心间,久久不散。 他握住沈嘉玉的手,安抚她:“朕无事。” 沈嘉玉又问:“陛下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裴砚稍稍摇头。 沈嘉玉这才松一口气,她呼吸沉重起来,眸中怒意难忍,“可查出来是谁了?” 裴砚定定地看着她,说,“是戚容华。” 沈嘉玉气得要死,当即要下榻,往外边去,“看臣妾不打死……” 裴砚掐着她纤细的腰,禁锢住不让动,“好了,事情已经了了,戚容华如今,已入了冷宫。” 沈嘉玉好歹没那么气了,冷笑一声:“活该,她竟然敢算计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入了冷宫也是罪有应得。” 嘲讽完戚容华,她又有些后怕,“万一哪一日,陛下歇息在颐华宫,这可怎么办?” 裴砚压下心口无端灼起的烫意,“怎么只想着朕?沈嘉玉,你怎么不想想自己?” 沈嘉玉一愣,小声说:“想了呀。臣妾心里有陛下,也有自己。只不过陛下更要紧些。” 裴砚简直不知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不怪朕吗?” 沈嘉玉一愣:“什么?” 裴砚眸底微暗:“先前之事,是朕误会你了。” 沈嘉玉这才反应过来,嘀咕道:“这事都是戚容华的过错,陛下事先又不知道臣妾是说谎还是中毒。更何况,看宫务札子,也是为了臣妾着想,臣妾怪陛下做什么?” 裴砚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好。” 第76章 晋封为妃 沈嘉玉抬头,正要凑过去去寻那微凉唇瓣。 正巧肚子叫了。 她懊恼一声,趴在裴砚颈侧生闷气。 裴砚将人松开,又让宫人收拾了小几,传了膳来。 因着沈嘉玉中毒昏迷,小厨房特地做了些清淡的膳食。 不一会儿,小几便摆满了几样小菜,鲜蒸竹荪,玉笋条,白灼虾仁,凉拌茭白等等,然后便是熬得软烂浓稠的百合莲子粥。 虽是清淡,看着却颇为可口。 沈嘉玉问:“陛下用了吗?” 裴砚还未说话,一旁的庆安就开口了,“陛下忧心娘娘的身子,自娘娘昏迷后,一直守在娘娘榻边,奴才先前劝了几遍,陛下都不肯用。” 沈嘉玉听后,唇角控制不住翘了翘。 她亲自给裴砚盛了一碗莲子粥递过去。 两人安静用着膳食,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撞声。 忽然间,裴砚抬起头,看着她嘴巴鼓鼓囊囊、认真吃饭的样子,开口道,“阿玉,朕给你封妃好不好? 沈嘉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裴砚像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兰妃监察不力,朕已去了她的宫权。你晋封之后,便领她的宫权吧。” 沈嘉玉咽下嘴里的食物,惊讶追问:“给臣妾晋封?” 她若再晋封,便是正二品妃位。 在此之前,唯有帝王在潜邸时的侧妃,得封了丽妃之位。其余宫妃,再没有无子封妃的例子。 最重要的是,丽妃是有资历在,才得以晋封的。 而她今年才刚刚入宫,距离册封昭仪之位,得赐封号,才过了三个多月。 如今又要再度晋封了,还不是低阶位分,而是妃位。这可是皇后之下,如今六宫妃嫔册封的最高位分。 甚至不止晋封,还有实打实的宫权。 这便有些惊人了。 沈嘉玉深吸了口气,回答了之前那个问题,“陛下交给臣妾的宫权,臣妾一定会掌管周全。” 看着她摩拳擦掌的表情,裴砚敛了神色,开口说,“什么时候身子好些了,再想这些事情。身子没好之前,你什么都不用管。” “好叭。”沈嘉玉瘪了瘪嘴,压下雄心壮志,重新吃起粥来。 用完了膳,沈嘉玉一脸深仇大恨地看着眼前药汁。 再三做了心理建设,端到嘴边,良久后,又放下来了。 她躺在裴砚腿上,蔫蔫的:“喝不下去。” 先前郭院判熬得那副药性猛烈的药能出除大半的毒素,不过余下的毒素,不能再用这种猛药了,怕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只能用温和的药剂慢慢调理。 故而还需每天喝药清毒。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让沈嘉玉难以接受。 就如现在,她真的喝不下去。 裴砚垂眸,看她,“又不听话了?” 沈嘉玉重新坐起来,明目张胆骂了戚容华几句,咬咬牙,闭着眼一饮而尽。 下一刻,甘甜的糖渍梅子被人衔递过来。 沈嘉玉瞪大眼睛。 只不过一触即分,裴砚很快退开了,他面色淡淡,“也没多苦,怎么就喝不下?” 沈嘉玉就皱着小脸,在他怀里拱了拱,“就是很苦,陛下才尝到多少。” 裴砚看着她,没再说她娇气,只道,“喝了药才能好得快。” 喝过药,沈嘉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很困倦,她索性就在裴砚怀里闭上眼睛,“陛下在阿玉身边,阿玉就不怕了。” 裴砚眉目缓缓柔和下来,应了一声。 沈嘉玉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容娇憨。 裴砚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俯身,吻在她额心,动作很轻地将她抱回床榻之上。 * 第二天一早。 裴砚起身上朝时,沈嘉玉也醒了。 她就躺在床上望着裴砚更衣洗漱。 裴砚忙完了,就对她说,“朕今日处理完朝政就来陪你,一会起来了,要好好喝药,若让朕知道,你没听话,后果你知道。” 沈嘉玉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裴砚给她拨了拨额发凌乱的发,起身离开了。 等帝王仪驾离开颐华宫。 红菱便打发了所有宫人,只她和绿萼在殿内伺候。 两人在榻前相视而笑。 尤其是红菱,眼睛弯成月牙儿,“娘娘,您不知道,奴婢昨日的演技有多好呢。” 绿萼向来沉稳,此时竟也赞同这话:“若不是知道实情,定也能把奴婢这个知根知底的姐妹也蒙骗住。” 红菱顿时扬起一个自得的表情。 沈嘉玉不免好笑,她在腰后垫了个软枕,半坐起来。 她先是把床头小几上,那碗温热的药汤倒了,而后开口道,“别插科打诨了,说一说,昨日具体的情况。” 绿萼向来谨慎,进入内寝所有东西,她都会仔仔细细检查。 在胡蔓藤汁被掺入花泥的第一时间,她就查了出来。 得知此事后,沈嘉玉几乎要拍手称赞了。 她正缺一个机会,一个同她那冷心寡情的表哥增进感情的绝妙时机。 既然机缘突至,那便选择将计就计。 所以她不再去宣政殿看札子。 她也算了解帝王的性子,如此一来,定会遭来斥责或是惩罚。 沈嘉玉要的就是这样。 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处罚,换来帝王的自责和愧疚,这笔买卖很划算。 结果也正如她所料,一场昏迷,换来的是位分和宫权。 还不止这些。 她昨夜可是看见,她说出那句“陛下比阿玉更要紧”还有“不怪陛下后”,帝王万年无波无澜的眸底,泛起了微微涟漪。 哪怕只有一瞬就被掩去,她还是捕捉到了。 说起来,她也不是真的中毒。 察觉花泥中有胡蔓藤汁后,红菱绿萼便再也没给花浇过水或是晒过太阳。 只放在阴凉通风处搁置着。 唯昨日帝王来颐华宫的时候,红菱才按计划,悄然入了殿内,将木芙蓉搬到床头花几处,又给花浇了水。 至于她体内的毒素,自是因为吃了绿萼配的药,这药会让人昏迷嗜睡,但并不伤身。 昨天白日间,帝王拂袖而去,她于贵妃榻上起身时,借着遮掩,偷偷服下的。 昨夜趁帝王沐浴离开之际,绿萼便将解药给她服了下去。 所以说,这一遭,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嘉玉歪在床榻,静静听着红菱绿萼讲述昨日的经过。 听过后,她平静道:“此事不是戚容华所为。” 第77章 观虎相斗 红菱绿萼相望一眼。 红菱讶然开口:“昨日陛下和太后娘娘坐镇咱们宫中,庆大总管亲自彻查,最后只查到了戚容华。若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沈嘉玉却摇头:“戚容华没有这样的胆子。” 若是有这样的胆量,早在被打之后,戚容华该怨恨设计了,而不是隔了这么长时间。 而且戚容华此人,刻薄愚蠢又怕事,断不敢直接对她出手。 沈嘉玉更倾向于,是有人刻意诱戚容华入了此局。 那个背后之人,想算计她,亦想算计戚容华。 红菱思索良久,她实在想不通,也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那娘娘觉得,此事是谁所为?” 沈嘉玉眸子一眯,反问两人:“最近这宫里,谁的举动最反常呢?” 红菱在脑海里回忆了近来宫中诸事,最终定格一张清冷的面容,她眉头一皱。 绿萼亦想到了这里,敛眉凝思:“可是祝贵嫔那里,庆大总管也查了,并无任何疑点。” 沈嘉玉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她勾唇冷笑道,“这位祝贵嫔将自己摘得很干净。” 说着,她起身下了榻,“给我梳洗吧,咱们去见一面戚容华。她既然指认祝贵嫔,也许知道点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祝贵嫔所为,很快就见分晓了。” 红菱闻言,有些迟疑:“陛下那里,若是知道娘娘去了冷宫,会不会怪罪?” 沈嘉玉秀眉一挑:“有什么好怪罪的?我性格本就娇蛮跋扈,得知自己被算计,气不过去冷宫奚落戚容华几句,岂不是合情合理?” 顶多会嫌她不老实,乱跑罢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能糊弄过去。 红菱一想,这话也对,忙给她梳洗起来。 穿戴整齐后,沈嘉玉缓步出了宫门。 一路无言。 轿子停在了一处偏僻巷道。 红菱绿萼扶着沈嘉玉下了轿子,站到一道破败朱门前。 此处气息阴冷,萧瑟荒芜,大片乌鸦在半空盘旋,凄厉哀鸣。 这便是冷宫了。 若不是宫门前,有两名看守的侍卫,当真吓得人胆寒。 两名侍卫见有人前来,立刻阻拦,“这位贵人,此处乃是罪妃所居,闲人不得擅入。” 红菱上前一步,报出名号:“我们娘娘是宸昭仪。” 昨日帝王虽已说了,要升沈嘉玉的位分,可终究旨意未下,故而现今只称宸昭仪。 守宫门的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犹豫之色。 饶是他们这些侍卫远离内宫,但好歹也是在皇宫任职当差,自是知晓这个名讳代表什么。 宸昭仪可是当今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亦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这样的人物,他们开罪不起。 沈嘉玉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淡声道:“陛下若责问,自有本宫担着,与你们无关。” 红菱也在此时上前一步,暗暗递了银子过去。 侍卫忖度片刻,收了银子,将宫门打开,谄媚道,“里面残芜破败,昭仪娘娘早些出来才是。” 沈嘉玉在其中一名侍卫的引领下,到了一处偏殿前。 沈嘉玉带了红菱进去,留绿萼守在外面。 一推殿门,厚重的灰尘便扑面而来,呛得人难受。 沈嘉玉用帕子捂着口鼻,缓步走了进去。 上下一打量,里头一应摆设陈旧不堪,还结着蛛网,案台妆奁更是积了一层尘土,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 在最里间,摆了一张大床,上面床幔半垂,被衾枕头俱无,只有几张破败席子。 此刻正有一单薄身影,背靠着人,蜷缩在里面。 听到脚步声后,只动了动,并没回望过来。 沈嘉玉没靠前,隔着数丈的距离站定,嗓音清冽,“戚容华。” 听到熟悉嗓音,戚容华身子一僵,半晌,不敢置信地转身望过来。 随后便是大喊一声,哭着蜷在榻里边,用袖子掩着面,哭喊道,“别看我,别看我。” 直到此时,沈嘉玉这才算看清她的模样。 戚容华身上华服依旧在,但髻上珠翠金钗却不见一根,发丝散乱,应当是被人拔了去了,满脸泪痕脏污,十分狼狈。 往日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宫嫔,一朝沦落成这个落魄模样。 自然受不住。 也无怪乎是这个表现。 沈嘉玉眸色平静,又喊了她一声。 戚容华呜咽一声,但好歹没似先前那个狼狈模样了。 沈嘉玉耐心并不多,她嗓音淡漠:“若是你不想报仇,那本宫也不勉强。” 她转身欲走。 榻上缩成一团的戚容华终于有了反应,她手脚并用,膝行到了榻沿,“你别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事不是我做的是不是?” 沈嘉玉转过身来,眸光锐利逼人:“本宫说的是你想不想报仇,并没有说,此事与你没有干系。” 纵使此事是有人诱戚容华入局。 那也得戚容华起坏心思才是,她若身正坦荡,此事不一定能成。 戚容华并不无辜,这一点沈嘉玉看得很清楚。 戚容华触及她的视线,身子下意识瑟缩一下。 她有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 要知道,她可是被算计在其中,又在这里苦想了一夜,才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这宸昭仪,刚中毒醒来,不光知道此事与她有关系,竟然还知道背后还有隐情。 戚容华想不明白,这宸昭仪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其心机又深到什么地步? 戚容华不敢细想,也没有多余时间让她想下去。 她在心里忖度一会,咬牙抬起头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祝瑶的算计!” 听了这话,红菱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沈嘉玉。 沈嘉玉并不惊讶,只略略颔首,“继续说下去。” 戚容华攥紧拳头,语含恨意,“我身边那个叫雪竹的贱婢,从头到尾都是祝瑶的人!” 这一夜来,惊惧交加,在饥寒交迫之下,她终于想了明白。 这个雪竹,早就成了祝瑶的人! 当初这批新秀入宫时,是雪竹故意夸赞宸昭仪的恩宠美貌,想以此激起她的妒火,让她动手。 当时自己没有这般的胆量,没敢轻易下手,只敢疏通御前的关系争宠。 雪竹眼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次,她配合她的好主子,共同引自己上钩。 先是祝瑶这个贱人,故意在请安时生事,造成一副和宸昭仪关系不睦的假象。 然后雪竹便将一些假消息透露给自己,什么准备下手,什么颐华宫森严,通通都是假的! 她们这对贱人,就是让自己意动,吩咐下去,全力促成此事。 自己果然傻傻中计,让自己暗中的眼线推波助澜,没想到,被算计了个彻底。 此次彻查,只查到了她自己的人,还有雪竹行事的人证物证。 祝瑶这个贱人一点疑点也没有,是因为,她除了暗中指使雪竹,压根什么都没有做! 第78章 从不心慈手软 戚容华想到这里,心中对祝瑶可谓是恨之入骨,她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祝瑶那个贱人,当真是好算计,自己抽身而……” 沈嘉玉静静地听着,神色还算平和。 只眸底深处翻涌着难以察觉的暗潮。 心中猜测得了验证,她不再听戚容华说下来,转身向外走去。 见她要离开,戚容华心口一慌,挣扎着下了榻,跪在地上求她,“昭仪娘娘,我错了,此事都因祝瑶那个贱人而起,我只是一时想错了,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你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跟陛下求求情吧,放我出去吧。这里晚上好黑好冷,还有虫蛇鼠蚁,真的好可怕!” 戚容华一边哭诉着,一边给她磕头。 沈嘉玉步子没停,只在出殿门时,撂下一句,“所以啊,你还好好活在这冷宫里。” 这话让人不寒而栗。 戚容华动作停住,连哭诉都忘了,整个人瞪大了眼睛。 宸昭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还好好活在这冷宫里…… 如果这一切无人设局,真是她做的,宸昭仪就要杀了她吗? 戚容华打了一个哆嗦,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离去。 “嘭。”的一声。 殿内再次被关了起来,周围重归寂静无声,戚容华全身被寒意笼罩,只剩绝望。 她重新回到了榻上,抱膝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汲取点温暖似的。 半晌后,她又自顾自笑起来,笑声凄凉而快意,“祝瑶你这个贱人,你自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人家早就知晓了一切。你等着吧!你就等死吧!宸昭仪不会放心你这个贱人的!我就在这冷宫,等着你来!” * 出了冷宫。 沈嘉玉坐在轿子上,慢慢捋清这一切。 前些日子,祝贵嫔那些举动,就是为了诱导戚容华上钩。 过后,祝贵嫔又指使雪竹与司苑司的掌苑柳青勾结,往她宫里送的花泥都是掺了胡蔓藤汁的。 祝贵嫔欲以戚容华之手除掉她。 这一手借刀杀人,很是漂亮。 若没有绿萼在她身边,也许,就会让这位祝贵嫔得逞了。 她还说呢,这祝贵嫔得宠十年,没点真本事是不可能的,怎么前些日子巴巴凑上来找打呢。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有意思。 只不过不知道,这位祝贵嫔,准备好承接她的怒意了吗? 沈嘉玉边想着事,指甲边轻叩着鸾轿扶手。 不轻不重的节奏,让她思路更加清晰。 此局之中,有一位极其容易忽略的人物——兰妃。 兰妃此前掌管着尚寝局、尚食局两局,此次雪竹在她眼皮子底下勾结女官,她究竟知不知情? 是毫不知情,还是故意纵容? 若是不知情,也太过无用,平日里那副懦弱的模样,大抵不是装的。 若是故意纵容,说明这位兰妃娘娘,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原来的怯懦性格,不过是为了藏拙罢了。 沈嘉玉思虑了一会,便不再想她。 无论是不是知情,兰妃此次,都落不到好。 哪怕她在藏拙,也无非是想做个低调透明的妃嫔。 三妃制衡之下,她不争不抢,算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局势变了,宫中又添了一位宸妃,还是掌权的宸妃。 如今六宫之中,成了丽妃、慧妃、宸妃掌权,独留她兰妃一个,无宠无权,那便不是透明低调了,而是势单力薄了。 宫中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自有不平静的等着她。 沈嘉玉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接下来要如何行事,已经很明确了。 趁此机会,好好同她那位表哥增进感情,找机会出手整治这位祝贵嫔。 沈嘉玉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既然招惹了她,就得付出代价才是。 正思忖间,颐华宫到了。 只见孟嬷嬷和赵秉忠一脸焦急之色,见到她,忙迎了上去,“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庆大总管来咱们宫里许久了。” 沈嘉玉跨进了宫门,果然在廊下看到他,便露出个和煦笑意:“大总管来了。” 庆安忙下了台阶,行了个礼,“陛下一下朝,就拟了旨,让奴才晓谕六宫呢。” 沈嘉玉左右一打量,颐华宫上下的宫人,都到齐了,只等她了。 也就不再寒暄多言,径直行礼听旨。 庆安站在两阶台阶上,慢慢展开黄绫诏书,声音肃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昭仪沈氏,秉训冠族,毓秀名宗,柔明表质,贞静持躬,德符兰蕙,行合珩璜,美誉光于六宫,令范成于四教,宜升后庭,备兹美职。 今遣使持节,册尔为宸妃,晓谕六宫,咸使闻知,钦哉!” 念完诏书,庆安忙下了台阶,将沈嘉玉扶了起来,恭声说,“陛下顾念娘娘身体,故将册封礼,定在了十月初。” 沈嘉玉含笑点头:“有劳总管跑这一趟了。” 庆安并不敢受:“娘娘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的荣幸。” 沈嘉玉给了红菱一个眼神,让她暗暗递了一个荷包过来,“总管沾些喜气吧,莫要推辞了。” 她既是如此说,庆安恭敬收下了。 闲谈两句后,庆安要离开了:“御前还有事呢,奴才就先告退了。” 沈嘉玉命人送了他出去,这才回了正殿。 打开诏书,她细细看了一遍,不觉好笑,“这些册封之词,陛下也写得下来啊?” 前边两句还好,说她系出名门。后头嘛,就有点不真实了。 “德符兰蕙,行合珩璜,美誉光于六宫,令范成于四教”,有点夸张了。 那些个“德”“惠”啊,她可没有,她有的,只有数不清楚的巴掌。 用不了多久,这道圣意便会传遍六宫,只怕一会儿,不少人宫里的杯盏又要遭难喽。 第79章 意味深长 庆安离开颐华宫,就马不停蹄赶回了御前。 进殿一瞧,帝王已换了常服,用完膳,端坐在御书房里头了。 庆安深吸一口气,进了书房复命,“陛下,给宸妃娘娘晋封的旨意已降。” 御案后,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的男人淡淡应了一声后,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晚回来,是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庆安在心头斟酌一番,开口说:“宸妃娘娘出去了一趟。” 裴砚停了笔,眉头一皱。 出去了? 离开前,他明明嘱咐了,说要好好养伤,不许乱闹。 这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裴砚眸色一冷,开口问:“她去了哪?” 庆安低垂下头,回答说,“听颐华宫的宫人说,宸妃娘娘好似去了冷宫。” 裴砚不由抬头,看向庆安,“冷宫?” 庆安顿了顿,说:“具体的,奴才也不甚清晰,只不过见宸妃娘娘不在,便去问了小宫女们一嘴,她们说的。” 裴砚将毛笔搁下,摁了摁跳动的眉心。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 庆安大着胆子,开口试探道:“陛下昨夜让奴才查的消息,奴才已经查到了,都写在札子上了,陛下可过目了?” 裴砚目光落到手边那个札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过了。” 庆安小心翼翼问,“那陛下,冷宫那里,奴才可还要料理一番?” 裴砚垂下眸子,让人看不清眼底的喜怒,他沉声道:“不必了,任由戚氏自生自灭吧。” 既然主谋并不是戚氏,看在她父亲的面上,倒也没必要理她。 或许对戚氏来说,这样在冷宫苟延残喘,比死了还要痛苦。 “是。”庆安应下后,又低低问道,“那祝贵嫔那里,要如何处置?” 这一次,长案后的男人,却是许久都没有回答。 庆安不敢催促,只低着头静静地等候。 直到小腿站得隐隐发麻的时候,才听到男人冷冽无波的声音,“看好她,暂且不动。” 庆安临退下前,看见帝王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没敢多停留,赶忙退到了殿外。 直到关了殿门,紧绷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饶是陪伴帝王十多年,他依旧摸不清帝王幽深的心思。 这一次,他本来以为帝王会……却没想到…… 罢了罢了,再不要去揣测帝王的心思。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庆安连连告诫自己,少言慎行,莫要妄议,这样他这颗脑袋才会安稳地长在脖腔上。 在这种胆战心惊的情绪里,庆安蓦然想起一张绝美的面容来。 他想,别说这六宫之中,就加上整个前廷,唯有这位宸妃娘娘,才能在帝王面前如此恣意从容吧。 当真是圣眷无双啊。 * 与此同时。 六宫诸妃得到消息,皆是不敢置信。 等宫人再三确认之后,这才终于相信——陛下晋封宸昭仪为妃了。 其实在宸昭仪中毒后,绝大多数后妃都有预感,陛下要补偿宸昭仪一番。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帝王补偿的,竟然是位分。 那可是正二品妃位啊! 就这么给了出去。 六宫诸妃确认这个消息后,内心震惊得无以复加,说不出话来。 这沈氏自进宫以来,先是初封高位,后又晋主位,并赐号宸,如今更是晋了妃位,成了宸妃娘娘。 而这一切,才不过半年光景。 太风光,太顺遂了。 细数景朝历代后宫,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如此殊荣的后妃。 哪怕比之先朝几位传奇宠妃,也不遑多让。 众妃原本以为,洛皇后被幽禁,三妃掌权的局面会持续很长一段时日。这样的平衡,好歹能有个几年。 可是一朝之间,后宫风云变幻,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如今不是三妃,是四妃。 丽妃、兰妃、慧妃、宸妃这四人,或有权或有子,各有所长。 从今以后,对于她们而言,宸妃不再是惹不起的陛下表妹、帝王宠妃,而是成为掌控她们生杀予夺的存在。 一时间,六宫哗然动荡。 未央宫中。 丽妃摔了一整套茶具过后,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的贴身大宫女词心赶忙将她扶到榻上坐着,安抚道,“娘娘,您消消气。” 丽妃凤眸里满是不甘,咬牙说:“你让本宫如何消气?!” 她本以为,兰妃被剥夺的宫权,会落到她手里。 毕竟,慧妃资历太浅,膝下还有子,若给了慧妃,岂不越过了她? 近些年,她虽然没有多大宠爱,可到底有旧日的情分在。 陛下不会太拂她的脸面。 所以丽妃自那日回了宫,还在期待着宫权。 却不曾料到,等来的却是宸昭仪晋封,执掌宫权的消息!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丽妃胸脯剧烈起伏,将小几上的茶盏也掀翻在地,“滚,你们都给本宫滚出去!” 词心看着满地狼藉,微微叹了口气, 她使了个眼神,示意殿内宫人退下。 打发完宫人后,词心上前一步,给丽妃揉着太阳穴,“圣旨已下,事情已成定局,娘娘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丽妃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她好不容易拖了兰妃下水,到最后,竟为了别人做嫁衣裳,实在让人恼火。 再往深处想想,原本后宫之中,只有她是无子封妃。可如今,这宸妃竟也无子封妃了。 独属于自己特例被打破,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想到这里,丽妃脸色铁青。 词心轻声劝说,“何止娘娘这么生气,六宫妃嫔听了这消息,个个眼红嫉妒。如今这宸妃,俨然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纵使宸妃有身份有宠爱,可总有蠢货不怕死,就让她们先斗着,咱们静观其变、顺势而为不是更好?” 丽妃闭眼不语。 词心见她气消了些,继续劝道:“娘娘,咱们进这宫里,已有十年了。这十年里,倒了太多后妃,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就说如今,连中宫皇后都失势了。风水轮流转,宸妃不可能一直笑下去。咱们须得暗暗忍耐,等待机会才是。” 听完这些话,丽妃缓缓睁开眼睛,里头闪烁着坚定的寒光,“本宫不怕等。这些宫权,本宫一定要夺回来。更高的位置,本宫也一定要坐上去。” 第80章 一点就燃 凤仪宫。 洛皇后一身素色宫装,未施任何粉黛,坐在殿内软榻上。 她被幽禁于此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昔日种种尊贵荣耀,恍如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只剩彻骨寒凉。 洛皇后在幽禁初期,还曾日日上妆梳洗,期盼着事情有转机。 可在这样长久的幽禁中,任人再坚强倔强,都会逐渐绝望崩溃。 到如今,她的心性已经被磨平了。 故而现下,洛皇后只简单梳洗后,每日坐在窗前,枯坐发呆。 只不过今日,外面有很热闹的动静,就连这寂静的凤仪宫,也都隐隐可闻。 洛皇后眼珠动了动,忍不住问一旁的陌生宫女:“外面发生何事了?” 宫女给她行了一礼,喜气洋洋说,“陛下晋了宸昭仪的位分,如今宸昭仪已经是宸妃娘娘了。颐华宫主位娘娘有喜,宫里正发放赏钱呢,凡是前去的,都能领一份赏钱。六宫的宫人听闻后,都去凑热闹贺喜去了。听说,就连慈宁宫的宫人,还有御前的,都去了不少。” 洛皇后听后,陷入长久的怔愣。 这沈氏,竟然已经封妃了! 虽然在洛皇后早有预料她封妃的一日,可也不过想的是,这会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断断没有想到这么快。 陛下竟如此宠她吗? 洛皇后凄凉一笑。 是了。 自这位表妹一进宫,陛下就宠爱有加。 这些时日,她在心中反复思量往事。 她在想,陛下怎么就厌烦她到这个地步了呢? 她想了许多个原因,其中便有一个原因是关于沈氏的。 当初阮氏发疯,行刺章明台,沈氏空手接刃,受了不轻的伤。 想必这一条,帝王也将怪到了她头上。 所以,她这个中宫皇后被幽禁,亦有帝王为沈氏报仇之意。 此事说出去,只怕没人敢信。 如今沈氏不过封妃,算得了什么呢? 洛皇后自嘲笑笑,继续发着呆。 她本不想再理会。 可莫名觉得外头的动静愈发刺耳难忍。 洛皇后用手捂了,却无济于事,那声音依旧钻入她的耳畔,搅得她心神不宁。 洛皇后骤然将榻上小几横扫下去,怒喝一声,“够了!本宫说够了!” 宫人不知所以,吓得不敢上前。 洛皇后又扔了一个青瓷瓶,随后便是一阵发泄。 直至全身筋疲力尽,这才颓然躺在软榻上,目光空洞无神。 到最后,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她眼角滑落。 * 及至午后,裴砚处理完政务,就到了颐华宫。 沈嘉玉午睡刚醒,还睡眼惺忪。 见到人来,她半阖着眼皮,迷迷糊糊迎上去。 刚踮脚抱住男人的脖颈,下一刻,天旋地转,就被打横抱起,径直扔到了软榻上。 帝王一脸肃然,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她。 沈嘉玉心虚摸了摸鼻尖,企图蒙混过关,“陛下这么快处理完朝政了?” 裴砚并不答话。 沈嘉玉爬到软榻边上,抱住他腰身,卖乖道:“臣妾都想陛下了。” 裴砚对这些说辞不为所动,他审视着人,“早晨朕说的话,没听到心里了是吗?” 沈嘉玉说谎话面不改色:“臣妾听到了,一醒了,就立马喝了药呢。” 她一边说着谎话,还不忘讨个奖赏:“陛下,臣妾是不是很听话?” 裴砚对这个倒是没有怀疑,冷笑一声道:“除了这个,朕还说了什么?” 沈嘉玉就装傻:“陛下还说了什么吗?” 裴砚眯着眸子看她。 沈嘉玉舔了舔嘴唇,垂下脑袋说,“还要臣妾乖乖在宫里养病。” 裴砚沉声问:“那你是怎么做的?” 沈嘉玉不说话,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就咕哝道:“戚氏竟敢下毒害臣妾,臣妾去落井下石一下怎么了?” 说着说着,她声音大起来,有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裴砚语气不冷不热,让人捉摸不透:“你理由倒是不少。” 沈嘉玉抓住他的手,牵着他在软榻上坐下,撒娇说,“就去了冷宫一趟而已,别的地方哪里都没去,就立马回来了,陛下不要生气好不好?” 裴砚斥问她:“戚氏被发配冷宫,难保心底不忿,做出极端之举,沈嘉玉,你胆子当真不小,身上还没好利索,竟敢孤身犯险。” “臣妾带着红菱她们去的,并没有离戚氏太近。”沈嘉玉忙为自己辩解,她将那大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更何况,臣妾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裴砚手底触到柔软温热的肌肤,微微一顿,但语气还是没有缓和多少,“朕瞧着,你压根就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朕要不管教你,说不准,你以后敢背着朕做什么呢。” 沈嘉玉听见管教两个字,眼皮不由一跳。 仗着身有“余毒”,开始耍赖,她一下就扑进裴砚怀里,软绵绵地依偎着他,“胸口好闷啊,陛下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清楚。” 裴砚:“……” 他揽过怀里人盈盈一握的腰肢,想要让她坐直,好好教育她一番。 结果怀中人好似柔弱无骨,全身依偎贴在他身上,一副怎么也坐不起来的样子。 裴砚垂眸望着,颇为无奈。 人还在病中,也不好太过苛责。 他轻叹一声,就让她这么靠着自己,开口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句话你可明白?” 沈嘉玉没精打采点点头。 裴砚耐心教育她不少。 沈嘉玉听着这些话,想起早晨的诏书来,便忍不住问:“陛下诏书写得可真好,臣妾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美德。在陛下心里,臣妾果真如此聪慧贤淑,知礼识大体吗?”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裴砚。 裴砚静了一瞬,说:“这不是夸赞,这是朕对你的期望。” 沈嘉玉:“……” 她就知道! 沈嘉玉悻悻过后,硬邦邦开口:“陛下的期望好高,臣妾做不到怎么办?” 裴砚挑眉,问道:“哪里高了?” 沈嘉玉小声道:“那个美誉光于六宫,想想也不可能。臣妾都快把宫里的妃嫔们打一遍了,她们在心里说不定怎么嫉恨臣妾呢,没法美誉光于六宫了。” 裴砚闻言唇角牵了牵:“你还知道,你自己快把六宫妃嫔打一遍了?” 沈嘉玉亲上他唇角,理直气壮:“都是陛下允的!” 裴砚伸手挡住她:“你身子还没好,别不老实。” 沈嘉玉来了劲,咬了咬他的手指,偏去亲他。 裴砚眸色深了些。 前段时日她中了毒精神不济,不常来他那里,来了也是很快入睡,算起来,两人已有好多日不曾亲近过了。 如今这火一点就燃。 第81章 教她 裴砚并没有动作,只任由沈嘉玉作乱。 纵容她亲在脸上、亲在唇畔,甚至亲在修长如玉的手指间。 直到沈嘉玉闹够了。 裴砚才淡淡地问:“这就满意了?” 沈嘉玉用力在他薄唇上亲了一下,胡乱应了一声,“嗯嗯。” 她刚要伸出探在男人衣襟里的手。 就被人不轻不重按住。 沈嘉玉的手掌与温热肌肤相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底下线条的弧度起伏。 她呼吸停滞了一瞬,手心灼烫起来。 反正按着不让离开,沈嘉玉深吸口气,索性在那紧绷的腰腹处,肆意摸了个够。 过足了手瘾,沈嘉玉心满意足。 可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男人幽沉深邃的眸色。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锁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吃殆尽一般。 沈嘉玉心间一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正转身要走。 但裴砚怎容她逃脱,长臂一勾,将人圈在身下,“想跑?” 沈嘉玉定了定心绪,面上一派无辜的模样:“臣妾身子不适,并不能侍奉陛下,还望陛下见谅。” 裴砚冷笑一声,将人抱回内寝,扔在床榻间。 沈嘉玉不着痕迹往里头挪了挪,搬出最厉害的挡箭牌:“今日臣妾月信来了,真的不能伺候陛下。” 裴砚低低应了一声,却是自顾自褪了外裳,将帷帐放下。 沈嘉玉心间正疑惑。 她都说了不能侍寝,这是做什么? 要直接就寝,也太早了些吧。 脑海里正思索间,就听得男人低沉的声音,“那些宫外买来的孤本,你不都看了吗,阿玉,总有些方法,不是吗?” 这话让沈嘉玉浑身一僵。 想到那些活灵活现的图画,她耳根通红一片,连着白腻如雪的脖颈一起染上红潮。 半晌,她闷声闷气回答:“看了又不代表会。” 裴砚抬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嗓音轻缓低哑,“没关系,朕慢慢教你。” 男人执起她的纤纤素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然后在她注视下,寸寸没入寝衣里。 ...... ...... 在被裴砚禁锢在怀里,吻在耳垂时,沈嘉玉后悔极了。 早知道,不仗着那些挡箭牌招惹他了。 这个人真的记仇! 偏偏他并不着急,不紧不慢,一点一点来。 她手腕有些酸痛。 这样还不够,他还要折磨她。 白玉似的漂亮耳垂,被人轻咬吮吸,有点疼,可更多的是痒。 沈嘉玉这回腰肢是真的发软无力,整个人靠在男人宽阔的怀里。 她偏过头,想要躲避这样的亲密。 下一瞬,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阿玉,还早着呢,别着急。” 这声不同于平日冷漠疏离,喑哑低沉,悦耳撩人,还带点哄惑人心的味道。 一股酥麻透过耳膜,迅速窜遍四肢百骸,让沈嘉玉再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任他摆布。 * 接下来的时日,沈嘉玉被勒令养伤,不许出宫乱晃。 晋封宸妃的圣旨虽然已下,但未行册封礼,并不能提前插手宫务。 而且,裴砚也不让她现在掌管,只让她安心养病。 闲来无事,沈嘉玉每日在宫里,翻看些闲书话本,逗弄一阵凛雪,和红菱她们说说话,用这些消磨时光。 这日实在无事,她让人把西廊下的盆栽搬走,腾出一片空旷之地,绑了秋千上去。 绑好以后,沈嘉玉就在上面荡了起来。 凛雪见了,很是好奇,围着秋千跑了几圈,然后去咬沈嘉玉的裙摆,想把她拽下来。 红菱不明白它的意思:“这是做什么呢?” 沈嘉玉停下来,摸摸凛雪的大脑袋,“它怕我有危险,想让我下来呢。” 凛雪顶顶她的手掌,发出呜呜两声,似在警示。 沈嘉玉不禁莞尔道:“我没事,这个很好玩呢。” 她下了来,让宫人将凛雪抱上去晃了晃。 凛雪起先还害怕极了,呜呜直叫,后头察觉没有危险后,竟悠闲甩起尾巴来。 这一幕,看得颐华宫众人发笑。 红菱笑道:“它是一番好意,只是娘娘这身裙子,只怕不能要了。” 沈嘉玉垂下头,看向裙摆,上面果然勾丝了。 她笑笑,摆手道:“没事,咱们宫里就料子多,陛下前些时日赏了好多,你送到尚服局,让人新做几件。” 红菱应下来。 沈嘉玉又说:“剩下的料子白放着可惜了,你去挑些不是那么显眼的,同绿萼也做几身衣裳。” 两人赶忙谢了恩。 至于其他人,沈嘉玉没有赏下去。 一方面,情分不同。红菱和绿萼都是从小陪她到大的,感情最深。如今宫里这些人,虽然也忠心,但到底没有这么深的感情。而且平日里,颐华宫的赏赐已经是宫中最多的了,再赏下去,难保他们贪求无度,膨胀起来,这样反而不好。 另一方面,这次胡蔓藤汁一事,只有红菱和绿萼知晓,且两人都是有功的,合该得些赏赐。这几身衣裳算不得什么,等年下的时候,她还要同国公夫人说,厚赏她们两家的家人。 凛雪在秋千上荡了好一会儿,闹腾性子坐不住了,去追逐玩耍去了。 宫人将它的垫子撤下来,重新放上缎面的软垫。 沈嘉玉让红菱她们都试一试,自己去东廊下的贵妃榻上歇着了。 眯了没一会儿,便觉耳边嬉戏声骤然消失,一道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光线。 沈嘉玉睁开眼,果然看见了一张矜贵冷肃的脸:“陛下来了?” 裴砚眉头微蹙:“朕早晨走时,你还在睡,这会儿又在睡了,是不是头沉沉的,不舒服?” 说着,他将掌心放在沈嘉玉额间,试了试体温。 沈嘉玉握住他的大掌,哼唧一声:“还不是陛下。这也不让臣妾做,那也不让臣妾做,连宫门都不让臣妾出,臣妾实在闷得慌,无事可干才睡得。” 裴砚垂着眸看她:“难道你想一直喝着药不成?” “自然不想!”沈嘉玉立刻摇头,随后又一脸委屈道:“但宫门也不让出,臣妾也太无聊了。” 裴砚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叹了口气:“若是觉得闷,就去母后那里坐坐吧,其他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宫里,有谁和她关系好的,便作罢了。 沈嘉玉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臣妾能不能去御花园转转?” 裴砚颔首:“看看景也无妨,只是别逛太久,你身子还虚,不能太累。” 沈嘉玉乖巧地点头:“臣妾记下了,逛一会便回来。” 裴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嘉玉得到出宫的允准后,整个人瞬间开怀,也有精神了,“西廊下安了一个秋千,陛下陪臣妾玩。” 裴砚便西边看了一眼,那里确实多了一张秋千。 这个东西,向来是女子喜爱玩的。 哪怕裴砚小时,也压根不感兴趣,更别说如今。 可看着沈嘉玉期待的眼神,裴砚拉着她站起来,带着她过去了。 第82章 不死不休 次日清晨。 裴砚上朝走后,沈嘉玉立刻睁开眼,唤来了红菱绿萼。 红菱见她起这般早,有些意外,“娘娘不睡了吗?” 沈嘉玉掀开锦被,利落下了榻,“不睡了,今日有事要办。” 红菱心下疑惑,忙道:“娘娘,您要办什么事呀?不如交给奴婢去办吧,您再睡一会儿吧。” 沈嘉玉摆摆手,坐在了梳妆台前:“这事得我亲自去,具体的,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她如此说,红菱也没再多问,伺候她梳洗打扮起来。 今日沈嘉玉特地指了一身鲜亮的衣裙,一身嫣红色绣缠枝海棠的云锦宫装,外面缀了一圈淡粉珍珠。 这粉珠还是她承宠和生辰时,帝王所赏的,有十斛之数。 沈嘉玉便让人打了一套攒珠头面、一套嵌珠头面,余下的便缀在了衣裙上。 谁料效果极佳,穿上这衣裙,走起路来,光彩熠熠,煞是好看。 穿好宫装后,沈嘉玉又让人上了一个大气的妆面,戴了攒珠花的金钗和垂珠步摇。 这一身打扮下来,更衬得她艳如桃李,贵不可言。 给她梳完妆后,红菱掰着手指头说:“小厨房今日做了鸡丝馄饨、蟹黄汤包、水晶虾饺……” 红菱还没说完,就被沈嘉玉打断了,“回来再吃。” 红菱实在好奇。 娘娘这么早起来不说,还打扮得这么隆重,如今又说要出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只见沈嘉玉大手一挥,神采飞扬,“走!” 红菱看着她斗志昂扬的背影,眼皮故而跳了几下。 她总觉得,一会儿应该会有事发生。 转念间,沈嘉玉已大步流星出了内寝。 红菱压下重重思绪,连忙跟了上去。 宫门口,轿辇早早就候着了。 沈嘉玉慵懒坐在上面,吩咐说:“去御花园逛逛吧。” 一行人便往御花园方向赶去。 即使已是深秋,御花园内依旧百花争妍,满园馥郁。 层层花影交叠掩映,千枝竞秀,万蕊争荣。 沈嘉玉漫不经心逛了一会,便向一旁的长街走去。 时候差不多了。 也该等到她想等的人了。 她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堵人。 约莫半盏茶后,长街尽头,有一队宫人,正簇拥抬着一位宫妃慢慢行来。 沈嘉玉敛了表情,定定看向来人。 辇轿离她十来丈处停了下来,一身浅蓝色宫装的祝贵嫔被人搀扶着下来。 她神色有些意外,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她款款上前,福身道,“嫔妾见过宸妃娘娘。” 其实这声宸妃,按照规矩,本应册封礼后再叫的。 可对于沈嘉玉来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六宫便都提前叫了。 沈嘉玉朝前走近几步,在离祝贵嫔两步远的距离站定,冷声道:“祝贵嫔,许久不见。” 祝贵嫔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花圃,嗓音清浅:“宸妃娘娘这是来赏花?” 沈嘉玉却否认说:“不是来赏花,是特地等你。” 祝贵嫔听了这话,面色未变,平静地看向沈嘉玉,“不知宸妃娘娘有何指教?” 沈嘉玉又走近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本宫中毒一事,是你所为吧?” 祝贵嫔面露讶色:“这事陛下和太后娘娘早有查证,是戚容华所为,阖宫都知晓的。宸妃娘娘怎么说是臣妾所为呢?” 说到最后,她垂下眉眼,好似受了莫大的冤屈。 沈嘉玉径直道破:“此地并没有旁人,别装了,本宫知晓是你。” 祝贵嫔依旧不认,秀眉紧蹙:“宸妃娘娘所言,嫔妾实在糊涂。” 沈嘉玉不紧不慢开口:“那你就继续糊涂下去吧,本宫看你还能装多久的糊涂。” 祝贵嫔静了片刻,开口问道:“娘娘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嫔妾就先行告退……” “啪!” 冷不丁一声脆响在长街响起。 祝贵嫔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最后狼狈跌倒在地。 她面皮迅速红肿,嘴角甚至渗出血丝来。 她的宫人惊呼过后,想上前搀扶起她来,却被沈嘉玉的冰冷凌厉目光逼退,悻悻退下。 祝贵嫔捂着滚烫的脸颊,冷冷地看向沈嘉玉,“宸妃娘娘,嫔妾今晨对您恭敬有礼,不曾冒犯,您无故掌罚宫妃,未免太过放肆了。” 沈嘉玉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丝毫没有客气留情。 打完人后,虎口有些发麻,她不甚在意地甩了甩。 听了祝贵嫔这话,沈嘉玉一字一顿道:“本宫就是放肆,你又如何?” 祝贵嫔身子微微发抖,眸底怒意流动,“您身为四妃之一,如此行径,难保六宫不服。” 沈嘉玉在她面前蹲下,冷笑道:“谁不服,尽管去陛下和太后面前去参本宫一本。” 祝贵嫔咬牙不语。 沈嘉玉轻叹了一声,“祝贵嫔,本宫下一巴掌落在你脸上的时候,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你有什么招数,尽早使出来,不然,本宫怕你没机会了。” 祝贵嫔死命掐着手心,努力克制住情绪,“宸妃娘娘,您这是在恐吓嫔妾吗?” 沈嘉玉好整以暇望着她,轻声道:“本宫从不恐吓别人,本宫说的,皆是事实。如今本宫想告诫祝贵嫔一句,咱们的仇,不死不休。” 第83章 投名状 巴掌打了,战书下了,沈嘉玉心里通透了。 她悠悠起身,在满街宫人敬畏惊诧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直到她的仪驾在长街上远去,祝贵嫔的宫女这才敢上前,搀扶起祝贵嫔。 宫女见祝贵嫔唇角渗血,赶忙拿了帕子小心擦拭,“贵嫔,您忍着些。” 嘴角和脸颊上的痛意阵阵传来,祝贵嫔却仿佛浑然不觉,只目光死死盯着沈嘉玉离开的方向。 过了许久,她才离开长街。 * 回到颐华宫后,沈嘉玉去了东殿的小书房,伏案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家书。 写完后,她交由红菱,吩咐说:“一会儿得空的时候,送出去吧。府里看到了,自会明白的。”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可以“祝氏欺我”四个字来概括。 先前父亲说,谁在宫里让她不好过,那么他便让别人一家都不好过。 如今见到这封信,自会明白她的用意。 祝家本就是普通的京城小官,靠着宫里的祝贵嫔,才有了现在的门楣和风光。 沈嘉玉不信,这样的祝家会清清白白。 只要不清白,那就好办了,国公府有的是办法收拾祝家。 红菱接了信,应了一声,而后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如此一来,祝贵嫔万一被逼太急了,会不会兵行险招……” 沈嘉玉唇畔勾起一抹冷意:“我就是要逼她。” 胡蔓藤汁一事中,能看出祝贵嫔狠辣心思和精明手腕。 这样的人,会很谨慎,在没有十足把握前,不会轻易出手。 哪怕经过今天这一遭了,祝贵嫔大概率也不会轻举妄动。 既然如此,那她就逼祝贵嫔不得不出手。 只要她出手,沈嘉玉的目的就达成了,她要利用这件事,献上一份“投名状”。 沈嘉玉收束多余思绪,肃容道:“告诫宫中上下,这段时日,都打起精神来,不可懈怠分毫。” 红菱神色颇为凝重:“是。” * 宫妃的家书要经过尚宫局层层检查,才能送往宫外。 而且大景宫律,妃嫔一月只可往宫外寄一封书信。 负责登记存档的司言司女官,看着颐华宫这个月的第二封家书,很识时务地对红菱笑道:“请姑娘放心,登记在案后,不会耽搁太久,臣立马就派人送出去。” 红菱颔首一笑:“那就有劳您了。” 带她离开后,司言司女官立刻唤来手底下的宫人,嘱咐道:“尽快登记,安排人送出去。” 宫女捧着这封家书,应诺离去。 尚宫局隶属于丽妃所掌六局之一,里头安插着不少丽妃的眼线和耳目。 不过个把时辰,丽妃这边便得到了消息。 有小宫女来到未央宫禀报:“宸妃娘娘那里,今晨又送来了一封家书。” 今日晴光尚好,丽妃正带着她的波斯猫儿在廊下晒太阳,闻言,她的柳叶眉一挑,“又来一封?” 小宫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司里的女官,当场便应下了,还说会快些送到国公府去。” 丽妃冷笑连连。 宫里这些人惯会踩高踩低、趋炎附势。哪怕六局的女官也不例外。 这宸妃的家书,要供着捧着,快些送往宫外。 若是位分低些的宫妃,递过来第二封家书,她们只怕连收都不收,只会拿宫中规矩搪塞,更别谈这般殷勤了。 小宫女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来,上前递给丽妃,“这是奴婢趁机誊抄下来的,请娘娘过目。” 丽妃伸手接了过来,慢慢看完了,皱眉道,“这宸妃和祝贵嫔之间,不就这么点事,还至于向府里告状吗?” 丽妃看到书信内容后,心下有些不解。 据她所知,两人的矛盾,不就是因着前些日子请安时,祝贵嫔说宸妃独宠闹出的吗? 这事过了这么久,不是早平息了,祝贵嫔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怎么宸妃又骤然写信回府呢? 她的心腹宫女词心连忙附在她耳边道:“今天请安散后,宸妃在御花园附近碰见祝贵嫔,不知什么原因,又公然打了祝贵嫔一巴掌,听说打得不轻呢,祝贵嫔的那半张脸都不能看了。” 丽妃妩媚的面容有些讶然:“又打了一巴掌?” 词心说:“不少宫人都瞧见了,听说闹得很是难堪。” 丽妃红唇一勾,心情愉悦地摸着怀中猫儿,“看来这宸妃,是打完了人,立马回宫写了信。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两败俱伤,本宫好坐收渔翁之利。” 前些日子她还在期盼呢。 期盼来个人,能与宸妃斗上一斗,没想到愿望这般灵验,没等几日,这宸妃和祝贵嫔便斗了起来。 如此甚好,正合她意。 丽妃轻笑一声,抱着猫儿回了殿内,“告诉尚宫局咱们的人,宸妃的这封家书,尽快传出去。”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结果了。 * 因着沈嘉玉的身份和丽妃的吩咐。 不过午后,这封家书便到了镇国公府,府里人得知是宫中娘娘送来的,赶忙送到了正院。 国公夫人彼时正在午睡,被婢女轻轻摇醒了,正要问何事,婢女忙将家书递了过来,“咱们娘娘送出来的信,夫人快看看吧。” 国公夫人心一沉。 这个月,玉儿已经从宫里递了一封家书出来,里头是喜讯,玉儿说陛下已经下了封妃的诏书,只待册封礼,便荣登正二品妃位,还掌宫权。 她见了很是欢喜,又打发人跟国公爷去说。 怎么今日,突然又来了一封家书?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国公夫人想到不好的可能,手掌都开始微微发抖,拆了信,急急看起来。 匆匆扫过一遍后,国公夫人的心才放下来,她目光重新落在“与祝氏多有不睦”这几个字上,脸色有些难看。 祝氏?是宫里那位受宠的祝贵嫔? 她和玉儿有了矛盾? 国公夫人向来知沈嘉玉的性子,玉儿写家书,向来报喜不报忧,就怕家中担心挂念。 这还是头一封诉苦的家书,可见这祝氏,当真不是好相与的。 国公夫人沉吟片刻,下了命令:“让府里管家去京郊军营一趟,告诉国公爷,就说他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让他回家一趟。” 婢女心知,宫里娘娘的事,就是府里天大的事,赶忙去传话了。 国公夫人又看了一遍家书,也不睡了,让人梳妆打扮。 趁着国公还没回来,她回自己娘家一趟。 要知道,玉儿的倚仗可不止国公府,玉儿外家永平侯府,也是京都勋贵大族,同样不是好惹的! 第84章 过镇国公府这一关 及至傍晚,镇国公急色匆匆回了府。 一到正厅,便问,“夫人在何处?” 国公府的管家,忙上前回话,“夫人午后出了府,还没有回来。” 镇国公得了那一句话后,便心焦火燎,此刻回到家,尚不知具体发生何事,更觉坐立难安。 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国公夫人回来了。 镇国公忙迎上去:“夫人,你让人传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宫中谁敢欺负咱们玉儿?” 国公夫人同自家父兄,谈论了一下午祝家之事,正口渴得紧,也不解释,让人把家书呈了上来给镇国公,自己坐在一边喝茶去了。 镇国公拆开家书一看,面色逐渐铁青。 看完后,他重重一拍桌案:“岂有此理!” 这一下动静不小,国公夫人吓了一跳,瞪向镇国公:“有事便解决事,发那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镇国公好歹收敛住了怒火,沉声问:“这祝家,是什么来头?” 他前些年一直在北原驻守,一直没回过京。今年回来后,还没歇息几月,便被派了差事。 所以他对如今京中这些人家不甚了解。 可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族世家。 毕竟他年少离京前,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京城祝家。 国公夫人先前也没听说过祝家,今日走动后,才了解了祝家的情况,于是便将自己得知的,说了出来, “这祝家一脉啊,是闽南人氏,直至祝家老太爷中了进士,入朝为官才到了京都,祝家老太爷倒是个勤勉的,从六品小官一直做到了四品国子司业。 可惜膝下几子皆不成器,祝老太爷弥留之际,给祝家长子捐了个七品的大理寺评事,祝老太爷去后,这祝家长家便成了家主。可惜却无所建树,十几年来,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混着。 可没想到他与正妻所生的次女祝瑶,容貌出众,于昭启元年被选入宫中,颇受陛下宠爱,一路晋封为贵嫔之位。 这祝家家主便凭借宫中祝贵嫔的威势,在京中一路高升,如今已是正五品的户部主事了。” 镇国公听后,冷哼一声,“我当这祝贵嫔有大家世,竟然欺辱咱们玉儿,原来这点门户,便如此嚣张,真是可恨!” 国公夫人想起下午在娘家听到的消息,面色更冷, “可恨的还在后面呢。这祝家家主与其夫人,育有三女一子,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幼子珍爱异常。 昔年祝贵嫔没入宫时,便对其视如珍宝。祝贵嫔入宫后,祝家一飞冲天,对这个儿子更是溺爱。纵得他仗着外戚的名头在京城中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皇城司几次查办黑赌坊,他都身在其中,可因宫中祝贵嫔的缘故,关不了多久,便将他放出来。” 镇国公向来听不得这些,冷着脸问道:“当真有此事?” 这祝家还敢称外戚,真是无法无天。 他们镇国公府出了一位太后娘娘,出了一位皇妃,尚且不敢借着外戚的名头行事,仗势欺人。唯恐落人话柄,让陛下为难。 这祝家竟敢如此猖狂?! 国公夫人没好气求道:“我骗国公爷做什么,这都是我们侯府亲自打探的消息。据户部的人脉说,这祝家家主亦不是什么好东西!纵子如此不说,更是为了填自己儿子的赌债,大肆敛财,不过没闹出人命大事,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得罪人罢了。” 镇国公眼中闪过寒厉之色:“好一个祝家,好一个外戚,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整治一下京都这些宵小。” 国公夫人面色平静:“这是自然。欺负了玉儿,没人能够全身而退。” 这可是她疼到心坎里的女儿,谁敢欺辱玉儿,总要过了镇国公府这一关! * 沈嘉玉送出去的这封家书,很快就得到了反馈。 先是有御史上书弹劾祝家家主,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等等罪状。 后有皇城司在一处黑赌坊,查办到了祝家幼子,并且顺藤摸瓜,还查出他放高利息银钱、打残百姓的事情。 帝王看了奏折后,只批了句秉公处置。 原先朝中各处皆是顾着宫中祝贵嫔的关系,所以无人敢深查,查办到也只能不了了之。 如今呢,陛下金口玉言,要他们秉公处置。 这一下便让他们放了心,更别提还有上边人特地“关照”此事。 三司会审祝家之事,证据确凿,将祝家父子下了大狱。 宫中的祝贵嫔得知消息后,不顾脸上有伤,直接求到了御前。 裴砚见了她后,只将证据扔在了她面前,面色疏冷淡漠:“证据确凿,你要辩驳什么?” 祝贵嫔跪在御案前,颤抖着身子,看了那些罪证后,过后拜地叩首:“嫔妾自知,父亲和弟弟做错了事,实在该罚。可父亲年事已高,旧疾缠身,还请陛下看在嫔妾伺候陛下多年,尽心尽力的份上,将他放出大狱,回家休养,嫔妾愿意替他受过。” 裴砚并不为所动:“若不是仗着你,你父亲和弟弟怎敢如此行事?更遑论横行霸道这么些年?祝氏,朕没罚你,已是开恩了。” 祝贵嫔在宣政殿哭得泣不成声,却无济于事,帝王并没有心软松口的意思。 祝贵嫔是最后哭昏了,被人抬了出来。 等她转醒,已是在自己宫里了。 她的宫女浣香给她煎了药,给她端了过来,“贵嫔,这是太医给您开的药,您喝了吧。” 祝贵嫔半坐在榻上,冷冷地转过脸去。 浣香无法,只得放下,劝说道:“贵嫔,家中瞧着已是不行了,你要当断则断啊。” “当断则断?我父亲和弟弟虽然不好,可终究是骨肉至亲,怎能说断就断!”祝贵嫔再也维持不住清冷淡然的神色,面容近乎扭曲狰狞,“是宸妃,这一切都是宸妃造成的!” 愤怒间,祝贵嫔想起那日早晨,宸妃在她耳边所说的——不死不休。 好一个不死不休,没想到,这女人竟比这还要狠! 第85章 想得更深一些 祝贵嫔眼里浮现出一抹惊人恨意。 如今宸妃从祝家下手,害得她满门覆灭,但只怕这不是个终点。 宸妃在慢慢凌迟逼迫她,先是她的家人,恐怕接下来,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祝贵嫔咬着舌尖,任由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将脑中昏沉驱散,祝贵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忖前因后果。 在痛心、惊慌和愤怒这些情绪之外,她其实是有几分疑惑的。 胡蔓藤汁一事她并没有出手,后头雪竹也料理干净了,宸妃怎么就确信,此事是她所为呢? 明明她处理得极好,将所有证据线索全都销毁或者嫁祸栽赃出去了。 宸妃究竟是如何看破真相的? 难不成,她在六宫十余年来所埋下的暗线和耳目,竟有叛变投诚于宸妃的不成? 祝贵嫔一阵惊疑,在心中捋了一遍暗地里这些人,可终究一无所获。 浣香见她穿得单薄,怕她着凉,赶忙给她披了一件外衣。 过后她打量着祝贵嫔苍白的脸色,小心问道:“贵嫔,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呢?” 祝贵嫔抬起眸子,冷声开口,“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如今宸妃将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若不反抗,恐怕自己的下场便是无声无息消失在这后宫中。 她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 可是难啊。 先不说颐华宫犹如铁桶一般。 只如今宸妃盯紧了她,便掣肘了许多,让她不得随意出手 而且宸妃是疯狗,是恶狼,认准了谁便不会松口。 对付她,必须孤注一掷,一击致命才行。 只有让其无法翻身,才算赢下这一局。否则等宸妃缓过来元气,后果不堪设想。 祝贵嫔脑海中思绪飞转。 若是一般的小打小闹,自然不足以撼动宸妃根基。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定然也会轻拿轻放,不会过于苛责。 她得想一个狠绝的法子,一个哪怕看在情面之上,也得严惩不贷的法子! 只要扳倒了宸妃,她往后好好伺候陛下,诞育下皇嗣,说不定她们祝家还有转机。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此事她不能急躁,也不能慌乱,得沉得住气,全心全力谋划一下才行! * 自那日沈嘉玉吩咐下去后,颐华宫上下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从饮食起居到日常用度,凡是进入颐华宫的东西,都是经过严格把控的。 绿萼更是亲自把关每一样东西,生怕有不好的东西,混进了宫中。 不过,十几天下来,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沈嘉玉打趣她:“只是让你谨慎些,何至于这般紧张。” 其实,送往颐华宫的东西,六局也是小心再小心,让两三名太医查验了,才敢送过去。 为的就是避免发生上次的事情。 要知道,上次宸妃娘娘中毒昏迷,被处置的可不止一个戚容华这么简单。 事后,御前责问处罚了自尚寝局尚寝到司苑局司苑等一众女官。 故而六局上下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手中关于宸妃娘娘的事情出了差错,惹来祸事,所以人人都格外谨慎。 话虽然是这么说,绿萼却终究不放心,依旧亲自盯着每一样进来的物件。 沈嘉玉拗不过她,便也随她去了。 这些时日,她在宫中,过得可谓是怡然自得。 每日品茶赏花逗凛霜,偶尔去慈宁宫沈太后那里坐坐。 再然后,就是陪着裴砚了。 帝王处理完朝政,一般都到了下午或是傍晚,他来颐华宫后,两人用了晚膳,便在一处耳鬓厮磨。 大多是沈嘉玉缠着人,她撒娇耍赖,痴缠不休,令裴砚很是头疼。 却又拿她没办法,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太过分,都由着她去。 沈嘉玉安静的时候,会给他讲讲小时候的趣事,或是一起下下棋,看看闲书。 不老实的时候,便是…… 只不过每次都做不到最后,帝王总会停下,理由是她身子还虚,有些承受不住。 这点令沈嘉玉很是不满。 她是很娇气,但也没有那么娇气吧。 沈嘉玉出言反抗过。 但裴砚总是拒绝,常常一上了榻就闭眼睡觉,不再理会她了。 被拒绝得多了,沈嘉玉有些急。也不顾昔日惨痛的教训了,就坐在榻里头,气呼呼的看着裴砚。 看着男人矜贵隽冷的眉眼,她心想,莫不是年纪到了,所以有心无力? 沈嘉玉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了。 原来正打算入睡的裴砚就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 沈嘉玉被盯得不自在,但嘴硬得很,“陛下,您这是默认了?” 裴砚轻笑一声,阖眼继续睡了。 他反应模糊不清,沈嘉玉心中气恼,但也不敢作过劲了。 于是想了一个窝窝囊囊的抗议方法,她故意往床榻最里面去睡,只不过睡着睡着,又在半夜滚了过来。 她睡得香,浑然不觉,但裴砚看着怀里的软香温玉,身上的火慢慢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睁开幽深的眸子,看着怀中女子甜美睡颜。 他已经在努力克制了,可她太不知死活,百般撩拨还不够,竟然还得寸进尺挑衅她。 这些账,裴砚都给她记下了,只待日后发作。 至于这些时日为什么忍下,裴砚比她想得要深些。 她中毒后,余毒刚清,身子太虚。 如今还喝着药,若是受宠,如果有了身孕,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 其实不忍着,让她喝避子药也是可以的。但裴砚怕她多想。 而且,喝避子药也是伤身的,她本来身子就弱,再加之这个,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是个大问题。 裴砚不想贪一时欢愉,而置她于不顾。 他们往后,会有很长的岁月,不必急于这一刻。 可点起的火难消,尤其裴砚正值壮龄,寻常男子有的欲念,他也有。 其实从前,他不愿召那些女人的时候,都是不予理会。 可这个方法,如今并不好用了。 两人肌肤相贴,隔着单薄里衣,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略一低头,便能嗅到她身上独有淡淡的清香。 往日欢愉的滋味和彻骨缠绵的画面,一一浮现,久久不散。 裴砚心头燥热难消。 盯着帷帐看了许久,火仍旧不退。 他无奈轻叹,翻身下榻,像前些日子一般,去后殿洗冷水澡去了。 第86章 妃位册封礼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月初。 及至十月初六。 这一日,是沈嘉玉的册封礼。 天光未明时,颐华宫便热闹开了。 宫人有条不紊地穿梭忙碌,更有六局的女官们,各司其职,准备各项事宜。 沈嘉玉被叫醒后,就落座于梳妆台前。 今日给她梳妆的,并不是红菱,而是六局指派的一位年长嬷嬷。 这位嬷嬷上妆的手艺高超精湛。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便上好了整个妆面。 沈嘉玉对镜一瞧,竟有片刻恍惚。 只因镜子里那张面容,实在太过于惊艳了。 黛眉端庄舒展,眼波水光潋滟,眼尾处微微上挑,平添了几分张扬,唇色殷红,杏腮微微晕染粉色。 云髻峨峨,金钗珠翠戴在其上,华彩流光,熠熠生辉。修长雪白的脖颈间,亦戴着金珠项链加以点缀。 端得是灼灼生艳,绮丽照人。 一转过身来,殿内一片惊叹。 连孟嬷嬷这个见惯了后宫无数美人的老人,也夸赞不停。 大妆已成,接下来便是穿戴妃位服制了。 一身赩炽色的宫装,是鲜艳热烈的颜色,裙摆曳地二尺有余,金线勾勒其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衣襟和袖口处都滚着云纹。 这一身服制穿下来,更加衬得沈嘉玉威仪天成,贵不可言,让人不敢直视。 穿戴妥当后,时间也差不多了。 随着阵阵声乐起,沈嘉玉被搀扶出了正殿。 台阶下已摆好了桌案和蒲团,女官也都在侧候着了。 沈嘉玉下了台阶,跪在长案前,重新听了封妃的旨意。 过后便是去宣政殿向帝王谢恩了。 自颐华宫宫门起,猩红的地毯铺了一路,直通宣政殿。 沈嘉玉被众位女官簇拥着,缓步前行。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走着路去宣政殿,但今日,沈嘉玉愿意累一点。 及至前廷,隔着遥遥距离,沈嘉玉便瞧见了台阶上威严肃冷的身影。 她眼里流转出一抹深意,不过转瞬之间,就被她敛去了。 沈嘉玉抬步走到台阶下,俯身行礼,嗓音清亮:“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不多时,阶上传来帝王清洌的声音,“免礼。” 沈嘉玉起身,上了台阶,在裴砚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只笑盈盈望着他。 裴砚打量了一会儿她,说,“今日这身打扮,很好看。” 沈嘉玉眉眼含笑:“臣妾打扮了好久,在来之前,臣妾还想着,若是陛下不夸臣妾,臣妾可要伤心了。” 裴砚向来是知道她的,淡淡道:“你伤心的事,可真不少。” 只要不合她意,她就会说这句话。 沈嘉玉一噎,撇撇嘴又恢复了正色,“呸呸呸,大好的日子,不说伤心不伤心这种话了!” 没在宣政殿多停留,沈嘉玉便回到了后宫之中。 她的册封礼还未完成,按照规矩,还有最后一项流程,受封宫妃要听中宫皇后教导。 但如今洛皇后被幽禁,自然不会由她出面。 今日是沈太后亲自出面教导沈嘉玉。 沈嘉玉踏进慈宁宫的门槛,一眼便看见了正殿之前,庄肃雍容的沈太后。 今日慈宁宫,不光沈太后在,六宫妃嫔皆在,衣着打扮皆端庄无比。 见着沈嘉玉,低位妃嫔们俯身行礼,而丽妃、兰妃等人,则朝她微微颔首。 沈嘉玉应付过后,背脊挺直,跪在了沈太后面前:“臣妾沈氏,恭听太后娘娘训示。” 沈太后看着阶下落落大方的侄女,眼中满是欣慰。 玉儿比她想象的成长得更快。 不过半年,便从正三品贵嫔之位升到了正二品妃位。 这是当年,她都未曾做到的。 或许不必苦苦熬上十几年,玉儿便能有一个极好的未来。 她为玉儿感到骄傲,也无比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 压下心中思绪,沈太后温和开口:“如今你已居为二品妃位,荣宠加身。当恪守宫规,修身养性,谨言慎行,协理内宫。切不可失仪逾矩,辜负圣恩。” 沈嘉玉缓缓拜下:“谢太后娘娘,臣妾定当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沈太后满意颔首:“起来吧。” 教导过后,册封礼就算礼毕。 从今往后,沈嘉玉便是授封的正二品宸妃了,可掌宫权,协理六宫事宜。亦成了这宫中,除皇后之下,位分最高的妃嫔。 片刻后,一众宫妃跟随沈太后到了慈宁宫正殿坐下。 沈太后今日精神很好,也有兴致和众妃们闲谈几句。 也不知是因为沈太后的缘故,还是沈嘉玉封妃的缘故,自一入座,便有不少妃嫔奉承沈嘉玉。 其实从前也有,只不过没今日这般多。 就连其余三妃,面上皆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可众妃心里头到底如何,谁也不曾得知。 沈嘉玉应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祝贵嫔身上。 她的视线明晃晃,祝贵嫔想忽视都不行,只能朝她勉强露出个笑。 沈嘉玉不得不感叹,这权力到底是个好东西,能将人折服到这个地步。 恐怕这祝贵嫔,心里恨不得她立刻身亡,可表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甚至,还得笑脸相对。 众妃嫔自然也看见了两人微妙的一幕。 不由想起两人之间的矛盾来。 前些日子,她们可听说了前朝的事,听说祝家遭了难了,祝贵嫔亲自去御前求情,却无济于事。 虽不清楚具体情况,可她们心里却明白的很,此事恐怕与宸妃脱不了干系。 这宸妃当真睚眦必报,祝贵嫔在后宫给她不痛快,她便让祝家在前朝不好过。 归根结底,还是因着她的底气足啊。 要是她们有这样的身份,恐怕早就容不下这祝贵嫔了。 众妃在心底思忖一会儿,便有会来事的,明里暗里奚落来祝贵嫔。 祝贵嫔听着,脸色越发难看。 令她最为难堪的,是散场之后,有宫妃故意撞倒了她。 那宫妃故作歉意:“是祝贵嫔啊,真是对不住。嫔妾走得匆忙,一时没注意到你。” 话虽如此,可随后慈宁宫门口,毫不掩饰响起一阵讥笑声。 祝贵嫔被逼红了眼眶。 自入宫后,她风光了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哪怕从前那个令人厌烦的戚容华,也不敢这般过分。 祝贵嫔在愤怒中,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多年来立起的威望,于今日崩塌了。 ps:给各位滑跪了,卡文了,抱歉抱歉 第87章 行宫 最新网址:.biquluo众妃如此下井落石,其实不光因着宸妃的关系。 更有祝贵嫔得宠多年,性子高傲清冷的缘故。 早有妃嫔看她一副假清高的模样不顺眼了,此时只是趁着良机,对她发难而已。 祝贵嫔在宫中向来独来独往,故而此时她摔倒在地,竟无一人肯解围。 大部分后妃,都在冷眼旁观这一幕。 剩下一小部分是往日里看祝贵嫔不顺眼的,嘴上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闹过这一场后,她们扬长而去。 祝贵嫔被浣香艰难搀扶起来。 浣香一边帮她拍打身上尘土,一边打抱不平:“贵嫔,她们太过分了!” 祝贵嫔看着她们的背影,浑身各处都在打着颤:“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这才哪到哪,她们别太得意,走着瞧吧。 浣香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痕,红了眼睛:“贵嫔,咱们快回宫吧,奴婢给你上药。” 祝贵嫔却不觉痛,只觉得耻辱。 她仰天逼回眼泪。 这个东西,是宫里最没有用处的。要想赢回来,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祝贵嫔眼神决绝地离开了此地。 * 沈嘉玉册封礼过后,天气陡然凉下来。 竟不像深秋的温度,比之寒冬腊月的气温,也差不了多少了。 司天监来禀说,今冬极寒,京都恐有连月大雪,还需早做准备。 这话刚说完,宫中还未反应过来。 沈太后便着了寒,咳嗽起来。尚书房两位皇子那边,也不甚太平,同着伴读,接连病倒了。 这一日六宫妃嫔都在沈嘉玉宫里。 如今众妃仍旧轮流请安,却不是四妃,而是掌权的三妃。 这便是有权和无权的区别了。 正有宫妃奉承着,这颐华宫处处贵气雅致之时,宫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竟是帝王罕见的出现在定省之时。 众妃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行礼。 沈嘉玉也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微微福身。 裴砚阔步走到沈嘉玉面前,轻扶下了她的手臂。 沈嘉玉稍稍抬眼,有些诧异他的到来。 裴砚将她按在斜下方的位子上,然后于上首坐定:“免礼吧。” 众妃这才起身。 裴砚问了下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近况,而后又说,“今年天寒,朕有意去行宫小住几月,待到年下时,再回来。” 这话一出,众妃无不欣喜。 这宫里待久了,确实闷得慌,行宫那边,不光温度适宜,景色也好。 像一些位分低的,还能居一阁或是一苑,不必日日看主位娘娘的脸色,岂不自在? 只不过尚不知晓,陛下要带哪几位后妃同行,若是轮不到自己…… 这样一想,众妃眼里的兴奋渐渐退下,心下忐忑难安。 丽妃笑道:“皇上英明,行宫那边气候宜人,最能温养身体,想来太后娘娘和两位皇子,定能很快痊愈。只是不知,后妃之中,陛下要带谁去呢?” 丽妃的话音落下,殿内很静。 众妃眼里带着隐隐的期盼,望向上首。 裴砚扫了殿内一圈,淡淡说:“后宫妃嫔也不算多,且今冬确实冷,就都去吧。” 众妃闻言喜不自胜,忙不迭谢恩:“多谢陛下。” 裴砚应了一声,又说:“此行一应事宜,就由你们三人准备吧,到了行宫也是一样的。” 他口里的三人,自是指的丽妃、慧妃和沈嘉玉。 三人齐声应下。 裴砚说了此事后,也没在这里多待,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殿内便热闹起来,众妃都在笑谈要带哪些衣裳,哪些首饰之类的话。 沈嘉玉听了一会儿,对此事兴趣缺缺。 她在北原长大,是不畏冷的,去不去行宫,对她来说都一样。 但众妃兴致高昂,沈嘉玉任由她们说笑了好大一会儿,将她们打发走了。 正殿内,还剩下丽妃和慧妃。 她们还得共同商讨行宫之事。 丽妃望向沈嘉玉,妩媚多情的面容上露出笑意:“宸妃妹妹还年轻,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本宫,本宫帮你拿拿主意。” 沈嘉玉还没回话,一旁的慧妃便嗤笑一声:“有太后娘娘在,宸妃何不去请教太后娘娘,问你做什么?” 丽妃本想卖弄一番,没想到被慧妃一堵,脸色有些不好,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太后娘娘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何必劳烦她老人家。倒是慧妃,一边要顾着行宫之事,一边还要照顾二殿下,一心不好两用,若是出了差错,你自己去御前请罪吧。” 慧妃脸色也冷下来:“本宫的事,就不劳丽妃费心了。” 沈嘉玉不愿和她们虚与委蛇,就直接道:“一切皆有旧例可循,咱们照着章程来办就是。” 丽妃和慧妃没再说什么,默认了这话。 等人彻底散去后,沈嘉玉让人唤来了尚寝局、和尚食局的几位女官。 这还是她册封之后,第一次正式召见她们。 沈嘉玉没说太多废话,直入正题,说了过几日要去行宫的事,吩咐她们做好准备。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她们打发了。 红菱见状,忙问道:“娘娘初掌宫权,不多敲打几句吗?” 沈嘉玉却摇摇头:“不用。” 当下不必敲打,也不必过于严苛,放任她们就好。 两局的这些女官,究竟能不能继续用,要革职哪些人,两个月内自见分晓。 那时候才是她真正立威树权之时。 敛了这些思绪,沈嘉玉说:“你去豹房一趟,就说咱们带着凛霜去,让管着它的宫人备好一应东西。再去见见两位尚宫,告诉她们一声,凛霜一切开销,都从颐华宫的份例里出。” 红菱领命去了。 吩咐完这些,沈嘉玉就带着绿萼出了宫门。 沈太后身子不好,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每日散了请安,定会先到慈宁宫探望一趟。 沈太后每次都说,隔两日来一趟便好,不让她费心折腾。 沈嘉玉哪里肯听这话,日日必来,亲力亲为喂了沈太后喝了药,待她歇下才离去。 第88章 惊变 最新网址:.biquluo昭启十年十月初六。 朝霞如锦,风凉气肃。 宫中自景合门起,至承乾门,重重朱门尽数大开。 前头开路的是禁军铁骑,旌旗漫卷,肃杀威严。 帝王圣驾自内宫而出,后宫女眷的车驾紧随其后。 后头亦有侍卫随行。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煞是壮观。 行宫于京郊数百里之外,需五日路程才能抵达。 不过一路都有皇家别院,可供歇息过夜。 出了京都以后,道路便不太好走了,不再是那种平坦宽阔的青石板路,只是寻常官道,颇为颠簸。 宫中妃嫔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坐一天马车下来,一脸倦容,叫苦不迭。 沈嘉玉精神倒是极佳。 北原那里,道路比这更崎岖难行,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如今这点算不得什么。 白日赶路时,除去陪伴照顾沈太后的时间,她甚至有闲心欣赏沿途风光,看看闲书杂谈消磨时间。 中途,她上了一趟御驾,寻常车驾里的颠簸摇晃几乎感觉不到。 沈嘉玉大为震惊。 于是赖下不走了,一直黏在裴砚身边。 及至十月十一,终于到了行宫。 宫室早就分配好了。 在引路太监带领下,沈嘉玉入住了望月楼。 这一处奢华大气,最重要的楼高三层,站在楼上,视野开阔,整个行宫景色一览无余。 而且望月楼离帝王所居的紫宸殿很近。 沈嘉玉对此很满意,带着人在此处安顿下来。 她和红菱绿萼光是整理箱笼,放置衣物,就忙了大半天。 其他人也没闲着,赵秉忠带着小太监在外头重新清扫了一遍。 而孟嬷嬷则是给分配而来的粗使宫女们训话,让她们安分守己,好好做事。 沈嘉玉这里还是那些个规矩,只有红菱绿萼她们两个大宫女能进内寝,其余人不得擅入。 至于楼内洒扫,则是桃夭她们的活。 小太监们和新分配来的粗使宫女们,只准在外头做事。 安置妥当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沈嘉玉用了膳,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众宫妃齐聚在丽妃的凝芳台。 丽妃坐在首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而后说:“各位妹妹们,可安置好了?若有不足之处,尽管同本宫说,本宫好让她们整改。” 经过一夜休整,众妃气色明显好了些,闻言便有宫妃道,“多谢丽妃娘娘关怀,嫔妾们一切都好。” 丽妃含笑颔首:“如此就好。” 提过这一茬,又有宫妃感慨:“这行宫地界当真是大,光是园子就有好几个。嫔妾所居之处,后头便是梅园。等过些日子,梅花开了,还不知道有多美呢。” 其他人纷纷附和这话, “嫔妾住的宫室旁边,便是荷池,此时竟也盛开,听说行宫多温泉,这荷池便引了温水过来,所以还盛开在此季,当真是奇观。” “还有嫔妾住的地方,旁边就是湖心岛,四面环水,岛上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好不雅致。” 沈嘉玉昨日在望月楼三楼看过。 她住的宫室旁边是一园早山茶。 茶花嫣红小巧,正开得烂漫,一眼望去,层层簇簇,蔚为壮观。 等有空,她带着凛霜进去玩一会。 众妃正热闹讨论着,忽而兰妃说了一句:“行宫景色虽好,只是有些苦了没有辇轿的妹妹们,宫室分散在各处,请安不便。” 听见这话,丽妃柳叶眉一挑:“今日喊你们过来,便是想说这一事的。本宫想着,行宫地域颇广,各位没有轿辇的妹妹们来请安也诸多不便,不如便免掉吧。慧妃,宸妃,你们觉得如何?” 她将目光落在殿内两人身上。 慧妃看了沈嘉玉一眼,见她垂眸不语,便开口说:“丽妃娘娘为众多妹妹考虑周全,自然是好事。只是晨昏定省,本是宫中规矩,而且也是个增进姐妹们感情的机会。一下免去,未免不妥,不如想一个折中之法。” 丽妃思虑了片刻,而后说:“那便每逢一旬,诸位妹妹们来请安一次。正好每月三旬,凝芳台、忘忧阁、望月楼轮着来。” 这回慧妃没再说话,显然认同了这个折中之法。 丽妃又笑问道:“宸妃妹妹,你觉得如何?” 不用每日起这么早,也不用看她们“姐妹情深”,沈嘉玉乐得如此。 如此,这请安一事便这么定下了。 又略坐了一会,众妃各自散去。 沈嘉玉一回到望月楼,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她小脸绽开笑容,迎了上去,“陛下来啦?” 裴砚牵着人进了楼里面,打量了几眼,同她在软榻上坐下,“朕来瞧瞧你,住得可还习惯?” 沈嘉玉并不好好坐着,贴着他不放:“还可以。” 裴晏淡淡应了一声,又说:“若是有不合适的,尽管让她们换便是。” 沈嘉玉蹭蹭他:“臣妾知道,如今臣妾可是陛下所封的二品宸妃了。有什么委屈,自然会拿出宸妃的该有气势。” 裴砚眉骨微扬:“这么威风?” 沈嘉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威风,阿玉可怜着呢。” 她瘪着嘴,垂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裴砚甚少见她这模样,心头微动,“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沈嘉玉就抱紧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接下来,陛下是不是要忙了?” 这几天行路耽搁积压的奏章,肯定要处理的。 还有京都即将落下的这场大雪,各项应对处理措施和方案,都得他来定夺。 在行路时,沈嘉玉还听说他说,过些天还要出行宫祭天祈福,得去好几日。 这一忙,两人估计得有半个多月见不上面。 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沮丧,裴砚叹息一声,声线缓了几分,“朕一忙完,就宣召你好不好?” 沈嘉玉仰着脸看他,认真道:“臣妾必须是第一个!” 裴砚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好。” 沈嘉玉吸吸鼻子,用力抱住他的腰身。 * 接下来的时日,沈嘉玉过得很有规律。 每天去沈太后那里一趟,回宫后便带着凛霜在各处游玩,茶花园、锦鲤池、湖心岛都去了。 凛霜骨架又大了些,跟寻常犬类差不多体型了,有了地方撒欢,它每日兴冲冲的,精力十足。 这期间,遇到过六宫妃嫔,初次见了它,无一例外都吓了一大跳。 胆子小的,行过礼后,匆匆离去。 胆子大的,想要上前一摸。 不过凛霜有脾性,不让生人触碰,故而只能作罢。 直至这一日晨时,沈嘉玉刚梳洗好,还未来得及用膳。 就听得禀告,丽妃领着众妃往望月楼来了。 今日并非请安的日子。 沈嘉玉站在窗前,往楼下瞧了瞧。 六宫妃嫔都来了。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第89章 对峙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收回视线,问红菱:“陛下是不是还没回来?” 三日前,帝王率群臣去祈福祭祖去了,以求今年大景平安顺遂,别降下灾祸。 红菱点头说:“是。算算路程,陛下明天才能回到行宫。” 沈嘉玉听了,不由冷笑一声。 看来今日,是有人特地算准了,帝王不在,沈太后又多病卧床,清养之地又远,一时半会也得不到消息。 目标明确,直冲她来。 沈嘉玉眸里闪出一抹厉色,随后转身下楼:“走吧,人家都上门了,咱们总不能躲着,就好好会会她们。” 沈嘉玉刚走到楼下花厅,就听得楼外面乱哄哄一阵, “这个小畜生,竟敢冲撞娘娘。” “怎么在宫中蓄养猛兽。” “……” 沈嘉玉眯了眯眸子,阔步走出了望月楼。 庭院里,众妃被凛霜堵住去路,一个个朝后退,为首的丽妃脸色不好,她衣裙上被抓出一道明显的勾丝痕迹。 沈嘉玉飞快扫一圈,找到了还在嘀咕“小畜生”那个妃嫔,是江婕妤。 这江婕妤平时在宫里,惯会当墙头草。 原来奉承洛皇后,如今又跟了丽妃。 沈嘉玉给赵秉忠使了个眼色,让他上前把凛霜带走了,她幽幽开口:“谁说这是小畜生?” 听到这话,江婕妤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看了丽妃一眼,见丽妃没有为自己撑腰的意思,硬着头皮解释道:“刚才嫔妾们要进望月楼时,它突然窜出来,拦住去路不让我们进去,还扑了丽妃娘娘。妃嫔一时情急之下,这才说错了话。” 江婕妤原来讨好皇后,现在能让丽妃接纳她,自是有一手察言观色、能屈能伸的本事的。见沈嘉玉语气不对,连忙认错。 沈嘉玉脸色微寒,慢慢走了过来:“你口里的小畜生,是陛下赏的,本宫养的。只是不知,江婕妤是看不惯谁呢,才将怒声撒到一只白豹身上?” 江婕妤见她向自己走来,心里咯噔一声。 宸妃这架势,莫不是要打自己吧…… 而且这话,实在也难回…… 她在心头挣扎一番,跪下了地上,姿态卑微:“嫔妾并无此心。刚才言语有失,皆是嫔妾的过错,还请娘娘恕罪。” 沈嘉玉听了步子,眉头一挑。 没有想到,这江婕妤还挺识时务,知道服软认错。她还以为,得挨上一巴掌才管用呢。 她和这江婕妤也没有太大仇恨,江婕妤也磕头道歉,再三认错了。 沈嘉玉没有再追究什么。 倒是一旁的丽妃,看着江婕妤磕头认错,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毕竟这江婕妤是为了维护她才这般说的。 如今给宸妃跪下,也折了她的脸面。 丽妃心下不悦。 不过也没表现出来。 今日她们来望月楼,也不是为这点小事。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没必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丽妃扶了扶鬓边金钗,红唇张合:“宸妃,一个小误会而已,既然解释清楚了,就算了。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话吧。” 沈嘉玉将目光移向丽妃,开口说:“今日不巧,本宫身子不适,恐不能招待诸位姐妹们,还请各位见谅,改日再来吧。” 进她的望月楼? 也得她许可才是。 现在她就直说了。 她不欢迎她们! 这话虽没有公然撕破脸面,也算得上不客气了。差点就把她们“不请自来”摆在明面上了。 丽妃沉了脸下来。 其余妃嫔,对视几眼,没人接这话。 气氛正僵着间,兰妃出来打圆场,她上前一步,温声道:“宸妃妹妹,我们今日是有事前来,而且此事不宜声张,需得从长计议。” 沈嘉玉扫视众妃一眼,语气冷淡:“有事前来?不知是什么事,诸位姐妹都知道了,本宫却一无所知。” 兰妃向后看了看,面色颇有些为难,没有立刻说这话。 沈嘉玉并没有耐心:“若是无事,请诸位先回吧。” 兰妃叹息一声,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巫蛊的。” 巫蛊。 这个词不光在景朝,纵观先朝,这个词都是极为敏感禁忌的。 但凡沾上分毫,一不小心,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前朝之中,曾有位宠妃使用此术,妄图谋害中宫及其嫡子,被人一朝揭发,证据确凿,最后天子震怒,将其夷族。 那可是夷族啊。 比满门抄斩更为严重惨烈的后果。 听说那次巫蛊之案,死了足足有上万人。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今时今日,这个词竟然从昭启一朝后妃的嘴中说出。 庭院里很静,沈嘉玉抬眸,又问了一遍:“兰妃说什么?” 明显兰妃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额头上渗出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抖,“巫蛊。” 沈嘉玉眸色寒厉如霜,一身杀意凛然,“谁提出来的?” 兰妃微微侧头,看了旁边一眼,而后说:“祝贵嫔这些时日,头痛不愈……” 后边的话,沈嘉玉没有听她说,径直到了祝贵嫔面前,攒足了力气, “啪——” 这一巴掌,响亮无比。 祝贵嫔被她打得再次跌坐在地上。 不同上次她捂着脸,而是放任唇角渗血,她仰起头,死死看着沈嘉玉,“宸妃娘娘,嫔妾知晓,自从上次,嫔妾说娘娘专宠之后,不合祖制后,娘娘便恨上了嫔妾。娘娘不满嫔妾,嫔妾无话可说。只是娘娘不该,对两位殿下下手。” 沈嘉玉弯腰,攥住她的衣襟,猛地往前一扯:“说够了吗?” 祝贵嫔清冷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她,“宸妃娘娘,您这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了吗?” 沈嘉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本宫上次跟你说过吧,下一巴掌落在你脸上时,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第90章 凭什么搜宫 最新网址:.biquluo祝贵嫔手握成拳,没有说话。 沈嘉玉眼底满是漠然:“祝贵嫔,你今日若是能全身而退,本宫便将沈嘉玉三个字倒过来写!” 说罢,她放开祝贵嫔的衣襟。 而后神情厌恶地拍了拍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脏物秽物一般。 抓着自己的力道骤然消失,祝贵嫔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 她垂着头,眼底掠过一抹怨毒之色。可很快,这抹怨毒就被快意而取代了。 上次宸妃说,她们之间不死不休。 今日便是这样的局面。 宸妃不让她全身而退,难道她会让宸妃全身而退吗? 今日是她特地给宸妃挑的好日子。 陛下祭祀未归,太后所居甚远,一时赶不过来,只要证据确凿,宸妃便别想翻身! 要知道,大景上下,人人谈蛊色变。 纵使宸妃身份尊贵,与陛下有亲缘羁绊,那也是枉然,纵使不死,幽禁一生也是必然的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祝贵嫔唇角勾起一个阴狠的弧度。 任宸妃本事再大,手段再高。也不可能发现她的布局。 这可是来行宫之前,她就精心设下的陷阱。 宸妃再小心谨慎,难不成还能将整个望月楼翻过来不成? 既然不能,那她就赢定了。 这一边,沈嘉玉踱步到了三妃面前。 她不需要过问。 就能猜到祝贵嫔的栽赃之言。 无非是头痛不已,宣了太医,却不见好转,也查不出病因。 然后寻了个司天监的人,说宫中有邪物作祟。 再把两位皇子近来的病症,一起算进去。 果不其然,兰妃接下来的解释,和沈嘉玉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沈嘉玉听后,讥笑道:“所以诸位,是听信了祝贵嫔之言,觉得本宫当真行此毒术喽?那若是本宫说,祝贵嫔出言诬陷呢?” 众妃不敢作声,唯有丽妃冷声道:“事关两位皇嗣,非同小可,究竟是什么情况,得查过再说。” 沈嘉玉目光陡然冷下来,如凌厉寒刃,看得人心慌,“丽妃这话的意思是?” 要是寻常后妃,早就被这眼神吓住了。丽妃到底经历过风浪,此刻神色还算镇定:“依照本宫的意思,彻查望月楼。到底是祝贵嫔在生事,还是真的确有其事,一搜便有了定论。” 她心里未尝看不出来此事有疑。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搜不出来,便是祝贵嫔的过错。 若是搜出来了,这事情便有意思了…… 沈嘉玉毫不留情,启唇道:“你有什么资格搜本宫的望月楼?” 在某一个瞬间,丽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嘉玉看着丽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嘲。 她加重了音量,重新说了一遍:“你有什么资格?” 丽妃被这一句话噎得胸前起伏。 有什么资格? 她想说,自王府起,她便是陛下的侧妃了。 如今皇后被禁足,她便是资历最深的后妃,当属妃位之首! 可确确实实,这宫中不看资历,只看品阶。 她们同属于正二品妃位,地位是平起平坐的。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宸这个封号要胜丽一筹,要更尊贵些。 可刚才宸妃这话,也太狂妄不留余地了,几乎将她的颜面踩在地上。 这是丽妃不能容忍的。 她从齿缝中硬挤出两个字:“宸妃!” 沈嘉玉对此置若罔闻。 她望着众妃,徐徐分析开来:“本宫若是想惩治祝贵嫔,有一万种法子,便是向陛下说,也无不可,何至于用这么有风险的法子。再说两位皇嗣……” 她眼神落在柔静温婉的兰妃身上:“兰妃以为,本宫有害大皇子之心吗?” 兰妃看了眼祝贵嫔,又看了眼沈嘉玉,脸色很是挣扎为难:“这……” 沈嘉玉对她的表现并无意外,没逼她必须回答。 她将视线移向慧妃。 自进入望月楼起,慧妃便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脸色更是平静,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那慧妃以为呢?” 谁知道慧妃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侧目的话,“本宫觉得,宸妃不屑于此术。” 这是公然站队了。 不光六宫妃嫔,就连沈嘉玉都有些意外了。 她本来还以为,这慧妃身为二皇子母妃,纵然不因祝贵嫔的话生有疑心,也是中立的。 毕竟慧妃一向对所有人不满。 却没想到,慧妃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沈嘉玉朝她略略颔首,重新转向丽妃,“如今,还要说搜宫吗?” 如今四妃之中,慧妃是站在她这边的,兰妃中立不表态,只有丽妃是想要搜宫的。 局势向谁倾斜,一目了然。 丽妃显然没想到慧妃居然会站到沈嘉玉这一边,脸色十分难看。 沈嘉玉一摆手,冷冷地吩咐底下人:“还不将胡言乱语、搅弄风云的祝氏拖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等候陛下发落!” 眼见望月楼的太监来拖人,丽妃咬牙道:“慢着。” 她实在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时机。 万一呢? 万一祝氏真的成功了呢? 祝氏在宫中受宠十年,若没有脑子,也活不到现在。 她今晨如此信誓旦旦,说不定真的有几分把握。 沈嘉玉眼神冰冷:“不知丽妃,还有何指教?” 丽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宫身为四妃之一,掌尚宫、尚仪两局,今日既有人指证,绝不能草草了断。宸妃,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定祝氏之罪,这般行事,宫规法纪何在?” 沈嘉玉嗤笑道:“如此说来,丽妃要执意搜宫了?” 丽妃迎上她的目光,嗓音坚决:“唯有如此,方能证人清白,让诸位姐妹心服口服。宸妃,本宫也是为你清誉着想,纵使刚才你一番说辞,合情合理,可到底空口无凭,唯有搜宫一法,不然,宫中上下,难免会有闲话非议。” 沈嘉玉问:“不顾本宫意愿,强行搜宫。若是搜不出,丽妃,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丽妃疑惑。 若是搜不出,那便是祝贵嫔的过错,她又没有过错,怎么问她如何? 谁知下一刻,沈嘉玉眼神锐利,几乎要将她看穿:“若是搜不出来,丽妃就以是非不分、僭越擅权,自请去了宫权,如何?” 丽妃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嘉玉。 沈嘉玉见她沉默不语,脸上冷笑之意更盛, “丽妃娘娘,难道本宫说得不妥吗? 你是有宫权,可本宫同样也有,亦与你同为妃位,你执意搜宫,僭越和擅权,难道不是事实吗? 若是你不想认,那就等陛下回来,再处理此事!” 第91章 杖杀 最新网址:.biquluo等陛下回来再处理? 恐怕到时候,纵使这望月楼内有什么,也会被压下来吧? 拖到那时,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这场对峙,最后只会是祝贵嫔输。 丽妃眼里浮着沉沉暗色,一时没有说话。 此刻,有几位奉承讨好沈嘉玉的宫妃,纷纷出声。 首当其冲的是温美人,“宸妃娘娘所言极是,这巫蛊一事,非同小可,涉及皇嗣和宫妃,如今宫中尚无真正主事之人,不如等陛下回来定夺?” 她一开口,其他宫妃也道:“宸妃娘娘人品高贵,断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若要彻查望月楼,还不如先把司天监的人召来严审。” “若是陛下回来,得知宸妃娘娘被冤枉,定然大怒,后果咱们承担不起啊。” 这些向着沈嘉玉的宫妃,你一言,我一语。 丽妃听得脸色铁青。 她心中在斟酌。 到底是铤而走险,坚持搜宫,还是说,放过这次机会,就此作罢? 要不要搏一搏呢? 事关宫权,丽妃心中煎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她正犹豫不决间,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嘭”的一声。 宫苑里,一个不起眼粗使小宫女仓皇后退,撞到摆放好的绿菊。 这般动静惹得众妃侧目。 见众妃往这里望来,小宫女惊慌失措,径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见状,丽妃不由蹙眉,“毛毛躁躁,还不下去!” 小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是。” 可没走两步,又崴了脚,跌倒在地。 按理来说,行宫里宫女,年纪小不经世事,看见这场面被吓到也属正常。 可不至于,如此失态。 丽妃眯了眯狭长丹凤眼,吩咐身边人,“将那个小宫女拖过来。” 她身边的词心得了令,将小宫女架到了众妃面前。 如今离得近了,众妃这才看见,这名小宫女脸色煞白,额头上脖颈上都浮着一层冷汗,神情畏惧,整个人抖如筛糠。 丽妃看了沈嘉玉一眼,见她面色平静如常,又收回了眼神,转而居高临下质问这名小宫女:“当众失仪,你可知罪?” 小宫女浑身颤抖,只知求饶,“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饶奴婢这一回。” 丽妃气势逼人:“你慌张成这般模样,因着何事,如实说来。” 小宫女眼神闪烁,支吾半天,“奴婢…奴婢年少怕事,见各位娘娘,难免胆怯,这才想退下去。” 她若没有这副心虚的模样,这话或许还可信上一信。 可她太过慌张不安,在场之人,心中不免起疑。 丽妃见她嘴硬,拂袖怒道:“拉下去,打二十板子,若是不说,再打二十板子。” 打二十板子,这个处罚不算轻。 这等瘦弱体轻的小宫女,二十板子下去,只怕是皮开肉绽,要躺上数月了。 四十板子下去的话,只怕日后都无法顺畅走路。 小宫女直接被吓哭了。 丽妃烦躁不已,冷喝一声:“别让她聒噪,拉下去!” 小宫女见丽妃动了真火,转而求开沈嘉玉,“娘娘,您救救奴婢,你救救奴婢啊,奴婢是为了您啊……” 一旁丽妃听到这话,脸色骤变。 她原本只想借宫规,惩处一下望月楼的小宫女,稍稍挽回些颜面。 可没想到,这小宫女…… 丽妃冷着脸,上前审问,“你说什么,为了宸妃?你这贱婢,将这话说清楚!” 小宫女哭声不止,看着沈嘉玉绷着的冷脸,眸色悲哀,半晌,她收回了哭腔,缓缓道:“既然娘娘压根不顾奴婢的死活,那奴婢也没必要念着娘娘了。” 众妃哗然过后,齐齐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宫女。 小宫女红着眼说:“今日各位娘娘来望月楼,谈及巫蛊之事,奴婢心惊之余,便想到望月楼前几夜的异样。” 丽妃连忙追问:“什么异样。” 小宫女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沈嘉玉,怯怯道:“那夜已至子时,正巧奴婢,正好看见宸妃娘娘,领着红菱姐姐她们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下,古怪做着什么,夜里太暗,奴婢实在看不清……” “啪——”,小宫女话还没说完,红菱便上前甩了她巴掌,“放肆!无中生有的事,你也敢胡说!” 小宫女被打得脸上浮出清晰指印,她低低道:“红菱姐姐,奴婢怎么敢说谎。若不是娘娘一点也不顾及奴婢,奴婢哪怕被打死,也不会说半句望月楼的事。可娘娘的心实在太狠了,奴婢也是被逼无奈。” 小宫女泪眼婆娑,像是受尽了委屈。 红菱还要上前,沈嘉玉寒声道:“红菱,回来。” 红菱眼里尽是愤懑,可还是听从吩咐,忍着怒火,重新站到了沈嘉玉的身后。 丽妃撩起眼皮,里面冷意十足:“宸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嘉玉没回答她,只目光落在院里那棵大榕树下,眸色沉暗。 丽妃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六宫妃嫔,声音冷冽:“刚才这小宫女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如今又添一人证,此事绝不能含糊不清,必须查个清楚,给后宫一个交代!” 后宫的妃嫔面面相觑,没有想到,局势反转竟如此之快。 此时谁也不敢多话了。 人群之中,祝贵嫔唇畔悄无声息弯起一抹冷笑。 这小宫女是她安排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今日这望月楼,不管宸妃愿意不愿意,搜定了! 沈嘉玉却没有想象中被定罪的慌乱,她只冷着眉眼,到了那个小宫女的面前。 小宫女见她过来,吞咽下口水,不敢直视她。 沈嘉玉蹲下来,伸出手强硬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悠悠叹息:“你从前在行宫做事,可能并不知本宫的性子,忍不住利益驱使,选择了背叛本宫。没关系的,本宫会给你一个难忘又后悔不及的教训。” 小宫女望着她冷峭森然的神色,心中一慌。 恐惧自心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有一瞬间,她后悔这般做了。 沈嘉玉很快松开她,站了起来,语气很淡,像是在闲谈寻常小事一般:“赵秉忠,拖下去,杖杀。”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小宫女更是满目惊恐,她猛地抬头:“娘娘,你……”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禀忠上前捂住嘴巴强行拖拽下去。 丽妃看着这一幕,声量拔高:“宸妃,你疯了不成?” 第92章 结果 最新网址:.biquluo面对丽妃质问,沈嘉玉不为所动,仍是一脸冷漠站在那里。 这个宫女是重要人证,有了她,才更好发难搜宫。哪怕陛下回宫,她也有说辞。 丽妃气急过后,对身后的人说:“拦住他们!” 可她失算了,这里是望月楼,沈嘉玉的地盘。 宫人自是只听沈嘉玉的。 丽妃带来那几个人,被小太监合伙拦下,无法靠近。 赵秉忠扭送着那个小宫女出去了。 丽妃气得眼睛发红,血丝蔓延眼底,她咬牙切齿道:“宸妃,纵然你位尊为妃,可竟敢公然杖杀宫婢,你莫不是想造反?” “造反?”沈嘉玉眼底寒芒流转,直直逼视她,“依后宫条例,宫女以卑犯上,背主诬告,当杖杀不赦。丽妃,本宫按照宫规行事,做错了什么?” 丽妃紧紧攥紧手中锦帕,怒火攻心:“背主确实该杀,可不是现在,那也得等事情查清以后,再行处置。宸妃你如今行事,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杀人灭口!” 沈嘉玉不屑一笑:“本宫不愿等,也不想等。本宫就是用她来告诫所有人,犯我者,当诛之。” 这话听得六宫妃嫔心惊胆寒。 往日她们也算见识到宸妃的强势,可远远没有今日来的冲击大。 一条宫女的命,宸妃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了断了。 当真是狠绝自持,杀伐果断。 众妃噤声,没人言语。 就连丽妃,被她明晃晃的狠厉惊住,一时没出声。 半晌后,兰妃上前一步:“本宫倒有个提议,只是不知丽妃和宸妃意下如何?” 一个执意要查,一个寸步不让。 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再闹下去,大家的情面怕是真的要撕破了。 丽妃嗓音犹如寒冰:“兰妃有什么提议,说就是。” 兰妃叹息一声:“本宫想着,兹事体大,还是得等陛下回来再说。不如请宸妃妹妹先居别宫居住,暂时封了望月楼,等陛下回宫再议,这样可好?” 她所说之言,倒不失为一个折中之法。 不少宫妃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可丽妃却话里有话,冷笑道:“暂时封了望月楼?封得住吗,怕是有人会暗中动手脚。” 兰妃呼吸一滞,一时语塞:“这……” 见丽妃不同意,沈嘉玉又不表态,她讷讷无言。 兰妃的提议,更让丽妃笃定了心中所想。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不能耗下去了。 哪怕一会都不能耽搁。 万一太后那边得了消息,一切只怕都晚了。 丽妃一声令下,斩钉截铁:“彻查望月楼!” 命令一出,最后头站着的尚宫局女官们依言上前。 却被红菱绿萼她们拦了下来,桃夭更是气冲冲将人顶出去。 沈嘉玉眉目覆雪,骇人至极:“丽妃,你当真执意搜宫?” 丽妃已定了主意,也已经和她撕破了脸皮,于是也不再客气:“不是本宫执意如此,是宸妃身上疑点重重!” 沈嘉玉神色寂冷:“若是搜不出,本宫会向陛下要个公道的。” 丽妃说:“无论什么结果,等陛下回来,本宫自会去御前禀明!” 沈嘉玉盯着她缓慢颔首,半晌后,说,“红菱,让她们进去。” 红菱绿萼对视一眼,不情不愿让开了。 其实尚宫局这些女官心中也为难,她们被掌着宫权的丽妃带来,却没想到,遇见的是这种事。 刚才几位高位妃嫔斗法对峙之时,她们一直缩在后边,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如今,丽妃又把她们推出去,让她们去搜宸妃的宫殿。 她们心里也是不愿意得罪宸妃的,可丽妃的命令又不能不从,当真是难啊。 为首的尚宫心下无奈,朝沈嘉玉行了深深一礼,带着女官们进了楼里。 众妃在外头心焦地等待着。 丽妃不着痕迹看向一旁的祝贵嫔,心下暗叹。 她可是铤而走险赌了这一把。 希望这祝氏,千万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不过看着祝氏镇定自若的模样,还有那个异常小宫女,这次许能成功…… 若是真成了,宸妃必定被废,那宸妃手里的宫权,自然得有人接手,当然是她自己最合适。 只是太后那里,会记恨上她了。 不过转瞬间,丽妃就把这样的担忧抛开了。 她是按照宫规办事,就算是太后,也挑不出她大的错处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众妃也在紧张等着结果。 在众妃按捺不住,窃窃私语之际,尚宫带着女官们出来了。 一出来,丽妃便迫不及待地问:“如何?这望月楼里,可有不妥的东西?” 不妥的东西,自然是指巫蛊邪物。 尚宫垂着头,恭敬行礼,“回禀丽妃娘娘,这望月楼三层,臣带人都细细查验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异常。” 这话一落,当即就有宫妃说, “嫔妾就知道,宸妃娘娘,不会做这种事。” “是啊是啊,看来是祝贵嫔恶意诬陷!” “……” 众妃议论间,丽妃没有说话,而是给江婕妤使了个眼色。 江婕妤犹豫半晌,只当没看见。 丽妃气得要死,却不好当面发作,只得递给另一位宫妃。 另一位宫妃接收到她的目光后,便硬着头皮开口,“刚才那宫女说,她亲眼看见了宸妃娘娘带着人,在院里那棵榕树底下,做些古怪的事。不若一并搜了,还宸妃娘娘一个清白。” 此处又安静下来,众妃目光落在院里那棵粗壮繁茂的榕树身上。 有了人开头,丽妃立刻道:“来人,搜!” 喊了十几名在外候着的抬轿太监,找了铁锸和铁锹,围着榕树开始挖了起来。 先是把周围的青石板撬开,然后在一寸寸刨土。 刚刨没多久,便有一名太监说:“这里的土是新的,好像被人翻动过。” 丽妃心中狠狠一跳,吩咐说:“继续挖深些,仔细搜寻!” 她一吩咐,便有三四位太监,帮着这位太监一起刨土。 不光丽妃和祝贵嫔紧张,其余妃嫔也紧张,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她们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跟着这些太监一起挖土。 众妃翘首张望。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太监来复命,“回禀各位娘娘,奴才们已经将榕树周围三丈之内……” 丽妃现下听不得人啰嗦,抬头径直打断,厉声催促道:“本宫要结果,快说!” 第93章 鸩酒 最新网址:.biquluo那太监听着这声喝问,将要说的话尽数咽下,身子跪得更低了些:“回禀各位娘娘,奴才们并没发现任何东西。” 这一声决断几乎等同于惊雷炸响,落在众妃耳畔。 宫院中,似乎连风都静止了,寂静无声。 丽妃差点稳不住身形,好在及时被她身后的词心扶住,这才没有失态,她声音不复平时雍容,尖锐起来,“你们查清楚了?” “丽妃娘娘,奴才们沿着这周围,都翻找三遍了,确实什么都没有。” 丽妃鼻翼翕动,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竟然赌输了…… 一阵寒意自脚底,顺着小腿,一路窜至心口,随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闹了这一场,同宸妃撕破了脸,到头来是这个结果。 刚才这一切,宛如一场笑话一般。 丽妃在不安的同时,心底升起一股恼怒,她转身回望,瞪向祝贵嫔。 都是这个无用的贱人! 要不是祝贵嫔信誓旦旦的模样,还有那个小宫女,自己不会走到这一步! 丽妃心中恨不得将祝贵嫔生吞活剥了。 祝贵嫔却对她的目光置若罔闻。 因为在这太监话音落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心里盘亘着的美梦,一朝破碎,落差之大,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祝贵嫔目眦欲裂,那张精致的清冷面容,在此刻显得狰狞扭曲。 她向前抓住太监的衣领,颤声质问道:“是不是你们这群没用的狗奴才,办事不利索,没有查清楚?!” 她心里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或许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去想自己的后果。 只能用这样的理由,给予自己一丝慰藉和希望。 万一呢? 万一真是这群没用的狗奴才没搜仔细呢? 那太监被她猛然一拽,吓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明鉴啊,奴才们确实已经榕树底下翻遍了,当真什么都没有啊。” 祝贵嫔一颗心彻底沉入深渊谷底,一种前所未闻的恐惧将她笼罩住。 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转头,艰难地将目光移到那张她恨之入骨的绝美脸庞上。 漠然、冰冷、一丝感情起伏都没有。 不,或许那人心里在嘲弄讥讽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祝贵嫔骤然扑向沈嘉玉,紧紧掐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嘶哑的声音:“你算计我!” 沈嘉玉身量要比她高上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凑在她耳畔,用两个人只能听见的声音,徐徐道:“本宫就是在算计你。难道只准你算计本宫,不准本宫算计回来吗?” 她承认了! 她竟然直接承认了! 祝贵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之意,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嘉玉看着她这模样,慢条斯理道:“祝贵嫔,本宫等这一日,当真许久了。” 这一句话让祝贵嫔陡然泄了力,膝下一软,她瘫坐在地上,只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沈嘉玉。 那里头是恨意、是不甘、更有未知的绝望。 “都闹够了没有?”沈嘉玉在众妃面前悠悠走了一圈,冷声斥道,“若是还有想闹的,趁着这个空,咱们继续!” 这声音如寒玉相击,清脆而冷厉,裹挟着迫人气势扑面而来。 众妃几乎不敢抬头看她。 在某一刹那,众妃在她身上,恍若看见了陛下的威势。 见众妃陷入沉默,沈嘉玉为这场闹剧画下句号:“来人,将祝贵嫔拿下,押入冷宫,等候发落。” 当即便有宫人,拖着祝贵嫔下去。 祝贵嫔自是挣扎:“宸妃,你有什么资格将我押入冷宫,你不过是个妃位……” 可她没叫喊多久,就被宫人堵住了嘴巴,强行带走了。 就在众妃以为,此事落下帷幕后,沈嘉玉却冷然开口:“一会儿,送一杯鸩酒去冷宫。” 这是要赐死祝贵嫔? 众妃无比惊愕,下意识抬眸朝她望去。 先前宸妃杖杀了一名小宫女,虽然急了些,可确实合规宫规的。 而且大多数宫妃,对于这个做法,心里是赞同的。 这等叛主之婢,留着何用?自是该杀! 可是这祝氏不同,她是宫妃,而且在这批秀女入宫之前,她得了十年的宠,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宠妃。 如今宸妃竟不等陛下处置,径自鸩杀她?! 这等做法冲击着众妃的认知,让她们久久不能回神。 丽妃皱眉道:“宸妃,你不要太过了。” 沈嘉玉冷笑一声:“此事后果,由本宫一人担着。丽妃,这事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想想,该怎么给陛下一个交代吧。” 说罢,她又一一扫过众妃面容,警告道,“祝氏之下场,是她藐视宫规、屡肇事端、紊乱内廷等原因,谁若是对外提不该提,后果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这话一出,在场妃嫔便懂了她的意思。 巫蛊这个词,向来禁忌不祥,宫中出了这事,若是传出去,有损皇家威仪。 静了半晌,慧妃开口道,“好了,就如此吧,大家都散了。” 说完,她带着宫人率先离开了望月楼。 丽妃深深看了沈嘉玉一眼,也离开了。 随后其余妃嫔,纷纷告退离去。 沈嘉玉回了望月楼。 闹了这一个多时辰,准备好的膳食,已经凉透了。 红菱见状,赶忙撤了,又吩咐小宫女去重新拿一份回来。 沈嘉玉坐在软榻边上,目光平静:“等赵秉忠回来,让他将茶花园里埋的东西挖出来。” 红菱应了一声,又笑着道:“看来这次,凛霜当真立功了,回头让人多送些新鲜鹿肉过去给它补补。” 绿萼摇摇头:“还是给它别的奖赏,它再吃,只怕走不动路了。” 沈嘉玉听着她们笑谈,静静不语。 第94章 为君棋子 最新网址:.biquluo三日前。 她逗凛霜在院中玩耍时,无意间发现了异常。 凛霜追逐的彩球滚过榕树下的青石板时,声音格外沉闷空洞。 这点细微变化很小,但沈嘉玉向来敏锐,当即便察觉不对。 她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到榕树下探看,果然有一块青石板松动,似乎被人撬开过。 确定之后,沈嘉玉带凛霜离开了。 直到夜深人静。 沈嘉玉没让人值夜,命赵秉忠去查探异样。 没想到在那青石板下,竟大有发现。下面放置了一个黑色匣子,打开一看,赫然是巫蛊邪物。 不光有名姓,生辰八字皆在其上。不仅是祝氏一个人的,两位皇子的俱在上面。 沈嘉玉看着那些东西,便知晓了祝氏究竟想干什么。 她让赵秉忠复原了青石板,并且又让他将这个匣子埋到了相邻的茶花园。 祝氏想要搜出来东西,除非将隔壁整个园子都翻个底朝天。 否则,望月楼里,什么都查不出来。 万千思绪流转而过,沈嘉玉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清脆茶水。 红菱颇为感慨:“虽说这局扳倒了祝氏,可也得说一句惊险。今日陛下不在,太后又卧榻养病,若是她们得逞,后果还不知如何呢!” 沈嘉玉听着她的感叹,眼里掠过一抹复杂深意。 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若咱们没有提前知晓祝氏安排,今日……也不会有多大问题,你们信不信?” 红菱愕然:“啊?” 沈嘉玉掩盖住眼底那些浓稠如墨的情绪,淡淡道:“同你们说笑呢。” 红菱心中惊疑。 刚才她可是听见了娘娘所说的! 虽然她不知缘由,可自家娘娘比她聪明一百倍,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没提前知晓祝氏所作所为,也能平安无事吗…… 红菱正思索间,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路。 “红菱姐姐,膳食重新备好了,可以摆上来了。” 红菱压下心中的疑惑,应了一声,“这就来。” 沈嘉玉用完膳后,赵秉忠将匣子遮掩伪装了一番,暗暗带进了殿内。 “娘娘,东西带来了。” 沈嘉玉示意红菱接过,淡声道:“记得留心一下御前的动静,等陛下一回来,本宫就过去。” 赵秉忠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 与此同时。 忘忧阁。 此处是慧妃在行宫的居所。 用过早膳后,慧妃便在软榻上,亲自做起针线过来。 她手里是件氅衣,银狐料子,针脚细密平整,看尺寸约莫是三四岁孩童所穿的。 正安静绣着花纹,慧妃的心腹宫女云织进了殿内,附耳说道:“娘娘,祝贵嫔没了,是宸妃手底下的人灌的鸩酒。” 慧妃神色未变,手中活计也未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今晨宸妃说了那话,祝贵嫔能活下来才令人意外。” 云织不由说道:“这宸妃娘娘性子也太霸道了些。” 慧妃语气平淡:“你是今天才知道?她一进宫,不就是这个脾性。” 云织沉默了半天,才小声道:“以前见宸妃打那些低位妃嫔,觉得打了就打了,宸妃可是陛下表妹,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竟敢惹她。可现如今,宸妃竟直接要了三品贵嫔的命,要说奴婢心里不惊讶,那是假的。” 慧妃嗤笑一声:“你们总提,宸妃是太后的侄女,宸妃是陛下的表妹。可你们都忽略了一点,宸妃是镇国公的嫡女,而这之中,重点不是公府嫡女,而是镇国公的女儿。镇国公沈微行是什么人?他除了是陛下亲舅,更是领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原的大将军,实打实的沙场统帅,以治军严苛,铁血手腕而闻名大景。他的女儿,可不是京都这些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是将门虎女。本宫敢保证,纵使到如今,这宸妃,依旧在敛着性子和锋芒,真正的一面,无人得知。” 听了这番话,云织惊了片刻。 从前的时候,娘娘总不屑提起宫里这些妃嫔,没想到说起这宸妃,竟给了如此高的评价。 云织忍不住问出心中所想:“纵使宸妃娘娘身份尊贵又受宠,可祝贵嫔侍驾十年,陛下对祝贵嫔未尝没有几分感情在,如今宸妃行此事,陛下也不会责罚吗?” “责罚?”慧妃向来端庄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讽意,“你当真觉得,陛下对祝贵嫔有情意?” 云织一愣:“没有吗?” 慧妃低眸道:“你们从来不知道,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许多年了,她对那一夜仍有深刻印象。 帝王“酒醒”过后,坐在榻上神色不明,而她瑟瑟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许久以后,才听得一声冷漠至极的话,帝王说,“朕会给你婕妤之位。” 婕妤,宫中从三品位分。 她没想到,帝王不仅没迁怒自己,还给她封了这么高位。 正当她出神间,面色冰冷的帝王却又道:“洛婕妤,你别让朕失望。”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帝王的用意。 原来是想用她,去制衡去报复她的长姐。 自此以后,她便成了帝王手中棋子。 压制她的长姐、成为帝王在后宫的心耳神目,这便是她存在的价值。 这么多年下来,慧妃对他越发感到心惊畏惧。 他实在太寡情、太薄凉。 帝王从来都无心。 可怜后宫那群蠢女人,还在为那一点恩宠而沾沾自喜。 这种情况一直到今年春日发生了变化。 宸妃出现了。 慧妃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对她是不同的,与所有人都不同。 短时间内,宸妃两次晋升,也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云织的问题,再清楚不过。 承宠十年的祝贵嫔,在帝王心里,不过如此,怎可比得上特殊的宸妃? 慧妃停了手中的动作,笃定道:“陛下不会责罚宸妃的。” 云织心中震惊。 宸妃在陛下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她好一会儿才缓下来,舒了一口气:“幸好咱们没同宸妃交恶,甚至今日,咱们还帮宸妃说了话,娘娘真是有先见之明。” 慧妃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云织这个问题。 她哪里是有先见之明。 其实今日,她也并不知晓,祝贵嫔和宸妃的交锋会如何。 只不过她知道,若是宸妃出了什么问题,等陛下回宫,彻查此事,恐怕所有和宸妃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今日所作所为,只是顺应帝心,明哲保身而已。 第95章 更深的目的 最新网址:.biquluo慧妃垂下眼帘,纤指执针,继续给手中大氅收着尾。 云织见她不愿多说宸妃之事,也不多嘴问了,只看着那大氅笑道:“娘娘手艺精妙,这大氅绣得针脚细密匀整,怕是针线司的宫女都比不过娘娘呢。” 慧妃穿了最后一针,用剪刀将线头剪断,展开大氅打量一番,她面上浮现隐隐笑意,“瞧着正合适,过两天天冷了,给祈睿穿着去上早课。” 云织赞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全。” 慧妃将大氅叠好递给她:“本宫是他的母妃,不为他周全,为谁周全呢。” 云织接了过来,忙含笑道:“咱们殿下也争气,聪明伶俐,不比大殿下的木讷愚钝。奴婢瞧着,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更喜欢咱们殿下些。这几日,两位皇子都随着陛下祭祖去了,都在身边跟着,陛下心里难免不比较,这一比较高下立见,陛下会更喜欢咱们殿下的。” 慧妃睨她一眼,却摇头道:“本宫却没有看出陛下和太后更喜欢祈睿些,和大殿下比起来,祈睿可得了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没有?” 云织一时无话:“这……” 慧妃声音凝冷:“一应的赏赐,一应的恩典,咱们祈睿有的,大殿下都有。甚至于,现如今,陛下给大殿下择的老师,可是新科状元郎,而祈睿呢,依旧是那些只会循规蹈矩掉书袋的老夫子。这一点上,祈睿还比不上大殿下呢。” 云织想了会儿,宽慰道:“或许是陛下见咱们殿下还小,所以并不着急。想让咱们殿下打好基础,再做打算。” 慧妃对这安慰之言并不认可,她眼中划过一抹凝重:“或许情况,比本宫想的还要糟糕。” 她是庶女没错。 可好歹洛家祖上也曾风光过,虽落魄了,可在京都也算有名有姓,她也配得上大家闺秀的名头。 祈睿身子里流淌的血液,也算是世家和皇家的结合。 可大皇子呢? 兰妃不过一个商户女,出身下贱卑微,她生出的儿子,血脉自然低下。 可祁睿对上血脉低下,性格呆板的大皇子,不仅没有优势,甚至被压制了一头。 这才是兰妃母子可怕棘手的地方。 亦是让她心惊之处。 慧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说宸妃的嚣张跋扈在明面上,这兰妃的阴狠狡诈则是潜伏在暗处,犹如一条蛰伏多时的毒蛇。你细想想,今年这些风波,哪一次没有她?可偏偏,她每一次都全身而退,甚至有些人,压根都不会注意她的存在。这样的人才可怕,从低位杀出来,不露声色,步步为营,令人防不胜防。” 云织静了一会儿,倒抽口冷气:“娘娘是说,这些事情,兰妃娘娘都有参与?” 慧妃按着跳动的眉心,她定定道:“不说全数参与,但知情局势,借势而为肯定是有的。兰妃那里,以后且小心着吧。” 云织听得背脊发凉,连连应道:“是。” * 帝驾出乎意料地在入夜时分回銮。 这个时辰,沈嘉玉已经歇下了。 赵秉忠得知消息后,就立刻敲响了三楼的房门,低声唤道:“红菱姑娘?红菱姑娘?” 今日正属红菱值夜,听到这轻微动静,她打开了房门:“这么晚了,总管怎么上来了?” 赵秉忠径直说:“陛下回来了。我本想着,等明日早晨再告诉娘娘的,可到底想起娘娘吩咐,要第一时间禀报上来。所以……” 红菱闻言,朝门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去问一声,看娘娘怎么打算,你先下去让人备轿。” 赵秉忠赶忙应下:“红绫姑娘安排的是,我这就去办。” 红菱虚掩了下房门,快步去了内寝榻前,轻轻摇晃沈嘉玉:“娘娘?娘娘。” 沈嘉玉困顿睁开眼,模糊不清问:“怎么了?” 红菱说:“陛下回銮了。” 沈嘉玉在这一句话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坐着,她扬眉:“御前得的消息?” 红菱点头:“赵总管刚才上来特地说的,想必错不了。” 沈嘉玉当即掀了被子:“简单给我梳洗下,咱们去陛下那里。” 红菱见她眉眼间仍有困意,劝道:“娘娘,等明天早晨再去也是一样的。” 沈嘉玉直接往梳妆台那里去,摆手说:“不等。” 红菱叹一口气,忙上前给她打了清水,盘了个简单发髻,连妆都没上,就扶着她下了望月楼。 宫室外,赵秉忠早就备好了轿,她一来,一行人便顶着夜色往紫宸殿去。 一路上,沈嘉玉都抱着那个匣子。 到紫宸殿时,正巧庆安出来,见了她,惊讶后忙迎上来:“更深露重,娘娘怎么来了?” 沈嘉玉微微一笑:“听说陛下回来了?” 庆安点头道:“刚回来,还没歇下呢。” 沈嘉玉笑道:“那有劳总管通禀一声了。” 庆安忙说不敢:“陛下早就吩咐了,娘娘来了不用通禀,直接进去就是。” 沈嘉玉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垂眸看向怀中的匣子,她眸光幽暗且深邃。 前些时候向府里所传的信、紧逼祝贵嫔让其出手,挖坑给祝贵嫔,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夜这一刻。 她说了,她要送上一份投名状。 这份投名状,不止是证明她有能力、能胜任宸妃之位甚至宫权这么简单,还有更重要的一层目的。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殿内。 第96章 为什么同朕说这些 最新网址:.biquluo殿内烛光昏黄摇曳。 沈嘉玉径直去了起居的西殿。 甫一进殿,就见帝王穿一身玄色寝袍随意坐在软榻上,应是刚沐浴完,黑发微湿,用银冠半束着,发尾还凝着水露。 听见动静后,他抬眸朝这里望过来。 沈嘉玉没和他对视,脚步停了几息,才上前去。 她将手中的匣子暂放在小几上,随后拿过裴砚手中的巾帕,站在他身后慢慢擦拭。 裴砚向来不喜人近身,能让宫女给他穿戴已是不易,这样亲密贴身的触碰,他从来不允宫人靠近。 以前沈嘉玉在他殿里住着时,心情好时,便会给他擦一擦,心情不好,那便算了。 沈嘉玉将他的头发擦至半干,动作才慢下来,她慢慢开口,打破了两人间长久的沉默,“宫中今日发生的事情,陛下都听说了吧?” 这个姿势,沈嘉玉看不清他的脸,不能准确感知他的喜怒,只能听到他冷冽而平静地应答,“嗯。” 沈嘉玉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那陛下生气吗?” 闻言,裴砚微微侧头:“朕生气?” 沈嘉玉停了动作,犹疑着说,“臣妾没有等陛下回来,径直赐了鸩酒给祝氏,还将她的宫人送入六局严审,而且今夜,臣妾还探查帝踪,知道陛下来了,就赶了过来。”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底气不足。 裴砚又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这态度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 沈嘉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了榻另一边坐下,斟酌了好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她说:“其实今日之事中,臣妾手里并不是干干净净的。” 裴砚神色未变,只修长手指在小几上点了点,示意她说下去。 沈嘉玉抿了抿唇,伸手将那个匣子打开了,推到裴砚跟前:“陛下瞧瞧。” 裴砚目光落到了匣子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却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沈嘉玉看他一眼,咬唇说:“今日之事,实在是祝贵嫔先来招惹臣妾,臣妾才算计回去的。她命人将这个东西,放在了臣妾宫里,诬陷臣妾……” 她将在庭院里发现这些东西的经过说了,最后道,“若不是凛霜的彩球,滚到那里,臣妾今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裴砚撩起眼皮,重新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沈嘉玉继续艰涩开口:“臣妾得知后,并不想放过她,于是就命人把这个东西埋了起来,任由祝氏将事情闹大,最后借着这个由头,彻底了结了祝氏。” 话说完后,她忍泪看向裴砚,祈求道:“陛下不要觉得臣妾恶毒好吗?” 裴砚望着她。 对面女子长长眼睫带着明显的颤意,眼尾微红,很怯然的模样。 从前她也哭过也讨好撒娇过,可从来没有今夜这般惶然不安的语气。 裴砚自见到她第一眼,就察觉出她的状态不对。 没过来撒娇,也没过来告状。 到了如今,她的状态为何不对,已经很清楚了。 她在害怕。 裴砚深邃如渊的墨眸一瞬不移锁着她,语气平冷:“既然这么害怕朕厌恶,为什么要同朕说这些呢?” 她明明可以,只拣一些与自己有利的话,再囫囵说一些卖乖讨好的话,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可偏偏,她将自己做的事,和盘托出。 沈嘉玉哑着声音,泪眼婆娑看向他,“因为臣妾不想欺瞒陛下。无论是好的一方面,坏的一方面,臣妾的任何心思、举动都想如实告诉陛下。” 她眼里尽是依赖、信任、眷恋。 她将自己完完全全摊开给他看。 裴砚自开了府,至如今登基十年,这期间,除洛皇后这位正妻外,亦有十多位妾室。 他敢说,后宫这些妃嫔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不乏使过狠辣手段。 可她们在他面前,向来是恭谨、懂事、知进退,展现她们最好的一面。 裴砚因此而感到厌倦与嫌恶。 可今日,就有这么一个人,将她自己最不堪的心思的尽数同他展露。 裴砚喉咙有些发紧,他心下感到一种陌生和异样的情绪。 万年沉寂的高山,在此刻,似乎听见一声微弱回响。 裴砚闭了下眼睛,压下心中所有波澜,拍了下大腿,命令她:“过来。” 沈嘉玉怔了半刻,才起身坐在他怀里。 只不过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裴砚揽住那截盈盈细腰,喟叹道:“怎么这般乖?” 他语气很柔和,沈嘉玉不需要揣测什么,便能听出来他没有责怪,她稍愣:“陛下当真不怪臣妾吗?” 裴砚轻叹一声:“并不是你先起的坏心思,是祝氏主动招惹你的,朕又能怪你什么呢?” 沈嘉玉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落下,她趴在裴砚肩头大哭起来。 裴砚拍着她的肩,无奈问:“怎么哭这么凶?” 沈嘉玉结结实实哭了一顿,才抬起泪眼来,她哽咽说:“陛下都不知道,臣妾害怕了多久。这一天坐立难安,心神不定,怕陛下回来,生臣妾的气,更怕陛下觉得臣妾恶毒残忍,以后再也不理臣妾了。” 裴砚大掌抚着她的背,慢慢给她顺气:“平时胆子大得很,今日就这般怕啊?” 沈嘉玉包着一汪泪珠子点头:“事关陛下,怎么能不怕?刚才陛下不说话,语气还那么冷淡,臣妾还以为,陛下已经怪上臣妾,臣妾心里都打退堂鼓了,最后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向陛下坦白的。” 裴砚眉骨一挑:“朕怪你的话,你能怎么办?” 沈嘉玉一急:“陛下不是说,不怪臣妾……” 话说到半截,看到他眼里的戏谑,沈嘉玉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是在捉弄打趣她。 沈嘉玉气呼呼瞪他一眼,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裴砚察觉她身子放松下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他低声诱哄:“说来给朕听听。” 沈嘉玉看了一眼他,“陛下真想知道啊。” 裴砚没说话,但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 沈嘉玉就明白了,慢吞吞说:“臣妾也不能如何,陛下要是厌烦了臣妾,想必也是不愿听臣妾求情,也是不愿见臣妾的。可臣妾见不到陛下,活不下去的,只能每日早早去姑母那里,等着陛下偶尔驾临。” 裴砚摸了摸她散落下的青丝:“我们不会如此的。” 可这句话并没有让沈嘉玉彻底安心,她紧紧攥着裴砚的衣襟,她再次确认:“陛下真的没有厌恶臣妾吗。” 裴砚看着她,反问道:“朕若厌恶你,又怎会这样抱着你?” 这话又想让沈嘉玉落泪了。 她将小脸贴在裴砚的心口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才将泪水生生地压下去。 有了他再三的肯定,沈嘉玉才敢提要求,“陛下不能厌恶阿玉,一丁点儿也不行。” 这样的她,更让裴砚生怜,俯身在她耳侧落下个轻柔的吻,“嗯。” 第97章 陛下,你动心了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双手勾上帝王的脖颈,仰头啄吻那微凉薄唇。 亲了几口后,她将脑袋埋在男人颈窝处,闷闷道:“她们趁着陛下不在,都欺负臣妾。” 果然忍不了一会儿,有了足够安全感,就开始告状了。 裴砚没同之前一样说她娇气,反而眸色柔和几分:“那你受欺负了吗?朕走之前,你不是还说,谁欺负你,就拿出宸妃的气势来?” 听了这话,沈嘉玉声音骤然拔高:“臣妾自然拿出气势来了,可是她们人多势众,还拿出宫规来压臣妾。” 她将搜宫时的情节说了。 怎么对峙的,怎么吵闹的,又怎么演化到搜宫的,尤其是丽妃三番五次针对为难她的地方,着重讲了! 这可谓是明戳戳告了丽妃的状。 末了,她委屈巴巴问:“陛下你说,她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裴砚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心,“是她们的错,朕回头给你出气。” 闻言,沈嘉玉眸子一亮,恍若碎星漾开一般,声音难掩雀跃:“多谢陛下!” 裴砚低头问:“开心了?” 沈嘉玉点点头,想了会儿,又对他说:“其实臣妾那时候,也没有多生气,也没有多委屈,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裴砚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人靠得更近:“想什么?” 沈嘉玉望着他,轻声说:“臣妾在想,如果陛下在就好了。臣妾那时候,很想念很想念陛下。” 她一口气用了两个想念表达情绪。 裴砚听后,长叹一口气,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艳丽照人的脸颊:“这么依赖朕,可怎么办呢?” 沈嘉玉往那宽厚大掌中用力贴了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给出建议:“那陛下就别丢下臣妾,离开这么长时间,或者一直将臣妾带在身旁。” 裴砚将她的小脸又捧高了些,在那娇艳唇瓣上落下一吻。 沈嘉玉顺势抓着他的手腕,轻轻咬着。 见他不恼,胆子愈发大了,她将尖牙印在男人虎口上,留下浅淡的印子。 借着端详牙印的机会,她趁机拿走了裴砚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裴砚没有阻止,就静静看着她。 沈嘉玉握着玉扳指,向后边藏去,她娇纵说:“臣妾要留着这个,万一哪天再遇见这种情况,臣妾就借陛下的威势将她们吓回去!” 见男人没有呵斥,反而纵容,沈嘉玉喜不自胜。 她拿出来,在烛光下打量了一会儿。 墨玉质地温润通透,入手微凉,在昏黄光线下,更显莹润光泽,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沈嘉玉爱不释手。 立刻命人找了一条银链将墨玉扳指串起来,就这样戴在脖子上。 兴冲冲朝裴砚一阵显摆。 兴奋劲过去之后,她趴在裴砚怀里昏昏欲睡,声音软软的,带着些鼻音,“困了。” 裴砚将她抱回内寝,将她放到榻里头,“朕原本还以为,今夜你已睡了,要明日才来呢。今夜折腾着来了,又闹到如今,能不困么?” 沈嘉玉乖乖钻进锦被里头,她打了个迷蒙的哈欠,“臣妾心里惦记着陛下,才不要等到明天。” 裴砚放了锦帐,在外头躺下。 沈嘉玉就自然而然滚到他怀里,蹭了蹭,沉沉睡去了。 裴砚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也慢慢闭上眼睛。 周遭陷入一片静谧安宁。 沈嘉玉缩在裴砚怀里,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勾起一抹隐秘弧度。 帝王刚才落下的两个吻,不似从前,其中的疼惜怜爱,不再隐晦或者若有若无,而是能真切清晰感觉到。 陛下,你动心了吧? 如此就好,总算没有辜负,她的这一番心思。 沈嘉玉闭眼动了动,她朝那温热怀抱,又贴近了些。 * 第二日醒来时,日头已经高照了。 沈嘉玉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在外间说话。 她随意披了件衣裳,到了内寝门口。 一道熟悉的女音传入耳中。 来人是丽妃。 沈嘉玉想起昨夜裴砚所说的话,要替她出气。 她秀眉一挑,来了兴致,就站在这处侧耳倾听。 外间里。 帝王一脸冰冷漠然,正襟危坐在榻上。 而丽妃则是跪在地上,眼眶微红,陈情说,“……正是那个小宫女,才让臣妾误认为望月楼里,有不应出现的东西在,更何况臣妾管着宫规法纪,不下令严查,不足平息后宫议论,请陛下明鉴。” 丽妃垂着头说完这番话,不由心下惴惴。 良久,上首才传来,帝王的冷冽低沉声音,“是吗?” 丽妃定了定心绪,强自镇定:“而且,臣妾也是为了宸妃妹妹着想,巫蛊之罪名头,一旦招惹上,非议不断,唯有这样,才能证明宸妃妹妹的清白。” 她小心翼翼,按照打好的腹稿为自己辩解着。 谁料帝王听了这话,寒声唤她:“丽妃。” 丽妃不明所以抬眸,“陛下?” 裴砚望着她,眸色凛冽森寒,千钧气势凌厉逼人,“你究竟是为了宸妃着想,还是为了自己着想?” 帝王审视的目光太锐利慑人,压得丽妃心尖都在发颤。 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让她忍不住轻轻发抖。 裴砚接下来的话,更是没留情面:“你让人搜望月楼,心底应是想搜出点东西,这样,才能趁着太后有恙,朕又不在行宫,好摆弄宸妃。丽妃,朕说得对吗?” 丽妃身子一僵。 她心中万般惊愕,只怔怔一句,“陛下,臣妾不敢……” 裴砚冷冷看着她,径直戳穿她的心思:“你不敢?你不就这样做了吗?只不过,你失算了而已。” 丽妃往日妩媚雍容的面上霎时失了血色,她唇瓣轻轻颤抖着。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隔了许久许久,殿内才响起帝王无情且冷漠的宣判,“即日起,交了宫权,回去闭门思过去吧。” 丽妃浑身失力。 想到宫权,她不甘心,想为自己辩驳几句。 想拿这十数年的情分求情,亦想拿这几个月管理宫务的辛劳求情,可触及帝王那双冷漠的墨眸。 丽妃什么也没敢说了,颓然退下了。 第98章 丽妃失权 最新网址:.biquluo丽妃退下后,裴砚起身,缓步往内殿里去。 还未来得及撩开珠帘,里面就冲出一道人影扑向自己。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沈嘉玉跳着扑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一片,“这就是陛下说的,给臣妾出气吗?” 裴砚托着她的腰身和臀部,带她往寝殿离去,语气平冷无波,“你听见了?” 沈嘉玉迅速点点头:“听见了,陛下撤了丽妃的宫权。” 她眉眼微抬,一副得意扬扬的小表情。 裴砚将她放在榻上,垂眸问道:“就这般高兴?” 沈嘉玉坦然承认:“对。谁让丽妃那日一直为难臣妾,还一直拿宫妃压臣妾。” 说完后,她还冷哼一声,表达自己对丽妃的气愤。 裴砚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朕觉得,你高兴有点早了。” 沈嘉玉不解:“嗯?陛下为什么这么说?” 裴砚松开手,瞥她一眼,“朕不打算再让别人揽着宫权,六局由你和慧妃掌管着就够了。如今朕撤了丽妃的宫权,她手底下的尚宫局和尚仪局,都是需要尽心操持之事,你觉得,往后自己能得多少清闲?” 沈嘉玉顿时哀嚎一声,苦着脸,在床上一顿乱滚。 裴砚见状,轻斥一声:“不许胡闹,快些起来用膳。” 沈嘉玉哼唧几句,悻悻爬起来。 不过她对一事感到好奇:“陛下先前将尚寝局和尚食局交给臣妾,这都许多天了,陛下怎么都没过问一声?” 裴砚语气舒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朕将权力给你了,自然相信你。” 这话让沈嘉玉又雀跃笑起来,她在裴砚腰腹间蹭了蹭:“那臣妾还要多谢陛下信任!陛下就放心吧,臣妾不会让内宫宫务烦扰到你的。” 裴砚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好。” 两人就这样抱了半刻,沈嘉玉仰起脸问,“陛下是不是还要忙几日。” 裴砚应了一声,说,“还有一些政务没处理完,朕一会就要跟朝臣议事。等过三五日歇下来,朕带你去围猎,到处转一转。” 沈嘉玉噘噘嘴:“那好叭~” 裴砚捏捏她白皙柔软的耳垂,声音温和下来,“等着朕?” 沈嘉玉乖巧点点头。 裴砚虚虚拉了她一下:“好了,快些穿戴整齐去用膳,一会儿饿坏了。” 沈嘉玉并不起来,就这样抱着他,撒娇说,“再抱一会儿,等一会儿,臣妾又好几天见不到陛下了。” 裴砚无奈轻叹,任她抱着,也不催促了。 * 一起用过膳后,沈嘉玉就离开了紫宸殿,去了沈太后养病的菱荇洲。 一进寝殿,便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味。 沈嘉玉进殿一瞧,沈太后正半坐在榻上喝药,她出声问道:“姑母的身子,今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沈太后见了她,喝尽了黑漆漆药汁,挥手命人撤下去,“你坐下。” 沈嘉玉就在榻沿坐下。 沈太后握住她的手,缓缓说:“哀家听说了,昨日望月楼之事。” 沈嘉玉自是知晓,这等大事是瞒不过沈太后的。 想必不需她多言,沈太后便能看明白全部始末。 她语气柔和,宽慰道:“这些阿玉应付得来,姑母别忧心。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沈太后神情凛肃,眸里尽是怒意:“哀家不过偶感风寒,她们这起子人居然当哀家死了,竟然用这等下作手段来谋害你,真是胆大包天!” 幸而玉儿聪慧,提防了过去。 若是被人得逞,这何止是一个玉儿,怕是要连整个镇国公府都要搭进去。 沈嘉玉见她动怒,伸手给她顺着气。 沈太后眸中寒光乍现,沉声道:“玉丫头,你放心,哀家绝不会让你白白受这次委屈的。” 如今祝氏已死,可欺负玉儿的,可不止她一个。 她严惩不了祝氏,还严惩不了另一个吗? 沈嘉玉就说:“陛下已经撤了丽妃的宫权。” 沈太后冷声道:“陛下的处置是他的事情,哀家这里,对丽妃另有打算。” 这要为她撑腰呢。 沈嘉玉心中一暖,真心实意含笑道:“宫里有姑母在,可真好。” 沈太后手上略用了些力气,叹息道:“哪里好了呢?自你进宫以来,哀家并没有帮你多少。这些个位分宫权,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哀家这个姑母,当得惭愧。” 沈嘉玉连忙道:“哪有啊,阿玉初封的位分,宫中的人手,在宫里的待遇,每一样都是倚仗姑母才有的。” 沈太后摇摇头:“哀家就是慈悲太久了,她们才蹬鼻子上脸,欺负到你头上。昨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放过祝氏,那才是妇人之仁,杀心既起,就干脆果断解决她,免得夜梦多。就是陛下那里……阿玉,你是如何做的?” 沈嘉玉轻声说:“阿玉都跟陛下说清楚了。” 沈太后看她的眼神越发赞叹:“哀家得知此事后,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个事,是瞒不过陛下的。若是刻意隐瞒,只会让你和陛下之间生出嫌隙来。说清楚,才是上上之策。” 沈嘉玉应了一声。 姑侄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话。 等沈嘉玉走后,沈太后神情倏尔变冷,“来人,去请丽妃过来一趟。” * 与此同时。 凝芳台。 满地狼藉,花瓶摆件和茶碗瓷盏碎了一地,无处落足。 丽妃眼里浮着血丝和泪光,坐在正间宝座上出神。 自她侍奉陛下,已经十年之久了。 这般没脸,还是第一回。 而且陛下的话当真一点情面都不留,字字诛心,无情至极,而且当场夺了她的宫权。 其实她今日去紫宸殿请罪之事,早有预料陛下会训斥她,却不想后果这么严重。 那可是尚宫局、尚仪局的宫权啊。 她觊觎了十多年,终于得到,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失去。 宫权会给谁? 兰妃?还是说分给宸妃和慧妃? 哪种结果丽妃都不能接受的。 享受了权力的滋味,再让她放弃,谈何容易? 这样的落差让丽妃几欲发疯。 甚至比当年得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出生,还要痛苦。 丽妃怔怔垂泪。 还未来得及擦去,就见词心匆匆进了殿内,“娘娘,太后娘娘宣召您。” 第99章 跪着抄经才有诚心 最新网址:.biquluo丽妃心头一颤,语气不由带了几分慌乱:“太后宣召本宫?” 这个时候宣召。 必是因昨日之事,来敲打她。 词心越过满地碎瓷片,到了宝座旁,搀扶起她:“太后娘娘的女官已经候在外头了,娘娘快换了衣裳,梳洗一番,去见太后吧。” 丽妃自知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一时心乱如麻。 她在脑中快速思忖对策,可总也没有好的办法。 坐到梳妆台前,她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词心,就说本宫病了,不能见太后。” 这个借口太假了。 明明今晨去紫宸殿还好好的,回来就病了,谁会信呢? 丽妃也知晓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她满心烦躁,只想躲避。 词心叹息一声,劝说道, “若是寻常时候,这样说还无妨。可今日,太后娘娘分明打定了主意,要给宸妃出气,自是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说到底,掀起风浪的是祝氏,人已经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大半。咱们只不过是被牵连的,一会儿到了太后那边,放低姿态服个软,让太后消了气,这事也就罢了。 若是咱们这样躲着不见,惹得太后动怒,可就不好了。 如今宫中,皇后幽禁,正经主子也就陛下和太后。太后若动了真格,恐怕娘娘的位分,都不好保住……” 这后果极其严重,丽妃听得浑身阵阵僵硬。 她的宫权已经没了,若是连位分都保不住,那可真就成了宫中笑柄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往常那些巴结奉承她的后妃,不过是倚仗她的权势和位分,根本没有真心。 一旦她失势落魄到如此,这些人会毫不留情离开,甚至,为了奉承新主,会回头踩上她几脚。 这些后妃,有不少知晓她的一些弄权贪利的事情,若是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丽妃咬着牙,下定了决心:“给本宫梳妆吧。” 一会儿,太后怎么训斥她,她认了就是。 她也没大过错,太后总不能一直拿这个为难她。 这般想着,丽妃的心神定了定,打扮好后,乘轿去了菱荇洲。 一进到殿内,丽妃便戚戚然跪在沈太后面前,“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沈太后正在榻上阖目念佛经,听见声音后,停下了捻动佛串的动作,“是丽妃来了?” “是臣妾。”丽妃听见她唤自己的名讳,一颗心重新提了起来,立马示弱起来,“今晨臣妾去向陛下请罪,陛下斥责臣妾愚钝,臣妾听后,心里惭愧不已,已经深刻意识到,昨日之事皆是臣妾的错,属实委屈了宸妃妹妹……” 丽妃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拭眼角,十分自责悔恨的模样。 这样以退为进,倒让人不好说她什么了。 谁料太后听见这话,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道:“后宫之事,哀家向来不过问,也不愿过问,既然陛下已经有决断,那就如此吧,哀家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嫌。” 这话让丽妃错愕。 她本来以为,太后为了宸妃来问罪她的。 可没想到,太后竟然是这个态度。 不插手后宫? 那宣召她来,是因为什么? 丽妃直觉不对劲,这事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她敛眉低目,恭声问道:“那今日太后娘娘宣召臣妾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沈太后将佛串放在一旁檀木案几上,撩起眼帘睨着丽妃,叹息说:“这些年,哀家年纪渐长,就想过些清静日子,礼佛静心,修身养性,倒也一直顺遂安宁。谁料这段时日,哀家身子不中用了,在礼佛一事上有心无力,便想着寻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帮哀家。” 丽妃心下预感越发不好,她眉间一动:“所以太后娘娘选了臣妾吗?” 沈太后缓缓颔首,一双眸子温和慈爱:“是啊。如今宫中,皇后休养身子,慧妃和兰妃那里,还照顾着两位皇子。哀家有心让玉儿过来,只是……今个听她说,陛下又让她揽了尚宫局的差事,以后只怕忙得不可开交了。剩下的后妃里,那些年轻的孩子,哀家不认识也不放心,思来想去,宫中清闲又可靠的,只剩一个你了。” 这番话听得丽妃几欲呕血。 宸妃揽了尚宫局的差事不得闲? 那本来可是她的宫权! 太后分明就在怪讽她,偏偏太后是陛下生母,是这宫中乃至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压根忤逆反驳不得。 丽妃只能忍气吞声:“太后娘娘说的是,只是臣妾无知,对礼佛清修这方面没有过多了解,生怕做不好,惹了各路佛祖怪罪。”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自己能力不足,委婉地让太后另寻她人。 岂料沈太后却说:“知不知道不打紧,礼佛最重要的是有一颗诚心。哀家知道你这孩子一向最是体贴孝顺,不会让哀家失望的,对不对?” 丽妃心头一紧。 这事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昨日望月楼之事,太后只说听从陛下的处置,并不插手后宫。 可如今拿出孝心,压着她礼佛。无非就是换了一个名头而已! 本质上还是为了宸妃。 可偏偏,这个名头,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置喙。 大景以孝治天下。 不说民间百姓,就说皇室宗亲,哪一个对太后不是孝敬有加?不论陛下,就说那些个王爷、郡王们,都定时进宫来给太后请安。 甚至说,为太后办事,可是一种荣宠。 旁人知道这件事,都会羡慕她的! 丽妃有苦说不出。 她也知道了,这件事推辞是推辞不掉的,只得说:“多谢太后娘娘抬爱,臣妾定当尽心竭力。” 沈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给旁边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会意,当即搀扶起丽妃:“娘娘,请跟老奴来吧。” 丽妃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跟着她退出了正殿。 丽妃跟着李嬷嬷的引导,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圃,来到一处僻静偏殿。 李嬷嬷介绍道:“这是菱荇洲的小佛堂,往年啊,太后娘娘都是在这里礼佛的。” 丽妃环顾殿内一圈,摆设简朴清幽,正中一尊金身佛像,庄严肃穆,她不禁开口问道:“不知太后娘娘让本宫礼佛,是做些什么呢?” 李嬷嬷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每日不过抄抄经书,诵读百遍也就罢了。” 丽妃紧绷的心弦将将松了下来。 可没一会儿,她看着佛前的梨花木长案,又添了些许疑惑:“嬷嬷,这怎么没有坐的地方呢?” 李嬷嬷解释道:“太后娘娘说了,心诚才能抄出真经来。娘娘您刚才也说了,对礼佛方面一窍不通。那唯有跪着抄写,才能更表虔诚之意。否则,佛祖会怪罪下来的。” 丽妃闻言,脸色惨白。 跪着抄写? 她的膝盖如何能受得住? 李嬷嬷好似没看见她的神色一般,扬声道:“来人,给丽妃娘娘拿个蒲团来。” 当即有宫人奉上一个薄薄的蒲团,放在了案前。 李嬷嬷微笑道:“丽妃娘娘,请吧。” 丽妃攥着帕子,迟迟没有动。 李嬷嬷笑容冷下来:“丽妃娘娘,难道你心里对太后娘娘有什么不满么,这点孝心诚意都不肯付出?” 这声训斥让丽妃回神,她咽下喉间干涩疼痛,艰难道,“嬷嬷多想了,本宫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说完,丽妃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在长案前,抖着手执起笔来。 第100章 心气散了 最新网址:.biquluo丽妃忍着屈辱,慢慢抄写起经书来。 她自幼娇生惯养,进去宫后,更是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写了五六张过后,膝下的酸痛便越发难以忽视。 丽妃皱着好看的柳叶眉,想要换一下重心。 不想手一抖,不小心污了墨。 李嬷嬷就站在丽妃斜后方,见状吩咐道:“来人,重新给丽妃娘娘换一张纸。” 宫人将丽妃写污的宣纸撤下,换成一张崭新的。 丽妃看着那张空白纸,不由眼眶发红。 李嬷嬷见她磨磨蹭蹭,催促道:“丽妃娘娘,快些写吧,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都写不完了。” 丽妃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凝神聚气。 她再次提笔。 双腿从疼痛到发麻,最后失去所有知觉。 等丽妃抄写完成后,她已经跪不住了,下半身几乎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在李嬷嬷审视的目光中,她强撑着诵完了经文。 词心待她一念完,便立即上前搀扶。 主仆两人刚要离开小佛堂时,身后传来李嬷嬷的声音:“丽妃娘娘,老奴明日还在此处候着你来。” 丽妃忍了许久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慌忙又狼狈地擦去。 随后转头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本宫知道了。” 蹒跚而去。 丽妃走后,李嬷嬷回了正殿复命:“娘娘,今日的佛经,丽妃娘娘抄写完了。” 太后摁着太阳穴,随意问道:“你瞧着如何?” 李嬷嬷恭敬答话:“老奴只让人拿了一个蒲团来,丽妃娘娘跪了大半天,只怕膝盖早就不能看了。” 沈太后冷哼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她不来招惹哀家的玉儿,哀家自是不会为难她的。” 李嬷嬷附和道:“接下来行宫的日子,应该能给丽妃娘娘一个深刻教训了。” 沈太后微微点头:“丽妃那里,你且看顾着吧。哀家要尽早养好身子,省得玉儿担心,日日费心过来。” 李嬷嬷听了这话,便笑道:“宸妃娘娘对太后真是孝顺极了,咱们陛下都没来得这么勤呢。” 沈太后露出个欣慰的笑:“这女儿啊,就是比儿子要贴心。可惜哀家无福,只得陛下这一个独子,享不了有女儿相伴的福气。” 李嬷嬷连忙道:“这宸妃娘娘虽说是侄女,可老奴看着,宸妃娘娘与太后的情分,比一般的母女还亲呢,太后何必自怨自艾。” 沈太后笑叹道:“说得也是,有玉儿在,哀家心里也知足了。” 李嬷嬷亦笑道:“这大半年有宸妃娘娘在,太后娘娘气色都好了不少。” 感慨过后,沈太后忽而想起一事,她敛了神色,问道:“芷岚那里,到底怎么样?” 说起这个,李嬷嬷笑意渐渐退去,摇了摇头,“老奴去探望了两回,情况都不好。昭媛娘娘大多时候,还是缠绵在榻上,醒着也多发咳疾。见了老奴,还念叨着,身子好些了要过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磕头呢。” 沈太后神色一黯:“这孩子没福啊,进宫十年,多灾多难,竟有一半时间在行宫休养。你回头吩咐太医院,不必吝惜什么名贵的药材,再给她开几副方子调理。” 李嬷嬷应了后,又说:“六局和太医院那里都有数,那些上等的人参、鹿茸、燕窝都是拣品质好的送入昭媛娘娘宫里,其余一应份例都是按妃位给的。” 沈太后眸色复杂,长叹一声,“如此就好。” * 夜色正浓。 凝芳台。 丽妃在轿子里压根起不来,她是被宫人架着回到了殿内。 词心搀扶她坐下后,赶忙让人拿了药膏来。 她小心翼翼撩开丽妃的裙摆查看。 果不其然,膝盖已是青紫乌黑一大片,看着很是骇人。 词心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娘娘,你忍着点,奴婢给你上药。” 她挑了药膏,细细抹涂在丽妃的膝盖处。 在这过程中,丽妃没有任何言语,只木然落泪。 词心给她上完药,包扎好,看到她一脸的泪痕吓了一跳:“娘娘……” 丽妃轻声问:“从前的时候,哪怕洛氏执掌中宫,兰妃和慧妃有子,本宫也是无所畏惧的。自从宸妃进了宫,这一切就都变了。陛下、太后对她上心,整个后宫讨好畏惧她,宸妃得了所有的风光,本宫倒成了脚下泥。如今更是败在她手中,不,甚至都不要她出手,陛下和太后就替她惩治本宫了,她怎得如此好命……” 词心怕她想不通做傻事,连忙道:“宸妃入宫后,和她有过矛盾的,阮氏、戚氏、祝氏三人死得死,废得废,可见宸妃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辣。咱们斗不过她还躲不过吗,往后,咱们离她远远的就是了。若是再招惹她,恐怕会步那些人的后尘。” 丽妃缓缓闭上眼睛。 仿佛心气都散了。 第101章 陛下年纪轻轻就…… 最新网址:.biquluo到底是纵着凛霜了。 几位亲王这几日在雪林猎了十几头鹿和狍子,大半之数交送给了宫中。 除去御前,就望月楼这里分得最多了。 尚食亲自带人,将两头剥好洗净的梅花鹿送了过来,惹得望月楼上下宫人都过来瞧。 沈嘉玉给了赏,将尚食送出去后,命人关了宫苑门。 她思索了一下鹿肉如何处理:“你们也没有什么事干,支了炭炉子,烤鹿肉吃吧。” 望月楼顿时热闹起来。红菱绿萼也笑得开怀,带着小丫头们忙起来。 烧炭的烧炭、片肉的片肉、调酱料的调酱料,外加一个捣乱的凛霜。 凛霜现在有四个多月大了,刚能吃肉,不过不能吃大块。 红菱就让人切了鲜嫩的部位,切成薄薄小条,一口一口喂它,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凛霜,你有功了,今日就让你吃个够。” 凛霜摇着尾巴吃得很欢。 这情形看得沈嘉玉直摇头,“再吃真就成个胖球了。” 许是吃得太好,抑或是经常开小灶,凛霜被养得肚子上的肉已经赘下来了。 红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肉喂给了凛霜,“吃完这些,明日咱们就减一减食量。” 沈嘉玉:“……” 这话她已经听了不下三遍。 可是明日复明日,仍旧在溺爱凛霜。 沈嘉玉心知再说也无用,她上了二楼,继续在书房里看宫务札子。 如今她掌管尚宫局、尚寝局、尚食局三局,不必看全部,只着重看这几局就行了。 沈嘉玉在心里估摸着,再有些时日,就可以树威集权了。 这段时间,她得沉下心来,好好准备。 沈嘉玉看札子入了神,直到红菱端着一碟炙鹿肉上来,她才发现外头天都黑了。 红菱递给她银筷:“刚烤出来,娘娘快尝尝,好不好吃?” 沈嘉玉放下手里的札子,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鹿肉放入嘴中。 鹿肉外焦里嫩,肉香醇厚却不油腻,当真是满口生香。 再蘸点酱料,鲜香微辣,恰到好处。 沈嘉玉自来就喜好这些,一口气吃了好几块,正享受着,突然想起什么。 她露出个恶劣笑容:“你命人烤些鹿肉,送去御前。” 红菱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丫头。 她嗫嚅着问:“送这个合适吗?” 沈嘉玉挑挑眉,一脸正色说:“本宫只是觉得,这鹿肉鲜嫩可口,想让陛下尝尝罢了,有何不妥?” 既如此说,红菱就去了。 沈嘉玉看着她的背影,唇畔勾起一抹坏笑。 她就是故意让送的。 谁让先前的时候,她怎么撩拨……他都不为所动? 甚至她都挑衅到那个地步了,他居然只是看一眼,就睡了。 算一算具体的时间,两人真是好久都没有过了。 上次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是她生辰的那天了。 距离现在都有两个月了! 得出这个时间后,沈嘉玉心头一凛,坏笑慢慢退下了。 两个月没和她在一起,也没召幸其他妃嫔,难不成,是前段时间和她在一起太荒唐了,所以真的伤了身子? 沈嘉玉眼里浮起一丝凝重,等夜深了,她要好好地问一下绿萼,看看有没有好的法子。 她虽然不重这方面,但也不能没有啊! 再说了,她一般哭,都是因为他不停,欢愉太足,舒服过了头,承受不住才哭的。 * 这几日,裴砚一直都在书房和朝臣议事。 京中开始下雪了,虽没有如司天监所预测的大,但接连下数日。还是会积雪成灾。 此事非同小可,故而内阁和六部尚书都在,一同商讨着如何解决, “风雪压境,急者有三。一为灾民安置,二为赈灾物资调配,三为道路疏通问题。” “这赈灾的棉衣、炭火、药材和粮草,户部早就备好了,皆已调至各个赈灾点,只是凭何分配呢?若有未受灾百姓冒名哄抢,就是再多一倍,也不够啊。” “若有房屋坍塌的,或是受伤灾民,官府核对登记,下发盖有印信凭证,持有官府文书者,可到城中赈灾点领取。” “皇城司除御前禁军之外,也可协助清雪开路,维持城中秩序。” “……” 众臣你一言,我一言,一点点商讨着。 御案后的帝王不常出声,只偶尔下达命令, “户部每日核算受灾人口,及时调配,不得短缺。” “若有因灾死伤者,及时上报,若有官吏克扣、截留粮草,一经查实,斩立决。” 将灾情商讨差不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紫宸殿御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各位阁老和尚书说了一天的话,口干舌燥,庆安有眼色的带着人添送茶水。 裴砚喝了一口清茶,略润了下喉咙,漫不经心问:“刚才什么事?” 他听见了有人说话,声音也不陌生,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庆安回禀道:“是宸妃娘娘旁边红菱姑娘来了。” 裴砚放下茶盏:“宸妃有事?” 这话也引起了众位大臣的注意,他们自是知晓,这位宸妃是谁。 镇国公的独女,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听说进宫后,颇受陛下宠爱。 她派人来紫宸殿,不知有何事呢? 一时间,书房所有目光都落在庆安身上。 庆安犹豫片刻,回答道:“宸妃娘娘体恤陛下,给陛下送了些吃食。” 裴砚眉心一动,淡声问:“什么吃食?” 这倒是稀奇。 从前的时候,不少宫妃都往这里送糕点果脯,他向来不喜,从来不吃。 后头更是明确说过,让那些宫妃不必再送。 不过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往御前送东西。 这是想他了? 庆安心道不好,他本就是为了遮掩,才没说具体的。 这要是让诸位阁老听见了,还不得误会陛下。 他正要想法子周全过去,帝王自然不耐了,出声又问了一遍:“是什么?” 庆安硬着头皮说:“听说尚食局往望月楼送了些梅花肉,宸妃娘娘就命人做成了炙鹿肉,娘娘心里念着陛下,就让人送一点过来。” 裴砚:“……” 给他送什么? 鹿肉? 他不信是念着他,她是知晓其中含义的。 这更像赤裸裸的挑衅。 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加过分。 他眯了眯幽深的眸子,没有再说话。 第102章 陛下这个师傅教得不好 最新网址:.biquluo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诸位阁老和尚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是过来人,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后,杨首辅起身,向帝王拱手道:“天色也不早了,陛下也该歇息用膳了,臣等先行退下。” 庆安送诸位大人出去。 杨首辅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庆大总管,陛下的身子近日可好?” 庆安额头上沁出冷汗,他赶忙道:“陛下一切安康。” 谁知道杨首辅停住步子,眼神复杂,语重心长道:“这件事可不能忌讳看医,不如召郭院判过来,好好诊治一番。陛下尚年轻,可不能耽误。这后宫子嗣凋零,算起来只有两位皇子,还是太少了……” 他早就听说了,陛下不常进后宫。 可平日里,碍于这是陛下私事,不好多言和劝诫。 如今得知实情,杨首辅恨不得将这些年积压的心事一吐为快。 庆安听着只觉心惊肉跳。 恨不得捂住杨首辅的嘴,让他别说了。 可杨首辅浑然不觉危险,滔滔不绝说着,甚至越说越起劲,说要亲自给陛下寻一个良方送过来。 庆安笑容僵硬,心里叫苦不迭。 他压根不敢回头望陛下的脸色! 这些声音虽低,但书房空旷敞亮,朝臣的议论,还是被帝王听到耳中。 裴砚:“……” 很好,今夜能给她记上两笔了。 等他过几天得了空,是该好好“教训”她一下了。 * 说要过几日教训人,裴砚却是一直不得空。 直到十一月下旬才闲下来。 京中大雪已停,灾民也被妥善安置了,死伤之数尚可接受,不算惨烈。 后续只剩下些收尾事宜,内阁就能解决,不用裴砚多操什么心。 裴砚有了难得的清闲。 他想起那时自己答应她的:要第一个宣召她。 裴砚垂眸想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宣召。 他亲自往望月楼去了。 说起来,到了行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往她这里来。 进了望月楼,他也没有让人通报,就径自进去了。 没想到逛完一圈后,并没有看见人。 裴砚语气漠然,问望月楼的宫人,“你们宸妃娘娘呢?” 宫人朝他行了一礼,恭敬说,“娘娘先时让人在隔壁茶花园里置了一个秋千架,想必去那里了。” 裴砚抬步去了。 此时已至十一月下旬,正是山茶花盛开的时候,满园绯红,繁花叠缀,如火似霞,整片天地仿佛都被映染成红色。 裴砚进了园内,很快就锁定人影。园内秋千架前,摆着一张长案,她正站在案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裴砚踱步过去,端详片刻,忽而出声,“这颜色调的不对。” 沈嘉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这一望脸上的惊喜都压不住了。 “陛下。” 她也不管画了,扔了笔就来抱人。 沈嘉玉力度不小,撞得裴砚微微后撤半步,他问,“这是做什么?” 沈嘉玉在他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仰起瑰丽小脸,目光灼热看着人,“好想陛下。”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半月未见了。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裴砚祭祀祈福回来那一夜,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还大半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裴砚垂眸看着那双潋滟水润的眸子,一时没有说话。 任她抱了一会儿,裴砚喉咙滚了滚,声音略有些低哑:“沈嘉玉,天还没黑,你这样缠着朕做什么?” 沈嘉玉勾勾他的手心,问,“陛下是一时得空,还是清闲下来了?” 裴砚定定望着她,说:“这几日都能陪着你。” 沈嘉玉眉眼含笑,小声说:“那臣妾就不急于一时了。” “……”裴砚墨眸暗了暗,按住人的后颈,便自己过来,“不急于一时,那前些日子,是谁送鹿肉到御前的?” 沈嘉玉眼中划过一抹心虚,她嘴硬道:“那可不是心急,就是臣妾觉得好吃,想让陛下尝尝罢了。” 裴砚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沈嘉玉怕自己露馅,连忙挣脱开他的桎梏,牵着他往长案前走,试图转移话题,“陛下刚才说什么?” 裴砚终究没和她计较下去,看着长案那幅画,说,“颜色不对,茶花要更艳一些。” 沈嘉玉洗了洗画笔,放入他手里,“还不是陛下这个师傅教得不对,所以臣妾才学得不好。今日也是忽然想起画这个的,想画好了,送进御前,让陛下一观臣妾看过的美景。” 她重新调了新的颜料。 裴砚握住毛笔,没有重新作画,就在原作上改动。 画了一会儿,凛霜来捣乱。 它和裴砚不太熟,见主人一直陌生人说话,就一直顶裴砚。 裴砚停下动作,看向凛霜,训斥道:“不许胡闹。” 凛霜又听不懂人话。 急迫地想要挤开他,自己待在沈嘉玉身边。 沈嘉玉少见帝王这样无奈的时候,笑盈盈看了一会,起身走到秋千架上坐着,对凛霜招了招手,“过来。” 凛霜就欢快地跑过来了。 沈嘉玉抱着它的大脑袋,询问道:“陛下,不画景色了,画人如何?” 裴砚看她一眼,重新提笔构图。 沈嘉玉安抚凛霜:“乖乖的,一会儿就好了。” 凛霜甩甩尾巴,在她脚边卧起来。 裴砚作画的时候,不常出声,出声也只是指导着沈嘉玉动作。 “手放好,别乱动。” “理一下裙摆……” “……” 沈嘉玉今日难得地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砚画完了大概,填充细节,描至女子姣好的眉眼时,他命令:“朝朕这边看。” 沈嘉玉就睁着一双盈盈秋水似的眸子望过来。 裴砚就隔着书案,和她视线相接,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暧昧又旖旎。 沈嘉玉也察觉到了异常,不过她没问什么,反而睁着眼睛说瞎话:“陛下,臣妾觉得,天色有些黑了,不如剩下的明日再画。” 裴砚看了会她,眸色变得晦暗而危险:“好啊。” 沈嘉玉就起身,与他十指相扣,一起出了茶花园。 至于凛霜和书案什么的,自然有人来处置,用不到她操心。 两人刚进了宫苑,裴砚就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楼内走去。 第103章 茶花香气 最新网址:.biquluo一进望月楼,裴砚将怀中女子放下,反手将房门关上。 他抬手摩挲着沈嘉玉小巧的下巴:“怎么想朕的?” 沈嘉玉被他压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脸望人。 见她不回答,裴砚又问了一遍:“嗯?” 沈嘉玉长睫颤了颤,随后踮脚去啄吻他的唇瓣。 裴砚没能如她所愿,侧头避开了。 沈嘉玉微微歪头,眼里带着不解和委屈。 裴砚俯身更近些,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彼此交缠:“亲一会儿,你就站不住了。” 沈嘉玉对这话没法反驳,他吻得太凶,她腰软得厉害,自然站不稳。 她咬了咬唇:“陛下亲得轻一点,臣妾就能站得住了。” 裴砚说:“轻不了。” 沈嘉玉这才看到,他眼底沉沉翻涌着的惊人欲.色。 蓄势待发,风雨将来。 还没来得及出口说话,下一刻,双脚腾空,她再次被男人抱起。 这次她被放在了正间那张宽大的茶案之上,沈嘉玉刚抬眼看人。 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从额心到眼尾,一路辗转吻到耳后。 来势汹汹,不容拒绝。 沈嘉玉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就被男人咬在嫣红唇瓣上,似乎在警告她的逃避。 沈嘉玉唇上吃痛,想要反击回去,却不想被人撬开牙关,肆意掠夺起来。 在这么强硬的攻势下,沈嘉玉毫无招架之力。 她被容貌矜贵的男人,圈在这方寸之地,被迫承受着狂风暴雨。 被吻得晕头转向,直到意识模糊不清之际,她才被允许喘口新鲜空气。 裴砚揉揉她发肿的唇瓣,眼神越发深邃浓稠。他没有停,而是顺着那白玉般的脖颈,一点点啄.吻下来,最后流连在她精致敏感的锁骨处,轻咬.含.吮。 有茶花的香气。 裴砚喜爱不已,问她:“身上什么味道?” 沈嘉玉眸子湿润,睫羽颤动得厉害:“没用香啊……” 裴砚又嗅了嗅,味道清雅内敛,香气极浅,只有凑近时才能隐约闻到若有若无的甜香。 沈嘉玉脑子迟钝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她们用山茶花瓣做了皂角,沐浴时沾惹上的吧。” 裴砚语含深意:“原来如此,那阿玉全身上下,都是茶花香吗?” 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沈嘉玉不想回答,正想回避他的视线,但男人好似有预感似的,一点点把她的小脸扳正。 这样的时刻,他掌控欲只会更强。 躲是无用的。 沈嘉玉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冒热气,她低声说:“可能吧……” 裴砚轻笑了声,显然心情大好,“那朕来查验一下。” “……”沈嘉玉尚不清楚他要做什么,迷糊问,“陛下要查验什么。” 裴砚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睨着人,然后缓缓解开她的腰封。 大掌慢慢覆上去,探入衣襟。 沈嘉玉眸光急剧震颤,她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这里不行。” 裴砚只轻轻拨开她的手,继续动作。 茶花盛放的绚烂艳丽,清凉微风拂过。蕊瓣便扑簌簌掉落。 花香馥郁。 艳色旖旎。 裴砚低沉喑哑的声音在沈嘉玉耳畔响起,醇厚撩人:“真的有茶花香。” 沈嘉玉没法见人了,呜咽一声,恨恨咬在他肩头。 …… …… 第104章 好好教你呢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不知道,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被带到望月楼的温泉池子。 全身上下只着一件水粉色的薄纱。 这薄纱轻薄透光,压根关不住里面的春光和风情。 她被摆放在温泉池边上,坐在池沿上,小腿没入温泉水中。 其实这也无妨,只是不容忽视的动静愈发将她眼尾逼红,让她泫然欲泣。 沈嘉玉实在难捱,仰头轻轻喘着气。 可很快,小脸就被一张大掌攫住,视线被迫往下边看去。 “好好教你呢,不许别走神。” 裴砚站在水雾缭绕的池水中,撩开薄纱一角。 一手握着狼毫笔,神情肃然,下笔勾勒。 自她腰窝开始,绘着一簇娇艳盛放的山茶,层层叠叠,一路蜿蜒而上。 狼毫制成的毛笔,轻而软。 拂过肌肤时,酥意入骨。 沈嘉玉真的受不住,身子剧烈颤栗着,她带着哭腔求饶:“陛下……” 还没说完,就被裴砚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叫朕什么?” 沈嘉玉一僵,怎么也叫不出那个称呼。 裴砚不在纤细腰肢处停留了,直接转向停在香软凝腴处。 一点点的晕染,铺陈上色。 沈嘉玉看着腰间那朵娇艳欲滴的花,面红耳赤。 却也不敢打断他,只得仰着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羞恼的声音。 裴砚怎么会放过她。 那些一笔笔的账,他记得清楚,自是要讨回来的。 于是就更加折磨她。 沈嘉玉忍不下去,小腿在水里乱扑腾。 可很快,就被男人捉住,按在白玉池壁上,“阿玉,怎么叫朕呢?” 沈嘉玉死死咬住唇不说话。 裴砚不紧不慢欣赏着眼前美景,指腹慢慢擦去她眼角泪珠,声线蛊惑撩人:“好玉儿,说出来,就结束了。” 沈嘉玉意识濒临破碎,终究抵不住了,她哭着说,“……老……师……阿玉…学会了……” 裴砚满意了:“真的学会了?” 沈嘉玉崩溃点头。 裴砚轻笑,将狼毫笔搁置下来。 柔软微凉的唇,于莹白的雪肤上辗转流连,寸寸掠夺。 裴砚将人抱到水里,按在池壁上,低低笑了起来,“老师教你点别的。” 茶花艳丽,她却比茶花更艳。 恨不得让人采撷独占。 裴砚抱着那莹莹玉骨,心头炙热滚烫:怀中人是他的。 沈嘉玉眼泪流得凶,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她荡漾在一池碧波之上,只能随波逐流。 滔天浪潮来袭时,避无可避。 沈嘉玉在温泉池中,意识断了好几次。 可再次睁眼醒来,下一瞬,无与伦比的舒畅便席卷全身。 她哭着求着往外边爬。 裴砚就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爬上岸边,以为得救时,再次将她拉回池水中。 沈嘉玉好话都说尽了,可裴砚不为所动,反而淡声责怪她, “坏姑娘,不好好学习老师教导的东西。” 到后头,沈嘉玉别说站不稳,就连站起来都难。 她只能挂在裴砚身上。 可越这样,她吃得苦头就越多。 夜色渐浓,满殿风月无边。 第105章 再抵消一次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日。 沈嘉玉悠悠转醒时,发现身旁的男人,早已经醒了。 他正支着头,默不作声把玩她的一缕青丝。 沈嘉玉瞪着微湿的眸子,一把夺了过来,随后翻了个身,愤愤朝里。 她简直要气死了!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放肆,她昨夜可是晕了好几次,他竟然一点也不收敛,还不哄她。 沈嘉玉越想越生气,最后忍不住转过身,拿头拱他。 裴砚此时身心舒畅,倒也没生气,只将她搂紧在怀里,低声安抚,“一会儿把额头撞红了。” 沈嘉玉恶狠狠咬在他手臂上,这才算出了口气。 并不疼,不过裴砚有意逗她,张开大掌,捏着她瓷白的小脸,故意说:“还有力气闹,看来是不累。” 沈嘉玉瞪他一眼:“谁说不累了?” 她现在,浑身都疼,尤其是腰酸得不行。 裴砚挟制住她,让她困在怀里,“那再歇一会儿。” 沈嘉玉也实在不想动弹了,就窝在他怀里,不过语气还是哀怨的:“陛下欺负人。” 裴砚冷峻的眉眼柔和几分:“很想你才这样,不是欺负人。” 沈嘉玉哼唧几声,“陛下想臣妾,可以对臣妾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裴砚垂着眸子,轻轻亲在她乌黑的发上,“不要这样吗?” 沈嘉玉一开始不说话,到后头,扭扭捏捏嘟囔,“要这样,只是太久了……” 裴砚眉骨微动:“那能怪谁?朕不是得给你证明一下,身子没有问题,不需要吃鹿肉进补吗?” 还念着这茬,沈嘉玉望着近在咫尺那张冷隽的俊容,心里暗暗想,他就是个极其记仇腹黑的主! 不过这话,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沈嘉玉在他怀里蹭蹭,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忽而想起一件事,疑惑睁开眼,“昨晚的时候……陛下在臣妾耳畔说的那些数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十一?什么十?” 那时候,她虽然听见了,但无暇顾忌和多想。 现在想起来,颇为不理解。 于是便问了。 裴砚看着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淡声道:“那是你欠朕的次数。” 沈嘉玉:“……” 明白这话的意思后,她一下便从那温热的怀中撤开。 她一脸震惊,甚至因为激动半坐起来。 “臣妾什么时候欠陛下的了?” 裴砚把玩着她纤纤玉手,数一桩罪行,就竖起她一根手指, “上月在宫中时,你扔给朕一本春宫图,让朕好好学习。” “口出狂言,说朕身子不好。” “……” “送鹿肉去御前,让朕失了颜面。” 他一点点数着,沈嘉玉也一点点虚下来,眼神开始游离。 最后心一横,牙一咬,问:“还有多少次?” 裴砚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唇角轻轻勾起,“一共欠朕十二次,昨夜抵消了五次,现在还剩七次。” 沈嘉玉在床榻上发了会儿疯,又凑过来掰扯,“送鹿肉去御前,陛下凭什么算两次?” 裴砚面色稍冷:“送鹿肉一次,让朕失了颜面一次。” 沈嘉玉疑惑:“嗯?怎么又扯上陛下的颜面了?” 裴砚顿了一会儿,才说:“你送去的时候,诸位阁老也在场。” 沈嘉玉彻底没话说了。 她没想到,只是一件小事,闺阁情趣而已,居然被朝臣知晓了。 那他确实挺丢人的。 没给她算更多就很不错了。 沈嘉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连忙在裴砚唇畔亲了一口,“行行行!” 裴砚摁着她的后颈不让动,薄唇张合,“看起来,力气恢复了不少,那再抵消一次?” 灼热的气息喷在面上,沈嘉玉挣扎了起来,“不要,会疼的。” 也不看看昨晚多放纵! 裴砚说:“轻轻的,不会疼。” 沈嘉玉才不信这个,可终究力气不抵他。 略微粗粝的大手覆上腰间时,她身上微不可及地颤了一下。 却不想,那张大掌却没有深入,反而拿了开来。 裴砚鼓励似的摸摸她的脑袋:“阿玉最厉害了,能做到不是吗?” 沈嘉玉向来吃着这一套,尤其是这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红着耳尖想了想,最终妥协了,“那陛下不许动。” 裴砚对这个要求有些意外,挑眉盯着她。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翻身而上。 织金锦帐低低垂着。 先前隐隐传来男子低沉压抑的闷哼,到后头,只有女子婉转细碎的呻吟声。 * 因着沈嘉玉自讨苦吃的举动,两人直到未正时分才起身。 这个时辰都已过了用午膳的时辰,称得上一句荒唐。 望月楼上下,一眼就开始忙碌,准备了丰盛早膳,谁知道帝妃并未起身。 就连午膳,也都传了两次了,第三次才终于摆上桌。 裴砚穿戴齐整后,等着沈嘉玉一起下楼,他压低声音问:“有力气下吗,用朕抱你吗?” 沈嘉玉推了推他的腰,咬牙说:“可以!” 本来这个时辰起床,已经让她很不好意思了。 若是再让他抱着下楼,她的威严何在? 毕竟还是在她宫里,还是端庄些。 裴砚也不勉强,牵着她一步步下了楼梯。 午膳备得很丰富,有口蘑肥鸡、蟹粉狮子头、荷叶粉蒸肉等等。 沈嘉玉用了一些菜后,就捧着一碗奶白鲜美的鲈鱼羹,小口小口喝着。 这汤里头的鲈鱼肉质鲜嫩,刺少肉多,味道很是鲜美。 沈嘉玉一连喝了两碗,意犹未尽,裴砚怕她一时喝多了撑着,不让她再喝, “晚膳再让她们做,别撑着了。” 沈嘉玉恋恋不舍放下勺子,“好吧。” 用过膳后,裴砚带着她去外头散步消食。 沈嘉玉问他:“京城的雪下完了吗?” 裴砚道:“下完了,灾民也安置好了。” 沈嘉玉点点头,摇着他的胳膊:“我们陛下处理这些,真是辛苦了。” 裴砚眸色一深。 他登临大位也有许多许多年了,为民生计,是为君的职责所在。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这样说。 第106章 陛下也心疼臣妾呢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心有感触,面上却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心疼朕?” 沈嘉玉停了步子,坦然承认:“嗯。” 女子眸子如一汪清冽泉水,清澈明亮,不带一丝杂质,里头倒映着他。 裴砚将人揽入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朕知道了。” 沈嘉玉被抱了一会儿,站累了,挣扎着出来,“陛下还消不消食了……” 裴砚就牵着人,往一旁的御园里去。 行宫的花园要更大一些,与皇宫的瑶台锦囿相比,此处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别有一番雅趣。 沈嘉玉一边挽着他,一边絮絮叨叨问着:“这段时日,臣妾也忙着呢。陛下相信臣妾能够胜任掌宫之责,臣妾自然不能给陛下丢脸,所以一直在看札子呢。” 裴砚应了一声,又说:“若有不会的,可以去请教母后。” 沈嘉玉笑意盈盈:“臣妾知道!现在只是看宫规和从前的旧例,这个倒不难,只不过,过些时日,臣妾要整顿一番六局,难得在后头呢。” 整顿六局一事,还是过了明路比较好。以防她手段强硬,有人不服,偷偷告状。 虽然沈嘉玉并不怕,但还是说清楚了好,没有后顾之忧,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身侧的男人声线平缓清润:“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告诉朕吧。” 瞧瞧,意外之喜不就来了。 这话相当于,任她去做,由他兜底了。 沈嘉玉不由莞尔,眉眼弯成了一抹月牙儿,“陛下也心疼臣妾呢!” 裴砚看她雀跃欢欣的模样,没说什么,牵着她的手慢慢逛起来。 沈嘉玉折了几枝好看的绿梅,打算拿回去插瓶。 这个时节,绿梅将将开放,大多还是花苞。正好插放在瓶中,盛开绽放,能赏许多日子。 回程路上,忽而下起细密如盐的霰雪来,裴砚拉着沈嘉玉去暖阁里躲了会儿。 行宫气候相宜,霰雪一落下便融化,后头停了,化成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望月楼的宫人及时送来披风和裘氅,沈嘉玉穿了那件白狐大裘,整个人被拢在白绒里,只露出一张白皙明丽的小脸来。 裴砚觉得甚是可爱,还没来得及摸一摸那张小脸,沈嘉玉便出了暖阁。 她也不打伞,就穿着白狐裘衣,踏雪而行,还朝着裴砚招手。 裴砚无奈,打了一柄油绸伞去寻她,“冷着怎么办?” 沈嘉玉笑吟吟道:“才不会,北原比这冷多了,早就习惯了。” 她一溜烟跑开。 等裴砚追上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冰得不成样子了。 裴砚脸色不好,训斥她一通。 沈嘉玉不痛不痒的,还敢伸进他怀里,让他给暖一暖。 行宫下了雪,虽然地上没铺多厚的积雪,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全身染上银白之色。 这样的美景,在望月楼最适合观赏。 天色渐暗时,行宫各处都悬起了宫灯,白雪在灯火璀璨中,熠熠流光,如梦似幻。 沈嘉玉在三楼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让人摆了桌椅,就坐在那里赏雪饮酒。 她记得上回喝醉后的事情,这次也不敢多喝,就小口小口抿着。 她望着对面身姿颀长的男人,感慨道:“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裴砚撩起眼皮望向她:“哪样的日子?” 沈嘉玉想了想,说:“亲人安康无虞,没有人来招惹臣妾,还有陛下陪在臣妾身边,赏雪饮酒。” 她不经醉,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裴砚目光沉静,就这样看着她。 原先她进宫时,他觉得这个表妹太娇气,太跋扈,若不严加管束,恐怕会闯出祸来。 到时候,丢人的不光是宫中和太后的颜面,镇国公府也会跟着蒙羞。 可相处久了,他却发觉,她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姑娘。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那点子娇纵,他愿意纵容她。 他以前连月处置政务,从不惦念哪位后妃,可如今他觉得,宫中有她在,其实很好。 * 行宫的雪下了两日才停。 饶是行宫暖和,也积了一层厚实的雪。 沈嘉玉用过早膳,闲来无事,便在院里跟凛霜玩。 她坏心眼蹲下,悄悄团了一个大雪球,朝凛雪砸去。 凛霜猝不及防被砸中,然后飞快跑开。 沈嘉玉乐不可支,重新团了球朝它扔去,只不过凛霜这次有了经验,灵巧躲开了。 一连几个雪球都没中,沈嘉玉也不气馁,继续团了,这次她瞄准红菱。 红菱被冷雪一砸,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委屈道:“娘娘。” 自家娘娘这性子,怎么一直都没有改,从前在北原,就时不时偷袭她们,现在还这样。 沈嘉玉睁着眼睛说瞎话:“绿萼砸的。” 红菱向来是砸不过她的,不过欺负欺负绿萼还行,有了这个借口,她攥了个冷雪团子,砸向一无所知绿萼。 察觉到背后的冷意,绿萼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转过身来,无奈叹气。 沈嘉玉笑了笑,说:“你们玩吧。” 看着堆雪人的小宫女和雪地撒欢的凛霜,她心情颇好,站着看了会儿,团了一个干净的小雪团子上了楼。 一进燃了炭笼的三楼,热意扑面而来,沈嘉玉随手把披风解了,然后“噔噔噔”跑到窗边, “陛下画完了吗?” 上次在茶花园说画她,并没有画成,今个正巧得空,他便重新提笔。 裴砚搁下毛笔,说:“你瞧瞧。” 沈嘉玉凑近一看,只见画卷上,活灵活现画着凛霜和独站雪中穿着狐裘女子,那女子眉眼当真像极了她。 沈嘉玉夸赞:“好看,臣妾要重谢陛下。” 裴砚挑眉:“怎么重谢?” 沈嘉玉歪头说:“陛下伸出手来。” 裴砚虽不明其意,但还是伸出右掌。 沈嘉玉闷着笑,将小雪团子放在他手心。 裴砚:“……” 他掌心温热,小雪团子化得很快,转眼只剩一滩水渍。 裴砚望着她:“原来是个小骗子。” 沈嘉玉笑了两声,找了干净帕子给他擦去:“让陛下感受一下雪的温度嘛。” 裴砚垂眸,视线落在她脖颈间。 其实他那日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质问,此刻正好一起质问清楚,“不是说要留着借朕的威势,怎么日日戴着?” 第107章 臣妾要和陛下比一比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后退半步,摸着脖颈上悬挂的扳指,警觉道:“陛下给臣妾了,就不能要回去了。” 裴砚抬指叩了叩她脑袋:“没说要回去,问你为何日日戴着。” 听见他不是要回去,沈嘉玉松了口气,她把玩了两下扳指,理直气壮:“陛下给了臣妾,就是臣妾的了,怎么处置,臣妾说了算。” 裴砚慢慢颔首:“你是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可是这般行径,未免让朕误会。” 沈嘉玉疑惑:“陛下误会什么?” 裴砚声音低沉:“勾引朕。” 沈嘉玉扬脸,无辜否认:“臣妾没有。” 裴砚没听她的反驳,继续说着:“还一刻都离不开朕。” 沈嘉玉撇着嘴不说话。 裴砚就盯着她,迫着她问:“不是吗?” 沈嘉玉小声道:“才不是。” 裴砚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那是怎么回事?” “反正就不是陛下说的这样。”沈嘉玉耳尖动了动,说,“臣妾才不会这样勾引人呢。” 裴砚等着她的下文。 沈嘉玉扭捏了一会,说了一句:“等晚上的时候,臣妾再给陛下展示勾引。” 她说完就想跑掉。 却被裴砚一把拽住,硬生生抵回他的怀中,“那阿玉打算抵消几次?” 沈嘉玉不想说,可不说他就不让走,只好妥协道:“两次。” 现在欠他的,应该还剩四次。 两次就够了,剩下两次以后再说。 裴砚却不满意,眸子微眯:“两次?” 沈嘉玉愤懑:“两次还不够吗?” 裴砚声音平静,只道:“等你还完了账,朕就带你去围猎。” 这哪里是他勾引她,分明是他引诱她! 而且这饵,她还拒绝不了。 沈嘉玉实在想去玩一玩,只好咬牙说:“让陛下尽兴,可以了吗?” 裴砚唇角微扬:“这可是你说的。” 沈嘉玉有不好的预感,可这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能收回。 又不是没经历过,她不怕! * 沈嘉玉远远低估了帝王的兴意,她没想到这一夜几乎不用睡了。 翻来覆去。 吞吃殆尽。 那一身莹润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色的吻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嘉玉最后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绵绵躺在被衾间。 裴砚顺了顺她干津津的后背,略作安抚,带她去沐浴了。 沈嘉玉后头一点意识也没有,连怎么穿上寝衣,重新回的榻都不知道。 直到第二日午时,她才睁开眼睛。 身旁的位置早就冷了,她慢吞吞坐起来,喊了人进来。 红菱听见动静,忙拉开锦帐,“娘娘醒了?” 沈嘉玉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陛下呢?” 红菱说:“陛下早就醒了,现在正在外头看书呢。” 沈嘉玉费力下了榻,坐在梳妆台前,吩咐红菱:“给我遮一遮。” 红菱拉开她的衣襟,越看越心惊,拿着脂粉给她遮掩起来。 遮好后,正要给沈嘉玉梳头,就被制止了。 沈嘉玉说:“不用了,今天不上妆。” 她下了楼,在二楼书房里,找到了人。 沈嘉玉轻车熟路坐在他膝上,拿来他的书,“陛下要说话算数。” 她指的是昨天那个承诺。 裴砚不由失笑,揉捏着她的耳垂:“不用歇一歇,明天再去?” 沈嘉玉兴奋道:“今天就去!外头下了大雪,猎物身上的皮毛很显眼,正是围猎的好时机。” 裴砚掂了掂她:“这么开心?” 沈嘉玉点点头,掰着手指说:“臣妾琴棋书画都不精通,插花品茶也不擅长,只有镌刻和”骑射勉强拿得出手。镌刻陛下见识过了,骑射陛下还未见过呢。” 说完后,她又自得补充:“臣妾的骑射可是父亲亲自教的,很厉害的,可能比陛下还厉害哦!” 裴砚眼里浮现一抹兴致:“是吗?” 沈嘉玉用力点点头:“当然是真的,陛下要是不信的话,陛下和臣妾比一比吧!” 裴砚点点她的眉心,说,“先去用膳,吃完再说。” 沈嘉玉乖巧地点头,跟着他去了。 用好了膳,沈嘉玉就风风火火换衣裳。 去围猎要大展筋骨,自然不能穿宫装,也不能戴金玉首饰。 沈嘉玉换上一身轻便利落的骑装,袖口收束着,玉带系在腰间,脚底踩着一双软底小皮靴,头发挽成了高马尾。 这身装束,让她的艳丽散去了些,多了些飒飒英气。 裴砚看见时,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她的所有模样,他都见过了。 却不想,还有这样一面。 飒爽疏朗,锋芒毕露。 这身衣裳,在她身上毫不违和,甚至适配极了。 沈嘉玉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在空中甩了下马鞭,“陛下,走吗?” 裴砚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 外头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御前精锐跟着去,还有一系列宫人随从。 围猎场离行宫不算太远,十几里路。 一行人轻装上路,约莫一个时辰就到了皇家猎场。 沈嘉玉进林之前,回望裴砚:“陛下,光比赛多没意思,不如加个彩头?” 裴砚眸色平静:“你想加什么彩头? 沈嘉玉一时也想不好,就说,“先欠着吧。” “什么都可以?”裴砚若有所思:“这样一来,倒有点像朕欺负你了。” 沈嘉玉差点气死:“谁输谁赢还不一定,陛下这话说得太早了。” 她夹了夹马腹,向林场里去。 裴砚跟在她不近不远的地方。 沈嘉玉搜寻了半刻钟,忽而勒停了红鬃烈马,抽弓、搭箭、开弓,一气呵成。 不远处一只野兔应箭而倒。 宫人及时将猎物带回来,沈嘉玉挑衅似的看了看身后裴砚。 裴砚没有说话,只淡然欣赏着她挽弓引箭时的英姿。 沈嘉玉转回来,继续前行寻着猎物,没一会,野雉、兔子又接连射中了好几只。 一只飞鸟停留在枝头。 沈嘉玉再次拉弓射箭,可这次身下马儿突然踢了下前蹄,箭矢偏差了一些,只中了飞鸟翅膀。 正当她以为,下一刻,一支带着劲风的箭矢破空而出,将要逃离的飞鸟穿在树干上。 是裴砚出手了。 第108章 刺杀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回头,一副赞叹的表情:“臣妾只知陛下经世治国学得好,没想到骑射也这般好。” 裴砚声音平缓:“骑射也在君子六艺之列。” 这下沈嘉玉的胜负心上来了,跃跃欲试:“陛下不许让臣妾,要凭真本事一较高下才好!” 裴砚颇为无奈:“你许久未曾射箭,当心胳膊吃不消。” 拉弓极消耗气力,这几箭下来,沈嘉玉胳膊已经隐隐发酸。 不过她话都放出去了,自然不肯认怂。 “回头揉一揉就好了,不碍事的。” 说完,她策马进了深林之中。 裴砚见状,吩咐后头禁军都指挥使:“你们跟紧了,保护好宸妃。” 禁军都指挥使连忙领命,带着人追了上去。 进了密林深处,猎物也渐渐多起来。 不仅有野兔、雉鸡之类的,还有中大型的飞禽走兽,狍子、梅花鹿,甚至还有遇见一只野猪。 沈嘉玉本想一举拿下,不过这头野猪后头跟着两个幼崽,两只小猪崽走路还踉踉跄跄的,正是吃奶的年纪,要是把母猪猎杀了,这两个幼崽也活不成。 沈嘉玉叹息一声,放弃了。 这一会儿时间,她的猎物打得不少了。六只兔子,两只狍子,三只雉鸡,还有两只梅花鹿。 趁着天黑之前,还能猎一会儿,沈嘉玉心里估摸着,应该能赢下此局! 赢不下,她就让陛下把这只野猪算上,她可不能吃亏。 沈嘉玉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赢不赢的其实她并不看重,重要的是那个彩头,她得拿下。 说不定,以后哪一天,能派上用场呢。 沈嘉玉让后头跟着的禁军原地休整了一会儿,自己也养精蓄锐,喝了口水,恢复了些体力。 休整过后,沈嘉玉翻身上马,打算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找猎物。 可甫一翻身上马,马儿便嘶鸣一声,原地打转起来。 沈嘉玉看着躁动不安的红鬃烈马,皱眉不语。 不止她身下的马,连禁军们身下的马,也都反常躁动。 禁军都指挥使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将沈嘉玉团团围在中间。 沈嘉玉见状脸色沉凝,环顾着四周密林。 林间静得诡异,飞鸟在一瞬之间,好似销声匿迹,每一寸草木,都透着危险气息。 禁军正戒备着,骤然之间,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禁军都指挥使反应极快,抬手挡下,冷喝一声,“保护娘娘!”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涌出黑衣人,手持利刃,直奔一行人而来。 禁军抽出腰间佩刀,与之缠斗。 一时之间,林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场面混乱不堪。 沈嘉玉没想到这次出行,竟会遇到刺杀。 她心下一凛,很快稳住心神,抽出箭矢,搭弓瞄准。 不过几息之间,便有两人关键部位中了箭,倒地哀嚎。 黑衣人虽然来势汹汹,可终究不敌禁军精锐,很快局势便被控制住。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林中血气弥漫,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惨烈血腥。 禁军倒是伤亡不大,有几位受了伤,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黑衣人留了几个活口,沈嘉玉命人押来了,正要审问,却见几人软软倒下,已然气绝。 禁军都指挥使脸色难看:“微臣明明已经卸了他们的下巴,怎会突然暴毙?” 沈嘉玉眯了眯眸子,沉声道:“刚受了伤,就咬了齿间的毒药。” 禁军都指挥使惊疑道:“究竟是什么人,养出如此决绝的死士,还敢在猎场行刺,真是胆大妄为!” 沈嘉玉说:“揭开他们的蒙面给本宫瞧瞧。” 禁军都指挥使应诺,上前挑了两具尸首的面巾。 只见面巾之下,是一张张比较年轻的面孔,与中原人长相不同,他们高鼻深目,轮廓分明,一看便知并不是大景子民。 禁军都指挥使一时不敢确定身份。 沈嘉玉看了眼,便收回眼神,冷声说:“是羌人。” 北原以外,便是羌人。 沈嘉玉对这样的长相并不陌生。 禁军都指挥使脸色并不好看,对着她拱手道:“娘娘,此处凶险,不宜久留,微臣护送你回宫吧。” 沈嘉玉心中怪异。 羌人吗? 隔着迢迢万里,大费周章来刺杀,竟然才这点本事,不太对啊。 这不得让人存疑。 除非……这并不是刺客的主力! 沈嘉玉猛地回头,斥问禁军都指挥使:“陛下身边留了多少人?!” “不过十数骑。” 沈嘉玉飞速翻身上马,脸色犹如寒冰冷冽,“去寻陛下!” 禁军都指挥使像是明白了什么,大惊失色,“娘娘,为您贵体着想,微臣还是先派几人护送娘娘回行宫,我们这些人去寻陛下。” “闭嘴!”沈嘉玉冷喝一声,骏马残影一晃而过,奔向旁边的密林。 两刻钟前,她猎鹿的时候,两人还碰过面。 想必帝王不会走太远,循着动静,应该很快能找到。 沈嘉玉压下心中的不安,一路策马狂奔。 搜寻一刻钟后,沈嘉玉找到了一名走散的禁军,询问他们:“陛下呢?” 这名禁军身上带了伤,气喘吁吁道:“刚才有刺客行刺,人数众多,我们寡不敌众,陛下带着我们突围,只不过追兵穷追不舍,陛下命令几骑散开来,去寻援军。” 闻言,沈嘉玉心尖狠狠一揪,她喝问:“陛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名禁军指了一个方向。 沈嘉玉看着那处,又抬头看了看暗沉下来的天色,紧紧攥住了缰绳。 片刻后,她就下了命令。 队伍里,未受伤的两位将士去寻援军,其余人跟她去寻帝王踪迹。 得尽快寻得才好,否则天一黑,密林又大,变故也就更难测。 沈嘉玉朝着禁军指的那个方向寻了过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黑衣人的尸体,并没有找到裴砚。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沈嘉玉脑海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方圆三里转了一圈,他们一行人又遇到两批落单的刺客,自是杀了无疑。 只不过,在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依旧一无所获。 第109章 付出一切代价 最新网址:.biquluo夜色浓郁,整座密林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寒风呼啸林间,阴冷而孤寂。 沈嘉玉的心沉入谷底。 她带着人,顺着林间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过去,可终究无果,仍旧没找到人。 那两位禁军赶回猎场中扎帐的地方,很快带回了援军。 得知天子遇刺,下落不明,几位亲王也都匆匆赶来。 大致了解事情经过后,众人各带足够的人马,分头寻找。 沈嘉玉坚持亲自去寻,依旧是禁军都指挥使跟她同行。 围猎场很大,不光有密林,还有山谷、溪涧。 沈嘉玉尽量稳住自己的心神,保持理智,分析尽可能的情况。 这片地方都翻遍了,没有找到人的踪影,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出了密林。 沈嘉玉思考过后,当机立断,带着人往山涧里去。 禁军都指挥使命人点了火把,照亮崎岖的雪路。 “陛下。” “陛下……” “……” 一行人蹚过山涧雪水,艰难跋涉着。 沈嘉玉摸了摸鞍囊,这里放着焰矢。 她同诸位亲王,分开的时刻,曾约定好了,若寻见陛下,便点燃焰矢为信。 可这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天上始终没有动静。 沈嘉玉正要下令加快速度,这时有人来报,“娘娘,统领,好似前方水域里飘着东西。” 沈嘉玉心头一跳,带着人立刻查看。 是名黑衣刺客。 沈嘉玉看了眼周围:“有刺客尸身,有可能陛下来过这里。” 禁军都指挥使看着飘荡的尸身,沉默半晌,然后说,“微臣有一个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嘉玉冷眉颔首:“说。” 禁军都指挥使说:“此处溪涧旁边的山脉上,有很多隐蔽的洞穴,陛下也许会在那里避险。” 沈嘉玉望着不远处朦胧的山峦,下了一道命令,“弃马,搜山。” 禁军都指挥使当即道:“是。” 山路陡峭崎岖,大多是乱石荒草,一行人走得十分吃力。 禁军都指挥使几次让沈嘉玉下山等候,沈嘉玉都一口回绝了。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禁军都指挥使也不敢再劝。 一直走到亥时,沈嘉玉正猜测,会不会方向错了时。 禁军都指挥使突然压低声音:“娘娘,西边那处好像有光亮。” 沈嘉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微弱的火光。这点子光亮,若不是在山上细看,根本没法注意到。 她压低嗓音:“戒备。” 那里头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沈嘉玉觉得,不可能是刺客,若是刺客,绝不敢在猎场逗留。 禁军一搜,刺客哪还有活路? 所以说,山洞里面,极有可能是陛下一行人。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沈嘉玉一颗心也悬得更高了。 直到在洞口处,看见了熟悉的骏马,里头有帝王骑的那一匹。 沈嘉玉自得刺杀起,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洞口的禁军很警觉,正要拔刀斥问来者何人,禁军都指挥使扬声喊道:“陛下呢?” 这群禁军,自是识得自家统领的声音。 纷纷卸了口气,收了刀入鞘,“陛下在里面略作歇息。” 沈嘉玉跑着往里头进。 不过七八步路,就见一道颀长身影迎面而来。 沈嘉玉脚步一滞,随后猛地扑向来人怀里,声音发着抖:“陛下……” 裴砚看着她耸动的肩膀,安抚道:“你怎么来了?” 他轻轻将沈嘉玉推开,上下打量她,发觉她只是衣服脏了些,身上并没有血迹,眉间这才舒展了几分。 沈嘉玉也将他检查了一番,看见了他胳膊上的擦伤后,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都怪臣妾,要不是臣妾任性贪玩,非要跑出来狩猎,也不会遇见刺杀。” 裴砚给她擦了擦泪,将人拥入怀中,轻声道,“刺客一早准备好的,谁也没料到,怎么能怪你呢。” 沈嘉玉摇了摇头,自责道:“那些人,也有可能是冲着臣妾来的。” 当年徐定原收服北境三州,立下不世之功后,便守在北境。 康元年间那场攻城战,便是羌人联合十几个大部落,共同发起的。 为的就是,拿回北境三州,杀了徐定原,一雪前耻。 谁料几十万大军,三月时间,竟久攻不下一座城,还死伤惨重,最终不得不狼狈撤军。 这一战,徐定原是死了,可羌人恨他入骨,怎会善罢甘休。 可惜他妻子已殉,只留下一个女儿。 沈嘉玉少时,遇见过几次凶险的暗杀,不过府里有镇国公安排的人,每次都化险为夷了。 沈嘉玉在看到那群刺客的面容时,就想到了——这场刺杀,也许并不只是冲着陛下,还有一部分是奔她而来。 沈嘉玉将这事讲了,哽咽不止。 裴砚摸摸她的后脑勺,沉声道:“不是你的原因,不许多想了。” 沈嘉玉心知此时也不是时候,忙擦干眼泪,吩咐禁军都指挥使放了焰矢。 裴砚垂眸看着那张灰扑扑、泪痕斑斑的小脸,低低问:“遇见刺杀,不害怕吗,怎么不回行宫,还亲自来了?” 沈嘉玉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陛下要有什么意外,臣妾也活不成了” 裴砚呵斥她:“不许胡说。” 沈嘉玉紧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放手,“才没有胡说,刚刚在找陛下的路上,臣妾在心里祈祷了千万次,如果陛下能好好的,臣妾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就是折寿而……”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裴砚捂着她的嘴不让说了。 裴砚警告她:“再胡言乱语,回宫之后,朕就罚你。” 他眼神有些厉色,沈嘉玉不说这个了,只懊恼看着他胳膊的:“等回去以后,可得让太医好生看看陛下的伤势。” 裴砚漫不经心瞥胳膊一眼:“一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沈嘉玉却是心疼不已,一直盯着他的伤处看个不停。 其他几路亲王,看到这火焰后,迅速赶来汇合。 即使残余刺客未溃散,在众多禁军面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裴砚下令回行宫。 他刚翻身上马,正朝沈嘉玉伸出手,示意她同乘一骑。 刚不料下一瞬,她软软倒下。 第110章 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心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瞳孔一缩,飞身一跃,将她搂在怀里。 大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却发现掌下的温度不对。 裴砚将手放在那白净的额头一探。 一片灼烫 这是起烧了! 他抱着人上了马,疾驰而去。 此刻行宫上下,早就乱成一团。 天子遇刺,这等大事,惊动的不止几位亲王,随行的朝臣几乎都赶到了行宫。 为首的杨阁老,带着一众大臣候在紫宸殿外。 六宫妃嫔得知后,亦都前来了,此刻都都偏殿里头,坐立不安。 丽妃没来,这些时日,她一直都在菱荇洲抄写佛经,那处幽僻,想来还没得到消息。 一众妃嫔中,却是慧妃当了主心骨,她凌厉的眸子一扫殿内:“慌什么!行刺的地方是在猎场里头,陛下又带了禁军精锐随行,想来不会出大事的,你们一个个,都给本宫收拾那副丧气模样!” 她这般斥责,哭哭啼啼的妃嫔才稍稍安静下来。 也不怪乎众妃如此惊慌。 若是天子真出了事,她们这些人,只怕要和青灯古佛相伴残生了。 虽说现在在宫里面,也没有多得宠爱,可好歹锦衣玉食,天家的尊贵摆在那里。 荣华富贵一朝散尽,她们自然接受不了 少顷,兰妃皱着秀气的眉头问道:“只是太后那里,想来也瞒不了多久,该如何交代呢?” 慧妃支着头沉吟半晌,说:“今夜尽量瞒着吧。若是明早陛下还没有归来,自是要说一声的。” 兰妃点头,认同了这个办法。 殿内又恢复了沉默。 众妃各怀心事。 慧妃虽口头那般说,但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陛下可千万不能有事。 如今宫中只有两位皇子,她的祈睿虽聪慧,可齿序靠后,不占优势。 大景历来立嫡立长。 中宫嫡子最为尊贵,若无嫡子,则立长子。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自是长子继位。 真让兰妃母子上去的话,只怕她和祈睿都没有活路。 在偏殿里等候的几个时辰里,众妃简直度日如年,煎熬万分。 直至丑时,有宫人匆匆进殿。 殿内众妃齐刷刷望了过去。 宫人恭敬行礼:“禀各位主子们,陛下回宫了。” 慧妃心下一喜,连忙问道:“陛下可安好?” 宫人回禀说:“陛下一切安好,只是宸妃娘娘不知如何,是被陛下抱入殿内的,又急宣了郭院判过去。” 慧妃蹙眉,忧心忡忡:“宸妃受伤了?” 其他妃嫔相视看了一眼,表情震惊。 那宫人行了一礼:“奴婢也不知详情。” 慧妃吩咐道:“再去打探。” 那宫人领命而去,殿内众妃议论纷纷, “急召郭院判,想必是有大事。” “难不成宸妃伤势不轻……” “……” 温美人适时开口:“也许宸妃娘娘只是吓着了,别妄自揣测,慎言才好。” 沈嘉玉晋为妃位以后,便有不少妃嫔奉承讨好她。温美人便是其中之一,算是位分较高的。 她一开口,当即便有人附和。 慧妃看着乱哄哄的殿内,冷声开口:“都安分些,不想等消息的,便回宫吧。” 众妃这才噤声。 等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宫人来报:“宸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起了点热,郭院判正在命人熬药煎制。” 原来无事,只是起了热…… 众妃眼底说不清是何情绪。 慧妃率先起身,像是松了一口气:“宸妃妹妹无事就好,今天太晚了,大家都散了吧。有担心宸妃妹妹的,改日再来探望也不迟。” * 紫宸殿内。 裴砚喂过了药,看着龙榻之上,女子沉睡过去的恬静模样,神色晦暗难辨。 半晌后,他轻轻放下帷帐,出了内寝。 禁军都指挥使候在外殿,见他出来,禀告先前的情况, “……诛杀那些刺客后,微臣曾劝娘娘,先行回行宫休养,但却遭到娘娘呵斥。 娘娘执意要亲自寻陛下,微臣拦不住,只好一路相随。 从密林到溪涧,再到山上,娘娘顶着凛冽寒风,刺骨雪霜,不曾停歇。 想必这一路上受了太多风寒,才会起热昏倒。” 裴砚站在菱窗前,面无表情地听着,过后摆摆手,“退下吧。” 他脑海中浮现在山洞里,瞧见的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深意。 窗前一声低叹轻不可闻,“表妹,朕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声音微不可闻,如烟如雾,须臾间便消散无踪。 帝王站在窗前伫立良久,才回了寝殿。 * 沈嘉玉再次睁眼的时候,已是白日间了。 她缓了片刻,意识才渐渐回笼。 身侧没有人,脑袋有些闷痛。 沈嘉玉费力抬手摸了摸,才发现额头上多了条冰帕子。 这是…… 她昨夜失去意识,是因为发了热? 那帝王岂不是更愧疚? 毕竟刺客是他亲自放进来的。 沈嘉玉没起身,静静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金色云纹幔帐,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 起先她也以为,是真遇到刺客了。 可后来随着诸多疑点浮现,她这才明白事情的不对劲。 得知帝妃要来围猎的消息,那边的侍卫定会查备整个猎场,以防意外发生。 这一大批刺客,穿袭夜行衣,又在雪地里,怎么能不被守卫毫不察觉地混进来呢? 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谁敢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放羌人进来? 沈嘉玉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甚至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禁军统领也是知晓的。 不然怎么那么巧合,这人在溪涧里发现了情况,又及时提出上山的建议,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了那个山洞。 若真的是这样,想必那位禁军统领,早就把昨夜的情况,向帝王一五一十禀报了。 沈嘉玉有些摸不准,帝王让刺客进山是什么目的。 是想对羌人发难,正好有个由头? 还是说,因为孤家寡人太久,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所以反复试探她的真心? 又或者说,两者都有。 沈嘉玉不禁感叹,帝王幽深如海的心思。 她一开始想的便没有错,这个宫里,她最大的对手,就是帝王。 毕竟,登临大位者,向来多疑猜忌、喜怒难测。她这位好表哥,更是如此。 上一刻,还和她温柔缱绻,缠绵悱恻,下一瞬,便能设局试探。 不过这一次,她应该交出了令他满意的答卷。 难道他还不想承认,自己动心了吗? 还是说,这池温柔水得更沸一点,直到不容忽视的地步,他才能意识到呢? 无论哪种,她都会一步步走进他心底深处。 沈嘉玉压下眸中重重情绪。 这一笔账,她记下了,日后早晚有一日,会彻底爆发。 从前的,往后的,待到时机成熟,她都会一一清算。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表兄妹两人,是一样的性情。 有仇必报,锱铢必较。 第111章 任她胡闹 最新网址:.biquluo也没容沈嘉玉再想下去,裴砚很快就进了殿内,将她扶起来半坐着。 裴砚给她腰后垫了个金丝软枕,蹙眉道:“你昨夜起热昏迷了,现在还难受吗?” 沈嘉玉摇了摇头,鼻音有些重:“头有些沉沉的,其他的还好。” 裴砚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虽然还是略高些,但比夜里好多了,他眉宇舒展了些,“饿不饿,朕让人传膳。” 沈嘉玉没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陛下呢,陛下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裴砚看着她眼里的紧张之色,顿了下:“已经上药了,不打紧。” 沈嘉玉神情才放松下来,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软软地开口:“好饿。” 昨日用完午膳去的猎场,一下午都在消耗体力,遇见刺杀后,更是筋疲力尽,不过是在强撑着。 现下沈嘉玉饿得发虚,乏力得厉害。 裴砚吩咐下去,让人传了膳食过来。 沈嘉玉慢慢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这才到外殿用膳。 因着她起热和昏迷的缘故,尚食局并未准备荤腥,只备了些清淡的小菜,粥羹炖得软烂可口。 沈嘉玉喝了两小碗碧粳米粥,又吃了不少的小菜,这才缓过来。 等她消了一会儿食,裴砚就端了碗药汤过来。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沈嘉玉看着面前盛着黑漆漆药汁的玉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臣妾昏睡的时候,陛下不会一勺一勺喂给臣妾的吧?” 裴砚颔首:“不然呢?” 沈嘉玉:“……” 怪不得! 怪不得她在梦里,看着一桌美味佳肴,吃一口一口涩味。 原来是在吃药。 沈嘉玉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下次陛下别喂了。” 这一碗汤药,他得足足喂百来勺才能喂完,太难熬了。 裴砚有些不明白,只以为她是怕苦,于是放缓了声音哄她:“喝了药才能好,你乖一点,这场围猎,算你赢好不好?” 沈嘉玉愤愤反驳:“本来就是臣妾赢!” 要是没有这个意外,这个彩头她早就拿到了。 裴砚重新给她舀了一勺,提醒说:“嗯,你醒。只不过再耽搁下去,这药凉了就更不好喝了。” 沈嘉玉推开那玉勺,她将药碗拿过来,一饮而尽,而后皱着小脸躺下了。 裴砚用银叉,挑取了一块蜜瓜喂了过去。 沈嘉玉张开嘴,含住吃下了,出人意料的沁甜,吃完后,她张了张嘴,“还要吃。” 裴砚又喂了她几块,过后放下银叉说:“这一会吃得够多了,再吃下去该难受了。” 沈嘉玉瘪瘪嘴,躺在他腿上不说话。 裴砚垂眸,给她掖了掖散乱的乌发,低声道:“你猎得那些东西,他们给带回来了,等晚上,朕让人做出来给你吃。” 沈嘉玉这才愿意。 午后的时候,沈太后来了一趟紫宸殿,发了一通脾气,怪宫人瞒着昨晚的事,又赶忙问了沈嘉玉的情况。 裴砚就将事情大致讲了,又说了沈嘉玉热已经退了不少。 沈太后听后,拉着沈嘉玉的手,心疼道:“既是刺杀,这么危险的事,你回行宫就好,怎么还以身犯险。陛下是有武艺在身的,况且援军很快就到。” 沈嘉玉看了帝王一眼,轻声说:“阿玉吓得魂都没了,恨不得失去踪迹的是自己,怎么能丢陛下一人犯险呢?” 沈太后叹息一声:“你这孩子……” 沈嘉玉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姑母你看,阿玉没事啊,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就离去了,沈嘉玉送她出了殿门,这才回到殿内。 沈嘉玉问了刺杀的后续:“刺客那里…陛下打算怎么办?” 裴砚冷然道:“后头捉到了两名活口,两人全部招供,朕已经命使臣喝问北羌,让他们给个说法,若是谈不拢,再做打算。” 沈嘉玉若有所思。 能谈自然最好,谈不拢,恐怕要开战了。 她父亲镇守北原十几载,若是打起来,怕是要回去领兵打仗了。 沈嘉玉有隐隐的忧心,不过没有深问。 这等军国大事,不是她能决定的。而且开战一事,也不是儿戏,粮草、兵马、将领、时机缺一不可,不是说打就打的。 * 接下来几天,沈嘉玉一直待在紫宸殿养伤。 虽有裴砚陪着,但他不让出去,沈嘉玉闷着无聊,就自己找了些趣。 先前在望月楼,帝王画下的那幅美人雪景图,六局已经装裱好了,并送到了御前。 沈嘉玉不让宫人收回匣子里,她说要挂起来。 于是拿着画,在殿内各处比划着。 御书房肯定是不行的,回头朝臣要议事,看见了不成样子。 起居的西殿……沈嘉玉想了会儿,觉得也有点不合适。 那正殿内,只剩下一处了,便是内寝。 沈嘉玉找了个绝佳位置,让人悬挂起来。挂好后她拉着裴砚看:“陛下,这里怎么样?” 裴砚看了一眼,颔首道:“还行。” 沈嘉玉笑得灿烂:“陛下满意就好!以后若是政务忙,陛下与臣妾不得见面,陛下又想臣妾了,一起身或一换衣裳就能看到这幅画,略作慰藉。” 这次围猎回来,沈嘉玉有一个更直观的感受。 那就是帝王的规矩放得很宽,更愿意纵容着她了。 例如这次挂画。 要在以往,他定会说她几句不成体统,然后见她被训得失落了,再随她的心意。 如今什么斥责都没有,任由她胡闹。 第112章 发难六局 最新网址:.biquluo除了不能出去,沈嘉玉在紫宸殿的日子过得极其舒心惬意,算得上呼风唤雨。 毕竟,有个人愿意宠着。 直到腊月初,裴砚开始忙起来,恢复批阅奏折了,沈嘉玉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她才回了望月楼。 回銮的日子已经定下了,腊月二十二回去,正好能赶上除夕,不耽误祭祖、祭庙等要事。 沈嘉玉打算在回宫之前,将她手底下的尚宫局、尚寝局和尚食局整顿好了。 一回到望月楼,她便让人拿了这一个月以来的宫务卷宗回来查看。 挑灯细看了几个晚上,又命人暗中查访了,沈嘉玉心中有了数。 在一日晴好的早上,沈嘉玉用过早膳,开始发作了。 她让人搬了一张长案在望月楼前,上面放着那些宫务卷宗,沈嘉玉端坐在后头那张玫瑰椅上,神情冷肃。 她吩咐说:“去请人来。” 红菱和绿萼去了六局,将三局里所有请女官过来。 宫中沿用开朝规制,尚宫六局下辖二十四司,二十四司又下设典、掌等职位,每司又有若干女史协助,分工明确,各尽其职。 不多时间,这三局里的 女官们便都来了。 从尚宫、尚食、尚寝这种高品阶的正五品女官,到下头的十二司的司言、司簿、司闱等正六品女官,再到典言、典簿、典闱等正七品女官,最后是掌言、掌簿、掌闱等的正八品女官。 除了偶感风寒的司言不在,这剩下的八十多位女官,尽数到齐了。 乌泱泱站了一庭院,垂首肃立,静候吩咐。 她们本来以为,宸妃掌了宫权以后,不日便会有动作,或敲打或拉拢,可迟迟未有动静传来,她们便放松了警惕,以为宸妃不会理事,得过且过便是了。 没想到今日宸妃会突然发作。 众位女官敛眉低目,在心里纷纷回忆起,这些时日以来,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妥当。 长案后,沈嘉玉抬眼,视线慢条斯理扫了众人一圈。 打量过后,她扬了扬音量:“说来本宫掌权以后,除了尚宫和尚食两位女官之外,今个是第一次见诸位,难免有些眼生。这样吧,本宫喊到哪位,哪位上前回话。” 众女官齐声应诺。 沈嘉玉翻开抄录的花名册,看着第一个名字,问道,“尚食局司药司,两位司药可在?” 女官之中,有两位年纪稍大的女官上前行礼请安,“微臣在。” 沈嘉玉上下打量她们片刻,而后打开一本账册。 她神色陡然冷漠下来,“宫中药材入库之后,每日消耗都有明确记载。仅上月一月之中,除宫中所用外,上月月初盘点和月末盘点之间的余缺竟有近百斤,其中人参十斤、鹿茸五斤、虫草五斤、雪蛤十斤、阿胶二十斤等等。这件事,你们两个给本宫解释一下,究竟是何缘故?” 两名司药面对严厉质问,镇定地答道:“回娘娘的话,一些药材贮藏逾时,药气流失,药效减退,不宜再用,需销毁更换,方才有此差额。” 沈嘉玉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是本宫不懂,误会你们了?” 其中有一位司药连忙道:“娘娘刚接触宫务,不熟悉也正常,微臣解释一二,娘娘就明白了。” 沈嘉玉眸色冰冷:“那这些,你们给本宫解释解释。” 她拍拍手,便有赵秉忠带着个小太监,一起抬了一个箱子进来。 两位司药一时不解。 等箱口打开的时候,两位司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嘉玉面无表情,冷声开口:“解释吧,还等什么?” 她先前查账,就觉得不对劲之处。 虽然宫中这些名贵药材消耗巨大,可司药司给出的采购清单也太夸张了。 就拿宫中最常用的人参来说,一月所用用量也不过二十斤,百株左右,寻常来说,多备个五斤至十斤左右就足够了。 可司药司给出的采购清单,一月竟需四十斤之多。 沈嘉玉自是知晓,药材一旦过时失效,便得销毁埋藏。 就是清晰知晓,才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 宫中是有钱,可再有钱,也不能如此浪费,买来用不着,堆积在库里,故意等着过期销毁吗? 这本就反常。 她命人暗中仔细一查,竟发现,这些原本要“销毁”的名贵药材,竟被人暗暗转运出宫变卖。 哪怕失了大半药效,可这种名贵之物,依旧有药性,价值不菲。更何况,宫中采购的,向来是珍品中的珍品,这样的品相,炮制得当后,比寻常药材的功效还要更好一些。 沈嘉玉得知后,命人买回,为的就是今日发难。 两位司药看着木箱子里东西,吓得瑟瑟发抖,一时跪下了,说不出话来。 沈嘉玉眉目冷峻:“要本宫当着你们上属和下属的面说一说,这两年来,你们在京中的安和药铺,卖了多少银钱吗?” 光人参一项,这一月便是十斤,能卖出600两白银,一年就是7200两! 据沈嘉玉所知,这两位女官已卖了两年半的时间。 这合计起来便是一万八千两白银! 只人参一项啊! 再加上其他药材,阿胶、鹿茸、虫草、燕窝、灵芝等等,沈嘉玉粗略估算了一下,超过十万之数! 这还只是二十四司中的一司,其他司未必干净,若是整个宫中算起来,那数目太过惊人。 两位女官跪在地上,哀求道:“是微臣一时贪心,微臣再也不敢了,还请娘娘恕罪。” “恕罪?”沈嘉玉嘲讽一笑,挥手下了命令,“来人,将她们拖下去,革职查抄,下狱审问!” 两位女官大惊失色,拼命求饶,可却无济于事。 处置完这两人,沈嘉玉又吩咐赵秉忠:“去御前告诉大总管一声,就说内廷与宫门值守的太监,相互勾结,监守自盗,让大总管严查!” 赵秉忠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沈嘉玉抬笔,将花名册第一行划去了,目光落在第二行上。 众位女官站在庭院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本以为,宸妃喊她们前来,不过是为了训话敲打,没想到竟动起了真格。 两位六品女官,说下狱就下了狱,半点情面都不留,当真是雷厉风行、铁血手腕啊! 众女官在心里暗暗心惊,期盼着别叫到自己的名字。 这哪是认人,这分明是阎王点卯! 第113章 立下规矩 最新网址:.biquluo没如她们所愿,沈嘉玉声音冷冽,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尚食何在?” 女官中,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这正是统领尚食一局的周尚食了。 沈嘉玉审视着她:“司药司归你管辖,两位司药贪赃舞弊,你可知晓?” 周尚食进退两难。 若说知晓,那她便是知情不报,往更重了说,会被扣上同流合污的罪名。 若说不知晓,那她便是失察之罪。 说起来,这事她实在冤枉,这两位司药,从前是丽妃的人。 她虽然品阶高些,但到底不敢开罪丽妃,只能略加约束,不敢太过深究苛责。 她只以为,这两人仗着身份,在司药司胡作非为而已,若不想两人这么大胆,竟敢与内官勾结,贪墨皇家的银两。 找死还要带上她,真是晦气! 周尚食在心中衡量片刻,跪下俯首,“微臣有罪,此二人藏奸欺上,中饱私囊,乃是微臣失察。” 沈嘉玉决定对两位司药发难,自然也查过了这位周尚食。 这位周尚食是宫里少见的,年轻有为的女官,如今才二十七、八,便统领一局了,可见能力出众。 可惜,这个宫里不光看能力,亦要看家世和后台。 尚食一局辖管的四司里头,有不少丽妃的人,还有之前洛皇后安插的心腹。 在各方掣肘下,周尚食一个人,哪怕身居高位,处境也并不好。 这次之事,这位尚食确不知情,否则,她早借此事发作两位司药,收回权柄了。 但不知情,不代表没责任。 沈嘉玉声音犹如寒玉坠地,泠泠透心:“失察之罪,按着宫规,应降位罚俸。不过念你是初次犯错,本宫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三日之后,本宫要看到维持司药司运转的正常采购清单,以及库中药材明细,包括年份、品质、存量一应事项。” 周尚食起先听她说降位罚俸,心间突突跳,别提有多难受了。 可没想到她话锋一转,让自己戴罪立功。 周尚食自是喜出望外,连忙应下:“微臣遵旨。” 沈嘉玉让其退下,而后看着众位女官,又唤道:“尚宫、司簿、典簿、掌簿,你们上前来。” 这一次喊得人多,足足有八位。 因为尚宫局是六局之首,统领六局,便设两位尚宫,一位主内事,一位主外事。 这八位女官依言上前行礼,两位尚宫在正中位置,微微靠前,其余六位女官,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沈嘉玉在案上,翻找出一本重重的宫册,问她们:“知道本宫手里的是什么吗?” 众女官自是不知,不过听她这冷冰冰的语气,心头不免惴惴。 沈嘉玉冷笑一声说:“这是宫中,近三年来,所有升降调任的卷宗。” 众女官不知其意。 沈嘉玉翻开一页,看到自己圈红的地方,念道,“昭启七年,司簿司女史苏婉晋升为尚服局八品掌珍,昭启八年,晋升为尚服局七品典珍,昭启十年,晋升为尚服局六品司珍。苏女官如今在尚服局任职,本宫管不到,暂先不评。不过本宫想问问你们,她就一个司簿司女史,怎么就调任到司珍司了?有何资历?有何凭由?你们这些掌管女官考核迁调的,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这八位女官心头一凛,不敢轻易答这话。 见她们陷入沉默中,沈嘉玉眉梢染上森冷寒意,点着卷宗说:“若说只此一件,倒也罢了,念你们辛劳多年,可以从轻论处。可你们知道本宫这本册子,上头记载了多少东西不应该发生的荒唐事吗?” 沈嘉玉眉目越发凌厉起来:“一百三十七件!不提空响,不提挂名,单是升降任免一事上,这三年间,光从尚宫局升任的女史,就有八人之多,几乎是其它五局的总和!怎么,你们是想在后宫一手遮天,结成党羽不成?!” 说完后,沈嘉玉将手中的册子猛的一掷,摔在两位尚宫面前。 在宫里,向来讲究制衡之道,结党营私一事不可谓不严重。平日里,尚宫局地位略高一些,这无可厚非。 可再有数年,这六局之中,会布满了出身尚宫局的女官。 这不是略高一些了,这是独大了! 尚宫一局大到这个地步,其余五局只能俯首称臣,那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不谈其他,只谈如今沈嘉玉是掌管尚宫局的人,尚宫局独大,对她来说是有利的,她能在宫权方面,压制慧妃一头。 但这样的有利,是沈嘉玉不想要的。 谁说现在不属于她的,以后也不属于她呢? 若有朝一日,她领了全部的宫权,得到的是这样一个宫制崩坏的烂摊子,哭都没地方哭。 而且既然要管,就要好好管,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无下限放任她们。 看着面前跪地的七人,沈嘉玉眼里迸发出冷刃寒光,厉声下了命令:“一起下狱,撤职审问!” 庭院里鸦雀无声。 众女官倒吸一口冷气,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其中可是有两位尚宫啊。 宫中最位高权重的女官,就一下子被撤职问罪了? 这宸妃也太狠绝了。 众女官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两位尚宫连带着司薄司六位女官,被这话吓得纷纷求饶, “宸妃娘娘,微臣不敢有此心思” “宸妃娘娘,微臣冤枉啊……” “……” 沈嘉玉不愿听她们辩解,摆摆手,命人将她们押下去了。 她看着剩下的一众女官,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杀鸡儆猴够了,也立够威了,接下来,她该立下她的规矩了, “司闱何在?” 司闱是位中年女官,年近四十左右,精明干练的长相。 此刻听到这声传唤,心尖狠狠颤了几颤。 她努力压下胸中忐忑,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微臣在。” 第114章 尽数吐回来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嗓音平缓:“从今日起,暂由你接替尚宫一职,今夜之前,给本宫上一道札子,从六局之中,擢选十名能胜任司簿司女官的人选,出身、资历、才干、品德,皆要写详细清楚,不得有误。” 司闱一愣,没想到是这样的命令。 她在司闱一职上,待了多年,上边早就有尚宫,原以为,这辈子的前程,也就止步于此了。 没有想到,今日竟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司闱心中一阵激动。 若是她办好了此事,说不定就不是暂领尚宫一职了,而是名正言顺的尚宫了。 略略平复了心情后,她躬身应道:“微臣领旨!” 沈嘉玉让她退下了,然后指着桌案上,上月的所有奏札,冷斥道:“有问题的,不止这两司之事,其他司亦有问题!哪一司的奏札,哪一司拿回去,自查自纠,填补详细,三日之后,本宫要看到这三年里,内廷各司具体的盘点、账目、与收支明细。再往前的,本宫不予追究,但这三年之内的,谁敢再如这一次,欺瞒弄假,本宫绝不轻饶!” 今日,她挑了两例最为重要的发作了,其他几司,也有类似的情况,私相授受,攀附弄假,只是没有这两例这么严重而已。 法不责众,不好一齐都发作了,不然内廷怕是没法运转了。 剩下这些人,给她们一次机会。 最重要的是,要让她们将这三年吞进去的,尽数“吐出来。” 剩下的,过后再清算处置。 沈嘉玉面色冷肃:“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众女官齐齐垂首应道:“微臣明白。” 沈嘉玉没再说什么,拂袖进了望月楼。 见她离开,众位女官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少人面面相觑,眼里闪过庆幸之色。 她们庆幸没轮到自己下狱。 可庆幸之余,心头又不免泛起苦涩。 这三年的奏札,那些账目盘点和文书卷宗重新整理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其中不免有些见不得光的猫腻。 这……可如何是好。 众女官情绪复杂,抱着那些札子离去了。 * 夜幕降临。 六局之中,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其他三局听说了今日宸妃宣召,忙过来打探详情。 这一探听便惊住了。 宸妃今日发怒,竟一连罢免下狱了近十位女官,还要求其他的女官们,重新整理近三年库房盘点,账目收支明细。 这消息属实有些骇人了。 先前她们还羡慕这三局在宸妃手底下,自在快活,油水丰厚。 到如今,羡慕不复,只剩怜悯同情了。 假情假意安慰一番,各自离去了。 自从白日得了命令之后,尚宫局、尚食局、尚寝局三局的女官们,可谓忙得焦头烂额。 连饭都顾不上吃,连夜干活整理。 那些协助配合的女史们都不够使唤了,连局里的普通宫女都被拉来帮忙了。 三局上下热火朝天,忙成一团。 新组成的尚宫局司簿司,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新上任的几位女官相互认识了一番,随后聚在议事厅,一起商议宸妃的命令, “娘娘说,要尽快整理这十二司所有女官的名册,一概背景都要写清楚,三日后就得总报上去。” “另外,这三年间,所有不合宫规的晋升和调任,都要一一查出来。” 有女官叹息一声:“今日只怕是个开始,三日之后,只怕还会有大动作,这三局之中,怕是要大换血了。” 有人接了这话,“究竟如何,谁说的准呢,咱们只管做好手头的活。说起来,咱们这些人,都是其他几局调配过来,特批任职的,算是娘娘亲自选定提拔起来的,尽心尽力干活就是了。” “趁着还有些时辰,咱们按照各自分配到的任务,开始整理誊抄吧……” * 凝芳台。 入夜之后,丽妃才从菱荇洲回来。 她步履蹒跚,被词心搀扶着进了殿内。 即使过了这些时日了,她还是不能适应抄写佛经的日子。 膝间的青紫,还未消散去,又添上了新的瘀青。 在那娇嫩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词心轻车熟路找出消肿的药膏,给她轻轻涂上。 丽妃满脸疲惫,有气无力倚在软枕上出神。 这时,有宫人来报,“娘娘,先前有几位女官来求见您。” 丽妃感到奇怪:“她们一起来的?” 她在六局安插那些心腹,向来是隐蔽的,平日里没有宣召,很少来见她,更别说一起了。 今日是怎么了? 宫人禀告说:“几位女官临走时,让奴婢转达娘娘,今日宸妃在望月楼发了好大的脾性,整治她手里的三局。” 丽妃眼皮无端跳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具体的情况,你们知道吗?” 小宫女摇头:“奴婢具体的不清楚,只是听她们说,宸妃娘娘发落了两位尚宫,两位司药司两位女官,司簿司全部的女官。” 丽妃瞳孔一缩,连呼吸都滞了片刻,“你说什么?” 小宫女被她狠厉的眼神吓了一跳,瑟缩道:“奴婢也是道听途说。两位司药司女官,两年多的时间里,贪墨了好几万银子,如今住处都被抄了,证据确凿无疑,两个人如今已经被打完板子,逐出宫里了。” 丽妃闻言,喉间哽着一股腥甜之意,差点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词心及时扶住她,挥退了小宫女。 待殿内无人,她慢慢宽慰着丽妃,“娘娘,您别急,身子要紧。” 丽妃置若罔闻,五指慢慢紧攥成拳,凤眸透着深深的阴鸷。 被下狱的这几人中,有一半以上是她的心腹。 不止是今年掌权以来才拉拢的,而是她自入宫之时,便安插进来的。 其中一人更是坐到了尚宫的位置。 这个心腹隐藏极深,连洛皇后都没有发现,如今宸妃竟直接给下狱了?! 多年心血付诸一炬,丽妃自是痛心难忍。 “去查!给本宫查清楚,今日望月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事非同寻常,是词心亲自带人出去打探的,甚至还特意去了六局一趟。 在子时之前,才回到凝芳台。 她将今日之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丽妃听完后,眸色猩红,再也忍不住,挥手打翻了案几上茶盏,咬牙切齿道:“宸妃!” 第115章 御书房里的是谁? 最新网址:.biquluo词心也静了好一会儿。 她自是知道,这些被下狱的女官,对娘娘意味着什么。犹如鹰失利爪,虎去獠牙。 在这个宫里,没了这些心腹,往后的行事会艰难许多。 再培养新的人手,需要很多年经营与心血。 这一次,她们当真元气大伤了。 词心压下这些念头,深吸了一口气:“娘娘,当务之急,并不是为宸妃而愤怒,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宸妃让这三局女官,重新盘点这三年来的账目和卷宗,如果查出什么问题来,那告到御前,咱们只怕……” 词心知道丽妃不爱听后头的词,故而点到为止。 丽妃眸色沉郁,里头仿佛有一股化不开的浓墨。 可她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下来。 她胸脯剧烈起伏一阵,哑着嗓音开口, “你去内寝,开了本宫的匣子,该送回去多少,就送回去多少吧。” 说这话时,丽妃的心简直在汩汩滴血。 从前六局那些心腹,仗着她的势,做的那些事,她一清二楚。 之所以不管,一是因为隐蔽,不易察觉。这第二嘛,自然是有利可图。 这些人可孝顺了不少银子给她。 这些年,林林总总也有五万之数了,前几月洛皇后失势后,她掌揽了大部分权柄,又折腾来不少银子。 如今算起来,光在宫权上所得的,就约莫有十万之数。 可银钱来的多,去的也多。 妃位花销不少,那点子月俸根本不够。 笼络人心需要银票,而且她喜爱华服珠翠,除应得分例外,都是添上银子去置办新的。再别说,年节时的来往赏赐。 这匣子里的,再加上她压箱底的嫁妆银子,如今还剩下七万多两。 宸妃要查三年内的,估计这笔银钱全搭进去,才堪堪够数。 词心轻叹一声,进了内寝,找出所有银钱来,点了刚才那些女官说的缺额数目。 她数了数剩下的银票,约莫还剩下三、四千两,当真是所剩无几。 往后的日子,要省着点用了。 可再省能省到哪里去呢,毕竟妃位的开销摆在那里。 词心不免忧愁。 片刻后,她拿着足数的银票,带着小宫女去了六局之中。 殿内寂静无声,唯丽妃一人,在烛火前枯坐不语。 * 三日后。 沈嘉玉在二楼书房里,看着案上一摞摞的奏折,头疼了一瞬。 她揉了揉眉心,整理好心情,开始批阅起来。 这次倒没有多少问题了。 亏空补齐了,账目也对得上了,收支也清楚详细了。 想来是那日的下狱,震慑住了她们。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的,还有一司顶风作案。 沈嘉玉自然不惯着她们。 机会她给过了,既然抓不住,存有侥幸心理,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撤职审问,大狱里走一遭,便什么都能交代了。 沈嘉玉吩咐赵秉忠,将她们处置了,随后看起司簿司递上来的札子。 上边所有女官的记载,都十分详尽。 沈嘉玉一边看着,一边在人名后边写上批注,是否留用,任职何处等内容。 在她这里,家世、资历尚且靠后一些,能力是最重要的。 整整花费了两天的时间,沈嘉玉才定下新的女官名单。 好好休息了一夜,养足了精神后,沈嘉玉又宣召了这十二司的女官。 这次没有那些质问了,有的,是一张长几丈的任命文书。 这其中,有调任,有升迁,也有降职,亦有罢免废黜。 众女官凑在这张几丈长的任命文书面前,找清楚了归处。 有欣喜,有失落,也有不甘。 不过这些情绪都在心底,对着沈嘉玉并不敢表现出分毫。 每个人面上都是严肃恭敬之色。 沈嘉玉见她们渐渐安静下来,开口道:“今日天黑之前,收拾好东西,各自去新司上任。明日始,就按照新职行事。” 众女官连忙应是。 沈嘉玉声量微微提高,语气含着不容置喙,“从今往后,先守本宫的规矩,再守宫里的规矩。这三局之事,所有账册,一月一核,一季一奏,你们亲自将札子呈递本宫。其中该是谁的责任,本宫就记在谁的名下。若是再有从前那种事,本宫也不下狱了,直接下令杖责,赶出宫去。这几天过去了,想必你们也得了消息,是知道那些人后果的!” 听了这话,众女官心头打一个哆嗦。 她们自然知道,那些人的后果。被杖责后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板子都打红了,一点情都没有留。 往后能不能行走,倒不是最重要的。 关键是一朝犯错,被逐出宫去,就难以在京都做人了。更是连累家中,名声扫地,抬不起头来。 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 是在宫里当体面的女官,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众女官心里清楚得很。 更有一小部分女官,多年虽有能力抱负,可怀才不遇,如今一朝被重用,心中感激涕零,暗暗发誓,定要好好办事,不辜负宸妃娘娘的信任。 * 将这三局女官大换血后,沈嘉玉才算松了口气。 如今这宫权也算握在她手里了,接下来,就是慢慢看新上任的女官们行事如何。 本来沈嘉玉想睡一个懒觉的,可第二日,是腊八。 这是宫中历来的大日子,后宫妃嫔都要来她这里请安。 沈嘉玉不得不早早起床。 她今日穿一身雪青色金绣缠枝海棠的宫装,头戴金累丝流苏步摇,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十足,光彩照人。 六宫妃嫔在望月楼里说了一会儿闲话。 丽妃便铁青着脸,阴阳怪气道,“听说这些时日,宸妃好好整顿了一下六局,当真是威风啊。” 沈嘉玉神色淡淡:“这是陛下允的,丽妃你有什么意见吗?” 丽妃一噎,住了嘴,半晌道:“本宫能有什么意见?不过是说说闲话罢了。” 沈嘉玉微微一笑,说:“既是闲话,那就不说也罢。都散了吧,丽妃你还得替陛下孝顺太后娘娘呢,耽误了可不好。” 这便是明晃晃扎心了。 丽妃冷哼一声,怒目离去了。其余妃嫔,也告退了。 打发了她们,沈嘉玉吩咐说:“备上一碗腊八粥,咱们去紫宸殿。” 若是她没算错时日,今日是帝王休沐的日子。 这几天里,两人就见了一面,还是他来的望月楼,不过当时沈嘉玉忙着看折子,并没有空多陪着他。 如今都有时间了,可以腻在一起了。 约莫一刻钟后,沈嘉玉在紫宸殿前下了銮轿,抬步进了殿内。 却在殿门口陡然顿住了脚步,书房里头,有一道清丽娇柔的女声传出来。 第116章 特殊的陆昭媛 最新网址:.biquluo这道女声格外陌生。 是沈嘉玉不曾听过的。 她侧目看去问一旁候着的庆安,“这里头是谁?” 庆安低头恭敬道:“是陆昭媛。” 沈嘉玉微微挑眉。 她本来以为,这书房里或是哪位公主,却不想是宫妃。 她自是知道这位陆昭媛的。 昭媛是从二品位分,一宫的主位,这样的身份,她进宫时就注意到了。 只不过这位陆昭媛,似乎身子不好,早就听说在行宫养病。 故而一直没在宫里见过,哪怕来了行宫,这位陆昭媛也未曾露面。 谁料今日正这样巧,竟在御前撞上了。 说起来,这位陆昭媛相比寻常后妃,身份有些特殊。 她的父亲陆太傅陆怀章,曾扬名于天下,是清流文臣的代表人物。 可惜后头,卷入大位之争,这位陆太傅被康元帝贬谪,最终在出京赴任的途中病逝。 陆昭媛的出身说起来,是名门之女,却够不上“特殊”两字。 之所以说她特殊,是因为,当年陆太傅在大位之争中,效忠的是景贵妃母子。 而这位景贵妃姓沈,后来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故而陆昭媛不同于寻常后妃,对于当今帝王和太后来说,她不止是朝臣之女,更是家臣遗下的孤女。 这也是陆昭媛身子不好,常年在行宫养病,却依旧比得宠的祝氏、戚氏位分高更高的原因。 沈嘉玉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动静。 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但那道女音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时不时帝王会附和一声。 进宫也大半年之久了,沈嘉玉也能揣摩出帝王的一二分情绪。 不同于平日的低沉冷漠,帝王的声音刻意放缓了些。 与那道柔婉女声交缠在一起,还真是风月相和,婉意融融啊。 倒是她现在出现这里,有些多余了。 沈嘉玉敛了表情,对庆安说:“看来本宫来得不是时候,这碗腊八粥,也不好带回去,大总管吃了吧。等回头,陛下空了,本宫再过来。” 她转身果断离开了紫宸殿。 庆安接过宫人手里的食盒,想要拦一拦她,自己进去禀告一声。 可听着书房里头,越来越大的笑谈声,和宸妃娘娘毫不留情的步伐,他只得叹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今日腊八,陆昭媛身子才好了些,先去的太后那里,又来的紫宸殿请安。 陛下刚见一会儿,谁知道,正好让宸妃娘娘碰上了呢。 虽说宸妃娘娘刚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心头,恐怕终究是不舒服的。 庆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心头思忖再三,还是进了书房。 御案后,除了矜贵疏离的帝王,他身旁还站了一位姿容温婉柔和的宫妃。 这位宫妃明明未穿华服,只着淡雅素衣,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书卷气,让人见之难忘。 这便是陆昭媛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从案上画卷里抬头。 庆安快走了几步,将食盒搁置在桌上,躬身道:“陛下,宸妃娘娘刚才来了一趟,说是给您送些吃食来。” 裴砚视线落在那食盒,没有什么表情,“她走了?” 庆安回答道:“是。” 裴砚还没说什么,倒是一侧的陆昭媛,嗔怪了一声,“大总管怎么不请进来,说起来,本宫还没正式拜见过宸妃娘娘,今日合该拜过的。” 庆安没敢应这话。 御案后的裴砚淡声道:“何必就得今日见过,往后有的是机会。” 陆昭媛望着他平冷的眉眼,含笑道:“陛下说的也是。说起来,这一两个月来臣妾身子慢慢好了些,虽说还未痊愈,但如今至少能起来了,日后不愁没机会拜见。” 裴砚颔首,应了一声。 陆昭媛揭开那红木食盒,望着里面的东西,笑着道:“原来宸妃娘娘是给陛下送腊八粥来了,比臣妾要想得周到些,臣妾自愧不如。陛下要尝尝吗?” 裴砚沉声说:“不用了,继续赏画吧。” 陆昭媛闻言,眸底笑意更甚,她将食盒放下,将话题重新放在画卷上,她夸赞道:“陛下笔下的花鸟草木,技艺更精进了,尤其这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花香似的。” 裴砚视线虽落在画卷之上,却心不在焉。 花画得很好看吗? 他也这么觉得。 尤其是画在那女子身上之时,更妍丽动人,那样的美景,他不仅看过,还品尝过。 “……” 陆昭媛点评了好久,察觉到身旁的帝王一言不发,疑惑道,“……陛下?” 裴砚闻声侧目:“嗯?” 陆昭媛莞尔,继续同他谈论画技之事。 等陆昭媛出来之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她上了暖轿,吩咐回自己的松云小筑。 回程路上。 陆昭媛的宫女青禾忽然道:“娘娘,您今日在御前,怎么这般夸宸妃?听说这宸妃,颇受陛下宠爱,哪怕您爱慕陛下,爱屋及乌,也不必用自己衬托宸妃的好来。” 陆昭媛在轿子里轻咳几声,柔声道:“这宸妃是太后娘娘的侄女,陛下的表妹,自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本宫自是要同她亲近些。” 青禾顿了会儿,开口道:“可陛下对她如此盛宠偏爱,您不忧心吗?” 陆昭媛轻轻摇了摇头:“青禾,宸妃对于陛下而言,不过是表妹而已,哪怕顾着太后和镇国公府的面子,也得对宸妃宠爱些,但也仅限于宠爱了。本宫要连她的醋都吃,那宫里的这些醋,本宫还能吃得完吗?” 青禾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娘娘说呢也是。听说,这宸妃娘娘,娇纵跋扈,不可一世,打了不少妃嫔呢。如今掌了权,更是在宫里作威作福。想来陛下,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陆昭媛在轿子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打听来的消息。 宸妃貌美性骄,喜华服美馔,琴棋书画未有一样精通。 这样的女子,恐只有一张皮相而已,必不可能得到陛下的心。 而且,只有她最清楚,陛下的心有多冷硬。 十年了,她进宫十年了,使出浑身解数,想走进陛下的心里十年,却始终没有成功。 陛下善丹青,她便投其所好,日日潜心临摹。陛下爱对弈,她便没日没夜地钻研棋谱。 纵使她是这宫里,少有的能和陛下品茶论画,吟诗对弈,谈论古今的宫妃。 可陛下对她仍旧设着心防,不愿向她敞开心扉。 想到这里,陆昭媛眼里划过一抹失落,旋即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笃定。 没关系,来日方长,她相信总有一天,陛下会接纳她的。 毕竟现如今,陛下对她,和其他宫妃是不同的。而且这宫里,懂他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第117章 没有吃醋 最新网址:.biquluo紫宸殿内。 裴砚让宫人将御案上的画都收入画匣中,他一个人坐在案后,目光锁着那个食盒上。 半晌后,他唤了人进来,“庆安。” 听到宣召,庆安进了书房里头,“陛下,有何吩咐?” 裴砚神色没什么波澜:“宸妃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庆安想了一下:“娘娘也没说什么,先是问了书房里和陛下闲谈的是谁,又说,待陛下有空再过来,然后就走了。” 裴砚并不意外,“嗯”了一声,然后起身朝外头走去。 庆安连忙跟上:“陛下要去宸妃娘娘那里吗?” 裴砚慢了些步子,斜睨了他一眼。 庆安心中一紧,连忙扬声道:“起驾望月楼。” 裴砚坐在龙辇上闭目养神。 他本来用膳后,就想去望月楼的。 谁料陆昭媛过来请安了,陆昭媛病了这么久才好,过来一趟,他不好不见。 没想到竟然让她吃了醋。 裴砚微不可及摇摇头,已经能想象出一会儿她使小性子的模样了。 紫宸殿离望月楼很近,不多时就到了。 裴砚下了龙辇,问宫人:“你们宸妃娘娘可回来了?” 宫人恭敬答话:“回陛下,娘娘回来了。” 裴砚抬步进了楼内,在二楼里见到了人。 一身雪青宫装的女子,正躺在贵妃榻上,慵懒地执着一本书卷翻看着。 美人如画。 所以赏画时,他总会控制不住想到她。 裴砚看了一会才走过去。 贵妃榻上的女子听到了动静,身子一僵,却没有任何动作。 也不来抱他了,也不来扑他了,继续若无其事看着书。 裴砚早就预料到了。 可真到这时候,怀里空落落的,还是有点不习惯。 他坐到了榻沿,唤她一声:“阿玉?” 沈嘉玉自是不理他,冷哼一声,转了个身,背过去继续看书。 裴砚眸底划过一抹笑意,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坐了一会儿,去架子上选了本书,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 沈嘉玉看着他这模样更来气了,书更是看不下去了。 没忍一会儿。 “啪!”一声。 手里的书让她大力扔在了地上。 她起身,气呼呼地往外头走去。 还没来得及到楼梯间,就被人抓住了细白手腕。 沈嘉玉头也没回,用力甩开了。 下一刻,更强的桎梏抓住了她。 沈嘉玉挣扎了两下,无果。 她有些生气,“别碰我……” 这话出来,帝王的神色倏尔变冷。 他略一用力,将人扯过来,压在书架上亲吻。 沈嘉玉自是不愿意,小脸挣扎着别开。 可男人力气太大,掐着她的盈盈细腰,不容拒绝地俯身下来。 沈嘉玉就不让他得逞,一直不张嘴配合。 裴砚亲了一会儿,微凉的指尖碰上她的莹润耳垂,无端捻了一下。 此处不堪撩弄,沈嘉玉身子一下就软了大半。 趁着这个间隙,眼前男人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沈嘉玉怎么会容忍。 她用力咬了下去,猛地推开了眼前人。 裴砚舌尖渗出血珠,他尝到了腥甜的气息,可他毫不在意,一双漆黑眸子紧紧锁着靠着书架的女子。 沈嘉玉眼里含着水波,眼尾发红,手上在发抖,用力擦了擦唇瓣,一副气恼至极的模样。 裴砚近身一步,再次将人圈在怀里,“发脾气可以,不许说这样令朕生气的话。” 沈嘉玉钻出去,一言不发上了三楼。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裴砚眼底暗了暗,抬步跟了上去。 找一圈,在榻上找到了她。 裴砚拉开锦被,让那张明丽小脸露出来,“闷不闷?” 沈嘉玉想回一句闷死正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又将脸缩回了被子里。 她才不跟他说话。 裴砚无奈:“怎么这般能吃醋?” 也不知道这话点了沈嘉玉哪里的逆鳞,她猛然掀开被子,怒声道:“才不是吃醋!” 裴砚望着她,声音轻了些,“那是什么?” 沈嘉玉梗着脖子:“就不是吃醋。” 裴砚微微颔首,说,“好,那就不是吃醋。那你说说,你如今这般,是因为什么?” 沈嘉玉瞪着他说:“臣妾看着陛下不顺眼!” 裴砚:“……” 默然片刻,他问,“那你要怎么样?” 沈嘉玉指着门口说:“陛下回去,臣妾就开心了。” 裴砚皱眉,当真起身了。 转身向外走去,门被轻轻掩上。 沈嘉玉就坐在榻上,垂眸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裴砚端了一碗腊八粥进来,问她,“要不要喝,朕喂你。” 沈嘉玉一动不动。 裴砚放下粥碗,淡声道:“不是说,朕回去,你就开心了吗?” 沈嘉玉眼睛红红的,依旧一言不发。 裴砚扳过她的肩头,声音放得很温柔,“阿玉。” 沈嘉玉瞧着真是委屈死了,泫然欲泣。 裴砚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好了,朕不是一得空,就过来了吗?” 好一会儿,才传来沈嘉玉委屈发闷的声音,她说,“才不是。” 裴砚就问:“不是什么?” 沈嘉玉愤愤道:“陛下得了空,就见别的女人,才不想见臣妾。” 裴砚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嘉玉就接着道:“臣妾本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找陛下过节。可谁知,撞到了陛下与佳人幽会。想必陛下还怨怪,臣妾不识趣打扰了你们。” 裴砚皱眉:“你一会儿,就能胡思乱想这么多?” 沈嘉玉蛮横要一个答案,“陛下心里,是陆昭媛重要,还是臣妾更重要?” 裴砚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回去,“那朕现在,是陪陆昭媛过节,还是陪你过节?” 第118章 整个后宫,在意的只有她一人 最新网址:.biquluo殿内静了好一会儿。 沈嘉玉冷哼一声,还生着气,依旧不理他。 裴砚将人抱在怀里,哄道:“一会儿粥冷了,就不好喝了,朕喂你好不好。” 沈嘉玉没说好,也不说不好。 裴砚见状,吹了吹玉勺里的腊八粥,递到她嘴边。 沈嘉玉张大嘴,一口吃了,嘀咕说:“一点都不公平。” 裴砚眉骨微动,问她:“哪里不公平?” 沈嘉玉就很大声地说:“臣妾为陛下费心打理后宫,陛下却和其他女人风花雪月,这怎么就公平了?” 裴砚一时哑然。 静了好一会儿说,“朕从前答应了你,把你放在第一位,难道没做到吗?” 沈嘉玉哼哼两声。 裴砚就又说:“自宠幸你以来,朕召过别人没有?” 沈嘉玉想了想。 当真是没有。 不过吵架嘛,她自然不能输。 “那是因为臣妾伺候得好,陛下才不去别人那里的。而且,陛下那么忙,也没有时间召别人!” 裴砚声音低了几分:“朕不找别人。” 沈嘉玉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 裴砚叹了口气:“朕如今跟别人说句话,你就这样了。要是宣召别人侍寝,你得什么样子呢?” 沈嘉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裴砚垂眸,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精致五官,“沈嘉玉,你知不知道,后妃善妒,历来是什么下场?朕还不够宠你吗,任由你发脾性,任性妄为。” 沈嘉玉眼睛瞬间盈满水雾,落下一滴泪。 她慌乱擦去。 胡乱应了一声。 裴砚皱眉。 怎么越哄,她还越来越委屈了? 他说的有什么不对,他给了她最大的宽容,纵她如此,还不够吗? 他将碗盏放在一边,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跟朕说,哭什么?” 沈嘉玉咬唇不语,眼泪却止不住,簌簌滑落。 裴砚望着她,沉声道,“你若真是不愿意见朕,那朕走便是。” 沈嘉玉头垂着更低。 裴砚将她放在榻沿上,湿了块干净帕子,拧干之后,给她擦拭眼泪。 他的语气难得放得和软,“咱们不是一起过节吗,为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哭着这样,算怎么回事。” 沈嘉玉哽咽着说:“臣妾哭自己不争气不行吗?” 裴砚手上动作没停:“哪里不争气?” 沈嘉玉抽噎着回答:“哭自己脾性不好、任性妄为,也哭自己善妒成性,因为太喜欢陛下,所以眼里见不得别的女人靠近陛下。臣妾哭这些,不行吗?” 裴砚听见这话,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沈嘉玉凝着泪,心中的堵意更甚,“陛下还嘲笑臣妾!” 裴砚敛了笑意,拉着她的手,握在大掌中摩挲着:“说这些话,又不是责怪你,你因着这个哭什么。这样的性情,朕觉得可爱真实,并不讨厌。我们阿玉不哭了,好不好?” 沈嘉玉哭了这一会,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看着十分可怜,她小声道:“都是陛下哄骗臣妾的。” 裴砚将眼泪擦干净,重新将人抱回怀里,低头吻在那光洁白皙的额头上,“从前的时候,朕骗过你吗?” 沈嘉玉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幅度摇了摇头。 裴砚将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这话没骗你。” 说着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好了,这回不许再哭了。” 沈嘉玉长吸一口气,闷声道:“反正就是不公平!” 裴砚想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谁料怀里女子瞥他一眼,说出的话惊人,“凭什么陛下可以有这么多女人,而寻常女子,只能守着一个夫君。” 裴砚一时没有回话。 沈嘉玉继续道:“要是能有多几个夫君就好了。臣妾也不进宫了,就待在家里,舒服自在,壮大沈氏香火!” 裴砚眸色一沉,变得阴冷,他捏过她的下巴,眯起眸子:“你还想有几个夫君?” 沈嘉玉毫不犹豫:“越多越好,最好来上十个八个,天天换着来。” 裴砚将人扔在床上,压了下去,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朕从前对你说吧,那些男人是坏人,都不可信。” 沈嘉玉望着他的眼睛,说:“陛下也是坏人。” 裴砚冷笑:“索性今日朕也当了许久的坏人,不差这一会。” 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沈嘉玉这次没躲,而是摸了摸那张矜贵的俊脸,仍旧自说自话,“陛下虽然是坏人,但对臣妾还是挺好的。臣妾也不忍要了那些男人,就不要陛下了,不如一起要了,让陛下当最受宠那一个,好不好?” 裴砚抬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森森冷意的话:“沈嘉玉,你当真是活腻了。” 沈嘉玉却丝毫不惧,甚至唇畔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怎么,臣妾不过说一说,让陛下体会感受一下臣妾的处境,陛下就生气了?” 裴砚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低声说:“不许胡思乱想了。” 他俯身下去含住那张柔软又有些恼人的唇瓣。 并没有闹到最后,只是安抚一下人。 过后裴砚看着那张如画的眉眼,平静说:“没有什么风花雪月,朕早晨用完膳,就记挂着你,想要来望月楼找你。是行宫养病的陆昭媛来了,她父亲,曾经是朕的老师,朕才同她说几句话。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朕以后少见她。” 沈嘉玉回望过来。 面前的男人在解释和让步。 向来淡漠的帝王做到这一步,算是一退再退。 沈嘉玉得到了想要了,没再死拿着不放了。 不过,到底也没多开心。 对于帝王,没动心归没动心,她占有欲还是挺强的。 她气呼呼道:“老师的女儿,终究是不一样的!” 裴砚将她揽入怀里,轻声道:“自你进宫,任何人都无法跟你比。在朕心里,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他确实是如此想的。 从前的时候,后宫那群妃嫔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他能基本分清她们的长相,却叫不出她们的名字。 如今有些不同了,那群妃嫔他依旧不关心。在意的,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至于陆氏,同那些他不关心的妃嫔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多担待一二。 至于入心两字,半点边都沾不上。 第119章 臣妾进宫晚了 最新网址:.biquluops:本章勿评论,时间发错了,编辑删除后,会重新发布 沈嘉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嗓音带着些惘然,“是臣妾进宫晚了。” 裴砚垂眸,望着那张懊恼的小脸。 却听她接着道:“要是臣妾早些年,就到了陛下身边,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陛下。” 裴砚唇角一勾:“那时候才多大啊,就霸占着朕吗?” 他如今二十有六,她才十八岁,两人相隔了有七岁半。 他十年前,就被先帝赐婚了,一妻一妾。他大婚时,她也不过八岁而已。 这个年纪太小,恐怕都不懂情爱之事。 何谈霸占一言? 可沈嘉玉才不管这个,专断道:“才不管多大!反正要是臣妾在陛下身边,就只让陛下选臣妾。” 裴砚应了一声,轻声哄慰道:“好,只选你。” 听了这话,沈嘉玉沾沾自喜了一阵,随后又陷入更大的沉默。 裴砚看着那低垂的小脑袋,心头不怎么舒服。 于是拉着人起身,转移她的注意力,“好了,刚才都没好好喝粥,这碗都凉透了,现在跟朕下去,一起喝一点。” 沈嘉玉注意力这才回来,冷哼一声:“就不给陛下喝!” 裴砚拉着她小心下了楼,一起到了用膳的花厅,“不给朕喝,怎么还送来了?” 沈嘉玉感到疑惑:“陛下说什么?” 裴砚挑眉:“那个食盒,不是你送来的吗?” 沈嘉玉步子一顿,猛然转头,看着跟在后头的庆安。 庆安不语,只低着头躲避视线。 沈嘉玉没好气说:“才不是给陛下的,那是臣妾赏给庆总管的。” 裴砚听着她这咬牙切齿的话,看了眼庆安,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过先前那个话题好不容易绕开,他再开口的话,又要绕到了陆氏身上了。 于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抬手,给沈嘉玉盛了一碗,自己盛了一碗,先是给她吹了吹,然后再递过去。 沈嘉玉脸上又挂上冷笑:“那碗粥到了陛下手里又如何,还不是没人问津。在陛下心里,还是和佳人一起谈诗论画更有意思。” 裴砚无奈道:“不是这个原因。” 沈嘉玉手一抬,把面前的粥推到一边,非得要个答案:“那陛下是因为什么?” 裴砚解释道:“朕不想让别人动你送来的东西,还有,这不是想着,与你一同过节吗?” 早上那个场景。 要是他真说吃,估计陆氏就会给他拿出来吹凉。 裴砚不喜欢与旁人太过亲密,无论是膳食和穿衣。 所以他便说,继续看画。 只是没想到,陆氏这一下子精神这么好,跟他扯了这么的闲话才离开。 其实他也快忍不下去了。 陆氏再不离开,他也要将她打发了。 这个说法,沈嘉玉勉强相信了,她冷哼道:“要是别的女人,拿着臣妾送的东西,对陛下献殷勤,臣妾恐怕能气疯了。” 裴砚顺一顺她的后背,将玉勺放在她手里,“朕不让别人碰你送的东西。” 沈嘉玉噘嘴:“这还差不多。” 裴砚耐着性子问:“这下可以喝粥了吗?” 沈嘉玉将勺子放下,双手抱着胸口,“陛下惹了臣妾生气,要给臣妾赔罪。陛下亲自喂给臣妾才行。” 裴砚就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这几日忙起来,人都清瘦了一圈,再瘦下去,就没有一点肉了。” 沈嘉玉张开嘴吃了一口,嘀咕道:“陛下还知道啊?臣妾还以为,陛下不知道,臣妾这些日子有多辛苦呢。” 她脸上别别扭扭的:“臣妾说过了,要让陛下放心,无后顾之忧的。” 裴砚心头一软,轻声道:“我们宸妃娘娘真是操劳了。朕今日,好好伺候着,宸妃娘娘可还满意?” 沈嘉玉小脸轻轻扬着,哼唧了一声。 * 沈嘉玉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见到这位陆昭媛的真容。 不过第二日用早膳后,她同帝王一起去菱荇洲探望沈太后,便见到了同沈太后说话的陆昭媛。 坐在绣凳上的女子,一身淡青色宫装,面容清秀,气质温婉从容,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宫中少见这个类型的美人儿。 沈嘉玉多停留了一眼,瞬息之间,就移开了视线。 倒是陆昭媛,看着并肩进来的帝妃两人一愣,她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琥珀色的瞳孔猛然一缩。 见到帝王的欣喜化成了不可置信。 陛下…… 陛下他竟与别的女子,这般亲密? 这是谁? 忍下慌乱,陆昭媛重新打量了沈嘉玉的穿着和容貌。 猜到了沈嘉玉的身份后,她心中一紧。 这便是宸妃吗? 果然如传闻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怪不得陛下宠她,哪怕不因宸妃的出身,哪怕凭这张容貌,这宸妃也会受宠。 陆昭媛心中不舒服了一瞬,可很快就调整好了。 应当是来了太后这里,陛下总要给宸妃一些薄面,所以纵着宸妃这般无礼了。 压下重重思绪,她起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见过宸妃娘娘。” 沈嘉玉微微颔首,也没说什么,径直坐到了沈太后旁边,摇着沈太后的胳膊,甜甜唤了一声:“姑母。” 沈太后皱眉,上下打量她了一会儿,有些恼怒地对裴砚说:“陛下欺负阿玉了?还是惹她不高兴了?哀家不过几日没见到她,怎么人瘦了一大圈。” 裴砚在榻另一边坐下,无奈道:“儿臣也在说这事呢,昨夜吩咐了她宫里的小厨房,让她们多想着法子,做些她爱吃的。” 沈太后脸色这才好点,怜爱看着沈嘉玉:“阿玉,你想吃什么,就让她们做什么,要是没有的,就只管去御前或者哀家这里拿,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沈嘉玉笑着点头:“是前两日太忙了,才清瘦下来。现在闲下来了,身上自然就胖起来了。” 沈太后嗔怪她:“哪能因为忙,就不用膳呢。身子最要紧,其他都是次要的。” 沈嘉玉黏黏糊糊靠在沈太后身上说撒娇:“阿玉知道了。” 这里是一片其乐融融、母慈子孝的场景。 陆昭媛却是尴尬了。 她行了礼,见没人理会她,讪讪起身,重新坐回了一边的凳几上。 听着这番亲密的家常闲话,怎么也插不进嘴。 只能勉强陪着笑。 可越听下去,她脸上的笑容就越僵硬。 第119章 臣妾进宫晚了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嗓音带着些惘然,“是臣妾进宫晚了。” 裴砚垂眸,望着那张懊恼的小脸。 却听她接着道:“要是臣妾早些年,就到了陛下身边,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陛下。” 裴砚唇角一勾:“那时候才多大啊,就霸占着朕吗?” 他如今二十有六,她才十八岁,两人相隔了有七岁半。 他十年前,就被先帝赐婚了,一妻一妾。他大婚时,她也不过八岁而已。 这个年纪太小,恐怕都不懂情爱之事。 何谈霸占一言? 可沈嘉玉才不管这个,专断道:“才不管多大!反正要是臣妾在陛下身边,就只让陛下选臣妾。” 裴砚应了一声,轻声哄慰道:“好,只选你。” 听了这话,沈嘉玉沾沾自喜了一阵,随后又陷入更大的沉默。 裴砚看着那低垂的小脑袋,心头不怎么舒服。 于是拉着人起身,转移她的注意力,“好了,刚才都没好好喝粥,这碗都凉透了,现在跟朕下去,一起喝一点。” 沈嘉玉注意力这才回来,冷哼一声:“就不给陛下喝!” 裴砚拉着她小心下了楼,一起到了用膳的花厅,“不给朕喝,怎么还送来了?” 沈嘉玉感到疑惑:“陛下说什么?” 裴砚挑眉:“那个食盒,不是你送来的吗?” 沈嘉玉步子一顿,猛然转头,看着跟在后头的庆安。 庆安不语,只低着头躲避视线。 沈嘉玉没好气说:“才不是给陛下的,那是臣妾赏给庆总管的。” 裴砚听着她这咬牙切齿的话,看了眼庆安,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过先前那个话题好不容易绕开,他再开口的话,又要绕到了陆氏身上了。 于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抬手,给沈嘉玉盛了一碗,自己盛了一碗,先是给她吹了吹,然后再递过去。 沈嘉玉脸上又挂上冷笑:“那碗粥到了陛下手里又如何,还不是没人问津。在陛下心里,还是和佳人一起谈诗论画更有意思。” 裴砚无奈道:“不是这个原因。” 沈嘉玉手一抬,把面前的粥推到一边,非得要个答案:“那陛下是因为什么?” 裴砚解释道:“朕不想让别人动你送来的东西,还有,这不是想着,与你一同过节吗?” 早上那个场景。 要是他真说吃,估计陆氏就会给他拿出来吹凉。 裴砚不喜欢与旁人太过亲密,无论是膳食和穿衣。 所以他便说,继续看画。 只是没想到,陆氏这一下子精神这么好,跟他扯了这么的闲话才离开。 其实他也快忍不下去了。 陆氏再不离开,他也要将她打发了。 这个说法,沈嘉玉勉强相信了,她冷哼道:“要是别的女人,拿着臣妾送的东西,对陛下献殷勤,臣妾恐怕能气疯了。” 裴砚顺一顺她的后背,将玉勺放在她手里,“朕不让别人碰你送的东西。” 沈嘉玉噘嘴:“这还差不多。” 裴砚耐着性子问:“这下可以喝粥了吗?” 沈嘉玉将勺子放下,双手抱着胸口,“陛下惹了臣妾生气,要给臣妾赔罪。陛下亲自喂给臣妾才行。” 裴砚就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这几日忙起来,人都清瘦了一圈,再瘦下去,就没有一点肉了。” 沈嘉玉张开嘴吃了一口,嘀咕道:“陛下还知道啊?臣妾还以为,陛下不知道,臣妾这些日子有多辛苦呢。” 她脸上别别扭扭的:“臣妾说过了,要让陛下放心,无后顾之忧的。” 裴砚心头一软,轻声道:“我们宸妃娘娘真是操劳了。朕今日,好好伺候着,宸妃娘娘可还满意?” 沈嘉玉小脸轻轻扬着,哼唧了一声。 * 沈嘉玉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见到这位陆昭媛的真容。 不过第二日用早膳后,她同帝王一起去菱荇洲探望沈太后,便见到了同沈太后说话的陆昭媛。 坐在绣凳上的女子,一身淡青色宫装,面容清秀,气质温婉从容,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宫中少见这个类型的美人儿。 沈嘉玉多停留了一眼,瞬息之间,就移开了视线。 倒是陆昭媛,看着并肩进来的帝妃两人一愣,她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琥珀色的瞳孔猛然一缩。 见到帝王的欣喜化成了不可置信。 陛下…… 陛下他竟与别的女子,这般亲密? 这是谁? 忍下慌乱,陆昭媛重新打量了沈嘉玉的穿着和容貌。 猜到了沈嘉玉的身份后,她心中一紧。 这便是宸妃吗? 果然如传闻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怪不得陛下宠她,哪怕不因宸妃的出身,哪怕凭这张容貌,这宸妃也会受宠。 陆昭媛心中不舒服了一瞬,可很快就调整好了。 应当是来了太后这里,陛下总要给宸妃一些薄面,所以纵着宸妃这般无礼了。 压下重重思绪,她起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见过宸妃娘娘。” 沈嘉玉微微颔首,也没说什么,径直坐到了沈太后旁边,摇着沈太后的胳膊,甜甜唤了一声:“姑母。” 沈太后皱眉,上下打量她了一会儿,有些恼怒地对裴砚说:“陛下欺负阿玉了?还是惹她不高兴了?哀家不过几日没见到她,怎么人瘦了一大圈。” 裴砚在榻另一边坐下,无奈道:“儿臣也在说这事呢,昨夜吩咐了她宫里的小厨房,让她们多想着法子,做些她爱吃的。” 沈太后脸色这才好点,怜爱看着沈嘉玉:“阿玉,你想吃什么,就让她们做什么,要是没有的,就只管去御前或者哀家这里拿,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沈嘉玉笑着点头:“是前两日太忙了,没怎么有胃口。现在闲下来了,身上自然就胖起来了。” 沈太后嗔怪她:“哪能因为忙,就不用膳呢。身子最要紧,其他都是次要的。” 沈嘉玉黏黏糊糊靠在沈太后身上说撒娇:“阿玉知道了。” 这边一片其乐融融、母慈子孝的场景。 陆昭媛却是尴尬了。 她行了礼,见没人理会她,讪讪起身,重新坐回了一边的凳几上。 听着这番亲密的家常闲话,怎么也插不进嘴。 只能勉强陪着笑。 可越听下去,她脸上的笑容就越僵硬。 第120章 陛下,你不能喜欢她…… 最新网址:.biquluo从太后住处离开后,陆昭媛坐在轿子里,用力咳了一阵。 她的宫女青禾担忧地问:“娘娘,你还好吗?” 陆昭媛压下喉间痒意,摇头道:“本宫没事。” 青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刚才太后娘娘又赏了些品质上好的血燕,奴婢回去给您炖上,您好好滋补一下。” 陆昭媛应了一声。 提起赏赐,青禾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太后娘娘还是记挂着娘娘您的,不光今日,平常也时常赏东西过来,对您很是关怀。” 陆昭媛听了,却是一阵恍惚:“太后娘娘对本宫是关怀,可这份关怀,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今日看了太后娘娘与宸妃的相处,本宫才明白,这姑侄身份,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后娘娘对她的关怀,是有一层客气和疏离在的。 而对宸妃,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和亲近。 孰远孰近,一目了然。 别说太后娘娘了,就说陛下,进殿以来,目光始终落在宸妃身上,从未看过她一眼。 这才是让陆昭媛感到失落的地方。 她本来觉得,宫中传言不可信,陛下是因着情分,才宠爱宸妃,给宸妃荣宠高位的。 可今日陛下先是牵着宸妃进殿,后来满心满眼都是宸妃。 这就是陛下和宸妃之间的相处吗? 种种表现,让陆昭媛的认知一点点破碎。 她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她从未见过,陛下那种纵容温和的目光。 难不成,陛下是真的对宸妃动了感情? 陆昭媛一颗心慢慢沉入渊底,一片冰冷。 她神思有些乱。 轿子外,青禾忽而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听闻这宸妃,并不是镇国公府的亲生女儿,说来也奇怪,太后娘娘怎的这般喜欢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呢?” 瞧着是当亲生女儿疼了。 甚至比一般的母女关系还要亲厚。 隔了好一会儿,轿帘里才传来陆昭媛低低的声音:“世家望族中,向来看重名分,血脉倒是次之。太后娘娘与宸妃一脉相承,承继的都是沈家的门楣荣光。更何况,这宸妃的生父,可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徐定原,算起来,也只有镇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才配得上她的出身。” 青禾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儿,说:“其实咱们家,门第也不算差,若是大人还在世,说不定能和镇国公府一较高下,娘娘的位分,定也比现在高。” 陆昭媛眼神有些黯淡。 她父亲……她父亲已经不在了。 其实,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用了父亲的太多情分和余荫。 还剩下多少呢…… 陆昭媛又慢慢咳起来,她用帕子捂着嘴,慢慢平复着气息。 她好期盼,这一份情谊用尽之前,陛下在心里,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所以,最好不是她想的那一样,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陛下,您不能喜欢她……” * 菱荇洲。 待众人散去后,沈太后精神有些不济,歪在榻上闭目小憩。 李嬷嬷亲自看着宫人熬了补药,端了进来,“太后娘娘,您喝了药,再睡下吧。” 沈太后睁开眼皮,接了药碗过来。 趁着这个空,李嬷嬷斟酌着开口:“奴婢刚才在殿内看着,昭媛娘娘脸色有些不对。” 沈太后叹息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李嬷嬷点头:“是啊,昭媛娘娘一直往陛下那里望过去,只是陛下没怎么注意到她,昭媛娘娘似乎有些失落呢。” 沈太后仰头喝了补药,放下碗,神情有些无奈:“这也正常。宫里头,只有一个陛下,却有这么多妃嫔。每个后妃都想要陛下的关注,可陛下的心就只有这么点,哪里够分呢?更何况,哀家这个儿子,情绪向来内敛深沉,不轻易表露,让人难以捉摸。若是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难免会受伤。” 李嬷嬷找出安神香来,添粉入篆,“太后娘娘说的是,感情一事强求不得。这丰厚的赏赐,额外的关怀,您能给下去,这陛下的心,却是没法决定的。” 太后支着头,眼神浮着幽远:“芷岚这孩子心思很深,哀家只希望,她能够想明白。旁的倒好说,哀家只怕,这两个孩子会碰上啊。” 李嬷嬷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太后娘娘是说,宸妃娘娘?” 太后揉了揉额角,轻叹道:“是啊。阿玉那孩子,她虽然在哀家这里懂事乖巧,可哀家明白,她骨子是个傲的,是个有本事的,比当年的本宫不差多少,就说最近处理宫权,当真是利索果决。陛下的心,她若要争,那必是全部,容不得旁人觊觎半分的。” 李嬷嬷将香炉里的篆模拿出来,燃了安神香,又放置好盖子,袅袅檀香顺着缝隙冒出,弥漫了一股清幽的香气,“那太后娘娘您的意思是,管上一管?” 沈太后摆摆手,面容在氤氲香雾中半隐半现,模糊不清,“哀家老了,又能插手管什么呢。她们年轻人的事,就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吧。只是哀家不希望,芷岚做下错事。否则的话,哀家也只能对不起她父亲了。” 李嬷嬷对这话并不意外。 如今在太后心里,这宸妃娘娘,可是等同于陛下的地位。 向着谁,舍弃谁,不言而喻。 甚至都没有可比性。 最好这昭媛娘娘能够想清楚,说不定,太后娘娘还能给她些补偿,否则的话,她的下场只怕不好。 再没有人比李嬷嬷更清楚,她自己主子的手段了。 第121章 一生达不到的高度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说是侍候她一日,实则好几日都在侍候她。 用膳起居,无微不至。 倒不是裴砚骤然殷勤,他主要想把人养胖一点。 如今她那截盈盈细腰,看得让他直皱眉。 太瘦了。 他单手就能叩住那腰肢。 再这样下去,真就风一吹就倒了。 沈嘉玉惯会恃宠生娇,他这般了,她就得寸进尺。 一会儿嫌弃他给系的腰带不好看,一会儿又埋怨他让做的膳食不好吃,有一半都是素的。 裴砚听着,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见她夹出青菜来,再给她夹回去。 沈嘉玉看着碗里的东西,嘴一瘪,就不想吃了。 瞥着男人不容拒绝的表情,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硬吃起来。 其实味道还不错,只是她挑食惯了,吃两口,便觉得没那么不能接受。 一连吃了几日,身上的肉一点点长回来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裴砚夜里,总会搂着人量一下,直到纤细骨架上的肉感渐渐盈润起来,他才放了心。 也是在这期间,他第一次看见了沈嘉玉对下边的人发脾气。 应是她掌管的某一司出了大纰漏,她动了气,声色俱厉地训斥了女官。 女官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认错。 沈嘉玉训斥完人,见人如此惶恐,缓和了些语气。 最后女官再三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感激退下了。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帝王尽收眼底。 过后他拉着人入怀,夸赞道:“我们宸妃娘娘好大的威风。” 沈嘉玉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得意道:“不光对下边人这样严厉,臣妾对皇上一样威风呢。” 裴砚来了兴趣:“嗯,要怎么对朕威风,说来听听?” 沈嘉玉推推他的胸口,从他怀里撤开,神秘道:“陛下回头就知道了。” 裴砚没等多久,当晚就知道。 他有个政事要回紫宸殿商议,议过事后,尚寝局的人来了。 彼时裴砚心下不悦。 自来是他召后妃侍寝,这尚寝局才会来。怎么今日,竟往御前来了。 虽说尚寝局一局,有劝帝王雨露均沾之责。但他登临大位以来,还从未有过劝谏的情况。 他让庆安斥退尚寝局的人。 谁料,等了一会儿,庆安捧了一本宫册过来,禀告道:“这是宸妃娘娘让送来的。” 裴砚眉头微挑。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宫册查看。 结果这一看,倒让他失笑。 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哪一日谁侍寝,一连排了五日,只不过,名字都是沈嘉玉而已。 嗯,确实是威风了。 对着他行使权力。 裴砚唇角勾了勾,跟庆安说:“将人接回来吧。” 庆安看着宫册,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去安排了。 他心里纳闷极了。 陛下和宸妃娘娘到底在折腾什么? 一会儿陛下过去,一会儿宸妃娘娘过去。 腹诽了一番,庆安收起杂念。 罢了罢了,还是别这么多心思,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来紫宸殿的路上,沈嘉玉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写了。 刚才在轿子里,她都快睡着了,困倦得很。 进了殿里,还不知道多久能睡觉呢,真是自己折磨自己。 *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 众妃在慧妃的忘忧宫请安。 陆昭媛也来了。 众妃对她的出现,很是意外。昭启十年进宫的妃嫔,没有见过她,认不出来,等身旁的妃嫔提醒了,才起身请安行礼。 主位上慧妃反应过来,让她入了座,又让人上了茶。 她一派淡冷,没有多问什么。 倒是兰妃见她来了,关切地问了一句,“陆昭媛不在宫中好好静养着,怎么过来了?” 陆昭媛微微一笑:“承蒙兰妃娘娘关心,臣妾身子已经好多了,便出来走走。” 兰妃笑着颔首:“说得也是,总闷在宫里也不好,若是有精神,出来散散心也好。” 陆昭媛不卑不亢点了点头。 从前与陆昭媛交好的一位张婕妤,见到她,欢欣问道:“那陆姐姐,这次你也随我们回宫吗?” 陆昭媛朝她笑道:“是啊,总在行宫里,也怪孤寂的,如今身子好些了,自然要回宫去。” 张婕妤闻言,不禁喜笑颜开:“那太好了,咱们又能一起说笑了。” 殿内气氛还算融洽和谐。 没多久,丽妃的一句话,让众妃静了下来,“看来今日,这宸妃是不来了。” 众妃闻言,看向右边首位那个空位置,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有宫妃笑着说:“想必宸妃娘娘是在伴驾,不得空前来。” 有人附和道:“听说这几日,宸妃娘娘一直在紫宸殿内,想来今日是不太可能见到了。” 丽妃冷哼一声:“这宸妃住在陛下那里的时间,只怕比自己宫中还长呢。” 主位上的慧妃开口道:“丽妃,都是如此身份了,何必酸言酸语的,失了体面。” 两人关系向来不好。 先前一直争夺宫权,如今慧妃依旧大权在握,丽妃倒了。 遇着机会,慧妃自然对她冷嘲热讽。 丽妃并不怕她:“本宫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宸妃深得陛下喜爱而已,慧妃何必上纲上线。” 慧妃冷笑:“是你随口感叹,还是本宫多想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听在陛下和太后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丽妃,你想想自己得的教训,好自为之吧。” 说完后,慧妃也没让众妃多待,打发了她们。 丽妃被她气得脸色铁青,一脸阴沉地离去了。 其他后妃陆陆续续出了忘忧阁。 张婕妤搀扶着陆昭媛出来:“来,陆姐姐,你小心门槛。” 陆昭媛跨出来,谢了她一句。 张婕妤是个爽朗人,摆手道:“这有什么的,姐姐怎么跟我客气开了?”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话,没一会,就热络了起来。 陆昭媛状似不经意问:“宸妃她经常这样吗?” 张婕妤一愣,没懂她的意思:“什么?” 陆昭媛看着前方,轻声道:“时常住在御前。” “一半的时间吧。另一半在自己宫里。”张婕妤笑着,“陛下宠她,头一次就让她留宿了,当时后宫,可是都惊住了。” 这话一出,陆昭媛觉得,有人一刀一刀剜心似的,心口处疼得厉害。 她不知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吗……” 张婕妤没看出她的异样,只以为她是惊住了,“陆姐姐,你出来过些日子就知道了,陛下对宸妃,当真是不同寻常。” 陆昭媛一阵沉默后,又开口问:“本宫瞧着,刚才在忘忧阁,竟有不少宫妃向着宸妃说话?” 张婕妤点点头:“得宠得势,自然如此。而且宸妃如今掌着权,这段时日又整治了内廷,如今那些低位妃嫔的份例,六局都不敢克扣慢放了,生怕她们去寻宸妃告状。能为自己维护利益,她们自然偏向宸妃了。也就丽妃,趁着她不在,说几句酸话罢了。” 从前宸妃刚进宫时候,陛下盛宠她,六宫妃嫔虽不敢明着欺她,但背地里,也总有些微词。 但如今,人家已从贵嫔,成了如今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宸妃。 差距太大了,这样的微词倒少了。 因为六宫妃嫔知道,这样的高度,她们望尘莫及,穷尽一生也达不到了。 倒不如识趣些,安安分分的,至少也过得去。 宸妃虽性子不好,但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不惹她,她也不会为难你。 陆昭媛听了这一通话,重重闭了下眼睛。 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第122章 什么画被陛下放在寝殿里 最新网址:.biquluo说话间,两人到了梅园门口。 张婕妤朝里头望了望,笑着说:“陆姐姐,咱们折枝梅花回去插瓶吧。” 陆昭媛压下钻心痛意,勉强说道:“好。” 进了梅园,却早有人在。 虽不见其人,但隐隐约约的说话笑闹声,隔着满园馥郁的梅花了传了过来。 张婕妤惊讶道:“请安不是刚散,竟有人比咱们先到这里吗?” 她拉着陆昭媛的手,循声找寻。 片刻后,只见一处空旷的地方,正停着龙辇,还有数十位宫女太监候着,只是不见帝王踪影。 “是陛下来了这里。”张婕妤有些惊喜。 没有想到今日还有碰巧遇见陛下的机会。 正好上去请个安,露个面。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刚才听到的,分明是女子欢笑的声音,莫非有人在伴驾? 张婕妤心头,立刻浮现一张明丽动人的面庞。 她没有骤然上去了,而且顺着声音,不动声色上前观察。 果不其然,在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一对璧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男子身姿颀长,如玉如松,气势沉渊,是陛下。 另一位,穿一身狐裘斗篷,背对着她们,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就身形来说,是宸妃无疑。 重重叠叠的花枝梅影间,只能模糊听见宸妃依稀说了什么,而陛下没有说话,只是放低身段,蹲了下来。 然后宸妃便猛地扑在他背上。 陛下稳稳接住后,好像呵斥一句,可动作却依旧是轻柔的,将宸妃背起来,向上托一托,让她好够着花枝。 宸妃折了梅枝后,便圈住陛下的脖子,给他闻了闻,也不下来,就这么让陛下背着她走。 看着这一幕,张婕妤望而却步。 她眼里有羡慕,但没有嫉妒,“原来陛下是和宸妃一起来的。” 一旁的陆昭媛,脸上表情寸寸凝固碎裂。 她死死看着远处的两人,眸底沁出浓浓妒意。 再也待不下去。 她慌张逃离。 张婕妤见状跟了上去,疑惑地问道:“陆姐姐,你不折花了吗?” 陆昭媛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张妹妹,本宫身子有些不舒服,恐怕今日没精神赏景折花了。” 闻言,张婕妤赶忙道:“也是,是我考虑不周,疏忽了姐姐的身子,硬拉着陆姐姐逛了这么久,陆姐姐莫怪我。” 陆昭媛摇头道:“妹妹言重了,本宫怎么会怪你呢?你不要多心,赏会美景再回去吧。” 张婕妤在原地站定,对她道:“陆姐姐,有空我会去探望你的。” 陆昭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离开了梅园。 * 回到自己的住处。 陆昭媛再也支撑不住,咳得眼前发黑。 青禾见状,连忙给她拍背递水,“娘娘喝一些,压一压嗓子。” 身体上的不适,陆昭媛还能忍受住,只是心里的痛楚,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骤然一推,青禾不察,杯盏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青禾有些不知所措:“娘娘……” 陆昭媛闭上眼睛:“收拾一下,出去吧,让本宫一个人静一静。” 青禾轻声收拾了残局,望着含泪的陆昭媛,心中也跟着难过。 她知道,是因为娘娘看到了那一幕,才会如此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劝慰道:“娘娘,您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太医说,你不能动气伤心,否则,旧疾会复发的。” 陆昭媛充耳不闻,只喃喃自语:“你说,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对宸妃这么好,究竟是因着亲情,还是因为喜欢她? 那她呢,这些年的陪伴和懂,又算什么呢? 陛下既然能喜欢上后妃,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她苦苦追寻了陛下这么多年啊…… 陆昭媛不敢再深想,她慌乱吩咐:“把本宫给陛下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青禾无奈,只得照做。 没一会儿,青禾从寝殿出来了,她手中捧着托盘,里头放着画卷。 一展开,是一幅四海同熙图。 这画基本完工了,只差最后一步,题字落款了。 青禾看着画,心疼道:“娘娘,你这段时日,一直忙着赶工,今日就放下吧,别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 陆昭媛指尖颤抖着抚过画卷,眼神坚定而执着,“本宫没事。本宫画好,尽早给陛下送过去。或许,在陛下心里,本宫就更重要些了。” 青禾看着她这痴怔的模样,终究没再劝什么。 只陪在她身旁,默默守着。 等到手里的笔放下,已是午时了。 陆昭媛额头已出了一层薄汗,她艰难直起身子:“晾干收好吧,等明日,本宫精神好一点,再送去紫宸殿,陛下看见了,一定会欢喜的。” 青禾看着她眼里近乎偏执的希冀,叹息一声,应了下来。 * 第二日。 陆昭媛用了早膳,就带着人往紫宸殿去了。 在殿门口值守的,并不是庆安,而是另一个品阶略低一点的副总管。 陆昭媛温声问道:“劳烦总管跟陛下通传一声,就说陆昭媛求见。” 这副总管打了一个千儿,语气恭敬客气:“昭媛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没在紫宸殿呢。” 陆昭媛一怔:“陛下去了哪里,没在宫里处理政务吗?” 副总管道:“陛下于腊月十五便停笔了,没有奏折要批阅了。故而这两日一直在望月楼,陪宸妃娘娘呢。” 陆昭媛沉默半晌,忽然低头道:“这样啊……” 那副总管看着她怀里的东西,问道:“昭媛娘娘是来送什么东西吗,要不要奴才给放起来,等陛下一回来,奴才就呈递上去。” 陆昭媛紧了紧怀里的画匣,并没有同意这个提议:“有劳总管了,这个本宫自己呈递给陛下吧。” 她慢慢转身,失落往回走。 正在这时,殿内响起一声谨慎的声音,“都给咱家注意了,这画可得小心收好,等回了宫,还是要在陛下寝殿挂着的,若有半点损坏,你们想想自己这条小命保不保得住!” 陆昭媛陡然住了步子。 画? 挂在陛下寝殿的画? 究竟是什么样的画,能有资格挂在陛下寝殿里头? 第123章 臣妾比宸妃差在哪里 最新网址:.biquluo陆昭媛重新折返回来,问御前副总管:“殿内是因着回銮,在收拾陛下的画吗?” 副总管应道:“回昭媛娘娘,正是呢。” 陆昭媛微微一笑:“本宫正好善画,也知道怎么收放,不如本宫进去瞧瞧吧。省得你们不懂,别到时候你们出了差错,陛下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副总管好好思虑了一下。 他记得,这陆昭媛的确擅长此道。 片刻后,副总管躬身问道:“娘娘身子可还撑得住?若是让娘娘因此劳累,致使贵体有恙,奴才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陆昭媛眼睫低垂,轻声说:“本宫无妨。” 副总管请了她进去,“奴才们,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还望娘娘出言提醒。” 陆昭媛略一颔首。 进了殿内,起居的西殿,摆了好几口檀木大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里,放的都是画匣。 里头一个个摆放整齐有序。外面还有一半未收拾好。 陆昭媛莲步轻移,走了过去,细心吩咐归置的宫人, “匣角放好芸香,依次防虫,再用一层绢包好,免得污了画。” “这个丝绦再系松一些,勒得太紧,会伤了绫边。” “记着,一到宫里,便将这些画放入高阁之中,莫不能放在地上,要远隔潮气……” “……” 陆昭媛细致叮嘱了一阵,见四下宫人都在忙碌着,她目光落在搁置于软榻上的那幅画卷。 那就是宫人们口里说的——挂在陛下寝殿那一幅。 她想起宫人们刚才所说的,留放在那里,是因为要放在最上面,等一回宫好拿出来挂上。 陆昭媛看了片刻,抬步向那处走去。 到了榻前,她伸出手,缓缓将那幅画卷展了开来。 在看清画卷上的画面时,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画上是漫天的大雪,白茫茫一片,有一道丽影遥遥伫立。 那张容貌,她认得,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宸妃! 挂在陛下寝殿那幅画,居然画的是宸妃! 陆昭媛心间掀起惊涛骇浪。 脚下虚浮,她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两步。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她目光紧紧落在画上,苍白的唇瓣不住颤抖。 这是陛下的笔触,她再熟悉不过,这幅画,是陛下亲自画的,而后又让人挂在寝殿里的。 这一下,她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 陛下,真的喜欢上宸妃。 不是做戏,不是因为情分,是真的动心了,所以愿意画她,愿意将画放在寝殿里,日夜相伴。 帝王的偏爱、宠溺、纵容全给了宸妃一人。 那她呢,这些年来,她又算什么呢? 难不成,在陛下心里,她同那些寻常后妃没有区别吗? 不不不,不可能。 陆昭媛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猜想。 她要等陛下回来,亲口问清楚。 * 裴砚回到紫宸殿时。 夜色已经很深了。 明日回銮,还有一些禁军部署,要吩咐下去。 刚下了龙辇,踏过台阶。 就见殿门口的副总管,脸上染着焦急之色,反复徘徊踱步。 裴砚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庆安,见状上前一步,呵斥一声:“这么慌躁,成何体统?!” 副总管这才猛然回神,一转身见到帝王,跪下磕头:“奴才参见陛下。” 庆安又问:“到底出了何事?” 副总管战战兢兢说:“启禀陛下,陆昭媛来了,正在殿内一直候着陛下,任凭奴才怎么劝说,都不肯离去,执意要见到陛下。” 要是知道陆昭媛进去不了走,他打死都不让陆昭媛进殿。 一进去好了,请也请不走,动也没法动,陆昭媛有病在身,谁敢强拉她? 这一天,可让他愁坏了。 恨不得回到早上,抽自己两巴掌。 庆安也惊讶:“陆昭媛,她如今在殿内吗?” 以往的时候,陆昭媛向来知道进退,懂得分寸,今日这是怎么了? 庆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帝王,帝王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只是庆安伺候他久了,明显察觉到他的不悦了。 庆安还想说什么,帝王却阔步上前,抬腿进了殿内。 庆安压下嘴边的话,瞪了副总管一眼,跟着进去了。 人坐在西殿的榻上,裴砚一进来就看到了。 陆昭媛听见动静,闻声抬头看去。 入目是一张隽冷的俊脸。 一天了,她在此处一天了。 反复斟酌,思忖再三,就是等待这一刻。 可这一刻真的来临了,她竟害怕退缩了。 竟不敢再去问。 她害怕那个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也害怕她承受不住。 可是,又有一丝侥幸存在心底,搅得她一腔心绪不得安宁。 陆昭媛深吸一口气,起身行了礼:“臣妾见过陛下。” 裴砚看她一眼,下一刻,越过她,径直往内殿走去:“天色晚了,你回去吧。” 陆昭媛看着那道漠然背影,咬了咬牙,急忙开口:“陛下!臣妾有话说。” 裴砚的步子顿住了,他没有回头:“陆氏,你应该知道,朕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放过了此事。但是适可而止,别再僭越了。” 僭越。 他用僭越来形容她的行为。 陆昭媛眼中蓄起了泪,却没有走,她拿了自己画的那幅画,展开道:“臣妾画了一幅四海同熙图,陛下瞧瞧,一定会喜欢的。” 裴砚转过身来,语气幽冷,气势迫人:“朕不喜欢。” 陆昭媛从没有见他如此厉色,一时震住,没敢说话。 裴砚沉声警告:“退下。” 陆昭媛咬了咬唇,泪眼婆娑望着他,“陛下不喜欢这画,那臣妾呢,陛下也不喜欢臣妾是吗?” 裴砚耐心尽失,正要扬声喊人来。 “宸妃!”陆昭媛突然喊出这个名字,她眼眶通红一片:“陛下喜欢宸妃,为什么不能喜欢臣妾?” 裴砚一时没有言语。 向来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竟怔愣住了。 陆昭媛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痛哭着说:“臣妾哪里不如宸妃,为什么她可以得到陛下的喜欢,而臣妾不可以?陛下喜画,臣妾就努力去学,陛下喜欢下棋,臣妾就夜夜钻研棋谱。陛下喜欢的、擅长的,臣妾无一不精,臣妾只想做那个懂得陛下之人。可是为什么,陛下宁愿喜欢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只有一张脸的女人,都不愿多看看臣妾?!” 裴砚深沉漆黑的眸子一眯,声音冷冽的宛如万年寒冰,带着刺骨寒气,“你说什么?” 陆昭媛上前走了几步,想要抱住他:“陛下,臣妾真的好喜欢你,哪怕分给臣妾一点点喜欢,臣妾也知足了。陛下,臣妾求你了,好不好?” 第124章 原来朕喜欢她 最新网址:.biquluo“不可能。”裴砚抬手扣住她的肩,不让她再向前来,他眸色幽暗如潭,“朕只喜欢她一个人。” 陆昭媛被这力道,逼得停住了步子,她仰面,望着这张疏冷的俊脸,泪如雨下:“为什么?是不是宸妃不进宫就好了,如果没有她,陛下心里……” 裴砚毫不留情打断她:“她不进宫,那朕不会喜欢任何人。” 陆昭媛唇瓣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裴砚居高临下睨着她,眼底不带一丝温度:“你当初执意进宫,朕允了你。既然进了宫,就安分守己一点,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朕不介意让你后悔进宫。” 这话太过无情了。 震得陆昭媛都懵了,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记着,这是朕最后一次顾念陆太傅的情分。”裴砚收回手,不再看她,扬声唤来庆安,“将陆昭媛送回去。” 庆安低着头应下。 * 送走陆昭媛离去后,裴砚去了书房,喊来禁军统领,照常吩咐了明日回銮部署。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坐在御案后,陷入长久的沉寂。 他脸上没有表情。 内心却翻江倒海一般。 陆氏说什么? 他喜欢沈嘉玉? 扪心自问,他喜欢沈嘉玉么? 明灭的光线,将他割裂成两半,一半在光影明处,一处在暗里。 情绪汹涌起伏。 挣扎、不受控制,甚至还有点茫然。 许久许久之后,枯坐的男人,面上浮现了然的神色。 原来他喜欢她啊。 那些个在意、宠溺、怜惜、占有欲交织纠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盘亘在心间,难以言喻。 原来这样的感受就是喜欢。 不是因为表妹的身份,不是因为血缘亲情。只是因为她是沈嘉玉而已。 从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喜欢原来是这样。 孑然独行二十六年,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裴砚甚至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是那一次,她骤然在他面前中毒晕倒,他第一次生出慌乱情绪的时候。 还是在围猎之时,她不顾风霜,执意寻到他的时候? 又亦或者是,每一次,她弯着眉眼,笑意盈盈望向他的时候? 裴砚说不上来。 但他现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上她的这个事实。 往日里那些反常的行为举止,也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几日不见,就很想她。怪不得看见她落泪,心头就烦躁不堪。怪不得…… 怪不得,听她说,要有许多个夫君时,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醋意,那股嫉妒险些将他淹没,令他几近失控。 甚至萌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将她锁起来,再不要人靠近觊觎,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浅显的喜欢了,是入心了,是很喜欢她。 裴砚阖上眼睛,久久未动。 历朝以来,沉溺情爱的帝王,不少怠政耽欢,甚至有些,因此昏聩误国。 登临大位以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是一个自持理智,不被一切裹挟的君主。 可事实不是如此,他的心被动摇了。甚至因此影响到了朝政中的决策。 有两件事能够证明这一点。 第一件事。 沈嘉玉入宫以来,他便没宠幸过其他妃嫔。 一开始,是知道她气性大,愿意多迁就着她。现在,则是不想见到她失落的模样。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再与其他后妃,有这样的肌肤之亲了。 这其实是一件对帝位不利的事情。独宠一妃,会引起后宫不稳,致使前朝动荡。 若说此事,尚可算小问题,算不得大的问题。那么这第二件,则是有显而易见的隐患了。 陆氏之于他,是有大用的。 康元三十二年,发生了一件事,震惊朝野内外,也让他铭记至今。 徐定原战死朔临城。 北原是定州、云州、陵州的合称。自前朝中期,便丢给了异族北羌。 整整五百年风雨,中原历经大乱,又重归一统,改了朝换了代,这期间,数代帝王命人多次讨伐,皆无功而返。 直至康元年间,徐定原横空出世,先破定州,再克云州,最后拿下了陵州。 三州二十八城,二十多岁的青年将军,尽数收入囊中,一时间声威赫赫,名动天下。 徐定原重收北原后,便在陵州最北处的那座城池——朔临城驻扎下来,整顿兵马,休养生息。 这一待,便到了康元三十二年。 这年春日,北羌集结大军,南下犯境,来势汹汹。 徐定原披甲上阵,御敌于边境。麾下各路援军陆续抵达。 可仗一开打,京都却扯了后腿,粮草迟迟供应不上来。 往常年间,北原三州的军士,一半靠朝廷拨款供养,另一半,靠屯田自给。 如今大军上了前线,自是要朝廷全力供养军需辎重。 可朝中户部空虚。 朝臣们说天灾、说人祸、说无数原因,却不说百官中饱私囊、醉生梦死,不说世家门阀珠灯列庭、绮罗满堂,更不敢说康元帝穷奢极欲,大兴土木。 整个朝堂迟迟找不到凑银子的办法。 可前线不能没有粮,只得暂时将户部存银尽数拨出,先凑了二十万石粮草运往前线。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自古以来,打仗就是烧钱,这点粮饷,只够大军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又该如何? 确确实实没有银钱可用,内阁和六部商议不出好的办法,此时竟有人提议停战议和。 没银钱,粮草供应不上,这一仗迟早要输的。倒不如早些割城议和,待他日户部充裕了,再打回去。 反正有徐定原在,割出去的城还能再打回来。 此言一出,竟得了一半的人支持。另一半在观望。 甚至康元帝也意动,犹豫不定。 此时议和,是个止损的办法,再打下去,丢的城只会更多。 改变他的想法的,是彼时刚承爵的镇国公沈微行。 他面圣说,徐定原立下赫赫战功,这不只是徐定原一人的功绩,亦是陛下的千秋功业。 千百年之后,史书会记载,在康元年间,有将星临朝,收复三州失地。 陛下是要随着此事流传青史的,若是此战败了,那么陛下的声名就大打折扣了。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点醒了康元帝。 康元帝这一生中庸、无为、优柔寡断。可出了一个徐定原,让他有了不输历朝先明之君的错觉。 割城弃地、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浴血牺牲,这都挽回不了他的想法。 唯有沈微行看出,他们效忠的这位帝王,最注重的是声名。 康元帝要流芳百世,万古留名,这败绩于他而言,是死穴。 第125章 有些过了 最新网址:.biquluo户部没银子,内帑却是有银子的,粗略算上一算,也足够了。 沈微行笃定帝王会因此会改变主意。 如他所想,接下的时日,康元帝驳回了所有议和的奏折,甚至大加斥责。 直至开战的一个半月后,帝王开了内帑,第二笔饷银才拨了下来。 这批粮草筹备整齐,发往北原的时候,徐定原已苦苦守城两个月。能吃的已经吃了,能用的已经用了。 朔临城中的百姓,将家中的铁器和存粮,都尽数交了出去,供给大军。 整整五百年的岁月,万般曲折才归属回祖地,他们不想再被丢下,不想再被奴役,他们流着故土的血,亦想死在故土。 其实不止朔临百姓如此做,北原三州百姓亦是如此,倾尽所有,只愿守住北原。 开战的两个半月后,城中已无任何存粮,第二批粮草还未到,徐定原向部将下了死守的命令,他带军出了城,想要率精锐突围,拼死一搏。 可他败了。 他死在了临朔城外。 天下皆惊。 康元帝得知后,骇得目瞪口呆,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能回神。 满朝百官也如梦初醒,他们的护国大将军,居然战死了?! 整个大景陷入悲痛哗然之中。 徐定原其实不是死在沙场上,不是死在被北羌人手里,他其实死在腐朽无能的朝廷手中,死在他奢靡无道的帝王手中。 可朝堂之上,无人敢站出来,将这层遮羞布捅开。朝堂之上没人站出来,可边境有人站了出来。 徐夫人紧随徐定原而去。 她没有选择悬梁自缢,也不是服毒自尽,而是自刎。 长剑穿喉而死,殷红温热的鲜血淌在朔临城外。 徐夫人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向朝堂,向帝王表现了她的悲愤! 再后来,粮饷抵达,徐定原的旧部平息了这场战乱。 镇国公沈微行上书帝王,去边境驻守,并亲自抚养徐定原和徐夫人留下的孤女。 天下回归太平,这段往事也渐渐尘封。十七年风雪已过,徐定原这个名字,在百姓的口中,也变得模糊不清。 可裴砚不曾遗忘。 他自九岁那年,就一直记到如今。 他登临帝位以来,严律法,整吏治,兴农桑,重边疆,治天下。 他重新整顿肃清了朝堂,让四海升平,天下晏安,国库也充盈富余起来。 筹谋十年,他欲同北羌一战,报血仇,扬国威,永绝边患。 其实这一战,是朝廷欠徐定原的,更是裴氏欠徐定原的。 而且徐定原之于他,自从沈嘉玉进宫后,就添了另一层意义在里头。 此战必须要打,还得打赢。 可是打仗不光需要粮草,亦需要出兵名由和朝臣支持。 所以,前些日子的冬猎,是他故意放出消息,引北羌刺客入局的。 刺杀大景帝王,这个名头足够责问出兵了。 但是不是没有阻碍,朝臣们不一定想打这一仗。 天下安定了这十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困囿于一时格局,他们未必想动干戈。 故而裴砚要做的,就是在北羌未回复之前,得到更多朝臣的支持。 拉拢住在他登临大位之前,那批效忠他的老臣,就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而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利用陆氏来达到此局的关键。 赏赐陆氏,进位封妃,几乎不需要再折腾什么,仅仅在后宫中斡旋一二,再对这批老臣们,召见安抚,说没有忘记他们的功绩,就可以轻易触动他们的心。 接下来,得到他们的支持顺理成章。 本该是这样的。 所以那日,他容忍了陆氏一个时辰的时间。 可见到沈嘉玉低垂沮丧的脑袋时,他心底有化不开的烦躁。她落泪时,他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想,算了吧,弃了陆氏这颗棋子,再想其他的法子。 如今细想,裴砚觉得太过了。 这样的喜欢太过了。 可以在意,可以喜欢,但不能越了某条界限。 如今他已因私情而扰了心智。 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会酿成大错的。 裴砚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悬挂的那一轮清冷寂寥的明月,静静无言。 他要让自己冷一冷心绪,将这份喜欢,回落到正常的界限之内才好。 寒月似霜,倾泻而下,将帝王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落寞而孤寂。 * 庆安送了陆昭媛回来,一进殿便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他没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 副总管还在殿外候着,寒冬腊月,竟是急出了一身虚汗。 见着庆安出来,他急忙上前,低声道:“大总管,我真不知道陆昭媛会如此冲撞行事,若是知道,怎么也不敢让她进来的。” 庆安皱着眉斥责他一句:“你现在怕了?放人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最坏的后果?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除了宸妃,谁都不能放进御前!你们就是不听,非得闯了祸事,才知道怕!” 副总管一脸惶恐懊恼,语气颤颤:“陛下那里,究竟发了多大的脾气……” 庆安瞥他一眼,冷声说:“算你运气好,今夜陛下心思不在此事上,没空搭理你,否则,等着挨板子吧。” 如此说,便是没事了。 副总管一怔,看了殿内一眼,随后猛然松了口气。 庆安冷声道:“再有下一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副总管连连点头:“是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 得这一次教训就够了,他是嫌命太长,还敢有下一次吗? 第126章 命妇朝拜 最新网址:.biquluo腊月二十二日,是圣驾回銮的日子。 一连行了五日,于腊月二十六日,圣驾平安抵达了京城。 皇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临近年节,各宫都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颐华宫里,红菱也在带着小宫女们剪窗花、布置宫室,绿萼则东边小书房里帮沈嘉玉整理札子。 到了腊月底,六局陡然忙了起来。尤其尚宫一局,不仅要负责宫内事务,还得顾着宫外诸事。例如阖宫赏赐、除夕宫宴、命妇觐见等事宜。 这都需要沈嘉玉统筹安排,亲自吩咐。 这两日用过早膳后,她便是批阅札子,处理宫务琐事,当真是一刻不得闲。 更别提,腊月二十八这一日,御前传来消息,说除夕那日,命妇要于颐华宫觐见朝拜她。 这算得上天大的殊荣。 沈嘉玉面色如常,淡然应了。 待御前的人离开后,颐华宫上下,欣喜若狂。 往年命妇朝拜,都是去凤仪宫拜谒皇后娘娘。 今年皇后病弱,本以为,陛下会暂时搁落此事。 可没想到,陛下竟下了这样的旨意。 宫中有四妃,独让命妇朝拜颐华宫,这意味着在陛下心里,自家娘娘的分量最重,为四妃之首。 自家娘娘才进宫半年啊,就走到了这个位置。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这怎么能让颐华宫上下不激动呢? 沈嘉玉听着底下的欢呼,不免出言敲打了一下她们,让她们别得意忘形,又告诫她们这些时日好生做事,过了年节,有重重赏赐。 众人自是应下,欢喜过后,认认真真做事去了。 至除夕这日。 沈嘉玉一早起来,梳洗打扮。 今日打扮得颇为隆重,锦服华裳,金钗珠翠,一身的威仪越发让人不敢直视。 辰时整,内外命妇尽数候在颐华宫宫门口。珠翠盈庭,簪缨济济。 众命妇按品阶分班列位,鱼贯入殿。一时间,环佩玎珰不绝。 乐声如缕,众命妇在女官唱和中,垂首敛目,俯身下拜。 沈嘉玉高坐宝座之上,威仪万方,坦然受了满殿叩拜大礼。 她俯瞰殿内,心有感慨。 这权力到底是好东西,就说这场景,挺令人心潮澎湃的。 礼毕之后,只有宗室及几位年长的公主王妃留在殿内,同沈嘉玉叙话, 无非是一些恭维之词。 沈嘉玉含笑听着,不时附和回应一句。 气氛也算融洽和睦。 至巳时初,几位公主王妃离去,沈嘉玉视线落在最后头那位命妇身上。 约莫六十左右的年纪,穿翟衣霞帔,气场沉稳自持,只是眉眼间,有些历经风霜的倦意。 沈嘉玉静望了片刻,才开口对红菱说:“快将祖母搀扶向前来。” 这命妇不是旁人,正是徐家老夫人,沈嘉玉的亲祖母。 昔年在北原时,两家来往没有断,时常书信问候。 去岁一回到京城中,国公夫人便第一时间,带着沈嘉玉登门拜访了。 她亲生父亲去后,她归于国公府一脉,徐家嫡长一支便也凋零了,只剩二房同她这位祖母,在京城相依过活。 不过也还好,徐家二房,人丁兴旺,数人在朝中为官。虽没有多高,但胜在安稳。故而如今,徐家虽没有往日风光,但也算衣食无忧。 徐老夫人被请上前来,一双清明的眼睛,细细看着沈嘉玉,还没开口说话,就落了泪。 “今日这盛景,臣妇算是代替你父母见过了,你的父亲母亲若在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沈嘉玉垂下眼帘,思绪飘飞。 其实有记忆的时候,她是讨厌自己的亲生父母的。 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年纪,不懂很多道理,也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生父生母丢下了自己。 她想,既然不喜欢她,什么要生下她呢? 还不如不要生,让她有机会,能去当国公夫妇的亲生女儿呢。 后来长大了,懂了很多事情,也才知道,人这一生,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譬如家国、譬如大义、譬如北原的黎民百姓。 随着年岁渐长,那些怨恨早就消失不见了,如今再提起旧事,也只剩下一声长叹了。 有能力之余,照拂一下徐家,便也算对得起她这身骨血了。 徐老夫人哽咽着说:“你父亲母亲,对得起大景,对得起天下百姓,唯独对不起你。要是有来生,他们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沈嘉玉笑了一下,开口道:“祖母,自小到大,我并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国公府将我养得很好,进了宫,有姑母和陛下在,也没人敢怠慢我。” 徐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点头,“是臣妇失仪了,见到今日的情形,一时失态。” 沈嘉玉端坐在宝座上,声音清浅柔和:“祖母,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往后想念我了,就递折子进来,咱们祖孙二人,也常见见面。” 徐老夫人眼眶又红了,连连应下了。 送走所有人后,沈嘉玉定了定心神,回到内寝换衣裳。 将朝服脱下,换了一身粉紫的宫裙,这才出来。 “凛霜呢?带过来没有?” 绿萼应道:“带过来了,红菱正逗着它呢。” 沈嘉玉步子急了些:“走,咱们去慈宁宫吧。” 绿萼笑着点头:“奴婢瞧着,娘娘早就等不及了。” 沈嘉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靥:“盼了好些时日呢。” 能见父亲母亲,她自然开心。也让父亲看看,她如今养的凛霜。 出了正殿,沈嘉玉看到卧在廊下的凛霜,抬步走了过去。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白绒绒的大脑袋,正色道:“一会儿不许撒娇露肚皮,要展现出威风的一面,等回来了,给你吃好吃的。” 凛霜胸腔里一直咕噜咕噜,用力顶了顶她的手。 沈嘉玉手一扬:“走吧!” 因带着凛霜,所以这一趟,没有坐轿辇,一行人走着往慈宁宫去。 穿过几条长街,距离慈宁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遇见了来迎她们的李嬷嬷。 第127章 承诺 最新网址:.biquluo李嬷嬷见着她们一行人,忙上前来,先是对着沈嘉玉行了一礼,而后说:“这朝拜的时间一过,国公爷就在殿内彻底坐不住了,赶忙打发奴婢出来瞧瞧娘娘怎么还没到。” 听见这话,沈嘉玉笑吟吟道:“换衣裳耽误了点时间。” 李嬷嬷越过宫人,看见了凛霜,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笑道:“这就是陛下给娘娘的生辰礼吧,一直听娘娘说,不曾见过,都长这般大了?” 沈嘉玉看了眼凛霜,颔首应道:“是它。” 如今凛霜已有半岁了,虽没有成年白豹那么大,却也比一般的猫犬大上许多,尤其是一走起路来,威风凛凛。 有猛兽的气势。 李嬷嬷笑道:“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见了,定会惊叹的。” 沈嘉玉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咱们走吧。” 此街离慈宁宫不远,很快就到了。 沈嘉玉让红菱绿萼在外头看着凛霜,自己进了殿内。 刚一进殿,她就听见了国公急切不耐的声音。 “阿玉怎么还没有来呢?” 沈嘉玉嘴角一扬,回了这话,“已经到了哦。” 听闻她的声音,镇国公霍然转身,看向殿门口,“玉儿。” 沈太后坐在榻上,见着她来,笑道:“你父亲急得在殿内走来走去,都快把哀家晃晕了。” 沈嘉玉笑容更深,刚要开口打趣。 这边镇国公就已经摊开手,呛驳道:“长姐,你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到了你家,你是日日都见了。可苦了我的心,我夜夜都想我们家玉儿。” 沈太后没好气道:“谁拦着你进宫了吗?是你自己不来。” 说起这个,镇国公更气了:“那是因为什么不能进宫?还不是为陛下做事。说起来,我这是一亏再亏,赔进去女儿,自己也没了空,进宫探望都难。” 沈太后无奈道:“好好好,是哀家的错,行了吧?见着阿玉,不好好说会儿话。倒和哀家置起气来,哀家见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镇国公笑了一声,视线落在沈嘉玉脸上,怜爱不已,“给父亲瞧瞧,瘦了没有?” 沈嘉玉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没有呢,女儿跟父亲说过了,宫里膳食好得很,怎么会瘦呢?” 镇国公打量她一番,乐呵呵道:“下巴有些尖了,其他的还好。” 沈嘉玉推着他坐下,自己依偎在了国公夫人身边,撒娇问,“哪有啊,母亲看出来了吗?” 国公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脸,柔声说:“瘦了些。” 沈嘉玉贴着她不放,嘴里说不尽的甜言蜜语:“那就是想母亲想的。” 一旁的镇国公不愿意了:“就没想父亲吗?” 沈嘉玉点点头,迅速改口:“另一半是想父亲想的。” 镇国公这才满意。 这一幕看得沈太后直摇头,开口解释:“阿玉近来确实是瘦了,因着掌管宫务,劳心费神。哀家叮嘱过陛下了,让他上心些,不然阿玉再瘦下去,哀家不依的。” 沈嘉玉摇着国公夫人的胳膊,娇嗔道:“有姑母和陛下照应着,父亲母亲就别这么担心女儿了。再说了,女儿都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国公夫人宠溺地看着她。 一家人在殿里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沈嘉玉这才想起凛霜来,忙道:“今日凛霜也随阿玉来了呢。” 养了凛霜不久,沈太后就得知了,倒没有反对沈嘉玉养这等猛兽,只说让她小心注意一些。别伤着自己。 至于国公夫妇,也是知道,是沈嘉玉写信告知他们的。 不过三人只是知道,并没有见过。 此时得知凛霜来了,沈太后便笑着起身:“是吗?走,咱们也出去瞧瞧。” 众人出了正殿,看到廊下趴着的凛霜,一阵惊奇和夸赞。 沈太后和国公夫人有话要说,看了一会儿就进殿去了。 留下镇国公和沈嘉玉,在凛霜身边逗弄玩耍起来。 镇国公看着凛霜,颇为感慨:“真像你的凛雪。” 沈嘉玉摸着凛霜的大脑袋,并不赞同,“我们凛雪是凛雪,凛霜是凛霜,才不像呢。” 都是她养大的,一样疼惜,并不厚此薄彼。 她在根本上就觉得,凛雪凛霜就是不同的。 凛雪有野性,张扬桀骜。 凛霜温顺乖巧些,更黏人。 她都喜欢。 镇国公哈哈一笑:“父亲是说长相,不是性格。” “……”沈嘉玉沉默一阵,狐疑看向镇国公,“白豹就长这样吧?还能有其他样?” 镇国公讪讪一笑:“你养得自然不一样,比那些豹子好看多了。” 沈嘉玉自得道:“那是。” 镇国公在心头斟酌了好一阵,小心翼翼看向她,“阿玉啊。” 沈嘉玉摆弄着凛霜的尾巴,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镇国公搓着手,吞吞吐吐:“爹爹跟你说个事啊。” 听见这个自称,沈嘉玉心头有些疑惑,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镇国公尽量维持着淡然的模样:“也没多大的事……就是爹爹,过些时日,可能要回北原了。” 他面上虽云淡风轻,可语气发着虚。 沈嘉玉笑意渐渐敛去,喉咙一沉,艰涩问:“要和北羌开战了吗?” 镇国公应了一声,叹了口气:“我听陛下的意思,是这样打算的。你也知道,北境那地方,就属你爹爹最熟悉了,若要开战,爹爹怎么能不为大景效命呢?” 沈嘉玉垂下头,不说话了。 镇国公心口一疼,扳起她的肩膀,果然看到了她眼里的水光,他笨拙哄道:“我们阿玉不难过,你这样,爹爹的心都要碎了。” 沈嘉玉吸了吸鼻子,望着镇国公坚毅的面容,忍着眼泪说:“你上战场之前,让母亲准备好能用到的东西。那些止血的金疮药,护心镜,还有盔甲和你那把长刀,不要遗漏都带上。你自己一个人老是凑合,马马虎虎,从前的时候,不知因着这个毛病,受了多少伤。” 镇国公听着,心头酸痛难忍,他尽量展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们阿玉的叮嘱,爹爹都记下了。爹爹如今惜命着呢,还要撑着我们阿玉,走得更远。” 沈嘉玉含着泪点头,怎么忍都没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 镇国公心都疼死了,却不知该如何哄她,就赶忙伸出小拇指来,“来来来,爹爹跟阿玉拉钩,一定会平安归来,绝不食言。” 他晃了晃沈嘉玉小拇指,郑重盖了章。 沈嘉玉终于破涕为笑。 从前的时候,她时常任性胡闹,镇国公不依她,她就硬拉着镇国公拉钩,以此耍赖,达成自己的目的。 没想到今日,这招竟让镇国公反过来用上了。 镇国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乖,不哭了,没什么好哭的。爹爹打了这么多胜仗,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沈嘉玉重新整理好情绪,抬头问道,“爹爹什么去呢?” 镇国公语气放得柔和:“还有些时日呢。这些日子,爹爹时常进宫,来见见我们阿玉好不好?” 沈嘉玉就重重点头。 第128章 除夕 最新网址:.biquluo因着晚上有除夕宫宴,国公夫妇一直在慈宁宫待到傍晚。 一家子好好叙了旧。 直到夜色渐浓,入了宴席,国公夫妇才同沈嘉玉分开。 今夜这场宫宴,略微隆重些,除了宫妃皇子之外,一些宗亲和三品以上的大臣携家眷都来了。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一派祥和喜庆之景。 直到亥初时分,宴席才散去。 沈嘉玉就站在大殿台阶上,看着国公夫妇的轿子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深沉夜色里。 “夜里凉,别站这么久。” 正出神间,一件大氅披在肩头,沈嘉玉回望一看,却是帝王。 裴砚握着她的手,牵着她缓步下了台阶,“咱们走吧。” 沈嘉玉点点头。 宫中旧例,今夜除夕,上下是要守岁的。六宫宫妃,连带两位皇子都来了慈宁宫,还有先帝的几位太妃和公主一齐来了。 平日冷清的殿内,乍然热闹起来。 沈太后先给了押岁钱。 沈太后辈分高,不光小辈,自然是连带着宫妃那一份都给了,就连帝王也是给了的。 惹得殿内一阵笑谈。 那第二个给押岁钱的,自然便是裴砚了,他赏几位年龄尚幼的公主,还有两位皇子。 大皇子和二皇子上前乖巧地谢了恩。 随后便是几位太妃给赏。 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沈嘉玉跟着闹了一阵,就有些瞌睡。 正迷困间,一双大掌忽然扶了下她。 沈嘉玉睁开眼,就见帝王正盯着自己,她歪了歪脑袋,好似无声询问怎么了。 裴砚就递过来一个精致的荷包。 很轻,都没什么重量。 沈嘉玉拿在手里端详了会,然后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拆开了。 里头只有一张银票。 沈嘉玉展开看了,这一看便压不住笑了。 一万两。 这样巨大的数额,只在皇室或是藩王手里流通,就连国公府也是没有的。 不愧是陛下,当真是出手阔绰。 沈嘉玉凑了过去,眉眼带笑:“陛下这么大方啊?” 裴砚垂眸望着她,提醒了一句:“还不收好吗?让旁人看见了,问你平分,朕可拦不住。” 沈嘉玉轻咳一声,赶忙收起来了。 刚收好,二皇子就迈着小短腿过来了,仰着头,奶声奶气问沈嘉玉:“宸娘娘,有没有准备祈睿的押岁钱啊?” 沈嘉玉看着他,故意说:“宸娘娘忘了怎么办?” 虽然沈嘉玉不太喜欢同妃嫔们来往,但对于这样小的孩子,还是有宽容心的。 也愿意逗逗他。 听见沈嘉玉的话,二皇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失落,回答说,“没关系的,祈睿今夜收了好多呢,宸娘娘不用担心!” 这二皇子着实乖巧懂事。 这也难怪,很多宫妃同慧妃关系不好,但还是很喜欢二皇子的。 沈嘉玉笑了笑:“祈睿这么乖巧,宸娘娘怎么会忘记呢?刚才宸娘娘和祈睿说笑呢。” 她身后的红菱上前一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 里头都是一两的金锞子和银锞子,各装了十来个。 沈嘉玉拿过来,递给二皇子:“祈睿的。” 二皇子接过来,乖乖道了谢。 沈嘉玉又递给他一个:“这个是大殿下的,祈睿帮宸娘娘送过去吧?” 二皇子点头,迈着小短腿,又“噔噔噔”跑开了。 沈嘉玉也就给出这两个。宫中只有两位皇子她需要给,先帝的那些个公主,不需要她费心。 一直在慈宁宫待到子时,众人才离去。 沈嘉玉坐上轿子时,只觉得困顿,眼皮子直打架。 回到宫里,她嘱咐红菱,把赏赐发下去,就直接洗漱睡下了。 红菱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到了前头给那些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发下去,惹得一阵欢呼雀跃。 发完小宫女和小太监的,红菱又给了孟嬷嬷和赵秉忠他们那份,里头的数额要大些。 孟嬷嬷和赵秉忠见了,受宠若惊。 红菱便说:“这是娘娘吩咐的。这一年,你们伺候也辛苦了,这是你们应得的,不要推辞了。” 孟嬷嬷和赵秉忠收下了,说明日来给娘娘谢恩。 给完这些人的,红菱便回到殿内,见着刚从内寝出来的绿萼,悄声问她,“娘娘睡下了?” 绿萼点头。 红菱对她招了招手:“过来一起数一数,咱们的押岁钱。” 绿萼笑着走过来:“眼皮子这般浅,还惦记这个呢。” 红菱嘿嘿一笑:“怎么不惦记。我要留着,以后给咱们小殿下买新奇玩意解闷呢。” 绿萼失笑,摇摇头:“你想的倒是长远。” 红菱先拆开了自己的荷包,是一个惊人的数额,她不笑了,有点想哭,“怎么给这么多啊。府里已经给家中很多了,娘娘又给了这么多,当真是受之有愧。” 绿萼拆开看了一眼,便放了起来,“好了,大过节的,可不许哭,这是娘娘的好意,咱们收了,往后更好伺候娘娘便是。” 红菱猛地点头:“嗯嗯,这辈子我都不离开娘娘。” 绿萼笑起来:“你不嫁人?” 红菱瞪着眼:“嫁什么人?我才不嫁,我要伺候娘娘一辈子!你要嫁你嫁去!” 绿萼低声道:“我也不嫁。” 两人沉默一会儿,红菱推了绿萼一下,将手里荷包递给她,“你给我拿到房里去吧,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绿萼接过来,点头应下:“那我明早一来接替你。” * 新年之后,沈嘉玉更是忙碌。 拜贺、听戏、祈福,没有一天停下来过。 直到初八这日,她才算闲下来。 算一算日子,她同帝王已经好几日没得见了。 不止她忙,前朝也很忙,各种祭祀朝会,也不知帝王忙完了没有。 第129章 他在避她 最新网址:.biquluo这般想着,沈嘉玉命人前去宣政殿,看一看帝王是否得空。 打发的人很快回来,禀告说:“是大总管亲自去传的话,陛下说,这两日事务繁忙,没有时间前来。” 沈嘉玉听了,倒没有多想,只说知道了。 其实她最近也没有多大的空。 见了面也顾不上他。 自从除夕镇国公跟她提了,要去北境的事,沈嘉玉便有心给他做一对护膝护腕。 上次给他做,还是好几年前了。镇国公一直戴着,都用旧了也舍不得换。 所以沈嘉玉想着,在她父亲临行前,再给他做一套新的。 护膝护腕对于寻常女子来说,其实并不难,对于沈嘉玉来说,很有挑战性。 她并不擅长女红。 可以说,上次她做的那套护膝护腕,差点去了她半条命,当真是难啊。 不过难也要做,沈嘉玉下定了决心,这些时日哪怕不吃不喝,也要做出来。 至于和帝王见面,那就等两人都闲下来,再说也不迟。 接下来的时日,沈嘉玉都在跟着红菱学女红,红菱绣一针,她跟着绣一针。 什么时候结线,什么时候下针,都是有讲究的,沈嘉玉打起精神,不敢懈怠。 甚至元宵这一日,沈嘉玉没有多加休息,她陪过了沈太后,就回宫继续埋头做活。 没有做护腕,仅这一双护膝做完,都已经到了正月二十了。 不过这次比上次要进步了很多。 至少针线均匀平整了不少,没有上次的歪歪扭扭。 沈嘉玉让人好生收起来了,等回头做好了护腕,一齐送出宫去。 一连忙碌了这小半月,沈嘉玉有心休息一两日,再做剩下的,便又打发人去御前打听。 宫人回来说:“陛下已启笔,国事繁忙,近日无暇分心。” 这次沈嘉玉察觉出不对了。 国事繁忙? 以前他也很忙,不过白日处理政务,晚上总有空相见。而且有时候,他还把她一起带在御书房。 如今说这样的话,分明是借口而已。 沈嘉玉沉默一阵,挥退了宫人,细细想这些天的情形。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除夕那日,虽时间短暂,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 而且新年和元宵的封赏,给颐华宫的都很丰厚,算是宫中独一等的。 她也并没有听说,御前又召哪位后妃前去伴驾或者承宠。 那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封赏依旧,恩宠依旧,可陛下却在避着她。 新鲜感过了? 不喜欢她了? 沈嘉玉觉得都不是。她甚至觉得这情况甚是有趣。 不管帝王在纠结什么,让他纠结去吧。 这样更能证明,她在搅弄帝王的心弦。下次更进一步时,就该想想如何掌控了。 * 宣政殿。 庆安退下后,裴砚就陷入默然之中。 手中的笔,已经许久没有落字了。 索性搁置在笔架之上。 和她已经有二十来天没见了,若是好好算上一算,除去除夕那日短暂的一面,两人已近一个月,未曾好好相处过。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心里的念头。 本以为克制得很好。 可听得她派人前来的时候,心间难免泛起涟漪波澜。 他用了很大的定力才压制住心底的躁动。 颐华宫的人是打发走了,可他却难以继续批阅奏折。 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在他眼前不断浮现,挥之不去,萦绕心头。 再有些时日…… 再有些时日就好了,就没这般难熬了。 凡事都有一个过程。 裴砚如此告诫自己,强迫自己专注下来,他打开一本奏折,继续看了起来。 殿外,御茶房的总管带来了茶点,被庆安拦下来。 庆安看了一眼殿内,压低声音:“陛下心情不好,你暂时别往里面去了。” 御茶房总管这些天也察觉出来,御前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凝重,不由担忧:“大总管,是不是最近政事太多,陛下心烦了?” 庆安摇头:“这谁知道呢。陛下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也最好不要猜,安静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了。” 御茶房总管点头称是:“那这茶点……” 庆安想了想,吩咐道:“给咱家吧,等一会儿,咱家进去给陛下添置上。” 他亲自送进去,少些差错,也放心些。 御茶房总管应了一声:“那就有劳总管了。” 庆安摆摆手,没再说话。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 这些时日,御前的差事,越来越难做了。 也不知陛下情绪为何如此沉郁。 是因着政事在烦心? 还是同宸妃娘娘闹别扭了? 若是前者,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若是后者,那就难办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两人总不相见,话怎么说开呢? 想到这里,庆安长叹一声,端着茶盏小心进了殿内。 * 及至这一日晚间。 庆安脸色凝重,急匆匆进了殿,“陛下。” 骤然被人打扰,裴砚不悦皱眉:“何事?” 庆安低声禀道:“后宫出事了。” 裴砚想到什么,心下发沉,脸色有些不太好:“怎么了?” 庆安见状,赶忙说:“凤仪宫失火了。如今侍卫和宫人们都在扑救,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裴砚眉头松了一些,不过神色依旧肃冷:“皇后呢?” 庆安回话说:“刚才听凤仪宫的小丫头们说,皇后娘娘还在殿里面,宫人们进去几次,都没有寻找到皇后娘娘。” 这算是大事了。 虽说皇后先时,意图谋害慧妃、夺取皇子,可终究,只是被幽禁起来,并没有被废黜。 而且,这个内情只有后宫知晓,且讳莫如深、无人敢提。 因此在宫外看来,皇后只不过是在静养而已,她仍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 如今凤仪宫中骤然起了大火,若是皇后出了什么差错,那可要震惊朝野了。 裴砚沉着脸,起身阔步往外走去:“去凤仪宫。” 庆安赶忙跟上了他的步子。 第130章 凤仪大火 最新网址:.biquluo与此同时。 后宫之中。 众妃得到消息后,匆忙赶往凤仪宫。 这一到,看见起火的场景,不可谓不心惊。 只见凤仪宫,烈火冲天,浓烟滚滚,不时有横梁坠落倒塌,一片纷乱和嘈杂。 宫人和侍卫们来往奔走,局面混乱不堪。 沈嘉玉和慧妃身为两个掌有宫权的后妃,第一时间调度人手,指挥灭火。 场面才逐渐有序了起来。 几位身形高大的太监冲进燃得最凶的正殿里头,搜寻皇后的踪迹,可惜被呛了出来,咳个不止。 兰妃望着这大火,皱着秀眉说:“这些内监不中用,只怕救不出皇后娘娘来。” 丽妃捂着口鼻,防止吸入烟尘,“兰妃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内监不行,还能让谁去?” 兰妃安静了片刻,神色瞧着有些犹豫,半晌后,低低开口:“不是还有侍卫们吗?比之内监,他们的身手好些。” 丽妃瞪着一双妩媚的眸子,震惊道:“你疯了不成?皇后乃是国母,身份尊贵,岂能让这些外男近身?失了皇家的体统,你担待得起吗?” 兰妃少见地反驳她:“难不成,为了这个体统,就让皇后娘娘活活烧死吗?” 丽妃冷笑:“本宫说这话了吗?这样的罪名,本宫可担待不起,兰妃可不要血口喷人。大家聚在这里,不是一直在想法子吗?” 慧妃听够了她们争吵,望着这大火,对身后的人吩咐:“去找几位身手好的侍卫过来,让他们披上湿的棉被,进去将皇后娘娘带出来。” 丽妃声音骤然拔高:“慧妃,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皇后陷害过你,你怀恨在心,想要报复回来吧?可也不能这样坏皇后清名……” “给本宫住嘴!”慧妃冷喝一声,目光冰冷地盯着丽妃,语气带有斥责的意味:“如今是本宫掌权,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本宫?” 这话一出,丽妃脸色瞬变,气得手都在发抖。 从前的时候,她哪受过这气。 如今不光宸妃对她不客气,就连慧妃都敢训斥她了,还有那个兰妃,竟敢跟她叫板。 真是岂有此理! 一直沉默的沈嘉玉,突然开口:“按慧妃吩咐的去做。” 这下两位掌权的宫妃都表了态。 底下人不敢再耽搁,忙去安排去了。 丽妃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了。 她静等着帝王驾临,好告这一状。 因着事态紧急,第一批侍卫很快就寻齐了,裹上锦被,宫人们拎着水桶将侍卫身上的被衾打湿浸透。 沈嘉玉吩咐进去的侍卫,让他们保全自身和带出皇后来,随后示意他们行动。 看着数道往正殿奔去的身影,众妃不禁紧张起来。 皇后到底如何了?能带出皇后来吗?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盘旋在众妃心头,此处沉默无声。 随着一声“陛下驾临”的通传响起,众妃这才回神,转身望向来人,齐齐行了礼。 “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裴砚没有说什么,越过众妃,到了沈嘉玉旁边,微微俯身扶起她,而后沉声问:“里面情况如何了?” 丽妃见此机会,挤开众妃,往帝王身边凑:“陛下,皇后娘娘被困在正殿里头,还没救出来。先前进了一批内监,没有寻到皇后娘娘的身影。刚才宸妃和慧妃,命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进去了,还没出来。” 丽妃心里想着,世家王府里的子弟,都不愿外男唐突了家中女眷,更何况帝王呢。 听见这个消息,定会不悦。 谁料帝王的反应,竟出乎她的意料,只简单一句,“朕知道了。” 丽妃听后一愣。 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事吗? 没有发怒责怪吗? 她心底有些不甘,试探着开口:“虽说此举是为了皇后娘娘着想,可这终究不合礼数……” 话未说完,就被帝王打断了,裴砚淡漠看向她,“那你待如何?” 他目光太过锐利,几乎要将人看透,丽妃心中没由来的一慌,不敢再开口,讪讪退下了。 待她退下,裴砚又问:“失火的原因找到吗?” 沈嘉玉摇了摇头:“还没有呢,不过已经有几位宫人得救了,臣妾正在让人盘问。” 裴砚颔首,话很简洁:“务必要查清楚。” 沈嘉玉应下了。 两人刚说了这几句,火场里就有情况了。 先是有位侍卫用湿被子开着路出来,随后便是另一位侍卫抱着湿被子冲出来,跟着的几名侍卫,紧随其后。 见这一行人出了火场,众人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湿被之中,静静躺着一名穿着宫装的女子,细看容貌,不是洛皇后是谁? 她此刻已然昏迷过去,身上亦有几道烧伤,看着触目惊心。 慧妃率先反应过来,开口道:“陛下,太医和医女早就候着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安置皇后娘娘。” 皇后宫殿被烧,如何安置,确实是个问题。 若是帝后关系和睦,哪怕安置在御前也是可以的。 只可惜如今的帝后,关系并不怎么好,陛下已对皇后生厌。安置在御前,恐怕帝王多有不愿。 众妃敛声屏气,等着帝王定夺。 裴砚沉吟一番后,说,“将皇后安置在承熙宫吧。” 承熙宫是从前太后为后妃时,所居的宫殿,如今还空置着,如今让皇后暂居也算合适。 众妃对这个安排自然没有异议。 一番折腾后,众人到了承熙宫。 太医把了脉后,说皇后并无大碍,只是吸了少量浓烟,排出毒浊,静养几日便可。只不过,皇后的烫伤,比较严重,需得好好用药。 裴砚听了,让他去熬解毒的汤药来,并吩咐医女,给皇后擦洗上药。 直至一切妥当,已经子时了。 裴砚望着满殿妃嫔,淡声道:“夜深了,你们都回去吧。” 众妃对视一眼,行礼离开了。 裴砚也没有多待,叮嘱了医女和宫人几句,便回了宣政殿。 第131章 再被幽禁 最新网址:.biquluo顶着夜色,慧妃回到了自己的朝阳宫。 她没先回自己的寝殿。 而是去了偏殿之中。 慧妃问二皇子的贴身宫女:“祈睿睡下了吗?” 宫女回答道:“二殿下已经睡下了。” 慧妃抬步进了内寝,果然在宽阔的床榻间,看到了熟睡的小人 她眼神柔和下来。 慧妃轻声走近,坐在榻沿边,往上给二皇子盖了盖被子。 瞧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到正殿卸去妆容。 慧妃的心腹宫女云织,小心给她取着钗环,忍不住感慨:“咱们殿下真的长大了,去岁的时候,还得要娘娘哄着,才肯入睡。如今得了娘娘嘱咐,竟能自己独自入睡了。” 慧妃浅浅笑了笑:“他今年都四岁了,该学着自己睡了。今夜正好让他先适应适应没有母妃的晚上,过了这个正月,他就得搬到皇子们住的宫殿去了。” 宫中惯例,皇子和公主满三岁后,便要搬出后宫,去单独所居的地方。 大皇子早在适龄的年岁,就搬出去了。 二皇子本应该去岁上书房起,就搬出去的,只不过那时他大病一场,慧妃怕宫人照顾不周。 特地求了帝王,让他今年年后再搬出去。 如今数数,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云织叹道:“殿下搬出去后,虽说日日也能见着,只是歇息不在咱们宫里罢了,可奴婢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好不习惯。” 慧妃垂下眸子,掩住里面的不舍:“不习惯也得习惯。这宫里,溺子如杀子,不能让他一直躲在本宫的羽翼之下,他总得成长起来。” 云织附和道:“娘娘说得也是。这宫里处处惊险,咱们殿下又天真烂漫,不知人心险恶,确实需要历练。” 慧妃顺了顺垂落的飘逸乌发,吩咐道:“本宫让你查那些宫人底细,你查了没有?都是拨去照顾祈睿的,容不得半点差池。” 云织赶忙道:“娘娘放心。这些人奴婢亲自筛选了一遍,又让府里都查了一遍,没有问题,都是不敢有二心的。” 慧妃点了点头,满意道:“如此就好。” 云织将她头上的珠翠全取了下来,拿了玉梳细细梳理她的长发,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娘娘怎么看今夜之事?” 慧妃略略挑眉:“你是说凤仪宫着火一事?” 云织应道:“奴婢瞧着这场火来得蹊跷,只怕没那么简单。” 慧妃冷笑一声,眉目间尽是讥讽:“除了洛知妍故意纵火,还能有谁这般不小心?” 云织小心翼翼道:“娘娘也觉得,这件事是皇后娘娘故意为之?” 慧妃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云织手上动作慢了一些,忧心道:“野火烧不尽,只怕吹又生啊。若是皇后娘娘东山再起,咱们的处境,只怕……” “怕什么?”慧妃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云淡风轻:“洛知妍若是想借用这场大火出来,可就打错了主意。” 云织小心问道:“娘娘此话怎讲?” 慧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若是如此宽容、易改主意之人,本宫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有如此高的位分,洛知妍更不会被幽禁这么长时间。且慢慢看吧,今日她的行径,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后,她利落起身,“本宫累了,扶本宫去歇息吧,接下来两日,还有好戏要瞧呢。” * 洛皇后在晨光熹微中醒来。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彻底睁开眼睛。 昨夜呛了烟,她一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连翘,连翘……” 她被幽禁之后,她宫中的宫人都被换掉了。这连翘是新来的,算是贴身照顾她的,还算过得去。 连翘听见动静,忙进了内寝,将洛皇后扶了起来,“娘娘,您醒了?” 这一动,洛皇后便察觉到了身上的痛意,她紧皱眉头。 连翘在她腰后放了两个软枕当作支撑,轻声道:“娘娘您慢点,您身上有好几处烧伤,奴婢刚给您换完药。” 洛皇后没在意伤口。 这火是她趁人不备,自己点的。伤口也是她故意弄伤的,为的就是假装意外。 幽禁了大半年,她几乎生不如死,心中的一线希望,也在前些日子的无人问津中破灭了。 她这个中宫皇后,一个人在恍若冷宫的宫殿里,孤零零过了这个新年。 只能用凄凉两字来形容。 她不想再苟延残喘下去,既然如此,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凤仪宫,博一条生路出来。 如今瞧着,她已经出来了。 洛皇后打量一下殿内的摆设,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连翘回答说,“娘娘,这是承熙宫。” 洛皇后对这个安置的地方,算不上满意,倒也说不上失望,毕竟,这是太后曾住过的宫殿,也不算辱没了她的身份。 洛皇后稍微安定下来,开始问话:“昨日凤仪宫失了火,本宫是怎么出来的,陛下可来了?” 连翘回答说:“是侍卫们裹着湿锦被冲进火场,将您救出来的。六宫妃嫔都赶来了,陛下听了消息,也很快来了,将您安置在这里后,还嘱咐我们好生照顾您。” 洛皇后先是一惊:“侍卫怎么救本宫出来的?” 连翘就将当时的情况说了。 洛皇后这才放下心,没有接触就好,也不算太失仪。 她在心里盘算一遍,越发觉得自己做对了。 若是没有这场大火,她会一直被幽禁在凤仪宫。 一年,两年,三年……说不定有一日,她就疯了。 不如制造这样一场大火,陛下见她受伤,加之避免宫外非议,想必不会再幽禁她了。 等见了陛下,她好好请罪,对从前之错,悔过自新。 两人当了十年的夫妻,总有情分在。何况她掌管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许能看在这一点情分和辛苦的面上,给她一次机会。 * 凤仪宫失火,皇后被安置在承熙宫养伤,这事着实有些微妙。 一方面,皇后还未被废后。另一方面,皇后得陛下厌弃是肯定的,要不然,象征着皇后身份的宝册宝印也不会被收回。 那如今这个情形,到底去不去探望? 后宫妃嫔们都在观望。 从前依附皇后的两位低位妃嫔,一番犹豫过后去了。毕竟皇后复起的话,她们也有好处。 有人开了头,几位低阶妃嫔也结伴去了。 至于高位妃嫔们,丽妃、慧妃、兰妃包括沈嘉玉,都没有去。甚至于从二品位分的几位妃嫔,也没有去。 洛皇后见有人探望她,本来还很欢喜,可这样的欢喜,在她受伤的第三日,戛然而止。 因为承熙宫被封锁了。 理由是,宫妃频繁探望,不利于她安心养伤。 第132章 只是臣子 最新网址:.biquluo得知消息的时候,洛皇后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 好在连翘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洛皇后失神地坐在床榻间。 她想不明白。 陛下恨她恨到这个地步吗? 竟如此薄情待她,继续将她幽禁。 “哈哈哈哈哈……” 泪珠一颗颗滚落,洛皇后反而笑起来,自嘲且凄凉。 连翘吓得不敢上前,只守在殿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洛皇后的笑声才停止,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往外边走。 到了承熙宫宫门口,侍卫照例拦住了她。 洛皇后眼神冰冷坚定:“本宫要见陛下。” 侍卫抱拳作揖:“娘娘,您还是请回吧,陛下有空,自然会来探望您的。” 洛皇后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刺耳:“滚开,本宫要见陛下。” 侍卫不为所动。 洛皇后怒不可遏,竟要硬闯出去,可她一个女子,力气终究有限,根本无法撼动侍卫们分毫。 她伸手拔了簪子抵在脖颈上,威胁道:“都给本宫让开!否则,本宫血溅于此,你们担待不起。” 侍卫们面面相觑。 这话确实不假。 毕竟御前的消息,只让他们守好承熙宫的大门,并没有让他们不顾皇后的安危。若皇后因此出事,他们自然要被问责。 几人对视一眼,侍卫首领率先让出了道路,其余几人也不再阻拦。 洛皇后目光平冷,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她刚踏出宫殿大门,一记沉重的力道突然袭来,背后传来剧痛。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守门的侍卫首领让宫人将昏迷不醒的洛皇后抬进殿内,然后匆匆去了御前,禀告这里的消息。 庆安得知后,脸色大变,连忙进了殿内,躬身道,“陛下,承熙宫那里出事了。” 长案后坐着的男人,听到来龙去脉后,脸色未起任何波澜,“朕知道了。” 庆安一时也猜不准他的心思。 只说知道了,这是去见一面?还是置之不理? 见帝王没再言语,庆安知趣退下了。 * 洛皇后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又回忆起那记手刀,便明白自己被骗了。 她一心想见帝王一面,如今没得逞,自然不肯罢休。 于是又闹起来。 承熙宫动静不小,六宫不少妃嫔都听闻了。 沈嘉玉也得知了,不过并没有在意。 她如今忙得很,正在给镇国公做护腕,没空理会这些事。 洛皇后闹这一场又如何? 只会让局面更难看,还不如别抱有妄想,将事情想开,过得顺心一些。 不过洛皇后究竟要如何,她也管不着,反正苦果也不是她吃。 洛皇后接连闹了好几日,终于得偿所愿。 在凤仪宫失火的第六日夜间,她见到了帝王。 帝王一身墨色锦袍,神色一贯的疏冷矜贵,压迫感十足。 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洛皇后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哭闹而有些凌乱的仪容,唇角向下抿压,“陛下终于来了。” 帝王坐在正殿宝座上,居高临下望着她,“你要见朕,所为何事?” 洛皇后抬眼一瞬,流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细碎怨怪:“陛下,你没让人修葺凤仪宫,是想把臣妾困在这里一辈子吗?” 这也是她近两日听到的消息。 自从凤仪宫失火之后,陛下竟没命六局修葺!只是命人整理了残垣断瓦,简单收拾了一下而已。 这个消息,愈发让洛皇后心灰意冷。 裴砚听了这话,面无表情道:“这不是你想的吗?” 洛皇后怔然:“陛下说什么?” 裴砚冷声道:“六局已审问清楚当天当值的宫人,也去了凤仪宫正殿查看。那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洛皇后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裴砚审视着她,目光凌厉凛然:“是你,不是吗?” 洛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竟直接承认了,她眼里满是悲凄,“是臣妾所为,可那又如何?臣妾不这么做,陛下是不是打算将臣妾凤仪宫一辈子?不,如今陛下已经这么做了,想要把臣妾困在这承熙宫终老一生!” 这半年多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洛皇后情绪倾泻而出,有些失控。 她端庄的面容微微扭曲:“就因为当初那场宫宴,陛下竟对臣妾这般恨之入骨?不仅将慧妃抬到如此高位,来压制刺激臣妾,后头更是直接设局,将臣妾幽禁起来。可当初臣妾也是有苦衷的,身居中宫,多年无子,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陛下为什么不能体谅臣妾一次,怎能如此狠心呢?” 裴砚望着已然有些癫狂的洛皇后,平静道:“朕给你过选择的。当初兰妃生下祈湛后,朕也曾顾着情分问过你,要不要将祈湛养在膝下,是你自己拒绝了。” 洛皇后胸口急促起伏着,反驳道:“兰妃不过商户之女,出身卑贱,她生下的孩子,怎配成为嫡子?更不要说大殿下懦弱无能,日后难当大任,不堪重用!” 裴砚眼底泛起寒意,语气幽冷:“洛氏,你太过贪心了。” 洛皇后瞳孔一缩,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原来如此。 他在说,顾念这点情分,只是让她抚养皇子而已,是她想得过多,还妄想够那九重阙。 因着情绪爆发,洛皇后的嗓音越发粗粝,沙哑难听:“可臣妾是中宫皇后,若是有子,自然要想得长远些……” 裴砚蓦地打断她,一身威势几乎压得人喘息不开:“所以你就敢算计朕?洛氏,谁给你的胆子?” 洛皇后看着宝座之上,高高在上的冷峻帝王。 在这一刻彻底明白过来,她究竟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哪怕是她那个好妹妹慧妃,也想错了。 慧妃曾对她说,天家夫妻,先君臣后夫妻。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在帝王的心里,只有君臣,没有夫妻。 他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妻子。 自始至终,她不过一个臣子。 算计帝王,在他心里,她犯下的事情,是谋逆。 在这一刻,洛皇后心底最后一丝幻想,被这沉沉黑夜,彻底吞噬。 第133章 撑不住本宫一巴掌 最新网址:.biquluo有凉风入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更冷了。 主位上的男人缓缓起身,如雪山孤松,清绝而淡漠。 他声音冷冽如冰,“留你一命,已是最后的情分了。别再闹了,再闹下去,朕只能让你安静些了。” 怎么安静些? 帝王没有说出口。 但洛皇后心知肚明,眸里的绝望幻化成恨意,她仰头大笑起来。 裴砚不再看她这疯癫模样,起身向殿外走去。 洛皇后在他走至身侧时,陡然喊住了他,“陛下!” 裴砚脚步没有顿,依旧往前走去。 他同洛氏,已经没有什么好说。 洛皇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陛下这半生猜忌权衡、薄情寡恩、汲汲于权势,正好配了这后宫中的口蜜腹剑、虚情假意。您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真心,注定要孤家寡人,孑然一身。臣妾祝您,千秋权柄在手,一世孤独终老!” “哈哈哈哈哈……” “……” 帝王未停留,径直走出了殿内,随后殿门被宫人重重关上。 洛皇后再无力气支撑,身子倒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伤处越发疼痛,有血渗出。 可洛皇后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她看着悬挂的宫灯,眼神空洞死寂。 她这一生太过可笑了。 出身为洛家嫡女,家中虽落魄了,却也不愁吃穿,无忧无虑。 直至刚及笄那一年,先帝的旨意到了府中,将她赐婚于宁王为妻。 无数恭贺与艳羡中,她嫁入王府,成了宁王正妃。 大婚之后,宁王冷峻,夫妻之间,只有敬意,并无情爱。起先她也曾奢求过宁王的爱意,可是,他太过冷了,哪怕她身为正妻,也不懂他分毫。 好在给了她正妻的体面,足够她安身立命。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成了中宫皇后开始吧。 大景几代皇后,皆出身显赫,唯有昭启这一朝,她的身份最为低微。 没有足够的底气,便不好压制六宫。只能步步为营,想办法集宫权、谋子嗣。 谋算十年,手上沾染无数鲜血,到头来,夫君的爱怜、至高的权势、期盼的子嗣,一无所得。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洛皇后痴怔一笑,闭上了眼睛。 * 出了承熙宫后,裴砚没有坐上龙辇,而是顺着寂静的长街,一步步走着。 孤家寡人? 孤独终老? 裴砚脑海里浮现出洛皇后的这几句话。 试问他孤独吗? 或许有一点吧,但漫长的岁月里,更多的是,他习惯了。 直到去岁,沈嘉玉的入宫,打破了这一切。他没敢正视自己悸动的心,而是一次次地质疑、猜忌、试探。 直至听到一次比一次更汹涌热烈的回响,这份心意再不容忽视。 他才惊觉到,自己早已动心了。 可是,对于一位帝王来说,这样一份被牵绊、被影响、被左右的感情,实在太过了。 他得为家国天下,社稷苍生负责。 怎么能为自己的私情,而失了分寸呢? 裴砚想,他要重新回到从前的习惯中去,他要戒断掉她。 于他而言,知道她在宫里,就足够了。 寒风瑟瑟,凉意浸骨。 裴砚骤然停住了步子。 望着眼前熟悉的宫殿,他眉头微皱。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颐华宫。 裴砚望着眼前的宫门牌匾,伫立片刻,然后对守着宫门的侍卫说:“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宸妃,朕今夜来过这里。” 侍卫恭敬应下:“微臣遵旨。” 裴砚转身离去了,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孤寂。 * 第二日一早,沈嘉玉就得了消息,彼时她正在梳妆台前上妆。 “你是说,陛下昨夜来过咱们宫里?” 赵秉忠躬着身,回答说:“守宫门的侍卫亲口对奴才说的,陛下不光来过,还下了封口令,不许他们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对娘娘。幸好这两名侍卫,早就被咱们拉拢来了,自是不肯瞒娘娘的。” 沈嘉玉颔首,声音清浅悦耳:“本宫知道了。红菱,拿出两包银子,赏给昨夜守门的侍卫。” 红菱开了床头暗格,拿出两包银子,鼓鼓囊囊的,约莫二十两的样子,递了给赵秉忠。 赵秉忠接过来说:“那奴才就退下了。” 待他出了内寝,红菱忍不住问道:“陛下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反而走了呢?还下了这样的命令,真是奇怪。” 沈嘉玉对镜欣赏了一下,自己新得的珊瑚流苏耳坠,漫不经心说,“还在纠结呢。” 红菱不解:“纠结?陛下在纠结吗,纠结什么?” “纠结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就当作不敢置信吧。”沈嘉玉笑了一声,“别管陛下的事情,咱们的针线活还没做完呢。一会儿请了安,继续做吧。等咱们有了空,再琢磨陛下这事。” 红菱在心里预估下进度:“这样算一算,再有两天,这对护腕差不多就完工了。” 沈嘉玉着实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的手,都快捏不起针了,再做下去,真是不受使唤了。” 红菱好笑又心疼:“这些时日,真是难为我们娘娘了。不过国公爷要看到娘娘的心意,一定会欣喜不已的!” 沈嘉玉就是靠着这个才坚持下去的,此时不由莞尔。 众妃自行宫回来,便恢复了正常的请安。 沈嘉玉的颐华宫和慧妃的朝阳宫,一宫轮半月时间。 近来这几天,都是去朝阳宫里请安。 关于洛皇后之事,在承熙宫被封锁后,众妃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说笑一阵便散了。 不过今晨散了之后,沈嘉玉拦住了陆昭媛。 算起来,两人从前并没有公然不睦。 当初书房吃醋一事,沈嘉玉的大部分用意,也不过是想多多拿捏帝王一下。 她对陆昭媛,并没多大恶意。跟寻常妃嫔一样,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就罢了。 但这些时日,陆昭媛的一些举动,让沈嘉玉有些不爽。 每次请安时,陆昭媛总盯着她看。 并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赏,反而带着莫名的敌意。仿佛湿冷黏稠的东西,沾染在皮肉,令人不适。 沈嘉玉自然忍不了。 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拦住人后,她悠悠踱步至陆昭媛面前,挑眉问,“陆昭媛,每日请安都这般直勾勾地看着本宫,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吗?” 陆昭媛没料到她会如此问,怔了一下才垂眸笑道:“臣妾怎么敢呢?不过是惊叹娘娘的美貌,一时看痴了。” 沈嘉玉的视线,寸寸扫过陆昭媛那张略微苍白憔悴的脸上,她冷笑一声:“你最好是不敢,不然……” 沈嘉玉凑近了些,在陆昭媛耳畔一字一顿冷声道:“本宫怕你撑不住一巴掌。” 第134章 两情相悦 最新网址:.biquluo放下这话之后,沈嘉玉没顾陆昭媛难看的脸色,径直离去了。 这话她并不是开玩笑的。 若是陆昭媛再让她不爽了,她真的会这么做。 纵使这位陆昭媛身份不一般,可有她不一般吗? 既然没有,位分还没她高,那她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打就完了,无需废话。 沈嘉玉回到颐华宫,先是用了早膳,然后去了正殿的檐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让人翻出自己做了一半的护腕来。 其实一般的针线活,不爱做是不爱做,对沈嘉玉来说,却也算不得太难,认真几天,也能绣出个香囊或者帕子。 可是镇国公是个武将,那些平常护腕护膝,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用。 他的护腕护膝,都是用上好的牛皮缝制的,还会缝制薄铜衬条在里面,这样做成的护腕护膝,才会结实耐用。 可这样也增加了难度,是以沈嘉玉才一直做到现在。 那对护膝早就做好放着了,如今护腕的进度,也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再拼接压刻一番,也就完成了。 初春的阳光甚好,照在廊下暖洋洋的,沈嘉玉靠在东边贵妃榻上,认真做着手中的活计。 宫人们把凛霜带来了,它在庭院里撒了会儿欢,又跑到西边秋千的地方,想要爬上去。 可它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身形,早就已经上不去了。 哪怕上去了,这秋千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凛霜努力一会儿,怎么也上不去,急地绕着秋千转了好几圈。 它没办法了,就跑到沈嘉玉脚边,委屈地叫一声,蜷成一大团,在她脚边安静地趴着。 沈嘉玉见状失笑一声,摸摸它身上顺滑的雪白皮毛,“好啦,上不去咱们就不上,回头让人给你做个低矮结实的。” 红菱在旁边笑起来:“得用多少绳子,才能承得住它呀。” 沈嘉玉眉头一扬:“你们少喂点它,就能承得住了。” 红菱悻悻摸了下鼻尖:“总感觉它吃不饱,是怎么回事?” 哪怕刚喂过了,可看着凛霜的身形,还有那一双大眼睛,总觉得它还饿,于是又忍不住投喂一些肉给它。 沈嘉玉也是知道凛霜秉性的,于是拍了拍凛霜的大脑袋:“往后不准装可怜贪吃了。” 凛霜呜咽一声,甩了甩尾巴。 沈嘉玉抓了抓它毛茸茸的耳朵,无奈道:“再吃下去,你就走不动了。” 要知道,这可是白豹,在高山雪原上猎食的动物,速度敏捷矫健。 可是如今的凛霜,也就在颐华宫玩一圈了,就不愿动弹了。 跟个大胖狸猫,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体型上的差异。 为了它的健康,还是得控制一下它的食量。 有凛霜在身边陪着,还有红菱绿萼她们一起说说笑笑,时间过得也快。 不过两日间,这双护腕就全部完工了。 沈嘉玉反复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什么问题,心松了一口气:“拿去放着吧,等改天父亲进宫的时候,咱们带去给他。” 红菱应下了,拿到殿内,跟那一双护膝放在一起收着。 沈嘉玉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进殿去处置六局递上来的札子了。 直至午后,红菱问她:“娘娘劳累一上午了,要不要去歇息一会儿?” 沈嘉玉揉了揉眼睛,说:“有些困了。” 红菱应了一声说,“那娘娘等一会儿,奴婢去给娘娘铺床。” “回来。”沈嘉玉及时叫住她,从书房里的长案后站起身,往外边走,“今日不在咱们宫里歇息,去宣政殿。” 如今空了,也有时间想这事了。 她要去宣政殿一趟,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 晴光和煦。 光线柔和却不灼人。 透过窗棂洒进宣政殿的内寝,一室静谧。 说是小憩,可裴砚压根睡不着。 这些天以来,他用繁重的政务来麻痹自己,试图不让自己闲下来。 唯有忙碌到筋疲力尽,夜里才能勉强入眠。 不然,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总会出现她的身影。 就如同现在一般。 他的心不静,是乱的。 裴砚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庆安,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榻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脱了外裳,悄然从床尾爬进榻里面,钻进被窝,贴近他的胸膛。 裴砚察觉出异样了。 他闻到了浅而淡的香气,怀里温热柔软的感觉,顺着薄薄一层衣料透过来。 裴砚有一瞬以为,自己又是在梦中。 梦到她了。 可耳边平稳清晰的呼吸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裴砚慢慢睁开漆黑的眸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艳丽绝美的容颜,眉眼如画,肤白胜雪,美得惊心动魄。 就这般软软贴在他怀里,毫无防备,睡得香甜。 裴砚呼吸微滞,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凝视着这张小脸。 那些个日夜压抑的、克制的、强行按捺的情绪,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如潮水般爆发,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冲破所有理智的桎梏,一发不可收拾。 刻骨的思念反扑而来,这滔天海浪,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他溃不成军。 这一刻,裴砚知道,他没法戒断掉她了。 裴砚想,圣人都有私心,为何帝王不能有呢? 帝王虽居九五之位,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因情而乱政,是他之错,与她无关。 既然是他的过错,那么就由他来承担弥补后果。 要达成目的,向来不止一种方式。 另种方式,或许有曲折、有阻碍,但他当了近十年帝王,有的是手段和耐心。 总会达成目的。 他会平衡好这一切。 往后,再不必折磨压抑自己,他们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他们只是两情相悦而已。 什么孤家寡人,什么孤独终老,不会的,他有她在身边,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第135章 贵妃之位 最新网址:.biquluo许是这一个姿势久了,有些不舒服,怀里女子无意识动了动。 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裴砚望着近在咫尺的精致小脸,轻轻啄吻了一下娇艳的唇瓣。 怜爱又珍重。 亲一下却不够。 近一个月没有亲密温存过了,上一次,两人如此亲近,还是在行宫里头。 裴砚想念得紧,又隐忍太久。 如今人就在怀里,他自然不会放过。 细密的啄吻接二连三落下,从唇瓣到脸颊,辗转至眼尾和耳畔。 裴砚愈发放肆。 这样的动作,惊醒了怀中的人。 沈嘉玉刚睁开眼睛,就被他亲在眼皮上。 她迷迷糊糊埋怨人:“陛下不好好歇息,这是做什么?” 裴砚没说话,见她醒了,就亲得更重。 最后干脆扣着她的脑袋,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沈嘉玉被亲得没了睡意,索性享受其中,勾着男人的脖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起来。 这火愈燃愈烈。 直到沈嘉玉呼吸不开,咬了他一口,两人的唇舌才堪堪分开。 沈嘉玉平复了一下呼吸,睁着一双水润潋的眸子,娇嗔道:“臣妾好久没见陛下,所以趁着这个时候,打算来瞧瞧陛下。没想到闹了好一会儿,陛下赶紧起身,别误了政事,去批阅奏折吧。” 她推推身上的人,欲起身离开。 裴砚怎么会去她所愿,扣着她细白的手腕,压在她头顶上方,低声说:“朕没有奏折要批阅了。” 这些天,那些积攒下来的奏折,早就被他处理完了,没什么重要的事。 今日他们可以一直腻在一起。 沈嘉玉听他说无事,又察觉到了他身体上的变化,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她脸色带些羞恼:“不行,这还是大白日呢……” 裴砚声音喑哑,打断她说:“阿玉,朕想你了。” 这话让沈嘉玉有些意外。 从前的时候,他还未说过这样黏糊腻人的情话。 哪怕她教过他,他也不说。 没想到他今日竟然主动说了出来。 这就是纠结之后的结果? 见她没说话,裴砚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朕很想你。” 沈嘉玉压下思绪,望着殿内明媚天光,有些犹豫,“那陛下小点声音……” 裴砚“嗯”一声,抬手放下床幔,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沈嘉玉没想到他说到做到,只有隐忍压抑的闷哼响在她耳边。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压根没有轻了动作。 沈嘉玉一时难以忍耐,仰着修长脖颈喘息。 太过欢愉时,她绷直小腿踹向他。 却没有得逞。 她被人握住白皙的脚踝,反复揉捏把玩。 一场云雨过后,沈嘉玉身上汗津津的。她有些难受,想下榻去沐浴。 刚直起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了回去。 她重新跌落在男人温热宽阔的胸膛上。 沈嘉玉挣扎着起身:“臣妾要去沐浴!” 裴砚没用太多力气就摁住了她:“不急,朕一会抱你去。” 他如此说,沈嘉玉也就不着急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姿势,闭目休息。 裴砚揽着她的腰身,仔细端详打量着她,似乎要把这些时日未见的面,都给补回来。 沈嘉玉察觉不对劲,撩开眼皮,警觉道:“陛下在看什么?” 裴砚吻在她额边,声音低缓悦耳:“在看阿玉。” 沈嘉玉嘀咕一声:“臣妾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裴砚扳过她的小脸,凝声道,“沈嘉玉,朕给你封贵妃好不好?” 沈嘉玉闻言一愣,“贵妃?” 裴砚慢慢摸着她顺滑的乌发,“你听舅父说,过些日子,大景可能要与北羌开战了吧?” 沈嘉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父亲对臣妾说过,他过些日子可能要回北原。”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要给她封贵妃吗? 裴砚捏着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你记着,这次晋升,不是因为舅父的缘故,只是因为,朕想给你晋封,仅此而已。” 因为喜爱她。 所以想让她成为,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并没有其他原因。 这些,他要提前跟她说清楚,免得让她误会。 沈嘉玉静了片刻,望着男人深邃如渊的眸子,开口道:“臣妾并无子嗣,更无资历。” 裴砚垂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沈嘉玉斟酌了要说的话,试探着问:“晋封如此高位,不光会令后宫震惊,也会惹得前朝非议。陛下可能会遇到许多阻力,这样,陛下还要册封臣妾为贵妃吗?” 裴砚沉默须臾,却是轻轻笑了一声:“别担心,这些事情,朕都会处理好。” 沈嘉长睫微垂,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应声道:“嗯。” 裴砚抬手,将那张小脸捧在手心,俯身亲下去。 亲着亲着,便又有些不对劲了。 沈嘉玉推搡他,喘声道:“陛下不是说,带臣妾去沐浴吗?” 裴砚没抬头,在她颈侧轻啄了一口,“不急,朕一会带你去。” 沈嘉玉在白日太过羞怯,抬了胳膊遮挡住脸。 却被他接连几次拨开。 裴砚望着身下的人,哑声哄慰:“不许遮,让朕仔细看一看。” 于是所有春景,都被人尽览无余。 …… …… 说是一会儿带沈嘉玉去沐浴,可直到夜半,沈嘉玉才被抱到温泉池里。 她实在没了力气。 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将大半身子靠在裴砚怀里,任由他摆弄动作。 至于何时睡着的,又是怎么回的榻上,沈嘉玉完全记不清了。 * 翌日醒来时。 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沈嘉玉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她低头扫过身上,白雪似的肌肤上,遍布触目惊心的红痕,暧昧又旖旎。 这些痕迹无声地提醒着她,昨日发生的荒唐事。 沈嘉玉耳根微微发烫,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杂念,细细梳理思绪。 没想到来了一趟宣政殿。 她竟然晋升了。 贵妃之位,这可是一品的位分。 往后也不必说什么四妃之首,在今时的后宫,贵妃之尊,就是实际最高的位分,无人能及。 沈嘉玉从前的时候,想过这个位分的。但她没有料到,会是如此快登上这个位置。 帝王先是避她,后又给了这般荣宠,如此反常…… 所以纠结的,是喜欢不喜欢她吗? 沈嘉玉唇畔微勾,清眸含笑。 进宫快一年了,她在帝王心里,终于有了一席之地了。 难吗? 很难。 但难得同时,带来的成就感也是无与伦比的。 沈嘉玉呼出一口气,心情愉悦,连昨夜的疲累,都消散了大半。 戒骄戒躁,不可得意,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很期待,帝王彻底爱上她的那一天。 第136章 震惊后宫 最新网址:.biquluo宫人见床榻之内有了动静,忙上前轻声问道:“娘娘您要起身吗?” 沈嘉玉撑着床榻坐了起来,整了一下寝衣,平淡应了一声。 随即宫人便上前,撩开床幔,扶着她起身,恭声说,“大总管在外头等着娘娘呢。” 这话让沈嘉玉诧异,她微微侧头:“庆总管没随陛下去上朝吗?” “没有。”宫人摇了摇头,解释说,“早晨陛下进了书房一趟,庆总管跟着进去了,之后陛下就独自去上朝了,庆总管嘱咐奴婢们,若是娘娘醒了,要出去告诉他一声。” 听完宫人的话,沈嘉玉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猜测。 她洗漱完,上了一个淡妆,穿戴整齐出了内寝。 候在前殿的庆安,见到她,立马迎了上来,“娘娘醒了?” 沈嘉玉点点头,开口问道:“庆总管怎的没跟着陛下去早朝?” 庆安笑着说:“陛下特地吩咐的,娘娘一起来,就宣晋升贵妃的旨意。” 果然是这样,沈嘉玉猜测得没错。 她微不可及挑了一下眉梢,随后撩开裙摆,福身行礼:“臣妾恭听圣意。” 满殿宫人跟着她“哗啦啦”跪了一地,殿内寂静无声。 庆安展开明黄色的圣旨,肃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宸妃沈氏,祥生鼎族,望重邦媛。承门阀之清训,禀柔慧之令姿。自登紫掖,恪恭夙夜,克尽厥职,朕甚嘉焉。 稽之旧章,宜加显号。今遣使持节,册尔为贵妃,授以金册。 尔其敬守壸仪,辅佐中闱,以承休命,永绥福祚。钦哉。” 沈嘉玉听完,凝声道:“谢陛下隆恩,臣妾遵旨。” 庆安上前一步,赶忙扶起了她,将手中圣旨递了过去。 而后跪下,朗声道贺:“恭贺宸妃娘娘晋升!” 殿内宫人齐声附和。 沈嘉玉眉目舒展,大手一挥:“都有赏!起来吧。” 这样的赏赐,她从不吝啬。 手头本就宽裕,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 宫人们心中一喜,又谢了恩方才起身。 沈嘉玉坐在软榻上,展开圣旨,看了几遍,才让宫人收起来。 她心情颇好地等着帝王下朝回来。 * 后宫妃嫔得到这个消息时,正齐聚慧妃的朝阳宫请安。 众妃正闲聊间,有宫人匆匆进殿来报,禀道,“御前已下了旨,册封宸妃娘娘为贵妃,阖宫皆赏。” 殿内一时哗然,莫不震惊。 贵妃是从一品的位分,凌驾于妃位之上,昭启一朝,还从未有人坐上过这个位置。 哪怕有子的兰妃和慧妃,还有自潜邸伺候的丽妃,一直与贵妃之位无缘。 宸妃是四妃中,最晚封妃的,却没想到,宸妃竟然越过她们,这么快就晋封为了贵妃。 仅一年的时间。 沈氏就从正三品的贵嫔,接连晋封,成了从一品的宸贵妃。 当真称得上一句圣眷无双,宠冠六宫。 丽妃闻言,失手打翻了茶盏,不敢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宫人就又重复了一遍:“宸妃娘娘晋封为贵妃,阖宫皆赏。” 丽妃脸色变了几遍,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丽妃心口,久久不散,她忍不住问宫人,“宸妃并无子嗣,又无资历,御前可说,是因着什么晋封的?” 宫人并不知晓,只道不知。 众妃之中,温美人心情大好,回答了这话,“陛下自是喜爱宸妃娘娘,才晋升娘娘位分的。子嗣和资历,在陛下的心意面前,算不得什么。” 她向来巴结奉承宸妃,虽然宸妃对她不冷不淡。 可到底,宫里各处顾着宸妃的面子,让她的日子好过不少。 就说每月份例之中,那些个茶水和衣料,送与她的,都比同位分的宫妃要好上许多。 在温美人心中,自己就是宸妃一派的人。 如今宸妃晋升,她这个小喽啰,自然与有荣焉。 丽妃咬牙不语,手指攥紧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殿内静了一会儿,兰妃笑道:“咱们也该想想,送贵妃娘娘什么贺礼才好,也不知陛下将贵妃娘娘的册封礼,定在了……” “咳咳咳咳……” 她话还没说完,殿内就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兰妃朝声源望去,是不胜柔弱的陆昭媛。 陆昭媛此刻脸色苍白,捂着嘴咳嗽不停。 兰妃见状,连忙说:“陆昭媛,你向来身子不好,跟慧妃和贵妃告假便是,没必要日日前来请安,这样辛苦奔波,对你的身子无益。” 陆昭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垂下眼帘,压着心间剧痛,清声说,“多谢兰妃娘娘关心,臣妾是觉得身子好些了,才来请安的。可能是昨夜着了凉,旧疾又犯了,让娘娘和各位姐妹见笑了。” 兰妃关切地劝道,“还是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陆昭媛点点头,轻声应下。 关心完陆昭媛,兰妃又说开,要送贵妃何种贺礼,众妃各抒己见,议论开来。 其中白宝林和季宝林,眼里的艳羡,几乎有如实质般,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她们两人,是同贵妃一起入宫的。彼时差距还未有如此之大。 一年过去了,她们两个仍是宝林的位分,而贵妃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已是这后宫,位分最高的女子了。 宫权、位分、圣宠,无一不缺。反观她们,当真是天壤之别。 两人艳羡同时,不由灰心,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呢,当真是迷茫。 慧妃高坐上位,将众妃的反应尽收眼底。 失态的、做戏的、虚伪的、真情的、无动于衷的,形形色色,无一不有。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这宫里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恐怕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热闹要看呢。 请安散后,兰妃和陆昭媛走在一处,宫人们在身后远远跟着。 兰妃搀扶着陆昭媛的胳膊,清秀温婉的脸上带着担忧:“去岁祈湛感染了风寒,时常咳嗽,本宫便让太医院,熬了些秋梨枇杷膏来。祈湛喝了几日,咳嗽也慢慢止住了。如今还剩下一些,一会本宫回去,让宫人给陆妹妹送过来,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陆昭媛面露感激:“臣妾怎么会嫌弃兰妃娘娘的东西,感谢娘娘还来不及呢。” 兰妃温厚一笑:“陆妹妹客气了,大家在宫里伺候陛下,都是姐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陆昭媛垂下眸子,语气中有遮掩不住的失落:“后宫里,也就兰妃娘娘记着臣妾了。” 兰妃拍拍她的手,状似无意问道:“那日宸妃,拦着妹妹所为何事啊?本宫本想过去看看的,可又怕冒犯你们说话,就没过去,没有什么大事吧?” 陆昭媛将那日的事情说了。 兰妃叹息一声,说:“贵妃就是那个霸道性子,陆妹妹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也没坏心的,只不过被纵坏了脾性而已。” 陆昭媛停住步子,眸中带着讽意,望向兰妃,“没坏心?可是兰妃姐姐,臣妾回宫之后,便听说从前与贵妃有矛盾的阮氏、戚氏、祝氏,这几人死的死,疯的疯,入冷宫的入冷宫。就连丽妃,都被夺了宫权,如此种种,当真都是意外巧合吗?” 兰妃静了片刻,只道:“陆妹妹,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你若害怕,从此之后,你便不同她交集,这般退让,她还能公然加害于你不成?宫规法度在这里,不会容她胡来的。” 陆昭媛眼底掠过一抹沉沉郁色,没再言语。 宫规法度? 贵妃会看在眼里吗? 而最可怕的是,贵妃不顾宫规法度行事,陛下会睁一只眼闭只眼。 毕竟他对贵妃,甚为喜爱。 第137章 浑水摸鱼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下朝回来的时候,沈嘉玉正在殿内指挥着宫人们摆早膳。 见到他进殿,女子忙迎了上来,笑靥如花:“陛下回来了?” 裴砚低头看她一眼,心下好笑。 要她来迎一次,当真是不容易。 要么是准备向他讨好好处,要么是给完了好处。 若不是这样,平日里她是不想动弹的,或者压根就没起来的。 按理说,这般没有规矩和势利的性格,他向来是不喜欢的。 可在她身上,裴砚只觉得可爱有趣,甚至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么早就醒来,朕还以为,你会睡到日上三竿呢?” 沈嘉玉笑容垮下去,对他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陛下?!” 她气鼓鼓的,一脸控诉的模样。 裴砚心头软和了几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还不是想你。” 这话沈嘉玉昨夜听了好几遍,也被他哄了好几次,她再也不想听他的花言巧语了。 此刻气得张开嘴,咬了他手背一口。 不过没用力。 轻轻的,痒痒的,像是在撒娇一般。 裴砚按着她的后颈,带着她往内寝里去,“陪朕去换衣裳。” 沈嘉玉跟着他到了内寝,看到那精壮赤裸的后背时,心里怨气消了点。 她不由回忆。 自己昨夜挠了这么多下吗? 不过是他应得的,谁让她怎么哭求,他都不肯停下来。 两人都在一起好久了,他还是不知满足,一点也不节制! 这么坏的男人,就该被报复。 裴砚察觉她心虚的目光,好整以暇问:“敢做不敢认?” 沈嘉玉用脑袋顶他一下,否认道:“才不是!”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又好到哪里去了吗?你看臣妾身上这些!” 她向下拉了拉衣领,露出雪白香肩和精致锁骨。 只是上面,印着点点红痕,十分刺眼。 裴砚欣赏了一会儿这些痕迹,评价说:“很好看。” 沈嘉玉羞恼,瞪他一眼,“下次陛下再这样,臣妾就要咬陛下了。” 裴砚挑眉:“这么厉害啊?” 沈嘉玉佯装凶狠地点头威胁,露出自己的小虎牙,“咬人可疼了。” 裴砚将人拉进怀里,低声说:“不老实就得受罚。” 他指尖慢慢抚过怀中女子娇艳欲滴的唇瓣,半晌,探了进去,勾缠挑逗。 沈嘉玉咬了他修长指尖两口,还没来得逞威,就被制裁了。 帝妃在内寝闹了好一会,才消停下来,去了前殿用膳。 两人用完膳,沈嘉玉就要回去。 裴砚神色冷了些,平静地问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太久没见,如今只在身边半日多,她就要走,裴砚自然不愿。 沈嘉玉想了想:“要看六局的札子,处理一下宫务。” 裴砚皱眉说:“让宫人送过来。” 沈嘉玉摇了摇头,解释说,“不止这一件事呢。陛下晋封了臣妾,不止宫内,宫外几处王府也会有人来道贺,臣妾总得见一见。除此之外,臣妾还要吩咐下去,封赏宫人这些事情所以,还是得回去。” 裴砚就不说话了,一双深邃眸子,沉沉看着沈嘉玉。 情绪明显不高兴了。 沈嘉玉叹了口气,凑近些,亲了他唇畔一下,“陛下,臣妾一忙完,就回来好吗?” 裴砚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要一个确切的时间:“什么时候?” 沈嘉玉沉吟片刻,说:“臣妾来陪陛下用晚膳好不好?” 裴砚看着她,声音冷冽,“那得好久。” 沈嘉玉眼眸微弯,晃着他的胳膊:“今日臣妾处理完这些琐事,就能一直陪着陛下了。更何况,陛下今日不是也得忙吗?给臣妾封了贵妃,那些御史言官,肯定会上书劝谏的,今日的奏折,恐不会少。” 提起这个,裴砚冷声说:“这是朕的家事,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是是是。”沈嘉玉抓了下他手心,耐心安抚,“可是总得应付一下,不是吗?” 裴砚皱眉:“你晚上要是不来,那朕就去颐华宫找你。” 沈嘉玉点点头,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离开了宣政殿。 回到颐华宫,便是另一番景象。 宫人们一茬接一茬地道贺,六宫宫妃也陆续送上贺礼。 热闹又喧嚣。 宫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沈嘉玉只是见了亲自来的后妃,客气说了几句。至于那些打发那些宫人来的,她让红菱和绿萼去应付了。 等歇下来,已是中午了,沈嘉玉看着贺礼单子,嘱咐说:“那些贺礼,不必往殿内送,照例检查无误后,送去库房存放便是。” 在这宫里,万事谨慎为好,凡事不能掉以轻心。 难保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趁机浑水摸鱼。 第138章 陛下生气了? 最新网址:.biquluo红菱绿萼自是应下。 沈嘉玉一目十行,快速扫了一遍贺礼单子,目光落在几位妃嫔名字上:“这几位倒是有心了。” 位分不高,但贺礼贵重,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心意的。 沈嘉玉思忖片刻,说,“日后逢年过节,封赏的时候,记得多赏些东西下去。” 除了亲人之外,她素来不喜和旁人关系过密,深交是不必了。 但礼尚往来,不如送些实惠的东西给她们,反正这些东西,颐华宫向来是不缺的。 属国进献那些衣服、香料、茶叶之类的珍贵贡品,大多数都进了颐华宫。 沈嘉玉一个人怎么也不用完的,剩下的都堆积在库房,也是可惜浪费了,倒不如赏赐下去,也算是物尽其用。 除了这个吩咐外,沈嘉玉又交代,出宫报晋位之喜时,也往徐家走一趟,顺便赐了不菲的赏赐。如此,也算她尽心了。 外头的赏赐给过了,宫里面的自然要给。 沈嘉玉带人进了内寝,清点了一下自己手头的银钱。 当初入宫时,不算金银锞子,国公夫人光银票钱,就给她准备了六万两。 去岁中秋,国公夫人又给她带了两万两银票。 只算家中给的,这便是八万两。 这八万两银钱,沈嘉玉并没有动,一直存在手里。 除了这些,沈太后和裴砚也时常赏她银钱,晋位赏、生辰赏、逢年过节也赏。除夕时,裴砚那一张银票,就是一万两。沈太后给得也不少,给了一千两。 沈嘉玉估摸着,沈太后给后妃的押岁钱中,也就她的最多了。 再加之她的月例银子。原本她进宫是贵嫔的位分,一月可领六十两的月例银子。不过在这个位置,她没待多久,就接连升位了。如今领了半年的是正二品妃位月例,每月三百两。 待她升了贵妃,便能每个月领五百两的月例银子。 所以总得算下来,沈嘉玉手里的银子,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目——十万五千多两。 数完之后,红菱和绿萼,都微微晃神。沈嘉玉倒是很淡定。 她手里的银钱太乱了,有银票,有银子,有金子。 于是她便让红菱绿萼去六局兑换,统一换成银票和银锭。 十万两的银票,每张一千两,足足有一百张。 这个钱,沈嘉玉数过之后,好生放在一个锦盒里头,然后放在了当初她带进宫的一口梨花木大箱子最底下,锁在了内寝的螺钿柜子里。 沈嘉玉将钥匙放在床榻暗格里,又看向其他的银钱,五十两一锭的元宝,码放整齐在一个红木小箱里头。 她从中数了二十个,拿了出来。 这些是准备赏下去的赏银,一千两,这个数目不算多也不算少。 颐华宫、慈宁宫、再加上今天她承诺的宣政殿,三个地方伺候的宫女内监,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都是要重赏的。他们一个月的月钱,差不多就是五百两银子。 剩下的五百两银子,让整个宫里都沾沾喜气,热闹热闹,也差不多了。 数好以后,沈嘉玉将这一千两的银子交给了红菱绿萼,又交代了具体的分配事宜。 过后她将这个红木箱子也上了锁,将其放在了梳妆台的柜子里面。这些银子,就用于平日里颐华宫的日常开支。 红菱绿萼办事很利索,很快就把赏赐一事办好了。 午后一波波来谢恩的宫人,络绎不绝。更有前来凑热闹领赏钱的宫人和女官,几乎将颐华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宫人,沈嘉玉都是让红菱绿萼和赵秉忠,还有孟嬷嬷,接待打发的。 她自己在东边小书房里头,看宫务卷宗。 帝王将她的册封礼,定在了三月初十。这个日子颇为特殊,是她去岁进宫的日子。 现在离册封礼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还算充裕。 不过这章程,却是要好好议定的。 她是昭启这一朝第一位贵妃,册封礼是要六局和礼部隆重对待的。 外头礼部的事,她管不着,但六局的事,是要拿主意的。 沈嘉玉想循先例操办,却发现这条路子行不通。 因为上一朝,康元帝的后宫,第一位贵妃,是她的姑母。 沈太后是她的长辈,这样的关系,实在不好越过她去。 但办简陋了,又不像话。 沈嘉玉看了一下午的卷宗文书,打算仿照先朝数位册封贵妃的礼仪,斟酌修改,同尚宫局的女官共同策定方案。 定了主意后,沈嘉玉让人唤来了尚宫局的两位尚宫,其中一位尚宫,便是当初沈嘉玉由司闱提上来的,另一位则是比较资历和能力后,选拔上来的。 两位尚宫擢升后,尽职尽责,将尚宫局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沈嘉玉省心不少。 此次议事,两位尚宫也给出了不少建议和想法 ,沈嘉玉有的采纳赞同了,有的驳回了。 傍晚时,庆安来了一趟,问沈嘉玉是否照常去宣政殿。 沈嘉玉看着两位尚宫的手书,觉得商议得差不多了,再有一点时间也就好了,就对庆安说照常过去。 谁知道一聊完,沈嘉玉一看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心头不由咯噔一下。 她忙打发了两位尚宫,往宣政殿里赶去。 一进到起居的西殿内,沈嘉玉便看到站在菱窗前的帝王,男人背影颀长,挺拔冷峻。 沈嘉玉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裴砚闻声回头,面上倒没有多大异样,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过来了?” 沈嘉玉过去牵他,柔声问:“陛下用晚膳了吗?” 裴砚话很简洁:“在等你。” 沈嘉玉心虚片刻说,“不小心耽搁了片刻,陛下生气了吗?” 裴砚垂着黑眸看着她:“没有,你不是来了?” 沈嘉玉松了口气,冲他笑了笑:“那咱们去用晚膳。” 裴砚任由她拉着去了。 两人在偏殿安静用了膳,随后在西殿里头歇食。 沈嘉玉发现了不对劲。 帝王说自己没生气,可处处都透露着他不高兴的迹象。 下巴一直紧绷着,唇抿成一条线,不怎么说话,更别说谈笑了。 沈嘉玉说了几个笑话,裴砚不为所动,身上更冷了。 沈嘉玉叹口气,扑在他怀里,软声问道:“陛下怎么了呀?” 裴砚依旧说没怎么。 沈嘉玉可不信这话了,再信下去,这人只怕要气死了。 沈嘉玉硬挤到裴砚怀里,拱拱他:“陛下,别生气了,阿玉又不是故意的,这两天都陪着陛下好不好?陛下开心些。” 裴砚面上依旧冷淡平静:“真没有生气。” 沈嘉玉还想再说些什么,裴砚缓缓起身,朝外面走去,“朕先去沐浴了。” 沈嘉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乌黑的眸子眯了眯。 第139章 她不能变心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回来后,沈嘉玉去沐了浴。 再回到殿内,发现他已经去榻上躺着了。 沈嘉玉在梳妆台前,将长发擦至半干,梳顺了如上好绸缎般的青丝,方才起身。 殿内还有大半烛火未熄。 沈嘉玉上前,一一吹灭,只留了两盏宫灯,勉强照亮殿内光景,不至于太过昏暗。 她放下织金帷幔,小心进了龙榻内侧。 进了锦被,慢慢挪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男人臂弯之中。 裴砚对此很是熟悉,睁了一下眸子,将人搂紧之后,又阖眸睡去。 沈嘉玉没有睡意,就睁着眼睛,借那点微弱火光,细细端详男人冷隽英挺的眉眼。 半晌后,她微微支起身子,柔软的唇瓣印了上去。 蜻蜓点水般触碰,一触即离,过后又转移到另一处。 男人一开始是纵容的。 直到亲到唇畔的时候,帝王睁开了一汪深墨寒潭似的眸子,他扶住沈嘉玉的肩膀,没让她再进一步,“不困吗?” 沈嘉玉小脸蹭了下他的掌背,又在他手腕内侧亲了一口,“哄哄陛下再睡。” 说完这话,裴砚沉默了一阵,他面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声音也平淡无波:“为什么觉得朕生气了呢?” 沈嘉玉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口的动静:“就感觉到了啊,今晚陛下的情绪很低落。” 裴砚抬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却摸到了她未干的发梢,不由皱眉:“怎么没擦干?” 沈嘉玉并不在意这个,无谓道:“陛下寝殿还有炭笼,很暖和,一会儿就干了。” 如今是二月初,宣政殿的地龙虽不烧了。但春寒料峭,每到夜里,还是烧一个炭笼取暖。 裴砚看她一眼,下了榻,找了一块干净的巾帕,一点点给她擦拭起来。 沈嘉玉起身,乖乖坐在榻上,她试探着问:“是因为臣妾没说到做到,陛下才生……情绪不好的吗?” 她本来想说生气,可话到嘴边,又想到他一晚上都在说没生气,便改口了。 其实沈嘉玉心底是有微微疑惑的。 今日确实是她不好,答应了过来,又晚来了一点。 但他的反应实在反常。 若是以往,沈嘉玉觉得,他最多也就是借机发作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是今日,她却有些看不透了。 裴砚好一阵没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手上动作依旧。 过了一会儿,说起另一个跳脱的话题:“你今年十八,是吗?” 沈嘉玉虽觉得奇怪,但也如实点头:“是啊。” 裴砚声音很沉很闷,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过了今夏之后,朕就二十七了。” 沈嘉玉转过头,疑惑问,“陛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两人的年岁,和他情绪不好有什么关系? 裴砚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双黑眸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语气肃冷:“所以,你会觉得朕,年岁太长,太过无趣吗?” 沈嘉玉愣了一会儿,蓦然笑出声来。 裴砚拧眉看她。 沈嘉玉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忍住:“臣妾晚来了一会,陛下就想到这处去了?” 裴砚不语。 沈嘉玉看着他嘀咕道:“还说臣妾胡思乱想,明明陛下才是那个爱胡思乱想的人。” 裴砚手上微微用了些力,审视着她:“回答朕的问题。” 沈嘉玉眨眨眼,叹一口气:“真的是因为太忙了,一时忘记时间而已,没有别的原因。才不是陛下想得那样,什么年岁大了,什么无趣。” 她撇撇嘴,显然不认同这话。 裴砚眉目微不可及的舒展了。 沈嘉玉打掉他的手,在他脸上胡乱亲了几口,轻声说:“陛下这样最好呢,才合臣妾的心意。陛下不是知道吗,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臣妾都舍不得移开眼睛了呢。”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将她转回去,背对着自己,继续给她擦头发。 沈嘉玉解释说:“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贵妃册封礼的章程未定,本想循例而为,可先帝册封的第一位贵妃是姑母,臣妾自然不能同姑母一样,只能再寻旧例。臣妾与两位尚宫商议许久,才重新拟定章程,因此才耽误了时间。” 裴砚闻言,开口道:“循先例也无妨,母后不会在意的,不必委屈你自己。” 沈嘉玉摆手:“臣妾没有委屈自己,新章程已经拟定好了,也很妥当的,陛下就放心吧。” 裴砚顿了一会儿,又说:“别怕费银子,尽管用就是了。” 沈嘉玉挑眉问:“陛下不是想要和北羌打仗吗,臣妾花销小点不好吗?” 预算开销其实也不算少,毕竟沈嘉玉也不是太会委屈自己的人。 但也算不上奢靡,只能说讲究得体,能体现天家的尊贵和体面。 裴砚凝声说:“这些不用你担心,除去国库应拨的银子,剩下的一切开销,朕给出。” 沈嘉玉笑着回头:“陛下好大的手笔。” 裴砚修长的手指,在她如云乌发中,轻轻拨弄几下,察觉擦干了后,他将巾帕搁置在了一旁,“对你,朕自然舍得。” 沈嘉玉勾勾他的掌心,眉眼一弯,“那要是臣妾刚才说,陛下无趣,那陛下还会对臣妾这般舍得吗?” 可能气个半死? 沈嘉玉有些后悔,早知道逗逗他的。 “自然。”裴砚语气淡然,“不过,就不会是现在这般了。” 沈嘉玉好奇地问:“会是哪般?” 裴砚眸色带着幽冷:“朕也不知道,不过,后果可能有些严重。” 他是一直喜欢她的,她也不能变心。 哪怕偶尔的厌烦或是抗拒,他也不能接受。 就如同今夜,不让他过去,自己又迟迟不来,他还以为,她有些厌倦这样的形影不离,就差点控制不住了。 第140章 同样适用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头发擦好了,拉着他躺好,又重新窝回他怀中,“臣妾才没有这样觉得。” 这是真心话。 她没觉得他有多无趣、多烦闷,甚至有时候挺合她心意的。 她也不可能,一直强迫自己,留在一个厌烦的男人身边。 除一二件为了目的,而做出的逢场作戏之外,对他所有的情感都是真实的,只不过她没有交出自己的心而已。 毕竟,那句话也在她身上适用着。 除去情爱这个因素,他还是她的血亲,是她名正言顺的亲表兄。 沈嘉玉嗅着他身上浅淡的香气,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裴砚没再收敛黑眸里的沉郁墨色,视线自寸寸在那张精致绝美的小脸上扫过,反复描摹。 半晌,他搂紧了些人,在她鬓边落下一吻,拥着她一同睡去。 * 接下来两日,沈嘉玉都没有回颐华宫,一直在宣政殿住着。 她本来以为晋封的消息传回府里,国公夫妇不日就会进宫。 谁知,镇国公远在京郊,要卸任交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嘉玉就问裴砚:“陛下,快要和北羌打仗了吗?” 裴砚没隐瞒她,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这段时日,要准备起来了。估摸着北羌那里,很快就能传来消息。只要消息一到,差不多就得动兵,朕打算让舅父回北原坐镇,算下来,也没多少时日了。” 当初猎场刺杀之后,裴砚便派使臣责问北羌。 用词之严厉,态度之强硬,是北羌不曾遇到过的。 另外,索要的赔礼,也极为夸张。 这次出使,裴砚就没打算与北羌和解,就是想要个出兵借口罢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见了不少心腹重臣,又与内阁商议数次战事,虽还没得到全数支持,但也差不多了。 等北羌的回复一到,怒火点燃朝野,正是下决定的好时机。 所以说,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沈嘉玉听了,陷入沉默中,没有说话了。 裴砚就问她:“想回家吗?” 沈嘉玉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脸上有些茫然,“陛下说什么?” 裴砚又问了她一遍:“想回家吗?” 沈嘉玉垂着脑袋,闷声道:“当然想啊,可是……” 如今她已是宫妃,出宫都不易,更别说回家这种事了。 “不要顾虑这么多。”裴砚骤然打断她,他抬眸望向她,“你想回,朕就带你回。” 沈嘉玉咽下嘴里要说的话,微微瞪大了眼睛。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她讶声道:“陛下要带臣妾回府吗?” 裴砚点头应了一声,又说:“过两日朕休沐,前一天傍晚带你出宫,过一夜再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怎么样? 能在家中过一夜,沈嘉玉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想到可能的后果,她又有些踌躇:“陛下在宫中过夜,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前朝知道了,恐怕会吵翻天的吧?臣妾虽然也不在乎美名,可也不想担一个妖妃的骂名。” 裴砚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过来。 沈嘉玉就走过去,坐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脖颈。 裴砚面色平冷,肃声说:“他们不敢。更何况,谁说朕是陪你回府过夜的,朕明明是同舅父商议北疆军务的。” 这话一出,沈嘉玉眼睛亮了起来:“还能这样啊?” 裴砚屈起指节,在她额头轻敲了一下:“学会变通。” 沈嘉玉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一口,“还是陛下英明。” 别说一句英明,现在就是他让自己夸上天,沈嘉玉都乐意配合。 沈嘉玉开心了一阵,又不忘嘱咐:“这次出宫,陛下安危最为重要。哪怕国公府戒备森严,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防卫周密才行。” 裴砚声音温缓了些:“这些朕都会处理好的,你不必担心。” 沈嘉玉闻言,点了点头。 她乍然想起什么,从裴砚怀里起身,“对了,我要带些东西回府。” 此次出宫,正好她将做的那对护膝护腕,送给她父亲。 沈嘉玉吩咐了宫人,去颐华宫取东西过来。 两刻钟的工夫,宫人便回来了。 沈嘉玉打开瞧了瞧,嘱咐宫人:“先放梳妆台上吧,等改天本宫带回府。” 裴砚拿起一只护膝瞧了瞧,针线只能说马马虎虎,算不得平整。 这应不是尚服局做出来的东西。 于是便问道:“这是你做的?” 沈嘉玉下巴扬了扬,很是骄傲的模样:“是呀!臣妾做了一个月呢,连宫门都没怎么出,就是为了赶制这个。” 裴砚闻言颔首:“舅父见了,会喜欢的。” 沈嘉玉肯定道:“那是自然,臣妾从前给父亲做的那对护膝,父亲还在用呢。如今有新的换上,他定然高兴。” 裴砚放下东西,过来牵着她在榻上坐定:“这个费力气吗?” 这话一出,沈嘉玉可有苦水倒了。一会儿说手疼,一会说眼花。 裴砚望着她娇嗔埋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 沈嘉玉撇撇嘴,语气有些幽怨,“看来臣妾当真不适合做针线活,以后还是算了吧。” 裴砚眉骨微动:“朕还觉得你做得挺好的。” 沈嘉玉狐疑看向他。 按理说,她这样的手艺,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这是在硬夸她? 裴砚让她盯了一阵,忽而道:“朕的生辰快到了,给朕做一个简单一点的吧。” 沈嘉玉恍然大悟。 她就说,突然夸她,准没好事,合着在这里等着她呢。 “陛下生辰还有小半年呢,而且,哪有开口问别人指定生辰礼的。” 裴砚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行吗?” 沈嘉玉没同意也没不同意,只道:“香囊、荷包、扇坠这些东西陛下又不缺,六局送上来的,不知道此臣妾做得好上多少呢。更何况,臣妾可是知道的,六宫妃嫔也时常往御前送东西。陛下哪里缺臣妾送这些呢?” “她们往御前送那些东西,朕从来不用。”裴砚眼神始终落在沈嘉玉身上,“朕只想用你送的,什么都可以,贵妃娘娘愿意吗?” 沈嘉玉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那送什么,全凭臣妾心意,陛下不能嫌弃。” 说完,她下巴微抬,轻轻哼了一声。 裴砚低低发笑:“不会。” 第141章 密事 最新网址:.biquluo这次出宫归府,沈嘉玉带上了红菱和绿萼。 她们的家人,都在为镇国公府效命。红菱一家去了乡下大庄子上,替府收租管事。绿萼的爹,在国公府名下的一间铺子里当掌柜,她兄弟跟着他爹学本事,至于绿萼的娘,在府里当了一个管事婆子。 因着她们的家人在各处忙,进宫一年了,两人仅仅在年节的时候,在神武门的廊房里见过自己的家人。 此次她出宫,捎带上她们,也算是纾解她们的思亲之苦。 帝妃两人出宫,并没有大张旗鼓,不过御前禁军引路开道,后头驶着几辆低调奢华的华盖马车罢了。 一行人缓缓出了皇城。 镇国公府乃大景一品公府,鼎盛显赫之家,府邸就坐落在朱雀大街的东侧坊内,不过转了两条长街,就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只见镇国公府朱漆大门前,站了数排族人,更有无数婢女奴仆,左右分列整齐,恭候帝驾。国公夫人站在最前头。 见到帝妃后,众人齐齐跪伏叩首,行了大礼:“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宸妃娘娘,娘娘福履长安。” 裴砚带着沈嘉玉一同上了台阶,肃声道:“舅母不必多礼。” 这声“舅母”,给全了镇国公府体面,也拉近了关系。 国公夫人被沈嘉玉扶着起身后,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笑着道:“陛下,国公爷今夜才能卸任完军务,连夜快马赶回,臣妇已命人收拾好上房,还请陛下移驾,稍作歇息。” 帝妃二人跟着国公夫人,抬步进了府内。 没有刻意让出正房来,府内只将沈嘉玉原先住的院子,加以布置了一番,又清空了周围几处院落,以此作为帝妃暂时所居之处。 帝妃对此都很满意,尤其是沈嘉玉。 她看着熟悉的院子,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在别处,要不然乍换地方睡觉,臣妾该不习惯了。” 裴砚打量四周一眼,却是没有想到:“这是你的院子?” 沈嘉玉点头,冲他笑笑:“对啊,臣妾带陛下去看看吧。” 一进屋内,摆设虽有变动,但有一些东西还保留着。 沈嘉玉便一一介绍开。 “这些玉雕小玩意儿,都是臣妾在北原时,无聊时雕刻。” “这块沉香料子,摆在书案旁,能静心凝神,是臣妾的珍藏。” “还有这个,这个是银箍,中间穿上绿松石或是玛瑙翡翠,是北原女子的穿戴配饰。” “……” 她详细讲解着屋内自己的东西,末了,从书案抽匣里,拿出一把精致弯刀匕首,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嵌着一枚鲜红的鸽血石,煞是好看,“这个是父亲打了胜仗,给臣妾带回来的生辰礼。” 国公夫人本笑盈盈跟着两人,可看到沈嘉玉拿出的东西,脸色一变,生怕帝王动怒,连忙提醒,“娘娘,陛下面前,不可放肆。” 沈嘉玉眨眨水润的眸子。 她望向裴砚。 似在询问,她放肆吗? 裴砚声音放缓了些:“舅母,无妨。” 沈嘉玉得了他准许,露出明媚的笑意,她上前一步,挽住裴砚的手臂:“陛下打开看看。” 裴砚接过那柄匕首,入手很有重量和质感。 他将匕首抽出,刀刃雪亮,寒光闪烁。是一把上好的防身之物。 裴砚语气平淡,询问道:“很喜欢?” 沈嘉玉点头:“父亲送的,而且又很合手,臣妾就一直留在身边了。” 不喜欢,她也不会从北原特地带回来。 只不过当初进宫时,实在没法带进去,才留在府内。 裴砚将匕首收回刀鞘,重新递给她,随口说:“喜欢就带进宫里,留在身边赏玩。” 沈嘉玉眉间染笑,面如春花般娇艳动人:“多谢陛下。” 裴砚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国公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泪光。 这一年,她进了几趟宫。无论是当长姐的沈太后,还是玉儿,都说陛下待她极好。 可为人父母的,总是放心不下。 今日得见帝妃两人的相处,她这颗怜子之心,才总算放下了。 国公夫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热泪后,笑着开口:“陛下,娘娘,臣妇先去正厅命人传膳摆宴。” 裴砚闻言道:“有劳舅母了。” 国公夫人含笑退出了这方院落,前往正厅张罗宴席去了。 略作歇息后,沈嘉玉唤来红菱绿萼,让她们去和家人团聚去。 两人眼眶通红,谢了恩退下了。 直到用完晚膳,夜色深沉时,镇国公才回了府中。 他身上盔甲未卸,玄甲凝光,凛凛肃然,气势要比平日里凌厉很多。 见了帝妃,他行了礼,略说了几句,便同帝王去书房商谈正事去了。 沈嘉玉则是跟着国公夫人去了正房,她打发了宫人,没让任何人进来伺候,只说要同国公夫人说些体己话。 见没了人,沈嘉玉悄声问国公夫人:“让母亲准备的东西,母亲备好了吗?” 国公夫人起身去了内寝,不多时捧出一个锦匣放在小几上,“这里是让人新配的,都是用得上好的药材,也让人验过了,没有什么不妥。” 沈嘉玉打开锦匣,一粒粒红色小药丸,映入眼帘。 她将两只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解开暗扣,一颗颗塞进去。 两个镯子装满后,沈嘉玉心下踏实不少。 其实她进宫带的那些避孕丸,不剩多少了。 若是没有这次机会,再有些时日,她也得想办法,让国公夫人送进来点。 幸而这次有出宫的机会,能省去好多麻烦。 只不过这两个镯子有限,到底装不了多少,沈嘉玉估摸着,也就是半年的量。 半年之后,再另想办法吧。 国公夫人等她将镯子戴好,忍不住问道:“玉儿,你究竟是何打算?” 当初同意让自家女儿带这个东西进宫,是怕她年龄尚小、身子骨没长成就贸然生育,发生什么意外。 现在算算,自家女儿进宫也有一年了。如今年岁正好,地位也稳固,是时候考虑要个孩子了。 可她看着阿玉这模样,好似没一点这个打算? 第142章 考虑之中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整理好衣袖,目光平静看向国公夫人:“母亲说的是子嗣一事?” 国公夫人神色复杂:“是。” 沈嘉玉摁了摁跳动的额角,如实道:“母亲,此事我还在考虑呢。” 前段时日,在宫里做针线活时,她细细思虑过这个问题。 就目前情况而言,一直吃着避孕丸也不现实。 毕竟如今,帝王独宠她一人,而且次数不算少。 她身体是康健的,肚子若是一直没动静,难免惹人怀疑。 不说其他人,就说心思深沉的帝王,定会察觉异常。 到那时,追究到原因,就不好收场了。 但沈嘉玉心里确确实实,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很不一般。 她记忆中所有的母爱,都来自于国公夫人,这份感情,太无私,太厚重,将她养大,几乎用尽了国公夫人半生的心血。 沈嘉玉问过自己,如果她做了母亲,能否同国公夫人一样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做不到。 或许疼惜孩子,或许引导其成人,或许会为其谋划,但绝不会,像国公夫人一样,对其倾其所有地付出。 故而沈嘉玉一直在犹豫中。 但避孕不是长久之计,最迟一两年间,就得直面这个问题。要不然,就得做一场大局,说自己身子有恙,需得仔细调养。 国公夫人看她蹙起的眉心,将语气放柔了几分:“这些事情,你有数就行。母亲之所以问你,只是怕有一日陛下知道了,会妨碍你们之间的感情。” 宫妃私自避孕,这可不是平常小事。 若是帝王知道真相,真动怒起来,只怕这样的甜蜜,就不复存在了。 最重要的是,信任一旦破裂,就很难修复了。 日后玉儿做任何事,陛下都会考虑玉儿是不是怀着欺骗,或者是别有用心。 这才是最让她担忧的地方。 沈嘉玉眸色清澄,慢慢吐出一口闷气:“母亲,我知道的,这件事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国公夫人知道,这个女儿自小是有主见和分寸的,也不再多言,“若有让府里帮忙的,你就召母亲进宫商议,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着,知道吗?” 沈嘉玉冲她点点头。 国公夫人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们阿玉做什么决定,父亲母亲都会支持的。” 沈嘉玉闭着眼睛,倚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心间涨涨满满的。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儿家常话,屋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国公夫人扬声道:“进。” 身旁的心腹婆子推门而入,恭敬禀报道,“陛下与国公已出了书房,正往花厅这边来,娘娘和夫人是否要前去?” “知道了。”国公夫人闻言牵着沈嘉玉起身,柔声道,“咱们过去吧?” 沈嘉玉笑意嫣然:“正好,女儿有东西要送给父亲呢。” 国公夫人好奇偏过头:“什么东西?” 沈嘉玉没对她说,只神秘一笑:“母亲一会儿就知道了。” 母女两人携手到花厅的时候,帝王和镇国公已经到了,正在喝茶闲谈。 沈嘉玉步子轻快,走到面容矜贵疏冷的男人面前,轻声问道:“陛下和父亲商谈完事情了?” 裴砚略略颔首:“谈得差不多了。” 沈嘉玉眉眼弯弯:“那接下来的时间,就归属给臣妾的。” 裴砚本就是带她回府探亲的,自是依她。 沈嘉玉让宫人将她做的护膝护腕拿了过来,捧到镇国公面前,笑眯眯问道:“父亲猜一下,这里面是什么?” 镇国公有些惊诧:“这是给我的?” 国公夫人在一旁笑道:“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谁的,刚才玉儿就跟我说这事了,不过没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那父亲就猜一下。”镇国公看着一旁女儿和妻子,心中一阵难言的满足,“是给父亲刻的平安玉符吗?” 要不说知女莫若父呢,这个猜测,当初还真在沈嘉玉的选择之中。 一开始沈嘉玉是想做这个的。 可后来又想,镇国公上阵杀敌,带着玉符,未免碍手碍脚的,便放弃这个打算,转而选择做护膝护腕。 沈嘉玉眸底漾起笑意:“父亲猜错了!” 听女儿这般说,镇国公愈发好奇,迫不及待打开匣子,“是什么东西啊?” 打开一看,却是愣了半会。 一对护腕、一对护膝、并不精致,但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认真做的,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历经沙场的铮铮将帅,眼眶竟泛起热意来。 镇国公拿起护腕,对国公夫人说道:“给我戴上试试。” 国公夫人看到后,也有些惊讶,一边接过来,一边问沈嘉玉:“你自来不善女红,从前送你父亲那对护膝,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如今做了这些,花了多久呢?” 沈嘉玉语气随意:“也没多久,就正月里绣了几日。” 她说得轻巧,但国公夫妇知道,定然是耗费她不少心神的。 镇国公心下动容,说不出来。 国公夫人不由感叹一句:“你父亲性子犟,你从前送的那对护膝,磨损得厉害,怎么说他都不肯换下来,前些日子,还嘱咐我,让我给补一补。这次回北原,他好带着走。” 沈嘉玉听着,垂下脑袋。 她喉间沉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如此,国公夫妇心头也不是滋味,殿内沉默片刻。 沉重离别的气息,弥漫开来。 国公夫人给镇国公系好后,及时整理好情绪,打趣道:“如今国公爷得了新的,总能换了吧?” 镇国公上下打量了牛皮护腕一番,心满意足:“换,自然要换的。这可是玉儿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我正好带着去北原。” 沈嘉玉看着镇国公,语气很认真:“我不是平白做给父亲的。” 镇国公乐呵呵看向她。 沈嘉玉极力克制住哽咽,扬起一抹勉强的笑:“这个东西,我给了父亲,父亲就得答应我,要遵守我们的约定。” 国公夫人不知那日慈宁宫的事情,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疑惑道:“你们父女两个,又约定什么了?” 镇国公没细说,朝她摆了个手,对沈嘉玉肃容道:“爹爹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沈嘉玉眼里含起水光,里面的依依不舍,清晰可见。 镇国公看着心疼,拉着她在一旁坐下,跟她耐心保证。 国公夫人了解清楚后,也柔声宽慰沈嘉玉。 一番安抚后,沈嘉玉情绪终于好些。 一家人就坐在花厅里,说起寻常话,有从前的趣事,有最近的见闻。 厅内烛火明亮,直到夜半才散去。 第143章 往更高处去 最新网址:.biquluo夜色如水,明月高悬。 数位宫人挑着灯笼,为帝妃二人引路。 裴砚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此刻开口了:“别担心。” 沈嘉玉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闻声抬眸。 裴砚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中揉搓,“如今的大景,与前朝不同。粮草充裕,兵强马壮,这一仗,胜算极大。舅父坐镇军中,并不冲在前锋,危险会小很多,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能回到京都。” 沈嘉玉手心热了几分,她停住了步子,声音带着些许涩意:“陛下说的这些,臣妾也是明白的。可这颗心终究放心不下来,或许,是因为臣妾被舍下一次,所以无比惧怕有第二次。” 在清冷的月色映照下,女子面容楚楚,眸底有着凄惘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提起自己的身世。 她用“被舍下”来形容自己。 让人太过心疼。 也不知,在过去的岁月里,有过多少次这样的念头。 从前的时候,娇纵的、灵动的、恣意的沈嘉玉,裴砚见得多了。 今夜这般凄然脆弱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但见过以后,并不想让她再有这样的情绪出现。 裴砚心口发紧。 他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大掌慢慢抚着她的背,给足她安全感:“别怕,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了。而且,朕会一直在你身边。” 沈嘉玉贴在他怀里,应了一声。 裴砚低下头,凑近了些,吻了下她的鼻尖,“不准胡思乱想,想些开心的事情。明日还有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在府中,舅父舅母都陪着你呢。” 沈嘉玉仰起小脸,嗔怪他:“本来臣妾情绪都好了,都是陛下重新提起来,勾起臣妾的伤心旧事,都怨陛下!” 裴砚罕见地让步,哄道:“此事是朕不好,不应该提起。” 沈嘉玉哼了一声,摇着他的手,拉着他向住处去:“好困,陛下走快些。”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人抱在怀里,沈嘉玉惊呼一声。 裴砚向上掂了掂她,阔步往不远处的院子走去,“朕抱着你,走得还快些。” 沈嘉玉小脸朝他皱了下,做出凶巴巴的表情:“这算是陛下给臣妾的赔罪,陛下抱稳了,摔了臣妾可不行。” 裴砚看她一眼,沉声说:“摔不着。” 他摔了,都不可能让她摔。 * 帝妃直至第二日傍晚,才回了宫中。 沈嘉玉又在宣政殿待了一夜,才回到颐华宫。 一进宫门,只见凛霜热情扑上来。 照顾它的宫人解释说:“这几日,娘娘不在宫里,可急坏了它,一直趴在正殿前挠门,不肯离开。” 这是在找她呢。 沈嘉玉心头一软,弯腰顺了顺凛霜粗壮的尾巴,“不许闹腾了,今日陪你玩一会。” 进到二月,天气渐暖,沈嘉玉索性让人在廊下支起了一张长案,就在长案后,看这几日堆积的札子。 也没什么要紧的大事,重点无非就是她的册封事宜。 尚宫一局,改了好几版文书,才定下了最终章程。 沈嘉玉仔细看了一遍,盖上了自己的金印。 二月中旬的一日,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北原传来的急报——使臣在北羌境内被斩。 京师一片哗然。 自古以来,哪怕两国正在交战,也没有动使臣的道理。 这还是第一遭。 当真是欺人太甚。 这是仗着大景没了徐定原,沈微行又告老还京,觉得北境门户大开,可以随意欺辱了吗? 先有刺杀天子之仇,后有杀害使臣之辱。 新仇旧恨,点燃了朝堂。 一时之间,有不少朝臣提议北上征讨,亦有朝臣认为,应观望局势,再做定论,万不可轻举妄动。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拿定主意的,是当朝天子。 出兵北伐。 态度强硬,不容置疑。 内阁连夜起草檄文,昭告天下,同时诸位阁老和六部重臣齐聚宣政殿,彻夜商议调兵布阵之事。 众臣一致认为,此战应由镇国公沈微行挂帅出征,率领北疆十万铁骑和京郊大营三万精锐兵马,攻打北羌。 帝王同意了这个提议。 镇国公沈微行领了君命,迅速集结了京郊兵马,于二月底,率领大军出发北上。 临行前,天子率百官亲自送行,十里长街,声势浩大。 沈嘉玉也为镇国公送了行。 她并没有在前廷露面,而是陪着沈太后,上了皇宫最高处的城楼上,眺望镇国公带着大军远去。 沈太后望着渐渐凝成一点的身影,眼底里浮现出一抹不舍,她轻叹一声:“这是哀家第二次送别你父亲了。上一次你父亲离开,便是十数年。希望这一次,他能尽早归来。” 她们姐弟两个,自小没了母亲,在偌大的国公府里相依为命。 一品公侯府第,里面住了好几房的子弟,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她们的父亲日日沉溺酒色,对她们姐弟两人不管不问。 姐弟两人势单力薄,处处被刁难算计,甚至有的人,恨不得置她们于死地。 这样国公府的爵位,便能流落到他们手中。 幸而她们姐弟,天资尚且不错,在勤学苦练之下,才情能力还算出色。 可世家大族的女儿,长大了,便要充当“筹码”或“棋子”的。 在国公府要把她嫁给一位老王爷当侧妃时,她毅然决定进宫——既然注定要为人妾室,那不如嫁给这世间最尊贵之人,或许有一天,她能有另一番天地。 沈太后忆起往事,意味深长道: “你父亲与饿狼猛虎周旋,为这大景撑起一片天地,亦替宫中的咱们铺起一条锦绣通途。” “在这皇城深宫,这么些年,哀家也算如愿以偿了。” “如今你也在这其间,在漩涡中沉浮,与皇权纠缠博弈,阿玉,你走到这一步,哀家很欣慰,可这绝非终点。往更高处去吧,那样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第144章 众妃俯拜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从来没有想过,此处为终点。 自从得知洛皇后所为后,她要登上的,一直是这宫阙之巅。 甚至于,过了这个范畴。她想要的,是一个旁人不敢预料的局面。 不过事缓则圆,不宜骤进。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慢慢占据帝王心理的位置,稳固根基,拿下主导权,再一步一步向前走。 沈嘉玉压下这些思绪,对着沈太后和声道:“姑母的教诲,阿玉谨记在心,绝不辜负姑母期望。” 沈太后望着她难掩锋芒的眉眼,欣慰地点点头。 沈嘉玉上前一步,搀扶住她:“姑母,出来这么久了,阿玉扶你回去休息吧。” 沈太后慢慢走着,对她嘱咐说:“你父亲走了,你母亲一个人留在京都,你若无事时,便多召你母亲进宫聚聚,免得她一个人在府内,寂寞冷清。” 提起国公夫人,沈嘉玉面色柔软下来,“姑母想到的这些,阿玉也想到了。先前也同母亲说过了,只不过母亲说,正好趁此机会,她去外祖府中住上一段时日。等她住腻了,阿玉就常召她进宫来。” 沈太后听后,眉间微舒:“哀家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做事向来周全。” 沈嘉玉笑了笑,扶着沈太后下了城楼,姑侄两人缓缓离去。 * 这日过后。 御前开始忙起来。 帝王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起身之后便是上朝、议事、批阅奏折等诸多事宜。 沈嘉玉闲下来时,往宣政殿去过两次。 帝王当真忙碌,也就用膳歇息的时候,两人能说一会儿话。 沈嘉玉不愿他在国事上分心,便没有多去了。 闲暇时,偶尔会去陪沈太后用膳闲聊,大多时候,就待在宫中看札子或是看一些闲书杂记,逗弄逗弄凛霜,去御花园走走,散心消食。 日子过得自在惬意。 上次帝王跟她提的生辰礼,她也记在心里了。 只不过一直在心里琢磨,要送个什么好。 这些时日,后宫倒是很平静。 众妃按着日子,轮流来颐华宫和朝阳宫请安,每日不过闲聊一会儿,便各自散去了。 自从沈嘉玉上次警告过陆昭媛之后,陆昭媛也算乖觉,收敛了许多。 每次来请安,都规规矩矩,不再放肆了。 至昭启十一年三月初十。 天色澄霁,春光正浓。 这一日是沈嘉玉的贵妃册封礼。 颐华宫内外焕然一新,红绸高挂,朱门大开。 在礼乐喧阗中,众命妇和女官的簇拥下,缓步出了颐华宫正殿。 她一身绛红华服,头戴凤钗金冠,面容端肃,威仪赫赫。 抬眸望人的时候,有种睥睨万象的威严肃穆。 沈嘉玉在殿前受了封,接了贵妃金印和金册,往宣政殿觐见。 帝王一身玄色朝服,头戴冕旒,站在丹阶之上,遥等着她。 待人行至跟前,他抬手扶起人,打量了片刻,缓声说:“今日这身打扮很衬你。” 沈嘉玉明艳一笑,晃人心神:“难道不是臣妾,穿什么都好看吗?” 裴砚眉骨微挑,算是默认了这话。 他抬手,给沈嘉玉理了一下鬓边碎发,“忙完了,来宣政殿找朕吧。” 沈嘉玉有些疑惑:“陛下不忙了吗?” 裴砚凝声道:“昨夜朕已同内阁议完了要事,还有一些奏折未批,等你过来,也差不多了。” 沈嘉玉也不说话,就睁一双潋滟流光的眸子望过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砚心头仿佛什么东西被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他滚了滚喉咙,克制住躁动情绪,目送她慢慢离去。 沈嘉玉照例去了慈宁宫听训,过后才回颐华宫。 今日是她贵妃的册封礼,众妃皆在。 以慧妃为首站在了正殿内,丽妃、兰妃、陆昭媛跟在其后,位分较低的张婕妤、温美人、白宝林和季宝林等等妃嫔,挤在最后头。 待沈嘉玉坐定上首,众妃齐齐俯身见礼,“臣妾/嫔妾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这场景,当可用一句满宫珠翠俯首,万千芳华躬身来形容。 往日宫闱中的暗潮汹涌,明争暗斗,在此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恭顺敬畏。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无人敢造次。 这就是权势的威慑力。 沈嘉玉坐在高台之上,静静地扫过殿内,淡声道:“都起来吧。” “谢贵妃娘娘。” 众妃起身坐下后,闲聊起来。 慧妃端了盏茶,轻抿一口清脆茶水,慢悠悠笑着说:“说起来,皇后多病多灾,只能在宫中静养。如今宫中位分最高的,当属贵妃娘娘了。贵妃娘娘身体安康无虞,合该掌着宫中大小事务,臣妾也该退下来了。” 她竟是要交出自己的宫权。 众妃不由诧异。 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丽妃,惊讶看她一眼,随后暗叹一句蠢货。 不过是贵妃而已,这慧妃竟然惧了她的权势,主动将权力让出来。 当真是愚蠢可笑。 这宫权一旦交出,再想拿回去,可就难了。 还不如她一半坚定,哪怕当初和皇后对峙,她都不曾退让半步。 丽妃冷笑一声,心头有些难受了。 虽然如今宫中,宫权虽说同她并无干系了。可在两个人手中,可比在一个人手中要好上很多。 更何况,即将掌着宫权的贵妃,是她所厌恶的。 宝座上,沈嘉玉听着慧妃这番话,起先有些意外,随后便是了然。 慧妃此人很是通透,应是想着,主动交权,总好过日后被动交权。 至少这样,面子上过得去。 沈嘉玉眸子平静,开口说:“慧妃,宫权一事,是由陛下决定的,并非本宫一言可定。” 意思是你若想交权,还需向陛下禀明。 慧妃闻言浅笑:“是,该是由臣妾跟陛下说明缘由。祈睿尚小,宫务又繁杂,臣妾实在分身乏术,难以两全。等今个回去,臣妾便向御前递疏请辞。” 这话说得漂亮体面。 沈嘉玉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顺着她的话道:“慧妃既觉劳累,本宫也不好强劝你了。” 慧妃含笑颔首:“那臣妾就多谢贵妃娘娘体谅了,往后宫里,有劳贵妃娘娘费心了。” 第145章 月信推迟 最新网址:.biquluo待众妃散去后,沈嘉玉先去内寝,将华服换下来。 她换上一件芙蓉紫蹙金云纹的锦裙,又让红菱给她梳了个常见的发髻,戴上一个精致的衔珠步摇冠。 打扮好之后,带着人往宣政殿去了。 却没想到,刚到了殿内,就见帝王从书房长案后起身,走了出来。 沈嘉玉没有行礼,就站在原地等他:“陛下刚处理完政务?” 裴砚不在意这个,上前牵过她的手,“嗯。” 沈嘉玉莞尔一笑,跟着男人进了起居的西殿:“那臣妾来得正巧。” 裴砚坐在软榻上,将人揽进怀里,询问她:“册封礼累不累?” 沈嘉玉抱着他的腰身,向他絮絮叨叨抱怨:“好累。早晨刚穿那件贵妃服制,就花了小半刻钟,明明才春日,天还凉着,就急得臣妾出了一身薄汗。还有那个金冠,好重啊,压得臣妾的脖子都酸死了,腰也不舒服,现在都直不起来了。” 她说完了,开始命令人:“陛下给臣妾揉揉。” 裴砚是知道她的娇气的,闻言轻叹一声,抬手放在她腰后,一点点揉捏着,“这力道重不重?” 沈嘉玉舒服地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正好。” 给她捏了一会儿腰,裴砚又抬手给她揉了揉白腻如雪的颈子,动作温柔舒缓,生怕弄疼了她。 沈嘉玉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不多会儿,庆安进来禀报,说是午膳备好了。 裴砚看她这副样子,低声劝慰:“用完了膳再歇息,不然饿坏了。” 沈嘉玉强打起精神,晃了晃脑袋,整个人才清醒了几分。 裴砚溢出一声轻笑,很快就收敛住,带着她去了膳桌前。 沈嘉玉自晨起,就只吃了两块点心,这一上午,耗费的体力巨大,此刻早已饿了。 故而这顿午膳用的也多。 一吃撑就更想睡觉了。 沈嘉玉去了寝殿,脱了外裳,爬上龙榻,眼睛一阖,就要睡觉。 裴砚有心让她消消食再睡,哄着她说话,“今日去慈宁宫,母后对你说了些什么话?” 沈嘉玉不想理他,敷衍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让臣妾在其位谋其事。” 裴砚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脸,扰着她,不让她睡过去,“这些阿玉不是做得很好吗?六局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朕很安心。” 提起这茬,沈嘉玉想起请安时的事,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睁开长睫,看向身侧冷隽矜贵的男人,“慧妃说,要把宫权让出来,交给臣妾。” 裴砚轻轻颔首:“朕知道了,你领着就是。” 他语气平静如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沈嘉玉心念一动,开始试探他的底线:“陛下就不怕吗?” 裴砚反问:“朕怕什么?” 沈嘉玉很快回答:“慧妃让权之后,这后宫就是臣妾的天下了,陛下难道不忧心臣妾一人独大,无人制衡吗?” 裴砚凝视着她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沈嘉玉,你究竟有没有心?” 他喜欢她。 他恨不得把最好的给她,她却开始怀疑他有这样的想法。 当真是…… 裴砚沉声道:“是朕做得还不够,让你觉不到偏爱是吧?” 沈嘉玉理所当然道:“陛下就该对臣妾好,谁让臣妾是陛下表妹呢。偏爱臣妾能觉出来,可陛下是天子,臣妾怎么知道,陛下心里,除了这份偏爱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想法,毕竟这两者又不冲突。臣妾特地提前问问,若是陛下不想让臣妾独揽宫权,臣妾不领慧妃这份宫权就是了。 裴砚心头一阵没由来的闷气,他咬牙切齿说,“朕没有其他想法。” 沈嘉玉“哦”一声,又若无其事亲亲他唇角,“臣妾就问问,陛下别多想。” 她向上拉了拉被子,遮住自己大半小脸,重新闭上眼睛。 裴砚当真是气笑了。 他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捏住沈嘉玉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睛。 裴砚望进那双无辜乌润的眸子里面,语气严肃“不许再怀疑朕。你怎么样,朕都允许。这后宫之中,唯你一个人而已,听明白了吗?” 沈嘉玉眨眨眼睛,握住他的大掌在腮边蹭了蹭,“陛下这样放纵臣妾,不怕臣妾放肆过头,恃宠妄为吗?” 裴砚感受着手心那柔软细腻的触感,心起阵阵涟漪,面上却是漠然的神色,“不这样,朕怕有的人,还会问朕这样的蠢问题。” 沈嘉玉悻悻住嘴。 无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裴砚这闷气可没那么容易消,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抬手将床幔放下:“好好瞧着,朕的偏爱和疼爱都是给谁的。” 沈嘉玉警铃大作,又往被衾里缩了缩,示好笑笑:“陛下说了这一些,臣妾已经明白了,并不需要陛下再做什么了。” 裴砚不为所动,俯身压下来,声线低哑:“晚了。” 沈嘉玉欲哭无泪,裹着被子往龙榻里边滚去。 裴砚怎么让她得逞,很快就制服住她,将人抱在怀里。 滚烫炙热的吻落下。 气息急促紊乱。 沈嘉玉被亲了一会儿,偏过头去,讨饶道:“真的好困,陛下,晚上好不好?” 裴砚捉着她纤纤玉手,往自己衣襟里探,“你睡你的,朕不妨碍你歇息。” 沈嘉玉摸着他那紧实的腰腹,脑子里都有不可描述的画面了。 脸不禁有些红。 别说困意了,就是兴致也被他勾动起来。 不由色令智昏,“唔”一声,将人推倒,反客为主。 * 慧妃交了宫权后,沈嘉玉自是要着手整顿。 没再像她手底下原本那三局一般,冷着一段时间,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然后发作。 而是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开始整治。 她的根基已稳,不必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 沈嘉玉忙了不过两三日,这三局该下狱的、革职的、贬官的、通通处置妥当了。 接下来就是重新选拔女官,充实这三局。 此事是尚宫局一局负责,沈嘉玉对重组过后的尚宫局,向来是放心的。 吩咐她们去办之后,又重新空闲下来。 这一日午后,沈嘉玉躺在贵妃榻上小憩。 红菱正添置着茶水,坐在一旁绣帕子的绿萼骤然出声:“说起来,娘娘的月信,这个月是不是推迟好几日了?” 第146章 脉象有异 最新网址:.biquluo红菱一愣,放下壶盏,掐指认真算了算日子。 自家娘娘的月信偶有不准,或提前一两日,或延后一两日,都属正常。可如今一算,这月已经过了五六日了。 这种事情并不常见,但在其他女子身上,也是时有发生的。 红菱猜测道:“难道是吃冷的东西,受凉了,所以推迟了?” 说过这话后,她又细想这些日子的饮食,不由纳闷,“娘娘这些天,除了每日喝一碗荔枝膏,也没吃什么生冷的东西。难道是荔枝膏有凉性,导致月信推迟吗?” 绿萼停了手中的针线活,摇了摇头:“荔枝膏虽有一些凉性,但如今这天,已快到了春夏之交,气温渐热,按理说,于月信无碍才对。” 闻言红菱心中一紧,忙将宫人打发出去了,压低了声音,“你给娘娘把把脉,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绿萼起身,在沈嘉玉皓腕上搭了脉,半晌未语。 红菱等了一会儿,心中着急,忍不住问道:“娘娘脉象如何?” 沈嘉玉也朝绿萼看去。 绿萼却是一言不发,秀眉紧紧蹙着,神色颇为凝重。 到了后头,她索性将沈嘉玉手腕上那层薄纱帕子取下来,重新诊断起来。 见她如此反应,殿内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良久后,绿萼才开口,她眉间皱得很紧:“娘娘的脉象很怪。” 沈嘉玉眉目一冷:“怪?” 绿萼深吸一口气说:“娘娘脉象有微弱滑意,但脉浮而无根,隐隐虚浮不定。” 红菱急得跺脚:“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绿萼神色严峻:“通俗易懂来讲,娘娘这脉象,是有喜了,但尚无胎气。” 沈嘉玉眯起眼睛:“有喜了?” 绿萼点头称是:“确有滑脉,有孕之兆。” 沈嘉玉低头,望向小腹的位置,声线沉冷:“可是本宫,每次行房后,都会吃避子丸,怎么会怀孕呢?” 对于此事,她很谨慎,向来没有疏漏过一次。 此刻却把出了喜脉? 一旁的红菱惊疑说:“难不成,这避子丸有失效的情况,所以娘娘意外有了身孕?” 绿萼眼神一凛,立刻反驳:“这绝不可能。此方乃是家传,又兼府中主母,数次派人验实过,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绿萼的祖父,乃是康元一朝,京都有名的妇科圣手。 后来卷入高门争斗中,遭人构陷,全家流放至北原。 大景律令,凡罪籍之家,男子充军,女子为奴。 劳役繁重,饥寒交迫。绿萼上头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没熬过去,早早没了。除父母外,家中剩一个她,眼看着要不行了。 她父母没有银钱,求在医馆面前,说愿意奉上传家方子,只求给孩子一线生机。 这种事情,医馆见得太多了,只当他们为了救女胡诌,便不予理会。 正巧此事被外出的国公夫人撞见,问清楚缘由后,不由想起家中幼女。 国公夫人想着,自家女儿日后无论是上嫁或是下嫁,有一名医术精湛的婢子就在身旁照料,总归是好的。 于是出手相助,救下绿萼性命后,又将绿萼一家人的籍贯移到了国公府名下,安排了吃住差事,从此,绿萼一家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国公夫人给绿萼改了名,让她学了一手精湛的医术,而后放到了沈嘉玉身边。 这也是绿萼,语气为何会如此笃定,传家百年的药方,不可能会出错。 而且,国公夫人当初不放心,制成此药后,还亲自让人试过,确保药效无虞,没有任何隐患,才让娘娘用的。 绿萼反驳过后,又补充说道:“奴婢之所以说怪,是这滑脉,还有其他问题。” 沈嘉玉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浮着幽冷:“什么问题?” 绿萼肃声说:“无根不定,飘摇不稳,似有如无的感觉,虽说女子有孕初期,确会如此。可奴婢总觉得,娘娘的脉象,要更虚浮一些。” 红菱却是听不懂这话了:“那这到底是有孕了,还是没有孕?” 绿萼竟答不上来这话。 这也是她纠结的地方。 把出了喜脉,可脉象中,隐隐透着不对劲的地方。 沈嘉玉加重了语气,从头开始分析:“本宫吃着那避孕丸,按理说,不可能会有孕。” 绿萼看着她,点头附和。 沈嘉玉继续道:“可你今日,偏偏把出了喜脉,但又察觉到这脉象有异。” 绿萼轻轻“嗯”了一声 沈嘉玉眉目骤冷,仿佛淬了一层寒霜:“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喜脉是假的,是后宫中有人为之,想要构陷本宫假孕欺君呢?” 绿萼心绪起伏,惊诧地说:“极有可能。奴婢学医理之时,听闻前朝有种秘药,名为‘引珠’,可以让人脉象有变,与喜脉无异,三月过后,药效散去,脉象恢复如初。” 沈嘉玉冷笑点头,“看来这便是了。” 绿萼稳了稳心神,跪在地上请罪,语气难掩自责:“是奴婢失察,还请娘娘恕罪。” 从前她只当是传闻,没想“引珠”竟真存于世。如今更是被有心之人,寻了出来,用在了娘娘身上。 红菱也跟着跪下了,不过她满心的疑惑:“自娘娘进宫后,太后娘娘便把她以前用的周太医调派了过来,凡是送进咱们的宫中的东西,都经过他的手,后面还有绿萼又查验一遍。纵使这引珠是前朝秘药,却不代表察觉不到,到底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在颐华宫动了手脚?” 绿萼也想不明白。 一应东西,确实都是严格经过周太医和她的把关,确认无误后,才会给娘娘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一时之间,万千思绪涌上两人心头。 沈嘉玉阴沉着脸,冷然说:“咱们宫里没问题,不代表外面没问题。” 红菱讶然抬头:“娘娘是说宣政殿那里出了问题……” 她越说底气不足,声音也越弱。 因为这实在讲不通。 御前之严,非比寻常,怎么可能会出这样的纰漏。 沈嘉玉一双眸子静若寒渊:“谁说是宣政殿那边出了问题。” 红菱绿萼对视一眼,心下想到了什么。 沈嘉玉幽幽道:“册封礼之前,宫妃们请安,可是轮流在颐华宫和朝阳宫两处。” 第147章 破局之法 最新网址:.biquluo“慧妃?” 红菱惊讶出声,面上满是不可思议。 要知道,朝阳宫的主位是慧妃,按理来说,她是最有嫌疑的。 不光有机会下手,而且还有动机。 就比如,表面交出了宫权,实则心有不甘,因此暗中筹划了假孕一事。 如果自家娘娘因为这事失宠降位,那宫权,不就重新回到她手里了? 细想下来,完全说得通。 沈嘉玉在心头过了一遍慧妃的名号,摇头道:“可本宫觉得,此事不像是慧妃所为。” 其实自进宫以来,六宫诸妃之中,沈嘉玉最为欣赏的,便是慧妃。 独守一隅,聪慧过人。 最重要的是,慧妃知晓自己要什么,而且行事明确。就比如说,拉下洛皇后,取而代之。 这个取而代之,并不是指取代洛皇后的位置,而是取代洛皇后的作用和价值,夺得最大的生存优势。 在某种程度上,慧妃同她自己,有着相同的特质和追求。 这样聪明的人,会为了宫权,向她下手吗? 要知道,这事并非没有风险,她身后可是有着国公府和沈太后。 先不说帝王相信不相信这事,就是她哪怕失宠了,也不会一直沉寂。 帝王总得顾着几方的面子。 一旦她复起,必然会追查报复,那时候,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嘉玉更倾向这事,是别人所为。 只不过不能确定是谁。 与她有矛盾丽妃?那个温吞软弱的兰妃?还是被她警告的陆昭媛?亦或者是其他人。 沈嘉玉沉思起来。 红菱不解地问道:“如果不是慧妃,那究竟是谁呢?在慧妃的宫中,对娘娘不利,还真是胆大包天。” 沈嘉玉定了定神,问绿萼:“你知不知道,引珠是如何使用的?” 绿萼仔细回想后,方才开口:“引珠是香,多日焚之可起效。” 沈嘉玉心下有些意外:“是香?” 既然是香,那是怎么精准对她动的手脚? 不可能说,是慧妃宫中的香出了问题,如此,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笑话。 沈嘉玉顺着自己的思路,一点点梳理:“茶水……糕点……” 她正排除着可能性,忽而眸色一凝,“在朝阳宫中对本宫精准下手,还不被本宫察觉,想来只有一种可能,背后之人在绣垫之上,动了手脚。” 红菱绿萼猛然抬头看着她。 沈嘉玉沉声问绿萼:“若是有人,将这香料溶于水,浸于绣垫之中,本宫日积月累接触,会不会造成假孕的症状?” 绿萼恍然明白过来:“自是有可能。这引珠是被人嗅入体内,来改变气血脉象的,若是浸于绣垫之中,与人日日接触,沁入体肤,只怕效果更好!” 想到往日在朝阳宫的中,沈嘉玉感觉一阵难言的恶心。 这样的情绪,很快化成刻骨冷意,在心底蔓延开来。 沈嘉玉一字一顿说:“所以,谁对朝阳宫绣垫动的手脚,谁就是陷害本宫的元凶。” 这话一出,红菱迫不及待:“那咱们现在就开始追查!” 沈嘉玉眉眼覆霜:“太迟了。” 红菱止住要说的话,小心望着她。 沈嘉玉眸色晦暗:“那日本宫册封礼上,慧妃当众交权,此事表明了,她的立场,也给了背后之人一个信号。从此以后,六宫妃嫔只会来本宫的颐华宫请安,慧妃那里,不必再去了。 如今册封礼已过去好几日,你说背后之人,还会留下把柄吗?” 红菱浑身一僵,心头虽恨,却无可奈何,“必然不会,想必所有痕迹,都已被人尽数销毁抹去了。” 沈嘉玉没有再说话,只支着头,敛眉深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吩咐:“即使这样,本宫也要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宫倒要看看,查下去是个什么结果。红菱,你让咱们的人,自尚服局司衣司着手查起,再到慧妃宫中的人,凡是有机会接触的绣垫之人,一一盘查。切记隐秘行事,不可声张,让旁人察觉端倪。” 红菱应诺后,又试探问道:“娘娘,那这脉象,又待如何呢?” 持续三个月这喜脉才会恢复正常,可宫中规矩,每月太医都要请脉的。 红菱提议道:“要不,咱们同周太医说一声,让他记正常脉象?” 沈嘉玉眸色沉暗:“既然背后之人,要做此局陷害本宫,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咱们隐忍不发,可背后之人未必没有后招,此事不会轻易结束的。” 绿萼抬起眸子,咬牙开口:“这段时间,奴婢一定尽力配出解药,为娘娘分忧解难。” 沈嘉玉叹了一声:“何必如此为难你自己呢?要配出解药,谈何容易。就说配药之前,需得制成‘引珠’,再一步步试药,调配剂量,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 绿萼垂下头,心下十分愧疚。 她对自己的能力,是有自知之明的。 虽有几分天赋,可在三个月之内,配出“引珠”,再制出解药,实在是天方夜谭。 可不这般,娘娘又待如何呢? 红菱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娘娘,不如咱们跟陛下说明此事,如何?” 沈嘉玉斟酌片刻,定定说道:“其实,在咱们面前,是有一条破局之路的。” 这条破局之路,不仅能自救,还能漂亮地赢下此局。 闻言,红菱心中一震,想到了此处,“娘娘是说……” 沈嘉玉轻声问:“若是本宫真的有孕了,这脉象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一旁的绿萼毫不犹豫答道:“若是娘娘真的有孕,那么如今脉象中,那点难以察觉的细微波浮,便会消失。” 沈嘉玉颔首,缓缓说道:“所以说,若是本宫真的有孕了,那么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也许还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出幕后之人来。” 她垂下眼帘,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要有孕吗? 如今她的地位和在帝王心中的位置,都稳定下来了。 要个孩子,似乎也未尝不可。 可她真能做好一个母妃吗? 沈嘉玉眼睫轻颤。 她向来理智果决,可这一刻,内心竟少见地犹豫起来。 第148章 陛下得努努力 最新网址:.biquluo这一夜,沈嘉玉几乎无眠。 翻来覆去,脑海中思绪不断。 直至天光微亮时,她才勉强睡去。 不过睡了一个半时辰,沈嘉玉便醒了,她得起来梳洗打扮了,一会儿六宫妃嫔该来请安了。 沈嘉玉穿好衣裳后,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慢慢抚上小腹。 这一夜的时间,她想了很多,最终决定,让孩子自己抉择。 往后一个月的时间,她不再吃避孕丸。 若是这个孩子想来,那便是她们的缘分。 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一个母亲该做的事,给它铺出一条通坦前路。 若是这个孩子不想来,那就另想别法。 跟帝王明说也好,暗中筹谋算计也罢,总有破局之道。 做下这个决定后,沈嘉玉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下,锁进了妆匣里头。做完这件事,心情豁然开朗,没有昨夜的焦灼沉重了。 眼看时间也不差多了,沈嘉玉在宫人簇拥下,出了内寝,到了前殿。 六宫妃嫔们早已到齐了。 此时见到她出来,齐齐起身行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沈嘉玉脚步越过众妃,坐到宝座之上,淡声道:“都免礼吧。” 众妃起身落座。 今日闲聊倒是与往日不同。 听说昨个傍晚,尚书房闹出点动静。两位皇子的伴读因着素日的矛盾,大打出手,二皇子为了护住自己的伴读,脸上刮了一下。 一坐下,兰妃就满怀歉意地看向慧妃:“慧妹妹,本宫听闻此事后,心头实在愧疚,不知祈睿的脸上好些了吗? 慧妃面色如往常疏离,缓慢启唇道:“不打紧。” 听她这般说,兰妃像是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如此就好,不然本宫寝食难安。慧妹妹放心,此事本宫已然嘱咐了祈湛,让他那个读同祈睿道歉,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兰妃在宫中素来是个老好人形象,为人和善,与世无争,因此人缘颇好。 此刻听闻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矛盾,便有宫妃出言和稀泥:“那些个伴读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待在一块,难免有些摩擦,一时斗气打闹,没什么大事。只是不该误伤了二殿下,让两位娘娘之间有了嫌隙,这样就不好了。今日趁着请安,正好说开,大家开开心心的,还如往常一般。” 兰妃看了慧妃一眼,温婉笑道:“正是这话呢。昨个本宫提心吊胆了一夜,生怕慧妹妹生了气,伤了咱们姐妹之间的和气。幸而慧妹妹通情达理,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慧妃压下眸里的厌恶,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了,此事就这样吧。” 这个矛盾算是揭过了。 众妃又将话题转移到皇嗣身上,感叹万千, “虽说孩子年纪尚小时,闹腾顽皮了些,可总好过膝下空空,无人承欢的好。” “是啊,哪怕得个公主也好啊,可惜咱们,连得个公主的造化都没有。” “说来还是兰妃和慧妃有福分,当真令人艳羡。” “……”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说着。 沈嘉玉坐在上首,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 慧妃垂眸不语,兰妃则是浅笑嫣然,丽妃明显不高兴,陆昭媛依旧沉默寡言,其余各妃,神态各异。 就从反应来看,压根难以分辨,谁才是给她设局之人。 六宫妃嫔,个个都是做戏的高手。 美人面,慈悲话,蛇蝎心。 谁能探清底下肮脏的心思呢? 或许得将潭水搅得更浑点,深水底下的大鱼才愿出来。 沈嘉玉在请安结束之后,早膳都没用,去了宣政殿。 裴砚刚换完常服,出来见到她顿感意外,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来。 沈嘉玉过去,抱着他的腰身,黏糊缠磨了一阵。 用膳时,沈嘉玉提起请安说的事,“听说昨天傍晚,尚书房闹起来了。” 裴砚给她夹了一个蟹黄汤包,放在她面前的食碟里,语气平淡:“你知道了?” 沈嘉玉点头,咬开一口皮,吹了吹里面滚烫的汤汁:“今个早上,兰妃同慧妃道了不是,慧妃也没计较,这事也就过去了。” 裴砚显然没入心,随口应了一声。 沈嘉玉吃完那个鲜美的蟹黄汤包,好奇问道:“陛下是怎么处置这件事的?” 裴砚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有空打闹,不过是太清闲了,朕让祈湛祈睿连带着他们那些伴读,将四书抄上十遍,反省一些时日。” 沈嘉玉听了,心中暗暗咋舌。 四书抄上十遍? 那不得好几个月? 而且两位皇子年纪尚小,正是刚开始启笔练字的时候,抄完这些书,恐怕甚是艰辛。 沈嘉玉看了会儿那张冷峻的俊脸,忍不住嘀咕道:“陛下还真是严父啊。” 说实在的,他一开始对她也挺严,不过现在好了,很多事情愿意纵容她。 说明什么? 事情都是争取来的,她的策略没错! 沈嘉玉想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要是咱们的孩子,陛下也会如此严厉吗?” 裴砚没想到她会问这话,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怔忪不语。 半晌,他轻轻抬眉,语气慢而缓:“咱们的孩子?” 沈嘉玉搅着面前的莲子粥,回答道:“对啊。” 裴砚静了片刻,问她:“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沈嘉玉觉得奇怪:“嗯?” 裴砚视线紧锁着她,斟酌了一下,问道:“母后?舅母?还是其他人对你说了什么?” 沈嘉玉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没人催臣妾要子嗣啊。只是臣妾自己进宫都这么久了,这个问题不能想想吗?” 裴砚就问:“只是想想,还是想要?” 沈嘉玉低着头吃粥,没有说话。 裴砚看她这模样,也不再提,转而用膳去了。 却没想到,沈嘉玉喝干净了碗里的粥,忽然冒出一句,“都怪陛下不努力。” 裴砚:“……” 他眸里一片幽深,沉声询问:“真想要?” 这一问,沈嘉玉又不说话了。 裴砚颔首:“朕知道了。” 用过早膳,两人略过这个话题,不再提起,各自忙碌去了。 第149章 孕事 最新网址:.biquluo直到晚间。 天色刚暗,裴砚便带着沈嘉玉去了白玉汤池。 他自己先去了衣服,进了水中,倚在池壁上,看着迟迟没有动作的沈嘉玉,淡声开口:“怎么不过来?”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拉下腰间的衣带,将外裳一件件脱下,最后只留了一件青色小衣,缓缓入了水。 刚踏进去,就被人拽住细白手腕,猛地抵在壁壁上。 沈嘉玉刚站稳,耳边就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男音,“朕今夜努努力?” 沈嘉玉耳垂红透了,侧着头不说话。 下一刻,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小脸掰过来,然后柔软的唇被人堵住。 滚烫湿润的吻,从唇瓣一路辗转向下,一路肆虐掠夺。 太欢愉时,沈嘉玉身体绷直,下意识推开他。 男人纹丝不动。 她这点力气,微乎其微,根本撼动不了,只能换来更汹涌的惩罚。 温泉池中、梳妆台前、最后在沈嘉玉的哀求下,到了龙榻上。 两人胡闹到半夜,身上汗涔涔,抱在一处平复呼吸。 裴砚找了一个不太高的软枕,垫在沈嘉玉腰下。 起先沈嘉玉不懂:“陛下做什么?” 裴砚哑着声音解释说,“朕询问过院判了,这样维持一刻钟左右,有助于受孕。” 那张矜贵禁欲的脸,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还真是让人羞耻。 沈嘉玉讷讷住嘴。 如玉肌肤上,红潮更甚。 躺了一会儿,沈嘉玉含糊开口:“要不两刻钟吧,万一一刻钟不够用呢?” 裴砚呼吸又有些不稳了。 他抬眼看人。 不明白她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索性将她腰间那个软枕抽走,将人推倒在被衾之中。 “朕觉得,还是朕更努力些,来得更实在些。 沈嘉玉想说什么,却被捂住了嘴。 旖旎的声响又在殿内响起。 * 接下来的多日,沈嘉玉常往宣政殿来。 裴砚白日里政事忙,她就在御书房那张小桌上,看六局的札子,并不扰他。 如今六局归一,要她拿主意的事情,越来越多。 不过忙碌着,日子倒也充实。 等到了傍晚后,两个人就都歇下来了。 用过晚膳后,有时候往慈宁宫去一趟,陪沈太后说会儿话,有时候往御花园里走一走,赏赏花。 回来后,两个人洗漱一番,就上床歇息了。 说是歇息,可沈嘉玉大多时候,只能在后半夜阖上眼。 她心里纳闷极了,为什么每天起来,她都因睡不够而无精打采。 可那个出力的男人,却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 实在是令人费解。 在这期间,镇国公夫人进宫一趟。 她陪沈嘉玉说了一天的话,直到天黑时才离宫。 沈嘉玉怕国公夫人担心,就没跟她说,有人对自己设局之事。 这件事尚且在她可控范围内,没必要说出来,让她母亲在宫外日夜牵挂。 转眼到了夏初。 这一日到了晚膳时间,刚坐下,沈嘉玉看着桌上那道糖醋鱼,莫名有些反胃。 几乎在一瞬之间,沈嘉玉就反应过来。 她是问过绿萼的,那味引珠,只会影响脉象,却不会让女子有孕吐之感。 可她刚刚,望着那白花花鱼肉,竟觉到腥气恶心…… 她难以置信低下头。 周围事物和人声都渐渐远去,一阵天旋地转后,沈嘉玉只能感知到自己剧烈起伏的心跳声。 那里……有了孩子? 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可当新生命真的降临那一刻,她还是感到无措。 沈嘉玉被冲击到了。 “……” “阿玉?” “沈嘉玉?” 数声呼唤,她都恍若未闻,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她才回过神来。 “嗯?” 裴砚搁下银筷,扶着她的肩膀,眉头微皱:“怎么了?” 一旁侍立伺候的庆安,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今晚的菜式,不合贵妃娘娘胃口?” 沈嘉玉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本宫正在想这个事情呢,今晚上,盘算着吃个辣点的锅子。” 庆安忙应道:“娘娘稍候片刻,奴才这就让她们去准备。” 裴砚没有怀疑什么,摸摸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这些想吃的,吩咐他们就行。朕瞧着这些时日,你又瘦下去了。” 沈嘉玉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应声道:“哪有啊,臣妾腰身都胖了一圈,陛下怎么胡说呢?” 裴砚放下手,自顾自敛声道:“再有些时日,莼菜银鱼羹和酪浆樱桃烩雉鸡等菜都能做了,朕吩咐他们常备着,这几样菜式鲜甜爽口,你定喜欢吃,也好再长些肉。” 沈嘉玉没吃过他说的这几样菜式。 去岁这个时候,她刚进宫不久,还在陪着沈太后清修,每日茹素,也不知道份例里有没有。 至于如今,自然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只是不知,她接下来的孕吐严重吗,会不会连饭都吃不下? 打起十二分精神,用了这顿晚膳,今晚没有出去,沈嘉玉对帝王说有些累了,就早早洗漱睡下了。 第二日,她回到颐华宫,等六宫诸妃请安散去,打发了所有宫人,让绿萼给她把脉。 沈嘉玉一颗心高高悬着。 绿萼把脉后,惊讶地说:“脉不虚浮了。” 沈嘉玉默然颔首。 她真的怀了一个小人儿。 当真是……不可思议。 殿内只有红菱绿萼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绿萼尚且镇定,面上一派欣喜,红菱眼眶红红的,竟落起泪来。 沈嘉玉笑她:“好了,傻丫头,哭什么。” 绿萼也道:“是啊,这不是喜事吗,你哭什么?” 红菱抹了抹眼睛,蹲在沈嘉玉面前,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肚子:“这里真有了小殿下吗?” 沈嘉玉失笑:“你不相信绿萼的医术啊?” 红菱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只是奴婢太高兴了,有些不敢相信。” 何止是她不敢相信,昨天一夜,沈嘉玉都没有睡好,今日起来恨不得立刻回来,确认这个消息。 只不过,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沈嘉玉轻抚上小腹,长出一口气:“咱们要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第150章 试探 最新网址:.biquluo如今有了这个孩子,沈嘉玉面临的两个问题,也都不复存在了。 第一,往后不必想法子,解决承宠已久,却迟迟未有身孕的困扰。 第二,有了这个孩子,背后之人给她设的假孕之局,也就不攻自破了。 算是一举两得。 其实有了身孕之后,其中利弊不止这些。 比如说,有了这个孩子,沈嘉玉的地位会越发稳固,又比如说,有了这个孩子,无数暗潮也会随之而来。 但这些尚可暂且不谈,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谁是主导假孕一事的幕后之人。 沈嘉玉眼里的柔和敛去了,冷声询问红菱:“咱们的人,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先前的时候,她命手底下的人,去暗中探查关于浸了药的绣垫一事,如今这些时日过去了,不知进展如何。 提起这事,红菱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禀道:“咱们的人,从六局开始查起的,一路查到朝阳宫,只发觉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沈嘉玉面上一派冷然:“说来听听。” 红菱详细解释说:“这些绣垫制成送到各宫后,每过些时日,各宫主子娘娘,都会让人送去司衣司,司衣司统一记录后,再送往掖庭,让那些粗使宫女拿去浣洗,晾干烫洗过后,再交由司衣司查验,确认无误后,再送回各宫,这是宫中一贯的流程。可就在上月的时候,负责此事的一位浣洗宫女和司衣司一位女史,竟双双离了宫。” 沈嘉玉眸色一凛:“离宫?” 红菱说:“都到了年纪,上月尚宫局核验过后,便放其离宫了。” 大景宫规,宫女或女官,凡年满二十五岁,想要归家婚嫁的,皆可准予放行。 沈嘉玉微微侧目:“那这宫女和女史,查出什么异样了吗?” 如此看来,这两人离宫不是巧合,应是背后之人刻意为之。 红菱:“咱们府里暗中去查,可这两位皆不是京中人士,出了京城之后,便失去了踪迹,一应线索都断了,查不到实处了。” 沈嘉玉目光沉沉,许久没有说话。 显然此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谋划的结果。 就当沈嘉玉以为线索断在这里时,红菱却说:“虽说这宫女和女史出了京城,便失去了踪迹,可并不是毫无头绪,两人在宫中做事多年,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据相熟之人而言,这位宫女,从前依附于丽妃。” 沈嘉玉眉梢微挑:“丽妃?” 这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竟波及了丽妃。 会是她吗? 丽妃确实同她有过节,而且论起来,也确实有这个能力。 沈嘉玉沉吟一阵,没有立刻下结论。 红菱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咱们接下来,要拿丽妃如何?” 沈嘉玉长睫微垂,白皙如玉的指尖在小几上轻敲了几下:“是不是她,还不一定。” 红菱一愣,随即问道:“娘娘觉得此事不是丽妃,而是另有隐情?” 沈嘉玉嗤笑一声:“这宫里,让别人顶罪背锅,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红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沈嘉玉眼中闪现一抹深意,轻声说道:“是不是她,明日试探一番便知晓了。” * 翌日一早。 沈嘉玉坐在宝座上,不着痕迹打量着殿内。 六宫妃嫔正在闲聊,说今年夏日,格外炎热,不知道要熬到几月才能凉爽。 桃夭带着小宫女们,适时进来,给各位妃嫔添置茶果和点心。 若论起请安的地点来,众妃最是喜欢颐华宫。 先不说殿内宽敞明亮,凉爽宜人了,就说那茶果点心。上好的阳羡春茗,御贡之茶,清和甘醇,沁人心脾。冰浸荔枝,这可是金贵的玩意,哪怕贵如妃嫔,她们也都难得一见。 就连往日在洛皇后的凤仪宫,这些东西,她们也见不到几回,更别提其它地方了。 听说这些东西,是御前的份例,是陛下让人特地拨过来的。 众妃自是感叹不已:到底是贵妃娘娘,出于外族,宠冠六宫,这待遇就是不一样。 旁人哪有这等福气,让陛下惦记着。 如今她们也算沾上光了,每日来颐华宫请安,品着上等茶水,吃着精致点心,再说说闲话,当真是惬意。 桃夭正给丽妃斟茶呢,看见小宫女端上来的蟹粉酥,不由低声呵斥:“谁让你拿这个的,撤下去!” 此处动静,引得不少妃嫔侧目。 丽妃抚了抚鬓边流苏,不悦皱眉:“怎么?这蟹粉酥,本宫吃不得?” 桃夭面色惶恐,连忙跪下:“奴婢不敢,还请丽妃娘娘恕罪。” 丽妃冷哼一声,向她发难:“那你倒跟本宫说说看,你为何让人撤去这道点心?” 众妃心头也升起疑惑,纷纷看向桃夭。 被满殿目光注视着,桃夭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向丽妃解释说:“是我们娘娘,最近不能闻蟹粉酥的味道,奴婢怕娘娘闻了不舒服,所以才呵斥这小宫女,让她撤下的。” 丽妃觉得这话好笑,她抬起一双妩媚凤眼看向宝座:“也不知这蟹粉酥犯了什么忌讳,竟惹得贵妃娘娘如此厌恶?” 沈嘉玉没先回答这话,而是摆手示意,“你先下去吧。” “是。”桃夭捧着那碟蟹粉酥,带着小宫女们退下了。 迎着众妃探究的视线,沈嘉玉用帕子漫不经心掩了掩鼻子。 倒像是真不能闻似的。 众妃更加疑惑,怎么从前的时候,没见贵妃如此呢? 还是温美人惊呼一声,随后一脸诧然地看着沈嘉玉,她声音颤抖着:“莫不是贵妃有孕了吧?” 此言一出,众妃皆惊。 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嘉玉小腹上。 沈嘉玉没有否认,脸上挂着浅淡笑意。 这是认下了。 众妃反应过来后,齐齐起身道贺:“恭贺贵妃娘娘。” 沈嘉玉含笑受了礼:“都起来吧。” 入座后,温美人恍然开口:“怪不得贵妃娘娘闻不得这蟹粉酥的味道呢,听说有孕之人,对气味特别敏感,想必如今这蟹粉酥,对贵妃娘娘来说过于腥气了些。丽妃娘娘,您就多担待些?” 丽妃没有说话。 她目光死死落在沈嘉玉的小腹上,仍旧没有移开。 第151章 另有其人 最新网址:.biquluo不过殿内没人关注丽妃。 六宫妃嫔的心神,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 就连一向冷漠的慧妃,都忍不住讶然。 不过在温美人的絮叨下,她很快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开口:“贵妃娘娘年轻,又得陛下眷顾,有身孕也是迟早的事的。” 兰妃像是为沈嘉玉高兴似的,温柔笑着:“贵妃有孕,这是宫中的大喜事,值得庆贺一场才是。” 其余宫妃也在附和着。 温美人尤为高兴:“这真是太好了,若是贵妃娘娘这胎一举诞下皇子,这小皇子凭母贵,身份自是不凡。” 兰妃笑盈盈地说道:“别说皇子,便是生个公主,那也是极好的。咱们陛下,膝下还没有女儿呢。要是有了公主,还不知道宠成什么样子呢。” 温美人喜笑颜开:“都好,只要是贵妃娘娘生的,都是极好的!” 这话惹得众妃笑起来。 兰妃今日颇为活跃,笑过后,又对沈嘉玉说了一些孕期注意事项等等琐事。 仿佛一个过来人关怀备至的模样。 沈嘉玉面色淡然,不动声色应下了。 这场请安,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在欢声笑语中散去了。 * 唯有丽妃是失魂落魄的。 她这一早上,笑得勉强,很是僵硬不自然。 撑着回到了宫中,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 先是大发雷霆,摔了一堆东西,又拿未央宫的小宫女撒气。 还是词心看不下去,及时拦住了她,让小宫女退下了后,开口劝道:“娘娘,您冷静些。” 丽妃目眦欲裂,嘶吼出声:“你让本宫怎么冷静?本宫如何冷静?她们一个个,接二连三都有了身孕,先是兰妃、慧妃,后来那个位分低微的阮氏也有了,现如今,又轮到宸贵妃了!” 词心看着她激动失控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子嗣一事向来是自家娘娘的心头刺,这些年,无论宫中谁有了身孕,未央宫总会闹上这么一出。可命里没有,强求不得啊。 丽妃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竟红了眼睛,哽咽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她们都能怀上,本宫就不能呢?” 十一年啊。 她被先帝赐给陛下十一年了,却一直没有身孕。 这么些年,用了多少方子,吃了多少坐胎药,都无济于事。 这宫里一个人真的太苦了,哪怕不要皇子,有个公主也好啊。 可是她没有! 丽妃怔怔流泪。 词心心疼她如此,忙安慰她:“娘娘,您别伤心,咱们好好调理,将养着身子,总会有机会的。” 这么些年,丽妃心底的那点子希望,早就被一点点磨没了:“本宫今年都二十八岁了,还能有吗?” 去岁的时候,倒是有一个机会。 若是那阮氏身子好些,将那个孩子生了下来,倒是能养在她膝下。 可是阮氏实在无用,白白费了她一番心力。 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尤其是现在,有身孕的是宸贵妃,更让她心头难受酸闷了。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要将所有的好处,都给宸贵妃一人,不肯分给她一点呢? 丽妃情绪崩溃,难以自抑。 * 颐华宫。 诸妃散后,沈嘉玉坐在西殿软榻上闭目养神。 今日这场试探,结果已经很明了了。 幕后之人,不是丽妃。 在宣布消息的那一刻,丽妃眼里的嫉妒和惊愕,是做不了假的。 更别提,这场请安里,她那勉强维持出来的笑容了。 若论后宫中,谁的心思最好猜,也就是丽妃了。 沈嘉玉不太相信,丽妃能做戏做的这个地步。 丽妃在她心里,没有这么聪明。 沈嘉玉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和直觉的。 既然不是丽妃,那昨日她的那个猜测就是真的。当真有人,拿了丽妃当挡箭牌。 只不过是谁,仍不好说定。 在沈嘉玉心里,兰妃和陆昭媛,可能性比较大,慧妃可能性比较小,但不是没有嫌疑,其余人,嫌疑就更小了。 她今日在上面看得清楚,这三位宫妃在得知消息后,都很惊愕。 饶是沈嘉玉也不由感叹一句,幕后之人演技很好,当真是深藏不露。 如今她有孕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幕后之人定会以为,她中计了。 那么接下来,应是有下一番动作了。 这是抓住幕后之人,最好的时机。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耍阴谋诡计。 沈嘉玉喊来了红菱绿萼,还有赵秉忠和孟嬷嬷,让他们好生盯着后宫中的一举一动。 谁有动静异常,需得立刻禀报。 众人自是领命。 刚吩咐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沈嘉玉收拾好情绪,起身迎人。 见着沈太后,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一把扶住:“别拜别拜,快起来。” 沈嘉玉朝沈太后展颜一笑,也没有推辞:“那玉儿就不拜了。” 姑侄两人到了西殿软榻上坐定,沈太后看着她的小腹,难掩喜色:“李嬷嬷亲自跟哀家禀告的消息,哀家一开始还不敢信,命宫人出去打听,见宫里都这样说,这才相信了这话。” 沈嘉玉脸上也泛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忽然就有了,阿玉也没想到。” 沈太后好一阵欢喜,和声道:“你进宫许久都没有动静,哀家先前还担忧呢,不知是你还是陛下身子出了问题,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跟你们提调理之事。如今好了,这个孩子来了,是哀家多心了。” 沈嘉玉垂下脑袋,摸着小腹说:“劳姑母为阿玉和陛下挂心。” 沈太后摇了摇头,又感慨道:“你母亲父亲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定会欣喜的。” 提起国公夫妇,沈嘉玉脸上笑意更甚:“阿玉正想要让人传召母亲进宫,将这个消息亲自告诉她。还有父亲,一会儿就写了信,快马加急送往边关。” 沈太后拉过沈嘉玉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慈爱道:“如今有了身孕,切记不可太过操劳,多注意休息。还有陛下那里,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出气。” 听了这话,一旁的李嬷嬷就笑着道:“太后娘娘这话就是多虑了。陛下若是得知这个消息,还不知多高兴呢,怎么会给贵妃委屈受呢?” 沈太后含笑点头:“说得也是。” 不过到底是不放心,沈太后在颐华宫,不免再三嘱咐,让底下人好生伺候沈嘉玉。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离开。 沈嘉玉送她离开后,刚想让人宣召国公夫人入宫,谁料还没开口,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52章 未有一刻,是这样的期待 最新网址:.biquluo来人阔步撩开珠帘,进了殿内,向来冷峻沉稳的眉目间,此刻竟隐隐透着急切。 却在看见沈嘉玉的一瞬,蓦地顿住了脚步。 自刚才议完事,庆安禀告消息后,裴砚内心骤起波澜,心弦剧震。 他自小沉稳冷静,当了帝王后,情绪更是极少波动,可今日,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一路匆匆赶来,可在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时,他止了步子,未敢上前。 沈嘉玉应声抬眸,朝殿门口望来,见到他进来的一瞬,露出融融笑意:“陛下来了?” 裴砚缓了缓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些,“嗯。” 沈嘉玉没再说什么,只朝他伸了只手。 裴砚上前,握住她的掌心,坐在她身旁。 目光压根无法控制。 看了眼那张明丽绝美的小脸,不由下移,落在她小腹上。 欲言又止。 沈嘉玉觉得他的反应很是有趣,笑着看了会儿,打趣开口:“陛下怎么还呆住了?” 裴砚眉头微拧着:“你……这……” 沈嘉玉看着他这副不知道说什么样子,乐不可支笑了起来:“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裴砚黑眸沉沉锁着她:“当真有了身孕?” 沈嘉玉挑了挑眉,臣妾反问:“这么大的事情,陛下觉得臣妾在玩笑不成?” 裴砚默然不语。 前些日子,她还因这些事,埋怨他不努力。 故而他询问了郭院判,寻了一些方法。 裴砚本来以为她若有孕,还得有段时间,却不想,如今就怀上了。 实在意外。 沈嘉玉见状,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位置上:“陛下摸摸。” 裴砚迟疑了一下,就着她的力道,将大掌覆了上去。 大掌下面没什么感觉。 可心底却觉得奇异且欢喜。 这里面,有了一个孩子,他同沈嘉玉的孩子。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呱呱坠地,叫他父皇,喊她母妃。 想着那样的场景,裴砚一时之间,竟有些怔忪。 这么些年,宫中不是没有后妃有孕,可他听闻消息时,从来都是心绪寡淡,波澜不惊,只照例赏了些东西下去。 哪怕孩子生下来,他也只是在想,膝下有了子嗣,他也算尽到一个帝王的职责,仅此而已。 未曾有一刻,是这样的期待和怜爱。 哪怕刚得知它的存在,就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它。 沈嘉玉只让他摸了一会儿,就让他把手移开了,她软声问道:“陛下用膳了吗,跟臣妾一起去用膳吧?” 起来这么久,她还没有用早膳呢,请安时就饿了,刚才又陪沈太后说了会儿话,就更饿了。 裴砚说用了,站起身来,将她横腰抱了起来。 沈嘉玉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陛下做什么?” 裴砚薄唇抿直:“抱你去用膳。” 闻言,沈嘉玉哭笑不得,她扑腾了几下小腿:“臣妾只是有孕了,又不是不能走路,陛下快放臣妾下来。” 裴砚不理会她,将她抱在膳桌前坐下,又给她盛了汤夹了菜,放在她面前,“用吧。” 沈嘉玉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无奈叹口气,随后心安理得地用起膳来。 裴砚边给她布菜,边问道:“给你把脉的是谁?” 沈嘉玉没隐瞒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是太医院的周太医,就是从前侍候姑母那位,进了宫后,姑母就拨给臣妾了,臣妾一直用着。” 裴砚心里有了数,沉吟片刻道:“他一个人,朕不放心,朕将郭院判调过来给你用,让他们一起照顾你的身子。” 这个沈嘉玉自然不会同意。 毕竟她今日只说了有孕之喜,并未对外宣布月份,此举是刻意为之。 若是让郭院判知道了,这个消息便不好瞒住了,计划也会随之打乱。 “周院判医术很高明的,有他照顾臣妾此胎,陛下就放心吧。再说了臣妾时常在御前过夜,陛下若是将郭院判调过来了,宣政殿没个可靠的太医怎么办?而且郭院判是专门负责陛下,最是了解陛下龙体,若是骤然换了人来,陛下一时半会,也适应不过来。不如不动,这样颐华宫和宣政殿,两处都安稳放心。”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 裴砚思虑须臾,应声道:“那就暂且如此,往后若是有什么不妥,朕再调人过来。” 沈嘉玉心间松了一口气,连连点了点头。 她吃了一口蜂糕,随口问道:“陛下更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沈嘉玉本以为,他会说无论皇子公主都好或者你生的朕都喜欢。 没想到,这人认真想了想,回答说:“你生什么,朕都期待。不过朕私心里,还是更喜欢小公主些。” 其实什么都好。 生个皇子,对她来说,地位更加稳固些。 生个公主,便是昭启一朝唯一的公主,亦是不同寻常。 不过,他的私心,还是喜欢公主。 他膝下迟迟未有公主,难免遗憾,若是得个公主,也算得偿所愿了。 最重要的是,公主会像她,一想到这点,他的心里就软得发紧。 沈嘉玉咽下嘴里的东西,感叹说:“生个公主,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 裴砚缓声询问:“嗯?” 沈嘉玉就道:“女孩贴心乖巧,善解人意,惹人疼惜。” 裴砚也认同这话,又问:“那不好之处呢?” 沈嘉玉喝了一口参鸡汤,叹道:“在自己身边金尊玉贵养大,百般呵护,一朝嫁出去,心里头自然不舍。虽说有公主府,可历朝公主,并无多少一直居于此处,大婚之后,公主们大多为了顾及与驸马的感情,便住在驸马府中,亦或是随驸马外放上任,如此一来,便是聚少离多。” 裴砚听了,许久没有答话。 沈嘉玉声音越发低下来:“最关键的是,公主也免不了受委屈。就说陛下这几位姊妹,尚有委曲求全,给驸马纳妾的。甚至还有捏着鼻子认下庶长子的。如果是咱们的公主,陛下舍得如此吗?” 裴砚:“……” 他自然舍不得。 光是现在听着这话,就已经生气了。 若真是这样的情况,让他和沈嘉玉的女儿受委屈,他就是当个昏君,也绝对会赐死驸马全家。 裴砚铁青着脸:“驸马敢如此,朕绝不轻饶。” 沈嘉玉幽幽开口:“为人父母是这样想,可情字难渡,公主未必愿意按咱们的意愿走。不若生个皇子,怎么着都行,随他折腾去吧。” 裴砚压下乱糟糟的心情,给她擦了擦唇角的渍迹:“所以,阿玉想要皇子?” 沈嘉玉转头望向他,声音有些沉重:“臣妾的孩子,无论皇子还是公主,臣妾都喜爱。只是身为女子,臣妾深知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哪怕国朝公主,都不能免俗。所以宁愿舍了这份喜爱,求个皇子出来。” 第153章 从未有过的路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抬手抚平她眉心,沉声保证:“朕不会让咱们的公主受半点委屈的。” 沈嘉玉静了一会儿,也说:“臣妾也不会。” 若真是个公主,那她就替这个孩子,蹚出一条从未走过的路来。 “好了。”裴砚捏捏她腮边软肉,“不许胡思乱想,还没生呢,就这般忧心忡忡,对身子不好。” 沈嘉玉压下万千思绪,指着桌上的一道如意素卷说:“这个好吃,臣妾还想吃。” 裴砚拿起银筷,给她夹了过来。 沈嘉玉塞在嘴里,鼓鼓囊囊,细细咀嚼着。一旁的男人看的倒是津津有味。 用完早膳,沈嘉玉不由问他:“陛下今日还有政事要处理吧?” 裴砚颔首:“还有一些。” 沈嘉玉催促着说:“这个时辰不早了,陛下快回去忙政务吧。” 裴砚如今怎么愿意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半步,当即便道:“朕带着你一起走,到了宣政殿,你想在哪里歇着都行,朕不时看看你,这样也放心。” 沈嘉玉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写满了拒绝:“不要。” 裴砚拧眉:“为什么?” 沈嘉玉说:“臣妾要宣召母亲进宫一趟,在宣政殿里多不自在,还是在颐华宫里见吧,这样母亲也不会太过拘谨。” 裴砚没想到这一层,沉默不语。 沈嘉玉见状推着他向外走:“只今日而已,更何况是母亲陪着臣妾,陛下不必担心挂念。” 裴砚妥协之后,深深看了沈嘉玉一眼,“朕处理完政务,就来颐华宫。你自己别累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派人告诉朕或者等朕来处置。” 沈嘉玉朝他摆手:“陛下别啰唆了,快回去吧,这样也能早早来臣妾宫里。” 裴砚:“……” 他颇为无奈地离开了。 沈嘉玉目送他离去后,便让人往宫外递了消息。 还没到午时,国公夫人就进宫了。 打发了殿内所有宫人,娘俩在一处说私密话。 国公夫人惊疑问道:“阿玉,你是真怀上了?” 沈嘉玉笑开:“母亲,是真的。” 国公夫人嗔道:“你这孩子,断了避孕的东西,也不跟母亲提前说一声。今日得了通传,母亲还以为消息有误呢。” 沈嘉玉按照事先想好的,打算支吾过去:“女儿这不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怀上吗?” 国公夫人没有疑心,看着她的肚子好一阵欢喜稀罕。 一会儿猜测是男是女,一会儿又说要给孩子做些小衣服之类的。 见她兴致好,沈嘉玉也不打扰,听了好一会儿,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母亲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国公夫人喝了一口,又放下,扬声唤来红绫,“跟着我来的那位夫人,如今在何处呢?” 红绫忙应一声:“在廊下候着,绿萼正陪着呢。” 国公夫人吩咐:“你让她进殿吧。” 红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国公夫人看向沈嘉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亲没有生育,也不懂如何叮嘱你。这妇人是咱们家旁系里的亲戚,品行端正,为人本分,最重要的是多孕多福,一连得了好几个孩子。母亲想着,太医的嘱咐,到底是从书中学来的,有一些东西,未必有生养孩子的妇人有经验,所以带了她来,让她也说上一说经验心得。你好好听着,女子有孕生产可是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自国公夫人说第一句话,沈嘉玉心里就不受了。听完这番话,已然红了眼眶,她闷声道:“若不是抚养了玉儿,加之玉儿不懂事,母亲才不会没有……” “你瞧瞧,又乱说了不是?”国公夫人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得了我们玉儿,母亲拿什么都不换。更何况,母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生育是你父亲出于对局势的考虑做出的决定,与你无干系。父亲母亲有了你,才是此生最大的福分呢。” 她说着沈嘉玉后背慢慢拍着,平复着她的情绪,“不许这样想了,要不然母亲可要心疼坏了。” 沈嘉玉好一阵才愿意从她怀里抬起头。 国公夫人给她掖了掖鬓边碎发,温柔笑道:“如今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还这么缠着母亲,这可怎么办才好?” 沈嘉玉小嘴一瘪,委屈看着国公夫人:“母亲不让玉儿缠着吗?” 国公夫人慈爱笑道:“好好好,你怎么样都好。” 沈嘉玉没来得及答话,红菱便带着人来了,“娘娘,主母,人带来了。” 沈嘉玉理了理衣裳,宣了人进来。 只见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端正的年轻妇人进了殿内。 一进来,便规矩地行礼请安。 沈嘉玉让她起身,又赐了座。 这妇人说话温温柔柔,落落大方,将心得娓娓道来, “自古以来,生育对女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事情,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 自孕初开始,便有诸多讲究。第一点便是口腹之欲,不可贪食,不可进寒凉生冷之物。若贪食过量,轻则脾胃受损,重则胎大难产。” “自五月起,便不要平躺入睡,仰睡气血难达胎腹,致使胎动不安……” “……” 诸如此类,这妇人讲了许多,沈嘉玉听着,也在心里记了一下。 这妇人说完后,已至晌午,沈嘉玉先是给了赏让人将她送出宫,随后便同国公夫人一同用了午膳。 下午时分,沈嘉玉还想和国公夫人再多聊聊,谁知被人多次烦扰。 是御前来的人。 一会来送趟珍宝头面,一会来送绫罗绸缎,一会儿又来送些上好补品。 沈嘉玉不胜其烦,第三次被打搅时,她让御前的人转告帝王,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 国公夫人心里明镜似的:“陛下这是等不及了,想来见你,但碍于母亲在这里,不好过来呢。” 第154章 老子替你讨回来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挽上国公夫人的胳膊:“母亲,不用管他,咱们娘俩多说会儿话。” 国公夫人笑着道:“刚得知消息,陛下心里高兴着呢,别让他一直挂念着。你想要见母亲,往后有的是机会。” 沈嘉玉还想劝一下,国公夫人已经率先站了起来:“你好好歇着,母亲就先回府去了。” 送走国公夫人后,沈嘉玉让人将消息递给御前,随后去了东边小书房。 研墨铺纸,提笔落字。 她要给父亲写一封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沈嘉玉刚写到一半,心神正沉浸间,一双温热的大掌,落在她肩头,“在做什么?” 沈嘉玉抬头,看着眼前龙章凤姿的男人,讶然道:“陛下来得好快。” 裴砚不置可否。 他已经处理完了政事,一听到国公夫人离宫的消息就赶过来了。 自然是快的。 沈嘉玉眉目弯弯:“臣妾正在给父亲写信呢。” 裴砚颔首。 也不再打扰她,给她研了点墨,找了本闲书坐在一旁看起来。 沈嘉玉一鼓作气写完了信,封好之后,交给了红菱,命她送去尚宫局转递出宫。 裴砚见她忙完,放下书起身,走到她身后,用正好的力度给她揉捏着肩膀,淡声说:“差不多五日,舅父就能收到信了。” 如今大军已在临朔集结,还在整顿之中,尚未开战。 这封信一到,镇国公就能得知。 有人伺候,沈嘉玉舒服地闭着眼睛。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父亲收到信的场景了。 会很高兴吧?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裴砚给她按了一阵,突然将她抱起,放在西边的榻上。 沈嘉玉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问他想干什么。 面前这人却突然蹲下来,一张俊脸贴在她的小腹处,认真感受着。 沈嘉玉觉得有些痒,推推他的肩膀:“陛下干什么?” 裴砚一本正经回答:“朕听听咱们孩子的动静。” 沈嘉玉忍俊不禁:“它现在刚成型,哪有什么动静?” 裴砚没言语,依旧认真听着。 沈嘉玉心下无奈,也就随他去了。 * 数日之后。 北原边境,临朔城。 大军驻扎于此,休整已经数日,士气正高昂。 再过几日便要开战了,这些天,大将军府邸中,一片忙碌。 一群武将,嗓门大得很,聚在一处商议着具体战事事宜,争论不休,热火朝天。 “京都有急信!” 有亲兵手持书信飞奔进议事厅,大声禀报。 议事厅众将不知发生了何事,瞬间安静下来。 镇国公坐在主位上,接过信件,拆开一看,顿时朗声大笑。 众将摸不着头脑。 这大将军刚刚还在大骂他们是没脑子的蠢货,现在怎么突然变脸了,笑得这么开心? 有位副将搓着手上前,好奇问道:“大将军,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您笑得这么开怀?” 镇国公收起信,难掩脸上喜色:“闺女有身孕了,本帅要当外祖父了!” 众将相视一眼,下一刻,马屁拍得震天响。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娘娘有孕,乃是我大景之福……” “……” 说什么得都有,不一而足。 镇国公全都受了,随后大手一挥说:“今晚三军上下,开怀畅饮,既预祝咱们凯旋,也庆本帅得孙之喜,一应开销,都从大将军府支取。”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沸腾的欢呼叫好之声。 军中自来禁酒,今日难得破例,怎能不高兴? 镇国公摆摆手,将他们打发走了:“行了,都散了吧,今夜喝过了酒,吃完了肉,明日早上,都给本帅打起精神来,依旧来这里议事!” “是!”众将应诺,兴奋散去。 这些将领走后,镇国公又展开信,慢慢读了一遍。 读完后,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喜色褪了几分。 他坐在主位良久,方才起身,吩咐亲兵:“备两坛好酒,再把我的马牵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就进来禀告说,都备好了。 镇国公阔步出了议事厅,向大门口走去,见着自己的爱马,翻身而上,扬鞭疾驰而去。 一路狂奔出城,到了临朔的黄土原上。 下了马,他也不让亲兵跟着了,独自一人提着两坛酒,往一处坡上走去。 不一会儿,就停住了脚步。 在镇国公面前,是两方坟茔,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陋,但干干净净,未有半根枯枝杂草,看得出来,时常有人清扫。 镇国公先是深深鞠了一躬,正色说:“嫂子,定原,小弟来看你们了。” 他顿了片刻,继续说道:“阿玉传信来,说有了身孕。如今她已是贵妃了,有了这个孩子,在宫中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小弟想着,若是你们泉下有知,定是高兴的,所以特地来告诉你们一声。” 镇国公说完,将一壶酒倒在了两座坟前,敬向故人。 做完这一切,他将另一坛酒拆开,坐在左边那处坟前旁边,仰头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半坛,镇国公眼里带起醉意。 他炫耀似的抬了抬手,“看吧,咱闺女给做了,怎么样,羡慕吧?” “你是个没用的,当初生了她,写了那么多封信往京城来气老子,却没想到,竟是让老子得了这个宝贝。” “哈哈哈,老子有福气,得了这个宝贝闺女,又孝顺又贴心,当真让老子心都化了。” 镇国公像是极为得意的样子。 可墓前依旧肃静,无人回他。 镇国公仰头又闷了一口烈酒,脸上浮现出一种形容不上来的神色,嗓子沙哑而低沉, “若是你还在,享这种福的,不该是老子,就该换成你了。” “你说你,怎么就是这个结果呢?再坚持几日,粮饷就到了,你就赢了。” “你他娘的不争气啊,当年名震天下又如何?十几载光阴已过,还有多少人记得你啊?” 镇国公喝尽了那坛烈酒。 他踉跄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不过两三步间,一声冗长的哽咽,响在黄沙飞扬的天地间, “你等着啊,这一仗,老子替你讨回来。” 有风起,呼啸作响。 似在替故人作答。 第155章 宫中流言 最新网址:.biquluo宫中。 自从知道沈嘉玉有孕之后,裴砚可谓上心至极。 每日雷打不动来颐华宫两次。下朝后过来一趟,陪着沈嘉玉用过早膳后,回宣政殿处理政事,处理完毕后,再过来陪着沈嘉玉。 不过他有些过于小心了。 凡事都抱着沈嘉玉过去,不让她多动,生怕走个路累着她。 沈嘉玉纵容了他两三日,心里想着,刚得知消息,难免激动,过些时日就好了。 可过了几日,这人依旧如此,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在一日早晨,沈嘉玉就发了脾气,不再让他抱了。 裴砚还很疑惑,问她为什么。 沈嘉玉生气掐腰:“臣妾又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娇气脆弱。而且太医都说,臣妾要多走动,这样才好生产,陛下总抱着臣妾,臣妾还怎么走动?” 裴砚剑眉拧在一处,沉吟问:“是吗?” 沈嘉玉瞪他一眼:“陛下不信,自己去问太医去!” 他还当真问了,当晚过来,跟沈嘉玉说了好一通孕期注意事项。 沈嘉玉躺在榻上,捂着耳朵,烦躁死了。 忍耐不了后,她磨了磨虎牙,咬上男人肩膀:“陛下如今怎么这么多话?” 这些东西她都知道了,不用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裴砚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放得很缓,“你听话。” 这些时日,他常常难眠。 怀里的女子,腰这样细,身子这样单薄,要怎么生出一个孩子来呢? 其中艰辛,他不敢想。 裴砚很心疼她。 所以这些时日,哪怕她脾气越来越差,他也从不说什么,生怕她有一点不开心。 沈嘉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不满道:“陛下说的这些,臣妾都听好几遍了。” 裴砚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说那么多遍,是想让你记在心里,平日注意着。不要听过了,就忘了脑后了,知道吗?” 沈嘉玉哼唧几声,昏昏欲睡。 裴砚见状吻了吻她鼻尖,也不再多话,只手上力度略微大了些,将人完全圈在怀里,拥着睡去。 这夜过后,沈嘉玉对他的状态满意了些,虽然还是有些谨慎,但比前两日强多了。没有一直抱着她不放了,也愿意让她处理宫务了。 这样舒服多了,前几日她被拘着束着,实在憋得慌。 除了帝王,后宫也大有改变。 各处都送了贺礼过来。 沈嘉玉让人查验后,封锁在库房里,并不用她们送来的东西。 除了宣布消息那日早晨,众妃在颐华宫多待了些时辰外,接下来的时日,许是知道沈嘉玉没有多余的精神应付她们,略说几句话就散去了。 也算是识趣。 * 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进入五月以后,天气陡然热起来。 连日溽暑熏蒸,骄阳当空,暑气沉沉压在空气之中,四处皆是闷腾腾的热浪。 外头炎热,沈嘉玉便不大爱出宫殿门了,每日只在凉爽的殿内活动,只在傍晚时,会在颐华宫院子里走一走。 大一和北羌开战后,御前也愈发忙了起来,帝王来颐华宫的时辰越来越晚。 有时沈嘉玉都睡了,帝王才过来,天还没亮时,又离开了。 沈嘉玉说了两次,让他不要折腾,太晚了就在宣政殿歇下。不过没有作用,帝王依旧如此。 沈嘉玉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可沈嘉玉心里明白。 后宫这潭深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她实际有孕两个月了,可在给她设局之人眼里,已是三个月了。 也就是说,“引珠”的效果失效了。 那么下一步算计,就要朝她涌来了。 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沈嘉玉再三告诫了手底下的人,让他们多加留意,不可大意行事。 这一日晨间,沈嘉玉正坐在梳妆台前上妆。 绿萼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沈嘉玉神色倏尔沉冷下来:“竟有此事?” 绿萼点头:“恐怕此时,宫里已经传开了。” 沈嘉玉冷声吩咐:“去查清楚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务必把人揪出来。” 果然来了,这是幕后之人按捺不住,要对她出手了。 不过,来得正好,她正等着呢,算一笔总账呢。 众妃到齐之后,沈嘉玉特地晚了一刻钟,才出现了前殿。 见了她,众妃停下交谈声,齐齐行礼。 沈嘉玉坐在主位上,扫了殿内一圈,才徐徐道:“起来吧。” 今日众妃看似面色如常,可目光却频频落在沈嘉玉腰间。 近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流言,说贵妃未有身孕,对外说自己有孕,是因为要博得陛下垂怜,欲往上更进一步,达到目的后,这个孩子便会“无端”小产。 这话六宫妃嫔也就当个笑话听听罢了。 可如今一瞧,贵妃的腰当真是纤细,而且也没有孕吐之状,如没怀孕时,毫无二致。 大多数妃嫔心中仍旧不以为然,有几位心中却存了疑窦。 丽妃紧紧盯着沈嘉玉的腰身看了一会儿,才移开了眼睛,幽幽开口,“说起来,贵妃这一胎怀得安静,未让贵妃受孕吐之苦,实在是难得。” 沈嘉玉眉头微挑。 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听话乖巧。 按理说这个月份,一般女子都会出现孕吐之症了。 可她却没有。 除了见不得几样荤腥油腻的菜式之外,其他一切正常,胃口也不错,甚至比往年夏季能吃了些。 不过丽妃这话,沈嘉玉却是明白,这不是在夸奖,是在委婉试探呢。 她眉目冷了几分,并不接话。 丽妃面色一僵,没想到她这般不给面子。 这般冷淡的态度,令丽妃心中不禁恼怒。 兰妃柔柔笑了笑,适时接了这话,让气氛缓和下来:“有的孩子就是福报,来给父母报恩的,好生育好养活,贵妃娘娘这一胎,想必就是如此。” 丽妃冷哼一声:“兰妃,你倒是会说话,也跟我们说说,你有孕时,也这样吗?” 兰妃笑容一滞,神色有些尴尬:“祈湛他…没这般听话,有孕时,狠狠闹腾了一番。” 丽妃妩媚凤眼一挑,讥笑道:“就是说啊,贵妃娘娘这胎乖巧得都让人有些奇怪了。” 这话让众妃面色微妙起来。 主位上,沈嘉玉冷漠出声:“丽妃,你究竟想说什么?” 第156章 禁足丽妃 最新网址:.biquluo丽妃笑容微敛:“臣妾哪想说什么,只是姐妹间说笑打趣而已,贵妃娘娘何必放在心上?” 沈嘉玉没给她留情面,“既然没有什么,就给本宫住嘴。这样的说笑打趣,本宫不想听。” 这话算是极为不客气。 丽妃差点连脸上那点笑容都挂不住。 她掐着手心,吸了一口气,竭力抑制住自己的脾性。 众妃见这两位起了争执,也不敢多言。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令人心头发闷发紧。 沈嘉玉面上阴沉如水,她站了起来:“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拂袖起身,向西殿里去。 众妃起身行礼相送。 丽妃站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 今日本可以就这样结束,可她怎么也压抑不住那股子火气。 看着那道倩影,往日仇怨,连带今日的不快,一齐翻涌而来。 这股怒意直冲喉头,丽妃骤然出声:“难道贵妃娘娘没听说宫中近日传闻吗?” 沈嘉玉陡然住了步子,眼神凝霜,慢慢转过身来。 她身量要比丽妃高一些,此刻俯视着丽妃,凛气慑人。 丽妃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发现自己的失态后,有一瞬间的懊恼。 恼怒自己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会怕了贵妃? 丽妃强自镇定,目光又重新落在沈嘉玉平坦腰间,锐利地审视着:“贵妃娘娘,您不会没听说吧?近日来,六宫可是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这胎……” “啪——” 一声脆响在殿内回响。 沈嘉玉这巴掌用了六成的力道,扇完之后,手心隐隐发麻。 她不甚在意甩甩,眸里寒意尽显,喝问道:“本宫说了,让你住嘴,你听不懂吗?” 丽妃一开始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耳鸣,直到脸上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才反应过来。 她被打了。 她被打了! 贵妃竟敢打她?! 从前的时候,她见过贵妃打旁的妃嫔巴掌。可那些,不过是些低位妃嫔,打了就打了。 就是她,也有资格教训这些妃嫔。 无非是没有必要而已。 而如今,贵妃竟敢给了她一巴掌,要知道她可是陛下身旁的老人了,自王府开始,就伺候陛下左右。 这贵妃进宫一年,纵有家世和宠爱,竟然敢对她动手。 这是奇耻大辱。 丽妃不敢置信,整个人愤怒到极点,声音拔高,又透着尖锐:“你敢打我?” 一时之间,丽妃连自称都忘了,可见其怒火。 沈嘉玉目光深幽,居高临下看着她:“打你又如何?” 这样不屑的眼神态度,仿佛对此事,压根没放在眼里。 丽妃气得几乎站不稳,一双眸子燃着火,看着颇为骇人:“不知我犯了哪条宫规,贵妃竟对我如此?” 目睹这一幕其他六宫妃嫔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自己今日没来,生怕这场祸事殃及自己。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唯有温美人上前,想要打圆场,“丽妃娘娘,您别说了,贵妃娘娘还怀着身孕呢,她要是动了胎气,陛下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温美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丽妃一把推开,丽妃怒声斥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温美人猝不及防被推了这一下,一时没站稳,踉跄摔在桌椅上。 桌角恰好撞了肚子一下,疼得脸色苍白,没法起身。 慧妃正站在她旁边,她的心腹宫女云织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扶起温美人,低声问了一句,“美人,您怎么样?” 温美人捂着肚子,摇了摇头。 她本还要上前,却被一双手及时拉住,她转头一看,却是慧妃。 慧妃面上是一贯的冷淡,“你别莽撞过去了,去了也没用,只会让丽妃怒火更旺,这事贵妃能摆平。” 闻言,温美人在心中衡量了一番,才停住步子不动。 沈嘉玉见她站稳了,才收回视线,随后皱着眉看向丽妃,“要解释是吗?” 丽妃死死盯着她:“今日如果贵妃娘娘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绝不会罢休。” 沈嘉玉冷笑着点点头。 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之时,再次甩了一巴掌过去。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响更狠。 丽妃被这巴掌打得倒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她鬓边青丝散了一缕,垂在脸侧,瞧着狼狈不堪。 丽妃捂着红肿的脸颊,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嘉玉不屑地看着她:“就凭本宫是贵妃,你只是一个妃,你敢忤逆本宫的话,本宫想打就打了,这个解释够吗?” 这话足够狂妄,也足够嚣张。 却很符合她的性子。 众妃沉默不语,想起她第一次打人来。 那时只以为,那一巴掌是她一时冲动,可却在如今看来,再合情合理不过。 见丽妃都被连打两巴掌,从前那阮氏挨的两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殿中央,丽妃如同被人都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是啊,这宫里,自来是谁位分高,谁说的算的。 纵使今日贵妃举动有些出格,但以下犯上这个罪名一压下来,周旋解释的空间便大了。 更兼帝王和太后偏心,恐怕她找谁说也无用。 丽妃胸脯剧烈起伏着,满腔的不甘,无处发泄。 沈嘉玉眯了眯眼眸,最后一次警告道:“丽妃,你记着,本宫说什么话,最好照做,就如今日,本宫让你闭嘴,你给本宫闭嘴。不然,本宫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 说完这话,她扬声唤来了赵秉忠,“丽妃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禁足一个月,面壁思过,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得任何人出入,拖出去。” 还不会罢休? 她没往更严重的地步惩治丽妃,已经对她高抬贵手了。 赵秉忠得了命令,上前一步挟制住丽妃。 丽妃瞪大了凤眸,愤怒不已:“滚开,放开本宫!” 赵秉忠毫不理会,不顾丽妃剧烈挣扎,强行将丽妃扭送了出去。 丽妃被处置后,殿内寂静无声。 众妃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吭声。 沈嘉玉看了她们一眼,神色漠然:“今日丽妃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此为前车之鉴,趁本宫还有耐心时,你们最好识趣一点,本宫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第157章 破例 最新网址:.biquluo等众妃散后,沈嘉玉吩咐红菱:“找一些活血化瘀的膏药,给温美人送过去。” 红菱应了一声,正要去寻。 沈嘉玉想了想,又喊住她:“我记得,刚进宫时,六局送了一套金丝嵌珊瑚珠的头面,你去取来,再取两匹缎子,一并送过去,跟温美人说一声,今日受委屈了。” 那时她位分尚浅,只是贵嫔,没有现如今这般高位,头面也没如今贵重奢华,不过胜在精致典雅,送给温美人,也算合适。 红菱笑道:“奴婢这就去,想必温美人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沈嘉玉想起方才温美人脸色煞白的模样,叹息一口气。 本来她不想和别的妃嫔有什么交集。 只不过这温美人,三番两次向着她说话,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至少温美人此刻是站在她这边的,她若是无动于衷,也太过凉薄了些。 打破例外,送她这些贴身用的戴的,也算是一种安抚。 对沈嘉玉来说,止于这样的交情就足够了,再好倒是不必。 红菱走后,沈嘉玉支着头,暗自思索着当前局势。 裴砚一进殿,就见她这副神游放空的模样,不禁问道:“在想什么呢?” 醇厚悦耳的声音将沈嘉玉从重重思绪中拉回,她回过神,张开手臂朝他示意,“陛下来了呀。” 裴砚踱步,停在她面前。 任由她环着自己的腰身,蹭来蹭去地撒娇。 沈嘉玉腻歪了一会儿,说正事了,她抬起掌心给裴砚展示:“陛下看!” 裴砚低头,只见她白嫩柔软的掌心,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微微泛红肿起。 他微不可及皱眉:“这是怎么弄的?” 沈嘉玉没有先说原因,而是道:“陛下给吹吹。” 裴砚看她一眼,俯身轻吹了几口气在她手心。 有些酥痒。 沈嘉玉蜷了蜷手指,收回手,不让他吹了,然后理所当然开口:“打人打的。” 裴砚:“……” 默了一瞬后,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嘉玉拽着他在自己旁边坐下,又翻身跨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陛下不问问,臣妾打的是谁,又为什么打人吗?” 裴砚垂眸看她,轻声道:“还想让朕向着你是吗?” 沈嘉玉轻哼一声:“陛下不向着臣妾,难道要向着丽妃不成?” “……”裴砚听懂了这话,挑了挑眉头,“丽妃?” 所以她打的人是丽妃? 沈嘉玉点头:“对啊,是她,说话不好听,让臣妾打了两巴掌呢。” 裴砚望着她不高兴的小脸,低声问道,“打了就打了,气出了也就好了,怎么还这样生气?” 他从前虽对后宫不上心,但是对于高位妃嫔,也是略知一二的,尤其是最早入府的丽妃。 丽妃脾性刁蛮,尤其是嘴上,向来不饶人。 如今被打,也算是自作自受。 沈嘉玉气呼呼道:“她见不得咱们的孩子好!” 裴砚眉目沉下去:“什么?” 沈嘉玉控诉起来:“咱们的孩子听话乖巧,不折腾人,丽妃觉得奇怪过了头,说一些若有似无的话,臣妾听着气死了。” 听到具体原因后,裴砚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是吗?” 沈嘉玉连连点头:“对,要不然臣妾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裴砚唇角弧度勾了勾,伸手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着气,“朕知道的。” 沈嘉玉在他肩窝埋了一阵,又说:“六宫这两天也乱得很。” 裴砚大掌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朕替你管。” 沈嘉玉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拒绝说:“才不要。” 既然把权力给她了,那她就会管好。 让帝王替她插手后宫之事算怎么回事? 不合适也不像话。 裴砚无奈叹口气:“你不让朕管,自己又烦成这样,要不然找个人帮你管?” 沈嘉玉更不愿,伸手打在他胸膛上,斩钉截铁道:“不行!” 她力道不轻不痒的,裴砚压根不在意。 不过怕她忘记掌心还没消肿,于是捉住,将其禁锢住。 沈嘉玉也不挣扎,继续自说自话:“臣妾心烦,不是处理不了,而是这个传言,臣妾更不喜欢。” 裴砚有些意外:“传言?” 沈嘉玉气愤道:“说什么,臣妾故意假孕欺君,骗取恩宠之类的。” 裴砚眉心微皱。 沈嘉玉小脸一直垮着:“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而且臣妾有没有身孕,陛下最清楚了。那些夜里,陛下也努力,臣妾也努力,这个孩子才来的。” 裴砚:“……” 他不说话,沈嘉玉就晃晃他:“陛下,阿玉说的是不是?” 裴砚望着她,眼神幽深:“现在才早晨,你还有着孕……” 沈嘉玉正奇怪他为什么说这个。 下一刻,男人就又道:“别勾引朕了。” 沈嘉玉一阵无话。 敢情两人都没说一处去。 什么和什么呀。 她抬手捂住了那张薄唇,让他不至于说出更离谱的话来。 “陛下胡说什么呢!” 裴砚虽说不了话,但眼神在她身上扫了扫。 仿佛在问,不是这样吗? 沈嘉玉被他这么一说,想起那些夜里的旖旎缠绵来。 她耳根微红,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板着脸道:“臣妾的意思是,不知道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究竟从何传来,臣妾听了实在生气,臣妾要整治一番了!” 裴砚将她手移开,握在手心里:“如今你掌着宫权,要做什么不必过问朕。” 这话听得沈嘉玉很受用,心情好上不少:“不是过问陛下,是知会陛下一声。” 裴砚望向她。 沈嘉玉小脸往上一扬:“臣妾动作可能有些大,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裴砚对于这话也不讶然,略略颔首,只说:“你去做便好,只是别累着自己。” 沈嘉玉满意了,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不会累着,这里面有咱们的孩子,臣妾可舍不得折腾它半分。”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裴砚心念莫名一动。 时至如今,他还是惊叹这里面,有了他和沈嘉玉的孩子。 从前沈嘉玉问过他,若是他们有了孩子,他还会当一个严父吗? 现在裴砚能给出这个答案了。 他也许要破例了。 第158章 荣幸 最新网址:.biquluo丽妃被禁足之事,很快就传遍全宫上下。 白日间,宫人得了闲,私下都在议论此事。 此时司饰司,几位相熟的小宫女也在偷偷议论着, “你说这丽妃怎么敢跟宸贵妃过不去呢,宸贵妃如今风头正盛,平常人躲着还来不及,丽妃偏往上凑。” “对啊,哪怕宸贵妃没有身孕,那也是贵妃之尊,轮不到丽妃来说三道四。” “可不就是嘛,那个传言,咱们自己听听也就算了, 她一手持金刚降魔杵,一手捏佛印,十八界佛珠缠绕于手上,身在高空,双腿一脚垂落,一脚略微收起,看着像是不完整的盘膝打坐一般。 而诅咒病毒就在这平凡的一天静悄悄的启动,宣布了智能灭世的到来。 而秦始皇才是结结实实的实际领导者,所以说,这些皇帝忽悠不忽悠都是两可,秦牧白不准备主动提起了。 这种用长辈口吻说出来的话,如果换做别人,胡连城绝对是第一时间翻脸,一个耳光扇过去,但对方是肖杼,胡连城只得苦笑,连连点头,唯唯诺诺。 已经变成21级的数字账号再度现身,弹幕后面甚至还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图。 “我感觉这些石碑都已经有些年代了!”马富成往里面走进了一点,拨开草丛,就看到里面藏着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碑。 记者们惊呼出声,要知道韩啸虽然才拍摄第二部影片,但华夏知名作家和编剧的身份也让他拥有很高的知名度。 随着艾巴克的名声越来越大,无衣汉的影响力越来越多,在钟铭和罗庇尔的商议下,艾巴克决定在八月时挑起一场游行,名正言顺说出无衣汉需求,这就是“八月游行”。 “甄俨?莫不是中山国的甄家之人?”袁绍闻言,看着面前这名年轻男子古怪的问道。虽然甄家很有钱,但那却没有被袁绍放在眼里。毕竟袁氏四世三公,缺什么也不可能缺钱。 第二天,主基地外一处空旷的平原上,一艘运输舰悬浮在空中,林锋通过这颗盖亚星球的坐标开启时刻之门向着盖亚星球前进。 不断倾泻而下的武元就像冰雹般砸在他身上,令得他全身剧痛难忍。 “趁现在!”苏挽晨心中一喝,唰!身影一个闪动,瞬息间强行横渡河道,来到对岸,当他扭头看向暗河之时,却发现重重鬼影沉入水中,再度蛰伏起来。 “青洪的人?张烨现在的事儿可多的很。”阴影中的人声音低沉,轻笑道。 说起来,这一次还要多亏了方不败,若不是对方进入地底深处,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脱身。 “好处?那就要看看你能给我多少好处?”光头男子眯了眯眼睛,缓缓走了过去。 “这……”众人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无不是震惊、不可思议的神色。 “府主赏赐的也就是一些月牙石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次大家同样出力不少,我又岂能独吞这些赏赐?”苏挽晨笑道。 “时间又要到了,我们要不要先回一趟广场。”阿杰翘着二郎腿提醒道。 “不行,坚决不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做拿国家的东西给别人。”林龙无比坚定的说道。 “冥王,这是怎么回事,犼不是已经死了吗?”天帝气愤的质问道。 大脑高速运转,筛选着目标——要有钱,最好是恶人——他再怎么说还是有一丢丢底线的。 华盛科技太特殊了,虽为民营企业但更像是国家级企业,华盛旗下掌握了太多让全世界都为之眼热的超级科技,为了得到这样的技术一些国家甚至都甘愿顶着不可控的因素也要涉险得到。 第159章 赌局 最新网址:.biquluo与此同时。 颐华宫。 沈嘉玉正躺在裴砚怀中,两人一起正看楚辞。 沈嘉玉本来是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知晓男女后,再取个好听的字。 结果帝王已然等不及了,现在就拉着她看起来。 不止楚辞,这床头小几上,还摞着诗经、论语、周礼等书籍,应有尽有。 两人目光落在扉页上,正认真挑选时,红菱悄声进了内寝。 沈嘉玉是知道她们的。 若不是出了要紧的大事,一般红菱绿萼不会进来叨扰自己的。 沈嘉玉心下一动,她撑着床榻,半坐起来,“陛下先看着,臣妾一会儿就来。” 裴砚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了殿门口一眼,又看向沈嘉玉:“朕等你。” 沈嘉玉笑笑,亲了他一口,起身离开了。 她带着人去了前殿东边的小书房里,敛了神色:“出什么事了?” 红菱让了位置,让赵秉忠前来禀告。 赵秉忠上前一步,躬着腰说:“娘娘,在后宫传播谣言的人,找到了,是司饰司的小宫女,一个叫琉璃的。” 沈嘉玉撩起眼帘,肃声问道:“人呢?” 赵秉忠为难地说:“是奴才无用,找到时,人已经溺死在荷花池里了。” 沈嘉玉眉目冷下来。 她早就想到,这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幕后之人又动手了,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这样这条路就彻底断了,怎么也不能查到她自个头上了。 现在人死了,再去说责罚也没用了。 沈嘉玉沉思不语。 半晌,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沉声问道:“除去你,还有谁知道琉璃死了?” 赵秉忠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如实回答:“奴才在傍晚时,本已确定了琉璃,立即带人去司饰司去寻。可她竟不在,和她相熟的小宫女说她今日告了假,奴才又带人寻到了她的住处。谁料她的住处也无人,一摸床榻,还是温热的,奴才便猜测她刚走不久,命手底下的人去找,结果一无所获。直到刚才,两名巡夜的侍卫来禀,说在荷花池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奴才带着与她相熟的宫女去辨认,确认了就是她。” 听过这话,沈嘉玉指尖在桌案上轻敲,眸中浮现一抹深意:“也就是说,除了咱们的人,知道琉璃死讯的,只有那两名巡夜侍卫,还有同琉璃相熟的那名小宫女,对吧?” 赵秉忠恭声道:“正是。” 沈嘉玉当即下令:“立刻将这三人看管起来。除此之外,若有其他人得知了琉璃的死讯,也一律看管起来。你现在就去办此事,记着,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走漏任何风声,明白吗?” “是。” 沈嘉玉摆了摆手:“你先去办这事。若是还有要吩咐你的,一会儿红菱会转达给你。” 赵秉忠慢慢退了殿内。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宫灯。 光线幽暗朦胧。 沈嘉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神色不明。 红菱端着茶水上来,小心翼翼问道:“娘娘要赵秉忠封锁消息,是何用意啊?” 沈嘉玉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长线,钓大鱼。” 红菱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沈嘉玉将茶盏放下,淡淡道:“琉璃死了,本宫偏说琉璃没死,本宫说她落水之后,被巡夜的侍卫发现,救了上来。” 红菱心中恍然,可心中仍有疑惑:“若是琉璃,是幕后之人亲眼看着死的,这死而复活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沈嘉玉嗓音淬寒:“所以本宫在赌,赌幕后之人疏漏,更赌她的不安心。” 红菱眼神一凝:“所以……” 沈嘉玉冷笑接过她的话, “所以,若知道琉璃还没死,背后之人一定坐不住,一定会再次出手。 回头赵秉忠回来了,你让他去找一位,与琉璃身形嗓音相似的替身,安排在琉璃住处,同时派着人,准备瓮中捉鳖。” 红菱明白这事的严重性,连忙应声。 沈嘉玉又叮嘱了一些细枝末节,这才起身,往内寝里走去。 榻上的男人,依旧在看着书卷,神色颇为专注。 沈嘉玉步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上前去,她上了榻,依旧躺在他怀里,“陛下看到哪里了?” 裴砚指了指书卷上,话很简洁,“这一篇。” 沈嘉玉不由念出声:“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陛下喜欢这句中哪个字啊,沅?还是芷?” 裴砚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问道,“你觉得哪个好听?” 沈嘉玉思虑了片刻,认真回道:“沅吧,祈沅,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裴砚眉骨微抬:“若是个女儿,再选选吧,朕想取个更好的。” 沈嘉玉不由失笑:“陛下太挑剔了。” 两人继续挑选开来。 裴砚嗅着她发间馥郁香气,眸色幽深深沉。 他并没有开口问刚才她因何出去。 他是知道她的。 有什么事,她都不肯瞒他的。 若是她愿意说,自然会告诉他。 如今她不愿说,他便不逼迫她。 * 翌日一早。 众妃齐聚颐华宫。 丽妃被禁足,首位空了出来。 不过众妃都识趣对此避而不谈,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却是沈嘉玉主动说起来:“昨天的时候,丽妃提了一嘴宫中传言,本宫心下好奇,便让底下人去查了查,这一查才吓一跳,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荒唐事。” 众妃闻言,神色各异。 温美人笑着说:“一些无稽之谈,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沈嘉玉却不觉得如此:“三人成虎,宫中已有这样的传言了,不知日后,还会传成什么样呢。” 温美人冷哼一声:“整治她们一番,她们已然就收敛了。” 沈嘉玉视线一一扫过兰妃、慧妃、陆昭媛等人,注意着她们的神情,缓缓开口:“已经追查到是谁造谣生事了,是司饰司,一个叫琉璃的小丫头。” 温美人好奇问:“娘娘是怎么处置这小宫女的?” 沈嘉玉语气冷淡:“本来本宫想着,将人打一顿板子,赶出宫去,以儆效尤。但没想到,这小宫女走夜路不稳当,落在荷花池了,差点丢了性命。幸好,被路过的侍卫救起。不过因着落水,这小宫女浑浑噩噩的,一时失了心智。本宫已让医女去诊治,等她清醒过来,本宫倒要好好审审,谁给她的胆子,竟敢造本宫的谣!” “嘭”的一声,殿内有人打碎了茶盏。 第160章 不攻自破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循声看去。 摔碎茶盏的,却是宫妃之中,向来不怎么起眼的张婕妤。 虽然张婕妤只有一瞬间的失态,脸上的错愕就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可沈嘉玉坐在宝座之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缕异样。 据她所知,这张婕妤是昭启元年进的宫,一直以来并无宠爱。 到如今,这婕妤的位分完全是熬资历熬出来的。 张婕妤平时里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在宫妃之中,存在感极低,可以说毫不起眼。 提起琉璃,反应如此之大的,怎么会是她? 沈嘉玉心中疑窦丛生。 对于假孕和灭口一事,她觉得张婕妤做不成此事。 张婕妤既无能力,也无动机。 在宫里过安稳平静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想不开要对她下手?最重要的是,对她下手了,张婕妤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呢? 宠爱不可能了,至于位分,也不可能骤然提高。 做下这种事,无异于找死。 更何况她一个婕妤,哪里弄来的这种前朝秘药? 种种情况都说不通。 但张婕妤刚才下意识的反应确实可疑,不可能是一时手抖失态。 沈嘉玉心中更倾向于,这件事不是张婕妤所为,但是张婕妤知道点什么。 这样就很好解释她的异常表现了。 正沉默间,张婕妤看着地上碎瓷片,歉然开口:“一时手抖,是嫔妾失礼了。” 沈嘉玉脑海里万千思绪划过,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来人,重新给张婕妤奉一杯茶。” 张婕妤忙道:“谢贵妃娘娘。” 沈嘉玉垂眸睨了她一眼,便没有再理会她了,而是对众妃道:“琉璃那里,等她好了,本宫自会处置。不过这流言,不能再传下去了。” 众妃纷纷应声。 温美人思虑片刻,提议说,“娘娘不若叫来尚宫,好好训诫一番,若有再传的,严惩不贷,底下的人便也不敢了。” 沈嘉玉语气平静:“这也是本宫所想的,只怕此举,并不除根。” 温美人有些猜不透她的意思,迟疑一瞬,“娘娘想打算……” 沈嘉玉还未说话,兰妃便叹息一声开口,“疑心一旦种下,便很难消除。若是强行压制,只怕适得其反,后患更甚。现如今,最好的方式,便是娘娘亲证一番,公然打了那些议论造谣之人的脸,让她们无话可说,这才是上上之策。” 沈嘉玉看着兰妃,语含深意:“兰妃倒是明白。” 兰妃温婉笑了笑:“好在此事并不费什么心思,只找两个太医来,给贵妃娘娘把了脉,这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闻言,沈嘉玉轻挑眉梢:“本宫也很好奇,当初周太医给本宫亲自把出的喜脉,怎么就因着无孕吐之症,变成本宫假孕了呢?” 兰妃脸上表情无懈可击:“是她们妄加揣测,娘娘莫要生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嘉玉微微一笑:“好啊,那本宫就依兰妃所言,找两个太医,重新把一次脉,你们自当给本宫做个见证。” 众妃齐声应下。 沈嘉玉扫了眼殿内,随口问道:“伺候兰妃和慧妃的宫女,是叫锦书和云织吧?” 兰妃和慧妃不明她骤然提起自己的心腹宫女是何用意,虽疑惑,但还是应声说:“是。” 沈嘉玉淡淡颔首,沉声吩咐道:“你们两个,一起去太医院请两位太医过来,这样,也省得日后再有人说,这把脉的两位太医是本宫安排好的。” 锦书和云织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随即连忙行礼,“是。” 两人退出殿内,去寻太医去了。 众妃坐在位子上,面上虽安静。 可心底不禁赞叹起来,贵妃此举当真谨慎,如此一来,日后旁人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了。 沈嘉玉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啜一口,慢悠悠打量着众妃。 以前的时候,她尚识不清兰妃此人,这一年下来至如今,也算有了个大体认知。 这人城府实在很深,平日不显山露水,实则心思细腻,至于手段,尚未可见,有待观察。 若是真聪明人,那此事,极有可能,与她无关。 她更像是一个看清棋局的旁观者,静观其变,慢推波澜,将局势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这样的人,若是一出手就是致命,不会留有余地。 假孕一计,哪怕设成,沈嘉玉顶多只是元气大伤,不会一败不起。 沈嘉玉眸色凝沉,转而看向慧妃。 这位也是个厉害角色,聪明通透,手段高明。此事她参与的几率小,但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真是慧妃,那沈嘉玉觉得,此事还有的博弈。 不过沈嘉玉认为,慧妃应该不会铤而走险。 好不容易拉下洛皇后,得到宫里宫外所有的支持,二皇子还尚小,慧妃不会这么想不明白。 而且沈嘉玉还得知了一件秘事。 除那夜醉酒之外,慧妃从未再真正侍过寝,只是名义上的宠幸而已。 她对于帝王来说,是个意外,是个棋子,所以再也没碰。 而慧妃显然也明白帝王的心思,除了争夺对自己有利的资源外,敢动手的可能性很小。 至于其他妃嫔。 沈嘉玉目光又落在了陆昭媛身上。 这位,她接触得不多,印象也不深。 第一面是在沈太后的住处,不过一个照面而已。 后头再有接触,就是陆昭媛阴恻恻地盯着她,被她严厉警告了一番。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集了。 这几日,她也好好端详过这位陆昭媛的反应,无波无澜,好似一切事情与她无关。 哪怕在刚才,听到琉璃还活着的消息,也没有表露出什么。 可越是这样,沈嘉玉觉得,这人越不可信。 而且,最为凑巧的,可能知道内情的张婕妤似乎与陆昭媛很是亲密。 那么此事,会是陆昭媛所为吗? 沈嘉玉正思量间,殿外传来了动静。 第161章 早已陌生 最新网址:.biquluo是锦书和云织请了太医回来。 两位太医备着药箱,步履匆匆进了殿。 一进到殿内,并不敢左右张望,低头垂首,走到殿中央,径直跪下行礼:“微臣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沈嘉玉徐徐抬眸,不紧不慢道:“起来吧,今日本宫让人召你们来,是想让你们给本宫把把脉,看看本宫这一胎是否康健。”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 都在一个太医院共事,他们自然知晓,平日里都是周太医负责给贵妃诊脉。 如今唤了他们来,想必大有用意。 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不是他们能懂的,他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只一息之间,两人异口同声道:“微臣遵旨。” 两人上前半跪着,给沈嘉玉把起脉来。 殿内鸦雀无声,众妃屏气凝神,都看了过来。 沈嘉玉心思不在这上面,她将目光不动声色落在了陆昭媛身上。 半盏茶过后,两位太医给沈嘉玉作揖:“回禀贵妃娘娘,娘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一切安好。” 这话便是证明沈嘉玉有孕之实了。 殿内众妃神色不一。 只陆昭媛,依旧没有反应。 可沈嘉玉觉得,这样的风平浪静才是最怪的。 又不是个石像,哪怕不是陆昭媛设局,也不该如此无动于衷。 不光连了然、失望这样的情绪一丝都没有,其余情绪也都没有。 越平静,越是不对劲。 两位太医退下后,兰妃笑着说道:“贵妃娘娘和皇嗣康健就好,如今这流言,也算是烟消云散了。” 沈嘉玉收回视线,幽幽道:“最好如此吧,若还有要传的,就别管本宫手段严厉了。” 众妃忙道不敢。 今日要做的事,也已经了了,沈嘉玉站起身来:“好了,本宫乏了,你们都散了。” 她在众妃恭送中,离开了正间,到了起居的西殿。 等人走后,沈嘉玉对红菱说:“让咱们的人,密切关注着陆昭媛的动静。” 红菱诧异:“陆昭媛?” 沈嘉玉颔首。 经过刚才一番,她越发觉得这位陆昭媛有问题。 很大可能,此局是她一手策划的。 红菱见她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连忙应下来了。 * 颐华宫门外。 陆昭媛还没坐上辇轿,就被张婕妤喊住了,“陆姐姐,留步。” 陆昭媛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过去。 张婕妤笑着上前:“陆姐姐,咱们两个说说话吧。” 陆昭媛自是同意:“好啊。” 两人在宫道上并肩而行,随口闲聊着。 问了好之后,张婕妤忽然敛了神色:“陆姐姐,贵妃所说那个琉璃,是不是咱们知道的那个琉璃啊?” 陆昭媛一副疑惑的模样:“嗯?” 张婕妤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宫人,压低了声音:“就是好几年前,在掖庭里,被欺负的那个小丫头,姐姐还出手相助过。” 陆昭媛眉头微蹙:“陈年往事,本宫不记得了。” 张婕妤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开口说道:“可是前几日,我去寻姐姐时,那个小宫女,正巧离开姐姐的殿里。” 陆昭媛停住步子,脸色有些阴沉:“张妹妹,你究竟想说什么?” 张婕妤看着神色冷淡的陆昭媛,心中竟升起了一丝陌生的感觉:“咱们不是闲聊吗,姐姐何必这么认真?我只不过觉得,那小宫女出现在姐姐殿内,又骤然死了,有些奇怪而已。” 陆昭媛冷冷看着她:“难道你怀疑,此事与我有关?” 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起来,张婕妤强扯了扯唇角,想要缓和气氛:“陆姐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陆昭媛脸色缓和些:“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以后不要再说了。再说都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我早已记不清,而且我帮过的小宫女,又不止她一个,难道要我每个都记得不成?” 张婕妤垂下眼帘,依旧说着抱歉的话:“是我多心了,陆姐姐莫怪。” 陆昭媛又道:“那日许是你看错了,又或者是,这小宫女听吩咐办事,来我宫里送东西而已,身处宫中,何止往我宫里送东西,哪宫都是要去的。” 张婕妤眼底神情难辨:“许是这样吧。” 陆昭媛捂着嘴,轻咳了两声:“今日我身子不适,语气可能有些不妥,还望妹妹莫怪。等改日我身子好些,咱们姐妹两个,再好好一块说话。” 张婕妤语气柔和:“姐姐言重了,妹妹怎么会怪姐姐呢。姐姐快回宫好好歇着吧,妹妹也回去了。” 陆昭媛点点头,上了轿辇,带人先行了。 张婕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只是性子安静,并不是蠢。 前几日,她就是在澄明宫,见到了那个叫琉璃的小宫女,而且陆姐姐身边的陈公公,还同琉璃有说有笑呢。 怎么会是看错了呢? 贵妃说,散播流言的是琉璃,而琉璃又死了。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细细想来,极为骇人。 明明是夏日,张婕妤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想当初,她与陆姐姐,是一同被选入宫的。 她们两人性格相投,安静寡言,所以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这么些年,陆姐姐常有病,多住在行宫,可两人情谊未变,时不时书信往来,逢年过节时,还互相赠送东西。 今年陆姐姐身子好些了,随驾回了宫,她很开心。 可这样的开心,在今日戛然而止了。 张婕妤不由怀疑,回到宫中的陆姐姐,还是原来的那个陆姐姐吗? 又或者说,宫中十年时间,陆姐姐心境早已经变了。 望着张婕妤出神的模样,她的宫女轻声过来提醒:“婕妤,咱们回宫用膳吧?” 张婕妤回身,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吧。” 宫女向来知晓,自家主子和陆昭媛之间的交情,不由打趣道:“昭媛娘娘走了,婕妤怎么还恋恋不舍的,是还没说够话吗?正好,婕妤不是给昭媛娘娘挑了上好的雪蛤,不如用了膳,咱们带去澄明宫?” “不必了。”张婕妤声音惆怅低落,“往后都不必了。” 陆姐姐究竟想做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那些腥风血雨,她不想搅和进去,她只想在宫里安稳度日。 既然两人道不同,那就不必强求走在一处,,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便是了。 张婕妤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长长出了一口气。 第162章 如何破局 最新网址:.biquluo陆昭媛几乎是在她心腹宫女青禾的全力搀扶下,才回到澄明宫正殿。 “咳咳咳咳……” 一进去,陆昭媛便瘫软在榻上,整个人喘咳不止。 她咳得厉害,脸色涨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似的。 青禾见状,急忙端来润喉的梨汤过来,“娘娘,您喝一口压一压。” 陆昭媛推开梨汤,依旧剧烈咳着,眼泪都出来了。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白帕上的点点鲜红血色,格外扎眼。 青禾红了眼眶,转身就要去寻太医:“娘娘,您等一等,奴婢这就去太医院请太医。” 她急步要离开。 陆昭媛却及时喊住了她:“回来。” 青禾止住步子,含着泪转身:“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 陆昭媛忍着喉头的腥甜之气,怒声开口:“你若是不听本宫的话,本宫就再也留不得你了。” 到如今,有那么多糟心的事,哪还能顾得上看太医。 青禾身子一僵,不敢再违逆。 她翻找出榻上小柜里的药瓶,倒出一颗止咳丸来,就着梨汤,伺候陆昭媛服下了。 片刻后,陆昭媛才感觉喉咙中的痒意轻了,终于能开口说句话了,她攥紧青禾的手腕,从喉齿间挤出一句话来:“引珠不是三个月后便会失效吗,怎么今日,太医给宸贵妃把脉,依旧是喜脉呢?” 青禾也惊诧此事。 回宫路上,满脑子都在思虑此事,可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脸上满是疑惑:“此药乃前朝秘药,这方子,乃是昔年大人的门生所献,一直收于府中,从未外传更改过。按理说,今日宸贵妃脉象,应该消失了才对。”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今日宸贵妃,脉象依旧是喜脉。 而且,这两位太医被收买的可能性极低,毕竟是兰妃和慧妃的宫女共同请来的。 事情走向脱离掌控后,极为古怪。 陆昭媛哑着嗓子开口:“不是说,这药找人试过了,确实灵验,不会出错吗?” 青禾咬了咬唇,猜测说:“这前朝秘药,依着个人体质各有差异,说不准是宸贵妃身子过于单薄纤细,这药效还没退去?” 陆昭媛秀眉紧蹙着。 天知道,刚才在颐华殿,听到太医说,宸贵妃脉象平稳时,她有多震惊。 几乎是将大腿根掐破了,才忍住自己的失态。 费尽全部心力的这场局,今日本应完美收场的,没想到最后却草草收尾。 宸贵妃毫发无伤。 怎么会如此?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昭媛陷入迷茫沉思之中。 旁边的青禾,还在说着自己的猜想:“可能再过些时日,宸贵妃的喜脉,便会陡然消失,那时,定会让宸贵妃措手不及……”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昭媛就打断了她,“不对。” 她面色如同覆了一层阴翳,晦暗难言。 青禾怔愣住:“娘娘,您说什么不对?” 陆昭媛定定地望着她:“体质之说,概率极小。宸贵妃把出了喜脉,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青禾屏气凝神,听她分析。 寂静殿中,只听陆昭媛沙哑开口:“那就是,宸贵妃真的怀孕了。” 青禾瞳孔一缩,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们给宸贵妃下了引珠,结果宸贵妃真的怀上了? 怎么这般巧合? 宸贵妃进宫一年了,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个时候怀孕了。 这简直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陆昭媛看着青禾震惊的反应,反问道:“你也察觉到不对了是不是?” 青禾抬眸看向自己主子。 陆昭媛心中不愿承认,可重重事实,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承认。 她重重闭上了眼睛:“或许,宸贵妃早就察觉引珠的存在,所以,将计就计,用真怀孕,破了咱们的计策。” 若真是这样,那宸贵妃敏锐的直觉和心计,实在令人忌惮。 不过,若宸贵妃真的这样,她心底那些疑问,也能解开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从前宫中的两位宠妃,戚氏和祝氏,先后在宸贵妃手中栽了跟头,一个入冷宫,一个赐鸩酒。 她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宸贵妃? 就连她自己,都败下阵来。 只是不知,宸贵妃除了知道引珠的存在,还知道多少呢? 陆昭媛想起那张明丽绝艳的面孔来,心中不寒而栗,脊背隐隐发凉。 却又不合时宜地想,陛下知道他这位好表妹的真实面目吗? 若是知道的话,还会喜欢她吗? 陆昭媛恍惚起来。 青禾也是个聪明人,听到陆昭媛的话,只费了一会儿工夫,就彻底反应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后,低声道:“娘娘,那如今,我们该如何解困?” 早知道,还有一个琉璃在呢。 若是清醒过来,供出她们,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陈公公也真是的,不是说人已经死了吗,怎么会被侍卫救起来。 这么大一个把柄,要是被宸贵妃知道了,还不得立刻发作她们。 陆昭媛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定了定心神,缓声道:“你让陈进海进来见我。” 青禾退了出去。 没有一会儿,她带着陈公公进来了。 陈公公打了个千,恭声道:“奴才给娘娘请安,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陆昭媛眼神冷冽:“你跟本宫你说说,昨夜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不是陈公公跟着陆昭媛一起去请安,故而对于琉璃还活着的消息并不知晓。 此时听见陆昭媛问话,心中还在纳闷,自己昨夜不是禀告过娘娘了,怎么今晨,娘娘还会再问一遍呢? 陈公公心底虽疑惑,可还是复述了一遍。 听过后,陆昭媛脸色很难看:“你的意思是,你打晕琉璃,将她扔在荷花池里,就走了?” 陈公公看着她脸色不对,声音也小心起来:“娘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一旁的青禾,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当然有问题,你知不知道,琉璃被巡夜的侍卫救了,如今还活着。” 陈公公脸色大变,错愕不已:“怎么可能?我明明将她扔在了莲花池里,按道理来说,她早就应该被水溺死了。” 第163章 变故突生 最新网址:.biquluo百密一疏。 不知琉璃是命不该绝,还是上天眷顾宸贵妃。 让宸贵妃找出了这个纰漏来。 如今琉璃还活着,这个消息对她们而言,极为不利和棘手。 若她清醒过来,一旦将她们攀扯出来,那宸贵妃势必不会放过她们的。 错愕过后,陈公公吞咽了下口水:“青禾姑娘,你说得当真可靠,琉璃活了下来?” 青禾眉头微皱:“贵妃亲口说的,不太可能会有假。” 陈公公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狠辣:“还请主子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上次失手,让琉璃逃了,这次必不会失手,定要见她断了呼吸才罢休。” 陆昭媛支着头,面色深沉阴冷:“你们说,若是宸贵妃知道引珠的存在,那琉璃,会不会是她设的一场局?” 青禾眉头皱得更紧:“娘娘是说,琉璃还活着,是宸贵妃放出的假消息,就是要引我们上钩?” 陆昭媛身上气息幽冷,与她书卷气的长相,极为违和:“这未必没有可能。” 青禾倒抽一口凉气。 陆昭媛又道:“不过此事尚不能确定,琉璃究竟活没活着,得找个人试探一番。” 陈公公当即跪下:“奴才愿意将功赎罪。” “不。”陆昭媛果断否决,“你不可以。” 殿内两人同时朝她看来。 陆昭媛说:“你是本宫的人,若出现在琉璃住处附近,难免引火烧身。此事得找一个,与本宫表面上,毫无瓜葛的人。” 青禾苦思片刻,忽然道:“张婕妤身边有个叫翠儿的小宫女,从前是咱们宫里拨过去的,不如用她?” 陆昭媛沉默一会儿,缓声说:“本宫不愿,对不起张妹妹。” 青禾有些焦急:“娘娘,如今情况危急,容不得犹豫了。张婕妤那边,一时可能会受些委屈,但咱们慢慢给她补偿。您觉得如何?” 陆昭媛不语。 青禾声音加重了几分:“没有时间了,娘娘……” 最终在她再三催促下,陆昭媛语带无奈:“看来,只能如此了。” 青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新的担忧又起:“这个翠儿,离去许久了,也不知如今肯为咱们所用吗?万一她不肯,那咱们怎么办呢?” 陈公公当即道:“钱财、地位面前,人心最易变。若她这些都不动心,那咱们只能强来了。” 青禾看陆昭媛一眼,见她无异色,便开口道:“陈公公,此事交由你来办,务必办妥。” 陈公公应道:“奴才明白。” * 午后时分,一场夏雨瓢泼而下。 一名身量娇小的小宫女,冒雨撑伞,匆匆朝着六局宫女住的廊房走去。 走到一处偏僻房门前,她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见无人注意,方才抬手,敲了几下门框:“有人在屋里吗?” 屋里无人应答。 翠儿又扬声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应。 她正要推门而入,一探究竟。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青色衣衫的宫女站在门后,疑惑地问道:“你是谁啊?” 翠儿笑盈盈地解释道:“好姐姐,我来六局办事,结果遇到了大雨,借的油纸伞坏了一处,直往下漏水,所以心想着,能不能在这里找个地方,先避避雨,恰好见姐姐这屋门没锁,便斗胆敲一敲。” 青衣宫女看了看那把破损的旧伞,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翠儿,这才让了一步身位出来,“你进来吧。” 翠儿应了一声,忙不迭跟她进去了。 因着外面下雨,屋内阴沉沉的,只点一盏油灯,光线很暗。 一进去,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青衣宫女将翠儿引进来后,指着正中间那张方桌,和声说道:“你先坐在那里歇歇。” 翠儿点头,走了过去坐下来。 青衣宫女给她倒了杯茶水,说:“喝口茶吧,我去给我妹妹喂些药,她刚落了水,今日还没……” 这话还没有说完。 靠墙的床榻上,传来一阵微弱细碎的动静,“水…不要……下雨…好可怕……救救我……” 一阵胡言乱语后,便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青衣宫女面色一变,来不及同翠儿解释过多,就连忙跑了过去:“琉璃,是我啊,阿香姐姐,我在这里,没事的,你不要怕。” 那名叫琉璃的女子,被阿香抱在怀里,好一阵安抚,才渐渐平静下来。 翠儿坐在方桌前,离得远,床榻上又有帷幔遮挡,朦胧不清,看不太真切。 好在片刻后,阿香端起床头小几上的药,耐心喂给琉璃。 借着那点昏暗光线,翠儿看清了琉璃的侧脸。 她心头骤然一跳。 正是陈公公给她看的那幅画像。 琉璃真的还活着! 不多时,阿香喂完药,安抚琉璃睡下,才往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刚才吵到你吧?” 翠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道:“没有的。只是这位姑娘,是怎么了?” 阿香叹了口气:“她昨日不小心落了水,受到了惊悸,一直在说胡话。好在贵妃娘娘派了医女过来,施了针,又给抓了药,说养几天也就没事了。” 翠儿神情如常,附和道:“这样啊,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香感叹道:“跟昨夜比起来,今日的状态已经好多了,我再给她喂几日药,想必就痊愈了。” 说过这个,两人又聊起了别的事情,直到半个时辰后,这场瓢泼大雨才停歇。 翠儿便要告辞。 阿香并没挽留,而是整了整衣裳:“咱们一起走吧。” 翠儿一愣:“姐姐也要出去吗?” 阿香笑着道:“司里忙,只告了一会儿假,给琉璃喂完药就得回去了。如果不是这场雨,我早就出去了。” 翠儿也扬起一抹笑:“那正好,咱们还顺一段路呢,一起走吧?” 阿香欣然同意。 两人出了屋子,在内廷门口分开。 翠儿见阿香的背影消失在院里,重新折返回去。 她一路低着头,径直到了刚才的芜房前,打开房门,脚步极轻地靠近床榻。 越靠近,翠儿一颗心跳得越厉害。 她竭力压下慌乱,亮出森森匕首来。 寒光一闪,朝着床上猛地刺去。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第164章 祸水东引 最新网址:.biquluo“扑哧”一声。 刀刃扎在被子上,里头却空无一人。 翠儿瞳孔骤缩,来不及想太多,凭本能直觉,转身就要逃跑。 却在门前,陡然停住了步子。 几道黑影堵在门口,步步逼近。 翠儿惊惶失措,还没来得及将匕首抵在咽喉处,腕上一痛,手里的匕首便被人踢飞落地。 不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她便被人挟制住,卸了下巴,压在桌上,动弹不得。 赵秉忠冷眼看着她,吩咐道:“绑好,搜身过后,带回颐华宫。” 见到翠儿的时候,沈嘉玉正在陪凛霜玩球,这个彩球凛霜百玩不腻,乐此不疲。 见到赵秉忠带人候在宫门口,沈嘉玉手上用了些力,将球掷得远了些,凛霜立刻飞奔追去。 趁着这个间隙,沈嘉玉带着人进了殿内。 赵秉忠将翠儿押到殿内跪下:“娘娘,这小宫女妄想谋杀琉璃。” 沈嘉玉慵懒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问:“她下巴怎么了?” 赵秉忠说:“怕她咬舌或是藏毒,不过刚才查过了,嘴里并无异物。” 沈嘉玉“嗯”了一声,随后道:“她不敢,本宫已派人摸查她的身份,她若是敢咬舌,本宫保证,她的家人活不过今夜。” 翠儿身子一僵,随后剧烈挣扎开。 沈嘉玉一挑眉头:“怎么,你不信?” 翠儿摇头,眼泪簌簌落下,眼里满是惊恐,看着颇为可怜。 沈嘉玉使了一个眼神,赵秉忠会意,上前给翠儿合上了下巴,又给她松了绑。 翠儿得了自由,给沈嘉玉重重磕起头来,“贵妃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 她用的力道极重,没几下,头上就磕出血瘀来。 沈嘉玉语气冷淡:“好了。” 翠儿这才停了下来,瑟瑟看向榻上。 沈嘉玉问她:“是不是觉得奇怪,刚才还好好歇息的琉璃,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翠儿不敢说话。 沈嘉玉冷笑一声,继续说:“琉璃那小宫女,昨夜就死了,你今日见到的,只不过是个长相相似的人罢了。” 翠儿眼珠瞪大。 她后知后觉,下午这一切,原来是贵妃安排的一场陷阱。 偏偏她毫无察觉,还傻乎乎地跳进去。 沈嘉玉居高临下看着她:“说说吧,这一切,谁指使你的?” 翠儿抖着身子,伏跪在地上:“是……张婕妤……” 沈嘉玉眸色一冷:“是吗?那你说说,张婕妤她怎么吩咐的你?” 翠儿想起临行前,陈公公跟他讲过的那番话,咬了咬牙,面色凄楚:“婕妤这段时间很不对劲,总是神思不宁,心事重重的。前些夜里与人密会一场,不知说了些什么。今天就更奇怪了,请完安回来,脸色极其憔悴,径直把奴婢叫进殿内,让奴婢照办她吩咐的事。听闻是杀人害命之事,奴婢原先不从,可婕妤说,奴婢若是不从,性命难保。万般无奈之下,奴婢只好照做。” 听了这些话,沈嘉玉悠悠叹了一口气:“本宫刚才都提醒过你了,你还是没往心里去。” 翠儿一愣,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嘉玉眸子紧紧盯着她,讥讽十足:“本宫明确告知过你了,琉璃死了。同样为陆昭媛做事,你以为事成之后,能逃过灭口吗?” 翠儿脸色大变。 她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瘫坐在地。 贵妃怎么知道,指使自己的人是陆昭媛? 还有琉璃,竟是为陆昭媛做事吗? 若她做成此事后…… 翠儿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不敢再想下去。 沈嘉玉睨着她,语气冷厉:“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今日澄明宫的陈进海,与你密会许久吗?” 翠儿心头一颤。 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盯住了,刚才那番假话,在贵妃眼里,只怕极其可笑拙劣。 她冷汗涔涔,跪地求饶:“贵妃娘娘恕罪,奴婢再不敢欺瞒了!” 沈嘉玉目光锐利如箭:“说!” 翠儿颤颤巍巍,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 “是陈公公,在早晨寻到了奴婢,给了奴婢画像和位置,要奴婢先去试探一番。 陈公公说,如果琉璃死了,就回来复命。如果琉璃没死,就让奴婢了结了她。 倘若被抓住了,就把一切都推给我们婕妤。 婕妤对奴婢向来宽厚,奴婢本不愿背叛,可是陈公公说。事成之后重重有赏,绝不会亏待奴婢,若是奴婢不愿意,就让陆昭媛将奴婢调回来,与他结为对食。 还威胁奴婢,若是奴婢敢告知婕妤,定不会放过奴婢。 奴婢实在是没办法,只能依他所言,还请贵妃娘娘明鉴此事。” 沈嘉玉听完来龙去脉,冷嗤一声:“早这般说,不就好了?” 翠儿泪痕斑斑,连连磕头:“奴婢实属迫不得已,还望娘娘饶奴婢一命。” 沈嘉玉面无表情:“能不能活,全然看明日你的表现了。若是让本宫满意,本宫让人从轻发落你,若是让本宫不满意,你知道后果的。” 翠儿连连发誓保证:“奴婢一定尽力。” 沈嘉玉摆手,示意赵秉忠,将翠儿带下去,关押起来。 赵秉忠扭送着翠儿离开了。 沈嘉玉轻声感叹:“陆昭媛,当真是你啊。” 她原本只是觉得,是陆昭媛的可能性大,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没想到今早刚吩咐人盯紧澄明宫,立刻就有了异动,这不免让人疑心更甚。 然后便是翠儿的行迹,再到翠儿亲口承认招认。 如今证据确凿,那个幕后主使,昭然若揭,就是陆昭媛。 先是给她下了引珠,而后散播流言,又灭了琉璃的口。 到今日,更是想要祸水东引,将一切算在张婕妤头上。 沈嘉玉已然能猜到,如果翠儿当真要成了一切,那么翠儿今夜必死无疑,而张婕妤自然就成了替罪之人。 这陆昭媛当真是好算计。 可惜啊,琉璃是个圈套,翠儿又被捉住了,计划落空了。 明日一早,这场风波也该结束了。 沈嘉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正凝思之际,殿门被撞响好几下,声音破发。 红菱忙去查看,笑着回来:“凛霜等不及了,在殿内口等娘娘呢,小宫女扔的它都不去,只认娘娘。” 沈嘉玉无奈摇头,压下繁复思绪,站起身来,去陪凛霜玩闹去了。 第165章 责问陆氏 最新网址:.biquluo隔日一早。 请安时。 沈嘉玉平静道:“昨日有人企图杀害琉璃。” 只简单一句话,让殿内噪乱沸腾起来。 连一向沉默的慧妃,也忍不住开了口:“贵妃娘娘可捉到凶手了?” 沈嘉玉不语,只是抬起胳膊,略动了动如玉指节。 外头立刻有人带着翠儿进来。 被关了一夜,翠儿脸色有些憔悴苍白,脚步也虚浮不稳,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子。 在众妃审视目光下,翠儿战战兢兢,跪在了殿中央。 见到翠儿出现时,张婕妤不由失态。 今晨请安,她原本打算,开口央求贵妃,让贵妃帮忙派人寻一寻,一夜未归的翠儿。 却不承想,竟在颐华宫,见到了翠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婕妤心中翻江倒海,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大家都在后宫住着,而且张婕妤进宫十年了,伺候她的人,也没怎么变动过。 此时就有宫妃认出翠儿来,惊呼一声:“这不是伺候张婕妤的宫女吗?” “唰唰唰”,满殿目光齐齐投向了张婕妤。 慧妃秀眉微扬:“这是张婕妤身边的宫女?这就有意思了,好端端的,这宫女杀害琉璃做什么?” 这个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定是怕琉璃说出秘密,供出谁是指使她散播流言的幕后主使,才要杀人灭口。 而身为翠儿的主子,张婕妤最为可疑。 张婕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脸色一白,提裙在地上跪了下来,辩驳道:“贵妃娘娘,嫔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昨夜这小宫女骤然失踪,嫔妾心里着急,还特地派人去找了,却一直没有找到。当真不是嫔妾指使翠儿杀害琉璃的。” 张婕妤在宫里多年,老实本分,从不惹是生非,有不少宫妃替她说话, “这张婕妤一向安分守己,不像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张婕妤做下此事,又得不到好处,没有理由啊。” 就连兰妃,也开口替她说了话,“贵妃娘娘,这事或许有误会,也未可知?” 殿内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陆昭媛,攥紧了手帕。 昨夜翠儿一夜未归,她也一夜未眠。 她知道计划一定出了差池,但好在,陈进海教过翠儿如何假供。 只是不知,这贵妃信了还是没信。 若是信了,自然是好。 若是没信…… 陆昭媛心中一沉,发闷得紧。 宝座上,沈嘉玉略抬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淡淡问:“是你们说,还是要这小宫女说?” 慧妃看着跪着的翠儿,不耐烦冷斥道:“还不老实交代清楚,愣着干什么!” 翠儿含泪,看了张婕妤一眼,又看向陆昭媛,她颤声道:“确实有人指使奴婢杀害琉璃,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们婕妤……” 满殿呼吸都轻了,静得可怕。 下一刻,只听到翠儿啜泣道:“是陆昭媛指使奴婢这么做的。” 这话犹如一颗惊雷,将满殿众人震得目瞪口呆。 若说在众妃心目中,这张婕妤是个本分良善之人,那这陆昭媛,就是个病怏怏的柔弱佳人。 平日不是喝药调理,就是卧床休养。 谁能想到,竟是她指使的翠儿呢? 面对满殿窃窃私语,陆昭媛神色未有多大变化,只平静地问:“翠儿,贵妃娘娘面前,不可胡言乱语!” 翠儿见她不认,心中一慌,语速也迫切起来,“昭媛娘娘,明明就是您吩咐我做下此事的,今日怎么不认账了呢?” 陆昭媛皱着眉目:“你这话,当真荒谬!昨日本宫身子有恙,在殿内休养了一日,从未出门,更不曾见过你,何来吩咐一说?” 翠儿急道:“奴婢是没见过娘娘您,但奴婢见过娘娘宫里的陈公公。是他指使奴婢做下此事的,还胁迫奴婢,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就要奴婢的命!” 陆昭媛眉目间愁云密布:“陈进海?此事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她脸上满是疑惑之色,似是全然不知此事。 沉吟片刻,陆昭媛也跪在了殿中:“请贵妃娘娘明察,此事当真与臣妾无关。这奴婢所言,臣妾一概不知。” 上首,沈嘉玉冷笑一声,命令宫人:“去将陈进海带来,都说自己冤枉,咱们就好好审一审,欲杀琉璃之人究竟是谁。” 没多久,陈进海就被押入了殿中,跪在了翠儿旁边。 沈嘉玉声如寒玉,泠泠响起:“陈进海,你可知罪?” 陈进海没有否认,径直认下了自己的罪行,“奴才知罪。这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不干我们昭媛娘娘的事。” 沈嘉玉眸里划过一抹深意:“哦?看来你是知道因着何事,将你宣召过来?” 陈进海脸上尽是后悔不迭,他声泪俱下陈述说, “奴才一起色欲熏心,看上了六局颇有姿色的小宫女琉璃,想要和她结为对食。 可这琉璃心比天高,不愿与奴才在一处。前夜里,奴才把她约出来,心想着,给她用些药,弄上一回,这琉璃得了趣,许就愿意了。 却没想到,这药用少了,琉璃醒了过来,大声挣扎呼喊开,奴才心里一时害怕,便将她推入荷花池,欲杀人灭口。 不想她没死,反被救起,奴才怕她说出那夜之事,受到责罚。便又威胁了翠儿,让她去除掉琉璃。” 这陈进海话音刚落,陆昭媛难掩震惊,惊愕道:“竟有此事,陈进海,你好大的胆子!” 陈进海惶恐拜地:“奴才犯下滔天大罪,贵妃娘娘要杀要剐。” 沈嘉玉抬眸,脸上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这么说来,琉璃落水和遭遇刺杀,是陈进海是你这个奴才色欲熏心惹下的祸事,与本宫假孕的流言无关,更与陆昭媛无关?” 陈进海愧疚道:“我们娘娘,身子一向不好,从不参与这些内廷之事。什么落水刺杀,什么流言,做下这些,又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ps:漫剧上了一版,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红果看看。前边五集,可能略有改动,后边就完全一致了!男女主拉扯时的,语气神态,都很贴,除去尬尬地方,还是可以的! pps:叠一张痛苦面具。凌晨正要睡,想看一下后台在闭眼,突然发现漫剧上了,一口气看完了,天也亮了,我刚调的作息又乱了。。。 第166章 降位贵人 最新网址:.biquluo殿内众妃,表情不一。 她们不知“引珠”一事。 有人觉得陈进海说得在理,好端端的,陆昭媛为何要传出此等谣言,得罪宸贵妃呢? 有人觉得,事有蹊跷,这陈进海只是个顶罪的。他如此供词,摆明是要将陆昭媛摘出此事来。 不过,宸贵妃会如何做呢? 沈嘉玉高坐上位,情绪难明。 表面来看,摆在面前,让她决定的,有两条路。 一条便是下狱审问陈进海,他再忠诚,也只是个凡胎肉体,严刑之下,招供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这条路有风险,会被宫中传成屈打成招,高位若如此行事,底下容易生乱。 至于第二条,自然是杀了陈进海,至于陆昭媛,躲过性命之忧,不过,降位处置,她还是能决定的。 可为何说是表面来看,有两条路呢? 因为实际而言,这两条路看似大有区别,实则殊途同归。 对于沈嘉玉来说,从来不是怎么明面处置陆昭媛,而是揪出这个人来。 这才是重中之重。 从翠儿招供的那一刻,陆昭媛就注定了结果。 半晌,沈嘉玉面带威仪,冷声下令:“将陈进海拖下去,杖毙!” 守在殿门口的赵秉忠得令,立刻将陈进海架了出去。 对于这个决定,众妃并无异议。 这陈进海品行确实卑劣,也算是罪有应得。 看着陈进海被架出殿外,陆昭媛只脸色白了白,并没有说一句求情之话。 她很清楚,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结束,即使自己逃过杀害小宫女这一罪名,贵妃也不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 沈嘉玉神色冷漠,又开口问责:“陆氏,你御下不严,身边宫人做下如此恶行,你却毫不知情,疏忽懈怠之罪,你可认吗?” 陆昭媛咬着舌尖,压下所有情绪,低头垂首:“臣妾认罪。” 沈嘉玉冷冷睨着她,定下处罚:“昭媛陆氏,犯失察之罪,降为贵人,罚俸一年。” 昭媛是宫中从二品的位分,乃一宫主位。而贵人是从四品的位分,这一下子便是降了四级。 用失察之罪,降这么多位分,已是极重了。 众妃却无一人敢求情。 如今宸贵妃大权在握,谁想得罪她?更何况,这陆氏,究竟参没参与此事,还不好说。 不如明哲保身,置身事外为好。 殿中央,跪着的陆昭媛,听到这个处置,眼前有些发黑。 今日对于她,当真是折了太多。 先是陈进海这个心腹被处死了,紧接着又被降位,而且,贵妃竟然给她降了如此多的位分。 要知道,她从低位爬到如今,可是花费了十年之久,今朝陡然又跌落下去。 当真让人难以接受。 陆昭媛唇瓣控制不住地抖着,喉间仿佛堵着万斤重的湿棉花,心如针扎般疼痛。 她竭尽全力咽下喉间腥甜,艰涩道:“嫔妾遵旨。” 沈嘉玉摆手:“好了,今日就如此吧,你们去吧。” 众妃起身行礼,纷纷告退。 * 待她们都走后,沈嘉玉把红菱招来:“咱们在司药司,是有自己人在的吧?” 红菱应道:“是,当初娘娘整改六局,首当其冲的便是司药司,两位司药撤职,其余女官也大换血。如今新上任的,其中一位司药,是咱们的人,一直以来,倒没有用她,只让她监查司药司宫务。” 沈嘉玉点了点头,眸中是化不开的寒意:“去告诉她,让她准备动手吧。” 红菱心中有些明了:“娘娘的意思是,陆……贵人?” 她就说,自家娘娘睚眦必报。 必然不会,只降位这般简单。 这才是真正的处置。 “陆氏从前不是病着吗?那往后,让她一直病着就是了。”沈嘉玉唇边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记着,让司药谨慎行事,不要做的太过明显。” 如今六宫宫权尽在她手中,要怎么收拾陆氏,有太多法子。 往后就缠绵病榻吧,时候到了,宫里没个体弱的妃嫔,再正常不过。 沈嘉玉加重语气,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太医院那边,盯着给陆氏诊治的太医,让他不该说的,不要说。” 红菱福身:“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去办事情了。 沈嘉玉站起身来,到了西殿里歇息。 绿萼带着小宫女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很快,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摆好了。 沈嘉玉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帝王这时候,差不多也该下朝了。 等了有一刻钟,人就来了。 两人安静用完了早膳,坐在窗边榻上歇食。 沈嘉玉突然开口:“今天请安,发生了一点事情。” 裴砚闻声抬眸:“嗯?” 沈嘉玉将“引珠”之事隐去,只将陈进海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裴砚听完,眉头微皱。 沈嘉玉一双澄澈乌眸直直望向他,又道:“除了杖毙陈进海,臣妾还责罚了陆氏。” 对于这话,裴砚不怎么意外,神情没有波澜:“嗯。” 沈嘉玉加重了些语气:“臣妾将陆氏降位了,降为了贵人。” 裴砚看她一眼:“朕说了,后宫之事,由你做主,朕相信你。” 沈嘉玉小脸微抬,语气不明:“让臣妾做主……臣妾以为,这话是对其他妃嫔而言,陆氏除外呢。” 裴砚沉默片刻:“陆氏和其他妃嫔有什么不一样吗?” 沈嘉玉说:“当然不一样啊。” 裴砚就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沈嘉玉看着那张冷淡俊脸,轻声说:老师的女儿,能与陛下谈笑论画,自然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裴砚听出了酸味,刚想哄人,就看到她眼里闪过的狡黠笑意,心底明白过来。 他抬手,大掌捏上她的后颈,微微用力,让她贴近自己。 “故意的是不是?” 沈嘉玉忍住笑意:“哪有故意,臣妾说的,不是实话吗?” 裴砚鼻尖抵着她的,两人呼吸相互交缠,“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沈嘉玉有些好奇:“什么样子?” 裴砚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得意死了,尾巴都翘到天上了。” 第167章 朕要罚你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若无其事“哦”一声,不以为然。 裴砚到底怕她心里不舒服,先是解释:“那一次是事出有因,朕同陆氏之间,当真什么都没有。” 沈嘉玉小声嘟囔:“没有就没有嘛,臣妾又不是不信。” “你刚才就没信。”裴砚黑眸透着隐隐危险,“还打趣朕。” 沈嘉玉耸耸肩膀,无辜道:“有吗?” 裴砚在她柔软唇瓣上轻啄一下,笃定道:“有。” 沈嘉玉挑挑眉头,也不装了:“那可能就有吧。” 裴砚:“……” 忍了片刻,他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沈嘉玉,你现在很张狂啊。” 沈嘉玉叹了口气,摸上小腹,有恃无恐:“可能是有了身孕,脾气也变大了,陛下就多担待些吧?” 她一副丝毫不惧的模样。 裴砚看着她,忽然说:“你不乖,朕要罚你。” 沈嘉玉就笑了:“陛下要怎么罚臣妾啊?” 裴砚又重复了一遍:“朕要罚你。” 说了这一会儿话,沈嘉玉都有些困了,趴在他肩窝里,嗅着那浅淡沉水香,昏昏欲睡,“嗯。” 裴砚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片刻,倏忽下令:“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伺候的宫人,依言退下了。 听见这句吩咐,沈嘉玉一下就精神了,微微睁大眼睛,质问他:“陛下要干什么?” 裴砚语气很低,眸中墨色晦暗浓稠:“罚你。” 见他神情不像开玩笑,沈嘉玉有些发慌,她推了推他的胸膛:“不行,现在还没三个月,行房对孩子不好。” 裴砚沉声道:“朕知道。” 沈嘉玉松了口气,亲亲那张俊脸,安抚说:“回头再补偿陛下。” 裴砚声音带着闷哑:“但是阿玉,你不能一点不管朕,得给朕一些好处。” 沈嘉玉还没说什么,这男人就隔着衣衫,低头轻咬。 沈嘉玉声音骤时变调,嗓音带着薄怒和喘息:“这里不行……” 自有孕来,这里就有了变化,很是敏感和脆弱,压根就碰不得。 他这一下,就惹得沈嘉玉浑身发软,没了力气。 裴砚握住她作乱的手,将人圈在怀里,继续我行我素。 密密麻麻的吻,从她湿红的眼尾,再到小巧的耳垂,一路吻下去。 他给了很多甜头,而且掌握着轻重,沈嘉玉也就随他去了。 衣衫半解,凌乱一片。 沈嘉玉呼吸难耐,克制不住细碎喘息。 直到那又白又嫩的腿根,轻轻打着颤。 裴砚才停下,他起身离开,不知去做什么了。 沈嘉玉无心管他,平复着呼吸。 没多久,裴砚就回来了,薄唇再次覆上。 凉意传来。 沈嘉玉一哆嗦,呜咽一声:“陛下,什么呀?” 他的唇,有些冷了,让人受不住。 裴砚模糊轻笑一声:“说要罚你的,朕不能一直心软。” 他将含着的冰块渡给她。 沈嘉玉顿时瞪大眼睛,小腿乱扑腾,想要蹬开他,“不行……” 裴砚捉住她的脚踝,大掌毫不留情将其按在软榻上。 望着眼前景色,他嗓音已经哑得厉害:“只一会,就好了。你乖乖的,不然还得再受一次。” 沈嘉玉咬唇,小声呜咽起来。 男人俯首下去,安抚似的吻了吻。 * 不消多时,陆昭媛被降为贵人的消息,传遍后宫上下。 慈宁宫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李嬷嬷亲自将消息,禀报给了沈太后。 沈太后原本正在小佛堂诵经,听闻这个消息后,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她起身回到主殿,坐下来细细过问缘由。 李嬷嬷将得到的消息,一一禀报,“事情就是这样,不过老奴觉得此事有些奇怪,这陆…贵人,怎的无缘无故散布这样的流言?” 沈太后眼底幽光沉浮,里头藏着难以捉摸的情绪:“这宫里,哪有什么无缘无故,从来都是筹谋已久。流言一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其间隐情,尚未明朗在表面而已。” 李嬷嬷顿了顿,迟疑开口:“难不成,陆贵人不止做了这一件事?” 沈太后没否认,只嗓音低了下来:“玉儿也没对哀家说,想必是自己能应付得了。” 她面上是掩不住的心疼,能应付归能应付,可终究自家孩子受了委屈。 她这个亲姑母,心里自然不舒服。 殿内静了一会儿下来。 沈太后将手中佛串放下,神色怅然道,“从前的时候,哀家说,不希望她们两人对上,如今看来,终究避免不了啊。” 李嬷嬷询问道:“那太后娘娘,打算怎么办呢?” 走到这一步了,自然要做出取舍了。 沈太后没纠结多久,缓声分析:“阿玉已经将芷岚的位分降了下来,若咱们这里,依旧让人厚待芷岚,岂不是打了阿玉的脸?” 李嬷嬷附和:“是这个道理。” 沈太后叹了口气:“所以啊,从今往后,知会各处一声,让她们按照规矩来,不必额外关照澄明宫了。” 说过这话,她眼神悠远,似在回忆。 当时陆太傅的支持,确实给她们母子俩,带来了助力。 可仅仅是助力而已,这个皇位,是她在深宫谋算,是砚儿在前朝争气,才得来的。 旁人的一切,都是锦上添花。 因着这段锦上添花的情分,她照拂了芷岚十年,也算仁至义尽。 今日只让人停了待遇,没有对芷岚出手,便是最后的情分了。 往后如何,只能看芷岚的造化了。 李嬷嬷应声说:“奴婢一会就安排下去。” 沈太后沉吟片刻,终究放心不下:“阿玉还有着身孕,不知此事,有没有影响心情?” 李嬷嬷看着她脸上的担忧,提议道:“不如过一会儿,咱们去颐华宫,瞧一瞧贵妃娘娘?” 说这话时,沈太后已经站了起来:“现在就去看看吧。” 李嬷嬷忙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沈太后的銮驾,停在了颐华宫门口。 她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跨进了门槛。 一进殿内,气氛便不同寻常。 沈太后看着眼睛有些红的沈嘉玉,皱眉道,“阿玉,你这是怎么了?” 沈嘉玉快步过来,搀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姑母来了呀?” 沈太后观察了下她的表情,又看看立在一旁的帝王,心中明悟。 她还以为,是芷岚之事,惹得阿玉如此,现在看来,倒不似这个缘故。 沈太后看向帝王,语气有些严厉:“你欺负阿玉了?” 裴砚停了一瞬,刚要说话。 下一瞬,沈太后没好气地摆摆手:“你快回御前吧,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娘俩说话,” 裴砚:“……” 第168章 改个方子 最新网址:.biquluo帝王离开后,姑侄两人在殿外檐廊下闲谈。 沈太后望着沈嘉玉,缓声问道:“陆贵人那事,对你可有影响?” 沈嘉玉侧头,看着沈太后眼中的紧张和关切,心中暖意融融,她摇了摇头:“姑母,阿玉并无影响。” 沈太后神情并没有放轻松:“你别骗姑母,当真没事?” 沈嘉玉在心里斟酌片刻,换了一个说法:“姑母,这些事情,阿玉能解决掉,您不用担心的。” 她如此说,沈太后才放心下来:“好。女子有孕不易,姑母是怕这些事情,妨碍到你的心情。” 沈嘉玉轻浅笑着,依偎在沈太后怀里,柔声说,“宫里有姑母在,可真好。” 沈太后面露慈爱,安着她的心:“阿玉这么惹人喜欢,不管是谁,姑母都向着我们阿玉。就说陛下,也让他往后排队去吧。” 沈嘉玉眉眼一弯:“说起来,刚才陛下走的时候,似乎不情不愿呢。” 沈太后想到刚才的情景,忍不住感慨道:“你表哥,从前的时候,脾性太冷。你进宫后,哀家一直担心你们合不来,却没想到,他遇见你,倒还好了起来,也耐心了许多。如今你也有了身孕,他还算上心,比前两个孩子强,不像从前,不管不顾的,只给些赏赐就打发了。你们和睦,哀家看着心里也欢喜踏实。如今就盼着一条,日后能时时含饴弄孙,承欢膝下。” 沈嘉玉轻抚上小腹,询问道:“说起来,这孩子很是安静,姑母有孕时,也这样吗?” 沈太后脑海里浮现往昔的回忆:“那时候啊,哀家有孕,并无孕吐之症,也甚少胎动。哀家也曾担心,这孩子有什么问题。直到生下来,几位太医共同检查后,这颗心才安定下来。可慢慢地,又不对了,陛下不怎么爱动爱闹,安静得很,到了说话的年纪,也不跟人开口学话。哀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他是个哑巴。直到有一日,他指着一个茶盏,对服侍他的小宫女说,渴。见他说话,宫中上下一通震惊,欢喜得倒是忘记给他倒茶了。” 沈嘉玉听着这趣事,不禁莞尔:“陛下从小性格,就这样内敛寡言啊?” 沈太后叹息:“是啊,从不多说一句,也不多笑一声,整日冷冰冰的,板着个小脸。每日上学下学,比谁都守时守序,从不逾矩。” 沈嘉玉想了想那样的画面,觉得更好笑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出来,会随了谁的性子。” 沈太后笑着说:“哀家还是喜欢你,活泼可爱,乖巧贴心,讨人喜欢得紧。” 沈嘉玉眉目含笑,柔和清润:“究竟如何,还得生下来才知道。” 她的性子好吗? 也不好。 就在家里人面前这样了,至于对外人,可是半点不客气的。 不过,随谁的都好,她都喜欢,只要它健康无虞就好。 颐华宫内,姑侄两人说说笑笑,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 与此同时。 澄明宫中。 自陆贵人回来后,便咳得厉害,血丝连连,胸闷不止。 青禾忙请了太医过来。 常给陆贵人看病的,是太医院的一位老太医,姓柴,对咳疾之症颇有研究。 把完脉后,他对陆贵人说:“先前微臣同贵人说过,您的咳疾,是肺气虚损所致,这病急不得,需慢慢调养,方能痊愈。可是如今贵人心思过重,心肺两虚,肺失濡养,所以咳疾愈发严重,久久不愈。” 青禾心中有些着急:“还请太医尽快施针,让我家贵人情况好上一些。如果这样一直咳下去,会出大事的。” 柴太医沉吟片刻,无奈说:“如今贵人这情况,施针效果甚微,无济于事。” 青禾望着榻上身形消瘦、憔悴不堪的陆贵人一眼,眼圈泛红:“那可如何是好?” 柴太医叹口气说:“这样吧,微臣重新给贵人开一副方子,这方子药效猛烈一些,让宫女抓了药,每日煎药服用,先看看贵人的反应。若是有效,便继续服药巩固。若是无效,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了,青禾认同了这个提议:“那就麻烦柴太医费心写方子了。” 柴太医说了声“不敢”,便提笔写了起来,写完后呈递上去。 青禾接过后,悄声吩咐底下人:“拿一些银子,去太医院,请两位医术高明的太医看看这方子,若是可行,赶紧去司药司抓药。” 澄明宫的小宫女,忙不迭应下,飞奔出了宫门。 看方子、抓药、带回来煎制。 等陆贵人喝上药,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喝过后,果然有些起色,渐渐止住了咳嗽。 青禾刚服侍陆贵人躺下歇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皱眉出去,站在阶上呵斥:“何人敢在澄明宫喧哗?” 来人是位中年女官,气势不凡,身后跟着一群女史。 见着青禾,女官询问道:“这位姑娘,可是陆贵人身边的贴身大宫女?” 青禾承认:“正是。” 女官便开门见山地说:“刚才微臣欲进殿拜见贵人,却被拦在门外,如今姑娘出来了,可否让人通融一下?” 青禾自是不同意。 自家主子如今正卧病休养呢,见什么女官? “有什么事情,你先同我说吧,我替这位大人转达给贵人。” 女官态度看起来很是客气:“如此也好,那就有劳姑娘了。微臣领尚寝司司设一职,今收到尚宫局核印文书,特来请示贵人,移殿事宜,还望姑娘代为转达。” 青禾听了这话,脸色无比难看。 这群人竟是让她们搬离主殿的。 自家主子今早才降位,六局现在就来了人,还真是迫不及待。 青禾语气生硬平冷:“我们贵人身子不适,这段时日不便移殿,这位大人,烦请宽容几日。过些天,贵人身子好些了,我们自会搬离。” 司设司女官说:“这是规矩,微臣并无权徇私。” 青禾心头怒意升腾:“谁让你们徇私了?我只说宽容几日,又没说不搬!” 司设司女官眼神冷下来,语气也不再客气:“尚宫局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今日之内,务必搬离,不得有误,还请姑娘体谅微臣的难处。” 第169章 跌落尘埃 最新网址:.biquluo青禾呼吸微促,腮颊紧绷,“为难你们?这分明是你们为难我们贵人!” 司设司女官不想同她扯这些,冷声问道:“姑娘给微臣一句准话,你们今日,是搬离还是不搬离?” 青禾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今日不搬!” 司设司女官没再多和她纠缠废话,只对身后跟着的女史吩咐:“你们都听见了,今日陆贵人,无暇腾挪,咱们帮一帮她。” 说着,她率先带着人上了台阶,欲进殿内。 青禾一惊,忙拉住司设司女官:“你们放肆!我们贵人还在休息,你们竟敢擅闯内殿,扰其清休?” 司设司女官拂开她的手,冷笑一声:“那只能请陆贵人,多多见谅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正殿。 一进去,便将一应摆设,玉器、字画、珍玩甚至珠帘幔帐,清点过后,尽数抬了出去。 青禾带着几个宫女想要阻拦,终究寡不敌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将殿内的东西搬空。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直到寝殿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青禾?” 青禾这才回神,用帕子捻了捻眼角的泪水,快步进去。 榻上陆贵人已醒来,那张文雅的脸上,毫无血色。 她被外间动静吵醒,此刻皱着秀眉询问:“外头怎么了?” 青禾上前一步,扶着她半坐起来。 她心知瞒不过此事,只好道:“六局的女官来了。” 陆贵人不解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嗯。”青禾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她们是来让咱们搬离主殿的。” 陆贵人闻言怔了会儿。 半晌后,她了然道:“所以刚才的吵闹,是你和她们起了争执?” 青禾想到这里,满腔的委屈:“奴婢并未说不搬离主殿,只说宽限几日,她们太过分了,寸步不让!” 陆贵人苍白的面上浮起讽刺的笑。 六局是宸贵妃的。 如今她得罪了宸贵妃,六局怎么还会给她们脸面呢? “别和她们起争执,位分降了,这正殿迟早是要搬的,今日就今日吧。内寝这些东西,你别让她们碰,就亲自带着两个可靠的宫女收拾吧。” 她挣扎着起身。 “好。”青禾红着眼应下,忍着痛心委屈,扶着陆贵人出去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陆贵人在看到冷清空旷的前殿,心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她苦笑一声,快步出了正殿。 澄明宫除了正殿之外,只有东偏殿住了妃嫔,剩下几个偏殿都空着。 陆贵人抉择思虑后,选了西偏殿住下。 此处还好,还能看见空旷的庭院和日光,若是住在后面,视野太过逼仄了。 西偏殿很简单,三间宽屋子,外头看着不小,一进去,主仆两人却觉得无处下脚。 南边那间是住处,中间待客,北边则是起居之所,用膳和日常歇息,都在这里。 这便是整个西偏殿了。 虽有人打扫收拾,可年久未有人住,陆贵人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眉拧得更紧了,打量一圈,让人略收拾收拾床榻,就半躺了起来。 不知是安慰青禾,还是安慰自己,陆贵人说,“我一个人,住这里正好,不大不小,正合适。” 青禾忍着泪意,说:“贵人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奴婢就把您的被褥和衣衫收拾过来。” 陆贵人轻声道:“去吧。” 青禾转身离开了。 殿内只余陆贵人,出神坐着。 这一边,青禾带人急匆匆收拾好了内寝里的东西,搬到西偏殿后,一一放置好。 六局的宫女也在进进出出,摆放着东西。 青禾歇息时,略扫了一眼,随后不由愣住了。 看着殿内一应摆设用具。 她心头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青禾找到司设司的女官理论:“我们正殿里的东西,怎么不给搬来,反倒拿这些劳什子糊弄我们?” 司设司女官神色淡然:“那些东西,是一宫主位才能用的。如今陆主子只是贵人的位分,自然用不得了。用了便是僭越逾制了。” 青禾被这话浇了个透心凉,半晌无言。 司设司女官又道:“如今这些,都是贵人位分所用的摆设器物,还请陆主子查收清点。至于从主殿清出去的物件,入司设司库房封存。若有一日,陆主子恢复位分,微臣定当如数奉还,绝不有误。” 这话说得青禾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瞪了司设司女官一眼,拂袖离开。 司设司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吩咐底下人:“都给本官查仔细了,不要错漏一件,收拾妥当,咱们回去复命。” 青禾听了这话,步子迈得更大,几息之间,就“嘭”甩上西偏殿的殿门,发泄着脾气。 西偏殿不比主殿,连带一个大大的内寝,可以隔绝很多声音。 此刻青禾和司设司女官的话,一声不落地传进陆贵人耳朵里。 她脸色更白了些,像张透明白纸似的。 青禾怕她咳疾再犯,忙上前来,忧心问道,“娘娘,您没事吧?” 陆贵人沉浸在恍惚之中。 这大概是她一生之中,最落魄难堪的时刻。 从前在陆府中,是众星捧月的太傅嫡女。后来进入皇宫,虽一开始没这么位分高,可都对她客客气气,不敢怠慢。 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境地。 遭人奚落羞辱,颜面尽失,跌落至尘埃。 “贵人?贵人?” 直到青禾,轻轻摇着她的臂膀,陆贵人才回神,好似如梦初醒。 “我没事,这殿里有些热,你去六局取些冰来。” 青禾正也要说这话,这天实在太热了,没有冰,可熬不过这闷热暑气。 她找出一个小的冰鉴来,放在榻前搁置着,一会儿倒入冰块进去,殿内就凉快了。 “贵人,您等着奴婢,奴婢马上就回来。” 她说马上回来,却迟迟未归。 陆贵人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枯坐到麻木,青禾才失神落魄地回来。 陆贵人勉强撑着精神,同她讲话:“怎么了?” 青禾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不给,说今日已给过了。奴婢拿出银子来,他们也不要,说不可私相授受。” 每逢夏日,各宫都有冰例。总有不够用的,便会使银子,多拿一些回宫。 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定,大家心照不宣。 可今日,却行不通。 明显就是刻意为难她们。 青禾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泣不成声道:“贵人,奴婢去慈宁宫跟太后说一声吧,求太后出面,给您撑腰。” 陆贵人闭上眼睛,晶莹剔透的泪,顺着脸颊无声滚落:“不用了,去了也是无用。若是太后肯管,今日咱们就不会是这般处境了。” 第170章 分寸 最新网址:.biquluo青禾抬起朦胧泪水,难以置信:“太后娘娘…怎么会呢?” 陆贵人怆然不语。 见到司设司这般大胆行事,她心中已猜到几分。 刚才她让青禾去取冰,便是想要借此一试。她想看一看,太后娘娘给的关照,究竟还在不在。 往日里,人参鹿茸流水般送进宫中,如今连些冰都取不来。 再次验证的结果,令她仅存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果然啊,太后娘娘还是偏心宸贵妃,她这个故人之女,在宸贵妃面前,不值一提。 陆贵人悲凉一笑,不禁心灰意冷。 青禾忧心忡忡:“那从此以后,我们就只能甘受宸贵妃的磋磨了吗?” 陆贵人嗓音低不可闻:“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如今元气大伤,又被宸贵妃报复打压,处境艰难。 为今之计,只能隐忍。 青禾抹了抹眼泪,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 今年热夏,格外漫长,直到七月中旬,天气才渐渐转凉。 在殿内闷了两个多月,也终于可以常出来透透气。 这些天,宫里风平浪静,只发生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无非是陆贵人又病了。 她咳嗽数日,不见好转,遣人向沈嘉玉告了长假。 对此温美人的态度是:“不见得是真病了,只不过是没脸见人罢了。” 六宫妃嫔心底很认同这话。 得罪了宸贵妃,怎么还有脸过来请安呢? 即使没病,也得装病。 沈嘉玉对此一笑了之,并没过多评价,只让宫人回去,转告陆贵人,让她好好“养病”。 第二件事则是丽妃的禁足解除了。 她上次因着忤逆,被沈嘉玉打了两巴掌,禁足一个月。如今一月期满后,便被放了出来。 这一出来,整个人大变样,她瘦了一圈,再没有往日的容光焕发,精神气大不如前。 关于丽妃为何会这样,沈嘉玉倒是知道一点。 禁足期间,御前的庆安进了丽妃的未央宫一趟,传了帝王口谕。 大概意思是,让丽妃消停老实些,别再惹是生非了,不然这个丽妃的位置,她也别坐了。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不留余地。 被帝王如此训斥和敲打,丽妃自然不敢再造次什么了。 除此之外,宫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如常。 日子过得快,沈嘉玉这胎也已经三个多月了。 旁的女子,这个月份都显怀了。沈嘉玉还没有多大变化,宫装一穿,与往日无异。 肚子里孩子一直安静乖巧,没有多折腾沈嘉玉,让她省了不少心。 前朝也风平浪静,帝王空出不少时间来。 他一得了闲,便是来颐华宫,陪着沈嘉玉。 日子舒心,沈嘉玉心情甚少有波动的时候,只有几次,读到镇国公来信时,眼眶难忍酸涩。 镇国公在信中,都是说些好消息,甚至还说着趣事,逗趣不已。 沈嘉玉看着,总是想要落泪,却又忍不住笑,不知哪样才好。 这次收到了信后,沈嘉玉在用膳的时候,特地对帝王说:“臣妾今日,让母亲进宫了。” 裴砚手一顿。 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这是让他晚点过来的意思。 “朕知道了。” 沈嘉玉眉眼染笑:“那就辛苦陛下,多处理一会儿政事。” 裴砚睨她一眼,淡声道:“朕午时不在,要是舅母给你带了东西,你要知道分寸。” 自沈嘉玉怀孕之后,口味重了些。 她甚是喜欢吃辣的东西。 虽说往日也吃,可并没有现在这么夸张。现在用膳,桌上必不可少要摆几道辣菜,她才吃得下。 国公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进宫时,便给沈嘉玉捎带了些宫外的零嘴,有椒香牛肉干、椒子酥和姜辣萝卜。 都是京中酒楼和点心铺里买的,虽没宫中精细讲究,但胜在味道足。 她本意是让沈嘉玉解解馋,吃上一段时间。 谁知道,终于没了帝王约束,沈嘉玉彻底放开了吃,一下子吃了大半去。 等到国公夫人走了,她躺在软榻上恹恹的,无精打采,一动都不想动。 裴砚忙完事情过来,看她这样,吓了一跳。 仔细问过,才得知原因。 她吃多了,烧心积食,所以才会这样。 裴砚听后,本欲训斥她,不过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到底没说出多重的话。 这一次,为了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自然要先警醒她几句。 这话让沈嘉玉有些心虚,音量不由自主高了些:“陛下不相信臣妾吗?” 裴砚静了一息,审视着她:“自是相信你。只不过朕刚才说的这些,你往没往心里去?” 沈嘉玉心中再不情不愿,也只能应下。 裴砚语气缓和许多:“不是不让你吃,只是要适量,像上次伤着胃怎么办?” 沈嘉玉撇撇嘴:“知道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裴砚便说:“南边上贡来的鲈鱼和鳜鱼,今日就能到。等晚上,朕让他们做成鱼脍,再配上你爱吃的辛齑,好不好?” 宫中辛齑,是食茱萸、胡椒、蜀椒、芥子、鲜姜等物捣碎,调制而成,味道辛辣可口,十分开胃。 沈嘉玉有孕后,很是爱吃。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矜持地点点脑袋,“好吧……” 这个样子十分娇憨,让人心头发软。 裴砚眼里闪过笑意。 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用膳。” 沈嘉玉就不说话了,乖乖喝起粥来。 * 国公夫人这次进宫,果然又给沈嘉玉带了不少零嘴吃食。 她并不知上次之事,还是红菱提起来,才得知这事。 当即就让人收拾起来,桌案上那些东西,随后又嗔怪起沈嘉玉:“东西都是你的,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一直吃到不舒服?” 沈嘉玉趁机拿了块椒子酥,咬了一小口,嘟囔道:“还不是陛下平日管得太严。” 国公夫人反问道:“那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沈嘉玉没话反驳,忙转移话题,她将镇国公的信递给国公夫人,“母亲看看,这是今天到宫里的。” 国公夫人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片刻后,脸色很是欣慰:“能打胜仗自是好事,说不定,你父亲还能赶在你生产前回来。” 椒香的味道在嘴里回荡,沈嘉玉喝了口茶水,才道:“打仗哪有说结束就结束的,更何况羌人并不弱,心急无益,慢慢来就好。” 国公夫人颔首:“你说这话也是,打仗哪有那么容易结束,慢慢来吧。” 看着她眉宇间的担忧之色,沈嘉玉试探问道:“母亲,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父亲,不如回北原住一段时日。” 国公夫人并不赞同:“若是想去,当初就随你父亲去了,何必等到现在。你如今又有着身孕,我岂能留下你一人在京。” 沈嘉玉安慰她:“宫里有陛下在,还有姑母在,不会有什么事的。” 国公夫人依旧不愿:“你生产这样的大事,娘亲如何舍得下?你父亲那边,打了半辈子仗了,经验足得很,不用太过担心。娘亲要是去了,只会让你父亲的心更乱,反而不好。” 沈嘉玉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第171章 利益更可靠 最新网址:.biquluo看过家书,沈嘉玉让红菱去内寝柜子里,将她搁置银钱的匣子取来。 她现在手里不少银钱。 整数就有十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几千零散的银子。 那些散的暂且不提,那个整数,落在她手里,一直压着没动,实在有些可惜。 这些时日,沈嘉玉便琢磨着,如何将这笔银子运转起来。 她跟着国公夫人学过管家,是知道府中账目情况的。 国公府在京中和北原有数处宅子和铺子,还有几处庄子,这些是国公府主要的进项,每年能有个两万多两。 国公府进项多,花销也大。 要供养国公府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京中人情往来。还有沈氏这一支本家族人,逢年过节,赏赐也少不了,更有族学、宗祠等各项开支。 在北原时,国公夫人经常舍米舍粥,接济穷苦百姓,这一笔银子也不少。 镇国公花销更是大,他每年贴补将士,就不下几千两。别看这银子多,可军中人多,也顶多是听个响儿,就沉入渊底,无影无踪了。 这样一算,府中一年盈余大概在五千两。 十几年下来,除去添置产业的,给她带进宫的那些银钱,几乎是账面上能动的所有现银了。 按经验来说,沈嘉玉手里这些银钱,买几处铺子,添置一些产业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可问题是,这笔银钱不能用在这上面。 自古以来,皇家不与民争利,这是祖训铁律。 沈嘉玉如今是宫妃,是皇家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也有投机取巧的办法,前几朝的宫妃,大多是以娘家名义,置办这些的。宫中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真计较的。 沈嘉玉却不想如此。 所以,这些银钱,受到限制,只能用在田产上面。 这个不仅不与民争利,反而能给百姓提供农田,让其耕作养家,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沈嘉玉的意思是,用这十万两买几处上好的庄子。 每年光收租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经年积累,甚至可观。 红菱将东西取来,匣子和钥匙一同放在了檀木小几上。 沈嘉玉将这个想法和国公夫人说了。 国公夫人听完,很是赞同:“这样也好,反正也无大事,暂时用不上,倒不如运转起来。” 之前玉儿进宫,她怕玉儿受委屈,所以想让玉儿多有些银钱,傍身撑腰。 现在这样的想法,已经慢慢淡了,如今玉儿位分颇高,地位稳固,倒是没有太多用钱的地方了,手里这么多银钱,不如活动起来。 沈嘉玉其实想得要更多一点点。 这点钱看似多,可要办个正经大事,还是不够看。 就说肚子里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长大后总要出宫立府。 户部拨的那些银子,只是堪堪够用的,要想舒心称意,总得给补贴一些。 虽说帝王也会给,但那是他的事。她是孩子的母妃,自然也要添上一分。 除去这些,总还得给些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 这还是一个孩子的,若以后还有呢? 而且她手里,还得留一些银子下来,除去应急的,还有其它的花销。 单说红菱绿萼两个,伺候她这么多年,几人主仆一场,总不能亏待了她们 若是以后她们有了心仪之人,要出宫婚配,她自然是要添置一份丰厚的嫁妆的。 所以,这笔银子放出去,让钱生钱,才是长久之计。 国公夫人问沈嘉玉:“你想要买大庄子,还是小庄子?” 沈嘉玉想了想,说,“大些的吧,也好打理,不然太麻烦。” 国公夫人自是依她:“好,那母亲让人去办。等庄子买好了,再拨几家忠心能干的奴仆过去,帮你打理,你看如何?” 沈嘉玉眸色微动:“母亲,这庄子上的总管事就由府里的家生子担任,不过小的管事,能不能让我拨几个过去。” 一个庄子,有一个总管事,下边还有分管事。 沈嘉玉便想着,这分管事的位置,由颐华宫这些宫人的亲人来担任。 比如说孟嬷嬷的孙子,赵秉忠他弟弟,还有桃夭的父兄。 他们是清白的良民,不必卖身给府里,只签雇佣的契书即可。 把利益紧紧绑在一起,再加之感激和震慑,这样的忠心,才更加牢靠。 国公夫人听完她的提议,觉得可行,“那就这么办吧。” 沈嘉玉甜甜一笑:“要辛苦母亲一阵了。” 国公夫人刮了一下她鼻尖,宠溺笑骂道:“你这丫头,还跟母亲客气上了。” 沈嘉玉又跟她缠磨了起来。 国公夫人傍晚时分才离宫,她一走,沈嘉玉就把孟嬷嬷和赵秉忠,还有那几个得力的小宫女全都叫了过来。 她将雇佣管事的事情说了,而后道, “本宫不勉强你们,你们自己决定。若有愿意的,写信出去,告诉家里人,去镇国公府偏门,寻府里的管事,跟他说了此事,便可签了契书。”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还是清白之身,当国公府的管事,拿想都不敢想的月钱,这样的差事,千载难逢,哪有不愿意? 一个个喜笑颜开,齐齐谢了恩,退下去写信去了。 第172章 取悦你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单独留下桃夭一人。 看着殿内安静伶俐的小宫女,她徐徐开口,“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殿内,跟着你红菱姐姐和绿萼姐姐一起做事。” 在颐华宫,向来只有红菱和绿萼两个人,长留在殿内,其余宫女,各司其职后,便在廊下或殿门口轮值,等候差遣。 留在内殿,这是提拔的意思了。 桃夭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一腔喜悦在胸腔里汹涌激荡,她受宠若惊,“娘娘,您这是……” 沈嘉玉既然要用她,自然早已查了她的底细,宫外清清白白的人家,没什么问题。 而且桃夭本人,也是个好苗子。一开始来她宫里时,还有点怯生生的拘谨,在她宫里伺候了一年,已经很有能力了,再历练历练,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沈嘉玉露出一个浅和笑容:“等你学好了,本宫肚子里孩子差不多也出生了,你便去给它当大宫女吧。” 桃夭心中惊喜万分,连连磕头,“奴婢多谢娘娘提拔之恩,奴婢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小殿下。” 她难掩激动。 让她当小殿下的贴身宫女,说明娘娘信任器重她,这可是极大的殊荣啊! 她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辜负娘娘的期望。 沈嘉玉含笑望她,摆手道:“不是要给家中写信?你先去吧。” 桃夭福身,慢慢退了出去。 * 晚膳时,裴砚过来了。 一进来,一双黑眸沉沉落在沈嘉玉身上,淡声问道:“你今日,没乱用东西吧?” 沈嘉玉气呼呼应一声,“一口气都给吃掉了!” 裴砚皱眉,正要再问话。 一旁红菱就开口解释了起来,“府里夫人得知此事后,便让奴婢们把东西收起来了,还吩咐奴婢们,一天只能给娘娘吃一小碟。” 裴砚略略颔首,抬手挥退了她,坐在了沈嘉玉身边,“跟朕生气了?” 沈嘉玉瞪他一眼,脸色不善道:“陛下根本就不相信臣妾说的话,刚才分明就是在质疑,早晨陛下还说相信臣妾,全都是假的!” 裴砚将人揽入怀中,大掌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朕是放心不下你才多问了两句,何苦置气?对身子还不好。” 沈嘉玉冷哼一声,不理会他。 裴砚无奈叹气:“是朕不该问这话,好不好?” 沈嘉玉转身过来,张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恶狠狠威胁,“陛下不许再怀疑臣妾!” 裴砚肩头一痛,却不甚在意,静了一息,答应下来,“嗯。” 听他应了,沈嘉玉态度软和下来,仰脸控诉说:“臣妾从前答应陛下的,都做到了不是吗,陛下居然还不信臣妾!” 裴砚垂眸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头软意涨满,“小事也不怀疑我们阿玉了。” 沈嘉玉拿着脑袋撞他一下,“陛下下次再这样,臣妾就真生气了。” 裴砚抬手捏住她下巴,目光在她额头上停留片刻,见她额头没有红印,才松了手,“好了,不气了,咱们去用膳。” 他晨时说的鲈鱼和鳜鱼,此时已在桌上了。 鱼片薄如蝉翼,浇了一圈热油,放了葱丝点缀,色泽洁白,香气扑鼻。 裴砚给她夹起一片鱼肉,给她蘸了蘸辛齑,放到她面前的食碟里,“尝一尝能吃吗,若是觉得腥气,就吐出来。” 他搁置下银筷,很自然伸了手,在沈嘉玉面前。 沈嘉玉将鱼肉放进嘴里,品尝了一下,鲜美滑嫩,因着辛齑,味道更加独特,一点没有鱼腥味。 她重重点头:“好吃。” 裴砚勾唇轻笑了下,继续给她夹菜,“那今晚就多吃一点,青菜也得吃一些,这个汤很爽口,可以解腻。” 沈嘉玉应接不暇,埋头苦吃起来。 两人用过晚膳,去了御花园里漫步消食后,便回来洗漱。 自从有孕之后,沈嘉玉格外注意自己的身体变化。 有一些妇人生产过后,肚皮上会留下撑开紫色的纹路,看着极为可怖。 沈嘉玉不想这样,她让六局配了专门的玉肤膏和精油,每日坚持涂抹小腹和大腿。 “朕给你涂。” 见她又拿出那些白瓷罐,裴砚走过来,主动开口。 沈嘉玉没好气说:“臣妾自己就可以。” 她可是没忘记,上次他给涂抹时,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却是认真涂抹按摩的,到后头,就开始变了意味,那双大掌就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了。 见她拒绝,裴砚也不勉强,只默然看着。 沈嘉玉很仔细,掀开藕色纱裙,一点点将手里的玉肤膏抹匀在身上。 她如今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身材不仅没臃肿,反而更加婀娜有致。 她低头专心抹着药,浑然不觉自己这般勾人心魄。 花容月貌,肌肤如玉。一头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如云似雾,披散在肩头。 前襟微敞,露出大片白皙无瑕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春色。 再往下是盈盈一握的柳腰,腰窝深陷,诱人遐想。 裴砚几乎移不开眼,眸色晦暗而深沉。 有东西叫嚣着,蠢蠢欲动。 他有些不想克制了。 平心而论,除去帝王身份,他亦是正常的男子,有七情六欲,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难免情难自抑。 好不容易煎熬到结束,裴砚喉结滚动,唤她的名字,“沈嘉玉。” 沈嘉玉将白瓷瓶归置好后,刚要躺下,就被人扯进怀里。 她顺势躺下,枕在他膝头,“陛下怎么了?” 裴砚声音喑哑,他低头道:“如今过了头三个月了。” 沈嘉玉自是察觉了他的异样,听他这样说,指尖蜷了蜷,明知故问,“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砚沉默片刻,缓缓道:“上次已经过去很久了。” 若论正经的,确是很久了,沈嘉玉有孕后,两人就没有了。 可沈嘉玉却不觉得如此,疑惑问道,“很久?那前些日子的夜里,陛下做什么呢?” 裴砚薄唇轻启:“取悦你。” 第173章 积福 最新网址:.biquluo“朕在取悦你。” 男人声音低哑醇厚,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这样露骨直白的话,被帝王用无波无澜的语气说出来。 还真是…让人难为情。 沈嘉玉呼吸一顿,耳根悄悄泛红,强自镇定。 可裴砚又轻叹一声:“但朕不满足。” 沈嘉玉睁着泛一层薄薄水光的乌眸望他,“那陛下还经常折腾臣妾干什么?” 裴砚眸子紧紧锁着她,对这话进行了解释:“心里满足,别的地方不满足。” 沈嘉玉:“……” 两人四目相对,她有些无话可说。 裴砚掐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压在自己身上,呼吸滚烫灼热,喷洒在她脸上:“阿玉,你想不想要?” 沈嘉玉半撑在他胸膛上,垂下长睫扫视了一眼,不免口干舌燥。 说实话,帝王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好,他身材也很好,宽肩窄腰,腹肌分明,线条凌厉分明,隐没裤腰之中,让人浮想联翩。 可这人太坏了。 明明是他想要,却偏偏要问她。 沈嘉玉别开脸,移开目光,拒绝说:“不要。” 下一瞬,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强势将她扳过来。 男人眸色灼烫,仿佛有东西在燃烧,“真的不要?” 沈嘉玉咬唇。 裴砚摸着她顺滑的青丝,哄慰说:“说些开心的,朕今夜就不那么折腾你了。” 果然,问她什么都是假的,这人早就决定好了。 却非要逼她说出来。 简直恶劣至极。 沈嘉玉心中恨恨,低下头,咬在他喉结上,“陛下怎么这样欺负人?” 裴砚闷哼一声,利落翻身,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没欺负你,疼你呢。” 沈嘉玉忍着羞意,提出要求:“不许很凶,得轻轻的。” 裴砚俯身吻了吻她薄红的眼皮,低声应了下来。 帐子落了下来,里面人影摇晃。 确实很轻,少见的温柔。 但沈嘉玉被折磨得不行,脖颈向后仰,细碎地喘息着。 她催促快点。 裴砚并不同意,说有孩子要小心些。 可他过于小心了,又或者说,故意如此。 沈嘉玉真的受不了这样,全身都染上一层红潮,瞳孔都有些失神涣散。 小半个时辰了,他一次还没有完,真的太久了。 她带着哭腔出声:“陛下……” 裴砚不为所动。 因着蓄着一汪清泪,沈嘉玉眼前雾蒙蒙的,只能借着大概,握过他的手,放在自己侧脸上,“表兄,真的不行了。” 她甚少叫这个称谓。大多时候都是,都是喊他陛下。 裴砚眉骨扬了扬,在她耳边低语:“再喊一次。” 沈嘉玉抖着声音又喊一声。 裴砚笑了一声,只评价说,“很乖。” 却绝口不提,放过她的事情。 长夜漫漫,一夜春宵。 * 国公夫人很迅速,不过五日间,就将事情办妥了。 这十万两银子,一共买了四个庄子。都在京郊附近,是大庄子。有一个格外大,光是良田,就有五千亩之多,还有山林池塘,规模之巨,与皇庄不相上下了。其余三个差不多,都在两千亩上下,各有千秋。 国公夫人将庄子地契递过来:“这些你让人好生放好,莫要弄丢了。” 沈嘉玉拿过粗略看了看便放下了,经过她母亲的手,没什么不放心的。 “母亲放心,我会妥善保管的。” 国公夫人语气柔和:“给你找了人也选好了,一共四户人家,都是世代在镇国公府上伺候的,家生子,信得过。另外,你挑的那些人,也来了府上签订契约。你且想想,怎么安排?” 沈嘉玉没有犹豫多久,直接道:“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分配,府里这四户,担任四个庄子的总管事,至于那些定契约的,就当个分管事,一个庄子上分配两三个吧。” 国公夫人点头道:“好。” 商议过这事,沈嘉玉沉吟一阵说,“这些庄子里,还有没有老佃户在?” 国公夫人便说:“有,只是不太多了。有一部分,因为先前租赁银钱太高,迁走了,还没招到新的,有一部分到期了,听说换了新东家,正在观望中。” 这个事情,沈嘉玉早就想好了,如今正好跟国公夫人商量:“母亲,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国公夫人笑道:“你说就是了,母亲帮你盘算盘算。” 沈嘉玉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佃户之所以流失,原因有二。其一,便是因为租银太高。一年的收成下来,交了租银之后,也只够家中维持生计,难有盈余。 其二,便是收成不好。若是遇上天灾人祸,这一年便白忙活了,还要倒贴租银出去,一家老小都要挨饿,难以为继。 若咱们不收租银,要他们的分成如何?” 国公夫人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慢声道:“此法甚好。这样一来,负担和风险便小了许多,他们也有了盼头,多劳多得,也更会有动力劳作。只不过......” 国公夫人犹豫道:“若遇着荒年,这一年,你也没有进项了。” 沈嘉玉摇头:“少进账一年而已,又不是年年如此,百姓不容易,不必过多计较。” 国公夫人欣慰看着她:“好,那就依你所言。” 沈嘉玉轻抚上小腹,神色有些柔和:“分成也不用太高,就定四六之分吧。” 也算是体谅百姓,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国公夫人笑道:“好。” 国公夫人回府之后,先后见了十几家管事,告知了他们此事。 十几家管事搬进庄子后,便召集了庄子里的所有的旧佃户,宣布下来。 主家拿四,佃户拿六,这算是要得很低很低的租子了。 要按以前租银来算,主家能拿到七成之多! 旧佃户们震惊得无以复加,追问了各庄管事好几遍,确认无误后,喜极而泣不必细说。 回到家,便是算账,看看这一年究竟能有多少盈余。 得到一个数目后,这些旧佃户迫不及待同亲戚邻里奔走相告。 这样的好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得抓紧让他们知晓,过来签订契约。 不然,怕是没多少时日,庄子里的地就被抢光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沈嘉玉看着走向正轨的庄子,心中也松了口气。 这算是运转起来了,往后就省心了,只待收租就行了。 接下来,她就将重心放在孕事上。 ps:终于熬到大家开学了,休息一天 第174章 朕真的很喜欢你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如今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小腹微微隆起,已经显怀了。 平日弯腰或者动作幅度过大时,能很清晰地感受它的存在。 这种感觉也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她,她肚子里,当真有了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家伙。 血浓于水的羁绊让心湖泛起层层柔波,沈嘉玉开始期待它的降临。 这日晚间,帝妃在就寝时,商议事情。 裴砚思虑一件事情有些日子了,今夜开了口,“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了,不如明日搬去宣政殿,常用的东西和你用惯的宫女,一齐带过去,六宫妃嫔的请安,也一概免了,省得操劳,你觉得如何?” 放在眼前,他也更好地照看她。 不然批阅奏折时,总是心不在焉,时时惦记着她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乱吃东西之类的。 沈嘉玉觉得不如何。 她如今刚闲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例如准备孩子的衣物用品、安排乳母嬷嬷,还得重新修葺一下颐华宫,改一个偏殿出来,用来当作生产的地方和孩子的住处。 这些事情都免不了亲力亲为,沈嘉玉不想图省心,放给别人去做。 所以对于这个提议,沈嘉玉直接道:“”颐华宫就挺好的,臣妾不想搬去御前。” 裴砚拧眉,侧身躺着:“为什么不来,宣政殿不好吗?” 沈嘉玉也望向他,两人四目相对,沈嘉玉解释说:“宣政殿很好啊。可终究是外廷,时常有朝臣出入觐见,臣妾住几日或半月还无妨,可长久住着,总归不合适。” 而且,御前的人终究不是她的人,纵使把红菱和绿萼带去了,吩咐一些事情时,总归不方便。 有种不自在,被束缚的感觉。 听她这么说,裴砚就道:“今后不让他们来宣政殿议事了,朕和他们去承光殿议事。” 承光殿是上朝的地方,后边有个内殿,改做议事厅,也正合适。 沈嘉玉还是想待在颐华宫:“陛下别因为臣妾妄改旧制,而且承光殿离宣政殿也很远,陛下来回奔波,臣妾也心疼。若是陛下觉得臣妾太过劳累了,那明天就同六宫妃嫔说一声,往后让她们五日来请一次安,这样总行了吧?” 裴砚看着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盘算的模样,很久没说话。 沈嘉玉如今已很能察觉到他的情绪了。 她心里门儿清,故意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陛下,怎么了呀?” 裴砚还是不说话。 沈嘉玉笑着凑过来,牵着他的大掌,和他十指紧扣交缠,软声道问:“因为这个,陛下不高兴了?” 裴砚语气沉沉,带着几分质问和隐忍:“你压根都不想时时看见朕。” 沈嘉玉绽开笑靥:“陛下怎么会这么想呢,臣妾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陛下……” 她今夜心情也好,也愿意哄他两句。 可话还没说完,小腹就传来一阵异样。像是有一条小鱼,在里面游动,一瞬就无。 沈嘉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低下头去。 察觉她的不对劲,裴砚没空理会刚才那事了,忙紧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嘉玉缓缓抬头,讶声说:“它刚才动了一下。” 闻言,裴砚罕见怔住。 他表情有些僵硬,像是遇见不可思议的事情。 片刻后,他看着沈嘉玉小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确认道,“它动了?” 沈嘉玉朝他点了点头。 裴砚静了一会儿,慢慢凑近,贴在她小腹上,认真感受。 沈嘉玉不由失笑,推了一下他,嗔怪道:“陛下在做什么呀?” 裴砚没说话。 等着里头的动静。 那一下好似只是偶然,接下来,小家伙怎么也不肯配合了。 沈嘉玉有些无奈:“陛下,别闹了,它可能睡了,咱们也歇息吧。” 裴砚“嗯”了一声,随后说,“你睡。” 还是这个姿势,这是还要等的意思。 沈嘉玉叹口气,也不管他了,闭上眼睛,自己先酝酿睡意了。 意识渐沉。 正要入眠之际,腹中突然再次传来微弱游动感。 很轻很弱。 但沈嘉玉还是捕捉到,她睁开眼睛。 却见一身墨色寝衣的男人坐在外侧,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嘉玉笑着唤他:“陛下,这回感觉到了吗?” 裴砚没说话。 心中却是震惊。 游鱼般细微动静,转瞬即逝,若不是他凝神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裴砚一双点漆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落在沈嘉玉小腹上,这一刻,当真百般滋味。 其中最为强烈,当属为人父的喜悦。 时至今日,裴砚才真正体会到这种感觉。 无法言说,难以言喻。 哪怕执掌万里江山,坐拥四海,也无法比拟这一刻。 也不由散发万般遐想。 它是怎么样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谁?若是女孩,会不会同她母亲一般漂亮,若是男孩,日后该如何教导? 重重念头纷至沓来,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裴砚敛了敛神,亲在沈嘉玉唇角。 沈嘉玉有些痒,微微偏头,笑盈盈道:“这回如愿以偿,陛下可满意了?快睡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裴砚揽着她躺下,神情要比平日柔和许多,他低声唤人:“沈嘉玉。” 沈嘉玉阖着眼应了一声。 裴砚道:“朕真的是,很喜欢你啊。” 他很明晰,今夜为何如此。 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才对这个孩子如此期待。 沈嘉玉眼皮颤了颤,万千感慨。 帝王这话实属难得。 平日里,他从不说这些情爱之语,今夜是第一次剖露心声。 可见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她了。 但沈嘉玉还觉得不够,至少彻底清算两人之种,得到她真正想要的,这样的感情还不够。 沈嘉玉想,得再深一些,非她不可、彻底离不开她才行。 她动了动身子,又离帝王近了一些,嘟囔道:“陛下要更喜欢臣妾。不过今夜,臣妾真的很困了,明天臣妾要好好要求……” 裴砚吻在她的额头,拥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75章 生产准备 最新网址:.biquluo要做的几件事情中,沈嘉玉打算先修葺颐华宫。 孩子出生后,要在正殿住一段时间,等到周岁之后,才能自己住。 不过满打满算,也只能在颐华宫住三年时间。 宫中旧例,皇子公主年满三岁之后,就得搬出生母或是养母宫中,往皇子院和公主院里居住。 虽然时间短,沈嘉玉也不想太随意,总要用心收拾出一个殿阁来。 颐华宫是两进宫苑,如今几处都有了安排。前殿住着人,东偏殿是小厨房,西偏殿是库房。后殿修葺了白玉池,后边的两座配殿一直倒是空置着,不过采光不好,不适合住人。 除此之外,还有两处闲阁子,不过都很小,是用来待客赏景的。 沈嘉玉想了一下,决定把西偏殿腾挪出来,把里面大箱子或是物件,全都搬到后边两座配殿里头,殿内空置出来,收拾后用来住人。 西偏殿离正殿也近,方便出入不说,最重要的是,西偏殿本来就是给妃嫔住的,除了没有陈设,其他都一应俱全。 这样一来,只先让人搬东西,清扫一番,再往里面添置些物件,就能入住了。 说做就做,沈嘉玉很快就让红菱和绿萼核对库房账目,一一清点出来。 当初她进宫时,带了三口大箱子进来的,一年多的时间,东西已经数不过来了。 光是金银瓷器,就堆占了整整六个大红木箱,更别提绫罗绸缎、古玩字画,还有那些头面珠翠了。 红菱和绿萼两人清点,清完一样,就让赵秉忠带着人往后面抬去,如此往复,整整忙活了两天,才将西偏房收拾出来。 六局一直关注着的动静,这边刚收拾好,司设司的女官便带着人过来了。 见到沈嘉玉后,就把小殿下该有的份例条子呈递了上去,等她过目确认后,她们就可以把东西搬过来了。 沈嘉玉看了一会,只要了一张大的紫檀木床榻,另外一张长案和书柜,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没要。 司设司女官虽惊讶,但也没多问。 从前的时候,也有宫妃不要应有的份例,余下都是私自添置,不过,没有像贵妃娘娘一般,要这么少的。 她心中不由感慨,贵妃到底是出自高府名门,又得圣心,手里阔绰不缺银子和物件。 这却是想错了,沈嘉玉没想从自己手里出,她有别的打算。 有一个人,可是从来不缺这些东西,而且都是珍品,正适合问他要。 沈嘉玉特地算好了帝王休沐的日子,领着他去逛了一圈西偏殿。 裴砚一开始还不明所以。 直到沈嘉玉幽幽叹气:“陛下,您不觉得这屋里太冷清空荡了吗?” 裴砚挑了挑眉梢:“所以?” 沈嘉玉笑着上前,挽在他的臂弯,声如脆玉:“所以,陛下应该出一份力!” 裴砚心中了然,这个出一份力指的是什么。 他弯身,凑近了那张娇丽绝艳的小脸,“在这里等着朕是吗?” 沈嘉玉声调上扬,直视着他:“那陛下要不要出呀?” 虽是询问的口吻,但表情却十分自信和笃定。 裴砚分明的指骨,轻轻点了点她白净的额头,“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还带着朕来这一趟,多此一举。” 沈嘉玉抱住他的腰身,蹭了蹭他的衣襟:“总得有个理由啊,不然平白问陛下要这么多东西,也不合适。” 裴砚瞥她一眼,扬声唤道:“庆安。” 片刻后,守在殿门口的庆安应声进来。 裴砚说:“贵妃娘娘想要什么,记下来,去朕的私库里取便是。” 庆安恭声道:“是。” 沈嘉玉不抱他了,撤开身子,一条条同庆安细数, “要六对瓷瓶,两对玉壶春瓶,两对梅瓶,一对抱月瓶,一对观音瓶。” “还有两顶珠帘帐子,都要红色琉璃的,不要白玉的,白玉的太素了,本宫不喜欢。” “要一张檀木的软榻……” 御前的人动作很快,沈嘉玉白日要的,未及晚膳就给送来了。 几乎占了半个庭院。 沈嘉玉指挥着宫人送进去,又叮嘱她们怎么摆放,差点忘记了时辰。 还是看着帝王隐隐发黑的脸色,沈嘉玉才匆忙跟他离开。 第二日,沈嘉玉用过早膳,就过来查看了。 殿内已经收拾得很有模样了,歇息的、起居的,还有小书房,布置得格外雅致华美。 沈嘉玉对此很满意。 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国公夫人进宫也越来越频繁。 在府中无事,除了管家和赴宴之外,国公夫人抽出时间来,做起针线活。 她是京中贵女出身,这项手艺可谓出挑,只不过这些年,她操持着镇国公府大小事务,很少做了。 如今闲来无事,宝贝外孙又快出来了,便重新拾了起来。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又重新熟练起来。 做的几件小衣裳,针脚细密,图案精致好看。 因着不知男女,所以颜色挑得都是男女皆宜的。 关于这事,国公夫人私底下也问过沈嘉玉,这一胎,怀的究竟是男是女。 沈嘉玉只说顺其自然,并没有问周太医和绿萼。 虽然没问这两人,但沈嘉玉对于腹中胎儿的性别,根据日常行为,还是有个猜测的。 只不过不知道准不准。 * 因着沈嘉玉月份大了,今年冬日便没有去行宫,都留在了宫中。 趁着还没到隆冬腊月,沈嘉玉提前安排了年节事宜,免得临近生产,她无暇顾及这些。 一连忙了些时日,才与六局众位女官商议妥当,敲定下来。 至十月底,京中下了第一场雪。 凛霜开心坏了,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打滚追人。对比往年,它身形已然很大了,跑起来颇有气势,就是有些胖了,玩一会得喘一会儿。 沈嘉玉穿着厚厚的狐裘,在廊下赏了片刻瑞雪,便回了殿内。 如今她有孕七个多月,得格外小心,不能有半点闪失,冻着可不是小事。 进了殿内,温暖如春。 沈嘉玉脱了狐裘,给宫人收着,她随口问道:“那两位稳婆,接进了宫了吗?” 红菱疑惑道:“这个时辰,差不多了,奴婢去咱们宫外迎一迎吧。” 为了沈嘉玉生产顺遂,除了宫里太医、医女外,帝王让人在京中,特地寻了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送进来。 御前传来的消息说是今晨到,现在还不见动静,应是被这场大雪耽搁了。 第176章 母子深情 最新网址:.biquluo宫外长街上,大雪纷扬。 两名稳婆随着指引太监,步履匆匆。 “哎哟!” 其中有一位稳婆,年岁略大些,因着步子跨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有一只纤纤素手及时扶住她,稳婆这才没有摔倒,她连连道谢,“多谢姑娘了。” 这稳婆朝前看了一眼,快步跟上指引太监,继续赶路。 那名扶人的宫女,略退几步,在一位面容柔婉的宫妃身后站定,“娘娘,咱们也走吧。” 兰妃穿着白毛大氅,站在伞下,看着远去身影的方向,轻声询问,“她们是去颐华宫的?” 刚才扶人的宫女,正是伺候兰妃的锦书,闻言回道:“听说陛下让人在京中,寻了两位有经验的稳婆进宫,这想必就是了。” 兰妃捧着小巧精致的手炉,身上未觉一点寒意,可这心头却有些凉:“陛下很重视贵妃这一胎啊。” 从前她与慧妃怀孕时,陛下可没有这么上心。不过依着规矩选了医女和太医,便没有多过问什么。 哪像如今,日日探望宸贵妃不说,还特地让人寻了稳婆。 锦书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若是这一胎是位公主,陛下怕是要失望了。” 兰妃却不觉得,皮笑肉不笑地说:“公主也好啊,乖巧可爱,不比皇子差,只要是宸贵妃所出,陛下会喜欢的。” 哪怕生出个公主出来,也会压上她们祈湛和慧妃的祈睿一头。 而且宸贵妃还年轻,又得宠,生完这一胎,往后还会有生养的,膝下有皇子是迟早的事。 事到如今,她得替祈湛筹谋筹谋了。 锦书话里是满满的恶意:“自古女子生产,九死一生,说不得贵妃这一胎会如何。” 万一生不下来呢? 一尸两命,那才对她们有利呢。 兰妃抬步,慢慢在风雪里走着,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护眼珠子似的看着贵妃,谁也插不进手,而且贵妃年轻,龙嗣又康健,这一胎顺利生下来的可能性极大。” 锦书接过宫女手中的油纸伞,替兰妃撑着,不忿道:“那咱们就袖手旁观吗?” 兰妃神色淡淡:“你知道本宫的,本宫向来不争不抢,不做这些腌臜之事。” 锦书听着这话,倒是一时不明白了。 自家娘娘确实没有“动手”过,顶多顺水推舟,她们的手,从来都是干净的。 她伺候娘娘多年,她能感觉到,娘娘是不想让宸贵妃生下这一胎的。 可娘娘偏说不动手,要怎么办呢? 锦书心里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只听兰妃住了步子,缓声道:“听说最近,陆贵人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锦书一怔,心里渐渐明白了点什么,连忙道:“听说呕了血,卧床不起,情况很糟。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不好说。” 兰妃柔婉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流光,她唇角微微上扬:“这样啊,你准备点东西,咱们去探望探望她。” 锦书应诺道:“是。” * 一场大雪,将整个皇宫都笼罩银装素裹之中,满目雪白,纯净苍茫。 傍晚时分,雪势小了些。 兰妃带上刚从尚书房回来的大皇子,母子俩人一起到了澄明宫。 陆贵人听人说兰妃来了,赶忙让宫女迎进来,她自己是没力气下地的,只能歪在床榻上,勉强打起精神说话。 兰妃在榻前凳几上坐定,大皇子跟在她身后,乖巧坐着。 看着病骨支离,虚弱憔悴的陆贵人,兰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叹息道:“听宫人说,你病得厉害,本宫便想着来看看你。却没想到,你病得这么严重,看着叫人心疼。” 陆贵人无奈摇头:“顽疾缠身,多年难愈,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嫔妾如今只能这样一天天干熬着。” 兰妃秀丽的眉头皱起,不由问道:“按本宫的意思,既然这个太医不顶用,不如换一个,说不定这顽疾会有转机。” 陆贵人苦笑着说:“这小半年以来,已经换了三个太医了。个个把脉开药,都说能好,可除一开始那几日症状稍有起色外,到后头都是一样,丝毫不见好转。嫔妾这颗心也慢慢凉了下来,索性随它去,这条命听天由命吧。” 她说得凄然,兰妃动容,眼睛红了一圈,“陆妹妹,你别灰心气馁,认真调养着,一定会好起来的。宫中剩下的老人不多了,妹妹再倒下,本宫真就没有一起说话的人了。” 陆贵人眼里是深深的疲倦,嘲讽一笑:“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如同前边那些人,悄无声息地在这宫里没了。” “胡说!”兰妃当即斥止她,半晌又心疼道:“等明个,本宫跟太医院说一声,让他们重新调拨一个太医过来,仔细给你看看。吃了新药,心放宽些,也许就好起来了。” 陆贵人面色动容:“兰妃娘娘如此关心嫔妾,嫔妾当真感激不尽。” 兰妃摆手,声音十分柔和,“咱们都是一起在宫里住着的姐妹,不许说这些见外的话。” 听了这话,陆贵人冷哂一声:“姐妹?嫔妾病了这么久,也只有兰妃娘娘探望嫔妾。世态炎凉,往日那些情分,也不过如此。这个道理,嫔妾算是看透了。” 兰妃闻声叹息,接不了这话,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陆贵人垂下眼帘,应声道,“今日多谢娘娘宽慰了。” 兰妃见她情绪低落,想说些开心的话题,于是道,“对了,除去一些补品,本宫还给妹妹带了碗阿胶糯米粥,专门补气血的。这些时日,本宫尝着味道不错,便想着带给妹妹尝一尝。妹妹不妨一试,若是合胃口,本宫以后常差人给妹妹送来。” 她身后的锦书上前,将提着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阿胶糯米粥来。 兰妃笑着接过来,吹了几口,正要亲自喂给陆贵人。 她身后的大皇子然骤然开口,“母妃,你不是说这几日胳膊酸麻吗?此事就由儿臣代劳吧。” 兰妃看了陆贵人一眼,又笑着将玉碗递给大皇子,“你陆娘娘身子虚,你小心点喂,别烫着她。” 大皇子认真说:“儿臣知道了。” 他接过玉碗,坐在榻沿,一点点吹凉喂给陆贵人。 像模像样的。 陆贵人支着精神,吃了几小口,看着大皇子,笑着说:“兰妃娘娘得了这么一个乖巧听话的儿子,真是好福气。” 从前只听说,大皇子性格有些怯懦,可如今这一看,倒也还好。 虽没有多伶俐,可是孝顺体贴,是个懂事的孩子。 第177章 借刀杀人 最新网址:.biquluo兰妃看着动作稳当的大皇子,眼底满是欣慰:“本宫入宫多年,没有多少圣眷,也没有多少威势,只得了一个他而已。也幸而得了一个他,有他陪着,这宫里的日子才不那么难挨,本宫心里也算满足了。” 陆贵人心底不禁感慨良多。 刚入宫时,她也曾期盼子嗣。 不知是她身子弱还是没有福气,迟迟未能有孕。 久而久之,这样的心思便也淡了。 如今看着兰妃母子相依为命,心底也不免艳羡。 兰妃见状,握住陆贵人的手,语重心长道:“所以本宫才嘱咐你,要养好身子。身子好了,才能侍寝,才有机会怀上子嗣。你瞧,如今宸贵妃有孕,陛下上心得紧。等你有了身孕,说不准陛下就给你复了位分呢。” 陆贵人眸里碎光闪烁:“说起来,宸贵妃这胎几个月了?” 兰妃算了一下日子,凝声说:“不到八个月,差不多再过两个来月,就要生了。听说镇国公在北境打了不少胜仗,依照他疼爱宸贵妃的性子,想必是要打个大胜仗,班师回朝,陪着宸贵妃生产的。” 陆贵人忍不住咳了几声,声音沙哑闷涩:“是吗?” “嗯。”兰妃颔首,和声细语地说:“等你有孕就知道了,有个孩子相伴着,当真是不一样的。不光没有那么孤单了,你疼着他爱着他,这羁绊也就深了,再也割舍不开了。若是一朝分别,那滋味只怕是痛不欲生,难以承受啊。” 陆贵人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中若有所思。 兰妃看了一眼窗外,笑着起身:“陆妹妹,天色不早了,外头还下着雪,本宫先带着祈湛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你也早些歇着吧。” 陆贵人连忙道:“青禾,替我送送兰妃娘娘。” 青禾引着兰妃母子出了澄明宫,又阔步折返到殿内。 来不及将肩头的雪花拂落,她径直跪在榻前,拔下银簪,放在喝了一半的阿胶糯米粥里,颤声埋怨道:“娘娘,这粥您怎么喝了,万一这兰妃不安好心……” 虚与委蛇,演了这一会儿,陆贵人语气带着浓浓疲惫,“明面上的东西,兰妃不敢动手脚。” 青禾将银簪拿出,没察觉什么异样,心头大石才落了下来,“下次娘娘可得小心些,不可大意行事。” 陆贵人闭着眼睛,眉目透着讥讽之色,“小心?咱们再小心又能怎样,还不是任人摆布?” 这小半年以来,她的病情愈发严重。 起先只是怀疑那个太医不中用,胡乱开方子所致。 本想着换一个,能好一些,可没想到换来换去,这病愈发糟糕。 她可是精心养着身子的,连床都很少下,每日不过在院里走走,晒一会儿太阳罢了。 她是咳疾,又不是痨症,哪能到呕血不止的地步? 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故意要害她。 在宫里,能有如此本事的,又不希望她好过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宸贵妃。 她虽心知肚明,可她没有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 吃食、衣物、茶水,一应起居都让人查验过来,每个太医都跟她说,没有问题!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可怜她身为妃嫔,连御膳房送来吃食都不敢动,只能和青禾一起用下人的饭菜,那些药也不敢喝了,只敢让青禾偷偷煎熬从前存着的补药。 病情这才没恶化,堪堪撑到了现在。如若不然,只怕她现在早就没命了。 可是,又能苟且偷生多久呢? 想到此处,陆贵人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她想过报复回去。 哪怕鱼死网破,也不让贵妃好过。 她有过这样想法,可实际行动付诸下来,却发现根本行不通。 如今颐华宫上下围成铁桶一般,根本就无从下手,别说报复,就连靠近,都难如登天。 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陆贵人陷入长久沉思之中。 青禾将那半碗阿胶糯米粥倒掉了,自己偷偷在旁边耳房里,熬了一碗人参红枣粥,趁着夜深人静,端进了殿内。 她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开口:“贵人,刚熬好的红枣粥,您用一些吧。” 陆贵人端过来碗盏来,一勺一勺抿着。 青禾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今夜兰妃因何而来?平白无端地说这一遭,还要给贵人重新请太医,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从前的时候,她们贵人与兰妃交情甚浅,兰妃如今骤然示好,倒让她心里不安。 陆贵人喝了一口带着药味的热粥,忍着不适咽下去:“从前的时候,我虽没以为她是个好人,但也觉得,她至少不会害人,顶多冷眼旁观罢了。可是如今,我才知道,她的心思有多恶毒。” 青禾不解:“娘娘此话从何说起?” 陆贵人冷笑说:“先是带了大皇子来,让我看到她们母子情深,又借着子嗣,隐晦提起宸贵妃和镇国公,她这可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而是话里藏话,想借刀杀人。” 而且想让她当那把刀。 不过兰妃心思固然恶心,可也给她重新提供了一个思路。 宸贵妃的颐华宫插不进去手,那宫外呢? 虽说边境重地,一般人进不去,但不代表着,里头完全都是效忠镇国公的。 就比如,从京都押送军饷这批官员中,就有她父亲从前的亲信在内。 若是镇国公出了意外,那宸贵妃会不会伤心欲绝,动了胎气? 甚至于因着痛心,难产而亡呢? 第178章 最后用处 最新网址:.biquluo夜色渐浓。 宫中灯火辉煌。 因着与自己的宫殿相近,并没有乘轿。兰妃牵着大皇子,缓步往自己宫里走着。 雪势虽大,但长街上有粗使太监及时清扫,留有一条清净小道供主子们行走。 一路无言。 直到离开澄明宫的地界,大皇子才开口,“母妃,刚才儿臣没做错什么吧?” 兰妃柔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祈湛做得很好。” 大皇子神色沉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说话。 反倒是大皇子身后跟着的宫女馨荷,忍不住上前一步,赞叹道:“娘娘这招当真高明。” 察觉她要说什么,兰妃脸色一变,面沉如水。 她平日里大多都是温和娴静的,甚少脸色这么难看。 偏偏这馨荷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说着,“若是计成,宸贵妃必不得善终,说不准,这陆氏也保不住性命……” “住嘴!”见兰妃不悦,她身后的锦书猛地厉声喝止。 有些事情,聪明人看出来即可,不必挑明说出来。 可馨荷偏偏逞能,口无遮拦,妄言是非,这是宫中大忌。 直到这时,馨荷才看到兰妃神色。 她背后冷汗直冒,连忙跪下请罪,“娘娘,是奴婢失言了。娘娘今夜,只是带着大殿下好心探望陆贵人,绝无他意。” 兰妃瞥她一眼,嗓音清冷含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下不为例。” 馨荷连连称是。 兰妃脸色稍霁,淡声道:“起来吧。” 回到衔春宫正殿。 兰妃与大皇子进了殿内,只留下锦书一人伺候。 直到这时,大皇子脸上怒意才迸发出来,“太蠢了!” 他这是在说刚才馨荷一事。 兰妃往捧炉里放了一小块炭饼,放在了大皇子手里,“你若是厌烦她,改日母妃找个由头打发了她就是,不必这么恼怒。” 这馨荷是她身边伺候的老人,当初也是看她机灵,才拨到自己儿子身边。 谁知没人约束后,这丫头越发没有成算了。如今这样的话都敢说,还是当着一宫人的面。 实在是不像话。 大皇子静了一会儿,语气坚定:“母妃,换了她吧,这样的人留在咱们身边,迟早会坏了大事。” 这话他说得认真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哪怕换作寻常大人,打发自己的贴身侍婢,未必有这么干脆痛苦。 “好。”兰妃拍拍大皇子肩头,以示安抚。她转身到了炭笼前,伸出纤纤玉手拨了拨炭火,火光渐旺,映照着她的眉眼,寒幽而森冷,“锦书,馨荷不必再留,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锦书当即应下。 兰妃吩咐这事,又补充道:“今夜跟着的那些人,堵好她们的嘴,让她们不要乱说。” 锦书立刻说:“娘娘放心,她们不敢的,每年宫里宫外流水般的银子给出去,您不光是她们的主子,还是她们家的衣食父母,她们不会自毁前途。” 认真算上一算,她们花费的,不比颐华宫少多少。 有银钱拿,自家娘娘还有大皇子傍身,在衔春宫伺候,着实是条不错的出路。 好端端的,谁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哪怕听见了,只也会说没听见。 兰妃不置可否。 她转身坐在了软榻上,浅浅抿了一口热茶,慢慢思虑开:“今日这事还没有完,陆贵人如今失了左膀右臂,她一个人做不成这事的。” 大皇子想了一会儿,提议说:“母妃,那咱们顺水推舟,帮一帮陆贵人如何?” 兰妃摇头:“不行。这件事不同寻常,咱们一点麻烦都不能沾。” 若宸贵妃真一尸两命,帝王震怒,从镇国公出事查起,又顺着线索查回了宫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是顺水推舟,也绝对逃不掉重重查证。帝王的怒火,她们担不起。 所以说,这件事,她们只能是干干净净的,完全置身事外的。 兰妃沉吟片刻,在案上敲了两下,“本宫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待过几日,再去提点提点陆贵人。” 母妃所说的,大皇子自来是相信的,他点了点脑袋:“是。” 不过对于此事,他心底还是有一份疑惑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母妃,咱们提点是提点了。可万一这陆贵人,没有胆子动手,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闻言兰妃笑了笑,语气很笃定:“她会动手的。” 上次的事情,陆贵人虽然失败了,但没一败涂地,如先前的戚氏、祝氏一般,可见这人还是有些小聪明和手段在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自己长久缠绵病榻的原因? 陆贵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唯有宸贵妃死了,她自己才有机会活下来。 陆贵人一定会动手。 兰妃想,这可是最后陆贵人最后的用处了,可别让她们失望才好。 * 沈嘉玉有孕八个月时,国公夫人来了宫内长住,陪伴照顾她。 生产的事宜准备的差不多了。 孩子用的衣物、襁褓准备齐全了。稳婆、医女、乳母也都找好了,都是家世清白,经验丰富之人。另外生产时,还有周太医和几位院判亲自在外间坐镇。 甚至考虑到突发情况,安神助产的药剂也已经备下了。 红菱和绿萼也敲打宫人多次,让她们做事麻利谨慎,不得有误。 可谓是万事俱备,只待瓜熟蒂落。 这一日,雪化之后,好不容易放晴。 沈嘉玉正在廊下和沈太后、国公夫人聊天解闷。 六局的女官前来,让人抬了一张精致的楠木摇榻进来,说是给小殿下用的。 不同于宫中常用的寻常矮榻,加了承轴,可控制晃动和调节高度,十分实用。 沈嘉玉撑着红菱的手起身,上前察看了一番,榻面厚实平整,做工精细,摇起来也不甚颠簸。 她略略颔首:“你们有心了。” 女官笑着行礼:“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她退下之后,沈太后和国公夫人也围了上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 沈太后脸上是慈和笑意:“有了这个,倒省了许多方便,孩子哭的时候,不用时时抱起来哄着。” 国公夫人笑着道:“说不定是个闹腾的,这个也哄不住呢。就说玉儿,小时候那性子真是让人头疼。” 沈太后看向沈嘉玉的肚子,眼神无比温和:“也不知咱们哪样的啊?你乖一些,好好在母妃肚子里再待一段时日,别折腾你母妃。生下来就是个皮猴,哀家也认了。” 这话引得众人发笑起来。 沈嘉玉脸上也带着笑意,轻轻抚摸着肚子,“咱们才乖呢,是不是?” 有这个小家伙以来,她没受过什么苦,没有孕吐,没有不舒服,甚至胃口也很好。 前两天让稳婆看过了,说孩子胎位也很正,好生产。 明明还没出来,懂事乖巧的就不像话,惹人疼惜。 沈太后笑意深深:“好好好,咱们乖巧,等你出来,要什么给什么,皇祖母把心都给你。” 国公夫人也附和这话。 沈嘉玉摸着肚子笑了,迎着日光,心想若是父亲也在就好了,就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不过也没关系。 等她生产时,她父亲也好回来了,到那时一家团圆,也是美满的光景。 第179章 大赦天下 最新网址:.biquluo昭启十一年腊月初一。 帝于承光殿下诏,庆贵妃有孕之喜,大赦于天下。 景朝境内,免三成赋税,减免徭役,犒赏三军。各属国纳贡减半,以此同喜。 帝诏传至各州府,百姓莫不奔走相告,欢欣雀跃,争相庆贺。 寻常市井百姓,不懂天家是非,只知道,谁为他们带来福祉,他们就感恩戴德谁。 一时之间,为宸贵妃祈福之人,不在少数。有些人家没能力上香供奉,也会心里念叨几句。 消息传至后宫,引起了一阵轰动。 宸贵妃这胎还未生产,不知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就让陛下如此重视。 大赦于天下,向来都是新帝登基时才有的盛举,如今给了宸贵妃还未出世的孩子,当真是无上荣宠。 着实羡煞了满宫的人。 消息传到镇国公耳中时,已经过了十日之久。 京都传讯到朔临城,快马加鞭,其实只需要七日,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因为镇国公已驻扎在北羌腹地内。 这半年多,一路征战而来,大景兵马势如破竹,节节制胜。 如今兵临北羌腹地,只差一步,就可一举拿下北羌都城,那便是大捷大胜了! 都城既破,再往北的城池,也就不战而降了。 镇国公听闻大赦天下的消息,自是开怀大笑。 向北羌都城进军之前,镇国公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只简单一句:“拿下此战,封侯拜将!” 这八个字一出,足以点燃所有人的战意和野心。 大军呼声震天,浩浩荡荡拔营启程。 至腊月中旬,十万大军,兵临北羌都城城下,四方合围,发动猛烈进攻。 北羌自知大势已去,派出使臣议和,愿割地称臣,岁岁纳贡,以求生路。 镇国公连使臣的面都没有见,直接命人斩了,将尸体送了回去。 五百年的恩怨啊,怎么能这么轻易化解呢? 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十几代大景子民,枯冢白骨,殷殷血泪相和,化成了北羌的养料,供给着他们的高高在上,荣华权势。 这是血海深仇,要血债血偿的。 镇国公日夜统筹,调兵遣将,连下两道城门,至腊月二十二夜里,三军齐动,发动总攻。 镇国公带了三千轻骑,绕城迂回,于北羌都城后方的翰提山伏击。 都城一破,北羌王说不得会溃逃,翰提山是后撤必经之地,他就在此等着守株待兔,取王首,祭奠故人。 只是一连待了两夜,未见其踪影。 镇国公心里犯了嘀咕:“奶奶的,都城都破了,搜了三遍了,都没找到,这儿也见不到人,难不成这家伙长翅膀飞了?” 副将笑着回:“大将军这话说笑了。” 镇国公站起来,来回踱步,语气略微急躁:“老子也知道不可能,只是不想继续等下去了!” 再晚下来,他还能陪玉儿生产吗? 万一玉儿生的时候,他不在,玉儿害怕怎么办? 想想他就坐立不安。 副将自是知道他为何如此着急的,安抚道:“咱们做了万全的准备,只要有人溃逃,绝对跑不了。将军,咱们就耐心等几日吧。实在不行,您先回朝,属下在这盯着。” 镇国公怎么放心,连连摆手:“你给老子拉倒吧,不亲自逮着人,老子不回朝!” 副将无奈,叹气无语。 镇国公心头烦闷,撩开营帐,阔步出去:“老子去透透气。” 三千轻骑驻在翰提山北麓山谷里面,此时谷中万籁俱寂,一片漆黑。 镇国公一人独行着,脑海里思绪翻涌。 想着旧年好友,挂念着京中妻女。 不知不觉,走到了辎重营帐附近,他进去问话,询问粮草储备。 还没问完话,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步子声杂乱, “前方五里处有情况!” “看衣着,是都城里潜逃的北羌贵族。” “将军呢?大将军呢?” 镇国公从案前站起来,心中一喜,“他娘的,终于等到了!” 他正要冲出去下令围剿,可下一瞬,耳后一道森森乌光落下来。 * 镇国公失踪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帝王正在奉先殿祭祀列祖列宗。 听到这个消息,裴砚脸色猛然一变,“怎么回事?” 庆安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连忙道:“边关加急送来的密报,说是攻打北羌都城时,国公带人包抄后路,在后方的翰提山驻扎,两夜后,遇到溃散的北羌贵族,国公不知去了何处,副将带人追击的,等擒了人,再回来找国公,也没有找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还在寻呢。” 裴砚一颗心沉到了渊底。 他未置一词。 扔下一半祭祀事宜,匆匆赶去了慈宁宫。 刚至午后,沈嘉玉睡下了,国公夫人闲来无事,便来慈宁宫同沈太后闲聊。 此时两人在榻上对坐着,见到帝王一身冕服,面色凝重进来,皆是一愣。 “出去!” 帝王冷斥一声,殿内宫人尽数退下,连一直伺候沈太后的李嬷嬷,也察觉帝王脸色不对,连忙退下,守在殿外。 沈太后眉头微皱,开口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裴砚看了一眼沈太后,又看了一眼国公夫人,嗓音低沉沙哑:“舅父在北羌境内出事了。” 第180章 瞒与不瞒 最新网址:.biquluo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沈太后和国公夫人震住了。 沈太后率先反应过来,手中佛珠拍案,惊怒道,“陛下说什么?” 裴砚垂着眼眸,重复了一遍传来的密信,语气加重:“边境还在找舅父,儿臣在来慈宁宫的路上,已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他们务必找到舅父的下落。”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这话太残忍。 至少对于至亲而言,那个最糟糕的情况,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沈太后面色阴沉发白,唇瓣止不住地抖着,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镇国公于她,是幼年时相依为命的兄长,是出嫁后在宫外的支撑。 可以说,在她心里,这位兄长的地位,不亚于膝下的两个孩子。 沈太后在宫中沉浮多年,向来稳定从容,可这一刻,却近乎失语。 帝王站在殿内,也一言不发。 直至殿内响起粗重的喘息声,母子俩人同时看向几乎晕厥的国公夫人。 沈太后心中一惊,起身搀扶住她的胳膊:“语芙,你怎么样?” 国公夫人整个人虚脱到极处,可最后一丝理智告诉她,她此时不能倒下。 她硬生生吞咽下喉头的悲怆哽咽,强撑着一口气,“玉儿……玉儿快生产了,她那里,怎么交代……” 国公夫人颤抖着问了这句话。 她几乎不敢想。 国公爷失踪,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是沉重打击,对玉儿打击只怕更大。 可是,玉儿还怀着身孕,还有一个月就临盆了。若是情绪波动太大,动了胎气早产,可怎么是好? 国公夫人此时,当真是心如油烹,方寸大乱。 听她提及沈嘉玉,沈太后忍着心间悲痛,强行将理智拉了回来,沉声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别告诉玉儿。也许微行,只是一时与大军走散,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话是这般说,可在场之人心里都清楚,一军主帅,若不是遭遇大的变故,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不见的。 镇国公还活着的希望很渺茫。 沈太后将国公夫人揽入怀里,眼睛泛红,那里头,竟有泪光浮现:“你哭吧,痛快哭一场,心里会好受些,等傍晚回去,别让阿玉看出端倪。” 如今镇国公出事,已让她们悲痛不止了,若是阿玉因此,再出个三长两短,那她们还怎么活呢? 国公夫人情绪失控,在沈太后怀里落了会儿泪,哭够了,又赶忙去捻眼角的泪,“一会儿眼睛哭肿了,玉儿看见就不好了。” 见她如此,沈太后眼底酸涩,忍泪摇头。 殿内沉寂了许久。 直到帝王的声音沉闷的声音响起,却是不赞成沈太后这个决定:“可是母后,阿玉聪慧,这个消息瞒不住多久的。” 沈太后闻言回头,一时沉默。 裴砚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沉声开口:“而且,怎么能瞒阿玉呢?” 失踪之人,是阿玉心里敬重爱戴的父亲,他们真的有资格隐瞒吗? 他比谁都明白,沈嘉玉的性格,比谁都倔强刚烈。 知道至亲之人瞒着她父亲的消息,她又该多难过呢? 应该告诉她,她有资格知道。 沈太后眸光复杂,她自是明白帝王的想法的。 可是…… 沈太后犹豫起来:“可是阿玉知道消息后,她未必能承受得住啊,陛下,若是……” 她心里何尝不想告诉阿玉呢。 可是女子生产凶险万千,她不敢赌阿玉的安危。 裴砚脸上的神情难辨,他说:“先让人准备起来,应对最坏的情况。再由儿臣亲自对她说,说得缓和些。” 沈太后和国公夫人红着眼望着他,心里斟酌再三,谁也没再说什么。 最终,沈太后痛声叹息:“你去吧。” 国公夫人忙起身:“臣妇随陛下一起去,万一阿玉有什么情况,臣妇也好在身边。” 裴砚怕沈嘉玉看到国公夫人,更加悲痛,于是道:“舅母先在慈宁宫吧,若有情况,朕立马遣人过来,您再赶来也不迟。” 沈太后心疼地拉过国公夫人,安抚道:“咱们在这里等一等吧。” 国公夫人也明白:“这样也好,省得阿玉见了我,更加伤心。” * 裴砚离开慈宁宫后,径直去了颐华宫。 他先喊来了红菱绿萼,“让那些太医、医女都过来,你们也准备好。” 这话让人一头雾水,红菱绿萼面面相觑。 娘娘分明还有一个月才生产,陛下怎么这般吩咐? 当真奇怪。 不过帝王的命令,她们也不敢多问,忙去办了。 半个时辰后,人都尽数到齐了,东西也准备妥当了。 裴砚进了内殿。 沈嘉玉此时正在午憩。 接近临盆,她身子已经很笨重了,只能微微侧身躺着。 裴砚轻声坐在榻沿上。 掀开锦被,握住她白皙的脚踝,顺着小腿,动作轻柔地向上轻轻揉捏。 沈嘉玉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裴砚给她按完腿,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日头渐渐西斜。 沈嘉玉醒来时,只觉得睡了一个通畅的好觉,神清气爽。 她睁开眼,便看见菱窗边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陛下来了?” 裴砚转身,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手:“醒了吗?” 身影将光线遮住,沈嘉玉被笼在阴影里,她半嗔怪半抱怨道:“陛下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臣妾?” 裴砚墨眸深深,语气尽量缓和些:“阿玉,朕前来,是有件事要同你说。” 沈嘉玉晃着他的手,奇怪道:“陛下有什么说什么,怎么还藏着掖着,不想说似的。” 裴砚垂眸片刻。 沈嘉玉察觉了不对劲,没再打趣撒娇,神情正色起来:“陛下,出什么事了?” 裴砚坐在床沿,将她拥在怀里:“沈嘉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朕都在你身边。” 他语气实在太过严肃沉重,不似说情话,像是安抚什么。 殿内气氛已然变了。 沈嘉玉顿了一瞬,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话很轻,像是彷徨,又像是害怕,“是……父亲出事了吗?” 裴砚沉默。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是什么?” 第181章 可能要生了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紧紧盯着她的面色,片刻之后,哑声开口:“舅父,在北羌境内失踪了。” 听闻消息的一刻,沈嘉玉耳边轰鸣不止,人声渐渐遥远,周遭景物也在模糊虚化,视线摇摇欲坠。 天旋地转,她恶心地想要干呕。 即使想到不好的可能,可这个消息摆在眼前时,她还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样呢? 她父亲,明明答应她了,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在大捷前夕,怎么就突然失踪了? 她前几日还在想,等父亲回来,这个孩子也出生了,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场景。 可是现在,父亲不见了…… 沈嘉玉以为自己会崩溃,会落泪,会悲恸,可是都没有。 理智在崩溃了几息之后,就瞬间冷静下来。 她艰涩开口:“在哪里?父亲在哪里失踪的?什么时候失踪的?” 既然是失踪,那就代表着还有希望。 只要还有希望,她就认定,她父亲还活着。 在沈嘉玉内心深处,坚定相信她的父亲,绝不会轻易放弃她和母亲离去。 见她不哭不闹,裴砚心中的担忧不仅没缓解,反而更重。 他宁愿沈嘉玉痛哭一场,发泄一番情绪,也不愿她压抑着所有痛苦情绪。这样的她,太让人心疼。 裴砚从袖中将北羌密信拿出来,抚着她的后背,“确定要看吗?” 沈嘉玉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接过书信后,她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了一遍。 随即又将目光,放在其中一行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知过了多久,沈嘉玉直直看向裴砚,哑着嗓子开口:“从父亲出营帐那一个刻开始查,谁见到过父亲,最后消失在哪里,统统查清楚。另外,将驻扎营地翰提山,里里外外搜查一遍,一个草丛,一处山洞都不要放过。” 裴砚垂眸望着她:“这些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已下达的军令,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舅父。” 沈嘉玉听后,情绪不明。 裴砚手上用了几分力,将人颇有力道的圈在怀里,安抚说:“朕在这里,不必忍着,你想哭就哭。” 沈嘉玉却摇摇头:“臣妾没事的。父亲答应了臣妾,一定会回来的,臣妾相信他。更何况,北境离京都甚远,消息传达需要好几日,可能说不准,此事父亲已经找到了,正带着大军回朝呢。” 裴砚低头看着她略微苍白失神的小脸,眸里复杂万分。 最终选择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说不准哪天,咱们就得到舅父率军回朝的好消息了。” 沈嘉玉缩在裴砚怀里,紧紧贴着人。 寝殿有炭笼,隔着衣衫传递而来的体温也炙热。 可沈嘉玉依旧觉得四肢百骸冷得厉害。 仿佛有一股彻骨的寒意,钻入骨髓,附骨难消。 沈嘉玉眉目平寂:“母亲呢,母亲那里如何?还有姑母?” 裴砚蹙眉说道:“在慈宁宫,只情绪不好,担忧你的安危,其他的并无大碍。” 沈嘉玉木然应了一声:“陛下遣人去一趟吧,就说我没事,让她们别担忧了。” 望着她这副模样,裴砚心口泛起细密疼痛,又沉又闷。 “好。”他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事?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让太医来瞧瞧?” 沈嘉玉仰起脑袋来,面上一派认真之色:“除了一开始,有点头晕无力之外,现在已经没事了。陛下,再怎么样,臣妾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尤其是肚子里,还有咱们的孩子。” 裴砚又将她紧了紧,反复叮嘱道:“朕就在这里,若是身子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朕。” 沈嘉玉答应下来:“好。” * 接下来几日。 沈嘉玉除情绪低落之外,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连用膳,都是正常的量。 国公夫人在第二日见了她,红着眼睛问她如何。 沈嘉玉只说没事,还反过来安慰国公夫人,给足国公夫人宽慰与安心。 裴砚将一切看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平生头一次,感到自己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沈嘉玉,在没有结果之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临近年关,前朝繁忙,有事离开时,裴砚就让国公夫人寸步不离守着沈嘉玉,怕她有什么意外。 就连沈太后那里,也不放心沈嘉玉,一天得来一趟颐华宫。 如今宫妃已经不请安了,东西六宫听闻镇国公失踪的消息后,纷纷前来探望。 不过众妃都被挡在门外了,帝王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宸贵妃,这才消停下来。 转眼过了几日,直至除夕这夜。 宫中旧例,今夜有宫宴和守岁,本应热热闹闹的。 因今年情况特殊,帝王和太后都无心宴乐,只让六宫妃嫔自行安排。 听说宴席是在兰妃的衔春宫举办的,至于守岁是在慧妃的朝阳宫。 曾经压她们一头的丽妃,却是落寞下来。 不过这怪不得谁,如今的路如何,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丽妃失势,已是定局,她如今的位置,就是在兰妃和慧妃下面。不过再落魄,也还是妃位,并没多少人敢奚落她。 至于承熙宫那位,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压根没人提起。 今年除夕,帝妃只在颐华宫摆了一桌团圆饭,沈太后和国公夫人来了,仅此而已。 外头彩炮阵阵,颐华宫却是一片冷清,几人脸上不见喜色。 还是沈嘉玉打了沉默,说了一句,“时辰不早了,咱们用膳吧。” 沈太后强打起精神来,起身坐到主位上,招呼入座,“嘉玉说得对,咱们用膳。” 入了席后,众人沉闷吃着饭菜,谁也没说话。 除夕这夜的家宴,又叫团圆饭,可如今并不团圆,也就索然无味了。 用过膳后,没什么心思守岁,沈太后嘱咐裴砚,要早些带着沈嘉玉歇息,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国公夫人嘱咐几句,也离开了。 帝妃梳洗过后,坐在榻上,裴砚抱着她,同她说发往北境的命令。 沈嘉玉本在认真听着,忽然察觉下身一股热流,她陡然抬头:“陛下,臣妾可能要生了。” 第182章 一切有朕 最新网址:.biquluo话音甫落,裴砚眉骨倏凝。 面对朝政大事,都波澜不惊的声音,此刻竟有些不稳:“肚子痛了吗?” 沈嘉玉是没有多大感觉的,她摇了摇头:“不是很痛,但是胞水破了。” 裴砚伸手查看,果然她的裙衫湿透了。 他没再问话了,不敢耽搁一点时间,迅速起了榻。 来不及披衣,他随手扯了一件狐裘大氅,将沈嘉玉严严实实裹在里面,然后将她打横抱起,阔步朝外间走去。 红菱绿萼正在守夜,见帝王抱着自家娘娘出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陛下,这是怎么了?” 裴砚声若寒谭玄冰,吩咐说:“你们娘娘胎水破了,把那些人都叫过来!” 红菱绿萼大惊。 这几天娘娘情绪没有太过激烈,本以为会是正常时间,元宵之后,才会发动。 却不想,猝不及防间,已经发动了。 不过两人迅速冷静下来,各司其职,安排接生事宜了。 “来人,去请太医过来!” “打几盆热水过来备着。” “去慈宁宫请太后前来……” “……” 宫中宫人自不必说,早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一声声令下后,颐华宫上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裴砚将沈嘉玉安置在西偏殿床榻之上后,也不离开,守在一旁安抚着她:“别怕,一切有朕。” 沈嘉玉在脑海里想过这个场景数次,真来临这一刻,没有预想中的害怕,反而异常从容。 她看着神色峭冷帝王的帝王,轻轻推他:“已经准备起来了,陛下别担心,就先出去吧。” 裴砚不为所动。 沈嘉玉无奈叹口气:“陛下在这里,臣妾放不开不说,就是底下这些人,也会束手束脚。这天寒地冻的,陛下赶紧去穿上衣裳吧,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刚才来得匆忙,裴砚也只给沈嘉玉披了狐毛大氅,自己只着一身单衣。 屋里有炭笼,是不冷的,可正殿离偏殿还是有段距离,冰天雪地,他用身子硬扛,此时大掌覆在她手上,都是冰凉刺骨的。 裴砚拧着眉,还是不想离开。沈嘉玉催促了他两次,见自己在这里,确实影响生产,裴砚才有要离开的意思:“有事就遣人寻朕,不要硬撑,朕在外面,一直陪着你。” 沈嘉玉扯扯唇角:“好。” 裴砚珍重吻在她额头上:“答应朕,平平安安出来。” 这个事情,有太多不确定性,哪怕胎位看着正,也要生不下来的。 不过为了让他放心,沈嘉玉还是点了点头。 裴砚执拗要个回答:“答应朕。” 沈嘉玉就说:“臣妾会平安出来的。” 有了这个保证,裴砚端视她良久,不放心看了她一眼后,终究出去了。 看着消失在殿门口的身影,沈嘉玉收回视线,反复深呼吸几次,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今夜虽是除夕,但照顾沈嘉玉这一胎几位太医、医女还有接生稳婆都没有出宫,一直在宫中候着,此时去请,不过一刻钟,人就到齐了。 沈嘉玉喊来红菱:“今夜我没用多少膳,恐怕一会儿生产的时候,没多少力气,你去问问太医,现在吃点什么提精神?” 红菱快步出来殿内,去问廊下的太医了。 没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粥回来,“太医说,这个最补力气了,娘娘用了吧。” 其实,沈嘉玉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胃口,可她明白,不吃东西是不行的。 力气是生产过程中很重要的东西,若是力气不够,很容易难产。她得在正式生产来临之前,攒够力气才行。 好在痛意还没开始,沈嘉玉一口一口吃着参粥。 用完后,察觉到身下不同了,一阵阵的紧缩,伴随着下坠感,还带着隐隐痛意。 她没痛叫出声,只偏着脸,轻轻喘息着。 医女和稳婆近前看了许多次,说情况正常,让她坚持住,等宫口全开的时候用力就好。 * 与此同时。 朝阳宫里。 众妃聚在慧妃这里守岁,刚给两位皇子赏了压岁钱,气氛正喜庆热闹。 慧妃宫里的大太监,连禀告都没有,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众妃停止了说笑,皆抬头看了过去。 当着阖宫的人,自己宫里的人这般莽撞,慧妃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冷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大太监喘着粗气,连请罪都顾不上了,急声道:“启禀各位主子,贵妃娘娘此时发动了,恐怕今夜就要生了。” 慧妃倏尔站了起来:“哪里来的消息?” 大太监来不及咽气,继续说道:“刚刚几位太医,还有接生的医女和稳婆,都已经往颐华宫赶过去了。颐华宫也派人去了慈宁宫和国公夫人那里报信,想必咱们这里,也很快就有消息了,各位主子们快准备准备吧。” 慧妃也没空责怪了,抬手挥退了他。 随后她转身看着略微有些惊愕的六宫妃嫔:“好了,大家就都散了吧,各自回宫梳洗一番,就往颐华宫去吧。” 今夜除夕,有几位宫妃穿得很喜庆,若是穿着这样去颐华宫,只怕不合适,得先回宫换了衣裳再过去。 那几位妃嫔反应过来后,赶紧告辞,忙往自己宫里赶。 其余的妃嫔,就直接随着慧妃,一齐往颐华宫去了。 一进主殿,众妃只见帝王和太后高坐上位,一脸沉肃。 殿内倒是不见国公夫人的身影。 行礼请安,落座之后,众妃安静得很,谁都没敢多话。 沈太后扫了一眼看着殿内,眉头微皱:“兰妃、慧妃,你们怎么把孩子带过来了?” 兰妃无奈一笑,正要解释。 二皇子抢先她一步开口:“皇祖母别怪兰娘娘和母妃,是祈睿听说宸娘娘要生小弟弟小妹妹了,非要跟着母妃要过来的。” 沈太后向他招了招手,二皇子看了慧妃一眼,便走了过去。 沈太后摸了摸他软白的小脸,“这么晚了,平白在这里熬着,不困吗?” 二皇子乖巧摇头:“祈睿不困。” 沈太后问他:“那祈睿想要皇弟还是皇妹?” 二皇子想了想,回答说:“都好。宸娘娘生的,祈睿都喜欢。小弟弟可以跟祈睿一起读书,小妹妹更可爱,不管弟弟还是妹妹,祈睿都会好好疼爱照顾的!” 沈太后再没心情,也夸赞了一句:“祈睿懂事,慧妃教导得很好。” 慧妃挂着浅淡的笑意,谦逊垂首。 众妃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思量,给几位先殿下排了顺序。 这宫中,大多是母凭子贵,可贵妃不一样,这一胎,是子凭母贵。 今日之后,必会是贵妃的孩子最受重视。 其次便是慧妃的二皇子了,这性格实在讨人喜欢。 反倒是大皇子,沉默寡言,不太起眼。若不是他占了一个长子的名头,只怕都没人关注到了。 众妃默默思忖,若是贵妃所出的,是一个男孩,那往后宫里,就有了三位皇子,只怕又要起数不清风波了。 第183章 不敢惊扰她 最新网址:.biquluo澄明宫偏殿。 烛光颇暗。 陆贵人本已快入睡,青禾步履匆匆地进来,将她喊醒了, “贵人,颐华宫有了动静。” 这一句话让陆贵人瞬间精神,她挣扎着起身,“宸贵妃要生了?” 青禾颔首轻声说:“应该是,六宫妃嫔都过去了。” 陆贵人讥讽一笑,说了句好。 她费尽周折,将消息递出宫,动用了各种人脉,才顺利除掉镇国公。 本以为镇国公的消息,会影响到宸贵妃的情绪,让她早早难产。 可没想到,宸贵妃这些日子,一直很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陆贵人心急如焚,以为这个算盘要落空了,正焦急绝望之际。 却不想,宸贵妃还是提前发动了。 这般看来,镇国公一事终究影响了她,这几日,宸贵妃不过硬撑着罢了。 宸贵妃这番生产,提前半月之久,最好生不下来,一尸两命才大快人心! 想到这里,陆贵人心神一荡:“再去打听,今夜颐华宫有任何动静,都要过来禀报!” 青禾应了一声,找出银子,迅速离开了殿内。 因着情绪波动,陆贵人又低低地咳起来。 她却丝毫不在意了,只神经质地扣着长指甲,阴狠冷笑着。 * 这一边。 随着时辰流逝,沈嘉玉身下的痛意越来越强烈明显。 她面色发白起来,一身薄汗几乎要将里衣浸透了。 为了省力气,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一旁陪着她的国公夫人,看在眼里,不免落泪。 她让人打了温水过来,给她擦着额头和脖颈间的汗,又给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尽量让她好受些。 “还有力气吗?母亲再让人给你弄些吃食来。” 沈嘉玉忍着剧痛,虚弱沙哑地说道:“不吃了。” 以她现在的状况,就算做了,也吃不下去。 国公夫人看着她这痛苦的模样,恨不得自己将这苦楚替她受了,问向稳婆:“两位婆婆看,这一胎还要多久才能生下来?” 两位稳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摸了摸沈嘉玉的肚子,在心底盘算,然后说道:“娘娘这胎,虽说胎位正,但提前了一些,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还得再等等。” 国公夫人听得心头发急,这已经受了这么多罪了,再等上一两个时辰,那阿玉得多痛啊。 她背着沈嘉玉抹了两回泪,当着沈嘉玉面却是坚强,“母亲刚刚去问了太医,太医说,你若是吃不下饭,就含点人参片。” 她取开一个小匣子,拿出一早准备的人参片,递到沈嘉玉嘴边。 沈嘉玉张嘴含了,味道有些苦涩,不过勉强可以忍受。 含了一会儿,身上渐渐又暖和起来,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跟随两位稳婆和医女的引导,调整呼吸,用起力来。 * 正殿里。 寂静无声。 裴砚坐在主位,神色凝重肃然,下颌紧绷着。 其余妃嫔纵使说话,也不敢大声,只将声音压得极低。 兰妃跟大多数妃嫔一样,面上都是忧心的模样,不住地叹气。 无人看清,她眼底的冷色和算计。 她柔柔起身,适时提议:“陛下,太后娘娘,不若臣妾前去看看贵妃娘娘,有什么情况,也能更清楚地前来禀告。” 裴砚抬起幽深黑眸,寒声道:“舅母已在偏殿照料。” 他是知道的,她自来不喜欢后宫这些妃嫔。 如今正是关键时候,自是不能见她们,影响到心情。 兰妃也没勉强,只笑道:“原来国公夫人已陪着贵妃娘娘了,有人贴身照顾贵妃娘娘,如此甚好。” 她重新落座,不再多言。 一旁的慧妃,见她受了这一遭,冷笑一声,继续抱着二皇子,安静等着。 而殿内其余嫔妃,各怀心思。 丽妃面色如常,可心里不平静,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美人脸上的担忧难以掩饰,频频向外张望,看着焦急不已。 不一而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眼看已接近子时,夜色犹如被黑绸浸染。 裴砚脸色越发阴沉冰冷。 尤其是听到偏殿,开始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裴砚几乎压制不住起身进去的冲动。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若是进去,说不准会打乱她的阵脚,适得其反。 裴砚如今,是不允许任何人扰乱了她的,哪怕自己,都不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一点点熬着时间。 * 西偏殿。 沈嘉玉宫口已全开,因着疼痛,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脸上毫无血色。 她胡乱抓着床褥,随着阵痛拼命用力。 几位医女都在榻边上,焦急忙碌着, “娘娘,您再用些力气。” “娘娘用力啊,这就快出来了。” “……” 一盆盆血水被端走,换了新的清水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嘉玉疼得视线有些模糊了,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用力气。 可长久的消耗,让她感到筋疲力尽,还有难忍的疼痛,令她眼前渐渐发黑。 有一瞬,她觉得意识很轻盈,舒服地想要睡过去。 恍惚间,耳边传来国公夫人急迫的呼喊,“阿玉!阿玉不要睡!” 沈嘉玉思绪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娘……我好困……爹爹怎么还不回来……他答应我的会回来的……我要生气了……” 第184章 长女 最新网址:.biquluo国公夫人这才想起,年初的时候,父女两人神神秘秘地商量过什么。 原来是答应了这件事。 国公夫人给沈嘉玉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笃定,“你父亲既然应了你,那就一定不会食言的。” 沈嘉玉在混乱中,忽地想起去岁的一件事情。 也是除夕。 那一日命妇朝拜。 徐老夫人悲泣着对她说,她的生父生母此生最对不起的,最亏欠的是她,下辈子,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沈嘉玉恍惚想,她不要来世,她也不要补偿,如果她的生父生母当真在天有灵的话,就让她父亲回来吧。 她会好好的,一直等着她的父亲归来。 “催产药来了!”红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动作小心地递给国公夫人:“太医说,现在正是喝这个的时候。” 国公夫人拿了玉匙,小心翼翼地给沈嘉玉喂下去。 也不知是等父亲的信念变强了,还是这碗药起了作用。 沈嘉玉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她略微抬头,看了看殿内的情况,随后朝着稳婆点了点头:“再来吧。” 吸气蓄力,呼气发力。 沈嘉玉竭力稳住心神,配合着发力。 两位稳婆声音也越来越高, “娘娘,再用点力,马上出来了。” “看到头了,娘娘,再坚持一下。” “……” 沈嘉玉跟随着稳婆的指令,浑身紧绷,咬牙不断重复着用力的过程。 或许是半盏茶的功夫,又或者是更久,沈嘉玉只觉得身下一松。 有什么在体内抽离了出去,随之而来,便是满殿的惊呼声。 两位稳婆将握着小拳头婴儿抱在怀中查看一番,满脸喜色,“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健康的小公主。” 见孩子未有动静,有位稳婆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脚心。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清脆,极为响亮。 红菱将一早准备好的柔软锦被拿过来,将小家伙严严实实包住,惊喜道:“竟然是在新年这一日降生的,大吉之兆啊!” 她哄了哄孩子,待小家伙不哭时,放在了沈嘉玉身旁,方便沈嘉玉看着。 沈嘉玉生产完,也没太多力气了,偏过头,瞧着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笑了一笑。 是个女孩。 她想得没错。 不过此刻的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她觉得,若是个女孩,会受限颇多。直到这个小家伙降临这一刻,沈嘉玉才彻底明白,孩子对于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 不论小家伙如何,当母亲的,会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尽数捧到她面前。她不会让这个小家伙,受到半分限制。 纵如她的父母对她一般。 国公夫人在一旁,已是夸得天花乱坠了,“本来以为,若生个女孩会多像你一点呢,没想到竟六成随了陛下,只这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在满殿的庆贺声中,沈嘉玉看向红菱,吩咐她:“将公主抱去给太后和陛下瞧一瞧,让他们也欢喜欢喜。” 红菱点头应下。 她又给小公主裹了一层披风,牢牢抱在怀里,在宫人簇拥下,往正殿去了。 * 此时此刻。 正殿内。 小宫女匆匆进来报喜:“陛下,贵妃娘娘顺利诞下了公主!” 沈太后心中一喜,刚想起身。 只见旁边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抬步就往殿外走去。 还未出去,就撞上了怀抱公主进来的红菱。 沈太后见状,声音略略加重:“陛下,不看看小公主吗?” 裴砚没回答,径直出了正殿。 沈太后心中无奈,她本来该想着,自己先去看一看阿玉。 可现在,陛下走了,总得有个人在这里坐镇。 思绪转瞬即逝,沈太后慈和开口:“来,让哀家看一看小公主。” 红菱闻言恭敬上前,拨动披风,露出小家伙那张粉嫩小脸来。 沈太后看了一眼,就立刻道:“像,像陛下,也像阿玉。” 六宫妃嫔也凑了过来。 慧妃仔细看了小公主一番,赞叹道:“这眉眼像贵妃娘娘,其他的像陛下。” 温美人惊叹道:“哪有刚生出来的孩子,就这么漂亮的,看这双眼睛,水灵灵的,真招人喜欢。” 张婕妤附和道:“说起来,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位公主,意义非凡呢。” 这话沈太后爱听,露出个笑容,逗弄着小家伙,“是父皇和皇祖母的心尖肉,是不是啊?” 座位上的兰妃向殿外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甘。 她扬起一抹笑容,推了下身旁的大皇子,“走,咱们也去瞧瞧你皇妹。” 至于丽妃,失魂落魄站在妃嫔后头,没有上前凑热闹。 她一言不发,一副格外消沉的样子。 正殿内欢声笑语,西偏殿气氛却是紧张。 生产是生产,生产之后,还得将胞衣和余污排出来。 裴砚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令人心惊。 他快走几步,到了榻前。 见到他的身影,国公夫人包括一众医女、稳婆都愣住了。 下一刻,国公夫人反应过来,忙道:“这里还没处理干净,陛下先出去吧?” 裴砚站在榻前,置若罔闻。 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榻上的女子身上。 望着面色苍白虚弱,抖着唇瓣朝着他笑的沈嘉玉,裴砚心尖猛地一抽。 他呼吸窒了半刻,沙哑着声音开口:“朕在这里陪着贵妃。” 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国公夫人看了一眼沈嘉玉,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裴砚随即坐下,半抱起发抖的沈嘉玉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没事了。” 沈嘉玉还有些疼,不怎么想说话。 裴砚拨开她额前凌乱的青丝,轻柔地吻了吻她恹恹无力的侧脸,吩咐底下人:“你们加快动作,不要让贵妃疼得太久。” 两位稳婆忙重新引导起沈嘉玉。 这个没有生孩子费力,胞衣很快就出来了。 其中一位稳婆,正待请旨上手,给沈嘉玉将余污恶露一起揉出来。 意外骤然发生。 只见一名医女,突然伸手,想要将胎衣剥离出来。 那名稳婆大惊失色,刚要出声阻止,另一名稳婆眼疾手快,已稳稳抓住那医女的手腕,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那医女眼里,有一瞬的慌乱,随后镇定下来:“奴婢只是想给娘娘清理一下,免得感染。” 抓住她手腕的稳婆厉声呵斥:“难道姑娘不知道,余污未清除干净,不能动胎衣,否则剩余余污引不出来,会导致孕妇大出血,你这是想害死娘娘!” 第185章 变故 最新网址:.biquluo殿内静了一瞬。 帝王眸光如刃,朝着望了过来,摄人的威势,几乎压得人喘息不来。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问向稳婆:“你说什么?!” 稳婆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瑟瑟发抖,跪在了地上,“启禀陛下,农妇不敢胡言乱语。这医女,实在是不安好心。” 那医女一脸惶恐,跟着跪了下来,“奴婢只是想替娘娘清理身体,实在不知,竟有这般后果,还望陛下恕罪。” 裴砚目光落在这医女身上,几乎是在看一个死人,“来人,拉下去严加审问。” 如今不是耽搁时间的时候,他没功夫浪费在这医女身上。 等一切结束,再同这个医女慢慢算账。 绿萼正留在偏殿里,闻言,连忙带着桃夭,将这医女扭出去。 她将人交给了候在外面的赵秉忠,将事情简单说了后,吩咐道:“人交给宫正司,好好审问,别让她轻易死了。” 这医女此刻吓得脸色煞白,不住求饶,“绿萼姑娘,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害娘娘的心思。” 绿萼眸色冰冷:“拖下去!” 赵秉忠捂住这医女的嘴,将她拖走了。 殿内,裴砚命令两位稳婆,赶紧处理沈嘉玉腹中余污。 随后抚着她一头乌发,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很快就没事了。” 沈嘉玉埋在他怀里,不断抽着冷气,“那个医女不对劲。” 裴砚“嗯”了一声,眸中闪过肃杀之意,“朕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沈嘉玉闻着他身上浅淡的香气,渐渐放松下来,“现在能睡吗,臣妾好困。” 裴砚遣人问了太医,得到肯定回答,便让她睡:“你好好睡一觉,这里有朕来处理。” 沈嘉玉有些不放心:“公主那里,不要让人离开半步,哪怕是让乳母喂奶,也要让红菱或者绿萼盯着才行。” 裴砚垂首,轻声说:“朕都知道,你安心睡吧。” 沈嘉玉为难:“身上好脏,要不等排完余污,擦洗再睡。” 裴砚大掌覆在她眼上,替她遮住所有光线:“不用,一会儿朕给你擦干净,抱着你去正殿睡。” 等了有一会儿,沈嘉玉一直没有回话。 裴砚移开大掌半分,人已经昏睡过去,眉间都是倦意。 裴砚将人紧了紧,在她后背轻轻打着拍子,让她睡得更安稳。 等这两位稳婆,排完所有余污恶露,将胎衣剥离干净之后,裴砚抱着沈嘉玉去了一旁的榻上。 他让人打了热水过来。同国公夫人,给沈嘉玉擦洗身体。 知道她爱干净,直到她身上没一点血腥气,裴砚才罢休。 那一头乌发也洗了,裴砚让人将炭笼烧得更热些,找了一条干净帕子,给她慢慢擦拭头发。 国公夫人平日知晓帝妃关系好,可今日得见帝王所作所为,再无不满。 寻常男子都做不到这般地步,帝王却能如此。 实属难得。 待到沈嘉玉身上彻底干爽了,裴砚给她穿上里衣,又让人找了一个大氅,将她拢在里头,抱着她往正殿里去了。 * 见帝王重新回来,众妃谈笑声弱了些,眼神纷纷落在他怀里。 沈太后也停止了逗弄小公主,出声问道:“阿玉怎么样了?” 她人虽然是在这里,可心大半跑到偏殿里去了。 见帝王去了有一会儿,还不见回来,已经有些着急了。 此时见到人,立刻出声询问。 裴砚声音听不出来情绪起伏:“她无事,只是累了,睡下了。” 沈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无事就好。” 裴砚进了内寝,将沈嘉玉安置在榻上,给她盖好被衾后,又一脸冷色到了前殿。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寒声吩咐:“今夜太晚了,想必母后和国公夫人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沈太后觑着他的脸色,意识到不对劲后,也没过问什么,朝国公夫人点点头。 两人结伴离开了颐华宫。 望着殿内的众人,裴砚又下了命令:“公主也饿了,抱着她去找乳母吧。还有祈湛祈睿,各自宫人带回去歇息。” 帝王打发了太后她们,还有两位皇子和小公主,明摆着是有话要说。 兰妃和慧妃都不是蠢人,赶紧让宫人将两位皇子带回去了。 片刻后,殿内只剩下帝王和六宫妃嫔。 众妃按着品阶,正襟危坐着,等待帝王开口。 裴砚修长指骨,在桌案上轻叩了几声。 这低沉的声响仿佛敲打在众妃心上,他说的话也让人胆战心惊,“今夜有人,要谋害贵妃。” 这话令众妃陡然失色,坐立不安。 裴砚目光幽冷,扫视了她们一圈:“朕已经命人将谋害贵妃的宫人下狱,静候结果吧。” 说完这句话,他阖眸不语。 众位妃嫔忐忑不安,心中惊疑。 谁活得不耐烦了? 竟敢在贵妃娘娘生产时动手? 当真是胆大包天。 究竟是谁如此放肆…… 众妃若有所思,不免一一揣测。 就是兰妃,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惊讶的。 这趟水,竟这般浑浊,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动手? 是谁……慧妃还是丽妃,还是说,是那个缠绵病榻的陆贵人? 虽没有成功,但很有能耐,能插进颐华宫的手。 满殿寂静,唯有烛火跳动发出轻微的动静。 今日是个好日子。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贵妃还顺利诞下了帝王长女,本应普天同庆。 然而出了此等事,着实扫兴。 有不少妃嫔,心头是怨怪的背后之人的。 不过,她们面上却是不敢表露情绪,生怕自己沾惹到风波。 夜越来越静。 在众妃惶然不安中,赵秉忠带着审讯结果,进了殿内。 他将供词交给了帝王。 帝王接过供词,看过后,他神色冰冷,将视线放在殿内一位妃嫔身上:“丽妃,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第186章 他的软肋 最新网址:.biquluo夜色深沉。 时值冬夜,外头虽寒风呼啸,殿内却是暖意融融。 明明身处温暖如春之地,丽妃却从脚底涌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 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在满殿审视的目光中,丽妃惊愕下跪,颤声道,“什么陷害贵妃?臣妾不知!此事实属荒谬,还望陛下明察,还臣妾清白!” 如杜鹃悲鸣,字字泣血。 裴砚高坐上位,神色莫测,“那这宫人的指认,你又作何解释?” 丽妃当即斩钉截铁道:“定是别人的栽赃陷害!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做此事。” 裴砚闭了一下眼睛,思虑半晌,对庆安说:“按这个医女所说的查,若查到实据,立刻来报。” 庆安接过证词,带人退下了。 丽妃忍着心头不安,又是一番声泪俱下的辩解:“上次陛下遣人来训斥臣妾后,臣妾心里惶恐,日日闭门思过,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生怕再触怒陛下。今日之事,臣妾实属冤枉,臣妾当真不识这名医女,更不知她为何要攀扯臣妾,陷害臣妾啊。”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 裴砚看着,却是无动于衷,甚至周身气息,愈发冰冷骇人。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他最在意的人,实在是该死。 翻涌的杀意,在沈嘉玉面前,一直是收敛着的。 此时彻底爆发开来。 声如寒山霜雪:“你们既有胆子做下此事,就应该想到后果了,朕一旦查实,无论是谁,绝不轻饶。” 这话一出,满殿妃嫔噤若寒蝉。 帝王这是动真格了。 若真的是丽妃,只怕从前的情分再深,也无济于事了。 丽妃也被吓住了,不敢再出声,只脸色苍白着落泪。 她心里恨透了这一殿的妃嫔。 究竟是谁? 居然敢陷害于她? 等真相查明,她一定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证词上的内容很清楚详细,包括贿赂的赃物和人证。 庆安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不敢怠慢片刻,带着人马不停蹄去搜查。 小半个时辰,就折返回来了。 一进颐华宫正殿,他便跪下回禀:“陛下,那医女所言不虚,人证物证俱在,确实如此。” 这话落下,帝王还未表态,丽妃就慌了神。 她上前抓住庆安的衣袖,急声质问:“大总管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本宫呢?!” 庆安后撤一步,避开她的拉扯,将自己搜查的结果一一道来:“丽妃娘娘,奴才带着去这医女的住处搜证了,里面有几件上好的首饰,经六局司珍司女官辨认,这些东西,是丽妃娘娘的份例。除此之外,也查证到这医女有个常接触之人,此人正是丽妃娘娘宫里的宫女。” 丽妃呆愣愣听着,脸上惨无血色。 她身子一软,向后踉跄几步。 “不是,不是这样的,本宫没有做此事,根本不是本宫做的!” 丽妃越说情绪越发激动,到后头,已然控制不了声量,大喊起来。 一时慌乱间,她被自己裙摆绊倒,重重跌倒在地。 丽妃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上前,抓住帝王的衣摆,哭喊道:“陛下,此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什么人证,什么物证,都是假的,臣妾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裴砚眸色深邃如渊,睨了她一眼,终于开口,“朕记得,你素来与贵妃不睦。” 这句话让丽妃身子猛然一僵,她不住摇头,极力否认道,“不是的,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确实同贵妃有些过节,但也是从前,日常中的小打小闹,臣妾绝没有害贵妃之心。” 裴砚重复了一遍:“没有害贵妃之心?” 丽妃顾不得太多,慌张点头。 裴砚伸手拂开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朕从前跟你说过,你那些心思,朕一清二楚,你好自为之,朕也就放过那些事了。可你仍旧不知悔改,甚至在朕斥责之后,还变本加厉,你真当朕还会容你吗?” 丽妃被这力道甩开,狼狈瘫坐在地上。 她眼波蓄泪,哽咽难言:“陛下…… 裴砚不再看她,径直下了命令:“来人,将丽妃禁足未央宫,等贵妃醒后,听候发落。” 丽妃瞪大了一双凤眸,语无伦次道:“陛下,不是这样的,您不能这样对臣妾……” 她还没说完,便被侍卫拖着走了。 丽妃在宫中横行多年,在她手里,吃过亏受过气的妃嫔不在少数。 她落得这般下场,有人感慨,有人唏嘘,但更多人是快意。 处置完丽妃,帝王言辞凌厉,警告了众妃一番,打发她们走了。 经这一遭,天色几乎快亮了。 正月初一是要祭天祭祖的,耽误不得,眼看没多少时间了。 裴砚敛了戾气,起身进了内殿。 榻上女子睡得安详,不过眉间仍是皱着,有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裴砚轻叹一声,抬手替她抚平眉心,然后动作轻柔地给她掖了掖被子。 静静陪了她一会儿,裴砚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向宫人:“公主呢?” 宫人福身行礼:“公主刚睡了一会儿,刚才饿醒了,红菱姐姐抱着公主去找乳母喂奶去了。” 裴砚点点头:“公主吃饱了,就早点带回来。” 宫人应了一声,出去传话了。 没多久,红菱就抱着公主回来了。 她将奶乎乎的小团子,放在榻前的摇榻里。小团子吃饱了,正精神着,掀开眼帘,好奇打量着周围。 裴砚盯着她看了好半晌。 眸底笑意转瞬即逝。 他抬手给小团子晃了晃摇榻,漠然的声音缓和不少,“跟你母妃一块睡吧。” 许是睁了这一会眼,支撑不住了,小团子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很快睡了过去。 裴砚看着她。 心中百感交集。 有点怨怪她,怨怪她让沈嘉玉吃了这一夜的苦头。 余下便是无尽怜爱。这般小的一团,柔软、纯净、稚嫩、拨动着他的心弦。 直到此时,裴砚才犹如实质般,清楚感知到,他与她的孩子,真的降世了。 他在世间的软肋,从这一刻起,又多了一个。 第187章 臣妾要自己处置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是在“咿咿呀呀”的声音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红菱绿萼围在摇榻边上,极小声地哄着小团子。 她尝试动了动身子。 身上颇为清爽,想必是清理过了,下身不是很痛,反倒是胳膊和小腿,有些酸意。 “嗯……” 听到榻上传来动静,红菱猛地转身,惊喜道:“娘娘,您醒了?” 绿萼停了拍打小团子的手,也望了过来,“娘娘,是不是公主吵到您了,要再睡一会吗?” 沈嘉玉摇摇头,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 红菱见状,忙上前一步,将她慢慢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两只金线软枕,又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娘娘,您先喝点,提提精神。” 沈嘉玉接过,啜饮了几口,随后将茶盏搁置起来,轻声问:“公主睡了吗?” 绿萼回头,看了一眼摇榻内,笑着说:“没呢,刚吃完奶,还得有一会儿。” 沈嘉玉招手:“抱过来,让我看看。” 绿萼就小心地,将小团子从摇榻内抱起,放在了沈嘉玉身前的榻上。 沈嘉玉垂下长睫,打量着榻上的小家伙。 小小的一团,似云朵般绵软,皮肤粉嘟嘟的,甚是可爱。 细看五官,眼睛与她有几分相似,至于其他的,则是像了她父皇。 沈嘉玉伸手如玉般的指节,轻轻地戳了戳小团子的脸蛋。 却不料,被一双嫩乎乎的小手抓住,下意识放进嘴里吸吮了起来。 沈嘉玉皱眉,抽了回来,训斥她:“不干净,不许往嘴里放。” 小团子听不懂她的话,没了她的手,又将自己的手塞嘴里了。 沈嘉玉无奈,将其扯了出来。 小团子较劲似的,又塞进去了,沈嘉玉又拨了出来。 反复数次,小团子不放了,也没哭闹,看了几眼沈嘉玉,昏昏欲睡起来。 沈嘉玉唇角弯了弯,让绿萼抱着她回了摇榻里。 这才开始询问如今的情况。 沈嘉玉面色凝肃:“陛下什么时候离开的?” 红菱回忆了一下,说道:“差不多寅时四更的时候离开的,今日初一,要去祭祖告庙。陛下离开时,特地说了,他一忙完就过来。” 沈嘉玉对这话不意外。 她孕期时,他都那么紧张了。 如今孩子刚出来,她身子还虚弱,这人自然不放心。 沈嘉玉沉吟片刻,又问:“昨日那个医女,情况如何?” 红菱说:“御前查出来了,是丽妃娘娘。昨夜陛下下旨,将丽妃娘娘幽禁起来,等娘娘醒了,再做定夺。不过——” 红菱犹豫了一下,加重语气:“不过奴婢听说,丽妃娘娘被关起来后,喊了一夜冤枉,说自己没谋害娘娘。” 沈嘉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冤枉?是吗?让她喊去吧,不必理会。” “是。” 沉默了一会儿,沈嘉玉轻声问:“北原……北原有没有什么消息?” 红菱垂下头,语气低落而悲痛:“没有。” 沈嘉玉闭上眼睛,向后仰去,涩然道:“知道了。” 红菱想开口劝劝她,可看到她难受的模样,又住了口。 先前自家娘娘顾及身子,才没敢悲伤。 如今已平安生产,就让她的情绪,好好释放一下。 红菱和绿萼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留出足够的空间。 * 帝王忙完祭祀之事,已是午后了。 他身上仍穿着绣银线的玄色衮服,头戴冕旒,径直进了颐华宫内寝。 榻上女子正在出神想着事情,浑然不觉他的到来。 直到他到了榻前站定,才惊觉回神,“陛下来了?” 裴砚坐在榻沿,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殿内安静无声。 沈嘉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长舒了一口气。 裴砚环着她单薄的肩头,低声问:“用膳了吗?” 沈嘉玉说:“小厨房特地给臣妾熬了黄米粥,还备了臣妾喜欢的菜式,臣妾吃了一些。” 裴砚颔首:“没人来扰你歇息吧?” 沈嘉玉仰起脸来看着他:“后宫妃嫔不是被陛下禁止探望吗?陛下的命令,谁敢违抗?就连母亲和姑母,都是快午时才来的,怕打扰臣妾歇息,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裴砚垂眸,看着那张有些削瘦的小脸,温声道:“纵使是舅母和母后也不行,你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沈嘉玉说了一声“好”,忽而想到什么似的,询问道:“那个医女是丽妃动的手脚?” 裴砚静了一息,说,“那医女已经招认了,人证物证俱在,确实是丽妃。” 沈嘉玉便说:“臣妾想自己处理这件事,可以吗?” 裴砚自是应允:“朕已经让人将丽妃关押在了未央宫,等你的处置。” 提起这个,沈嘉玉脸上染上气恼:“臣妾将这些人的身份,查了又查,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 裴砚顺了顺她的后心的位置:“别气自己,是她们的错,也怪朕疏忽了。” 沈嘉玉不同意这个说法:“怎么怪陛下?出了这样的事,陛下也不想看到的。” 裴砚亲了亲她的鬓边:“嗯。” 沈嘉玉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说,“这件事不简单,说不准丽妃背后还有人,不然只凭丽妃一人,不可能这么顺利插手到臣妾宫里。” 裴砚沉声说:“朕让他们彻查。” 沈嘉玉拒绝了,认真道:“这件事,臣妾要自己查。” 裴砚顿了顿,皱眉说:“那就先关着丽妃,等你出了小月再说。” 沈嘉玉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就保证说:“陛下,就让臣妾去查吧,臣妾绝对不累着自己,好不好?” 裴砚看了她好一会儿,无奈妥协了:“不许逞强,遇见棘手的事情,回来告诉朕,朕给你撑腰。” 沈嘉玉点头:“臣妾明白!” * 说是这样说,可沈嘉玉第三日,能下榻行走之后,就穿着一身厚厚狐裘,坐着轿子,去了未央宫。 丽妃被关在正殿,颓废倒在软榻上,看到有人来很是震惊,“是不是陛下知道本宫是冤枉的,要放本宫出去……” 在看到沈嘉玉的一瞬,她的语气陡然拔高,“宸贵妃,怎么是你?” 第188章 你最好认下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离罗汉榻三尺之外站定。 红菱和绿萼给她搬来一把玫瑰椅,在她侧前方站着,以此护住她。 沈嘉玉慢慢坐下,淡漠地开口:“这未央宫,本宫不能来吗?” 丽妃不愿在她面前失了面子,硬撑着力气半坐起来,她将鬓边碎发拂到耳后,又理了理衣襟,方才道:“贵妃娘娘说笑了,您当然能来,这宫里,您哪处去不得?” 沈嘉玉冷睨着她,开门见山问道:“听说,你一直在喊宫里冤屈?” 丽妃沉默一会儿,咬牙开口:“我根本没想过在你生产时动手,那个医女,我压根不认识,更不要说指使她,那些人证物证,都是假的,是有人诬陷我!” 沈嘉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不明道:“本宫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丽妃身子一僵。 她有些不可思议:“你相信我?” 沈嘉玉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如今丽妃却觉得,她也没有平日那般讨人厌了,瞧着顺眼了一些。 丽妃心间燃起希望,迫不及待道:“那就劳烦贵妃娘娘将疑点禀告到御前,让陛下重新彻查此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有求于人,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 “本宫为什么要那么做?”沈嘉玉疑惑问道,她在丽妃的惊怔目光中,徐徐说道:“这人证物证,可是本宫费了一番功夫,精心为你设计的。本宫何以傻到,去御前陈请,让陛下重新彻查此事呢?” 这话信息量实在太大。 丽妃好一会才消化过来。 她一骨碌从榻上起来,不敢置信地指着沈嘉玉:“是你?!是你自导自演这场戏,陷害于我?!” 这下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原来还在疑惑,这宫里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手插进颐华宫,还能陷害于她? 纵使是与她同位分的兰妃、慧妃想要做成此事,也是难上加难,底下的妃嫔更是不可能。 这几天,她被困在宫里,苦思冥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一切的一切,都是贵妃计划的。 那个医女是贵妃安排的,那些赃物,也是贵妃命人从她宫中偷出去的! 贵妃在贼喊捉贼,陷害于她! 一时之间,丽妃怒火中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登时就往外面走,“你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陛下的表妹没错,可陛下再偏爱你,也不会冷眼瞧着你胡作非为。我要去御前见陛下,跟陛下说清楚……” 沈嘉玉幽幽道:“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本宫处置,未央宫上下都是本宫的人,你出不去的。” 丽妃气急,尖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沈嘉玉平静说:“我不想做什么,反而想问问你,你做了什么?” 在沈嘉玉缓缓拿出一件东西时,丽妃瞪大了一双妩媚的凤眸。 她死死看着沈嘉玉手里的东西,一时失了声音。 那是…… 丽妃身下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抖着声音问,“贵妃,你什么意思?” 沈嘉玉好整以暇看着她的反应,扬起手里的薄纱手帕:“眼熟啊?” 丽妃踉跄向前几步,想要靠近沈嘉玉,却被红菱和绿萼给拦下。 她大脑在此刻已是一片空白混乱,颤声说:“从前,我是看不惯你,先让你失去圣宠,想要把你拉下来,可这只是后宫里的争斗而已,祸不及家人啊!” 那张帕子,她再熟悉不过,一眼就能认出来程度。 这帕子上的绣法与她的绣法如出一辙。 是她母亲的绣工! 丽妃费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条帕子拿到手里。她艰难地展开。 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娟秀的“燕”字,正是她母亲的名讳。 当真是她母亲的贴身之物! 贵妃究竟做了什么……从哪里得来了这条帕子…… 越想下去,丽妃就越恐惧。 她一身力气皆失,瘫软在沈嘉玉面前,眼睛赤红,牙关打颤:“贵妃,你不能这样,你看不惯我,可以对我下手……但你不能对无辜之人动手,我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竟放下所有傲气,恳求起来。 沈嘉玉拔下头上的金簪,握在手里,冰冷的簪尖,抵住丽妃的妩媚华美的面庞,缓缓游离,最后停在她的咽喉之上。 沈嘉玉看着泪眼婆娑的丽妃,那双沉沉黑眸深处,终于翻涌出惊天怒意来:“轮到你了,你也知道祸不及家人。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闻言,丽妃眼神闪烁,随即否认道:“贵妃,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对本宫有什么误会?” 沈嘉玉冷笑一声,手上用了几分力,将簪子刺入那白皙的皮肤。 殷红鲜血顿时流出。 丽妃痛呼一声,想要挣扎,却被沈嘉玉一把掐住脖子,簪尖又悬浮了眼睛上面,仿佛下一秒,就要刺进来,“许令姝,事到如今,你还当本宫是傻子是吗?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你做的那些事,本宫照着做一遍,想必明天,你就能听到,许夫人身亡的消息。” 丽妃瞳孔缩紧,惊恐摇头:“不要,不要,不要对我母亲下手。” 沈嘉玉声音森冷刺骨,一字一句质问道:“那你对我父亲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呢?!” 丽妃当真怕极了。 她怕贵妃一怒之下,当真会对她母亲出手。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断开,她懊悔大哭:“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想的!是陆氏,是陆氏主动找上我的!是她说,让我动用从前的心腹,绕开你的耳目帮她送信出宫,就能让你摔一个大跟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没想对镇国公下手!” 她原本只以为,这陆氏不过下个阴毒绊子给贵妃,让贵妃狠狠跌上一跤而已。 任她百般猜测,也没想到,这陆氏竟敢插手了前朝之事,对镇国公下了手。 镇国公是谁啊? 镇国公除了是贵妃的父亲,更是大景赫赫将帅,守在边境的大功臣! 听闻镇国公出事以后,她当真是后悔不迭,肠子都悔青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是事情已经做下了,她已经跟陆氏绑在一条船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有一瞬间,沈嘉玉当真是想将那根簪子插进去。 可是也没必要。 丽妃的命,她已然攥在手心里了,留丽妃一会,还有用处。 沈嘉玉将人踹开,居高临下说:“现在本宫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全家与你,一起为此事偿命。第二,好好听本宫的话,认下罪行,这样,本宫还可以放许府一条生路。” 第189章 好好算一算账 最新网址:.biquluo“你……” 望着沈嘉玉不似开玩笑的表情,丽妃肝胆震颤,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丽妃不想抉择。 往日的那些傲气不复存在,她拿着帕子,跪在了沈嘉玉面前,哭求道:“从今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求求你放我一命,好不好?” 沈嘉玉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她反问道:“我放过你了,谁放过我的父亲?” 听到父亲不知所踪的那一刻,她的痛苦,无以复加。 那种痛苦是无声且绝望的,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去。 冤有头,债有主。 这一桩桩一件件,总得讨回来吧? 沈嘉玉闭了下眼睛,沉声说:“从前的时候,是我对你们太过仁慈了,才会酿成这个祸事。” 她一开始只以为,她父亲的失踪,只是单纯的意外变故。 没往后宫之处想。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人暗中查了一查。 没想到这一查,竟大有发现。 腊月以来,丽妃明面上虽没异动,可私底下,暗中联络了心腹,似在往宫外传递消息。 抽丝剥茧,层层深入之后。 竟然查到,丽妃与陆贵人相会勾结,竟把宫中的信,递到了军中。 而信中内容便是,趁机对她的父亲下手。 得知事情真相那一刻,沈嘉玉当真是心魂俱裂。 她怎么也没想到,害她父亲失踪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他父亲的失踪,不是意外变故,而是宫中蓄意谋划的一场阴谋算计! 沈嘉玉近乎理智全无。 她恨不得提一把剑,把她们都杀了。 可在理智决堤的一瞬间,她又想到肚子里的孩子。 她真的如此,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公然杀害宫妃,国公府和沈太后保不住她的,就连帝王,也不能完完全全护住她。 有个当罪妃的生母,会给肚子里的孩子,带来一生的污点。 还有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不会希望她这么做的。 沈嘉玉在那一夜,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将心底怒火和恨意强行压下去。 第二日照常起来,梳洗打扮,将谋划一一吩咐下去,又借用国公府的势力,将手伸到了外面。 那一夜生产,医女在沈嘉玉授意下,故意做此行径。 至于后续受刑,沈嘉玉早就在宫正司安排好人手,来“审讯”医女。 事情按计划一步步发展着。 在她生产完的第二日,她跟帝王说了,要全权处置此事。 自帝王应下后,这件事的后续便注定了,丽妃的命运也注定了。 沈嘉玉声音如云似雾般轻薄:“谋害一品镇国公,北元的统帅,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看在你还有些微用处的份上,本宫放过许家,只要你的命,你还不满足吗?许令姝,得寸进尺的人,在本宫这里自来没有好下场。” 丽妃抖如筛糠,差点晕厥过去。 宸贵妃她竟如此决绝。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丽妃还要再挣扎一番:“我保证,以后再也……” 沈嘉玉嗓音如千年寒潭,刺骨冰凉,重重压在丽妃心头:“看来,你是想选第一条路?” 丽妃哽咽落泪。 许久许久之后,她艰难开口:“我选第一条路。” 沈嘉玉点头,示意红菱:“给丽妃铺好笔墨。” 红菱很快就将一应东西准备妥当了。 沈嘉玉对丽妃冷然道:“本宫怎么说,你就怎么写,写完之后,按下血印,本宫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会给你一个痛快。” 丽妃拿起毛笔,怔怔颔首。 * 小半个时辰后。 沈嘉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拿着纸张,踏出殿门。 红菱绿萼紧随其后。 而丽妃一身冷汗,双目无神地瘫坐在软榻之上。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丽妃闻声看去,是宸贵妃宫里的大太监,此刻端了一杯酒过来。 “丽妃娘娘,请用吧。” 丽妃颤抖着手,拿过那杯酒来,递到嘴边,又陡然放在了小几上。 赵秉忠皱眉,正打算帮她一下忙。 却听丽妃说道:“能不能给本宫点时间,容本宫梳洗一下。” 赵秉忠闻言,没在这事上为难她,只说,“还请娘娘尽快。” 丽妃费力起身,步履蹒跚进了内寝。 脱去华服金钗,散下青丝,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素裙。 其实盛妆之下,那张面庞也很昳丽精致,放在京城美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不过平日里,她总是浓妆艳抹,这样素面朝天的样子,还是第一次。 与人在宫中缠斗这些年,她早已经疲惫不堪了,也迷失太多了。 她不是个好人。 有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丽妃抚过铜镜中那张清媚素净的脸,暗暗告诫自己,若真的有下一世,别期望缥缈的东西,也别再走这样错误的路。 丽妃起身,缓步出了内寝。 赵秉忠以为她要打扮一番,是要体面赴死。殊不知,竟是这身打扮。 一身素白衣裙,青丝挽髻,未着宫妃的华服凤冠,而是京都女子常在闺阁中的打扮。 赵秉忠叹一口气,后退了几步,给她留了最后的尊严。 丽妃坐在软榻上,重新拿过那盏酒,看了一会,仰头一饮而尽。 * 出了未央宫。 沈嘉玉坐在暖轿里,往澄明宫去。 她将证词自窗里递出去:“命人送往御前,就说是审讯丽妃的结果。” 加害她父亲的人,一人都跑不掉。 如今丽妃已伏诛,她也该去找剩下的那一个,好好算一算账了。 第190章 送陆氏上路 最新网址:.biquluo这还是沈嘉玉第一次来澄明宫。 此处与别处宫苑不同,格外清幽宁静。 宫墙边上,种着一圃青翠欲滴的凤尾竹,即使在这凛凛冬日,也兀自伫立着。 霜侵不改,雪压不折。 当真是风骨傲然,气节高洁。 可是住在此处的人,却没有半分这样的品性,外表空有一身书卷雅韵,实则寡廉无洁。 在宫人引领下,沈嘉玉进了西偏殿,光线幽暗,有浓厚的药味。 沈嘉玉神色漠然,缓步在榻前站定,然后坐下。 这番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主仆。 陆贵人本在喝药,见状推了推药盏,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嘉玉。 伺候她的青禾,放下药碗后,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红菱推搡到了殿外。 青禾心下一紧:“你要做什么?” 她自是能看出,这宸贵妃来势汹汹。 本想着护一护自家贵人,却不想被宸贵妃的宫女逼退了出来。 她心有不安,想要进去。 红菱怎么会如她所愿,径直吩咐带来的内侍:“将她押入宫正司,听候发落。” 青禾闻言大惊,一双秀眉倒竖,怒声质问:“你们无缘无故的,凭什么抓我入宫正司,宫规律法何在?” 宸贵妃太嚣张了! 什么缘由都没给,就要抓她,简直欺人太甚。 青禾满心屈辱。 红菱冷笑一声:“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望着她脸上的讥诮,青禾眼皮一跳,一颗心直直坠入了谷底。 见不得人的事? 莫不是宸贵妃知道了什么? 难不成是…… 青禾瞬间脑海空白,手心一片冰凉。 红菱厌恶地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命侍卫立刻上前,将青禾押着走了。 青禾惊惶失措,挣扎着朝殿内呼喊:“贵人!贵人救我啊……” 红菱及时“砰”地一声,关上了殿门。 厚重的雕花殿门虽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但榻上的陆贵人,还是听到了青禾的哭求,她眸光越发阴翳森然。 上天对她不公。 好不容易的一场谋划,本以为能够让宸贵妃心神大乱,难产而死。 却没有想到,宸贵妃生产虽提前了,可她最终还是顺利产下孩子,母女俱安。 更令人气愤的是,明明生产之时,还有人对宸贵妃暗中出手,却又失败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宸贵妃耀武扬威的坐在她的面前。 这怎么能让她甘心? 陆贵人郁郁不平,虽强压着情绪,可眼里的阴沉,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知贵妃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嫔妾身子不适,就不起身迎接了,还望贵妃恕罪。” “恕罪?”沈嘉玉淡淡重复了一遍,又说,“本宫从来没打算恕你的罪。” 这话直截了当,几乎是将所有恩怨挑明,摆在了台面上。 陆贵人咬着舌尖,任由浓烈的铁锈味充斥整个口腔,“你当然没恕我的罪,嫔妾的药,是贵妃娘娘动的手笔吧?” 她虽是问句,但表情却是笃定的。 沈嘉玉没藏着掖着,直接道:“是本宫做的。” 陆贵人嗤笑一声,带着浓浓恶意问她:“陛下知道,他宠爱的表妹,是这般不择手段、蛇蝎心肠的人吗?如果知道了,还会喜欢你吗?” 沈嘉玉忽而笑了,慢悠悠道:“你还真是可悲,事到如今,还在想着这些情情爱爱。陛下喜不喜爱不择手段的本宫,尚不知晓。但本宫确定,陛下不喜欢你,哪怕你对他情根深重,他也不屑一顾。”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陆贵人怒极:“你……” 沈嘉玉偏了偏头,佯装疑惑道:“本宫有说错吗?本宫记得,在行宫姑母处,第一次见你时,你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可陛下的目光,从未落在你身上片刻,反而在本宫身上,不是吗?” 这不加掩饰的嘲讽奚落,让陆贵人全身都在发抖。 竟直接呕出一口鲜血来。 陆贵人苍白的唇色,沾染着鲜红血迹,显得她越发阴郁可怖。 沈嘉玉笑了一声:“你这副落魄狼狈的模样,本宫瞧着很舒心。” 陆贵人咬牙切齿,死死瞪着她。 沈嘉玉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开口:“本宫这次来,是要给你送一份大礼的。” 她让红菱将丽妃写的东西拿了出来。丽妃方才写了两份,其中一份送往了御前,还有一份,便在这里了。 红菱上前一步,将那张按着血印的纸,扔在了陆贵人的榻上。 陆贵人心知她来者不善,惊疑垂头,粗粗扫过纸上的内容。 突然狂笑起来,笑容狰狞,十分瘆人。 她神志几乎癫狂:“沈嘉玉!” 沈嘉玉就静静端在那里,看着她。 陆贵人眼睛赤红,红血丝密布眼珠:“你这是明目张胆地陷害我!” 她根本就没有做过此事! 这个女人,简直恶毒!竟用这种招数对付她! 连装都不装了,竟是迫不及待,现在就要她死! 沈嘉玉坦然反问:“是又如何?” 陆贵人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当真不顾声名了吗?逼迫丽妃来指证我,连害两位宫妃,你就不怕,宫中上下非议,陛下对此不满吗?!” 沈嘉玉垂下眼帘,整了下袖口,慢条斯理说:“本宫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怕这些。” 陆贵人抖着手指向她,许久都说不出话:“你……你!” 这个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嘉玉没空和她过多废话,她敛了笑,眉目间透着极致的寒意:“送陆贵人上路吧。” 话音落,红菱绿萼便上前。 陆贵人压根就没做好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想要挣扎逃跑,可刚下榻,双腿就软得跪了下去。 面对红菱绿萼步步逼近,她惊恐地向后爬去。 红菱出手,将人挟制住,绿萼干净利索地灌下了毒酒。 陆贵人瞪大了眼睛,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要吐出来。 可无济于事。 沈嘉玉一身淡漠,话也冷得刺骨:“这是本宫特地命人为你调配的鸩毒,喝下去,能烧穿五脏六腑,痛急而死,你可要好好享受一下这滋味。” 毒酒入腹,片刻后陆贵人就已经能察觉到,肚子里热火燎原般的灼烧,她瘫坐在床榻前,嗓音凄厉:“你这个贱人!哪怕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沈嘉玉想起什么似的,寒声道:“对了,说起死,这一点本宫还得好好盘算盘算。你死后,本宫定不会让你入妃陵,让本宫好好想想,该把你葬在哪里呢?” 陆贵人嘴里溢出鲜血,眼睛里都是怨毒之色。 沈嘉玉面上带了一丝苦恼:“陆家祖茔也不可,若是把你葬进去,一生清白正直的陆太傅泉下有知,他的女儿竟然这般不堪,只怕也不得安息。” 因着痛苦,陆贵人蜷缩成一团,冷汗已浸透衣衫:“你凭……什么……” 沈嘉玉没搭理她的话,思索片刻,恍然道:“本宫知道将你养在何处了,荒山野岭之中,不见天光的乱葬岗最合适了。” 听她这般说,陆贵人五官扭曲,尖锐大喊一声。 沈嘉玉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询问她:“你说,尸体丢在荒山之中,被山林的鸟兽分食后,还能有魂魄存世吗?想来也是不能了,真是可惜,你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本宫,可能做不到了。” 她不欲在此多停留,转身要走。 陆贵人费劲捂着肚子半坐起来,殷殷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你……以为……你以为这宫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要你的命吗?!哈哈哈哈,你……你错了,想要你死的人,这宫里多着是……我等着你来陪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般疯癫之语,未让沈嘉玉逗留片刻,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后,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这毒实在折磨人,陆氏疼的满地打滚,哀嚎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微弱。 直至再也听不到了。 第191章 她要的,朕给她 最新网址:.biquluo处置完陆氏之后,沈嘉玉吩咐回宫。 坐在轿辇里,思绪翻飞。 陆氏最后说的那句话,很值得深思,这宫里,还有人想要她的命。 沈嘉玉未尝不知道这一点。 兰妃、慧妃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兰妃这个人,城府极深,如一条蛰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就比如说这次,陆氏和丽妃下手之前,兰妃就以“探望”之名,见过陆氏两次。 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她的推波助澜? 沈嘉玉想过很多次,今日要不要冒险,除掉兰妃这个人。 但得出的结果是,此法不可行。 兰妃有子,身处高位,表面上与世无争,若她再三出手,底下妃嫔人人自危不说,就说慧妃,说不准会跳出来搅局,到时候只怕得不偿失。 难道就放任不管? 沈嘉玉从没如此想过。 在陆氏身上,她也算得到教训了,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重蹈覆辙。 兰妃做了此事也好,没做此事也罢,只要让她感觉到了威胁。 那势必就要全面压制。 沈嘉玉撩开帐幔,透出窗户缝隙跟红菱交代:“回宫之后,命咱们的人,密切关注兰妃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如今宫中是她做主,往兰妃宫里安插几个耳目并不难,明线暗线,都要替她时刻盯着。 除此之外,宫中也要防备好,兰妃家中,虽说只是商贾,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把人牢牢掌控住后,就可以她的计划了。 兰妃不是温和柔弱,与世无争吗? 她有的是办法,让兰妃这副面目,维持不下去。 便还有大皇子,母子连心,她不放过兰妃了,自然也不会放过大皇子。 虽不至于要了大皇子的命,却也会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思绪一点点明晰,沈嘉玉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吐出这口气,她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还得支起精神,应对后续局面呢,先养养精神。 * 宣政殿。 今日是正月初四。 按照宫中惯例,是谒庙告新的大日子。 此等重要之日,帝王可带后妃随行。 从前的时候,是洛皇后随着去。去岁帝王正纠结自己的心,正避着沈嘉玉,所以便没带她去。 今年裴砚倒是想带着她去,但沈嘉玉刚生产完,不能折腾,故而他一人去了。 等他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裴砚打算换身常服,往颐华宫去。 谁知刚从寝殿出来,庆安就上前禀告说:“陛下,您要查的东西,奴才放在了御书房里。另外,贵妃娘娘今日也派人送来了东西,放在了一处,请您过目。” 裴砚眸色一暗,抬步往御书房里去了。 沈嘉玉生产遇害之事,他心里很清楚,不是丽妃所为。 丽妃这人空有贼心,却无贼胆。 若是她做的,那夜就不会是那个反应,不断让他查证真相了。 既然不是丽妃,那就是别人栽赃陷害了。 裴砚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此事是谁所为。 是沈嘉玉。 是她自导自演的这出戏,陷害了丽妃。 他没有戳破,而是顺着她的意,配合了下去。 裴砚自始至终都知道,沈嘉玉娇纵、蛮横、不讲道理,却也知道她聪慧、有野心,有心机手段。 除了这些,他也知道,沈嘉玉并不是草菅人命之人。 她这般做,必然有她的道理。 哪怕方式不对,但她想要,他就会给。 所以他幽禁了丽妃,甚至在她说,要全权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反驳半句。 转念间,已至御书房。 裴砚拿起长案后的几张宣纸,一点点看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丽妃的供词。上面字迹有些潦草,但大致能看清内容。 她承认了谋害沈嘉玉,并供出了合谋——陆贵人。 裴砚看到最后,眉头轻轻皱起来。 丽妃和陆贵人究竟做了什么,让沈嘉玉这般用心,要置她们于死地呢? 裴砚带着些许疑惑,继续看御前查到的东西。 眸光逐渐幽冷起来。 原来是这样。 裴砚属实没想到,后宫竟然连通上了前朝,甚至插手了北原之事。 实在胆大妄为! 裴砚眼神冰冷,扔下手里的东西,阔步向外面走去。 庆安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试探着开口:“陛下,今日后宫,出了些事。” 裴砚抬起长腿跨过门槛,声音淡漠:“说。” 庆安说道:“丽妃和陆贵人,因谋害贵妃娘娘,被贵妃娘娘赐死了。” 赐死一位低位妃嫔,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关键是丽妃,这可是宫中老人,位分高,一宫主位,又有情分。 便是皇后娘娘,也得和陛下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庆安心想,贵妃娘娘此举未免着急了。 裴砚沉默片刻,问:“她亲自处置的?” 庆安也摸不准帝王心思,只如实应了一句是。 裴砚眉目冷下来,只道:“朕知道了。” 第192章 归来 最新网址:.biquluo颐华宫。 沈嘉玉回来之后,怕身上沾染了血腥气,熏惹到了小团子。 所以先去温泉汤池里沐浴了一番。 如今她在小月,不能受冷,红菱和绿萼将她头发细细绞干,又给她披上大氅,才扶着她往前殿里去。 小团子喝完了奶,便一直啼哭不止,桃夭抱着她,在殿内哄了又哄,也没什么效果。 正急得满头大汗,见沈嘉玉回来了,赶忙禀报:“娘娘,小公主不知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 沈嘉玉眉头一皱,让红菱立刻去请太医来。 她解了大氅,查看了一下小团子状态,发现没大的问题,便张开了双臂:“给本宫试试。” 桃夭小心将小团子抱到她怀里。 奇怪的是,小团子被沈嘉玉抱了一会,渐渐的不哭了,只是面上还有不舒服的神情。 等了一刻钟,周太医便匆匆赶来了。 一查脉,就有了定论:“小公主积食于腹中,消积需要时间,再有一阵就无事了。” 沈嘉玉这才松了口气。 她还忧心别的原因呢,结果只是吃多了。 关于好吃这上面,应该是随了她的。 沈嘉玉莞尔,抬手捏捏小团子莹白软嫩的小脸:“你个小贪吃鬼,怎么还吓唬母妃?” 小团子瘪瘪嘴,哼哼唧唧喘气。 沈嘉玉失笑摇头,抱着她在殿内逛了几圈。 没一会,怀里安静了,小团子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沈嘉玉进了内寝,小心翼翼将小团子放在摇榻上。 正弯腰给小团子盖被子,忽然听到小宫女们隐隐的请安声。 她眼神一凝,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带着些微怒意,大步进了殿内。 来人没有靠近,只在沈嘉玉几步之外停下。 帝妃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沈嘉玉看着他眸中寒意,慢慢直起身子,想要过去:“陛下……” “你别过来。”裴砚沉声制止她,又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冷声道:“朕刚从外面来,身上寒气未退。” 沈嘉玉步子止住了。 裴砚脸色明显的不悦,一双眸子黑如深潭:“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沈嘉玉心下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反问他:“陛下想要什么解释?” 看着摇榻里的小团子,裴砚声音缓下来,只语气还是冰冷:“朕千叮咛万嘱咐,怎么跟你说的?” 沈嘉玉:“……” 她怔了一下。 原来以为,这人生气,是因为她接连处死丽妃和陆贵人的原因。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让她想一想…… 沈嘉玉皱眉沉思。 裴砚简直要气笑了,忍着脾性,在炭笼面前待了一会,身上热了起来,见她还没有想起来的迹象,就把她一把抱起来。 沈嘉玉吓了一跳,及时勾住他的脖颈,“陛下做什么?” 裴砚在榻上坐定,将人抱在腿上,语气冷冽:“不记得了是吗?” 沈嘉玉眨了眨眼睛:“记得啊。” 裴砚冷笑一声:“既然记得,那你跟朕说,今日才产后第三日,能出宫吗?” 沈嘉玉闻声不语。 裴砚这一路,心火都烧得难受,本来想着,等到了这里,狠狠教训她一番。 可如今一看见她,心下便软了,也舍不得了。 他将胸腔里的火气压下,将沈嘉玉放在床榻上,给她盖上被衾,又找了一个小的汤婆子,放在了她脚下。 摸着她发凉的脚腕,他终究斥责了一句,“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沈嘉玉想说知道的。 她出去是做好万全准备的,没冷着冻着一点,也没有用大的力气。 不过目光触及他隐隐发青的面色,沈嘉玉识时务的闭上了嘴,随即心安理得躺下歇息。 裴砚给她理了理一头柔顺的乌发,低声问:“要不要睡会儿?” 沈嘉玉点点头:“刚才她太闹腾了,臣妾哄了她刚一会,有些累。” 裴砚看向一旁软榻内,睡得正香的小团子,问:“她闹什么?” 沈嘉玉就将她吃多的消息告诉了他。 裴砚闻言,无奈摇头:“你累了,那就睡会,朕在这里守着你们娘俩。” 沈嘉玉这几天确实没有睡好,今日将心头的事情解决了,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平稳呼吸,没有多久意识就模糊了。 至于丽妃和陆贵人之事,帝王没有多问,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 接连没了两位宫妃,可不是小事情,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 六宫妃嫔不明缘由,一时间人心惶惶。 直到从宫正司传出了消息,丽妃和陆贵人合伙谋害宸贵妃,这才被处死。 消息一出,无不哗然。 六宫妃嫔没有想到,宸贵妃生产那日的险情,竟是丽妃和陆贵人合伙蓄意谋划。 事情暴露后,两人认罪伏诛了。 众妃心头暗叹一声,当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夜丽妃说的言辞恳切,谁能想到,当真是她动的手呢。 两人有这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后宫一阵议论过后,风波渐渐平息。 大过年的,众妃都知趣的,不再提及这桩晦气事。 转眼到了正月初十。 这一日,是帝王启笔上朝之日。 沈嘉玉也跟着早早起床了,等他走后,沈嘉玉逗弄了会小团子。 趁着外头日光正盛,沈嘉玉打算去廊下晒晒太阳。 连日来,她都被帝王拘在殿内休养身子。 沈嘉玉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娇弱,可帝王非说,小月做不好,身体会有大亏空,必须好好将养着。 故而沈嘉玉这几日都没怎么出门,顶多在殿内活动活动。 今日天气好,暖洋洋的,正适合晒太阳,沈嘉玉便出来了。 这几日都没见凛霜,沈嘉玉让宫人带它过来,一进到院子里,凛霜就竖着高高的尾巴,尾巴尖左右颤抖,极为欢快的模样。 它先是绕着沈嘉玉转了好几圈,又巡视了一番院子,确认安全后,乖巧趴在沈嘉玉脚边。 沈嘉玉眉目柔和些,摸了摸它的脑袋,“这些时日委屈你……”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长街上就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声音让颐华宫上下侧目,红菱下了台阶,抬步向宫门口走去:“奴婢去看看。” 沈嘉玉凝神,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片刻后,才彻底听清。 外头那内侍高喊的是:“回来了——镇国公回来了——” 第193章 双喜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抚摸凛霜的脑袋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却再次传来。 沈嘉玉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绿萼:“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 绿萼震惊点头,她扶起沈嘉玉在贵妃椅上坐下,急切说:“娘娘等一下奴婢,奴婢这就去确认。” 说罢,她也下了台阶,小跑着往宫门口处去。 还未及至,红菱已拉着一位气喘吁吁的小内监进了宫门,快步朝廊下走来。 小内监瞧着很眼熟,是御前的人。 他来不及擦汗,也来不及喘息,径直跪在了沈嘉玉面前,颤声说,“启禀贵妃娘娘,北原传来的消息,国公爷带兵回来了,如今正在回京路上呢!” 沈嘉玉从恍惚中回神,她掐着掌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你再说一遍。” 那小内监咽了口唾沫,将自己知道的,复述了一遍,“今日陛下上朝,正议北原之事,忽有八百里加急传报,说是北境大捷,国公爷已斩了北羌王的首级,带着大军凯旋而归了!总管一听闻此事,就让奴才来告知您。” 沈嘉玉竭力忍着鼻腔里的酸涩,对红菱吩咐:“看赏。” 不是她听错了,也不是幻听。 她父亲真的无事,不日就要回来了。 红菱喜笑颜开,进了殿内,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约莫百十两银子,都给了这个小内监。 小内监有些惶恐,还不敢接:“贵妃娘娘,这……” 红菱塞到他手里:“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你该得的。” 小内监千恩万谢,激动得磕了不少头。 沈嘉玉立即又问:“这个消息,往慈宁宫传了吗?” 小内监将银钱收好,连忙道:“总管周到,派奴才来的颐华宫,又另派了人去了慈宁宫。” 沈嘉玉忍着泪意,稳声道:“这就好。” 她母亲这段时间,一直是随着姑母住的,既有人传,想必此时都得了消息。 这下可以彻底安心了。 小内监一脸喜色地说:“听闻这个消息,陛下也高兴呢。外头镇国公打了胜仗,宫里面贵妃娘娘平安诞下公主,宫内宫外喜事连连,陛下亲自下了旨意,待公主满月那日,要大摆宴席,宴请群臣呢。” 小太监禀告完毕,离去之后,颐华宫上下一片欢腾。 国公爷打了大胜仗归来,还有这些天,一直隐而不发的公主降生,在此刻爆发开来。 个个喜不自禁,兴奋不已。 在这种欢腾里,沈嘉玉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她如释重负,终究轻快下来。 红菱和绿萼没怎么忍住,偷偷抹了几下眼泪,然后相视一笑,过来给沈嘉玉贺喜。 既贺国公平安的喜,也贺公主的喜。 有了她们两个领头,下边按照次序,纷纷过来,给沈嘉玉道贺。 如今双喜临门,沈嘉玉自是不亏待她们,朗声说,“在颐华宫做事的,还有伺候本宫孕事生产的,一律赏半年月俸,以示庆贺。” 半年月俸! 众人喜出望外,面上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又过来要给沈嘉玉磕头。 沈嘉玉没受,摆了摆手,进了殿内。 没了旁人,情绪不必收敛着了。 沈嘉玉红了眼眶。 是高兴的。 随后便是满心的欢喜,面上止不住笑意,心间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了。 沈嘉玉抱过小团子,轻轻亲了一口她奶乎乎的小脸:“外祖父要回来了,高不高兴呀?” 小团子被她惊扰,睁开眼睛,却没有哭,只懵懂看着她。 沈嘉玉越看她越喜爱,情不自禁又亲了一口。 小团子“咯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可爱得紧。 正逗弄着她,门口忽然传来通报声,是沈太后和国公夫人来了。 沈嘉玉将小团子放在了软榻上,前去迎接。 母女俩人见了面,什么都没有说,只紧紧抱着。 沈嘉玉压着哭腔说,闷声说:“父亲没骗阿玉,说平安回来,就平安回来了。” 国公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父亲才舍不得骗你呢。” 沈嘉玉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情绪,在母亲这句话里,差点再次失控。 她揪着国公夫人的衣襟,哽咽不语。 沈太后眼睛也是红的,长叹一声,安慰说:“这是大喜事,玉丫头,不要哭。” 国公夫人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扶着她坐下,柔声道:“你父亲已经回来了,咱们只等着团聚。你如今还在小月里,哭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沈嘉玉在两人劝说下,渐渐平复下来。 沈太后见到榻上的小团子,满眼慈爱地抱了起来:“你怎么醒着?知道外祖父要回来了,也高兴吗?” 小团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这动作将殿内众人逗笑。 国公夫人也笑了起来:“咱们不会说话,但聪明着呢。” 连日来的阴霾散去,殿内欢声笑语,一派热闹景象。 * 北羌境内。 寒风呼啸。 一队精骑顶着风雪,疾驰而过,如离弦之箭,速度极快。 为首之人身披银甲,面容刚毅,仔细看去,正是镇国公。 此时他高牵缰绳,目光如炬盯着前方。 身后的副将叫苦不迭:“大将军,这天气太差了,咱们还是停下来,找地方避避吧。” 镇国公没好气回头地瞪了他一眼:“避什么避,给老子赶路!要不是你乱递消息,又耽误了时间,老子此时早就到京城,抱上外孙了,没赏你几鞭子就不错了,还敢废话!” 副将讪讪一笑。 镇国公也没为难这些人,挥了挥手中马鞭,高声道,“兄弟们,能跟上的,继续跟着老子,到了京城,老子重重有赏!跟不上的,就先下去,跟着大军回去!” 众人迎着寒风朔雪,无一人离队,都应和说, “属下跟着大将军!” “想自家婆娘了,才不跟着慢腾腾的大军回去!” “将军,给多少赏啊?听说宫中贵妃娘娘顺利产子,这次是不是得多发点啊?” “这次让大将军狠狠出回血……” 众将大笑,心头振奋。 “你们这帮混球,就惦记着老子的钱!”镇国公大骂了一声,他加紧马腹,一马当先,冲进苍茫风雪之中,郎笑道:“想要百两赏银的,可得跟紧了!” 第194章 北境大捷 最新网址:.biquluo镇国公虽放声笑着,可心底到底是急迫的。 他原本打算得正好,收了北羌王的人头,快马赶回京都,陪着玉儿生产。 哪怕不能贴身照顾,待在慈宁宫,多少也能安抚玉儿的心。 却没想到,出了这一场意外,耽搁了他的归期! 想到这场意外,镇国公思绪不由飘回数日之前。 腊冬时节,北风呼啸。 他带三千轻骑在翰提山北麓伏击北羌王,可一连数日未见其身影。 心下便有些烦躁,出了营帐,打算四处走走散散心。 进了辎重营以后,恰好遇见当值的一名校尉,便询问了军中粮草情况。 还不待询问更多,外头就传来嘈杂声响。 镇国公心中一沉,从桌案后起身,欲疾步出了帐子查看情况。 还未及营帐门口。 镇国公就察觉了不对,他是武将,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向来比别人敏锐。 此刻有人抽了匕首,正悄悄靠近。 镇国公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待那把森森冷刃落下来时,骤然转身,攥住那名校尉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 那校尉的手骨就被这大力生生折断了,他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镇国公看着他的模样,不屑笑道:“就这点本事,还想刺杀老子?” 校尉忍着剧痛捡起匕首,咬牙不语。 镇国公冷哼一声,步步逼近:“说,谁派你来的?” 这么些年,他应对的刺杀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多是北羌派来的死士,或是通敌叛国的叛徒。 不知这一次,又是什么情况呢? 那名校尉看他靠近,抖着手,大声吼道:“你别过来!” 镇国公步子依旧:“本将识得你,你是京都派来的,康元年间中的进士,一直在兵部任职。这次被上头重用派来北原,押送粮草。老子不明白,这么好的前途,不好好珍惜,为什么要和北羌人搅在一块?” 那名校尉脸色苍白,唇嗫嚅了几下,无话可说。 他何尝想如此?! 他也是被威胁的。 昔年,他在兵部任职时,曾犯下一错,若东窗事发,只怕性命不保。 是他的恩师陆太傅,出手相助,压下此事,给了他一次改正的机会。 他本来以为,只要从此安分守己,不再犯错,便可彻底揭过此事。 然而没想到,过了十几年,竟有人旧事重提,遣了密信,拿此事胁迫于他。 他为了活命,只能照密信所言行事! 看着他这紧张的模样,镇国公沉声道:“把匕首放下,老子给你一个留全尸的机会。” 这名校尉心头一颤,迅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 外头乱哄哄一片。 若拼命搏一搏,冲出营帐,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面前的将帅不是吃素的,要想逃脱,谈何容易。 这校尉在脑海里飞快思索了片刻,突然放下匕首,跪倒在地:“将军饶属下一命,属下也不想的,是宫中,宫中有人有些胁迫属下。” 镇国公这下住了步子。 这个理由,是他没料想到的。 镇国公一向坚毅的面孔闪过寒光:“你说什么,宫中?” 那校尉痛哭地点头:“是啊,大将军,是宫中的陆贵人胁迫属下……” 那个密信没有署名。 但他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而且如此说,涉及宫中争斗,大将军不免想到贵妃,那他逃跑的机会就更大了。 镇国公闻言眉头紧皱。 陆贵人? 是昔年那位陆太傅的女儿吗? 她要干什么? 正沉思间,面前之人,趁他不备,拔腿狂奔而去。 镇国公敛神,立刻追了出去。 外面太乱了,火光、轻骑、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镇国公眼观六路,在混乱中,迅速锁定了夺马而逃的校尉。 他随手抢过一骑,飞身上马,追了出去。 夜色沉沉中,一路追至翰提山南麓山脚,那校尉受了一箭,摔了跟头,滚落在地。 镇国公勒马停下,提刀横在他匕首上:“还想逃?!” 校尉捂着伤口,惊恐万分,“大将军,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吧。” 镇国公居高临下看着他:“将话说清楚!” 涉及到宫中的玉儿,他不敢大意,必须问清楚情况才行,所以亲自追了出来。 校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事情经过说了。 镇国公听完,脸色铁青道:“密信在哪里?” 校尉忙说:“在属下的营帐里,大将军尽可去查证。” 镇国公点头,转身上了马。 校尉以为他要放过自己,刚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破空箭矢如流星飒沓,将他咽喉射穿。 校尉脖间鲜血飞溅,他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在地上。 镇国公声音冷若寒冰:“这十几年的安稳,是陆太傅替你瞒来的。既然不知悔改,也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说罢这话,正要离去,却听到远处传来的悉窣动静。 正有一队人马,摸黑朝着这边逼近。 镇国公找了一个掩体,隐匿起来,待在黑暗里静观其变。 却不想,这一行人身穿北羌宫装,细看去,有宫女太监,也有侍卫死士,正护着一驾马车,匆匆赶路。 借着夜色隐蔽的镇国公,看向已经开战的翰提山关隘,又看看眼前。 心里不禁骂了一句粗话。 这狗日的北羌王到底是狡猾,来个声东击西之计,这是想要偷偷往北跑啊! 可惜他一人,终究力量有限,要不然就不忍了。 镇国公目送着这队人马远去,一下也等不及了,立马回了营帐。 到了北麓大营处,却没有多少人了,都去关隘迎战去了。 镇国公看了看剩下的人,咬牙合计一番,大手一挥:“骑上马,跟老子走,老子带你们建不世之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任由北羌王跑了,到了北边的城池,会更麻烦。 别说尽早回去陪玉儿,只怕这仗还得再打几个月。 这么些人,也够了。 镇国公一声令下,带着人去追了。 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山路还崎岖,本就不好追,这北羌王还戒心十足。 一路上,圈套、陷阱不必说,就说晃人的手段,就数不胜数。 镇国公好几次追错了方向,险些跟丢踪迹。 好在凭借多年的打仗经验,在北羌王到达北方城池之前,成功截杀。 镇国公提了北羌王的头颅,迅速赶回翰提山大营。 一回去,满营欢腾,将士们欢呼雀跃。 如今北羌王已死,这胜仗他们赢下了,要凯旋回京了! 一片欢喜间,唯有副将脸色有些心虚。 私下找到他,小心翼翼跟他说,这几天不见他的人影,还以为他失踪了,往京都报了信。 镇国公差点气炸了。 他家玉儿马上要生产了,怎么能听这种消息,此时还不知道得多着急呢。 镇国公连夜点了亲兵,连庆功酒都没喝,就往京都赶来。 如今已行了三四日,马上到边境了。 越往南走,气温略高些,也能见到日光了。到临朔时,已是黄昏,难得地见了晚霞。 五光十色,霞光绚烂,铺满了半边天际。 镇国公在熟悉的坡上行过,却没有停留,只振臂高喊,声音雄厚洪亮, “徐定原,老子打了胜仗,大捷!大捷!” “不多说了,咱们的女儿还在京都忧心着,老子得赶紧回去见她!” “来日再贺!” 第195章 爱屋及乌 最新网址:.biquluo至正月十五日。 今天是镇国公归京的日子,前几日的飞鸽传书说,这队精骑今晨便能到。 沈嘉玉心中欢喜,一夜便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晨早早就醒了。 洗漱时,帝王还未离去,不免叮嘱她:“外头还是有些冷的,去母后宫里,要多穿件衣裳。朕也遣人跟母后说了,不许给你吃那些油腻辛辣的东西,你自己也要注意些。” 坐在梳妆台前,上妆打扮的沈嘉玉连连点头:“知道了。” 裴砚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踱步到了梳妆台前,大掌抬起那张小脸,肃然问:“朕说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沈嘉玉:“……” 她怎么知道说了什么。 刚才在出神,没怎么注意听。 裴砚见她这样,眸色沉沉:“现在高兴,朕等今个晚上再追究你。” 沈嘉玉也不怎么在乎。 追究就追究,反正是晚上了。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想立刻见到她父亲。 沈嘉玉放肆地要求他:“陛下在前朝,不能留父亲太长时间,臣妾和姑母,都急等着呢。” 裴砚伸手修长指骨,摁了摁她眉心:“等舅父禀完北境的情况,朕就让他去慈宁宫。” 沈嘉玉眉眼舒展,抱着他的腕骨娇声道:“臣妾就知道了,陛下最好了!” 裴砚微微出神。 连日来,她这般开怀的笑容,还是第一次。 这样很好,他喜欢看着她笑。 裴砚心头柔软,唇角弯了一下,“那朕走了,该注意的要注意。” 沈嘉玉蹭蹭他手指:“陛下走吧,臣妾会照顾好自己的。” 裴砚折返回榻前,又看了眼小团子,阔步离开了。 打扮妥当后,沈嘉玉就迫不及待,带着小团子去了慈宁宫。 沈太后见了她们来,先把沈嘉玉按到内殿贵妃榻上:“你先歇一歇,哀家正让人摆膳,一会儿就好了。” 沈嘉玉原本说在外间坐着,可沈太后执意让她躺下:“你听话,不然出了月子,腰会痛的。” 沈嘉玉就听话躺下了。 沈太后和国公夫人,轮流抱过小团子,在她身边轻哄着, “看看咱们的小公主,长得多好看。” “这孩子不哭不闹,性子沉稳,哀家看,像极了她父皇。” 沈嘉玉躺在榻上,眸里尽是笑意。 用过了早膳,沈嘉玉和小团子一起在内殿睡了个回笼觉。 睁开眼时,沈嘉玉隐隐约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她坐起身,仔细听了听。 是她父亲的声音。 沈嘉玉掀开毯子,快步出了内殿。 外头笑意融融,一身武将戎装的镇国公,正和国公夫人坐在一块,与沈太后交谈着什么。 这画面太美好。 沈嘉玉怔在原地,一时没敢上前。 站在不远处伺候的李嬷嬷,率先看到了她:“贵妃娘娘来了?” 这话落下,众人目光纷纷朝内殿门口看来。 镇国公更是“噌”一声,骤然站起身来。 他站在殿内,搓着手笑问:“我们阿玉睡醒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沈嘉玉眼眶又酸又热。 她快走几步,抱着镇国公,落起泪来。 镇国公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又撤开一点距离,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哭什么,父亲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沈嘉玉红着眼睛,急切地问:“父亲有没有受伤?” 镇国公张开双臂,展示给她看,“父亲好着呢!” 沈嘉玉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上确实没有伤势,才彻底放心下来。 镇国公生怕她累着,扶着她在国公夫人身边坐下,“也是父亲不好,让你担心了。” 沈嘉玉含泪摇头:“父亲没有不好。” 镇国公没在明面上,将刺杀之事说出来。 他只说出来一个意外,又碰巧遇见了仓皇逃跑的北羌王,一路追过去,是副将误会,才传错了信。 沈太后嗔怪道:“你去做什么,也该跟底下人说清楚。贸然带兵追出去了,副将不知你的踪迹,自然会误会。也连带在京都的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镇国公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害得长姐、夫人还有玉儿担心了。” 国公夫人没好气看他一眼:“你害我和长姐担心也就罢了,也不想想玉儿是快生产的人了,若是听见你这个消息,受到了惊吓,那可怎么办?” 提起这事,镇国公颇为愧疚。 自家女儿的生产,他没陪在身边,实在是说不过去。 “玉儿,为父对不起你。” 沈嘉玉心中着实难受,是她连累的父亲,父亲反而跟她赔罪,实在不该。 见这父女两个相互自责起来。 沈太后摆摆手,忙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去把小公主抱出来,给国公爷瞧瞧。” 说起这个,镇国公高兴了,精神一振,笑呵呵道:“对对对,我还没见过我的小外孙女,快抱来我瞧瞧。” 李嬷嬷便将小团子抱来了。 镇国公爷凑上前,看着襁褓中的软萌小人,有些不知所措。 一会儿这样,一会那样,不知道用哪个姿势抱孩子。 国公夫人看不下来,上手指导了一番,镇国公才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镇国公欣喜道, “瞧瞧,这眼睛多像我们玉儿,真是好看。” “还不怕人呢,真招人喜欢。” “叫外祖父,叫外祖父听一听……” 爱屋及乌,在此刻的镇国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196章 团聚 最新网址:.biquluo怀里小团子甚是可爱,镇国公舍不得撒手,就一直笨拙抱着,摇晃哄着。 直到小团子睡着了,镇国公才将她依依不舍放下了。 沈太后见状,不禁摇头:“往后大把的时间抱着她,急于这一时做什么?” 镇国公乐呵呵笑了起来。 旁人怎么知道他的心情呢? 这是他们玉儿的珍宝,自然也是他的,千疼万爱都不为过。 镇国公笑了两声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咱们小公主有名字吗?” 沈嘉玉靠在国公夫人怀里,听见国公爷的话,微微支起身子,回道:“还没有呢,陛下说,满月宴上给她正式取个名字。” 其实叫什么,帝王已经跟她商量过了,是个很好听的。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沈嘉玉不确定,帝王变不变卦。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 毕竟这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止她一个人。 帝王一夜能问她十几遍,这个字好不好。沈嘉玉思虑一会儿,说了好。一会儿功夫,又换了另一个字,如此反复。 所以不到满月宴,她也不敢妄下决断。 一家人其乐融融闲谈了会儿,镇国公趁着沈太后和国公夫人进来内寝,坐在沈嘉玉身边,压低了声音:“玉儿,父亲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嘉玉看着他眉宇间的肃然之色,也正色起来,“父亲你说。” 镇国公便长话短说,将那校尉刺杀之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过后他担忧地问:“这陆氏在宫中,与你颇有仇怨?” 沈嘉玉点了点头:“是。” 镇国公眼里有怒意升起:“这陆氏太过放肆,父亲一会儿便回御前,跟陛下呈禀这事情。” 先前没说,是因为他还不确定,究竟是陆氏所为还是旁人陷害陆氏。 如今玉儿这般说,那确是无疑了,他自然要给玉儿撑腰。 沈嘉玉却阻止道:“父亲,不用。” 镇国公皱眉:“为什么?” 他忧心忡忡。 一个后宫妃嫔而已,玉儿怎么让他不要动,难道是个难缠角色,把玉儿吓住了? 那他更得为玉儿料理了这件事才行。 见着镇国公担忧的神情,沈嘉玉脸上浮现清浅笑意:“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氏举动,先前被我察觉了,如今女儿已经解决了。” 镇国公一愣:“解决了?” 沈嘉玉给了他肯定的答复:“解决了。” 镇国公爽朗一笑,眼里露出赞赏之意:“不愧是我女儿,就是聪明伶俐。” 沈嘉玉笑意敛了敛:“这件事,是我牵累的父亲……” 镇国公抬手,带着厚茧的大掌,轻轻拍了拍沈嘉玉的肩膀,“怎么能怪你呢?咱们往好处想,父亲一眼就看穿了,还因祸得福了,取了北羌王的人头,立下大功!” 沈嘉玉听着镇国公的宽慰,心头一阵暖意流淌而过。 她没再多说什么。 父女俩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而喻中。 * 裴砚同内阁、六部商议完北羌的事情,踏入慈宁宫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一进去,就见殿内欢声笑语的场景。 听到通报声,镇国公和国公夫人起身,想要给他行礼请安,却被裴砚扶了起来,“舅父舅母不必多礼。” 他上前几步,给沈太后见了礼,坐在了沈嘉玉旁边。 一直挂念着,此时见了面,不免低声询问,“怎么样?” 沈嘉玉小声回他:“身上挺好的,腰也不酸不痛,臣妾上午还睡了个回笼觉。” 裴砚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定她状态很好后,这才移开视线。 正是元宵。 宫中未有大型宴席,只不过各宫小聚或是关系好的妃嫔凑在一处热闹。 慈宁宫里,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气氛温馨融洽。 用过膳后,裴砚便对沈太后说:“母后,儿臣就先带表妹回宫了。” 沈太后自是应允。 沈嘉玉理了理裙摆,想要下榻行走,却被裴砚一把抱起,往宫外走去。 裴砚径直将人放在龙辇里,带着人回了颐华宫。 到了地方,沈嘉玉不想回正殿,“好多天都没有沐浴了,臣妾今夜想洗一洗。” 裴砚就让宫人,先把小公主抱进正殿,自己则带了沈嘉玉去后殿白玉池。 沈嘉玉被他放在屏风后的榻上,随即裴砚微微抬头示意。 沈嘉玉:“……”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陛下不出去吗?” 裴砚面上没什么波澜:“朕给你洗,怎么,还不乐意?” 沈嘉玉倒没有不乐意。 只是想起他早晨说的话了。 深吸一口气后,她道:“臣妾没出月子,还不能伺候陛下。” 裴砚表情不明:“朕知道。” 或许是嫌弃她动作太慢,就伸手替她解着腰间的衣带。 沈嘉玉低头看着,没制止。 见人剥干净后,裴砚自己也只着里衣,带她入了水。 还真是细心替她擦洗。 每一处都细心擦过,很是体贴。 沈嘉玉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乱。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亲密了。甚至有些时候,称得上胡闹放纵。 这一次完全坦诚相见,算下来,隔了很久。 沈嘉玉只羞涩了一下,就色从胆边生。 伸出湿漉漉的手,摸了摸那紧实的腹肌曲线。 温热、坚硬、充斥着力量感,摸起来手感极佳,沈嘉玉又往衣襟深处探去。 还没触碰多久,就被人一把按住。 裴砚给她擦着纤细侧腰的动作停住,低声斥责:“你别胡闹。” 沈嘉玉舔舔唇瓣,悻悻把手收回来了,根本不承认,“臣妾是看着陛下腰间好像有脏东西,给陛下擦一擦而已,陛下想什么呢?” 裴砚眸底漆黑浓郁,深深看她一眼后,继续给她擦洗着。 沈嘉玉色心没得逞,也不强求,靠在池壁上,享受着帝王的服侍。 待擦洗完毕,裴砚往她光滑肩头撩了捧水,“别冷着。” 沈嘉玉眉目弯了弯:“这里热着呢,陛下担心什么?” 擦洗好了,她欲往一旁池岸上走去。 下一刻,被长臂一揽,整个人被强抵在池壁上。 沈嘉玉错愕过后,又低声提醒道:“不要吧。陛下莫不是忘了,臣妾刚才说的?” 裴砚垂头,高挺的鼻尖,抵在她额头上,呼吸滚烫炙热:“朕没忘。” 沈嘉玉哼哼两声,被禁锢在方寸之间,身子完全动弹不得:“那现在,陛下什么意思呢?” 裴砚眸间墨色翻涌,咬了她唇瓣一口,沙哑出声:“一点也不好学,你先前买的孤本,后边没看吗?” 沈嘉玉还真没看。 当初因为这本书,她被折腾得太狠了,反手就被她扔在宣政殿的暗格里了。 “你……” 裴砚在她耳边模糊轻笑一声:“没看也没关系,朕看完了,可以教你。” 大掌入水,不轻不重并过嫩白腿根。 沈嘉玉身子一僵,想要说点什么,唇齿却被堵住。 辗转缠磨,难舍难分。 没一会儿,水面波光粼粼,慢慢荡漾开圈圈波纹。 良辰美景,春宵正浓。 ps:卡文,下一章等一会吧 第197章 真正的子凭母贵 最新网址:.biquluo北原大捷,镇国公取了北羌王首级,凯旋而归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随后消息传至各州府郡县。 各地百姓官员无不震动。 大景立国百年,被北羌屡屡侵犯,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这口气,终于是出了!还是如此大的胜仗,怎能不令人振奋! 除去镇国公沈微行这个名号名扬天下,另一个尘封许久名字,也再次被人提起——徐定原。 昔年夺回北原二十八城的青年名将。 此战是在他的功绩之上,再创的传奇! 这样的历史,必将载入史册,这两个名字,也会流芳百世,名垂青史。 至昭启十二年二月初一。 时至傍晚,暮色四合之际,颐华宫上下热闹开来。 宫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今夜是给镇国公庆贺凯旋的好日子,也是昭启一朝,唯一一位帝女的满月宴。 帝王设宴春华殿,除后宫妃嫔,皇室宗亲外,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入席。 身为主角的小团子,自然要出席,好好打扮一番。 沈嘉玉给她挑了一身淡紫色的小袄裙,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纹样,活灵活现,配着她白皙如雪的皮肤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甚是灵动可爱。 为了防止她在宴席上哭,沈嘉玉特地让乳娘提前将她喂了个饱。 忙完小团子的事,沈嘉玉才得空梳洗打扮。 今日宴席,帝王要同她一起去赴宴,打扮自然得隆重些。 沈嘉玉选了一件烟金色软纱广袖长裙,数重叠织的薄纱轻盈柔软,薄而不透,裙身以极细赤金丝勾勒出隐隐展翅欲飞的蝶影。 步履一动,裙身上蝶影翩跹,明暗变幻间,金辉流转荡漾。 一头青丝也被尽数盘起,点缀着珠花金步摇,眼尾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一通打扮下来,整个人艳丽夺目,贵气得不可方物。 红菱和绿萼好一阵赞叹。 沈嘉玉对着镜子照了照,也挺满意的,带着小团子去了前殿。 没等多久,帝王就来了。 一身雅白团龙暗纹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疏冷矜贵,威仪赫赫。 见到沈嘉玉,倒是好久没移开视线。 沈嘉玉问他:“陛下觉得好看呀?” 裴砚略略颔首:“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嘉玉眉梢挑挑,心中感慨。 曾经的“尚可”许久都没有听到了,如今的帝王,会说甜言蜜语了,也算是进步吧。 在殿内小闹了一会儿,帝妃就带着小团子,往春华殿去了。 众人自是都在帝妃之前,抵达了宴席。 六宫妃嫔身份不同寻常,席位列在了大殿右边,左侧则坐了皇室宗亲和朝中重臣。 至于沈太后,坐在了殿中央那张长案的右下侧,左下侧按理来说,本该是皇后的位置,此刻却空着——洛皇后大病已久,是宫内宫外皆知的事情。 帝妃一同进了殿内,随之而来的,便是满殿俯身跪拜。 在高呼万岁之中,沈嘉玉很快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右边宫妃席中,首位的位置,便是她的。 正要向那里去,手腕上的力度却不容她离开。 沈嘉玉惊讶,冲帝王指指自己的位置。 裴砚压根没瞧,带她径直走到了高位。 沈嘉玉苦着脸挣扎,为难地看向沈太后,长辈在这,不好越过姑母去。 谁料沈太后含笑冲着她点了点头。 沈嘉玉微不可及叹口气,随帝王一起坐在了高位之上。 坐定之后,帝王才淡声开口:“都起身吧。” 殿内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众人重新入座,宴席就算正式开始了。 宗亲朝臣坐定之后,看着高位上的帝妃心中都惊住了,更不要提后妃妃嫔。 宸贵妃同帝王坐在了一处。 这样的殊荣,前所未闻,纵使是皇后,也是单独列坐,哪有这样的。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原因。 今夜是贺镇国公凯旋和公主满月的双喜之宴,这一位是宸贵妃父亲,一位是宸贵妃所出。 也不怪乎宸贵妃如此风光。 上齐酒菜之后,慧妃率先举杯,给公主送上贺礼,随后便是兰妃,再是余下的六宫妃嫔。 无一不是华贵精巧之物。 沈太后送得更贵重些,直接将手里一处皇庄,赠给了公主。 席间一阵热闹议论,当初两位皇子出生时,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啊。 真是应了那句话——子凭母贵。 至于帝王,大手一挥,赏了公主食邑一万户,封地在临安府。 众人再次哗然,惊得合不拢嘴。 一般只有公主下降时,帝王才赐封食邑封地,如今提前赐给公主,已是特例。 可这食邑一万户,实在骇人听闻。 大景旧制,宫妃所出公主食邑一千户,皇后所出公主食邑三千户。 而如今陛下赐下的,是整整一万户,几乎是三四个嫡出公主食邑的总和。 这还不算,封地又设在富庶的江南,临安可是繁华鱼米之乡,物产丰富,人口众多。 这儿的一万户,等同于把一座金山,直接送给了公主。 众人惊愕怔愣,帝王却不以为然。 这是他和沈嘉玉的骨血,要什么不得?别说这些,就是更多的,他也愿意给。 在一片静寂中,裴砚再次开口:“今公主满月,朕为公主择了一字。” 昭启一朝,皇子公主都是从祈字辈的,如大皇子祈湛,二皇子祈睿,如今给公主取名,定一字即可。 就是这一个字,着实费了他不少心神。 台下杨首辅好奇开口:“不知道陛下,为公主取了什么佳字?” 满殿目光中,裴砚缓缓吐出一个字:“元。” 第198章 皇贵妃,执掌凤印 最新网址:.biquluo元本意为大、盛、初。 此字作为小公主的名字,最合适不过。 第一层寓意,可指小公主于元日,一年之初降生。第二层寓意,可指小公主为帝之长女。至于这三层,则蕴含了帝王的极致偏爱,万物之始,帝心独重。 这字不可谓不重。 众人再次被惊住,心中震撼。 哪怕是兰妃、慧妃,都有片刻的失神恍惚。 这个字可比湛、睿贵重太多了,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至于沈太后和国公夫妇,不同于旁人的反应,对于这个字很是满意。 沈太后微微一笑,点头道:“祈元,咱们的小公主叫祈元。这是个好名字,陛下用心了。” 如今小公主已然是帝王的心头肉了,又是大赦天下,又是遍请群臣取这个字,谁会在这时候不识趣,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所以在沈太后开口后,应和帝王的声音络绎不绝。 杨首辅在心中品了品这个字,赞叹道:“此字甚妙,用在公主身上,再合适不过。” 有位宗室郡主也道:“这名字不光寓意好,读起来也朗朗上口。” 温美人笑着道:“咱们的小公主,正配这么尊贵的名讳。” “元这个字真好……” “……” 席间又热闹开,都觉得帝王取这个名字好。 裴砚高坐上位,听着这些话,神色依旧是平静淡漠的。 但沈嘉玉能感觉到,他此刻心情颇好。 也是,这些夜里,费了这么多心思,一个个排查筛选出来的,自然满意。 别说裴砚,就说她自己,也很满意这个字。 沈嘉玉抬起酒盏,同他视线相交,两人相视笑笑,一同喝了一口酒。 裴砚借着广大的宽袖,握住了她的手,然后目光扫过席间,朗声宣布, “如今前朝已定,四海升平,朕心甚慰。唯有后宫,朕放心不下,皇后卧床多病,不能理六宫诸事,朕决定借今日之良机,晋宸贵妃为皇贵妃,代掌凤印,总领六宫。” 在他一开口的时候,沈嘉玉就隐隐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要给她晋封。 果不其然,她从宸贵妃一跃成为了宸皇贵妃。 至于另一样,是她没有想到的,代掌凤印。 帝王竟然将象征着皇后权力的凤印,交给了她。 这几乎意味着,她除了名义上是皇贵妃之外,实际上,等同于皇后。 饶是沈嘉玉,心中也不免震惊,望向帝王那张矜冷俊脸,轻声问,“陛下怎么没提前同臣妾说一声?” 裴砚却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怎么,不喜欢吗?” 这是他放在心里的人,自然要给她好的一切。真心要给,这世俗的东西也要给。 譬如高位,譬如权力。 沈嘉玉挑挑眉尖,轻笑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坦然承认,“喜欢。” 裴砚眉目微动:“喜欢就好。” 台上帝妃压着声音说悄悄话,殿下众人不知第几次陷入死寂了。 晋宸贵妃为皇贵妃。 一字之差,却大有不同。 贵妃纵然位高权重,可比之皇贵妃,还是差了一大截。 这皇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是正一品的位阶,历来又称之为副后。 古往今来,有了皇后,还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将皇后压得死死的。 更别说如今的情况。 皇后多病,皇贵妃还代掌凤印,恐怕日后前朝后宫,只知有皇贵妃,不知有皇后了。 晋封皇贵妃,对朝臣来说,影响尚且不大。但对于六宫妃嫔来说,影响可就大了。 众妃面上都是欣喜,似乎在为这场晋封感到高兴。 至于心里头的真实想法,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微臣/臣妾恭喜皇贵妃,贺喜皇贵妃,娘娘福履绵长,千秋万岁。”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带头行了礼,随后便是满地的跪拜。 沈嘉玉看着这一幕,心情颇为激荡,她微抬了抬手,声音清亮:“诸位都起身吧。” 众人谢过恩后,起身坐在了席间。 接二连三的封赏,将这场宴席彻底推向了高潮。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朝臣、妃嫔、宗室,一个接一个,向沈嘉玉敬酒,讨好奉承之意溢于言表。 沈嘉玉倒是没多拒他们的好意,一一受了。 她看了看宫妃席间,对着兰妃举起了酒杯。 兰妃脸上笑容一僵,也就只是一瞬而已,那笑容变得几乎看不出破绽,像真心实意感到高兴。 沈嘉玉眸中笑意更浓,对着她抿了一口酒。 兰妃也将酒盏一饮而尽。 两人表面之间,看起来十分和睦的模样。 只有兰妃知道,这是赤裸裸、明晃晃的挑衅和威胁。 这些天来,宫中的变化她已然察觉。 与其说察觉,更不如说,宸贵妃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她的衔春宫,遍布宸贵妃的眼线。 恐怕她今晨早膳用了什么,说了多少句话,宸贵妃都一清二楚。 兰妃压根没料想到,宸贵妃会作此行径。 心中不免惊疑? 丽妃和陆贵人这两个蠢货死前,到底透露了什么东西,以至于宸贵妃对她如此压制?! 这种一举一动,都被别人悉知的感觉,实在难受。甚至说,性命也岌岌可危,掌握在别人手里。 兰妃不愿意如此,可一时之间,又没有好的方法。 当真是头痛。 只能先忍耐着,等待好的时机,再做打算了。 沈嘉玉自上而下,睨着恭顺的兰妃。 希望这兰妃,能撑得久一点,毕竟这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她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转而跟一脸喜色的镇国公,隔空敬了敬酒,喝了一大口。 * 今夜是个喜庆日子,裴砚没说那些扫兴的话,任她喝了不少酒。 等到宴席结束,他扶着有些醉了的沈嘉玉,上了御辇。 沈嘉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了:“祈元…祈元呢?” 裴砚扶着她的腰,不至于让她倒下去:“朕已经让宫人,将她送回去了。” 沈嘉玉醉了之后,反应也慢半拍,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她不老实地动来动去。 裴砚轻抚着她的后背:“忍一忍,朕已经让人备了醒酒汤,到宫里,喝下睡一觉就好了。” 沈嘉玉喝多了脾性也大,不乐意:“不忍不忍!” 裴砚无奈,垂眸看她:“那你想怎么样呢?” 沈嘉玉就踢了踢轿辇:“不坐了,好晃,我要走回去。” 裴砚皱眉:“你现在都站不稳,更别说走路了。” 因着酒意,沈嘉玉眼尾红红,抬眼看人时,楚楚可怜的:“陛下为什么不答应我?” 裴砚看她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停轿!” 内侍立刻御轿停下,退出去几丈之远。 裴砚搀扶着沈嘉玉下来,沈嘉玉勉强稳住身子,又说,“不让他们跟着!” 刚才的要求都答应了,这个要求有什么不答应的,裴砚挥挥手,让宫人离得远远的。 “好了,咱们回宫。” 正是初春的夜晚,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是舒服,沈嘉玉恢复了些精神,只不过路还是走得七扭八歪的。 裴砚索性蹲下,让她趴在背上,稳稳当当背起了她,一点点往宫里走。 瞧着这情形,回颐华宫是不大可能了,裴砚低声问她,“今夜回宣政殿好不好?” 沈嘉玉没说话,也没说不好。 裴砚就当她默认了,向上掂了掂她,慢慢背着往宣政殿走。 其实沈嘉玉很轻,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在心里的重量太重了,生怕摔着她。 足足一刻钟,裴砚才背着她到了宣政殿门前,轻轻将她放下来,摸着那张绯红小脸,他声线柔缓下来,“咱们回去梳洗歇息了。” 沈嘉玉却说不要。 裴砚问她:“不想回去,那想做什么?” 沈嘉玉掐着腰,气鼓鼓道:“臣妾还没看够星星!” 裴砚唇角微不可及勾起。 他说刚才那么安静,原来是注意力都在天上。 沈嘉玉不等他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宣政殿阶前,仰着头嘀咕起来。 裴砚妥协了,跟着坐在她身边。 沈嘉玉兴致勃勃数了一会儿,突然说:“星星变得好少。” 裴砚不禁抬头望去,今夜不是满月,夜幕之上,确实寥寥。 沈嘉玉难过道:“北原的星星可多了,数都数不清,京都这里很少。” 裴砚想了想,问她:“是喜欢星星多,还是喜欢北原?” 沈嘉玉说:“喜欢北原,也喜欢那里的星星。” 裴砚摸摸了她的脑袋:“有时间,朕带你回去。” 沈嘉玉听了这话,眉目顿时蔫巴巴的,“应该很难吧。本来就出不了宫,臣妾如今成了皇贵妃,就更难回去了吧。” 裴砚牵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难。” 沈嘉玉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裴砚点点她眉心:“成了皇贵妃,朕也会给你最大的自由,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信不信?” 他坐拥四海,她想要的东西,再难也会想办法给她。 只要她一直如现在这样,陪着他,喜爱着他就好。 沈嘉玉没说信还是不信,只凑近了些,亲在那薄冷的唇瓣之上。 酒香弥漫在两人唇齿间,缠绵难舍。 在短暂分离的空隙,只听到帝王低沉喑哑的声音, “所以沈嘉玉,更喜爱朕一点?” 沈嘉玉没回答,继续勾缠着他。 裴砚轻笑一声,扣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第199章 三年 最新网址:.biquluo星河流转,斗转星移。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 例如前朝。 北羌王死后,余下残部无力抵抗,投降大景,成为景朝的附属国之一。北原百姓再也不用害怕羌人来犯,虽条件艰苦些,但也安稳太平。 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国公,这几年虽在朝中低调起来,但帝王依旧重用,京都的兵权半数交给了镇国公统辖,可见帝王对其信任和器重。 镇国公府的门第,越发显赫起来。 后宫也有变化。 如今是宸皇贵妃掌权的第三年,这三年来,六宫妃嫔的最大感觉是——日子好过了。 三年间,六宫妃嫔进行了一次大封。 除妃位的兰妃、慧妃之外,其他妃嫔,皆有晋封。 因高位妃嫔不多,张婕妤和温美人都被晋封为了贵嫔,如今已是张贵嫔和温贵嫔了。 低阶的妃嫔,像白宝林、季宝林,都被封为了才人,其余妃嫔,也尽数晋了一级。 此次大封,并不是因为恩宠,算是熬资历熬上来的。 说起恩宠来,这三年倒有几个小插曲发生。 自宫中唯一一位公主出生后,帝王独幸皇贵妃一人,再也没宣召过其他妃嫔了。 这不可称之为盛宠,而是专宠了,此等荣宠,实乃亘古未有。 御史知道了,便上奏劝谏,被帝王一句“此乃朕家事,与卿何干”驳回了,御史们哑口无言,此事便不了了之。 在此期间,本有一次例行选秀,也被帝王取消了。 御史便又说,独宠一妃有失偏颇,亦不利于皇家子嗣繁衍,望帝王三思,广纳后宫,雨露均沾。 帝王见了,这回也不搭理了,直接无视。 御史们气得无可奈何,写得更起劲了,可都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到最后,过了选秀的日子,也无人再提了。 说起恩宠来,沈嘉玉倒是没有多大的感受。非要说的话,就是两人感情更稳固了,也更依赖了。 自从明了心意后,帝王倒像是开了窍,恨不得一有空闲,就同她缠在一起。 沈嘉玉有时候很头疼,应付完小的,还得应付大的,有时候两个一起缠过来,真的让人吃不消。 除去养孩子和培养感情,她日子过得很充实。 如今后宫的权柄尽在她手,宫务自然也由她来打理。熟能生巧,她处理这一切,已经很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晨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能处理妥当。 午后闲暇的时候,侍弄侍弄花草,听听戏文,陪陪沈太后,日子过得很舒心。 偶有晚间,帝王得了空,也会带她偷偷出宫一趟。两人就穿了常服,像寻常夫妻一般,游街看灯,嬉笑打闹。 等最后,集市快散了,两人牵着手,慢慢走一会儿,然后回宫去。 昭启十五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除了晨间那一小会儿,一天都是暖洋洋的。 还未及天明,沈嘉玉就惊醒了,一睁眼,突如其来的快感肆虐全身。 她低头看去,自己的衣襟散乱,露出大片如玉肌肤,一张俊脸埋在里面作乱。 裴砚亲在她雪白柔软的小腹上,明知故问:“你醒啦?” 第200章 更痴迷她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急促喘息着,抬腿轻踹了他一下,“陛下这样,臣妾还怎么睡?” “没忍住。”裴砚按住她的腿,话虽然这么说,语气却不见丝毫歉意。 他抹了一把鼻梁,将水光擦在沈嘉玉腿根上,“既然醒了,那咱们先一起看个日出,一会儿再睡个回笼觉。” 说着,他将沈嘉玉抱起来,放在菱窗前的花案上。 身下的桌案有些凉意,沈嘉玉冰了一下,羞恼地瞪着眼前男人:“陛下越发不懂节制了。” 昨夜又不是没有,今早又来,简直不知餍足一般。 还美其名曰看日出,这究竟看的什么日出! 她心里纳闷,快三十岁的男人,精力怎么这般旺盛呢?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面庞。 正是晨初,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之中。 微肿的唇瓣张合,眼里还泛着了红,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她比之三年前,更漂亮了,眉目和身段已经完全长开,愈发勾人心神。 也不怪乎,他更痴迷于她。 裴砚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话,只在她停住时,俯身衔住柔软娇唇。 因着急切,动作带着几分失控。 沈嘉玉吃痛,却推不开他,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在唇齿间。 她抓着桌角,指尖泛白,被动承受男人的掠夺和索取。 直至寝殿外,宫人小心催了三四遍,到了上朝的时间,该梳洗了后。 裴砚才有反应。 他意犹未尽,略带遗憾的放过了沈嘉玉。 让人打了一盆清水,给她擦拭过后,将她重新放回被衾之中。 过后轻轻吻在她薄红的眼皮上:“继续睡一会儿吧。” 沈嘉玉没多大力气搭理他了,咕哝一声,翻了个身便继续睡了。 裴砚掩住眼底笑意,直起身子,没什么表情的穿了衣服,轻轻离开了。 他走后,沈嘉玉又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推开了内殿的门。 祈元爬到塌沿,探着小脑袋,亲在沈嘉玉脸上,奶声奶气叫人:“母妃。” 听到这声呼唤,沈嘉玉一下子就醒了,她睁开眼皮,看见自家女儿那张冷萌的小脸,忙问道:“几时了?” 祈元回答道:“快辰时了。” 沈嘉玉一骨碌坐起来:“母妃这就穿衣裳,送你去尚书房。” 她心里磨牙。 这是昨夜答应好自家女儿的,都怪某个人,让她误了时辰。 祈元摇摇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一派认真:“马上就到请安的时辰了,母妃送完儿臣就来不及了。母妃,不用非得今日,明日也可以。” 沈嘉玉扯了下她的小脸,给出了补偿:“那母妃明日、后日都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祈元重重点头,表示自己很满意。 眼看到了时辰,她得走了。 她迈开小短腿,向外边去,到了殿门口,又折返回来,叮嘱沈嘉玉,“今天小厨房,给儿臣做了牛乳糕当点心,儿臣留了一半在前殿桌子上,请安之前,母妃记得用一些垫垫肚子。” 沈嘉玉心下一软,冲她温柔笑笑:“母妃洗漱完就去用。” 祈元肃然着小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嘉玉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 她很有福气,得了一位乖巧懂事的女儿,几乎不让人操心。 只是有一点,除了对几位至亲之人之外,性子有些冷了,跟她父皇如出一辙。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自己的女儿,怎么样她都喜欢。 沈嘉玉舒展了一下四肢,掀开锦被,起身梳洗去了。 桌上的牛乳糕还是温热的,沈嘉玉吃了两块后,众妃便到齐了。 沈嘉玉漱了漱口,便向正殿走去。 没什么要紧事,一通闲聊后,很快就散去了。 沈嘉玉用过早膳,开始处理宫务,到了午后,便闲了下来。 她命人将凛霜带来了。 三年过去,凛霜正值盛年,它体型更大了,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胆小的宫人和它打个照面,腿都发软。 只有颐华宫上下知道,这大白豹有多温顺,心情好时,给摸给揉,只是假装咬人而已,从不真下口。 甚至在皇贵妃面前,一直撒娇卖萌,蹭来蹭去,别提多粘人了。 沈嘉玉这些时日,本来要给它减膘的,它太胖了,影响健康。 没想到今日一来,凛霜就开始耍赖闹腾,在她脚边滚来滚去,肚皮都露出来了,就是不肯起来。 沈嘉玉一阵无奈,打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对红菱吩咐:“给它拿些新鲜鸡腿来。” 小厨房里就备着,红菱很快就回来了。 一看到吃食,凛霜就趴在沈嘉玉面上,等待投喂。 沈嘉玉哭笑不得,用银夹夹起,送到它嘴边。 凛霜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大快朵颐吃起来。 吃完一个,又可怜巴巴看着人。 沈嘉玉将碟子里的鸡腿,喂了大半给它。 过后摸摸它鼓鼓的肚皮,皱眉道:“不能再吃了,再吃就不是减膘,而是增膘了!” 凛霜不满,想把剩下的都吃了。 沈嘉玉板着脸制止它,让红菱将剩下的鸡腿收起来,为了转移它的注意力,陪着它在院里玩起来。 凛霜是个脑容量简单的豹,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欢快的在院子里撒欢。 一直到傍晚,沈嘉玉才让人把它带回去。 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随口问了道:“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一旁宫人回答说:“已经酉时了。” 沈嘉玉动作一顿,微不可及皱了下眉头:“这么晚了?” 按理说,这个时辰,祈元应该回来了才对,怎么现在还不见身影? 沈嘉玉对红菱说:“你去迎了一迎,看看出什么事情了?” 红菱福了福身,带了两个小宫女,往前廷去了。 天色渐晚,在沈嘉玉耐心几乎消磨殆尽之时,祈元终于回了宫中。 只不过脖间,有道明显的红痕。 沈嘉玉在看到的一瞬,就冷下脸来。 第201章 没有发现 最新网址:.biquluo“怎么回事?” 沈嘉玉脸色发沉,看向了桃夭。 这几年,桃夭是祈元的大宫女。如今祈元受伤,自然是要问桃夭原因的。 桃夭欠了欠身,正要开口解释。 “母妃别怪她。”就在这时,祈元抢先开口,她清声道,“是大皇兄和二皇兄的伴读打起来了,祈元被误伤了。” 沈嘉玉眉头皱了皱。 打起来了? 她记得,小时候两人的伴读,就曾打过一次,被帝王狠狠责罚了一次,如今长大了,竟然还有争执?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 两人身边的人,都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都是被家中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也不服谁。 从前便有积怨,日积月累,今日是再次爆发了。 不过伤了她的女儿,就不应该了。 沈嘉玉眸里掠过寒意,将祈元拉到软榻上,在明亮烛光下,仔细查看她脖间的痕迹。 有些红肿,好在没有血。 沈嘉玉稍微放了些心:“拿一些消肿清凉的药膏来。” 绿萼很快就从内寝取来了。 沈嘉玉指尖挑了一些,轻轻给祈元涂抹在伤处,柔声问,“痛不痛?” 祈元摇头:“不痛。” 随后仔细给沈嘉玉描述伤情的由来,“本来是不关我们事的,我们只在一旁看着。可大皇兄的伴读年长几岁,也不听大皇兄的话,将二皇兄的伴读压着打,二皇兄看不下去,也上去帮忙了。混乱之间,有卷书向二皇兄砸过去,祈元就上前替二皇兄挡了一下。” 沈嘉玉给她上好药膏,轻柔吹了吹,“怎么想着替你二皇兄挡呢?” 祈元想了想,回答母妃:“二皇兄手上脸上都有血,祈元喜欢二皇兄,不想让二皇兄再受伤了。” 沈嘉玉将盛放药膏的瓷瓶放在一旁,将她抱在怀里,低头问她,“祈元喜欢二皇兄,那喜不喜欢大皇兄啊?” 这三年来,她同慧妃的关系,依旧是冷淡的,不过小孩子间,却好很多。 祈元会走之后,二皇子下了学,时不时会来颐华宫逗祈元玩一会儿。 有时待得晚了,慧妃别别扭扭上门,再把二皇子接回去。 平心而论,比之大皇子,二皇子确实讨人喜欢。 祈元在沈嘉玉怀里蹭了蹭,一板一眼说道:“大皇兄不怎么喜欢祈元,祈元自然也不喜欢他。” 虽然有些时候,大皇兄会学着二皇兄的模样,一样对她。 但她能感觉出来,是不一样的。大皇兄其实是不喜欢她的,甚至是讨厌她的。 沈嘉玉晃了晃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母妃知道了。” 折磨兰妃母子这三年,也算是够了,解了心中的气。 接下来,她可要彻底不客气了。 沈嘉玉冷声道:“去,将这事告知御前,就说本宫要一个说法。” 红菱领命,转身离开了殿内。 * 宣政殿。 兰妃和慧妃都来了,被拦在殿外,不得入内。 几位伴读站在殿外受罚,一百下手板,厚厚戒尺落下去,掌心滚烫又红肿,皆被打得惨叫连连。 至于两位皇子,则是狼狈跪在御书房里。 帝王坐在桌案后,厉声训着话,“朕看你们胆子不小,还敢再犯……” 正训斥了,庆安步履匆匆,进了殿内。 他在帝王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砚脸色一变,难看起来,随后抓起桌上热茶,猛地掷向两位皇子面前,“还敢伤你们的皇妹,你们是活腻了不成?” 杯盏在两位皇子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两人却谁都没敢躲,也不敢解释。 尤其是大皇子,自看到祈元挡了那一下,虽没见血,但他知道,这事没法善了了。 毕竟父皇对这位皇妹的偏心,阖宫皆知。 裴砚如今急着去颐华宫,没工夫教训他们了,冷喝一声:“滚去奉先殿,面壁思过去!没朕的命令,不许出来半步!还有你们的伴读,一并领罚!” 两位皇子战战兢兢离开了。 兰妃和慧妃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下不免发惊。 陛下只说面壁思过,没说多久。 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甚至是一夜?若是一夜,那腿岂不是要废了? 两人都没有走,打算陛下出来,再求求情。 御书房里,裴砚深吸几口气,将眼里怒意压下去。 他自案后起身,正要往外走去。 庆安突然惊呼道:“陛下您的手。” 裴砚闻声看去,只见大掌的虎口位置,赫然起了几个水泡。 应是刚才摔茶盏的时候,不小心被烫到的。 庆安忙躬身劝说:“陛下,您先上了药,再去颐华宫也不迟。” 裴砚向外的步子依旧,淡声道:“不了,到了颐华宫再说吧。” 庆安“哎哟”一声,又道:“那皇贵妃娘娘见了,可要心疼了。” 裴砚没说话。 只眉目柔和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出了殿外,兰妃慧妃都跪地求情。 裴砚不为所动:“再求情,朕让他们三天三夜都出不来。” 只这一句话,兰妃和慧妃便不敢再说什么了。 裴砚越过她们,朝着阶下走去。 * 颐华宫。 沈嘉玉正带着祈元洗手,打算用膳,看见帝王进了殿内,询问道:“陛下用晚膳了吗?” 裴砚说:“并未。” 沈嘉玉转身吩咐:“再打盆清水来,给陛下净手。” 裴砚到了祈元跟前,看了看她的伤,眉头微皱:“疼不疼?” 祈元摇了摇头:“不疼的,母妃给儿臣上了药后,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裴砚摸摸她的小脑袋:“下次遇见这种事情,躲远一点,或者直接来宣政殿找父皇,父皇给你做主撑腰。” 祈元点头:“儿臣记住了。” 沈嘉玉在一旁招呼这父女两个人:“好了,快来吃饭吧。” 裴砚净了手,带着祈元在膳桌前坐下。 沈嘉玉自然要问处置结果,“陛下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裴砚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肴:“那些伴读,一人打了一百手板,随着祈湛祈睿一起去跪奉先殿了,让他们先跪一夜,明日再说。” 沈嘉玉就问:“兰妃和慧妃没有求情吗?” 裴砚望向她:“管她们做什么,伤了咱们祈元,总得受罚才行。” 沈嘉玉满意地点头,眉目舒展开。 裴砚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 沈嘉玉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祈元,问她要吃什么,要不要喝汤。 膳桌上,裴砚眸色深了深。 他看向虎口处,那里水泡挺明显的。 他还用这个手,一连夹了两次菜给她。 她都没有发现。 第202章 不该疑心 最新网址:.biquluo直到这顿晚膳用完,沈嘉玉都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裴砚心沉了几分,眉目也冷了些,“朕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完,先回宣政殿了。” 本来是能处理完的。 结果出了尚书房这事,还有十来本奏折没有批。 其实也不是很急。 只要沈嘉玉开口,让他别来回奔波,他完全可以留到明天或者让人拿过来批阅。 可沈嘉玉没有这么说。 她心神还在祈元身上,此刻正拿过一个瓷白玉瓶,挑出药膏来,给祈元抹上,以防留下疤痕,“陛下去吧。” 她果断应下了。 连常有的注意身体,都忘记了说。 裴砚眸底翻涌着郁色,转身离开了颐华宫。 回到宣政殿后。 他并未批阅奏章,而是周身冰冷地坐在书案后边,陷入长久的沉默。 庆安不敢打搅,只上了茶水,就退了出去。 明亮的光线下,裴砚盯着虎口的位置,看了很久很久。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她因为祈元而忽视他了。这两三年间,时有发生。 不过从前他没放在心上,或者说,没必要和自己女儿计较这个。 今夜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 裴砚心里感到异样。 一般女子真的会因为母爱,而忽略自己的心爱之人吗? 他不知道沈嘉玉究竟怎么想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不会的。 对他自己而言,不会因为孩子,而忽略心爱之人。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他是因为喜欢她,才喜欢她生的孩子。 怎么能因为孩子,反过来忽略喜欢的人呢? 裴砚从前没怎么思考过情爱之事,此时思虑起这些,太阳穴竟有些隐隐作痛。 他抬手摁了摁。 枯坐半晌后,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想多了。 祈元还小,沈嘉玉放在她身上的心思肯定要多一些,这是人之常情。等祈元大了,自然就不会忽略他了。 他曾答应过她,不会疑心她的。 如今怎么能这样想? 她知道了,得多伤心难过? 裴砚冷嗤一声,心想自己当真越活越过去了,今夜当真幼稚,竟然还和自己的女儿争风吃醋开了。 真是糊涂…… 应是他近日有些闲,才会胡思乱想,冷静下来就好了。 裴砚摇了摇头,摒弃脑海中的杂念,支起精神,开始处理剩余的政务。 * 翌日一早。 在众妃请安时,温贵嫔一脸忧心问道:“听说公主受了伤,嫔妾心下挂念,不知公主伤势如何了?” 其余妃嫔自是听闻了尚书房的这件事,此刻不免看向兰妃和慧妃两人。 只见两人眼底都有青黑,显然是一夜未曾睡好。 沈嘉玉冷冷扫过殿内一眼:“被不长眼的东西伤了一下,本宫给涂了药,已经无碍了。” 温贵嫔颇为气愤:“虽说如此,但娘娘可要注意一下公主的伤痕,女孩子都是爱美的,留了疤就不好看了。这闹事者也是,不知轻重,敢伤公主,定不能轻饶了!” “嗯。”沈嘉玉应了一声,不疾不徐看向底下,“兰妃,你怎么看这件事?” 兰妃脸色看起来有些尴尬,想要打圆场,“一群不知天高地厚小孩子,想必也是无心之失,皇贵妃娘娘您大人有大量……” 一如当年,想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沈嘉玉打断她的话,声有不耐:“说起来,伤了祈元的,是大皇子的伴读。莫不是兰妃对本宫有什么意见,故意针对我们母女的吧?” 她语气没有多重,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毫不客气。 满殿目光朝兰妃涌去。 温贵嫔声音古怪,眼神也带上了审视:“兰妃,不会真是如皇贵妃娘娘所说,你对娘娘和公主有什么不满吧?” 兰妃脸色霎时发白。 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来,勉强笑道:“你们是知道的,本宫素来对娘娘恭敬。还有公主,本宫喜欢女孩,心里稀罕公主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公主有不满呢?这件事当真有误会,还请娘娘明鉴。” 温贵嫔望着她,言辞有些不客气:“最好是误会,就怕某些人居心叵测,别有用心。” 这话明显地指桑骂槐,就差点指名道姓了。 兰妃脸色一僵,却什么都没有说。 温贵嫔见她没有回嘴,冷哼一声,转而说开别的话题了。 主位上,沈嘉玉望着默不作声不语的兰妃,眉目越发冰冷。 待到请安散去后,她留下绿萼:“咱们给兰妃下的那个药,她还没查出源头来吧?” 绿萼声音压低:“回娘娘,还没有。这药下得很隐蔽,兰妃纵有察觉,也没寻出半点头绪。” 沈嘉玉眸里浮着幽幽寒意:“那从今日起,就加大剂量吧。” 这三年来,兰妃始终在她掌控之中。 说起来,这兰妃倒也能忍,任她明里暗理算计打压这么多次,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如今沈嘉玉玩够了,不想“逗弄”这只阴沟里的老鼠了, 她要兰妃消失在这宫里。 * 出了颐华宫。 兰妃没有上轿,而是拦住了温贵嫔。 她面容柔婉,加之一夜未睡,眼底泛着青黑,显得憔悴可怜,让人心生怜悯。 “温妹妹,本宫有些话想和你聊一聊,不知温妹妹愿意不愿意?” 温贵嫔停住步子,对她这模样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有些警醒:“兰妃娘娘,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嫔妾回宫还有事要做呢。” 兰妃看了周围一圈,见宫妃们散得差不多了,上前几步,忖度一番后,柔柔开口:“温妹妹,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你了吗?” 她面上一片疑惑和委屈。 温贵嫔眯了眯眸子:“兰妃娘娘此话怎讲?” 兰妃语气诚恳,带着十足的诚意:“本宫瞧着妹妹最近,似乎对本宫有些成见,所以才冒昧有此一问,还望温妹妹莫怪。若真有得罪之处,妹妹直说便是,本宫一定给妹妹赔礼道歉。” 温贵嫔压根不吃她这一套。 都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思啊? 她针对兰妃,可不是因为什么成见。 她这个贵嫔之位,是皇贵妃娘娘给的,皇贵妃娘娘不喜欢的人,她自然也不喜欢。 立场使然,仅此而已。 温贵嫔慢悠悠开口,一语相抵,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兰妃娘娘言重了,哪有什么成见不成见的,不过是嫔妾说话直了些,若有不中听的,兰妃娘娘可不要往心里去啊。” 说完这话,温贵嫔微微欠身,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第203章 双妃联手 最新网址:.biquluo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兰妃暗暗咬牙。 心间怒意正盛,鼻间突然一阵热意涌出。 兰妃下意识用帕子捂住口鼻,她的心腹宫女锦书也围了上来,惊呼起来:“娘娘?!” 待鼻间热意退去,兰妃放下手。 她死死盯着帕子,果然已被鲜血浸透了。 又是这样! 又是无缘无故流血出来! 兰妃不顾脏污,攥紧帕子,用力闭了闭眼睛。 锦书望着那染血的帕子,眼睛红了一圈,扶着她进了轿子里,急声道:“奴婢这就去太医院,喊个太医给娘娘瞧一瞧。” 兰妃靠在轿壁上,脸上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找个太医来看? 又不是没找过。 宫里的,宫外的,有名的,有资历的,全都看过一遍了! 可结果呢,什么都查不出来。 只说她身体无恙! 她自己的身子有恙没恙,她自己不知道吗,这分明就是中毒了! 甚至她敢断定,这毒是皇贵妃给她下的! 可这么久了,她却一直找不到下毒源头,更别提证据! 她如今的命,是握在皇贵妃手里的。如今皇贵妃步步紧逼,对她越发不客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若死了,那祈湛呢? 依皇贵妃的性子,定然是不会放过祈湛的。 兰妃不禁想,不能再忍了,也许是时候了。 她要为她们母子搏一搏,搏一条生路出来。 * 这次尚书房打架,帝王是动了大怒的。 整整两日,都没有让皇子和伴读们从奉先殿出来,只让内侍送了吃的喝的进去。 兰妃和慧妃时常来奉先殿探望,看着受苦的大皇子二皇子,不免垂泪。 至第二日傍晚,快到了用膳的时辰,两人在奉先殿碰到了一起。 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打招呼,不过对视一眼,就带着各自的宫人进去了。 两人都带来了精致可口的吃食。 两位皇子和伴读们见了,迫不及待想吃。 两方关系势如水火,自然不在一处用膳。 一个在殿西边支起了矮桌,一个在殿东边支起了矮桌。连带着原本的膳食点心,都被摆上了桌面前。 都是半大的孩子,又跪了这么久,早就饥肠辘辘的。 一个个咽着口水等着。 摆好后,规矩也顾不得太多了,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吃起来。 正吃得尽兴间,只听兰妃惊呼一声。 祈湛闻声抬头,疑惑问道:“母妃,你怎么了?” 兰妃勉强笑笑,对他说:“无事,你吃吧。” 祈湛点点头,继续吃起东西来。 兰妃吸了一口冷气,跟旁边锦书示意,锦书心领神会,将桌案上的一盘糕点收了起来。 兰妃整了整衣裳后,往慧妃和二皇子那里去。 见她过来,慧妃神色冷淡:“有什么事吗?” 兰妃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眼,定格在枣泥糕上,笑着说:“这枣泥糕瞧着不新鲜了,许是上午做的,别给孩子们吃了。” 说着,她命锦书撤去了这盘糕点。 慧妃皱眉。 这枣泥糕哪里就不新鲜了,她瞧着挺好的。 兰妃这么说,究竟什么意思? 正思忖间,就听兰妃继续说到:“慧妃妹妹,让孩子们在这里吃吧,咱们两个去偏殿叙叙旧?” 慧妃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应声道:“好啊。” 两人带了宫女去了偏殿,相对而坐。 慧妃开门见山道:“行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兰妃将她特地支到此地,不就是为了同她单独说话吗。 兰妃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才开口,“慧妃妹妹,其实本宫这宫女,略懂医理。” 慧妃眸色深了些:“什么意思?” 兰妃看着她,欲言又止,挣扎一番,终究开口:“桌上的那盘枣泥糕,锦书察觉到了不对之处,所以本宫方才有些失态。” 慧妃若有所思:“不对之处?” 兰妃叹息一声:“锦书说,这枣泥糕里,被人掺了牵牛子。” 慧妃皱眉:“牵牛子是什么东西?” 兰妃解释说:“牵牛子磨粉食用,便有泻下的功效。严重者损耗津液,脱水衰竭。这群孩子,跪了大半天,本就在强撑着,若真吃了这点心,只怕凶多吉少……” 慧妃听后,脸色铁青,起身就要往外走。 兰妃及时拉住了她:“慧妃妹妹,你这是要去哪里?” 慧妃回身,语气冰冷道:“自然是去御前,告诉陛下这件事。” 兰妃苦笑一声:“妹妹,你太天真莽撞了。” 听了这话,慧妃拧起眉,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兰妃直直看向她,轻叹一声:“你觉得此事若成,受益最大的是谁?” 慧妃一愣,随后脸色凝重开来,也不动弹了。 兰妃将她重新按在座位上,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若真是那人所为,纵使妹妹告到了御前,也无济于事,顶多是宫女受罚,不了了之。” 她并没有点名道姓,但那人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慧妃并没有接茶盏,只是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兰妃端茶盏的手在半空内顿了下,她缓缓放下,“自然是徐徐图之。” 慧妃上下打量她好一会儿,开口问,“你心里有主意了?” 兰妃眼神空远:“公主不过受了轻伤而已,那人却如此霸道,竟暗中对两位皇子下起手,可见其心狠手辣。日后她若是生下皇子,咱们两个的孩子堵了小皇子的路,只怕是性命难保啊。” 慧妃静了一会儿,说:“她独宠于后宫,又还年轻,生下皇子,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兰妃声音重了些,也沉了些:“所以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慧妃声音带了些烦躁:“她本就势大,你又不让本宫告诉陛下此事,能怎么办呢?” 殿内沉默一会儿。 兰妃声音如烟似雾,缥缈在空中:“为今之计,只能我们两人共同联手,彻底扳倒她,才能保住自己和孩子的性命。事成之后,那个位置,能者得之。妹妹,你觉得如何?” 第204章 是何抉择 最新网址:.biquluo提议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慧妃坐在位子上,陷入深思,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敛眉低目,看不清表情。 兰妃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小口啜着青翠茶水,静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慧妃重新抬起头。 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紧紧锁着兰妃,语气带些警告之意,“希望你说到做到,别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否则,本宫不介意与你鱼死网破。” 这是怕兰妃有异心,扳倒皇贵妃的同时,再将她一并除掉。 兰妃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一笑:“妹妹放心好了,我既然与你联手,就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事成身退之后,这是烂在肚子里,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往后各凭本事。” 慧妃盯着她许久,没在她脸上寻到一丝作假的迹象,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本宫虽然答应与你联手,但此事没这么容易。她如今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抛去宠爱不说,至亲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是在提醒兰妃,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用一般手段。 什么陷害、栽赃是不成事的,唯有一击致命,方能见效。 兰妃自然也明白,颔首道:“这是自然的,咱们还得从长计议,慢慢谋划。” 颐华宫如今跟个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不好下手。 而且如何一击毙命,也是个难题。 得好好谋划一番,今夜天色已晚,议事的地方也不对,并不合适。 故而两人只在偏殿坐了一会儿,又探了探彼此的底,就散去了。 慧妃先离开的。 目送她离开后,兰妃的宫女锦书,忧心忡忡地上前:“娘娘您说,这慧妃娘娘到底是不是真心和咱们联手的?” 兰妃看着外面的深沉夜色,语气莫名:“她若是想为自己儿子搏一条出路,定会同意本宫的提议。” 眼看皇贵妃势大,近年来连她都容不下了,步步相逼,不留情面。 慧妃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将局面看得很清楚。 见旁人之祸,思己身之虞。 慧妃不能保证,她倒了之后,皇贵妃不会对付自己。 她如今提出联手,是两人目前最好的选择。 不必被皇贵妃压制不说,自己的儿子,还有机会登临那个位置。 慧妃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虽如此说,但锦书的心,还是有些发悬,“若是慧妃娘娘,想不明白,最后不肯呢?” 兰妃语气带了些苦涩:“那只能说,天意如此,本宫命尽于此。” 如今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皇贵妃的监视之下,她根本无力翻盘。 唯一的出路,就是和慧妃联手,赌这一线生机。 若是成了,自有大好的日子等着她。 若是没成,她也算尽力了。 兰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好了,咱们走吧,待久了,皇贵妃的人会起疑心的。” 今日这一切,是她费了不少心思,瞒着皇贵妃的耳目,暗中安排下来的。 若是被发现,别说联手,只怕皇贵妃更不能忍,立即就是死路。 * 圆月高悬,繁星点点。 颐华宫。 沈嘉玉正在西偏殿小书房教祈元写字,她包着祈元的手,柔声说,“这个撇这样写才好看。” 祈元今岁才开始上学,刚学写字。如今只能写一些简单的大字,笔法生硬笨拙。 每天用过晚膳后,沈嘉玉就抽出一点时间,耐心教她。 就如今夜一般。 其实帝王也时常教导祈元,这两天可能政务有些忙,不大见人影。 祈元听得认真,也学得认真,照模照样,没一会儿已经将沈嘉玉教的内容,写得很好了。 沈嘉玉见状,摸摸她的小脑袋,夸赞道:“真厉害。” 祈元抬头,抿了抿唇角。 她稚嫩的小脸上虽没太多表情,但能感知到,她是很高兴的。 沈嘉玉莞尔一笑,继续指点着她。 殿内一片温馨祥和。 就在这时,红菱进了来,没有禀告,只对沈嘉玉福了福身子。 多年的主仆了,沈嘉玉自是能看出红菱的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嘱咐祈元自己写一会儿,随后起身出了偏殿。 到了廊下安静之处,红菱才低声道:“先前娘娘吩咐咱们的人,放兰妃一道,兰妃果然没按捺住,有了动静。” 沈嘉玉眉尖一挑:“她做了什么?” 今天的异动,她的暗线早就察觉端倪,及时禀报了过来。 兰妃一心找死,沈嘉玉自然要成全她,故意给了她一个机会,让衔春宫的耳目松了松。 也不知道,兰妃暗中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她呢? 红菱脸色凝重,将事情慢慢说了:“兰妃在大皇子和二皇子吃的枣泥糕里下了牵牛子,这种草药磨成粉,可让人腹泻不止,失水而死。” 沈嘉玉没想到是这样。 她心里来了几分兴趣。 她在幽幽夜色里回头,望着红菱:“然后呢?” 红菱说:“兰妃借枣泥糕品相不好,撤了下去,包括二皇子那桌上的。随后便与慧妃一起,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只不过,殿门口都是她们的人,咱们的人靠近不了,没听到具体在商议什么。” 沈嘉玉并不在意。 略一思忖她就清楚,兰妃做这一切的用意了。 她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深意:“说起来,这兰妃帮了本宫一个大忙呢。” 今日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是兰妃知道,自己一个人没法脱离她的压制,只能寻找其他帮手。 遍寻后宫一圈,也只有慧妃,才有两三分本事,可以一试。 于是自导自演,设计了一出好戏,挑拨离间,引慧妃入局,欲与慧妃联手来对付她。 沈嘉玉心中冷笑一声。 说起来,她一直有心试探慧妃的立场,兰妃此举,正合她意,省了她费力再去试探。 只不过,兰妃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任凭兰妃如何去想,都不会想到,慧妃是帝王在后宫安插的棋子。 沈嘉玉心间升起兴意。 也不知道,慧妃会做什么抉择呢? 是选择兰妃,搏一搏更好的前程?还是深知帝王脾性,不敢忤逆呢? 当真令人拭目以待。 第205章 反水 最新网址:.biquluo教导完祈元,沈嘉玉先是去了后殿沐浴,待出来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红菱给她撑着伞,扶着她回了正殿。 因着今年开春早,炭笼早就撤了下来,正值夜里,加之下着雨,不免有些冷。 红菱想要给她灌个汤婆子,沈嘉玉没要:“这么晚了,别麻烦了,换床厚点的被褥就行了。” 若是帝王来了,连厚被子都不用。 依偎在他身边,就挺暖和的。 可惜连日来他政务缠身,来得很晚。也不知今夜,能不能得空前来。 沈嘉玉坐在烛灯前,看着话本子,等了一会儿。 不见动静,她也有些困倦了,便合上话本子,上了床榻。 没有一会儿,思绪便渐渐飘远了。 意识正模糊间,只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便有人躺在了她身边。 沈嘉玉连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凑了过去,抱住那温热的身子,喃喃道,“陛下来得好晚。” 裴砚平躺在外侧,低低应了一声。 任她脑袋枕在胸口,呼吸均匀地睡过去。 可他自己,是怎么也睡不着的。 他睁着漆黑沉静的眸子,一动不动望着帐顶。 说起来,他手上的伤都快痊愈了,她却是还没有发觉。 头一天,他尚且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可如今,却是越来越看不明白她了。 究竟是太忙了,还是…… 另一个原因,他不愿去想,也头一次生了胆怯,不敢去想。 裴砚望着熟睡中的女子,眸里晦暗不明。 受得伤尚且不论,就说今夜,她下意识的依赖,是骗不了人的。 裴砚的一颗心,被她搅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挣扎不休。 最后沉入渊底,谁都窥探不得。 * 这场春雨在天亮时,终于停了。 骤雨初歇,尘嚣尽洗,空气清润新鲜,令人神清气爽。 颐华宫的几位粗使小宫女,早早起来,开始忙着打扫庭院落叶。 正忙碌着间,紧闭着的朱红宫门被人敲响。 几位小宫女心中疑惑,这么早,是谁啊? 几人对视一眼,将门闩取下,合力打开了宫门。 定眼看去,门外站着的竟是慧妃。 几人连忙行礼,有位胆大的小宫女,询问道:“慧妃娘娘,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此时哪里到请安的时辰,连上朝的时辰都还没到。 慧妃跨进门槛,只说:“知会你们红菱姑娘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禀告陛下和皇贵妃。” 她脸色颇为严肃。 小宫女不敢耽搁,忙进去寻当值的红菱了。 不一会儿,红菱从正殿出来了,将慧妃迎进正殿,又奉了茶水,“慧妃娘娘稍等,奴婢马上进去禀告。” 慧妃很是客气:“有劳了。” 红菱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寝。 有陛下来时,她一般不会进来打扰,都是陛下和娘娘唤她,她才进去伺候。 不过红菱心知今日慧妃是有要紧事禀报的,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 时辰尚早,帝妃两人尚且熟睡着。 直到红菱近了榻前,榻上才有人转醒。 裴砚睁开眼,拧眉望着她:“怎么了?” 红菱就将慧妃来的消息如实禀明了。 裴砚脸色是一贯的淡冷,看不出波动来,他慢慢起了身:“朕去看看,不必惊醒你们家娘娘。” 红菱嘴上应了一声,可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弄出点动静。 毕竟此事不小,娘娘还是在跟前比较稳妥。 她看着一旁的花几,转身时,故意不小心绊了一下,只听“哐当”一声,在清寂的早上格外明显。 红菱佯装诧异,忙跪下赔罪。 还不待裴砚说什么,榻上之人就悠悠转醒,沈嘉玉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红菱,又看了看裴砚,“陛下怎么醒了,到上朝的时辰了吗?” 红菱赶忙开口:“还未到上朝的时辰,但是慧妃娘娘前来求见,奴婢进来通报一声,本来陛下不让奴婢打搅娘娘歇息的,是奴婢笨手笨脚,惊扰了娘娘。” 沈嘉玉半坐起来,醒了困了,也听得明白,她摆摆手:“无妨,你下去吧。” 裴砚自己穿好了衣裳,看她这样,也知道她睡不下了,就找了个披风,给她披好,牵着她出了寝殿。 慧妃一见到帝妃两人,就跪在了地上。 裴砚带着沈嘉玉坐下,才淡声开口:“起来吧。” 慧妃却没有起。 依旧跪在地上,垂头不言。 她好一会儿没有反应,但通过起伏的肩膀,好似在哭泣? 裴砚漆黑的眸子眯了眯,冷声道:“慧妃,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沈嘉玉也给红菱使了个眼色。 红菱会意,适时上前,将慧妃搀扶了在一旁凳几上坐下。 慧妃红着眼睛,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陛下,皇贵妃娘娘,臣妾心里实在惶恐,才忍不住失态,还请陛下和娘娘见谅。” 裴砚剑眉微微皱着:“究竟怎么了?” 慧妃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眸子看向帝妃两人,“昨夜臣妾给祈睿……” 她将昨日在奉先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让人拿出那盘枣泥糕来, “这是昨夜兰妃让人撤下去的,说里面掺了足量的牵牛子,又说此事是皇贵妃所为,想要谋害两位皇子,为她以后的孩子铺路。 臣妾是不信的,想要禀明陛下查明,可兰妃却拦着臣妾,不让臣妾到御前。 兰妃还哄骗着臣妾与她联手,她说,皇贵妃势大,若不尽除之,恐怕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唯有皇贵妃倒台了,才能彻底安心。 臣妾听到后,心中又惊又惧,可臣妾也怕被兰妃记恨,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先假意答应了下来。 回来宫中后,臣妾心神不安,越想越怕,一夜未眠,天才刚亮,就赶忙过来禀明此事了。” 这话说完,殿内静了更久很久。 沈嘉玉倒是不意外。 自慧妃出现,她就知道慧妃的意图了——她要反水。 沈嘉玉不由感叹,慧妃当真是个聪明人,也有足够定力。 面对一个天大的诱惑,还能保持清醒和理智,实在难得。 只不过,陛下听了这事,会怎么做呢? 沈嘉玉不着痕迹看向身边的男人。 只见他眉目沉沉,眼底漆黑如墨,辨不出情绪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不敢贸然出声,全都屏息凝神等候着。 沈嘉玉也没有开口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开口道:“来人。” 守在殿门口的庆安忙进来。 裴砚冷漠下令:“兰妃品行不端,德不配位,自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禁别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 第206章 求条明路 最新网址:.biquluo庆安听得心中一惊。 在帝王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不敢怠慢一刻,忙去办了。 沈嘉玉也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帝王都没有宣召兰妃过来问话,就径直下令将其废黜了。 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又或者说,他笃定了慧妃不敢撒谎,也明白兰妃究竟是何种为人。 不管怎么样,这结果沈嘉玉是很满意的。 这一通处置下来,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到了上朝的时辰了。 沈嘉玉同慧妃一道,送帝王出了颐华宫。 两人刚折返回殿内,慧妃“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沈嘉玉面前。 沈嘉玉向上披了披衣裳,坐到了软榻上,神色淡淡道:“慧妃,你这是做什么?” 慧妃没再装出刚才一副惶然的模样,面色趋于冷静,背脊压得很低。 “臣妾有话对娘娘说。” 沈嘉玉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什么话?” 慧妃伏拜在地上,咬字清晰郑重,“臣妾有自知之明,比不上娘娘高贵贤淑,不敢妄想与娘娘争锋,觊觎尊位和圣眷。祈睿虽聪慧,可也只是小聪明而已,成不了大器,更不敢挡未来小殿下的路。臣妾求娘娘,给我们母子指一条生路。臣妾感激不尽,定日日诵经念佛,为娘娘祈福。” 这是明晃晃的低头了。 服软示弱,以求自保。 沈嘉玉不轻不重放下茶盏,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本宫是什么洪水猛兽,吃人不成?你们安安静静在宫里待着,本宫又有什么好为难你们的呢?” 这话是敲打也是安抚,既然想活,就安分守己一些,别惹是生非,自有安稳日子。 否则的话,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慧妃自是能听懂这话,一连磕了几个头:“还请皇贵妃娘娘放心,臣妾定当谨遵教,不敢有违。” 沈嘉玉欣赏聪明人,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一点就通,无需多言。 “好好把祈睿带大,日后一个富贵闲王,本宫还是能保证的。” 慧妃得了保证,再次磕头:“臣妾谢娘娘隆恩!” 沈嘉玉摆手:“起来吧。” 慧妃却并未起身,直起了身子,还有些话未说,但看起来难以启齿的样子。 沈嘉玉就让她说。 慧妃犹豫了一下,嗓音压得很低,竟带些难以察觉的颤抖:“娘娘既然给了祈睿这么大一个前程,臣妾斗胆,想为自己求一个。” 沈嘉玉望着她。 按理来说,得了她的保证,慧妃感激过后,就该适可而止了。 现下还求恩典…… 这慧妃不是得寸进尺,贪心之人啊? 方才看她这模样,竟有些怯然,这所求只怕不简单。 沈嘉玉心里存了几分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要求什么?” 慧妃迟疑了一下,而后说:“若是祈睿长大了,封王开府,臣妾想跟着他一起出宫,去他府里过活,不知娘娘,可否恩准?” 沈嘉玉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求得是这个。 按先朝旧例,确实有宫妃跟着皇子出宫居住的情况。 可一般都是在当朝天子龙驭宾天,新帝登基之后,六宫妃嫔获封了太妃,才有这样的恩准。 如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日后祈睿封了王,陛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意外,依旧执掌四海。 慧妃身为宫妃…… 沈嘉玉沉吟片刻,没有一口应下慧妃,只说,“待祈睿开府之后,此事本宫会与陛下提的,结果如何,本宫也不能保证。” 她愿意提,这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现下谁都不知,陛下凡事都是依着皇贵妃的? 慧妃心间欣喜:“多谢娘娘。” * 庆安到衔春宫的时候。 兰妃正给大皇子膝盖上药。 大皇子腿伤得严重,兰妃不放心,昨夜没让大皇子回皇子所,让大皇子在她宫里歇下的。 兰妃听到通报后,手上动作一顿。 她眼皮一跳,心中一阵有不好的预感。 这么早,庆大总管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难道陛下有什么事要吩咐? 大皇子抬头看着兰妃:“母妃,是不是因为尚书房打架,父皇还没对儿臣消气?” 因着这事,他可是结结实实跪了两天两夜。 父皇还因为是他的伴读先出手的,让他比祈睿多跪了六个时辰。 现在派了庆总管来,难不成还要惩罚他? 兰妃略定了定心神,将药膏放下。 她给大皇子理好了衣裳,安抚道:“你先随着锦书去用早膳,母妃去去就来。” 她给锦书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大皇子去了偏厅。 随后才起身,出了正殿的殿门。 她刚迎上去,想问陛下有何旨意,却见庆大总管,冲她抬了抬手。 当即就有人将兰妃挟制住。 兰妃压着心惊,沉声质问:“庆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庆安面无表情,将帝王旨意大声念了一遍:“兰妃楚氏,失德失宠,不堪其位,即日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兰妃不挣扎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那里。 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开始太过震惊,以至于兰妃没有反应过来,直至宫人架着她往外头时,她才如梦初醒,明白起来。 慧妃这个贱人,竟然算计到她头上了。 兰妃行事之前是想过这个可能的,但她觉得概率很小。 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慧妃反咬她一口,也无实证,陛下未必会信,她若咬死不认,说慧妃诬陷于她,这事没法定论裁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都没有召见她,就定了她的罪呢? 兰妃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向是以温婉示人的,此刻狰狞扭曲的表情在那张脸上显得十分可怕。 宫人正拖拽间,突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是大皇子。 他挡在宫人面前,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母妃!放开她!” 庆安弯了弯腰,恭敬道:“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 大皇子张开双臂,依旧护在兰妃面前,闻言反驳道:“不可能,父皇不会这么对我母妃的!” 庆安叹了口气,冲一旁内侍扬了扬下巴。 两名年轻内侍上前,将大皇子拉开,大皇子奋力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兰妃被带走:“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我,放开我母妃!等我长大了,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两名内侍略有不安,看向庆安。 在这宫里,主子们要想奴才的命,可太简单了。 庆安给了两人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对着大皇子叹息道:“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见谅。” 大皇子攥着拳头。 他因着愤怒,脸色涨红,咬牙切齿瞪着正殿前站着的这一群人,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庆安视若不见,询问周围的宫人:“谁是伺候大皇子的宫人?” 锦书忍着泪意,站了出来。 庆安看向她:“你不是原先伺候兰妃的大宫女吗?” 锦书福了福身:“原先伺候大皇子的贴身宫女因病去世了,奴婢就被拨到了大皇子身边。” 庆安没追究过多,兰妃如今已经倒了,一个奴婢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带着殿下回皇子所养伤吧,暂时不要进内宫,等到给殿下寻到了合适的养母再说吧。” 大皇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才不要什么养母! 他只要他的母妃! 他正要厉声驳斥,锦书一把拉过他,对着庆安行了个礼:“奴婢遵旨。” 第207章 朕来处置 最新网址:.biquluo衔春宫的情形,被宫人如实禀告给了沈嘉玉。 闻言,红菱惊讶地说:“这大殿下,平日看着懦弱无用,没想到今日能说出这般狠话。” 沈嘉玉若有所思。 红菱上前一步,低声道:“那个叫锦书的宫女好处理,咱们只管寻个由头,发落了她。只是大皇子那里……” 沈嘉玉知道她要说什么。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若是放任大皇子不管,日后保不定被咬上一口。 毕竟这大皇子,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沈嘉玉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大皇子。 只不过事情棘手在怎么处理他上面。 毕竟年幼,没做什么坏事,是他母妃做的恶,他是无辜的。 直接杀了废了? 这法子肯定不行。 总归结底,这还是帝王血脉,她姑母的亲皇孙。 她真这么做了,帝王和姑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纵使放她一次,可这会成为一生的芥蒂。 为了一个大皇子,闹成这样,不值当的。 沈嘉玉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下来,她不对大皇子下手。 有一个人比她更合适,而且,效果也许会出乎她的意料。 她只要在暗中,付出一点点力气就足够了。 想到此处,沈嘉玉抬起眸子,声音清浅:“陛下说,没有他的旨意,不许楚氏踏出冷宫半步,但没说,不许别人探望楚氏。告诉冷宫的侍卫,若是大皇子前去探望,不必阻拦,放他进去。” 红菱有些不解:“娘娘,这是为意?” 将大皇子放进去了,万一这楚氏趁机教唆大皇子,为其求情。 虽说陛下不太可能会同意,但大皇子这样,保不定会多生波澜。 她们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沈嘉玉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你看着便是。” 她如此说,红菱便不再多问,去吩咐下去了。 * 直至傍晚。 帝王带着祈元一起回得颐华宫。 见了这父女两个,沈嘉玉难得没有迎上去,只让宫人打了清水来,让两人净手用膳。 小厨房的膳食,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好,不光做宫中菜式,也会做蜀地、湘地、金陵等地有名的菜品。 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可口丰盛。 一家三口围着膳桌,慢慢用起来。 今晚沈嘉玉瞧着精神不太好,只问了祈元几句书房里的事情,就没有多话了,安静用着晚膳。 裴砚察觉到她的情绪,用过之后,他吩咐桃夭:“带公主去偏殿做功课去吧。” 桃夭应了一声,带祈元离开了。 裴砚拥着沈嘉玉坐在榻上,他晃了晃沈嘉玉的身子,声线低沉:“怎么不高兴?” 沈嘉玉眉目恹恹的,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只摇了摇头。 裴砚见状,朝外摆了摆手,打发殿内所有宫人。 红菱和绿萼对视一眼,慢慢退了出去,关上殿门,守在了门口。 四下无人,裴砚询问她:“是因为早晨那事?” 沈嘉玉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裴砚抬掌,温柔地顺着她的脊背,“朕不是处置了兰妃吗,往后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沈嘉玉闷闷应了一声。 裴砚垂着眸子看她,喉结滚了滚,“有什么事,还瞒着朕吗?” 沈嘉玉无精打采地说:“臣妾不担心兰妃,但臣妾有担心的人……” 裴砚思忖一下,明白了:“祈湛?” 沈嘉玉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神情很认真肃然,“今日御前,陛下没见到大殿下吗?” 裴砚自是见到了。 自下朝回来,祈湛便一直在宣政殿外求情,不肯离去。 还是裴砚亲自出来,才将他劝走的。 裴砚微微颔首:“见到了。” 沈嘉玉揽着他的脖颈,苦笑一声,“今日大殿下自御前回来,去了冷宫一趟,臣妾为成全他同楚氏的母子之情,便让人放行了。他这进去,少不得要听楚氏哭诉,要记恨上臣妾了。其实没有今日,宫中没有透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大皇子总会知道兰妃被废的实情,万一记恨上臣妾怎么办?” 裴砚眉头微蹙,手上用了些力,抱得更紧些,“他不敢。” 沈嘉玉就将早晨,大皇子那番言论说了。 随后垂下脑袋,抚上小腹:“若是臣妾无福,一直无子。太子之位历来立嫡立长,大殿下是最合适的。若他心头一直有怨,那臣妾和祈元……” 沈嘉玉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裴砚懂她的未尽之言。 裴砚听后,神色莫测。 祈湛登上太子之位? 他从来没想过,包括祈睿在内,他从来没想过。 在他心里,只能是他和沈嘉玉的孩子,才有资格册封为储君。 但是祈湛这孩子,今日说出这样的话,确实让人意外。 危及她和祈元吗…… 裴砚眸色深邃,抬头看着沈嘉玉,保证说:“这些你不用担心,朕会处理好的。” 第208章 出嗣 最新网址:.biquluo帝王说自己处置,却没有想到是这样处置的——出嗣。 他要把大皇子过继给膝下无子的襄王。 襄王的生母是先帝的容妃,当年受宠非常,可生下不良于行的襄王后,母子俩人遭到了先帝厌弃,冷落多年,无人问津。 因着容妃母子没有参与到当年的大位之争中,裴砚登基后,对她们还算不错。 给襄王封了王开了府,指了西南的封地,还赐了一个门第不错的王妃。只可惜,多年过去,襄王妃只有两女,未得一子。 襄王妃有心给襄王纳两房妾室,绵延子嗣,但被襄王拒绝了,自嘲自己已是这般光景,得襄王妃一人已是莫大幸事,何必要去拖累别人。 襄王妃听后潸然泪下,两人相拥而泣,从此也不再提起此事。 这几年,容太妃一直在行宫里颐养天年,很少出来,每回圣驾到行宫时,她总要去沈太后那里坐坐。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襄王无嗣,看着终究不像个样子,希望陛下和太后,能在京城宗室里,选个合适的男孩过继的给襄王。 裴砚得知后,其实也跟内阁商议过,只不过一直没有定下来。 却没想到,他如今竟说,要将大皇子过继给襄王,谁能不惊? 朝臣惊诧过后,便是反对。 大皇子毕竟是陛下血脉,还是陛下的长子,怎么能过继给襄王呢? 更何况,陛下膝下子嗣也不丰,只有两子,将大皇子过继出去的话,陛下可就只有二皇子一个儿子了。 从内阁到六部,几乎所有人都不同意,纷纷求帝王收回成命。 裴砚没说多绝对的话,只说容后再议。 这一拖,风向就不一样了。 以洛家为首的一小部分世家大族支持帝王的决定,原因也很简单,大皇子过继出去了,可不就剩了他们支持的二皇子,这事对他们有利啊! 事情从出嗣过继慢慢演变成皇位之争。 大部分大臣回过味来,不敢贸然出声了。 陛下正值盛年,二位皇子日后谁都有继位的可能,现在谁都说不准的。 不让大皇子出嗣,日后若是二皇子登基,只怕这事会有一波清算。 一时之间,反对的声音渐弱,赞同的声音多起来。 尤其是容太妃得知,陛下有心出嗣大皇子给襄王一脉后,喜不自胜。 旁的宗室子再好,也好不过天子血脉去。 容太妃欣喜之余,连忙宣召了自己娘家人去了行宫。 此番见面后,朝堂上赞同帝王想法的人,竟占了六成以上。 这期间,沈太后来了宣政殿一趟。 她自然也是不同意的。 大皇子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孙子,怎能说过继就过继? 她让帝王好好想想,三思而后行。 裴砚也不藏着掖着,直言跟她说,大皇子懦弱于刚,他并没有让大皇子继位的打算,既如此,过继出去,也未尝不可。 沈太后听了,倒是沉默一阵。半晌也不由感叹,这大皇子的性格,确实难成大器,又说不该给兰妃抚养,好好一个男孩子,养得怯弱胆小。 裴砚缓声附和。 沈太后长叹一口气,也不想管这事了,只说自己去尚书房,看看祈元去。 因着课业忙,祈元好几天没来慈宁宫了,她心里惦念得紧。 裴砚起身,恭敬送了沈太后出去。 时间拖得越久,此事就越好办。 帝王于三月底,正式下诏,将大皇子归于襄王一脉,册为襄王世子,前往封地就藩,日后继承襄王王爵位。 大皇子本因为兰妃的事情,发了几天热,听了这个消息后,不敢置信。他不顾宫人阻拦,冲到了宣政殿,求见帝王。 裴砚出来,只说了一句,“往后照顾好自己。” 大皇子哭得声嘶力竭,质问出嗣一事是不是皇贵妃的主意,陷害于他,又说妖妃祸国之类的话。 裴砚听后,眼神冰冷,心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没有了。 他直接让人将大皇子带走了,又下令即日让大皇子去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 沈嘉玉从一开始知道后,就没再提过大皇子的事情了。 她也跟国公府传了信,让他们不要参与此事。不然,朝堂上的争执不会拉扯那么久。 事情尘埃落定那一天,沈嘉玉正在廊下和凛霜晒太阳。 听着禀告,沈嘉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给凛霜梳着发亮的皮毛, “大皇子离宫了,自是要告诉他生母的,着人去冷宫,告诉楚氏这个消息。” 这些时日,兰妃在她们的“照顾”下,形容憔悴枯槁。 如今只能算得上,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罢了。 沈嘉玉知道她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是什么——她还在幻想事情有转机,也还幻想着,日后大皇子能够继位。 可惜,兰妃终究不能如愿了。 她要将兰妃最后一点希冀,彻底摧毁掉。 红菱得了令,很快吩咐下去。 冷宫破败荒凉,兰妃择了一小间屋子栖身,每日就蜷缩在榻上,不言不语。 这里的日子不好过,短短数日,兰妃如同老了十岁不止,脸颊蜡黄凹陷,毫无生气。 到了用膳时间,有宫人前来送来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咸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其实这膳食对于寻常宫人或者民间百姓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但同往日兰妃吃的山珍海味比起来,难以入口。 面对宫人的招呼,兰妃充耳不闻,依旧一动不动。 宫人冷笑道:“莫不是听了大皇子的消息,心灰意冷了不成?” 听到大皇子这三个字,兰妃才有了反应,她张了张干裂的唇瓣,“你说什么?大皇子怎么了?” 宫人恍然道:“也是,你在冷宫里,怎么会知道呢。今晨大皇…不对,襄王世子,被陛下遣送出京了? 兰妃闻言瞳孔一缩,呼吸急促起来,“什么遣送出京,什么襄王世子,你把话说清楚!” 宫人就将出嗣之事,完整告诉了兰妃。 兰妃起先不信,说宫人诓骗她。 可看着宫人嘲讽的表情,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竟是真的! 她的祈湛,竟被过继给了襄王,成了别人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哈。” 兰妃骤然大笑起来,笑得凄凉癫狂,眼泪不止。 皇贵妃的手段当真是好啊。让她进了冷宫还不够,又毁了她的儿子。 这辈子,是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她楚灵溪输得一败涂地! 她认! 第209章 她在逃避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一早。 众妃前来请安时,冷宫的宫人来报,说楚氏自尽了。 殿内不由一静。 沈嘉玉面色倒是波澜不惊,语气淡淡,让人料理了楚氏的身后事。 废妃是不能葬入皇陵的,只在京郊寻一块地,埋了便是。 众妃回过了神,不由谈起楚氏来。 有人不寒而栗:“这楚氏装了这么些年,真是没想到心机深沉,竟妄想谋害皇贵妃娘娘,真是胆大包天!” 有宫妃附和:“平日看楚氏为人和善,却是这样歹毒的面目,实在可怕。” “大……襄王世子幸好出嗣出去了,万一跟他生母一样,是个会装的,以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 众妃唏嘘一番,又闲谈起别的琐事来。 沈嘉玉坐在主位上,微微出神。 料理了楚氏母子,如今宫里也算安定了。 余下的妃嫔里,看不出什么了,至少表面上,都是安分守己的。 不过纵使她们再有什么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没能力,没手段,根本不足为惧。 只要被她察觉,随时都能腾出手收拾她们。 不过沈嘉玉觉得,这么多前车之鉴摆在面前,她们应该也不敢了。 * 今年开春早,入夏自然也早。 瞧着要热上好一段时间,行宫的事宜也提上了日程,沈嘉玉着手准备。 这夜帝妃两人,教导过祈元后,一起回了正殿。 沈嘉玉便将行宫的事说了。 裴砚拿着卷书在床榻上看,“如今朝政不忙,朕这里随时都能走,不过一天两天,收拾东西的空。” 沈嘉玉坐在梳妆台前,将珠翠首饰都取下来了,散了一头青丝,慢慢梳着,“那就四月中旬去吧,那时候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赶路。” 裴砚自是同意,他将书卷放下,饶有兴趣看沈嘉玉梳头,“跟朕一起住在紫宸殿吧,这样也省心。” 沈嘉玉对镜慢慢顺着发尾,拒绝得干脆:“祈元还小,总不能放着她一人,臣妾带她住望月楼。” 裴砚闻言又说:“这有什么,让祈元住在偏殿就是了。” 沈嘉玉依旧不同意:“紫宸殿的格局与后宫不同,偏殿也离得远,不像现在,臣妾出了正殿,走个几十步,就到了偏殿。留祈元一个人在偏殿住,臣妾不放心。” 裴砚沉默片刻,最终同意了:“那就听你的。” 沈嘉玉笑了笑:“臣妾无事时,会多往紫宸殿探望陛下的。” 裴砚起身,将她一把掳走了,“以后的探望以后再说,今夜先补偿朕。” 沈嘉玉怕自己掉下去,也没敢挣扎太厉害,只扑腾了两下:“陛下,臣妾还要去沐浴呢!” 裴砚臂上用了力,将人扛在肩头,阔步往外走去:“朕带你去。” 沈嘉玉觉得自己今夜也跑不了,心下无奈,也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自己去后殿了。 帝妃今夜格外放纵。 准确说,是帝王纠缠不休。 两人一路从浴池里折腾到寝殿榻上。 裴砚动作有些失控,沈嘉玉有些吃不消,在他肩头留了不少牙印。 裴砚毫不在意,反而更凶。 沈嘉玉不知道他今夜怎么了,瞳孔渐渐涣,整个人意识模糊,软绵绵的,瘫在被衾上面。 裴砚大掌放在她的腰窝上,掌控着一切。 直到三四次后,他才尽兴,垂头看人。 女子发丝有些凌乱,白皙如玉的肌肤,此刻泛着红潮,躺在艳丽繁复被衾上,不断冲击着人视.觉。 裴砚俯身下去,含住她微肿的唇珠轻咬一口,替她理了理乌发,声音沙哑:“喜欢朕吗?” “唔……” 榻上女子好似没听清,胡乱应了一声。 裴砚又问了她一遍:“喜欢朕吗?” 这回沈嘉玉听清楚了,声音发颤不稳,气愤道:“不喜欢。” 裴砚笑了一声,他继续挞伐。 “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 他步步追问着,好似不达目的不罢休。 沈嘉玉被他弄得哭出来了,带着哭腔说,“喜欢。” 裴砚还不满意,非要她说完整,“喜欢谁?” 沈嘉玉哽咽说:“喜欢陛下。” 裴砚心里有了一半满意,但还不够,继续逼问,“爱朕吗?” 沈嘉玉呜呜咽咽绷着小腿,不说话。 裴砚眸色发深,掐着她的下巴:“回答朕。” 沈嘉玉抓着他的胳膊,再次咬起他来。 裴砚吃痛,但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沈嘉玉咬够了,就勾住他的脖子,继续和他缠吻开。 明明软香温玉在怀,唇齿还在纠缠相贴,可裴砚的心却一寸寸冷下来。 她在逃避。 她在逃避这个问题。 他看出来了。 为什么逃避,不好意思说吗,还是说是被欺负太厉害,故意不说…… …… 裴砚发现,他似乎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过往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浮现在他眼前,清晰无比。 那些个不在意,那些个忽略他的细节,再到今夜的逃避。 还不能说明一个问题吗? 他这些天,苦苦追寻的问题,也许早就有了答案。 她也许,真的不爱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无数酸涩绞痛漫上裴砚心头,他疼的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可能呢? 当初她可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说他最重要。 怎么…… 裴砚闭了下眼睛,撑在她身旁的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微微撤开点距离,又试探问了一遍,“阿玉爱不爱朕?” 沈嘉玉再次用别的话,胡乱搪塞了过去。 裴砚面色如常。 可一颗心如同凌迟了一般,鲜血淋漓,剜心剔骨不过如此。 裴砚在这种痛苦中想, 爱意得不到回应,那所谓的喜欢,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还是什么都是假的,都是她在骗他! 第210章 哄他 最新网址:.biquluo定下去行宫的日子后,沈嘉玉见了六局的女官,让她们依例筹备起来。 如今宫中没有要紧事,她日子清闲起来。 想着帝王生辰还有两个月,就想给他准备绣个玉带钩当生辰礼。 其实三年前,帝王眼馋她给她父亲做的护腕和护膝,哄着给他做一个。 沈嘉玉那时思来想去,给他做了一个兽首玉带钩,小巧精致的玉器下,打着络子,悬在腰身一侧,煞是好看。 只不过帝王戴了这三年,没怎么摘下来过。 沈嘉玉说了几次,那络子都有些散了,再换一个,帝王也不听。 沈嘉玉无法,也就随他去了。 如今她想着,再给帝王做一个玉带钩,另外再做一条络子,将那个旧的络子换下来。 往后两个换着戴,有个轮换,也不至于磨损旧了,还戴在身上。 闲来无事,说干就干。 沈嘉玉先让人找了一块上好的玉料过来,在手里把玩片刻,琢磨着雕个什么兽形,龙凤太过常见俗气了。 想了半天,最终定下了麒麟。 沈嘉玉让人摆了笔墨,开始画图纸,麒麟样子复杂,直到傍晚,这图才好。 沈嘉玉让红菱把图收起来,又说:“你给我找找那些要用的工具,明天就要上手了。” 红菱还未应话呢。 门口的宫人就通报,“娘娘,庆总管来了。” 沈嘉玉心下疑惑,这个时间庆安怎么来了。 转念间,她就收敛好情绪,让人迎了庆安进殿。 庆安进来后,打了个千,恭声道:“娘娘,陛下让奴才来说一声,今晚不得空,就不过来了,让娘娘早些歇息。” 沈嘉玉潋滟的眸子里划过细碎光芒,不过面上,她如常应了一声:“本宫知道了。” 庆安没再多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下了。 沈嘉玉坐在软榻上,支着脑袋,陷入沉思。 这两三年间,纵使帝王很忙,也会来她这里。除非一点空没有了,才会让人告知她。 如今不得空? 可是他昨夜里说,最近朝政不忙啊。 这是怎么了…… 沈嘉玉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怪异,打算再观望观望。 至第二日傍晚,庆安又来了,仍旧是这套说辞。 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句,庆安复述道:“陛下说了,往后忙起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有空能前来,娘娘只管歇下就好了。” 这话就更假了。 沈嘉玉倒也没多为难庆安,让他回去了。 这一天里,沈嘉玉为了雕好麒麟,可没少费神。 她技艺有些生疏,雕了又改,反反复复。忙活折腾一天,没想到听见这个信儿。 沈嘉玉索性将雕了半截的麒麟扔在盒子里,锁起来,不理会了。 日子过得好端端的,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当她没脾气吗? 沈嘉玉想着他不愿来,她还不愿去呢,正好歇歇腰。 直至第五天,帝王仍旧没来颐华宫。 沈嘉玉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不是忙,他真的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 他生气前一夜,两人分明还好好的,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 怎么突然变了一个样? 有什么好生气? 沈嘉玉拧着眉,想了许久,最后想到一件事情上——行宫住处的问题。 她说祈元年幼,不放心她一人在紫宸殿偏殿里住,要带着祈元一起住在望月楼。 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 可是也说不大通。 明明议过此事后,帝王还朝她要补偿,那天夜里,她可被折腾得不轻。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沈嘉玉百思不得其解,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让红菱去御前,问了一下最近的异常。 红菱没拿银子,只带了两碟精致点心,住前廷去了。 今日庆安不当值,他住在宣政殿附近的芜房里,方便随时待命。 是个不大的小内监,将红菱迎进去的。 进去一瞧,屋子虽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 庆安对红菱很客气:“红菱姑娘请坐。” 红菱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坐在了边上:“大总管这话折煞我了,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叫我红菱就好。” 其实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这个奴婢,是没有资格在御前大总管面前落座的。 还是因为跟对主子的原因。 不止这里,宫中其他地方,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庆安也没再说那些虚的,喊了一声红菱,又问她有什么事。 红菱看了那小内侍一眼,那小内侍便有眼色地退下来。 红菱清秀的脸上露出担忧,说道:“我们娘娘有心事呢,想请大总管指点一二。” 庆安怎么敢当这话,连忙放低了身段。 红菱叹口气,直接道:“大总管,您是最清楚的,御前那里究竟怎么了?明明陛下前几日,还同我们娘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来了,究竟是什么缘故?” 御前的事,庆安本不该透露。 可问的人不一样,皇贵妃娘娘又向来对他大方礼遇,最重要的是,这陛下和娘娘不和好,他的差也不好当。 庆安斟酌一番,缓缓道:“说起来,陛下有心事不是一日两日了,得有大半个月了。最早还是尚书房那事,陛下训斥两位皇子时,被热茶泼了手,没有处理,本来以为,娘娘会察觉,谁知一连几天……” 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房门才被红菱推开。 红菱福了福身:“多谢总管的提点了,我这就回去禀报娘娘。” 庆安送她出来:“这事啊,还得娘娘来哄,陛下才能好呢。” 红菱点头,匆匆离去了。 回到颐华宫后,红菱将这些如实禀告了。 沈嘉玉回忆起来。 他手伤了? 她怎么没注意到? 难道是当时,照顾祈元加之对付兰妃母子,没顾得上他? 所以,那夜她又顾着祈元,没顾上他,他越想越生气? 沈嘉玉摇头笑了一声。 真是幼稚可笑,跟自家女儿吃起醋来。 不过这事,确实是她疏忽了,那就哄一哄吧。 从前都是他哄她,这次换她来一次,也算是闺阁乐趣了。 沈嘉玉换了身淡紫色绣花鸟纹样的长裙,头上戴着嵌宝石金步摇。 打扮得漂漂亮亮,往宣政殿去了。 第211章 陛下究竟想怎么样?! 最新网址:.biquluo到了宣政殿,沈嘉玉在御书房长案后见到了人。 察觉有人来,帝王不由抬眸。 两人隔空遥遥相望,半晌无话。 还是沈嘉玉先有的动作,她挽了挽衣袖,近了桌案前,给他磨墨。 磨好之后,摸了摸他的茶盏,发觉有些凉了,端出去让宫女换了一杯新茶进来。 沈嘉玉吹了吹,拿茶盖撇去浮沫,端着给他喝。 裴砚就着她的手,轻抿了一口。 沈嘉玉开口道:“听说陛下最近很忙,臣妾有些忧心,特地过来看看。”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看起来情绪不是很高。 沈嘉玉放下茶盏,给他揉开太阳穴:“国事再忙,陛下也要注意身体。臣妾几日不见,都见陛下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裴砚微微侧头,却没有转过来看她。 他语气听不出情绪来,“好。” 沈嘉玉就没再多言,陪着他处理政务。 直到傍晚,裴砚才起身,提醒她:“祈元快下学了。” 沈嘉玉站在书房门口,朝外吩咐:“今日让人将公主带到慈宁宫用晚膳,太后早就想和公主一起用顿膳了。” 安排好祈元的去处,她又折返回来,晃了下裴砚的胳膊,“陛下,咱们也去用膳吧。” 裴砚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心下复杂,“走吧。” 宫人很快就将膳食端了上来。 沈嘉玉坐在裴砚身边,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说起来,自从有了祈元过后,臣妾和陛下单独用膳的次数都少了。” 裴砚沉给她夹着菜,没有说话。 沈嘉玉觑着他的脸色,继续试探道:“其实臣妾心里也想单独陪陪陛下,只是祈元太小了,交给别人,臣妾不放心。不过现在好了,祈元都三岁了,也上学了,眼看着她长大了,臣妾也能放手了。” 裴砚闻言,沉声道:“祈元终究还年幼,正是依赖你的时候,放手一事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 沈嘉玉听着他这样说,又觉得他没有多生气。 也许只是有点小脾气? 但面对祈元的事情时,还是很小心谨慎的。 沈嘉玉眉眼柔和带笑:“陛下说得有道理,臣妾会注意的。” 裴砚颔首:“朕知道你心里有数。” 沈嘉玉笑意嫣然:“慢慢放手以后,臣妾也有空多来陪陪陛下了。像今天这样,同陛下一起用膳,再一起散个步什么的,只有咱们两个人。” 裴砚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沈嘉玉朝他歪了歪脑袋。 裴砚声线缓和起来:“好。” * 这天过后。 裴砚处理完政事,照常来颐华宫。 表面看上去是被哄好了,教祈元写字,对沈嘉玉无微不至,一切如旧的模样。 可沈嘉玉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变化。 ——例如每次换常服时,也不让她进去帮忙了。例如,也不会她走到哪里黏到哪里了。再例如,两人晚上虽同榻而眠,但没有什么欢愉之事了。 而且,自那日起,他脸上再没有流露出一个笑脸。 虽说从前也冷,但两人关系越发亲密的这两三年,他也偶尔笑笑,恶劣心起来了,也会逗弄逗弄人。 现如今,又是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样子。 沈嘉玉察觉到他的这些变化直皱眉。 她有心想缓和缓和两人间的关系。 有日沐浴过后,她特地摆了一副棋盘,想同他一起下下棋。 她知道,他喜爱这个的。 摆好棋盘后,沈嘉玉等了一会儿,等到他沐浴出来了,清浅笑道:“陛下同臣妾下盘棋吧?” 帝王穿一身宽松的月白寝衣,目光落在棋盘片刻,随后移开视线:“今夜朕有些乏累了,想看会书睡下。” 他抬步进了内寝。 看着这道颀长的背影渐渐远去,沈嘉玉脸上的笑,渐渐敛去了。 一派冷淡漠然的模样。 此后在一旁的红菱绿萼看得心惊,她们伺候沈嘉玉多年,也算了解她的脾性。 娘娘身上是…… 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沈嘉玉将怒火压了压,起身也去了内寝,坐在梳妆台前,抹玉妍膏,精心保养肌肤。 裴砚就支着头在床上看书。 两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 直到沈嘉玉收拾好了,起身往榻上走,男人已经阖目睡下了。 沈嘉玉将烛灯吹灭,只留了两盏,然后上了床榻。 她进了里边,看着被衾里为她留出的位置,心中冷笑了一声。 她在床角的柜子上,翻找出另一条被衾,盖好睡下了。 裴砚听到了身边传来动静,却一直没有察觉到热意袭来,许久后睁开了眼。 昏暗光线下,女子背对着他,裹着另一床被衾睡在了最里面。 裴砚黑眸里覆了一层阴影薄霜,让人看不真切。 帝妃两人就这样睡下了。 一夜无话。 自这夜起,沈嘉玉也大有改变。 生辰礼不准备了,不让帝王给自己绞干头发了,更别说一些日常亲密之举,抱在一处看书,牵着手去散心,通通都没有了。 甚至,她连话都不愿同帝王多说了。 帝妃之间貌合神离,贴身伺候的庆安、红菱绿萼等察觉到了。 可这等感情大事,她们心里虽着急,并不敢插嘴。 不光她们,就连祈元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在私底下,很认真问沈嘉玉,“父皇和母妃是不是吵架了?” 沈嘉玉宽慰她:“没有,祈元不要多想。” 祈元自来相信她的话,点头应下了。 这样一连过了五六日,到了四月中旬,快启程去行宫的日子。 这天傍晚,帝妃带着祈元正用晚膳。 最近春笋刚下来,小厨房特地做了一道春笋炖鸡,味道鲜美。 这父女两个从前都很喜欢。 沈嘉玉垂着眼思虑了一会儿。 终究抬手,先给祈元夹了几块肉,随后又夹了几片笋片和紧实的鸡肉放在帝王面前的食碟里。 祈元说了一声谢谢母妃,安静吃起来。 至于帝王…… 沈嘉玉瞥了一眼,发现他并没用,而且将菜拨到了一边。 这些天来,压制在心头的怒意彻底爆发了。 她用仅存的理智,给祈元夹了碗她爱吃的菜,又让人盛了碗碧粳米饭,让宫人带着祈元去偏殿吃。 等祈元离开后,沈嘉玉厉声道:“都给本宫滚下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并不敢忤逆,都退下了。 等殿内安静下来后,沈嘉玉冷声质问:“陛下为什么不吃臣妾夹的东西?” 裴砚搁置下银筷,看向沈嘉玉。 沈嘉玉胸前剧烈起伏:“别跟臣妾说不爱吃,臣妾不信!” 裴砚沉默着。 沈嘉玉将手中银筷摔在桌上,盏碟叮当作响,她怒道:“陛下究竟想怎么样?!” 第212章 决裂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直直望向她,声音低沉而沙哑:“朕不想如何。” 沈嘉玉怒气未平,仍控制不住语气:“陛下不想如何,那为什么做此行径。不止现在这样,这些天来,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裴砚下颌紧绷着,语气却异常平静:“阿玉,是你在影响朕的情绪。” 除了国政大事,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几乎都因她而起,由她牵动。 沈嘉玉心中就更不解了,秀眉皱了皱:“臣妾那日不是跟陛下解释过了,以前是祈元太小了,臣妾放心不下,所以多注意了她一些。往后她大了,自然就……” “不是这个。”裴砚打断她,眸里浮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 沈嘉玉敛了几分怒意,疑惑问道:“那陛下在生气什么呢?” 裴砚抬眸紧锁着她,却迟迟没有说话。 沈嘉玉许久没听到回答,耐心告罄。 她眉心有倦意浮现:“陛下这样闹,臣妾也很累。若是陛下不想说,就回宣政殿吧。” 这是在赶人离开了。 裴砚没有动,那张如高山神像一般,万年不变的神情,终究裂出一道缝隙,“沈嘉玉,你究竟对朕,是怎样的?” 这句话,这些天,已经在他心头盘旋了无数次。 每每想起那夜的躲避来,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钝痛。 沈嘉玉真的喜爱他吗? 也许不。 可裴砚又想到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温存缱绻,又觉得沈嘉玉总归不可能对他一点感情也无。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他也认了。 裴砚心存着侥幸,期待着沈嘉玉说出想听的那句话。 这回轮到沈嘉玉沉默了。 问的是这个,问的竟然是这个! 是他察觉出什么了吗? 所以这些天,才如此反常? 她心里有隐隐预感,恐怕今夜这事,会走向连她都不可控的方向。 “陛下这是什么话?纵使这几年,臣妾多关注了祈元一些,可臣妾对陛下如何,陛下心里不清楚吗?” 裴砚点点头:“清楚。关心朕的身体,照顾朕的饮食起居,会吩咐小厨房做朕爱吃的膳食,对着朕撒娇发脾气,偶尔使点小性子,让朕多关注你一些,诸如此类,朕记得一清二楚。” 沈嘉玉僵着唇角问道,“那陛下还不满意吗?” 裴砚漆黑的瞳孔,映出她的面容,“可是沈嘉玉,这样就是喜欢朕吗?” 沈嘉玉微微躲避他的视线。 裴砚抬手,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喜欢朕吗?” 沈嘉玉顿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臣妾自然喜欢陛下。” 裴砚心头却没有放松多少,反而更加冷肃,他没放过她一丝细微表情,“如何喜欢朕的,说给朕听听。” 或许知道此时说谎瞒不过去,沈嘉玉抬眸,不躲不避:“陛下是英明帝王,臣妾仰慕这样的君主。陛下是臣妾表哥,臣妾心有敬重。陛下还是祈元的父皇,臣妾……” “除去这些呢!”裴砚听得眼睛赤红,一瞬不瞬盯着她,将话问到了底,“除去这些,你口中的喜欢,有没有一点,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沈嘉玉忽然很安静。 她垂下长睫,掩盖住所有的情绪。 然后一声长叹。 “陛下,今夜适可而止吧。别再为难自己,也别再为难臣妾了。好好回御前睡一觉,咱们往后,还如从前一般……” “沈嘉玉!”裴砚冷喝了一声,掌心狠狠砸在了一旁桌上,发出一声巨响,“事到如今,你还想把此事敷衍过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朕告诉你,朕做不到!朕既然问你到这个份上,你就不能坦荡点吗?” 他眸底猩红一片,看着分外吓人。 沈嘉玉“噌”一声站了起来,冷笑了几声,眸色锐利起来,“陛下想要臣妾坦荡是吧?那好,臣妾今夜就坦荡给您看!陛下不是问,臣妾喜不喜欢陛下?臣妾自然是喜欢的!喜欢陛下给的位分,喜欢陛下给的权势,这些都是喜欢!至于有没有像女人喜欢男人一样喜欢陛下?如今臣妾就告诉陛下,没有,从来半点没有!” 裴砚察觉不到痛意似的,攥着流血的掌心。 手上再痛,也抵不过心里的痛。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 裴砚只觉得一身血液仿佛凝固,四肢百骸都僵冷住,心口仿佛被一柄利刃刺穿,剧痛入骨,无处可逃。 好一个喜欢他给的地位,好一个喜欢他给的权势! 因着痛意和愤怒,他甚至声音厉而抖,“沈嘉玉,你自始至终都是在骗朕!” 他要坦荡,沈嘉玉就继续坦荡下去,她脸上并无半分惧色,“是,臣妾骗了陛下,可陛下又好在哪里?” 裴砚咽下喉间腥甜,看着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朕从未骗过你分毫。” 沈嘉玉嗤笑一声,眉目间尽是嘲讽:“要臣妾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到台面上来吗?!既然陛下想听,那臣妾便说来听听。” 裴砚眉骨压下一片阴翳,滔天怒意在眼底翻涌,他死死地看着殿中那道纤瘦的身影。 沈嘉玉站在殿内,掰着手指,细细数来。 那些在过往里,隐忍不发,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这一刻汹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太多了,就从最开始说起吧。” “那年臣妾随父亲母亲回京,初次来宫中拜见姑母。那时姑母夸赞臣妾漂亮乖巧,说要回头给臣妾一个县主的封号,在朝中给臣妾挑一门好亲事,让臣妾风光大嫁。 “可没几日,臣妾的名字,就出现在选秀名册上。姑母是太后,让不让臣妾选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她前后态度截然不同,想必,是陛下授意的吧?” “让臣妾想想,陛下同姑母说了什么。是说了臣妾进宫以后,能给臣妾封贵妃,还是说更高的位置,才让姑母回心转意的?” “陛下这样筹算,让臣妾来猜猜用意吧。是当初中秋夜宴上,皇后给陛下下了迷药,陛下心中便起了废后的心思,但兰妃无能,丽妃没有头脑,慧妃又只是棋子,谁都不堪大位。可纵观京城,能压住三妃之人的不多,正好臣妾回京了,有家室有背景,这个身份正合适。” “于是陛下破百年先例,给了臣妾这个位分。可臣妾进宫后,陛下又有些失望,觉得臣妾太过娇纵跋扈,担不起大任。本想放弃臣妾,但后来又发现,臣妾也算有点慧根,适合给陛下打理六宫,于是慢慢放权给臣妾。” “以上这些,臣妾说得没错吧?” 第213章 她眼神带有责怪 最新网址:.biquluo裴砚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她其实很聪慧,却没有想到,竟能完全看透他一开始的打算。 毕竟这个打算,连沈太后都没有察觉。 当初他确有这样的想法。 他有心废后,可三妃之中,无一人能统摄六宫,遍观朝中,只有从北原回京的这位表妹正合适。 所以他去见了沈太后,让她回心转意,将沈嘉玉放在了选秀名单上。 而一开始,也确实是她所说的那样,可是后来,是不一样的。 他给她位分和权力,只是因为喜欢她,想要捧她上高位,仅此而已。 见他长久不语,沈嘉玉也没有非要一个答案。 她冷冽转身,头上的攒珠花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沈嘉玉在殿内边踱步,边继续往下说, “当年臣妾中毒,凶手查出是戚容华,可陛下未尝不知,此事不是戚容华所为,而是有人嫁祸于她,实际主谋是祝贵嫔。” “可陛下只罚了戚容华,并未罚祝贵嫔。留祝贵嫔在这宫中,不就是为了看看臣妾有多少本事,能不能察觉出祝贵嫔的端倪来,有没有本事扳倒她来?” “后来行宫巫蛊一事,陛下虽然不在行宫中,但恐怕比谁都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无非就是祝贵嫔有意诬陷,臣妾顺势将计就计,扳倒了祝贵嫔。” “如今臣妾想为当年的自己问一句,陛下对臣妾的手段,可还满意?” 裴砚生起气来,不光脸色冷沉,连气势都是凛冽迫人的。 若是旁人,早就瑟瑟发抖跪下了。 可沈嘉玉没有。 不光没有,她甚至还敢迎着这样的目光逼问回去。 四目相对。 再无往日温情。 只剩刺人的锋芒和彻骨的寒意。 沈嘉玉知道再说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可都这个地步了。 何必再忍。 她甩甩衣袖,冷笑出声, “让臣妾想想还有什么。” “对了,行宫冬狩,这事陛下可还记得?那次陛下带臣妾去围猎,刺杀也不是意外吧?” “陛下故意放了刺客进来,既试探臣妾的真心,又借此发难北羌,一箭双雕,多好的算计呀,臣妾都要甘拜下风,佩服陛下了。” “幸好臣妾反应及时,想通这一切。如果那夜臣妾没有好好表现的话,只怕从此以后,陛下就要对臣妾避之不及了吧? “往后那些真心和宠爱,更不会有了。” “陛下说臣妾骗您,这话一半对一半错。有些东西,是陛下推着臣妾往前走的。若臣妾行差踏错一步,后果臣妾不能想象!” 说完此事,裴砚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漆黑眸子里泛着红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咬肌隐隐抽动。 这是动怒到极致的模样。 沈嘉玉无畏笑了几声,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冷嗤道, “说过了陛下,该说说臣妾自己了。说起来,臣妾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了权势所进宫,又为了往上爬,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一进宫来,臣妾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得到陛下的宠爱,所以故意陪姑母礼佛,就是为了引起陛下的注意。” “还有那次胡蔓藤汁中毒一事,臣妾可是费了好一通心思,装出什么都不知的模样,昏迷在陛下面前,以此让陛下心疼臣妾,对臣妾更好一些。” “戚容华、祝贵嫔不必再说,这两人陛下再清楚不过。后头的陆昭媛、丽妃、兰妃等人倒台,都有臣妾的手笔。” “其中陆昭媛和丽妃不无辜,是他们先来招惹臣妾,臣妾才在生产之时,设局报复他们。” “至于兰妃,若论具体的下毒陷害,她倒没有做。但是宫中发生的这许多事,少不了她推波助澜。” “既然对臣妾有威胁,那臣妾自然就不会放过她。若没有这次慧妃前来告罪,那臣妾自然有法子整治她们两个,绝不会心慈手软。” “对了,说起有孕生产,臣妾为此事也是煞费苦心。” 沈嘉玉嘲讽一笑,将腕间的一双嵌宝石金累丝镯子褪下,举在裴砚面前,问道, “陛下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得到回答,沈嘉玉自顾自说道, “陛下不知道,没关系的,臣妾告诉陛下。” “这里头放了足量的避孕丸。从一开始侍寝的时候,臣妾就一直在吃,从未间断过。到后头怀孕,那是场意外,也是场算计。” “生产完之后,每次同陛下欢好,臣妾都会偷偷服用一颗,以此保证自己不会怀孕!” 沈嘉玉手上用力,将一对镯子狠狠掷在地上。 暗扣被蛮力摔开,里面装着的朱红药丸骨碌碌滚落出来,散落一地。 沈嘉玉捡起一颗,举在裴砚眼前,“陛下瞧瞧?” 裴砚彻底被惹怒了,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他咬牙切齿道,“沈嘉玉,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动你?!” 他站了起来,一手抓住沈嘉玉手腕,一手掐住沈嘉玉的脖颈。 其实只要稍稍用力,那脆弱的脖颈就会折断。 那些恼恨伤人的话,再也就听不到了, 可纵使被逼到这个地步,裴砚也还没舍得用力。 沈嘉玉扔了手中药丸,大力推开他的禁锢。踉跄着后退两步,站在那里,与他对峙。 她语气更厉更冷了,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啊,有些事情,何必问到底!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相安无事地把日子过下去不好吗?陛下为什么非要臣妾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呢?!” 说到最后,沈嘉玉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责备之意。 第214章 冷战 最新网址:.biquluo往日对帝王不曾表露的尖锐锋芒,在此刻尽数出鞘。 沈嘉玉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裴砚克制着失控冲动的情绪。 红着眸子,步步靠近。 这些话犹如一把利刃,直直插在他心口,鲜血淋漓疼痛还没缓过来,更深的痛楚一层接一层翻涌上来。 沈嘉玉一步未退,直到被那道高大身影笼罩,暗色阴影里,她抬头看人。 裴砚在怒极之后,声音带上了嘶哑,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那之后呢,除去那些利用和算计,咱们之间,也不是还有很多好时光吗,你就没有一刻动过心吗?” 他们之间,确有试探和利用,但除去这些,更有不少温情和欢愉。 现在他都不祈求情爱了,只想知道,在他们相处的这几年里,她有没有片刻动心。 沈嘉玉低垂着眼帘,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放缓了音量,可说出的话,依旧如此冰冷:“陛下能忘记或者放下那些芥蒂,有过这样的感受,臣妾却做不到!” “沈嘉玉!”男人被她逼得极致,节因用力过度指节泛着白色,指骨间咯吱作响,“你现在哪怕为了地位和权势,都不愿骗朕了是吗?” 沈嘉玉自嘲笑笑:“陛下,实不相瞒,这些话积压在臣妾心里很久了,臣妾不说,不代表忘记。今夜陛下让臣妾坦荡,那臣妾便对陛下坦诚相告。这些话,臣妾说出来,心头也畅意了。至于后果,陛下的赏与罚,臣妾都认。”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平静疏离的脸庞,裴砚的一颗心犹如浸入冰窟,彻底凉透了。 他还想质问什么,可话到喉咙,却什么也没说。 还要说什么呢? 眼前这个女人,不曾喜欢过他,甚至没有片刻动心。 再问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砚长久的、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线透着涩然苦意:“朕今夜,也算彻底弄明白了。沈嘉玉,你很好。” 这些天,所有的纠结和痛苦,都有了答案。 虽然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但也算有了结果。 她真的不爱他,一刻都没有过,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漆黑夜色里,男人拂袖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沈嘉玉垂着眼皮,里头情绪难辨。 她兀自站了一会儿,才去了西殿那里的小榻坐下。 闹了这好一会,她身上没多少力气了,支着头在那里闭目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红菱绿萼收拾膳桌的声音,两人将殿内收拾干净,才小心翼翼过来,“娘娘和陛下吵架了?” 沈嘉玉淡淡应了一声:“嗯。” 红菱绿萼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想劝说劝说,又恐多言,惹了她不开心。 沈嘉玉睁开眼眸,里头一片清明:“这一日,总会来的。如今只算是在我意料之外,细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从没想过,压下这些矛盾,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她和她那位好表哥,一直是一路人。 睚眦必报。 先前不发作,是因为时机一直未到。 如今也是时候了。 破而后立,或许才能得到她真正想要的。 从前的时候,她跟着帝王学习下棋,每每下到关键之处,帝王总会说她几句,说她棋风太独,过于激进果决,不留转圜的余地。 不给别人留,也不给自己留。 他亲自教导她许多次。 可沈嘉玉下次下棋时,依旧这样。 这就是她的本性,改不了的。 如今同帝王这一局,沈嘉玉愿意赌上目前获得的一切——地位、圣宠以及权势,与他博弈一场。 * 帝妃不欢而散的消息,被压在颐华宫内。 但帝王许久不踏足后宫,是瞒不住宫内众人的。 第一个察觉的,自然是祈元。 父皇已经好几日,没有来尚书房接她下学了,也没有来宫里,教导她写字。 有一日傍晚,祈元早早写完功课,来问沈嘉玉,“母妃,你真的没有和父皇吵架吗?” 沈嘉玉一愣,随即笑道:“怎么这么问?” 祈元仰着白稚的小脸说:“因为最近父皇都没有来咱们宫里,也没有和母妃一起。嫣姐姐说,她父亲母亲吵架时,就会好几天不见面。” 自她上学后,沈嘉玉给她择了两个伴读。 一位是沈家旁支的姑娘,一位则是徐家二房里的姑娘。 祈元嘴里的嫣姐姐,便是徐家姑娘,名唤作徐嫣的。 沈嘉玉不想让祈元知道这些事情,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柔声说:“父皇没有来,是因为朝政太忙了,抽不开身。若是祈元想父皇,母妃就让桃夭带着你去宣政殿看一看父皇,好不好?” 祈元想了想。 确实。 她的父皇跟嫣姐姐的父亲不一样的,要处理很多政务,很忙的! “等休沐的时候,祈元认真写几张大字,带给父皇看!” 沈嘉玉笑了笑,捏捏她的脸颊:“咱们祈元最乖了。” 除去祈元,宫妃们也都感觉到了帝妃的异样。在沈嘉玉当众宣布,今年行宫不去了时,就更加确定了,帝妃之间,当真出了问题。 不过不去归不去,沈嘉玉没有亏待她们。 如今宫里的主子不多了,冰例翻个倍,还是绰绰有余的。 另外,沈嘉玉吩咐了御膳房,让他们夏日多做些清爽可口的吃食,供各宫妃嫔开胃解腻。 对于这个消息,各宫妃嫔倒没有多失望,若夏日不去行宫,还有冬日啊! 她们只期盼帝妃早早和好,这样她们日子也舒坦些! 就连沈太后,也得了这个消息。 在沈嘉玉面前,问过一两次,沈嘉玉只说没什么,不妨事,让她不用担心。 沈太后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只以为是帝妃寻常拌嘴,便没有放在心上。 短暂风波过后,后宫一切如旧,祥和安宁。 第215章 恨她 最新网址:.biquluo宣政殿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感知最明显的,当属庆安了。 这些天以来,御前发落了不少宫人。当值也越来越难,种种迹象表明,陛下心情极其不好。 庆安心头惴惴之际,也不免纳闷。 前些时日,他明明跟红菱说了缘由,陛下和娘娘也重归于好了。 这怎么好好的,又闹开了? 而且这次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像是闹大的模样。 陛下白日里,处理朝政时虽没有异样,可夜里……夜夜借酒消愁啊。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御前当值难,庆安心里也发愁。 正思虑间,两名小内侍端着托盘,迎面走来。 庆安自是拦了下来,“这是……” 两名小内侍连忙答话:“这是刚才送酒时,陛下吩咐的,说不要梨花春,要宫中最烈的黄酒。” 与入口清甜绵软的梨花春相比,这种黄酒度数高,后劲大,醉人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庆安暗叹一声,接了过来,“还是咱家进去送吧,你们退下吧。” 说不得,他还得劝劝呢。 两名小内侍得了令,就候在殿外。 庆安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进了大殿里。 里头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铜灯,火苗忽明忽暗,摇晃模糊。 醇厚浓烈的酒香弥漫在整个殿内。 庆安放轻了脚步,悄声进了起居的西殿。 只见神色峻冷如冰的帝王坐在榻前,一杯接着一杯,面无表情地饮着酒。 他整个人散发着危险骇人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庆安心中一紧,小心上前,将那黄酒放在了案几上。 帝王淡漠的视线落在了上面。 他抬手,将梨花白随手推到一边,没有扶因自己动作幅度过大而倾倒的银制酒盏,而是就着坛口,仰头大口大口灌下。 庆安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老天! 这么个喝法,身子怎么吃得消,只怕是要出事! 庆安登时就跪了下来,颤声道,“陛下,您要注意身子啊。” “砰——” 几声巨响。 除却那两盏烈酒,案几上所有东西,尽数被扫落在庆安面前,随后响起帝王暴怒的声音,“给朕滚出去!” 庆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连磕了几个头,哭求道,“陛下,您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更响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是帝王摔了酒坛。 碎瓷片四分五裂,飞溅一地,烈酒泼洒了一地,顺着地面流淌开来。 庆安吓得脸色有些发白。 帝王站起来,稳了稳身子,然后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 冷刃出鞘。 寒光森森。 帝王握着剑,架在庆安的脖子上,冷声斥道:“还不滚吗?” 庆安看着他浓郁阴沉的眸子,咽了咽口水,颤着身子,给他磕了两个头,然后逃离了殿内。 殿门打开,又缓缓闭上,隔绝了一切动静和喧嚣。 裴砚已然有些发醉了。 他扔了手中的剑,踉跄着走到案几上,打开剩下的一坛烈酒,大口大口灌起来。 辛辣的酒液入口,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滑下去,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来。 裴砚却毫不在意,只继续喝着。 直至一坛酒喝了大半,他晃了晃不多的酒坛,随手扔到了冰冷的地砖上。 强烈的酒意袭来,裴砚一步深,一步浅,进了寝殿,倒在了宽大的龙榻之上。 他睁着漆黑的眸子,怔怔望着帐顶。 明明过去很多天了,可只要一想到那日决裂的场景。 他的心就疼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 他真的恨透了沈嘉玉。 这个女人,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引着他诱着他,一步步走向沉沦。 最后呢,又将这么残忍的事实,赤裸裸摊在他面前。 怎么能一点不喜欢他? 怎么能片刻的心都没动过? 这对他何其残忍。 最可笑的是,如今她连骗一骗他,都不愿意了。 当真是绝情绝义。 太狠心了。 说起恨来,裴砚更恨自己。 都到这个地步了,沈嘉玉对他弃之如敝履,他竟然还为这段感情悲痛欲绝。 他可是帝王,四海之内,要什么不得。 非得这么下贱,对一段虚假的感情,执迷不悟,黯然神伤吗? 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 裴砚盯着金黄帐顶,一遍遍告诫自己,“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结束了。 再不用提,再不用想。 就如此结局吧,看在国公府和太后的面子上,留有最后的体面。 她在她的后宫过活,他在他的前朝忙碌。 从此往后,两不相干。 收回自己的心,再也不要交出去,继续做个不被感情左右的帝王。 以前他可以,现在同样可以。 剧烈头痛中,裴砚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无边昏沉之中。 * 今年夏季果然来得格外早。 进入四月以后,气温节节攀升,闷热难耐,外头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仿佛凝滞。 一出殿门,热浪就扑面而来。 沈嘉玉怕祈元中暑,特意让人在她的小轿子里,放了冰鉴降温。 这样也方便祈元去上学。 天这么热,沈嘉玉不想出去,索性就一直待在宫里。 早晨时,六宫妃嫔前来请安,沈嘉玉便听她们闲聊一阵,偶尔应和几句。 等她们散去,沈嘉玉就处理六局的事。这么些年,六局上下,早就知道她的脾性,知道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因此行事都很谨慎规矩,所以处理宫务来,倒也省心。 中午用了膳后,便小憩一会儿。 醒了之后,会看看闲书打发时间,有时候,温贵嫔会前来。 她好似看出沈嘉玉心情不好,便时常带人过来坐坐,偶尔打个叶子牌。 她脸皮厚,只说爱吃颐华宫的茶点,希望娘娘不要赶她走。 其实处下来,也挺有意思的,说说家里的趣事,京中的八卦,说到兴时,也会偷偷议论当年未出阁时,哪家的郎君长得俊俏,然后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不提了。 沈嘉玉大多时候,不怎么爱说话,望着她们嬉笑,也不由感慨。 其实这些宫妃,本是正好的年纪,若没有利益纷争,大家能当很好的朋友。 可惜啊,很多人走错了,也许只是一步,可这是宫中,就注定了再也无法回头。 在闲暇时,沈嘉玉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块料子雕好了,麒麟兽头的玉带钩,麒麟兽头栩栩如生,下面坠着流苏络子,十分精致。 做好之后,这玉带钩被沈嘉玉放在暗格最深处。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是六月了。 这月初六,是帝王的生辰。 第216章 最惦念你母妃 最新网址:.biquluo沈嘉玉没有要出席的打算。 不过生辰宴席的安排,得由她统筹负责。 沈嘉玉早早就见了六局的女官,吩咐她们,在往年的规格上,再添三分,毕竟是帝王的整岁生辰,还是要隆重操办的。 至这日午后。 红菱望着要小憩的沈嘉玉,犹豫再三,小心问道:“陛下生辰宴席,娘娘当真不去吗?” 沈嘉玉脱了外裳,整了整散落的青丝,淡声道:“不去。” 去了又能怎样。 现在见了面,无非是相看两厌。 没必要的。 红菱便不再多言,专心给她铺床褥了。 沈嘉玉躺上柔软的榻间,不忘嘱咐说:“等祈元下了学,直接让人带去慈宁宫,让姑母带着她去宴席吧。” 红菱应了一声,问她:“若是太后娘娘问起,奴婢该怎么说?” 沈嘉玉没怎么思考:“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吧。” 有心人都能猜到她不出席的原因,更别说她姑母。 所以也不必费心遮掩了,随便扯个借口,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红菱给她掖了掖薄毯,给她打了一会儿扇:“奴婢记下了。” 凉风徐徐,拂面而过。 沈嘉玉闭上眼睛歇息起来。 这一觉睡得沉,也睡得长,沈嘉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申时了。 如今是夏日,白昼长黑夜短,虽这个时辰了,太阳依旧高悬,暑气逼人。 这个时辰,宫宴也快要开始了,因着地点设在御花园一角的章明台。 在颐华宫,能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的丝竹之声。 颐华宫的宫女太监,都是知道真实情况的,此刻心下都有些忐忑。 众人觑着沈嘉玉的脸色,不敢多言多行,生怕惹恼了她不高兴。 沈嘉玉倒是觉得没什么。 她历来什么事情都想的很开 既然已经不去了,就别为此事烦恼。 做过的选择,就别后悔,也别纠结,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她看着宫里压抑紧张气氛,不觉好笑,于是让人把凛霜带来了。 沈嘉玉带着几个小宫女,在庭院里和凛霜玩开。 凛霜也知道自己是跟她们玩的,虽跑着拿头拱人,但也都收着力,不会真的伤人。 有它在,宫苑里,又充斥起欢声笑语。 * 与此同时。 慈宁宫。 看着宫人带着祈元过来,沈太后眉眼含笑,和声招手:“我们小元儿来了?” 祈元走到她跟前,乖巧行礼,“皇祖母。” 沈太后让李嬷嬷将她抱在榻上,递给她一块糕点,让她垫垫肚子。 随后才看向送祈元过来的桃夭,“你们娘娘怎么没来?” 桃夭福了福身子,解释说:“我们娘娘身子不舒服,不能去宴席了。娘娘特地吩咐了奴婢,让奴婢将小殿下送过来,劳烦太后娘娘带着小殿下去赴宴。” 沈太后微微皱眉。 她自是清楚,身子不舒服是个借口。 她心下纳闷,到底是因着什么,这小两口闹了两个月的别扭,竟还没和好? 沈太后本来打算,趁今夜两人都在,她这个做长辈的,劝和劝和,没想到玉儿竟然不来。 而且看玉儿这意思,是打算继续冷战下去了,这边冷着,另一边呢?也是要冷着吗? 沈太后在心里摇了摇头。 两人都置气,都不愿意低头退步,这怎么能和好呢? 沈太后有心发愁,却也有心无力。 若是一般事,她能出面插上一手,可这感情之事,勉强不得啊。 她这个做长辈的,劝和一下也就罢了,再多就不合适了,会适得其反的。 “哀家知道了。”沈太后叹口气,挥退了桃夭。 坐在榻上思量了好一会,沈太后望向了祈元,先是抬手给她擦了擦嘴边的糕点渣子,然后慈爱笑道:“祈元,皇祖母啊,有些事情想问你” 祈元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瓷白的小脸,“好,皇祖母说吧。” 沈太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眸里闪烁:“最近你父皇,来过你们宫里吗?” 祈元乌润的眼睛黯淡了下来,“没有,祈元只在宣政殿看见父皇,并没在宫里见到过。” 沈太后又试探问道,“那你父皇,见你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母妃的情况?” 祈元摇了摇头:“这几次,父皇只问了祈元的课业,还夸奖了祈元,然后喂了祈元吃饭,就让人把祈元送回宫里了。” 沈太后心中一叹。 明明之前好的不行,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连过问一下都不曾有。 思绪正出神间,祈元突然开口,“父皇好忙啊,没时间陪母妃,没时间陪祈元,连自己也照顾不好。” 沈太后一怔:“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祈元重重点头:“父皇没有睡好,眼睛下面青青的,人也瘦了好多,还一直咳嗽。” 沈太后皱了皱眉头。 这两个月以来,帝王倒是给她请过几次安。 不过都是上朝之前,时间仓促,不过说几句,又匆匆而去。 那个时间她才刚醒,一般都在小佛堂念经,没仔细打量过他。 却不想,都开始折腾自己的身体了,当真是胡闹。 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祈元情绪很低落:“母妃虽然按时用膳歇息,但也时常出神,她肯定是想父皇了。” 他让母妃去宣政殿找父皇,但是母妃说,父皇朝政太忙了,不能去打扰。 沈太后长叹一口气。 祈元仰起脑袋,认真询问沈太后:“父皇的朝政怎么这么多,不是有很多大臣吗,他们为什么不和父皇一起分担呢?这样,父皇就有时间陪母妃了,两个人都会开心的。”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那么单纯美好。 沈太后压下担忧,耐心回答:“你父皇虽然不见你母妃,但实际上,心里最惦念的就是她了。等忙完了这阵子,得了空,定会日日陪在你母妃身边的。 祈元若有所思,过了会,握着小拳头,郑重说道:“等以后祈元长大了,一定帮着父皇分忧,让父皇有时间多陪母妃。” 沈太后欣慰笑了笑:“我们元儿最懂事了。皇祖母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元儿了。” 祈元歪头,疑惑道:“可是皇祖母上次对母妃说,最心疼的是母妃。” 沈太后被她逗笑了,张开手,将祈元抱在怀里坐着,柔声道,“这些儿女侄甥里,皇祖母最疼你母妃。你们这一辈里啊,皇祖母喜欢我们祈元。” 祈元小脸发红,一板一眼道:“祈元也喜欢皇祖母。” 沈太后手臂用力,紧了紧她,“好孩子。” 第217章 朕的生辰礼呢? 最新网址:.biquluo眼看时辰不早了,沈太后带着祈元,往章明台赶去。 到了地方,宫妃们俱已经到齐了,见了慈驾,纷纷起身行礼。 沈太后带着祈元在上首右位入座了,免了众妃的礼。 不消多时,随着一声“陛下驾到”的通报声,此处彻底静下来。 帝王一身银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阔步进了席间。 他先过来给沈太后见了一个礼,然后才落座主位。 自祈元说后,沈太后留了心,此刻仔细一看,帝王虽神色如常,但在他眉眼下,有很重的乌青之色。 不过当着众妃的面,沈太后没有多问什么。 帝王来了,这宴席也就开了。 沈太后自然要替沈嘉玉说两句:“玉儿这孩子今个身子不舒服,就不先来了,陛下等散了席,记得去看看她。” 这也就是她能够做的了。 众妃听着,心里也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早上请安的时候,皇贵妃也还好好的这会儿身子不舒服了,无非就是不想来。 没想到,帝妃竟闹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纵使知道了帝妃两人之间这般僵冷,也没有宫妃想着争宠的事了。 这皇贵妃身份不同,再怎么样,也还是陛下表妹,还生了宫中唯一的公主,宫权依旧在手。 而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同陛下和好了。 她们争宠跟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如今,六宫妃嫔也失了争宠的心思,这样荣华富贵养在宫中也挺好的,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陛下脾气可不是温和的,谁见了不是战战兢兢,得好生伺候着? 众妃心思百转,面上都是一副平和的模样。 主位上,裴砚看着席间空着的位置,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有应声。 直到歌舞上场,席间沉默才被打破。 沈嘉玉不在,六宫之中,就属慧妃地位最高,便由她开始恭贺:“今日陛下生辰,臣妾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福寿绵长,江山永固。”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砚说了句好,也跟着喝尽了一杯。 这下慧妃有些诧异了。 往年也不是没敬过,陛下从来都是表面应付一下,举个酒盏已经不错了,今天居然喝尽了一杯。 看来真受了不轻的情伤啊。 慧妃笑笑,放下了杯盏。 其余妃嫔,按着品级,依次敬了酒。 裴砚面色无波,尽数喝下了。 见状,沈太后眉间微蹙,心中很是不赞同,但碍于场合,又是他的生辰,便没有发作。 这场宴席直到夜色深了才散去。 裴砚没有听沈太后的话,去颐华宫探望,而是命人直接回了宣政殿。 一进到殿内,便去了御书房,让宫人点灯。 他自己坐在书案后,挥毫泼墨,提笔写着什么。 末了,落了印,看了几遍,收拢在袖中。 裴砚打算起身往外头,眼前却生晕,踉跄了几下,扶着书案才站稳。 庆安见了,连忙上前:“陛下,奴才服侍您歇下吧。” 裴砚酒意翻涌,黑眸里尽是晦涩沉郁,“朕要去见她。” 带着醉意,没头没尾一句话。 庆安也拿不准主意。 去见谁? 皇贵妃娘娘吗? 莫不是喝糊涂了,说醉话吧?第二天醒来,后悔了罚他们怎么办? 庆安在心底斟酌一番,最后扬声开口:“起驾颐华宫。” 他扶着裴砚,上了龙辇,趁着夜色,往颐华宫而去。 * 颐华宫里。 祈元赴宴回来后,沈嘉玉带她去了后殿,给她洗漱了一番。 给她擦干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又给她换上轻便的寝衣,这一通忙活下来,小丫头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沈嘉玉看她眼皮子一直在打架,赶紧带着她去了偏殿。 一近床榻,祈元就睡着了。 沈嘉玉坐在床沿,静静地看了会儿她,悄声离开了。 刚回到正殿,脱了外裳,她打算去泡一会儿澡。 还未出正殿门。 一道高大身影就迎面而来。 沈嘉玉脚步一顿,凝神看去。 来人也望向她,两人目光在夜色里交汇了一瞬。 随即裴砚大步逼近。 沈嘉玉步步后退。 直到裴砚彻底进了殿内,反手关上了殿门。 隔得近了,沈嘉玉能闻到,他身上很重的酒香,而且这人走路都不稳,一看就是喝醉了。 她拧眉,正要说什么。 裴砚绷着一张冷如玉色的俊脸,继续朝她逼近。 沈嘉玉连连后退,直到坐在了西殿的软榻上,再也无处可退了。 她蹙眉看着他。 裴砚站在她面前,慢慢抬手,按在了她的肩头,俯身下来。 也许是喝多了,控制不住力道,按得有些疼,沈嘉玉不舒服动动,“陛下做什……” 她话还没问完,裴砚就掐住她妍丽的小脸,直呼她的大名,“沈嘉玉,你知不知道,今日是朕的生辰?” 沈嘉玉自然知道。 她不光知道,这宴席还是她亲自筹备的呢。 这是发什么酒疯? 裴砚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他冷声质问,“朕的生辰礼呢?” 沈嘉玉觉得好笑。 都闹成这样了,还问她要生辰礼,当真是喝醉了。 她不说话,裴砚就又问了一遍。 沈嘉玉说:“没有。” 裴砚身上寒意更冷,眸里的深色几乎犹如实质般溢了出来,“凭什么不给朕准备?” 沈嘉玉讥诮反问:“凭什么给陛下准备?” 裴砚薄唇张合:“沈嘉玉,你好狠的心。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这两个月他是怎么过的。 知不知道,他有多恨她。 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不过后头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沈嘉玉冷笑起来。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如今这般,又能怪得了谁呢? 裴砚放开手,虚虚抚着她的脸庞,“朕承认,你说那些东西,都是事实。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从现在起,就是新的开始。” 沈嘉玉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正要喊人,送他回御前:“陛下醉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来人——” 话没说完整,就被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嘴。 沈嘉玉不惯着他,张口咬人。 却没想到,咬出血印,他也没放下。 她心头一阵恼怒,用力挣扎开之后,怒声道,“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裴砚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先前写的东西来,扔到了案几上。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语气沉哑:“你不是喜欢朕给的地位,朕给的权势吗?朕如今都给你。沈嘉玉,你能不能也喜欢朕一点?” 第218章 陛下给臣妾跪下 最新网址:.biquluo一夜,两夜,再到十夜。 先时尚且能靠着烈酒,麻痹心口的痛楚,混沌睡过去。 可到后头,烈酒灌下去也没有半点作用,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汹涌,不由自主就想起沈嘉玉来。 对他撒娇耍赖的样子,对他颐指气使的样子。还有对他笑意盈盈的模样。每一幕,都是那么刻骨铭心,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裴砚不由想,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恶语相向,冷面相对。 裴砚未尝不知,沈嘉玉是什么人,那些她自认为“恶毒”,在他眼里,是聪慧,是通透,更是真实。 他说的喜欢沈嘉玉,也包括这一面。 可是他在沈嘉玉眼里,却是一个面目可憎、不折不扣的坏人。 裴砚身为天潢贵胄,自出生起,就注定了他要什么就有什么,登临大位以后,更是无人敢忤逆,说一不二。 他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自然也有身为帝王的骄傲自负。 被人厌恶至此,除去痛彻心扉之外,还有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难堪。 所以裴砚一开始告诫自己,算了吧,就如此吧。 可多日的无眠、反复的梦魇,刻骨的思念,都在告诉他,他压根做不到。 他没法做到算了吧,他没法放下沈嘉玉,他戒断不掉。 裴砚恍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中,不光爱上了沈嘉玉,还爱得那么深了,爱到离不开了。 可是他的爱,对沈嘉玉来说,却是一文不值。 她说只爱他的权势,他的地位。 裴砚从一开始的愤怒,渐渐转变成庆幸,庆幸他手里,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庆幸他还能给出去,以此留住她。 裴砚压住繁杂的思绪,攥住沈嘉玉细白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冀:“阿玉,好不好?” 沈嘉玉神色漠然甩开了他的手。 她目光落在案几上。 那上面,是两封明黄诏书。 沈嘉玉拾了一卷来看,字迹龙飞凤舞,气势遒劲,是熟悉的笔迹,上面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内容写得很清楚明白,落款的位置,盖着天子大印,鲜红刺目。 这竟是一封废后诏书! 沈嘉玉垂着眸里,里头情绪不明。 她将这封诏书搁下,又拿起另一卷来。 其实在展开之前,她已经猜到了上面的内容,打开详看之后,里面内容确实如此。 这是一封册立她为皇后的诏书。 要说心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但沈嘉玉很快就平静下来,她问:“陛下这是要与臣妾做交易吗?” 裴砚一动不动看着她。 除了这个,他真不知道,她愿意要他什么了。 这是他最大的筹码了。 沈嘉玉垂眸摇了摇头。 随即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拿起那两封诏书,放在了案几中央的烛台上方。 火苗遇到丝绸,迅速燃烧起来,火光大亮。 沈嘉玉在快燃尽时,将余下的诏书扔在地上地砖之上,她起身,踏上去踩灭。 片刻后,唯余一片焦黑灰烬。 裴砚心神震动,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 沈嘉玉幽幽转身,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转身:“可惜啊,感情之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臣妾在这方面不做交易,也不勉强。” 裴砚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良久后,他带着疲惫开口:“沈嘉玉,究竟要朕怎么做,你才满意?” 沈嘉玉在他不远处站定,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给臣妾跪下,臣妾就考虑考虑?” 此话一出,裴砚瞳孔一缩。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嘉玉的要求是这个,让他给她跪下。 裴砚神色难言:“你说什么?” 沈嘉玉冷漠看着他,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陛下给臣妾跪下,臣妾就考虑考虑。” 裴砚有一瞬失神,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看着她的表情,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自称臣妾,说着谦卑的称呼,但要求却是石破天惊,是真的是要他跪她。 裴砚心间骤起波澜,起伏难定:“沈嘉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嘉玉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裴砚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这些字来,“你是要朕,君跪臣,夫跪妻吗?” 这几乎是将三纲五常,倒了过来。 不,不是倒过来,是踩在脚下,如同他那两封诏书一般。 她要天子匍匐在她脚下。 何等大逆不道,何等狂妄放肆。 沈嘉玉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那陛下,是愿意还是愿意呢?” 裴砚定定看着她。 许久没有动作。 沈嘉玉神色冷然起来:“既然不愿意,那陛下就请回吧。” 裴砚喉咙滚了滚,一开口,声音又涩又哑,还带着几分闷:“阿玉,你别为难朕,换个要求。” 沈嘉玉皮笑肉不笑:“天色晚了,臣妾要睡了,陛下回去吧。” 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这话给裴砚带来的冲击太大。 他确实没法做到。 可也不想走。 今夜好不容易见到她,诏书被烧了,她不要这个,也没有说几句话,就这般走了,他何时才能再见她呢。 裴砚疏冷的眉眼微皱着:“朕不走。” 沈嘉玉看了他一会儿,从口中吐出一句:“陛下别让臣妾更加厌恶您。” 这话杀伤力太大了。 给裴砚的冲击不似刚才那个要求。 更加厌恶…… 裴砚坐了一会儿,了然点点头,踉跄站起来,一身颓然地离开了。 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酒气,沈嘉玉揉了揉眉心,命人开窗通风,随后慢慢往内寝走去。 第219章 废后 最新网址:.biquluo隔日一早的时候。 沈太后便着人带听颐华宫的情况,正巧国公夫人也进了宫,两人坐在一处听宫女禀告消息, “里面的情况,奴婢们是不知道的,只知道陛下进去了有小半个时辰,然后就出来回了御前。” 沈太后听得直皱眉,“看来这两人还是没说开。” 宫女哪里敢置喙这些,只得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太后挥挥手,清退了她们。 等宫人们一下去,国公夫人就急声问道:“玉儿和陛下那里究竟什么情况,竟闹得这般僵吗?” 这些时日天热着,玉儿也照常来信,只说自己和祈元一切都好,她看后放心,一直没有进宫。 还是昨个见了沈太后的书信,才知道两人闹了别扭。 所以今晨起来,就急匆匆递了牌子进宫求见。 却也没敢贸然去问玉儿,而是先来了慈宁宫,想问问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没想到这一听,竟比想象中要严重多了。 帝妃竟两个月没有见面说话,昨个陛下好不容易进了颐华宫,没多久还走了。 国公夫人是知道自家女儿脾气的,说不得,是玉儿赶的陛下。 国公夫人心里焦急,恨不得立马见到沈嘉玉,问上一问。 她坐不住了,要起身往外走。 沈太后见状,一把拉着她坐下,“你急什么?” 国公夫人忧愁道:“我去问问玉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太后皱眉道:“你问了,又能如何?” 又不能改变什么,反而徒增烦恼。 国公夫人语气无奈:“那也不能看着两个人,越闹越厉害,总得说和说和。” 沈太后递给她一杯茶水,让她润润嗓子,“陛下都这般岁数了,沉稳冷静,玉儿更不必说,是个有主见有数的好孩子,他们两个人既有矛盾,那一定是咱们调和不了的。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不好插手,就由着他们去吧。” 话是这么说,可国公夫人总也放心不下,“可是……” 沈太后打断她:“没有可是。”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接过茶水来,喝了一口,“说起来,这几年,陛下同玉儿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我倒真想不明白,怎么就闹成这般了?” 沈太后眸里有深意流转而过,缓声道:“或许阿玉啊,会有个比哀家更好的归宿。” 国公夫人一愣:“长姐这话说笑了,太后之位已是至高无上,尊贵无双,哪还有比这更好的。而且……” 而且现如今,还没废后呢。 这话虽然在场两人心知肚明,但国公夫人没有说出来。 说到底,她是臣妇,不能议论中宫,哪怕如今洛皇后一直被禁足。 沈太后眼神幽远:“你且看着吧,总有一天,哀家这话会应验的。” 她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还是有双慧眼的。 虽然只模糊知道帝妃吵架的事情,但玉儿究竟想要什么,沈太后心里有数。 这很好,想要就去争,也不枉家里铺了这么多条路给玉儿,就是为了关键时候,给她底气的。 沈太后劝说道:“陛下的大位,先前国公府,已经出了最大的力气。阿玉的底气,咱们也没缺她的。给孩子们铺的路够多了,如何走,就看他们自己了。咱们这些人啊,累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清闲得空,也该歇一歇,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这一通话,倒是让国公夫人心里安定不少,她迟疑问道,“那咱们就放手?” 沈太后淡淡一笑:“放手吧。” 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 沈太后指了指她手边的衣衫,笑着道:“这是给祈元做的吧,哀家瞧瞧?” 国公夫人点头,将衣衫递了过去:“天热,哪里都不能去,闲来无事,就给祈元做了两件裙衫。” 沈太后打量了一番,夸赞说:“好看。” 国公夫人笑道:“我的针线活,在京中可是能排得上号的。” 沈太后附和起来。 聊着家常话,殿内那种紧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渐渐变得温馨。 * 帝王生辰第三日后。 沉寂许久的洛皇后,突然有了动静。 她用中宫笺表上书帝王,请罪退位。 先说自己失德不贤,不堪其位,后又说,自己如今一心向佛,想陛下允她出宫修行,从此青灯古佛,不问红尘世事。 帝王看罢,不发一言。 只连夜召了内阁几位大学士前来,商讨此事。 这两年,洛皇后的存在感实在太弱,而且一直无子,宫中都是皇贵妃理事,似乎有没有她,都不重要。 不过废后一事,少之又少,还是有人持反对意见的。 洛皇后乃是发妻,废除发妻,于陛下在名声上不好。 反对之人中有杨首辅。 单独面见帝王时,杨首辅言语很隐晦,只说明白陛下心思,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兴师动众,洛氏身体病弱,哪怕在宫里养着,也没有几年了。 裴砚却反驳回去,说正是发妻,才郑重考虑洛皇后的请求。 这话便有些假了,什么请求,什么青灯古佛,无非是他在背后操作罢了。 究其根本原因,是他不愿意等,也不想等。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若是洛皇后以皇后之身病逝了,那埋入哪里? 自古以来,帝后都要合葬的。 裴砚不要。 裴砚只想自己的陵墓中,有沈嘉玉一个人。 所以说,洛皇后不能死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废后一事,他势在必行。 昭启十四年六月二十,帝王正式下诏,废黜洛氏皇后之外,另赐洛氏“净心”的封号,遂其心愿,入大昭寺,潜心修行。 洛皇后离宫那一日傍晚,是个闷不透气的暑天。 后宫妃嫔竟无一人相送。 往日依附她的,如江婕妤之流,恨不得和她划清界限,怎么会来送她。 至于其她妃嫔,更不会了,如今是皇贵妃掌权,眼看她是新后的不二人选,她们来送废后是什么意思? 只在出宫门时,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故人。 洛皇后太久不见日光,脸色都是苍白的,脚步更是虚浮。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被光线晃了一下,落了泪下来。 慧妃上前一步,拿出手帕,给她轻轻拭去眼泪,“姐姐,好走啊,往后多保重。” 洛皇后自是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咬牙切齿,“本宫下场不好,你以为你下场能好哪去吗?你以为沈嘉玉,会放过你这个二皇子的生母吗?” 慧妃微微一笑:“这个就不劳姐姐操心了,妹妹自有办法保全自己。只是从此可怜了姐姐,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洛皇后心中愤恨。 可再不甘,终究无济于事了。 她被宫人押着走了。 慧妃看着落日朝霞,极长地舒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走吧,祈睿好下学了,咱们去接他。” 第220章 凤宁 最新网址:.biquluo废后被送出宫,安置在大昭寺后,宫人第一时间就禀告到了御前。 彼时裴砚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下一滞,冷声说:“知道了。” 那夜她虽然把诏书烧了,可裴砚却不愿就这么算了。 把皇后之位空出来,她什么想要了,都可以如愿。 只可惜如今的情形是,他双手奉上,她不屑一顾。 裴砚自嘲一笑后,又忆起那夜她所说的。 让他跪她。 这怎么可能,他是帝王,怎么可能朝人下跪,纵使那人是她,那也不行。 要知道,哪怕是沈太后,他跪下的次数,也都屈指可数,平日不过日常礼而已,从前面对先帝,亦是如此。 这些年来,他跪下的,只有裴氏列祖列宗,还有天地神明而已。 若他跪她……当真将一切抛诸脑后,置之不顾,那他有亡国之君的潜质了。 裴砚越想越深,指节因着用力,都泛起青白,长久未落笔,墨汁晕开,将奏折弄脏了一片。 裴砚搁置下笔,将奏折扔到一边:“扔了吧。”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已经污了,再发还回去,也不合适。 得了吩咐,候在一旁的庆安,忙上前将奏折收走,出了御书房。 这样的奏折自不能留,需得销毁。 庆安在扔进火盆之前,看到上面的名讳是柳,心中不由为这位柳大人感慨一声。 这次是看不到帝王朱批了,别害怕,下一次就好了。 其实这段时间,这样的情况不止发生一次,他都习以为常了。 不过没收到朱批的朝臣却是战战兢兢,有两个官职高的,通过关系打听到他这里。 庆安见他们吓得这样,一个比一个狼狈,于心不忍,也安慰他们几句。 如今这柳大人,算是成了其中一个倒霉蛋了,希望魂不要吓飞掉。 不过因为这个,庆安竟诡异地觉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原来陛下折磨的,不止御前当差的,朝臣们同样逃不掉。 现在就让他们共同祈祷,陛下早日和皇贵妃娘娘和好吧,这样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 废后之事,从帝王到宫中,干脆利落地解决下来了。 宫中宫外议论了两天,也就淡了下来。 惹起众人注意的,是陛下新得的命令,帝王命工部、户部合力,重新修建皇后寝宫,并定了一个新名字——凤宁殿。 当初凤仪宫大火,正殿和偏殿都被烧毁,留下一片狼藉。 帝王也没人修葺,只让人打扫干净断壁残垣,就没有下文了。 如今重修皇后寝宫,无不在释放着一个信号——陛下在为另立新后做准备。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猜测新后的人选。 首当其冲的,自是皇贵妃,如今她已是副后的位置,离这个后位,可不就是一步之遥了吗。 倒也有人猜测是慧妃。 这也不是凭空猜测,先朝时,就有这样的例子。后位空悬,宫中有位尊的贵妃,也颇受帝王宠爱。可最后坐上后位的,却是另一位有子的昭仪。 但大多数人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皇贵妃从身份上就不同,而且膝下是有公主的,虽说还没有皇子,但皇贵妃毕竟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尤其是帝王吩咐户部,照例出银,除此之外,一应多余费用,从内帑出之后。 对于新后的猜测就更多了。 京城众说纷纭,当事人却是一派淡然。 出了六月以后,天气渐渐转凉,也能出来逛逛了。 沈嘉玉每日接了祈元下学后,趁着天气清爽,会带着她去御花园逛一逛。 不过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几次。 或许是偶遇,或许是故意,沈嘉玉更倾向于后者。 但人没有靠前,隔着假山花圃,远远站在那里观望过来。 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对此,沈嘉玉只当视而不见,不予理会。 如今沈嘉玉很清闲,除了上心祈元的事情,便是着人打听京城的青年才俊,物色哪家的郎君年岁正合适。 红菱、绿萼都大了,拖了这么些年,也该议亲了。 几人虽说是主仆,可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极深。她们忠心伺候沈嘉玉,沈嘉玉也是真心待她们的。 这么多年,能说一句问心无愧,她没有亏待她们。 只说钱财方面,现如今红菱和绿萼她们两个的身家,堪比普通的乡绅,在京城置个两进院子,买几个丫鬟小厮不成问题。 对于择婿,沈嘉玉是有很高要求的,两人是她身边的心腹,不是普通宫女,身上也是有品阶的。 自沈嘉玉身临皇贵妃之位,掌握宫权以来,就给两人定了品级。与六局女官不同,后宫宫女另有品阶划分,皇贵妃身边,可有一名正五品的令人。 当初沈嘉玉求了帝王恩典,给她们两个都升了令人的品阶。 这样有品级的宫女,还是皇贵妃眼前得力的,说得上话的人,风声一放出去,京中各家蠢蠢欲动。 这可是能和皇贵妃搭上线的机会,站队镇国公府的好机会,谁不想要? 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连上好的世家大族都动了心思,宗子虽不能娶,但总有庶子和旁支嫡子在啊,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一时之间,镇国公府几乎被踏破了门槛,各家夫人明里暗里打听这事,就连颐华宫,都有不常出来的太妃过来询问这事。 沈嘉玉仔细筛选了两遍,择了十几个合适上进的郎君,发了帖子往宫外,不好只邀请男眷,女眷也邀请了,说秋意渐浓,让大家过来赏赏菊,喝茶闲谈。 得了帖子的人家欣喜不已,连忙准备起来。 到了宴席那一日,没想到沈嘉玉这里出了岔子。 红菱在屋里哭着不出来,沈嘉玉哄了一阵也没用。 红菱红着眼,说娘娘不要她了,她要收拾东西,去伺候小殿下。 沈嘉玉万般无奈,近来一对红菱提起这事,红菱就是抵抗,如今更是哭成这个样了。 沈嘉玉也不好太过强迫她,指指她的脑袋,说了一通,带着绿萼去了。 红菱装模作样哭了一阵儿,见人真走了,嚷嚷声也停了,跑到铜镜前,继续在眼眶周围涂抹红色脂膏,一通折腾,倒真像是大哭一场的模样。 红菱满意点点头,继续闷回被子里,装作伤心的模样。 第210章 打他 最新网址:.biquluo这一边。 沈嘉玉带着绿萼到了宴席之上,给她安排了一个位置,让她入席相看。 大景朝民风相对开放,男女眷可同席而坐,只不过中间隔道帘子罢了。 沈嘉玉带着女眷们坐在了前头,中间是一道竹帘,后面坐了十几位青年郎君。 她对其中几位很有印象,心中属意,不免召人上前问话。 沈嘉玉问得也很简单。 无非就是家中人口几何,兄弟几个,如今在哪任职。 身居高位多年,一直待在帝王身边,如今沈嘉玉已很有威仪气势。 几位郎君表现各不相同,有人紧张,有人口吃,有人不卑不亢,还有人殷勤献媚。 沈嘉玉不时和绿萼对视一眼,心中也算有了数。 问了一小半,沈嘉玉突然察觉到了异样,假山之上,有人眺望这里。 她本想如从前一样忽视。 却没想到这一次,那人抬步直直朝这边走来。 沈嘉玉皱眉。 那人转眼之际,已走到了席间。 众人见到不免惊讶,随后齐齐行礼,“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这是在外面,沈嘉玉心头再怎么样,也得给他留些面子,刚要起身。 就被他一把牵住。 沈嘉玉暗暗地瞪他,小幅度挣扎,却无济于事,被他拉着一起坐了下来。 裴砚神色平静,仿佛感觉不到身旁之人的抗拒一般:“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落座。 皇贵妃身边的人择婿,帝王亲自驾临,无疑是看重,席间气氛更热烈高涨起来。 裴砚既然来了,自然也要像模像样说几句话,隐晦夸赞了绿萼聪慧周全,甚得他同皇贵妃心意之类的话。 沈嘉玉见到了他,话反而少下去,也没心情再问话了,只掐着那人手心,想要他放开自己。 裴砚不放,扣的更紧了。 沈嘉玉心中恼怒,却不好在此时发作。 因着在宫中,众人还是有拘束的,沈嘉玉很快让散了席,又叫了绿萼过来嘱咐她,若有合心意的,多接触接触。 绿萼点头应下了。 对于她,沈嘉玉向来是放心的,她比红菱还稳重些。 碍于场合,没再说太多,沈嘉玉让她也去赏花了。 席间众人散去后,沈嘉玉才敢有大的动作,一把甩开身旁的人。 一言不发地离开。 裴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一凝,大步跟了上去。 沈嘉玉自然能察觉到,在经过一处假山拐角时,陡然住了步子,怒视着那道如玉身影。 裴砚见她停下,屏退了所有宫人,慢慢近了前。 静默片刻,他问道,“就这样厌恶朕吗?” 沈嘉玉转身要走:“陛下也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惹人厌烦的事!” 裴砚拉住她,“别生气,朕只是…… 沈嘉玉冷笑打断他,“陛下想如何,臣妾不想知道,不过,如今臣妾是忍不下去了。” 裴砚等着她的下文,做好准备,听她说伤人心的话。 可是没有。 等来的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打在裴砚那张矜贵疏冷的脸上。 没有很重,但也不轻,将裴砚的脸微微打偏过去。 沈嘉玉出了气,心中舒服了。 裴砚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被沈嘉玉打了。 从前的时候,听说她打了这个打了那个,如今落到他自己身上了。 不过落下的时候,裴砚嗅见了熟悉且喜爱的浅淡香气。 是她身上的。 裴砚用舌尖顶了顶有些发麻的侧腮,眼里沉沉一片。 若是以前,他定得生气。 可是现在他心里没有多大波澜,毕竟,下定决心,要做比这个难言十倍的事情。 他说了刚才,未说完的话,“……朕只是……很想你…” 对于这话,沈嘉玉未置一词,转身离去了。 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里,裴砚才离去。 * 入了夜之后,宫中万籁俱寂。 颐华宫里,沈嘉玉梳洗过后,喊来了绿萼。 “你坐下,咱们说说话。” 绿萼这次没推辞,坐在了殿里的凳几之上。 沈嘉玉斟酌了一番,缓声开口,“今日来的这些郎君,你觉得怎么样?” 绿萼很认真思虑了下,实话实讲:“奴婢觉得各有千秋。” 沈嘉玉笑了笑:“有没有哪个合眼缘的?” 绿萼说:“各位郎君都很好,娘娘让奴婢挑,奴婢一下子,还真说不出来。” 沈嘉玉就点了两个人名,是今日宴席之上,表现不错的,“这两个里,有没有喜欢的?” 绿萼回忆了一下赏菊之时,这两个人的表现,“张郎君和赵郎君,一个温柔体贴,一个风趣幽默,都是好性子的人。” 沈嘉玉细细分析:“而且两个家世都还不错。一个是新科进士,前途无量,一个是勋贵出身,虽说旁支嫡子,但家境根基也不算太差。这两人,你嫁过去,都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他们不敢亏待你的。” 绿萼低垂下头,瞧着是有心事。 沈嘉玉就说:“咱们主仆,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绿萼抬眸:“其实娘娘未必不知道红菱是装的吧?” 沈嘉玉一怔,随后微微叹息,明白她的意思,“你们啊,都太痴了。” 一直守着她一个人,究竟没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绿萼眼里有水光浮现:“若不是因为娘娘,我们早就没了命。既是活了过来,那么这辈子自然要为娘娘而活。而且奴婢和红菱,跟在娘娘和小殿下身边,是能真切感受到幸福和满足的,既如此,何必嫁人。” 殿内静了好一会。 长久之后,沈嘉玉才支着头道:“罢了,如今就这样吧。等以后你们改了心思,本宫再为你们挑选。” 绿萼起身,伏地行了一个大礼,深深跪拜下去,“多谢娘娘成全。” 沈嘉玉抬手,让她起来。 刚想要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传来。 抬眼看去,却是帝王。 裴砚单手撩开珠帘,打量着殿内。 绿萼见状,匆匆擦了泪,行礼退了出去。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嘉玉都闻到的浓郁酒气。 她淡声问:“陛下今夜前来,是来发罪臣妾忤逆犯上的吗?” 裴砚抬步进了来,说:“不是。” 沈嘉玉长袖一拂,语气并不好:“既然不是,那陛下请回吧。” 裴砚漆黑如墨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你那次不是说,要朕跪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