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1章 大本堂,咱要给徐达选个好女婿
【抱歉,书名起错了。当初随手取了“闲王”二字,如今平台不让更换,日后符合条件会第一时间修改。朱橚的人生,后因徐妙云这根搅动命运的变数,被一步步推上了他从未设想过的路。本书不是闲王文,对被书名骗进来的读者说声抱歉。】
大明京师,皇宫内苑。时维五月,孟夏草长,大本堂外的蝉鸣声已渐次喧闹起来。
此处乃是皇子龙孙们读书受教之地,素日里最是规矩森严。
然今日窗棂之下,却匿着大明朝最为尊贵的两个男人。
洪武大帝朱元璋,此刻全无九五之尊的仪态,正撅着屁股。
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紧贴在窗缝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塞进去瞧个仔细。
在他身后,太子朱标一身湛蓝常服,神色无奈,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道:
“爹,您乃万乘之尊,这般……这般听墙角,若是让起居注的史官瞧见,实在有失体统。”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哼哼道:
“去去去,少拿那些酸儒的话来给你老子添堵,里头是咱亲儿子,咱看看怎么了?这叫微服私访,咱得查查这帮小兔崽子有没有偷奸耍滑。再说了,这也没外人,你不说,咱不说,谁知道?”
朱标嘴角微抽,只得叹了口气。
行,您是皇上,您说了算。
自家这老爹,在朝堂上那是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
可一回到后宫,便瞬间褪去了帝王威仪,变回了那个护犊子又爱凑热闹的凤阳老农。
就在方才,他还在文华殿批着一摞摞的奏本,如今就被老爹火急火燎地拽到了此处。
起因还得追溯到坤宁宫的一场家常闲话。
那时朱元璋正跟马皇后长吁短叹,愁得直揪胡子:
“妹子啊,北方那个王保保实在是块难啃的骨头,咱保儿(李文忠)虽然勇猛,可名字里到底只有一个保,撞上人家那个双保,硬是没占着便宜。看来,还得让天德(徐达)再去一趟。”
马皇后手里缝着衣服,针脚细密,头也不抬地慢声道:
“天德功高,你怕他震主,硬是压了他这些年,叫他在中书省坐冷板凳。”
“如今边关告急,又要人家出山卖命,回头若是这一仗再打出个不世之功来……重八啊,你到时候拿什么赏人家?把屁股底下这龙椅让出一半来?”
这一问,倒把朱元璋给问住了。
赏无可赏,自古便是帝王心头大患。
马皇后咬断了线头,笑道:
“倒也不难,亲上加亲不就行了?天德家那大闺女我见过,是个模样周正、知书达理的女诸生。”
“咱们在适龄的孩子里挑个合适的,结个亲家,这不就是一家人了?”
朱元璋听罢一拍大腿:“妙啊!”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大明皇帝陛下携当朝太子,鬼鬼祟祟地趴在大本堂窗下。
替徐大元帅,相看女婿人选。
……
窗内,书声琅琅。
窗外,朱元璋透过窗缝,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
“老大,你瞧瞧,老二那副德行,看着是在点头,哈喇子都流到书上了。老三那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心飞到哪个秦楼楚馆去了。老四更是个坐不住的猴,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怕是在寻思怎么翻墙出去逮鸟……”
朱元璋一边看,一边嫌弃地点评。
朱标听得满头黑线,身为父亲,哪有这般编排自己儿子的。
他忍不住替四弟朱棣辩解了一句:“四弟尚武,性子是急了些,倒也有几分英气。”
“哼,什么尚武,就是欠抽。”
朱元璋鼻孔喷气,视线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嘿,奇了,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五居然没趴着睡?”
朱标顺着视线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的,正是皇五子朱橚[su]。
与其他坐得板板正正,或者装得板板正正的皇子不同。
朱橚的姿势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在听,但我神游天外,别叫我”的咸鱼气息。
而此时的朱橚,确实是在神游。
他想起了前世的牛马生活。
上辈子的他,碰上了时代改革的潮流。
为了推行什么ai效率,黑心老板硬是让他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
最终没有享受到996的福报,年纪轻轻便猝死在了工位上。
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洪武年间。
虽然这个位面的历史大势没变,但因为他穿越过来已有一段日子,引起的蝴蝶效应已经让不少细节发生了偏差。
重活一世,既投胎成了皇子,朱橚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回眼。
上辈子的福没享着,这辈子怎么也该补回来了,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野心,就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太平皇子。
争储?上头有仁厚大哥朱标顶着,轮不到他。
造反?那是嫌命长。
他朱橚唯一的人生追求,就俩字——舒坦,没事遛遛鸟,睡睡觉,它不香吗?
既不用像大哥朱标那样,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朝务忙到吐血。
也不用像四哥朱棣那样,以后还要去北平吹风沙打硬仗。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挡在他和舒坦之间的,是一座比泰山还沉的大山。
那就是每天卯时,就要起床的大本堂早课。
凌晨五六点起床读书,这简直是违背天理人伦。
他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计划,老朱就等着把自己这几个嫡出的兄弟培养成才。
好去北方建设一道由藩王铸成的洪武钢铁防线。
因此对皇子们的文武教育抓得极紧,仿佛要一股脑把老朱小时候没读的书都给补回来。
思绪飘散的想着,朱橚眼皮子又要耷拉下去。
讲台上的宋濂宋老夫子,讲起课来简直比那催眠曲还管用。
那平平仄仄的调子,便如后世的褪黑素那般催人欲睡。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五殿下。”
宋濂忽然点了名,沉声道:“老夫方才所讲的君子不器,是何含义?”
整个大本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朱橚身上。
窗外的朱元璋顿时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地捅了捅朱标:“哎哎,这臭小子被逮着了,咱倒是要看看,老五这肚子里有点墨水没有。”
朱标心中暗自叫苦。
他深知这个五弟素日里最爱躲懒。
这题目虽不难,却怕他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
……
朱橚心里也是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说实话,这种掉书袋的问题他没什么兴趣。
上辈子在大厂写了几百份汇报ppt,对着甲方爸爸阐述过无数次底层逻辑和顶层设计,论语里这几句话的意思他当然懂。
但正经作答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
既然如此。
朱橚作出一副沉思状,拱手道:“回宋师,学生的理解是:所谓君子不器,意思就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极:“做人不能像个饭碗。”
“噗——!”
旁边正偷摸喝水的四皇子朱棣。
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前面二皇子朱樉的后脑勺上。
三皇子朱?(棡[gāng])更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筛糠。
宋濂那一捧花白的胡子气得直翘,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那是何意?”
朱橚一本正经地解释:“先生您想啊,若是像个饭碗,那岂不是只能用来盛饭?那是工具,不是君子。真正的君子,那得想干啥就干啥,不能被人当工具使唤,得有自己的主意。”
这话听着糙,逻辑却又该死的自洽。
窗外的朱元璋眉毛一挑,低声道:“嘿?老大,你说老五这话说得……好像有点意思啊?朝堂上那些个文官武将,可不就是想把你老子当个饭碗用,框在他们的规矩里,可咱偏偏就不如他们的意。”
朱标也是一脸哭笑不得:“五弟这……这算是歪理邪说吧。”
里面的宋濂差点没背过气去,颤巍巍地拿起戒尺:“一派胡言!荒谬!这等圣人微言大义,岂容你这般市井解读,把手伸出来。”
“啪!啪!”
两声清脆的板子声。
朱橚倒吸一口冷气,乖乖缩回手。
脸上还要做出一副“我很委屈,但为了尊师重道我不说”的表情。
“你给我站着听。”
宋濂显然没打算放过这块朽木,为了挽回儒家经典的尊严,他决定再考考这个混世魔王。
“那我再问你,《论语》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此话作何解释?你若是再敢胡诌,休怪老夫戒尺无情。”
这回,朱橚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用了。
他微微昂首,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不装了,我摊牌了”的光芒,朗声道:“这句话太简单了,意思是:孔老夫子不想跟你说话,并施展出怪力,把你打得神志不清。”
“咳咳咳!”
窗外的朱元璋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瞪大了眼道:“这小兔崽子……这读的是哪门子的书?这是给咱读出了个武林高手来?”
朱标连忙给自家老爹顺气,生怕他把老腰给闪了。
他苦笑道:“五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宋濂这回不只是胡子抖了,手里的书都快被捏碎了,指着朱橚的手都在颤:“你……你这逆徒,这是圣人教诲,是教化,什么怪力,什么神志不清。”
朱橚一看这宋老头要气晕过去,赶紧又补充道:
“先生息怒,学生这是有依据的。您想啊,孔夫子那是山东大汉,身高九尺,腰悬长剑,周游列国,若是没点把子力气,早被山贼劫了去。所以这《论语》嘛,某种程度上,也就是讲究一个抡字,只有抡得动道理,或者抡得动拳头,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好家伙,《论语》直接变成了《抡语》。
大本堂里一片死寂。
老四朱棣看向朱橚的眼神,已经从嘲笑变成了崇拜。
五弟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解释听着真特么解气啊!
咱早就想揍那帮酸儒了,原来孔圣人也是支持咱动手的?
“啪!”
又是一记来自宋老夫子的爱。
窗外的朱元璋看着儿子挨打,心疼地咂嘴:“嘿,这个老匹夫,他怎么又打老子的儿子?”
朱标听了老五的回答也忍俊不禁,同时无奈地指了指里面,小声纠正道:“爹,您得称他宋先生,或是宋夫子。”
朱元璋不满的哼了一声:“咱老五说的没道理吗?要是经筳那帮酸儒都这么跟咱讲《论语》,咱上朝的时候还能再精神半个时辰,这道理讲得通透,有力气才能讲道理嘛。”
朱标心中腹诽: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会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但他面上只能劝道:“爹,您可别夸他。若是让五弟知道了,那小子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明天指不定要把《孟子》解读成什么杀人技了。”
朱元璋虽然没再说话。
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这老五,看着惫懒。
可这脑瓜子里的东西,倒是挺别致。
颇有咱老朱家的风范。
老大这主意不错,或许可以让老五改一改那本不臣不忠的《孟子》。
第2章 和宋濂老夫子打赌
两声板子的脆响过后。
宋濂宋老夫子呼哧带喘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
端起紫砂茶盏的手都有些哆嗦。
两口凉茶下肚,总算是把胸口那团火给勉强压了下去。
他捋着那一颤一颤的山羊胡,目光幽幽地扫过面前这一排龙种。
一个个垂着脑袋,看似乖巧,实则怕是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这帮皇子,这辈子怕是都教不明白了。
宋濂心下叹了口气,却还要端起当世文宗的架子,语重心长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五殿下,诸位殿下。”
“这圣人经典,那是为了明理修身。若是人人都像五殿下这样满嘴胡诌,将先贤典籍视作儿戏,曲解圣意,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将来还靠谁去撑?”
“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把老师气死,而是为了日后辅佐陛下,做一个能安邦定国,有大学问的治世能臣。”
宋濂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飞出二里地。
朱橚此时正低着头,左手轻轻揉着火辣辣的右手掌心。
不得不说,这老夫子的手劲是真大,看来没少锻炼抡语。
他这歪理虽然讲爽了,可这肉体的代价着实有点疼啊。
读书是没错,但咱这大本堂的作息,都快赶上莫斯科时间了。
五更天不到就把人从热被窝里拖出来,对着油灯之乎者也,还没啥效率,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好不容易投胎成了皇子,结果每天的睡眠时间还不如前世当社畜的时候多。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成,绝对不成。
总得想个法子,把这该死的早课给免了。
怎么免?靠每天装乖巧坐在这里熬?那得熬到猴年马月。
得来点狠的。
他朱橚,可是掌握核心科技(不是)的现代人。
朱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一个能把懒偷得光明正大的绝妙主意,biu地一下冒上了心头。既然宋老夫子看不上自己的学问,那就用学问来堵他的嘴。只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上课也能写出好文章,那这早课不就名正言顺地免了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宋夫子。”
朱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学生虽然愚钝,但这做治世能臣的道理还是懂的,只是夫子,学生觉着吧。”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这读书明理固然重要,可非得卡死在这一两句经文的解释上,未免也太没意思了。这古往今来的大家,哪个不是写得一手锦绣文章,那才是真本事不是?”
宋濂眯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警惕地看着这个刺头:“五殿下,你想说什么?”
“学生是想,若只论学问,这背书谁不会啊,您就算是去教那鹦鹉学舌,给它三年时间,它也能把圣人之理给您背几句出来。”
朱橚两手一摊,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
“真正的才子,那是得看文章,夫子,既然您觉得我不行,要不咱们打个赌?”
“打赌?”宋濂一愣,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差点把他的老腰给闪了。
堂堂皇子,竟要跟老师赌博?
“对,咱们就赌文章。”
朱橚昂首挺胸,一脸理直气壮:“您也别天天逼着我背那些有的没的了,若是我今日能现场作出一篇,能入得了国子监那些祭酒法眼的文章,亦或是刚够着咱们乡试举人的录取之限。
他图穷匕见:“那就证明,学生已经具备了极强的自学能力。那以后这天不亮的大早课,是不是能给学生我免了?您放心,我有不懂的一定去国子监请教,但其余时间,我想多睡……自学一会。”
这话一出,大本堂里就像是扔进了一颗大爆竹。
这已经不是厚脸皮了,这是把脸皮放在地上摩擦起火啊。
宋濂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憋得难受的三位皇子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简直就是福音啊。
谁特么想天天早起读书啊。
为了不用早起上课,五弟这回是豁出去了,要跟当世文宗正面刚。
有这种好事,作为亲兄弟,必须得有难同当……不,有福同享啊。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输了抄书,抄一百遍和抄一千遍也没啥区别,这书都快被他们抄烂了。
二皇子朱樉眼疾手快,第一个站出来,满脸大义凛然:
“宋师,五弟既有此等雅兴,那作为兄长,岂能不奉陪,这等雅事,不如算上我和三弟一个?权当……权当为五弟助威,我等也想试试这自学之法。”
三皇子朱?赶紧跟着点头如捣蒜,脖子都要甩飞了:“对对对,五弟这主意极好,其实这大清早的脑袋确实糊涂,这效率着实太低了,学生也想申请自学。”
一直跃跃欲试要逃课的老四朱棣,更是不甘人后。
“也算我一个。”他猛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大喊,“宋夫子,若我也能写得出来,以后我就也不来早课了,这墙……不对,这书院我还是爱来的,但我能不能下午来?”
好家伙,全乱套了。
宋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一群小魔王,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身为皇子,天家血脉,竟也学市井顽童罢学逃课,这……这成何体统。”
好啊。
真是一个个出息了。
今日若是不把你们这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心思给彻底按进土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老夫这当世大儒,这一代文宗的面子往哪搁。
不就是考文章吗?
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平时只会把论语读成抡语的小崽子,能写出个什么花来。
……
窗外。
“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
朱标气得咬牙,低声喝骂了一句:“太不像话了,这是公然挑衅师长,五弟胡闹也就罢了,怎么老二老三也跟着起哄?”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这位洪武大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两只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就跟黄鼠狼看见了小鸡仔似的。
他搓了搓下巴上硬茬茬的胡渣,嘴角居然泛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爹?”朱标不解。
朱元璋嘿嘿一乐:“老大,你可别小瞧了这几个兔崽子,虽然平日里那是没少气咱,可毕竟是咱老朱的种。要说他们几个能考上个秀才,这咱是信的,毕竟这也是被那帮翰林大儒给填鸭填出来的。”
朱元璋说着,语气中还带上了几分自得。
咱老朱小时候没书读,现在给儿子找的全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师。
就算是块朽木,那也被墨水泡入味了。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眉头挑了挑,“想要考举人?嘿,这就有点玄乎了。”
这大明朝开国没几年,科举制度那是停了又开,改了又停。
洪武三年定下了《大明会典》。
规定这举人不仅可免除八十亩田赋,还能带两名免役的丁役,更重要的是——那是有直接做官资格的。
所谓穷秀才,富举人。
这不仅是才学的分水岭,更是阶级的跨越线。
“若是老五这几个浑球,真能写出举人水平的文章……”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岂不是说,咱老朱家的祖坟上,不仅冒青烟,这是要着火啊?咱老朱家,也要出真正的读书种子了?”
“爹,您就别指望了。”朱标忍不住泼冷水,“五弟那就是不想上课想疯了。您忘了,三年前暂停科举之前,那些举人的策论那是何等深奥?他们几个能写出来才怪。”
“看看,看看不就知道了?”朱元璋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又贴到了窗缝上。
第3章 本想装举人,谁知竟成了进士!
堂内。
宋濂为了彻底杀这帮皇子的锐气。
沉吟片刻,提起一支兼毫大笔,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论语·颜渊》里的名篇。
鲁哀公问于有若:年成饥荒,国家财用不足,该怎么办?
有若答道,何不实行十分取一的彻法呢?
鲁哀公不解,说如今我收十分之二的赋税,尚且不够用,怎么能减到十分之一?
有若便给出了这句核心论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其核心思想是民富则君富,民本是邦本的基础。
这题目看着简单,实则极难。
难就难在这是老生常谈,如何写出新意。
如何在这个被无数前人写烂的题目上,还能体现出圣人微言大义,不仅要有深厚的儒学功底,更要有严谨的逻辑思辨。
这题目一出,朱橚的几个哥哥瞬间脸就绿了。
老二朱樉挠了挠头,笔杆子都要咬断了;
老三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仿佛能在上面找到答案;
老四朱棣更是绝望,拿着笔的手跟拿刀一样,恨不得在纸上戳个窟窿。
完了。
这是踢到铁板了。
“时限两柱香。”
宋濂点燃了香,板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俨然一副冷酷考官的模样。
“若写不出来,或者写得狗屁不通,往后三个月,这早课提前半个时辰。”
几个皇子顿时哀鸿遍野,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研墨。
而朱橚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没急着动笔。
他甚至还在闭目养神。
看那样子,就跟睡着了没两样。
他这是在从那容量惊人的现代知识库里,进行数据检索。
(穿越副作用之超脑,doge)
上辈子在大厂卷得死去活来,什么公文汇报、商业bp、逻辑框架,那都是吃饭的家伙。
而在大明朝,在这洪武年间。
最适合这种命题作文,也最能在这个时代实现降维打击的核武器,只有一种。
那就是后世被骂了几百年,但也统领了科举几百年的——八股文。
八股文,在后世确实是僵化思想的代名词。
但在如今这个文体尚未规范、士子文章五花八门的年代。
八股文,那就是一篇极其完美的标准化工业制成品。
这就好比大家还在拿着铁匠铺手打的兵器互砍,你突然推出了一整条流利顺滑的机械化军火生产线。
这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为了考试而诞生的逻辑暴力美学。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就像是搭乐高一样。
每一个模块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一句话都有它严格的功能。
只要往里面填充合适的内容,出来的必定是一座坚固精美的大厦。
朱橚嘴角一勾。
范文,这东西我脑子里太多了。
就选那篇最经典的。
流传到后世的那篇最著名的八股范文。
明代成化十一年(1475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探花)——王鏊的成名作。
他猛地睁开双眼,提笔蘸墨。
刷!
狼毫在纸上游走,如有神助。
根本不需要思考停顿,完全就是从脑子里往下复印。
……
窗外的朱元璋刚想吐槽,却被朱橚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给整懵了。
“嘿?老大,你仔细瞧。”朱元璋压低声音,“老五这是怎么了?这也太顺了吧?比咱批红还要快?”
他目光瞥了一眼老四朱棣。
只见老四正抓耳挠腮,那张脸憋得通红,跟便秘似的。
这一对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爹,当年洪武四年那次辛亥科殿试,哪怕是头甲的那几位才子,这时候恐怕还在斟酌破题,在推敲首句吧?”
朱标也是一脸震惊:“老五这速度……除非他是提前背好的。”
“可这是宋夫子刚才现出的题啊!”朱元璋眼睛越瞪越大,“难道真是……下笔如有神?”
还没等他们爷俩震惊完。
香才刚刚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朱橚啪的一声,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在满堂寂静中,笑嘻嘻地开口了:
“搞定,收工。”
“夫子,这要是过关了,是不是现在就能让我去吃午饭了?”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宋濂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写……写完了?”
这么快?
哪怕是糊弄鬼,这点时间你也得先把墨研透了吧?
“呈……呈上来。”宋濂没好气地喝道。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这小子把纸涂黑了,也得算他态度不端正,好好罚他一顿。
朱橚屁颠屁颠地把卷子双手呈上。
宋濂冷着脸,接过来。
哼,多半又是些怪力乱神的胡话。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破题上的瞬间。
那原本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嘲弄的眼神。
瞬间凝固了。
卷首第一句(破题):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第二句(承题):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嗡!
宋濂感觉脑瓜子被谁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这起首……
仅仅用了两句话,甚至没有用一个生僻字。
就极其精准、极其犀利、极其透彻地,切中了这句圣人语录的核心要义。
这不像是一个少年皇子的随笔。
倒像是……倒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推敲,无数次打磨后的珠玑之语。
宋濂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顾不得维持仪态,急忙往下看。
切入正题……
层层递进,严丝合缝。
那种长短句交错带来的韵律感,那种对仗工整带来的视觉美感,那种排比气势带来的逻辑压迫感。
让整篇文章读起来,就像是江河奔流直下,毫无阻滞,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没有一句废话。
全是干货。
每一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就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这哪是什么文章?
这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五皇子写的?
这就是那个刚才把《论语》解释成《抡语》的浑小子写的?
宋濂猛地抬起头。
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脸无辜,仿佛只是刚完成了一次小测试的朱橚。
“这……这是你写的?”
声音都在哆嗦。
朱橚眨巴眨巴眼,以为老师不满意,赶紧试探道:“那个……夫子若是觉得哪里不够好,要不……我再把孔夫子抡人的典故加进去润色一下?”
宋濂嘴角剧烈抽搐。
还加?
再加这就成妖书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复心情。
但作为一个将一生奉献给儒学的大儒,面对这样一篇结构精奇的文章,他实在无法违心说出半个不字。
这要是放在考场上。
别说什么会试举人。
这就是直接扔到殿试上,那也得是那帮考官们捧在手心里的头甲之作啊。
宋濂感觉自己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种文体,他从未见过,古怪,却又字字珠玑,仿佛自成一派天地。
他捧着那张卷子,枯坐半晌,竟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训斥这劣徒的。
最后,宋老夫子只能绷着脸,挤出一句傲娇到极点的评语:
“嗯……虽然这格式颇为……颇为新奇,但也还算有些规矩。虽然这破题之精准,这气韵之贯通,就算是放到前几年的科举会试中,也能让你那几个只会读死书的师兄们羞愧致死……”
宋濂顿了顿,故作深沉地把卷子还回去:“不过,切不可因此而骄傲自满,你这篇文章,也就勉强够得上……够得上头甲进士的门槛吧。”
好嘛。
本来想打击一下,结果一不小心给捧到天上去了。
堂内几个兄弟已经彻底听傻了。
啥玩意?
头甲进士?
咱五弟刚才那乱涂乱画一阵,就成了进士了?
就在众人一片呆滞之时。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
那两扇原本紧闭的大本堂正门,被人粗暴地踢开了。
朱橚一惊,还没回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如同晴空霹雳般的暴喝:
“真的假的?”
“这混球小子能写出进士文章?给咱看看。”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那一身湛蓝的常服呼呼带风,差点没把门槛上的灰都掀起来。
他一把抢过卷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那纸上的字一个个抠下来吞进肚里。
“要是敢合起伙来骗咱,咱今日就把这大本堂给拆了做劈柴烧。”
大本堂内顿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儿臣参见父皇。”
宋濂也吓得一哆嗦,赶紧起身行礼:“臣宋濂,见过陛下。”
朱橚低着头,心里却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位满脸写着“兴奋、狂喜、你给咱卷起来”的老父亲。
完了。
芭比q了。
这下用力过猛,把这尊真正的大佛给引出来了。
朱橚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
这哪是能偷懒的前奏啊。
这分明是要开启地狱难度皇家内卷模式的冲锋号啊!
第4章 八股文,替咱老朱选官的流水线
大本堂内,气氛有些古怪。
并没有往日夫子授课时的肃穆,反倒多了一丝躁动。
“行了行了,都给咱起来,别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礼数。”
朱元璋大咧咧地一挥手,心情那是出奇的好。
连带着看这满屋子平日里只想揍一顿的逆子们都顺眼了几分。
他几步跨到朱橚面前,那只杀过无数人的粗糙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
朱橚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险些没被拍成个高低肩。
朱元璋却是浑然未觉,满脸喜色道:“老五,别怕,你爹咱虽然脾气不好,但这回可是看上你了……呸,是看上你这本事了。”
说罢,他开始品读着手中的卷子。
朱元璋虽然也是读过书的,早年跟着郭子兴起兵,后来娶了马妹子,深知没文化的亏吃不得。
行军打仗的间隙,他一有空就拉着军中的李善长、刘伯温请教,这十几年来,经史子集倒也通读了不少。
可他最烦的,便是那种云山雾罩、通篇之乎者也,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的酸文。
明明三句话能说清的事,那些腐儒非得引经据典。
从盘古开天地一直扯到如今的米价,看得人脑仁疼,这简直就是在谋杀皇帝的时间。
但这篇……
规整!
通透!
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拿着把尺子量过似的,不长不短,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刚好敲在心坎上。
读起来朗朗上口,逻辑环环相扣,那股子气势,就像是他带着兵马冲锋陷阵,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妙!太妙了!”
朱元璋啧啧称奇,指着卷子对朱标说道:“老大你来看看,这文章就像……就像咱那刚建好的奉天殿,四四方方,每一根柱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撑得起房顶。这看着心里就踏实,透亮。”
宋濂站在一旁,本来也是极为惊艳。
但听着陛下竟然将圣人文章比作土木工匠的活计,脸上的表情顿时如同便秘一般纠结。
陛下啊,那可是承载圣道的文章,您这比喻是不是稍微粗鄙了些?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虽觉好笑,但也对自家五弟越发好奇。
他转过头,温和地问道:“五弟,你这文章行文布局确实从未见过,既非策论,也非诗赋,这究竟是何体裁?”
这一问,算是彻底把朱橚架在火上烤了。
朱橚低着头,心中暗自叫苦。
本来只是想用这篇文章堵住宋老夫子的嘴,换个不用早起上课的特权。
怎么把这爷俩给引出来了?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老爹亲自来了,那这免早课的批条,岂不是可以直接找最高领导签?
宋濂说了不算的事,朱元璋一句话就能定。
那就更简单了——把这位实干家皇帝伺候舒服了,自己想要的自由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原本要等到一百多年后才完全定型的制度,开口道:“爹,大哥,此文体名为八股。”
“八股文?”朱标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朱橚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表演:
“三年前,爹下令废除科举,改行荐举制,儿子斗胆猜测,那是因为爹觉得那些科举选上来的士子,多是只会死读书的后生少年,满嘴空谈,毫无实际理政之能。”
朱元璋眉毛一挑,没想到这小子看着惫懒,对朝政倒是看得很透。
他冷哼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那是自然,咱要的是能帮咱治理江山的能臣,不是找一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废才。后来刘伯温他们也没整出个好章程来,如今那胡惟庸……哼。”
提到胡惟庸,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随即又摆摆手:“说正事,你这八股文是个什么名堂?”
朱橚也不废话,伸出手指比划道:“所谓八股文,便是将写文章这一件事,拆解成八个雷打不动的步骤。”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就像是打造兵器一样,从选铁到淬火,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无论这士子是想写花也好,想写草也罢,都必须被卡死在这个框框里。”
说到这,朱橚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朱的反应,随后抛出了那句对统治者杀伤力最大的话:
“如此一来,只要把这尺子定死了,阅卷官即便是个榆木脑袋,也能一眼分辨优劣。字数对了?格式对了?引用的经典不出格?得嘞,及格,这就是标准。”
“标准……”
朱元璋双眼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作为开国皇帝,他太懂标准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了。
若是没了标准,那怎么取才全凭主考官的一张嘴。
主考官喜欢华丽的,那辞藻堆砌者便中。
主考官偏爱古朴的,那言辞晦涩者便上。
这里头的暗箱操作空间太大了,这选出来的不是皇帝的人,而是座师的门生。
而有了标准,权力就被回收到了制定标准的人——也就是他这个皇帝手里!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橚道:“继续说。”
朱橚心中一定,知道这把稳了。
他索性也放开了,侃侃而谈:
“爹您想,以往科举,士子们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揣摩考官的心思。与其让他们把心思花在如何讨好考官上,不如直接由官家定个模板。”
“以前的科举重文辞华丽,但这正是爹您所不喜的。朝廷选官,难道是为了选第二个宋夫子这样的文宗大家吗?”
一旁的宋濂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朱橚不管他,继续道:
“自然不是,朝廷要选的是那千千万万个能去县里、府里干活的七品芝麻官。对他们来说,是不是文采斐然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清不清楚,道理念得通不通。”
“这种八股文,不需要他们有惊世骇俗的才华,只需要他们明理、守规矩。这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合格砖块,咱们大明朝哪里需要填补,就把这砖块往哪里搬,不仅好用,而且量大管饱。”
“最重要的一点。”
“如今北方战乱刚平,论起诗词歌赋、文采风流,那北边的士子如何比得过江南?若是再按唐宋那一套考,朝堂之上怕是依然见不到几个北方人。可这八股一出,死记硬背加上逻辑填空,大家都在一条起跑线上,这就给了北方学子翻身的机会。”
“只要掌握了格式,人人都能考,爹不是一直头疼那些从元朝手里接管过来的旧官吏又贪又笨吗?有了这个,只需几年,就能量产出一大批听话好用的新官,把那些庸才全给换了。”
大本堂内鸦雀无声。
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老四朱棣,此时也是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五弟。
这话里的意思是……这文章不是为了写得好,而是为了让老爹以后好管人?
这是读书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太阴损了……不,是太高明了。
宋濂听得额头直冒冷汗。
这五殿下所言,句句不离实用,却把文采贬得一文不值。
这简直是在把读书人当工具用啊!
可偏偏……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有道理?
朱元璋一直静静地听着。
随着朱橚的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解决南北榜差异、打击座师门生结党、批量生产合格官僚、彻底掌控取士大权。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精准地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朱橚偷偷打量着老爹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爹,这胡乱想的法子,也就是图个自己省事,要是不合圣意……”
“不,很合。”
朱元璋霍然起身。
看着朱橚的眼神中满是赞赏,甚至还带着几分看见同类的欣慰。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什么文采斐然,咱要选的是官,不是诗人,就要这种标准货。”
“老五啊老五,咱平日里看你懒散,没想到你小子这脑子里装的才是真正的大道。”
朱元璋大手一挥,对着还没回过神的宋濂说道:“宋先生,以后大本堂的课,你可以不用盯着老五了。”
朱橚大喜过望:“老爹英明,那儿子明日是不是可以不用来……”
“这种人才还上什么早课。”
朱元璋嘿嘿一笑:“这几日你就给咱把这什么八股的章程写详细点,过几天跟咱一起上朝,给那些不开眼的文武百官好好上一课。”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上……上早朝?
那是人干的事吗?
这特么不是比上课还累吗?
比大本堂早课还早不说,还得站着听那一帮老头子为了谁家多占了二亩地吵半个时辰。
这还不如在大本堂听宋老夫子念经呢,好歹能趴桌子上眯一会。
“那啥……爹,刚才仔细一想。”
“儿子年幼无知,还是得多跟夫子学习,尤其是那抡……啊不,《论语》。”
第5章 分科取士,给读书人减减负
宋濂终究是那个被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的人物。
短暂的惊愕过后,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不仅没有怒意,反而流露出几分沉思。
若是换了寻常腐儒,见了这种如同木工图纸一般的八股文。
定要跳脚大骂是有辱斯文,是把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
可宋濂不一样。
他在朝堂上待过,知道大明朝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想成为一代大儒,那就得像他这样,耐得住清贫,坐得住冷板凳。
皓首穷经,两耳不闻窗外事,把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那几行经义注解上。
可若是想做官?
那是要跟钱粮打交道,跟刑狱打交道,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洪武皇帝打交道。
既想要高官厚禄、握着实权,又想要清流名声、标榜自己是一尘不染的圣人。
这世上哪有两头通吃的好事?
大明如今不需要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清流,陛下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官僚。
五皇子这八股之法,虽说把圣人文章变成了敲门砖,变得市侩了些,但却将官与儒这两个概念,切割得清清楚楚。
“殿下大才。”
宋濂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八股文的价值。
但当他看到朱橚那翘尾巴的模样,那一盆习惯性的冷水又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老臣有一事不明。”
“殿下此法,仅仅是将筛选的过程变快了,把那把量人的尺子变直了。可即便如此,选上来的依旧是只会写文章的书生。”
说到这里,宋濂转头对着朱元璋行了一礼:
“陛下,洪武六年暂停科举,便是因为您嫌弃新科进士多为年轻后生,虽擅长背诵四书五经,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真到了地方上,别说断案理政,便是连稻谷和小麦都分不清。这八股取士,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朱元璋原本火热的心头也被这盆冷水激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
“宋先生说到了点子上。咱最恨的就是那帮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这八股文虽然定死了格式,可若是那帮人为了凑这个格式,整日里还是只知道背书,不通庶务,选上来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样式的废物罢了。”
说罢,朱元璋那双虎目又瞪向了朱橚:
“老五,这事你怎么说?要是能把这事给咱想出个章程来,往后这烦人的早课,甚至是那大早起还得罚站的早朝,咱统统都给你免了。”
这哪是询问啊,这分明就是在钓鱼。
还是拿着香喷喷的极品饵料硬往鱼嘴里塞。
朱橚那颗原本已经沉到脚后跟的心,忽然又被猛地提了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瞬间支棱了起来。
免早课就算了,居然还能免早朝?
这就是奉旨睡懒觉的超级加倍版本啊。
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即便明知老朱这话里透着股“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狡黠,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罢了!
只要能彻底不用在这五更天爬起来当牛马。
别说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就算是五脏六腑都给这黑心老板掏出来看看又有何妨?
朱橚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大脑那个庞杂的知识库里疯狂检索。
片刻之后,他那原本沮丧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早已看透一切的笃定。
“爹,宋夫子,你们这是钻牛角尖了,谁说考完了试,立马就能当官的?”
朱标在一旁问道:
“不当官?那考中之后做什么?”
朱橚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这就得加上两个配套的法子。其一,曰观政。”
“所谓观政,便是考中之后,并不授实职。若是分到六部的,便在部里跟着主事、员外郎们打杂。若是分到地方的,便去县衙里当个佐贰官的副手。”
“为期三年。这三年里,多看、多学、多做,若是真有本事的,三年后考核转正。若是个只会死读书的草包,那对不起,哪怕文章写出一朵花来,也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朱元璋眼睛一亮。
这个法子好。
以前那些新官上任,那是两眼一抹黑,全靠手底下的师爷吏员糊弄。
如今让他们先去打杂三年,把这里头的门道都摸清了,以后谁还敢蒙骗朝廷命官?
没等朱元璋叫好,朱橚又紧接着说道:
“但这仅仅是治标,想要治本,还得靠这第二个法子——分科取士。”
“分科?”
这一次,连宋濂都面露疑惑。
朱橚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那张还没写完的宣纸背面,刷刷刷写下六个大字:
吏、户、礼、兵、刑、工。
他指着这六个字说道:
“如今科举,不管将来是去工部修河堤,还是去刑部断案子,考的都是一样的四书五经。这岂不是笑话?难道孔夫子教过怎么烧砖?孟夫子讲过怎么验尸?”
“所以,儿子以为,除了这就用来考逻辑、考规矩的八股文是必考之外,还应设立专科。”
“擅长算学的,加试数算,以后便是户科进士,专管钱粮税赋。”
“擅长刑律的,加试《大明律》,以后便是刑科进士,专管审讯断案。”
“擅长营造水利的,加试物理格致,以后便是工科进士,专去修桥铺路。”
朱元璋听得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工科进士?户科进士?
这要是真能成,那工部尚书以后岂不是真的得是个懂营造的大匠?
户部尚书岂不真的得是个算盘打得精的管家?
这朝廷的效率,得快成什么样?
大本堂内一片死寂。
宋濂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
“可是殿下……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寻常学子光是背诵经典、钻研义理就已经耗尽心血。若是再让他们分心去学这些杂务,只怕最后样样通,样样松,反倒不美。”
朱橚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作为现代人的优越与透彻:
“宋夫子,您这就又错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了八股文,才能给学子们减负。”
宋濂愕然:“减负?那八股条条框框如此繁琐,怎么还是减负?”
朱橚耐心解释道:
“若是没有标准,学子们为了揣摩上意,得把诸子百家、历朝策论全都背个滚瓜烂熟,恨不得把脑子塞成浆糊。可若是有了八股,只需把那四书五经读通了,把这固定的格式练熟了,这敲门砖就算是拿到手了。”
“这就好比修房子,以前还得自己去烧砖、伐木。现在朝廷把砖头木料都切好了给他们,他们只要学会怎么把这些东西垒起来就行。”
“如此一来,学子们反而能腾出大把的精力与时间。这时候,朝廷再告诉他们,光会垒墙不够,你还得选一门手艺,或是学算账,或是学盖顶,他们自然就会去钻研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朱橚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把读书当成了纯粹的生意。
但内里的逻辑却是无懈可击。
后世之人提起八股取士,总是痛心疾首,觉得这东西禁锢思想、扼杀人才。
可他们却忽略了一个根本的事实。
就算不搞八股,搞得再自由开放,在那单纯的儒家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依旧是只会吟诗作对的儒生,营造的也只是文艺青年向往的时代。四书五经、吟诗作赋作为选拔参考,无论怎么折腾,也跳不出“之乎者也”的圈子。
想要诞生出更多精英型、技术型官僚,靠的不是把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而是要确确实实地引导他们去学数学、学物理、学律法,强化他们的逻辑思维能力。
八股文要发挥正向效果,关键是看引导人们学习什么。若是能健康的发展下去,不正是后世公务员考试中必备教材——《申论》和《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吗?
当八股把基础门槛标准化,把时间省下来留给专业课。
如此这般,后世晚清维新派在科举改革中捣鼓出来的分科取士,也可以提前被催生出来。
朱橚说完,两手一摊,看着还在发呆的众人:
“所以嘛,八股负责把人选出来,分科负责把人定岗,观政负责把人练熟,这一套流水线下来,我就不信这大明朝还有不能干活的官?”
“啪!”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朱元璋激动得满脸红光,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在身旁桌案上一拍:
“好,好一个流水线,好一个分科取士。”
“咱算是听明白了,老五你这是把咱大明朝选官的事,当成是在宝源局打造手铳呢。这法子虽然听着不怎么雅致,但咱喜欢,太对咱的胃口了。”
朱元璋此时看朱橚的眼神,哪里还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这简直是在看一个千年不遇的治国鬼才。
他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老五,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回去给咱写个详细的奏本,越细越好,到时候咱让中书省照着办。”
朱橚心中狂喜。
妥了!
这么大的功劳甩出去,老爷子高兴成这样,那以后这早起上课的苦差事,肯定能免了吧?
他赶紧顺杆往上爬,露出一脸谄媚的笑:
“那爹,既然儿子这也算是立了大功,这早课……”
朱元璋心情极好地点点头:
“免了免了!有这等见识,再跟这帮小兔崽子一起摇头晃脑,确实是委屈你了。”
旁边的老二、老三、老四闻言,一个个眼睛发绿,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尤其是朱棣,看着刚才还跟自己一样是个学渣的老五,转眼间就不用来上课了,心里的酸水简直要溢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朱橚高兴过一秒。
朱元璋的下一句话,便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早课不用上了,这分科取士乃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别人咱信不过,以后你就每天来文华殿,专门给咱盯着这事。”
“在六部给咱挑几个机灵的主事,不管你要编什么教材,要定什么考试章程,咱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在下次恩科之前,把这套八股和分科的制度给咱整明白了。”
“……”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石化在原地。
去文华殿上班?
还要负责编教材?定章程?
这特么哪是免修啊?
这是直接从学生变成教导主任兼项目经理了啊。
这特么不是从一个学渣坑里跳出来,直接跳进了顶级社畜的火坑吗?
这工作量翻了十倍都不止啊。
看着老爹那副“你敢拒绝我就抽死你”的慈祥面孔,再看看大哥朱标那一脸“五弟能者多劳”的欣慰表情。
“爹……那个……其实我觉得我《论语》背得还不是很熟……”
朱橚带着哭腔想要挽救。
朱元璋却是理都不理,一把拽起旁边还处于震惊中的宋濂,一边往外走一边兴奋地说道:
“宋先生,走走走,咱这就回去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工科到底考什么。这次科举若是真能办成,你宋濂的名字也能跟着这分科之法流芳百世。”
只留下大本堂内。
三位兄长看着欲哭无泪的朱橚,忽然觉得早起上课其实也没那么痛苦了。
朱棣更是没心没肺地笑出了一道猪叫声:
“嘿嘿,老五,听说文华殿的椅子比这还硬,你那懒筋可得绷紧点喽。”
第6章 徐达:闺女,这烧鹅爹就吃一口
文华殿内,书香混杂着墨香。
自大本堂归来,朱元璋便是一刻未歇。
他这雷厉风行的性子,逮着机会就要把事情办瓷实了
宋濂这前脚刚被拽进来,后脚韩国公李善长、御史中丞刘伯温等人便被一道口谕火急火燎地宣进了殿。
这大明朝最顶尖的几颗脑袋凑在一处,硬是将那个还未成型的八股分科之法,从隅中时分聊到了晌午将尽。
那平日里老成持重的李善长,听完这法子后,竟是直呼此乃千秋利器;
那一贯深沉多智的刘伯温,也是捻断了好几根胡须,恨不得现在就去编纂章程。
待到众臣散去,金乌西坠,华盖殿重新归于寂静。
朱元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豪饮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通泰。
“痛快,若是这法子真能成,以后咱大明朝的官吏,那就好管多了。”
正想招呼太子回去用膳,朱元璋忽地动作一顿,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坏了!”
正整理奏疏的朱标吓了一跳,忙问道:“爹,可是这新政章程还有纰漏?”
“什么纰漏。”
朱元璋瞪着眼,满脸懊恼:“咱今日去大本堂是为了啥?那是为了给你徐叔叔挑女婿,这一打岔,竟把正经事给抛到脑后去了。”
朱标闻言,也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
合着折腾了一天,这震动朝野的科举改制,不过是个插曲,真正的重头戏还没唱呢。
父子二人也不回宫了。
索性就在这就着几盘糕点,开了场只有两人的小会。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御阶上,毫无半点九五之尊的架子,反而像是村口那个操心儿女婚事的老农:
“都怪老五那个混账玩意,搞出这么个什么八股分科,把咱这脑子搅得跟浆糊似的。你说说这小子,平日里看着那是恨不得长在床上,怎么这一动起心思来,比那一万个心眼子的刘伯温还厉害?”
朱标将整理好的题本放下,笑道:“爹这是捡到宝了,还在抱怨,五弟虽说懒散了些,但这等治国大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治国大才?”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双眼里却透着名为骄傲的神色,嘴上却是不饶人:
“我看他是懒出了境界,这小子就是想跟咱打擂台。他想方设法要躺平,咱偏不让他如愿。他想免了早?行,咱让他免!但从今往后,他要是想闲着,咱就把他那兔崽子的腿给打折了。”
看着老爹这副咬牙切齿却又爱不释手的模样,朱标只能别过头去偷笑。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笑。”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你娘说得对,那天德功劳太大,赏无可赏,除了这门亲事,咱也没别的法子安他的心。”
“本来嘛,咱多年前,早就跟你徐叔叔透了个底,想把那大侄女配给老四。可老四那个混账小子,竟然给咱玩这出参军逃婚的把戏。”
想到上个月那场闹剧,朱元璋气就不打一处来:
“说什么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为了不娶亲,连夜翻墙跑去北方,想要去投了李文忠。幸亏咱下了海捕文书,把他给提溜回来了,可这么一闹,以前定的童婚也算是被搅黄了。”
“老大,你说说,这一屁股烂账,咱拿什么去填?总不能让天德觉得咱老朱家出尔反尔,看不上他闺女吧?”
这一问,倒是把毛毬踢给了朱标。
朱标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早已思虑周全的睿智。
作为从小把弟弟们拉扯大的大哥,他太清楚自己这几个弟弟的斤两了。
“父皇息怒,四弟尚武成痴,那是还没有开窍。”
朱标缓声劝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是四弟真的娶了徐家大小姐,这未必是桩良缘。”
“哦?此话怎讲?”朱元璋一愣。
“儿子听说徐叔叔那长女妙云,虽是将门虎女,却是个出了名的女诸生,平日里最喜读书。她在府中,哪怕是徐叔叔那样的大老粗,也常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般心气高的奇女子,未必看得上只懂舞刀弄枪、莽撞冲动的四弟。”
朱标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爹的神色,图穷匕见道:
“如今四弟跑了,但这亲事不能断,在剩下的弟弟里,儿子倒是觉得……五弟朱橚,或是良配。”
“老五?”
朱元璋眼睛一瞪,嘴里的糕点渣子都喷了出来:
“老大你没发烧吧?让老五去顶缸?你徐叔叔最喜欢那就是硬汉。老五那身子骨软得跟面条似的,若是把他送去,天德会不会觉得咱是在羞辱他?”
朱标却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自家弟弟的笃定。
“爹,您看走了眼了。”
他凑近了几分,低声道:
“儿子是看着五弟长大的。小时候他在宫里就最是滑头,夫子一来他就困,夫子一走他比谁都精神。若是他真的一无是处,今日大本堂那篇八股文,还有那分科取士的谋略,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想起今日大本堂那一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茬:“你是说……这小子在装?”
“五弟是在藏拙。”
朱标斩钉截铁道:“他那不是懒,他是聪明得过了头,只想躲在后面享清福。四弟逃婚,是因为怕那个女诸生管束。可若是换了五弟……论才华,今日这头甲文章足以压得住那徐家的大丫头。论心机,五弟那点小心思,怕是不输给任何人。”
“至于徐叔叔那边……”朱标顿了顿,笑道,“只要五弟能把那层懒皮扒了,稍微露点真本事,还怕徐叔叔看不上?”
朱元璋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对啊,咱怎么没想到这茬。”
“咱那大侄女是才女,自然喜欢才子。天德那是粗人,但这老小子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肚子里墨水少。要是咱给他送个有学问又一肚子坏水……啊呸,是一肚子良谋的女婿,他还不得乐得找不着北?”
话虽这么说,朱元璋心里还是有点虚。
毕竟老五平时那副“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咸鱼样太深入人心了。
徐达不仅是君臣,更是从发小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
若是真把自己那个看着就不太靠谱的皇五子硬塞过去,回头若是让老兄弟心里头憋屈,他也过意不去。
“老大,你这个主意不错。”
朱元璋咂摸了一下嘴:“天德那个牛脾气咱知道,要是直接下旨,他为了忠心肯定谢恩,但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呢。”
“咱这就逼着老五那兔崽子,露两手给天德看看?”
朱标点头赞同:“爹想怎么做?”
朱元璋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你那徐叔叔如今被闲置在家里,肯定憋得难受。你去,派人把他给咱叫进宫来。咱带他去看看大本堂的演武,借着考校的名头,让他看看咱那个藏拙的儿子。”
“若是能让老五在演武场上给你徐叔叔露个脸,这门亲事就算妥了。”
朱标忍不住笑了:“爹这是打定主意了?”
“定了,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随即又有些犯嘀咕:“不过……得先探探口风,你不知道,你那个徐大叔叔,在外头那是杀神下凡,回到家里……”
老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促狭笑意:
“那是出了名的老鼠见猫——怕闺女!万一妙云那大丫头不乐意,天德那边也不好办啊。”
朱标想了想:“要不……爹您先请徐叔叔进宫,好好谈谈?”
“行,就这么办。”
朱元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你让内侍去传旨,就说……就说咱要跟天德商量北伐的事。”
说完,他又嘿嘿一笑:“顺便让你母后准备准备,把她的拿手好戏——烧鹅,给天德整上。”
朱标听得一愣:“烧鹅?”
“对!”
朱元璋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徐叔叔最好这一口,这些年被他闺女管得严,早就馋坏了。咱得拿点他喜欢的,他心情一好,这事不就好说了。”
……
金陵城西南,魏国公府。
后院柴房。
这个原本堆放杂物、平日里鲜有人至的角落,此刻却飘荡着一股与之格格不入的异香。
那是烧鹅皮经过果木炭火熏烤后,混合着脆皮与油脂的特有香气。
“吧唧、吧唧。”
柴堆后面,两个少年正撅着屁股,脸上蹭着黑灰,手里各自抓着一只流油的鹅翅膀,吃得毫无公爵府公子的仪态。
这两人正是徐达的长子徐允恭和次子徐增寿。
而在他们中间,堂堂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此刻全无半分大将军的威严。
他蹲在两捆干柴之间,怀里护着那只少了俩翅膀的烧鹅。
他一手撕下半块鹅胸肉,也顾不得烫,胡乱往嘴里一塞。
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徐妙锦,正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皱眉劝道:
“爹!大姐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您这狐疝发过一次,虽说好了,但郎中说了万万沾不得这些发物,您要是再偷吃,大姐回来可要发火的。”
徐达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摆手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别跟着瞎起哄。这是爹自己想吃吗?这是……这是为了考验你们几个的定力。”
徐允恭一边飞快地啃着翅膀,一边紧张地朝门缝张望:
“妙锦,这烧鹅是我从神乐观那边的酒楼偷偷弄回来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姐,咱们几个就说……就说在柴房里温习兵书来着。”
“兵书?”徐达冷笑一声,撕下一条肥嫩的大腿递给小女儿,“谁家看兵书看到一嘴的油?来,丫头,你也吃一块。这是外头最好的铺子烤的,平时你也吃不着。”
徐妙锦到底是孩子心性,闻着那诱人的香气。
又看了看两个哥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然而。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只油亮亮的烧鹅腿的瞬间。
吱呀!
那扇年久失修的柴房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阵穿堂风夹杂着五月的微燥涌了进来。
但这股风,在接触到来人的瞬间,仿佛都瞬间降了几度,变得清冷起来。
原本正吃得热火朝天的徐达父子三人,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徐允恭手里的骨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徐达反应最快,那拿过百万雄师大印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下的半只烧鹅腿往背后一藏。
身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硬挤出一丝尴尬而讨好的笑意。
门口处,一位身着靛青色直领长衫的少女静静伫立。
她生得极美,却非那般柔弱的病态美,而是若远山芙蓉,带着一种洗练的干净。
乌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衬得那肌肤胜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
清亮、沉静,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此刻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长本事了。”
徐妙云声音清冷,却让这狭小的柴房内温度骤降:“前院厅房待不住,后院花厅也容不下,竟都躲到这柴房里来了。”
她迈过门槛,并没有什么疾言厉色,步履轻缓地走近。
但那徐允恭和徐增寿两兄弟,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低着头默默地往两边的柴堆里缩。
“大姐,不是我,是爹非要……”徐允恭试图甩锅。
“你闭嘴。”
徐妙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正襟危坐、背后却藏着赃物的父亲身上。
“爹。”
这简单的一个字,让徐达这位战场上的活阎王浑身一抖。
“哎!丫头,你……你怎么这么早就从宫里回来了?咱就是……咱就是来检查检查柴火干不干,怕走了水。”
徐妙云微微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块孤零零的鹅骨头,又扫过父亲满嘴的油光。
“太医院使的医嘱,您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不是,爹就是闻个味,没真吃……”徐达试图狡辩。
徐妙云也不说话,纤细白皙的手掌往徐达面前一摊。
徐达下意识地把背后的手往回缩了缩,做着最后的挣扎:
“丫头,就一口,真的,这半个吃完了爹保证三个月不碰荤腥。”
徐妙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僵持了片刻。
徐达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把那是半只烧鹅腿交到了女儿手中。
徐妙云接过烧鹅,转身递给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徐妙锦:
“端走,拿去喂了大黄。”
徐达眼睁睁地看着那珍馐美味离自己而去,甚至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在女儿那两道如冷剑般的目光下再吭声。
待妙锦抱着盘子小跑出去,那瓷盘在院子里摔碎的清脆响声传来,让徐达又是一阵心疼。
完了。
大黄吃得比自己还好。
……
一炷香后,徐府账房。
徐允恭耷拉着脑袋,站在徐妙云身后,那模样比霜打的茄子还蔫。
“大姐,我……我也是看爹这些日子憋闷得慌。那烧鹅……确实是我去买的,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爹开心开心。”
徐妙云正算着账,听完这话,她只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并未抬头:“爹这段日子确实不好过。”
徐允恭猛地抬头,急切道:
“可不是嘛!之前几次陛下扫北,哪次不是爹做主帅?可这回对王保保用兵,那么大的阵仗,陛下偏偏让李文忠去挂帅,却把爹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摁在家里。爹心里那得多难受啊?我这不是想着……”
“吃了烧鹅,身子坏了,这心里头便能痛快了?”
徐妙云合上账本,那一双美眸平静地看着自家这个有些急躁的弟弟:
“允恭,有些事情,爹糊涂那是为了自保,你若是也跟着糊涂,那就是真蠢了。”
徐允恭一愣:“自保?”
徐妙云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皇宫的方向,声音清冷:
“论职司,爹已是中书右相,位极人臣;论爵位,咱们徐家封了国公,乃是异姓王之下的极致。陛下疑心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凡事都要预留着地步,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夫子没教过你?”
看着弟弟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徐妙云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看着那曹国公府的李景隆,这次能随父亲李文忠去塞外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憋在京城里,心里头不平衡?”
被戳中了心事,徐允恭脸涨得通红。
徐妙云微微摇头:
“自家人要知自家事。咱们徐家和曹国公府,那能一样吗?李文忠是陛下的亲外甥,李景隆那是外侄孙。咱们呢?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但也仅仅是兄弟。”
“这天底下,能共患难,未必能共富贵。”
她伸出如葱玉指,轻轻点了点徐允恭的额头:
“你也不去翻翻前朝的史书,隋朝的大将韩擒虎,平定江南、覆灭南陈,功劳何其之大?可一旦功成,便立刻交出兵权,专注边事,朝中政争一概不问。”
“到了唐朝,韩擒虎的外甥卫国公李靖,武德年间平江南,贞观年间灭东突厥,那战功已经比肩当年的秦王李世民。可他怎么做的?晚年托称足疾,阖门自守,杜绝宾客,便是连至亲也不得随意出入。”
说到此处,徐妙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韩擒虎是李靖的亲舅舅。这种‘知进退、懂闭门’的谨慎,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传。正因如此,李靖虽立不世之功,犹能终老牖下。反观淮阴侯韩信,纵有擎天驾海之能,终未悟盛满易倾之理,徒令长乐宫前,弓藏碧血,空负长枪。”
徐允恭听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虽知道些道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被大姐几句话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
“大姐……我,我懂了。”
“既然懂了。”
徐妙云转身,重新拿起那卷账本,语气淡淡:
“去书房,把这《卫公兵法》……不,就把《李靖传》,给我抄一百遍。”
徐允恭脸色瞬间惨白,但也只能咬牙应下:“是,大姐。”
“就你来了?增寿呢?”徐妙云又问。
“增寿……他去帮我准备下午去大本堂的东西了。”
徐允恭这会才想起来,一拍脑袋:
“今日过午,陛下传旨要考查咱们这些勋贵子弟和几位皇子殿下的武略,我这要是再不去,怕是……”
听到大本堂这三个字,徐妙云那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
她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转过身来,声音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几位皇子殿下都要去?”
徐允恭点点头:“是啊,秦王、晋王、燕王都得去,这次是考校骑射和兵法,估计又是四殿下拔头筹。”
徐妙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吴王殿下呢?他也一同考查?”
徐允恭嗤笑一声:“五殿下?算了吧大姐,就五殿下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性子,去了也是趴在一旁睡觉。再说,这动刀动枪的,也轮不着他啊。”
“是么……”
徐妙云喃喃自语了一句。
那一贯清冷的眼底,竟是漾开了一丝极其浅淡、又略带复杂的笑意。
那个看似懒散实则满腹锦绣的人,若是真能去这演武场上走一遭,倒是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偷懒的法子来惊艳四座。
她挥挥手,语气温和了几分:
“去吧,仔细些,莫要在御前失了徐家的体统。”
……
与此同时,前院。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踏入院中。
此人,正是朱元璋的贴身大太监杜安道。
他神色匆匆,一路直入内堂,见到了那刚换好衣服、还在心疼烧鹅腿的徐达,尖细的嗓音响起:
“魏国公,咱家奉旨传话——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不得迁延!”
第7章 哥们,演武场也能摸鱼?
大明皇宫。
武英殿。
殿内金砖铺地,兽炉袅袅。
“臣徐达,叩见陛下。”
魏国公徐达一撩红衣官袍,膝盖微屈,正要行那君臣大礼。
“哎呀,天德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私底下别整这套虚的。”
坐在御案后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几步跨下丹陛,一把扶住老兄弟的手臂:
“这是在宫里,又不是在大朝会上,叫咱上位,或者叫大哥。”
徐达微微抬头,偷眼那么一瞧。
只见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正咧着那张饱经沧桑的大嘴,笑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
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菊花。
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谄媚?
只是这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得让徐达心里瞬间像是长了毛。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感觉,就跟被一只盯上了小母鸡的老黄鼠狼给缠上了似的。
徐达坐在锦墩上,浑身不自在,只敢坐半个屁股。
若是换做年轻那会,在这位发小面前,他早就箕踞而坐,拍着桌子讨壶烧刀子喝了。
可自打那件事后,这酒,他是再也不敢贪半口。
当初渡江夺取金陵,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拎着酒坛子歪歪斜斜地撞到朱元璋跟前,非要逼着他喝酒。
众目睽睽之下,一整坛辛辣的烧刀子就那么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朱元璋头上。
那是朱元璋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丢了威严,也是他徐达这辈子最后一次真的喝醉。
如今……
徐达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那个大丫头徐妙云。
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眸子。
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警告,如同寒丝一般在耳边萦回。
闺女说得对啊。
这当皇帝的和当大哥的,终究是不一样了。
眼前这位爷,昨日还能跟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笑着问你想要个什么材质的棺材板。
徐达心中更没底了,越想越偏。
难道是因为北方战事?
李文忠那小子在前线打得虽然不错,可是终究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听说蓝玉孤军深入被围了?
这老哥哥是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了。
但他就是不直说。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如今圣上对这军权看得紧?
前番把他从帅位上撤下来,摁在中书省当左丞相,那就是怕他威望太高。
如今想让自己重新出山,又拉不下面子,怕别人说朝廷除了我徐达便无人可用。
可陛下您也没必要客气成这样啊?
懂了。
这是在等臣下自己请缨呢。
徐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酝酿情绪,来一番慷慨激昂的“臣愿往,死而后已”。
朱元璋哪里知道,这位老兄弟此刻肠子里已经转了十八道弯。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推销自己那个还没售出的儿子。
朱元璋亲自提起茶壶,给徐达倒了一杯热茶。
“天德啊,最近在家里,闲得难受吧?”
他笑眯眯地问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农看自家庄稼的亲热劲。
徐达却是一个激灵,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是道送命题。
若说闲,那就是对朝廷撤职不满,心怀怨望。
若说不闲,那你一个赋闲在家的丞相在忙什么?
是不是在家里搞小动作,联络旧部?
妙云曾言:回陛下话,需得只谈忠心,不论是非。
他立刻放下茶杯,屁股又往外挪了挪,正色道:
“回陛下,臣在家不敢闲着,每日温习兵书,打熬力气,就等着……等着……”
徐达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看向朱元璋,意思是:
就等着陛下您一句话。
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捉狗绝不摸鸡。
朱元璋一听,却是大腿一拍,乐了。
好啊!
这老兄弟,上道。
打熬力气?
那就是身体棒棒的,能看着孙子长大。
等着一句话?
那就是等着咱给你闺女指婚呗。
这徐家的富贵,这开国第一功臣的门楣,想要安安稳稳地传下去,还有什么比跟皇家结亲更稳妥的?
朱元璋大喜,手劲极大,用力拍了拍徐达的大腿,震得徐达腿肉一颤:
“好!不愧是咱的好兄弟,这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择日不如撞日,跟咱走一趟?”
徐达眼睛骤然一亮,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气。
果然是要出山了。
“陛下要带臣去何处?”徐达豁然起身,声音洪亮,“可是去五军都督府点兵?还是去宝源局验新出的火器?”
他说着就要去挽袖子。
仿佛下一刻就要跨上战马,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朱元璋摆摆手,笑道:“点什么兵?那是打打杀杀的粗活。你也知道,咱家那几个小兔崽子,都还没个着落,这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徐达:“???”
啥?
没着落?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在说兵权呢?
难道陛下是说,这兵权若是给了旁人他不放心。
将来这大明军队的主心骨,还是要掌握在他自己的儿子手中?
这是要让自己去给几位皇子当磨刀石,教他们怎么掌兵?
朱元璋见他发愣,以为是惊喜过度,继续乐呵呵道:
“天德啊,今日咱特意把你叫来,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让你给咱家老五掌掌眼。咱们去大本堂演武场转转,看看那兔崽子,到底够不够……够不够硬朗,合不合你的意。”
在朱元璋看来。
硬朗,指的是身板结实,火力壮,能给徐家闺女幸福。
合意,指的是看对眼了,能当好女婿,别到时候成了怨偶。
可在徐达听来。
硬朗,那是能扛得住漠北的风沙和刀剑。
合意,那是问我五皇子将来能否扛起戍守边陲的藩王重任,是否有将帅之才。
这哪里是看皇子,这是要考校自己的眼光,更是要把这大明未来的边境安危托付给自己指点啊。
徐达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神色凝重无比,抱拳沉声道:
“臣,遵旨,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东苑,演武场。
虽在深宫大内,此处却旌旗猎猎,黄沙漫卷。
仿若边关校场一般肃杀。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阵阵杀气腾腾的暴喝声。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嗓门。
“没吃饭吗?啊?”
“把弓给我拉满了,手臂给我绷直喽。”
“上了战场,鞑子的弯刀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子,是不是公侯,那就是你死我活。”
“不想死的就给我往死里练。”
“谁要是敢掉链子,我统统按军法,五十大板。”
场中央,一员黑脸虎将正手持马鞭,虎目圆睁,满脸横肉乱颤。
正是永城侯薛显。
此人可是个狠角色,当年跟随常遇春攻打张士诚的时候,一身铁甲都被血浸透了,愣是把城门给撞开了。
在军中的能力,和傅友德齐名。
其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因为脾气暴躁,曾在军中擅杀千户。
他也能和傅友德一样,凭着战功,从侯爵打到公爵,从副将打到主帅。
也就是朱元璋想整治这帮从小锦衣玉食的勋贵子弟和皇子们,才把这头恶虎给放了出来。
而事实证明,效果显著。
整个演武场上,就没有一个敢嬉皮笑脸的。
一群锦衣少年们,如今全都没了平日里的富贵气,一个个灰头土脸。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被骂出来了。
只见这些少年们,无论年长年幼,脚上皆不穿官靴,而是穿着粗麻草鞋,小腿上裹着厚厚的绑腿。
这正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皇子出城远足,七分骑马,三分步行,要知兵事,懂民生,不可做那养在深宫的妇人态。
校场正中,十几个少年正策马狂奔,弯弓搭箭。
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四皇子朱棣和魏国公家长子徐允恭。
这两人就像是较着劲的两头小老虎。
朱棣一身玄色劲装,虽有些尘土满面,却难掩眉宇间的桀骜与英气。
他胯下的战马名为“枣骝”,乃是塞外刚刚贡来的烈马,性子极野。
“着!”
朱棣一声大喝,手中七十斤强弓崩响,箭如流星赶月。
“噗!”
正中数十步之外的红心!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好,殿下好箭法。”
旁边的侍卫们齐声喝彩。
接着,徐允恭也是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便是一箭。
虽稍微偏了半寸,却也是力透靶心,箭劲十足。
再往后,二皇子朱樉和三皇子朱?也是紧随其后。
这哥俩虽不像老四那般锋芒毕露、急于表现,但无论是控马的火候还是开弓的力道,皆是沉稳老练,论起真本事来,竟是丝毫不逊于老四。
然而。
如果说这些少年郎是一幅名为《大明武德充沛图》的热血画卷。
那么在校场的最角落,那个身影就是这画卷上一坨擦不掉的墨渍。
五皇子朱橚,正骑在一匹看起来像是要随时碰瓷倒地不起的老马上。
这匹马,名字叫“晚起”,马如其名,是一匹充满了哲学思辨精神的马。
它的哲学就是:
如果能不动,那就绝对不动;如果必须动,那就怎么省力怎么来。
一人一马,简直是绝配。
朱橚手里那张四十斤的软弓松松垮垮地挂着。
别人在冲刺,他在遛弯。
别人在瞄准靶心,他在观察天边的云彩是不是像刚出锅的馒头。
“累了,毁灭吧,这薛疯子怎么还不喊下课……”
朱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身子随着马背那极有催眠韵律的起伏晃荡着。
他也不着急射箭,就是在那慢悠悠地溜达。
美其名曰寻找战机,实则是在借着马背晃荡着摸鱼。
没办法,今早脑细胞消耗太大。
那八股分科的法子刚扔出去,老朱转头就给他安排了编教材的活。
这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吴王府,往那一躺,谁叫也不起来。
“五弟,你也射一箭啊。”
前面的朱棣突然回头,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兴奋地大喊:“你看大家都露脸了,你也别藏着了,快,给薛侯亮一手。”
亮一手?
我亮个锤子!
朱橚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薛显面前显摆?
我要是射好了,那疯子一高兴,给我加练怎么办?
我要是射歪了,那疯子一生气,给我加罚怎么办?
我的宗旨可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淡淡才是真。
就在这时,校场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魏国公到。”
第8章 大姐要是能看上他,我徐允恭……
“末将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薛显连忙恭迎圣驾。
皇子们和勋贵子弟也都纷纷勒马,翻身下来行礼。
四皇子朱棣跳下马背时还顺势做了个漂亮的侧翻,稳稳落地,激起一片尘土,满脸都写着“快看我,我很猛”。
唯有朱橚。
慢吞吞地从马背上出溜下来,一边跟着人群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千万别看我,千万别看我……
我就是块没有感情的背景板。
朱元璋今日兴致高昂,龙行虎步地跨上点将台。
“都起来,咱都说了,今日是演武,不论君臣父子,只论弓马娴熟。”
说罢,他像个急于展示自家瓜果长势的老农,指着下面刚刚站起身来拍打尘土的一众皇子勋贵,眼神却死死锁定了缩在最后的那个身影,冲着身旁那一脸严肃的徐达嚷嚷道:
“天德啊,你给咱好好瞧瞧,那就是咱那老五,你给掌掌眼,这小子的精气神,能不能入得了你徐大元帅的眼?”
言下之意,这潜台词简直都要怼到徐达脸上了:
老弟你快看,这就是咱给你闺女挑的女婿。
你看他腰好不好,腿脚灵不灵?
只要你点个头,这门亲事咱今天就拍板了。
徐达眼皮跳了跳。
他先是看向正摩拳擦掌,满脸写着“我要打十个”的朱棣。
燕王虽然看着跳脱,但这一身肌肉紧实,眼露精光,像头出栏的小老虎。
若真能去北平历练一番,不出十年,必然是一员虎将。
徐达暗自点头,视线一转,落在老二老三身上。
这哥俩虽无燕王那般张扬锐气,但这沉稳劲儿却是极见功底,显然是早已把武略练到了骨子里,将来若是领兵,定也是独当一面的帅才。
然而,当这审视的目光顺着陛下的手指望去,视线落在那最后一个身影上。
刹那间,徐达的眼角开始了不由自主地抽搐。
这……
徐大将军那常年拿刀都没抖过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吴王殿下这是……没长骨头?
别人那是劲松挺拔,随时准备扎根土里抗大风;
他这怎么跟刚捞出来的宽面条似的,还得找个东西靠着才能站住?
而且手里那把软弓……四十斤的力?
那是给刚学会打酱油的娃娃开蒙用的吧?
这若是真跟着他去漠北,估计一阵妖风刮过来,他就直接顺风飘回了南京城,比大军回防都快。
徐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里的真实评价给咽了回去。
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咱得说话艺术一点。
“回陛下。”
他斟酌着用词,决定为了老兄弟那点薄面,拼尽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情商:
“诸位殿下……皆是龙虎之姿。燕王殿下,这弓马之娴熟,气魄之雄烈,隐隐有大将之风,假以时日,必能统率千军,镇守一方。”
“秦王、晋王更是深藏不露,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底蕴深厚,动静之间颇有章法,这般沉稳的心性,便是军中宿将也未必能及。”
“至于……”徐达眼神飘忽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什么合适的词汇,“至于吴王殿下……”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瞬。
徐达干咳一声:“吴王殿下……那个……这……想必是殿下腹有良谋,善用兵法诡道,故而不屑于……呃,不屑于匹夫之武勇。”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什么叫不屑于匹夫之武勇?
那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
别说能不能降服塞外蛮夷,能不能降服自己大丫头那把宝剑都成问题啊。
“哈哈哈哈!”
谁知朱元璋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腹有良谋?这话你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小子旁的不行,但这脑子里的弯弯绕,确实比咱这皇宫里的回廊还多。”
徐达:“……”
陛下,臣真的只是客套一下。
“行了,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别光站着。”
朱元璋大喇喇地下了令:“永城侯,下一个课业是什么来着?骑战是吧?来,给徐大元帅好好亮亮真本事。”
薛显一听,立刻那个杀神劲又上来了。
“全体都有,列阵。”
“今日课题,骑战冲锋,第一阵,冲阵刺杀。”
随着这如惊雷般的喝令声落下。
原本还缩在后面的朱棣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嗷的一嗓子就跳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飞身上马,手中已经抄起了一杆八尺长的透甲线枪。
虽去了枪头,前端只裹着沾了白灰的布包,但那分量绝对实打实。
“薛侯,我先来,驾!”
朱棣胯下那匹烈马“枣骝”似乎也被这股气势点燃,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前方,那薛显早有准备。
他挥了挥手,三名身穿铁甲、手持圆盾的悍卒立刻结阵上前,那是从亲卫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滚刀肉。
“杀!”
朱棣一声暴喝,马快枪沉。
只见那一杆马枪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借着那万钧马势,竟然没有丝毫凝滞。
他手腕一抖,枪尖化作两点寒芒,砰砰两声闷响。
两名亲卫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子一晃,胸口的黑甲上赫然多出了两块刺眼的白斑。
干净,利落。
一击得手,绝不纠缠,朱棣策马便回,动作行云流水。
“好!!”
徐达忍不住大声喝彩。
这一瞬间,他甚至真的在朱棣身上看到了当年常遇春的影子。
那种天生的敏锐,那种临阵不慌的杀气,那是将种才能有的。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燕王殿下这一手,若是在战阵之上,方才那一冲,便是两条鞑子性命。”徐达不吝溢美之词。
朱元璋脸上乐开了花,斜着眼瞅徐达:“天德,如何?这老四给你当……给你当个先锋,还够格吧?”
“够,太够了。”徐达赞道,“燕王之勇,确有几分昔日开平王的影子,难得,真难得。”
得了这等夸赞,朱棣骑在马上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他不肯立刻下马,而是绕着校场得意洋洋地溜了一圈。
路过队伍末尾时,还特意挑眉看了一眼那团还在试图隐身的朱橚。
眼神充满了挑衅:看到了吧老五,这才是真爷们,该你了。
薛显也是个直肠子,眼见四皇子露了大脸,心里那个“严师”的瘾头上来了,当即就点名:
“下一位,吴王朱橚,出列。”
这声吼,不亚于一道晴空霹雳。
正在盘算着能不能借着尿遁逃之夭夭的朱橚,身子一僵。
无数道目光,唰的一下聚了过来。
朱橚僵住了。
他看看那远处身披重甲的亲兵。
再看看那一杆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身子的沉重木枪。
最后低头看看自己那为了握笔而生的纤纤“玉”手。
脸上瞬间浮现出四个大字:达咩,拒绝。
这特么让我去冲阵?
就那反作用力,怼上去的一瞬间。
估计不是那个亲兵飞出去,而是我自己变成个投石机弹丸被怼飞出去吧?
况且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别是大哥、老爹,还有那个一脸冷肃的徐大元帅面前,表演一个空中飞人。
那我这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以后大明史书上就得记载:吴王朱橚,卒于洪武年间演武场,因冲阵被弹飞,落地成盒,殇年未冠,乃大明第一社死亲王。
不行,这坚决不行。
朱橚刚想开口推脱:“那个,薛侯,学生突感身体不适,那个……早上吃坏了肚子……”
然而,话还没出口,就感受到了一股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
台上。
朱元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那叫一个犀利。
“老五啊。”
点将台上便幽幽飘来一句充满了杀气的话语:
“听说你最近手里头有些余钱,还弄了几个庄子?不错不错,有长进了。不过嘛,若是今日你不给咱拿出点入眼的东西,让你天德叔看了笑话……嘿嘿,回头咱就把你那吴王府给查抄了充入国库。”
“……”
朱橚那捂着肚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亲爹吗?
啊?
这是亲爹吗?
那可是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从您这黑心老板手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啊。
你一个富有四海的皇帝,至于盯着我这点棺材本吗?
那是我后半辈子的躺平基金啊。
再看点将台。
朱元璋一边指着他,一边正跟徐达嘀嘀咕咕。
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那秦淮河边的老鸨子,正极力向豪客推销自家的滞销头牌。
而徐达徐大元帅则面色严肃,眼神中居然真的带着一种挑菜似的审视。
朱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俩老狐狸,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这不祥的预感怎么越来越强烈了。
罢了,既然躲不过,那只能使出终极绝招——规则怪谈……啊不,是规则利用。
薛显还在那边吼:
“吴王殿下,犹豫什么?这是战场,若是真的上了战场,你还能在那跟鞑子商量等会再打吗?拿兵器。”
朱橚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兵器架子前。
他没拿那一根看起来能把他压死的大木枪,而是举起了自己纤细的手。
“那个……薛侯啊。”
声音有点弱气,但透着一股子清澈的不要脸。
“学生今日确实是身体微恙,这木枪……能不能给我换个空心的?”
“噗嗤!”
“咳咳咳!”
点将台和观礼区瞬间响起了一片被口水呛到的声音。
几个没忍住的勋贵子弟笑得肩膀乱颤。
空心的?
我的亲殿下诶。
您以为这是在那勾栏瓦肆里听戏,耍花枪给姐们看呢?
空心的那是戏台子上的道具。
一碰就折了。
这是骑战。
您拿根芦苇棒子冲上去,是准备给人家挠痒痒吗?
徐允恭更是撇过头去,对吴王这个损友的行为不忍直视。
完了。
这人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亏他还曾误以为大姐喜欢吴王殿下。
大姐要是能看上他?
我徐允恭,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场给大伙表演个颠毬。
第9章 波兰翼骑兵,来自数百年后的智慧
点将台上,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当听到朱橚提出要换空心枪杆的那一瞬间。
洪武大帝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如同融化的雪水般瞬间消失。
此刻他极不自然地把头扭向了九十度。
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一朵形状颇像王八的云彩,嘴里甚至开始轻声哼起了凤阳花鼓的小调。
仿佛下面那个丢人玩意,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而是一个不知谁家的傻儿子。
谁认识啊?
反正咱不认识。
咱老朱丢不起这人。
徐达也是嘴角狂抽,最后只能长叹一声,伸手扶住额头。
手指还要尽量遮住眼睛,做出一副“臣近日迎风流泪,眼疾犯了”的模样。
满场只有那个站在老朱身后的太子朱标,神色与众人迥异。
他没有笑,更没有跟着起哄。
反而是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微微眯成了一条缝。
作为从小把弟弟们拉扯大的亲哥,他对这个五弟太了解了。
你说他懒?
那是真的,如果不推他一下,他能在一个坑里趴到地老天荒。
但若说他傻?
或者是真的怕死到了这种连脸都不要的地步?
那绝对是装的。
这小子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最擅长的就是把精明裹在犯浑的皮囊里。
朱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敢在这当口,在父皇和徐大将军这两只老狐狸面前,提这种看似荒诞不经的要求。
那多半,这根所谓的空心枪杆子里,又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鬼把戏。
老五啊老五,你这又是要给咱们这位身经百战的徐大将军上一课了?
……
校场上。
薛显正双手抱胸,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等着看这位娇生惯养的吴王殿下怎么把这出闹剧收场。
然而,朱橚却丝毫不慌。
他慢吞吞地冲着场边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太监立刻吭哧吭哧地跑上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长长的黑布包裹。
随着包裹层层解开。
一根造型极为夸张,长得有些离谱的漆黑长枪,显露在众人面前。
这东西足足有丈四尺开外。
比起寻常的八尺马枪,还要生生多出一大截。
通体漆着肃穆的哑光黑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薛显是个懂行的。
一看这长度,心下便是一惊:
若这玩意是实心的硬木,这分量少说得有五六十斤。
若是再加上这长度带来的力臂……
别说用来刺杀,就算是举平,怕是都要累折了腰。
“薛侯,请掌掌眼。”朱橚笑眯眯地示意。
薛显也不客气,上前一步,单手抓向那杆身,气沉丹田,准备发力提起。
然而。
手刚一用力,这大黑家伙居然轻飘飘地就离地了。
轻得简直像根芦苇杆子。
“空的?”
薛显不敢置信地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敲,“咚咚”作响。
“这……这是杉木掏空的?”
“没错。”
朱橚点了点头,这可是他早就为了保命让人备下的神器。
开玩笑。
被这帮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战争狂魔拉来练兵,他这个拥有现代灵魂的脆皮,怎么可能不做万全准备?
若是用竹竿,那玩意虽然也是空心,但韧性太强,一旦戳中目标,那一瞬间的回弹之力能把人从马背上给当场弹飞。
到时候就是:敌人未伤,我先升天。
而这东西,乃是他特选的陈年老杉木。
让京城最顶级的木匠小心翼翼地剖成两半,将内里完全掏空,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外壳。
再用特制的强力鱼胶严丝合缝地粘合起来,外面裹上一层麻布刷漆加固。
这样的“特制长枪”,既保证了硬度,不会像面条一样乱晃。
又有着极好的纵向木纹。
它的设计初衷只有一个:炸裂!
朱橚看着薛显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也没解释太多。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不远万里穿越时空,从几百年后的波兰翼骑兵那里抄来的作业吧?
那帮狠人,那是世界骑兵史里的泥石流。
手里拿的骑枪,动辄五六米长,靠的就是中空减重。
那玩意的精髓就在于,它是一次性的。
借助战马狂奔带来的恐怖动能,在那极高的速度之下,不管是实心大铁棍还是空心小木管,只要前面有个尖,戳在人身上效果都差不多——都是一个洞。
而且因为空心,这玩意极轻,能够做得极长,这便是一寸长一寸强。
最重要的是……它能碎。
这才是朱橚这个懒人最看重的一点。
传统的马枪硬碰硬,那一瞬间的反震力能把虎口震裂,严重的能让手腕骨折。
而这东西,撞击的瞬间就会像蛋壳一样碎裂。
巨大的反震力会被碎裂的枪杆完美吸收抵消。
骑士根本不需要承受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痛苦,也完全不用练什么高深的卸力技巧。
哪怕是细狗也能冲锋,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伤打野,快乐摸鱼。
“薛侯,别愣着了。”
朱橚指了指对面:“麻烦让那个带盾牌的兄弟准备一下,还有,让他们把手里的刀换成长枪,我这不仅是杀敌,更是要破那步兵的枪阵。”
薛显听得眼角狂跳。
破枪阵?
就你手里这根一次性筷子?
但他也想看看这吴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大手一挥:
“换装备,给我顶住了,谁要是被这根筷子吓倒了,回去领军棍。”
对面那些壮汉亲卫也不含糊,有的换上了长枪,有的半蹲举盾,结阵以待。
矛尖换成了裹布,正对着冲锋路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带刺的铁乌龟。
朱橚费劲地爬上了马背。
那匹名叫“晚起”的黑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这次手里拿的东西轻若无物。
不仅没有因为要干活而罢工,反而颇为给面子地打了个响鼻,竟然兴奋地刨了刨蹄子。
来吧,展示。
朱橚并没有像老四那样,费力地单手挥舞兵器。
而是将那根极长的空心长枪往腋下一夹。
在长枪后配重球的帮助下,保持住平衡。
重点来了。
他在马鞍右侧的一根特制皮带挂钩上,轻轻地将长枪后端往里一卡。
这就是所谓的该挂钩技术,能够最大限度地节省骑手的体力,并稳定枪身。
现在,朱橚和马和枪,成了一个整体。
“驾!”
一声令下。
老马“晚起”难得地撒开了蹄子。
竟比其朱棣那从西域贡来的烈马还要快上几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一人一马如同黑色的闪电,直扑那带刺的铁乌龟而去。
校场边。
徐允恭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完了完了,五殿下这是要送人头了,那是步卒长枪啊。”
老四朱棣也是一脸焦急:“老五傻啊,这空杆子怼上去,不断才怪。”
转瞬间。
丈四长的枪尖,凭借着绝对的长度优势,毫无悬念地先一步跨越了生死的距离。
“嘭!!!”
首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爆鸣。
众目睽睽之下。
那根黑色的空心杉木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崩解。
仿佛是一朵盛开的黑色烟花,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片和纤维。
场边那帮憋坏了的勋贵子弟再也忍不住了,爆笑出声:
“断了,哈哈哈。”
“我就说这玩意就是个笑话吧。”
“一碰就碎,这……”
然而,笑声仅仅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
那个举着长枪的壮汉亲卫。
在枪尖刺中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柄巨锤当胸砸了一记闷棍。
他的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拖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退。
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出。
那股透过甲胄传来的巨力,震得他左胸一阵发闷。
他的脚跟踉跄的绊在了身后同伴的枪杆上,整个人仰面朝天,轰然砸倒在沙土地上。
“哐当!”
沉闷的一声响,尘土飞扬,身后的枪阵也被他这一倒,硬生生撞散了两个人的站位,乱作一团。
那壮汉亲卫捂着胸口,嘴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脸涨得通红,愣是半天没能站起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橚。
因为空杆的碎裂,替他吸收了几乎所有的反震力。
他甚至连身子都没在马背上晃一下。
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剩下的半截参差不齐的断茬,一脸淡定地勒马,转身。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刚才炸裂的木屑,飘过他那波澜不惊的脸庞。
那一刻。
什么叫云淡风轻。
什么叫深藏功与名。
全场死寂。
只有“晚起”得瑟地甩了甩尾巴。
薛显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鸵鸟蛋。
“这……这玩意是空心的?”
“这看着比老子的百炼钢枪还要猛?”
……
高台上。
朱元璋和徐达那两颗大脑袋,此刻却极其同步地凑到了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骇。
不是因为那一击的威力。
而是这两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略大师,同时闻到了一股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味道。
“陛下……”徐达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看到了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紧紧抓着栏杆:
“若是以前,骑兵冲步兵方阵,那是拿命填,马还没到,人先被扎透了,可若是有了这东西……”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骑兵就能在敌人没够着咱们之前,先把对面捅穿。”朱元璋猛地接过了话茬。
他那双眼里闪烁着的光芒,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看到无数金山银海的贪婪。
那是仿佛看到了无数金元宝、无数土地、无数牛羊的贪婪之光。
作为统帅,他们太懂了。
骑兵冲阵,一寸长一寸强,这是铁律。
但想要在飞驰的战马上驾驭长兵器,太难了。
那巨大的反震力,稍有不慎就是虎口崩裂,甚至连人带马都会因为那一瞬间的阻滞而失衡翻倒。
所以,大明的冲阵重骑兵都是金疙瘩。
那得是万里挑一的汉子,从小打熬力气,懂得卸力的老兵油子,才能拿着马枪去冲锋。
每死一个,那就是割他老朱的一块肉啊。
可是……这玩意呢?
易碎。
一捅就碎。
碎了就不伤手,骑兵完全不用担心被震落马下。
朱元璋的脑子转得飞快,仿佛看见了北方的边境线上。
哪怕是刚入伍几个月的愣头青,哪怕是个没啥大力气的新兵蛋子。
只要给他一匹马,再塞给他一根足够长的空心棍子,让他闭着眼往前冲。
对面那些只是穿着皮甲,甚至没有甲胄的北元精锐铁骑。
还没等手里的弯刀够着咱的大明兵。
就已经在那丈四开外的死亡距离上,被这只要一百文钱一根的木棍子给捅穿了透心凉。
一个空杆子,换一条命。甚至是换一条从小长在马背上的鞑子精锐的命。
这是绝佳的副武器,先用空心长枪冲散对方的阵型,再切换成马刀掩杀回去,大明骑兵的战斗力空长一大截。
“这买卖……”
朱元璋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比当年打下南京城还要激动。
“这也太他娘的划算了吧?”
“北方这老杉木不多,但桦木、杨木多得是啊,稍微掏空一点也能凑合用。”
“一百文钱就能换王保保手下一个精骑?”
“这生意,就算是把国库那点家底全掏空了去做棍子,咱也赚翻了啊。”
下一秒。
那个刚才还在看云彩,假装不认识朱橚的洪武大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慈眉善目,满脸写着骄傲的老父亲。
他猛地一拍栏杆,转头看向身旁的朱标,那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大明第一:
“老大,瞧见没?”
朱元璋指着下面那个正扔掉半截木棍的身影,大嗓门恨不得让全金陵城都听见:
“咱就说,老五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那就是个天才。”
“你看这随便捡个破木杆子,都能被他玩出花来,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随咱,真是太随咱了。”
站在后面的朱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恨不得把“我不认识他”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嘴上,朱标还是温润一笑,配合着这位变色龙老爹:
“父皇圣明,五弟之才,确实总是出人意料,不仅文章写得好,这武备上的心思,更是独具匠心。”
说到这,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
“儿子听说,最近这段日子,京中那些公侯伯爵府上的媒婆,那是差点没把吴王府的门槛都给踏平了。大家都说,似五弟这般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那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若是错过了,怕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作为大明皇家首席扶弟魔,朱标深谙销售之道:
带不动的队伍得硬带,嫁不出去的弟弟得硬卖。
……
此时,场下的朱橚随手扔掉手里的半截木竿。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还有些不满意地嘟囔着:
“切,差评,绝对是差评。”
“这内务府的鱼胶用多了吧?弹性这么足?震得我胳膊都有点麻了。”
“不过看薛疯子那表情……这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早知道应该让老四上,我就在那喊666多好。”
他抬起头,满怀希冀地望向点将台。
希望能得到一个“也就那样,滚回去睡觉”的评价。
然而。
一抬头,却正对上点将台上,那两双如同饿狼看见了小肥羊,冒着幽幽绿光的眼神。
朱元璋那眼神里的慈爱,浓郁得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徐达那眼神里的赞许,狂热得让他想连夜买站票逃离南京。
朱橚顿觉胯下一凉。
坏了。
我是不是用力过猛……又把这两个996工作狂魔给刺激到了?
第10章 老五!你特么射的是我的靶子!!
日头渐渐西斜。
永城侯薛显意犹未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几步跑到御前,恭声问道:
“陛下,骑战科目已毕,下一个是步射考核,不知是否继续?”
朱元璋背着手,抬头瞅了瞅那天色,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这时候,估摸着乾清宫已经备下了晚膳。
自家妹子亲手酿的烧鹅恐怕已经上了色,再焖一会就是皮酥肉嫩的最佳火候。
这鸿门宴……啊不,这相亲宴的菜色那是马虎不得的。
他看了看台下的老五朱橚。
刚才那场骑战,这小子虽然最后搞了个空心木枪耍滑头,但在老朱看来,能在那位杀气腾腾的亲兵面前全身而退,没被怼飞出去,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
这相亲会开到现在,老五的奇招好歹在徐天德面前混了个脸熟。
今晚这酒席上把结亲的事一挑明,自己这个当爹的面子上也挂得住。
如今收场,正好是个完美的台阶。
万一再整下去,保不齐老五这混账玩意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把刚攒的那点好感度全给败光了。
“那个……天德啊,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咱看就……”
朱元璋刚想摆手说散伙,好早点回去吃席。
“陛下且慢。”
一直沉默的徐达忽然开口。
那双常年探查敌情的锐利眸子,死死地盯着校场边的一角。
“刚才那个随行太监给吴王递了一杆长矛,如今那太监脚边……似乎还有个用黑布罩着的大家伙。”
徐达难得硬气地拱了拱手:“既然是演武,那就得有始有终,再说了,这刚热了身,怎么能停?再说了,臣看五殿下兴致正浓,肯定还有绝活没亮出来。”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兴致正浓?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五兴致正浓了?
那小子脸都要绿了好吗。
但徐达既然开了口,这时候驳了面子也不好。
罢了。
为了把这老倔驴拉回来给咱扫北,顺便把那徐大丫头送进火坑……呸,送进吴王府,咱忍了。
“得,那就继续。永城侯,听到了没?步射,给魏国公好好展示展示。”
……
薛显领命退下,来到校场中大喝一声:
“步射!一等弓七十斤,二等弓六十斤,三等……”
还没等他喊完。
就见朱棣和徐允恭像是要比拼膂力似的,一把抓起那最为沉重的七十斤硬弓,还要故意拉满两下,听那弓弦砰砰作响。
其他皇勋也都选了六十斤的强弓。
唯独朱橚。
在一众充满杀气的强弓硬弩中,淡定地拿起了那把平日里供闺中女子消遣玩乐用的四十斤纤纤软弓。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像是狼群里混进去了一只哈士奇。
朱元璋捂住脸,对旁边的徐达小声嘀咕:
“天德啊,差不多行了,老五这是身子骨还没长开,咱不如回去喝酒。”
徐达这会心情那是极好的。
毕竟刚才不管是老四的勇武,亦或是老五的奇巧,都让他大开眼界。
他对年轻人的包容度直线上升,甚至露出了一丝宽厚的笑意:
“陛下多虑了,吴王殿下并非武将,身子骨弱些也是常情。只要敢拉弓,那便是有尚武之心,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要求太严苛,图个乐呵便是。”
朱元璋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图个乐呵,不丢人。”
……
半炷香后。
考核开始了。
第一轮,重箭移动靶。
全场鸦雀无声,甚至还有点尴尬的冷风吹过。
校场上,十数步外,几个身披甲胄的稻草人,被装在人力滑轨靶车上匀速移动。
“嗖!嗖!嗖!”
箭如奔雷。
朱棣和徐允恭,那是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狠狠钉在木人要害。
破甲重箭轻易洞穿了甲胄,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轮到朱橚了。
他瞄了半天,眼看着那是木靶都要跑到五环外了,这才手一抖。
“给我中!”
那只轻飘飘的箭矢划出一道销魂的抛物线。
笃的一声,扎在了一个木靶的脖颈上。
“哈,中了。”
朱橚大喜过望,兴奋地跳起来:“唉,诸位诸位,看到没?一箭封喉。”
还没等他这股得意劲过去。
旁边的朱棣就把弓一摔,一脸黑线地吼道:
“老五,你看清楚点,那特么是我的靶子,我的。”
噗嗤!
台下又是一片憋不住的笑声。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倒霉孩子。
早知道就该把他赶回去睡觉。
眼不看为净。
他干脆抬起一只脚踩在粗糙的木栏杆上。
弯下腰,煞有介事地开始掸着鞋面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假装自己正忙着整理仪容,压根没工夫看这一幕。
徐达也是乐不可支:“没事没事,战场混战嘛,射中敌人的都是好箭,只不过这敌人的位置稍微偏了点。”
……
“第二轮,轻箭射远。”
“此乃考校长弓抛射之力,需射一百二十步外。”
薛显黑着脸吼道。
这一项不考准头,纯考射程和力道,在军阵中用于骚扰敌人严密的阵型。
就在众人还在揉胳膊放松肌肉的时候。
只见朱橚神神秘秘地又招了招手,那随身小太监屁颠屁颠地递过来一把……
筷子?
“那是啥?”
那箭矢极短,统共也就一尺不到,拿在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吴王,你这箭连弓身都搭不住,怎么射?用手扔吗?”薛显忍不住吐槽。
“别急,还有个搭档呢。”
朱橚不紧不慢,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根中间掏空的长木筒子。
然后熟练地把导轨扣在左手拇指上,将那支“筷子”放进槽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
全场一片哗然。
朱橚嘴角一翘,心中暗道:
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土鳖了吧?
这可是明朝中后期边军流行的大杀器。
就连那位抗倭名将唐顺之的《武编》,乃至后来茅元仪的《武备志》里都专门收录了这玩意。
普通的箭矢长,受风阻大,又沉。
但这短箭,轻便,初速高,加上导轨的加持,同等拉力下,射程至少能翻一倍。
“走你!”
朱橚眼神微凝,甚至没有怎么用力拉满,松手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尖锐,与寻常箭矢截然不同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支短箭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
那支小短箭就已经飞越了众人此刻射远的极限距离。
百步开外。
甚至还在飞。
一百五十步外。
而且余势未减,一直飞到了校场的围墙根才掉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点将台上。
原本还当笑话看的朱元璋和徐达,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行家看门道。
这两位几乎是瞬间就对视了一眼,读懂了这玩意的恐怖之处。
四十斤的软弓,射出了一百五十步?
这要是换成七十力强弓呢?
那岂不是能射到三百步开外?
三百步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你这边的箭雨已经落在了鞑子的头顶上,把人扎成了刺猬,鞑子手里的弓箭还得往前冲两百步才能够得着你。
这在战场上,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短箭轻,所以飞得远、飞得快。”徐达喃喃自语,“这若是用来对付轻骑……”
朱元璋眼中的绿光更盛:
“鞑子的轻骑战马没披甲,这么远的距离,还没等鞑子冲锋,咱们的箭雨就能先把他们的马给废了。”
“这要是大规模装备……咱大军的射程能凭空多出一倍。”
两位老人的目光再次交汇,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大字:
国之利器。
然而。
震撼似乎还远未结束。
空心木枪、短箭导轨……这两样已经足够惊艳。
那这最后一样被裹得如此严实,还要太监专门看着的大家伙。
究竟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稀奇玩意?
念及此处,两位老军伍的好奇心,瞬间被拉满。
第11章 淬点毒药封喉血,加点白糖大伊万
还没等点将台上消化完这份震惊。
第三轮,也是最后一项考核开始准备。
薛显的大嗓门再一次把众人的魂给吼了回来:
“全体归位,第三项,六十步定桩齐射。”
“此乃步卒方阵对射之基本,讲究的是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不管是遇着骑兵冲锋,还是对射互耗,谁先慌,谁就死。”
听到“心要静”这三个字,朱橚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静?
薛大侯爷,您那嗓门比那崇礼街上杀猪的还能嚎,我想静静都难啊。
他瞥了一眼那些重新站回射击位,正一个个屏气凝神,努力调整呼吸的大本堂同窗们。
尤其是老四朱棣,刚才那一轮被自己的“筷子箭”抢了风头。
此刻正憋着一口气,手里那张强弓被他攥得吱嘎作响,誓要找回场子。
朱橚叹了口气。
真累啊。
六十步,那就是差不多一百米。
用这种还在颤颤巍巍瞄准的传统弓,得瞄到猴年马月去?
既然是最后一场了,干脆玩把大的。
干完直接收工。
干完回家自律。
朱橚慢悠悠地溜达到薛显面前,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薛侯,学生有个小疑问,想请教一下。”
薛显如今看这小祖宗是既头疼又无可奈何,没好气地道:“有屁……咳,殿下有话直说。”
“学生想确认一下,这最后一场考核,规矩是不是只要能把箭射到那个靶子上,就算是过了?”
朱橚指了指远处的箭靶。
薛显皱眉:“自然。”
“那没说必须用什么弓?也没说一次必须射几支?更没说用什么姿势射吧?”
朱橚图穷匕见,连珠炮发问。
薛显被问愣了,但转念一想,六十步的距离,不管你用啥姿势,能上靶就是好汉。
这可是实打实的准头活,可不像刚才那两轮能靠力气和工具取巧。
“只要能中靶,哪怕殿下您用手扔还是用嘴吹过去,那也算本事。”薛显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得嘞,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朱橚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来人,把我的大家伙推上来。”
那几个早就候着的小太监立刻把那一坨黑布包裹的东西推到了射击位。
随着黑布一掀。
数个如同蜂巢一般的长方形木箱子,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箱子斜着向上,大概四十五度角对着标靶。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孔,每个孔里都插着一支绑着火药筒的箭矢。
“这……这是个啥玩意?”薛显也是一头雾水。
“此乃……真理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朱橚神秘一笑,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
“各位哥哥,往后稍稍,这玩意脾气爆,我也控制不住它的脾气。”
朱橚大喊一声,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屁股后面的引线。
然后他自己捂着耳朵,像个炸牛粪的熊孩子一样,直接窜到了身披重甲的四哥朱棣身后。
拿这位未来永乐大帝那宽厚的背板当成了掩体。
朱棣:“???”
还没等朱棣反应过来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嗖!!”
那是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凄厉尖啸。
刹那间,上百支带着火焰尾巴的箭矢,如同暴怒的马蜂出巢,不讲道理地从那个木箱子里喷涌而出。
那是一个扇面。
没有任何瞄准。
主打就是一个我全都要。
校场上顿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咳咳咳,老五,你大爷的。”
朱棣被烟熏得满脸黢黑,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驱散烟雾。
待到那呛人的硝烟稍微散去一些。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的靶场。
整个靶场,就像是被暴雨梨花针犁过了一遍。
十几个标靶被射得东倒西歪,有些甚至还燃着了火苗,正冒着黑烟。
而属于朱橚的那个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支箭,还是擦着边缘中的,再偏半分就得脱靶。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隔壁朱棣那标靶的正中心,整整齐齐地插着三支火箭。
入木三分,箭尾还在还在那余震中微微颤抖。
不仅如此,老二老三的靶子上插了数支。
射得那叫一个雨露均沾。
甚至连那个刚才用来测试射远的草人,身上都扎满了刺猬。
“这……”
朱棣愣了半晌,灰头土脸地指着靶子:“老五,你这是射箭还是撒网啊,我的靶子你都射,这怎么算?”
闻听此言,朱橚心中一阵无语。
我的四哥啊,我这一窝蜂现在射你靶子上倒还好,二十四年后李景隆可是用这玩意,将你的靖难大军射得人仰马翻。
朱橚把手里的火折子一扔,一脸“你看我多大方”的表情,居然还不要脸地拱了拱手:
“哟,四哥,不用客气啊。”
“我这也是寻思着,反正这箱子里箭多,怕几位哥哥成绩不好看,所以我就本着那个……那个仗义疏财的原则,稍微给你们那靶子上匀了几支。”
“怎么样?看着是不是特别有排面?不用谢,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不,咱们谁跟谁啊。”
朱棣:“……”
谢你?
我谢谢你全家。
我想打死你,真的。
我要是真在战场上站在你旁边,就刚才那一下,怕是已经被你直接给送走了吧?
若不是这还在御前演武,朱棣真想把这臭小子塞进那个木箱子里一起射出去。
……
然而。
与这边的滑稽混乱不同。
点将台上的两位大佬,此刻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徐达转头看向朱元璋,惊叹道:
“陛下,您刚才看清楚了吗?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箭雨……哪怕准头再差,哪怕十支箭里有九支射空了,可那一面铺过去,就是一片谁也躲不开的铁幕啊。”
朱元璋微微颔首,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战报,说蓝玉那混球带着先锋孤军深入,被王保保的数万骑兵给围在了野马川?”
徐达叹了口气,神色愈发郑重:
“是,若无援兵,蓝玉哪怕再勇,也是凶多吉少。若是他敢抛弃营寨撤军,王保保的骑兵一旦冲起来,步卒的阵型就是纸糊的。”
朱元璋猛地一指台下:“那你说,要是蓝玉手里现在有三五百架这玩意呢?”
徐达瞳孔骤然一缩。
一架五十箭。
五百架……那便是一瞬间的两万五千支火矢。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训练,只要点火。
那密集的骑兵冲锋阵型,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火焰箭雨网……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
“那就不是凶多吉少了。”徐达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那就是王保保该考虑,他的数万游骑,得损失多少精锐,才能够吞下这支孤军。”
什么叫火力压制?
这就叫火力压制。
在绝对的数量和覆盖打击面前,个体的勇武将变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朱元璋哪里还管什么回家吃烧鹅。
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点将台上冲了下去。
那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快五十岁的人。
朱元璋一把揪住刚准备开溜的朱橚:
“老五,给咱滚过来,好好说道说道。”
被老爹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御前的朱橚,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没跑掉。
“爹,您消消气,那烟是大是有点呛,回头我改用无烟……”
“少在这跟咱扯淡。”朱元璋虎视眈眈。
“说!这两个都是什么名堂?不说清楚,今晚不准吃饭。”
徐达也在一旁,满眼求知若渴。
朱橚乖巧地行了一礼:“回爹,这短箭配长筒,名曰片箭,木箱子那个,叫一窝蜂。可惜时间不够,要不然我还能再改进改进。”
“改进?还能咋改?”徐达急切地问道,“这威力已经够大了。”
朱橚撇撇嘴,一脸的不满意:“这才哪到哪啊,太弱了。徐叔叔您是不知道,这片箭不能破甲,只能刮擦皮肉,要是想让它更厉害,就得往上面抹东西。”
“您是不是想说‘射罔’(乌头毒)?”徐达皱眉,“那玩意太难熬,用大火熬煮几十个时辰,得来的膏药毒性早就散了大半,也就麻翻几只兔子。”
“那是方法不对。”
朱橚一副“你们不懂化学”的学究模样,开始科普(吐槽):
“那乌头碱它怕热,水解了知道不?您拿开水在那煮三天三夜,除了煮出一锅中药渣还能剩啥?那是暴殄天物。”
“得用酒,高度的烧酒,用有机溶剂冷萃取,用酒把精华泡出来,再低温把酒弄干,那提纯出来的毒……啧啧。”
朱橚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别说战马了,就那些个鞑子?那绝对是一射一个不吱声。”
朱元璋和徐达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听不懂什么“水解”、“有机”,但那“一射一个不吱声”的画面感太强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脖子后面冒凉气。
这小子……心挺黑啊。
“还有那个一窝蜂。”
朱橚指了指那个木箱子,继续吐槽:
“现在的黑火药太没劲了,软绵绵的,下次我要是再改进,我就往火药里拌点白糖,搞点硝糖火药。”
“白糖?”
周围一圈人都听傻了。
朱标忍不住问道:“五弟,你是馋了?那是打仗用的火药,不是做点心。”
“大哥,这是科学。”
朱橚老神在在地说道:“白糖那就是最好的助燃剂,只要配比对了,那推力……少说能翻数倍,到时候这玩意随便就能打到五百步开外,那就是让鞑子尝尝什么叫甜蜜的死亡。”
糖……竟然能杀人?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看着那个还在在那侃侃而谈“如何更高效地杀人”的清秀少年。
众人都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甚至有人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找五皇子借的钱,有没有还清。
此刻,朱元璋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咱平时以为的那个只会偷懒、睡觉、不想上学的咸鱼老五?
这特么分明是个披着咸鱼皮的杀神吧。
幸好这小子姓朱,是咱自家人。
要是让他流落到敌国去……
朱元璋只是稍微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就觉得大明朝的天都要塌一半。
把这小兔崽子送到徐家去,好像咱有些亏啊。
得卖个好价钱。
第12章 这兔崽子,早就盯上我家闺女了
演武场上,风沙渐止。
朱元璋从那毒药和白糖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收起那副骄傲老父亲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狠厉。
这等能够改变战场格局的利器,若是传到了北元探子耳朵里,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毛骧。”
一道阴冷的低喝声响起。
负责宫廷宿卫的仪鸾司(锦衣卫前身)指挥使毛骧,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臣在。”
朱元璋目光扫过周围的禁军与侍从:“把这里给咱围了,今日演武场上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咱灭他九族。”
“臣遵旨。”毛骧领命而去,演武场瞬间杀气森森。
转过身,朱元璋那天子威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极为亲热的笑脸,上前一把揽住还有些恍惚的徐达的臂膀。
朱元璋笑道:“走走走,天德,正事干完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咱哥俩喝酒。”
说着,他还用手肘捅了捅徐达的肋下,那语气里满是得意:
“今日可是你嫂子亲自下厨,做的是你平时最馋的那一口。你嫂子说了,好久没见你了,特意给你弄了只肥得流油的烧鹅。”
“烧……烧鹅?”
徐达喉头滚动,眼神发直。
这若是别的赏赐,他还能推辞一二。
但这俩字对于一个被女儿断了荤腥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那王母娘娘的蟠桃。
旁边一直尽量缩减存在感的朱橚,此时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朱橚凑上前去,腆着脸道:“爹,儿子也好久没吃到娘做的饭了。”
“嘿嘿,儿子就是……就是想去给娘请个安,尽尽孝道。”朱橚搓着手,一脸诚恳。
“请安?”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前几日你娘让人叫你进宫陪她说说话,你小子让内侍传话,说是得了风寒,要在府里静养,装病躲了整整三天。这会听说有好吃的,腿脚倒是利索了?”
朱橚面色一僵。
不躲不行啊。
面对老娘那若有若无的催婚试探,他招架不住啊。
但是有好吃的就不一样,为了蹭这顿饭,他眼珠子飞快转动。
朱橚灵机一动:“那个……爹,其实不止儿子想去,是四哥他刚才一直跟我念叨。”
正蹲在一旁跟徐允恭吹嘘刚才那神勇一枪的朱棣,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猛地扭过头来:“老五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了。”
“四哥刚才还说呢,说好久没见到徐叔叔了,心里想念得紧,特别想去敬徐叔叔一杯酒。”
朱橚眼睛都不眨,满嘴跑着为了吃饭而编造的胡话:
“四哥还说了,徐叔叔是咱大明第一武将,他最崇拜徐叔叔了,恨不得天天跟着徐叔叔学本事,给徐叔叔牵马坠蹬都乐意。”
“我……”朱棣懵了。
这特么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平日里躲徐达都来不及。
那老杀才要是喝多了,不是拉着他让表演才艺,就是拉着他要校考兵法。
徐达一听,眼睛却是顿时亮了。
想不到,燕王这小子如此敬重自己
虽然今日燕王表现不错,但这副桀骜不驯的性子确实需要打磨打磨。
若是真能有着这份心,愿意跟着自己去北方军中历练几年,说不定还真能把那块璞玉给磨出来。
不像吴王这混小子,让他去戍边,怕还要派两个百户去贴身保护。
徐达正要开口应承。
朱元璋却已经不耐烦地扬起了那只穿着朝靴的大脚。
那沾着演武场黄土的脚底板,精准地对准了朱橚的屁股,刚做出一个标准的老农飞踹预备式。
就被朱橚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朱元璋咬牙切齿道:“你小子当咱耳朵聋了是吧?拿你四哥当挡箭牌?”
“今日是咱跟你徐叔叔叙旧,家宴,懂不懂什么叫家宴?那是我们老一辈的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凑什么热闹?滚滚滚。”
说着,他转头又指向正一脸委屈的朱棣吼道:
“还有你,朱老四,刚才不是很能耐吗?去,带着你那帮兄弟,把今天这些新兵器全部封存入库。尤其是那几根破木头,一根都不许少,少了一根,咱扒了你的皮。”
在朱元璋那打压式的浓浓父爱下,朱棣欲哭无泪,站在风中凌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又要背锅?
“爹,徐叔叔,慢走不送啊。四哥,这收拾东西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先奉旨滚了。”
朱橚的声音还在风中飘荡,人早就溜得没影了。
朱棣:“……”
五弟,做个人吧。
……
日落西山,乾清宫内烛火摇曳。
入殿的一路上,徐达与朱元璋并没有闲聊家常,话题始终围绕着北方的战事。
李文忠前线吃紧,大明虽强,却也不能让统帅孤立无援。
两人步入暖阁,只见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早已备好。
桌上目前只摆了几碟爽口的凉菜和前菜,并不奢华,透着一股子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挽起袖子,亲自提起酒壶。
他恭声道:“徐叔叔,请坐。”
说着,便要给徐达面前的空杯斟酒。
徐达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护住杯子:“哎哎,太子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是储君,岂能为臣执壶,这可是折煞为臣了。”
朱标动作一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早已大咧咧坐下的朱元璋摆了摆手:
“哎呀,天德,都跟你说了,今日是家宴,这屋里没有君臣。跟朝堂上不一样,太子在这啊,就是你的大侄子。”
徐达这才讪笑着松开手:“这……好嘞。”
朱元璋点点头:“老大,给你天德叔满上,别让他杯子里空着。”
酒过三巡,菜虽未上齐,但话匣子已经彻底打开。
话题又不由自主地绕回了那最让朱元璋挂心的北方。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醋芹,状似无意地问道:“天德啊,你跟咱交个底,你只要三千兵马,够收拾这残局吗?”
徐达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方才的拘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顶级统帅的沉稳:
“不能再多了,京师离塞上千里之遥,大军开拔耗费钱粮无数,且若是从金陵诸卫调遣大军,集结粮草最少也得半个月。蓝玉那边被困在野马川,怕是等不起啊。”
朱元璋皱着眉:“可大宁(辽东今赤峰)沿边诸卫的精兵,都让文忠和蓝玉那俩愣种给调走了,那里哪还有兵啊?”
徐达沉吟片刻:“请陛下下旨,让大都督府行文北平都司,让他们从北平诸卫中,不拘卫所,筛选强弓擅射者一万二千名,即刻启程,赴大宁与臣汇合。”
“文忠虽小败,然元气未大损,有这一万二千弓弩手,加上臣从京城带去的三千亲军卫精兵,大概能与王保保相持了。”
徐达略一沉吟,起身离席,拱手道:
“陛下,此战先机已失,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此去,只能保文忠全师而退,而不能如往日那般犁庭扫穴。”
“另外,臣还需调集北平诸卫的工匠,连夜赶制那火箭一窝蜂,吓阻敌骑,这玩意比刀枪管用。”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就依你了,此战咱只要这数万将士全师而还,不求有功。”
徐达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
正事谈完,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
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马皇后款步而入,她今日身着常服,并没有什么珠翠环绕。
身后侍女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盖着红绸,那霸道的香气,隔着老远就钻进了人的鼻子里。
马皇后将盘子放下,笑盈盈道:“不晚吧?天德,快趁热尝尝,这是嫂子专门给你做的。我听说你身子刚好,就给你挑了只不算太肥的。”
“咕噜。”
身为大明第一名将的徐达,极其没出息地吞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没办法,这真是本能反应。
自从被大闺女徐妙云下了严酷的“禁鹅令”,他这段日子过得那是清汤寡水,看着家里那只大黄狗啃骨头都觉得那狗眉清目秀的。
中午那偷吃未遂的半只烧鹅腿,更是让他抓心挠肝。
酒楼的那些老厨子做菜虽然精细,但少了那股子马皇后做菜特有的镬气和人情味。
徐达看着那枣红油亮的表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馋虫此刻正在肚子里疯狂造反。
徐达手里拿着筷子,那叫一个内心挣扎:“哎呀,这色泽,好……真好,真香啊。”
他看了一眼烧鹅,又想起家里那个冷面丫头,筷子在半空中哆嗦,愣是不敢落下去。
朱元璋看他那副样子,乐不可支:
“天德啊,你那家里的规矩咱都懂,那是咱大侄女孝顺,怕你陈疾复发,扛不住这发物。但在宫里,那就是咱说了算。今日这烧鹅,你就放开了吃吗,出了这乾清宫的大门,咱绝对不跟大侄女告密。”
徐达内心天人交战。
如今这可是奉旨吃鹅,那丫头就算知道了,总不能进宫来把皇上的桌子掀了吧?
想到这,他一咬牙,心说死就死吧。
然而,当他正要夹起一块最好的鹅脯肉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朱元璋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眼神里那股子热切,就跟当年忽悠他去偷刘财主家牛时一模一样。
一种久违的、在战场上被敌人埋伏了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对。
这烧鹅,烫嘴。
徐达缓缓放下了筷子。
朱元璋催促道:“来吧天德,别跟咱客气,吃啊,你不是从小就好这一口吗?看把你给馋的。”
徐达没吃。
他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极其认真地翻起了旧账。
徐达看着那盘烧鹅,沉声道:“承蒙陛下赐宴,这么多年也不知多少回了。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烧鹅……老臣这些年来,如果没记错的话,统共就吃过三回。”
他举起三根粗糙的手指,一根根地数着。
“至正十七年,陈友谅倾举国之力进犯应天,局势危若累卵。陛下要臣与常遇春于九华山设伏,送行之际,陛下谕臣此役九死一生,那是臣第一次吃到皇后娘娘做的烧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徐达并未停下,掰下第二根手指:
“至正二十五年,臣带兵讨伐张士诚,那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死战。陛下谕臣,此战若胜,江南从此定矣,若败,万事皆休。那是第二回。”
“吴元年,大明初立。陛下让臣与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元大都,要把蒙古人赶回草原。送行宴上,又是这道烧鹅。那是第三回。”
徐达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盯着朱元璋:
“如今,这是第四回。”
“这一次的北方战事,规模还比不上臣当初在甘肃击败王保保那次凶险。如果仅仅是为了让臣去给文忠收拾残局,陛下大可不必搬出这道菜来。”
徐达叹了口气:“陛下,你究竟有什么难事要臣去办?或者说……是要臣这条老命扔在什么地方?你就直说吧。这烧鹅,臣若是吃得不明不白,心里头噎得慌。”
被当着妻子和儿子的面,被戳破了自己那副“无利不请吃鹅”的市侩嘴脸,朱元璋也是老脸一红。
这徐天德,怎么年纪越大越不好忽悠了?
朱元璋有些尴尬地搓搓手:“来来来,天德,你先坐下,你看你,想多了不是?这就是单纯的家宴。”
徐达不上当,难得硬气一回:“陛下,你先说,说了我再决定吃不吃。”
马皇后和朱标看着这两个加起来都一百来岁的犟老头,在那像小孩子一样顶牛,都在那捂着嘴偷笑。
朱元璋见瞒不过去,讪讪地清了清嗓子。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找借口。
“那个……天德啊。”
朱元璋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咱今日请你来,第一件事呢,是要跟你赔个不是。”
徐达一愣:“赔不是?陛下这是何意?”
朱元璋叹了口气,一拍大腿:
“还不是老四那个兔崽子,你也知道,当年咱跟你喝多了,拍着胸脯就把老四跟你家大丫头的婚事给定了,说是童婚,长大了就成亲。”
徐达点点头。
心说这事我知道啊。
正因为这事,我家妙云这些年被多少闲言碎语给缠上了。
“可那小子呢?”
朱元璋气得脸都红了:“上个月,听说要成亲,当场就跟咱翻脸,说什么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儿女情长。然后半夜翻墙跑了,一路往北,说是混进了李文忠的军营里,幸亏被咱给逮住了。”
“可这一闹,满金陵城谁不知道?都说是燕王殿下嫌弃徐家大小姐,逃婚去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你说这叫什么事?这不是给你们徐家脸上抹黑吗?那些个长舌妇,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大侄女呢。”
徐达听到这,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事他自然知道。
当初朱棣一跑,他家妙云在闺阁里足足三天没出门。
唉。
自家闺女,应该也是这样着觉得的。
堂堂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竟然被人当面逃婚,这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见人?
朱元璋看徐达不说话,赶紧继续道:
“所以啊,咱今日第一件事,就是要跟你说清楚,那门亲事,作废。”
“当年那是酒后戏言,不作数,咱老朱家对不住你们徐家,这个理,咱认。”
徐达听到这,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本来就不想让闺女嫁进皇家。
皇家那摊子事,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
如今能体体面面地把这婚事退了,那是再好不过。
徐达拱拱手,压住心里的狂喜,做出一副为了大义忍痛割爱的模样:
“嗨,陛下言重了。咱们是什么关系?那是把兄弟,既然燕王殿下志在四方,正好,我家那大闺女也觉得自己配不上皇子,此事就此作罢,翻篇了。”
说完,他心情大好。
甚至有一股子想要当场高歌一曲的冲动。
哎呀。
原来老哥哥这是内疚了?
知道自家闺女受委屈了?
那既然如此……
他终于伸出筷子,准备夹那块心心念念的鹅脯肉。
然而。
一只手横空杀出,啪的一声按住了他的筷子。
朱元璋笑眯眯地看着他:“哎哎哎,天德啊,别急啊,咱话还没说完呢。”
徐达的筷子僵在半空,心里那不祥的预感又回来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陛下……还有什么事?”
朱元璋松开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看啊,咱跟你那是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这些年你为大明立下的功劳,咱都记在心里。”
“咱给你封了国公,给了丞相,可咱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所以啊……”
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以前那门亲事,那是酒后胡闹,礼数不周,让孩子们看轻了。但咱老朱跟你老徐,那是真心实意想结个亲家。”
“这次啊,咱要走正规的路子,让礼部选个良辰吉日,正儿八经地,堂堂正正地,跟你们徐家再结一门亲。”
徐达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什么?什么……叫做再结亲?”
朱元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咱都琢磨好了,老四那是没福分,不识好歹,但咱还有老五啊。就咱们家那个老五,朱橚,让他和你家那个知书达理的大闺女妙云,凑成一对,这岂不是亲上加亲,好上加好?”
“……”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达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五?
朱橚?
那个今日下午在校场角落里骑着匹叫“晚起”的破马,打着哈欠溜达的老五?
让他娶我家妙云?
徐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大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椅子都被他撞倒在地上。
“哎呀,我的老哥哥诶,你说你这办的叫什么糊涂事嘛。”
“你也不睁开眼看看,你家的老五那是……那是个什么德性。”
朱元璋一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怎么了?咱老五怎么了?刚才在演武场上你也夸了啊,那是腹有良谋,是不屑于匹夫之勇,这评价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拉倒吧。”
徐达也是豁出去了,痛心疾首地指着窗外大本堂的方向:
“刚才在演武场上,那是当着大家的面,那是给你这个皇帝老哥哥留着最后一点面子。”
“就他?还腹有良谋?那叫懒,那叫没骨头。”
“我的老哥哥哟,我家妙云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兵法韬略无一不晓的女诸生,那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再看看你家老五……”
“一天到晚除了睡就是吃,你这不就是把我老徐家的宝贝大闺女……往火坑里推嘛?”
“哎哎哎!”
朱元璋腾地一下也站了起来,胡子都气歪了:“徐天德你会不会说话?怎么就火坑了?我儿子怎么就是火坑了?”
徐达也是寸步不让,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老五的罪状:
“怎么不是火坑?上次大本堂读书,这小子带头把老夫子的胡子给点了,这事你忘了吧?”
“上个月,他说什么要研究种痘之法,跑去我家后院,把我家增寿那一窝品相极好的波斯猫全给剃光了毛,害得妙锦哭了三天三夜。”
“还有。”
说到这里,徐达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的脑中仿佛闪过一道霹雳,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徐达的眼神从愤怒变得古怪,继而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发现真相后的悲愤欲绝。
他缓缓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虚空,声音都在哆嗦:
“我明白了……我总算是明白了。”
“我说吴王那个小兔崽子,这些年怎么放着王府里的锦衣玉食不待,天天变着法子地往我家魏国公府上跑?还美其名曰是跟允恭探讨学问。”
“允恭那就是个榆木疙瘩,有个屁的学问跟他探讨。”
“每次去了也不看书,就在那后花园里晃悠,时不时还往绣楼那边瞄……好家,原来这兔崽子,早就盯上我家闺女了。”
“这行径,简直是太熟了……”
徐达看向朱元璋,一副幡然醒悟状:
“老哥哥,你别不承认。这小子现在的德性,简直跟你当年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你为了惦记人家刘财主家的四小姐,不也是天天假装路过人家门口去放牛?哪怕那是绕了三里地的远路,你也要去那墙根底下晃悠两圈,就为了多听人家四小姐在院子里咳嗽一声。”
“一模一样,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色胚。”
“我家妙云那是什么?那是瑶池边上濯出的一株琼蕊,是雪山巅上捧出的一轮明月,要是嫁给你们家老五,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
徐达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那个“牛粪”终究没敢当面说出口,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插在了……那啥上了。”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刘财主家四小姐的旧闻一出来,朱元璋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后脖颈处,传来了两道实质般的杀气。
如芒在背。
那是多年夫妻养成的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他战战兢兢地偷眼瞥了一下旁边。
只见一直温婉贤淑、母仪天下的马皇后,此时此刻,脸上带着三分温柔、三分好奇、以及四分让人胆寒的微笑。
徐天德这个老匹夫。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敢往外抖?
那特么都是多少年前的黄历了。
那时候大明朝连个影子都没有呢。
“什么四小姐,什么四小姐,徐天德,你说什么呢你?”
“这烧鹅他不香吗?尽说这些有的没的,这都是没有的事。”
说罢,他急忙转向马皇后,一张脸苦成了苦瓜,指着徐达就开始告黑状:
“妹子,妹子你可得给咱评评理,这老杀才酒后乱性,开始胡咧咧了。”
“咱这辈子心里头只有妹子你一个人,哪来的什么四小姐五小姐?他这就是不想嫁闺女,故意给咱泼脏水呢。”
然而,马皇后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
她甚至还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目光中充满了对丈夫那段逝去的青春岁月的浓厚兴趣。
“重八啊……”
马皇后慢悠悠地开了口:“既然天德都提了,那我就得替这烧鹅问一句,那个四小姐……后来呢?”
朱元璋大惊失色,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再继续下去今晚别说上床睡觉了,能不能进屋都是问题。
他必须反击,必须把水搅浑。
“徐天德!”
朱元璋一扭头,恼羞成怒地指着徐达鼻子骂道:
“你还敢说咱老五的名声不好?你还好意思揭我的短?”
“你忘了你自己那点破事了?啊?”
“你七岁那年,咱们在后山放牛,那天你是不是贪吃那山上的野果子吃坏了肚子?”
“好家伙,那一裤兜子啊,顺着腿往下流啊。”
“当时是谁一边哭一边嚎?最后是哪个老大哥捏着鼻子,把你按在河沟里,用干草给你一点点把那满腚的屎给刮干净的?”
“那是数九寒天啊,那水多冷啊,咱的手都冻红了,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弃咱?那时候你怎么不说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这番话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直接把堂堂魏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从云端拉回了那个在风中凌乱的屎娃子。
徐达被这天降的黑料砸懵了。
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地跳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含血喷人。”
“根本就没有的事,那根本不是我。”
“那明明是汤和干的。”
“对,就是汤和干的,我那时候多讲究,我……我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你这是污蔑当朝国公,我要去大理寺告你。”
朱元璋见抓住了把柄,哪肯松口,也是跳脚大喊:“放屁,就是你,咱这记性好着呢,那时候你左边屁股蛋子上还有一个痦子。”
徐达:“……”
朱标:“咳咳咳咳!!”
看着这两个权倾天下的男人,为了这种童年糗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朱标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直咳嗽。
这两个人一个狡辩绝对不可能,一个咬定当初就是你。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像极了村口两个老头在争论谁小时候尿得更高。
这场面,若是让史官记下来,怕是明日的《起居注》都要没眼看了。
眼看话题越来越有味道。
马皇后看着这场面,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自己丈夫一脚,给徐达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鹅肉,柔声道:
“行了重八,这事不急在一时,既然天德觉得还得再看看,那就等这次战事回来再说。”
“来,吃肉吃肉,这鹅再不吃,皮就不酥了。”
……
酒足饭饱,月上中天。
乾清宫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
徐达的马车带着那半盘子打包的烧鹅,还有满腹的心事,沿着御道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门的暗影里。
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立在台阶之上,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几分酒意。
朱元璋负着手,看着空荡荡的御道,有些意兴阑珊:
“这老东西……脾气还是这么臭,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
“行了,也不早了,标儿你也回去歇着吧。”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要往殿内走。
刚一抬脚,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双温暖却有力的手轻轻挽住。
马皇后跟着他的步子往里走,那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陛下。”
“嗯?咋了妹子?”
“臣妾这些年虽然在宫中待得久了,但对这民间趣事依然是好奇得很。”
“既然天德都回去了,这长夜漫漫,也无旁人打扰……”
马皇后微微仰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元璋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陛下能不能给臣妾好好讲讲……”
“那位能让陛下当年不惜绕路三里地、只为听一声咳嗽的……刘财主家的四小姐,到底是个什么国色天香的模样?”
“咳……咳咳咳!”
朱元璋一个趔趄,差点没绊倒在门槛上。
“那个……妹子,咱今日这腰有点疼……咱是不是该批奏本了?”
“不急,本子明天批也来得及,先把这‘四小姐’的故事讲完再说。”
“……标儿,标儿你别走,快来扶着你爹,咱……咱头晕。”
第13章 徐妙云的激将法
夜色深沉,更漏声残。
魏国公府后院,戎器房。
此处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四周静谧得只听得见秋虫呢喃。
徐达独自坐在一张斑驳的楠木方凳上,先前在大太监杜安道搀扶下的那股子烂醉如泥的浑浊态,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那一双虎目清明如镜,透着常年征伐才有的冷冽杀气。
他拿起一方白褐色的鹿皮,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那是当年北伐之时,皇帝亲赐的大将军剑。
只见那锋刃如霜,未曾生锈,亦如其主。
门外忽有细碎的脚步声停驻。
徐妙云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那是一碗散发着酸楚气息的醒酒汤。
她并未急着推门,而是微微侧首,对身后跟着的两个贴身丫鬟吩咐道:“你们且都退下,退至院外,无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是,大小姐。”
丫鬟们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敛衽一礼,悄声退下。
如今这京师里头,仪鸾司的眼线就像那墙角的青苔,不显山不露水,却无处不在。
这戎器房乃是魏国公府重地,一旦谈及北边军务或是宫中秘闻,自是要万分小心。
待脚步声远去,徐妙云这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扇轻启,徐达听见动静,很是自然地将大剑回鞘。
“呛”的一声脆响后,他抬头望向门口,见是自家大闺女,面部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徐妙云将醒酒汤置于桌案,并未开口询问父亲方才为何装醉。
她轻声开口道:“爹,这是放了葛根与陈皮熬的,最能解那宫廷玉液的酒劲。”
徐达看着长女这般模样,那紧绷的肩头这才垮塌下来,长叹道:“丫头,这一夜,爹这脑子比打了一场恶仗还累。”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愤愤道:“今晚的赴宴,陛下说那是家宴,家宴个鬼。从皇后娘娘把那盘烧鹅端上来那一刻,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徐妙云闻言微微一滞,那两道修长的黛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烧鹅?爹今晚又吃烧鹅了?”
徐达面皮一僵,端着碗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坏了,说漏嘴了。
“没,我没有,怎么可能,别瞎说啊。”
徐达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
“你那军令如山,爹哪里敢违抗?你也不想想,你爹我是那种不遵医嘱,也不听闺女话的人吗?就是陛下……陛下他太客气,非得劝,我不吃那是抗旨啊。”
看着女儿那渐渐眯起的危险眼神,徐达赶紧竖起一根小尾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尖尖,心虚地补充道:
“我就吃了一口,真的,就这一小口意思意思,那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
徐妙云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徐达,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直看得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局促地搓着手背。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将那碗醒酒汤推了过去:“爹,把这汤喝了,哪怕是没醉,到底是入了腹的酒水,伤身子。”
徐达如蒙大赦,端起碗来如同饮牛饮水,三两口便灌了下去。
待那一股子热气压下了胃里的不适,话题这才转回了正轨。
徐达抹了抹嘴:“今日这哪是什么寻常宴席,分明是场鸿门宴,陛下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跟咱们徐家结亲。
徐妙云闻言,面上神色未变。
她抬手挑了挑烛芯,那烛火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宫里要和咱们联姻?皇后娘娘今日见过我,许是那会看上女儿了?”
徐达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常年与斥候打交道练就的审视。
他想要从自家闺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看她对这婚事有何反应。
看她有没有被吴王那个小兔崽子给勾跑了。
于是,他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看上又如何?陛下想要拿咱们当自己家人?嘿,说是这么说,但丫头你也知道,咱家那是公侯门第,若是真要把你嫁进去,那日子未必有在府里舒坦。”
“好,陛下他若是愿意让燕王来咱魏国公府当个上门女婿,日后孩子都姓徐,那我就算认他这个亲家,否则免谈。”
他特意咬重了“燕王”二字,余光死死锁住女儿的脸庞。
绝口不提还有那个天天往这魏国公府跑的吴王殿下。
徐妙云正欲将银挑子放下,闻听此言,那只素白的手腕只是在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面色如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诧:“燕王?四殿下?”
徐达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神色,并未从那一汪深潭中看出半点涟漪,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莫非这丫头真的对吴王那小子毫无意思?
可若是没意思,那为何每回那混小子来自己府上蹭吃蹭喝的。
哪怕是两人未必见了面,但这丫头接下来那几日,不管是抚琴还是看账本,那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舒展。
就连大黄偷吃都不怎么挨骂了。
那心情明显是极好的,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是以前的玩伴?
还未等他琢磨明白,徐妙云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陛下提了联姻,那这烧鹅的另一层意思……爹可是又要挂帅出征了?”
这一问,如重锤落地。
瞬间将徐达从那点儿女情长的算计中轰醒了过来。
此前在那乾清宫突闻婚事,又被陛下用那陈年旧事一通诬蔑,弄得他有些上头。
此刻被女儿一语道破,只觉胸中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
出征。
结亲。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凑在一块?
这分明是拿这门亲事当成了安抚他徐家的筹码。
徐达那张微黑的方脸上骤然腾起一股怒气。
“砰!”
拳头重重砸在梨花木桌案上,震得汤碗嗡嗡作响。
“我就知道没安好心。”徐达咬牙切齿:“这老哥哥,到了这时候还在跟我玩这一套,他是要我用亲闺女去当投名状啊。”
徐达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朱皇帝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把我徐达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要了去?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是,他是要让我去帮李文忠收拾烂摊子,可也不能拿我闺女的终身大事作保啊。”
“那是皇家,那是高墙禁闱的牢笼。”
徐达越说越是火大:“别的咱不说,那小子整天脑子里全是些歪门邪道,一会弄个空心枪,一会弄个短箭筒,看着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你说你嫁过去,天天陪着他钻研那些个古里古怪的草药方子和歪理邪说,爹想闺女了怎么办?我总不能腆着这张老脸,整天往那不出门的咸鱼女婿庄子里钻,就为了蹭口热乎饭吧?”
他猛地顿住脚步,背对着徐妙云,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这事不能答应,爹这就写奏本去。爹宁愿这辈子就在中书省里头给那帮文官磨墨,在家里头拍苍蝇,我也不会为了那领兵的虎符,把闺女往那个……往那个火坑里推。”
说着,他当真就要往书房冲。
徐妙云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漏洞。
爹方才说燕王殿下要当上门女婿,可紧接着又说这女婿整天琢磨空心枪、短箭筒,还不务正业地研究草药方子……
燕王殿下向来只喜弓马娴熟,最是不耐烦那些杂学,而爹口中这位咸鱼女婿,听着倒像是另外一个人。
既然不是燕王……
徐妙云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道:
“爹这火发得有些蹊跷,燕王殿下逃婚在前,已是让徐家颜面受损。陛下为了安抚您挂帅出征,若是再提燕王,那岂不是故意打徐家的脸?这断然是不合常理的。”
“既要换人联姻以示恩宠……如今宫中适龄皇子,除去燕王,便只剩下了一位。”
“陛下这次提的,莫非是那位……吴王殿下?”
“可不就是那个小兔崽子。”
被亲闺女一语道破天机,徐达也是急火攻心,外加那一肚子的憋屈再也藏不住了,顺嘴就把心里的大实话给秃噜了出来:
“那皇帝老哥哥简直是乱点鸳鸯谱,说什么燕王那事不作数了,要亲上加亲换成老五。”
“呸,还亲上加亲?那就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那老五平时装得跟条咸鱼似的,看着比谁都懒,谁知道肚子里全是弯弯绕,今日你爹我在乾清宫才琢磨过味来,那小子早就没安好心,那是早早就盯上咱们家了。”
话刚出口,徐达那魁梧的身躯便是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女儿,那股子骂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个精光。
“丫头,你……你胡说什么呢。”徐达还想垂死挣扎,“爹就是气糊涂了,把他们几个皇子给说串了……”
“原来……真的是吴王殿下啊。”
徐妙云微微垂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来是陛下已经把话挑明了,要把女儿许给那位吴王朱橚了?”
坏了。
徐达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他仿佛看到了自家最水灵的那颗白菜,正在主动往猪圈里拱。
想起往日里,这吴王朱橚虽然懒散,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时候,偶尔也会往徐允恭身边瞟。
那哪里是在看他的傻大儿徐允恭,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徐允恭这小兔崽子,把自己姐姐卖了都还不知道。
“不行,这个吴王更不行。”见瞒不住,徐达索性不装了。
他这下是真的急眼了,那护犊子的劲头上来,简直比面对十万大军还要凶狠:
“明天我就去告诉徐允恭那个兔崽子,让他以后不许跟那个吴王混在一块偷鸡摸狗,那个朱橚,要是以后还敢找借口往我这魏国公府跑,想见什么不该见的人,我就把他的腿……不,把徐允恭的腿给打折了。”
徐妙云暗道一声不好。
终究还是关心则乱,在这位对兵法烂熟于胸的老爹面前,稍微露了一点口风,就被他嗅出了味来。
父亲这老小孩的脾气,那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若是这时候顺着心意说“吴王也没传闻中那么差”,依着老父亲这爱女如命的性子,怕是当真要为了那口莫须有的夺女之气,去把那本就有可能的婚事给搅黄了。
在魏国公府,讲道理是对下人的,对父亲,得用兵法。
徐妙云心中瞬间便已布好了阵势。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
再抬眼时,那一双眸子里只剩下比这夜色还要深沉的大义凛然。
“爹,您想到哪里去了。”
徐妙云轻移莲步,走到那挂着地图的墙边,伸出如葱白般的指尖,在那北方的一片区域上轻轻一点:
“女儿在意的并非什么吴王燕王,女儿在意的是,如今这北方战场上,正浴血奋战的,可都是爹昔日的同袍兄弟。”
“李文忠将军虽勇,但威望终究不足以压服诸将,王保保又是狡诈如狐。若是爹因为女儿这‘区区’婚事,而拒不出征,继续留在中书省置气。”
徐妙云回过头,那一刻,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决绝的轮廓:
“一旦前线有失,那便是数万将士的性命,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破碎。与此相比,女儿一人的终身悲喜,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徐达方才那还要吃人的火爆脾气,被这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没了声息。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理他都懂,可那心里这口气,它就是咽不下去啊。
徐妙云看着父亲神色松动,知道火候到了。
她眸光微转,忽而换了一种轻慢的语调:
“而且,女儿也是不想让爹您为难,毕竟……这外头的流言蜚语,说得也是实在难听。”
徐达眉头一皱:“流言?什么流言?”
徐妙云转过身,装作随意地拂了拂衣袖:
“今日妙锦回来跟我学舌,说如今坊间都在传,那王保保在漠北极其嚣张。”
“前些日子,王保保像之前对付使臣汪河一样,又一次拒绝了陛下的招降,将朝廷派去的使臣给扣留了下来。”
徐达冷哼一声:“那是常有的事,他王保保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不仅如此。”徐妙云斜睨了父亲一眼,语气幽幽,“听说王保保放话了,说当初他在甘肃那一战惜败于爹爹,非战之罪,实乃局势使然。那时候是他主攻,爹爹您是主守,仗着地利龟缩不出才侥幸赢了。”
“他还说,若是如今攻守易势,换成明军进攻,元军防守,他一定能让徐大将军有来无回。如今看来,结果果真如此,爹爹您现在只敢在中书省享清福,却不敢领兵北上,只能派个李文忠去试探……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放屁!!!”
徐达瞬间虎目圆睁,仿佛积攒了数十年的铁血杀气透体而出。
他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那张黑红的脸庞涨成了酱紫色,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真动了肝火。
“他王保保放的是哪门子的狗臭屁,惜败?他那是惨败,什么进攻防守的。”
“当初在沈儿峪,那时咱大明也是刚收复西北,粮草物资都得从后方几千里地运过来,老子的补给线比他的命还长。”
徐达在屋子里急促地踱步:
“再说,什么龟缩不出?当时咱那是跟他隔沟而垒,那是营寨对着营寨,他每天想要偷袭,结果呢?被老子安排人昼夜敲锣打鼓,用连日的嚣音把他那帮鞑子兵给折磨得锐气尽丧。”
“咱是用脑子,是靠这里打败的他。”
徐达狠狠戳着自己的太阳穴,唾沫星子横飞:
“最后老子大军掩杀过去,八万六千人都给他逮了,打得那王保保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带着那几个亲随抱着块破木头渡河才跑回了和林,跑得慢一点,咱早就把他逮回来,让他在秦淮河边上跳那蒙古舞了。”
“还让老子有去无回?老子这就去漠北把他抓回来。”
看着被激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向漠北的父亲。
徐妙云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她走上前,拉着父亲的袖子,声音变得柔婉起来,做出一副宽慰的模样:
“是是是,爹神威盖世,这道理女儿懂,爹您别生气,这肯定都是些市井闲汉的蜚言,算不得数。”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是好事。这些谣言多半是北元的探子故意放出来,想要激怒爹您的,目的就是捧高您,让朝廷觉得离不开您,好让陛下猜忌。如今您既然决定了要为了女儿拒婚,打算一辈子都呆在中书省了,这离间计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徐妙云顿了顿,话锋一转,却又是一种另类的补刀:
“反正这嘴长在别人身上,那北边的百姓,还有这京城的百姓,要是以后都在传这大明第一名将,实际上不如那个天下奇男子王保保,那便让他们说去呗,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管他作甚?”
徐达的身形僵住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一是军功,二是名声。
让百姓说他徐达怕了那个败军之将?
让那野史去编排他徐达不敢应战?
三人成虎啊。
这哪是要他少块肉,这简直是要扒了他的皮啊。
徐达的喘息声粗重如牛,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着火候已经十分足了,徐妙云最后加了一根稻草。
她后退半步,面容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决绝,微微屈膝一礼:
“既如此,爹是为了大明军威,为了正名而去,至于女儿的婚事……”
她抬起头,眼神坚毅:
“女儿眼界虽不高,但也绝非什么人都嫁,五皇子荒唐懒散,此等良配,女儿实难消受。若是朝廷非要逼着咱们徐家拿婚事做交易,逼着女儿嫁入那是非之地……”
“那女儿宁可去那法宝寺里绞了头发做姑子,常伴青灯古佛,这辈子就在佛前替爹爹祈福,也绝不嫁人。”
“姑……姑子?”
这一下,徐达那是彻底慌了手脚。
刚才的豪言壮语瞬间崩塌。
那哪行啊。
自家这如花似玉的闺女,要是真当了姑子,他徐达这辈子攒下这些家业还有什么奔头?
他看着闺女那一脸贞烈,仿佛下一秒就要看破红尘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别别别,丫头,你……你可别吓唬爹,怎么就说到出家去了?这话要是让你那过世的娘听见,非得托梦骂死我不可。”
“这样,你也别急着去法宝寺,爹也别急着拒婚,反正也要给你那天家伯伯几分面子。等过几日,让那大侄子……不对,是太子殿下,让他把吴王领到咱们家来。”
“到时候,闺女你就躲在屏风后面好好考校考校,要是真能稍微入眼,咱……咱就算是为了那几万弟兄,也得把这婚事给应了。”
“若是实在都不中意,哪怕是豁出这顶乌纱帽,爹也给你把这婚事给退了。”
徐妙云微微垂眸,那一低头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
“是,全凭爹爹做主。”
徐达看着女儿这副乖巧模样,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什么套子里。
可摸摸脑袋,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不对劲。
第14章 自污逃婚?秦淮河今日不卖笑!
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可这金陵城的空气里,却像是被谁偷偷撒了一把特辣的胡椒面,躁动得很。
开国六国公,剩下的魏国公和宋国公要与天家结亲的风声。
犹如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金陵城勋贵圈子的每一条门缝。
茶楼酒肆,那是唾沫横飞。
“听说了没?这回是双喜临门。魏国公家那位女诸生,还有宋国公家的小女儿,都要进皇家门墙了,你们猜这是怎么个安排。”
“这还用猜?那魏国公徐大元帅,是给咱大明朝铸长城的,那是用来镇场子的。如今北方战事焦灼,听闻北平的曹国公李文忠有点压不住阵脚,这把利剑,陛下定是要赐给封地在北平的燕王殿下啊。”
“有理有理,燕王殿下那是什么人物?那是敢在大本堂跟夫子拍桌子,敢在校场上骑烈马的杀胚。也只有徐大元帅这等将门,才能配得上将来要去镇守北平的燕王。”
“那宋国公冯胜家呢?”
“嗨,那就剩给吴王殿下喽。咱那五殿下虽然据说近日也开了窍,弄出点什么八股取士的新玩意,但终究是……咳咳,是个享清福的主。这宋国公的兄长冯国用,当年有献取金陵的功劳,配给将来在江南歇福的五殿下,正好合适嘛。”
这一番逻辑严密的推演,就像是金陵百姓给自己喂的一颗定心丸。
大家都觉得:嗯,合情合理,这就是最优解。
整个金陵城都在传。
老四朱棣+北平封地+徐达=北方钢铁防线。
老五朱橚+杭州封地+冯胜=太平安乐王爷。
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可偏偏,此时此刻,有两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
四皇子朱棣,现在愁得很。
自从得知自己极有可能成为那个被幸运选中的魏国公女婿,他便如坐针毡。
而吴王府内。
朱橚听着满城风雨的传言,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瘫在躺椅上直翻白眼。
“凭什么啊?”
朱橚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头顶四角的天空,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这帮吃瓜群众懂不懂审美?懂不懂什么叫郎才女貌?”
“合着在你们眼里,那如花似玉、才情双绝的女诸生,就非得配给我那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四哥?”
“就因为历史上写着她是燕王妃?就因为我是个穿越者,就得捏着鼻子认这该死的历史惯性?”
朱橚狠狠地吐掉嘴里的草根,心里那个气啊。
他又不是那个没事找抽型的易小川!
老子都穿越成皇子了,要是连个媳妇都抢不过来,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徐妙云那丫头,聪明、漂亮、还能管家,这点最重要,管家了自己才能彻底躺平。
这么好的婚事,凭啥要让给四哥。
“不行,这历史的车轮既然滚到了我脚下,那就得换个辙印。”
然而,要想搅黄历史上的这段准姻缘,便得智取,从自己四哥这里下手。
避免直接和老朱打擂台。
在这个时代,没人比朱橚更懂自家那个老爹的恐怖。
或许论起行军打仗、阵前冲锋,乃至一场战役的微操指挥,唐太宗李世民那是千古一帝,无可争议的战术天花板。
但若论战略眼光之长远,论对大势的预判,他这位乞丐出身的老爹,绝对是千古第一的顶级战略大师。
且看那过往的三大胜手。
当年采石矶之战,为了断绝士卒退路,激发死战之心,他命徐达剑斩缆绳,破釜沉舟,这才有了攻占金陵、奠定大明基业的根基。那是何等的魄力?
后来鄱阳湖决战前夕,陈友谅倾国而来,张士诚在背后虎视眈眈。满朝文武皆言不可战,唯有老朱力排众议,断定先打最强的陈友谅,那守户之犬张士诚必不敢动。正是这一招险棋,定鼎江山。这是何等的洞察?
再看这刚刚结束的北伐。常遇春等猛将皆建议直捣大都,要学那霍去病封狼居胥。又是老朱,强压下众将的冲动,制定了“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再进潼关,据其户槛”的稳健国策。这是何等的格局?
这每一次关乎国运的转折点,老爹都没算错过。
如今到了这让藩王戍边的国策上,他又岂会是一时兴起?
别天真了。
你以为他给你选媳妇,真的是在那看谁屁股大好生养?
此时北方边境未稳,王保保还在漠北集结旧部,朝廷正是需要徐达这位军神去北平震慑的时候。
和徐家的联姻之事,没有比封地在北平的燕王更合适了。
按照老头子的计划,朱棣娶徐氏,自己娶冯氏,可谓一箭双雕。
如果朱橚在婚事上顺从了老爹的安排,那便是盲婚哑嫁了。
老头子给自己定下的那位未来吴王妃冯氏,别说面了,连名字都还只是个模糊的符号。
而反观这注定要嫁给四哥的燕王妃。
朱橚微微垂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后院凉亭里,那一袭青衣捧卷,眼波流转间便能让周遭花色都黯然失色的徐家大丫头。
啧!
这么好的白菜,只能自己来拱(名词)。
……
隅中时分,秦淮河畔。
暖阳有些熏人,柳枝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拂动。
河岸两侧,那些粉壁朱门的秦楼楚馆绵延不绝,门楣高悬的匾额一块连一块。
“解语”、“听香”、“如兰”诸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字体各擅其妙,或挺劲,或妍媚,正对着往来行人,抖着六朝古都的风月与繁华。
烟花柳巷里,一群贵气十足的人马在一处闺楼门前停驻。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颀长的青年。
他身着宝蓝色的常服,腰束玉带,眉眼间却压着一股按不住的烦躁。
此人,正是皇四子,朱棣。
在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母的兄弟。
老二朱樉。
老三朱?。
以及……一脸散漫的老五朱橚。
绣春楼。
这是他们今日逛的第五家了。
金陵十六楼之一,平素里最是热闹不过。
可今日,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可是秦淮河。
往日里这个时候,哪怕不到掌灯时分,那些姑娘们也该倚门卖笑,或者是那丝竹管弦之声早就飘满了大街。
可现在?
整条街静得简直能听见河里青蛙跳水的声音。
朱棣死死地攥着拳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这可是秦淮河,这可是烟花之地,人呢?”
朱橚本就不喜走动,被朱棣拉着逛了大半个下午,心中叫苦不迭。
他无奈地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四哥,这都第五家了。看来你这自污的乙策,怕是又要黄了。”
原来。
数日前,为了逃避与徐妙云的婚事,朱棣在朱橚这个狗头军师的策划下,实施了甲策——金蝉脱壳。
由十二弟朱柏打掩护,朱棣趁夜翻墙出城,准备一路北上加入支援李文忠的军伍。
到了军营立下战功,这婚事自然就推掉了。
计划不可谓不完美。
那可是朱橚熬了两个大夜,画了三张草图设计出来的最佳逃跑路线。
结果呢?
朱棣那腿还没迈出太平门的门洞,就被毛骧麾下的仪鸾司校尉像是提溜小鸡崽子一般给送回了宫。
那是喜提老父亲的三十军棍,至今坐下时还要咧着嘴。
痛腚思痛,朱橚又给朱棣出了乙策——自污。
既然走不掉,那便只能让徐家退货。
若是朱棣成了这京师里臭名昭著的膏梁纨袴,成了流连青楼的浪荡子。
名声臭到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徐大将军都要捂着鼻子走,这婚事自然也就吹了。
可如今。
话音刚落,只听得“叮铃”一声轻响。
绣春楼那两扇红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领着一众垂着头的小厮走了出来。
朱棣原本以为这老鸨定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
可当他定睛一看,整个人却是愣在了原地。
这老鸨身上哪有什么锦缎轻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领口扣得那叫一个严实,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就连那耳垂上也不见半分珠翠。
老鸨躬着身子,脸上虽然带着职业的假笑,可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浩然正气。
她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几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了。”
朱棣眉头紧锁:“不做生意了?”
老鸨低眉顺眼地道:“做,自然是做的。只是从今日起,鄙楼决定痛改前非,清正自守。咱们如今只卖雨前清茶,不卖那楚腰卫鬓。只谈诗词歌赋,不谈那男女风月。”
她稍微直起腰,颇有些自得地说道:“楼里的姑娘们,这会都在后院厢房里,正读着朱文公的《闺训》呢,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伺候几位。”
“若是几位公子想听曲,咱们这有上了岁数的琴师,只会奏些古调清音,不陪酒,不陪聊。”
话音落地,周遭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张大了嘴巴。
晋王朱?瞪圆了眼睛。
朱棣那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的腮帮子狠狠抽动了两下。
这特么是什么鬼话。
我要的是自污。
是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朱老四是个烂人。
你现在告诉我,这青楼变成了书院?
“好一个不卖风月。”
朱棣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这秦淮河上有十六座楼,家家都是销金窟,怎么偏偏今天,这里变成了清修地?”
老三朱?这会也看出了不对劲,啧啧称奇道:“老四说得对啊,刚才那一路走过来,那些楼子连窗帘都换成了素布的,确实是有些邪门。”
朱棣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老鸨如同管家婆般严实的领口,怒吼道:
“你给我说清楚,今日这事,到底是谁干的,谁让你们读《闺训》的?”
老鸨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两腿一软。
“公子饶命啊,来人只留下了一个贵字,手里拿的是……是应天府都要磕头的帖子。”
“那话传下来,哪怕是咱们这几家楼子背后的东家,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让姑娘们赶紧把胭脂水粉都收起来,换上粗布衣服。”
朱橚见状,叹了口气,几步上前,拉开了朱棣那只就要挥拳头的胳膊。
“行了四哥,别为难她了。你这力气要是用在这,那才是真丢人了。”
朱橚挥了挥手,让那老鸨赶紧退下。
等周围清净了,朱橚才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朱棣,语气幽幽地说道:
“四哥,难道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朱棣一愣:“反应什么?”
朱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前几天我给你画的那条出城路线,那可是专门挑的防卫薄弱之处,连巡街御史的规律我都算进去了。可你偏偏就在太平门被仪鸾司的人撞了个正着,就像是人家专门在那等你似的。”
“第二,今日咱们这自污计划,除了咱们兄弟几个,天知地知。可这秦淮十六楼,偏偏就在今天,全特么从良了。”
朱橚直视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顿:
“能够调动仪鸾司,让应天府低头,能把咱们兄弟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每一步都算在你前头,把你治得死死的人。”
“四哥,除了咱们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是个黑心芝麻汤圆的太子大哥,这金陵城里,还有谁能有这手段?”
此言一出。
朱棣、朱樉、朱?三兄弟,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哥?
朱棣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那可是大哥啊。
那可是从小把他们拉扯大,比老爹还要严厉三分,一眼就能看穿他们所有小心思的大哥啊。
原来自己这段日子的折腾,全都在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像个猴子似的翻跟头?
“完了。”
朱棣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绝望地捂住脸:“有大哥插手,这婚事,那是铁板钉钉了,我要这下半辈子跟个河东狮捆在一起了。”
看着四哥这副斗败了公鸡的模样。
朱橚蹲下身,拍了拍朱棣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四哥,别气馁啊。”
“大哥虽厉害,但弟弟我这脑子也不是摆设。”
“区区一个乙策失败了算什么?我这还有《从入门到放弃:逃婚之计七十二式》。”
“今日秦淮河逛不成了,正好,咱们兄弟几个找个雅间喝喝茶。弟弟我再给你好好谋划谋划,这次,保证给你画一个比北伐还要大的惊天大饼。”
第15章 画大饼,坚定四哥的逃婚意志
楼内的香气,淡淡的。
不似往常那般浓烈刺鼻的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清香雅正的檀香。
正厅中那墙壁上,原本挂着的美人图被撤得一干二净。
阶梯旁的小篆楹联,字迹端平工整,写着:
“花底清吟须自警,柳边曲水慎留连。”
朱棣看了一眼,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他堂堂燕王来逛窑子,居然被一副对联给教育了。
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早已候着两个神色拘谨的小伶。
两人一身素衣,妆容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瞧着比宫里的侍女还要端庄几分。
曲谱摆在案上,一人手持玉箫,一人怀抱阮琴。
正对着窗外一树半旧的海棠,慢慢试着音,浑然不理外人。
老三朱?瞧见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不是花酒,而是一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苦丁茶。
再看着那两个不解风情的小伶,顿感无趣。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得,看来今日是真没什么乐子了,那你们俩,打算唱个什么?”
那抱琴的小伶见这桌客爷气度不凡,连忙起身行礼,乖巧一笑,眼神不飘不躲。
“回客人的话。”
“今日绣春楼有规矩,不唱靡靡之音,奴家早已备好了一曲《阳关三叠》,最为清心寡欲,请几位客官品鉴。”
阳关三叠?
朱?痛苦地捂住了脸,倒在了桌子上。
好不容易出来浪一回,结果听的是送别曲,这也太晦气了。
不多时,那琴声响起,果然是古朴苍凉,半点欢快也没有。
……
精致茶点很快摆上。
朱橚挥了挥手,将屋内那两个小伶和伺候的小厮尽数赶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茶水留着便好,没有本公子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雅间半步。”
房门关上,雅间内顿时清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朱棣看着这一幕,端起面前那盏早已不再滚烫的苦丁茶,仰头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
有太子大哥插手,他逃婚的念头已经动摇。
他看向朱橚,语气犹豫不决:
“老五,你方才在楼下说什么《逃婚七十二式》,莫非真的还有什么妙计?”
朱橚凑近了几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极其专业地画起了一张简易的大明边防图。
“咱们先不谈怎么逃,你且听我给你盘一盘这天下大势,把你这逃婚的心志给坚定了。”
“四哥,你看。”
朱橚的手指先指向西安:“二哥是秦王,扼守西北门户,二小嫂那是卫国公邓愈叔叔的掌上明珠。邓叔叔是西北大将军,那威望在甘肃军中可是顶天的。”
老二朱樉矜持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朱橚的手指又移向太原:“三哥是晋王,镇守北疆重镇。三嫂那是永平侯谢成叔叔的千金,谢叔叔如今正在太原扩城练兵,那是太原府的定海神针。”
“可是。”
朱橚的手指最后重重落在了北平那个点上。
“四哥你封燕王,那是直面北元锋芒的最前线,将来屯兵练兵、覆灭北元的大本营,就在北平。”
“但你想想看,以徐达叔叔如今这第一功臣的地位,功高盖主这四个字,在史书上那是血淋淋的。父皇心思深沉,就算这次让徐叔叔北伐,等战事一了,也绝不会让这样名望的统帅常年远离朝堂、手握重兵。”
“那未来真正能常驻边关,坐镇北平,甚至帮你四哥去横扫漠北的人是谁?”
朱棣听得眉头紧皱,这确实是他一直担忧却未曾细想的问题。
“是谁?”
朱橚猛地提高声调:“自然是宋国公冯胜啊。”
“我大明开国的六位国公,大半已与咱们家结亲,如今这棋盘上,就剩下徐叔叔和宋国公冯叔叔。徐叔叔功劳太大,必然是要高高挂起,回朝荣养的,反倒是冯家,正是壮年,将来才是军中的实权派。”
“四哥你若是想要在沙场建功,那必然得和手里有兵的宋国公联姻啊。”
“若是娶了徐家,徐叔叔那是尊大佛,得供着。可若是娶了冯家,那就是多了个能帮你砍人的超级打手。”
这一番逻辑简直无懈可击,直击朱棣那个想当大将军的软肋。
朱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啊,徐达那是长辈中的长辈,若是到了北平,是他听我的还是我听他的?
但冯家就不一样了。
“好小子,这话说到四哥心坎里了。”朱棣激动得直拍桌子,“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徐家婚事别扭,原来根结在这。”
朱橚见鱼儿咬钩,继续抛出诱饵:
“至于小弟我,封吴王,领杭州。”
“四哥你去前方打仗,后方徐叔叔那么大的功臣,总得有人陪着养老吧?这最适合不过的,就是把我这个闲散王爷,和即将马放南山的徐叔叔配成一对。”
“我陪他在江南摇舟采菱、藕塘垂钓,这也算是父皇对老兄弟的一片苦心了。”
“如今,东西南北,方成其势,若错一枚子,这棋就走歪了。”
朱橚抬眼,目光里只剩一语道破的清明。
“四哥,你知道的,咱们父皇那是全天下最会下棋的人,他绝不会容许这棋盘有一丝一毫的不正。所以大哥拦你,那是怕你坏了父皇的百年大计啊。”
屋内一时静默。
片刻后,老三朱?猛地醒悟过来:“啧,好个棋盘。听老五这么一剖析,我才品出些味来,这哪里是婚事,分明是父皇为了咱们大明江山布下的铁桶阵啊。”
老二朱樉也是若有所思地点头:“西安,太原,北平,确实是一条铜墙铁壁,父皇这盘棋,下得大啊。”
他看向朱棣,语重心长道:“不过老四,你也别小瞧了老五那江南地界。咱们在前面打仗,若是没有钱粮,那刀都提不动。这后勤钱袋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得是老五。”
朱棣已经被忽悠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手握重兵、挥师北上的雄姿。
但他看向朱橚,忽然打了个激灵:“等等,话是这么说,可若真把钱袋子交给这个臭小子,不知为何,我这后背总觉得凉飕飕的?”
朱橚闻言,立刻摆出那副标志性的咸鱼笑脸,两手一摊:
“四哥放心,天塌下来还有大哥顶着呢。我这吴王也就是挂个名,只负责签字盖章,不管具体事的。到时候你们要粮草,直接找大哥批条子,我保证绝不给你们使绊子。”
众人:“……”
得。
这就是那个想方设法要当甩手掌柜的老五。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天下第一懒王的名头是摘不掉了。
其实朱橚心里明镜似的。
反正这吴王的封号也没几年了,按照后世的经验,不久之后自己就会被改封为周王,就藩开封。
江南乃是国家财赋重地,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岂会真的放心将这钱袋子交予一个藩王掌控?
更何况,当初老爹朱元璋起兵造反的时候,用的封号便是吴王。
这个位置,太敏感,太烫手。
后来建文帝朱允炆为了安抚人心,再度启用了这个封号,给了嫡出的朱允熥,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莫名暴毙的下场?
这吴王之位,有剧毒啊。
“行了!”
眼见朱棣还在为是否继续逃婚而犹豫,朱橚决定再加把火,上一道硬菜。
第16章 徐妙锦:大姐,吴王姐夫去逛青楼了
朱橚开始绘声绘色地画饼:
“四哥,你再想想啊。如今北元虽然被赶到了漠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拖一拖,等徐叔叔、冯叔叔这一辈老将要养老退休了,到时候可就是四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将来你娶了冯氏,接手了北平的防务。那是多少兵马?那是百战之师。等到时机成熟,那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功绩,那卫青直捣龙城的荣耀,舍你其谁啊。”
虽然历史上这个大饼,最终被蓝玉在捕鱼儿海取了,蓝玉被诛杀后,才是朱棣接手北疆。
但这个时候。
这一番大饼画得真是又圆又香。
朱棣听得热血沸腾,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丈豪情。
卫青?霍去病?
哪个武将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这简直就是通往千古名将的必经之路啊。
老二和老三在一旁看破不说破,这明摆着就是老五在忽悠。
一个藩王想要做统御全国的兵马大元帅,除非他们那位太子大哥遭遇不测,而他们的大哥如今正值壮年,春秋鼎盛。
这种画饼也就只有当局者迷的老四才会如此上头。
但他们也不会傻到去戳穿,纷纷附和赞成,直言自己二人只懂享乐,哪里懂得什么行军打仗,到时候若是打起来,定然对四弟唯命是从。
话说到这里,屋内的气氛已经彻底松泛了下来。
接下来,两位兄长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纷纷传授起自己的婚前囧事和婚后求生心得。
老二朱樉抿了一口茶,一副过来人的沧桑模样:
“四弟啊,其实你也不必把这婚事想得跟上刑场似的。这成亲嘛,也就头三个月最难捱。规矩要教,礼数要束,你肯定觉得浑身不自在,哪哪都受限。可这三个月一过,家里上下都认了你,你也摸清了她的脾气,认了她这个人,便再无那般难处了。”
朱?立刻赞同附和道:
“没错,想我当年迎娶你三嫂谢氏,那是何等惨烈。我那岳父谢叔叔,规矩比太原城的城墙还厚。大婚之前,他竟是直接把我押去了军营,硬生生叫我跟着那些新兵蛋子跑了半个月。”
“晨起点卯,夜里点名,连吃饭都得照着号来,稍微慢点就没饭吃。硬是饿得我一个王爷像个逃难的流民参将。”
说到这,朱?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可过了那半个月,谢叔叔盯清楚我不是那银样镴枪头,态度立马就变了。如今府里有你三嫂当家,里里外外一条条清清楚楚,我想喝酒撒欢,她只需看我一眼,我心里就知道该收了。你看,我现在不照旧坐在这陪你喝茶?”
朱樉也是一脸唏嘘,抢过话头:“我那更不必说,我岳父那是西北虎邓叔叔啊。迎娶侧妃邓氏那时候,他把我叫到中军大帐,也不说话,就在地毯上摆了一盘兵棋让我走阵。我当时那冷汗流得,稍微走错一步,他就在旁边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月,他忽然把棋子一收,拍着我的肩膀说——好,邓家的女儿,我放心交给你了。那一刻,我才知晓,这所谓的规矩和刁难,其实都是他们护着女儿的一层甲,你只要穿过了这层甲,那就是自己人。四弟,这些都是做哥哥的血泪教训,你且听着。”
朱橚在一旁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可都是一手资料啊。
这些可都是宝贵的实战经验啊,毕竟他也即将面临同样的局面。
“行了。”
朱棣霍然起身,眼底翻涌着炽烈的战意,朗声道:
“二哥三哥不必多言,老五说得对,为了北平的大业,为了封狼居胥,别说是在军营里跑半个月,就是在漠北吃一年的沙子,我也认了。”
“这冯家小姐,老四我娶定了,这徐家的婚,我还要继续逃。”
见朱棣彻底入套。
朱橚忽然长叹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影帝模式。
他45度角仰望屋顶,满脸都是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不舍。
“哎,四哥啊,其实说心里话,若是让小弟我选,我也想娶冯家那个丫头啊。”
朱棣警惕道:“为什么?你也想去北平打仗?”
“打什么仗啊。”
朱橚苦着脸,声音里全是血泪:
“你是不知道,我都偷偷打听过了,那冯家的女儿,那性格跟徐家的简直是两个极端。”
“徐家那个,那是出了名的严苛,那是能把徐叔叔管得连肉都不敢吃的铁娘子。听说在府里那是走路都得掐着点,笑都不能露牙齿。我这性子散漫惯了,要是娶了这么个活阎王回来,我下半辈子不就是坐牢了吗?”
他脸上露出那种极其惋惜,仿佛错失了一个亿的表情:
“反观那冯家丫头,听说温柔贤淑,知情识趣,从来不多管闲事。哪怕夫君睡到日上三竿,人家也是体贴地把饭热在灶上,绝不唠叨半句。”
“最要命的是。”
“我听宫里的老嬷嬷私下嚼舌根说,那冯氏女生得那叫一个貌美如花。虽比不上嫦娥,但在咱们这京师里,若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哪怕是这秦淮河上最红的头牌见了她,都得羞得去跳河。”
朱橚越说越起劲,说到这,他话锋猛地一转。
开始无中生有地疯狂抹黑:
“可那徐家大丫头呢……哎……”
“听说长得那叫一个……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民间都传她是将门虎女。你想想徐叔叔长啥样?那是一脸络腮胡子的黑大汉啊,这闺女随爹……啧啧啧。”
朱橚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听闻她力大无穷,皮肤黝黑,到了晚上,据说黑得只能看见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更有传言说,金陵城的小孩夜里哭闹,只要大人喊一声——徐妙云来了,立马吓得不敢出声。”
“这样的女子,也就能镇得住家宅,但是那个美字嘛……四哥,小弟为了让你将来掌握兵权,可能就得稍微牺牲一下自己的眼福了。”
老二和老三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见过徐氏妙云,那丫头不长这样啊。
一旁的朱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五,你这消息真的假的?那女诸生,真长这样?”
“千真万确,这是可靠内幕消息,错不了一点。”
朱橚一脸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即将跳入火坑的悲凉:
“可是没办法啊,谁让父皇的棋盘这么摆的呢?”
“四哥要兵权,要去封狼居胥,那就得冯家来撑腰,那冯氏女这朵鲜花……哎,就只能便宜四哥你了。”
“至于那个能止夜哭的徐家母夜叉。”
朱橚一拍桌子,那一瞬间的气势,宛如要慷慨赴死的义士:
“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为了四哥你的千秋大业,为了徐叔叔的晚年幸福。”
“小弟我就豁出去了,我不娶谁娶。”
“就让我朱橚,用这副残躯,去把那头母老虎给喂饱……哦不,是给镇住了。”
“这份苦,小弟我替四哥扛了,绝无怨言。”
正当朱橚说得唾沫横飞,把徐妙云描绘成洪武年间第一怪物的时候。
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咔嚓”声。
像是某种木制器物被生生捏碎的声音。
是杀气。
……
半个时辰前。
绣春楼外的巷子口。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来岁的小丫头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这正是徐家的四小姐,徐妙锦。
她方才本想出府买糖葫芦,结果远远便瞧见了这位吴王殿下。
一路顺藤摸瓜,七拐八绕,竟是跟到了这秦淮河畔。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吴王殿下,领着几位穿着贵气的公子,有说有笑,那是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这写着“绣春楼”三个大字的脂粉窝里。
徐妙锦那张还有些稚气的小脸瞬间气得煞白。
坏了。
天要塌了。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这个不守夫道的吴王姐夫,必须得治。
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姐。
第17章 坏了,大姐提着剑去秦淮河了
魏国公府。
府中各处都在为了徐大将军即将到来的北伐而忙碌着。
院中虽也是人来人往,步履交错,却无一人高声喧哗。
只有偶尔的应诺声,短促而有力,透着这所公爵府邸特有的严整规矩。
后院廊下。
徐妙云身着一袭烟笼梅花百水裙,手里并未拿着什么名册,只是静静立在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箱笼。
管家福寿躬身站在一侧,连额角的汗都不敢擦,屏息听着自家大小姐那温和却毫无疏漏的吩咐。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正打包的包裹上,眉心微蹙:
“漠北那种地方,风是利刃,燥气更重,这些备下的羊皮袄子,按着亲卫人数等装成包,务必检查严实了。”
“还有那些棉褥子,我记得嘱咐过,要再加两层新絮,最外头还要再罩一层桐油纸,那边的雪不知何时落下,路上不许见半分潮气。”
福寿连忙记下:“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让人拆了重包。”
徐妙云微微颔首,视线又转向那一摞泛着寒光的铁甲。
她走上前去,并未嫌弃那铁腥气,伸手捻了捻用来串联甲片的皮索。
“父亲这些年在北边落下了病根,肩背最怕重压。这铁甲的叶片,要着人再复点一遍,数目必须与兵部的造册一致,既不许偷工减料,更不许为了防护多加几片而违了朝廷规制。”
“还有这绦索,全数换成半鞣过的柔牛皮,要稍粗半分的。生皮硬,若是行军一日,勒进肉里便要破皮生疮,到时候汗水一渍,神仙也难受。”
福寿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咋舌。
自家这大小姐,哪里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简直比那兵部的老吏还要精通武备。
徐妙云最后补了一句:
“福寿叔,你再去账房支应些银两,多去请些走南闯北的游医郎中,不可只请那些杏林名医。行军在外,病症多杂,有时候这些乡野偏方,比太医院的温吞药更有用。”
一切安排妥当,福寿领命而去。
回廊转角,一身劲装的徐允恭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那个将偌大魏国公府打理得规整森严的长姐,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几分唯恐行差踏错、被长姐一眼看破心虚的谨小慎微。
“允恭过来。”徐妙云轻声唤道。
徐允恭依言走近:“大姐,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去军营报到了。”
徐妙云抬眼看向这个已经高出自己半头的弟弟,眼底的那抹清冷化开了一些。
她替弟弟整理了一下那领口有些歪斜的绊扣。
“允恭,这次父亲允你随军,不许你带亲随,也不许骑那匹踏雪乌骓,更不像曹国公府的李景隆那般直接领了军,只许你在亲卫营做一个掌旗的小卒,你心里可有怨气?”
徐允恭挠了挠头,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急躁,老老实实道:
“大姐教训过,我不敢怨,之前您让我抄的一百遍《李靖传》,我都记在心里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且咱们徐家已经是那林子里最高的树了。”
徐妙云轻轻颔首,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许: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此去山高路远,你初入军旅,切记一点,莫逞能。冲阵杀敌固然是军中本分,可若是为了贪那一个人头军功,乱了阵型,那是大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徐允恭怀里:
“这些银子拿着,不是给你去买好吃的。军中那些老卒士多出寒微,家里都难,平日里若是哪个袍泽遇着难处,或是受了伤,你多帮衬些,买些酒肉分润大家。要学着与他们甘苦与共,听他们的话,不懂就问,莫要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叔伯面前摆架子。”
“家里有我撑着,你和爹在外头只要平安就好。”
徐允恭眼圈微微有些泛红,重重点头:“大姐放心,我一定听话。”
事情交代已毕,本该是离别的时刻。
徐妙云却并未转身回房。
她站在原地,视线虽是落在庭院那株浓荫渐密的梧桐树上,一只手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白皙的脸颊上极其突兀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沉默了片刻,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允恭,这几日你在军营和宫里两头跑,你可知道……那位吴王殿下,最近在忙些什么?”
徐允恭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里敢说,那位爷今日正和一帮兄弟们在秦淮河上招摇过市呢。
他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
“啊?吴……吴王?大姐你也知道,他向来……向来行踪不定。我也在营里备战,好多日没见着殿下了,估摸着是在……是在读书吧。”
徐妙云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并未追问。
或许是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琐事上,飘向了那座她虽然从未踏入,却在心中勾勒过无数遍的吴王府。
这些年来,那位五殿下常常来府中寻弟弟玩耍。
他不似旁的天家王孙那般,出门总是前呼后拥,恨不得让全城百姓都避道。
他总是带一两个小厮,甚至是独自骑着一匹名为“晚起”的老马,慢悠悠地从侧门晃进来。
若是遇到府中下人扫洒行礼,他也不摆架子,总是笑眯眯地点头,甚至还会道一声辛苦,那样子,活像是把每个人都当成了平等的人来看待。
虽然他比自己年长一岁,论起来该是皇子尊贵,可每次哪怕是在回廊远远遇见,他也总是极规矩地让到一侧,或者干脆以平礼论交,那一句句“妙云姑娘”,叫得温润如玉。
最要紧的,是他那些从未断过的小心思。
每次来找弟弟,若是恰逢时节变换,他总会送来些精致讨巧的小玩意到她的院门前。
有时候是一匣京师老铺子刚出炉的松子糖,还是热乎的;
有时候是一盒江南新鬻的胭脂螺黛;
亦或是一支只有市井小摊上才见得着的竹编小风车。
都不名贵,却极是讨巧。起初她碍于礼教,那是万万不敢收的。孩提时,陛下曾指着她对父亲说——是女必贵,其以为吾儿妇,宜善视之。此儿便是当时“吾家四子气质不凡”的燕王殿下,一句酒后戏言,便定了她的婚事。
两家早有默契,她将来是要许给四皇子燕王朱棣的。虽未下明旨,但在这金陵勋贵圈里,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作为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又是未来的燕王妃,她怎可私受其他男子的馈赠?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顾忌,便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把东西往那一搁:
“哎呀,这是我那四哥让我捎带的。你知道的,我那四哥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有些东西不好意思送,你若是不收,回去我便要挨他的揍。”
她起初是信的,这才勉强收下。可收得多了,便觉得有些不对味。更何况,那是他有意无意【引导】着她去品出的“不对味”。
或者是说,这位五殿下那看似周全的谎言里,其实处处都留着【查无此四】的破绽。
燕王那个除了骑马射箭便只知道打架的直性子,哪会晓得那家松子糖要趁热吃才酥脆?哪会分辨得出胭脂螺黛的成色?
后来她读《女诫》、《女论语》,正要着手写那本《内训》,想要规范女子言行。
他听说了,却只是笑着摇头。
他说:“妙云姑娘,你可千万别指望能跟我那四哥红袖添香。他是个粗人,看到书就头疼,最不喜这书里头那些绕来绕去的三从四德,说是看了想睡觉。”
他还说:“女子本也该有自己的心志,天地广阔,何必非要把自己那一辈子困在四方天的闺门里?”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
他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她讲前朝女子从军的故事,讲女子织锦养家乃至治国平天下的奇闻。
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却字字句句都在拆解着那束缚在她心头上的枷锁。
她面上虽笑他荒唐,低头翻书时,心里却像是被春水拂过,暖得发颤。
那日之后,她想要撰写《内训》去规劝女子守节的心思,竟是真的淡了。
那一刻,她看着那个言辞放诞、拼命往自家四哥身上泼脏水,只为了把自己那点温软心思通过这种安全方式送出来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
哪有什么四哥。
那位传说中的四皇子朱棣,是个性如烈火、只好弓马的武人,哪里能说出“女子亦有心志”这般细腻通透的话语?
她懂了。
原来……
那个总是被他挂在嘴边的四哥,不过是他扯过来的一道温柔帘子。
不过是他寻来的一袭薄纱,既遮了“已有婚约”这刺目的光,又许她与他在影中从容相见。
为的是不教她难堪,不教她受这世俗礼教的非议。
既全了她的名节,全了那所谓的婚约规矩,却又不想让她真把这份情错付给了旁人。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极其聪慧。
她忽然想起,曾听路边那说书的老先生拍着惊堂木讲过的一句俗语:
少者不称姐,心性易乖斜;长者不呼妹,情契难纯粹。
他待她,既有少年人的倾慕,却又发乎情止乎礼,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的轻薄,恰如戏文里那最为难得的相敬如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一缕情丝,便似春蚕吐丝,不知不觉间,在她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晚父亲从宫中赴宴归来。
怒气冲冲地说皇帝要从皇子中选一人和徐家联姻,还提到了吴王。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谁轻轻按了一把,有些发酸,又有些甜得发颤。
那夜她入睡极快。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的北平,没有规矩森严的深宫。
只有一盏在风雨夜里摇曳的孤灯。
檐下雨声潺潺,她在案角那只烫热的手炉旁静坐。
然后门被推开,那个平日里看着懒散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归来,冲着她温和一笑,眉眼弯弯。
她起身替他解下微湿的披风,端上一碗熬得浓浓的姜汤。
……
“大姐,大姐不好了!”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如利刃般划破了这满院的旖旎春思。
徐妙云微微一怔,面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眉间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只见三妹徐妙锦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回廊,头上的双丫髻跑得有些歪斜。
“妙锦,何事这般惊慌?”徐妙云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长姐的威严,“还有没有个规矩了,跑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徐妙锦气还没喘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徐妙云的袖子:
“大姐,还管什么体统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刚才……刚才在外头看见,看见姐夫他……”
徐妙云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姐夫?”她声音微颤,有些羞恼,“什么姐夫,哪里来的姐夫?这话是能乱叫的吗?”
“就是吴王殿下啊。”
徐妙锦是个心直口快的,也顾不得什么忌讳:
“就是大姐你心里中意的那个姐夫!他和燕王,还有秦王、晋王几个人,他们一起去逛秦淮河了,还进了那绣春楼。”
“轰——”
徐妙云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周遭的风声、蝉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秦淮河和绣春楼这几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那双眸子骤然眯起,定定地看向自己的小妹:“徐妙锦,你在乱说什么,这是哪家的流言?”
徐妙锦急得跳着脚:“哪里是流言,我是亲眼瞧见的。”
她一指旁边那个早就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的徐允恭:
“今日我就在街上,瞧见姐夫领着几位穿着贵气的公子招摇过市,我就一路跟了过去……那可是秦淮河上的绣春楼啊,他们那帮人,浩浩荡荡地就进去了,连拦都不带拦的。”
徐妙云的视线,极其缓慢、却又重逾千斤地移到了徐允恭身上。
徐允恭浑身一颤,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上战场的豪气。
见被小妹卖了个干净,他只能苦着一张脸,贴着墙根挪了出来。
“姐。”
“说。”徐妙云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是有这回事,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徐允恭低着头,不敢看姐姐的脸色,“那什么……说是要自污名声,好让咱们家……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连那还在搬箱子的小厮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徐妙云一言未发。
面上的那抹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霜雪般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
逃婚。
甚至不惜去那种烟花柳巷之地,用自污名声这种最下作的法子,也要逃掉这门婚事?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不过是个浪荡子逞一时之快。
可若是他。
那个曾在凉亭里,眼神温润地告诉她女子该如何自立,该如何活得有尊严的男子。
他也是这般想的?
为了不娶她,为了把她像个包袱一样甩开,甚至不惜把自己和徐家的颜面,一起踩进那烂泥地里?
“荒唐。”
良久,徐妙云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皇家与徐家结亲,那是家国大事,岂是儿戏?如今战事未平,他身为亲王,竟敢如此行事。”
徐允恭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他宁愿大姐发火,哪怕是拿鞭子抽他一顿也好,这般不喜不怒的样子,才是最吓人的。
“大姐,你……你别生气,或许……或许五殿下也是被四殿下硬拉去的。”
“我自会去问。”
徐妙云忽地打断了他。
她缓缓转过身,并没有往闺房走,而是径直走向了父亲那平日里用来供奉御赐兵器的戎器房。
“大姐,你去哪?”徐妙锦有些害怕地拉住她的裙角。
徐妙云身形未顿,那素色的裙摆甚至没带起半分涟漪,步履从容间,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数九寒霜。
“取剑。”
“取爹那把御赐的大将军。!”
她倒要当面问问那个朱家老五。
是不是觉得这世间的情义,都能如那些松子糖一般,随手送出,又能随手扔进那秦淮河的浑水里?
他若是真想逃。
也得先过了她手里这把剑。
第18章 君欲试妾剑之锋乎?
有杀气。
雅间内,四双眼睛,唰地一下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那两扇雕工精美的红木门扉,被人极其轻柔地缓缓推开。
并没有想象中母夜叉撞破门板的凶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皓腕凝霜,骨相清越,极为好看的手。
紧接着,便瞧见一道青影静静地立在门口。
不同于这秦楼楚馆里脂粉腻人的娇艳,来人那一身青鸾团纹的直裰,裙角绣着几枝凌霜傲雪的寒梅。
扑面而来的冷冽贵气,硬是把这一室的茶香给压成了冰碴子。
“徐家大丫头,有话好说。”
老二朱樉蹭地一下站起来,试图摆出兄长的架势来控场,可那声音怎么听都透着股心虚:
“这都是误会,咱们就是来……来喝茶论道的,千万别动手,千万别见血。”
老三朱?更是动作敏捷,直接窜到了桌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陪着笑道:“啊,对对对,徐大女侠,有话好好说,先把那凶器放下。”
至于那位方才还豪气干云,要在北疆封狼居胥的老四朱棣。
在从哥哥们口里,得知来人是徐妙云后。
他脑子里那什么霍去病、卫青的雄心壮志,瞬间被活命两个字给挤兑得无影无踪。
全金陵城都以为他们俩是一对。
此刻徐妙云气势汹汹杀到这烟花柳巷,必然是来捉他这位试图逃婚的浪荡子的。
朱棣那两条腿已然不听使唤地打着摆子。
他来不及思考老五的情报有误。
那张因常年练武而晒成古铜色的脸,煞白一片,眼神惊恐地在屋内乱瞟,视线最后死死锁定了那一扇半开的雕花窗户。
那是唯一的生路。
三楼而已,跳下去是秦淮河,淹不死,总比被这一剑劈成两半强。
没有任何犹豫。
一代雄主,未来的永乐大帝,在此刻展现出了常人难及的决断力。
“对不住了兄弟们,老四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朱棣像是一头敏捷的豹子,噌地一下蹿上了窗台。
甚至连头都没回,纵身一跃。
“噗通!”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落水声。
紧接着便是路人的一片惊呼。
朱棣,就这么极其干脆地,毫不留恋地跳河跑了。
……
雅间内,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朱橚坐在椅子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特么。
四哥你不讲武德啊,逃跑居然不带我?
朱橚心里那叫一个苦。
他刚才那是满嘴跑马车,疯狂造谣抹黑徐妙云。
刚才忽悠老四的话,要是被这位女侠听去了,这不就是现场的《我成了老婆的头号黑粉》吗?
而且是拆穿版,当场被扒皮的那种。
这能不跑?
这不跑就只能留着给徐女侠练剑了。
朱橚双手按住扶手,刚想站起来,追随四哥的步伐来个潇洒的鱼跃式逃之夭夭。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
腿,它不听使唤了。
平日里躺平太久,此刻面对这顶级的压迫感,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面上。
死腿,快动啊。
平时让你走两步你喊累,现在让你逃命你也罢工?
而就在这时。
徐妙云提着一把归鞘的长剑,步履轻盈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她那双绣着白梅的缎鞋踏在木地板上,并未发出多大声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橚的心弦之上。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像是那数九寒天里结了薄冰的秦淮河水。
只是一眼扫过,便让在场这两位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亲王心头发颤。
老二、老三齐齐抬手,试图护住脸面,只盼着徐妙云能看在身为天家血脉的份上,砍人的时候避开脸。
徐妙云步履轻盈,裙摆随着步伐微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那是梅花落在寒铁上的味道。
她径直来到三人面前。
朱樉和朱?也是人精。
一见这场面不对,原本还有些义气地挡在前面,此刻那两只脚却像是抹了油。
两兄弟极为默契地往两边一撤。
瞬间将坐在椅子上的朱橚孤零零地让了出来。
生怕那是哪里来的妖风,溅了自己一身血。
徐妙云在朱橚身前半步处停下。
她微微垂首,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刃,自上而下地将朱橚钉在椅子上。
朱橚嘴角那丝讨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目光,便对上了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万千风暴的眸子。
那双眸子深处,不仅是那对负心汉的仇视,更是一种……要把人拆骨入腹的执拗与委屈。
“那个……妙、妙云姑娘。”
朱橚干笑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
“这……这么巧啊?哈哈哈……你、你也来逛……来这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喝茶?”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依旧想要插科打诨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未发一言。
只是右手拇指轻轻一推。
仓啷!
一声清脆激越的金戈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寒光乍现,如同一道匹练划破了室内的暖意。
还没等朱橚反应过来,一道冰冷的触感已经逼近了他的身体。
那柄锋利无比的御赐宝剑,正以一种极为刁钻且充满威胁的姿态,笔直地插在他的两腿之间。
咄!
剑刃入木三分,深深地没入了他两腿之间的梨花木椅面之中。
那闪着寒光的剑锋,距离他身为男人的根本之地,仅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嘶——
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朱橚那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只觉得自己那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的小小朱,正在这凛冽的剑气中瑟瑟发抖。
这要是手稍微抖一下。
这大明朝可就要多一位精通本草医术的公公了。
“朱橚!”
徐妙云俯下身子。
她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倾城的脸庞,此时距离朱橚极近。
近到朱橚能清晰地数清她那如羽扇般颤动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怂成一团的自己。
“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你娶我。”
徐妙云往前压了一步,裙角扫过朱橚的膝盖,那一双美目中既有决绝,又有几分被辜负的恼意:
“要么……”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那插在椅座上的剑身微微偏转,那锋刃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我让你这辈子,都无法再娶别的女人。”
屋内温度骤降。
一阵穿堂风吹过。
旁边观战的两位亲王,不约而同地觉得胯下一阵幻痛,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逼婚的戏码?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断子绝孙局。
这要是传出去,大本堂以后还得设一门《防断根自救术》。
朱橚的脑子里此时是一片浆糊。
他那个平日里转得飞快的战略家大脑,此刻彻底死机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不是应该先指责我“上青楼不知检点”?
或者是拿剑指着我问“是不是你造谣我是黑脸母夜叉”吗?
谁能想到。
这徐女侠居然如此直球。
直接提剑逼婚?
“妙、妙云姑娘……”
朱橚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那一股股森然寒气直透裤裆:“你先冷静一下,这事……咱得走流程啊,得三书六礼,得鸿雁传书。”
他试图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剑刃往旁边拨一拨。
“你这一表人才的女君子,何必动这等兵刃……你看这剑口……是不是可以稍微离远那么一丢丢?”
徐妙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那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朱橚,你少废话,先回答我的问题,娶还是不娶?”
“聘书首行,碑文末句——怪力母夜叉这五字,君欲选何处落笔。”
坏了。
方才那些混账话,竟一字不落全灌进了她耳朵里。
朱橚只觉得颅顶一麻,噌的一下,冷汗密密匝匝从额角沁了出来。
“那、那个……妙云妹妹,既然咱们都这么熟了,我真诚地发问一下,能不能……有没有那种比较和谐的、传出去不会夫纲不振的、大家都体面的第三个选择?”
徐妙云闻言,微微挑起那修长精致的黛眉。
那双如画的眉眼中,瞬间透出一股足以摄人心魄的英气:
“君欲试妾剑之锋乎?试毕,自有第三。”
意思很明显。
你要是不答应,甚至还可以跟我做姐妹。
“别别别,女侠饶命。”
朱橚只觉得胯下更凉了,那是真真正正的透心凉,腿心一阵阵发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虽然我还不知道错哪了,但我肯定错了。”
“可是……这、这婚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啊,那得看父皇和徐叔叔的意思。”
然而。
还没等徐妙云说话,一道正气凛然、充满了大哥风范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能做主,当然能做主了。”
只见老二朱樉一改刚才缩头乌龟的怂样,整了整衣冠,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那模样叫一个义薄云天:
“正所谓长兄如父,今日大哥不在,我这个二哥就在这里给你把这个主做了。”
朱橚猛地转头,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哥几个,这是要弟弟在那夫纲废弛的道路上,扮演《狂飙》啊。
他刚想说话,一只带着淡淡脂粉气、触感微凉的手,已经迅速地伸了过来。
徐妙云动作极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老三朱?也不甘人后,凑过来那张大脸,笑得那叫一个贱兮兮:
“对,二哥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二哥三哥那都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这就是天作之合,绝对的天作之合,这世上再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一对璧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极有眼力见地拿过桌上一个锦盒,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那剑锋与朱橚要害之间,算是在支持之余保住了弟弟的命根子。
朱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着朱橚:
“老五,你说说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姑娘?”
“人家都提剑找上门了,那就是认定你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嘛,要有担当,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得认。”
他转头看向徐妙云,脸上的笑容比那春天的花还要灿烂:
“弟妹啊,你放心,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在这呢,谁敢拆你们?谁要是敢反对,二哥我第一个不答应。”
朱?点头如捣蒜:
“二哥说得对,弟妹,今日这事就算定了。咱们这就回去给父皇母后说情,今天有什么委屈就在这里说清楚,二哥和三哥给你做主。那个……你看这剑,是不是先放下?都是一家人,别寒了咱们自家人的心。”
“弟妹”这两个字一出口。
整个绣春楼里的气氛,瞬间从杀气腾腾变得极其微妙。
那种暧昧中带着点喜庆,喜庆中透着点狗腿的暖意,简直挡都挡不住。
徐妙云的耳尖,被这一声声“弟妹”叫得泛起了一抹极艳的红。
那抹红色从耳后蔓延到脖颈,让那个提剑逼婚的女侠,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她那握剑的手松了松,但依旧没拔出来。
她松开了捂住朱橚的手,那一双清透的眸子,此时只映着朱橚一人惊魂未定的脸庞。
“朱橚。”
“你别以为哥哥们替你说了好话,我就会放过你。”
“今日之事,我只要你一个说法。”
她上前半步,呼吸之间,那种如兰的气息喷洒在朱橚的脸侧。
“你这些年,对我所做的一切。”
“那些温热的松子糖,那些馥郁的脂粉螺黛,还有那些劝我不必困于闺阁的话语。”
徐妙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又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每次送来,都说是燕王殿下让你带的,说是燕王殿下的心意。”
“可我早就让人问过燕王殿下。”
“他别说那些精巧玩意,便是连那铺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徐妙云盯着朱橚闪烁的眼睛:
“你骗我。”
“你明明是借着燕王的名义,私下对我示好。”
“是,也不是?”
朱橚:“……”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像化作这地板上的一只蝼蚁,或者是窗外的一阵风。
只要能逃离这个大型的社死现场。
这算什么?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处刑啊。
他看看周围两位兄长。
老三朱?的眼里全是“你小子行啊,居然借着老四的名头撩妹”的震惊与敬佩。
老二朱樉那眼里更是写满了“厉害啊老五,这种暗度陈仓、明修栈道的手段,什么时候教哥哥几手”的求知之光。
再看看面前。
徐妙云那一双剪水双瞳,里面倒映着的波光,哪里还有半点杀气?
分明只有那个名为“朱橚”的影子。
那眼神似乎在说:
我徐妙云不稀罕什么燕王吴王,更不在乎那纸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只认那送松子糖的人,我只认……你。
这一刻。
朱橚那颗无论遇到什么危机都能只想这如何摸鱼的心,终于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这些年来,为了改变那场四哥既定的历史婚事。
他机关算尽。
他算尽了徐达那个老父亲想要为女儿谋幸福的小心思。
他算准了老爹朱元璋想要布控北方防线的帝王心术。
甚至算计到了老四朱棣那个只喜欢舞刀弄枪、想要建功立业的直男脾气。
却独独、偏偏、怎么也没想到。
他算漏了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个看似封建守礼的时代。
这个本该最守规矩的女子,竟然会为了他,提着剑闯进这男人的销金窟,对着他拔剑逼婚!!!
这……
这谁顶得住啊!
原来。
在这冰冷的朝堂棋局之外。
能真正改变这场看似不可逆转婚事的,不是那些帝王将相的权衡利弊,不是什么父母之命。
而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如火的女子的意愿。
罢了。
这大明江山他都不稀罕争,又何必去较真这“本来就、肯定有、不会失”的夫纲名声呢?
“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被刀剑逼迫的慌乱感,在这一瞬间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女子那双执拗的眼,声音虽轻,却再无半点戏谑:
“是我。”
“那些松子糖,是我尝遍了京师铺子选的最甜的。”
“那些粉黛,是我觉得最衬你的颜色。”
“我知道徐叔叔治家严,你读书时总绷着那根弦,我想让你偶尔也能松快些,高兴些。”
“从前我虽嘴上挂着四哥的名头,那是为了躲过规矩,也是为了……”
朱橚的话音微顿。
他在心中默默叹息:
也是为了不让后世有人提起你时,不再口中只有攻讦之词,不再只记得《女四书》中的那些冰冷教条,从而忘了你那为了所谓妇德而磨灭的灵气。
那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原本的世道里,你会成为那位威仪万千的仁孝文皇后,会写出那本被后世无数“古人”奉为圭臬,却也被无数“后人”诟病为枷锁的《内训》。
我本以为,如果将来无法改变这场婚事。
那就让你在成为那位母仪天下的端庄符号之前,能多看一眼这天地广阔,多尝一口人间甘甜。
可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命数,早在他一次次不经意的顾念里,悄然转了弯。
朱橚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像是穿透了岁月的长河,看见了那个独自在凉亭读书的清冷背影:
“为了什么不重要。”
“但在那每一次挑选礼物的心思里,在每一次想看你展颜一笑的念头里……”
“从来都没有什么四哥,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雅间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泛甜。
徐妙云那张本有些煞气的俏脸,如同初绽的桃花,瞬间染上了艳丽的红霞,一直烧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握剑的手有些发软,那股子要把人逼到墙角的狠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小女儿羞怯。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软糯得不像话:“谁……谁问你这个了……这种不知羞的话。”
但她并未松口,只羞了一瞬,又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委屈:
“你既是心悦于我,那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第19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绣春楼内。
那股子缱绻的甜意才刚刚泛起,便又如晨雾见光般迅速收敛。
徐妙云终究不是寻常的深闺女子。
理智在旖旎间迅速回笼。
她不解。
若是两情相悦,这满屋子的荒唐又作何解释?
徐妙云贝齿轻咬下唇,眼底那刚刚涌起的羞意还未散去,便又漫上了一层浓浓的委屈。
“既是心意相通,那你今日为何要还要伙同……伙同哥哥们这般行事?”
她视线扫过这清静雅致的房间,声音虽软,逻辑却如那出鞘之剑般锋利:
“我且问你。”
“你口口声声说来这烟花之地是为了自污名声,好让徐家厌弃这门亲事。”
“可既然是做戏给外人看,这秦淮河上的规矩却是做不得假的,为何这整条街的青楼,今日偏偏只卖茶水,不见半个涂脂抹粉的姑娘?”
“最让我不解的是,你既要自污,为何这秦淮河的上下十六楼,没有半点真正的腌臜事。”
徐妙云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朱橚,你这又要当浪荡子,又要守身如玉的做派,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直接把朱橚给问住了。
看来妙云和自己有些误会。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游移,视线掠过她鬓边几缕被汗意濡湿的碎发,最后落在那如凝脂般的耳垂上。
白皙薄粉间,只余一个微若粟米的红窍,并无坠饰,素雅得让人心折。
这女子,怎么连生气的模样都这般好看。
下次,得寻一副极好的东珠坠子。
醒醒!
现在是想耳坠子的时候吗?
就在朱橚大脑飞速旋转,如何解开这个误会之际。
……
“咳咳!”
老三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位忽然戏精附体的晋王身上。
只见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那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
他大步走到朱橚与徐妙云之间,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
“误会,这全是天大的误会啊。”
徐妙云微微侧首,手中剑锋未偏,但神色略缓:“晋王殿下,此话何解?”
朱?叹了口气,快步走到朱橚身边,甚至极其仗义地伸手揽住了朱橚那僵硬的肩膀,一副“这就是我那痴情傻弟弟”的模样。
“弟妹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错,老五他确实是在逃婚。”
此言一出,朱橚浑身汗毛倒竖,我逃个锤子婚,逃婚的是老四啊。
他刚要开口阻拦。
朱?那一双大巴掌已经极其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甚至用力到把朱橚的腮帮子都捏变形了。
“但他想逃的,根本就不是和你徐家的这门亲事。”
朱?声音激昂,眼神诚恳无比:
“你想啊,二哥和三哥,那都是成了家的人,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家里管得严,我们哪敢组这等风月局?”
老二朱樉虽然不明所以,但为了不粘锅,他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
“啊,对对对,我们不敢,我们那是被老五逼来的。”
徐妙云闻言,眼中的冷意散去几分,却又更添疑惑:“那是为了逃和谁的亲事?”
朱?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高光的表演:
“是为了逃宋国公冯胜家的那个丫头!”
朱橚:???
三哥你在胡诌些什么?
什么冯氏女?
不熟啊。
别造谣,他今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然而嘴被朱?捂得死死的,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朱?完全无视了他的挣扎,满脸悲痛地继续编造:
“弟妹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父皇在宫里随口提了一句,说那宋国公冯家也是勋贵显赫,有意要把那冯氏许给老五当正妃。”
“老五这一听,那哪行啊?”
“他那会经常拉着我们兄弟几个喝闷酒,喝醉了就哭。”
“他说他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提着笔能安天下,拿着针能绣河山,他这辈子除了这个人,谁都不想要。”
朱?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说他相信徐家妹妹你,是个兰心蕙质的人,定能懂他的为人,哪怕是听说了他来这烟花之地,也绝不会真信了他是个浪荡子。”
“可那冯家那边就不一样了,只有闹出了这种宁可宿醉青楼也不愿联姻的丑闻,那宋国公极爱面子,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
说到动情处,朱?还使劲拍了拍朱橚的后背,差点把朱橚刚喝下的茶水给拍了出来。
“我当时也劝他啊,我说老五啊,事关皇家颜面,你冷静点。”
“可这傻小子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朱?眼神深情,甚至微微仰起头,学着平日里朱橚那种懒散却深沉的语调,缓缓吐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金句:
“他说——皇子贪图风月?那些污名本王不在乎,本王这辈子,只愿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要能守住这份心,别说是青楼,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咣当!
一声脆响。
那把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乌金佩鞘,极其突兀地从素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红木地板上。
徐妙云怔住了。
彻底怔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朱橚那张此时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脸上。
那句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是朱橚曾经在给她送那一支并不值钱的竹编风车时,随口念过的一句汉代卓文君的诗。
那是真的。
他真的说过。
朱橚此刻真的佩服自己三哥的脑回路。
这句词他确实念过,但那时候只是为了给小丫头讲故事装装样子啊。
怎么现在从老三这个糙汉子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竟然如此之大?
他看着徐妙云那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脸上那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愧疚难当的神情变化。
这下子他从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直接上升到了情圣的高度啊。
徐妙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又酸又涩,却又甜得发慌。
她想起方才那咄咄逼人的质问。
想起那剑锋离他的要害只有毫厘之差的凶险。
徐妙云啊徐妙云,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背后为你扛下了这么大的压力,甚至不惜顶着满城风雨的污名,去回绝另一门显赫的婚事。
只为了给你留这一个正妻的位置。
他明明是在用那种最笨拙、最让人误解的方式在护着你们的将来。
可你呢?
你不但不信他,还提着剑追到这里,当着众位兄长的面,逼得他颜面扫地。
如今还要逼着他说出这般隐秘的心事。
“我……”
徐妙云只觉得双颊烫得像是着了火。
那股子往日里统筹魏国公府的从容劲,此时全化作了小女儿家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看着朱橚那无地自容的样子,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定是如此。
定是五郎的心事被这般当众拆穿,羞愤欲死,所以才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
她想要上前去拔起那把剑,手伸了一半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了回来。
她甚至不敢再看朱橚那双眼睛。
哪怕只是那一眼对视,她都觉得自己心中的愧疚要将自己淹没。
她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
怎么在情之一字上,竟是如此浅薄!
“是……是我错怪……错怪五郎了。”
那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音。
她根本没有勇气再在这里多待一息。
徐妙云猛地一转身,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那早已烧得绯红的脸颊。
那绣着梅花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度。
她连那把皇帝御赐给父亲的大将军剑,都顾不上了。
就像是一只被猎人看穿了心思的小鹿,落荒而逃。
噔噔噔!
那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远去,足以证明这位女诸生此刻的心有多乱。
看着徐妙云消失的背影。
朱?这才松开了捂住朱橚的手:
“弟妹,你尽管放心回去,这婚事包在二哥和三哥身上,咱们洪武朝最讲人情。父皇那里,我们去说,绝不叫人棒打了鸳鸯。”
直到楼梯口再无声息。
雅间内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朱橚极其缓慢地将那把插在椅面上的宝剑拔了出来,扔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腮帮子。
转过头看着朱?那副“快夸我、我是全场mvp”的得瑟表情,只觉得头大如斗。
这要是以后成了亲,一旦这丫头发现今日这一切都是老三现场编出来的段子。
等她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压根没哭过,甚至每天睡得比猪还香。
那她不得觉得我是个骗取少女芳心的大猪蹄子,那还不得把今天这一剑给他补上喽。
朱橚刚想发作,却见留在屋内的朱樉和朱?,非但没有半分内疚,反而齐齐围到了桌边。
两人看着那把被遗弃的宝剑,眼冒精光。
老三朱?伸手摸了摸那寒气森森的剑锋,啧啧称奇:
“啧啧啧,二哥你看,这御赐的大将军剑就是不一样,这是当年父皇从陈友谅那缴获的天子剑吧?这么多年了,这刃口还这么利。”
老二朱樉也是连连点头,一脸的唏嘘:
“好剑,确实是好剑,这可是咱们徐大将军府的传家之宝啊,现在看来,这就是老五的定亲信物没跑了。”
朱?摇摇头,一脸感慨地看向朱橚:
“弟妹也是个实心眼的,听了我那两句瞎话就感动成这样,连这等凶器都忘了拿。老五啊,你看三哥今天为了你,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朱樉接茬道:“就是就是,这把剑现在可在咱们哥俩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那种极其市侩的笑容。
朱?拍了拍那沉重的剑身,嘿嘿笑道:
“老五啊,听说你最近弄那什么小作坊,手里余钱不少。这把剑,咱们哥俩先替你收着。”
“这要是老五你以后抠抠搜搜的,不给咱哥俩借一点私房钱,咱俩就把这剑往宗人府的大堂上一摆,再把你今天被人拿剑指着裤裆逼婚的事给宣扬宣扬。”
好弟弟,你也不想提剑逼婚这件夫纲不振的糗事,被全金陵城都知道吧?
朱橚看着这两个趁火打劫的活宝兄长,简直欲哭无泪。
这皇家到底还有没有半点亲情了。
……
就在屋内一片祥和,准备将敲诈勒索进行到底时。
楼下的喧闹声却陡然一滞。
那原本守在楼梯口的龟公,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位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内敛杀气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并未穿那绣着飞鱼纹的内卫官服。
而是一身朴素至极的青布短打,腰间却极其显眼地挂着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
“如朕亲临”,这便是内廷传说中御前行走的奉天暗谕令。
内卫统领,刘二虎。
如果说毛骧和他的仪鸾司是朱元璋伸向外廷,监察百官的一双毒眼。
那么这位二虎统领,便是那位身居深宫、仁慈却也严厉的马皇后,手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亦是只听命于这世上最尊贵两人的皇家私兵头领。
他的出现,往往只代表一件事。
事大了。
而且是那种不能被外人知晓,必须关起门来打断腿的家丑。
刘二虎跨入屋内,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在桌上的宝剑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对着朱橚极郑重地抱了一拳,身子微微躬下:
“见过吴王殿下。”
这不仅是下属对皇子,更是他对恩人的敬重。
多年前,若不是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五殿下暗中施展妙手,在那瓜步水域溺杀小明王的风浪中,救下了他的兄长刘大虎。
他在这世上,恐怕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和秦王晋王寒暄之后,刘二虎便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几位殿下,玩够了吗?”
“皇后娘娘有懿旨,着二虎将几位在外游荡、不知归家的殿下,即刻捉拿至午门前。”
老三朱?腿一软,扶着楼梯才没滑下去:“午……午门?”
老二朱樉也是脸色惨白:“二虎,不是回乾清宫吗?怎么是午门,这会……这会午朝是不是快散了?”
刘二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
“正是因为要散朝了,皇后娘娘说,既然几位殿下都不要面子了,敢在即将大婚的节骨眼上组团来这等腌臜地界。”
“那想必也是不介意让那正要出宫的文武百官,还有诸位公侯勋贵,好好瞻仰一下诸位殿下挨军棍的英姿。”
嘶!
三兄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午门?
还是在百官下班的高峰期?
在那文武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下,扒了裤子打军棍?
朱?的脸都绿了:“娘啊,这……这是要扒了咱们哥几个的脸皮啊,这也太狠了吧。”
朱橚则是两眼一黑,只觉得人生无望。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刑部,没有宗人府。
这回可不是老爹的小惩薄责,而是老娘亲自下旨的正典明刑。
这一刻,朱橚的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大明邸报那加粗加黑的头版标题:
《震惊!大明最强“嫖客团”曝光,身份揭晓后,连刑部尚书都吓哭了!》
《惨绝人寰!皇家母子反目究竟是为哪般?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独家揭秘:秦淮扫黄背后的那个女人!马皇后:别问,问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第20章 不听爹的,不听娘的,还能不听媳妇的?
武英殿内。
平日里这地方是决断天下军机大事的肃穆所在。
可今日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燕王朱棣在秦淮河自污逃婚的消息,在吴王朱橚的推波助澜下。
如今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得满金陵城都是。
方才午朝,甚至连那御史台都开始有人上题本,含沙射影地说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天德啊,你放心便是。”
朱元璋看着一旁脸色铁青的徐达,干笑了两声:
“此次北伐,在你得胜还朝之前,咱一定替你把老五给你调教出来。要不是老大跟咱说,咱还不知道这混账玩意,竟敢忽悠着老四去秦淮河逃婚。”
“别看现在这个兔崽子机灵得很,那就是皮痒了,大不了咱就把他那吴王的皮扒了,要是实在还是扶不上墙,这女婿咱就换一个。”
说到此处,朱元璋豪气顿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咱这儿子虽然不成器,但胜在数量多。除了老四老五,你看上谁就是谁,比如老六、老七……都在大本堂读书呢,拉出来排着队让你挑。”
“便是实在不行,咱把太子……”
“爹!”
一旁的朱标眼皮猛地一跳,连忙开口截断了父亲的话头:
“儿子已经大婚,太子妃是常氏,这玩笑可开不得。”
朱元璋猛地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
“对对对,太子不行,那除了太子,你看上谁就是谁。反正徐大侄女要是这回结不成亲,不是还有妙锦那几个小侄女嘛,先定个娃娃亲也是一样的。咱们两家这秦晋之好,那就是板上钉钉,谁也跑不了。”
徐达坐在下首的锦墩上,面色沉静如水。
对朱元璋这番近乎推销滞销品的言论充耳不闻。
虽然皇家出了这等丑闻,对他们徐家的脸面多少有些影响,尤其是大丫头的名声,少不得要被外人编排几句。
但徐达并不真正在意这个。
面子值几个钱?和闺女一辈子的幸福相比,这些虚名连个屁都不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暗中偷家的小兔崽子。
满脑子想的是那个吴王朱橚。
那晚鸿门宴后,从闺女得知婚讯后的反常,再到以前的种种蛛丝马迹。
他笃定。
吴王那小子,分明是在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一一步步的把他老徐家最珍贵的一株空谷幽兰给刨走了。
好你个朱老五啊。
竟然把锄头挥到他魏国公府的墙角下了。
不给这混小子点颜色看看,他都不知道徐字那一撇该往哪边写。
徐达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
“陛下言重了,儿女婚事虽大,但也大不过国事,臣既然答应挂帅北伐,自当尽心竭力。”
朱元璋闻言,心中那是相当的舒坦,暗道这老兄弟果然识大体。
然而徐达话锋一转:
“但这女婿的人选,臣已经有了决断。只要陛下肯让此人,跟随臣北上参军,入臣的中军帐,让臣亲自调教,待臣班师回朝之时,这门亲事,臣便再无异议。”
徐达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老兵才懂的狠厉:
“若是陛下不允,心疼儿子受不得这苦,那么这联姻之事,请恕臣冒死,也就此作罢。”
朱元璋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老兄弟松口,那就是好事。
他想都没想,大手一挥:
“允,怎么不允?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那么娇贵。你是大将军,中军帐里想带谁就带谁。”
“民间百姓的儿子尚且要为国流血,咱老朱家的儿子自然不能当缩头乌龟,天德你尽管拿去用,怎么打骂都行。”
徐达却是极其严肃:“陛下,您先别急着答应,臣说的,是带吴王殿下北伐。”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五?”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满是错愕。
朱标更是急得不行,连忙护弟:
“徐叔叔,这万万使不得,若是四弟还好说,好歹也是弓马娴熟。可五弟……您也知道,那就是个身娇肉贵的主,手无缚鸡之力,就他那个身板,让他去北平吹风都得病两场,这样的人怎么上战场?那是去给您添乱啊。”
“身子骨弱?”
徐达想起那日在演武场。
五皇子一杆空心木枪把一百八十斤壮汉撞倒的场面。
他却是寸步不让: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想当年咱们淮西二十四将中,年纪最小的永平侯谢成,当初加入咱们队伍的时候,才多大?那比现在的吴王还要小两岁,身板更是单薄得像根麻杆似的。”
徐达转头看向朱元璋:
“结果如何?后来谢成不一样提着大刀去杀人,在死人堆里打滚?如今更是成了镇守太原的一方大将,还和三皇子结了亲。吴王这个年纪,正是最好打熬身骨的时候,让他北上参军,经受些风霜,定然能够脱胎换骨。”
朱标闻言,还要再开口维护弟弟:“可是徐叔叔……”
“老大,别说了。”
朱元璋却是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打断了太子的话。
徐达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想他朱重八当年,那是开局一个破碗,哪里学过什么兵法武艺?
最后不也是把那帮草原骑兵赶回了大漠?
这男人的本事,那都是被逼出来的。
老五那小子,满脑子都是些歪理怪论,机灵劲确实没得说,可惜心思全用来钻研怎么偷懒了。
若是真能被徐达带去军中历练一番。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徐达话里的意思——他看上老五了。
只要老五能娶了那徐家的大侄女。
以老五那惫懒性子,若有大侄女那份连她爹都能降住的手段来管教,不愁这浑小子不服帖。
咱老朱家的种,不听爹的,不听娘的,还能不听自己媳妇的吗?
这是一条极其完美的狗链子啊。
若是真能借着这次机会,把老五这身懒骨头给抽了,那大明岂不是又多了一位能文能武的贤王?
这买卖,划算啊。
朱元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正要拍板定案。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1章 徐达:不是陛下,怎么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仪鸾司的毛骧去而复返。
他脸上的神色那是精彩至极,既有震惊,又有一丝想笑不敢笑的古怪。
他也不避讳,径直上前跪下:
“启禀陛下,秦淮河那边传来最新消息。”
朱元璋眉头一皱:
“又怎么了,可是那帮逆子真的做了什么辱没门楣的事?”
毛骧恭声回禀道:“并非如此,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
徐达心中一紧,莫不是自家闺女气出个好歹来?
毛骧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提着那把御赐的大将军剑,直直地杀到了秦淮河的绣春。”
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说什么,我家大丫头去杀人了?那她……她受伤没有啊。”
护弟心切的太子朱标:……?
毛骧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不是杀人,是……是逼婚。”
“消息都传遍了,徐大姑娘提剑把吴王殿下堵在了绣春楼,当着另外两位亲王的面,说今日要么让吴王殿下娶她,要么……要么她就让吴王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
嗡!
整个武英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徐达整个人都傻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画风不对啊。
按照他的剧本,不该是老五那个混账使那卑鄙手段,暗中勾引我这纯良无辜的闺女,然后我闺女哭哭啼啼回来告状,自己再去打上门吗?
怎么……怎么听起来像是我家闺女在强抢黄花闺男?
这分明是自家闺女嫌锄头挖得慢,直接推着攻城车去撞门了。
还没等徐达从这巨大的心理落差中缓过神来。
朱元璋先是一愣。
旋即那双老眼里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神采。
紧接着便是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都在抖。
“好!好!好!”
“这儿媳妇,比咱当年抢亲的时候还要猛。”
“真是没想到啊,天德,你家这平日里看着最端庄的大丫头,居然还有这般女中豪杰的气概。”
“这脾气,对咱的胃口。”
“这分明是深得咱老朱家真传——看上的东西,那就得去抢。”
朱标也是张大了嘴巴。
他那温润的储君形象碎了一地。
徐家的丫头……原来也是这般彪悍的人物吗?
徐达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嘴唇哆嗦着:
“这定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妙云自幼熟读圣贤书,最是守礼不过,怎会做出这等……”
朱元璋那是什么人?
那是个顺杆就能爬到天上去的主。
这送上门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就不是洪武大帝了。
朱元璋那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怒容满面地指着外面: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天德,你也听见了,是你家闺女拿剑指着咱儿子,这众目睽睽之下,这事若是传出去,咱老五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呃?清白?”徐达更懵了。
这年头,男人都去逛青楼了,还有清白吗?
朱元璋哪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想啊,好好的姑娘家,若是没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会拿剑砍人?定是老五那个小畜生。”
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开始扣帽子:
“定是他平日里言语轻薄,甚至是对徐大侄女动手动脚,两人私下里肯定早就……早就不清不白了。”
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锦墩才没倒下去:“不清不白?”
朱元璋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对,老五肯定已经轻薄了你家闺女。说不定……说不定这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哪怕现在还没熟,估计也都下锅了,咱估计都要准备抱孙子了。如若不是肚里的孩子快藏不住了,妙云那丫头怎会这般着急去提剑逼婚?”
徐达:“???”
什么就下锅了?
什么叫熟饭?
怎么……
这就连孙子都快抱上了?
这节奏是不是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徐达一脸懵逼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皇帝。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好像自己本来是来提条件的,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必须马上嫁女的被动方?
朱元璋看着徐达那怀疑人生的表情,心中那是相当得意。
好啊你个老五。
平日里看你蔫不出溜的,没想到在勾搭媳妇这方面,比你老子当年还行。
最妙的是。
以后老五再敢惹祸,都不用咱亲自动手,这儿媳妇就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呸,是天作之合。
“毛骧,去把老五那个崽子给咱拖回来。”
朱元璋此时气势如虹,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敢做不敢当,还敢跑去青楼躲着?咱今日非得打断他的狗腿,然后把你闺女八抬大轿抬进吴王府,谁敢拦着,咱就砍了谁。”
徐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现在好像根本没有立场去反对。
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
正当大殿内朱元璋乘胜追击,要把这门婚事当场给定死的时候。
“报——!!”
外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大太监杜安道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进了殿。
“陛……陛下,大事不好。”
朱元璋眉头一皱,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杜安道哭丧着脸道:“四位殿下……在午门……在午门被打了。”
“什么?”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
他这次是真的怒了,那是真的龙颜大怒。
“反了天了,这是要造反不成?”
“那可是当朝亲王,是朕的儿子。”
“就算是犯了错,那也只能由朕来罚,由宗人府来问,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午门动私刑?”
就在这时,朱标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小声提醒道:
“爹,您消消气,今早我听母亲提过一句,说若是弟弟们不知检点,她就让二虎去给他们松松皮。”
“哦……”
“是……是你娘啊。”
“那没事了。”
朱元璋理了理龙袍的领子,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咳咳,既然是你娘在管教儿子,那就是家法。”
“这怎么能叫打呢?那叫教子有方。”
“那个……老大啊,你记得让太医院送点金疮药过去,你娘这也是为了他们好,毕竟这几个兔崽子,最近确实有点不像话。”
满殿的太监宫女们,极有默契地低下了头,数起了地上的金砖缝隙。
在这大明宫里,有些真理是永恒的。
比如:陛下说了算。
比如:但如果是皇后娘娘说的,那就当陛下没说。
第22章 大明最强虎妈,在线教子
红墙黄瓦,御道森严。
刚刚散朝的文武百官三两成群,如退潮般向着午门外涌去。
巍峨宫阙下,两道身影沿着白玉阶缓缓而行。
左侧之人,一身大红官袍,步履沉稳,正是早已致仕半隐,却依然在朝堂上拥有无形影响力的韩国公李善长。
右侧稍落后半步者,乃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
胡惟庸向来是个心思活络的主,他微微侧首,看着李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探着问道:
“相国,今日这朝会散得可是蹊跷。往常为了几石军粮都能争执半晌,今日上位却为了那几个孩子的荒唐事,把咱们都给轰了出来,足足早了半个时辰。”
李善长手拢在袖子里,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散朝之后,上位管的那便是家事。既然是家事,那就不是我等外臣该置喙的了。子中啊,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什么时候该聋,什么时候该瞎,那才是保命之道。”
胡惟庸立刻堆起笑脸,身形微躬:
“相国教训的是,惟庸也是替上位分忧心切,相国老成谋国,能在上位家事与国事之间游刃有余,也就是您了,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乱了分寸。”
两人走了一段,四下无人。
胡惟庸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忿:
“不过有一事,惟庸实在不明,方才朝会之上,上位竟真的将那扫北的帅印,再次交到了魏国公手中。”
“原本咱们以为,有李文忠在那边顶着,正好借此机会,让其他的勋贵子弟上去攒攒军功,涨涨权势。谁知道李文忠那般不经打,在那王保保手底下吃了亏,最后还是便宜了徐达这个孤臣。”
他咬了咬牙:
“这徐达虽也出身淮西,却是个软硬不吃的主,这一去,这北方的军权,怕是又要被他一人独揽了。”
李善长脚下未停,并未接这个话茬,反而是提起了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如今已是五月。上位前几日下了诏书,命秦王、晋王、燕王,还有吴、楚、齐等诸王,于十月初十往老家凤阳演武练兵。甚至特地吩咐,要以大牢祭旗纛庙。”
胡惟庸是个聪明人,稍微一点拨,眼神便是一凝:
“演武练兵?上位这是铁了心要让这些个亲王就藩,还要让他们真刀真枪地掌兵啊。”
李善长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
“咱们这些老兄弟手里的兵权太重了,在那些个小殿下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徐达他不过是个用来填补空档的看守罢了。只有徐达这种对上位死忠,又没有任何派系的孤臣,替皇子们把摊子看好了,上位才能睡得安稳。”
胡惟庸这才恍然大悟,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上位这是一箭双雕,用徐达稳住咱们,实则是给那些藩王腾时间,一旦将来咱们这些勋贵的兵权被那帮皇子们分了去,那咱们这些人。”
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善长转过头,深深看了胡惟庸一眼,见他想通了关节,又抛出一个消息:
“知道便好,还有一事,上位已经派了河南按察使涂节,在暗中秘密查访公侯不法之事。你平日里跟那帮侯爷走得近,回去让他们把尾巴夹紧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枪口上撞。”
本以为胡惟庸会惊慌失措。
谁知胡惟庸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诡笑:
“涂节?相国大可放心,他也是咱们自己人。”
李善长那双原本有些混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脚步都顿了一下。
涂节可是上位跟前的大红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竟然也被胡惟庸拉下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接班人,手伸得似乎有些太长了。
长得让人心惊。
就在李善长正欲开口敲打几句时,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午门附近。
只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极为凄厉、却又透着几分滑稽的惨叫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巍峨的午门下,一出好戏正在上演。
……
“啊,娘啊,儿子知错了,哎哟!”
“啊,二虎,轻点,轻点。”
“断了断了,真的要断了。”
“别打了,再打就不能给老朱家传宗接代了。”
趴在最末尾的朱橚。
他叫得比谁都惨,身子还在长凳上一抽一抽的,仿佛每一下都打在了骨髓里。
午门广场之上,四条宽大的刑凳一字排开。
四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明亲王,此刻正如同四只待宰的猪羊,被大内侍卫死死按在凳子上。
“啪!啪!”
万幸的是,这顿打并没有扒掉裤子。
否则这大明皇室的颜面,今日怕是就要真的碎成渣了,甚至会成为秦淮河边说书先生未来一百年的头条段子。
在这大明宫里,也就是马皇后有这般雷霆手段。
外人只道朱元璋是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对待臣下动辄廷杖剥皮。
可回到后宫面对儿女,那位杀神便成了典型的猫爸,护犊子护得没边。
反倒是马皇后,截然相反。
对外朝,她总是在扮演那个救焚拯溺的勋贵靠山。
每当皇帝在前殿大发雷霆,或是起了杀心。
待到皇帝回宫后,她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如春风化雨般温言劝谏。
虽然皇帝性子严厉暴躁,但这些年来,因为这位贤后的微谏,不知有多少臣子得以免死,有多少刑罚得以宽宥。
然而。
唯独对自己这群亲生儿子,这位在外人眼中的活菩萨,却是真正的铁血手腕,活脱脱一位说一不二的虎妈。
不听话?
打一顿就好了。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
此刻,这午门外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棍棒接触皮肉的闷响。
如今这廷杖之刑,大明朝尚未形成后来正德、嘉靖年间那般残酷的文官快乐杖制度。
大明的第一次廷杖,还要追溯到去年。
刑部主事茹太素上了一道奏折,洋洋洒洒数万言。
朱元璋让人读,明明五百字能够说清楚的内容,结果读了半天还没读到正题。
把老朱气得七窍生烟,直接把茹太素拖出去打了一顿屁股,并从此定下了“公文要有格式”的铁律,也定下了这廷杖的制度。
“行刑毕!”
几位皇子龇牙咧嘴地从长凳上滚下来。
朱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朱橚身边,本想寻求点难兄难弟的安慰:
“老五,没事吧?你也别怪娘狠心,今日这事确实是哥几个……”
他手刚搭上朱橚的后腰。
这一捏。
朱棣愣住了。
手感不对啊?
软绵绵、厚墩墩的,哪怕是屁股上有肉,也没有这么个弹法啊。
朱棣趁着没人注意,眼疾手快地往朱橚的袍子后面一掀。
只见那中裤里面,竟然鼓鼓囊囊地塞着厚厚一层的棉花垫子。
第23章 马皇后才是大明的逆鳞
“朱!老!五!”
朱棣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好你个臭小子,我说你怎么叫得跟杀猪似的却不见一滴眼泪,合着我们在这那是实打实地挨揍,你在这……你在这坐软榻呢?”
朱橚一把拍掉他的手,赶紧整理好袍子,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
“嘘,喊什么喊,喊什么喊,生怕那二虎没听见是不是?”
他揉了揉一点也不痛的屁股,老神在在地说道:
“四哥,这就是你不动脑子了。今日这事,那是内卫亲自来抓的人,虽然说是要打,但一没去裤子,二没动用那些真正行刑的酷吏。”
“这就说明,这就是娘要做的一场戏,是为了堵那帮御史言官的嘴。”
“既然是演戏,那大家都是角,只要我叫得惨,配合了演出,让娘的面子过得去,这不就结了吗?谁让你傻乎乎地真拿屁股去硬扛的。”
朱樉和朱?这会也凑了过来,听完这番话,顿时觉得自家屁股更疼了。
“老五,你这……”老三朱?悲愤欲绝,“你哪怕提醒哥哥一句也行啊。”
朱橚叹了口气,让几人蹲成一圈,开始上课:
“还有四哥,你以为今日这顿打是因为逛青楼?”
朱棣疼得直吸凉气:“不然呢?”
朱橚摇了摇头:“四哥啊,咱们皇家这点风流韵事,在外人看来也就是个乐子。”
“那你说是为何?”老三朱?不解问道。
朱橚环视四周,确定没什么闲杂人等(除了某个角落里的倒霉蛋),这才压低声音道:
“眼下朝堂上为了藩王该不该就藩,该不该领兵的事情,正吵得不可开交。那些文官说分封是开历史倒车,会酿成七国之乱。而爹则是想把军权从勋贵手里拿回来,分给咱们兄弟。”
“本来爹的理由是——朱家子弟知书达理,文武双全,定能守好大明江山。”
“结果咱们倒好,当众表演了一个‘皇子流连烟花之地,还要为此抗婚’的戏码!”
“这就把刀把子直接递到了那群淮西勋贵的手里——看啊,这就是皇帝您说的贤王,这就是要去镇守边疆的皇子,这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朱橚两手一摊:“如此一来,老娘的这顿打,既是给我们立规矩,也是打给满朝文武看的,意思是——你们看,这种混账行径,我们家也是零容忍,打也打过了,这分封的事,你们就别再废话了。”
众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二朱樉捂着屁股,一脸迷茫:
“老五,不对吧?平日里那些御史言官骂得最凶,可他们都是读死书的,这事跟淮西勋贵有什么关系?”
“二哥欸。”
朱橚恨铁不成钢:
“御史台那些人,虽然嗓门大,但他们只是被当枪使的,真正不想让我们去领兵的,是那些把军权视为自家私产的淮西武勋。”
“爹是开国之君,得位之正古今罕有,他不像李世民有玄武门之变那种黑点,所以不会捧着那些言官,也不怕言官的千秋史笔,骂几句就骂几句呗,又少不了一块肉。”
“老爹他怕的是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骄兵悍将,如今北疆战事不稳,爹还要用着他们呢。”
“如果咱们去了封地,接管了兵权,那些国公、侯爷们吃什么喝什么?他们的军中旧部上哪捞银子去?”
“那些武勋虽然没出声,但定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恨不得把咱们的名声搞臭,好让他们继续把持兵权。”
朱橚这番分析,可谓是一针见血。
把朝堂上那些云山雾罩的局势,直接剖开得血淋淋。
几位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的亲王,这才彻底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朱棣心里一阵后怕。
原来自己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一招,差点就坏了老爹的大计,还连累得老娘也要跟着演这一出苦肉计。
“老五,咱们……咱们这是差点闯了大祸啊。”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打也挨了,戏也演了,翻篇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柱子后面。
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谁?”
朱棣警觉性极高,忍着痛,从柱子后面直接揪出来一个穿着青袍的小官。
那小官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虽然听到了皇家天大的秘密,但他那脸上并无多少惶恐的神色。
因为他的职责,就是负责记录帝王起居和朝堂轶事。
此人正是起居注官——吴伯宗。
作为洪武四年的首科状元,这人也算是倒霉催的。
去年因为实在看不惯胡惟庸的跋扈,写诗讽刺了几句,直接被发配去了凤阳。
好不容易刚被太子朱标给捞回来,这还是他复职后的第一天当值。
本以为今日这差事最是简单不过:
记录“某年某月,四王受杖于午门”,便可交差。
谁承想,竟让他听到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帝王心术。
在吴伯宗的认知里,这大明朝廷虽然复杂,但也还是非黑即白。
可今日吴王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背后站着的是武将?
原来一场看似胡闹的青楼闹剧背后竟是军权博弈?
原来皇后娘娘的板子打的不是屁股,而是政治姿态?
这位吴王才多大啊,竟将这满朝文武那一肚子坏水,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
吴伯宗看着面前这位传说中懒散成性的吴王殿下,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这金陵城的套路……实在是太深了。
这官场太可怕了。
他突然有些怀念江西老家的破茅屋了,虽然穷了点,但至少心不用这么累啊。
“想走?”
朱棣和朱橚同时注意到了他手里的小本本。
朱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百年后,史书上的记载:
【洪武八年五月,燕王棣,性疏狂,喜留连烟花之地,尝聚众于秦淮,因嫖资不均被殴于午门,嚎声震天,若杀猪焉。】
而朱橚想到的则是:
【吴王橚,受刑时于裤内暗藏棉垫,欺君罔上。陛下阅后大怒:这小子把咱当猴耍?来人,把裤子扒了,重新打!!】
“不能记,绝对不能记。”
两兄弟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战略同盟。
“那个吴编修是吧,咱这起居注,能不能稍微……稍微润色一下?”
朱棣搓着手,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朱橚则是从另一边包抄过去,手里晃荡着一块不知道哪来的金豆子:
“吴编修,史笔如铁,但也得讲究个人情世故不是?我看这一段,不如就写:众皇子感念父母教诲,于午门痛定思痛,感天动地。”
可怜那吴伯宗,刚经历了心灵的洗礼。
现在又不得不面临肉体的摧残。
他抱紧怀里的记录本,也不顾斯文体统了,撒开两条腿就在这午门广场上狂奔起来。
“别跑。”
“站住,把你那本子留下。”
看着两位亲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瘸一拐却又气势汹汹地去追杀那个可怜的起居注官。
……
这一幕,不仅把朱樉和朱?看呆了。
就连不远处的李善长和胡惟庸,也是驻足良久。
因为距离尚远,他们并未听到方才朱橚那番惊世骇俗的分析。
只看到了皇子们被追打的狼狈,和事后那滑稽的打闹。
胡惟庸看着那鸡飞狗跳的场景,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
他低声道:
“相国,您看,这些皇子即便受了罚,依旧毫无体统,若此时让御史台的人弹劾他们失仪,重提分封之弊,岂不是顺水推舟?”
“不可。”
李善长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
“胡惟庸,你记住了。”
“若是今日下旨行刑的,是乾清宫的上位,你若是想搞点小动作,参这几位殿下失德,哪怕是把上位那封藩的旨意搅黄了,只要不过分,都还能做做文章。”
“但这旨意……是坤宁宫那位皇后娘娘下的。”
胡惟庸不解:“马皇后不过是一介妇人,即便……”
“闭嘴。”
李善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你进中书省的日子短,有些规矩你不懂。”
“这位马娘娘,虽说平日里不过问朝政,但这大明江山的根基里,处处都有她当年提壶送饭、缝补浆洗的恩情。军中那些老杀才,不知道多少人受过她的活命之恩,甚至有多少人是她的义子。”
“平日里若非皇后娘娘从中转圜,替咱们这些淮西老兄弟说好话,上位那把刀,早就不知道落下多少回了。”
“可若是你今日敢借题发挥,惹恼了那位看起来菩萨心肠的娘娘。”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
“那这满朝文武,甚至加上咱们那帮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老兄弟,没人能救得了你,也没人敢救你。”
胡惟庸闻言,惊出了一身冷汗,那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善长的背影,只觉得方才那一瞬,自己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他终于意识到,那温婉的马娘娘才是这大明朝最触碰不得的逆鳞。
李善长继续向宫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悠长的叹息:
“记住了,大雪落于幽潭,虽有涟漪,却了无痕迹。”
第24章 这伤,得让媳妇来呼呼才能好?
时近未初,午门前的热闹终是散了场。
东宫太监李恒一路小跑而来,手里甩着拂尘,胖脸上堆满了笑意:
“几位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请几位爷去东宫歇歇脚。殿下特意让人备下了宫里最好的金疮药,说是要亲自给几位殿下上药呢。”
这本是兄友弟恭的好事。
可谁知,老二朱樉和老三朱?对视一眼,竟是极其默契地摇了摇头。
朱?揉着腰,龇牙咧嘴地说道:
“李公公,劳烦回去跟大哥说一声,这药我们就不去了。左右这打也挨完了,趁着还没传到父皇那让他老人家想起来给我们加餐,二哥,咱们还是先各回各家吧?”
朱樉也是连连点头,一脸的归心似箭:
“正是正是,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料理,就不去叨扰大哥了。”
朱橚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这两人平日里去东宫蹭饭比谁都勤快,今日这是转性了?
朱橚忍不住开口道:
“二哥,三哥,大哥那东宫里可是藏着不少太医院都弄不到的极品金疮药,去抹一点也好得快些啊。”
朱?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随后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伸手指了指朱橚的脑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导道:
“老五啊,你这就还没开窍,跟你三哥好好学着点。”
“这点皮肉伤算什么,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想想,咱们受了这般大罪回去,你三嫂看了岂能不心疼?”
朱?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荡漾的笑容:
“这时候往床上一趴,哼哼唧唧地喊两声疼,让她给上个药,喂口汤,再温言细语地哄一哄,那才叫神仙日子。”
朱樉也是一脸的赞同,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正是此理,前几日我惹那侧室不痛快了,正愁没法子哄。这回我这是被连累误伤,回去那就是伤员,多冤枉啊。你那二小嫂一看我这惨状,还不心软得跟水似的,这不得好好享受一下这温柔乡?”
朱橚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这就是已婚男人的智慧吗?
两位嫂嫂都是将门里淬出的金枝,弓马娴熟不输儿郎,今日被打的名头可不怎么好听,此番归府,不知兄长们是红绡帐里试温存,还是演武场上见真章?
想当年这两个哥哥没成亲的时候,那是金陵城的两个小霸王,纨绔界的扛把子,黑白两道通吃的主。
如今成了家,竟也学会了这般以退为进的手段,果然是洗白上岸了。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几分身为人夫的嘚瑟。
即便是在外面被揍得屁滚尿流,回家也总有个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去处。
这种快乐,是你们这些单身狗想象不到的。
“走了走了,老四老五,你们两个光棍自便吧。”
说罢,两人也不管那两个还没娶妻的弟弟,一边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一边脚底抹油向着宫外挪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朱橚原本充满智慧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妙啊!
原来挨了打,就能回去找媳妇要贴贴?
这简直是打开了他这个两世单身狗的新世界大门。
他是不是也可以效仿一二。
虽然两位哥哥那是真疼,可自己这屁股底下垫了棉花,也就是看着吓人,实际上连皮都没蹭破几块。
但这并不妨碍自己身受重伤啊。
若是自己现在躺在担架上,哎哟哎哟地让人抬到魏国公府门口,总得给口热汤喝吧。
他脑子里竟是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了一幅极其旖旎的画面:
那一向清冷如谪仙般的徐大小姐,正蹙着那一对好看的柳叶眉,嘴里说着嫌弃的话,手里却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
“嘿嘿……”
朱橚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一旁的朱棣看着自家五弟这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莫不是被打傻了。
……
东宫,太子寝殿。
朱棣和朱橚刚跨进门槛,两道小小的身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
“四叔,五叔。”
跑在前面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金锁,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正是朱标的长子,皇长孙朱雄英。
“哎哟,慢点慢点。”
朱棣平日里最疼这个大侄子,哪怕屁股上有伤,也还是蹲下身子张开了双臂。
谁知朱雄英这孩子实诚,兴奋地往上一扑,两只小脚丫子好死不死,正好蹬在了朱棣刚刚挨了板子的大腿根上。
“嗷——!”
朱棣疼得一声惨叫,整张脸都扭曲了。
朱雄英吓了一跳,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四叔,四叔,听说你又被皇祖母打屁股啦?”
朱棣倒吸着凉气,却也没舍得把孩子推开,只能强颜欢笑道:
“瞎说,四叔这是……这是练功练岔了气。”
这时,朱雄英又转过头,看着一旁正傻乐的朱橚,奶声奶气地问道:
“五叔你也挨揍了吗?疼不疼?雄英给你呼呼。”
朱橚心头一暖,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
“你五叔我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这点板子算什么。”
听闻此言,小雄英竟信以为真,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朱橚的胳膊。
朱橚十分配合地暗自发力,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还得瑟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跟石头一样硬?小心把你手指头给戳疼了。”
“哇,真的耶。”
朱雄英两眼放光,满脸崇拜地惊叹道:“五叔比父亲书房里的石狮子还硬,五叔最厉害了。”
朱橚被这一记童言无忌的马屁拍得通体舒泰,正哈哈大笑间,目光越过活泼乱跳的小雄英,落在了大哥朱标身后。
那里跟着的是一个稍微年幼些的孩子。
虽然也是才三四岁的年纪,却不像雄英那般活泼,反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定,整理了一下小衣衫,这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允炆见过四皇叔,见过五皇叔。”
这孩子便是朱标的次子,朱允炆。
第25章 两位小侄子,朱雄英和朱允炆
看着这孩子小大人似的模样,朱橚心中微微一叹。
他敏锐地感觉到,朱允炆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也渴望着像雄英那样扑进叔叔怀里撒娇,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橚笑着招了招手:“允炆过来,让五叔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朱允炆眼睛一亮,看了一眼父亲朱标,见父亲点头,这才迈着小步子走过来。
朱橚也不管什么礼仪,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
“果然沉了不少,五叔都要抱不动了。”
朱允炆被这一举,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绽开了笑容,咯咯直笑:
“五叔,飞起来了,高点,再高点。”
放下孩子后,朱允炆拉着朱橚的袖子,小声问道:“五叔,我听宫女姐姐们说,你是不是要成亲了呀?”
“哟,连你也知道了?”
朱橚佯装严肃地虎起脸,伸手就挠小家伙的咯吱窝:“小小年纪就学会听墙角了,看五叔怎么惩罚你。”
“哈哈……五叔饶命……大哥救我。”
朱允炆痒得缩成一团,一旁的雄英见弟弟受难,立马哇哇大叫着扑上来救驾,连带着刚才还在揉背的朱棣也被卷了进来。
两个叔叔和两个侄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素来持重的太子朱标在旁边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挂上了笑意。
他看着允炆那难得的开怀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柔软。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
朱标走上前来,笑着嗔怪了朱橚一句:“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
朱橚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大哥的。
“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我这还是黄花大闺男呢,怎么就快当爹了?”
朱标笑着摇摇头,正要解释。
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一道柔婉却透着几分刻板的声音响起:
“见过燕王殿下,吴王殿下。”
来人正是朱标的侧妃,朱允炆的生母吕氏。
她身着一袭素雅宫装,裙摆如月华般铺展。
她微微垂眸,敛藏起眼中神色,向两位小叔子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那动作轻盈而端稳,起落间规矩严丝合缝,竟叫人挑不出半点差池。
朱橚和朱棣连忙回礼:“见过小嫂。”
吕氏微微颔首,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了正满头大汗的朱允炆。
原本挂在脸上的得体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
“允炆,就知道疯玩,今日的描红写完了吗?”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嗫嚅道:“回母亲……还……还差两页。”
朱标见状,有些不忍,开口道:“吕氏,他还小,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别太拘束他。”
吕氏却是福了一礼,语气恭顺却寸步不让:
“殿下,玉不琢不成器,民间亦有言,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允炆虽小,却是皇家血胤,臣妾身为他的生母,自然没有放纵的道理。若是今日纵了他,来日养成那般……”
她话未说透,但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正没个正形的朱橚和朱棣。
意思很明显:若是以后像这两个叔叔一样顽劣,那还了得?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朱橚却是呵呵一笑,也不生气,反而开口道:
“小嫂这话就不对了,这玉是要琢,但这人毕竟不是石头。若是从小就给憋坏了,将来就算是成器,那也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死器。”
他指了指朱允炆:
“你看这孩子刚才笑得多开心,小孩子嘛,开心了才有心思读书,大哥,你说是不是。”
朱标看着儿子那渴望的眼神。
又想起了前几日的朱橚,从八股取士的见解,再到演武场上那各种取巧的军械。
谁说顽劣就一定不成器。
老五这般懒散,却有着常人难及的大智慧。
朱标心中有了决断,摆了摆手道:
“老五说得有理,吕氏,今日难得几个叔叔来,就让允炆痛快玩一会吧,那描红,明日再写也不迟。”
吕氏一怔,显然没想到一向对教育不上心的太子,今日竟为了这点小事驳了她的面子。
但太子发话,她也不敢违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行礼道:
“是,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妾先告退了。”
待吕氏退下,朱允炆如蒙大赦,欢呼一声又扑到了朱橚怀里。
看着这一幕,朱标摇了摇头,示意奶娘将两个孩子带去偏殿玩耍,这才招呼两个弟弟喝茶。
“行了,闲话少叙,说正事。”
朱标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今日午门这顿打,父皇的意思你们也该明白了,这婚事,定了。”
朱棣和朱橚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朱标看了看两人:
“老五,你跟徐家的亲事,那是板上钉钉,你这几日,得跟着孤去一趟魏国公府。这也是规矩,当初老二老三也是这么过来的,去拜见一下你未来的岳父大人,不可失了礼数。”
“顺便……今日在秦淮河上闹出的这番动静,你也得随孤去给徐叔叔一个交代,将这桩喜事圆满了。至于老四……”
朱棣身子一僵。
朱标叹了口气:“宋国公冯胜如今正在西路军扫北,不在京中,但这门亲事,父皇已经着宗人府去拟旨了。老四,你也别觉得委屈,冯家也是开国公爵,配得上你。”
朱棣沉默了片刻。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是要跳起来反对的。
可经过朱橚那顿关于淮西勋贵和藩王之争的分析,他心里那股子桀骜早就散了。
娶谁不是娶?
总比老五娶那个提着剑满大街砍人的徐家铁娘子,要好得多吧?
想到这,朱棣竟生出几分优越感来,点了点头:“大哥放心,臣弟……认了。”
朱橚也是老老实实坐着点头,像个乖宝宝一样。
朱标继续说道:
“临安这丫头,也是今年和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完婚,这样一来,开国的六位国公,都要和咱们皇家有了姻亲关系。”
说到这,朱标考校似地看向朱橚:
“老五,你可知道父皇为何这么着急?”
朱橚也没藏拙,正色道:
“爹这是在为了咱们就藩铺路,他是想通过联姻,来分化淮西文武,至少要让他们在军中,支持藩王就藩领兵的事情。”
“第一次扫北,应昌之战,虽然将鞑子从漠南赶到了漠北,但鞑子还是贼心不死。”
“父皇一直想要深入漠北,犁庭扫穴,摧毁和林,彻底打垮北元政权。但此次李文忠扫北,不仅无功而返,而且让父皇看出了北元的实力尚在。”
朱橚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如今已经不是能不能建立卫霍之功、横扫漠北的问题了。而是北元在此战之后,看到了咱们明军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不可战胜,防守反击必然随之而来。”
“而且臣弟听说,胡元在云南的梁王已经自行开科取士,并杀了咱们招降的使臣王祎。这梁王和漠北的王保保、辽东的纳哈出,已经形成三大边患,对大明形成包围之势。”
“单靠咱们这些个藩王,是无法抵挡的,因此爹才急着让这些国公联姻,是为了让他们帮着女婿守住封地。”
第26章 哟,自家姑爷来了
朱棣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次扫北不利,影响这么大么?”
朱橚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这可是历史上洪武立国后,第二次扫北的岭北之战,虽然这个位面细节有所不同,但大势未改。
王保保不跑的时候,确实是一代奇才,硬是将明军的战略进攻给打回了防守。只不过那会进攻受挫的明军,在徐达的指挥下是有序撤退了,没有点出渡河技能。
大明这一守,就要守到十六年后,蓝玉那个疯子去捕鱼儿海了。
那时,已经收复了云南和辽东,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北元。
朱标看着侃侃而谈的五弟,眼中的赞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看来徐叔叔说让你去当个小兵,确实是屈才了。”
朱标感叹道:“就凭这份见识,你就该直接进中军帐,当个参军赞画。”
“参……参军?”
朱橚脸上的高人风范瞬间垮塌,又变回了那个懒散模样:
“大哥,徐叔叔还真打算抓我去北边啊?”
“那是自然。”
朱标幸灾乐祸地笑道:“徐叔叔在父皇面前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这次北伐,非要带上你不可。他说你是块璞玉,就是懒了点,得去边关好好磨一磨。”
朱橚哭丧着脸。
反抗?
反抗要是有用的话,他大哥朱标也不会被老朱循循善诱十几年了。
他想了想,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或者……更帅一点?
毕竟现在是有媳妇的人了,形象管理很重要。
于是,朱橚一脸虚心地向朱标请教:
“大哥,既然要去徐家,这见岳父有什么讲究没,我是不是得带点见面礼,带点徐叔叔爱吃的烧鹅。”
朱标:“……”
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朱标刚想传授几点经验。
朱橚却已经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纠结模式:
“哎,你们说,妙云她是喜欢像四哥那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肌肉猛男,还是喜欢像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儒雅书生。”
“这要是去了军营,我是不是得趁机把那一身腱子肉给练出来?”
说着,他一把抓住正准备开溜的朱棣:
“四哥,你别走啊,我有个极重要的问题。”
朱棣被他那头脑简单的评语伤到了,正准备回府疗伤,不耐烦道:“你又干嘛?”
朱橚一脸严肃,眼神中透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四哥,就你那身块,练出来要多久。平时是多吃肉还是多吃饭,要不要戒碳水,我听说要想长肉得多吃鸡子,一天吃十个够不够。”
“还有还有,那俯卧撑……啊不,那伏地挺身,一天做几百个能有胸肌。”
朱标和朱棣对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是魔怔了吧。
刚才还在谈论天下大势,怎么转眼就开始研究怎么吃鸡蛋了。
而且那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嫁出去的廉价模样,简直没眼看。
“那个……孤在文华殿还有奏本没批完,先走了。”朱标脚底抹油。
“哎呀,屁股疼,我要回去趴着了。”朱棣也是挣脱魔爪,落荒而逃。
朱橚却是不依不饶,追在两人身后大喊:
“欸,别跑啊,大哥,四哥,我还有一个问题呢。”
“练那个什么马甲线,它费腰吗?”
……
……
大明京师的黄昏,向来是一幅众生相的百工图。
时值五月初三,残阳如泼落的胭脂,将秦淮河的水都染得粘稠起来。
此时此刻,有人忙着收摊归家,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有人正整理冠袍,准备赴一场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
而有的人则是把全身的骨头都留在了吴王府里,只拎着一只空落落的胃袋出来蹭饭了。
魏国公府门前。
徐府的大管家福寿,此刻正板着那张老脸,大马金刀地坐在石狮子旁的藤椅上。
他那一双阅尽风尘的招子,此时正极其冷淡地盯着面前的一名不速之客。
自从那道北伐挂帅的圣旨传出来,这魏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的人给踏平了。
“福管家,咱家老爷说了,这回大将军重披甲胄北伐蒙元,乃是国之盛事,这点子小意思,只是为了给府上添点灯油钱,断不敢让您作难。”
“拿回去。”
福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了面前这位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人。
那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管事。
“我家大小姐今日交代过,大将军出征在即,府内需得清减持守。莫说是这点灯油钱,便是这一颗针,没有大小姐的点头,也是进不了这魏国公府大门的。阁下请回吧,莫要等那巡城的兵马路过,平白折了胡老爷的面子。”
那胡府管家闹了个大冷脸,心中暗骂这老奴顽固。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魏国公徐达是大明朝的定海神针,仕途得意,又定下了这让人艳羡的皇家婚事。
这不,趁着这位徐大将军入营点兵的空档,来套近乎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全都被这府门前的门神给拦了。
福寿冷哼一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什么档次,也敢来这蹭热度。
就在这时,一阵并不算急促,甚至透着几分悠闲的马蹄声传来。
福寿抬眼一瞧。
哟,这不是吴王府那辆标志性的黑楠木马车么。
赶车的正是吴王殿下的贴身太监云奇。
福寿那张刚才还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老脸,瞬间有了几分松动。
前一刻还对权臣家奴冷若冰霜,这一刻便已经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自家姑爷来了。
他刚要起身迎上去,就听见那马车厢里传出来一阵仿佛马上就要断气的哼哼声:
“哎哟……疼……云奇啊,慢点,再慢点。”
“今晌午父皇那是下了死手啊,我这心肺好像是被震裂了,哎哟,我这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怕是不行了。”
“若是……若是一会见了妙云,你可得扶着我点,让她知道,本王这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来看她的。”
福寿站在马车旁,听着这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声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声音听着确实凄惨,可怎么听着中气那么足呢。
云奇坐在车辕上,看着面前一脸古怪的福寿,尴尬得恨不得用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个三进的大宅子。
他连忙扭头,对着车厢里面低声道:
“咳咳,那个……殿下,咱还没进门呢,外面是福寿管家,不是徐大小姐。”
车厢内的哼哼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子突然斩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两个呼吸。
紧接着。
车帘被人唰地一下掀开。
只见刚才还心肺震裂、马上不行的吴王殿下,此刻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地从车上一跃而下。
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朱橚理了理衣襟,甚至还顺手弹了弹袖口,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哼哼唧唧的人根本不是他。
福寿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这演技。
莫说是这一届的梨园新人。
便是去那秦淮河最红的戏班子当个台柱子。
若是没人打赏个头牌,当真是这世道的屈才。
第27章 给岳父备见面礼,三件划时代的神器
“福寿叔,怎么是你在这充当镇宅神兽?”
朱橚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那熟稔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府里的少爷。
这一来二去的蹭饭,他和这徐府上下的关系,那是比对自己王府还亲。
“王府的厨子今日说是手抖,做不得饭,我这不是寻思着来这凑合一口。”
福寿看着这位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吴王殿下,连忙上前两步行礼。
这蹭饭蹭成了邻里走亲戚,在这满金陵也就这位五皇子做得出来。
“殿下,今日恐怕是不巧了。”
“大少爷下午就被老爷赶去玄武湖大营参军了,这会怕是正在刷马桶呢,不在府上,短时间内,怕是回不得府里跟殿下叙旧了。”
朱橚神色如常,又追问了一句:“那徐叔叔呢?”
福寿答道:“老爷在营中统筹开拔的事宜,夜里怕是也要歇在那了。”
听到这两句话,朱橚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
那种亮光,像是后世的单身汉突然得知了女朋友的双亲要出远门探亲一样,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喜悦。
什么?
徐允恭去刷马桶了。
徐老泰山去住帐篷了。
那岂不是说……这偌大一个魏国公府,如今家长都不在,就只剩下妙云妹妹一个小女子在家。
这哪里是来蹭饭啊,来蹭宿也不是不可以啊。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不就是后世那种“我爸今晚不在家”的经典桥段吗?
朱橚强压下嘴角的上扬,极其顺手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豆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福寿的手里。
“福寿叔,既然大家都不在,那妙云一个人吃饭多冷清啊。”
“你看我这来都来了,而且我也不是外人,这金豆子你拿去打酒喝,无论如何,你也得放我进去。”
福寿低头看了看那颗金豆子,又看了看刚才那胡府管事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也是金银珠宝,他福寿看都没看一眼。
但这颗豆子嘛……
福寿极其自然地手腕一翻,金豆子便消失在了袖口之中。
没办法,他是真心的站这个姑爷。
自家大小姐那个性子,也就这位脸皮厚的吴王殿下能降得住,他这当老奴的,必须得给姑爷当好这个僚属。
“殿下要进府蹭饭,那是自然可以,咱们府上的厨子手不抖。”
福寿笑眯眯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却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嘛,殿下想见大小姐,那是万万不能了。”
朱橚脸上的笑容一僵:“为何,这饭都让吃了,人怎么还不让见?”
福寿无奈地摊了摊手,指了指府内:
“殿下有所不知,午后伊始,礼部的堂官们便来了,说是此番大婚规制极高,不但婚事要重修文牒,连带着那个婚前告庙的大礼都要给您这位五亲王一并补全了。”
“就在方才,皇后娘娘亲自派了教引老嬷嬷来府里守着,连这仪范都是照着最古老的法子来,说是婚前三个月,新人双方若是没个正式名头,是断不能私下相见的。”
朱橚整个人都怔在了风中。
陋俗,妥妥的封建陋俗。
这是糟粕。
怎么,自己的媳妇,还不能见了。
“那婚前告庙,不是太子娶亲才有的规矩吗?”
“老爹老娘这是什么鬼速度,晌午才在秦淮河闹了一出,这才一下午的功夫,连老嬷嬷都派来了。”
这简直是怕自己那未来老泰山反悔,连夜把锁给焊死了啊。
历史上到了洪武二十七年,为了彰显亲王威仪,才增加了弱化版的婚前告庙。
如今这才洪武几年。
老爹这是多怕这个儿媳妇跑了啊。
“得嘞。”
朱橚看着那门禁森严的魏国公府,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那老嬷嬷在,我还是别进去自讨没趣了,万一被那老太太参一本,还得挨板子。”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转身又爬回了马车。
这种在雷区蹦迪的事,现下是彻底没了机会。
……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回王府的青石板路上。
车厢内,朱橚却是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反而是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今日没见到妙云虽然可惜,但福寿的话却给他提了个醒。
既然婚事流程走得这么快,那离去见岳父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而且听大哥那意思,这次徐大将军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抓进军营里去操练。
若是到时候自己两手空空地上门,以后在那全是糙汉子的军营里,日子指不定得多凄惨。
“不行,得准备点见面礼。”
朱橚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明日得去城外那三个庄子上转转。”
那是他穿越这些年,靠着那些发明创造和经商头脑,偷偷置办下的产业,里面藏着不少好东西。
得给这位老泰山挑三件能镇得住场子的宝贝才行。
至于其中一件,朱橚心中其实早就有了计较。
世人皆知,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中山王徐达,最终是死于背疽。
但那是一种急性病,是在九年之后,因长期积劳成疾引发的感染,死前那一年才会患上的病。
而现在的徐达,身上其实早就缠上了一种顽疾。
一种在古代被视为难以启齿,只能保守治疗的慢性病——狐疝。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腹股沟疝。
起初,魏国公府对外放出的烟雾弹极多,说是徐达在战场上流血过多导致的体虚,又说是旧伤复发。
甚至连朱橚一开始都被误导了,以为是和那唐朝的秦琼一样,是什么贫血之类的毛病。
直到后来他经常出入徐府,和徐家兄弟混熟了,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了徐达发病时的痛苦模样,这才恍然大悟。
这也难怪徐达一直讳莫如深。
这种病发作起来位置尴尬,堂堂大元帅,若是让人知道那里有问题,威严何在?
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劳累奔波,一旦肠管脱出卡住,那便是剧痛难忍,甚至会危及性命。
晚清的名臣林则徐,便是深受此病折磨,且被主和派政敌穆彰阿利用。
将林公从新疆调到陕西,又从陕西又调到了云贵。好不容易能够回福建老家休养,又被急调到广西平叛,折腾了大半个华夏,就为了活活将其折腾死。
当时,哪怕那位著名的美利坚传教士医生伯驾,面对这种病症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公在去往广西镇压洪秀全起义的途中,死在那颠簸的轿子上。
徐达身为三军统帅,北平金陵两地折返跑那是家常便饭。
马上颠簸,军务劳累,这对他的病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符。
当初听到李文忠扫北不利的消息时,朱橚就已经料到了徐达会有重新披挂上阵的一天。
为了能让这位大明军神能够心无旁骛地驰骋疆场,也为了自己将来的翁婿关系。
他早就开始琢磨这治病得法子了。
1850年的伯驾医生没有办法,那是受限于那个时代的医疗条件。
但对于拥有后世灵魂的朱橚来说,这并非绝症。
手术或许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但要做出一个能有效缓解症状、甚至能让徐达在马背上也能安然无恙的神器,却并非难事。
“老泰山啊老泰山。”
朱橚靠在车壁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回,小婿可是给您准备了一份真正的大礼。”
第28章 聘礼三份:疝气带,制冰机、杂交牧草
晨光熹微。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
一辆并不起眼的黑楠木马车正晃晃悠悠地行驶着。
驾车的云奇挥舞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而车厢内的朱橚,却是罕见地没有补觉。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这聘礼……不对,这见面礼,得送到心坎上。徐叔叔那人看着粗豪,实则心细,送金送银那是俗气,送古玩字画那是牛嚼牡丹。”
不拿出点镇得住场子的黑科技,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吴王殿下,怕是要被操练得脱层皮。
马车拐入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此处,便是朱橚名下的“格致院一号庄”,专攻精细机械制造。
这里的匠人,都是他这些年从民间搜罗来的能工巧匠。
“殿下,您可算来了。”
刚一下车,一位满脸烟熏火燎、胡子上还挂着铁屑的老匠人便迎了上来。
此人姓墨,单名一个锤字,乃是这庄子里的首席大匠,据说祖上和那位墨子有些渊源,最善奇巧机关。
墨锤手里拿着个奇形怪状的玩意,满脸的纠结:
“殿下,您这就这图纸上的东西,咱们几个老兄弟琢磨了大半个月,倒是打出来了,可这东西,怎么像是给囚犯用的刑具啊?”
朱橚接过那个东西,入手沉甸甸的,那是上好的精钢打造,外面包着一层柔软的小牛皮。
这东西的主体是一个弯曲的弹簧钢条,连接着一个带有棘轮结构的转轴,最前端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的三角形软垫。
朱橚拿在手里按了按,那软垫随着他的力道灵活地转向,却始终保持着一股子向内的顶力。
“墨师傅,这可不是刑具,这是救命的宝贝。”
朱橚将那东西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这叫自适应机械疝气带。”
墨锤一脸茫然:“膳气?吃饭的气?”
朱橚笑了笑,也没法跟这古人解释什么腹股沟管后壁薄弱。
其实就是肠子从肚子里那层膜的破洞里漏出来了,掉进了那兜着子孙根的皮囊里。
这年头没有麻醉,更没有无菌室。
要是贸然动刀子,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切开肚子,那就得和各种感染菌拼生死。
直到1884年,外科手术的条件完善后,那意呆利的现代疝外科之父“埃多阿尔多·巴西尼”,首次提出了切开腹股沟管后壁并进行加强的手术理念,才搞明白怎么缝那个洞。
仅需利用手术缝线无需额外的加固或假体,将复发率从接近100%降至10%左右。
所以现在的郎中,无论是太医还是江湖游医,用的法子都只有一个:堵。
用布带子勒个大棉垫子,硬生生把漏出来的肠子给顶回去。
可这法子有个巨大的缺陷。
人是活的,是要动的。
特别是徐达这种武将,骑马打仗,那大腿一夹,腰腹一用力,普通的布带子早就松了,垫子一移位,那肠子立马就得滑出来,卡在那破洞口,那就是钻心的疼。
这也是为何徐达这几年不敢领兵,甚至连路都不敢走太急的原因。
“墨师傅,你看这。”
朱橚指着那个精巧的螺旋弹簧结构:
“咱们以前用的带子是死的,但这东西是活的,这里头用了杠杆的理,还加了这螺旋簧。”
“当人咳嗽、大笑,或者是骑马颠簸的时候,肚子里的气往外顶,这弹簧受了力,反而会把这垫子往里压得更紧。”
“这就叫你强我更强,无论怎么动,这垫子都死死咬住那个位置,绝不松口。”
这是他照抄了1912年那个德意志人“路德维希·克鲁斯”的疝气带设计。
那是纯粹的机械工程美学,不需要电力,不需要芯片,单纯靠力学结构就能完成自适应。
墨锤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殿下那自信的模样,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虽然深奥,但这机扩确实精巧,咱试过了,这弹簧劲大得很,若是崩在腰上,哪怕是翻跟头都掉不下来。”
“那就成!”
有了这东西,徐达那无法骑马的封印就算是解除了。
只要不疼,那头猛虎就能再次出笼。
这就是送给老丈人的第一份大礼:健康。
……
离开一号庄,马车转了个弯,向南走了五里地,来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建筑群。
朱橚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像是旱厕炸了,又像是谁家把陈年的臭鸡蛋给煮了。
云奇在车辕上捏着鼻子,脸都绿了:
“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啊,这味……这味也太冲了,莫不是有人在这炼尸?”
“胡说什么,这是钱的味道。”
朱橚跳下车,这里是他的化工实验基地,“格致院二号庄”。
说是化工,其实简陋得很,也就是一堆瓶瓶罐罐和土法反应釜。
负责这里的管事是个年轻些的道士,法号玄真。
原本是在紫金山上炼丹的,差点把道观给炸了,被朱橚捡了回来。
“殿下,成了,那骨灵水咱们收集了整整两大缸。”
玄真顶着个鸡窝头,满脸黑灰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密封的陶瓷瓶,里面荡漾着无色的液体。
朱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冲鼻子的氨气味:
“这叫氨水,什么骨灵水,搞得跟修仙似的。”
这年头要制氨,没有哈伯法那种高压催化的条件,只能用17-19世纪的笨办法——骨干馏。
把动物的骨头、皮毛废料扔进密封罐子里高温加热,收集出来的气体溶于水,便是氨水。
“机器呢,试过了吗?”朱橚问道。
玄真指了指身后那个巨大的、由铜管和铁罐组成的怪家伙:
“试过了,神了,真是神了,只要在那边烧火,这边就能结冰。贫道炼了一辈子丹,从未见过如此阴阳颠倒、水火既济的奇景。”
众人围拢过去。
只见那台机器极其粗犷。
一边是个烈火熊熊的炉灶,正在加热一个密封的大铁罐(发生器)。
另一边则是一个浸泡在水槽里的铜盘管(蒸发器)。
随着炉火的加热,那铜管表面竟然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白霜,紧接着,水槽里的水开始慢慢凝固,发出了“咔咔”的结冰声。
“殿下,这……这也太神了吧?”
云奇瞪大了眼睛:“这大热天的,烧着火反而能造出冰来,这不得把那些卖冰的铺子给吓死?”
朱橚看着那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砖成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便是1858年法兰西人“费迪南·卡雷”搞出来的吸收式制冷机。
原理正是那位天才科学家法拉第,于1823年,发现在弯曲玻璃管中的氨和氯化银的冷却特性。
最初使用的是硫酸,后来换成了效果更好的氨水。
古人用冰,就是成本低廉的天然窖冰,后世所谓的硝石制冰,不过是后世网络上的一个曼德拉效应罢了。
曼德拉效应是指集体记忆与史实不符。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历史文献资料、考古证据能够证明古人制冰是利用硝石,只是现代互联网集体误传的一个虚假记忆。
没有蒸汽机动力压缩以前,人类第一次真正能大规模、低成本制冰的,还得是这看似反直觉的火中取冰。
原理说破了不值钱:
把这臭烘烘的氨水加热,氨气跑出来,被压到那边的冷凝器里变成液氨。
然后撤火,液氨瞬间气化,在这个过程中疯狂地吸热,把周围的水给冻成冰。
这就是个死循环,只要下面有柴火烧,这冰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玄真啊,这道理现在跟你讲了也不懂,你就记住了,这叫物极必反,热到了极致便是冷。”
朱橚拍了拍那台还在工作的机器:
“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摇钱树。”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魏国公府记挂着数千烈属遗孤,虽多数能耕织自给,但府中每月仍需拨出钱粮补贴。
饶是妙云会精打细算,账上仍是月月见底,常要暗暗典当些物件才能填平窟窿。
这台机器一旦送过去,那就是一台印钞机。
徐家的那些孤儿寡母,哪怕是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这就是送给徐家的富贵。
当然,核心技术——氨水的制备的方子,朱橚是不打算交出去的。
掌握上游的核心科技,徐家负责下游的生产线,这倒不是防着徐家,而是防着这技术泄露出去。
毕竟高浓度的氨气,那也是能做成要命的东西的。
……
日头渐高,马车最后来到了一处位于城南郊外的“格致院三号庄”。
这里是农业百草庄,也是朱橚最看重的一个地方。
如果说前两样礼物是术,那这最后一样,便是道。
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道。
“殿下,您看那片草,疯了,简直是长疯了。”
兼着农事的管事是个黑瘦的汉子,名叫刘大虎。
也就是那位内卫统领刘二虎的亲大哥。
当年他假死脱身,被朱橚秘密安排出海,成了大明朝的哥伦布、麦哲伦。
只不过他没去美洲,而是凭着朱橚给的海图,摸到了非洲的东海岸。
毕竟那边和华夏的贸易往来,早在宋元时期就有了,比两眼一抹黑的美洲要靠谱得多。
刘大虎指着远处那一片绿油油、高得吓人的青纱帐,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草是咱们按照您的法子,把那从非洲带回来的象草,和咱们本土的狼尾草串了种。”
“这新长出来的玩意,那叫一个霸道。割了一茬,过个十天半个月又能窜出一截来,一年能割七八回。”
“殿下,您看这杆子,脆甜脆甜的,水分足得很。”
刘大虎随手折断一根,递给朱橚。
朱橚接过来,并没有吃,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断口。
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杂交狼尾草。
这东西在后世那是牧草之王。
产量高得离谱,一亩地能产十几吨鲜草。
而且最变态的是,它不需要像水稻那样,搞袁老那种复杂的三系配套杂交。
因为它有个特性——无性繁殖。
只要把这杆子像甘蔗一样切成段,往地里一插,就能活。
这就完美避开了杂交种子第二代会性状分离、长得歪瓜裂枣的问题。
这简直就是为了古代农业量身定做的神器。
“大虎,喂过牲口了吗?”朱橚问道。
“喂了,咋没喂?”
刘大虎指着远处的牛棚:
“那几头瘦牛,吃了这玩意半个月,眼瞅着就圆润了一圈。还有那后山的池塘,俺把这草叶子切碎了扔进去,那草鱼抢得跟疯了一样。”
朱橚看着这片绿油油的草海,眼中闪烁着精光。
大明缺马。
尤其缺战马。
因为养马太费粮食了,江东的草料不行,马吃了不长膘,跑不动。
而紫花苜蓿多种在北地,江南甚至很多人不认得这种牧草。
可如今这玩意,产量是苜蓿的5-8倍。
这草里的蛋白质含量高得吓人,这一亩草,顶得上十亩甚至二十亩普通青草的营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达的大军,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养出膘肥体壮的战马。
意味着大明的百姓,可以在房前屋后种上几丛,就能养活一窝兔子、几只大鹅,甚至是那一池塘的肥鱼。
这就是肉。
这就是蛋白质。
这就是强国强种的基石。
“殿下,这草既然这么神,得起个名吧。”刘大虎搓着手问道,“要不,就叫大虎草?”
朱橚白了他一眼:
“你想死啊,你这名字若是传出去,你弟弟二虎,怕是得连夜带人来大义灭亲。”
他站起身,望着这片随风起伏的草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草,是为了大将军北伐准备的。”
“它能让大明的骑兵纵横漠北,能让大明的战马不知疲倦。”
“那就先叫它——魏马草。”
先用魏国公的封号来命名(反正这名字不会传出去)。
这草每长高一寸,徐达的威望就高一分。
这草每喂饱一匹战马,徐达的功绩就厚一分。
等到这草种遍大江南北,让百姓的饭桌上多了一碗鱼肉的时候。
这世人都会记得,这是魏国公徐达带来的福泽。
这就是送给老丈人的第三份大礼,名望。
当然,朱橚嘴角含笑,自家那位夫人兰心蕙性,向来懂得分寸,定然不会让徐家独自去承揽那份稍显沉重的泼天功名。
健康、财富、名望。
这三样东西,无论是哪一样单拿出来,都足以让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动容。
如今三箭齐发,就不信射不穿徐达那层护着闺女的厚厚铁甲。
第29章 狗子:姑爷,是我大黄啊,不认识了?
每月初五,乃是大明朝规定的官员休沐之日。
换作往常,这日子的吴王府必然是门窗紧闭,不到日上三竿绝不那个叫起床的动静。
可今日辰晌,那辆装饰奢华的皇家马车便已停在了王府门口。
车厢宽敞,内铺名贵如意锦,甚至还熏了淡雅的沉香。
大明首席躺平王朱橚,此刻正极其罕见地端坐着。
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第十次确认自己的发髻有没有一丝凌乱。
朱标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早已飘到了自家这五弟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老五,别照了,你这对着铜镜都摆弄了大半柱香,那头发若是再梳,上面的苍蝇都要打劈叉了。”
平日里素面朝天,甚至有时候发髻都懒得束全的朱橚。
此刻正极其罕见地对着一面雕着缠枝莲纹的铜镜,仔仔细细地调整着头上的金冠位置。
朱橚头也不回,语气紧绷:
“大哥你懂什么,这叫礼仪,若是这发冠歪了半分,岂不是让徐家看笑话?”
朱标乐了,合上书卷调侃道:
“怎么,刚才在宫里头,是谁跟父皇梗着脖子犟嘴。说什么这女婿上门就跟去菜场买菘菜一样简单,拎两包点心也就打发了。如今到了跟前,恨不得把脸皮都搓下一层来。”
朱橚动作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梳子,透过铜镜看着自家大哥,依旧嘴硬:
“我那是战略上的藐视,这是战术上的重视。既然要娶人家闺女,总得把这张脸拾掇干净些,好让徐叔叔觉得没亏得太狠。”
“噗嗤。”
坐在一旁的太子妃常穆英,看着兄弟俩斗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出身开平王府,自小便看着这些个弟弟长大。
常穆英横了丈夫一眼,柔声维护道:“殿下,你就别逗五弟了,五弟这也是一片诚心,徐叔叔若是见了五弟这般英武俊朗的模样,心里头只会高兴,哪里还会挑理。”
朱橚立马顺杆爬,冲着朱标扬了扬眉毛:
“听听,听听,还是嫂嫂疼我,不像大哥,就是嫉妒我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潇洒,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
……
魏国公府,正厅。
今日的徐府,那叫一个壁垒森严。
虽说不是两军对垒,但这厅内的气氛,却比那沈儿峪大战前还要凝重三分。
徐达穿着一身崭新的袍服,双手背在身后,在这厅堂里来回踱步。
这已经是第八十圈了。
站在一旁负责充当背景板的徐允恭,本来昨夜还在玄武湖军营刷马桶,今日却被特意拉回来作陪。
他看着自家老爹那双都要把地砖磨出火星子的靴子,实在忍不住开口道:
“爹,您能不能歇会,这地砖都要被您磨出一层皮来了。不就是五殿下上门来认个亲么,大家都是熟人,您这是见女婿,又不是见那个王保保,至于这么……这么如临大敌吗?”
“胡说八道。”
徐达猛地停下脚步,虎目圆睁,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
“老子紧张,笑话,天大的笑话。”
“老子当年提着刀冲进元大都的时候,也没眨过一下眼,我会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我这是……这是在活动筋骨,待会那小子来了,我得给他立立规矩。让他知道知道,这徐家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省得日后他在妙云面前蹬鼻子上脸。”
徐达一边嚷嚷着,一边却下意识地伸手去理那个已经理了一百八十遍的领口。
随即,他转过身,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屏风旁的那道倩影,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闺女,你看爹这胡子……没翘起来吧,这腰上的玉带,方才走动时好像有些歪了,看着可还精神。”
屏风后,一道倩影正在温煮茶汤。
袅袅升腾的水雾中,徐妙云身着一袭烟雨色的如意云纹衫,发间仅别着一只温润的白玉兰簪。
她并未急着回话,而是素手轻扬,将那沸水冲入紫砂壶中,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自带着一种能让焦躁时光瞬间凝固的静气。
直到茶香在这厅堂内细细弥漫开来,徐妙云才从屏风后出来。
“爹若是再扯那玉带,怕是腰间要勒出一道印子,到时候坐着不舒服,在殿下面前可是要失仪的。爹是大将军,只需往那一坐,哪怕不怒亦自威,何须这些外物衬托。”
她将一杯清茶递到徐达手中:
“爹喝口茶,润润喉,不然待会见了殿下,又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徐达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胡说,谁说爹不知道说什么。你等着瞧,看爹怎么滔滔不绝地镇住场子,非得让那小子见识见识什么是泰山压顶的气派不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家福寿那高亢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来了。
徐达手中的茶杯一晃,险些洒出来。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一屁股坐在上首客位上。
脸上瞬间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
片刻后,一行人步入正厅。
互相见礼已毕,太子朱标与常穆英被请去主位落座。
将这旁边的戏台子留给了那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小婿……朱橚,给岳父大人敬茶。”
朱橚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茶盏,规规矩矩地走到徐达面前躬身行礼。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盏中的茶汤正在泛着极为细微的涟漪。
手抖。
大名鼎鼎的刺头王,那只连举空心长矛都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在这一杯茶面前,竟有了几分帕金森的前兆。
徐达伸出大手去接。
他自以为动作稳健如山,可那两根手指刚一触碰到茶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尴尬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徐达老脸一红,掩饰性地一把夺过茶盏,也不管烫不烫,咕咚一口便咽了下去。
“嗯……好茶。”
他干巴巴地憋出三个字。
朱橚也干巴巴地回应:“岳父喜欢便好。”
然后,便没了下文。
这一对翁婿,此刻就像是两尊泥塑木雕,尴尬地坐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仿佛眼前的空气里正上演着一出精彩绝伦的梨园大戏。
“这天……还挺热乎。”
朱橚立马点头,仿佛对此深有感触:
“是啊是啊,徐叔叔……啊不,岳父大人说得对,五月的天,正是好日头。”
说完这句,空气再次陷入了那种能把人憋死的死寂。
徐允恭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刚才那是谁在家里喊打喊杀的?
怎么一见面,两个大男人就跟那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相亲似的,还要比谁更扭捏?
就在这让人脚趾扣地的尴尬时刻。
一道黄色的身影,如同打破沉闷的金梭,极其欢快地从屏风后面窜了出来。
“汪汪!!”
那是一条毛色油光水滑的大黄狗。
正是徐家老夫人的心尖宠,这府里地位仅次于徐妙云的活物——大黄。
大黄那一双狗眼精亮,它才不管什么尴尬不尴尬。
在它的视角里,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不正是那个隔三差五就偷偷溜进来蹭吃蹭喝,还经常给自己喂骨头的好兄弟吗?
大黄兴奋极了,尾巴摇得像个不知疲倦的风车。
它一路小跑冲到朱橚脚边,前爪极为熟练地搭在朱橚的膝盖上,吐着舌头,发出一阵带着谄媚意味的哼唧声。
朱橚身子瞬间僵硬如铁。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上首的徐达眉头一皱,眼中已经露出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对我家妙云图谋不轨”的凶光。
否则怎么连自家后宅的狗子,都混得这么熟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腿往旁边缩了缩,一脸茫然地看着大黄,演技爆发:
“这……这徐府这狗倒是热情,去去去,本王今日第一次登门,别弄脏了衣裳。”
大黄愣住了。
那摇摆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歪着狗头,眼神中充满了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它那狗言狗语几乎要写在脸上:
“???”
“不是哥们,几个意思,是我啊,大黄啊,不认得了。”
“现在发达了,当姑爷了,就不认穷兄弟了是吧。”
大黄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它哪里肯依,反而觉得这是兄弟在跟它玩什么新花样。
于是,这只并不懂人情世故的狗子后腿一蹬,极为灵活地直接跳到了朱橚坐的椅子背后。
两只前爪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朱橚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了朱橚的后脖颈上。
要抱抱,要背背。
朱橚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特么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
他以前翻墙进后院,跟这狗子可是混成了莫逆之交。
徐达看着这一幕,那双虎目慢慢眯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开始若隐若现地跳动:
“哼,五殿下好大的魅力,咱家这大黄,平日里见了生人可是要下口咬的,今日见了殿下,倒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就在徐达即将爆发的边缘。
内堂传来一阵有些凌乱却透着焦急的脚步声。
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那妇人正是徐达的继室贾氏(徐妙锦生母)。
而被她搀扶着的,正是徐达的老母亲。
老太君年纪大了,已是七十有余,这几年记性时好时坏,犯起迷糊来连徐达都得哄着。
“娘,您怎么出来了?”
徐达一见老母亲,也顾不得审问女婿和狗的奸情,赶紧起身迎了上去:“这外头人多,在办正事,您身子骨不好……”
“什么人多,那是咱家的客人。”
老太君虽然腿脚慢,但那眼神却是直直地落在了正被狗勒索的朱橚身上。
老人家忽然咧嘴笑了,满眼都是欢喜:
“哟,这是哪家的后生啊,生得可真是……跟大黄一样讨喜。”
朱橚嘴角一抽,这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他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晚辈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挣脱了贾氏的手,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
那掌心温热,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爱。
她拍了拍朱橚的手背,把脸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道:
“后生啊,长得真俊,成亲了没有啊?”
朱橚愣了一下。
他经常来蹭饭,自然知道老人家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如同门神般杵着的徐达,又瞄了一眼那道静默的屏风。
屏风后那道窈窕的身影似乎也稍稍前倾了些,在听这边的动静。
朱橚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道:“回老太君的话,还没呢,这不……今日正是为此事来的么。”
“哦,没成亲好,没成亲好啊。”
老太君似乎很高兴,连连点头,紧接着又问道:
“那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姓什么啊?”
朱橚老老实实回答:“晚辈姓朱。”
“姓朱啊……”
老太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脑海里那个混乱的名单库里搜索着什么。
紧接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求知欲,问出了那个让全场瞬间石化的问题:
“姓朱好,朱是个好姓,那你爹……他姓什么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正喝着茶,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死死捂着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整张脸都憋红了。
徐达更是两眼一黑,脚下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了。
娘哎!
这是要命啊。
他爹是皇帝,是洪武大帝,他爹当然也姓朱啊。
这天下难道还有儿子不随爹姓的道理?
朱橚也是被问懵了。
他看着老太太那双充满期待、仿佛在等着他说出一个惊天答案的眼睛。
一时间,竟觉得这个问题充满了哲学与伦理学的终极奥义。
他张了张嘴,感觉舌头都打结了。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语气,极其认真地回答道:
“回老太君……真巧,家父……他也姓朱。”
“哎哟!”
老太君一拍巴掌,那一脸的惊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缘分:
“这也姓朱?那可是太巧了,那你们爷俩……这是本家啊,难得,真难得。”
“扑哧!”
屏风后面,一声清脆的笑声终于没憋住,漏了出来。
那笑声如银铃乍破,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娇媚。
徐达嘴角疯狂抽搐,绝望地望向房梁。
累了,毁灭吧,这天没法聊了。
谁知,老太君这糊涂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盯着朱橚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哎,不对啊,老婆子我想起来了。”
“你不就是那个……那个谁嘛,你是那个宫里头的小五,朱小五。”
朱橚刚想点头承认:“啊,对对对,我是小五啊。”
谁知老太君下一句话,那才是真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哎呀,想起来了,你是小时候经常来咱们院子里玩的那个小五。那时候你才那么丁点大,还在咱们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尿过尿呢。”
“我记得真真的,当时妙云那丫头还在旁边笑话你,说你尿得没咱家大黄高。”
轰!
这一下,不光是朱橚。
就连屏风后的徐妙云,也像是被人当场抽掉了那根名为矜持的脊梁骨。
一股子热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真的社死。
还是双向社死。
谁能想到,这一对璧人的童年,竟然还有这种充满坦诚相待的青梅竹马往事?
“老太君,那什么……那个……”
朱橚向来脸皮厚实、久经场面,此刻也涨红了脸。
他再也不敢让老太太回忆下去了。
再说下去,指不定还得曝出什么两人一起过家家的黑历史来。
“咳咳,岳父大人。”
朱橚猛地转头,那眼神中充满了求生欲,甚至带上了几分乞求:
“那什么……今日除了来给岳父敬茶,小婿还备了几份薄礼,其中有一样是帮助岳父大人重回战场的物什,咱们要不去演武场试试。”
徐达:“???”
看着女婿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徐达愣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这徐家的门槛,看来是真拦不住这小子了。
第30章 徐达:你敢骗我,午饭和大黄一桌……贤婿!!
魏国公府后院,马场。
这地界虽说比不得宫里的东苑辽阔,但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里,能在自家后院跑马的,除了皇城根下的那两位,也就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平日里这地方除了徐允恭哥俩偶尔遛遛马,大半时间是荒着的。
原因无他,这徐府真正的主人徐达,这几年因为那难以启齿的隐疾,莫说是骑烈马,便是多走几步路都得提心吊胆,生怕那什么东西坠下来。
但今日,这气氛却是有些诡异。
马场边的一座歇脚屋子外,朱橚百无聊赖地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跟过来的大黄。
屋门紧闭,里头传来了大明第一元帅徐达那种极其怀疑,甚至有些抗拒的声音:
“朱小五,你小子是不是在消遣咱?”
“这玩意……看着就像个被剪坏了的犊鼻裈(大裤衩子),还是个牛皮做的,你让咱堂堂魏国公,把这东西勒在裤裆里。”
“这要是传出去,咱以后还怎么统兵?若是两军阵前那兜裆布松了,岂不是要被王保保那厮笑掉大牙。”
屋外的朱橚听着这声朱小五,嘴角的肌肉不由得疯狂抽搐了两下。
他有些愤愤不平地瞥了一眼脚边正吐着舌头傻乐的大黄狗,心里那是十万个不服气。
这一家子怎么都跟这大小过不去?
老太君也是,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了,还当着媳妇的面往外抖落。
说什么当年尿得没大黄高?
那是小时候。
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短。
现在本王早已发育完全,不说迎风尿三丈,那也是大明皇族里的雄浑资本。
朱橚在外面掏了掏耳朵,一副“你这个不识货的老头”的语气,懒洋洋地回道:
“岳父大人,这您就不懂了吧?这可是小婿我不眠不休(并不是),翻遍古籍(并没有),结合了墨家机关术(瞎编的)为您量身定做的——七星锁罴带。”
“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字托,您那狐疝之症,最怕颠簸下坠,有了这特制的牛皮托带和软垫,就像是有只手时刻给您托底,把那就想往下跑的肠气给顶回去。”
“至于为何叫锁罴,那就是说只要穿上它,锁住下盘,您动起来就能像那林子里的棕熊一般,横冲直撞,力大无穷。再说了,那是穿在里面的贴身物件,两军阵前,谁还能扒了您的大帅金甲,专门盯着您里面穿没穿这带铆钉的花裤衩不成。”
屋内沉默了良久。
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穿戴声,夹杂着徐达几声并不怎么顺畅的喘息。
“哼,说得天花乱坠,要是这玩意是个样子货……”
“那你小子今日这午饭,也就别想上桌。”
“门口那狗盆看到了吧,咱给你留个空地,你就蹲那跟大黄一块吃。反正刚才老太太也说了,你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正好凑一桌叙叙旧,它啃骨头你喝汤,谁也别嫌弃谁。”
朱橚闻言,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对自己疯狂摇尾巴,仿佛在说“哥们快来,我也饿了”的大黄。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大黄啃骨头,我喝汤。
合着在我那老泰山眼里,我这大明亲王的家庭地位,还不如这条只会摇尾巴的土狗高。
这要是真跟狗一桌,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以后《明史·吴王世家》上,得这般记载:
【王性豁达,不拘小节,少时与犬竞溺,胜之不武。及长,更喜与犬同槽而食,以此示众生平等,时人号为狗友亲王。】
妙云媳妇。
快出来救命啊。
管管你这更年期提前的老爹吧。
片刻后,“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房门猛地被推开。
徐达换了一身便服短打走了出来。
只见他眉头微微舒展,走了两步,甚至还很是新奇地稍微跳了两下。
咦?
徐达的表情变了。
那种常年伴随着他的、只要一剧烈活动小腹就会传来的那种隐隐坠胀感和刺痛感。
此刻竟然真的像是被那层厚实却又柔软的皮垫给稳稳托住了。
那种无论怎么动,下面都很有安全感的感觉,让他这种在马背上颠了大半辈子的糙汉子,竟然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舒服。
太他娘的舒服了。
“怎么样,岳父,我没骗您吧。”朱橚笑嘻嘻地问道。
徐达老脸一红,虽然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面上却还要绷着那份威严:
“勉强……勉强还算合身,算你有几分孝心。”
但他那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往马厩方向飘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那边,他的老伙计,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正兴奋地喷着响鼻,铁蹄刨着地面。
“允恭,牵马,把那匹擒保给咱牵出来,快!”
徐达一声大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一旁的徐允恭不敢怠慢,赶紧将早已备好的战马牵了过来。
徐达走到马前,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需要先找个借口深呼吸,去压制那预判的疼痛。
他甚至没踩马镫。
单手一按马鞍,那清癯的身影此刻竟灵巧得如同猿猴一般。
蹭地一下。
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好!”
周围的家将和亲兵们,哪怕是看惯了自家公爷骑马,此刻也被这久违的矫健身手激得忍不住喝彩。
马背上,徐达感受着战马那一上一下的起伏。
没有痛。
哪怕是稍微夹紧马腹,那处隐疾也没有丝毫发作的迹象。
“哈哈哈,好,好啊。”
徐达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他猛地一抖缰绳,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炸响:
“驾!”
“擒保”如一团赤色的流火,在这不大的跑马场上疯狂地奔腾起来。
风声呼啸,鬃毛飞扬。
徐达在马背上张狂地大笑,那种重回巅峰,只要有马有刀就能踏平天下的豪情,在这一刻彻底回归。
然而。
乐极,往往容易生悲。
或许是太过兴奋,又或许是这些年确实是被病痛折磨得荒废了武艺。
当徐达策马想要表演一个高难度的镫里藏身时。
那常年不练的老腰发出了一声极其抗议的“咔吧”声。
他在马背上明显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栽下来,那个原本潇洒的动作直接变形,变成了像是要下马捡铜板。
“噗!”
站在场边原本准备看戏的朱橚,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完犊子。
岳父这手艺……确实是生疏了啊。
第31章 太子妃,孤也想岳父了。
徐达到底是名将,在差点出丑的一瞬间,凭借着强大的本能硬是把自己给拽了回来,然后假装无事发生,勒马停住。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瞪着那一圈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喝道:
“看什么看,本将这是……这是在试马鞍松没松。”
紧接着,那双不怀好意的虎目,就如同隼鹰攫兔一般,精准地锁定了正在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朱橚。
徐达眼珠子一转。
自己这翻车的一幕被这小子看见了,如果不找补回来,那这个泰山大人的脸往哪搁?
必须得这小子比自己更丢人,才能衬托出本将军的英明神武。
“贤婿!”
徐达手中的马鞭直直地指向朱橚:
“来,上马,前些日看你在演武场上使得那一招空心神矛颇有些门道,但也太投机取巧了。”
“作为我徐家的女婿,光会耍滑头怎么行,既然给送了这么好的见面礼,那就顺便陪岳父练两手,让咱看看你的真功夫。”
朱橚心中暗叹一声,认命般地接过徐允恭递来的马缰。
来之前他就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俗话虽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可这老泰山看女婿,向来是当阶级敌人和沙包来看的。
这年头当女婿的,想要把人家那养了十几年的水灵白菜拱回家,那就得做好三陪的准备。
陪喝酒、陪吹牛,若是碰上这种武将老丈人,那还得加上一条陪练武。
只要能把这老泰山哄高兴了,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朱橚利索地翻身上马,虽然动作不如徐达那般老辣,倒也稳当。
他勒住缰绳,冲着徐达一拱手,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讨好笑容:
“岳父大人有命,小婿莫敢不从。只是拳脚无眼,岳父您这病刚好,可得悠着点,千万别伤了。”
徐达冷哼一声,手中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响鞭:
“少跟咱这油嘴滑,咱今日把话撂在这。”
徐达眯起眼,目光中透着一股子狡黠,像是个正在给猎物下套的老猎人:
“你也别怕咱欺负你,咱只用三分力,你要是能在咱手底下撑过三十个回合不落马,今日这规矩,咱就给你破了。”
“看见那后院的月亮门没,只要你赢了,咱就当眼瞎,让你和妙云隔着门说上一盏茶的话,如何?”
朱橚闻言,原本懒散的脊梁瞬间挺得笔直,双眼之中爆发出一道名为求偶的璀璨精光。
还有这种好事?
见媳妇。
合法且合理地见媳妇。
这诱惑谁顶得住。
天知道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今晚是该踩哪块砖翻墙,才能不惊动府里的家丁。
甚至连那声“喵呜”该用几个长音、几个短音,他都已经在舌尖上预演了三遍。
还没等他高兴完,徐达那阴恻恻的后半句便紧跟而来:
“但丑话说到前头,要是撑不过三十个回合……”
徐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这次随军北伐,你也别想在中军帐里混清闲。到了营里,你就给老子去伙头军报到,背上那口五十斤重的大行军锅,给全军造三个月的饭,正好给你减减这一身的懒肉。”
“成交!”
朱橚一声大喝,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一杆未开刃的木枪,气势如虹:
“岳父大人,为了妙云……啊不,为了咱们大明朝的武德充沛,请赐教。”
话音未落,他竟是主动策马。
虽然招式看着有些花哨,但那股子为了媳妇拼命的劲头,倒是有模有样。
“哈哈哈,来得好。”
徐达大笑一声,策马迎上。
两人两骑,在这不大的马场中瞬间交错。
“铛!”
兵器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徐达说是三分力,那是真的只用巧劲。
他手中的长杆轻轻一拨,便将朱橚那看似凶猛的一击带偏,紧接着枪杆一横,不轻不重地在朱橚背上拍了一下。
“第一合,腰马不稳,屁股给咱夹紧了。”
“第二合,眼神往哪看呢,看敌人的喉咙,别看马屁股。”
“第三合,手腕别僵着,那是枪,不是烧火棍。”
这哪里是比武,分明就是这大明第一名将在手把手地喂招。
虽然徐达嘴上骂骂咧咧,下手却极有分寸。
每一次兵器磕碰,都在纠正朱橚的发力;
每一次错身而过,都在提点他的骑术。
暖阳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给这略显喧闹的演武场匀抹出一层跃动的流光。
……
演武场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凉亭内。
太子朱标与常穆英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场中那和谐的一幕。
常穆英今日穿着一身太子妃常服,虽也是华贵,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将门女子的英气。
她看着场中那个虽然满头大汗,却一直在咬牙坚持的朱橚。
又看了看那个虽然嘴硬,却满眼慈爱的徐达。
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怎么了?”朱标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温声问道,随后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鬓角的乱发。
常穆英吸了吸鼻子,目光未从那矫健驰骋的徐达身上移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濡慕:
“妾身……妾身只是看着徐叔叔如今这般教导五弟,想起了父亲。”
“当年妾身未出阁时,父亲还在世。那时殿下上门缔姻,父亲也是这般,拉着殿下在演武场上,一边骂着殿下身子骨单薄,一边却把家里最好的金疮药都备好。”
“父亲总说,这把女儿交出去,就是剜心头肉,得先把那抢肉的小狼崽子练结实了,才能放心。”
提起开平王常遇春,朱标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翻涌。
开平王常遇春,那是除了父皇之外,对他最亲厚的长辈。
那位被称为常十万的猛将,在世时,便将他这个在襁褓中定了亲的女婿,视如己出。
对他这个太子有着亦师亦父的情谊,是朝堂君臣之外最珍贵的温存。
如今开平王已逝,看到同为开国双壁的徐达,不仅身体康复,更能这般真心实意地接纳五弟,将这原本是君臣联姻的政治戏码,变成了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家人相处。
朱标轻轻覆上常穆英的手背,语气感慨:
“是啊,岳父大人的音容笑貌,孤从未敢忘。如今看到老五能得徐叔叔这般青眼,孤这心里头,既是羡慕,又是高兴。”
“咱们这生在皇家,最难得的便是一个情字。如今看来,老五是有福气的,不仅得了妙云那般贤内助,更得了徐叔叔这般如父长辈的真心回护。”
“若是岳父大人尚在,见此情景,定会与徐叔叔在这演武场上再斗上几坛烈酒。”
“只可惜,这并马齐驱的英姿,如今只能在梦里寻了。”
凉亭内一片静默,唯有风声穿堂而过。
这份对逝者的祭奠,最终在这人伦温情的守望中,化作了对生者最温馨的祝福。
……
就在这时。
一双绣着淡青云纹的软底绣鞋,正无声地踏过那青石板路。
徐妙云并没有去后宅。
虽然皇后特意派了严厉的教引嬷嬷来守着规矩,但对于这位徐家长女来说,这府里的每一处暗门,每一个可以绕过前堂的角径,她都了然于胸。
此刻,她手里托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海棠木盘。
盘中盛着两盏极为稀罕的物件。
那是两只如凝脂般剔透的白玉碗,碗中并非热茶。
而是堆叠着细碎如雪的冰沙,淋着一层厚厚的蜜渍红豆与牛乳,丝丝凉气顺着碗壁漫溢出来,在这有些燥热的五月天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是朱橚今日特意让云奇送来的制冰方子做出来的冰酥酪。
云奇那小太监,方才便在二门处守着,见了自家王妃,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极有眼力见地帮忙引开了那位严防死守的老嬷嬷。
徐妙云微微垂首,视线却并未受到这重重院墙的阻隔。
她站在连接马场的回廊尽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漾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波光。
视线越过月亮门。
她看到了父亲徐达。
那个曾经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甚至有些暮气的父亲。
此刻骑在马上的腰杆挺得笔直,笑声爽朗如雷。
那一瞬间,父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当年在横扫残元、叱咤西北的大将军。
徐妙云只觉得眼底有些发热。
她能看出来,父亲身上的那个奇怪的护具,给了他多大的支撑。
这不仅仅是一件治病的物件。
这是一份能让英雄重拾尊严的体面。
“殿下这份礼,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般难以启齿的隐疾,旁人避之不及,唯独他肯这般费煞苦心。”
“原来他真的上了心时,竟是这般……这般傻得让人心疼。”
徐妙云低声呢喃,只觉心尖像是被蜜糖裹着又被羽毛轻轻扫过。
她的目光流转,落在了那个被父亲追得左支右绌的身影。
只见那个平日里总是喊着要躺平,能坐着绝不站着的男子,此刻正满脸涨红,额角的汗珠在曦光下熠熠生辉。
他被父亲逼得狼狈不堪,却始终咬着牙,死死抓着缰绳。
一次都没有放弃,一次都没有落马。
忽然。
一种名为悸动的微澜,如檐下静长的苔痕一般,在她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存。
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
仅仅是一个不怎么美观的皮带,一次为了讨好父亲而甘愿当陪练的笨拙举动。
便足以胜过这世间万千浮华的情话。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抹情愫尽数敛去。
再抬起头时,她依然是那个从容端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诸生。
只有那原本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柔色。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端着托盘,莲步轻移,朝着凉亭中的太子夫妇走去:
“徐氏妙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
第32章 陛下若看到臣女家的三件回礼,自无不允
凉亭之中,微风卷着几许燥热。
却在触及那白玉碗的一瞬,化作了丝丝凉意。
徐妙云微微屈膝,她并未像寻常官眷那般行那一丝不苟的大礼。
言行举止间,透着两家世交特有的亲昵。
朱标连忙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弟妹,快快免礼,孤方才还与你大姐说起,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这般多礼,反倒显得生分。”
太子妃常穆英早已上前,亲热地拉住徐妙云的手。
两人本就是闺中密友,如今又多了一层妯娌的关系,那份亲厚自是不同。
常穆英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徐妙云虽是一身素雅,却难掩那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清气,不由得调笑道:
“我们的女诸生,今日怎么肯从书堆里出来了。方才我还在想,你这般急匆匆地赶来,究竟是为了送这两碗酥酪,还是为了……那演武场上正被人追得满地跑的某人?”
常穆英乃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爽利,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遮掩。
她那双有些促狭的眸子,越过栏杆,往那热闹的演武场上飘了一眼。
那里,朱橚又被徐达虚晃的一招骗得趴在了马背上,样子颇为狼狈。
可徐妙云并未随之发笑,她的目光只在那身影上一触即收,又极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回去。
见他虽满头大汗,但起身后那嘴角还挂着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像是在向徐达讨饶,她那双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子,才微不可察地舒了一舒。
“呀,这绊扣倒是没松,就是发髻乱了些。”
徐妙云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句。
忽觉身边两道打趣的目光正灼灼地盯着自己,这才如梦方醒。
常穆英掩唇笑道:
“怪不得方才五弟在马上总是左摇右晃,好几次险些掉下马来。我还当是他学艺不精,原来是心早就飞到了这亭子里,被某位路过的仙子给勾了魂去。”
徐妙云闻言,那本来就被骄阳晒得微热的脸颊,更是如染胭脂。
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羞得不知所措,而是大大方方地将那红漆托盘稳稳置于石桌之上,语调清泠:
“姐姐惯会拿我打趣,方才演武场上风大沙迷,想是吴王殿下被迷了眼,这才乱了阵脚,哪是什么旁的原因。”
她素手轻扬,将那盏盛着碎冰与红豆的白玉碗,推至朱标面前:
“太子殿下,这是用吴王送来的方子制的,加了蜂蜜与牛乳,殿下尝尝,也好去去这五月的暑气。”
(朱橚:吴王???)
这东西送到朱标面前之前,早已有随行的东宫典膳局内侍验过毒。
朱标也不客气,端起玉碗,入手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沙入口即化。
绵密的牛乳混合着红豆的甜糯,在那细碎冰沙的激荡下,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暑气。
奶香混着豆沙的绵密,在这燥热的天气里,确实是一等一的享受。
朱标长舒一口气,放下玉碗,却又有些夸张地叹息了一声:
“舒服,这东西吃着确实舒坦,只是孤这心里头,却有些泛酸。”
他指着那碗里的碎冰,怅涩抱怨道:
“弟妹你是不知,这文华殿里头虽说通风,可这些日批奏本,孤和父皇那是一边擦汗一边看。老五手里明明握着这等能制冰的神器,据说还能改造成对着人吹冷风的什么空……空调,他是一声都没吭过啊。”
“若不是今日来了徐府,孤都不知道,这小子还有这等孝心。”
朱标一边说,一边佯装痛心地摇摇头:
“看看,这平日里说是亲兄弟,结果一到了好东西,那算盘珠子可是拨得啪啪响。全往丈人家里搬,把他那个流着汗批奏本的大哥,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显然是当哥哥的在给弟弟当僚属,话里话外都在捧着自家的五弟。
徐妙云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她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微微侧过身,借着整理鬓发掩饰那份羞意。
再抬眼时,那一双清瞳中却多几分读书人的端方与狡黠。
“殿下此言差矣。”
她那清丽的声音,宛如碎玉投珠:
“古人云,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这便是告诉世人,君子育人行事需懂得蓄势、留有余地,不轻易显露锋芒,却暗藏实力。”
“吴王殿下非是不念着宫里,实则是这机器虽好,若是无端献入宫中,难免有奇技淫巧之嫌,不仅工部那些堂官要聒噪,便是陛下恐怕也要责怪他不务正业。”
“殿下常说自己是闲人,可这闲人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他既不愿在红尘里打滚,那臣女便替他多操这一份心,也不算辜负了他这份玲珑心思。”
“因此,此物由我徐家献上去最合适。”
徐妙云浅浅一笑,目光流转间,那股子将门虎女的大气浑然天成:
“如今咱们既然要做……做一家人,那这东西便不能说是两家的。臣女正打算着,等这几台机器再调试几日,稳当了,便让人以魏国公府进献祥瑞的名义,给文华殿和后廷送去些。”
“一来是为了尽臣道,让陛下与殿下哪怕在盛夏也能安心理政,二来嘛……”
徐妙云微微侧身,葱白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
“臣女也有些私心,这机器造价不菲,氨水难得,若是能借着文华殿诸位大臣的口,将这盛夏如春的名声传出去。”
“那金陵城里的富户、豪商,只怕要踏破咱们庄子的大门来求购这等消暑神物。到时候这机器的生意,可不就做成了?”
好一篇《生意经》。
好一个借势打势。
朱标闻言,那是真的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五弟那小子是个懒的,虽然有点子,但最怕麻烦,这经商推广的事,他是万万不肯干的。如今有了你这个贤内助,这买卖都做到孤的文华殿来了,妙,实在是妙。”
常穆英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徐妙云的额头:
“我就说吧,这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看那演武场上的惫懒货,再看看眼前这算盘精,你们俩这生意经念得,把咱们大明朝的尚书房都算计进去了,全天下也就你们独这一份。”
亭中几人皆是笑了起来,气氛热络而融洽。
徐妙云也跟着抿唇一笑,只是笑意微收之后,那双如墨染的眸子里,却浮现出几分平日里深藏的凝重。
“不瞒殿下与姐姐,这哪里是臣女贪财。”
徐妙云轻叹一声,视线望向那远处的院墙,仿佛看到了墙外那些并不容易的生计:
“实在是魏国公府里,有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苦衷。”
“父亲征战半生,手底下跟着吃饭的袍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战死的烈士遗孤,伤残退下来的老卒,林林总总加起来,府里名册上记挂着的就有数千口人。这些人朝廷虽有抚恤,可那点银子哪里够过活,府里每月都要拿出大笔钱粮去填这个窟窿。”
这话一出,凉亭内的空气微微沉了几分。
朱标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微微皱眉:
“数千遗孤,这确实是个大数目,不过弟妹,孤有些不解。”
他身为监国太子,对军中事务也是知之甚深:
“孤看其他的开国公侯,家中亦有不少旧部。对于那些稍微壮硕些的遗孤,他们多半是收为义子,充入家将,带在身边好生操练。一来能全了主仆情分、有了谋生之道,二来也能为朝廷再养出一批虎狼之师。为何魏国公府偏偏反其道而行,将他们养在农庄里做活。”
这是一条这时代通行的潜规则。
武将收义子,名为照顾,实为豢养私兵爪牙。
当年太祖皇帝起家,亦是靠着二十多个义子打天下。
徐妙云听了这话,面色未变,只是那原本有些女儿家温软的神情,陡然间变得肃然,隐隐有了一种在朝堂论策的风范。
“这正是臣女要说的弊政。”
她语调平静,却字字千钧:
“义子家将,看似忠义,实则是祸根。”
“父亲曾言,乱世之时,收拢遗孤为家兵,那是为了聚人心、强战力。可如今大明已立,若是将领们依旧将这些孩子视为私产,那军中便只知有将军,不知有朝廷。”
徐妙云抬起头,那清澈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朱标:
“殿下试想,若是长此以往,军中精锐皆出自公侯私门,那这天下百姓、良家子弟,还有何途径在军中博取功名?”
“若是再过百年,卫所废弛,这些养在将门、吸着数千普通士卒血供养起来的家丁,便成了唯一的战力。到时候,国家有难,将军若不出,大明便无兵可用。这哪里是强军,分明是是在挖咱们大明朝的墙角。”
朱标握着玉碗的手猛地一紧。
手指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家丁……挖墙角……”
他仿佛被这一席话点醒了梦中人,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几百年后的场景——
那一层层盘剥的卫所,那一个个拥兵自重的军头,那一群群只听将令不听皇命的骄兵悍将……
一股凉气从脊背升起,比吃了那冰酥酪还要寒透骨髓。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女。
她明明身在深闺,目光却穿透了那层层宫墙,看穿了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足以致命的隐患。
“这些……都是徐叔叔说的?”朱标的声音有些发涩。
徐妙云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自然是父亲说的,父亲常言,将来若是能够马放南山,他便要改一改这规矩,故而就得先从徐家改起。”
朱标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魏国公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那是打仗的翘楚,可论起这等穿透百年的政治远见,这位徐大元帅未必能有这般细腻深远的思量。
这多半……是眼前这位女诸生,借着父亲的口,说出了自己的治国策。
朱标心中震撼,面上却重新浮现出笑意,眼神带着几分调侃:
“好一个徐大将军,这见识确实不凡,孤定会将此言如实禀告父皇,让其他公侯也学学徐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促狭:
“只是……如今是父亲说,等到将来嫁入了吴王府,这话……莫不是就要变成吴王说了?”
此言一出,那刚才还如女中尧舜般指点江山的徐妙云,瞬间便又落回了凡尘。
那层女谋士的冷肃外壳皲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那层柔软的红。
她并未否认,而是垂下眼帘,声音轻了许多:
“想必将来……吴王殿下也是个爱说的,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就是应了。
朱标与常穆英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欣慰。
“既然说开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单,双手呈上:
“方才说到皇家送了徐家三份重礼,咱们徐家也不能不回礼。臣女也替陛下准备了三份礼物,不过在这之前,臣女想替这份名单上的孩子们,向殿下讨个恩赏。”
朱标接过名单,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
后面标注着所擅长的技艺,有算账的,有懂水利的,甚至还有会泰西文的。
“这是父亲这十几年来收养的遗孤,他们没学过杀人技,都在庄子里读书做活。如今年岁大了,想求殿下在朝中给他们谋个正经的营生,别让他们只能困死在那军户的身份里。”
朱标眉头微皱,面露难色:
“弟妹,这可有些难办。军户子弟世代从军,这是父皇定下的国策铁律。若是让他们脱了籍去做了别的营生,只怕父皇那边……断不会允。”
大明户籍森严,军户若是没了兵源,那是要拿命来填的。
这个头不好开啊。
徐妙云却是丝毫不慌。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又极自信的弧度,轻声曼语道:
“殿下放心,军户确实不可轻易脱籍,但若是陛下看了徐家回赠的那三件礼物……”
她声音清润,笃定非常:
“陛下看罢,自无不允。”
第33章 只要能治好咱,卖女儿也不是不行(划掉)
“铛!”
一声兵器撞击的闷响。
朱橚手中的木枪再一次脱手,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扑在了马脖子上,模样比那丧家之犬好不到哪去。
但这也不怪他。
谁让那凉亭之中,有个一身素色、静若处子的身影,比这演武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惹眼。
方才两人那一个对视,虽然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可朱橚就是能从徐妙云那双眼里读出“还行、凑合、精神点、别丢份”这多重含义。
就这么一走神。
屁股上就被老泰山一鞭子给慈爱地抚摸了。
“还看,那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徐达策马绕了一圈,虽然嘴里骂着,可脸上那原本绷着的严肃,早已被这满演武场的粉红泡泡给融化了。
他捋着那一把被风吹乱的胡子,心中那叫一个老怀大慰:
哼哼,这小子虽然武艺稀松了些,骑术也烂了点。
但这心里头对自家闺女那是真的热乎。
刚才好几次差点被咱的枪杆子挑落马下,可那一双眼睛硬是像那拉磨的驴,怎么都舍不得从那亭子上挪开。
都说那知女莫若父,看来自家闺女对这桩婚事,也是千肯万肯。
这小俩口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行,这女婿咱要了。
徐达抬头看了看那快到午正的天色,心情大好地收起了马鞭。
“行了行了,下来吧。”
徐达翻身下马,那动作比刚开始利索了不少。
他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朱橚的肩膀,那力道震得朱橚直咧嘴:
“今日这就算是给你个台阶下,那七星锁罴带的效果确实不错,咱刚才那几个大开大合的动作,若是换做往常,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你小子这份心意,咱领了,那三十棍的军棍先给你记账上。”
“看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还等什么呢?去去去,那后院的规矩,今日岳父就当你俩是……是什么路遇故人,破例让你们说上一盏茶的话。”
徐达一脸“我很开明、我很懂事”的大方。
朱橚一听,眼睛瞬间亮得跟二百瓦灯泡似的。
一盏茶?
那哪够啊。
这才哪到哪啊。
媳妇就在那亭子里坐着,那冰酥酪我也想吃一口啊。
我准备了那么久的土味情话,不对,是《夫妻夜话一百问》还没开始交流呢!
不行,得加钟。
必须得加钟。
朱橚脑子里那个为了和媳妇贴贴而疯狂运转的超级引擎,再次启动。
他眼珠子一转,一脸狗腿地凑到徐达跟前:
“岳父大人,那什么……一盏茶是不是太短了些,要不您给个痛快,直接让小婿送妙云回房。顺便我也好认认那后宅的路,免得以后翻……以后进门迷了路?”
徐达虎目一瞪,作势要抬腿踹他:
“嘿,你个小兔崽子,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没成亲就想进闺房,这要是让那宫里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礼部老头知道了,不得参咱一个治家不严。”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朱橚连连摆手,声音变得极其神秘且充满了学术的蛊惑力:
“岳父,您想想,您这病虽然这会子是不疼了,但那就是个治标不治本。”
“这带子勒得再紧,那肠子也只是暂时被堵在里面,有空了它还得出来啊。”
“若是……若是小婿有法子,能帮您这病彻底去根,把那个漏风的洞给它补严实了。”
“到时候您这想骑什么马就骑什么马,别说骑兵冲阵,就是想在那马背上翻三个跟头都没问题,而且一辈子都不带犯的。”
“作为交换,这婚前的这点小规矩,您是不是能……”
徐达的耳朵蹭地一下竖了起来。
彻底去根。
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这诱惑简直比那封侯拜相还要大一百倍啊。
徐达一把抓住朱橚的手腕,那双铁钳似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贤婿,当真,此话当真,你真有那神医华佗的本事?”
“小婿虽然不是华佗,但也知道那医匠所用的刳割之术。”
朱橚一本正经地忽悠道:
“不过这事得急不得,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北伐在即,这动刀子的事万万不行,但等您扫北归来。”
“到时候,只需从您这大腿上……不,从腿外侧取这么一条叫阔筋膜的东西,像是个结实的布片。”
“把它往您那个漏气的地方一盖,一缝,嘿,这就是人肉补丁,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
“从此以后,那个地方比您那一身铁皮还要结实。”
朱橚看着徐达那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心中暗自得意。
这技术,放在这洪武年间那叫神术。
放在后世,这叫1921年加拿大神医“爱德华·威廉·加列”发明的gallie手术。
此前给徐达发明的疝气带,那只是保守治疗。
那后世1884年巴西尼搞出来的那种,把破口硬拉在一起缝上的手术,那是什么原理。
那就是你裤子上破了个大洞,裁缝不想着给你打补丁,而是硬生生把这洞口两边的布料给你死命往一起扯。
那得多疼啊。
那种撕裂般的张力,病人能活活疼死。
而且那布料本来就脆,你这么硬扯,今天缝上了,明天那个线就会把肌肉给割裂,变成两个洞,那就是疝气复发。
但是这个gallie手术就不一样了。
这是自体移植。
没有那种后世尼龙补片的排异反应,也没有抗生素的耐药性担忧。
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而且还是那种特别厚实、永远不坏的东墙。
这就是纯纯的无张力修补术的老祖宗。
“嘶,人肉补丁?”
徐达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大腿根子一凉。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条老命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割点皮算个球。
只要能好,只要能像刚才那样痛快地骑马杀敌。
“行,贤婿,只要能把这烦人的病根子去了。”
徐达一巴掌拍在朱橚肩膀上,那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看了:
“别说一盏茶,以后你俩爱怎么聊怎么聊,谁敢拿规矩压你,你就说是我徐达同意的,就算是那礼部尚书亲爹来了,咱也给你挡回去。”
“一言为定。”
朱橚大喜过望。
他一边揉着被拍麻了的肩膀,一边把目光极其火热地投向了不远处的凉亭。
媳妇,我来了。
这冰酥酪,今天必须是两个人一份。
耶稣来了,也别想拦我。
看着自家女婿那猴急着往凉亭跑的背影,徐达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颇为欣慰地摸了摸下巴。
“嘿,年轻真好啊。”
“能这般变着法子往媳妇身边钻,看来妙云那丫头日后的日子,是不用咱操心了。”
至于那个要从大腿上割块肉的刳割之术。
徐达打了个寒颤。
那是收拾了李文忠那烂摊子以后的事。
到时候再说。
先把眼前的糖嗑了才是正经。
第34章 专暖女婿的漏风小棉袄
凉亭内,四周挂着竹簟,微风卷着荷塘的水汽,穿堂而过。
徐达已经落了座,正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冰酥酪。
等朱橚手脚并用地冲上台阶时。
他那身为了装点门面特意穿的织金锦袍,早已湿漉漉地贴在后背。
发冠也歪斜欲坠,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活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那一双眼睛冒着绿光,死死锁定了石桌上那碗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酥酪。
“岳父大人,大哥,嫂嫂。”
朱橚胡乱地拱了拱手,也不等赐座,一屁股便瘫在了石凳上,毫无亲王仪态地大口喘息:
“活过来了,见到这碗冰,我这半条命才算是捡回来了。”
他一边喘,一边还特意揉了揉那其实并无大碍的后腰,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委屈:
“岳父下手那是真没留情面啊,这哪是什么翁婿比试,分明是看我不顺眼,要把我这身懒骨头拆了拿去炖汤。”
他故意摆出一副凄惨模样,眼神却极有心计地往那低眉搅动冰碗的倩影上飘:
“前些日子在午门挨的那三十廷杖还没好利索,刚才好几次差点没给我颠散架了。今日这旧伤叠新伤,若是再多跑两圈,怕是就要直接抬去太医院了。”
徐达端坐在上首,手里也捧着一碗冰酥酪。
闻言却是笑眯眯的,并未反驳。
方才在演武场上,这小子虽然骑术稀松,累得瘫软如泥。
可操练一结束,这娇生惯养的皇子没有立刻找水喝。
而是规规矩矩地去将那些散乱的器械收拢归位,甚至还亲手将那匹出了汗的战马牵回马厩,嘱咐马夫记得遛马落汗。
这等细微处的德行,可比什么花哨的武艺更让人放心。
朱标看着自家弟弟这副狼狈样,忍不住揶揄道:
“你少在这装蒜,方才在那马背上,孤看你也没那么不中用。徐叔叔一杆子横扫过去,你那招懒驴打滚虽然姿势难看,直接趴在了马背上,但这保命的功夫确实是一绝,泥鳅都没你滑溜。”
太子妃常穆英也是掩唇轻笑。
那一双明媚的眸子,在朱橚和旁边静默的少女身上打了个转。
眼波流转间满是打趣:
“就是,五弟这张嘴啊,永远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会又是喊累又是喊疼,到底是真馋这口冰呢,还是……想让咱们妙云妹妹心疼心疼你呢,好难猜啊?”
此话一出,亭子里的气氛微妙地甜了几分。
被点到名的徐妙云,原本正拿着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那殷红的豆沙。
听闻此言,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缓缓抬眼,只是那垂在耳畔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那如玉般洁白的脖颈,透出一抹极淡的粉色。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张满是汗水,却又正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脸庞上。
心中反倒敛起了一丝极淡的嗔意。
她极自然地侧过身,从身旁侍女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方温热的棉柔巾。
稍微拧了拧水。
随后,那只如皓玉般的手便伸了过去。
“别动。”
这一声轻叱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管束意味。
瞬间便将那个还在咋咋呼呼,试图跟大哥诉苦的朱橚给定住了。
徐妙云擦拭着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嗔怪道:
“这一身透汗若是立刻吃了冰,冷热两股气在肚子里相激,最是伤脾胃。殿下先擦擦,等落了汗再吃也不迟。”
朱橚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乖乖地把脸凑过去,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替自己擦拭着额头和鬓角。
她的动作很轻,隔着棉巾,能感受到她指腹那种温润的触感。
那一刻。
什么岳父手中呼啸而过的马鞭,什么头顶烈日的暴晒,什么因为骑马颠簸而酸软的大腿内侧。
全都被这方寸之间的柔软熨平了。
朱橚舒服地眯起了眼,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猫,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往那掌心里蹭一蹭。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享受的模样。
原本清冷的眉眼间,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笑意。
“嘿嘿,还是夫人疼我。”
朱橚这张嘴,那是只要有机会,绝不让它闲着。
徐妙云手中动作一顿。
那一双原本极稳的手,似乎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一抹如海棠醉日般的酡红,顺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迅速蔓延而上,染红了那精致如玉的耳廓。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力道稍微重了一些,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嗔道:
“殿下慎言,谁……谁是你夫人,这还未过门呢。”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朱橚嘿嘿直笑,那副厚脸皮的模样,让人生不起气来。
坐在对面的太子夫妇相视一眼。
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名为“磕到了”的姨母笑。
这种当众被喂了一嘴蜜糖的感觉,既让人有些发齁,又莫名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而一旁的徐达。
也是笑眯眯地看着这小两口。
他手里捧着那个比旁人都要大上一号的海碗,拿着勺子正准备美滋滋地挖一大块冰送进嘴里。
可看着看着,这味就不对了。
徐达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奇怪。
这冰酥酪怎么突然不甜了。
甚至还带着股山西陈醋的酸味。
方才怎么就没人告诉自己,冷热相激伤脾胃。
自己一身汗从马上下来的时候,那领口都湿透了,也没见贴心的小棉袄,拿着帕子过来给自己擦擦。
合着自己这老父亲皮糙肉厚就该抗造,那细皮嫩肉的小丈夫就需要精心呵护。
呸!
徐达愤愤地用银勺戳着碗底的碎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
第35章 这小俩口,竟旁若无人啊
终于,朱橚被允许拿起了勺子。
他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妙,实在是妙,这点甜度正好,不腻人,配上这碎冰,神仙来了也不及吾。”
朱橚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小块红豆皮,含混不清地问道:
“怎么样,妙云,这冰方子做出来的味道,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求表扬”。
徐妙云已坐回石凳,闻言微微抬眼。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略显孩子气的吃相上,那沾在嘴角的一点红,在这张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她忍俊不禁,唇角漾开一抹无奈却又纵容的笑意:
“方子自然是极好的,独步天下,只是殿下……这吃相若是传出去,怕是得要让大本堂的礼仪先生哭死。”
说话间,她并未多想。
那种常年照顾弟妹们养成的习惯,加上此刻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驱使着她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徐妙云从袖中取出那方贴身的丝帕,那上面绣着两枝并蒂莲。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随着那素云般的广袖垂落,那一股混合了冰酪奶香与她身上幽兰气息的味道,瞬间将朱橚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朱橚愣住了,手里那还要往嘴里送的勺子定格在半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皓腕凝霜的纤手不断靠近。
直至——
隔着一方柔软细腻的丝帕,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左侧嘴角。
指尖温热。
触感轻柔。
像是春日里随风飘落的第一片柳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心尖最柔软、最防不胜防的地方。
那丝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摩挲。
朱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手背上那淡青色极其秀气的幽幽青痕,能感受到她似乎因为靠近而有些微微屏住的呼吸。
这哪里是在擦嘴。
这分明就是在擦枪走火啊。
这分明是在这少年的心口上放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徐妙云细致地将那点绯色拭去。
正欲收回手,一抬眸,却猛地撞进了一双灼热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烫。
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与喜爱,直勾勾地盯着她。
像是要将这只触碰过他嘴角的手,连同她整个人都一并吞吃入腹。
她只觉得耳根烧得发烫,哪里还敢与这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对视。
像是被那火辣的目光烫到了一般,触电般地将手缩回袖中。
她试图用正事来掩盖这一刻的心慌:
“那个……方才和太子殿下说的生意,臣女想了想,这名头还是不能挂在徐府名下,树大招风。最好是……唔!”
剩下的话,被一勺突如其来的冰酥酪给强行堵了回去。
没有任何预兆。
那冰凉甜蜜的触感瞬间占据了口腔,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些呆滞地含着那一口甜腻,微微瞪圆了那双总是含着智慧与冷静的美眸。
视野中。
朱橚手里正举着那个他自己刚刚用过的勺子,保持着投喂的姿势。
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欠揍、又极其宠溺的坏笑:
“这么好的东西,别光顾着谈生意啊,生意是谈不完的,但冰可是会化的。”
轰!
戏文里那个词,在徐妙云脑海里疯狂盘旋——不避杯盏!!
这是……这是他刚才用过的勺子。
他就这么直接……直接喂我了。
那一股子热气再一次不讲道理地烧红了她的脸颊,比方才更甚,像是那盛开到极致的海棠。
可口中的冰沙在舌尖慢慢化开。
牛乳的香浓,红豆的绵密,在这份羞耻与悸动的调和下,竟然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甜美。
真的很甜。
比她在盛夏最渴的时候,吃过的任何一块蜜瓜都要甜。
朱橚见她并未吐出来,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也没换勺子,自己又舀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然后又舀了一勺,极为自然地递到了徐妙云唇边:
“再来一口,这底下还有莲子呢,那个更去火。”
徐妙云鬼使神差地张了口。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你一口,我一口。
一个敢喂。
一个敢吃。
在这大明顶级权贵聚集的凉亭之中。
旁若无人!!
……
“咳咳!”
“咳咳咳咳!”
终于,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太子朱标发出了两声极其做作,甚至有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一脸“孤真的没眼看”的无奈表情。
拉着还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看热闹,甚至还想让丫鬟再端一碗来边吃边看的常穆英站了起来。
朱标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个……孤突然想起,孤小时候便是在这长大的,有好些年没仔细逛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认真地给太子妃科普起一段趣史:
“夫人,你有所不知,这宅子本是父皇当吴王时的旧宅。当年父皇要赏给徐叔叔,徐叔叔死活不肯受,父皇没法子,就把徐叔叔给灌醉了,让人用被子一卷,连夜抬到了这宅子的正堂上,这才算是逼着他收下了。”
“咱们去那边逛逛,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常穆英有些不舍地收回了那吃瓜的目光。
嗔怪地瞥了一眼自家那个非要讲古的夫君。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再看一会儿嘛,正是关键处”。
但她随即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脸已经红透了的徐妙云暧昧一笑:
“妙云啊,那这亭子这边的景致我们是看腻了,我和殿下先去那边逛逛。五弟这人身子娇贵,吃了这么多冰,若是待会闹肚子,还得劳你多费心照看着。”
说罢。
大明的这对青宫伉俪。
挥一挥衣袖,极其潇洒大度地转身离去。
临走时,甚至还贴心地把那帮早就低下头、肩膀还在耸动的随从丫鬟们,一并给带到了几丈开外的游廊上。
那背影。
充满了功成身退的伟岸。
这叫什么。
这就叫大明好哥嫂。
这就是来自东宫的精准扶贫——专扶那个还没成亲的单身狗弟弟。
……
凉亭内瞬间清静了下来。
徐达坐在对面,手里的大银勺把碗底刮得吱吱作响。
他完全不理会太子刚才临走时,给他使的那个“徐叔叔你懂点事”的眼神暗示。
什么“老泰山要懂得避嫌”,什么“成人之美”。
放屁!
他瞪着那一双虎目,看着眼前这对腻歪的小俩口。
好哇!
深闺帘幕难遮,程朱理学不掩……了是吧。
光天化日。
众目睽睽。
夫妻同食一碗。
竟然真的当着老父亲的面,行这般不知羞臊的亲密之举。
装都不装了是吧。
这真要是让这小子和自家闺女独处了。
凭这小子那顺杆爬的本事,还不得把自家闺女给那啥那啥了。
不行!
这防线既然已经破了个洞,那就必须得由他这个老将亲自顶上去。
想到这,徐达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大手如铁钳般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腕,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贤婿啊,这冰吃多了确实不好。”
“我看你方才那一身臭汗,擦是擦不干净的。正好,我这后院有个汤池子,那是宫里都没有的活水灵泉。”
“走,跟岳父一起去洗漱一番。”
“咱们爷俩坦诚相见,也好让岳父知根知底,走走走,咱帮你搓搓背。”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里还拿着那个想再喂一口的勺子,整个人都傻了。
“不……不要啊,岳父。”
“我是南方人,大土豆啊。”
“我不习惯和老爷们一起泡澡,更不习惯跟岳父互相搓背啊。”
朱橚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对于北方澡堂文化的恐惧,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要坦诚,也是跟自家媳妇啊。
跟这么一个满身胸毛,甚至腰上还绑着自己送的那个七星锁罴带的糙老汉一起泡澡……
这画面太美,会做噩梦的啊。
“贤婿啊,别客气,大黄,跟上,咱们一家子都去。”
媳妇,救!!!
第36章 五子不行,幸亏咱还有儿媳妇
入夜,乾清宫暖阁。
宫灯摇曳,将这皇家内苑映得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马皇后盘腿坐在罗汉榻的一侧,膝上放着一只针线笸箩。
借着灯火,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密密缝制。
这鞋,是作为母亲,给将要出征的第五子准备的。
此刻,平日里雷厉风行、监国理政的太子朱标。
也卸下了一身的沉稳,搬了个锦墩坐在榻前。
他手里端着碗清茶,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今日在魏国公府的见闻。
他知道,母亲最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趣事。
“娘,您是没瞧见五弟那个样子。”
朱标放下茶碗,眼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回想起午宴时的场景,他实在忍俊不禁:
“五弟今日是头一回这般放开了喝酒。那徐叔叔也是心中高兴,席间多劝了几杯。几盏下肚,这两个人竟是越聊越投机,最后竟都要跟对方斩鸡头、烧黄纸,说是要结为异姓兄弟。”
马皇后闻言,手中的针线活都停了,惊讶道:“这孩子,真是喝糊涂了。”
朱标笑着点头:“可不是嘛。老五拉着徐叔叔的手,红着脸说相见恨晚。徐叔叔当时也是喝高了,竟然真的跟五弟勾肩搭背,当场就要吩咐人去摆香案拜把子。还说什么——以后你叫我岳父,我管你叫兄弟,咱们各论各的。”
说到此处,朱标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徐允恭在一旁死命拉着,又拿话岔开,怕是儿子这会儿回来,还得改口叫五弟一声叔了。”
“噗!”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混小子,定是平日里少喝酒,不知道自个儿的量。不过天德也有好些年没这般畅快了,看来他对这个女婿,是真满意到了心坎里。”
此时,原本侧卧在另一侧软榻上,背对着母子二人看书的朱元璋。
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且不屑的冷哼。
他虽没说话,但这动静摆明了是在刷存在感。
朱标与马皇后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没理会那位正在闹别扭的糟老头,继续闲聊。
朱标接着说道:“还不止呢。席间允恭也是实在,担心五弟身子弱,便说了句——以后上了战场,殿下尽管躲在身后,内弟替姐姐护着殿下。这话本是一番好意,可偏偏那时,弟妹正端着醒酒汤进门。”
“老五一见弟妹在场,那股子男子汉的气概瞬间就上来了,觉得折了面子,说什么也不干。当场把酒杯一摔,非要拉着允恭去院子里比划比划,说是要展示一下从古籍里悟出来的什么醉拳,谁拦着跟谁急。”
马皇后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比谁都精,一肚子的弯弯绕。怎么一到了妙云跟前,就变得跟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恨不得把那几根翎毛都抖搂开给人看。看来这徐家的大丫头,还真是他的克星。”
“出息!”
那边终于装不下去的朱元璋,把手中的书卷往桌案上重重一丢。
他翻了个身,嘴里阴阳怪气地嘟囔道:
“为了个女子,连辈分都不要了,还要跟小舅子打醉拳?咱看他是丢人现眼,那花拳绣腿的,也就能吓唬吓唬大黄狗。”
马皇后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针在发间抿了抿,头也不抬地对朱标说道:
“标儿,别管你爹。自从他下午听说老五把那个能造冰的铁疙瘩送给了徐家,他就一直是这副死样子。这是心里头泛酸,吃起亲家的醋了。”
“你爹下午在文华殿里就没个好脸色,把那些个倒霉的大臣挨个骂了一遍,借口说人家身上有汗臭味,实则就是在怪儿子没给他这个当爹的送清凉。”
这下算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尾巴了。
瞬间炸了毛。
他猛地从软塌上坐起身来,脖子一梗,嚷嚷道:
“妹子,你这话咱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吃醋?咱富有四海,会在乎那点冰块?笑话!”
“咱是气那小子没良心!这大热的天,他是压根没想起咱这个天天在蒸笼里批奏本的老子?咱这当爹的,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头发都愁白了几根。他倒好,有好东西不先想着孝敬老子,屁颠屁颠地就往老丈人家里搬。”
“那徐天德是他亲爹,还是咱是他亲爹?”
朱元璋越说越气,把软枕当成儿子捶了两拳:
“你是没看见,下午徐天德那个老匹夫进宫谢恩的时候,那个得瑟劲。走路都带风,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还要拉着咱去他府上吃什么冰酥酪。呸,咱稀罕他那口吃的,咱御膳房什么没有。”
看着老爹这副孩童般的模样,朱标只能极力忍笑。
在天下人面前,这是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
可关起门来,也不过是个渴望儿女关怀、还要跟老兄弟攀比的倔老头。
朱标温言宽慰道:“爹,您也别怪五弟。五弟虽然是个粗心的,但您那位未来的儿媳妇,却是个极有孝心的。今日临走时,弟妹特意托儿臣带回了三份礼物,说是给父皇的回礼。”
“回礼?”
朱元璋眼皮子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一副“朕不在乎”、“朕什么宝贝没见过”的威严架势。
可那身体却是极诚实,动作极其敏捷地从榻上挪到了边沿。
他甚至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几步跨到了朱标面前,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给咱的?”
这语气里,竟藏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自从登基以来,朱元璋除了在每年的万寿节,从未收到过晚辈的礼物。
万寿节时,群臣献礼那是为了官位,为了不被杀头。
后妃子女献礼,那是为了固宠,为了规矩。
那一车车的奇珍异宝,在朱元璋眼里,甚至都不如当年讨饭时喝的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来得实在。
因为他心里门清,那些东西里头,满是敬畏,唯独少了几分把他当成普通长辈的亲昵。
这么多年了。
这帮儿子女儿,平日里只要不给他闯祸气得他肝疼,他就得去烧高香了。
能真正被称为家礼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竟是一次都没收到过。
这种来自晚辈的纯粹关怀。
瞬间击穿了这位铁血帝王心中那块最柔软,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朱标见老爹这副急切模样,连忙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了第一件物件。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锦盒。
锦盒之中,并未装什么金玉珠宝,而是静静躺着一只做工极为精致的玄色布套。
“这是……髯套?”
朱元璋微微一怔。
这东西并不算什么新奇物件,为了保护胡须,睡觉或是吃饭时常会带上。
可这只不同。
朱标在一旁轻声解释:
“弟妹说,她曾随父亲见过父皇几次,见父皇长须飘逸,威仪赫赫。但想来批阅奏章或用膳时,长须多有不便,且夏日炎热,长须贴着脖颈易生痱子。故而她亲手缝制了这只透气的髯套。”
“爹,您仔细看。”
朱元璋凑近了烛火。
只见那看似普通的玄色锦缎上,竟然用同色的黑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九条盘龙。
那针脚细密得如同融入了布料之中,若不是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极费眼睛,也极费功夫的暗绣。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那个并不起眼,甚至没有任何珠宝点缀的髯套。
他这一生,收过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收过臣服万邦的降表,收过堆积如山的金银战利品。
但那些东西,都是敬畏权力的供奉。
唯独手里这个轻飘飘的髯套,透着一股子家里人才有的烟火气。
睡觉翻身容易压着疼,喝粥容易沾上米粒,写字低头太快还能扫到砚台上的墨汁。
这些生活中的琐碎小事,若不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着,谁会去在意?
它不值钱。
但它暖人心。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着髯套往自己下巴上比划:
“妹子,快,快帮咱戴上试试。”
马皇后也放下了手里的鞋底,走过来细心地替他系好带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
“精神,真精神,到底是闺女心细,比那帮只会惹你生气的臭小子强多了。”
“那是!”
朱元璋傲然扬起下巴,一脸的理所应当:“也不看看是谁挑的儿媳妇,咱这眼光能差得了。”
他走到铜镜前转了两圈,忽然转过头,对着朱标说道:
“老大,明日不用早朝,明日咱就带着这个去见徐天德。”
“他不是跟咱显摆什么冰酥酪吗?哼,那是老五那个败家子送的,那是用钱堆出来的,有钱就能买到。咱这个,那是儿媳妇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是孝心,多少钱都买不来。”
朱元璋越想越美,大手一挥,颇有些意气风发:
“等他扫北回来,咱就戴着这个,拉着他在棋盘上杀上三百回合。到时候咱就一边摸着这龙纹髯套,一边问他这胡子乱了没有,是不是吃饭沾了汤水。”
“嘿嘿,咱非得把今天丢的面子,加倍找补回来不可。”
马皇后在一旁无奈地摇摇头。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分明就是个得了新玩具要去找邻居小伙伴显摆的老顽童。
朱元璋显摆够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髯套摘下来,放回锦盒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皱了那上面的龙纹。
他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回榻上,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值了。”
“妹子,咱跟你说,这笔买卖做得值。”
“把老五那个没良心的混账玩意扔给徐家,换回这么个知冷知热、又懂事又孝顺的好闺女。”
“咱老朱家,这次可是赚大了。”
第37章 洪武草与奶酪长城,徐妙云的治国策
暖阁内,烛火轻跳。
气氛因那只绣着盘龙的髯套,变得格外温情脉脉。
朱标见父皇心情正好,便趁热打铁,将那第二份礼物呈了上来。
那是一捆青翠欲滴的牧草,即便离了土,依然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
朱标开口道:
“爹,这第二件礼物,有些特殊。这便是老五那个庄子里种出来的奇草。今日下午,儿子特意去了趟百草庄,亲眼见识了那草的长势,确如老五所言,生长极快,牛羊喜食,不仅产量是寻常牧草的数倍,且一年能割七八茬。”
朱元璋闻言,眉头先是一挑,随即那张刚舒展开的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嫌弃:
“这不就是老五送给徐天德那个魏马草?哼,这混账小子,拿着好名字去讨好老丈人,如今剩下点草料,这是要拿来打发咱这个亲爹。”
“五弟他哪敢啊。”
朱标摇了摇头,替自己弟弟辩白道:
“原本五弟是取名为魏马草,意在彰显徐叔叔的战功。可今日临行前,弟妹特意嘱咐,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草既能强国富民,利在大明千秋,若是只以一家一姓之名冠之,未免格局太小。”
“故而,弟妹做主,将送进宫的这批草种,改名为——洪武草。”
“洪武草?”
朱元璋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嫌弃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受用的红光。
他瞥了一眼乾清宫的大门方向,那是刚才骂老五没良心的地方,此刻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听听,妹子你听听,这就是差别,老五那个败家子,天天就知道盯着眼前那点儿女情长。还得是咱这儿媳妇,心里头装着咱这个大明的天子。”
朱标笑了笑,也不怕扫了老爹的兴头,继续说道:
“还有一事,需向父皇禀报。如今在庄子里替五弟照料这洪武草的,乃是一位旧人。此人隐姓埋名多年,化名常怀明,实则……是当年的内卫统领,刘大虎。”
“刘大虎?”
这三个字一出,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朱元璋正准备端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茶碗盖子叮当乱响。
一段被尘封多年,几乎成为皇室禁忌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小明王韩林儿是个烫手山芋。
他为了给子孙后代扫清障碍,动了杀心,本想让人去暗示那当时的亲卫统领刘大虎,制造一场沉船意外。
可这事,不知怎的被马皇后知晓了。
那是帝后二人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
他当时也在气头上,觉得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竟拿着那柄挠了多年痒痒的玉如意,指着发妻说出了那句妇人不得干政的狠话。
结果那个陪他从微末中走出来的妹子,性子比他还烈。
她当场自请废了吴王妃之位,要去祖宗牌位前自尽。
临走时,她一把夺过那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红着眼对他吼出了那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朱重八,你可以杀了我,可你别拿这玩意指着我,我可不痒痒。”
那一晚,朱元璋慌了。
那心头的慌乱,甚于当年义父郭子兴试探着说要传帅位于自己之时,来得更彻骨,更无从遮掩。
后来,他终究没让刘大虎去背这个黑锅,而是派了廖永忠,并许他趁乱弃船。
可刘大虎,在那之后便不知所踪。
“他……他还活着?”
朱元璋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的马皇后。
马皇后听闻这个名字,手中刚拿起的剪子也是轻轻一颤。
她放下了针线,眼中泛起一层泪光,那是对逝去岁月的追忆:
“活着就好……活着便好,大虎是个忠义的。当年义父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心怀叵测,拿我和标儿做人质要挟你。若不是大虎拼死相护,身上挨了三刀还死死护着门框,哪里还有咱们娘俩的今天。”
朱元璋闻言,更是羞愧难当。
他挪了挪身子,凑到马皇后身边,竟是厚着脸皮将头的拉住她的衣袖,语气里全是愧怍歉然:
“妹子,当年的事……是咱错了。咱那时候是被猪油蒙了心,老干糊涂事。幸亏有你管着咱,不然咱这辈子,怕是要亏欠良心了。”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故意板着脸,抽回衣袖道:
“陛下乃是天子,臣妾哪敢管啊,毕竟……妇人不得干政。”
“哎呀,妹子。”
朱元璋老脸一红,哪里还有半分洪武大帝的架子。
他的神色难得带了几分赧然,也不顾朱标还在场,微微侧过身子,放软了语气,耍赖道:
“这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怎么还记着仇呢?咱那不是气话嘛!以后咱这乾清宫,你想怎么干政就怎么干政,你说东,咱绝不往西,你说捉狗,咱就不去摸鸡。”
看着这老两口在自己面前如此腻歪,朱标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闹了一阵,朱元璋的心情显然更好了。
那洪武草不仅关系到战马粮草,更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帝后之间的一段陈年心结。
他对这未过门的儿媳妇,满意度简直要爆表。
“老大,还有一件呢?快说,咱这大侄女给咱的第三件礼物是啥?咱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
朱标神色一肃,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指了指殿外几个内侍刚刚抬进来的一个巨大的木箱。
那箱子不同于寻常木箱,箱壁极厚,外层包着桐油布。
内层据说是用了能够隔绝热气的石棉填充,即便是在这闷热的暖阁里,走近了也能感到一丝丝凉意。
“爹,这第三件礼物,乃是徐家的制冰术与咱们皇家的洪武草相结合而成的国策。”
“弟妹给此物取名为——洪武冰鉴。”
“冰鉴,国策?”朱元璋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朱标清了清嗓子,将徐妙云白日在亭中的话,结合自己的理解,徐徐道来:
“洪武草既可作为牧草,亦是养鱼的绝佳饲料。三斤鱼肉的温饱,足抵一斤大米。若是推广得当,等同于为大明凭空开垦出了万顷良田。然而鱼肉离水即死,极难保存,民间一般使用烟熏、盐腌、弓鱼术等法子。”
“但这烟熏味重,盐腌则耗费巨大,一旦放开了口子,私盐必然泛滥,冲击朝廷盐政。故而,只有这可移动的冰鉴,才是破局之法。”
“只要以此冰鉴为舟,将鲜鱼运入内陆,再由朝廷每月设一食鱼日,教化百姓,这江南水乡的鱼米之利,便可惠及天下。”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
“好,这食鱼日的点子甚妙,既不伤盐政,又解了粮荒。这丫头不愧是博学广闻,比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酸儒强了百倍不止。”
朱标微微一笑,继续抛出了那个更震撼的构想:
“不仅如此,弟妹还言——治边之策,攻心为上,贸易为基。”
“从汉代起,中原王朝对草原牧民羁縻不断,却降而复叛,无休无止。唯有边关茶马互市兴盛之时,两族方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要长治久安,便要建立更紧密的贸易。如今有了冰鉴,草原那易腐坏的奶酪,便能行销中原。”
“父皇或许会虑及中原百姓饮食异于胡人,不少人食乳酪后会有肠胃不适之症。然盛唐之时,长安城内乳酪极盛,以此为珍馐者不知凡几。况且前元窃据中原几近百年,胡俗南渐,不少达官贵人当年为攀附元人,早已养成了食酪之习,且延续至今。天下之大,能食且喜食者,大有人在。”
“朝廷只需稍加推广,或以摊派之法由官府、军中先行消化,待风气一开,这巨大的市井份额,便足以吃下靠近长城沿线各部族的产出。”
“一斤奶酪的温饱,抵得上一斤大米。这是互惠,既为大明增加了粮食,又让那些牧民离不开中原的市场。”
“只要与靠近长城的部族建立起这奶酪商道,让他们尝到甜头。为了这口饭碗,他们便是大明最忠实的守卫。”
“这,便是塞外最稳固的奶酪长城。”
暖阁内,一片死寂。
唯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朱元璋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倾听的姿势,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送礼?
这是一份足以定国安邦的万言书。
是能够让大明边疆永世安宁的定海神针。
“好,好一个奶酪长城,好一个女诸生。”
朱元璋猛地一拍罗汉榻的扶手:
“老五那小子,究竟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这等见识,这等格局,便是朝中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大学士,也未必能想得出来。”
马皇后也是满脸的欣慰与骄傲,温声道:
“重八啊,你看这孩子送的三样礼。”
“髯套,是体恤你这做公爹的身子骨,这是孝。”
“洪武草,将自家的功劳推给皇家,是维护你这做皇帝的威名,这是忠。”
“这冰鉴与奶酪长城,更是替你谋划这大明的万世基业,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这是才。”
“咱老朱家,这次不仅是给老五娶了个贤内助,更是给大明娶回来一位能安邦定国的女军师啊。”
朱元璋重重点头,嘴角咧到了耳后根,笑得合不拢嘴:
“没错,这徐家的大侄女,咱认定了,谁要是敢说个不字,咱跟谁急。”
见火候已到。
朱标适时地将那份折好的名单递了过去,低声道:
“父皇,既如此,那这份名单上的几十个孩子……乃是弟妹求的恩典,说是想让他们脱了军籍,谋个正经差事,您看……”
“恩典,这也叫恩典?”
朱元璋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像是受到了什么轻视一般,将那名单往桌上一拍,虎目一瞪:
“这丫头给了咱修了一道奶酪长城,那是能安边疆,富百姓的万世之策,结果她就跟咱讨这几十个算账修河的?”
“这也太小瞧咱朱元璋的气量了,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咱老朱是个抠抠搜搜的皇帝?”
他在暖阁内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随后猛地一挥手:
“几十个不够,传咱的旨意,不用挑什么算账的、懂文墨的。凡是魏国公府这么多年挂养的那几千个烈士遗孤,不论男女,不论有一技之长还是只会种地,统统给咱脱了军籍。”
朱标闻言大惊,连忙劝道:
“父皇,这……兹事体大,军户世袭乃是国策,也是我大明立国之本。若是几千人一同脱籍,只怕兵部和大都督府那边会有微词,朝中那些御史也要上折子,说这不合祖制。”
“祖制?”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指着自己的鼻子喝道:
“什么是祖制,咱就是祖宗,咱说的话就是祖制。”
“徐天德那是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他养大的孩子,那就是大明的功勋之后。这些孩子叫了他这么多年的爹,那就是咱的半个干儿孙。如今这丫头为了大明,连这等治国策都献出来了,咱给她这点面子怎么了?”
“谁敢反对,让他来找咱,让他当面来跟咱理论,咱倒要问问他,是他懂祖制,还是咱懂祖制。”
说罢,朱元璋心情大好,仿佛做了一件极痛快的事。
他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碗豪饮了一口,对着朱标吩咐道:
“还有,传咱的口谕给礼部,老五的婚事,规格给咱再提一等,那是能安邦定国的奇女子,绝不能委屈了咱这好儿媳妇。”
“最后,告诉老五那个混账东西。”
“以后要是敢欺负咱大侄女,哪怕是让她受了一丁点委屈,咱就把他的腿打折了,给咱大侄女熬汤喝。”
第38章 夫人,刚才那声夫君能否再喊一次?
日上三竿,辰巳交替之时。
魏国公府后院的这间绣楼,仿佛还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静谧之中。
窗外的鸟雀早就叽叽喳喳叫过好几轮,可那张挂着鲛绡软烟罗帐的大床上,某人依然没有半点要动弹的意思。
朱橚整个人如同无骨的软体动物,深深陷在被褥之间。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端萦绕着一股极好闻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龙涎香,也不是俗气的脂粉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淡淡书卷墨香与幽兰气息的女儿香。
那是独属于徐妙云身上的味道。
昨日那场拼酒,仗着那几分似真似假的醉意,朱橚硬是赖在这魏国公府没走。
非说这间屋子的风水旺他,死皮赖脸地抱着柱子就不撒手。
老泰山也是个心大的,大手一挥便让自己这位好兄弟歇下了。
今早天刚亮,徐大将军便去了玄武湖军营点卯。
临走前本是要把这位贤婿薅起来同去的,可到底是心疼这还没过门的半个儿,硬是没让人来搅扰。
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便在那温柔乡里称了大王。
“吱呀。”
门扉轻启,并没有发出太过恼人的声响。
一道窈窕的身影逆着浮光走了进来。
徐妙云今日并未穿昨日那身见客的繁复礼服,只着了一件湖水绿的立领纱衫,腰间系着素色软烟罗,将那身段束得愈发楚楚动人。
三千青丝仅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那发髻有些慵懒,垂落几缕发丝在颊边。
她手里托着红漆食盘,见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还在装死,那双总是蕴着山水灵气的眸子里,漾开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殿下,该起了,若是再睡下去,便不是醒酒,而是要把人给睡懵了。”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传出一道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我不起来……头疼,感觉脑袋里有人在敲大鼓。”
朱橚在被子里拱了拱,只露出一双眼睛,理直气壮地耍赖道:
“昨日也不知岳父给我灌了什么酒,到现在脑瓜仁还嗡嗡的,妙云,我觉得我可能病了,是那种离了这床便会立刻晕倒的重症。”
徐妙云闻言,也不拆穿他,只是将手中的食盘轻轻搁在床边的紫檀小几上。
“既是病了,那便吃药吧。”
“啊,药?”朱橚瞬间把脸苦成了一团。
“紫米红枣百合粥,专治殿下这种富贵懒病。”
朱橚继续哼哼道:“妙云……我手软,拿不住勺子。”
徐妙云轻叹一声,似是拿他没法子。
端起那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紫粳粥,坐在榻沿。
瓷勺轻轻搅动,带起袅袅热气。
朱橚只觉身侧的褥面微微一沉,那截如霜雪般的皓腕已近在咫尺。
他立马顺杆爬,半个身子蹭啊蹭,终于蹭到了那片温软旁边,还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了床沿上,仰视着面前的女子。
徐妙云垂眸看他,目光扫过他那只分明还极其有力地抓着被角的手。
却又拿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没法子。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舀起一勺深紫浓稠的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朱橚满怀期待地张开了嘴。
然而那勺子却并未送入他口中,而是极其自然地转了个向,被徐妙云自己轻轻含住。
她微微抿了抿,似乎在仔细品尝这粥里红糖放得够不够,又或是温度是否烫口。
待确定温吞适宜后,她才重新舀起一勺,这次终于递到了朱橚唇边:
“不烫了,张嘴。”
朱橚只觉得那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种熟稔的、毫不避嫌的亲昵,比昨日那碗冰酥酪,更具杀伤力。
他像是个得了天大便宜的傻子,啊呜一口含住。
明明是寻常的紫米粥,此刻在舌尖化开,却像是浸透了蜜糖。
“甜。”
朱橚眯起眼,目光黏在那双如葱白的柔夷上,再也移不开分毫:“比昨日那冰酥酪还要甜。”
徐妙云嗔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喂着。
窗外蝉鸣渐噪,屋内却是一室温情。
直到一碗粥见底,徐妙云才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替他拭了拭嘴角,神色也随之正经了几分。
“殿下既已醒了神,咱们该说正事了。”
朱橚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姿态依旧懒散:“什么正事,今日除了去军营挨骂,还有比陪你更正的事吗?”
徐妙云微微正色道:
“昨日婚事虽然两家心里都定了,但该走的规矩还是得走。待会我便要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想来……和哥哥们的那些妯娌,也是要见的。”
说到此处,她那一双总是洞若观火的眸子,微微敛了敛:
“常姐姐自是不用说,她是我的手帕交,又是太子的正妃,待我一向极好。只是……”
“那位侧妃吕氏。”
提到这个名字,徐妙云那两道如远山般的黛眉微微蹙起:
“这位吕妃娘娘,虽面上总是一团和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不知为何,我每回与她对视,总觉着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朱橚眼底闪过一丝精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哦,咱们女诸生居然也有看不透人的时候?”
徐妙云轻轻摇头:
“不是看不透,是觉得没底。太子殿下仁厚,容易心软听信旁人,而常姐姐性子爽利不爱争抢。如今吕氏掌着东宫不少内务,看着也是井井有条。”
她略一沉吟,转头极其认真地看向朱橚:
“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此次进宫,无论是明里暗里,妾身打算对这位吕妃娘娘多加礼让,哪怕是有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妾身也会做足了姿态。”
“虽然我也替常姐姐不平,但这到底是东宫的家事。若是咱们吴王府此时为了常姐姐出头,去给那位吕妃娘娘难看,万一她在太子耳边吹了枕头风,离间了殿下与太子的兄弟情义,那便是因小失大,是妾身的罪过了。”
说到底,这还是在为朱橚打算。
为了不影响朱橚和朱标的关系,她哪怕心里向着常氏,也决定忍下那口气,去做那谁也不得罪的和事佬。
朱橚看着她那副小心谨慎,事事为夫家考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多了几分心疼。
他伸手,直接握住了那双有些凉意的手。
掌心温热,瞬间将她包裹。
朱橚并未直接评价那历史书上浓墨重彩、被后世推想为“宫斗冠军”的吕氏。
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在那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不过是过家家罢了。
只要他在,就定会竭尽所能。让大哥朱标此生安康,让大嫂常氏福寿绵长,更要让大侄子朱雄英,成为大明江山最坚实的继承者。
如果《甄嬛传》真要在洪武年间上演。
那就问问他将来准备的加特林菩萨答不答应。
穿越来这些年,他手上虽然握着后世数百年的科技,却引而不发,不急着推动军武研制的缘由。
便是建文的不可预测性。
这是底牌,是退路,也是他敢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躺平的最大依仗。
“妙云啊。”
朱橚轻笑着摇了摇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太小瞧咱们常家姐姐了,也太小瞧你未来的夫君了。”
徐妙云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朱橚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
“你方才说,怕我为了帮常家姐姐出气,而得罪了吕氏,从而让大哥不喜,对吧?”
徐妙云点点头。
朱橚笑了:“这就是你想岔了。你想想,从小到大,大哥是如何护着我的,常家嫂嫂又是如何给我缝衣服,甚至还帮我挡过父皇鞋底子的。”
“对于吕氏,她是太子的妾室,我们给她面子,那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但对于常嫂嫂,那是因为她是咱们的长嫂,是拿咱们当亲弟弟、亲妹妹疼的人。”
“人有亲疏远近,这心也是偏着长的。”
朱橚反手扣住她的十指,语气认真:
“我站在常嫂嫂这边,不是因为你要和她叙姐妹情,而是因为那是我的亲嫂子。如果吕氏心里不痛快,那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大哥因为吕氏不高兴而对我有意见……”
他眨了眨眼,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头又回来了:
“那就让大哥自己去生闷气好了,反正这些年来,也没见哪次生气是他赢了我的。再说了,咱们这是帮亲不帮理,何须为了旁人的脸色,委屈了自己的本心。”
徐妙云怔怔地听着。
她原以为,身在皇家,事事都要权衡利弊,处处都要如履薄冰。
为了不给丈夫惹麻烦,她早就做好了戴上一副虚假面具去周旋的准备。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
却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比赤诚的逻辑告诉她:
不用忍。
因为他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不必因为自己的私交而对夫君怀有愧疚,更不必为了所谓的大局去委屈自己去讨好那个看不顺眼的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徐妙云眼眶微微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将那些即将溢出的感动强行压回去。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如春花初绽般极美的笑靥。
“妾身……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既是夫君有此担当,那妾身便也做那率性之人,不再为了那些个外人劳心费神。”
话音刚落。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朱橚猛地坐直了身子,那一脸的懒散瞬间消失不见,耳朵像是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等等!”
他双眼瞪得溜圆,闪烁着狼一样的精光,死死盯着徐妙云:
“妙云,你刚才……喊我什么?”
徐妙云也是一愣,随即那张俏脸就像是落入染缸的白布,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那抹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领口深处。
她慌乱地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眼神飘忽不定,嘴硬道:
“殿……殿下听错了,妾身喊的是殿下。”
“胡说,我耳朵好使着呢。”
朱橚哪里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顺势一把将试图起身逃跑的徐妙云重新拉回身边,整个人往前一凑,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
呼吸相闻,热气交织。
“我刚才分明听见有两个字,虽然轻,但特别好听。”
朱橚笑得极其促狭,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得意:
“来,好妙云,再喊一声听听?”
“什么殿下王爷的,都太生分,方才那个词多顺口啊?刚才怎么说的来着?既是……”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学着她方才温软的语调:
“既是夫君有此担当~~”
徐妙云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缝里去。
她平日里在府中虽掌家理事,也算是个女中豪杰,可面对这般直白且带着几分无赖的调戏,哪里招架得住。
“你……你不知羞!”
她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提起裙摆便往门口退去。
走到门口,似乎又觉得这样落荒而逃实在太没面子。
她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和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这盅里剩下的粥凉了便不好喝了,殿下若是没饱,自己添了慢慢用吧,妾……妾身还要去宫里给母后请安,不奉陪了。”
说罢,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朱橚坐在床上,看着那道稍显凌乱的背影消失在浮光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咂摸着嘴里残留的粥味。
又回味了一番那个“夫君”。
忍不住抱着被子,在这空荡荡的闺房里,发出一阵傻笑。
“嘿嘿嘿……”
“夫君这个词,看来确实有点烫嘴啊。”
“不过没事,日子还长,以后让她天天喊,早晚喊,喊习惯了就不烫了。”
“啧,这粥……真甜。”
……
朱橚的心情。
那是从未有过的好。
大步走到门口,对着一脸懵逼等候多时的小舅子徐允恭,大手一挥:
“走,去玄武湖,今日本王心情好,就算岳父大人要让本王把整个湖的鱼都抓上来,本王也认了。”
徐允恭看着自家这位像是吃了大力丸的姐夫,一脸茫然。
这是……吃错药了?
第39章 沈万三:王妃,你叫我小三就行了!
魏国公府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旁。
此刻正蹲着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短褐的中年胖子。
这人乍一看去,就像是哪家刚从泥地里打滚回来的老农,满身的鱼腥味混合着泥土气息。
可若是仔细瞧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便能瞧见里头透着股子比鬼还精的贼光。
此人,便是如今替吴王朱橚操盘万金家底的财神爷——沈万三。
若是让当年苏松湖的太湖百姓瞧见,定要惊掉下巴。
那位曾经坐拥金山银海,家里聚宝盆能生金子,资助洪武皇帝修了这南京城墙三分之一的沈大财神,此刻竟这般不修边幅。
回想起这几年的大起大落,沈万三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当年他脑子发热,领着那帮苏州士绅死心塌地支持张士诚,城破之后,那位洪武皇帝的手段可是让他开了眼。
若非马皇后仁慈,多次在枕边劝谏,说他沈万三虽富可敌国却未做奸犯科之事,恐怕他坟头的草如今都有三丈高了。
流放云南那些日子,前元梁王许以高官厚禄招揽,他都没动心。
直到那个传言中懒散的五皇子殿下找上门来。
那一刻,沈万三便知道,沈家重回江南、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来了。
“这金陵城的风水,到底是比云南养人啊。”
“我沈万三,又回来了。”
沈万三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空气里都是权贵的傲慢味,但他闻着就是香。
他看了看紧闭的府门,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精明的笑意。
消息灵通如他,早就听闻昨日是殿下相亲的大日子。
更听闻殿下昨晚竟然没有回府,而是堂而皇之地歇在了这徐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门亲事不仅成了,而且那位传说中的女诸生在殿下面前,怕是地位不低啊。
作为一名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狐狸,沈万三那比猎犬还灵敏的鼻子,瞬间嗅到了风向的剧烈变化。
这意味着未来的吴王府,终于要迎来真正的女主人了。
想要在王府里混得风生水起,光讨好懒散的殿下是没用的,必须得在这位未来的王妃面前落个头等的好印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并不是什么锦衣华服,而是一身沾满泥点子,散发着淡淡鱼腥味的粗布衣裳。
那是他刚从鱼塘边赶回来的见证。
殿下说,要去军营操练,光吃糙米野菜怎么长得壮。
军中又不许私自开小灶,只能全军加餐。
想当年他就是因为想给军队发肉犒赏,差点没把脑袋混丢了。
现在他是奉了吴王的命,抱着这条金大腿,给皇帝最看重的亲军卫送肉,那便是顶着吴王府的差事,谁也挑不出错来。
为了这批鱼肉保鲜,沈万三那是煞费苦心。
他不仅从民间大量收购了冬天储藏的冰块,还用上了一种新玩意。
殿下管那东西叫石棉,也就是古书上说用于制火浣布的石绒,此物不仅防火,居然还能隔热保温。
用石绒做成的箱子装着冰块,就算是从金陵走运河到北平,里头的鱼都不带臭的。
唯一的麻烦便是那开采石棉矿的活计太伤身,即便按照殿下画的图纸做了面罩捂住口鼻,稍有不慎也会落得个咳嗽的毛病。
不过殿下早有安排,说是此物有大用,现在先让牢里的死囚去挖。
等到以后腾出手来收拾了那些在沿海猖狂的倭寇,便把那些矮脚的东瀛人抓来当苦力。
据殿下所言,那些东瀛宝宝是天生的矿工圣体,若是挖废了,还能打包送去极北苦寒的西伯利亚挖土豆。
虽然沈万三不懂西伯利亚在哪里,也不懂在雪地里种的土豆是何物,但这不妨碍他觉得殿下高瞻远瞩。
……
正这般想着,远处走来几个提着鸟笼的闲汉。
其中一人眼尖,瞧见蹲在石狮子旁的沈万三,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沈大财神吗,哦不对,如今该叫沈赔光了。”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
“沈员外,听说你最近又包了十几个鱼塘,怎么样,这次是准备把底裤都赔进去?”
沈万三也不恼,嘿嘿一笑,那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这位老兄,怎么说话呢,做生意嘛,有赚有赔。”
那闲汉却是不依不饶,凑上前道:
“沈赔光啊,听说你最近又在一口价承包鱼塘,好家伙,谁不知道你那是人傻钱多。不管鱼多鱼少,你给钱倒是痛快,结果一网下去全是鱼苗子,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沈万三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他心里的痛。
为了尽快筹集足够的军粮,他玩起了包塘,结果因为没经验,被那些看似老实巴交的塘主坑得不轻。
尤其是城西那个赶着驴车的侏儒塘主,看着可怜,宰起人来那是刀刀见血,让他这些日子成了金陵城的笑柄,喜提沈赔光的雅号。
路人嘿嘿一笑:
“你也别灰心,正好我这手里倒是有个极好的塘子,水深鱼肥,就是不知沈员外有没有那个胃口吞下。”
一听有生意,沈万三那双小眼睛顿时亮了,职业病瞬间发作:
“多大,若是太小,沈某可看不上眼。”
路人指了指北边,神秘兮兮道:
“大着呢,一眼望不到头,那里头的鱼都快成精了,就在玄武门外头。”
沈万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黑:
“玄武湖?去去去,拿我消遣呢?那是皇家禁地,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那下网啊。”
“哈哈哈!”
沈万三笑骂着挥手赶人。
正闹着,魏国公府的侧门开了。
一个身穿青缎子长袍的中年管家走了出来,正是徐府的老管家福寿。
管家福寿探出头来,一眼便瞧见了满身泥污的沈万三。
“哎哟,我的沈管事,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就算是要见殿下,也不必这般……这般接地气吧?快快快,随我进门房去换身干净衣裳,喝口热茶候着。”
沈万三却是连连摆手。
从身后不知哪个角落里,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大扫帚。
“福寿老弟,你可千万别拦着我。”
“万三这是刚从鱼塘下来,身上带着腥气,进去怕冲撞了贵人。再说了,我这也是想让殿下和未来的……咳咳,看看沈某办事的诚意。”
一边说着,他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门内一扫。
见没什么动静,一边煞有介事地开始清扫起大门口本就干净的青石板。
“沈管事,您这是?”福寿看傻了。
沈万三把袖子一撸,对着台阶上的灰尘就开始发力,嘴里还振振有词:
“福寿兄,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不怕你笑话。”
“以前我走错了路,如今好不容易跟对了人。福寿兄,你是徐府的老人,这其中的门道你比我懂,我这人呐……就是太想进步了。”
“噗!”,福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一个太想进步了。
这位当初能当上首富,果然不仅仅是靠运气,这脸皮的厚度也是一绝啊。
果然是吴王府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辆装饰得并不奢华却透着古朴大气的马车缓缓驶出。
车帘微动,透出半张清冷绝美的侧颜。
正是要去宫中觐见皇后娘娘的徐家大小姐。
沈万三浑身一震,手里的扫帚挥舞得更起劲了,那是将面前那块本就不脏的地砖,扫得连个微生物都不敢留。
待到马车在台阶下停稳,他这才“哎呀”一声,仿佛刚看见一般,将扫帚一扔。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泥污,小跑两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对着马车便是一拜到底。
那姿势,标准得简直能去礼部当教习。
“吴王府管事,沈万三,参见……王妃殿下。”
这一声王妃,叫得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清脆,简直是用丹田之气吼出来的。
顺口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马车内。
徐妙云本还在整理衣摆,忽听得这一声称呼,那才刚褪下去不久的红霞,又有要烧起来的趋势。
这是第一次,有外人以这般称呼她。
马车帘子,被她轻轻掀开。
目光落在路边那个满身泥点子、笑得像朵花似的胖子身上。
她微微一怔。
这人便是传说中的沈万三。
那个曾富可敌国的江南首富。
竟是这般……这般接地气的模样。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只会睡觉的懒家伙,竟然手段如此了得,不声不响地将这等财神爷收入了囊中,还调教得如此……如此听话。
徐妙云虽心中诧异,面上却是不失礼数,微微颔首道:
“原来是沈管事当面,管事多礼了。殿下提过,王府内外的生意多亏管事操持,实在是辛苦。本应奉茶相待,只是今日这称呼……如今这婚旨未下,这声王妃,怕是叫得早了些。”
“不早,不早。”
沈万三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在沈某心里,您早就是咱们吴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了。殿下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这世间除了您,谁还能配得上咱们殿下。这旨意早晚的事,沈某这就是提前喊喊,沾沾喜气。”
这记马屁拍得既响亮又顺滑。
饶是徐妙云平日里淡然处之,此刻脸上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红晕。
这种被夫家的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认可,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态度,让她心中那原本对于未来王府生活的一丝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
徐妙云微微回神:“沈管事客气了。”
“哎哟,王妃折煞沈某了。”
沈万三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说出了那句在腹中酝酿许久的名言:
“王妃既是咱们吴王府将来的一家之主,那往后啊,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唤沈某一声……小三便是。”
小三?
徐妙云愣是被这称呼给惊得咳嗽了一声。
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足以当她叔伯的胖子,自称小三,这画面着实有些冲击力。
她也是被这称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见他一片赤诚(主要是脸皮厚),也不好拂了意。
“那……便有劳沈管事了。”
沈万三见好就收,知道第一步的马屁已经拍到了位。
他立马冲身后的随从一招手。
两个伙计立刻捧着两个厚重的檀木匣子小跑过来。
沈万三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到马车前:
“王妃,这是殿下如今所有产业的账册,还有地契、铺面的文书。”
“殿下说了,他最怕算账,看这些东西头疼,这管家的权柄,自然得交到最放心的人手里。沈某斗胆猜度,这宽心二字,普天之下也就只有王妃当得起了。这不,还得烦请您受累掌掌眼,给沈某撑撑腰。”
“殿下让沈某在此候着,便是要把这管家权给您交割清楚。沈某嘴笨,不会说话,但这册子您带着在路上解闷,也省得这一路无趣。”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把向上管理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徐妙云身旁的侍女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哪有人拿全副身家给未过门的媳妇解闷的。
这吴王府……这般豪横且信任自家小姐的吗。
这等豪横又实在的求娶,哪怕是那些个书生写烂了的话本里,也断然不敢这么编。
徐妙云看着那厚厚的一摞账册,眼波流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个不知羞的家伙。
就会变着法的把担子往别人身上甩。
她几乎能瞬间脑补出那个画面:
那个惫懒的家伙,正瘫在那张摇椅上,一边嫌弃这些铜臭之物扰人清梦,一边随手就把这象征着一家之主权柄的东西给丢了出来。
这若是旁人,定要骂一声荒唐。
可落在那人身上,徐妙云却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猫尾巴轻轻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这看似是只想当个甩手掌柜的无赖行径,可扒开那层懒散的皮。
里面裹着的。
那是毫无保留的底牌,是将自己的钱袋子,将往后的退路,甚至是把身家性命都这般大喇喇地、毫不设防地敞开在她面前。
徐妙云示意侍女接过包裹,对着沈万三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
“沈管事费心了,既是殿下的心意,那我便先收着,往后若是要去巡视产业,少不得还要麻烦沈管家。”
沈万三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王妃若是得空想去查验产业,沈某定会让拙荆全程陪同,绝不敢让那些个不长眼的冲撞了王妃的雅兴。”
“好,那我便等着尊夫人。”
“只是沈管事需记得,殿下将家底托付于你,是信你的本事。你今日将这账目送至我车前,是信我的名分,吴王府的账,殿下重情,可以放手让你施展。但我重规矩,这经手的流水若是浑了,我可是要清算到底的。”
这一番话,既接了沈万三的投诚。
又顺手敲打了他那点老江湖的滑头,把个管家婆的威严立得滴水不漏。
沈万三心头一凛:“王妃明鉴,沈某定不敢有半点懈怠。”
徐妙云微微颔首,放下帘子,示意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旁。
一直跟着送行的吴王贴身太监云奇,此刻也是一脸谄媚地朝着马车背影躬身行礼:
“王妃慢走,奴婢这就回去告诉殿下,说王妃收了账本,心里头高兴着呢。”
待马车走远,云奇直起腰,转头看向一旁的沈万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英雄惜英雄、马屁精见马屁精的眼神。
确认过眼神,都是想进步的人。
而站在台阶上的管家福寿,看着这两只千年造诣的老狐狸,在这比着赛地不要脸。
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老脸,长叹一声:
“道行浅了,还是道行浅了啊。”
“得亏我是王妃的娘家人,不用跟这两个老妖精抢饭碗,否则这日子还怎么过?”
第40章 殿下亲启,妾,妄言一二
日头已升至正中。
魏国公府后门的巷子深处,一辆并未挂着王府徽记的马车静静停驻。
朱橚斜倚在车厢软垫上,看着面前那个即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却依旧难掩满身市侩精明气的沈万三,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大财神,本王此次随军北征,是当小兵的,又不是去郊游野炊,你弄这十几车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要去漠北做买卖呢。”
沈万三此刻却是正色起来,那张总是笑成弥勒佛的脸上难得严肃:
“殿下,这叫有备无患,漠北苦寒,加上刀枪无眼,这些东西看着累赘,关键时刻那可是能救命的。”
说着,他献宝似地打开一个小箱子,里头是几个密封极好的瓷瓶:
“这是按照殿下吩咐,蒸馏了三次的烈酒,那酒劲太冲,简直不是给人喝的,也不知道殿下要这玩意做甚。若是用来擦身子降温,倒也有些奢侈。”
朱橚拿起一瓶晃了晃。
酒精。
这是蒸馏三次后,刚好达到最适合医用的度数。
这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就是最硬的保命符。
他不想死。
尤其在有了妙云这般清隽出尘、慧质兰心的佳人为伴后,他愈发觉得这万丈红尘惹人流连,比谁都还要惜命。
此次北伐,岳父大人肯定把他护在最中间,绝不会让他去第一线冲杀。
可战场这东西,就像那变幻莫测的云彩。
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一支流矢,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除了酒,还要郎中。”
朱橚放下瓷瓶,语气沉稳:“此前让你找的人,找得如何了?”
沈万三连忙招手,两个身背药箱的医者被请到了马车旁。
其中一位年岁看着已有古稀,满脸褶子如同老树皮,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另一位稍微年轻些,约莫五十上下,目光清亮,一身儒衫显得颇为干练。
“殿下,这位便是赵宜真赵老神医,那可是江西的大名医。”
沈万三介绍道,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本来是要请赵老随军的,可您也看到了,赵老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颠簸。故而赵老极力举荐了他的至交好友,也是浙江名医,戴思恭戴医士。”
赵宜真,已是中医外科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但听到“戴思恭”三个字,朱橚的眼睛还是蹭地一下亮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夫一眼。
好家伙。
这可是条真正的大鱼。
作为来自后世的灵魂,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这位爷,不仅是他那几位亲王哥哥的御用大夫。
还是朱元璋晚年最信任的御医,更是义乌朱丹溪的亲传弟子。
历史上,老朱临终前,因为暴怒杀了几乎所有的太医,唯独对戴思恭说了一句“你是个仁义的,且去吧”,从而保全了性命。
甚至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自己那个因病早逝的大哥朱标,若是能早点遇到这位神医调理,也不至于那般英年早逝。
有他在,这安全感瞬间拉满。
“赵老有心了,戴医士肯屈就随军,那是本王的福气。”
朱橚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目光转向另一个箱子。
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药材。
治暑热的藿香正气、十滴水,治肠胃病的木香、黄连,以及防疫的苍术、雄黄、石灰等,还备有补气养血的黄芪、党参。
更有被沈万三高价从西南边陲搜罗来的珍奇药粉。
尤其是那个褐色的小罐子。
“殿下,这就是您画了图样子,让小人在云贵那边的蛮子手里收来的三七。”
沈万三压低了声音,显得颇为神秘:
“这东西在那边被称作金不换,听闻以前,那边的苗医里有个叫杨清叟的,以此物为主药,弄出了个什么飞龙夺命散,专门用来治刀斧砍伤。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把这粉末往伤口上一撒,血立止。”
朱橚在心里给沈万三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沈万三,这渠道能力简直逆天。
那飞龙夺命散,其实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云南白药的原始形态。
在这个大部分外伤只能靠烙铁和生扛的年代,这三七粉加上元代危亦林创制的麻药“草乌散”,再加上洪武医匠手里掌握的缝合技术。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野战外科医疗体系。
当然,此时魏国公府外的物资。
只是为他吴王一人所准备,随军的医药物资还有更多。
“好,这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朱橚目光深邃地看着沈万三,突然话锋一转:
“老沈,今日父皇也要去玄武湖大营,说是要考校皇子们的军略,这对于你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本王知道你家如今这情况,朝廷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你回了金陵,但头顶上那把刀始终悬着。这些年你在苏湖一带散尽家财,为了大明也是出了血的。”
“等今日大阅之后,我会找个机会,将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三七粉,还有那件能够改变北边战事走向的神物,献给父皇,并且言明这两件东西都是你的功劳。”
“父皇若是问起赏赐,我便趁机为你那还在流放的家人求个情,哪怕不能给你的两个儿子官复原职,至少能给你换一张真正的赦免诏书,让你能光明正大地做个富家翁。”
这话一出,沈万三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上,那双小眼睛里泪光闪烁:
“殿下大恩,万三……万三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若是能让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回来,让我这老骨头死也瞑目了。”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从家财万贯到流放边陲,这种云泥之别让他日日夜夜都在做噩梦。
若是能得到皇帝的一纸赦书,那他沈家,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
朱橚本以为这是施恩的最佳时机。
然而。
就在朱橚准备带着沈万三前往大营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身穿翠绿罗裙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手里高举着一封信笺跑了过来。
“殿下,殿下留步,这是……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的。”
“妙云?”
朱橚一愣,伸手接过信笺。
信封上并无多余的装饰,只有那一笔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吴王殿下亲启”六个字。
这字迹清丽脱俗,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正如她的人一般。
朱橚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媳妇这字写得真好看,回头得让她多写几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镇宅。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如沐春风的傻笑。
可随着目光下移,那笑容渐渐凝固,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惊愕与佩服。
信很短,却字字珠玑。
朱橚看完,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递给了旁边正满怀期待的沈万三:
“老沈,你自己看看吧,看来这赦免之事,看来是咱们想得简单了。”
沈万三疑惑地接过信纸,定睛一看。
只见那信上并未写什么儿女情长的体己话,而是开门见山地剖析了时局:
【江南赋税重地,自古便是士绅盘踞。如今浙东士绅把持朝纲,与淮西勋贵势成水火。陛下虽重用浙东党,意在制衡淮西武人,然对江南士绅之心防,从未有一日松懈。】
【沈公之才,在商而不在政。苏湖士绅,昔日资敌,乃陛下心头之刺。】
【沈氏一族,乃苏湖士绅之首。若此时因殿下,骤然获得恩赦,重返江南,必会被浙东士绅视为异己,欲除之而后快;亦会被淮西勋贵视为肥肉,欲吞之而后饱。】
【更甚者,朝廷正如严父管教逆子,始终悬着那一柄‘戴罪’的利剑在苏湖士绅头顶,方能令其安分守己,源源不断地吐出钱粮。】
【若殿下此时为沈公求取赦书,无异于揭开旧伤。赦一人易,然苏湖士绅必闻风而动。若朝廷赦之,则苏湖一党或投淮西以求庇护,或聚于吴王府门下自成一党。此二者,皆非陛下所乐见,亦非殿下之福。】
【莫若维持现状,只做不亦说。朝廷默许沈公行商,便是戴上了殿下曾说的紧箍咒。沈公以此戴罪之身,行利国利民之事,陛下反倒放心。若求了那张纸,反倒是将沈公推上了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妾身妄言,还望殿下三思。】
“嘶!”
看完这封信,沈万三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对于钱财算计那是门清,可对于这朝堂上的云波诡谲,却是雾里看花。
可这回,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原本他只想着洗脱罪名,光宗耀祖。
全然未曾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政治杀局。
如今被这位未过门的王妃一语道破,他才惊觉,自己差点又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他忘了。
自己背后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沈家一家,而是整个当年支持张士诚的苏湖财团。
如今朝堂上,皇帝正借李善长等淮西勋贵,与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文臣相互制衡,以稳固局势。
若是这个时候,他沈万三带着苏湖势力这块巨大的肥肉进场,还获得了赦免,那就是破坏了平衡。
要么被两边一起弄死,要么被迫站队当炮灰。
只有像现在这样,戴着罪,却又给皇家办事,这才是最安全的孤臣位置。
谁也不敢拉拢他,谁也不屑打压他。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虽有罪但好用的工具人,皇帝用着顺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那张赦免令下来,他就成了有政治身份的苏湖党魁。
到时候,浙东那帮文官能放过他。
淮西那帮勋贵,能不盯着他这块肥肉。
“万三糊涂啊,差点就带着全家往那火坑里跳了。”
沈万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双手颤抖着将信纸捧还给朱橚,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王妃真乃神人也,万三……万三这次是真服了,这等见识,便是当朝宰相,怕也不过如此啊。”
“万三多谢王妃救命之恩,殿下,万三以后再也不敢提赦免之事了,这罪,万三背着心里踏实。”
玲珑心思,算无遗策。
沈万三原以为,方才在府门口与王妃的匆匆一面,不过是门下对女主母的寻常礼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过去半个时辰,这位身在深闺的王妃,竟已将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局剥茧抽丝,看至通透。
她不但猜中了吴王殿下那颗急于施恩的求情之心,更预见到了这份恩宠在多疑的当今圣上眼中,会是如何的弄巧成拙。
这是隔空救了他沈万三一命。
朱橚将信笺收回,指尖摩挲着上面还残留着墨香的字迹。
他眼中透着一股子“我家媳妇真厉害”的骄傲,面上却淡然道:
“那是,老沈,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媳妇。”
“放心等着吧,有王妃给你算着这盘棋,今后你就安安心心赚你的钱,替本王养好这大家子。”
“啧啧,瞧瞧这字,清秀劲挺,藏锋于内。”
“不愧是本王的媳妇。”
第41章 陛下和大将军,怎么都戴髯套了?
玄武湖大营,旌旗猎猎。
朱橚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亮明身份,而是被早已等候在侧的徐允恭偷偷接进了营帐。
为了不引人注目,徐允恭特意给他找了一套寻常亲兵的鸳鸯战袄。
只是徐允恭身材魁梧,而朱橚身形修长偏瘦。
这套大号的战袄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着,袖子还得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来。
头盔也大了一圈,一走路就往下掉,遮住半边眼睛,看起来那叫一个滑稽。
“我说小舅子,你就不能给我找件合身的?”
朱橚一边提着裤腰带,一边抱怨道:“这要是上了战场,敌人还没杀过来,我先被裤腿绊死了。”
徐允恭憋着笑,一本正经道:
“殿下多担待,军中物资紧缺,只有这个号了,再说了,穿大点显胖,看着威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中军大帐。
一掀帘子,朱橚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见大帐内,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晋王朱?、四哥燕王朱棣,正围坐在行军地图前,一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齐刷刷地盯着门口。
“哟,这不是咱们的朱五郎吗?”
朱五郎,便是如今朱橚写在收军册的化名。
朱棣最先跳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这身行头,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五,你这是唱戏呢,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逃兵啊。”
朱橚扶了扶歪掉的头盔,没好气道:
“四哥,笑够了没,笑够了给弟弟让个座,这跑了一路,腿都酸了。”
“让座?”
老二朱樉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马鞭:
“老五啊,如今父皇还没来,咱们兄弟几个先跟你算算账,听说你小子最近很是风光啊,为了娶媳妇,那是把咱们几个哥哥都给算计进去了。”
老三朱?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道:
“可不是嘛,咱们在前面冲锋陷阵,给他在秦淮河上当僚佐,他倒好,抱得美人归,连顿谢媒酒都不请。”
朱棣更是直接,一把揽住朱橚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气,捏得朱橚龇牙咧嘴:
“老五,今日到了军营,那就是咱们的地盘,哥哥们也不欺负你,既然你穿了这身亲兵的衣服,那就得有个亲兵的样子。来,小五子,给四殿下倒杯茶,记住了,要七分满,水温不烫嘴。”
“正好,方才骑马把腿给颠了,那个新来的,给本王捏捏。”朱樉伸出了腿。
“去,再给本王弄盘点心垫垫,要甜口的,本王在校场练了一早晨,正缺体力。怎么,还杵在那等赏钱呢,动作麻溜点,不然本王这马鞭可不认人。”朱?敲着桌子。
好家伙,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是吧?
还倒茶?小爷给你们一人一杯卡布奇诺,要不要。
朱橚看着这三个明显是在打击报复的哥哥,心中暗骂一群幼稚鬼。
若是平日,他早就翻着白眼怼回去了,或者直接躺地上装晕。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这几个哥哥那是真没少出力。
那日秦淮河畔,若不是这几位哥哥卖力地又是撒花瓣又是烘托气氛,他跟徐妙云的事未必能成得那么顺。
也罢。
谢媒酒,就谢媒酒吧。
本王今日就忍辱负重一回。
“得嘞,几位爷,您稍候。”
朱橚立马换上一副狗腿子的表情,点头哈腰地开始忙活起来。
一会儿给朱棣倒茶,故意倒得满满的让他不好拿。
一会儿给朱樉捏腿,暗中使坏在穴位上狠狠按两下,疼得他直吸凉气。
一会儿给朱?拿点心,挑那种最干最噎人的塞给他。
一时间,大帐内充满了兄友弟恭(鸡飞狗跳)的快活空气。
就在兄弟几个闹得正欢的时候。
“都在呢,挺热闹啊。”
随着这道熟悉的大嗓门,洪武大帝朱元璋背着手,踩着那双云纹织金的缎靴,晃晃悠悠地溜达了进来。
身后半个身位,跟着一脸严肃的大将军徐达。
朱橚赶紧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行礼,视线便定格在了这两位大明顶级大佬的下巴上。
接着,那张原本准备喊父皇万岁的嘴,就再也合不上了。
只见朱元璋的下巴上,赫然戴着昨日那个绣着九龙暗纹的黑色髯套。
看起来威武霸气,护须周全。
而旁边的徐达。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挂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髯套。
若是细看,徐达那个髯套上虽然不敢绣龙,却用银线绣着麒麟望月,做工之精细,竟然丝毫不输老朱那个。
这俩老登并排一站。
一个像是要把“我很威严”写在脸上,一个像是要把“我很得瑟”刻在脑门。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今夏最流行的金陵官场时尚单品。
结果,是幼儿园里穿了同款新鞋的两个小朋友在较劲。
朱元璋原本心情极好,正准备在儿子们面前展示一下儿媳妇的孝心。
可一扭头,瞧见徐达那几乎跟自己同款的装备,脸色瞬间就黑了三分。
“我说天德啊,这天也不冷,你戴这个捂着,也不怕长痱子。”朱元璋阴阳怪气地说道。
徐达却是一挺胸膛,下巴微抬,声音洪亮:
“陛下容禀,这是臣那大闺女妙云,说是怕臣这军中风沙大,迷了眼睛也就罢了,若是迷了胡子吃饭不便,故而连夜赶工做出来的,绝对、肯定没有要跟老哥哥显摆的意思。”
“哎呀,这女儿家的针线,就是密实,陛下您不知道,这银线难绣,妙云都熬红了眼,臣心里头那个不落忍啊。这闺女大了,就是操心多,臣都说了不用,她非要给,臣也不好拂了孩子的一片孝心不是。”
这简直就是凡尔赛现场。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着咱跟他显摆了半天,这老匹夫一转头,就翻出一件更骚包的女儿牌定制款。
好你个徐天德。
在战场上你要争第一,这收女儿礼物你也要争个先。
徐达见皇帝吃瘪,心里那个爽啊。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在手里晃了晃:
“而且啊,妙云说了,此去北方,虽然不用老臣亲自提刀砍人,但这平安还是要求一个。这是她去法宝寺,给菩萨磕了八十一个响头求来的平安符,这可是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啊,这份心意,老臣就算是挂在脖子上也不嫌沉。”
这一下,暴击了。
朱元璋看着那个平安符,眼睛都要红了。
那个什么髯套好歹他也有,但这平安符……他没有。
几个皇子在旁边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老四朱棣眼珠子骨碌碌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老二老三面面相觑,心说这两位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人了,怎么比咱们还幼稚。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眼神一转。
那双刚才还满是嫉妒的龙目,忽然定格在了一旁看戏的朱橚身上。
朱橚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熟悉的,即将被坑的预感油然而生。
“哎呀,天德啊。”
朱元璋忽然变了脸,那笑意堆满了眼角:
“你方才说什么,平安符,对吧?”
徐达警惕地捂住胸口:“陛下,这是老臣的私物,您可是富有四海,不能……”
“看看你这小家子气。”
朱元璋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说道:
“咱不是要你的,但你这平安符给错人了啊,你想啊,你是大元帅,你就坐镇中军大帐,那王保保能杀到你面前,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是老五不一样啊。”
朱元璋一指穿着不合身衣服、看起来格外滑稽的朱橚:
“你瞧瞧这孩子,穿成这样,那是随时准备上前线拼命的架势。”
“妙云既是你闺女,也是他媳妇,这媳妇求的平安符,到底是该给这不会有危险的老爹,还是该给那可能回不来的夫君,这道理,你徐天德不会不懂吧?”
道德绑架。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徐达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有道理,却又这么刺耳呢?
“老五!”
朱元璋趁热打铁,厉喝一声:“还不过来,没看见你徐叔叔要把保命的符给你吗,这是长辈的慈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你徐叔叔。”
朱橚看着那个平安符。
本来他是绝对不想掺和这两个老头的争斗。
他刚想摆出一副“女婿受之有愧,请岳父务必自己留着”的孝顺嘴脸。
可脑子里忽地想起那句“妙云一步一叩首求来的”。
那态度,瞬间就发生了比川剧变脸还快的转变。
他脚下一滑,便极其丝滑地瞬移到了徐达面前。
“哎呀,岳父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呢?”
朱橚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那只文弱的手,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徐达那还没握紧的手里,把平安符给抠了出来。
“既然是妙云……啊不,既然是徐叔叔的一片慈心,又是菩萨面前的心意,那小侄若是再推辞,岂不是伤了岳父的心,伤了妙云的心?”
“多谢岳父,小侄定会贴身收藏,人在符在。”
说完,不等徐达反应,那明黄色的锦囊已经揣进了他贴身的衣兜里,还郑重其事地拍了两下。
徐达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感受着旁边朱元璋那得胜公鸡般的目光。
又看了看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女婿。
这老父亲的心,此刻拔凉拔凉的。
闺女啊,爹还没出门呢,这贴心小棉袄就已经被人穿走了啊。
帐内的几个皇子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
就在这气氛轻松甚至有些滑稽的时候。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焦急:
“报!”
“西北八百里加急,西路军冯胜将军,中路军邓愈将军联名急报。”
这一道声音,瞬间将帐内的嬉笑气氛冲刷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脸上的无赖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与凝重。
他一把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越看,那眉头锁得越紧。
徐达见状,也不顾得心疼那个护身符了,沉声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将军报递给了徐达。
随后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徐达看完军报,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橚等几个皇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几个儿子,沉声道:
“既然是来考校军略的,那你们也都来看看,这是前线刚传回来的军报,说说看,你们看出了什么。”
徐达将军报递给了出来。
朱棣是个急性子,一把抢过,朱樉和朱?也凑了过来。
三人就这么讨论了起来。
朱橚并没有去挤着看那份军报,而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地图。
结合脑海中那些后世的历史知识,再加上哥哥们口中的只言片语。
一幅巨大的、血腥的陷阱图,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嘀咕了一道:
“王保保这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啊,他这是拿他们的可汗爱猷识理答腊当饵,拿整个和林汗城当钩,这是要对整个东路军包饺子啊。”
“表兄(李文忠),这次怕是半只脚已经踩进鬼门关了。”
话音方落。
朱元璋和徐达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看起来滑稽可笑的五皇子。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玩笑与宠溺。
而是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看见了妖孽般的不可思议。
他们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家伙,也是看了地图推演了半天才看出的端倪。
这小子。
一眼,就看透了王保保这绝杀的布局。
第42章 北元想吃顿大的,别崩了牙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橚那句包饺子,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朱棣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战火。
“老五,你少在那危言耸听。”
朱棣眉头紧锁,手指点在军报的一处:
“你看清楚,西路军冯胜、中路军邓愈两位将军,虽未遇敌主力,却也是连战连捷,甚至还打掉了不少鞑子的部落,这分明是鞑子被咱们打怕了,龟缩不出。”
“老四,你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等朱橚开口,旁边一直歪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玉佩的晋王朱?,便懒洋洋地斜了朱棣一眼,抢过了话头。
老三朱?平日里是众兄弟中最放荡不羁的主。
跟老五朱橚两人凑在一起,那是能把应天府的房檐都掀了的黑风双煞。
“你也说了,那是西路和中路,北元的主力若是真的被打散了,为何这一路上,除了些老弱病残的牧民部落,竟连一支像样的千人骑兵队都没遇到。这就像是你去掏耗子洞,结果耗子没见着,连猫都不见了,你就不觉得瘆得慌。”
二皇子秦王朱樉,正襟危坐,眉宇间带着一抹常年积淀的阴鸷。
他在外驭下极严,动辄鞭挞,是出了名的暴戾性子,唯有在自家兄弟面前才收敛几分,显出几分身为兄长的沉稳。
“老三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和林乃是北元如今的都城,就算是个破帐篷堆出来的伪都,那也是脸面。如今大门敞开,防备松懈得像是个等着客人上门的窑……咳,等着咱们去的大集,这味道,确实不对。”
朱橚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位平日里没少坑他的哥哥,心中暗自点头。
老二老三虽说性格上有缺陷,但在大局观上,确实比现在的愣头青老四要敏锐得多。
历史上,因为老二老三的人格缺陷,老朱更加偏爱老四一些。
抗击北元的军权,虽然交给了老三和老四,但是老四的权力更大。
洪武年间,亲王领军出塞两次,战绩最好的是洪武第八次北征。
此次出塞,老朱可是让老四直接节制一名国公(傅友德)和三名侯爵的泼天权力。
反观老三,手底下不过才一名定远侯王弼。
就算这样,老三也能立下劝降乃儿不花的战功。
“五出漠北,三犁虏庭”的朱老四,是经过徐达和傅友德的调教后,才成长起来的。
现在的他,还太嫩。
朱元璋与徐达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不露声色的赞许。
特别是对老二和老三的反应,这位老父亲显然是颇为欣慰的。
至于最先点破迷津的老五……
“既然看出来了,都别站着,边吃边聊。”
朱元璋一挥手,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方桌前坐下,徐达很是自然地陪坐在侧。
很快,几名伙夫便端上了午膳。
并非宫中的珍馐美味,而是大锅炖煮的行军烩菜,里面大块的咸肉、萝卜和杂粮饼子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粗犷而顶饱。
朱橚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陶碗,看着里面那一坨疑似肥膘的东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徐达却是吃得极香,咬了一口大饼,目光瞥向朱橚:
“五殿下,你方才提到了北元的伪帝爱猷识理答腊,还有王保保的胃口,且详细说说。”
朱橚放下筷子,也不嫌弃桌上的尘土,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父皇,大将军,北元这些年,可谓是流浪的野狗。”
“当初,大将军攻破大都,那元顺帝如同惊弓之鸟,从大都迁到了上都。紧接着开平王常遇春神威盖世,又把他们从上都撵到了应昌。最后表兄李文忠,又在应昌给了他们一记狠的,让当时还是太子的北元伪帝仓皇逃窜。”
“如今这位新君,即位在和林,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退路。若是和林再丢,他们能去哪,去朔漠极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啃冻土吗?”
说到此处,朱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群曾经拥有天下的恶狼。那北元伪帝也是个有气魄的,即便王保保之前在定西沈儿峪输得底裤都不剩,这新君为了重振旗鼓,竟然不计前嫌,拜王保保为中书右丞相、河南王,统领一切兵马。”
“父皇您想,若是换了您是王保保,拿着皇帝给的身家性命,您是想打几个不痛不痒的小胜仗混日子,还是想干票大的,把之前丢的面子全挣回来,顺便在军中树立无上威望。”
朱元璋嚼着萝卜,含糊不清却杀气腾腾地吐出两个字:“废话。”
要是他老朱,那肯定是要把场子找回来,而且是加倍奉还。
“所以!”
朱橚伸手在地图上李文忠的位置重重一点:“王保保需要的不是守城,不是击退,而是一场歼灭战,他要把表兄曹国公所部的五万大明精锐,全部埋在漠北的沙土里。”
朱棣虽然听懂了,但还是有些不服气,闷声道:
“可咱们有蓝玉啊,前些日子,蓝玉那疯子卷得五千兵马,突袭了野马川,那是王保保的藏身老营,甚至还抓了王保保的妻儿。”
“按理说,老窝被端了,王保保总该回救吧。蓝玉如今据营自守,与王保保对峙,这就等于牵制了敌军主力。表兄的主力大军只要赶到,就是里应外合,王保保那是腹背受敌。”
朱橚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幽幽地盯着地图,那深邃的目光让朱棣后脊梁莫名一冷:
“四哥,你把那王保保想得太简单了。”
“蓝玉是抓了他的老婆孩子,可那又如何。对于王保保那种枭雄来说,老婆孩子算个屁,只要赢了这一仗,稳固了国运和权柄,便是连他的母亲也可抛。”
“他为何围而不攻,为何忍受着后院失火的屈辱?”
朱橚眼中寒芒一闪,声音冰冷:
“他在钓鱼。”
“他拿蓝玉,还有蓝玉手里的家眷当诱饵,想钓的本来是曹国公的中军主力。”
“按照他的计划,曹国公得知蓝玉被围,必然分兵来救,到时候他在半路设伏,这是围点打援的老路数。”
“但是。”
朱橚转头看向正在喝汤的徐达:“曹国公和大将军一样,是个极其谨慎的大将,曹国公不仅没急着救援,反而结寨缓行,甚至还在等后面的补给。”
徐达听到女婿的夸奖,颇为受用地摸了摸下巴上的髯套。
朱橚继续分析:
“这就尴尬了,王保保手握北元全部精锐,若是此时发力,就算吃不掉曹国公,一口吞掉蓝玉这支孤军也是绰绰有余。”
“可他迟迟不动手。”
“为何?”
“因为他在等。”
朱橚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不合体军服在这一刻似乎也被他身上的气势撑起。
“因为他在等那个消息。”
“等魏国公,或者说大明真正援军的消息。”
“他的探子肯定早已渗透进了长城以内,一旦得知父皇您派了大军北上,王保保那个疯子绝对会兴奋得发抖。”
“他现在的胃口已经被撑大了,他不想只吃掉一个李文忠。”
“他是想先用蓝玉拖住李文忠,然后布下一个更大的口袋,等咱们的援军一到,将大明的两个国公大将,一勺烩了。”
“若是此战成了,大明国运必损二十年,他北元,便可借尸还魂,卷土重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营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老二朱樉和老三朱?都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脊背发凉。
这是个连环套。
王保保是在拿整个北元的国运作赌注,他在赌大明轻敌,赌大明急于求成。
朱棣也是张大了嘴,手中的半个馒头掉在了桌上。
若是真如老五所言,那他方才叫嚣着让大军全线压上,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好胆量,好胃口。”
朱元璋原本摩挲着碗沿的手指骤然一收。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畏惧。
反而有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狰狞快意,自他周身无声漫开。
“这个扩廓帖木儿(王保保),果然没让咱失望,是个值得咱惦记这么多年的对手。”
徐达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神色凝重道:
“陛下,从南京调兵绝无可能,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军一动,动静太大,王保保定然反应过来,便不会再等我入瓮。届时等咱们慢吞吞挪过去,王保保早把曹国公吃干抹净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平和辽东一线:“唯今之计,只有从这两地紧急抽调卫所兵马,凑个几万人不成问题,但这却有个要命的短板,缺马。”
“我大明出塞,历来讲究步骑参半,以此掩护步卒结阵,否则在那一马平川的草原上,两条腿的步卒就是鞑子骑兵的活靶子。”
说到这,这位百战老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但这坑,就是拿人命填,也得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五万兄弟死绝。”
帐内气氛悲壮,仿佛都能闻到血腥味。
就在这时,正在努力把肥肉挑出来的朱橚,冷不丁地插了一嘴:
“大将军,何必这么悲壮,谁说咱们没骑兵的?”
他用筷子在那地图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画了个圈:“我知道有个地方,现成的数万精骑,正等着咱们去收编呢。”
第43章 给王保保做截肢手术,敕书制度+木卫经度测量法
大帐内,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扎在朱橚身上。
朱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椅子上。
他用筷子点了点辽东的位置,这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女真。”
“女真?”
徐达那张沉稳的脸庞上满是怀疑:
“五殿下,您莫不是在说笑,辽东那些女真部落,虽已归附大明,但多是桀骜不驯之辈。朝廷虽然学着前元,给了他们万户、千户的官职,可那是羁縻,说白了就是给个空头衔哄着不闹事。指望他们去跟北元铁骑拼命,他们不反咬一口就不错了。”
“徐大将军,这就是您老实人思维了。”
朱橚摆了摆手,那一脸的奸商相又冒了出来:
“之所以是羁縻,是因为咱们给的只有面子,没有里子。那些女真部落缺什么,缺盐、缺铁、缺布匹,咱们光给几张诰敕,那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想要他们变成咱们手里的刀,就得把这张纸变成银子,变成命根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本呈了上去:
“父皇,儿子给这法子取了个名,叫——敕书制度。”
朱元璋拿起奏本,还没看两行,眼神就直了。
朱橚在一旁适时地充当解说:
“所谓敕书,不再是单纯的任命状,而是大明独家认证的通商许可证。只有手持大明颁发的敕书,女真部落才能合法地带着他们的马匹、人参、貂皮、东珠进入关内,去马市换取他们活命必须的盐铁和粮食。”
“没有敕书,那就不仅是不让做买卖,那就是走私,是大明认定的贼寇,咱们边军见一个杀一个,没收全部货物。”
在朱橚的构想里。
这便是那是后世永乐年间才会被正式完善的究极阳谋。
在原本的历史上,永乐元年,大明设立建州卫,给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发了敕书。
阿哈出还有个身份,就是朱棣的老丈人。
这敕书一出,直接把关外那帮还处于原始部落状态的女真人,强行拉进了大明贸易体系。
谁拿到了敕书,谁就是这一片最大的包工头。
周边的小部落想要换盐吃,想要铁锅煮饭,就得求着拥有敕书的大部落给个名额。
这就是权力的让渡。
大明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去管理那些深山老林,只需要控制发给谁敕书,发多少敕书。
今天我看建州部不顺眼,就把敕书给海西部,明天海西部想翘尾巴,我就削减你的额度给野人女真。
让他们为了这张纸,为了这个大明独家代理权,自己把狗脑子都打出来,还得跪在大明脚下喊爸爸。
这就是以经济锁喉,以敕书制人。
把那帮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的猎人,变成替大明打工的跨国中间商。
只要这个体系还在,他们就永远是大明的忠犬。
当然,任何制度设计,都敌不过王朝周期律中的吏治腐败。
因此后来腐败的边军,出了个满清国父李成梁。
纵容努尔哈赤从父祖的30道敕书,扩张到500道,最后明朝颁发给女真的1499道敕书尽归其手。
以上都后话,至少在洪武年间,这一招那就是降维打击。
“如此一来。”
朱橚指着奏本上的条陈,语气笃定:
“谁最听话,这敕书就给谁,父皇您说,为了这点能换来全族富贵的入场券,那些女真首领会不会为了大明去拼命。他们不需要有什么家国情怀,他们只需要知道,替大明咬人,就有肉吃。”
朱元璋原本还在咂摸这其中的味道,一琢磨到“听话”二字,那是瞬间开了窍。
那双老眼猛地一亮,极其熟练地接过了话茬:
“妙,此计甚毒……啊不,甚妙,就是,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朱元璋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朱橚,嘿嘿一乐:
“老五啊,你小子这点子,跟你媳妇之前那个奶酪长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都是做买卖,都是用钱粮去卡外族的脖子。啧啧,看来你媳妇平日里没少教你啊。”
朱橚嘴角一抽。
心里那点身为穿越者的知识降维打击自豪感。
瞬间被老头子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瞅了瞅朱元璋那副“咱家儿媳妇天下第一”的得意嘴脸。
顿时有种辛辛苦苦写的论文,最后署名全是导师的挫败感。
这种明明是我在c位带飞,结果全家都觉得我是吃软饭的微妙酸爽,让朱橚忍不住心中腹诽。
得,我是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哪怕我把核电站都手搓出来,父皇也得感慨一句:“到底是咱儿媳妇调教得好,连老五这种夯货都能派上用场了。”
……
徐达虽然觉得这计策阴损了点,但作为兵家,他只在乎实效。
但他毕竟是打老了仗的,稍微思索一番,很快指出了其中的关窍:
“五殿下,这敕书虽然能让他们归心,可这帮人到底也是见利忘义之辈。王保保这次纠集的是北元精锐,若是指望这帮女真人去帮咱们跟王保保的铁骑硬碰硬,只怕两军刚一接触,这帮人就作鸟兽散了。”
“大将军,谁说让他们去正面战场了?”
朱橚走到背后的大地图前,手指在辽东那片区域重重一点:
“咱们之前分析了,王保保这次是设了个惊天大局,可这个局里,有个最大的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纳哈出,此人盘踞金山(今吉林双辽),拥兵二十万,号称北元太尉。但他跟王保保可不是一条心,他想做的是辽东王,甚至是下一个成吉思汗。这次他之所以肯配合王保保出兵,不过是想趁火打劫,捞点好处。”
“可若是他的老巢着火了呢?”
朱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给女真各部发敕书,条件只有一个,让他们趁着纳哈出主力在外,去偷他的家,去烧他的粮草,去抢他的牛羊和女人。”
“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趁火打劫的烂仗,一旦金山告急,纳哈出那个老狐狸,是会为了所谓的北元大义跟咱们死磕,还是会立刻调转马头回去救他的老窝。”
“纳哈出一走,王保保这个巨大的伏击圈,左边就漏风了。”
帐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老二朱樉看着地图,眼神发直:“毒,真他娘的毒,这招围魏救赵,纳哈出不得不回。”
老三朱?更是吸了口凉气:“如此一来,王保保的伏击圈还没开打,这主力就直接少了一半,这就是断了北元的左膀。”
徐达猛地站起身,看着地图的眼神都变了。
他不吝对自己女婿的夸奖,赞叹道:
“好计策,这比让女真人来当炮灰还要管用,女真人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烧几个村子,那疑心病重的纳哈出也不敢拿自己的根基去赌。”
朱元璋此刻看向自家老五的眼神。
已经从“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变成了“这莫不是个妖怪吧”。
应该是咱亲生的吧。
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这个总是能给自己惊喜的儿子:
“那右臂呢?老五,你既然算无遗策,肯定不能只断一只手吧,这右边若是不断,王保保还是能咬人啊。”
“那是自然。”
朱橚神秘一笑,冲着帐外喊了一道:
“父皇,儿子给您引荐一位故人,云奇,把人带进来吧。”
……
片刻后,帐帘掀开。
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却腰杆挺得笔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此人一身麻布衣衫已经洗得发白,脸上被风沙吹得黝黑,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在戈壁滩上放羊多年的牧民。
他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
“草民,前御史台侍御史汪河,拜见陛下。”
“汪河?”
朱元璋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
这人在他印象里可是个刺头。
当年汪河出使王保保被扣留六年,他利用滞留草原的机会收集情报,帮助徐达在西北全歼了王保保主力。
可回朝之后,这人不知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竟然学起了唐朝的魏征,在朝堂上当众各种顶撞他,甚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分封误国。
依着朱元璋的脾气,早该砍了。
但念其功劳,最后只是把他发配到了山西去修城墙。
后来听说他辞官归隐了,没想到,又被老五给顺走了。
刘大虎、沈万三、汪河。
怎么咱贬哪个人,老五这混账东西就用哪个人。
“父皇,汪先生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他这几年可没闲着。”
朱橚上前一步,从汪河手中接过一个厚重的羊皮卷,郑重地铺在桌案上:
“这是汪先生受儿子之托,这几年领着众多义士深入大漠,九死一生绘出来的《塞外山川水文图》。”
随着羊皮卷缓缓展开。
朱元璋和徐达的呼吸都停滞了。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
这哪是什么地图?
这是一张北元的催命符。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不仅仅是山川河流,更有无数个朱砂红点。
每一个红点旁,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极为详尽的数据指引。
另有附册详细标注。
某部落冬营地位置、水源枯荣月份、草场载畜量、甚至连那是谁家的牧场、有多少牛羊……
隐秘的牧场、各部族的屯粮点、王庭的预备过冬地……
都标得一清二楚。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些地点的位置极其精准,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一串奇怪的数字。
朱橚指着那些数字解释道:
“父皇,这便是汪大人这三年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北元命脉。”
“这上面的数字,叫做经纬度,精准到连误差都不会超过五里地。”
这东西的来历,只有朱橚自己知道有多么不易。
当初他把汪河保下来,本是想着将来让这根倔骨头去管海贸。
想要出海,就得解决经纬度定位的问题。
纬度好测,他画个图纸,让大明的那帮巧匠稍微打磨一下,那在1757年才问世的“约翰?坎贝尔”六分仪便能做个七七八八。
可这经度测量,那就是个超级大难题。
为了测经度,他只能把那位还没有出生的科学巨匠伽利略的棺材板掀开,把那套1610年的木卫掩食法给搬了出来。
他教给了汪河观测木星卫星那规律得像钟表一样的蚀缺。
本来是想用在海上,结果一做实验发现完蛋,大海上那甲板晃得跟蹦迪似的,天文望远镜根本站不稳,根本没法观测那种精密的天象。
只能用回六分仪配套的月距法,测算虽然更加麻烦,但月距法在海上一直作为航海钟的备份,用到19世纪中后期。
木卫法海上不管用,在陆地上,那就是开了全图挂的神器。
17世纪末,太阳王路易十四看到用这方法绘出来的第一张法国精准地图时,发现国土缩水了一大圈,气得调侃道,“我的天文学家夺走的领土比敌人还要多”。
因为这地图太准了,准到能让人绝望。
如今,这套夺地之术,被汪河用在了漠北。
“父皇,大将军。”
朱橚指着地图上那些红点:
“王保保设伏,伪都和林必然空虚,但咱们不去打和林,那是个空壳子。咱们让西路军和中路军,拿着这张图,去打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连续点了几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些是那些参与伏击的部落首领的老家,是他们存过冬粮草和牛羊的命根子。”
“王保保能为了大局不顾家,那些部落首领能吗?”
“咱们今日炸了这家存着过冬的水源,明日烧了那家藏在山谷里的后备粮草,后天再去那个标注了坐标的部族聚集地转一圈,把他们的留守的婆娘和牛羊都吓得到处跑。””
“只要咱们按照这个坐标,再精准地端掉几个部落的老营。前线那些正在伏击曹国公的部落骑兵,立马就会炸营。”
朱橚摊开双手,嘴角噙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到时候,东路伏击圈里的那些个部族首领,听说自家那个极其隐秘的老巢,都被人像逛窑子一样摸进去了。”
“父皇您猜,他们是继续跟着王保保那不靠谱的梦想去打仗,还是赶紧回家去看看老婆孩子还在不在。”
“如此,这右臂,是不是也断了。”
帐内一片死寂。
徐达看着那张详尽到恐怖的地图,只觉得后背发凉。
仗还能这么打。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拿着放大镜在找敌人的死穴,然后一针扎下去。
朱元璋死死盯着地图,良久,才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河。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厌恶,只有深深的敬重。
“大明的苏武。”
朱元璋喃喃自语。
他并未落座,而是大步上前,走到一直挺身而立的汪河面前。
接着,这位开国皇帝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位曾被他贬谪的倔老头,郑重地躬身一拜。
“汪先生,请受朕这一拜,大明的将士,受你活命之恩了。”
朱橚见状,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神色一肃。
他率先跨出一步,站在朱元璋身后。
紧接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也纷纷敛容正色。
四位皇子齐刷刷地站成一排,随着父亲的身影,对着汪河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晚辈礼。
“汪先生,请受我等一拜。”
四道声音汇聚在大帐之内,在这正午最盛的日光下,显得宏大而肃穆。
汪河那张布满大漠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庞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横流而下。
他这几年的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在这一拜之下,尽数化为了值得。
……
朱元璋起身,声音洪亮如雷:
“好,有此图在手,何须增兵?”
“王保保想包咱的饺子,咱这次就把他的锅都给砸了,让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第44章 家书别光写给媳妇,纸上有空也给你老子留两句
玄武湖畔。
微风卷起层层涟漪,将那满营的喧嚣都隔绝在了身后。
此时的堤岸上,只有朱元璋和朱橚父子二人并肩而行。
仪鸾司毛骧领着一众大汉将军,极有眼色地坠在二十步开外。
既听不见这天家父子的私语,又能随时警惕四周的风吹草动。
朱元璋背着手,脚步放得很慢。
浑然没了方才在大帐内指点江山的霸气,倒像是个刚忙完农活,领着小儿子在田埂上遛弯的老父亲。
“你大哥本来是要来的。”
朱元璋望着湖面,打破了沉默:
“但他实在走不开,今日正好赶上户部大对账的日子,那帮饭桶办事磨磨蹭蹭,没个定准。你是知道你大哥那性子的,这回三路大军齐发,十几万精锐直指塞外,屁股后面还跟着几十万管饭的民夫。”
“这么庞大的嚼用,把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给掏空了。你大哥非得亲自过一遍账目才肯放心,生怕哪里漏了一笔,前线的将士就要少吃一口热饭。这会,他估计还埋在那堆比人还高的文书里呢。”
朱橚跟在后面,闻言却是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
他并没有因为大哥的缺席而感到丝毫失落。
相反,听到自家老爹这般絮叨,他脑海里几乎能立刻浮现出大哥此时此刻的样子。
定是眉头紧锁,一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一边红着眼在案牍间锱铢必较。
大哥仁厚,最是看重手足亲情。
别说现在只是忙着算账,便是天塌下来一半,到了大军开拔的正日子,大哥也绝不会让他孤零零地走出金陵城。
“爹,儿子明白,有大哥在后头盯着,儿子这心里才踏实。若是换了旁人管粮草,指不定要把陈米都掺进沙子里给我们吃。”
朱元璋点了点头:“哼,那是自然,老大办事,向来妥帖。”
他侧过头,目光在自家老五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老五啊,有时候咱真觉得,你这性子越来越像你娘。”
朱橚一愣:“像娘?爹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娘那是慈悲心肠,我是……”
“你是心大,也是心软。”
朱元璋哼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大营方向:
“刘大虎、汪河,还有那个满身铜臭的沈万三,其中两个,若是放在咱手里,依着咱当年的脾气,早把他们骨头都给扬了。可偏偏是你,把这几块咱扔掉的废料,又给捡了回来,还琢磨出了大用场。”
提到刘大虎,朱元璋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那刘大虎弄出来的草确实不错,咱听说了,你那媳妇给改了个名,叫洪武草。这名字改得好,大气,比什么魏马草听着顺耳多了。”
朱橚心中暗自给徐妙云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自家媳妇懂政治,这要是真叫魏马草,虽然岳父高兴了,但老爹这醋坛子指不定哪天就翻了。
“听刘大虎说,他接下来不打算在庄子里养老,又想带着船队出海,往东边去。”
朱元璋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朱橚也不隐瞒,正色道:
“是,儿子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过,说是极东之地,跨过万里波涛,有一片未知的大陆。那里长着一种粮食,不挑地,耐旱耐寒,且亩产可达三千斤以上。”
“三千斤?”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朱橚。
在这个水稻亩产不过三四百斤的年代,三千斤这个数字,简直就是神话。
朱橚重重点头:“若是能寻回此物,我大明百姓,将永无饥馑之忧。”
朱元璋沉默了。
他伫立在湖边,任由湖风拂过,吹乱了他鬓角间依稀可见的几缕白发。
良久,这位开国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淮西老家。
“老五啊,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冷:
“咱还记得那年,人还没灶台高,家里穷得连锅底都舔不着。正赶上闹虫灾,你爷爷手里死死攥着那袋种粮,哪怕你奶奶跪在地上求,你大伯饿得嗓子都哭哑了,他也硬是没松手塞进石磨里磨了吃。”
“后来,你奶奶和你大伯终究是没挺过去,生生饿死了,咱那时也饿得眼发昏,想去抓一把生嚼了。你爷爷那是第一次打咱,下手真狠啊,他一边扇我嘴巴一边嚎,说那是明年的命,吃了,明年全家一个也活不成。”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可结果呢,朝廷的税吏来了。他们说这是皇粮国税,一斗也不能少,硬是把那点种粮给抢走了,临走还一脚把你爷爷踹翻在泥地里,拿去喂了他的那匹癞马。”
“你爷爷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头都磕破了,可那帮税吏,还是把粮食抢走了,当着咱的面,倒进了马槽里。畜生啊,那不是粮食,那是咱一家老小的命。”
“那天中午,你爷爷就悬了梁,那时候,咱正跟徐达、汤和那帮泥腿子在土坡上放牛,玩着当皇帝的游戏,等咱回到家……没喽,全没喽。”
“满屋子冷冰冰的,咱那时候穷得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连块埋坟的土都没有。要不是义惠侯刘继祖夫妇看咱可怜,舍了块坟地,你爷爷奶奶和大伯,怕是只能扔在乱葬岗让狗给啃了。”
朱元璋转过身,那双曾握过锄头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老五,这大明是咱打下来的,咱这辈子杀了不少人,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咱要杀,尸位素餐的昏官庸吏咱更要杀。文官骂咱是暴君,咱认了,但咱就是要让这天底下的百姓,碗里能见着米,能有口热气腾腾的饭吃,不用再像咱爹娘那样,为了口吃的把自己给活活逼死。”
“那个刘大虎……不,如今叫常怀明。”
“既然他要去寻那亩产三千斤的神物,那就让他去,别让他用你吴王府那点家底偷偷摸摸地去,那样太寒酸。”
“这事,朝廷来办。”
“咱会让工部给他造最大的海船,调最好的水手,配最猛的碗口铳,让他打着大明的旗号,堂堂正正地出海。”
“若是真能把那东西带回来,咱亲自给他牵马坠蹬,咱要让那大明的龙旗,插满那片什么新大陆。”
朱橚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失态的老人,心中震动不已。
这就是洪武大帝。
他的残忍来自于对底层苦难的深刻记忆,他的伟大也同样源于此。
这不仅仅是一次探险,这是这代帝王对免于饥饿的执念。
平复了一下情绪,朱元璋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脆弱,转而说道:
“还有那个汪河,刚才在帐子里,咱私下问过他了。”
“咱本来想让他进京,给咱把这大明十三省的地图都重新画一遍。可他还是那副倔脾气,居然给咱回绝了。”
朱橚一惊:“他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是嫌那活太安逸。”
朱元璋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赞赏:
“他说大明境内的山川,在那摆着跑不了,大明有的是人去绘制。但他要去更危险的地方。他说画完了漠北,还要去画辽东,去画西域,甚至去那高原上的吐蕃。”
“他说,只要把这些地方的山川险要都画明白了,我大明才能知道要在哪驻军,在哪设卡,让咱大明的铁骑以后不管是去哪,都不会迷了路。”
“这是咱大明的国士啊。”
朱元璋感慨道:“老五,这人你找得好,只是他干的这些事,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细作活计。咱不能给他高官厚禄,那样太招眼,反倒是害了他。”
“但咱不能委屈了功臣,咱已经吩咐下去了,会暗中照拂他的家人。他有个儿子,听说读书不错,以后让他尚个公主吧,咱老朱家的女儿,配得上他的忠义。”
朱橚连连点头,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刘大虎去开启大航海时代,汪河去绘制帝国版图。
这两位大神都有了国家级的舞台,那是最好不过。
毕竟吴王府那点家底,要养这两支吞金兽队伍,确实有些吃力。
如今有国家财政兜底,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只是。
那沈万三。
老朱这雁过拔毛的性子,该不会看上我那点生意,要让老沈充公吧。
那可是我的快乐源泉、躺平基金的掌门人啊。
这位黑心老板不会连这只下蛋的金鸡都要抢吧。
朱橚的小眼神滴溜溜地转着,试探性地问道:
“那沈万三呢,爹,您不会也想给他个户部尚书当当吧?”
看着自家儿子那副防贼一样的表情,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瞅瞅你那点出息,咱是那种跟你抢的人吗?”
“那沈万三虽然有点敛财的本事,但满身铜臭,进朝堂只会坏了风气,再说了,咱也不能把你那点家底全给掏空了。”
“这个人,咱就不挖你的墙角了,就留着给你当管家吧。”
“不过,他的功劳咱也看在眼里,咱已经发话了,准许他的家人回籍团聚。这也算是给他的一点甜头,让他以后死心塌地给你效力,只要他不作奸犯科,咱就保他个平安富贵。”
“呼。”
朱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只要您不抢我的钱袋子,怎么都好说。”
“爹您是不知道,这刘大虎和汪河那是为国为民的国士,这两人儿子都乐意借给朝廷。但这沈万三可是儿子的财神爷啊,要是没了他,以后谁给儿子管账,谁给儿子挣钱养媳妇,儿子这下半辈子的清闲日子可全指望他了。”
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朱元璋是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还在谈论亩产三千斤的宏图大志,转眼间就变成了只想守着钱袋子过日子的守财奴。
但这才是老五啊。
若是个个都像老四那样野心勃勃,他这当爹的怕是晚上都睡不踏实。
日头渐渐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朱元璋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便是拴着战马的柳林,也是父子分别的路口。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儿子的头,却又觉得这孩子已经长大了,这动作有些不合时宜。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朱橚那有些歪斜的头盔上。
“这身披挂,确实是不怎么合身,徐天德也是,也不知道给自己女婿找件好的。”
朱元璋用力地帮朱橚把头盔扶正,又紧了紧那领口松垮的系带。
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勒得朱橚脖子有些发紧。
“上了战场,睡觉警醒着点,别睡死了被人摸了营都不知道。”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咱心里有数。若是真遇到了危险,就往你小舅子身后躲,或者直接躺下装死,别觉得丢人,保命要紧。”
他一边埋怨着,一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磨损的小皮囊,塞进朱橚怀里。
“这里面是咱年轻时候用过的金创药,虽然不如你那三七粉精贵,但这是咱随身带了十几年的,灵着呢,带着防身。”
“记住,你是咱最有才华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只要你活着,那就是最大的功劳。”
朱橚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那份略显笨拙的关怀,鼻子微微发酸。
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在这个瞬间,也只是个担忧儿子远行的老父亲。
哪怕明明知道儿子身边会有千军万马保护,可那颗心,还是悬着的。
他不善言辞,不懂如何温情脉脉地表达爱意,只会用这种近乎命令的方式,说着最朴实的话。
“爹,您放心。”
朱橚咧嘴一笑:
“儿子最怕死了,到时候我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绝不让您和大哥,还有阿娘担心。”
朱元璋被这一句话逗乐了,笑骂着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滚吧,混账东西。”
“要是敢少根汗毛,回来咱剥了你的皮。”
朱橚顺势跳开,翻身上马。
刚准备打马离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哎!”
朱橚勒马回头。
只见夕阳下,那个身穿龙袍的老人站在堤岸上,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高大。
“没事多写信。”
朱元璋背着手,把头扭向一边,看着湖面上的野鸭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娘……你娘她爱看。”
“别让……你娘还得去兵部的邸报里找你的名字。”
朱橚心中一颤。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老头,在马上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子遵旨。”
说罢,策马扬鞭,朝着那漫天烟尘的北方疾驰而去。
风中,隐约传来少年的呼喊:
“爹,照顾好娘,等儿子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朱元璋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兔崽子……骑术还是那么烂。”
第45章 妯娌间的修罗场
坤宁宫内殿,紫金瑞兽铜炉中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比起御花园那边隐约传来的莺莺燕燕之声,此处倒是清净得紧。
紫檀木棋盘上,黑白子已呈胶着之势。
一只如葱白般细腻的手指,轻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
徐妙云今日并未着正装,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缎襦裙。
腰封束得略高,那布料顺着身段起伏,在那令人艳羡的惊心动魄之处微微绷起,随后才顺着纤细腰肢垂落。
她对面坐着的,正是当今太子妃常穆英。
而在角落的软榻上,二皇子秦王的正妃王氏观音奴正端坐着。
这位来自草原的王妃,眉眼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对这殿内的任何动静都漠不关心。
“啪。”
黑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常穆英看了一眼棋局,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妙云心思缜密,这一手断龙,我是救不回来了。”
徐妙云微微垂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极好看的阴影:
“姐姐承让,是姐姐心善,不愿对我赶尽杀绝罢了。”
常穆英端起茶盏,眼神里却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忽地话锋一转:
“今日这宫宴,本来那是该这京师里的官眷都来的,只不过……我刚才瞧着你在席间,似乎一直在往门口张望?”
徐妙云正整理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说笑了,我在看是不是母后传召。”
“是么?”常穆英似笑非笑地凑近了几分,“我还以为,你是想看看那位宋国公府的冯家妹妹,究竟长得何等模样呢。”
徐妙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冯氏。
那个曾在满京师的传闻里,即将成为吴王正妃的女子。
也是那个在秦淮河上,被那个混蛋殿下拿来拉踩自己,说是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而自己则是“刻薄严厉、不通人情”的铁娘子对照组。
徐妙云抬起头,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满是坦然,甚至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燕王殿下和冯氏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那冯家姑娘来与不来,与我何干。”
“你就嘴硬吧。”
常穆英点了点她的额头,压低声音道:
“宋国公如今正在北边扫荡残元,燕王的婚事,父皇的意思是要等冯胜回朝再定,算是给功臣的体面,所以今日,那冯家妹妹并未进宫。”
徐妙云“哦”了一声,神色悠然,仿佛真的与她无关。
可当常穆英转过身去唤人换茶时。
这位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女诸生,却极其隐晦地、飞快地低头瞄了一眼。
视线掠过自己那被软烟罗束起的高耸曲线。
随即,她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虽然未曾见过那冯氏女。
但论起这身段……想来那位冯家妹妹,也未必能比得过自己这般宏伟。
哼,那个混蛋,那日为了劝燕王拒婚,话里话外似在嫌弃自己不够温婉大度,竟还敢编排自己是个“能止小儿夜哭”的黑脸母夜叉。
算了,不生气,下次若是有机会……定要让他好好切身感受一番,什么叫胸怀宽广。
常穆英那边刚换了新茶,便有宫女来报,说是马皇后正在接见胡惟庸的家眷,让这边再稍候片刻。
徐妙云闻言,那双正要把玩棋子的手,缓缓收回了袖中。
胡惟庸。
父亲解下丞相的印绶,换上大将军的征袍,如今中书省左丞相之位悬空,只剩下一个唯唯诺诺的右丞相汪广洋。
论资历,论才干,这位置本该是诚意伯刘伯温的。
刘伯温与太子交好,又是浙东党人的领袖。
可陛下如今要北伐,要依仗淮西勋贵,这相位……怕是落不到刘伯温头上了。
如今胡惟庸的家眷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母后单独接见,这其中的信号,已经不言而喻了。
……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那爽朗的大嗓门先至:
“哎哟,我的太子妃常妹妹诶,可算是找着您了。”
来人是个风风火火的妇人,约莫二十五六,身量颇高,只是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正是马皇后的义子、济宁卫指挥佥事平安的妻子,柳氏。
柳氏也没那么多虚礼,上前胡乱福了一礼,便一屁股坐在了锦墩上,端起茶盏便是一口闷,然后长舒一口气:
“这宫里的规矩就是大,这才说了几句话,我这嗓子都要冒烟了。”
常穆英温和笑道:“义嫂这是怎么了?可是母后问话严厉?”
“嗨,母后那是慈悲心肠,问的都是些家常,我是愁我家那个不开窍的蛮牛。”
柳氏也不见外,抱怨道:
“你说说他,快三十的人了,都做到卫指挥佥事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听说这次陛下要用兵,他天天在家里磨那把大关刀,半夜三更还在院子里举石锁,几百斤的石锁都快被他盘包浆了。”
“他天天在那唉声叹气,说在山东济宁卫这几年没仗打,这把子力气没处使。这不,听说又要北伐了,他昨晚求了我半宿,非让我进宫来探探义母的口风,说是想跟着大军出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妙云正端着茶,脑子里却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几百斤的石锁。
急于上战场立功。
那位平安将军。
她忽然想起自家殿下。
虽有智计,但他身子骨弱,那骑术和武艺都是个花架子。
真的去了危机四伏的北方前线,万一有个闪失。
若是能求得这样一员对皇室忠心耿耿的猛将,时刻护卫在殿下左右。
那即便遇到千军万马,凭平安那身足以撼动数百斤石锁的蛮力,也定能保殿下周全。
徐妙云心中瞬间便有了计较。
她心中暗自盘算,待会觐见母后,少不得有一番恩赏。
如今父亲既已领了大将军印衔远征,加之她与殿下的婚约在即,母后必会念在皇家体面与父亲功劳的份上,予她几分照拂。
……
正说着话。
外头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夹杂着女子娇俏的谈笑声,打破了偏殿内的清静。
“常姐姐,真是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阵馥郁的脂粉香风扑面而来。
为首那人,身着一袭海棠红的金丝绣花长裙,头上珠翠满盈,行走间步摇轻晃,端的是富贵逼人。
正是东宫侧妃,吕氏。
在她身旁,还紧紧跟着一位打扮得更为艳丽,恨不得将所有金饰都挂在身上的女子。
那便是秦王朱樉的侧妃,邓氏。
身后还跟着晋王妃谢氏等一众女眷。
吕氏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眸子便在屋内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却是一丝不减:
“方才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一时贪看,竟忘了时辰,姐姐莫怪,妹妹这厢给姐姐赔不是了。”
她虽是在对常穆英说话,可那眼神却是有意无意地往徐妙云身上飘。
徐妙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各位皇嫂。”
她心中却是暗自警惕。
听殿下提过,这位吕侧妃在太子和诸王面前,那是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让,连走路都不敢踩死一只蚂蚁。
可今日这一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在这堆妯娌里头如鱼得水。
这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吕侧妃吗?
此人,是个极懂见人下菜碟的高手。
吕氏快步上前,一把虚扶住徐妙云,那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在徐妙云素色的衣袖上显得格外刺眼。
“哎呀,徐家妹子,咱们可是又见面了。”
吕氏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甜腻得像是裹了蜜的砒霜:
“妹子这通身的气派是愈发扎眼了,怪不得母后心里时刻惦记着,这才过去几日呀,今日竟又急匆匆地把你给唤进宫来。”
她转过头,对着满屋子的妯娌,故作惊讶地掩唇笑道:
“这份恩宠,啧啧啧,便是当初常姐姐刚入主东宫的时候,也没这般频繁吧。看来咱们这位五弟妹,日后定是母后心尖尖上的人,可是要越过咱们这些做嫂嫂的去喽。”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常穆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话听着是在夸徐妙云,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既是在暗讽徐妙云不懂规矩、恃宠而骄,又是在挑拨自己这个正牌太子妃,离间她和妙云的关系。
若是以前的徐妙云。
为了所谓的家风,为了那一团和气。
此刻定然是要谦卑地低头,诚惶诚恐地自贬几句,好平息这莫名其妙的捧杀。
说些“不敢当”、“全是娘娘恩典”的场面话,还要费尽心思去周全各方,生怕落了话柄。
可这一刻。
不知为何。
徐妙云只觉得被那只满是脂粉气的手拉着,有些腻歪。
脑海中,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响起,“本王就是你最硬的后台!”
她想起那个方才还赖在床上,非要她喊夫君的无赖男人。
那个告诉她帮亲不帮理,不用忍的男人。
既然殿下都说了,凡事有他兜着。
那今日这第一仗,若是输了阵势,岂不是给自家殿下丢人。
徐妙云并未抽出被吕氏虚扶的手,反而微微抬头,那一双清丽的眸子,直视着吕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吕皇嫂这话,妙云可不敢接。”
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
“母后仁慈,待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向来是一视同仁。常姐姐是东宫正妃,是咱们的长嫂,母后倚重姐姐操持家务,那是最信任不过的。妙云不过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母后这才多叫来教导几次。”
徐妙云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理了理袖口:
“倒是吕皇嫂,您方才这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还以为是母后偏心,坏了宫里的规矩。这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责怪起皇嫂口无遮拦是小,若是连累了太子的名声,那可就是大事了。”
吕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与震惊。
她上次见徐妙云时,这丫头还是个谨言慎行的大家闺秀,说话从来都是留三分余地,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是往肚子里咽。
怎么今日。
这一张口就是拿陛下和太子来压人。
而且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常穆英,又维护了皇后,最后还把一顶坏了太子名声的大帽子,轻飘飘地扣在了她头上。
这丫头,吃错药了?
还没等吕氏回过神来。
徐妙云已经转过身,对着常穆英温婉一笑,仿佛刚才那个绵里藏针的人根本不是她。
吕氏吃了个软钉子,心下恼怒,面上却不好发作。
“到底是五弟妹,这嘴皮子就是利索。”
吕氏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不过说起这规矩,嫂嫂这心里头,还真有个疑惑。”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拔高了些许音调,引得周围的女眷都看了过来:
“昨日便听宫里人传,说是五弟给魏国公府送了份重礼,连那等能制冰的神物都给搬去了。这满宫里都在议论,说是五弟这还没成亲呢,心就已经偏到岳家去了。”
吕氏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五弟妹,你也别怪嫂嫂多嘴,五弟性子那是出了名的洒脱,花钱如流水。这以后过日子,还得精打细算些,虽说魏国公府家大业大,可若是总让五弟这般拿着王府的家底去补贴,传出去,怕是外人要说咱们皇家不懂规矩,也说徐家……那个,不太体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常穆英脸上的笑容一僵,刚要开口替徐妙云解围。
右边的秦王侧妃邓氏却已经接过了话茬。
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侧妃,那是吕氏最忠实的僚属。
她用帕子掩着嘴,发出一声尖细的轻笑,阴阳怪气地帮腔道:
“吕姐姐说的是呢,咱们皇家媳妇,最要紧的是持家,五弟那性子,也就是母后宠着。这要是换了寻常人家,还没进门就先图谋夫家的家产往娘家搬,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这两人一唱一和。
一个暗指徐妙云不体面,一个明嘲徐家图谋家产。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秦王妃观音奴,都忍不住担忧地抬起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常穆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刚想发作。
却感觉手背被轻轻拍了拍。
(注:历史上秦王侧妃邓氏,因助长皇二子秦王之恶以自固宠,为朱元璋所不容,最终被赐自尽。)
第46章 巾帼惜巾帼,这一声二嫂我认了
只见徐妙云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羞愤。
反而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一双眸子清亮如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唱双簧的女人。
徐妙云微微欠身,仪态万千:
“吕侧妃和二小嫂教训的是,妙云初来乍到,确实有许多规矩不懂。”
她特意在“侧妃”和“小嫂”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咬字清晰,语调温柔。
可听在吕氏和邓氏耳中,却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皇家正妻云集的场合,这一声声提醒着庶出身份的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一口一个“吕皇嫂”,如今却变成了冷冰冰的“吕侧妃”。
吕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徐妙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无奈:
“不过,关于这吴王王府的家底,吕侧妃倒是多虑了。”
“我家殿下虽说花钱如流水,但这水它是活水,且源头大得很。”
徐妙云伸出几根葱白的手指,似是在算账,又似是在闲聊:
“那制冰的机器,我们徐家不过是占了九牛一毛,只有个售卖和维护机器的经销之权。真正产冰的氨气,那命脉可是握在我吴王府的手里。徐家嘛,也就是跟着殿下后面,讨口汤喝,分了一杯羹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凡尔赛式的苦恼:
“想来过不了多久,京城的富商怕是要把徐家的门槛都踏平了,粗粗算来,这一日的进项,怕是抵得上某些王府一年的俸禄了。”
说到这,她歉意地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绿的邓氏:
“二小嫂方才说持家,这确实是妙云的短处。我家殿下说了,赚钱是男人的事,若是让自己媳妇还要为了几两银子去精打细算、去抠抠搜搜,那便是他这个当男人的无能。”
“所以啊,殿下特意把王府库房的钥匙都扔给了我,说是让我随便花,想补贴娘家就补贴娘家,想打赏下人就打赏下人。他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一家人高兴,那便是最大的规矩。”
徐妙云说完,还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看着对面那两张已经变了颜色的脸:
“两位小嫂,你们说,殿下这歪理是不是挺气人的?”
这一句,两位小嫂,出暴击了。
常穆英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太子妃的形象:
“气人,太气人了,回头我得让太子好好说说老五,这也太惯着媳妇了,不过……听着怎么这么让人羡慕呢?”
吕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本来是想借着今日的机会,敲打敲打这个新入门的妯娌。
结果人家反手就是一个“我家男人有本事、我家男人宠我、我家男人有钱任性”的三连暴击。
这哪里是解释。
这分明就是把一盆成色十足的狗粮,狠狠扣在了她们脸上。
邓氏更是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秦王的宠爱。
可秦王再宠,那也是有数的,哪里像老五这般,把家底都交出去任由媳妇败。
……
此时,内殿的朱漆大门虚掩。
马皇后的仪仗静悄悄地停在门外,她制止了内官的唱喝,只是扶着贴身侍女的手,在那阴影处静静伫立。
身旁的侍女原本屏息凝神,甚至有些替门内那不知分寸的徐家丫头捏了把汗。
毕竟这般顶撞兄嫂,若是落在寻常长辈眼里,少不得要落个狂妄无礼的评价。
可此刻,马皇后那张慈祥的脸上,却浮现出极其满意的神色。
徐妙云这种当众只认正妻、冷落侧室的做法,在极重嫡庶尊卑的马皇后眼里,那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是最守规矩的表现。
她眼里的赞赏简直要溢出来了。
好丫头,是个厉害的。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关键是还护短。
这话里话外,全是维护老五的面子,把那败家变成了宠妻,把贪财变成了本事。
不愧是她选的儿媳妇。
马皇后扶着侍女的手,笑着推门而入。
刚一露面,便是满脸的嗔怪,却明显是在拉偏架:
“行了行了,都在这聊什么呢,老五那个混小子,也就是这点好,疼媳妇。这一点啊,随他爹,也就是本宫平日里管着,不然他爹也是个恨不得把国库都搬到这坤宁宫的主。”
这一下,连朱皇帝都被拉出来当了挡箭牌。
吕氏和邓氏哪里还敢多嘴,只能强笑着称是,心里却是憋屈得要死。
要是再敢多说一句,那就是在指责陛下也是个败家子了。
她们虽蠢,却也不嫌命长。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秦王妃观音奴,也许是坐久了,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那邓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此刻见观音奴这般,立刻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姐姐这是怎么了,身子骨这么弱?也是,毕竟是那是从北边那种苦寒之地来的,怕是受不住咱们金陵的富贵气。”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解气的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薄的快意:
“听说姐姐的兄长王保保,最近在漠北又打了败仗,被李文忠将军撵得像兔子一样跑,姐姐这心里头怕是也不好受吧?”
这邓氏也是个没脑子的。
仗着秦王宠爱,在家里欺负观音奴也就罢了,在这坤宁宫里也敢这般揭人伤疤。
提及王保保,那毕竟是大明的死敌,是这宫里的禁忌。
观音奴闻言,原本掩住口鼻轻咳的手帕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外人只道她是那个被打败的敌将妹妹,是用来羞辱王保保的人质。
可谁又能知道,她是北元朝廷安插在金陵最深的眼线。
哥哥打败仗的消息,不过是朝廷有意放出来的风声,以此来巩固金陵的人心。
她夹在这两国之间,身为秦王正妃,却不得不为了那点可笑的血脉亲情,在暗中传递着无关痛痒的消息。
邓氏平日里在秦王面前与她相处,装得姐妹情深,背后却是这副嘴脸。
观音奴也懒得和这种蠢女人计较。
她微微抬眼,目光反倒是落在了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徐妙云身上。
这位五弟妹,就像是一条误闯入了死水的鲶鱼,不经意间便搅动起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有这么个妙人在,往后的妯娌日子,倒叫人有些期待了。
徐妙云已经先一步走到了秦王妃面前。
这位王妃因为哥哥王保保是大明死敌的缘故,在宫里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孤僻。
平日里的妯娌聚会,旁人也是对她敬而远之,怕沾了晦气。
换作旁人躲都来不及,可徐妙云却像浑然不觉这层敏感身份一般,非但没有半点嫌恶,反而落落大方地贴了上去。
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观音奴那冰凉的手,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颤,她安抚地拍了拍。
随后,徐妙云转过身,女诸生的气场全开,目光如炬地盯着邓氏:
“邓侧妃此言差矣。”
“英雄不问出处,女子不问出身。”
“王将军虽是敌国之将,但也是当世奇男子,这一点,便是连父皇都赞不绝口,各为其主,忠义两全,何来兔子一说?”
“再者。”
徐妙云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嫁入了皇家,那便是朱家的媳妇,二嫂如今是秦王正妃,是上了玉牒的亲王嫡妻。无论她的兄长是谁,在这宫里,她代表的便是秦王的脸面,是大明的体统。”
她目光凌厉地扫向邓氏:
“邓侧妃一口一个北边来的,一口一个受不住富贵气。”
“这是在嘲笑二嫂,还是在质疑父皇当初赐婚的眼光,亦或是在说秦王殿下治家无方,竟让侧室当众羞辱正妻?”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能压死人。
邓氏吓得脸都白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母后,儿臣……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好了,起来吧。”
马皇后冷冷地打断了她,脸上再无刚才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六宫之主的威仪:
“妙云说得对,观音奴是正妃,你是侧妃,尊卑有别。在家里你那点小心思本宫不管,到了这坤宁宫,你若是再这般没规矩,就回去抄一百遍《女诫》醒醒神。”
说罢,马皇后转头看向徐妙云和观音奴,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变了个人:
“妙云啊,你说得很好,咱们老朱家,不兴那些个捧高踩低的。观音奴是个老实孩子,以后你们妯娌之间,要多走动走动。”
观音奴低着头。
母后,其实我也不怎么老实。
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激荡。
这么多年了,在这宫里,除了母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理直气壮地维护她,维护她那个敌将妹妹的尴尬身份。
而且这个人,还是哥哥宿敌的女儿。
徐妙云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柔声道:
“二嫂,出门前,父亲曾特意嘱咐妙云,若是在宫中见着二嫂,务必替他带句话。”
观音奴一怔,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下意识地问道:“魏国公?”
“正是。”
徐妙云神色郑重,缓缓说道:
“父亲说,这天底下能被他视为对手的,唯有令兄扩廓帖木儿将军一人。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是为忠义,虽然立场不同,但那是英雄惜英雄。父亲对令兄,只有敬重,绝无半分私怨。”
“父亲还说,二嫂如今既然嫁入朱家,那便是大明的秦王妃,是我们的亲人。以前战场上的恩怨,那都是男人们的事,若是谁敢拿那些旧事在二嫂面前嚼舌根,那便是看不起他徐达,看不起这大明的气量。”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内殿安静了一瞬。
就连马皇后都放下了茶盏,目光动容,频频点头。
观音奴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听到的大多是嘲讽、提防,甚至是敌酋之妹的窃窃私语。
何曾有人,尤其还是死对头的女儿,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坦荡地承认哥哥是英雄,承认她是亲人。
“弟妹……”
观音奴声音哽咽,她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徐妙云郑重地回了一礼,这一礼,极深,极重:
“徐大将军这番话……大恩不言谢,这一声二嫂,我认下了。”
这一礼,不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
而是一个同样是将门虎女,对另一个拥有博大胸襟女子的真心敬服。
徐妙云连忙扶起她,眨了眨眼,那股子女诸生的肃穆散去,换上了一副俏皮模样:
“好了,二嫂,以后若是有谁欺负你,尽管来找我。我家殿下说了,他虽然懒,但吵架还没输过谁,咱们讲道理若是讲不通,就让他来……讲抡理。”
“噗!”
常穆英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吐槽:
“果然啊,这妙云妹妹和五弟就是天生的一对,连这损人的话都说得这般像,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观音奴也是嘴角微扬,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因为这一笑,竟透出了几分藏得极深的生动颜色。
这一屋子的阴霾,被徐妙云这一番连消带打,外加这最后的一句小幽默,瞬间扫荡得干干净净。
……
站在一旁的邓氏,看着那一团和气的场面,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而一旁的吕氏,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三言两语就收服了人心的女子,心中竟升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这徐妙云,不仅是有女诸生的才名。
她这份拉拢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
怕是比那个看起来憨厚好说话的常穆英,要难对付一千倍。
若是太子妃有此人相助,那自己在东宫苦心经营的局面,岂不是要……
吕氏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忌惮。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她原本还担心老五那个懒散性子,撑不起门户。
如今看来。
娶了这么个媳妇,哪里是撑门户。
这分明就是给老朱家娶回来一根定海神针啊。
这丫头,对外能经商富家献策安邦,对内能弹压妯娌收拢人心。
关键是那颗心……正得很!
第47章 给殿下讨个恩赏,洪武朝的三个无名小辈
坤宁宫,灯火煌煌。
内殿之中并无宫人随侍,只余帝后二人对坐灯前。
原本因妯娌龃龉而产生的沉闷气氛,并未传到此处,朱元璋反倒是捧着一碗马皇后亲手熬的红枣小米粥,喝得滋滋作响。
马皇后坐在案旁,嘴里不紧不慢地念叨着那些琐碎趣事。
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这些婆婆妈妈的小事,洪武大帝早就让人拖出去打板子了。
可说话的是马皇后,说的又是他那刚认定的儿媳妇,老朱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两声。
“重八,你是没瞧见。”
马皇后坐在案旁,手里也没闲着,从一旁的暖笼里取出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饼,仔细吹了吹面上的浮热,递了过去:
“我原本还担心妙云那丫头脸皮薄,压不住场子。没成想,这丫头是个心里有大沟壑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办得,叫人心里透亮。”
朱元璋顺手接过烧饼,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道:
“哦,这么厉害?快跟咱说说,那丫头都干啥了,能让你这么夸的人可不多。”
马皇后擦了擦手,也没讲那些妇人间的勾心斗角。
只挑了几件显气度的大事来说。
她嘴角含笑:
“白日里,我看着妙云那丫头一身素净,本想让人去银作局,挑几套上好的头面首饰赏给她,那是正经的恩典。可你猜那丫头怎么说?”
“她说,母后素来以节俭示天下,便是连那凤冠上的珠翠都少有翻新。她身为儿媳,若是穿金戴银,便是损了皇后的清名。她不愿为了这点身外之物,坏了咱们宫里的规矩。”
“嘿!”
朱元璋听罢,愣了片刻,随即将手中的玉碗往桌上一搁,脸上却乐开了花:
“这丫头,这话听着舒坦,比那些个只知道盯着内库伸手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将身子往后一靠,一脸的感慨:
“怪不得啊,咱就说最近那天德怎么转了性子。前些日子,咱想让徐允恭去大都督府挂个职当咱的亲军勋卫,正五品的武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结果天德一口回绝,非要把这小子扔进亲军府当个大头兵,说是要从低做起,不想让人戳脊梁骨。”
“还有上一回,天德还在中书省拍苍蝇的时候,咱看他闲得慌,便拉着他下棋。那老小子以前是个臭棋篓子,赢咱那是毫不客气。可最近这几次,每次都赢得那是惊险万分,让咱觉得只差那么一步就能赢回来。”
说到这,朱元璋嘿嘿一笑,眼里透着几分玩味:
“咱就命令他一定要赢一次,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小子竟然把棋子走成了一个万岁二字。咱当时就纳闷,徐天德那个闷葫芦,哪来这么多弯弯肠子,如今看来,这背后的军师,定是咱这个儿媳妇。”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了:
“若是这般说来,老五以后怕是有福了,也有人管了。”
“那是。”
朱元璋乐不可支:
“老五那个混账,以前吃饭的时候,咱刚伸筷子想夹块肉,他就敢转桌子,气得咱想拿鞋底子抽他。也就是咱亲生的,换个人咱早把他扔玄武湖里喂鱼了。如今有了这么个厉害媳妇,若是能把他调教得像天德这般懂事,那咱做梦都能笑醒。”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嗔道:
“还不是你平日里总爱逗他,他才变着法气你。”
“你就幸灾乐祸吧,以后老五要是被媳妇收拾得服服帖帖,回来找你哭,看你心不心疼。”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从一旁拿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
锦盒之中,躺着一只成色有些斑驳,却被摩挲得极温润的翡翠镯子。
“当时妙云拒了银作局的首饰,咱心里过意不去,便想把这只镯子传给她。”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镯子上,神情瞬间变得柔和,甚至带着几分追忆的沧桑:
“这是当初在滁州的那一只?”
“是啊。”
马皇后轻轻抚摸着镯子:
“当年你在濠州,看着义父(郭子兴)和孙德崖他们争权夺利,你说大丈夫不可安于富贵,便带着二十四个弟兄离了濠州城。后来便打下了滁州城,那是咱们打下的第一个地盘,这镯子,便是那时候你给我的战利品。”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唏嘘:
“那时候苦啊,但这镯子见证了咱们是怎么起家的。这么些年,老大媳妇进门,老二老三媳妇进门,你都没舍得拿出来,如今竟然舍得给老五媳妇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
“原本是要给的,当时在场的那些妯娌,眼珠子都快红了,可妙云这孩子又给推了回去。”
“又推了?”朱元璋诧异道,“她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是她想用这恩赏,换别的东西。”
马皇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她说,金银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她想求陛下和本宫一个恩典,让济宁卫指挥佥事平安,随军北征,贴身护卫老五周全。”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动容与震撼。
“你是说她放着这传家的宝贝不要,就为了给老五求个护卫?”
“正是。”
马皇后正色道:
“重八,你说说,这样的儿媳妇,是不是把老五看得比命还重,她这是怕老五那个身子骨,在北边有个三长两短啊。”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却不是发怒,而是激赏:
“好,咱儿媳妇这胸襟,这气魄,比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要强。”
“平保儿那是咱的义子,勇猛无双,让他去护着老五,确实是大材小用,但既然儿媳妇开口了,这个面子,咱必须给。”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仅平保儿要去,这镯子,将来也得是她的,她配得上。”
朱元璋在地上走了两圈,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停下脚步,掰着手指头算道:
“一个平保儿还不够,北边刀枪无眼,老五那个细皮嫩肉的,万一擦破点皮,回来还得咱心疼。”
“再加一个,瞿能。”
“瞿能?”马皇后想了想,“可是那个淮地枪王瞿通的儿子?”
“没错!”
朱元璋眼中精光四射:
“瞿师傅那是咱洪武朝的第一武术大师,咱当年那点箭术,都是跟他学的。瞿师傅的箭术比徐天德还要厉害几分,咱后来射那些不听话的犟种,那是一射一个准。”
“瞿师傅如今在凤阳老家替咱看祖坟,他那个儿子瞿能,尽得真传,枪法更是青出于蓝,让他也去。”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仿佛在玩什么排兵布阵的游戏:
“保儿勇猛,那是冲阵的猛虎;瞿能枪术无双,那是护卫的蛟龙。若是瞿能骑着咱保儿……呸,若是瞿能和保儿联手,那是乱军之中七进七出也不怕。”
“再加一个。”
朱元璋还没过瘾,又竖起一根手指:
“汝南侯梅思祖的从子,梅殷。”
马皇后有些意外:“梅殷?那不是你给咱们宁国看中的未来女婿吗?”
“就是他。”
朱元璋满脸得意:
“临安那丫头联姻李善长的儿子李祺,那是朝局所迫,无可奈何。但宁国可是咱们俩的心头肉,梅殷这小子,老成持重,能文能武,咱最中意不过。”
“老五那个兔崽子懒得很,将来王府卫队的事他肯定懒得管,让梅殷去给他当个长史或者统领,替他分担分担。否则,那吴王府的亲王卫队,怕是要被那混账带成一帮只会晒太阳的闲汉。”
马皇后听着自家男人这般安排,忍不住掩嘴笑道:
“行啊重八,一个干儿子,一个师弟,还有一个是女婿,你这是把家里那点实诚亲戚,全给老五打包送去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重新端起粥碗:
“那是,咱的儿子,咱不疼谁疼?”
这话题聊到此处,可谓是其乐融融。
然而,温馨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马皇后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刻慢慢收敛。
原本轻松的神情,逐渐转为一种让朱元璋后背发凉的严肃。
“重八,老五的事说完了,咱们再来聊聊老大的事。”
马皇后声音微沉:
“标儿把老五婚事交由东宫侧妃吕氏去操办的事,你可知情?”
第48章 什么?你还要让吕本教咱的雄英??
朱元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听到这话头不对,他那原本豪迈的坐姿瞬间变得端正了几分。
常年相伴,他太熟悉自家妹子这副神情了。
也最怕妹子露出这种神情。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平日里慈眉善目那是菩萨,一旦这般严肃,那便是掌管六宫生杀大权的皇后。
“这……咱、咱这几天不是忙着北伐的事吗?”
朱元璋只觉得一道杀气扑面而来。
他试图把这知情的锅甩出去:
“军国大事都忙不过来,这后宫里头谁管婚礼这点小事,咱哪里顾得上,这……怎么了,老大又干糊涂事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偷瞄马皇后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
这老大也是,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这种正经的大婚,那得是太子妃常氏出面才合规矩,让一个侧妃跳出来算怎么回事。
眼看着马皇后要发作,护犊子心切的朱元璋连忙陪着笑脸,替大儿子找补:
“妹子,你也别太生气。其实吧……你也知道,那吕氏娘家是咱凤阳寿州吕家,那是上百年的名门望族。对于这些婚嫁礼仪、繁文缛节,她确实比常氏那个将门虎女要懂得多些,老大估计也是想着把老五的婚事办得体面点。”
马皇后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朱元璋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改口:
“当然,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是祖宗规矩,乱不得。老大这事办得确实欠妥,待会他来了,咱一定狠狠说他。”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心软道:
“不过妹子,老大毕竟是监国太子了,都当爹的人了。不是老四老五那些个皮猴子,骂了也就骂了,待会你给点面子,别说得让他太下不来台。”
为了增加说服力,朱元璋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咱懂老大的心思,他这个人就是太仁厚,对下面的弟弟们是一碗水端平。这不到了后宫,估计也想着不能冷落了侧妃,想在妻妾之间也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
话还没说完,马皇后一记眼刀便飞了过来,那双凤眼里满是寒霜:
“怎么?朱重八!听你这意思,你也想在后宫来个一碗水端平?”
“不想,绝对不想。”
朱元璋瞬间感到背后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
求生欲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连摆手:
“哎呦我的好妹子,这话从何说起啊,咱这辈子,除了妹子你,谁也不平。咱这大明的后宫,那就只有你一座山头,咱这不是……说老大嘛。”
马皇后冷哼一声,神色却并未缓和,反而更加凝重:
“重八,我不是在这跟你争风吃醋,这事,关系到国本。”
“若是那吕氏没有儿子也就罢了,可她如今有了允炆。如果标儿对她表现得太过宠爱,甚至在礼法上让她越过了太子妃常氏,给了她正室才有的权柄,那她的心就要养大了。”
“东宫里,一碗水你是端平了,那将来呢,那皇太孙的位置,你还想平分不成?”
朱元璋闻言,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刚才只是想着替儿子开脱,却忽略了这一层深意。
马皇后继续说道:
“今日在席间,那吕氏当着众人的面拿这事炫耀,若不是妙云那孩子机灵,搬出老五不喜欢繁文缛节、偏爱将门直爽的理由,硬生生把这话题给圆了过去,常氏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什么百年望族,宫中的尚宫六局、吏部的礼仪司,哪个不比她吕家懂规矩,非得用她?”
马皇后越说越气:
“一个没进门的弟妹都看得清这其中的利害,老大他这个当太子的怎么反而糊涂了。待会老大来了,我要好好给他紧紧皮,你别拦着,他真以为当了几天监国,这翅膀就硬了,连嫡庶尊卑都敢混淆了?”
朱元璋坐在榻上,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这时候谁敢触霉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老大啊,你自求多福吧,你爹我是爱莫能助了。
……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内侍的通报声。
太子朱标处理完一天的奏本,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来给父皇母后请安了。
朱标刚跨进门槛,就觉得这屋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分。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马皇后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让他免礼赐座,而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没急着发作,只是闲聊般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可那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朱元璋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朱标使眼色。
那一双龙目挤得都快抽筋了。
示意他赶紧服个软,或者看清楚形势别乱说话。
结果朱标这孩子也是实诚,抬头一脸关切地问道:
“父皇,您的眼睛可是不舒服,可是今日批阅奏本累着了,要不儿臣传太医来瞧瞧?”
朱元璋:“……”
得。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马皇后一个眼刀横了过来。
朱元璋立刻老实得像个鹌鹑,抬头看梁。
马皇后转回视线,循循善诱道:
“标儿,你近日忙于朝政,还要操心家里,辛苦了,听说你准备让那个侧妃吕氏,帮着操持老五的婚事?”
朱标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温和一笑:
“母后明鉴,儿臣想着常氏身体才好些,加上常家也是武人出身,对那些繁琐礼节未必精通。吕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又是当世大儒,做这些细致活正好,儿臣也想让她们姐妹二人和睦些,便让吕氏多担待些。”
说到这,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顺势说道:
“正巧说到吕氏,儿臣有个不情之请,古语有云,亲师取友,雄英和允炆眼看着也大了,开蒙之事不可耽误。儿臣想着,与其找外人,不如请吕妃的父亲吕本,请他来亲自教导两个孩子的蒙学。”
“你说谁?”
马皇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朱元璋还在那看房梁呢,没过脑子地顺口接了句:
“是啊妹子,这不前些日子,咱看那吕本办事还算老练,将他晋升为了吏部尚书嘛,老大的意思是……让吕本……”
话刚出口一半,朱元璋猛地反应过来了。
噌的一下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什么!什么?”
“你要让吕本那个老东西,去教咱的雄英?”
那一瞬间,乾清宫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原本那个还在唯唯诺诺的朱元璋,此刻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
本来是朱元璋准备劝马皇后别发大火,现在倒成了朱元璋雷霆震怒。
“老大啊老大,你出息了啊。”
朱元璋几步冲到朱标面前,指着朱标的鼻子,那手指头都在哆嗦:
“咱要是再不管你,你这是要上天啊。”
“你读了那么多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汉代以来,古人就已经懂得了用三互法来避嫌,为了防止结党营私,本地籍贯的人都不得担任本地的监察、行政长官。”
“你倒好,让他吕本去教咱的皇长孙,他是谁,他是允炆的亲外公,但他不是雄英的。”
“你这是要让东宫那一套一碗水端平的混账逻辑,再祸害到咱的孙子辈去。”
朱元璋此刻的愤怒,比刚才马皇后的还要高出十倍。
这已经不是后宫争宠的问题了。
这触犯了他朱元璋最敏感的神经,外戚干政与夺嫡之争。
朱元璋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背着手在殿内暴走:
“你去问问那个吕本,若是两个孩子为了个梨打架,他是偏帮他的亲外孙允炆,还是偏帮跟徐家、跟常家亲近的雄英?”
“人性,你懂不懂什么叫人性,你这是把咱的嫡长孙往火坑里推啊。”
这一刻,朱元璋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不是当爹的在教训儿子。
那是洪武大帝在看着有人要动他的国本,要杀人了。
朱标被骂懵了。
此前吕氏在帷幔后的那番软语温存,犹如春雨润物,只说吕本不仅满腹经纶,且身为至亲,教导起来定比旁人多几分赤诚。
那时的他,一颗心早被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泡软了,满眼皆是家和万事兴的温情。
哪还看得到这层层帷幄后潜藏的夺嫡阴雷。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副茫然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在眼中翻涌:
“朱标,你给咱老实交代。”
“让吕本进宫教书这件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那吕本,或者是吕氏给你吹的枕边风?”
这一声怒吼,如同雷霆炸响。
整个坤宁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让仪鸾司去将吕家抄家灭族的架势。
朱标看着暴怒的父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老爹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甚至……带上了杀气。
眼看局面要失控,朱元璋那样子是真的动了杀心。
马皇后连忙站起身,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胳膊,将他按回榻上:
“行了。跟孩子好好说话,喊什么喊,你想吓死孩子啊。”
“标儿他是一时想左了,这不是来跟咱们商量吗,又没下定论。”
马皇后一边给朱元璋顺气,一边转头看向早已跪在地上的朱标,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标儿,你这次是真的糊涂,你父皇虽然脾气急,但这话说得在理。教导皇孙,那是国之大事,哪怕那吕本是孔圣人转世,有了这层血缘关系,他在教导之时便做不到公允。这对雄英不公,对允炆也未必是好事,甚至会害了他们吕家。”
朱标此刻也回过味来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也是聪明人,此前只是一时糊涂,如今被点醒,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若吕本真的有了私心。
“儿臣……儿臣知罪,是儿臣糊涂,险些酿成大祸,儿臣这就去回绝了此事。”
朱元璋余怒未消,冷哼一声:
“回绝?晚了!”
“这种不知进退、妄图染指东宫教席的外戚,留在京城也是个祸害。”
“传咱的旨意,吏部尚书吕本,办事不力,不通教化,贬出京城。去……去北平按察司当个副使,让他离京城远远的,去北边喝喝风清醒清醒。”
朱标张了张嘴,想求情。
但看着老爹那还要杀人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再吱声。
这一夜,坤宁宫的灯火亮了很久。
因为太子一个不经意的提议,大明朝的一位尚书被连夜贬出了京城。
而那吕氏家族想要插手皇孙教育的触手,才刚刚伸出来。
便被帝后二人以雷霆之势,斩断得干干净净。
谁能想到,这仅是那对尚未拜堂的新人,无意间扇动了改写大明国本的翅膀。
第49章 优势在我大元!
塞外的风,比金陵来得更急更烈。
七日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莽来,北元中军大帐。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砰!”
一张几案被踹翻在地,案上的马奶酒洒了一地,腥膻味在空气中弥漫。
大帐中央,北元兵马大元帅、河南王王保保,双眼赤红。
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钢弯刀已然出鞘。
刀尖处,一滴浓稠的鲜血正顺着血槽缓缓滑落,滴在枯黄的地毯上。
在他脚下,蓝玉派来的使者横尸当场,头颅滚落在一旁。
即便已成断头之鬼,那使者脸上的表情依旧凝固在最后一刻,那是毫不掩饰的狂傲与轻蔑。
方才,面对王保保满帐的杀气,那使者非但不跪,反而负手而立。
当众将蓝玉的羞辱之词复述得响彻大帐。
他甚至在王保保刀锋出鞘的瞬间,变本加厉地讥笑:
“丞相何必动怒?王妃在蓝将军帐中可是宾至如归。将军说了,夫人的肌肤如关内的绸缎般温润,这般滋味,丞相在此吃风饮沙,怕是早已忘却了吧。”
两军交锋,本是博弈。
看穿了王保保诱敌阴谋的蓝玉,选择了最卑劣、也最有效的一刀,直接豁开了王保保的心口。
激将法一出,便是蓝玉以自己孤军的性命,换李文忠大军脱险。
帐内,右翼和林援军的统帅贺宗哲、左翼辽东援军的统帅纳哈出,以及从大明叛逃而来的大将乃儿不花,皆在场。
“欺人太甚!”
乃儿不花是个火爆脾气,他猛地摔碎手中的酒碗,怒发冲冠道:
“明人常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丞相,此仇不报,咱们这二十万大军的士气怕是要散了,给我三万精骑,我现在就去踏平野马川,把那蓝玉碎尸万段。”
他提着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断喝传来,却不是王保保,而是盘踞辽东的巨头纳哈出。
纳哈出虽是一方枭雄,此时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快步挡在乃儿不花身前,沉声道:
“蓝玉那厮向来就是个疯狗,你还没看出来吗,他这就是故意在激怒丞相,咱们这口袋阵刚刚布好,就像一张刚张开的大网。若是此时提兵去跟那五千孤军拼命,一旦动作太大,李文忠没了顾忌,必会率部死命突围。”
“这战斗一旦提前引发,咱们还拿什么去诱惑徐达那条大鱼自投罗网,到时候,咱们大元复兴的大计可就全完了。”
北元皇帝的心腹将领贺宗哲,也赶紧上前附和道:
“纳哈出太尉言之有理,丞相,您是全军的主心骨,此时万万不可乱了方寸。那蓝玉不过是冢中枯骨,待咱们吞了李文忠和徐达,再去收拾他不迟,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乃儿不花眼圈通红,回头看向那个僵立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的男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大局,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若是连这都能忍,这大元不保也罢。”
大帐内顿时吵成一团。
王保保胸膛剧烈起伏,那握刀的手颤抖了许久,仿佛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终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出鞘的弯刀被他狠狠地按回了刀鞘之中。
良久。
王保保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深沉坚毅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
“够了,乃儿不花,你说得对,那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比你们谁都心痛。”
“但是。”
他闭上眼,仿佛要将眼中的血色硬生生地逼回去:
“我是大元的河南王,是中书右丞相,在复兴大元的千秋大业面前,我个人的荣辱,甚至我家人的性命,皆可抛。”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蓝玉想激怒我,想让我乱了方寸,破坏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我偏不上当。这份屈辱,我扩廓帖木儿今日便硬生生咽下了,但这份血债,我会一笔一笔地记在李文忠,记在徐达的头上。等到大胜之日,我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今日之耻!至于那蓝玉,待我破敌之后,必将他剥皮抽筋,点天灯。”
这番话,说得悲壮苍凉,掷地有声。
帐内众人无不动容。
纳哈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敬意。
当年王保保在西北被徐达打得仅以身免,那时他还曾轻视过王保保。
听说当初王保保败逃时,都不忘从战场折返,两渡正在发桃花汛的黄河,只为接自己的家眷过河,那是何等的儿女情长。
可如今为了朝廷大计,竟然连这种奇耻大辱都能生吞下去。
换做他纳哈出,若是自家的老巢被人端了,妻女受辱,他断然做不到如此淡定。
此人,真乃一代枭雄,值得他这次倾力相助。
贺宗哲更是心潮澎湃,他背后代表着北元皇室,看到王保保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心中顿时觉得大元中兴有望。
丞相能这般隐忍,皇帝陛下能启用曾有旧怨的王保保,当真是慧眼识珠。
有如此统帅,将相和睦,只要咱们同心同德,何愁驱逐不了那些明人。
便是重新打回大都,也犹未可知。
见众将眼神中的敬服之色,王保保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他并非没有愤怒,但此时此刻,必须要演这一出。
只有表现出这种极端的隐忍和公心,才能彻底震慑住这帮心怀鬼胎的骄兵悍将,将这三支各怀心思的大军真正拧成一股绳。
王保保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身走向舆图,沉声问道:
“乃儿不花,你曾在徐达麾下效力多年,最是了解徐达的秉性,你觉得,咱们这一招示敌以弱、诱敌深入,那徐达会不会中计?”
乃儿不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后道:
“丞相,徐达此人,看似只有匹夫之勇,实则心细如发,战场的洞察力极强,咱们右翼的动向虽然隐蔽,但难保不会露出蛛丝马迹。以他对战场的嗅觉,或许能猜到咱们左翼已经设下了圈套,依末将看,他恐怕不会轻易中计。”
“你了解徐达。”
王保保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份密信:
“但你还不了解那个坐在金陵城里的朱皇帝。”
“徐达或许能忍,但朱元璋那乞丐出身的性子,最是重面子,李文忠是他亲外甥,五万大军是他起家的精锐,这大明的威严还要不要了。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李文忠被吞,就算徐达看穿了,朱皇帝也会逼着徐达来救!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说罢,王保保将手中的密信展示给众人:
“都看看吧,这是金陵刚传回来的确切情报,如今那朱皇帝正在大张旗鼓地搞出征拜将的仪式,这正是虚张声势,想要吓退咱们,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众将传阅密信,果然见上面写着大明援军的规模。
乃儿不花看罢,忍不住大笑:
“才这么点人,三千金陵亲卫精骑,加上从北平、大宁那些地方东拼西凑来的一万多步兵,满打满算,这援军还不到两万人。”
“一共才一万五千人?”纳哈出乐得胡子乱颤,“加上李文忠那五万人,也不过六七万。”
“而咱们这,足足装了二十多万控弦之士。”贺宗哲兴奋地接过话茬。
“哈哈哈哈!”
大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不错。”
王保保一拳砸在舆图上:
“李文忠部五万人,加上这支援军,大明能投入战场的总兵力不过六七万,而咱们左中右三路大军合围,兵力已超二十万。”
“二十万对六万,且是我军以逸待劳,这是泰山压顶之势。”
“优势,在我大元。”
众将闻言,各个喜形于色。
在他们看来,那大明皇帝虽是一代雄主,但这回却是为了那可笑的面子,把徐达和最后的家底都送进了虎口。
王保保豁然转身,眼中战意滔天,喝令道:
“众将听令!”
“唰!”
纳哈出、贺宗哲、乃儿不花齐齐躬身。
“此战大势已成,我等应当摒弃前嫌,死战不退,这一战,咱们要一战定乾坤,把这二十年输掉的国运,统统赢回来,为咱们大元,打出一个百年的太平基业。”
“末将领命!”
声震穹庐,杀气盈野。
第50章 朱橚的军营生活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金陵,玄武湖大营。
正午的阳光正好,湖风爽送。
与北方那种剑拔弩张的肃杀不同,这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松弛感。
朱橚已经在军营里度过了一周。
由于朝廷正在暗中施展那条斩断王保保左右臂膀的绝户计,需要大量时间去辽东和漠北搞渗透和统筹。
因此这支名义上要十万火急北上的援军,反而有了极其充裕的休整时间。
七日的光景,朱橚的变化不小。
他早已脱去了那身滑稽的逃兵服饰,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鸳鸯战袄。
在大本堂时,虽说他在薛显手下也没少偷懒,但那底子毕竟还在。
加上这一周被迫跟着正规军作息,行走坐卧间,那个慵懒的富贵闲王,反倒真有了几分兵味。
此刻正是放饭的时间。
中军的一块空地上,热闹非凡。
五张行军桌一字排开,足足五十多号汉子正围坐在一起,那是总旗、小旗带着各自手下的兵,凑在一起打牙祭。
而这牙祭的来源,自然是那位家里穷得只剩鱼的朱五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那是极其丰盛的全鱼宴。
几张简易拼凑的桌子上,摆满了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清蒸鱼、红烧鱼块、金黄酥脆的小鱼丸,甚至还有几大桶熬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
这自然是那位大管家沈万三的手笔,金陵城外的鱼塘那是管够。
务必保证自家王爷在军中餐餐有肉,顿顿有汤,好把那身板练得壮实些,将来才能有幸福和谐的生活。
朱橚所在的这张桌子,围坐了十来个人。
老兵张老八是个典型的关中汉子,一张脸像是被黄土高原的风沙给搓过,此刻却笑得满脸褶子,手里筷子使得飞快:
“乖乖,俺当兵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着随军还能这么吃的,朱兄弟,你这家里到底是干啥的?这又是第五回送鱼来了吧,再吃下去,俺都怕还没到漠北,自己倒是先长出鱼鳞来。”
周围几桌的兵听到这话,也都哄笑起来,有人高声喊道:
“嘿,老八,你要是长出鱼鳞正好,到了漠北不用穿甲了,那是天生的鳞甲。”
“哈哈哈,我看他是怕回去一身鱼腥味,让新媳妇给撵出去跪搓衣板吧。”
朱能作为总旗,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当年跟着常遇春北伐过,眼界自然比寻常人高些。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给旁边人递大饼的朱橚。
这朱兄弟嘴上说是金陵富户庶子,可这通天的手段,连后勤的伙头军都对他毕恭毕敬,怕不是哪家国公府里出来的金疙瘩。
以往那种来军营镀金的纨绔他也见过不少,一个个鼻孔朝天,甚至还带着家仆暖床,根本不拿他们当人看。
但这朱五郎不同。
他能跟大伙挤在一个通铺上,也能在大伙被操练得跟死狗一样时,手法老练地帮伤号揉散淤血。
这种人,讲义气,能处。
朱橚夹了一块最为肥美的鱼肚子肉,放进最瘦小的新兵王五七碗里,随口胡诌道:
“各位兄弟见笑了,我这就是家里做点水产买卖,穷得只剩鱼了。我那管家抠门,觉得我有这口吃的就能把这差事当得更长久些,为了家里省点口粮,也是拼了。”
“我看是你那管家怕你在军中饿瘦了,回去不好跟媳妇交代吧。”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刀盾兵赵二狗,笑着打趣道:“你看这鱼汤,熬得比俺娘坐月子时喝的都稠。”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正吃着,新兵王五七忽然放下了筷子,一脸担忧地看着周围这些没心没肺的大哥们,问道:
“各位哥哥,我听人说,咱们这是要去几千里外的漠北,这要是咱们深入草原,鞑子把咱们后面的粮道一截,那咱们岂不是要在草原上饿死?就像书里说的那个谁。”
王五七没读过书,只是听说书人讲过几段,挠着头想不起名字。
“赵括?”张老八接茬道,嘴里还嚼着鱼骨头。
“去你的赵括。”朱能笑骂道,“赵括那是长平之战,五七想问的是,补给线太长,若是遭遇骑兵偷袭,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饭桌稍微安静了一些。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朱橚。
在他们眼里,这位朱五郎虽然武艺平平,但这肚子里装的墨水,那是真材实料,平日里讲古论今,那是一套一套的。
朱橚放下汤碗,用布巾抹了抹嘴,也没卖关子,看着周围这一圈求知若渴的大脑袋,开口说道:
“你们那是把鞑子想得太神了,平原野战,骑兵确实厉害,但要是碰到个铁王八呢?”
“铁王八?”赵二狗瞪大了眼睛,“咱还能背个龟壳去打仗?”
朱橚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在桌上摆出了一个阵型:
“大汉元狩四年,卫青大将军出塞,面对匈奴的袭扰,发明了一种武刚车。这东西就像是一个个移动的堡垒,遇到骑兵突袭,所有的车立刻首尾相连,围成圆阵。”
“咱们现在用的独辕车,就是那玩意的改良版,不光能运粮食,车身上还带着插板和尖刺。一旦结阵,外面的骑兵冲不进来,鞑子那可笑的无敌骑射,在咱们强弓劲孥的弓弩手面前,能把他们都射成刺猬喽。”
“当年汉将李陵,凭着五千步卒和上百辆辎重车,硬是在浚稽山扛住了匈奴八万骑兵的围攻,杀伤了匈奴上万人,靠的就是这个法子。只要咱们不贪功冒进,把这大车阵往那一扎,北元的骑兵想啃下来,那得崩掉满嘴牙。”
张老八听得两眼放光:
“嘿,原来是这道理,俺就说嘛,那独辕车怎么死沉死沉的,原来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周围几桌听得真切的士兵,也都纷纷点头。
原来那看似笨重的运粮车,还有这等大用处。
朱能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防守我懂了,可草原那么大,鞑子那是长了四条腿的,咱们两条腿的哪追得上。万一他们不跟咱们打,就像泥鳅一样带着咱们在草原上兜圈子,那怎么办?”
朱橚给自己续了碗鱼汤,悠悠说道:
“朱大哥,那你看现在是几月份?”
“五月啊,正是天热的时候。”
“对,但是往回倒两个月,朝廷备战可是从开春就开始了。”
他笑着继续解释道:
“草原上的规律,那是天定的,春天是草刚发芽的时候,也是母羊下羔、战马最掉膘的时候。”
“这时候的牲口,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消耗,正饿得眼绿,全靠这口新草活命,咱们要是这时候杀过去,那就是在挖他们的根。”
“他们要是想跑,那些还没断奶的羊羔子、刚出生的小马驹,能经得起长途迁徙吗,这一跑,半路就得死绝了。没了牲口,这个部落哪怕人活着,冬天也得饿死。”
“所以。”朱橚眼神微微一眯,“他们没得选,为了保住那点过日子的家底,就算明知道咱们是大军压境,他们也得硬着头皮上来跟咱们决战。”
这番话,说得通透,说得实在。
王五七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朱五哥,你咋懂这么多,连母羊啥时候生娃你都知道?”
“哈哈哈,我看朱五郎以前没准是个羊倌。”赵二狗打趣道。
朱能和张老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佩。
这种关于战略时机、关于历史战例的见识,对于他们这种大头兵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将帅之学。
这就是见识。
这就是传承。
以往那些个勋贵子弟,哪会耐着性子给他们讲这些。
在人家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扛活的苦力。
可这朱五郎,却是把这能传家的学问,嚼碎了喂给他们。
“受教了。”朱能郑重地抱拳,“朱兄弟这番话,比俺这几年兵书都管用。”
张老八更是激动,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说道:
“朱兄弟是文化人,这大道理俺们服气,但既然上了战场,这书本上没写的小道道,俺老张肚子里也有点干货,不能白吃了你这顿全鱼宴不是。”
朱橚来了精神:“张大哥快讲,小弟正愁没经验呢。”
张老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兄弟,以后咱们去当斥候,碰见马粪蛋子,你得长个心眼,得拿木棍挑开看看。”
“看啥?”同样是新兵蛋子的王五七,凑了过来,也不嫌吃饭的时候恶心。
“看里面有没有豆子。”
张老八一脸严肃:“若是粪便松散,里面全是草料渣子,那是鞑子的探马!他们没精料,马力虽然持久但爆发不行。可若是那粪便成团,里面还夹着没化开的黄豆、黑豆渣,那是咱们明军的弟兄。”
“这就叫闻香识自己人,万一在大雾天或者是晚上迷了路,这就是指路牌。”
“噗!”有人刚喝进嘴的鱼汤喷了出来,“老八,你这是闻香,你那是闻臭吧。”
众人哄堂大笑,但这笑声里却多了几分记在心里的认真。
朱橚却是恍然大悟,连忙掏出个小本本记下。
旁边朱能也开了口,指点道:
“还有这马,兄弟你那叫晚起的马看着不错,但到了草原上喝水得注意。马要是跑了几十里路,一身汗,千万别直接让它把头扎进河里猛灌。”
“那是找死,那冷水一激,马肺直接就炸了,这马当场就得废。”
朱橚赶紧问道:“那怎么弄?”
朱能从旁边抓了一把喂马的干草,往桌上一撒:
“就像这样,咱们会在水槽或者桶面上,撒上一层厚厚的干草沫子。那马想喝水,就得一边喝,一边用鼻子往外喷气把草吹开。”
“这一喷一吸,喝水的速度就慢下来了,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响鼻饮,这样喝,马不伤肺,还能把气理顺了。”
朱橚听得连连点头。
这可都是后世影视剧里,绝不会演出来的硬核知识。
张老八意犹未尽,又补充道:
“还有啊,晚上睡觉,你要是嫌这鸳鸯战袄的头盔硬,你就枕着箭壶睡,但这箭壶得半埋在土里。”
“若是十里外有大队骑兵奔袭,那地面的震动顺着土传到箭壶上,里面那种空的腔子一放大,就像是闷雷声。你不用眼睛看,光凭耳朵就能比别人早醒半刻钟,这半刻钟,就是咱们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
“再有一个,这也是俺拿命换来的教训。”
张老八神色郑重:
“晚上守夜,或者是半夜起夜,眼睛千万别长时间盯着篝火看。”
“看久了那火光,再去暗处,哪怕有月亮你也得当瞎子。眼睛得时不时往暗处瞟,适应那个黑乎劲,否则一旦有偷营的摸上来,你还在那揉眼睛呢,脑袋就搬家了。”
……
五十人的聚餐,渐渐变成了五十人的大讲堂。
这小小的空地上,气氛变得格外热烈。
一边是朱橚将那宏大的战略格局、历史典故娓娓道来,让这帮大头兵知道了自己是在打一场必胜的仗。
一边是老兵们将那带着泥土腥味和鲜血教训的生存法则倾囊相授,不仅教给朱橚,也教给在场的每一个新兵蛋子。
没有尊卑之分,只有袍泽之谊。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映照着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朱橚听着,记着,心里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涌了上来。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混个军功,回去能向父皇和岳父交差就行。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几十位哪怕面对强敌,依然乐观豁达、互相扶持的汉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北上,或许真的会成为他两辈子人生中,最值得铭记的一段日子。
这才是大明的军魂,不在庙堂之高。
而在这一碗碗鱼汤,和一句句粗糙的叮嘱里。
第51章 难道徐妙云也是穿越者?
金陵城外的玄武湖大营,烈日高悬。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朱橚此时正身着鸳鸯战袄,骑在那匹名叫“晚起”的战马上。
手中紧握着一柄制式军刀,伴随着战马的冲刺,他腰部发力,手中钢刀借着马势,狠狠地劈向路旁的草靶。
“噗嗤。”
随着一声闷响,裹着泥土的草靶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
朱橚勒住缰绳,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胸膛微微起伏。
这几日的操练,他未曾有过半分懈怠。
既然身在军营,若是还摆出那一副慵懒无力的做派,莫说统兵,便是连自己这匹老马都驾驭不住。
就在此时。
校场边缘奔来一名传令的百户,那百户看了一眼正在整队的朱能等人,并未声张,而是悄悄走到朱橚的马前,抱拳行礼:
“朱五郎,大帅有令,中军大帐有些军需账目对不上,需要新来的随军文书过去核对一二。”
朱橚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岳父在寻个由头叫他。
这几天徐达忙着筹备粮草,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突然传唤,必是有要事。
……
中军大帐内。
朱橚掀开帐帘走了进去,目光一扫,发现帐内并无外人,只有徐达端坐在帅案后,下首还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当初被朱橚派去非洲探险,历经生死带回无数良种的家将——刘大虎。
刘大虎如今被晒得如同一块黑炭,见自家殿下这般模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属下可想死您了啊。”
“去去去,大虎啊,以后说话不要这么暧昧,本王如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朱橚笑骂了一句,随手解下腰间的刀挂在架子上。
那股子在大本堂练就的混吃等死的皇子习气,便如鱼入水般瞬间回到了身上。
见帐内没有外人,他极为自然地走到案几旁,抓起盘子里御赐的酥点便往嘴里塞,顺手还端起徐达刚泡好的茶灌了一大口。
这做派,哪里有半分军中规矩,简直就是把这中军大帐当成了自家的茶水间。
徐达看着这个毫无上下尊卑的女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小子,在外人面前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规规矩矩。
可一看到没外人,立马就原形毕露。
这份自家人的放松,反倒让徐达越发满意。
徐达这几日并未闲着,暗中观察过朱橚在营中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那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军中的一分子。
原本以为这小子是个只懂纸上谈兵的娇贵皇子,谁曾想,他竟能与那些最底层的大头兵睡在同一个通铺里,吃同一锅鱼汤。
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特别是对于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龙子龙孙。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竟懂得因势利导,将军中那些深奥的兵法战略,揉碎了化作最浅显的道理讲给军卒们听,以此凝聚军心。
不仅有谋略,更懂御下之道。
本以为这小子是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没成想,天生就是块带兵的料,懂得怎么让人为他卖命,这就是天生的统帅气场啊。
徐达甚至觉得,哪怕这小子身上没带着皇子的光环,光凭这份能在军中扎根的本事,日后也必成大器。
自家的闺女,这眼光当真是毒辣。
不过,看着朱橚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徐达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自己是不是太高看这小子了。
“吃够了没,那可是陛下特意赏给老夫的贡品。”徐达嘴上调侃着,手却已自然地提起壶,给女婿斟了杯热茶。
朱橚接过茶盏,嘿嘿一笑:
“岳父大人哪里的话,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吃肉,小婿哪怕是喝汤也得蹭一口不是。”
徐达瞪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行了,别贫嘴,说正事。”
朱橚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语带试探地问道:“大将军,您把大虎叫来,可是看中了他那身海上的本事。”
徐达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你也知道海运的重要?”
“那当然。”
朱橚咽下嘴里的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岳父大人您现在手里单单是这十几万民夫壮勇,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得耗费多少粮草。”
“这十几万人马,每天睁眼就是万余担的口粮。关内运一担粮到塞外,路上人吃马喂,再加上阴雨连绵、山路折损,送到将士们手里时能剩下一半都算官吏尽职了。这一仗,咱不光是在跟鞑子拼命,更是在跟国库的底子赛跑啊。”
“可要是走海运就不一样了。”
朱橚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从南京的龙江港出发,顺着海岸线一路北上,直接运到辽东的盖州卫或者旅顺口,这一趟下来,比陆路快不说,损耗还小。”
徐达点点头。
这小子,果然懂行。
其实早在五年前,朝廷就开始用海运往辽东运粮了。
当时马云和叶旺镇守辽东,粮饷都是从刘家港的太仓卫出海,沿着近海运到辽东。
可问题就出在这沿着海岸线上。
近海,最要命的就是暗礁。
尤其是黄河夺淮入海,浅滩经常变化。
那些个船只为了避开暗礁,只能在浅水区慢慢摸索着前进。
一个不小心,触礁沉船那是家常便饭。
朱橚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海防图上。
作为现代人,对于大明朝的海运之役,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历史上。
自洪武四年,父皇让马云、叶旺两位将军镇守辽东以来,这辽东的粮饷便多是靠海运。
但那场面,简直惨烈。
史书上记的可是“海运之役,岁溺数千人,费粮数十万石,而所存者仅半”。
就在两年前,马云亲自监运一万二千四百石粮食出海,结果一半的粮草和运粮兵,全喂了海里的鱼。
这种用人命去填的海运方式,归根结底是因为技术不行。
古代航海,主要靠牵星板等观星仪器,这东西只能测纬度,测不了经度。
没有经度,这就意味着船队根本不敢进行南北方向的远洋,只能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
而近海不仅暗礁密布,风浪更是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
也正是因为这极大的损耗,逼得后来的明清两朝大力发展运河漕运,养出了那盘根错节的百万漕工。
这海运的难题,一直拖到清末。
直到包拯包青天的后代包世臣,通过实地考察,发现通过平底沙船的方式能解决近海暗礁的风险,这才再次重启了海运。
但如今。
朱橚看向刘大虎。
刘大虎去了一趟非洲,已然熟练掌握了跨时代的远洋黑科技——月距法。
有了确定的经度测算。
大明的粮船便彻底解除了封印,完全可以直接从南京出海,避开危险的近海暗礁群,走深海航线,一路直达辽东港口,中途甚至连靠岸都不用。
这哪里是运粮。
这分明是给徐大元帅开通了一条无限量供应的顺丰直达专线。
徐达忽然开口赞道:
“殿下聪慧,兵家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北方打仗,打的其实就是后勤,若是全靠陆路转运,那便是九牛去一毛,损耗太大。有了大虎这远洋的本事,老夫在北方的战事,便如虎添翼。”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今日唤你来,还有一桩私事。”
“前几日,妙云那丫头进宫面见皇后娘娘,特意向陛下求了个恩典,给你讨了三位勋贵子弟做贴身护卫,随你一同北上。”
“三位护卫?”
朱橚闻言,拿点心的手微微一顿。
坏了,在媳妇眼里,我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
媳妇这是觉得我太弱了,需要保护啊。
这怎么行。
回头定要在媳妇面前,好好展现一下什么叫威武雄壮,什么叫真正的纯爷们,必须要让她收回这种看扁人的念头。
让她知道什么叫大明皇子的刚猛雄风。
想到这,朱橚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岳父大人,妙云也是关心则乱。这战场上刀枪无眼,找三个人护卫有什么用。打仗打的是军心,重要的是让整个队伍不崩溃,若是大军败了,别说三个人,就是三百个人也护不住啊。”
言下之意,便是朱橚对这三个所谓的勋贵护卫完全看不上眼。
徐达却也不恼,但依旧面上却板着脸:
“你小子少废话,这是你媳妇的一片心意,也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何况这几个人……算了,你自己看看便知,让他们三个进来。”
帐帘掀开。
三名身披重甲的武将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
中间一人,身姿矫健,锐气逼人。
最后一人,沉稳内敛,气度不凡。
“末将瞿能(平安/梅殷),参见大将军,参见吴王殿下。”
当听到这三个名字的瞬间。
朱橚的瞳孔骤然收缩,内心如同被一万头羊驼疯狂践踏而过。
瞿能?平安?梅殷!
这……这是徐妙云随便给我找来的保镖?
朱橚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无数段历史的画面疯狂地在脑海里开始走马灯。
首先便是瞿能和平安。
在历史上,朱棣起兵造反的靖难之役中,朝廷的南军能把有着天命护体的朱棣逼到绝境,靠的就是这两位猛将。
靖难之役最关键的第一次战略决战——白河沟之战。
那一战,若是没有天运,朱棣可能就成了刀下亡魂。
瞿能和他的儿子作为南军先锋,骁勇无双,甚至已经杀穿了朱棣的中军,眼看那明晃晃的刀锋就要斩下朱棣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战场上平地刮起了一阵妖风。
这阵旋风直接把南军主帅李景隆的将旗给吹折了。
将旗一倒,数十万南军以为主帅已死,军心瞬间崩溃。瞿能父子孤立无援,力竭战死。朱棣绝地反击,不仅击溃了南军,还顺势拿下了储粮百万石的德州基地,彻底断了南军北伐的念想。
而平安的悲催程度,丝毫不亚于瞿能。
时间来到靖难之役的第二次战略决战——灵璧之战。
这是朱棣攻入南京前的最后一场决战,当时朱棣千里奔袭偷家,直接杀到淮河边。
南军准备不足,粮草续不上来,只能结硬寨死守。
平安作为统军大将,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突围南下补充粮草。
突围的号令,定为三声炮响。
可造化再次弄人。
朱棣那边发起的总攻号令,竟然也是三声炮响。
何福和平安这边刚开门准备悄悄突围,对面的燕军以为那是自己总攻的信号,铺天盖地的铁骑直接就冲了过来。
有心算无心,有备打无备。
一代名将平安,就这么因为这该死的天意全军覆没,被朱棣生擒。
至于梅殷。
靖难之役上没什么亮眼的表现。
但他可是朱元璋临死前最信任的托孤外戚,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皆是顶尖。
……
看着眼前这三个正对自己虎视眈眈,满脸写着“愿为殿下效死”的历史名人。
朱橚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妙云啊妙云。
这只是找个护卫,你居然把建文一朝的南军天团给摇来了?
找的竟是这种潜力股里的天花板。
这眼光,简直比开天眼还毒。
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朱橚看着这三人,再联想到徐妙云那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猛地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吧。
该不会媳妇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不然怎么解释这种堪称bug级别的选人能力。
不行。
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他决定,回头见到徐妙云的时候,必须得去试探试探一下她的底细。
得用后世的暗号接一下头了。
比如……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
比如……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比如……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实在不行就来一首……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
徐达看着朱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还以为他是被这三个人的气势给震住了,不由得有些意外。
“怎么样,这三个人,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朱橚艰难地回过神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憋出一句:
“岳父大人,您这不是给我配了三个护卫。”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古怪:“您这是给我配了三个挂啊。”
第52章 殿下说,殿下说,全是你那殿下说!
魏国公府,夜色如墨。
庭院深深,几盏防风灯笼在回廊下摇曳,投下几团昏黄的晕影。
正堂之内,药香袅袅,压过了原本的一室檀香。
徐达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袖管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且布满旧伤的小臂。
自那日在翁婿相见的宴席上,与朱橚定下兄弟同盟后,他便一头扎进了玄武湖大营。
整日操练兵马,直到今晚才借着回城向兵部交割文书的空档,回了趟府。
在他身侧,那位被朱橚请来的随军名医的戴思恭,正微闭双目,三指搭在徐达的寸关尺上,神色凝重。
良久,戴思恭缓缓收手,并未第一时间向这位患主回话,而是转过身,对着立在一旁的徐妙云长揖一礼:
“王妃,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声王妃,叫得那是极其顺口,毫无滞涩。
徐妙云今夜着了一身素色云锦兰花对襟长袄,衬得整个人如月下修竹。
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嫡女的温润端方。
纵是这深夜静室,也因她这份恬淡从容平添了几分雅致。
闻言,她微微颔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并未有半分羞赧,只余下掌家主母的沉稳与从容。
她随着戴思恭走到屏风另一侧。
只听得那边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嘀嘀咕咕,听不真切。
座上的徐达瞪圆了眼睛,鼻孔里哼出一道粗气:
“嘿,这还避着我?”
他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却又愤愤放下。
这福寿前几日才跟他汇报过,说是如今闺女不仅把魏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那吴王府的账目、人情往来,也一并接手了过去。
那吴王府上下的下人,如今见着徐妙云,那比见着朱橚还要恭敬。
这还没过门呢,这帮人改口改得倒是快。
这就是女大不中留啊。
片刻后,戴思恭提着药箱告辞离去。
徐妙云从屏风后转出,步履轻盈,裙裾未惊起半分微尘。
徐达斜睨了闺女一眼,佯装不满:
“丫头,你跟那个戴医师鬼鬼祟祟说什么呢,我是病人,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徐妙云走到桌边,将那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泼去,重新斟上一杯热茶,语气淡淡:
“戴医师说,爹的身子骨,比以前更差了,若是再不调养,恐有大患。”
徐达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大手一挥:
“别听那帮郎中瞎咧咧,太医院那帮庸医也是这么说的,成天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他们为了显摆医术,那是没病也得给你说出三分险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看看爹这身板,硬实得很,别的不说,就现在,我每顿饭还能吃两只烧鹅,喝一斤老酒,气都不带喘的。”
徐妙云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如秋水般清澈,却带着一股子洞悉人心的锐利,直直地落在徐达脸上:
“哦,原来爹爹每顿还能吃两只烧鹅?”
徐达神色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逞能,把自己那点偷嘴的老底给揭了。
他连忙改口狡辩道:
“啊不,没吃,闺女你听岔了,我的意思是……我有那个胃口,但我一口没沾,真的。”
徐妙云并未接话,只是垂眸理了理衣袖上的云纹。
“戴医师特意叮嘱了,这次随军北上,路途遥远,爹切莫贪嘴。”
“还有,殿下说了,爹这狐疝并非无药可医,将来可通过刳割之术将其根治。但在那之前,爹务必要素食清淡,将身子养好,否则受不住那一刀。”
徐达翻了个白眼,正想说那个懂些医术皮毛的臭小子,管得也太宽了。
可徐妙云的声音并未停歇,如同连珠炮般响起:
“殿下还说,军中苦寒,他特意让人给爹准备了特殊的避震马车,铺了厚厚的软垫,让爹千万别逞强骑马。”
“殿下更说了,您行军打仗最喜豪饮,让女儿在您的行囊里把那些好酒都换成了药酒,若是您实在馋了,只许饮三钱,多一滴都不行。”
“殿下……”
“停,打住!”
这一连三个殿下说,如同三道紧箍咒,念得徐达脑仁生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管头管脚,嘴里却句句不离殿下的闺女,心里头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山西老陈醋还酸。
徐达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里的嘀咕:
“殿下说,殿下说,全是你那殿下说,这还没嫁过去呢,合着如今这魏国公府里,那小子的话是圣旨,你爹我的话就是放屁,咱才是你亲爹。”
徐妙云耳尖微动,秀眉微蹙:
“爹,您说什么?”
徐达浑身一激灵,脸上的幽怨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
“啊?没啥,爹说……殿下说得对,爹一定遵从,绝不贪嘴,绝不喝酒。”
见父亲这般从善如流,徐妙云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也不再深究。
她走到窗边,将那被夜风吹开的窗棂掩上,忽然话锋一转:
“爹这几日在军中忙碌,府里却也不太平,前日,有人找上了福寿叔。”
徐达神色一肃,那股子沙场宿将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何人?”
“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
徐妙云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烛火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却照不透她眼底的深邃:
“他让人送来了两箱金珠,想让福寿叔在您的饮食里下些药,倒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只是一些能让您上吐下泻、体虚无力的药物,想让您去不了这次北伐。”
“砰!”
徐达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混账,简直是混账。”
他霍然起身,虎目圆睁,杀气腾腾:
“好个胡惟庸,咱平日里不理朝政,他倒是把手伸到咱府里来了。想不到他竟敢如此下作,他这是要误国,若是临阵换帅,军心必定大乱。咱这就写奏本,进宫弹劾这个包藏祸心的贼子。”
说着,他便摆出一副要去找胡惟庸拼命的架势。
“爹,且慢。”
徐妙云快步上前,拦在了徐达身前。
第53章 玄武湖出征,准家眷送行
徐妙云并未被父亲的怒火吓退,反而冷静得有些可怕:
“爹,如今前线,是不是吃紧?”
徐达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儿:“你从何得知?”
徐妙云语气笃定:
“并非有人泄密,女儿如今打理吴王府的产业,发现王府管事沈万三手下的车队,近日不去太湖边运鱼了,而是满城搜罗草药,甚至连苏杭一带的药材都被他高价截留。若非前线战况危急,沈管事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徐达瞳孔微缩,惊讶地看着自家闺女。
这等见微知著的本事,便是朝中那些老吏也未必能及。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丫头,你猜得没错,王保保设了个大局,李文忠那五万人马,如今正被困在笼子里,朝廷这次是去救火的。”
徐妙云闻言,那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难以掩饰的忧色。
为了父亲。
也为了那个此刻正身处险境的夫君。
徐达见状,心中一软,放缓了声音宽慰道:
“丫头莫怕,这次朝廷准备充分,陛下更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拿出来了,吴王那小子机灵着呢,又有咱看着,出不了岔子。”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既然前线吃紧,那胡惟庸此举便说得通了,如今战事危急,粮草调度是重中之重。自从李善长退隐,朝中能调得动淮西那些勋贵,又能让户部那些文官配合筹粮的,便只有这个胡惟庸。”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调度,都要经过他的手,此时此刻,陛下绝不会动他,甚至还要倚重他。”
“女儿前几日入宫,恰巧看见皇后娘娘正在偏殿接见胡惟庸的夫人,赏赐了不少绸缎。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现在为了大局,要用胡惟庸,还要稳住他背后的那些人。”
“他想让爹病倒,无非是想换一个跟他亲近的淮西将领去挂帅,好去分润这份救火的功劳。”
“爹,咱们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坏了陛下的大局,去和胡惟庸起冲突。”
徐达眉头紧锁,作为武将的直觉,让他极度反感这种政治上的妥协:
“正是因为如此,咱更不能让这小人得逞,左丞相之位,那是朝廷的中枢,岂能让这等只会蝇营狗苟之辈窃据?若是让他做大,国将不国。”
“爹以为,胡惟庸与当年那个治理扬州的杨宪相比,如何?”徐妙云突然问道。
徐达皱眉思索片刻:
“杨宪虽心胸狭隘,但隐藏极深,便是连陛下也未曾察觉。可胡惟庸行事锋芒毕露,如今竟敢谋害当朝大将军,这份胆大妄为,比起当初那个在扬州欺上瞒下,将陛下骗得团团转的杨宪,倒是更狠毒几分。”
徐妙云微微颔首,继续剖析道:
“杨宪胆大妄为,最终死无葬身之地,自从那件事后,陛下便重用了仪鸾司毛骧。胡惟庸如此张扬,他在府里的这些小动作,爹以为,陛下真的不知吗?”
徐达心中一凛。
自己那位老哥哥的耳目遍布应天府,这金陵城里,怕是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那双眼睛。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徐妙云走到烛火旁,随手拈起搁在盏边的铜箸,轻轻挑了挑灯芯,那火焰瞬间蹿高了一截。
“陛下如今将胡惟庸放在那个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试探。若是他能以此为契机,收敛锋芒,一心为公,陛下或许会看在李善长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但若是他自以为是,结党营私,甚至把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
“那今日这左丞相之位,便是明日送他上路的断头台。”
徐达听得背脊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的女儿,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心上。
这哪里是在谈论朝政,这分明是在给一位将来的宰相预备棺材板。
“那依你的意思,爹该如何?”
“爹明日入宫辞行,若陛下问起对胡惟庸的看法。”
徐妙云转过身,那铜箸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闪烁着冷冽的光:
“爹不仅不能逃避,反而要当面表示反对。”
“反对?”徐达愣住了,“刚才不是说要稳住大局,不可和胡惟庸起冲突吗?”
“是反对,但只是口头上的反对,理由只说他胡惟庸资历尚浅、德行有亏,至于福寿叔这桩案子,爹要烂在肚子里,绝不可拿出来做文章。”
徐妙云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奏草,递给徐达:
“爹若是把下药的事捅出来,那是逼着陛下在您和胡惟庸之间二选一,如今大战在即,陛下为了粮草,定会进退两难,反而会怪爹不识大体。”
“但爹若是只表达对他人品的厌恶,反对他接任左丞相,陛下只会觉得爹是性情中人,刚直不阿。”
“将来,若是胡惟庸真的惹出了惊天大案,满朝文武都要被牵连清洗。”
“到时候,唯有今日明确表示过反对的徐家,才能在那场腥风血雨中,安然抽身,独善其身。”
徐达怔怔地看着女儿。
他这下明白了。
这是个精妙的半步走。
反对,是表明立场,表明徐家跟胡党不是一路人,将来若是胡惟庸出事,徐家可以全身而退。
不提下毒,是不给皇帝出难题,不逼着皇帝在战时处置重臣,全了皇帝的大局。
高。
实在是高。
他从未想过,这朝堂上的一进一退,竟还有这般深远的算计。
幸亏。
幸亏这丫头是生在徐家。
只是。
一想到这么聪明的闺女,马上就要嫁给老朱家那个臭小子了,徐达心里就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空落落的。
不过转念一想。
反正那臭小子以前也没少来他魏国公府蹭饭,大不了以后自己这个老丈人,天天去吴王府蹭回来。
反正都在金陵城,几步路的事。
还得专挑那小子藏的好酒喝,否则这亏吃得太大了。
……
正事谈完,屋内的气氛陡然松弛了下来。
徐妙云没急着走,而是换了一副面孔。
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女诸生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其温婉、孝顺的小女儿情态。
她款款走到徐达身后,伸出双手,力度适中地按捏着父亲那宽厚的肩膀:
“爹,您这些日子在营中受累了,女儿给您按按,这力度可还行?”
徐达舒服地哼哼了两声,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贴心时刻。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
没按几下,身后便传来一道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几分探究的声音:
“这几日您都在军中,听闻在拔营前,陛下也让诸位皇子在营里历练。那军营里苦寒,伙食也是大锅饭,也不知道他们吃不吃得惯,尤其是……平日里身子骨有些弱的?”
来了。
徐达心中警铃大作。
这丫头刚才又是端茶,又是主动给自己按??,原来坑都在这等着呢。
这是想打听那小子的消息啊。
徐达心里那个气啊,好不容易闺女这么贴心一回,结果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这醋坛子那是彻底打翻了。
他故意装作没听懂,闭着眼享受着,嘴里胡乱应着: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尤其是那个老四朱棣,那小子是块打仗的料,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我看他以后能成大器。”
徐妙云手中的动作并未停,只是那按压某处穴道的指尖,稍稍用了一点力。
她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女儿问的是……几位殿下。”
徐达继续装听不懂:
“哦哦,老二老三也不错,虽然有点毛病,但上了战场也是敢拼命的,到底是老朱家的种,没一个是孬种。”
身后的手忽然停了。
徐妙云收回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
整个屋子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徐达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这沉默,比刚才分析胡惟庸案子时还要吓人。
“咳咳!”
徐达终究是那个怕女儿的,立马怂了,干咳两声找补道:
“那什么……老五,对,老五,朱橚那小子。”
“那可真是神了,你是没见着,前些日子考校皇子军略,那小子在中军大帐指着地图,把王保保的意图分析得头头是道,连陛下都听傻了。”
“还有那什么……敕书制度,经纬度测量法,好家伙,那一套套的,把你爹我都给忽悠瘸了。有了这两样,这一仗,爹还没打,心里头就已经有了八成胜算。”
徐妙云闻言,那紧绷的嘴角瞬间漾开了一抹笑意。
她站在徐达身后,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被点亮了漫天星辰。
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幸福,更是一种从未看走眼的笃定。
她的夫君,果然是这天下第一等的奇男子。
徐妙云重新把手搭回父亲肩上,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快了许多:
“真的?那他在军中过得可好?有没有……有没有受委屈?”
徐达翻了个白眼,心里酸溜溜的:
“受委屈?他?”
“我的好闺女诶,你是不知道他在军中那是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别的皇子那是去吃苦的,他倒好,那是去度假的。那个沈万三,三天两头往军营里送鱼送肉,那小子在军营里混得比我都开,那些个大头兵,现在见了他比见我都亲。”
“前两天,他还给那些兵讲什么火炮口径即是正义,射程之内皆是真理的儒家抡理,把一帮杀才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听着父亲的絮叨,徐妙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庞上,此刻像是被春风拂过,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就知道。
无论把他扔到哪里,他总能活出自己的样子,总能让人忍不住去靠近。
那就是她的夫君。
独一无二的夫君。
徐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幸福的女儿,心中那股子酸意终究是化作了深深的不舍。
“闺女啊。”
徐达叹了口气:“爹今晚回来,就是看看你,也是跟你告个别的,明日一早,大军就要拔营了。”
徐妙云手上的动作一滞,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这么快?”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到了眼前,心里还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看着女儿那瞬间失落的神情,徐达心中一紧,连忙说道:
“不过嘛陛下开了恩,明日大军在玄武湖誓师,特准许拔营前,这各家各户的亲眷,可以在巳时四刻,去玄武湖畔的大堤上送行。”
“你若是想去送送。”
话还没说完。
徐妙云忽然收回手,对着徐达匆匆福了一礼:
“既如此,爹慢慢用茶,这宵夜女儿就不陪您了,女儿……女儿忽然觉得有些困乏,先回去歇着了。”
说罢,也不等徐达反应,转身便往外走。
步履匆匆,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徐达愣在原地,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
“这就困了,刚才不还精神着吗?”
随即,他恍然大悟,气得胡子乱颤:
“什么困了,这就是要回去睡那养颜觉。”
“这是怕明日气色不好,在那混账小子面前丢了份。”
“好你个徐妙云,有了丈夫忘了爹,我的肩膀还没捏完呢。”
合着。
陪老爹是虚的。
想以最好的模样去见情郎,那才是真的。
“唉,这贴心小棉袄,漏风啊。”
大明的第一名将,发出了今晚最沉痛的感慨。
第54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巳时初刻,玄武湖畔却已是人声鼎沸。
连绵数里的营帐如同退潮般被逐一拔除,露出原本荒芜的草地。
中军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黑底红字的明字大旗在晨风中舒卷,仿佛在向北方的强敌发出无声的咆哮。
三千金陵亲卫精骑已然列阵完毕,甲胄在初升的旭日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一匹匹高头大马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点将台上,胡惟庸一身绯色的正三品孔雀补服,手捧圣旨,面上挂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他今日是代表百官来送行的。
他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李善长那个老狐狸称病不出,刘伯温那个硬骨头整日嚷嚷着要致仕,至于汪广洋,早就醉死在温柔乡里了。这偌大的朝堂,能在这个场合代表文官体面的,竟只剩下他胡惟庸一人。
这可是圣眷啊。
想当初,他不过是宁国县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为了往上爬,把那套官场升迁的学问琢磨得透透彻彻。
若不是当初咬牙给李善长送了那两百两黄金,他如今恐怕还在哪个穷乡僻壤里跟刁民扯皮,哪里能站在这金陵城的点将台上,受万众瞩目。
只可惜。
胡惟庸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方的徐达,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那个给徐府管家送药的计策竟然没成,这徐天德不仅没拉肚子,反而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一头正欲择人而噬的猛虎。
既然硬的不行,那便只能来软的了。
胡惟庸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对着徐达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魏国公此去漠北,乃是为国除害,下官在京师,定当为大军筹措粮草,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祝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班师回朝,届时下官定要在十里长亭,为大将军把盏接风。”
他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为的就是在这万军阵前,演一出将相和的好戏。
然而,徐达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走过,直接登上了点将台的最高处。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维持在空中的作揖姿势,显得格外尴尬。
这徐天德,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胡惟庸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罢了,反正这老匹夫走了。
那偌大的魏国公府,只剩个未出阁的大丫头撑着。
一个女子而已,虽然有些才名,就算再聪明,还能翻了天去。
没了徐达这尊活门神,他就不信啃不下魏国公府这块硬骨头。
到时候,只需要自己略微施展手段,还怕不能把这徐家,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只要把魏国公府也拖入那淮西勋贵的阵营,这大明朝的整片天,便都是他们的了。
徐达站在高台之上,并未理会身后那点小丑般的跳梁行径。
他抽出腰间的大将军剑,直指北方,声若洪钟,瞬间盖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
“大明的好儿郎们。”
“那些北元鞑子,忘了咱们是怎么把他们从大都赶出去的,忘了咱们是怎么把他们的皇帝像兔子一样撵到漠北去的。”
“如今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王保保那厮欺我大明无人,竟设下连环计欲吃掉我们的袍泽兄弟。”
“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三千虎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得玄武湖中飞鸟四散。
“诸位袍泽。”
“今日出征,不为旁的,乃是为国赴难,亦是为咱们身后的爹娘妻儿而战。”
“那些北元的余孽还在做着复辟的美梦。”
“此去漠北,不管那是风沙还是刀山,咱们定要用咱们手里的刀,还有咱们胯下的马,踏碎那帮鞑子的美梦。”
“让那漠北的风,再也不敢往南吹。”
“大明!万胜!!”
回应他的,是三千儿郎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
誓师礼毕,大军并未即刻开拔。
原本肃杀的军营外围,此刻却多了一抹别样的烟火气。
那是特意赶来送行的家眷们。
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的穷荒绝徼,生死难料,谁也不知这一面会不会就是永诀。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死死拉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年轻的妻子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早已哭成了泪人,却还要强撑着笑脸,将连夜缝制的护膝塞进丈夫怀里。
更有未过门的小娘子,羞红着眼眶,将一枚绣着鸳鸯的荷包偷偷塞进情郎的手心,低声说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儿子这是去建功立业,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
“婆娘别哭,等我砍了鞑子,把那北元的金钗给你抢一副戴上,那金子肯定比金陵城的好!”
“阿秀,等着我,等我立了功,换了官身,咱们就风风光光成亲。”
朱橚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幕人间离别,心中五味杂陈。
“朱兄弟,别看了。”
总旗朱能走过来,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理解的宽慰:
“咱们都知道你是贵人,家里规矩大,这种乱糟糟的地方,你家里人未必肯来。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以后我家里寄来的酱菜,分你一半。”
王五七也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朱橚手里:
“朱五哥,我娘刚才塞给我的鸡蛋,我吃一半,你吃一半,这可是家里的老母鸡攒了好几天的,吃了不想家。”
张老八更是把自己那个刚收到的新鞋,在朱橚面前晃了晃:
“朱兄弟,你看这鞋底子纳得密不密,俺媳妇手巧吧?我现在的鞋还能穿,等到漠北穿烂了再换,你先穿我这双新的。”
看着这帮淳朴的汉子,明明自己也是满心不舍,却还想着把那份温情分润给他这个没人疼的富家子。
朱橚心里暖烘烘的,刚想笑着说几句骚话来缓解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却见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如波浪般分开。
一对年轻夫妇正缓步走来。
男子一身青布儒衫,未佩玉饰,却难掩眉宇间的温润贵气;
女子荆钗布裙,虽然打扮朴素,但那举手投足间的飒爽风姿,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朱橚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乔装改扮的大哥朱标和嫂嫂常穆英。
“大哥,嫂嫂。”
朱橚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那股子见到亲人的喜悦怎么也压不住。
第一次上战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没心没肺,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虚的。
如今见到家人,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一半。
“五弟。”
朱标微笑着扶住想要行礼的朱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黑了些,但精神头不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身板看着结实了些,有点军伍的样子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询问道:
“这几日,老二老三都回宫了,唯独老四那个混账东西不见了踪影。孤猜着,他八成是又混进军营了,你可看见过他?”
朱橚无奈地点点头:
“大哥猜得准,四哥那是看见我和徐允恭都能上战场,早就忍不住了,此时估计正躲在哪辆辎重车底下呢。”
朱标叹了口气,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语重心长:
“既是如此,等到了战场上,你多照顾照顾你四哥。”
“啊?”
朱橚一脸懵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哥,您是不是说反了,难道不应该是让那个勇猛无双的四哥,多照应照应我这个文弱弟弟吗?”
朱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战场上光靠个人的武勇有什么用,从唐朝到现在,死在流矢下的武进士还少吗?老四那个愣头青,打起来就不要命,只有像你这种……这种……”
朱标卡了一下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无奈道:
“只有像你这种祸害,才能遗千年,孤是让你用那脑子,别让他被人当枪使了。”
朱橚:“……”
大哥,这真不像是夸人的话。
“还有个事。”
朱标忽然神色一肃,那股子储君的威仪又露了几分。
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随口便是兄长对弟弟惯有的考校:
“这几日,前有给徐叔叔办的拜将大典,今日又有这震天动地的誓师大会,如此声势浩大,朝堂和民间可是议论纷纷,都说父皇这是好大喜功。老五,你可知道父皇此举为何?”
这突然的一问,若是换了旁人,定是要愣上一愣。
朱橚却是撇了撇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还能为何?演戏给王保保看呗,让他觉得咱们是大张旗鼓、正中下怀地往他的口袋里钻。咱们这边动静越大,他在前线咬得就越紧,也就越想不到咱们已经派人去了和林和辽东,去斩他那只以为万无一失的左右手了。”
“……”
朱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习惯性地把老五当成了那个需要教导的弟弟。
却忘了,那个连环毒计,本就是眼前这个弟弟出的主意。
“五弟长大了。”
朱标感慨了一句,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你放心北上,弟妹那里,孤会让老二老三帮着照看,他俩在没成亲前,那是这金陵城黑白两道通吃的小霸王。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鬼魅魍魉,只要敢把爪子伸向徐家,或是伸向你的王府,自有这两个混世魔王去收拾。哪怕是父皇不好出面的,他们也能给料理了,断然不会让弟妹受了委屈。”
这一番话,说得暖心。
朱橚心里最后那点后顾之忧,也被这一句句家常话给抹平了。
常穆英见他们说完正事,才直接把一个大包袱塞进朱橚怀里。
她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落泪,絮絮叨叨地叮嘱:
“五弟,这里面都是些干肉脯,耐放,饿了就拿出来啃两口。还有那几个葫芦里,装的是用梅子熬的酸汤,最能解渴,军中不许饮酒,你就拿这个馋馋嘴吧。”
朱橚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心里感动得不行,嘴上却贫道:
“还是嫂嫂疼我,不像父皇,临走就给了我一袋子金创药,恨不得我立刻就去挨两刀似的。”
常穆英被他这混不吝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原本凝重的离情倒散了大半。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双纳得极为厚实的布鞋,递到朱橚手中:“还有这双鞋。”
“这是母后亲手纳的,她说儿行千里,最费的就是鞋,这底子加了厚,长途跋涉才不至于磨了脚。”
朱橚摸着那双布鞋。
这针脚密密麻麻,比起那些御赐的云纹锦靴,显得土气了些。
可这就是母后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牵挂。
那个身为天下国母的女人,在夜深人静时,也不过是个担心小儿子出远门没有鞋穿的母亲。
朱橚眼眶微热,默默地将鞋抱在怀里。
良久。
大半柱香时间,朱标拉着朱橚的手,从行军布阵的忌讳一直絮叨到了塞外的衣食住行。
常穆英斜眼瞧去,只见自家这五弟面上乖乖听训,那眼神却还是一飘一飘地往四周看,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这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瞧得常穆英扑哧一声乐了。
“哎呀!”
常穆英忽然夸张地低呼一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还在滔滔不绝讲大道理的丈夫:
“殿下快看。那边湖面上好像有一对鸳鸯飞走了一只?”
朱标正在给弟弟讲到了要注意卫生的第二十三条,闻言一愣:
“哪呢?这都什么时候了看什么鸭子。”
“殿下!!”
常穆英咬字极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出征在即,若是看见孤雁单飞,那多不吉利啊,殿下您眼神好,快陪妾身去那边仔细瞅瞅,要不咱们给它轰回来?”
朱标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脖子都快伸长成鹅的弟弟。
哪怕是榆木脑袋也开了窍。
“啊……对对对,这是大事,那是极其不祥之兆,孤要亲自去把它劝回来。”
朱标转过头,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什么……老五啊,那边风口大,你就别跟着去了,你看那边有片柳树林子,背风,你也别乱跑,就在那避一避。”
常穆英也是抿唇一笑,路过朱橚身边时,小声说了句:
“别傻站着,去吧,晚了人可就走了。”
说罢,这对青宫伉俪,再次极其默契地相互搀扶着,朝着湖边的芦苇荡寻鸟去了。
临走前,常穆英还回过头,冲着朱橚做了个极其明显的口型。
“把、握、机、会!”
柳树林?
朱橚猛地反应过来。
大哥刚才那句柳树林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生怕他听不懂似的。
他顺着大哥特意指出的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几株垂柳在风中轻轻摇曳。
翠绿的枝条垂入水中,随着涟漪轻轻荡漾。
他知道。
在那片随风摇曳的柳林深处,定有一位佳人,正等着为他送行。
第55章 折柳赠君,初吻味道有点甜
玄武湖畔,远离喧嚣。
柳堤之上,万条垂下绿丝绦,随着湖面吹来的微风,如烟似雾地轻轻摇曳。
偶有早蝉在枝头发出几声短促的初鸣,更衬得此处静谧悠远。
一道清丽绝俗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株老柳树下。
她今日这一身绯色的骑装,被风勾勒出玲珑有致的线条。
往日流云般的乌发只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褪去闺阁女子的温婉端庄,倒显出几分鲜活的英气来。
她背对着来路,目光投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一双剪水秋瞳中,似有万千思绪在流转,却又被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悄然掩住。
朱橚的脚步声,在离她十步之外蓦然止住。
望着那个背影,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把马缰随手往那柳树枝杈上一挂,深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
脚步落处,枯枝轻响,碎了一地寂静。
徐妙云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她眼底原本凝结的清冷如冰雪消融,化作了漫天漫地的柔色与眷恋。
那是独属于他的春水,只为他一人而流淌。
朱橚在她面前站定。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可手伸到半空,看着指尖上那因连日操练而磨出的老茧,又有些局促地停住了。
怕这粗糙,唐突了眼前这般如玉似画的容颜。
“这个……”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徐妙云微微垂眸,抬手从鬓边理过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平这一刻的尴尬。
她再次抬起眼,目光细细地描摹着眼前这个不过七日未见,却仿佛脱胎换骨的男子。
他壮了些,也黑了些。
少了几分往日的惫懒与浮夸,眉宇间多了几分军旅中打磨出的坚毅与风霜。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朱橚,却也是让她心动得厉害的朱橚。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殿下。”
徐妙云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平日里指点江山的翰苑名姝,此刻在心上人面前,竟显得有些像个初涉情关的小女儿般局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翠竹的荷包,递了过去:
“这是常姐姐教我炒制的蚕豆。”
“听常姐姐说,以前开平王出征时,每逢思考作战,便爱嚼这个,说是能让人心静,我试着做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朱橚接过荷包,入手微沉。
他打开口子看了一眼,只见那些蚕豆虽然颗粒饱满,但不少豆皮上都带着明显的焦黑,显然是火候没掌握好。
徐妙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第一次炒,火候总是掌不好,那一锅大多都毁了,这是我挑了许久才挑出来的,味道怕是有些苦。若是不合口,下一次……下一次我定能做好。”
“谁说不合口了?”
朱橚捻起一颗有些焦糊的蚕豆,直接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嚼得脆响。
“谁说这东西苦了?只要是媳妇亲手炒的,那便是炭灰我也是喜欢的,这味正,正好给我在路上解闷。”
“你……你贫嘴。”
徐妙云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臊得脸颊微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波流转间,却哪有半分怒意,分明是欢喜到了心坎里。
待那羞意稍退,她从另一侧的袖中,取出一本稍显陈旧的书册,郑重地递了过去。
“殿下,还有这个。”
“嗯?”朱橚接过。
“此次北上,殿下面对的不仅仅是兵凶战危,漠北苦寒,昼夜冷暖无常,天候有时比敌人的弯刀还要凶险。”
徐妙云将书册放入他手中,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
她指着那书册,语气认真:
“这是一本《北地风物志》,是我从府库最底下的旧档里翻出来的。前朝商队留下的笔墨,里面不仅记载了塞外二十四节气的风向变化,还有许多老牧民寻找水源的偏方。我知道殿下聪明,汪先生的那张图也足够精细,但多备一份,总是好的。”
朱橚翻开书页。
只一眼,便看见那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注的小楷。
字迹工整娟秀,却在某些笔画的末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显然,这几日她也没睡好。
定是在那昏黄的孤灯下,熬红了眼,一点一点地替他查漏补缺,替他把那未知的凶险一笔一笔地抹平。
朱橚合上书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朱橚轻叹一声,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古人诚不欺我,只是不知道这风物志里写没写,若是行军途中,夜深人静,我若想你想得睡不着,该用什么偏方来治?”
徐妙云闻言,那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脸颊滚烫如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嗔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羞似恼,却又带着无限的风情:
“殿下又在胡言乱语了,军中肃穆,此去乃是国战,岂可……岂可这般儿女情长。”
嘴上说着斥责的话,可那双剪水秋瞳却并未从他身上移开分毫。
她的手指轻轻探入袖中,捏住了一截早已准备好的柳枝。
那柳枝并非随意折取,而是用彩色的丝线细细缠绕了根部,打了一个精巧的同心结,装扮得像是一件极其珍贵的礼物。
“妙云,此去寸暌。”朱橚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份离愁别绪。
徐妙云却抬起手。
那一截如荑素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了他的唇边,将他未出口的话音堵了回去。
她将那枝柳条递到朱橚面前,轻声吟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朱橚一怔。
这是《诗经·采薇》中的名句,那是写给征夫的,道尽了离别的哀伤。
他并未接过柳枝,而是伸手握住了那根点在唇边、正欲收回的手指,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目光深邃而温柔,自然而然地接出了下半句的意境: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妙云,你是在担心我回来时,已是大雪纷飞苦寒时,还是担心那漫漫归途,风雪阻人?”
徐妙云摇了摇头,顾盼生辉间,似有万千情丝在其中缠绕。
“古人折柳赠别,寓意为留,殿下此去漠北,关山万里,妾身恨不能如花木兰般披甲相随,护殿下周全。这金陵城的柳,最是绵长,妾身折一枝给殿下带上,见柳如见故乡,亦如见妾身。”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柳枝在妾心里,并非是要绊住殿下的脚步。”
“柳树性韧,随遇而安,插土即活,只要有一线生机,它便能扎根生长,傲视风沙。”
“妾身折柳相送,是盼着殿下能如这柳枝一般,身段要软,心志要韧,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不要去逞强争什么头功,更不要去学那霍去病不管不顾地奔袭。殿下要像这柳条一般,哪怕是在那风雪漫天的绝境里,也能弯得下腰,寻得那一线生机,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功名利禄,妾身不求,只望殿下记得,这玄武湖畔,有人在等。”
朱橚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抹在手中晃动的翠绿,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眼担忧、却硬是用典故来宽慰他不必逞强、只需保命的女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世间女子送郎君出征,多是哭哭啼啼,那是弱者的依附;
或是盼着封侯拜相,那是强者的期许。
唯有她。
懂他的怂,懂他的懒,更懂他在乱世中只想求存、只想守护那一点温存的通透。
她不要他做英雄,只要他做那株能活下来的柳。
“妙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了那纤细的腰肢,将她用力带入怀中。
两具身体紧紧贴合,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跳动的心跳。
“你放心。”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为了能回来接着喝你熬的粥,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收人,我也得把他的生死簿给撕了,爬也得爬回来见你。”
徐妙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子一僵,随即又软了下来。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眼眶有些发热。
“油嘴滑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满是甜蜜,“阎王爷哪里敢收你这祸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柳条依依,湖水微澜,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徐妙云忽然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像是蓄满了春水,又像是藏着最决绝的誓言。
她看着朱橚,声音极轻,却极重:
“殿下,妾有一言,望君记之。”
“你说。”
“君若不归……这金陵城的春花秋月,妾便再也不想看了。”
这一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橚的心上。
不看景。
那便是心死。
那是这世间最含蓄、却也最惨烈的殉情告白。
朱橚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
看着她眼底微微泛红的水光,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决绝。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平日里总是那般吊儿郎当,才会让她此刻如此不安,逼得她说出这般重的话来。
朱橚收紧了手臂,将她又揽近了些,怀中人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衫传来,像拢住了一缕易散的春光。
“妙云,我发誓。”
他语声微沉,字字如砚底磨开的浓墨: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不仅为我,更为让你往后每一年,都陪我共赏金陵的春樱秋枫,与你共数檐下燕羽新落。待到他日庭前枝满,稚语绕阶,我还要与你一道看尽这人间岁岁,如何缓缓老成诗篇。”
“好……殿下既许年年,便是契誓。妾都会好好记着,君若迟归一日,妾便倚阑多候一更,君若欠程一里,妾便向光阴赊账一生……总能等到的。”
徐妙云轻轻应罢,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旖旎。
周遭的蝉鸣声似乎都远去了。
朱橚低下头,看着怀中人那如玉般泛着红晕的耳垂,还有那微微张合、如同樱桃般诱人的丹唇。
徐妙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抬起头。
却正好撞进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
那一双剪水秋瞳里,此刻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深情。
“殿……殿下……”她声音微颤。
朱橚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锁住她,声音沉凝得像是从胸腔里共鸣而出:
“妙云,我想你。”
“我想……亲你。”
徐妙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知道,她应该拒绝。
这里是军营外围,虽然僻静,却也难保不会有人经过。
这于礼不合,这太大胆了。
但是。
但是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
她舍不得。
就要分别了,天知道这一别,究竟要熬过多少个日日夜夜。
再相见时,是否真的已是雨雪霏霏。
念及至此,那一向矜持的防线,在那份浓烈的爱意面前,溃不成军。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狂风中挣扎的蝴蝶。
最终。
那蝴蝶收拢了翅膀。
她轻轻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头。
朱橚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
缓缓低下头。
在柳荫的遮蔽下,在晨光的见证下。
缓缓吻上了那两瓣日思夜想的含露朱樱。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带着清晨露水般的清凉,又带着让人沉溺的温度。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誓言的味道。
第56章 登徒子,怎么可以伸过来!!
柳堤之上,万千丝绦轻拂。
似要将那古柳下相拥的两道身影,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一起,永不分离。
起初,那吻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温啄。
带着少年的青涩与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晨间的露珠。
徐妙云身子微僵,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但很快,那份克制的温柔便被心底翻涌的情潮所吞没。
当朱橚真正触碰到那片温软时,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不仅是唇齿相依的触感,更是一种能将这连日来在军营中紧绷心神彻底点燃的火引子。
他的手臂收紧,环上了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将她整个人都用力地嵌进自己的怀抱。
另一只手顺势而上,穿过她的鸦鬓云丝,不容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吻。
徐妙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暖融融的春水中,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她那原本悬着的手,早已没了主意,本能地紧紧攥住了他腰侧的鸳鸯战袄。
那种令人心慌意乱的陌生悸动,让她既羞得想要逃离,又沉溺于这令人目眩神迷的温存之中,一时之间,仿佛天地都在旋转,哪里还能提得起半分推拒的力气。
就在她以为这个吻已经足够炽热,已经到了极致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一方柔软而湿滑的触感,带着几分试探,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轻轻撬开了她的齿关。
“唔?!”
徐妙云那双原本迷离的眼眸,猛地瞪得滚圆。
那一瞬,她脑海中那一整座原本严丝合缝、名为“礼教”的阁楼,在一阵轰然巨响中轰然坍塌。
他……他他他……
他居然……伸舌头了?!
在她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乃至偶尔偷看过的最大胆的话本子里,也从未有过这般……这般孟浪且羞耻的亲法!
话本中的“琴瑟和鸣”,那是心意相通;戏文里说“一晌贪欢”,也不过是耳鬓厮磨。
何曾有过这般……这般没羞没臊、还要交换口津的亲法!
这种如同要把人的魂魄都从嘴里勾出来的亲法,简直……简直是太欺负人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退缩,想要守住那最后一点属于闺阁女子的矜持。
可那条作乱的舌头却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它如入无人之境,霸道地闯入那方从未有人涉足的幽香领地。
带着攻城略地的凶狠,却又温柔地安抚着她那方不知所措的慌乱,引导着她在本能的驱使下笨拙地回应。
渐渐地。
徐妙云那因羞窘而紧绷的脊背,在那滚烫气息的熨帖下,终是一寸寸地软了下来。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洞若观火般清醒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笼上了一层江南三月的烟雨,迷离惝恍,再聚不起半分焦距。
朱橚感受着她的变化,并未因她的顺从而停下,反而变本加厉,更加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甘甜。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不给她留下哪怕半点可以退缩的空隙。
那炽烈的亲吻,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意味,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他不仅是在索取,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灵魂的烙印,不放过她每一寸颤抖的呼吸,霸道地宣告着所有的权。
徐妙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发软,若不是有着他的支撑,怕是早已滑落在地。
一种从未有过的、令她感到极度陌生的战栗感从心底蹿起。
那股热意瞬间烧遍全身,激得她喉间那一声被强压着的嘤咛终是没守住,细若游丝地溢了出来,媚意入骨。
在那滚烫的吐息交缠间,在那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深吻中。
她那点属于“女诸生”的矜持与规矩,恰如霜雪骤遇熔炉,顷刻间消融作一池潋滟春水,只余下本能的依附与回应。
那双原本抵在他胸膛想要推开的素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紧紧的环抱。
柳树下,光影斑驳,树叶沙沙作响。
风似乎停了,蝉鸣也似乎远去了。
这方天地间,此时便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凌乱的呼吸声,和那唇齿相依间令人面红耳赤的缠绵声响。
……
良久。
久到徐妙云觉得自己肺里的气息都要被这个坏人夺尽了。
朱橚才终于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呼……”
他看着怀中这个娇软得站不住的人儿,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
“这下踏实了,这法子,可比什么折柳管用多了。”
此刻的徐妙云面若桃花,鬓边的发丝微乱,被薄汗黏在如玉的脸颊上。
那张平日里凛然不可侵犯的风仪端雅,此刻荡然无存。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双美眸半开半阖,眼波流转间尽是水光潋滟,一副被欺负狠了、却又食髓知味的模样。
过了好半晌,那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神志才慢慢回笼。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这位以慧敏著称的闺阁英华,终于从那让人脸红心跳的余韵中,挣回了一缕清明。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
她猛地推开朱橚,踉跄着退了两步,像是看登徒子一样,羞愤交加地瞪着朱橚。
“你……你这人……”
“亲便亲了……你……你怎么能把舌头伸过来?!”
“那……那是吃饭说话的物件,怎么能……怎么能那样伸……伸过来搅弄?”
她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讷,羞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羞人了!
那种湿漉漉、滑腻腻、纠缠不清的感觉,简直颠覆了她十多年来的认知!
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太孟浪了!!
朱橚看着她这副纯情得让人想犯罪的可爱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美,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他上前一步,摆出一副极其无辜、甚至还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正经模样,循循善诱道:
“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古书有云,‘情至深处,气息相通’。”
他伸手虚虚一点自己的唇,又点向她的心口方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光是唇贴着唇,隔着两副皮囊,心意如何能真真切切地传过去?非得……这样深一些,近一些,才算是将我这颗心,原原本本地、温热地,渡到你心里去。”
徐妙云听得耳根发烫,那句“气息相通”更是让她心跳如擂鼓,可嘴上偏不肯认输,更恼他这歪理说得煞有介事:“你……你强词夺理!哪……哪本书上这般写过!”
“书上是没写,”朱橚的笑意更深,眼神故意往她方才紧抓自己后背的手上瞟,“可夫人适才的反应,倒比任何古籍都写得更真切些。”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戏谑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再说了……夫人方才不是也没有拒绝吗?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抓得那样紧,恨不得把我那衣袍都给挠破了,我这后背现在还火辣辣的,夫人倒是先来倒打一耙。”
“我……我……”
徐妙云听了这话,一张俏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抹嫣红甚至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蔓延,连那小巧的耳垂都是粉透了。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我……我以为……我以为就是……就是嘴唇碰一下……谁知道你……你居然……”
她看着朱橚那副坏笑的样子,瞬间反应过来,这坏胚子是在逗弄自己!
徐妙云羞愤欲死,那股子将门虎女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抬脚就在他那厚底战靴上狠狠踩了一下。
“你……你这登徒子!无赖!”
“还未成礼,你便……便如此逾越!再这般,我……我便去同父亲说,让你走着去漠北!”
朱橚也不躲,任由她踩,嘴里却夸张地叫着屈:
“冤枉啊夫人!我这是情不自禁!再说了,方才夫人渡过来的那份‘心意’,我可都好好地收着了,存在这里了。”
他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
“感受到了吗?”他凝视着她,眼底戏谑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认真,“它记住了。往后每跳一下,都是在说,方才……妙极了。”
“你还说!闭嘴!”
“你……你混账……就会说这些浑话来羞我……”
徐妙云羞得直跺脚,扬起手作势要打。
朱橚大笑着上前,想要再抱她一下,却被她慌乱地躲开。
徐妙云慌乱地退到柳树后,如受惊的小鹿般一手掩着胸口,一手护在唇前。
她眼若秋水含怒,狠狠地瞪着朱橚:
“你……就会欺负我……你不许再碰我了……今日不许,明日也不许!”
“再敢胡来,我……我就真的咬你了哦!”
……
……
良久。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
“呜——呜——呜——”
那是大军集结、即将拔营的信号。
朱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
徐妙云靠在粗糙的柳树干上,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庞,此刻早已红得像是天边的火烧云,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那一双眸子里,带着几分迷离,几分羞恼,还有几分未褪的情潮,哪还有半分水墨澹然的才女风仪。
朱橚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她唇角那一丝晶莹的水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嗯……今日夫人的口脂有点甜,是什么味的?以后可以涂淡点,免得我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徐妙云羞得狠狠剜了他一眼,用袖角拭了拭唇瓣:
“那是胭脂铺新调的桃花露……以后不涂了!省得便宜了你这登徒子!”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了几分,带着催征的紧迫。
朱橚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像是要将她的眉眼刻进心里。
他后退数步,翻身跃上了那匹老马“晚起”。
“晚起”似乎也知道今日不同往常,并未懒洋洋地打响鼻,而是立起双耳,前蹄刨着土,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
“妙云,等我,等我平安归来。”
朱橚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立在柳荫下的倩影。
“到那时,我会亲手为你披上嫁衣,会牵着你的手走过那十里红妆,会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你是我朱橚的妻,这辈子唯一的妻。”
说罢。
他没有再给自己留恋回头的机会。
甚至没有再看那双满是水光的眸子,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载着那位终于肯卸下伪装的年轻亲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柳堤。
那一刻。
他的背影不再懒散,不再玩世不恭。
那大红色的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带着身后之人的万千牵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吉凶未卜的漫天风沙。
柳树下,徐妙云久久伫立。
她用力地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个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黑点,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轻轻抚上自己有些微肿的唇瓣。
那是方才被他轻薄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他炽热的温度。
“坏胚子……”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担忧: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若是敢少一根头发回来,看我不把你的舌头……给咬下来。”
话未说完,脸却更红了。
她低下头,转身在草丛中捡起那截方才掉落的柳枝。
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土,如同捧着三生旧物般,将其贴身收好,放在了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那是她的柳。
也是从金陵到漠北,那一份生死契阔的约定。
第57章 板簧马车,行驶在大明驿路高速上
自金陵北上,一路疾驰。
这支名为援军、实为奇兵的三千铁骑,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穿越了大明的腹地。
朱橚骑在马背上,感受着这大明驿路系统的恐怖效率。
大明初立,在洪武大帝这种强迫症晚期的治理下,官道的维护堪称严苛。
那夯土筑成的官道,在这个晴好的五月天里,坚硬得如同砂石铺就。
按照明律,六十里或八十里设一驿。
这正好是一个旱夫一日的脚程,更是战马奔驰之下极佳的补给点。
每过一地,地方官吏早已得了中书省的行文,将草料、粟米、清水备得齐齐整整,就连供大军洗刷的器具都堆积如山。
这哪里是千里行军,分明是这个庞大帝国高效运转下的一次高速巡游。
朱橚感受着夯土路面的紧实。
甚至在经过某段极其平整的路段时,他还动了心思,若是在这上面铺设铁皮木轨,搞出几辆马拉轨车,那运输效率只怕是要翻上几番。
行程过半,济南府遥遥在望。
官道两旁的榆树飞快倒退。
朱橚正琢磨着基建狂魔的大计,身旁忽然窜过来一匹枣红马。
朱棣一身戎装,脸上挂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亢奋,手里那条马鞭甩得啪啪作响,像极了刚放出笼子的哈士奇。
“老五,这队伍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朱棣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
“要不我去跟大将军说说,给我十个……不,五个精骑,咱俩去前面当斥候探探路,万一有鞑子的细作埋伏在前面呢?”
朱橚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四哥,你醒醒。”
朱橚从怀里掏出临行前大嫂塞的那包干肉脯,也不顾形象,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是哪?这是山东,是大明的腹地,咱们前面就是济南府。”
“哪来的鞑子细作敢在这个地界撒野,就算真有,人家也是躲在济南城的温柔乡里,喝着花酒套情报,谁会想不开,大热天的躲在荒郊野岭的树林子里喂蚊子。”
朱棣一听这话,脸上的兴奋劲顿时垮了一半:
“这不是无聊嘛,这一路上除了赶路就是赶路,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要去你自己去。”
朱橚咽下肉脯,没好气地摆摆手:
“四哥,咱们如今可是这支队伍的吉祥物,夜不收那种技术活,那是拿命换情报的行当,术业有专攻。”
朱棣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收起马鞭:
“你这惫懒货,这一路上除了吃就是睡,简直丢尽了咱们老朱家的尚武精神。”
说归说,他到底没敢私自离队,转头又去折腾那个负责收尾的千户去了。
朱橚看着四哥那精力旺盛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这也就是现在的朱老四,还是一块只知道横冲直撞的璞玉。
要是换了那个后来五征漠北的永乐大帝,这时候怕是正窝在中军大帐里看地图呢。
大军行至申时,济南府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已在天边若隐若现。
朱橚打发走了朱棣这个好战分子,策马来到了中军那辆宽大而朴素的马车旁。
这是一辆造型独特,车轮比寻常马车宽大一倍的黑色马车。
此刻,车窗的帘子被掀起。
车内,大将军徐达面上毫无长途奔波的疲态,反而透着舒展安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满面尘土却依旧腰杆挺直的朱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一路,竟真让这小子咬牙撑下来了。
近十日的急行军,强度极大,便是寻常老卒都有些吃不消。
这娇生惯养的皇子,竟是一声苦都没叫,硬生生扛了下来。
自那日玄武湖誓师后,他便隐隐觉着——眼前这人,仿佛脱胎换骨了。
只是这股韧劲,到底是从哪蓄来的?
“朱五郎,上来歇歇?”徐达拍了拍身旁软垫,笑着邀请道,“这避震车子确实不错,你媳妇说得对,这里面稳当得很,你也进来喝口冰饮。”
“不用了。”
朱橚拒绝得干脆利落:
“大将军好意标下心领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否则,到了漠北那等贫瘠之地,怕是还没见着鞑子,先被那风沙给吹趴下了。这马上颠簸,正好练练我的骑术,省得回头被那帮鞑子笑话咱们大明的亲王是个软脚虾。”
徐达闻言,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几分。
他原本还想着这小子会借机偷懒,没成想是个心里有数的。
遥想当年他随陛下起兵时,那也是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哼一声。
“你这车,确实是个好东西。”
徐达舒坦地靠回软垫上,感慨道:
“以前那破木车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如今坐你这车,哪怕是在这土路上跑得飞快,也就是像坐在船上一样微微摇晃,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弹簧?”
“四分之三椭圆板簧。”
朱橚纠正道。
起初徐达还要强撑着大将军的威仪,坚持要骑马北上。
结果被朱橚两条理由就给劝了下来。
一来这三千精锐皆是忠心老卒,不需要主帅强撑病体来鼓舞士气。
二来一个病怏怏、不得不坐马车北上的大将军,更能让那个多疑的王保保放下戒心。
朱橚这理由给得冠冕堂皇,可徐达真坐上来之后,只有两个字评价。
真香。
往日里的马车,车厢直接架在木轴上,那是稍微过个坎,就能把隔夜饭给颠出来。
可朱橚这次鼓捣出来的,是借鉴了1804年“奥巴代亚·艾略特”的全椭圆板簧结构,并加以改良的四分之三椭圆钢板弹簧。
那些经过特殊淬火工艺打造的弹簧钢片,被层层叠加安置在车轴与车架之间,极好地化解了路面的颠簸。
四分之三结构设计,哪怕是急速转弯,那特有的支撑力也能让车厢稳如泰山。
“岳父觉得舒坦便好。”
朱橚并未在此事上居功,而是压低声音道:
“有件事,小婿还要跟您讨个令,那平安、瞿能、梅殷三人,这一路给小婿当护卫,实在是太委屈了。”
徐达眉梢一挑:“哦,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大将军下一道军令,将他们外放至军中,各领一支人马,哪怕是个副千户也行,让他们跟着队伍见习如何行军布阵。”
朱橚正色道:“您看,这三人都是带兵的好苗子,一身本事憋在马背上给我牵马坠镫,那是暴殄天物,况且我有这三千虎贲护着,哪还缺这三个人?”
徐达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一眼便看穿了这便宜女婿的心思。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橚:
“你小子,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三个副千户,刚好统领这三千亲卫精骑。这些可都是陛下从亲卫里挑出来的尖子,身世清白,又是忠良之后。你这是想借着北伐的机会,将来把他们练成吴王府的私兵班底吧?”
“只是。”徐达话锋一转,“你去杭州就藩,那是富庶温柔地,要这么精锐的卫队作甚,难道你要去打渔?”
“不是打渔。”
朱橚摇摇头,目光投向东方的天际线:
“是守国门。”
“岳父您应该知道,如今这海上不太平,自从张士诚、方国珍的余部逃亡海上,勾结倭寇,屡屡侵扰我大明海疆。前两年,这群倭寇甚至已经敢去攻打朝廷卫所,浙江昌国卫被攻陷后,军民死伤惨重。”
“朝廷虽有禁海令,但这治标不治本,倭寇如附骨之疽,越是禁海,他们越是猖狂。浙江乃是财赋重地,若无精兵强将镇守,只怕这赋税要折损大半。”
“身为吴王,既然封地在钱塘,那这一片海疆的安宁,便是我推卸不掉的责任,我手中若是没把快刀,将来拿什么去砍那些犯边的倭寇?”
朱橚这并非危言耸听。
早在洪武年间,倭寇之患已现端倪,至洪武后期更是日益猖獗。
即便到了永乐一朝,朝廷对其仍束手无策。
他身为吴王,封地恰在杭州,那是抗倭的第一线。
徐达沉默了片刻。
他主战北方,对东南海防的局势也并非一无所知。
朱橚的这番话入情入理,更是透着一股超前的战略眼光。
他虽然觉得禁海是国策,不容置喙,但对于练兵御敌这事,倒是赞同的。
徐达脸上的笑意收敛,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倭寇确是如附骨之蛆,疥癣之疾亦能致命,你既有此心,我这做岳父的自然要成全。”
还没等朱橚谢过,徐达那张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
“不过嘛……这调动亲军将领,可是欠了陛下的人情,咱这当大将军的也不能白帮你担这个干系。回头到了漠北,你那沈管事送来的好酒,得分老夫一半。”
“一半?”
朱橚立马叫了起来:
“那是妙云特意给我留着壮胆的,您这也太黑了。”
“少废话。”
徐达眼一瞪:
“那是咱闺女,她的就是我的,你要是不给,我就写信告诉她,说你在济南府盯着那路边的俏寡妇看。”
朱橚气得牙痒痒,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给您给您,真是……这还没过门呢,岳父大人就开始吃拿卡要了,回头我定要在妙云面前告您一状,就说您以权谋私,抢女婿的口粮。”
“你……”
徐达气结,瞪着这个不仅不怕他、还敢拿女儿来反压他一头的女婿。
半晌,他恨恨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把那三个人的牌子领走,别在我跟前碍眼。”
第58章 黑衣妖僧姚广孝
大军于日落前抵达济南驿。
这济南乃是山东布政使司的治所,繁华自是不必多言。
平安对此地最为熟悉,他原就在济南卫任指挥佥事,此番算是回了娘家。
“哟,这不是吴藩台吗?怎么劳烦您亲自大驾。”
平安跳下马,熟络地对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抱拳行礼。
那文官正是山东布政使吴印。
此人来历颇奇,原是僧侣出身,后来被朱元璋发掘其才干,这才还俗授官,如升任一方大员。
在他身旁,还有济南卫的指挥同知,此时也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平将军说笑了,大将军驾临,下官怎敢怠慢。”
一番繁琐的官场寒暄之后。
朱橚的目光越过众人,忽然落在了吴印身后的一名和尚身上。
那和尚一身黑色僧袍,衣料并不华贵,却洁净得不染尘埃。宽大的袍袖沉沉垂落,随风微动,胸前一串乌木佛珠压在衣襟上,颗颗圆润,被多年指腹摩挲得幽光内敛,黑得发沉。
他身材高大,静静立在众官吏之后,低眉顺目,似乎毫不起眼。可朱橚偶然望见他眼底掠过的一点阴鸷,心头却微微一凛。那不是出家人的慈悲,倒像是病虎伏于暗处,收敛爪牙,只等猎物近前。
似是察觉到了朱橚的目光,那和尚缓缓抬起头,双手合十,遥遥行了一礼。
……
济南驿内,灯火通明,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那是徐大将军和布政使大员的场子。
作为自称家中贩鱼的小兵朱五郎,朱橚自然没资格上那张铺满山珍海味的主桌。
他倒也乐得清闲,不用去听那些官场上的阿谀奉承。
此时,他正蹲在驿站后院的一株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只大海碗,跟身边的王五七抢着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蝎子。
“五哥,这济南府的羊肉就是地道,没膻味。”王五七吃得满嘴流油。
朱橚刚要回话,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他抬头,只见那个白天见过的黑衣和尚,不知何时竟站在了他面前。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无视了周围那一圈诧异的大头兵,对着朱橚微微欠身:
“施主这碗里的羊肉虽香,可贫僧观施主的面相,这命里的福泽,怕是不该蹲在这树下,而应在那高堂之上啊。”
朱橚咽下口中的羊肉,随意地抹了抹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和尚:
“大师这是化缘化错了地吧?我这兜里比脸还干净,可没香火钱给你。”
“贫僧不化缘。”
姚广孝微微垂眸,借着夜色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惊心动魄的禅机:“贫僧,只渡龙。”
朱橚的手并未因这龙字而有半分颤抖。
在这大明军营里,当着满院子丘八的面谈论龙,这老和尚不是疯了,就是活腻歪了。
他随手将那还没啃完的羊蝎子扔回碗里,把碗往王五七怀里一推,一脸晦气地骂咧了一道:
“得,被这大师一说,这肉也没滋味了,五七,你都包圆了吧。我去那边消消食,顺便听听大师怎么给我这苦命人改命。”
王五七捧着意外之喜的大碗,乐得找不着北,哪里还管朱五哥去哪,只当他是被这疯和尚搅了胃口。
朱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晃到了驿站马厩后的阴影里。
这里僻静,只有几匹正在嚼着夜草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再无旁人。
确信四下无人。
那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影,对着一身兵卒打扮的朱橚,行了一个只有觐见亲王才会行的深礼:
“贫僧道衍,见过吴王殿下。”
果然是他。
姚广孝。
朱橚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妖僧。
“大师不在庙里念经,怎么也来凑这红尘的热闹?”
姚广孝微微一笑,语调平静,却如古井生波:
“红尘即是道场,贫僧观殿下天庭饱满,隐有龙虎之气,却又并非那至尊之相,这面相奇特,贵不可言,却又游离于九五之外。”
“大师这是在给我算命?”朱橚似笑非笑。
“贫僧不敢。”
姚广孝目光幽深:
“贫僧只是觉得,殿下这命格,正如这大争之世,有人想做那天上的太阳,照耀万物,而殿下似乎更想做那执掌乾坤的暗流,随心所欲。”
“贫僧不才,平生所学甚杂,若是殿下不弃,贫僧愿为殿下解这命格之惑。”
朱橚心中冷笑。
这老和尚,这是想进步想疯了。
知道自己那皇帝老爹已经下了诏令,正在给将要就藩的诸王物色高僧伴侍,便来他这里毛遂自荐来了。
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我想搞事”的味道。
不过。
朱橚转念一想,这把妖刀若是用得好,说不定将来能在海外给大明开疆拓土。
“大师的话,本王记下了。”
朱橚并未当场答应,却也没拒绝,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离去。
……
晚饭用毕。
朱橚将平安、瞿能、梅殷三人叫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三位,有个好消息。”
朱橚看着三人,开门见山,从袖中掏出三块崭新的腰牌,扔了过去:
“徐大将军已经允了,从明日起,你们不用再跟着本王屁股后面转了,各自去作领一千人马,暂行副千户之职。”
“此去漠北,本王不是去踏青的,不需要护卫。”
他目光扫过三人:
“机会本王给你们讨来了,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能不能在将来的功劳簿上留下名字,就看你们自己胯下的马和手中的刀了。”
话音刚落。
这三位年轻武将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护送任务,就是给这位天潢贵胄的殿下当个护卫,充当个仪仗队的门面。
哪怕如此,他们能随军长长见识,也算是不虚此行。
只是没想到,吴王殿下竟有这般气魄,直接把他们放归山林!
平安激动得狠狠一抱拳:“多谢殿下,末将这把大关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没家父威名。”瞿能脊梁挺得笔直。
梅殷虽是文人出身,此时也被这气氛感染得热血沸腾:
“多谢殿下栽培,梅殷定当死战。”
朱橚摆摆手,一脸嫌弃:
“行了行了,别在这煽情,记住了,上了战场别给本王丢人,要是谁尿了裤子,回来就把这副千户的牌子给我咽下去。”
三人轰然应诺,转身离去的背影,透着一股出笼猛虎的煞气。
朱橚看着这三个前世在靖难战场上搅动风云的猛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衣妖僧想找人投资。
抱歉。
本王不信那神神鬼鬼的一套。
本王信的,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
第59章 释放北元太子,战神李景隆登场
应昌府的城垣,巍峨耸立于草原与戈壁的交界。
作为当年蒙古灭金的前哨军镇,后来更是成了成吉思汗正宫皇后家族,弘吉剌部的封地城郭。
蒙元有训,弘吉剌氏生女,世以为后,生男,世尚公主。
依靠着这份独特的皇亲国戚关系,应昌城在草原上屹立百年,积淀下来的繁华,使得这座塞外孤城竟有了几分中原汴梁的遗风。
朱橚控缰慢行,随着大军缓缓入城。
从济南府出来,又经过近十日的急行军,他原先生硬的骑姿早已被磨砺得从容自如。
让他意外的是,街道两旁,随处可见穿着皮袍的蒙古牧民,还有不少畏畏缩缩躲在门后的色目商人。
这些异族百姓见到明军的大旗,眼中竟无多少惊恐,反倒还在街边支起摊子,照常做着买卖。
这倒是印证了史书上的记载。
李文忠虽是武将,却也是当世罕见的儒将典范。
军令森严,所过秋毫无犯,民皆安堵。
这与后世野史里那个“北元最严厉的父亲”,要把车轮放平、高过车轮男子皆杀的狠人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历史这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有时候妆化得确实浓了些。
……
大军入驻应昌之后,朱橚的日子便换了个过法。
徐达一纸调令,直接把他从朱能的先锋营里拎了出来,塞到了中军大帐,做了一名随身听用的传令小校。
这差事看起来是个跑腿的苦力活,实则却是徐达的一片苦心。
在这个位置上,既不用冲锋陷阵去拼命,又能以旁观者的姿态,看清楚整个大军是如何运转的。
粮草怎么调配,斥候怎么撒网,各营之间如何呼应,哪怕是一次简单的扎营,背后又有着怎样的讲究。
这就是最好的军略课堂。
朱橚也没矫情,挂着令箭,每日在中军大帐和各营之间来回穿梭,把那些枯燥的军令跑得风生水起。
三日后,中军帅府,原本是北元的鲁王宫。
徐达坐在正殿那张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胡椅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铜印,那是刚从府库里翻出来的元廷太师印。
“回来了?”徐达头也不抬。
朱橚揉着酸胀的小腿,有些没规矩地在下首找了张凳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便灌了一气:
“岳父大人,北边二十里的暗哨都已经布好了,若是鞑子今晚想来偷营,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徐达放下铜印,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种琐事自有千户去操心,让你去传令,是要你知晓军伍运作。如今叫你过来,是有件大事。”
他指了指帅案上一份刚刚送来的秘旨:
“朝廷那边来了旨意,陛下决意释放买的里八剌。”
朱橚闻言,眉头微挑,却并无惊讶之色,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买的里八剌。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之孙,也是那位正被王保保奉为正朔的北元皇帝爱猷识理答腊的独子。
这孩子六年前在应昌被李文忠俘获,送至金陵,一直被老朱家当做奇货养着,甚至还封了爵。
徐达见他不惊,倒是有些好奇:
“你就不好奇,咱们手里这块筹码分量可不轻,若是杀了祭旗能震慑敌胆,若是留着那是奇货可居。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放回去。”
朱橚从案几上顺了一枚洗净的李子,咔嚓咬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一手,妙就妙在放字上,岳父大人,这可是一箭双雕的绝户计。”
“哦,何来的双雕?”徐达来了兴致,“你且说来听听。”
朱橚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雕,是为了示弱。买的里八剌此番北归,不仅仅是个人回去,他还会带回去一个大明内部空虚、主帅徐达抱病、大军粮草未济的消息。这种情报,咱们派十个细作去说,王保保那个老狐狸都不会信。”
“可若是从这位在大明留学的皇子嘴里说出来,哪怕他半信半疑,也足够让他那个早已布好的口袋阵,扎得更紧,等得更久。”
徐达微微颔首,这确实是陛下的用意之一。
“那这第二雕呢?”
朱橚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至于这第二雕嘛,那就是要把北元的水给搅浑了。”
“如今那个爱猷识理答腊虽然还坐着龙椅,可他身体并不好,且膝下并无子嗣。而在他身边,他的亲弟弟脱古思帖木儿早已掌握了部分实权,对他那个位子虎视眈眈。”
“若是买的里八剌死在大明,或者是终生囚禁,那北元的皇位继承就没有悬念,必定是兄终弟及,政局稳固。”
“可若是这个早已受了汉家文化熏陶,且带着正统血脉的皇子突然回去了呢?”
朱橚冷笑一声:
“那便是一山不容二虎,那位脱古思帖木儿会甘心把快到手的皇位吐出来,这位在大明吃了六年精米的皇子,会甘心被那个满身羊骚味的叔叔踩在脚下。”
“放他回去,就是要在北元的朝堂上钉进去一颗钉子,让他们自相残杀,等他们为了那个位子斗得头破血流,咱们就能腾出手来,先去收拾云南的梁王,再去把辽东的纳哈出给平了。”
“等到那时,这漠北的草原,究竟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徐达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婿,眼神有些复杂。
这计策是李善长和刘伯温两个老家伙在中书省里,跟陛下足足商议了好几宿才定下来的阴损路子。
没成想,这小子还没看见圣旨,仅凭一个消息,就把这背后的弯弯绕给扒了个底朝天。
这脑子,实在是好用得让人有些害怕。
幸亏,这小子是咱徐家的女婿。
要是再加上妙云那个丫头。
徐达忍不住在心里盘算。
以后这俩人凑一块过日子,怕是连那个看大门的福寿每天偷吃几块点心都能被算得明明白白。
今后大黄想要偷吃点烧鹅,怕也难了。
“不错,心思通透。”
徐达言简意赅地夸了一句,随即将军令扔给他:
“既如此,明日送行之事,便交由礼部随行的官员去办,你跟着去露个脸,全了朝廷的礼数。”
朱橚接过军令,却没有退下,反而又往前凑了凑:
“岳父大人,光露脸怕是不够,小婿觉得,还得再加一把火。”
“嗯?”
“我和四哥,我们俩要穿上全套的亲王蟒袍,打着全副仪仗,亲自送这小子出城十里。”
徐达眉头紧锁:“这又是为何,你是嫌王保保的探马眼神不好?”
“就是要让他看得真切。”
朱橚语调笃定:
“王保保此人极度贪婪又极度自负,他布下这么大的阵仗,若是只吞下李文忠和岳父您的几万人马,他会觉得不过瘾。”
“但若是再加上两个大明货真价实的亲王呢?”
“两个国公,加两个亲王,这是泼天的富贵,这是能让他王保保名垂青史的战功。面对这等诱惑,哪怕这应昌城的大军一个月不挪窝,王保保就是把那十多万伏兵的裤腰带勒断了,他也得在原地趴着死等。”
“咱们拖得越久,和林和辽东那边渗透得就越深,这一仗的胜算,就越大。”
徐达猛地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
这一招,狠。
这是拿皇子的命在做诱饵,去钓王保保那份贪天之功的野心。
“好小子,够阴,够狠。”
徐达猛地一拍手掌:
“就这么办,明日一早,你和老四换上亲王冠服,代本帅去送客。”
……
翌日清晨,应昌北门外。
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周围是全副武装的明军骑兵。
一位身穿蒙古袍服、面容清秀的少年正站在车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座曾经属于他祖辈的城池。
他便是买的里八剌。
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以战俘的身份,在大明度过了六年的光阴。
在他身侧的马车旁,站着几位盛装的妇人,为首一位年约三十许,容貌端庄,眉目间带着典型的高丽人特征。
这便是他的生母金氏,高丽权臣金允臧之女。
当年她随子一同被俘,因并非正宫皇后,且故国高丽早已是大明藩属,故而在京中并未受太多刁难。
显然,同样被俘的北元权皇后,已经因为莫名的原因“被病故”了。
如今这位金氏,便是这群归人的主心骨。
“买的里,这六年金陵的水土,看着倒是把你养得不错。”
朱橚策马而立,朱棣则骑着那匹枣红马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甩着鞭子。
买的里八剌虽然他贵为北元皇子,但人在屋檐下,规矩还是懂得的。
他微微欠身,一口汉话说得那是极其地道流利:
“外臣多谢燕王殿下、吴王殿下相送,大明皇帝陛下的恩德,买的里八剌没齿难忘。此番归国,定当极力劝说父皇与大明修好,止歇兵戈,让百姓不再受流离之苦。”
这话漂亮得简直无可挑剔。
这就是在大本堂进修过的成果。
朱橚知道,这位昔日同窗的话,全是场面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并未直接递给买的里八剌,而是径直递到了那位金氏夫人的手中。
“夫人,北地苦寒,饮食多以牛羊乳酪为主,咱们汉人有句话,叫水土不服。皇子在金陵锦衣玉食惯了,这一回去,只怕那肠胃一时半会受不了那油腻之物。”
金氏疑惑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神色骤然大变,那双保养得当的手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这竟是一份专营权契书。
专营的不是别的,乃是产自大明西陲的大黄。
她出身高丽贵族,又在北元宫廷待过,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在这缺医少药、整日肥羊厚酪的漠北,大黄不仅仅是药,那就是命。
多少王公贵族因为长期食肉导致大便不通,最后活活憋死、热毒攻心而亡?
西宁大黄被大明严密管控,乃是战略物资,哪怕是互市上也是万金难求。
“这……这份礼太重了。”金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朱橚压低了声音,仅容这几人听见:
“好听的话本王就不说了,这世道,要想在这个乱世里站稳脚跟,光靠几句漂亮话是不行的,得手里有东西。”
“你们要权,本王要边境的安宁,将来若是在北元遇到了什么难处,比如有人要抢那个位置,夫人尽管来信。大明虽然远,本王身为买的里昔日的同窗好友,总是能帮一把的。”
金氏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朱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有了这大黄的专营权,他们母子就算没有兵权,也能在漠北各部中稳稳立足。
就算是那个手握重兵的皇叔,若是便秘难受了,也得来求这一口药汤喝。
朱橚这送的哪里是泻药,这分明是一条垄断的财路,是买的里八剌回去之后收买部落人心、拉拢权贵的大杀器。
她深深地看了朱橚一眼,敛裙行了一个大礼:
“吴王殿下的这份襄助之恩,我们母子没齿难忘,回到和林,无论局势如何,我金氏一族,永远记得吴王府这个朋友。”
朱橚笑着虚扶起她,满眼真诚:
“好说好说,只要买的里兄弟以后别忘了咱们这大明的老同学就好。”
……
回到大营。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棣,此时才凑过来,有些不解地问道:
“老五,你给他们那玩意做甚,那不是资敌吗,让那帮鞑子憋死在茅厕上不是更好?”
“四哥,你想得简单了。”
朱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情极好:
“这不是资敌,这是递刀子,这把刀子递过去了,北元那边才能杀得更热闹些。”
“而且。”
朱橚眯了眯眼:
“有时候,给人送泻药,比送毒药管用。这让他们拉得痛快了,咱们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等他们离不开这口药了,以后这脖子上的绳索,可就更紧了。”
这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其实源自千百年来农耕文明对游牧民族的降维打击。
此时的草原部落,常年以肉食乳酪为生,若无大黄这种将军之药涤荡肠胃、化积去滞,积热之症便足以致命。
后世林则徐的那句名言,“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
虽是隔了数百年的时空,但这御敌于口腹的道理却是万古长青。
试想,几百年后那些开着坚船利炮、横行海上的西洋人,尚且因为贪图这一口大黄而不得不使出各种卑鄙的手段。
更何况现在这些以牛羊肉为食,常年肠燥腹结的荒漠牧民。
“行了行了,你那些弯弯绕绕我听不懂。”
朱棣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忽然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指挥士卒搬运粮草的一名年轻将领,语气古怪:
“哎,老五你看那是谁?”
朱橚顺着朱老四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名将领身穿一套银白色的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骚包至极的鲨皮鞘长剑。
此刻正仰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对着几个手下校尉指指点点。
那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那股纨绔味。
朱橚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这不是那个大名鼎鼎,坑死了建文帝,给朱棣刷经验包的大明战神。
他们的大表侄——李景隆吗?
第60章 第一次杀戮,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
“混账,简直是混账。”
应昌中军大营的偏帐内。
李景隆一身银甲,此时却毫无平日里的风流倜傥,那张俊脸涨得通红,正在帐中来回踱步。
“十几万大军的粮草,那是将士们的命,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敢在数目上做手脚,简直是活腻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帐外的亲兵吼道:
“去,把那个从北平来的运粮官给我押过来,本将军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亲兵领命而去,帐帘刚落下,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两名身着普通鸳鸯战袄的小旗,正大摇大摆地往里闯,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什么人,少将军正在气头上,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其中一名小旗嘿嘿一笑,也不恼,只是对着帐内高声喊道:
“标下朱五郎,拜见应昌指挥佥事。”
帐内的李景隆正心烦意乱,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头都没回,不耐烦地挥挥手: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兵,不见,都给我轰出去。”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道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而且这朱五郎的称呼。
李景隆身形猛地一僵,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帐帘被人再次掀开,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脸正对着他挤眉弄眼。
“殿……”
李景隆瞳孔放大,那句殿下差点就脱口而出。
朱橚眼疾手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眼神往两边的侍卫身上瞟了瞟。
李景隆也是个机灵的,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微服私行呢。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他乡遇故知的狂喜。
他几步冲上前,一手一个,搂住两人的肩膀,对着周围那些看傻了眼的侍卫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这是本将军的……旧相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可是知道自家这位少将军的脾气,那可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
平日里就算是面对各路指挥使,那也是爱搭不理。
哪怕是淮西公侯家的世子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
今日这是转了什么性子,竟对两个看似普通的大头兵这般礼遇。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
帐内。
闲杂人等退去。
李景隆亲自给二人倒了两碗热茶,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四殿下、五殿下,你们怎么才来啊,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派人去接。”
“你们来了就好,我都快在这应昌城里憋疯了。”
朱橚一屁股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毫无形象地翘起二郎腿,四下打量了一番:
“啧啧啧,到底是表哥家的世子爷,这军帐布置得就是讲究,瞧瞧这香炉,再看看这文房四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的大表侄是来这写文章的,哪里像是来打仗的。”
朱棣也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背着手在帐内踱步,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奢靡,太奢靡了,行军打仗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带这么多累赘,万一真碰上鞑子骑兵,跑得掉吗。到底是年轻人,只知道享受,还得磨练磨练。”
李景隆一听这话,脸都垮了下来,苦着脸道:
“两位殿下就别寒碜我了,什么滋润,我这分明是在坐牢。”
“我爹那个老古板,那是把我看得死死的,我在京城好歹也是个谁见谁怕的小霸王,到了这,他愣是不让我打着少将军的旗号行事,非让我从什么管后勤的佥事做起。”
“这也管,那也管,我这哪是来打仗的,分明是来当乖孙子的。这些当爹的,怎么就恨不得把自己儿子的路都铺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我李景隆也是要面子的人,我也想要自由啊。”
说到动情处,李景隆愤愤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一副怀才不遇的憋屈样。
看着李景隆那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
朱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摆出了一副慈祥长辈的嘴脸:
“大表侄啊,你这话就不对了。”
“咱们做长辈的,那都是为了你好,咱那大表哥,是怕你年少轻狂,走了弯路。这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立事。你要理解你爹的一片苦心,更要理解咱们这些做叔叔的对你的殷切期望。”
朱棣在一旁憋着笑,也是极配合地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就是,你五叔说得对,我们虽然岁数相仿,但这辈分摆在这。九江啊,听你四叔一句劝,老实待着,别总想着去出风头,那战场上的刀枪无眼,要是磕着碰着了,回去我们怎么跟大表哥交代。”
李景隆起初还听得连连点头。
但终究是回过味来。
这两位一口一个“长辈”,一口一个“大表侄”,还在他面前摆起了长辈的谱。
那是诚心在占自己便宜,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呢。
“停停停!”
李景隆有些膈应地挥挥手:
“我说两位殿下,咱们能不能别提表哥这茬了,这一口一个大外甥,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朱橚笑得更欢了,手上加了把劲,重重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行行行,都依你,大表侄。”
“大表侄?”
李景隆瞬间破防。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中规矩,一个饿虎扑食便朝着朱橚冲了过去。
三人瞬间闹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大本堂翻墙逃课、被先生拿着戒尺追得满院子跑的日子。
帐内的气氛,一时轻松欢快到了极点。
……
“报!”
帐外一声高喊,打断了三人的嬉闹。
“少将军,运粮官赵全德带到。”
李景隆几乎是在瞬间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从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变回了那个阴沉肃杀的少将军。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坐回主位:
“带上来。”
朱橚和朱棣也是瞬间敛去嬉闹之色,两人极为默契地退到了一旁的偏帐。
不多时,一名身穿正四品官服的中年文官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押了进来。
这人便是北平左参议,赵全德。
虽然被押着,但他脸上并无多少惧色,甚至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
“下官赵全德,见过李将军。”他只是微微拱手,腰杆挺得笔直,“不知将军如此大动干戈,将下官从驿馆押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李景隆冷笑一声,将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案上:
“赵参议好大的忘性,北平运来的军粮,账面上是两万石,可入库实核却少了整整六千石,这六千石粮食,难不成是长翅膀飞了?”
赵全德瞥了一眼那账册,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道:
“李将军有所不知,这一路上山高路远,阴雨连绵,粮食发霉受潮那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车马损耗,民夫口粮,这折耗自然是多了些,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
“天灾?”
李景隆怒极反笑:
“好一个天灾,如今天清气朗,哪里来的阴雨。况且就算是折耗,从北平到应昌这一路的折损,也不过一成,你这一口气少了三成,当本将军是不识数的傻子吗?”
“还是说,你是把那路上卖给私商的上百车粮食,当成了被山洪冲走的损耗。”
赵全德见借口被戳穿,也不慌张,反而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李将军,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这粮食是户部调拨的,北平布政使司也是核准过的。下官上面还有左右参政,还有布政使等堂官,这其中的关窍,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将军乃是勋贵之后,将来前程远大,何必为了这区区六千石粮食,得罪了整个户部和北平官场?”
屏风后的朱橚,听得心中一凛。
户部。
这赵全德口中的靠山,怕就是那个如今在户部只手遮天的侍郎郭桓。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洪武四大案之郭桓案,杀得人头滚滚,原来此时便已露出了端倪。
这赵全德,此时不过是那张巨大的贪腐网上一只小小的蚂蚱。
将来就会爬到北平按察使的位置,和北平布政使李彧,皆为郭桓案的三大主谋。
李景隆坐在案后,听着这番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灿烂,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赵参议这是在教本将军做官?”
李景隆缓缓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说的那些弯弯绕绕,本将军不懂,也不想懂,本将军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断案的。后面的水有多深,我也懒得管,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十几万兄弟等着吃饭的节骨眼上,动这粮草的心思。”
“本将军只知道,现在外面的弟兄们正等着吃饭,等着去跟鞑子拼命,谁敢动将士们的口粮,谁就是想让大军哗变,谁就是北元的奸细。”
“你。”赵全德脸色终于变了,“李景隆,你敢动我,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我有罪,也该交由三法司会审。”
“这里是军营,老子说了算。”
“三品以上的大员我也许动不得,但你一个四品的参议,还想在我面前耍横?”
李景隆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赵全德的鼻尖:
“如今只有借你项上人头一用,好让后面那些运粮的官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拿了会烫手。”
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剑锋,赵全德终于慌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像个纨绔子弟的少国公,竟然是个愣头青。
“别,别杀我。”
赵全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语无伦次地喊道:
“少将军饶命,我……我是皇亲国戚,我表姐乃是宫中的李昭仪。我经常出入宫禁,连几位亲王殿下我都见过,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哦,皇亲国戚?”
李景隆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着屏风后面喊道:
“两位,出来认认亲吧,这有个大人物,说是你们的亲戚。”
朱橚和朱棣缓缓从屏风后走出。
两人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嬉笑,只剩下一片漠然。
赵全德抬起头,待看清那两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重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那是燕王殿下和吴王殿下。
他在京城时,曾远远地见过几次,绝不会认错。
“殿……殿下。”
赵全德浑身颤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下官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李景隆冷冷地看着他:
“赵全德,你睁大狗眼看清楚,如今连陛下的亲儿子都穿上了鸳鸯战袄,要上战场去跟鞑子拼命。”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提皇亲国戚?”
“左右听令,此贼主管钱粮,虚报阿私,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
李景隆手中的剑猛地挥下,声音冷酷如铁:
“犯者,斩!”
“拉下去,砍了,把人头挂在辕门外,让那些北平来的人好好看看。”
“诺!”
两名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赵全德拖了出去。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景隆收剑回鞘,脸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嘻嘻哈哈的模样,对着朱橚二人摊了摊手:
“让两位殿下见笑了,这帮文官就是欠收拾,不杀只鸡,他们真当我是病猫。”
然而,朱橚和朱棣却并没有笑。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谈笑风生的少年,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生杀予夺。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位朝廷的正四品大员,就在这谈笑间,灰飞烟灭。
尤其是朱橚。
来自后世的他,虽然知道这是封建皇权社会,但真正亲眼目睹这种不经审判、直接斩杀的场面,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有些心悸。
那个在大本堂里会为了掏鸟蛋而摔得鼻青脸肿的李景隆,终究是变了。
或者说,这才是大明勋贵真正的底色。
权力的味道,既迷人,又血腥。
就在帐内气氛有些凝重之时。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矮壮的身影不顾门口侍卫的阻拦,硬生生地闯了进来。
“少将军,你就让我见见大将军吧。”
那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看着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憨厚。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劲。
“盛庸,你怎么又来了?”
李景隆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对这个人很是无奈: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大将军刚到,军务繁忙,哪有空看你那个什么改良辎重破车。”
“去去去,别在这添乱,没看我这有贵客吗?”
那汉子被训了一顿,却还是不肯走,梗着脖子说道:
“少将军,那不是破车,那是能救命的东西,只要让我见大将军,我一定能说服他。”
一旁的朱橚,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士兵。
盛庸?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数次大败朱棣,甚至斩杀了北军第一猛将张玉的南军名将。
那个以防守反击著称,差点把朱棣打得怀疑人生的盛庸。
第61章 盛庸战车?本王做点小升级不过分吧
“你刚才说,你有改良的辎重车?”
朱橚越过一脸嫌弃的李景隆,径直走到那矮壮汉子面前。
他身上虽穿着普通士卒的鸳鸯战袄,但那份自然流露出的从容气度,却让盛庸微微一怔。
盛庸虽然只是个看管辎重的千户,但他这双眼睛看多了军中的人情世故。
刚才这两位小旗闯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少将军李景隆非但没发火,反而一副见了亲人的模样,他便知道这两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因此他才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再闯李景隆的军帐,就是想给自己多挣一丝机会。
盛庸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抱拳禀道:
“回这位贵人的话,我在辎重营待了五年,这几年没干别的,尽琢磨这车轱辘了,若是大将军肯用我的法子,咱们这运粮的队伍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他顿了顿,声音已经带上几分豪迈的笃定:
“若是大将军胆子够大,敢以此车结阵,这后勤队,亦可变成杀人的主战车营。”
“得得得!”
还没等朱橚回话,旁边的李景隆便一脸无奈地揉着额角,看向朱橚:
“朱五郎,你别听他画饼了,这就是头偏执的倔驴。为了推销他那几个破木头轮子,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在我大帐门口堵着,说是能挡得住骑兵冲锋。我都快被他烦死了,也就是看在他是个老实人的份上没抽他军棍。”
朱橚没理会李景隆的吐槽,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盛庸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将军,此言差矣,古人云,礼失求诸野。你这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而不知,若是真如这汉子所言,这是能改变咱们步卒命运的宝贝。历史上凡是一战成名的将领,往往都有独门的绝活。你看不起这破车,没准日后吃了这车大亏的人,多半就是像你这样只盯着马蹄子看的主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盛庸。
这哪里是什么倔驴,这是未来靖难战场上,把朱老四打得满地找牙的防守大师。
历史上的盛庸,正是靠着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战车阵,在东昌之战一战成名。
一旁的朱棣撇了撇嘴,兴致缺缺:
“我说朱五,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战场上讲究的是一个快字,骑兵对决,那是一阵风的功夫定生死。你弄这死沉死沉的木头架子,那就是活靶子,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拿着刀子砍过去才是正理,躲在龟壳后面算什么男人?”
朱橚看着这位此刻尚显稚嫩的永乐大帝,心中暗笑。
四哥啊四哥,你也就是现在还能狂一狂。
前世二十四年后的东昌战场上,你朱老四就是抱着这股进攻即正义的傲气,一头扎进了盛庸布下的铁桶阵。
试想那日战场之上,当燕军精锐骑兵如下山猛虎般冲杀过来时,盛庸为何敢打开中军本阵,大开门户迎你进去。
凭的哪里是勇气,分明就是本阵之后那一排排严阵以待的盛庸战车。
那一战,你麾下第一猛将张玉,就是为了救杀红了眼被困在车阵里的你,最后被这这一辆辆战车硬生生耗死在阵前。
“是不是活靶子,看了才知道。”
“这位兄弟,带我去看看你的宝贝。”朱橚没理会朱棣的轻视,对着盛庸做了个请的手势。
盛庸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在前引路。
……
盛庸所在的辎重营,位于应昌城外。
这里尘土飞扬,满地都是车辙印和牲口的粪便味。
盛庸虽是个千户,管着一千战兵,但这这一千人却要护卫整整五千名民夫壮勇,还要照看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
“这辎重营其实就是大军的半条命,我这一千战兵,平日里既要当搬运工,还要护着这五千民夫壮勇,这位贵人请看这边。”
他走到一辆正在修缮的大车旁,拍了拍那沾满泥浆的车轴:
“寻常的车轴都是硬木做的,走不了百里就得磨损发烫,我让人在轴心里灌了特制的桐油拌石墨粉,再用生铁皮包裹,这一车便是拉上千斤,走上一整天也不烫手。”
“除了车轴,辐条也是易折之物,我命工匠将备用辐条皆做了统一尺寸,不论哪辆车坏了,随拆随换,不耽误行军。”
他又指着车上的粮袋:
“粮食最怕潮气,尤其是这塞外早晚温差大。我们在车板下垫了干透的麦秸,粮袋之间留出指宽的缝隙,每隔两个时辰,民夫就要用这种竹制的透气管子往粮堆里插一遍,把里面的热气导出来。否则还没等送到曹国公手里,这米就先捂馊了。”
“装车亦有讲究,要防流矢火箭引燃干草……”
“……”
一个个极其硬核的细节,让原本漫不经心的朱棣都收起了几分轻视。
正是这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辎重营,将前线李文忠大军急需的粮草,一步一步地搬运过去。
他们是大明的脚力,更是大军的命脉。
以王保保手中的兵力,其实完全有能力切断李文忠的后勤,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要钓徐达这条大鱼,若是线断了,鱼也就不来了。
但等到两军真正决战之时,这后方的辎重线,必将面临北元骑兵疯狂的撕咬。
提升辎重营的战力,确实迫在眉睫。
正看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骑卷着黄沙而来,为首一人身披重甲,气势沉凝如山,正是大将军徐达。
而在徐达身侧,还有一员大将。
此人面容刚毅,虬髯戟张,虽未言语,但那一身煞气却比徐达还要浓烈几分,光是坐在马上,便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铁塔。
颍川侯,傅友德。
朱橚心头微震。
大明开国武将的武庙里,除去早逝的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傅友德,这便是硕果仅存的三张ssr统帅级神卡。
如今这东路军,这是何等豪华的阵容。
历史上,朱元璋本打算将统北的大任交给徐达,统南的大任交给汤和。
老朱为了照顾这位老兄弟,拼命给汤和喂那些配得上国公级的军功。
结果汤和也是个才不配位,沿海的战功被副将廖永忠抢了先,云贵川的战功又被傅友德拿了大头。
这位傅友德,硬是靠着那一身过硬的本事,从侯爵一路生生打到了公爵。要知道,纵观整个洪武一朝,真正在开国大封之后,纯靠着实打实的泼天军功,硬生生晋升为国公的,除了后来的蓝玉,便只有眼前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
徐达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眼前的辎重车,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脸高深莫测的朱橚,有些哭笑不得:
“朱五郎,你小子放着好好的令旗兵不做,跑来辎重营闻马粪味?还神神秘秘地让人把老夫诓来,若是这东西入不了老夫的眼,今晚的晚饭你就别吃了,去跟马睡一厩吧。”
“大将军说笑了。”
朱橚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徐达的威胁,指了指身后已经站得笔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盛庸:
“大将军,您是识货的行家,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好不好,您看了就知道。”
徐达挑了挑眉,这小子平日里眼光毒辣,能被他如此看中的,多半有点门道。
侍立在旁的傅友德神色微变,眼中满是难掩的骇然。
徐达治军极严,便是亲随部将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嬉皮笑脸。
他看着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兵,竟然敢这般随意地与当朝大将军说话,甚至言语间匿有一股晚辈对长辈的亲昵与随意。
而以严苛著称的徐大将军,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一脸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朱五郎。”
傅友德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再联想到那隐约的传闻,心中已有了猜测。
看来这位,便是传说中那位极受陛下宠爱的嫡幼子——吴王殿下。
他常年在外领兵征讨,极少回转金陵,记忆里上一次相见时,五皇子还是幼学之年。没想到岁月如梭,当年那个稚子,如今一转眼,竟已长成了这般气度从容的少年郎。
“行了,别卖关子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人?”
徐达没再多言,转头看向盛庸。
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让盛庸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方才在李景隆面前,他还能侃侃而谈,那是他觉得少将军年轻不懂行。
可如今面对这位大明军神,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原本准备好的腹稿竟有些磕巴。
“卑……卑职盛庸,见过大将军,见过傅将军。”
“别紧张。”徐达摆摆手,“这大车是你弄的,给本将讲讲。”
盛庸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心神,开始介绍起来:
“大将军请看,此车与以往那些只求单行机动的独辕车不同。”
一说到自己的专业,盛庸的结巴便好了,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他不仅精通本朝军械,对前朝兵书更是如数家珍。
“车战三代用之,自秦汉后便因骑兵兴起而湮灭。然自西晋马隆至唐代马燧,皆重拾车具制胜之法。标下研究了宋人的《武经总要》,结合了宋太宗平戎万全阵的车阵,与南宋名将魏胜的如意战车,取其精华,对此车做了几处大改。”
“卑职以为,在这平阔草原之上,步卒想要对抗骑兵,唯有结阵自保,而这种大型战车便是最好的移动城墙。”
光说不练假把式。
“演练!”
随着盛庸的号令,他手下的士卒开始熟练地操作演练。
众人眼前瞬间出现了一幕极为震撼的场景。
这些战车并非简单的连接,而是在车厢板壁上装了暗扣,一旦扣合,便是连绵的城墙。
但这仅仅是开始。
只见几名士卒从车底推出一架怪模怪样的弩机。
“这是宋朝的蓄力车弩?”傅友德乃是行家,一眼便认了出来,却又皱眉道,“这东西虽猛,但上弦太慢,一旦骑兵近身便成了摆设。”
“傅将军容禀,此乃改良后的炮弩。”
盛庸也不解释,直接示意士卒点火。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弩箭并非靠弓弦弹射,竟是利用后部药筒的火药推力激射而出。
那粗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扎进百步外的木靶,竟将那厚实的木靶直接炸得四分五裂。
朱橚在一旁看得直呼好家伙。
这哪是弩箭,这分明是十九世纪用来捕杀鲸鱼的鱼叉捕鲸炮雏形。
他早就听说历史上的盛庸喜欢捣鼓弩车和火器,没想到这时候就已经有了这种跨时代的思路。
紧接着是第二项改良。
士卒们从车侧抽出一排排带着尖刺的木架。
这原本是宋朝的简易鹿角,如今在盛庸手中变成了可折叠、可连接的战术屏障。
几息之间,车阵外围便竖起了一道道拒马墙。
这些拒马不仅能够挡住战马的冲锋,还能锁死骑兵腾挪的空间,让战车前成为骑兵的泥潭。
“第三改,也是最阴损的。”
盛庸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布袋,往地上一撒。
哗啦啦!
一片片闪着寒光的铁蒺藜落地。
这些铁蒺藜并非散乱,而是被细铁链串在一起。
“以前的铁蒺藜撒出去就收不回来,还容易误伤自己人,如今串成线,铺设极快,收回也快。鞑子马蹄子只要敢踩上来,就别想囫囵个回去。”
“这第四。”
盛庸指了指铁蒺藜外围大约三十步的地方。
几名士兵正在迅速掩埋几个陶罐,并引出了长长的火捻子。
“这是?”徐达瞳孔微缩。
盛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卑职给它起了个名,叫揣马丹,马蹄子要是真踩上去,那就是连人带马炸上天。”
朱橚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揣马丹,便是后来在靖难之战中,让燕军闻风丧胆的地雷。
当时摆在朱棣面前的南军三大黑科技。
李景隆的一窝蜂,盛庸的战车,郭英的地雷。
这老三样凑在一起,那是真的把朱老四给打疼了。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若是他们带着骑兵贸然冲击这种武装到牙齿的辎重营,只怕还没摸到车边,就要先被地雷炸一波,再被铁蒺藜废掉马腿,最后撞死在那拒马墙上,还得挨上一记炮弩。
这哪里是运粮队,这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而朱棣却是看得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自己以后要是遇到这盛庸,还是绕道走比较好。
……
“等等。”
徐达忽然指着那战车前方,眉头微皱:
“盛千户,你这车虽好,但似乎少了一样东西。以往战车之前皆列长矛,以防敌军步卒攀爬,你这车前光秃秃的,若是敌人弃马步战,冲到近前该如何?”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减少了战车配重,增加了遮蔽范围,但防御似乎却出了漏洞。
朱橚却是心中了然。
明朝中后期的战车发展,尤其是到了戚继光那种战车狂魔的手里,车前长矛逐渐被取消。
究其原因,便是热武器的大规模列装。
大人,时代变了。
“演示给大将军看。”盛庸大吼一道。
“砰!砰!砰!”
只见战车挡板的射击孔后,数名士卒手持长柄火铳,熟练地进行了轮序击射击。
连绵不绝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在车阵前方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弹雨墙。
前排射击,中排传递,后排装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枪声连绵不绝,根本没有停歇的空档。
虽然历史上关于火铳三段击最早的信史记载,是沐英在云南定边之战时所创,但毕竟只是纸上书史,无法追溯到最早的发明之人。
盛庸熟读兵书,宋人早已熟练使用弩弓来进行三段射,以此类推到火铳之上,不过是正常思维之人的触类旁通罢了。
火铳轮射之后,这还没完。
车阵中央的几辆大车上,黑布掀开,露出了口径骇人的碗口铳和直筒铁炮。
“轰!轰!”
一声声巨响,大蓬的铁砂和碎石喷薄而出,将前方几十步外的数个稻草人瞬间打成了筛子。
而在两侧,更有两门直筒铁炮,正对着远处的一块木靶进行精准的点杀。
硝烟弥漫,火药味呛鼻。
但在场众人却没人捂鼻子,因为他们都被这种令人窒息的近战火力密度给震住了。
在这种霰弹、实弹和手铳弹丸交织成的火网面前,还需要什么长矛?
敌人冲到近前,早已是一地碎肉。
“好,好东西。”
傅友德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赞赏:
“魏国公,此物虽然笨重,不可用于野战追击,但若是用来守御粮道,或者是结阵自保,绝对是骑兵的噩梦,有此物在,咱们的粮草便是铁板一块。”
徐达也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舒缓了许多:
“不错,盛千户确是个人才,此车既然已有成品,那边着令工匠营连夜赶制,先配备给辎重营两百辆。这一仗,本将要让王保保就算断了我的粮道,也啃不下来这块硬骨头。”
徐达到底还是谨慎。
在他看来,洪武手铳射程有限,依靠这东西防守有余,进攻不足,若是拖累了大军行进速度,反倒是得不偿失。
他虽然认可了这种战车,但也仅仅是将其定位为辎重防御武器。
盛庸虽然有些失望,但能得到大将军的首肯,已是极大的鼓舞。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之时。
朱橚却是摸着那战车厚实的车板,忽然开口道:
“大将军,您也太小家子气了。”
“谁说这东西只能用来运粮,只要让这东西稍微经过标下的一番小改动,它便能成为这场漠北大战中,真正的开路先锋。”
第62章 这哪里是打硬仗?这分明是给鞑子行刑!
应昌帅府,气氛凝滞。
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铺在正中央,几枚代表不同兵力的木筹散落在上,仿佛预示着这一场即将来临的厮杀有多么凶险。
傅友德指着舆图上李文忠所部的位置,神色凝重:
“魏国公,实不相瞒,曹国公那边,实在是挤不出人手了。”
这位以勇猛著称的战将,此刻眉宇间也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也是刚刚率领五千精骑昼夜兼程赶到,盔甲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擦拭。
“那五万人马被王保保像熬鹰一样熬着,四周全是游骑,粮道断断续续。曹国公让我带着这最后的一点机动骑兵冲出来接应,就是怕魏国公手头上的兵力不够,一头扎进王保保的口袋里。”
徐达盯着那五枚代表五千骑兵的红色木筹,沉声道:
“五千人还是不够啊,加上咱们手里这拼凑出来的一万五,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兵马,要在王保保二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穿过去,难如登天。”
两万对二十万。
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悬殊,更是绝境。
两位当世名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那份沉重。
他们都清楚,如今这支东路军,已然成了案板上的肉。
只要徐达敢带着这两万兵马迈出应昌城一步,前去和李文忠汇合,王保保那个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的家伙,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正愁徐达龟缩不出,一旦这两万人马离开应昌城的庇护,踏入茫茫草原,那便是羊入狼群。
王保保定会先放下李文忠这块难啃的硬骨头,先集中主力,在半道上将徐达这部援军吃干抹净。
这就是围点打援,也是这次漠北之战最为凶险的开局。
“他绝不会给咱们两军汇合的机会,咱们又不能呆在应昌做缩头乌龟。”
傅友德一拳砸在掌心,语气焦灼:
“若是等到和林、辽东那边的变故传到王保保耳朵里,这老狐狸定会察觉不对,到时候他为了求稳,一定会撑着大军分崩离析前,提前发起决战。那时候,咱们还没赶到战场,蓝玉和李文忠怕是早就被他吞干净了。”
徐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没错,为了分担文忠的压力,咱们必须得出城。不仅要出城,还要大摇大摆地出去,诱王保保来攻,只有咱们这边的动静大了,文忠那边的压力才会小。”
“可是。”傅友德欲言又止。
现在的局面是进退两难。
不出城,李文忠必死。
出城,自己这两万人马一旦遭遇敌军主力,届时极有可能因为兵力单薄,直接被破营。
“哪怕有了盛庸的战车,若无犀利的杀招,咱们也只是个耐打的铁乌龟,迟早会被敲碎。”傅友德叹道。
徐达却是忽然笑了笑,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不尽然,吴王殿下说了,他有法子能让这战车营脱胎换骨,变成吃人的猛兽,咱们不妨拭目以待。”
傅友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常年在外征战,对这位京城里的吴王殿下也有耳闻。
陛下那几个嫡子,除了太子朱标那是公认的仁厚宽德,剩下的几个,哪个是省油的灯。
若是没有马皇后在那镇着,这几位爷怕是能把金陵城的房顶都给掀了。
如今这军国大事,关乎数万人生死,魏国公竟将希望寄托在这么个未上过战场的亲王身上。
这未免有些儿戏了。
傅友德心中虽有腹诽,面上却是不显。
话音刚落。
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朱橚手里拎着一杆制式的洪武手铳,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盛庸。
“两位将军,正念叨我呢?”
朱橚嘴角噙着笑,那一身从火药作坊里带出来的硫磺味还没散去。
傅友德见帐内并无外人,也不敢托大,连忙依着军礼向朱橚行了一礼。
“末将傅友德,见过吴王殿下。”
一旁的盛庸却是彻底傻眼了。
他虽然早就猜到这朱五郎身份不凡,或许是哪家国公府的世子,或者像李景隆一样的贵戚,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吴王殿下当面。
吓得他两腿一软,慌忙跟着行大礼参拜。
“标下……标下盛庸,不知殿下尊颜,此前多有冒犯。”
朱橚把手铳往桌上一搁,上前一把将盛庸拽了起来: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拜来拜去的,盛兄弟,你也别哆嗦了,本王又不吃人。”
这般没架子的亲王,倒是让傅友德眼中的多了几分意外。
徐达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桌上那杆火铳上。
他拿起来掂了掂,随即眼前一亮:
“在木柄后方加了矛刃,这倒是个巧思。以往火铳手放完枪,便成了待宰的羔羊,有了这东西,关键时刻还能当长枪使,结阵自保倒是多了几分底气。”
傅友德也是行家,看了一眼便点头认可:
“确实实用,但若仅仅如此,恐怕还不足以扭转战局。若是骑兵冲锋,这火铳也就来得及放一轮,之后便是近身肉搏,这点改动,杯水车薪。”
徐达看着朱橚那一脸自信的模样,问道:
“你小子说的改动,不仅是这就加个矛头吧?”
“自然不是。”
朱橚站起身,对着帐外摆了摆手:
“两位将军请移步演武场,东西我已经让工匠营改好了,看看我给那王保保准备了什么大餐。”
……
应昌演武场。
数十步外竖起了几排厚实的木靶。
朱橚站在摆满瓶瓶罐罐的长桌前,看着面前这两位大明军神,侃侃而谈:
“要想车营配合步骑兵野战,咱们得变一变思路,否则车营依旧只能做辎重兵,跟不上战场的变化。”
“战场是活的,鞑子也是活的。主力会战中,要求车营不断的移动制造战机,根本没有时间给咱们从容布置拒马铁蒺藜和地雷。这就意味着,咱们必须削弱战车的被动防御,转而增强单兵的火力投射。”
“最好的防守,就是让敌人在冲到咱们面前之前,先死绝了。”
他随手拿起一杆洪武手铳。
按照洪武军制,凡军一百户,配手铳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长枪四十。
火铳手在军中占比不过一成。
这种口径二寸二分、炮膛长一尺的火器,虽然威力不错,但有个致命的缺陷——射程。
其有效杀伤距离不过二三十步,而这恰恰是蒙古骑弓的必杀范围。
火铳手往往还没点火,就已经被对面的骑射手射成了刺猬。
“要想压制骑兵,火铳的射程必须超过骑弓,至少要达到四十步以上,甚至五十步以上,且装填速度必须快过骑兵冲锋的间隙,形成弹幕压制。”
朱橚从桌上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摊开手掌递到二人面前:
“这第一样宝贝,便是这火药。”
徐达和傅友德凑近一看,只见那火药并非以往那种粉末状,而是一颗颗大小均匀、如同细沙般的黑色颗粒。
“这是颗粒状火药?”徐达有些疑惑。
朱橚解释道:“没错,这是用烈酒拌出来的火药。”
“如果用水造粒,这硝石亲水,硫黄和木炭却疏水,容易导致导致造出来的火药成分不均,燃烧不透。而酒精挥发快,能让三者融合得更紧密,且不易受潮。”
说罢,他抓起一把火药放在手心,掏出火折子,直接在那把火药上一点。
“嗤!”
只听一声轻响,掌心那团火药瞬间燃尽。
徐达下意识地想去抓朱橚的手查看伤势,却见朱橚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掌。
那掌心之中,竟只有淡淡的黑痕,丝毫不见红肿。
“这……”傅友德瞳孔猛缩。
作为老行伍,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以前的火药,在手心点燃,燃烧缓慢,定会觉得掌心灼热剧痛。
可这新火药燃尽而手无恙,说明其燃烧速度快到了极致,能量在瞬间爆发,根本来不及散发热量。
若是装在密闭的铳管里。
“轰!”
演武场另一侧,一名试射的火铳兵点燃了火门。
六十步开外,铳子竟是毫无偏差地正中红心。
若是换做旧式火药,这六十步开外往往只能听个响,铳子早不知飘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可这一枪,却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靶牌正中,撞击出的闷响沉重而扎实。
这一枪的威力,足足比以往提升了一倍有余。
这药若是用在火铳里,那就是脱胎换骨,意味着能在蒙古骑弓的杀伤射程外,对其造成伤害。
还没等二人消化这份惊喜,朱橚又拿出了一枚圆柱形的小纸筒。
那纸筒是用桑皮纸卷成的,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火药和铅弹。
“这第二样,定装子弹。”
“这纸是用硝强水泡过的,遇火即燃,甚至比火药烧得还快。士兵临敌时,无需再拿着火药壶手忙脚乱地量取,只需咬破纸壳尾部,倒入引药,剩下的一股脑塞进铳口捣实即可。”
那名火铳兵继续演示装填。
只见他无需像以往那样手忙脚乱地量火药、塞铅子、通条压实,而是直接从腰间抽出纸筒,往铳管里一塞,通条一送,点火击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咬、倒、塞、捣,一气呵成。
傅友德在心中默算时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省去了清理残渣和分别倒药的时间,整个过程竟比平日里熟练的老兵还要快上三倍有余。
以前需要五六排火铳手轮替才能保持火力不断,如今只需要两三排便能形成连绵的弹雨。
这不仅仅是快了三倍,这是直接将战力提升了三倍。
朱橚对这名火铳兵的表现很满意。
这便是后世拿破仑时代,让排队枪毙战术风靡全球的经典射速,一分钟三发。
他继续介绍着下一个改良。
“还有这个。”
朱橚指了指那撕开的纸筒。
只见里面除了那颗大的铅丸外,竟然还挤着六颗小铅丸。
“能量守恒,虽然分了一部分力道给小丸,大丸的穿透力会减弱。但大丸保证了火铳的气密性,在三四十步的距离上,这一枪打出去就是一片扇面。”
“专门用来对付密集冲锋的游牧轻骑,一枪下去,不管打中人还是打中马,都能让他们受到不小的伤害。”
这可是当年美利坚独立战争中,华盛顿那一帮大陆军,拿着滑膛枪跟英军排队枪毙时的看家本领。
徐达和傅友德看着远处那被打成蜂窝的靶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用散弹去喷。
有了颗粒火药增加射程,有了定装弹提高射速,再加上这鹿弹的覆盖面。
若是火铳手依托车阵轮射,那瞬间泼洒出去的弹雨,怕是连苍蝇都飞不过来。
若是两万明军列阵,上万名火铳手同时打出这种鹿弹。
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残暴。
“但这还不够。”
傅友德:???
徐达:!!!
只见朱橚,又从箱子里拎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这东西二人看着眼熟,像是宋朝的震天雷,但后面却拖着一根长长的、足有三尺长的麻绳尾巴。
“地雷虽好,但那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等着敌人来踩,不如咱们主动送货上门。”
“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这个。”
朱橚抓着那根麻绳,在头顶呼呼呼地抡了几圈。
借着那股子离心力,他猛地一松手。
“走你。”
那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极高的抛物线,飞出了足足二三十步远,落在一个画着白圈的土坑里。
“轰隆!”
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这玩意的装药量是普通震天雷的五六倍,爆炸的破片横扫了周围数丈的范围。
若是落在骑兵群里,这就不是死伤三五骑的事,那是连人带马直接给震懵了。
这是当年先烈们在长征路上,靠着它硬生生砸开敌军封锁线的神器——马尾手榴弹。
利用链球投掷的原理,让单兵的投掷距离和威力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巅峰。
如今大明改良版,牺牲了投掷距离,换取极致的装药量,弥补了黑火药杀伤不足的边区造问题。
烟尘散去。
徐达和傅友德站在原地,久久无语。
他们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个正拍着手上灰尘、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朱橚。
良久。
傅友德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着徐达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敬畏:
“魏国公,末将收回之前的话。”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这就不是去打硬仗。”
“咱们这是去……给鞑子行刑。”
第63章 没硫磺?糖霜也能造火药!
应昌城的武库,大门敞开。
一箱箱蒙尘的洪武手铳、碗口铳,甚至还有笨重的直筒铁炮被士卒们搬了进来。
徐达看着那几乎堆满仓库的火器,眉头却越锁越深。
“这些铁家伙确实不少,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加上从北平、大宁调拨的,足足有五千多杆手铳,三百多门各色火炮。”
傅友德也是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
“可是魏国公,这有了枪炮,却没那么多药啊。”
“咱们要是按照吴王殿下的法子,搞什么殿下说的排队枪毙……哦不,三段击,这火药耗费起来,简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从前咱们用火铳,不过是听个响,惊一惊马匹,遏一遏敌势,一场仗下来也放不了几枪,如今倒好,一刻钟就能打光过去一天的量。”
按照以往的打法,火器不过是开战前的听响玩意,放上数轮震慑敌胆,随后便是抄起刀枪近身肉搏。
这种战法,数十斤火药够一个百户所用上数个月。
可如今按照朱橚那个排队枪毙的战法,要保持持续不断的弹幕压制,那火药的消耗量简直就是无底洞。
这一仗打下来,怕是要把大明三年的火药库存都给打空了。
徐达指着城墙根下一排排正在刮土的民夫:
“这改良后的火器确实犀利,那些颗粒火药更是神物,可北平和大宁两地的存货,根本经不起这么造。如今按照吴王的法子,到是能从城里刮下来不少的硝石,可这硫磺那是真的见底了。”
火药这东西,两样少不得,缺哪样都白搭。
硝石还好说。
早年间,朱橚曾从那本尚未问世的《天工开物》里扒拉过记载,这书里说,长、淮以北,凡是有人烟的地方,屋角墙根、甚至茅厕旁边,都会泛出一层白霜,那便是硝石析出的痕迹。
其原理无非是粪便,腐烂有机物与土壤中的钾盐,钠盐长年累月发生反应,渗进墙土里,慢慢结晶。
从墙上刮土,以水淋滤,再反复熬炼,便能得到可用的硝石。
技术不难,只是此时洪武年间还无人将这法子系统整理出来,不过朱橚已经让工匠营照着他的图纸搭起了淋硝作坊,应昌城里数万军民的居住区,够刮的地方多的是。
但硫磺不一样。
大明缺硫,这是举国皆知的难题。
中原大地多是沉积岩,那易溶于水的硝石还能在干燥的墙角,甚至茅坑里找到。
天然硫磺这东西,那是火山喷发后的恩赐,只有在那地火涌动之处才能成矿。
大明境内的天然硫磺矿少得可怜,多是依靠那些并不富裕的伴生矿,以及硫铁矿,或是靠着海商从那倭岛或者是南洋运来。
明末的时候,倭寇给大海枭郑芝龙送礼,送的甚至是硫磺,而不是别的昂贵物件。
此时洪武市面上的硫磺,那可是硬通货。
八百文一斤。
这价格若是换成糙米,足以换取整整一石(120斤)。
也就是说,放一枪的火药钱,若是加上那昂贵的精制硫磺,这打出去的每一发弹丸,都是在往外撒白花花的银子。
“实在不行,就把火器营撤下来,还是用弓弩跟鞑子拼命吧。”
傅友德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们大明的男儿,就算没有火器,只要手里还有刀,脊梁还直,照样能在鞑子马队里杀个七进七出。”
“那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橚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工匠,一人手里捧着个大陶罐,另一人手里竟然提着一桶暗红色的粉末。
“谁说没有硫磺就造不了火药了?”
朱橚把布袋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徐达和傅友德皆是一愣。
“朱五郎,这玩笑可开不得。”徐达沉声道,“自唐宋以来,火药配方便是硝磺炭三样,这没了硫磺,那就是没了引火的媒介,这火药如何能炸。”
“那是老黄历了。”
朱橚解开布袋,露出里面红褐色的块状物:
“大将军,您看看这是什么?”
徐达凑近一看,鼻翼耸动,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
“这是……红糖?”
“确切地说,是没提纯干净的粗糖。”
朱橚抓起一块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如今市面上,这红糖一斤也就三十文钱,价格跟一斤猪肉差不多。而硫磺呢,若是黑市上,八百文你也未必买得着一斤,那是一石粮食的价钱。”
“殿下的意思是用这糖来代替硫磺?”傅友德满脸错愕,像是在听天书,“这糖能吃,还能炸人?”
“不仅能炸,而且威力不输于黑火药。”
朱橚也不废话,直接转身对身后的工匠招了招手:
“开始吧,让两位大将军开开眼。”
那两名工匠显然已经在私下里演练过无数次,动作极为熟练。
他们先是将那大陶罐里的白色粉末倒出,那是提纯后的硝石粉。
紧接着,将研磨成粉的红糖混入其中。
最后,那名提着红色粉末桶的工匠走上前,将那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入混合物中。
“这是什么?”徐达指着那红色粉末问道。
“铁锈。”
朱橚咧嘴一笑:
“或者叫氧化铁,以前的黑火药,硫磺是还原剂,也是易燃物。如今咱们没了硫磺,这糖就是最好的燃料,而这铁锈,便是催化剂,能让这糖在瞬间把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sannadex火药,也就是所谓的无硫黑火药。
只要有了氧化剂硝石,哪怕没有硫磺这个还原剂,用糖作为碳源,再辅以氧化铁作为催化剂,照样能弄出响动来。
在后世那个军阀混战的非洲大陆,因为缺乏工业硫磺,那些黑叔叔们硬是用这红糖和铁锈,搓出了能把坦克履带炸断的土炸药。
朱橚看着工匠将三种粉末充分混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粉末。
“点火!”
工匠将一小撮粉末放在石板上,用长长的火折子引燃。
“嗤!”
没有浓烈的黑烟,只有一道耀眼的红光瞬间暴起,伴随着剧烈的嘶鸣声,那团粉末在眨眼间化为乌有,在石板上留下了一块焦黑的印记。
这燃烧速度,竟比之前的颗粒黑火药还要快上几分。
“这……”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东西威力如何?”傅友德急切地问道。
“做发射药,稍微有些暴躁,容易炸膛,需要调整配比增加木炭来缓燃,但若是用来做炸药包,或者是手榴弹。”
朱橚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是开山裂石的利器!而且这铁锈咱们大明不缺,满城的废旧兵器、烂铁锅,刮一刮就有。至于糖,可以直接从民间各地紧急征买,咱们要给王保保准备一份甜得发腻的大礼。”
……
千里之外,漠北深处。
西路军与中路军竟然在此意外会师。
这里已经接近了北元的腹地,距离那个所谓的都城和林,不过数百里之遥。
两支大军的精锐骑兵,一左一右,如两柄淬过火的弯刀,从东西两侧劈入这片茫茫草原,刀锋所过之处,草场尽裂。
西路军主帅,宋国公冯胜。
中路军主帅,卫国公邓愈。
大明两柱顶级的勋贵,竟在汪吉河一道无名河曲处不期而遇。
而在他们前方,正是和林方面军的统帅,贺宗哲部落的藏身之处。
第64章 吴王,我也要让你尝尝当留学生的滋味!
冯胜骑在马上,一身儒将装束,铠甲擦得锃亮,只有那双狭长的眸子透着算计的光。
他打量邓愈片刻,忽而笑道:
“老邓,你这模样,便是阴司里的夜叉见了,怕也要退避三舍。”
这话倒不全是玩笑。
邓愈那身铁甲早已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层层血渍干涸成暗褐,覆在上面,甲叶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还嵌着没清理干净的黑痂。
洪都八十五日守下来的人,身上便带着这等拼命三郎的印记。
当年参与那场血战的将领,如今只余邓愈与大本堂教官薛显二人。
可那份每战必先登城陷阵的作风,他邓愈至今没改。
军中将士见主帅如此,没有不拼命的,也没有不服的。
至于冯胜。
他当年在高邮中了守军诈降之计,损兵折将,险些误了军机。
那之后,他眼里便再没什么仁义二字。
反倒是对这类有伤天和的勾当,他格外喜欢。
这趟遇上邓愈,正合他意。
“少废话。”
邓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这一路杀过来,手有些滑了,老冯,你那边战果如何?”
“差不多。”
冯胜漫不经心地用马鞭指了指身后。
只见地平线上,数道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按照汪河给的图,咱们这一路不杀人,只烧帐篷、烧粮草、杀牛羊。那些没了牲口、没了家当的牧民,现在正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哭爹喊娘地往和林跑呢。”
“这数十万人的流民潮,我看他爱猷识理答腊拿什么养,光是这张嘴吃饭的问题,就能把他们的伪朝廷吃垮。”
这便是朱橚定下的毒计。
杀人只能激起仇恨,但制造难民,却能拖垮一个国家的经济和后勤。
尤其是在这生产力低下的草原,每一个没了牛羊的牧民,都是北元朝廷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不过。”
冯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前方那个隐约可见的大型部落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前面这个部落,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邓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杀机顿现:
“贺宗哲的部族?”
“没错!这贺宗哲平日里仗着是那伪帝的心腹,没少在咱们边境打草谷,今日这债,咱们得替那些惨死的大明百姓,连本带利收回来。”
冯胜从怀中掏出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
“贺宗哲乃是北元死忠,更是王保保在朝中互为犄角的主要助力,如今他领兵在外,跟着王保保围猎李文忠,把老巢扔在了这。”
“若是只烧了他的粮草,他顶多是心疼,可若是……”
冯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邓愈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
冯胜声音冰冷:
“传令下去,破营之后,凡高过车轮之男子,皆斩。”
“对了,要把车轮给老子放平了!”
……
两个时辰后。
曾经繁盛一时的贺宗哲部,已化为一片火海。
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哭嚎。
贺宗哲的留守部队在两路明军精骑的夹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溃。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明军士卒面无表情地驱赶着那些被俘的蒙古男子。
一个个被推到放倒的车轮旁。
高过车轮,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草地,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这一幕,残忍,原始,却又是这草原上千百年来通行的法则。
当年成吉思汗便是用这根车轴,丈量了塔塔尔人的身高,也丈量了整个草原的恐惧。
如今,大明不过是略作修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在这修罗场的不远处。
一名身穿蒙古皮袍的汉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叫也速迭儿。
忽必烈的弟弟,那个曾与忽必烈争夺汗位的阿里不哥的后裔。
百年来,阿里不哥的子孙一直被忽必烈的后裔压制,流放,像狗一样活着。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
“怎么,心软了?若是没有你的指路,大明的军队还真找不到这些人的藏身之处。”
冯胜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他身后,语气淡漠。
也速迭儿猛地回神,连忙躬身行礼:
“心软?不,将军杀得好。”
“我只是在想,这贺宗哲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怕是要发疯。”
“就是要让他发疯。”
冯胜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嗤笑道:
“贺宗哲如今正领着和林的兵马,跟着王保保在东边等着埋伏曹国公,若是他听说自己全族被屠,老婆孩子都被砍了,他还会安心听王保保的指挥吗?”
“愤怒会让他失去理智,要么他会带着本部兵马回救,要么他会为了复仇而在战场上疯狂突进,不再顾忌阵型,无论哪种,对徐大将军那边来说,都是好消息。”
说到这,冯胜转头看向也速迭儿,目光深邃: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属于你祖宗的东西吗?”
也速迭儿一愣,随即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冯胜看着这个满脸野心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几块令牌,扔了过去:
“带着这些令牌,还有那几颗明军将领的人头,去和林吧,就说你是从我们刀下拼死逃出来的,还带回了重要的军情。”
“和林诸部的老巢被端,你们的汗城如今必然大乱,伪帝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带着这份大礼去,定能谋个好差事。”
“等到漠北的局势有变,在关键时刻,你再给那个伪帝背后捅上一刀,这大汗的位置,为何不能是你阿里不哥子孙的。”
也速迭儿接过令牌,深深地看了一眼冯胜,随后躬身行了一个草原大礼:
“多谢将军成全,待我夺回祖宗的汗位,大明与我阿里不哥家族的盟约,永世不变。”
冯胜嘴角微扬,扶起了这个野心勃勃的蒙奸。
“去吧,做得干净点,记住,你不是大明的狗,你是草原未来的狼王,本将军等着看你在和林的好戏。”
看着也速迭儿远去的背影,邓愈走了过来,一边擦着刀上的血,一边皱眉道:
“老冯,养虎为患啊,这小子眼里有反骨,将来怕是个祸害。”
“那是将来的事。”
冯胜目光望向遥远的东方:
“用五殿下的话来说,至少现在,他是一把能把北元朝廷捅个对穿的快刀,至于以后……哼,只要大明够强,他是狼是狗,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唉,说起来吴王这个好女婿,原本该是我冯家的,谁知道魏国公下手那般快。”
……
莽来,北元中军大帐。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座大营。
“砰!”
一只金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不打了,本太尉不打了。”
纳哈出在帐中咆哮着:
“王保保,你看看这些战报,明军简直就是疯子。他们在辽东鼓动女真人烧我的草场,杀我的牛羊,现在连和林那边都乱成了一锅粥,咱们要是再在这里跟徐达耗下去,家都要没了。”
一旁的贺宗哲更是面色铁青,双目赤红:
“丞相,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消息,冯胜那个屠夫,他……他在我的部族里搞了车轮斩。”
“我的族人全没了,连还没长过车轮高的孩子,都被他们杀了。”
说到最后,这位身经百战的蒙古汉子竟然声音哽咽,浑身颤抖:
“此仇不报,我贺宗哲誓不为人,我要回兵,我要去把冯胜碎尸万段。”
王保保坐在帅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局势失控了。
他不是没算过后方。
开战之前,辽东、和林方向的预警狼烟早已遍传各部,朝中衮衮诸公吓得面如土色,跪在汗帐前请陛下将三路兵马各分一支,处处设防。
是他力排众议,说服了陛下。
这是他生平最自负的一次战略决策,便是这次的“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明军会这么应对。
不是攻城,不是掠地,是烧。
辽东的草场一片一片地黑下去,女真各部得了大明的好处,掉头就把刀砍向自己的邻居。
和林域外,邓愈和冯胜的骑兵像鬼一样飘来飘去,不跟你打,只杀牛羊、烧帐篷、把牧民往北赶。
那些没了牲口的流民堵在城门口,第一天三千人,第三天三万人,到今日。
他闭上眼睛。
到今日,那哪里还是流民,那是套在陛下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高明。
太高明了。
比攻城拔寨高明一百倍。
这绝不是徐达的手笔。
徐达是正兵,是泰山压顶,是把阵线推过去一寸一寸碾碎你。
这种阴损刁钻、专门往人骨头缝里下蛆的路数。
大明军中,何时多了这么一条毒蛇?
王保保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
不过,他还有机会。
如今刀还在他手里,可军队却要散了。
贺宗哲若走,纳哈出必随。
纳哈出一走,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漠南部族谁还肯留下。
到那时,他费尽心力聚拢的二十万大军,便像一盘泼出去的沙,被草原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他扩廓帖木儿匹马北归,拿什么脸去见陛下。
汗帐里那些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的重臣,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狂妄、刚愎、赌徒、把大元气数败光的丧家犬。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比明军的刀更冷,比草原的冬夜更长。
还有他那个妹妹。
观音奴在金陵的宅院里,会不会听说明军大胜的消息。
会不会在某个黄昏,对着窗外怔怔地想:哥哥,你在北边,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都给我闭嘴!”
王保保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
“回去,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上千里的路程,等你们跑回去,明军早就跑没影了,你们除了看到一地灰烬,还能看到什么。”
“据应昌城内密探的情报,徐达就要从应昌出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吃掉了徐达,再吞掉李文忠的主力,大明在北边二十年都不敢再正眼看咱们。到时候,咱们想要多少牛羊,想要多少女人,去关内抢就是了。”
“请诸位稍安勿躁,再等些时刻。”
“稍安勿躁?”
纳哈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王保保的鼻子骂道:
“你当然能稍安勿躁,你的老窝野马川早就被蓝玉烧了个精光,你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老婆孩子都没了,你当然不心疼,可我们的家还在啊。”
话音刚落,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纳哈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简直是在揭王保保最痛的伤疤。
王保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后又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纳哈出,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握刀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拔刀杀人。
……
就在这剑拔弩张,联盟即将破裂的关键时刻。
帐帘掀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若是此时撤兵,那大元就真的亡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五岁的皇太子买的里八剌,正大步走入帐中。
他一身蒙古皇族的服饰,虽然略显单薄,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在他身后,跟着那位气度雍容的皇妃金氏,以及从和林赶来迎接母子二人的当今北元丞相,哈剌章。
当今北元皇帝自幼在哈剌章府中长大,二人是发小,情谊非同寻常。
“太子殿下!”
对于方才的话,众将虽有不满,但面对这位刚从大明归来的皇储,还是不得不行礼。
买的里八剌径直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神色不悦的将领:
“诸位都把刀收起来,大敌当前,你们不想着怎么杀敌,却在这里像一群争食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若是让那徐达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金氏看着眼前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目光掠过这一帐剑拔弩张的将领,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忧虑。
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缓步上前,低声道:
“各位将军,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大元还剩多少家底,诸位比我清楚。如今大明皇帝既然放买的里回来,这便是示好的意思,若能坐下来谈谈通商的事,兴许比再流血要强些。”
顿了顿,她又道:“咱们当真还要再打下去吗?大明势大,这一仗便是赢了徐达,又要填进去多少条命,赢了一次,往后呢?倒不如趁这机会,与大明和谈。”
这番话落地,帐中不少部落首领神色微动。
这些日大明袭扰后方的战法,早让他们心生恐惧,厌战的情绪,已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母妃,您错了。”
“大明放我回来,不是示好,是轻视,是施舍,更是离间。”
买的里八剌在大明为质六年,此刻脸上却无半点怯懦。
那是屈辱喂出来的从容。
他走到地图前,学着朱橚的模样,手指重重点在应昌的位置:
“我们刚从大明回来,想必母妃也知道那位洪武皇帝的野心,如今的大明,就像一头正在长牙的猛兽。和谈不是出路,只会给这头猛兽养精蓄锐的时间,等它牙长齐了,第一个要扑倒的,就是北元。”
“至于互市,大明人最讲究实力,我们现在若退了,在他们眼里就是丧家之犬。母妃您想,谁会跟一条狗谈生意,不会的,大明只会给狗扔几根骨头,再把链子勒得更紧。”
“只有打,狠狠地打疼他们,才有真正的和平。只有把徐达、李文忠绑到阵前来,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帅成了阶下囚。到那时候,咱们再坐下来谈,那才是平起平坐的买卖。到那时候,别说大黄,就是锦缎、铁锅,他们也得乖乖送到帐下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金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终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帐中诸将,连同王保保在内,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昔日的人质一眼。
这还是那个在金陵唯唯诺诺的太子殿下吗?
这简直就是一头初露峥嵘的小狼王。
这个在大明长大的皇子,非但没有被汉化成懦弱书生,反倒将汉人的权谋学了个透彻,又将它融进了蒙古人的狼骨里。
哈剌章适时地站了出来,他是元末名相脱脱的长子,在朝中威望极高。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哈剌章走到王保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明了态度:
“河南王是对的,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咱们大元的威风。”
“贺将军,纳哈出太尉,我知道你们心急,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
他指着舆图说道:
“让那些受损严重的小部落先撤回去,一来可以安抚人心,二来也能虚张声势,让明军以为咱们主力已退。”
“但各部的精锐骑兵,必须留下。”
“咱们就在这,布下一个更大的口袋,等徐达以为咱们跑了,松懈大意的时候,咱们再给他来个回马枪,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众将抱拳:
“诸位,我也把话撂在这,此战若胜,我王保保不要一分赏赐,所有战利品,全归诸位,我只要蓝玉那厮的性命。”
纳哈出和贺宗哲对视一眼。
太子发话了,丞相站台了,王保保也让步了。
再闹下去,那就是抗旨不尊,是分裂大元。
“好!”
贺宗哲咬着牙,眼中满是血丝:
“我就再信你一次,等抓了那两个大明的亲王,我定要拿他们的头盖骨当酒碗,祭奠我那惨死的族人。”
买的里八剌看着重新凝聚起杀气的众将,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向了遥远的南方,看向了那个曾经给他送行的同窗。
“朱五郎。”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在金陵教了我那么多,现在,轮到我给你上一课了。”
“大明给我的屈辱,我会加倍还给你,我也想让你来这大漠尝尝,当一个留学生是什么滋味。”
“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留最好的帐篷,让你每天都看着我是如何复兴大元的。”
帐外,暑气蒸腾,翻滚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这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大战,终是在这漠北草原的一片燥热中,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第65章 朱橚竖王旗,第一次领军
洪武九年,六月二十五。
应昌城北门大开。
两万明军倾巢而出。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草原上每一处暗哨、每一双盯着应昌城的眼睛。
王保保在莽来大营的帅帐中,猛地站起身来。
“他终于出来了。”
这位北元第一名将的嘴角,缓缓裂开一道笑纹。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走出密林时,才会露出的笑。
……
六月的塞外,日头毒得像是要把人晒成肉干。
队伍行出二十余里,回头望去,应昌城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队伍的最前方,是傅友德亲率的三千骑兵前锋。
这位颍川侯骑在一匹黝黑的河曲战马上,身披铁甲,面色如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谁敢挡路我就把谁踩进泥里”的凶悍气场。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大队人马,目光扫过之处,连军中最油滑的老卒也不敢有半点懈怠。
傅友德之后,便是战车营。
二百四十辆战车排成数列纵队,配属五千营兵,步骑相间,车上载着那些草原上从未见过的新式火器。
战车营正中,竖着一面吴王大纛。
风吹过来,旗面猎猎展开,“吴”字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当这面王旗竖起来的那一刻,全军上下顿时像是被灌了一碗烈酒。
消息是从辰时出发前开始传开的。
最先是中军的百户们被召集到一起,听了一道简短的军令。
紧接着,那些百户们回到各自队伍中时,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腰杆子比枪杆还直,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弟兄们!那面吴王大纛看见没有?那可是天子嫡亲的皇子殿下!”
“殿下不坐马车,不待在中军大帐喝茶,要跟咱们这帮臭丘八一起走这趟刀头舔血的路!”
一位亲王,和他们一道出城,和他们一道北上,和他们一道去捅王保保的窝。
士兵们行军时的脚步因此沉稳了几分。
话传到基层小旗那一级,已经变成了各种版本。
有人说吴王殿下是个能双手开硬弓的少年猛将,有人说殿下曾在金陵城外徒手打死过一头疯牛,还有人说殿下早就暗中跟着大将军走了一路,这才在应昌现身。
天子拿自己的骨肉押注,说明这一仗,朝廷不是在拿他们去送死。
至少,不全是。
朱橚骑在马上,听着前后传来的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嘴角忍不住直抽。
打死疯牛?他连杀鸡都嫌血腥。
但他没有出面澄清。
军心这东西,有时候比火炮还管用。
五千人的战车营,有两千人是从北平和大宁抽调来的卫所兵,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凝聚力远不如那些从金陵来的三千天子亲卫。
如今有一位天子嫡子亲自坐镇,这帮人哪怕是为了在殿下面前表现,也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这便是徐达将战车营独立出来,让朱橚挂帅的用意所在。
新式战法,军中无人比朱橚更熟悉;
新式火器,军中无人比朱橚更了解脾性。
与其让一个老将军带着满肚子疑虑去指挥一堆他从没见过的玩意,不如让那个亲手造出它们的人上场。
……
徐达此时已换上了七星锁罴带,不再待在马车上装病。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腰杆挺得笔直,在各营之间来回穿行。
许多士兵已经数年没见过徐达骑马了。
自从疝气旧疾复发,大将军便多以马车代步,偶尔骑马也只在中军帅帐附近转一转。
可今日不同,他骑着马从前军走到后军,又从后军折回前军,每到一处便勒马停下,也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看着那些行进中的将士,微微颔首。
士兵们见了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几个老卒甚至红了眼眶。
他们跟着这位大将军从濠州打到大都,从长江打到漠北,如今看见他重新骑在马上,就觉得这仗能赢。
道理说不清楚,但就是这么觉得。
朱橚策马立在战车营的侧翼,看着前后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忽然觉得胃有点疼。
不是饿的,是怕的。
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感觉。
哪怕他脑子里装着几百年的历史知识,哪怕他已经给这支军队武装了远超时代的火器,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沉默的面孔从眼前经过的时候,那种“这些人可能回不来”的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口。
两万人。
搁在后世,不过是一座小城里两三条街道上住着的人数。
可在这洪武九年的漠北草原上,这两万人就是大明摆在王保保面前的一盘菜。
区别只在于,这盘菜是会让王保保崩掉满嘴牙的铅丸子。
可铅丸子终归是要被咬碎的。
能崩掉几颗牙,在此之前又有多少颗牙先落在这些士兵身上,他心里没有底。
沙盘上的推演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又是另一回事。
“发什么愣呢?”
朱橚回过头,见徐达不知何时到了战车营,骑马走到他身侧,正端详着他。
朱橚拱手行礼。
徐达摆了摆手,免去虚礼,问他:“第一次领军,感觉如何?”
朱橚沉默了一阵,才说:“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本以为打仗是运筹帷幄的事。在应昌城里推演的时候,敌军在哪、我军在哪、火力如何配置、战车怎么布阵,一切都清清楚楚,觉得只要按着计划来,大差不差。”
朱橚顿了顿,苦笑道:“没成想,就这么一脚迈出去了,后面没有接应,前方不知敌人几何,连王保保的影子都见不着。这感觉就像是光着腚去捅马蜂窝,还不知道那窝里头到底有多少马蜂。”
徐达嘴角微抽。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么形象的比喻还是头一次听见。
但他没有笑。
因为这比喻虽然粗糙,却极其精准。
战场上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什么时候来。
兵书上管这个叫“敌情不明”,说起来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到身上却比刀子还重。
徐达策马与他并行,缓缓说道:“我第一次独领一军的时候,也是六月。”
朱橚看向他。
“那年攻金陵。我为先锋,领兵三万,从采石矶渡江。当时元廷守将福寿据城死守,此人不贪不怕,麾下兵马训练有素,各路义军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声威赫赫。”
徐达说到此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渡江那天晚上,我站在船头,看着对岸黑沉沉的城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攻城,而是在想,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那时候军中缺粮,渡江的船都被陛下烧了,一旦失利,连退路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就打下来了。”徐达看了他一眼,“福寿战死,金陵城破。”
朱橚等着他说出什么精妙的制胜之道,可徐达却没有再往下讲。
过了好一阵,徐达才说:“战场上的事,从来没有万全之策。你在营帐里想得再周全,出了营帐就全变了。风向会变,地形会变,敌将的脾气会变,甚至你自己的判断也会变。”
他看向朱橚,目光平静而沉稳。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你准备了什么,就信什么。你练了多少火器,就信那些火器,你编了什么阵法,就信那个阵法,至于剩下的,那是老天爷的事。”
朱橚心中一动,手里攥着缰绳的力道松了几分。
徐达又道:“何况你准备得已经够多了,那些新式火器,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倒是一样一样地折腾出来。这支战车营里的营兵,操练了近一个月,火器操持已颇为熟练,你该信他们!”
朱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胃里那股隐隐的痛稍稍缓了些。
徐达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往中军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了一句:“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盯着你的战车,别让轮子散了架。”
朱橚应了一声。
望着徐达远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将军给人安心的本事,比他带来的任何火器都管用。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朱棣骑着马晃了过来。
他没有穿亲王的铠甲,也没有打燕王的旗号,一身普通兵卒的装束混在战车营的侧翼,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扎眼,谁也认不出这是当朝燕王。
他执意不肯领军,说什么“领军是你的事,我只管冲杀”,非要以朱四郎的身份继续当个先锋骑卒。
朱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一把炒蚕豆。
是新的,刚送来不久。
蚕豆粒粒饱满,泛着油润的黄褐色,火候恰到好处,再不是当初玄武湖畔那些烤得焦黑的模样。
但闻起来,还是那股熟悉的香。
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此刻看朱棣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朱橚便抓了一小把递过去。
朱棣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嚼了两下便全咽了下去,连蚕豆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朱橚看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嘿,行军赶路,吃东西就得快,万一鞑子杀过来,嘴里还含着蚕豆,那多丢人。”
朱棣说着,又伸手来掏,被朱橚一把拍开,将油纸包重新揣回了怀里。
朱棣嘴上骂了一句“小气”,却没再争,两人并排骑着马走了一阵。
忽然,朱棣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说:“老五,我跟你说,昨晚我一宿没睡着。”
“嗯。”
“翻来覆去地想,这要是碰上鞑子的万人骑队,咱们那个什么战车阵到底能不能扛住。”
朱橚看了他一眼。
朱棣又说:“万一扛不住,咱们俩是往左跑还是往右跑?你得提前给我个方向,省得到时候咱俩撞到一块去,谁也跑不了。”
朱橚斜了他一眼:“四哥,你堂堂燕王,说这话不怕将士们听见寒心?”
“嘿,这不是就咱兄弟俩嘛。”朱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问,“老五,你说那王保保什么时候动手?”
“这已经是你今天问我的第十次了。”
“你就说嘛。”
朱橚想了想,说道:“四哥,打仗不是打架,不是谁先动手谁就占便宜。王保保要动手,至少得等咱们离应昌三天以上的路程。”
“为何?”
“因为他要确保咱们退不回去。”
朱橚抬手朝身后一指,应昌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应昌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只要咱们还能退回城里,王保保就算吃掉了咱们一半人马,也只是白忙一场。他要的是全歼,是不留活口。”
朱棣听得认真。
“所以,他一定会等咱们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等到那时候,他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让咱们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了,连个躲的土坡都找不着。”
朱橚说完,以为朱棣会紧张。
谁知朱棣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好啊,那更好。”
朱橚愣了一下。
朱棣拍了一下马脖子,笑道:“土坡找不着,不是有你的战车吗?他围过来正好,省得咱们满草原去找他。这漠北大得没边,真让咱们主动去寻他,只怕找到明年也找不着。”
朱橚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四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乐观的精神,特别适合去鬼门关当迎宾?”
“滚。”
朱橚收起笑,正色道:“四哥,到时候真打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战车阵里,别逞能往外冲。火铳打完第一轮之前,任何人不准出阵,你也不准。”
朱棣脸色微僵,随即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放心放心,我又不是那没脑子的冲动鬼。”
“你就是。”
朱棣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忍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比大哥还烦”,便拨转马头溜了。
朱橚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扎下了第一处营地。
朱橚站在战车旁,回头朝南望了一眼。
应昌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第66章 父子传承,虎父无犬子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草原深处干冷的气息,吹得车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朱橚收回目光,见徐允恭正从马上翻下来,解了佩刀挂在腰间,大步朝他走来。
“殿下,前营的哨位都布好了,东北方向多加了一道暗哨。”
徐允恭说话干脆利落,办事也一样,这一路上寸步不离地跟在朱橚身边,连巡营都是绕着战车营转圈,从不往远处去。
朱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允恭,我记得在大本堂的时候,你跟燕王争强斗胜,谁也不让谁,连射箭都要比他多中一箭才肯罢休,怎么到了漠北,反倒安安分分的守在我身边,不上前线去了?”
徐允恭一怔,随即正色道:“殿下,我答应过大姐,要寸步不离的护你周全,大姐的话我不敢不听。”
“我身边有郭英将军率战车营护卫,”朱橚拍了拍身后那辆包着铁皮的战车,“二百四十辆战车围成阵,便是鞑子来了数万大军也撼不动。你跟在我身边,倒不如去前锋营,凭你的本事,斩将夺旗不在话下。”
徐允恭听了,目光微动,嘴唇翕动几下,显然被说得有些意动。
他自幼习武,骨子里跟他父亲徐达一样,是个闲不住的人。
在大本堂那几年,跟朱棣比刀比枪比骑射,胜多负少,如今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让他守着辎重车队,确实有些憋闷。
可他随即想了想,脸色就变了。
“不成,”徐允恭连连摆手,“这事要是传回南京,我姐知道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后军,她能把我的耳朵拧下来。”
朱橚见他这般模样,好笑道:“怎么,你姐夫说的话,还没有你姐姐管用了?”
徐允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分明不过。
难道不是吗?
朱橚被他这一眼噎住。
半晌才干咳一声,觉得此事不宜再深究下去,他在军中好歹是个统领一军的皇子,若叫旁边的兵卒听了去,实在不大好看。
“罢了。”朱橚叹了口气,“你跟着便跟着吧。”
徐允恭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老老实实跟在后边。
……
前方,一骑高大的身影正在车队之间来回穿梭,坐骑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如墨的西域纯血骏马,膘肥体壮,比寻常军马高出一个头来。
此马乃是朱元璋御赐,寻常马匹驮不动郭英那副身板,只有这匹从西域贡来的纯血宝马才吃得消。
郭英是朱橚此生见过身量最魁梧的将军,往那一站,如同一座铁塔。
早年他是朱元璋的贴身护卫,刀枪剑戟无一不精,老爹称他为大明的尉迟敬德。
然而这人绝非只有蛮力。
当年远征西北,是他给常遇春献策夜袭王保保大营,十几个人摸黑潜入敌帐,差一点就把王保保当场擒住。
更难得的是,他活得够久。
前世,多少公侯伯爵倒在天子的猜忌之下,功臣宿将的宅邸一座接一座被查封。
朝中公卿纷纷大兴宅院、置办田产,唯独郭英不修治产业,府邸至今还是当年那副寒酸样子。
正因如此,他与耿炳文、俞通渊三人,成了仅存的几位侯爵,也是朱元璋刻意留给朱允炆的军中柱石。
只是老朱想不到,自己的第四子太过超模了。
如今,徐达让郭英来辅佐朱橚,用意不言自明。
“郭将军。”
朱橚策马赶上他,指着前方那片泛着白碱的地面说道:“前面那段路有个浅滩,车辙容易陷进去,让前头的车绕行左边那片硬土。”
郭英闻言,立刻传令调整路线,前头的战车依次往左偏移,碾过一片干硬的碱地,车轮果然平稳了许多。
处置完毕,郭英调转马头,与朱橚并辔而行,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好几日了。”
“将军但说无妨。”
“咱们这战车火力确是凶猛,末将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利器。可一旦展开车阵,便成了不会动弹的铁疙瘩,守是守得住,若友军有难,咱们却救不了他们。等友军一崩,这车营再坚固也是孤木难支。到那时候,步、车、骑三军各自为战,如何配合得起来?”
朱橚笑道:“将军慧眼如炬,这正是我最初担心的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前后绵延的车队:“若是五千人结成一个大车营,自然笨重难移,所以我此前操练时,是以十六辆车为一个小车营的编制。二百四十辆战车拆成十五个小车营,每个车营可以独立移动、独立作战,彼此之间又能互相策应。行军时分散推进,遇敌时就近结阵,比一整块铁板灵活得多。”
郭英听罢,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些:“殿下,话虽如此,可十五个小车营散开后,彼此间隙不小,若敌军骑兵从间隙中冲进来,岂不是要被凿穿?”
朱橚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了笑:“将军到时候拭目以待便是。”
郭英见他神色笃定,便不再追问,拱手一礼,策马去前头督管车队去了。
朱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之所以敢把大车营拆散,底气不在别处,正在于那些小车营之间看似敞开的间隙。
前世读军史时,滑铁卢一役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拿破仑麾下骁勇的将领内伊,率领法军骑兵冲击威灵顿公爵的阵地,面对的不是一道铁壁,而是数十个各自独立的空心方阵,每个方阵不过数百人,持火铳四面朝外。
骑兵从方阵之间的空隙冲进去容易,出来时就只剩下一地烂肉。
四面交叉的火力把间隙变成了死地,冲得越深,死得越快。
如今他这十五个小车营,每个车营的火力比那些空心方阵还要猛烈数倍。
骑兵若是贸然冲入间隙,等待他们的将是火炮和火铳从两侧、三侧甚至四侧同时倾泻的弹雨。
至于每一个小车营的编制,朱橚完全参照了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的方法。
十六每车配二十人,分为奇正二队。
正兵队十人,负责驾车、操炮和装填弹药;
奇兵队十人,持火铳和刀盾,负责辅助火力与近战防御。
正兵据车而守,奇兵游弋于车阵内外,攻守兼备。
十六辆车结成一个小车营,三百二十人便是一个完整的战斗单位,进可拆分游走,退可就近合围,比起戚继光当年对付蒙古骑兵的车营战术更为精细。
……
暮色四合时,明军在一处水草丰茂的开阔地扎下营盘。
拒马在营地四周排成三圈,铁蒺藜撒在拒马外侧的草丛中,战车首尾相接围成数个圆阵,将辎重和营帐护在当中。
火堆按军令只点了外围一圈,内里漆黑,从远处看,只能瞧见一圈跳动的火光,却看不清营中虚实。
距明军营地三里外的一座矮丘上,几道人影伏在草丛中,借着手中一具铜管望远镜,正仔细观察着明军的驻扎之处。
望远镜是前次伏击明军斥候时缴获的,镜片打磨得极好,虽是夜间,借着明军营火的光亮,仍能看清大致轮廓。
“统领,看完了。”
一名蒙古斥候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人。
接过望远镜的人叫哈丹巴特尔,是蒙古军的一位千户,统领着这一带三百余名斥候。
他将铜管凑到眼前,缓缓扫过明军营地,目光在那些排列规整的战车上停留了许久。
“拒马三层,铁蒺藜遍地,车营围成圆阵,哨位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五十步。”哈丹巴特尔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没有偷营的可能。”
身旁的副将不以为然:“统领多虑了,对付徐达何须偷营。徐达本就重病在身,他那两万步卒多半是临时拼凑的,能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丞相说得对,这是一头又老又病的狮子,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哈丹巴特尔没有接话,而是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盯着那些战车看了半晌。
“你见过垂死的狮子会主动走出自己的洞穴吗?”
副将一愣。
哈丹巴特尔将望远镜收好,翻身上马,语气平淡却郑重:“把情报送回丞相那里,就说,明军已入彀。但标明一条:此军辎重车辆异常之多,且排列极为规整,不似寻常运粮车队,请丞相务必留意。”
副将拱手应下,带着两骑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哈丹巴特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明军营地的方向,那圈火光在漆黑的草原上格外醒目,像一只睁着眼睛的野兽蜷伏在旷野之中。
他打了个寒噤,催马离去。
……
明军营地内,中军帐中。
徐达坐在案后,傅友德坐在他对面,二人之间摆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标注的墨迹还是新的。
“看到了吗?”
徐达端起碗中的热水饮了一口,朝帐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友德点头:“三里外的矮丘上,火把都不遮一遮,生怕咱们不知道他们在看。”
那是哈丹巴特尔的斥候方才待的位置。
蒙古人的斥候光明正大的打着火把游弋在明军营地四周,并非是粗心大意,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如今三路明军的斥候战全面落于下风,蓝玉、李文忠、徐达三部之间的联络已被彻底切断。
明军的斥候再骁勇善战,到了漠北草原上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蒙古骑兵对这片土地太过熟悉,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水源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徐达却并不焦虑。
不能互通消息,何尝不是传递了一种消息。
三军之间失去联络,只能说明一件事:王保保集中了兵力,决战就在眼前。
以李文忠的用兵之能,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会想尽办法牵制住当面的敌军,不让王保保从容调动。
哪怕是蓝玉,那个脾气暴烈、行事鲁莽的年轻将军,到了这种关头,也绝不会安安静静的缩在原地,他一定会搞出点动静来,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沉默了一阵,徐达忽然开口:“惟学,你还记得当年跟着陛下打鄱阳湖的时候吗?”
傅友德正往碗里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据守应天的枭雄,手里的家当加在一起,都不够陈友谅塞牙缝的。
鄱阳湖上,陈友谅的巨舰高过城楼,数百艘大船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己方的小船靠过去,就像蚂蚁爬到大象脚下,仰头都看不到顶。
将士们私底下都在写遗书。
“怎会不记得。”傅友德放下水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咱们的船比陈友谅的小了一半都不止,将士们都觉得这仗没法打了。结果陛下站在船头,说了一句话。”
“船小好调头。”
徐达接过话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就是这五个字,一锤定音。
小船灵活,大船笨拙。
陈友谅的连环巨舰转向不易,反倒被小船围着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烧鄱阳湖,一战定下天下大势。
“船小好调头。”
徐达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前两天朱五郎那小子,跟盛庸解释为什么要把战车拆成十五个小车营的时候,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一根粗绳容易被砍断,可若是拆成十五根细绳撒开来,那刀就不知道该砍哪一根了。”
傅友德怔了怔,继而摇头失笑。
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大化小,整变零,以灵活克笨拙,以分散克集中。
父亲的胆魄,儿子的巧思,隔了二十年,竟在这漠北的草原上遥相呼应。
“虎父无犬子。”傅友德由衷感慨了一句。
徐达恍惚间觉得,二十年前鄱阳湖畔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忽然又站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换了一副面孔,少了几分草莽气,多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笃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沉定,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
“惟学,过了明日,再行六十里,就到这片谷地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片狭长的谷地处,两侧画着低缓的丘陵线,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两侧丘陵低缓,中间是一片开阔草场,最适合骑兵迂回包抄。”
傅友德探身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王保保会把主力埋伏在两翼的丘陵后面,等咱们进了谷地,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不错。”
徐达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的旷野上,星光铺满了草原,看不到边际。
“是时候了,后天,战事就会到来。”
他回头看了傅友德一眼。
“传令下去,今晚给将士们加一顿肉食,酒也发下去,每人限三两,不可多饮。”
傅友德站起身,拱手应道:“得令。”
“再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继续北进。”
“目标,阔翰秃。”
那是李文忠大军被困的方向。
也是王保保张开血盆大口的方向。
……
当夜,两万明军在荒原上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食。
肉是从随军牛羊中现宰的,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酒是出发前从北平带的烧酒,入口辛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热起来。
营地里难得传出了些许笑声。
老兵们吃完后默默擦拭兵器,将刀刃磨得雪亮,铠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用布仔细擦过。
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说些家乡的事,谁家的地今年该种什么了,谁家的娃该会走路了。
没有人提起后天的仗该怎么打。
也没有人问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卯时,天还未亮。
号角声在营地上空响起,沉闷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从中军传到前哨,从前哨传到辎重队,在寂静的草原上回荡开去。
两万明军拔营而起,踩着晨露,顶着尚未散尽的星光,继续向北推进。
战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步卒的脚步踏在泥土上,整齐而沉稳。
前方的阔翰秃谷地,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着这支军队一步步走进去。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人的身份,或许该换一换了。
第67章 鹰不落崖,必有伏兵
赤勒川谷地。
谷口朝南,谷尾朝北,正是徐达大军北进的必经之路。
“殿下,前方斥候回报,谷地未见异常,地面有大量马粪,但都已干透,至少三日以上。”
盛庸策马赶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回的军报,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傅友德的前锋骑兵已经穿过了整条谷地,从北面的谷口出去打探,一路上没碰见半个敌军的影子。
朱橚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侧的徐允恭。
“三日以上的马粪……”朱橚咂了咂嘴,“这说明王保保至少在三天前就已经勘察过这片地形,把先期部署的部队撤走了,然后故意留下这些痕迹。”
盛庸一愣:“故意留下?”
“对,他们就是要让咱们看到这些马粪,让咱们以为他来过又走了,好放心大胆地走进去。”
朱橚说到这,忽然笑了一声:“可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真走了,何必让马粪留在地面上?草原上的牧民路过此地,头一件事就是捡牛马粪回去当柴烧。这马粪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只能说明这一带三天之内没有牧民敢靠近。”
“没有牧民敢靠近,就是因为有大军驻扎在附近,把牧民全给清走了。”
盛庸后背一阵发凉。
他虽然精于器械战术,但在这种斥候侦察与反侦察的暗战层面,确实还差了几分火候。
这位吴王殿下的脑子,当真不是常人能比的。
“不过话说回来,”朱橚话锋一转,抬手朝身后的车队指了一指,“咱们两万人从应昌出来,本就是邀他来战的,有这战车撑着,无论在平原上打还是在谷地里打,对咱们而言没什么分别。”
“车营结阵之后,四面皆是城墙,谷地反倒省了咱们一桩麻烦。两侧丘陵替咱们挡住了迂回的空间,王保保的骑兵只能从南北两个谷口冲进来,等于是自己把战场收窄了。”
盛庸细想之下,觉得确是此理。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在于四面合围、来去如风。
可一旦地形收窄,骑兵便只剩下了正面冲击这一条路,那恰恰是火器最擅长应对的局面。
“那王保保为何还选在此处伏击?”盛庸不解。
“因为他怕的不是咱们这一万两千步卒。”
朱橚目光扫过行军纵队中那些骑在马上的甲士。
“他怕的是大将军手里那八千骑兵。咱们的步卒腿短,一旦进了草原就出不去了,可这八千骑兵不同。若是局势不对,全部抛下步兵和辎重,八千骑拼命护着大将军和我这个亲王往回跑,是完全能冲回应昌城的。”
“他要的是全歼,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让咱们跑不掉的地方动手。这谷地两头一堵,骑兵的速度优势便发挥不出来,这才是他的如意算盘。”
朱橚说得轻描淡写,盛庸却听得心头一震。
不跑?
那就意味着两万人马,一个不留,全部摆在这谷地里跟王保保的大军死磕。
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拿命赌。
可转念一想,若真的抛下步卒逃命,那还算是大明的军队吗?
盛庸忽然想起方才那些从身边走过的士卒。
那些默默行军、一声不吭的年轻面孔,昨晚还在火堆旁说着家里的闲话,今日一早便披甲执锐,跟着大军踏进了这片前途未卜的谷地。
他们信的是头顶那面大纛,信的是身边这些战车,信的是骑在马上的大将军。
若是骑兵丢下他们跑了,那这些人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自己人的马屁股。
往后谁还会信大明的旗帜?
朱橚看了盛庸一眼,似乎读出了他心中所想,轻声说道:“所以咱们才要进这个谷地,不退,不跑,让王保保放心地把全部牙齿亮出来。他亮得越多,咱们崩掉得越多!”
“传令下去,全军减速,各小车营收拢间距,从行军队形转为警戒队形。”
朱橚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郭将军,让他的人把碗口铳的炮衣全部解开,火门上的蜡封也撬了,随时准备点火。”
盛庸领命,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
中军。
徐达接到傅友德送来的情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事实上,确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昨夜议定的方略里,赤勒川就是他选定的决战之地。
不是因为这里适合防守,恰恰相反,这里是最适合王保保发动进攻的地方。
而他偏偏要走进来。
王保保想瓮中捉鳖,让明军进了谷地便再也出不去。
可徐达从应昌城里迈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回去。
他要的就是决战,要的就是王保保倾巢而出,把所有的骑兵都砸到这条谷地里来。
你不来,我就继续往北走,去跟李文忠汇合。
你来了,那就在这耗一场,看谁先撑不住。
当年汉朝的李陵以五千步卒硬撼匈奴单于主力,尚能顶住十几倍于自己的草原骑兵,他徐达统领大明的精锐,又如何不能?
“魏国公,前军已至谷口,是否继续推进?”传令兵在马上高声禀报。
徐达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军阵,望向那两道沉默的丘陵。
丘陵上空,有鹰。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草原上的鹰是最诚实的斥候。
若丘陵后面空无一人,鹰会在崖壁上筑巢栖息,懒洋洋地晒太阳。
可此刻这十几只鹰全被惊上了天,在高空盘旋不去,说明丘陵后面有大量的人马活动,搅扰了它们的巢穴。
“传令,全军继续推进,按原定计划,进谷。”
徐达坐在马上,拿出水囊灌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前方那面猎猎翻飞的吴王大纛。
那小子,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不知道他的心跳有没有快几分。
……
与此同时,赤勒川以北三十里。
王保保率四万骑兵正在急行军。
他骑着那匹追风乌骓,面色铁青,队伍绵延数里,铁蹄踏碎了一路的青草,扬起的沙尘遮住了半边天际。
他原本可以更早赶到。
可那个李文忠,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搞了一出。
就在王保保准备抽调全部兵力南下围堵徐达的当口,李文忠和蓝玉竟然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结寨防御,骑兵频频出击试探,一会东面佯攻,一会西面突刺,搅得他后阵不得安宁。
王保保不敢赌。
若是自己倾巢而出,这两人趁虚咬上来,那便是腹背受敌。
此前的二十万大军,因为大明那套烧草场、赶流民的毒计,生生被削去了八万。
那些丢了牛羊的小部落首领,早在三天前便哭丧着脸领部下撤了,再也指望不上。
如今仅剩贺宗哲与纳哈出各率的两万精锐尚可驱使,加上自己的嫡系人马,此战他能调动的总兵力不过十二万。
可十二万也得掰成三份用。四万人留下看住李文忠与蓝玉,贺宗哲和纳哈出已先领四万人赶赴赤勒川堵截徐达。待安置好后方的防务,他自己领着最后这四万人直扑赤勒川,前去支援。
八万对两万,依旧是绝对的兵力优势。
只要吃掉徐达这两万人,大明在漠北的攻势便彻底断了脊梁。
没了徐达居中策应,李文忠和蓝玉就是两支没了弓弦的散箭,各自为战,迟早被逐个击破。
“丞相,前方斥候回报。”
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半跪禀报:
“明军前锋傅友德已经进入赤勒川谷地,后续大军正陆续跟进,看行军方向,是要从谷地穿过去北上。”
“徐达的帅旗确认了吗?”王保保开口,声音平静。
“确认无误,中军大纛打的是魏国公徐达的帅旗,另外,那些辎重车队上方还竖着一面吴王旗帜。”
吴王。
王保保想起了太子买的里八剌带回来的消息。
大明有两个亲王在军中,此前一直藏着不露面,如今竟直接亮出了王旗。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徐达垂死挣扎,拿皇子的招牌来激励军心罢了。
倒是哈丹巴特尔昨夜送来的那条情报,让他多想了片刻。
“此军辎重车辆异常之多,且排列极为规整,不似寻常运粮车队,请丞相务必留意。”
王保保看过之后,确实留了心。
但也仅此而已。
车再怎么改装,终究是一堆木头架子。
想当年宋人也曾试图以车阵困守,结果如何?
在蒙古勇士的拉瓦战术面前,那些笨重的车厢不过是自掘的坟墓。
只需绕开那些车队,先集中兵力吃掉徐达的步骑主力,让那些木头车变成一座座没人守的孤岛。
没了步骑配合,辎重车就是一群等死的乌龟。
“传令贺宗哲,明军全部进入谷地之后,从北面封口,南面由纳哈出封堵,但不许提前动手,等我的主力到了再说。”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告诉贺宗哲,切莫因私仇冲动。”
他了解贺宗哲,那人如今满脑子都是为族人报仇,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每一个明军撕成碎片。
但仇恨上头的将领,最容易犯蠢。
……
赤勒川谷地之中。
两万明军已经全部进入谷地,队伍前后绵延将近三里。
朱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谷口,再转头望向北面。
两头敞开,如同一条巨蟒的喉管。
进来了,就没打算出去。
此时徐达的一道军令传到了他手中。
“全军分为三部,品字形布阵,战车营居前,徐达本部与傅友德部分列后方两翼,互为犄角。”
朱橚看完军令,微微点头。
这是徐达反复权衡后的决定。
是把全部两万人都塞进战车营里当缩头乌龟,还是让步兵独立结阵,各自为战?
若是前者,两万人挤在二百四十辆战车的庇护之下,固然安全,可大半的兵力都只能在营中干瞪眼,火铳射击的只有车营里那五千人,其余一万五千人全成了候补。
徐达选了后者。
步兵也有弓弩,也有枪盾,也能结阵迎敌。
只有把全部战力都铺开,才能让王保保掂量清楚代价。
两万人全部展开之后,已经没有了骑兵和步兵的区分。
人数太少,防守的时候,骑兵下马就是步卒,步卒拿起长矛就是拒马。
朱橚的三千亲军卫也是如此,他们是骑兵,但下了马一样能充当车营里掩护操车正兵的奇兵。
郭英策马赶到朱橚身侧,问道:“殿下,战车营是结大圆阵,还是散成小车阵?”
朱橚没有犹豫:“大圆阵。”
郭英微微一怔。
此前朱橚在应昌反复操练的都是小车阵的分散战法,为何到了眼前反倒改了主意?
朱橚看出了他的疑惑,抬手指了指北面的谷口:
“傅将军的三千骑兵还在外面,等战事一起,他必然要回撤归阵,到时候三千骑兵从北面谷口冲回来,后面追着的就是鞑子的骑兵。”
“若是小车阵散开,间隙太多,骑兵回撤时找不到入口,反而会在车阵之间乱成一团。只有结成大圆阵,留出一道正门,才能让傅将军的人一口气冲进来,再把门一关,稳如铁桶。”
郭英目光一动,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朱橚身后那三千正在解鞍歇马的亲军卫。
这些人此刻被朱橚勒令什么都不准干,不装填弹药,不搬运拒马,甚至不许帮着布阵,只管喂马饮水,养精蓄锐。
这分明是留着一口气,等关键时刻上马接应傅友德。
“殿下深谋远虑,末将佩服。”郭英拱手,随即拨马去传令布阵。
朱橚没接这句恭维,而是从马鞍旁抽出了一柄长枪。
这枪与寻常的制式长矛不同,枪杆是空心的,约莫两米出头,比蒙古骑兵的弯刀长出一臂有余,但又不像波兰翼骑兵那动辄五六米的骑枪那般累赘。
空心杆的好处,他在金陵已经验证过了。
全速冲刺之下,枪头刺入目标的瞬间,空心杆会从中段断裂,冲击力全部灌注在枪头上,骑手的手臂却不会被反震力伤到。
断了一根,从得胜钩上再摘一根,每名骑兵至少可以携带三柄。
三次冲刺,三次一击必杀,期间在相机拔刀近战。
他把长枪在手中掂了掂,枪身轻便,单手便可操持,适合骑兵在马背上使用。
“传令盛庸,”朱橚将长枪插回鞍侧,转头对徐允恭说道,“在谷口入口处,把揣马丹全部埋下去,能埋多少埋多少,不必节省。”
徐允恭领命而去。
朱橚翻身下马,站在一辆战车旁,望着远处正在忙碌布阵的将士。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烈日炙烤着谷地中的每一寸土地。
丘陵上空,那十几只鹰还在盘旋。
它们看得见丘陵后面藏着什么,可它们不会说话。
不过没关系。
鹰不会说谎,马粪也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
第68章 空心枪破阵,揣马丹裂地
谷口方向最先传来的不是喊杀声,而是马蹄。
密集的、沉闷的、带着大地震颤的马蹄声,从北面灌进赤勒川的谷地,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碎石倒进了铁盆里。
朱橚站在将台上,手搭凉棚朝北望去。
地平线上先是一团黄尘,接着是一面明军的旗帜从尘雾中时隐时现,旗帜歪斜着,显然扛旗的人正在拼命策马狂奔。
是傅友德的前锋。
他们回来了,但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扬尘,那扬尘比前头的人马掀起来的还要浓上数倍。
追兵。
朱橚跳下战车,翻身上马,纵目远眺。
傅友德的前锋骑兵约莫还有两千出头,队形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策马狂奔,有些人的马匹已经开始掉速,和大队拉出了百余步的距离。
而在他们身后,至少五千蒙古骑兵正分成数股追杀过来,最前面的一拨,已经咬到了明军殿后骑兵的马尾上。
“郭将军。”
朱橚回头看了一眼。
郭英早已全副武装,骑在那匹高大的枣红西域马上。
三千亲军卫列成三排纵队,安静地等在大圆阵的阵门之后,人马俱甲,每人马鞍侧挂着三柄空心短骑枪。
“殿下下令便是。”郭英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
朱橚抬手朝北一指:“接他们回来。”
郭英一夹马腹,枣红马暴起如箭。
三千骑兵从阵门鱼贯而出,蹄声如雷,在谷地中铺开一道奔涌的铁流,直扑北面而去。
……
哈丹巴特尔是最先追上明军的人之一。
他骑的是一匹灰白色的蒙古矮马,这马不好看,腿短膘厚,但耐力惊人,从小便是他亲手喂养调教的,跑起来比营中九成的战马都快上一线。
作为斥候千户,他本部的三百斥候骑的也都是这样精挑细选的好马。
贺宗哲的五千先锋骑兵,能咬住傅友德的,便是像他这样骑快马的人。
斥候的马快,这是天然的优势,但也意味着他们会最先撞上敌人。
哈丹巴特尔对此并不在意。
明军的前锋不过三千骑,跑了这么远的路,马力早已不济,被自己追上之后只有挨打的份。
只要拖住他们,等后面贺宗哲的主力赶到,这三千人便是一口吞下的肥肉。
“弯刀出鞘,截住他们。”
他举起弯刀,身后百余名最快的斥候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呐喊,分成两股,朝明军掉队的骑兵包抄过去。
就在这时,南面的地平线上涌出了一道新的扬尘。
哈丹巴特尔心头一紧,眯眼望去。
来的是一支明军骑兵,约莫两三千人,队形严整,正面冲过来。
为首一骑高大得异常,连带着胯下的战马都比寻常明军骑兵大出一圈。
明军居然还有接应的人马。
哈丹巴特尔来不及多想,对方已经冲到了两百步之内。
他看清了那些骑兵手中的兵器。
不是马刀,不是长矛,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短枪。
枪杆不粗,两米出头的样子,比蒙古人的弯刀长出一大截,但比中原传统的长矛又短了许多。
他的第一反应是嗤笑。
这么细的枪杆,看着便不结实,一枪刺中之后,反震之力足以让骑手脱臼。
中原人不是不懂骑战,是不懂草原上的骑战。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名高大的明将如何使用这种短枪。
那骑将全速冲来,枪尖低压,在两马交错的一瞬刺入了一名蒙古斥候的胸口。
枪杆没有弯,没有弹,而是从中段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连着枪头扎在那斥候的胸膛里,后半截留在骑将手中,被随手一抛丢在了地上。
而那骑将的身子纹丝未晃,空出的右手已经从马鞍侧面抽出了第二柄短枪。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哈丹巴特尔瞳孔猛缩。
枪断了,但人没事。
冲击力全部灌进了被刺中的那个人体内,骑手的臂膀却完全没有承受反震。
这枪是空心的。
他来不及将这个念头想完,那道铁流便已经撞进了他的斥候队列里。
接下来的场面,让哈丹巴特尔此生难忘。
三千明军骑兵以楔形阵全速撞入,每人手持空心短枪低刺,第一轮交错之后,枪断人落,数百名蒙古勇士被刺落马下。
明军骑手随手丢掉断枪,从马侧抽出第二柄,连减速都不曾,直接贯穿了第二排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
枪杆断裂的脆响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折断枯树枝。
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名骑手从马上栽落。
哈丹巴特尔身边的斥候们根本来不及挥刀,对方的枪尖已经捅到了面门前。
弯刀短,枪长。
当双方都在全速冲锋的时候,这一臂之差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不到三十息的功夫,哈丹巴特尔身边的战友便少了一半。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副手被一枪贯穿了咽喉,那柄空心短枪的枪头从后颈穿出,断裂的枪杆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老远,而持枪的明军骑兵面无表情。
三柄枪,三条命,这是明军精锐骑士的战果。
待到第三轮交错之后,明军骑手将断枪丢尽,齐齐抽出鞍侧的马刀。
但此时斥候队列已经被凿穿,残余的蒙古骑兵被冲散成零碎的几股,根本无力组织反击。
“撤。”
哈丹巴特尔拨转马头,带着不到数十名本部斥候残兵脱离了接触,朝后方贺宗哲的主力方向狂奔。
剩下的蒙古同袍们,不会跑的就自求多福吧。
他的左臂在方才的混战中挨了一枪,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但他顾不上包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告诉贺将军,明军的骑兵有古怪,那种短枪是一次性的,专门克制弯刀骑兵的冲锋交错。
但最致命的不是枪本身,而是这种打法。
明军骑兵不恋战,不缠斗,一个冲锋贯穿之后便拨马回撤,根本不给蒙古人发挥近战优势的机会。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接人的。
那支被追赶的明军前锋,此刻已经在这三千骑兵的掩护下,调转马头朝南面的谷地中撤去。
等他赶到贺宗哲的主力阵前时,傅友德和那支接应骑兵已经合兵一处,正快速向南脱离。
“将军,”哈丹巴特尔喘着粗气勒住马,“不能追了,明军的车营就在南面不远处,他们是要把我们引过去。”
贺宗哲骑在马上,双目赤红,脸上全是凝固的血痂,看不出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引过去又如何?我的族人就是被这帮畜生杀光的,那面吴王的旗帜就在那些车里面,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将军,丞相有令,不可冲动,等大军到了再……”
“等?”
贺宗哲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哈丹巴特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那是一个失去了全族老幼的男人身上才有的疯狂。
“全军听令,追上去,杀光他们。”
贺宗哲抽出弯刀,刀锋朝南一指。
蒙古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谷地朝南面涌去。
哈丹巴特尔被裹挟在这股洪流之中,无法脱身,只能咬着牙跟着往前冲。
前方,明军的骑兵正在快速回撤,蹄声渐近。
他看见那些明军骑兵在经过一片矮草坡时,忽然朝两侧分开,像是在刻意避让着什么。
矮草坡上的草看着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哈丹巴特尔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草丛里几根不起眼的细绳。
那些细绳被草叶遮住了大半,若不是他做了十几年斥候,练就了一双能在草原上辨别蛇鼠洞穴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引线。
“将军,停……”
话还没喊出口。
脚下的大地忽然跳了起来。
“轰。”
“轰轰轰。”
接连数声巨响闷在土层里炸开,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面猛击了一拳。
泥土、碎石、草皮混着硝烟冲天而起,巨大的气浪将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连人带马掀上了半空。
那是朱橚让盛庸埋在谷口的揣马丹。
哈丹巴特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大手从马背上拍了下来。
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满嘴都是泥沙和血腥味。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试着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不在了。
不,还在。
挂在一截碎布上,在手肘下方的位置断得干干净净,断口处的骨茬子白得晃眼,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没有感觉到疼。
人在濒死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关闭痛觉,他听老一辈的猎人说过这话,如今算是亲身验证了。
他扭头去看贺宗哲。
贺将军的战马已经倒了,四条腿朝天蹬着,马腹上插满了碎石和铁片。
贺宗哲被压在马下,半个身子都埋在泥土里,头盔不知飞到了哪里去,满脸是血。
可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哈丹巴特尔看着贺宗哲用一只手撑着地面,从死马下面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咬着牙把自己拽了出来。
那条被压住的腿明显已经折了,膝盖以下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可他硬是一声没吭,从旁边一匹还没死透的伤马身上翻身上去。
周围的蒙古骑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地雷炸开的那片区域,坑洞遍布,碎肉和断肢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还有些马匹拖着残腿在地上打滚,发出凄厉的嘶鸣。
但前锋数千人里,被地雷直接炸到的不过前面数百余骑,后面的大队虽然被惊得人仰马翻,伤亡并不算大。
哈丹巴特尔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失血太多。
他躺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按住断臂的残端,试图减缓血流,但那血像是堵不住的泉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狼藉的弹坑,看向南面。
明军的骑兵已经全部撤入了那座巨大的圆形车阵之中,阵门正在缓缓合拢,两百辆辆战车首尾相扣,暗扣咬合,铁皮与木板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一起。
战车挡板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射击孔,此刻正齐齐朝着北面。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座圆阵像是一只缩起了全身甲刺的铁刺猬,安静地蹲伏在谷地之中。
再远一些,那面“吴”字大纛立在车阵正中,纹丝不动。
他又看向贺宗哲。
贺将军已经在那匹伤马上坐稳了,弯刀重新举起,正在朝着四散的骑兵大声嘶吼着什么。
哈丹巴特尔听不见他喊的内容,但看得见他挥刀所指的方向。
是那座车阵。
贺宗哲正在重新集结部队,准备冲击那面刚刚吞下了数千明军骑兵的铁壳子。
哈丹巴特尔想喊一句什么,嘴巴张了张,只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热气。
……
朱橚站在大圆阵中央的一辆指挥车上,望远镜举在眼前,将北面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郭英和傅友德的骑兵已经全部入阵,阵门合拢,数千明军正在阵中下马,将气喘吁吁的战马牵到一旁歇气。
傅友德的前锋减员不少,但建制还在,士气也没有崩溃。
倒是阵外的那些蒙古骑兵,在经历了空心枪的贯穿和地雷的轰炸之后,明显乱了一阵。
但很快,他就看见那些骑兵又重新聚拢了起来。
领头的那人骑在一匹一瘸一拐的马上,挥着弯刀,正在叫骂着什么。
“贺宗哲。”朱橚放下望远镜,喃喃了一声。
他收起望远镜,朝车下的盛庸点了点头。
盛庸会意,转身朝各车营吼了一道命令:
“装弹,上火门。”
两百辆战车上,火铳手们开始从腰间抽出定装纸弹,咬破尾部,倒药入膛。
碗口铳和直筒铁炮的炮手们撬开药池,将引线理顺。
整座圆阵安静得只剩下装填弹药的窸窣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
朱橚重新举起望远镜。
北面的烟尘正在凝聚成一道横线,那是蒙古骑兵重新列阵的标志。
余下的骑兵正被贺宗哲那股疯狂的仇恨裹挟着,朝这座圆阵逼了过来。
朱橚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塞回怀里。
鹰还在天上盘旋。
第69章 医疗兵王五七,莽夫燕四郎
徐允恭举着一面包铁大盾,半蹲着挡在朱橚身前。
那盾牌足有半人高,边缘被磨得锃亮,此刻正对着北面的方向,将朱橚的大半个身子护得严严实实。
朱橚站在中军将台上,居高临下,整座圆阵的布局尽收眼底。
这将台是盛庸的手笔,用四辆辎重车的车板临时搭建而成,虽然简陋,但胜在够高,站在上面能越过战车的车顶,将谷地南北两个方向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零星的轻箭划着弧线落下来,稀稀拉拉地钉在车板和地面上,离将台还有几十步远,根本够不着。
“允恭,你那盾牌举得再高也挡不住太阳,倒不如给我遮遮这日头。”
徐允恭纹丝不动:“殿下,箭不长眼。”
“箭确实不长眼,但射箭的人长眼,他们要是能把箭射到这将台上来,那本王倒要佩服他们的臂力了。”
徐允恭没搭腔,盾牌依旧举得稳稳当当。
朱橚也不再说笑,将目光投向北面。
贺宗哲被地雷炸了一轮之后,前锋折损了数百骑,但后续的大队人马并未受到影响。
蒙古骑兵正在弹坑之外重新列阵,散开的游骑已经开始朝车阵方向抛射轻箭,箭矢落在战车的铁皮挡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是蒙古人惯用的骚扰战术,先用轻箭消磨守军的耐心和士气,再伺机发动冲锋。
朱橚又朝侧后方望去。
傅友德的前锋骑兵已经从车阵中撤出,正快速归建到后方与徐达策应的本部步骑大阵之中。
这些骑兵跑了几十里路,又经历了一场追杀,人马俱疲,短时间内再投入战斗并不现实。
傅友德本人也已回到了本阵,他要坐镇那边,统领自己的六千人马。
至于方才出阵接应的三千亲军卫,此刻已经全部下马,各归各位,变回了战车营的奇兵。
他们出去的时间不长,一个冲锋贯穿之后便立刻回撤,没有恋战缠斗,体力消耗远比傅友德的前锋小得多。
这就是两万人的窘迫之处。
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卒,步卒扛起粮袋就是辎重兵,辎重兵拿起通条就是炮手。
每个人身上至少兼着两份差事,有的甚至兼了三份。
徐达在应昌筹备这支队伍的时候,做过一个决定,不带民夫。
以往大军出征,战兵与民夫的比例至少是一比三,甚至一比五。
十万大军的背后,往往跟着三四十万运粮的壮丁。
可这一次不同。
两万人孤军深入草原,粮食和水源本就有限,每多一张嘴,就少一口活命的水。
民夫不能打仗,遇到敌军袭击还要分兵保护,纯粹是累赘。
徐达把这些活全部压在了战兵身上,宁可让士卒辛苦些,也不愿带一个无用之人。
朱橚收回目光,朝身旁的旗兵招了招手。
“传令大将军,战车营请求独立迎战北面贺宗哲部,请大将军本部与傅将军所部驻阵策应,重点关注南面谷口方向。”
旗兵领命,打出一连串旗语。
片刻之后,回旗传来。
徐达同意了。
朱橚嘴角微动,心想岳父大人果然早有此意。
这两万人分成品字三部,战车营居前顶住北面的攻势,徐达和傅友德的步骑主力在侧后方压阵。
若是贺宗哲倾力来攻,战车营扛住第一波,两翼的步骑便可择机出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南面也出现敌军,徐达的本部正好面朝那个方向,可以第一时间应对。
果然。
令旗刚刚传达完毕,朱橚手中的望远镜还没来得及放下,南面的谷口方向便扬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扬尘。
他将镜头转向南方,仔细辨认了片刻。
那些骑兵与北面贺宗哲部的兵马明显不同。
贺宗哲部的蒙古骑兵身上虽然穿着铁甲或皮甲,但箭囊、马鞍侧面的护具,用的多是羊皮制品,颜色偏白偏黄,这是漠北牧民最常见的材料。
可南面来的这批人,身上披挂的皮子颜色偏深偏褐,有些甚至泛着乌黑的油光。
那不是家畜的皮毛,而是山林中野兽的皮,熊皮、鹿皮、野猪皮,厚实粗糙,带着林莽深处特有的粗犷。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上气,这帮人却还裹着兽皮制的护臂和绑腿。
朱橚心中了然。
辽东兵。
纳哈出的人马。
辽东苦寒之地,牧场远不如漠北广阔,但山林密布,猎户众多。
纳哈出麾下的士卒,有相当一部分本就是女真和高丽混编的猎兵,他们常年在白山黑水之间追逐虎熊,制皮为甲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哪怕到了夏天也不肯全部换掉。
“纳哈出也藏不住了。”
朱橚放下望远镜,南面的骑兵正以小股散开的队形朝谷地内涌来,看规模至少有两万余人。
南面有徐达和傅友德顶着,他只需要管好自己面前的这摊事。
北面,贺宗哲的骑兵正越聚越多,游骑抛射的轻箭也越来越密。
“盛庸。”
“标下在。”
“告诉所有车营,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还击,火铳不准开火,碗口铳不准点火门。违令者,斩!”
盛庸愣了一瞬,随即领命而去。
朱橚重新登上将台,望着那些在圆阵外围如群狼般游弋的蒙古骑兵。
他们在试探。
而他要的,就是让他们试探够了,大胆进来。
……
王五七蹲在战车的挡板后面,背靠着厚实的木板,听着外头那些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手里攥着一卷蒸煮过的棉布条,攥得满手是汗。
他是医疗兵。
说出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新编的战车营里,每四十人两辆战车编为一个总旗,另外配一个医疗兵。
他王五七就是本总旗四十一个人里那个不拿火铳、不扛长矛的角色。
不是他不想拿,实在是他来得晚,又是个新兵蛋子,射击和装填的手艺比别人差了一大截。
总旗朱能拍着他的肩膀说,五七你手脚利索,心思也细,做这个比端着火铳瞎放强。
培训只有短短十几天。
随军的医匠教了他怎么包扎止血,怎么辨认箭伤的深浅,怎么处理烧伤,连带着把那些蒸煮消毒棉布的法子也手把手教了一遍。
学得囫囵吞枣,但好歹记住了大半。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蹲在车板后面,等着有人受伤时冲上去。
“哎,五七,把脑袋缩下去,你那脑瓜子比咱们的盾还圆,小心被鞑子当靶子。”
说话的是赵二狗,满脸络腮胡的刀盾兵,此刻正举着一面步兵大盾,挡在战车挡板和车板之间的缝隙前。
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轻箭偶尔会从缝隙里钻进来,赵二狗的活就是堵这些漏洞。
王五七缩了缩脖子,嘴上却没闲着:“二狗哥,方才骑兵出去接应的时候,你看见燕四了没有?那个新来的真是个猛人,我听旁边车上的弟兄说,他一个人捅了十几个鞑子下马。”
赵二狗从盾牌后面探出半张脸,呲了呲牙:“嘿,你说燕四那小子?可不是猛嘛,不过猛得有些过头了。方才为了追一个鞑子的千户,险些被围在外头回不来,要不是身为小旗的张老八帮他挡了一刀,如今躺在伤兵营里的就是他了。”
“张大哥伤得重不重?”王五七的声音顿时紧了起来。
“听说那一刀砍在后背,甲片碎了好几块,皮开肉绽的,血流了一地。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清醒,骂骂咧咧地说燕四是个不听号令的愣货。”
赵二狗说着,语气里有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兵特有的无奈。
“张大哥这人,就是心太软,那燕四才来几天,他就把人家当亲兄弟护着了。”
王五七不说话了,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张老八是他们这伙人里年纪最大的,当兵十几年,身上的伤疤比他王五七吃过的盐巴都多。
当初在金陵玄武湖大营的时候,就是张老八教他怎么辨马粪、怎么枕箭壶睡觉、怎么在夜里不被篝火晃了眼。
那些带着泥土腥味的活命本事,如今一条条都刻在他脑子里。
可教他这些东西的人,此刻正躺在中军的伤兵帐篷里。
朱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沉稳而清晰:
“都稳住,箭射不穿咱们的车板。火铳不许点火,上头的令还没下来,谁也别急。赵二狗,你那盾牌再往左挪半寸,那道缝大了。”
赵二狗嘟囔着挪了挪盾牌。
朱能又逐个确认了状态这四十来号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只停留一瞬,但那一瞬就够了。
谁紧张,谁镇定,谁的手在抖,他都看得清楚。
“李大头,嘴巴闭上,你那牙齿打架的声能传到鞑子那边去。”
被点到名的李大头使劲咬了咬牙关,脸涨得通红。
朱能又朝王五七这边看了一眼,语气稍缓了几分:“五七,检查一下你的家伙什,等会有人挨了箭,手脚要快。”
“是。”王五七应了一声,低头翻检自己腰间的布袋。
棉布条、剪刀、针线、止血的药粉和钳子,还有一小瓶烧酒用来清洗伤口,都在。
就在这时候,一道箭矢从挡板上方飞过来,擦着车板边缘钉进了圆阵内侧的泥地里,距离蹲在地上的一名火铳手不过三步远。
那火铳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别慌,轻箭,这种抛射上来的箭,力道已经卸了大半,扎不深。”朱能连看都没看那支箭一眼,“要是能射穿咱们的甲,鞑子早就不用绕圈子了,早冲过来了。”
话音刚落,右边一辆战车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中箭了!”
王五七拎起布袋便朝那边跑去。
挨箭的是个装填手,箭从车板上方斜斜地落下来,正好擦过了他的右肩,箭头扎进了肩甲下方的软处。
王五七赶到的时候,那人正咬着牙,一手捂着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别动,让我看看。”
王五七蹲下来,小心地扒开伤口附近的衣甲,仔细查看了一下。
箭头扎得不深,约莫半寸出头的样子,被一层薄薄的丝绸内衬兜住了大半的力道。
这丝绸内衬,是出发前每个士卒都领到的。
据说是吴王殿下的那位大管家,沈万三从金陵运了大批丝绸过来,赶制成贴身的内衬,分发给每一个出战的士兵。
丝绸柔韧,轻箭的箭头扎进去之后,丝线不会断裂,而是包裹着箭尖一同嵌入肉中。
拔箭的时候顺着丝绸一抽,箭头便能连着碎肉一同带出来,不会像寻常棉布那样将纤维留在伤口里引发溃烂。
王五七抓住箭杆,顺着扎入的角度,稳稳地往外一拔。
“嘶。”
那装填手疼得龇牙,但箭头果然干净利落地带了出来,伤口虽然流血,却没有倒刺撕裂的痕迹。
王五七用烧酒浸湿棉布,按在伤口上擦洗了一遍,再用干净的棉布条紧紧缠好。
“好了,不碍事,养几天就能使唤了,箭没扎到骨头,这丝绸帮了大忙。”
那装填手活动了一下右臂,发现还能动弹,咧嘴笑了笑:“得亏了殿下的丝绸,这要是搁以前穿的那破棉袄,这箭头怕是得留在肉里头了。”
旁边有人接嘴道:“何止丝绸,你看看这火铳、这战车、这定装弹,哪样不是殿下弄出来的?咱们跟着殿下干活,命都比别人硬。”
“说起殿下,”赵二狗的大嗓门从盾牌后面传过来,“你们还记得当初在玄武湖大营那个朱五郎不?就是那个家里卖鱼的,天天给咱们送全鱼宴的朱五郎。”
“怎么不记得。”那装填手咧着嘴,“后来才知道,那哪是什么金陵鱼贩子的庶子,那是天子嫡亲的吴王殿下,乖乖,跟咱们挤一个通铺的时候,可是半点架子都没有。”
“你们说,殿下当初跟咱们挤一个通铺,吃一锅鱼汤,那会是真不嫌弃咱们?还是装的?”
“你那张臭嘴能不能积点德。”朱能瞪了赵二狗一眼,“殿下是什么人?那是天潢贵胄,人家要装,用得着跟你一块闻你的臭脚?”
赵二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倒也是。”
“我跟你们说,”赵二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那音量依旧方圆五步内人人听得清楚,“外头传的那个殿下在金陵城外徒手打死疯牛的事,你们知道谁先说出去的吗?”
众人看向他。
赵二狗挺了挺胸膛:“那还不是你二狗哥我呗,当初跟隔壁百户的弟兄们吹牛的时候顺嘴就说了,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整个战车营都知道了。”
朱能在前头翻了个白眼:“你那嘴将来要是被鞑子缝上了,军中的谣言至少能少一半。”
赵二狗不以为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王五七蹲在地上收拾棉布条,想起了那个夜里给他碗里夹鱼肚子肉的朱五哥,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有些恍惚。
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嘴上说着“家里穷得只剩鱼”的朱五郎,竟是堂堂吴王殿下。
如今,营中流传的殿下徒手打死疯牛这事,他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当初在大营里,朱五哥连杀鱼都嫌腻味血腥。
可不信归不信,这话传出去之后,军中上下对那面吴王大纛的信心确实足了好几分。
有时候,打仗不光打的是刀枪火器,也打的是一口心气。
一道令箭从圆阵中央传了过来,副千户平安策马赶到这一段车阵前,高声传达命令:
“上头有令,各总旗不得还击,不得开火,继续蹲守,等待时机!”
朱能应了一声,回头朝手下的弟兄们重复了一遍。
赵二狗嘟囔道:“娘的,蹲在这挨箭不还手,憋屈。”
朱能瞪了他一眼:“闭嘴,殿下的令,照办就是。人家鞑子巴不得你探头出去还射,那才好使劲射你,蹲着不动,让他们白费箭。”
赵二狗撇了撇嘴,把盾牌举得更高了些。
箭雨还在稀稀拉拉地落着。
第70章 车营开门,请君入瓮
朱棣靠着战车的内侧板壁,手里攥着一柄火铳。
他看着这根铁管子,心中有些别扭。
若是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破烂丢到一边,掏出自己的七十斤步弓,凭他的射术,百步之内十箭九中,远比这打一发装一发的玩意来得痛快。
可此刻他的想法变了。
就在方才。
三千亲军卫出阵接应傅友德的时候,他骑在马上,手中一柄制式骑枪,不是老五弄的那种空心货。
他看不上那东西。
一枪下去枪就断了,再换一根,用完了就只剩下马刀。
他宁可用一柄结实的牛筋木骑枪,一枪刺出去,枪不断,人不倒,抽枪再刺,三两下便是一条命。
十几个蒙古骑兵就是这么被他捅下马的。
冲杀的时候,浑身的血都是热的,耳朵里只听得见风声和枪尖入肉的闷响,什么恐惧、什么紧张,全被那股子上头的劲给冲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看见了一个蒙古千户。
那人骑着一匹灰白色的矮马,左臂上缠着千户级别的金色臂章。
朱棣当时什么都没想,一夹马腹便追了上去。
骑枪刺出去的时候,那千户侧身一闪,枪尖擦过他的左臂,血花飞溅,但没能致命。
对方拨马便跑,朱棣追了几十步,忽然发觉四周围上来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
他杀红了眼,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大队,身边只剩下几个跟不上趟的亲军。
一柄弯刀从侧面劈过来,他来不及格挡,右肩上挨了实实在在的一击。
幸亏甲厚。
铁甲片被砍得凹了进去,皮肉倒是没破,但那股震荡从肩膀一直传到了五脏六腑,把他从那股上头的劲里生生给震醒了。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一声闷哼。
张老八,那个关中来的老兵,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了。
老八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了第二刀。
那一刀砍在张老八的后背,甲片碎了好几块,刀刃直接切进了肉里。
张老八趴在马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的是“燕四你个不听号令的混账东西”。
朱棣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拨转马头,一手架持着张老八,另一手挥刀格开了围上来的蒙古骑兵,拼死杀出重围。
回到车阵的时候,张老八已经昏了过去,后背上的血把马鞍都泡透了。
如今张老八躺在中军的伤兵帐篷里,随军医匠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朱棣没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没那个脸去。
郭英将军倒是没骂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下不为例”。
那一眼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郭英的意思很清楚:你是亲王,不是斥候,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要死了,这两万人的军功就塌了大半。
值得为一个千户冒这个险吗?
不值得。
朱棣现在想明白了。
战场不是擂台,不是谁武艺高谁就赢。
是老五说的那句话:打仗打的是军心,重要的是让整个队伍不崩溃。
所以此刻,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车板后面,手里握着火铳,等着总旗朱能的命令。
他面前蹲着的几个亲军老卒看了他好几眼。
这些人是天子亲军,骁勇善战的不在少数,方才出阵接应的时候,个个都是以一敌三的狠角色。
但像燕四这样单枪匹马追着一个千户杀的,整支亲军卫里也找不出几个。
“燕四,方才你那十几枪,弟兄们都看见了,够猛。”旁边一个老卒竖了竖拇指。
朱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想起张老八的后背,那些话便全咽了回去。
前方传来了平安的声音,副千户骑马沿着车阵内侧跑过,一边跑一边传令。
“各总旗听令,北面坎位方向,打开车阵,放外面的鞑子进来!”
朱棣猛地抬头。
放他们进来?
朱能已经站了起来,手中令旗一挥,高声下令:“正兵队解开暗扣,推开车板,奇兵队火铳上膛,准备迎敌!”
朱棣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将火铳端平。
这一次,他没有多嘴问为什么。
命令就是命令。
何况这个命令还是他五弟下的。
……
百户巴图蒙克策马跟在队伍的中段,看着前方那座沉默的车阵,心跳得有些快。
他是贺宗哲部落的人,确切地说,是土绵那颜(万户贵人)的私生子。
听起来尊贵,可私生子三个字往上头一搁,便什么也不是了。
打小他在部落里的日子,比牧奴也强不了多少。
别的那颜家的孩子骑着骏马在草场上驰骋的时候,他只能骑一匹歪嘴的老骟马,在最远的牧场啃着风干的硬肉条放羊。
他的父亲有三个嫡子,两个庶子,他排在最末。
那几个兄长从不拿正眼看他,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让他上桌,只能蹲在帐篷外面,从大锅里舀一碗底子里的汤水。
然后消息传来了。
冯胜屠了他们的部落。
男丁杀绝了。
他的父亲,他的三个嫡兄,两个庶兄,全死了。
连同部落里凡是高过车轮的男子,都被明军砍了脑袋。
消息送到军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哭嚎,贺宗哲将军更是差点拔刀砍了信使。
巴图蒙克也哭了。
哭了一小会,然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
不对,他有些兴奋。
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那颜”位置,如今空了。
没有嫡子,没有庶子,只剩下他一个有万户血脉的男人。
蒙古人的继承法则简单粗暴,活着的最近血亲,便是继承人。
他只要能活着回去,那万户的牧场、牛羊、奴仆、帐篷,全是他的。
还有那个女人。
他父亲三年前打草谷的时候,从中原抢来的一个大明士绅家的千金。
皮肤白净得像是草原上最好的奶酪,一双眼如清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他在草原女人身上从未见过的温柔和书卷气息。
父亲将她养在最深处的小帐里,轻易不让旁人靠近。
可巴图蒙克偷偷看过她许多次,有时候是隔着帐帘的缝隙,有时候是她到河边洗衣裳的时候。
以前那些念头只能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完了天一亮什么都不是。
如今不同了。
只要活着回去,那帐篷是他的,帐篷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被编进了这支三千人的先锋队伍,被派去试探明军的车阵。
试探,好听点叫试探,难听点就是送死。
巴图蒙克攥紧了手中的弯刀,骑在马上,跟着前面的大队往那座铁壳子靠近。
方才明军空心骑枪的那一轮冲锋,他侥幸避过了。
当时那些明军骑兵贯穿队列的时候,他正好在队伍最外侧,一个急转弯便避开了。
还有那些地雷把他吓得够呛,耳朵里到现在还嗡嗡响。
但他运气好,当时跑在队伍的后段,爆炸的时候只是被气浪掀翻了马,人摔在了一个土坑里,擦破了手掌,别的伤倒是没有。
两次鬼门关,两次活下来。
长生天保佑。
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有命数的人。
那些该死的明军已经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地雷炸过了,短枪冲过了,车阵门也关上了。
接下来,不就是啃那个乌龟壳嘛。
乌龟壳虽然硬,可总有薄的地方。
何况车阵里的明军始终没有开枪还击,连弓弩箭雨都没有。
也许里面的人没那么多,也许他们的火药不够用了,也许他们在等着挨打。
带领这三千人的,是一个和他父亲一样品秩的万户将军,名叫也尔登。
也尔登比贺宗哲年轻,比贺宗哲冷静,但同样是个满腔仇恨的人。
他率领着三千骑兵,先绕着那座圆阵跑了一圈。
马蹄声如滚雷,卷起的扬尘将车阵笼罩了大半。
圆阵里依旧没有动静。
也尔登在马上举起弯刀,指着圆阵。
就在这时,车阵的一处挡板忽然从内侧被推了开来。
数辆战车的暗扣解开,车板朝两侧敞开,露出一道约莫数丈宽的缺口。
也尔登看见了那道缺口,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冲进去!杀光他们!”
他一马当先,带着前队数百骑朝那道缺口猛扑过去。
后面的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灌向那道敞开的门户。
巴图蒙克被裹挟在队伍的后段,身不由己地朝那缺口靠近。
可距离越近,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便越强烈。
为什么要开门?
被围着打的一方,为什么要主动把门打开?
他故意勒了勒缰绳,让胯下的马减了几分速,本部的百名手下也跟着他慢了下来,渐渐与前方的大队拉开了距离。
前面的骑兵已经冲进了缺口。
巴图蒙克骑在马上,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张望。
他看见了。
缺口的后方并非坦途,更不是可以纵马驰骋的空地。
那是一座早就构筑好的、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车营瓮城”。
数十辆战车在缺口内部呈半圆形排列,深深地向内凹陷,像是一张巨口,将那道豁口死死包在其中。
冲进去的先锋骑兵原本以为冲破了防线,正要散开队形大杀四方,却一头撞上了这道呈弧形反包围的内层铁壁。
左右两侧的车板高耸,正面的车墙更是密不透风,所有射击孔和矛眼都指向了这个被围出来的狭小半圆。
前面的骑兵已经勒马难行,惊恐地发现自己陷入了三面合围的死地,而后面不知死活的同袍还在拼命往里挤,将原本灵活的骑兵死死顶在了这处瓮城中央,挤成了一锅动弹不得的肉粥。
那是铁桶阵,是被汉人兵法称为“请君入瓮”的绝杀之地。
巴图蒙克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什么都没有想,双腿一夹马腹,猛地拨转马头,朝来路拼命抽打。
不回头,不犹豫,每一鞭子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道门,是棺材板。
第71章 预备队不动,贺宗哲发起总攻
朱橚捏起一颗蚕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目光扫过圆阵内侧的各处方位。
瓮城那边的喊杀声已经传了过来,稀稀落落的,夹杂着战马嘶鸣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先锋那三千蒙古骑兵冲进缺口之后,被内层车墙兜头截住,此刻正挤在那片半圆形的死地里进退两难。
平安在瓮城那边顶着,暂时撑得住。
但光顶住不够。
朱橚又嚼了一颗蚕豆,将望远镜转向北面的高地。
那片矮丘上,有人。
不止一个,是一群。
其中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格外显眼,半个身子歪斜着,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却硬撑着坐在马背上,正举着一具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铜管望远镜朝这边看。
贺宗哲。
两具望远镜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日光下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朱橚收回目光,将蚕豆咽下去,朝身侧的传令兵招了招手。
“传令副千户瞿能,即刻率本部人马增援瓮城方向,从内侧堵住缺口两翼,把里面那帮人死死摁住了,不准他们退出来。”
传令兵应声而去。
朱橚又唤来第二名传令兵。
“传令副千户梅殷,瓮城方向的动静再大,他也不许抽调一兵一卒过去支援。他负责的是其余三面车墙,给我看紧了,哪怕外面连只兔子都没有,火铳也给我端着,火门也给我亮着。”
第二名传令兵拍马去了。
朱橚转头望向瓮城的方向,片刻之后,对身旁的徐允恭说道:“替我跑一趟,去告诉平安,按计划办。”
徐允恭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便走。
朱橚又叫住了他:“回来的时候绕一下中军,告诉郭将军五个字。”
“哪五个字?”
“预备队不动。”
“接下来北面会很热闹,贺宗哲必然亲自带队来攻,无论那边打成什么样子,无论瓮城那边传来什么消息,预备队的骑兵,都不能动。”
徐允恭拱手,催马而去。
朱橚目送他消失在车阵的甬道里,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朝北面那片高地看去。
贺宗哲还在那里。
而他身旁,又多了一面旗帜。
那旗帜上绣的不是贺宗哲的标识,帘幅更大,颜色更深。
纳哈出也到了。
……
赤勒川北面的矮丘上,贺宗哲单手撑着马鞍,将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方才被炸翻的时候,战马的尸体压了上来,整条小腿的骨头至少断了两处,如今绑着两根木板夹做的简易夹板,绑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但他没有退下去。
他的目光从望远镜中扫过整片战场,将谷地中的布局一寸一寸地看了个仔细。
明军分成了三部。
最前面的车营结成了一座大圆阵,圆阵的北面开了一道缺口,也尔登的三千人已经冲了进去。
可缺口内侧是一道弧形的内层车墙,三千骑兵被兜在了那片半圆形的空间里,像是被塞进了羊胃袋的碎肉,搅不动也吐不出。
车营的后方,是两座步骑混编的方阵,左边那座打着徐达的帅旗,右边那座是傅友德的旗号,二者与车营呈品字形排列,互为犄角。
品字形布阵,前锋顶住,两翼策应,这是中原兵法里最常见的防御阵型。
贺宗哲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紧张。
空心长枪和地雷都已经用过了。
那两样东西确实让他吃了亏,让他损伤近三千人。
三千人。
其中一千人是死透了的,尸首七零八落地散在弹坑和谷地之间,还有些挂在受伤倒地的战马身上,分不清是人的血还是马的血。
余下两千是伤员,有的断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被马踩折了肋骨,哀嚎声从土坡下面传上来,在午后的热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丹巴特尔也在那两千人里。
那个最精明的斥候千户,如今左臂只剩下半截,被几个手下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止血,能不能熬过今晚还是两说。
贺宗哲没有去看那些伤员。
他知道一旦看了,那股刚被他压下去的疯劲又会窜上来,到时候什么都顾不得,带着人就往那铁壳子上撞。
他不能那样。
至少现在不能。
他举着望远镜,将那座圆形车阵从北到南扫了一遍。
视线最终停在了车阵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个穿着铁甲的年轻人正站在上面,手里也举着一具望远镜,镜头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两个人隔着数百步,透过各自的铜管镜片,对上了视线。
贺宗哲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太年轻了,连胡子都没长全的一张脸,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那种薄薄的血色。
就是这个大明的吴王。
就是这个人让他吃了个闷亏。
他身后那面“吴”字大纛在风中翻卷,扎眼得很。
贺宗哲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铜管上收紧了几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面大旗在扬尘中晃动了几下,纳哈出率领亲卫纵马上了矮丘,勒马停在他身侧。
“贺宗哲,我的人到了,两万骑全在南面的谷口。”纳哈出朝谷地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座品字形阵列上停留了片刻,“局面如何?”
贺宗哲没有寒暄,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纳哈出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也尔登的人被困在里面了。”
“我看见了。”贺宗哲的语气平淡,“三千人挤在那片瓮城里,出不来也进不去,但他们还在抵抗,没有崩。”
“你打算怎么办?”
“救他们出来。”
纳哈出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
贺宗哲抬手指向那座车营圆阵:“你看那些战车,木板蒙了一层薄铁皮,挡箭绰绰有余,可要说挡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车板上没有刀刃,没有尖刺,高不过二人,我的人下了马搭人墙,翻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他又指了指后方那两座步兵方阵:“倒是徐达和傅友德那两个阵,枪矛如林,盾牌密实,要硬啃反倒棘手。可辎重车营里头不过四五千人,守着那么大一圈车墙,处处都是薄弱之处。”
纳哈出没有立刻接话。
贺宗哲继续说道:“我要你做一件事,帮我牵制住徐达和傅友德,不要让他们的骑兵出阵策应车营。你不必冲他们的阵,只需在外围游弋施压,让他们不敢动弹便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部的盾牌和厚皮甲,借我一用,我的人要下马攻车墙,轻骑兵身上那点皮甲不够看。”
纳哈出沉默了一阵,语气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贺将军,丞相的军令是等他到了再打,主力还在三十里外,至多再等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贺宗哲回过头,目光落在纳哈出脸上,“也尔登在里头顶不了一两个时辰。我带兵这些年,折损过百户、折损过千户,还没有折损过万户。三千人困在那瓮城里,我若是在这坡上干看着,将来我这个都万户,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将来谁还肯替我卖命?”
纳哈出不为所动。
贺宗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薄。
“我记得当年在辽东的时候,你纳哈出可是拍着胸口说过,若有朝一日自己能统帅漠北大军,保管比王保保打得漂亮。如今怎么样?丞相东调你一声令,你便千里迢迢赶来替他挡枪,事事都要等他拿主意。没了王保保,咱们草原上的人连仗都不会打了?”
纳哈出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懒得跟一个被仇恨烧糊了脑子的人争辩。
辽东传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女真人趁他主力西调,偷袭了他的后方。
损失如何,他还不清楚,但无论轻重,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他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将来回去收拾残局的本钱。
在这片离家千里的漠北草原上,为北元的大局多死一个人,他回辽东就少一分底气。
贺宗哲要去攻车营,随他去。
只要不拉着自己的人去填那个无底洞就行。
“盾牌和皮甲我可以借你,”纳哈出淡淡地说,“牵制徐达和傅友德,我也可以办,但我的人不下马,不攻坚。”
“谢了。”
贺宗哲惜字如金,只丢下两个字,便拨转马头,朝坡下疾驰而去。
纳哈出望着他歪斜的背影消失在扬尘中,摇了摇头。
这人恐怕活不过今日。
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
朱棣蹲在战车的内侧,手里攥着火铳,听见了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伴随着吆喝声和绞盘转动时特有的嘎吱嘎吱的闷响。
平安的命令已经传到了朱能的总旗。
“朱能,带你的人去转绞盘,对面的弟兄们已经把绞链搭过来了,你们这边挂上绞盘,把那三辆串了铁链的战车拖过来,封住缺口。”
朱能二话不说,招呼手下的奇兵队丢下火铳,十个人扑到绞盘旁边,攥住横杆便开始推。
绞盘吃力地转动起来,铁链一节一节地收紧,三辆首尾相连的战车缓缓地朝缺口方向移动。
朱棣也被拽了过去搭把手,他力气大,一个人顶两个,横杆在他手里被推得呼呼响。
可推着推着,他发觉不对劲。
三辆战车虽然串在一起,可车与车之间留着不小的缝隙,目测能容两三匹马并排通过。
铁链也不高,横在离地一尺多的位置,骑术好的人纵马一跃便能跳过去。
这算哪门子封堵?
筛子都比这严实。
他皱着眉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地声。
回头一看,只见那些被四匹挽马拉着的直筒铁炮,正沿着车阵内侧的甬道被牵引过来。
炮口粗得能塞进一颗拳头,黝黑的铁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不止一门。
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五门直筒铁炮,被炮手们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正对缺口的位置,炮口齐齐朝着那道被铁链和战车半封半漏的豁口。
想必对面的缺口,也同样如此摆上了铁炮。
朱棣看见炮手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了发射药包。
那药包不是用硝纸裹的,而是丝绸。
他认得这东西。
老五跟他解释过,丝绸比硝化纸燃烧得更干净,打完一发之后,炮膛里几乎不留残渣,不必像以前那样费劲巴拉地拿通条反复清膛。
省了这道工序,装填的速度便能快上近一倍。
当时他听了只觉得老五在吹牛,如今看着炮手们利落地将丝绸药包塞入膛中、捣实,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一门炮便装填完毕,他才信了几分。
紧接着,炮手又从旁边的木桶里捧出了弹头。
那不是实心铁弹,也不是碎石铅丸。
而是一只帆布口袋,敞口朝上,下面顶着木托。
帆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颗颗拇指大小铅弹丸,形状浑圆,排列紧密,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串从西域运来的紫葡萄。
老五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叫葡萄霰弹。
朱棣记得他说过,若是装足了发射药,这一串散弹轰出去,三十步内人马俱碎,比碗口铳那些碎石子凶残数倍不止。
但此刻炮手们装填的药包,明显比操典上写的分量少了一大截。
朱棣想了想,朝缺口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也是己方的战车。
若是装药太猛,铅弹穿透了缺口里的人马,继续往前飞,砸到的就是自己人。
缩减装药,为的是让铅弹只在缺口那片区域内横扫,不至于误伤对面车墙后的弟兄。
他的目光又移向一旁斜指上天的碗口铳。
几个炮手正往那矮胖的炮膛里塞东西,同样是帆布包裹的弹头,但拆开一角之后,里面露出的不是碎石砂砾,而是一颗颗铁蒺藜。
四角尖刺朝着不同方向,无论怎么落地,总有一根刺朝天。
朱棣起初没看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
铁蒺藜又砸不死人,装进炮里抛射出去,不过是往地上撒了一层钉子。
然后他想起了瓮城里面的情形。
三千蒙古骑兵被堵在那片半圆形的死地里,人挤马踏,乱成一团。
若是在那片区域里再撒上满地的铁蒺藜,马蹄踩上去便是一个踉跄。
进不来,出不去,连原地打转都扎脚。
可偏偏那道被铁链和战车封住的缺口,又没有堵死。
缝隙留着,铁链不高,有本事的人拼了命还是能跳出去。
跳出去的人会怎么做?
回去找贺宗哲求援。
朱棣忽然间全想通了。
老五不是封不死那道缺口,而是故意不封死。
三千人困在里面,杀又不杀绝,放又不放完,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贺宗哲在外面看着自己的部下被困在瓮城里挣扎求生,那些侥幸逃出来的残兵又哭爹喊娘地跑回去搬救兵。
他救还是不救?
不救,三千人全折在里面,军心散了,往后谁还替他卖命。
救,就得带着大队人马朝这座车营冲过来。
而他一冲过来,便正中下怀。
围三阙一,网开一面,看似留了活路,实则是在活路上架好了葡萄霰弹。
朱棣靠在车板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老五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四哥,打仗最蠢的事,就是把敌人逼到绝路上,绝路上的人没有退路,反而会拼命。你得给他留一线希望,让他觉得还有救,他才会按你想的方式来。”
当时他只当老五又在卖弄那些不知从哪看来的杂书道理,没怎么往心里去。
如今看着眼前这一环扣一环的布置,他服了。
真的服了。
只是他忽然的觉得有些不舒服。
一样是爹妈生的,一样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凭什么自己就只会端着枪往前冲,而老五动动脑子就能把一万多蒙古骑兵玩弄于股掌之间。
八成是老娘在生他之前,把好脑子都攒了下来,把他那份聪明也一并匀给了老五。
他分到的,大约只有一身蛮力和一颗不怕死的心。
朱棣重新将目光投向北面的缺口方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换成是他带着外面那些蒙古骑兵,见到车阵大开一道缺口,他会怎么做?
他会冲进去。
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就像方才追那个蒙古千户一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冲出去了。
想到这里,朱棣后背微微发凉。
他不是替蒙古人后怕,而是在想,万一将来有朝一日,战场上的对手用了这种路数来对付他,他能不能看穿。
想到这里,朱棣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正好撞上身后老五副将盛庸的目光。
盛庸大约是见燕王殿下忽然看过来,愣了一瞬,旋即客气地冲他一笑,拱了拱手。
那笑容温和、谦逊,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朱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一笑看着有些瘆人。
……
就在朱棣胡思乱想的时候,北面的高地上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那号角声低沉绵长,一声接着一声,从矮丘上方滚下来,在谷地中来回震荡。
朱棣站起身,从车板上方探出半个头朝北望去。
矮丘的坡脚下,大片大片的骑兵正在集结,旗帜林立,马匹嘶鸣,扬起的灰尘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昏黄色。
那不是小股游骑的试探。
那是主力集结的阵势。
贺宗哲要来了。
第72章 远近皆死地,来自热武器的降维打击
也尔登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从冲进缺口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退不出去。
身后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往里涌,前面的人想回头,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
战马受了惊,在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将马背上的骑手磕在车壁上,有人的腿被夹在两匹马之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也尔登的耳朵。
他用了近百息的时间,才把队伍稳住。
万户的威信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的亲卫举着他的旗帜,在瓮城中央扯着嗓子喊,渐渐将慌乱的骑兵们压了下去。
也尔登勒住战马,环顾四周。
三面是车墙。
左面、右面、正面,木板蒙着铁皮的战车围成一道弧形的死胡同,射击孔和矛眼像密密麻麻的黑眼睛,从三个方向盯着他们。
唯一敞开的,是身后那道他冲进来的缺口。
可缺口已经变了样。
三辆战车被铁链串在一起,横亘在豁口处,车与车之间留着几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铁链横在离地一尺多的位置,不高不低。
也尔登盯着那些缝隙看了两息,心中一动。
没有堵死。
那些缝隙至少能容两三匹马通过,铁链的高度也不算致命,骑术精湛的勇士纵马一跃便能跳过。
他当即做了决断。
“全军掉头,从缺口突围,不要恋战。”
命令传下去的速度很快,瓮城里的蒙古骑兵开始掉转马头,朝缺口方向涌去。
最前面的一队约莫五六十骑,催马加速,朝那几道缝隙直冲过去。
也尔登跟在后面,距缺口不过七八十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门黑洞洞的炮口。
那些直筒铁炮就架在缺口正对面的甬道上,三门并排,炮口齐齐指向那道半封半漏的豁口。
炮手手中的火把已经凑到了火门上方。
也尔登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巴张开,一道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散开……”
火门点燃。
“轰。”
“轰。”
“轰。”
炮响几乎同时炸开,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将整个缺口吞没在灰白色的烟雾中。
那不是实心铁弹。
帆布裹着的铅弹丸在出膛的一瞬间四散崩裂,数百颗拇指大小的铅丸以扇面形状朝缺口方向泼洒出去,覆盖了近缺口处的每一寸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十骑,在铅丸扫过的那一瞬间,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几乎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连从马上摔下来的过程都没有。
铅丸穿过人体时带出的不是血花,而是大片大片的碎肉和断骨,战马的躯体被同时贯穿,有些马连腿都来不及软,便整个侧倒在地上,马背上的骑手已经只剩下半截身子。
硝烟散去的时候,缺口前方十余步的范围内,地面上铺了一层黏稠的红色,夹杂着碎甲片和马蹄铁,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马的。
也尔登的战马被这一幕吓得后腿直颤,连连倒退,差点把他从马背上颠下去。
他死死攥着缰绳,瞪着那片血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轮。
只一轮齐射。
五六十个活生生的蒙古勇士,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便在这黑洞洞的铁炮面前变成了地上的一层肉泥。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车墙两侧的碗口铳也开了火。
这一次没有铅弹。
闷响过后,数十只帆布包从碗口铳的炮膛里弹射而出,在半空中翻滚着飞过瓮城上方,落地的瞬间帆布崩裂,里面的铁蒺藜四散弹开,撒了一地。
也尔登低头看去,地面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四角尖刺朝着不同方向,无论从哪个角度落蹄,都有一根刺正对着蹄底。
一匹战马踏上铁蒺藜,尖刺嵌入蹄底,马蹄一歪,步态顿时散乱,前腿趔趄着往前一栽,骑手猝不及防,险些从马背上甩出去。
紧接着又有几匹马接连失蹄,有的侧身撞上同伴,有的直接前膝跪地,将背上的骑手掼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背刚着地便被另一颗铁蒺藜扎进了肩胛骨。
队形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接二连三的战马开始跪倒、打转、原地乱跳,将本就拥挤不堪的瓮城搅得更加混乱。
骑兵失去了速度。
在这片不足半亩的狭小空间里,三千匹战马此刻连走都走不成,更遑论靠冲击力去撞车墙。
马蹄下是铁蒺藜,正面是葡萄霰弹的炮口。
忽然,也尔登惊恐的抬起头。
只见三面车墙上的射击孔里,露出一根根铁管正对着他们。
同一时间,那些铳管亮起了火光,密集的火铳声,很快盖过他们所有的喧嚣声。
……
巴图蒙克没有进瓮城。
在如今活着的人里,他是为数不多值得为这件事感到庆幸的。
可此刻,他却一点也庆幸不起来。
贺宗哲的号角声响过之后,一万四千名骑兵从矮丘上涌了下来,裹挟着他的百人队,朝那座明军车阵发起了冲锋。
他被夹在队伍的中段,想慢也慢不下来了。
左右两侧全是同袍的马身,前面是同袍的马臀,后面是同袍催马的鞭声。
他只能跟着跑。
蹄声如闷雷。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跑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感受的。
那种震颤从地面传上来,顺着马腿钻进他的脊椎,让他的牙齿跟着一起打颤。
车阵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五十步。
忽然,车阵上方腾起了一阵白烟,紧接着无数道尖啸声同时炸开,像烧着了一整片芦苇荡,噼啪呼啸混成一团。
数千道火尾从车阵方向射上天空,拖着橘红色的烟迹,朝骑兵阵列的上方飞来。
那些东西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飞了一阵,便一头扎进了密集的骑兵队列中。
那些火箭歪歪斜斜地扎进骑兵队列,有的没入马背,有的钉在骑手身上,箭杆尾部的药筒还在嘶嘶喷着火星,瞬间便将皮甲和马鬃引燃。
中箭的战马疯了一般嘶鸣跳踉,有的连人带马栽倒,有的驮着浑身是火的骑手横冲直撞,搅乱了身后整列的阵形。
巴图蒙克左边三步远的一个同袍被一支火箭钉穿了大腿,连带扎进马腹,那匹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将骑手甩了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蜂拥而至的战马踩了过去。
更多的火箭落在四周,到处是倒伏挣扎的马匹和被拖拽在马镫上的骑手,空气中弥漫着焦毛皮肉的焦臭味。
火箭——那是宋人就有的东西,蒙古人并不陌生。
可哪有这样的打法?
一支两支不算什么,可眼前这些是成千上万地从天上倾泻下来,像是撒豆子一般,密得叫人无处躲闪。
巴图蒙克在地雷阵的时候见识过明军的火器,可一窝蜂的动静比地雷还要骇人。
因为地雷埋在地下,看不见。
火箭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看得见,躲不了。
你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拖着火尾的东西朝自己飞过来,却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这种等死的感觉比死本身更折磨人。
但冲锋没有停。
蒙古人的冲锋一旦发动,便不会因为数千发的火箭而停下来。
他们散开队形,拉大间距,让第二波火箭的杀伤效率降到最低。
第73章 跟着姐夫有肉吃,溃兵群中斩主帅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第二轮火力来了。
这一次不是火箭,是炮。
直筒铁炮发出的声响比碗口铳沉闷得多,像是一柄大锤敲在了铁砧上,嗡的一声从车阵里传出来,伴随着一团浓重的白烟。
实心铁弹。
巴图蒙克没有看见那颗铁弹飞过来,他只看见了铁弹落地后的效果。
右前方三十步外,一颗比拳头略大的黑色铁球从低平的弹道上掠过地面,像是一条贴着草皮跑的黑蛇。
它先是撞进了一匹战马的前胸,那马的整个前半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扁了,胸腔塌陷,内脏从破裂的皮肉中挤出来,连同马上的骑手一起被铁弹的余势推出去好几步。
铁弹没有停。
它从第一匹马的身体里穿过之后,继续在地面上弹跳着朝前滚去,又撞上了后面的第二匹马的后腿。
那条腿齐膝而断,马跪倒在地,骑手被甩出去。
铁弹第三次弹跳而起,正中第三匹马的胸颈之间,那畜生甚至没来得及嘶鸣,便没了生息。
一颗铁弹,三匹马。
巴图蒙克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涌到了喉咙口。
不能吐。
吐了就完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逼自己不去看那些碎裂的躯体,只盯着前方战马的臀部。
一百步。
八十步。
再近一些,炮就打不着了,弯刀的距离就到了。
第三轮。
又是炮。
但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更短促,更尖锐,像是炒豆子时油锅里炸裂的响声被放大了一百倍。
巴图蒙克只觉得前方一片白烟腾起,然后就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人和马同时顿住了。
铅弹丸太小了,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打出的铅丸,在三十步到八十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片扇形的弹幕。
冲在那片区域里的骑兵,无论人还是马,身上同时出现了几个甚至十几个拇指大小的窟窿。
有些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趴伏在马背上,但胸口和腹部已经被打成了蜂窝,血从每一个窟窿里同时往外冒。
有些马的脖子被铅丸贯穿,颈动脉断了,血像喷泉一样洒出去老远,马还在往前跑了十几步才倒下。
这是葡萄霰弹。
在阵外,全威力装药的它,比在瓮城里更加直观。
因为视野开阔,巴图蒙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颗铅丸造成的后果。
碗口铳紧随其后,又是一轮铁蒺藜。
帆布包在骑兵队列上方炸开,铁蒺藜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冲锋路线上。
跑在前面的战马纷纷中招,铁刺扎进蹄掌、刺穿蹄肉,战马前蹄一软便跪在地上,将马背上的骑手抛射出去。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整排整排地撞上了跪倒的战马和摔在地上的同袍,人仰马翻,队形瞬间崩溃了一大截。
可蒙古人到底是蒙古人。
仍有一部分骑术精湛的勇士避开了铁蒺藜和倒地的战马,继续朝车阵逼近。
五十步。
四十步。
巴图蒙克跟在这群人后面,手中的弯刀攥得满手是汗。
快到了,再近一点,只要贴上那些木头车,弯刀就能派上用场。
三十步。
他几乎能看清车板上那些射击孔的形状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从车墙后面飞出来。
那是一颗铁疙瘩,尾巴上拖着一截长长的麻绳尾巴。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抛物线,落在他右前方十数步远的地面上,在草地里滚了两滚。
引线烧到尽头的时候,巴图蒙克听见了一声并不算响的闷响。
然后一股热浪掀到了他的脸上。
那颗铁疙瘩碎裂成无数铁片,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他右边的一匹马被铁片削断了前腿,他右边的骑手被一块碗大的碎铁片切进了脖子,头歪了过去,血喷了他一身。
那是马尾手榴弹。
不等他反应过来,更多的铁疙瘩从车墙后面飞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在战马和骑兵之间炸响。
每一声闷响都带走几条性命。
战场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可最前面的一批蒙古勇士还是冲到了车墙跟前。
他们活着冲过了火箭、实心弹、霰弹、铁蒺藜和手榴弹,只要再往前十步,就能抓住车板的边沿翻过去。
然后车板上的射击孔里,同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铁管。
手铳。
那些铁管比直筒铁炮细得多,比碗口铳短得多,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每辆战车的挡板上有十个正兵使用的射击孔,每个射击孔后面都有一根铁管,二百辆战车朝着这个方向的至少有四十辆,四十辆车上的四百根铁管同时喷出了火焰和白烟。
距离太近了。
十数步的距离上,手铳的铅丸几乎是贴着脸打过来的。
冲到车墙前的那些蒙古勇士,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落。
有些人的面孔被铅丸打成了凹陷的烂肉,有些人的臂膀被齐根打断,有些人的铁甲上被轰出了碗大的洞,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巴图蒙克的战马终于受不住了。
这匹陪伴了他多年的矮脚蒙古马,在火器的轰鸣和硝烟的刺激下彻底发了疯,不顾他的缰绳,猛地掉头便朝后方狂奔。
他想拉住,拉不住。
前后左右都是掉头逃跑的同袍。
没有人再喊冲锋的口号。
没有人再挥舞弯刀。
一万四千名骑兵的阵列,在火器的层层剥皮之下,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羊皮纸,四散飘零。
逃跑的人比战死的人更多。
这不是怯懦,是本能。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弯刀够不到敌人,敌人的铅丸却能在数百步之外取他性命的时候,勇气便不再管用了。
草原上的勇士从来不怕死。
但他们怕的是这种死法。
看不见敌人的脸,看不见挥过来的刀,只有一声闷响,然后身边的人便没了半个身子。
这不是打仗,这是被宰的牲口。
……
朱橚站在将台上,看着北面溃退的蒙古骑兵,将最后一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从头到尾他没有拔过刀,没有射过箭,甚至连嗓子都没怎么扯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一道道命令发出去。
可他浑身的汗,比冲杀在前线的朱棣流得还多。
因为他太激动了。
鞑子从未领教过这等火器之威。
明军的弹丸如雨,铁火横飞,每一轮齐射都撕开鞑子引以为傲的骑阵,每一声轰鸣都在草原上犁出猩红的血沟。
杀伤之猛,远远超出了他事先最乐观的估算。
“盛庸。”
“标下在。”
“传令郭将军,预备队骑兵,出阵!追击!!”
盛庸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圆阵两侧的阵门打开,两千骑兵左右鱼贯而出,郭英骑着那匹高大的战马冲在最前面,手中一柄缺口的开山斧,直扑向着北面溃散的蒙古骑兵。
朱橚的目光从将台上扫过阵中。
徐允恭站在将台下方,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朱橚一眼便读懂了。
“想去?”
徐允恭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殿下,鞑子溃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组织进攻,殿下的安危已无大碍,标下请求出阵,跟随郭将军追击。”
“燕四那小子出阵接应傅将军的时候,捅了十几个鞑子下马,而标下的斩马刀,却还没见过血。”
朱橚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有些好笑。
大本堂里争了那么多年的强,到了战场上这脾性还是改不掉。
“去吧。”朱橚摆了摆手,“别跑太远,追出五里便回来。”
朱橚知道,南面谷口本该策应贺宗哲的纳哈出,将方才那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尽收眼底,早已被吓得胆寒,哪里还敢上前驰援这些溃兵。
因此他放心的让郭英的预备队,去追击残敌,去扩大战果。
徐允恭拱手,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翻身上马,从马鞍侧面抽出了一柄双持宋制斩马刀。
刀身宽厚,柄长尺余,刀身三尺,单手挥动都嫌吃力,可他攥在手里,却像提着一根柳条。
他朝前策马奔去的时候,路过了朱棣所在的那段车墙。
朱棣正拎着火铳站在车板后面,看着郭英率骑兵出阵追杀,脸上的表情满是不甘。
这特么,跟着老五才有肉吃啊!
徐允恭从他身前掠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行。
你追你的,总有一天战场上再比过。
……
巴图蒙克的马跑不动了。
方才那一轮冲锋,他的马蹄踩上了一颗铁蒺藜,前蹄的蹄甲被刺穿了一半,虽然没有当场跪倒,但此刻速度越来越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明军的骑兵已经从车阵里涌了出来,像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沿着溃退的蒙古骑兵跑过的路线快速追击。
他们不散,不乱,阵型保持得极为紧凑,前面是持枪的,后面是持刀的,分批次交替追击,像是一群配合默契的猎犬在驱赶落单的羊。
巴图蒙克拼命抽打着战马,可那匹受伤的马已经只剩下一瘸一拐的小跑了。
周围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掠过,没人停下来等他。
逃命的时候,没有同袍。
他听见了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风从右侧刮过来,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他偏过头去看。
一匹快马从斜刺里冲过来,马上的人年纪不大,面容冷峻。
手中一柄宽刃长刀,刀身上还沾着别人的血,正朝他横扫过来。
巴图蒙克举起弯刀格挡。
那柄斩马刀的分量远超他的预想。
刀锋撞上弯刀的刹那,他的虎口便裂了,弯刀脱手飞出,而那柄长刀的刀势丝毫未减,顺着弯刀脱落的方向继续前切。
刀锋掠过他的脖颈。
巴图蒙克觉得脖子上凉了一下,不疼,甚至有些舒服,像是夏日里被草原上的风吹过了一样。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旋转。
天空和大地倒了过来,又翻了回去,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子上方是一截平整的断口,血从断口处朝天涌了出来,像是草原上那些被割开喉咙的祭羊。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然后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而他的头颅落在了草地上,滚了几滚,面朝天停住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漠北的蓝天。
很高,很远,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帐篷里的汉人女子。
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干净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徐允恭抖了抖刀上的血,没有回头看那颗滚落在草地上的人头。
无名的蒙古骑兵,不值得多看。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溃退的人群,搜索着有价值的目标。
三十步外,一匹跛足的伤马驮着一个满身血污的蒙古将领,正朝北面拼命逃窜。
那人的左腿扭曲着垂在马腹一侧,头盔早已不见,散乱的头发粘着血和泥土糊在脸上,连五官都看不清。
身上的铁甲破了好几处,里面的衬袍被血浸透,整个人看上去和战场上那些奄奄一息的普通伤兵并无二致。
若不是身边还跟着几名拼死护卫的亲兵,徐允恭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催马追了上去。
那匹跛马跑不快,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追到了身后。
那几名亲兵回头迎战,被他一刀一个劈落马下。
五名亲兵挡了不过弹指间的功夫,便全部倒地绝息。
斩马刀的刀身厚重,借着马速挥出去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披甲的骑兵连肩带臂斩成两段。
那人听见了惨叫声,回过头来。
一双赤红的眼睛从血污和乱发中间露出来,眼底是化不开的仇恨和绝望。
他还试图举刀。
那柄弯刀被举到一半便举不上去了,手臂上的铳伤让他连刀柄都握不紧,弯刀在手中晃了晃,刀尖朝下耷拉着。
徐允恭没有犹豫。
斩马刀从上至下劈落,一刀斩在那人的肩窝处,刀锋切入锁骨,深没至胸。
那人的身体在马上僵了一瞬,弯刀终于脱手落地。
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骂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从马上滑落,摔在草地上,面朝着天,双眼还睁着,嘴角挂着一缕血沫。
蒙古和林援军的主帅,都万户,贺宗哲。
死在了一个不认识他的年轻人刀下。
徐允恭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主帅级别的标识。
一个满身血污、连亲兵都只剩五个的小将领,不值得他多费一息的时间。
铁甲破碎,旗帜早丢了,连头盔都不在,和路边的任何一具蒙古兵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斩马刀在马鞍上蹭了蹭血迹,徐允恭策马继续朝前追去。
身后的草地上,贺宗哲面朝大地,脸埋在草丛里,血从身下的泥土中慢慢渗开,浸湿了周围的青草。
他的弯刀落在两步之外,刀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血渍,正在慢慢变稠。
没有人为他停留。
溃兵从他身边踩过,有人的马蹄踢翻了他的身体,将他从俯卧踢成了仰面朝天。
他的眼睛还睁着,放大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干净的蓝天。
和他想要为之复仇的那些族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一群丝光绿蝇,很快便落了下来。
第74章 纳哈出溜了,王保保赶到
徐达站在本部的将台上,望向北面。
什么都看不见。
战车营方向的天空被一层灰白色的浓烟笼罩了。
硝烟随着谷地里的微风缓缓扩散,将整座车阵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
只有声音传得过来。
徐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身旁的亲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北面张望,有人甚至踮起了脚尖,试图透过那层烟雾看清战车营里的情形。
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感觉让徐达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在濠州城外,替朱元璋打他人生中的第一场硬仗。
夜色漆黑,对面的敌军在干什么、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全然不知,只能竖起耳朵听,用动静去判断战局。
如今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那层硝烟比当年的夜色还要浓。
傅友德的旗语从右翼的方阵上打了过来。
“颍川侯问,是否遣骑出阵策应车营?”
徐达摇了摇头。
“回旗,按兵不动,盯住南面。”
他不是不想策应,是不能。
品字阵的布局,前锋顶住,两翼压阵,这是定好的打法。
朱橚的战车营既然承担了正面迎敌的任务,就该让他打完这一仗。
两翼一旦动了,阵型便散了。
更何况南面还有纳哈出的两万骑兵,若是这边的骑兵出阵北援,南面的空档便能让纳哈出的骑兵长驱直入。
徐达只能等。
等那层硝烟散去,等车营的旗语传过来,等一个结果。
炮声渐渐稀疏了下去。
火铳声也变得零星起来,从密集的连响变成了东一声西一声的散射。
徐达的眉头微微一动。
火力在收,说明车营那边的交战烈度正在下降。
要么是蒙古人突破了车墙,火器已经来不及发挥。
要么是蒙古人被打退了。
他没有等太久。
硝烟尚未完全消散,战车营圆阵的两侧忽然各打开了一道阵门,两股骑兵分左右鱼贯而出,朝北面追击而去。
左路约莫千骑,右路也是千骑,队形紧凑,马速极快,如同两道铁灰色的溪流从圆阵的缝隙中涌出来,顺着谷地朝北面奔去。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道旗语从战车营的将台上打了过来。
“北面敌军已溃,车营大胜,请大将军本部与颍川侯所部牵制南面纳哈出,勿令其干预我部追击。”
徐达听完旗号兵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大胜。
从贺宗哲发起冲锋,到骑兵出阵追击,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这跟他预想中的苦战全然不同。
他原本以为,战车营能顶住贺宗哲的第一波攻势便已算得上大功,接下来少不了一场拉锯。
可那小子用半个时辰便打完了。
徐达嘴角动了一下。
当年他打仗靠的是用兵如神,如今这小子打仗靠的是火器如鬼。
路子不一样,结果却一样。
他没有多感慨,立刻传令。
“通知颍川侯,各开阵门,放骑兵出阵列队,不出击,在弓弩射程内集结待命。”
傅友德接到军令后毫不迟疑,右翼的方阵门打开,两千骑兵鱼贯而出,在方阵前方列成横排。
徐达的本部也如法炮制,左翼放出了同等数量的骑兵。
这些骑兵并不前冲,只是安安静静地列在阵前,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两下,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身后的步兵方阵里,弓弩手已经搭箭上弦,随时可以覆盖骑兵前方百步之内的区域。
意思很明白。
你纳哈出要是想趁乱北上驰援,就得先从这些骑兵身上踩过去。
……
郭英率两千骑兵追出四里便鸣金收兵。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橚给他的命令是五里,他提前一里便停了。
不是追不动,是不敢再追。
溃兵虽然散了,可王保保的主力随时都可能出现,万一追得太深,被兜头一撞,这两千骑兵连渣都剩不下。
郭英在这件事上,比任何人都拎得清。
他年轻时替朱元璋挡过刀,中年时替常遇春断过后,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骑兵回阵的时候,每匹马的鞍侧都挂着割下来的耳朵。
草原上记功不割首级,太重,跑不快。
割耳朵,一只耳朵算一颗人头,轻便,好带,回营之后论功行赏时一数便知。
朱橚站在将台上,看着那些骑兵鱼贯入阵。
他注意到徐允恭的马鞍侧面挂的耳朵比别人多出一截,串成了长长的一串,在马腹旁晃晃荡荡的,像是卖货郎腰间挂着的风干蘑菇。
徐允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将台下方,抱拳禀报:
“殿下,标下追出三里半,斩敌二十七人,其中一名佩甲将领,身边有五名亲兵护卫,疑似敌军百户以上品秩,但面目不可辨认,未能确认身份。”
朱橚“嗯”了一声,没多问。
战场上死的将领多了,这会谁也顾不上去辨认尸首。
他没有接着问战事,而是从将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徐允恭一遍。
“伤了没有?”
徐允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铠甲完好,只有右臂的护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连皮都没破。
“没伤。”
“把手伸出来。”
徐允恭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将两只手摊开举到朱橚面前。
朱橚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背和掌心,确认没有暗伤,才点了点头。
“脸上呢?转过去让我看看后脑勺,有没有肿包。”
徐允恭嘴角抽了抽:“殿下,我真没受伤。”
“你说没伤就没伤了?”
朱橚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那严肃里头带着一股子旁人听了莫名其妙、他自己却觉得再正经不过的认真劲。
“在应昌,你大姐给我写信,问及你的处境时,她写了四个字——允恭安否。她写那个‘否’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良久,墨都洇开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我回去交差的时候,不能让她那个顿笔的犹豫,变成真格的担忧。”
徐允恭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小时候,他被姐姐揪着耳朵训话的次数,比被父亲罚站的次数都多。
那时候他还纳闷,父亲在军中号令三军,虎威赫赫,怎么回到家里,连女儿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
如今看着自家姐夫这副模样,他忽然全懂了。
本来他以为,等姐姐嫁了人,管的就是别人了,自己总算能清静清静。
如今看来,姐姐是要嫁了人不假,可她管人的本事非但没收敛,反倒精进了。
管夫婿比管弟弟还顺手不说,还学会了借夫婿的手来管弟弟,一石二鸟。
朱橚正要说点别的,忽然注意到将台下方不远处,朱棣正牵着一匹汗涔涔的战马在甬道里来回溜着,替那些回营的骑兵散马汗。
按说这活轮不到他干,可他偏偏干得很卖力,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朝徐允恭这边飘过来,目光阴沉地盯着马鞍上那一长串耳朵。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别人吃肉的狼。
朱橚决定假装没看见。
……
“呜!!”
南面的谷口方向沉寂了半刻。
然后,号角声响了。
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撤退的。
纳哈出的两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了谷地,从南面的谷口退了出去。
没有冲锋,没有试探,连一支箭都没有朝徐达的方阵射过来。
他们远远地列了一阵,然后缓缓地朝南面的草原深处退去。
朱橚将望远镜转向南面。
两万骑兵,一箭未发,掉头就走。
他倒是不意外。
纳哈出这个人,他太熟了。
前世读明史,纳哈出的结局是洪武二十年被冯胜、傅友德、蓝玉的二十万辽东远征军攻打,最后怯战投降大明,在金陵被封了海西侯。
此人一生的行事逻辑只有一条线:苟全自己的性命。
辽东是他的根,女真人、高丽人、蒙古人混编的那支队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为了王保保的大局去拼命,开什么玩笑。
横竖他都没理由把自己的人往火坑里填。
何况方才北面那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他全看见了。
纳哈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见这种场面,不会热血上头,只会后脊发凉。
……
盛庸在将台下方铺开了一张临时绘制的战场草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着各处的数字。
“殿下,战果初步清点出来了。”
朱橚从将台上走下来,蹲在草图旁边。
“瓮城方向,敌军三千骑尽没,无一漏网,我部车墙后的守军阵亡四十三人,伤一百余人。”
朱橚的目光在“四十三”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息。
瓮城里的战斗是最惨烈的。
三千蒙古骑兵困兽犹斗,在那片半圆形的死地里拼了命地挣扎。
三面火力虽猛,可那些蒙古骑兵临死之前射出的重箭、掷出的短矛,在车墙后面收割了不少性命。
那四十三个人,大多是被从射击孔灌进来的箭矢射中了面门。
盛庸继续说道:“贺宗哲所部冲阵,在我车营火力打击下溃败,未能接近车墙,我方因此伤亡极小,仅有零星箭伤,无人阵亡。”
朱橚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火箭、实心弹、霰弹、铁蒺藜、手榴弹、手铳,六层火力从五百步到三十步逐次覆盖,蒙古骑兵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车墙。
“预备骑兵追击过程中,阵亡八十余人,伤两百余人,多为追击途中遭遇零散敌骑反扑所致。”
朱橚算了一下。
阵亡合计不到一百五十人,负伤的三百二十余人,加上接应傅友德时的三百多伤亡,总共伤亡不到八百。
“敌方呢?”
盛庸翻了翻手中的简报,那是各处回报汇总的数目。
“瓮城三千人全歼。贺宗哲冲阵的一万四千余骑,据各车营统计的射击数和战场目测,死伤约四千人。追击过程中,郭将军所部又斩杀约三千人。另外战场上还遗弃了一千余名重伤无法移动的蒙古伤兵。”
“加上接应战和地雷阵的伤亡约一千人,合计死伤万二。”
盛庸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语气。
五千战车营兵,正面迎击两万蒙古骑兵,毙伤逾万,己方伤亡不足八百。
这个交换比,放在过去任何一场步骑对战中,都是不可想象的。
朱橚站起身来,望向北面那片狼藉的战场,没有说话。
……
徐达的军令在日落之前传到了全军。
不回应昌。
原地打扫战场,转移阵地,准备迎击接下来的决战。
全军阵地向上风口方向移动了数里,背靠西北的丘陵坡脚重新布阵。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将战场上的血腥气朝东南方向吹去。
这样做有两重用意。
其一,上风口扎营,血腥味和瘴气不会灌进营中,将士们能喘口气。
其二,敌人在抵达明军阵地之前,必须先穿过那片被鲜血和碎肉浸透的战场。
那片战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幅让人作呕的画卷。
尤其是瓮城那三千人留下的痕迹,最为骇人。
半圆形的死地里,人和马的尸体堆叠了三四层,底下的早已被压得变了形,肠肚从破裂的腹腔中挤出来,和着泥土搅成了一团黏稠的暗红色浆糊。
铁蒺藜嵌在马蹄和人掌之中,有些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拔刺的姿势,手指蜷曲着,僵硬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瞬。
硝烟散尽之后,蝇虫便来了。
成群的绿蝇在血肉上盘旋,嗡嗡声汇成了一片低沉的背景音,混着血腥味和马粪味在空气中发酵。
六月的日头还没落尽,那些暴露在外的肉已经开始发胀。
徐达没有下令掩埋这些尸体。
他要留着它们。
留给王保保看。
那一千余名被抛弃在战场上的蒙古伤兵,徐达同样没有犹豫。
一道军令传下去,干脆利落。
刀落,人绝。
不是残忍,是没有余粮养活他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看管他们。
两万人孤军深入,自己吃的都要省着算,哪有闲粮喂俘虏。
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朱橚原本以为,真正的决战会是在与李文忠汇合之后,三军合力,堂堂正正地跟王保保一决高下。
可看着徐达此刻的布置,他明白了。
岳父大人变了主意。
在亲眼见识了战车营的火力之后,徐达不再急着北上,而是选择在这片赤勒川谷地里扎下来,摆开阵势,等王保保自己送上门来。
这跟当年在西北沈儿峪的那一仗何其相似。
那一次,是徐达和王保保隔沟而垒,围绕着壕沟激烈争夺。
这一次,依然是徐达和王保保,依然是对垒鏖战。
只不过攻守异形了。
上一回徐达是优势的进攻方,如今他手里只有两万人,兵力远不如王保保,是劣势的防守方。
可他有战车营。
他有那个给他造出了一整套火器战法的女婿。
……
残阳如血。
夕阳挂在西面丘陵的棱线上,将整条谷地染成了一片昏黄。
北面的谷口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色暗的,是被人马遮住的。
密密麻麻的骑兵从谷口涌进来,前排的人马刚过了谷口的窄处便朝两翼散开,后面的骑兵紧跟着填满空隙,一排接着一排,像是有人往谷地里灌了一瓢浓稠的黑墨。
马蹄声从谷口的方向滚过来,在两侧丘陵之间来回撞击。
王保保的四万主力,到了。
第75章 运筹帷幄朱老五,如履薄冰回信人
入夜之后,王保保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
但小动作没停过。
先是像是一群狼在暗处来回踱步,试探着篝火的光圈边缘。
紧接着,东南侧的丘陵上点起了十几堆篝火,火光摇曳,远远望去像是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在扎营。
但哨兵仔细辨认后发现,那些火堆旁边并没有人影,只有几匹无人骑乘的战马被拴在木桩上来回走动,马脖子上系着铜铃,叮当作响。
疑兵。
再往后,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和战鼓,声浪滚滚,仿佛万马奔腾即将杀到。
营中的新兵被惊得从铺盖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器。
可等了半刻钟,什么也没来。
号角和鼓声停了片刻,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这回加上了嘈杂的人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像是数千人正在冲锋。
依旧是虚张声势。
朱橚站在战车旁,听着远处那些时有时无的噪响,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这套路他太熟了。
当年沈儿峪之战,徐达对付王保保用的就是这一招。
白天不打,晚上闹。
号角、战鼓、疑兵、假冲锋,变着花样搅你的觉,让你整夜都得绷着神经不敢合眼。
一夜不睡,士气掉三成。
两夜不睡,连刀都握不稳。
三夜不睡,不用打了,自己就崩了。
如今这招被王保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愧是草原上的第一名将,挨过的打都记在心里,还能活学活用。
不过这些手法,在徐达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在王保保的四万主力抵达谷地之前,徐达便已传令全军变阵。
品字形的三部阵列不再分散展开,而是全部收缩到战车营圆阵的庇护之内。
傅友德的六千人马和徐达本部的步骑主力,依次从两翼阵地撤入圆阵,与战车营合兵一处。
二百四十辆战车首尾衔接,铁皮挡板高耸,将两万人马围得严严实实。
拒马在外圈排了三层,铁蒺藜撒了一地,直筒铁炮和碗口铳的炮口全部转向外侧,火门上的蜡封重新压好,随时可以撕开点火。
这是一座铁刺猬。
谁来扎谁。
全军合拢,阵型从防守反击,转为彻底的消极防御,意味着徐达已经做好了龟缩苦熬的准备。
他把今夜的值守任务交给了自己的本部兵马。
这些人白天没有经历激烈的战斗,体力尚在,足以应付夜间的骚扰和警戒。
朱橚的战车营,白天打了那场硬仗,炮手和火铳手的精力消耗最大,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继续绷着弦,而是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军令传下去的时候,战车营里的弟兄们几乎是一头栽倒在铺盖上的。
有人连靴子里灌的沙土都顾不上倒,甲胄压在身上硌得慌也不敢卸,抱着火铳就睡了过去,鼾声响得比外头的战鼓还大。
……
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沉闷绵长。
从北面滚过来,在丘陵之间回荡了好一阵。
朱橚充耳不闻。
他此刻缩在圆阵中央的一顶小帐篷里,帐帘半掩,一盏油灯搁在脚边的弹药箱上,昏黄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一跳一跳的。
他面前铺着一张信笺,毛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不知道怎么写。
家书。
准确地说,是写给徐妙云的家书。
徐允恭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同样捏着一支笔,面前同样铺着一张白纸,脸上的表情比白天面对蒙古骑兵冲阵时还要凝重。
两个人对坐无言,各自愁眉不展,活像是考场上遇到了不会答的题。
帐外,蒙古人的战鼓又擂了起来,咚咚咚的闷响震得帐篷顶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帐内,这两位连王保保都不怕的主,被一封还没动笔的家书逼得进退失据。
“殿下。”徐允恭率先打破了沉默,“今日追击的事,我想了想……要不,我的那些军功就不报了?”
“二十七只耳朵,我可以分给手下的弟兄们,一人摊几只,皆大欢喜,我在军报上……就不提名了。”
朱橚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徐允恭的表情极其诚恳,像是在做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重大决定。
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见,必然以为徐允恭是在谦让军功、不居人后,堪称武将典范。
可朱橚太了解这位小舅子了。
什么不贪功、什么谦逊,那都是表面文章。
他怕的是军功簿上的记录,传到金陵某一处的案头上。
二十七个人头功,听着威风。
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徐允恭,在战场上脱离了中军,脱离了朱橚身侧,跑到阵外去追砍溃兵了。
而他出发之前,向自家大姐立下的军令状——“寸步不离,护殿下周全。”
寸步不离。
他不但离了,还离出了三里半。
这要是让徐妙云知道了……
朱橚心领神会,一字一顿地说道:“允恭啊。”
徐允恭浑身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殿下,您说。”
朱橚摆了摆手:“叫什么殿下,外面才叫殿下,这帐篷里头就咱们兄弟俩,叫姐夫。”
徐允恭愣了一息,随即咧嘴一笑,改了口:“姐夫,您说。”
“这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朱橚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冠冕堂皇起来,“你身为中军护卫,在敌军溃败之际,奉命出击清扫残敌,这也是为了确保中军的安全,为了……嗯,为了彻底消除对我的威胁嘛。”
徐允恭眼珠子转得飞快,瞬间心领神会,脑袋点得像啄米的母鸡。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那是在执行外围防御任务,是为了彻底消除姐夫周边的安全隐患,是防患于未然,绝不是贪功冒进,置姐夫的安危于不顾。”
“既然是防御任务。”
朱橚神情庄重得仿佛在敲定一份军机密函:
“那就没必要把什么‘脱离中军’、‘孤骑追敌’这些听着就让人担心的词写进家书里了。”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随即补了一句:
“我记得,当时你可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车阵旁边,那些耳朵……也都是鞑子慌不择路撞到你刀口上的,对吧?”
“对!太对了!姐夫就是英明!就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我这刀都没怎么动,他们非得死,我有什么办法?”徐允恭恍然大悟道。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徐允恭已经迫不及待地跟上了:
“姐夫,回头您写家书的时候,可得替我润色润色,就说我在您身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哪也没去,乖得很。”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辞,循循善诱道:“帮你润色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这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顾虑,需要你帮忙措辞一二。”
徐允恭挺直了腰杆,满脸慷慨激昂:“姐夫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徐允恭绝不含糊!”
“咳咳,倒也没那么严重。”
朱橚干咳了两声,目光微微飘向帐篷顶上的某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就是今日这车阵里头,北面一度缺口大开,情况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危急。若是让妙云知道了我这招险棋,依着她的性子,怕是要担心得好几夜睡不着觉,这身子骨要是熬坏了可不行。”
徐允恭一听就懂了。
这是要互相封口。
姐夫怕的不是王保保,不是贺宗哲,不是那些铁骑冲阵的数万蒙古勇士。
姐夫怕的是大姐知道他拿自己的命当诱饵,故意把车阵豁口打开,放一万多蒙古骑兵冲着自己的鼻子尖来,怕回头被翻旧账。
说起来也是怪事。
白天在将台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时候,这位吴王殿下那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连老爹见了恐怕都要赞一句少年老成。
可一提到大姐,这位运筹帷幄的统帅,立刻就变成了一只夹着尾……格外顾家的好夫婿。
“姐夫放心!”
徐允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忠肝义胆:
“今日这战事,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围猎!姐夫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连个衣角都没让鞑子碰着,安全得很,一点风险都没有。”
“至于那北边的缺口……什么缺口?我徐允恭就没见过什么缺口!”
朱橚端起水囊灌了一口,心中稍安。
但随即他皱起了眉头,想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不对,光咱俩对好了口(供)……措辞还不够。”
徐允恭一愣:“怎么了?”
“你爹。”
朱橚朝帐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那老泰山,今日全程在后方督阵,什么都看见了。战车营开缺口放人进来这事,他清清楚楚。万一你爹回头写家书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徐允恭脸色一变。
老爹的家书,他是见识过的。
徐达写给家中的信,一贯言简意赅,不喜欢多费笔墨。
可偏偏这种人,越是惜字如金,越容易在不经意间蹦出一句要命的话。
比如轻描淡写地来一句“殿下设伏颇险”或者“允恭出阵追击甚勇”之类的话……
那两人精心炮制的“木头桩子”和“决胜千里”的说辞,便全成了废纸。
朱橚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你爹那边,我去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瞒,就是……换一种措辞。比如‘战车营依照战前部署,以预设阵地迎敌’,这话没毛病吧?预设阵地嘛,听着就很稳当,很周全,完全不像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徐允恭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姐夫,您这张嘴要是去当讼师,天底下就没有翻不了的案子。”
朱橚瞪了他一眼:“什么讼师,我这叫春秋笔法,史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两人相视一笑。
帐外战鼓又响了一阵,喊杀声从四周隐隐传来。
帐内这两位却浑然不觉,低着头凑在一起,就着那盏油灯的微光,开始逐字逐句地推敲家书的措辞。
仿佛在对面扎营的不是王保保的数万大军,而是一位远在金陵、手执朱笔的玉面阎罗。
在这片尸横遍野的赤勒川谷地,二人达成了某种关于家庭地位与生存智慧的最高战略同盟。
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徐妙云不能知道。
附加条款若干:家书措辞须经双方审核,如有疏漏,后果自负。
……
徐允恭低头开始琢磨自己那封信,写了几行,停下笔,忽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怕自己家的那位大姐。
这份恐惧与战场上刀枪剑戟的危险全然不同。
刀枪剑戟来了,他可以挡、可以闪、可以还手。
大姐的信来了,他只能乖乖地读完,然后乖乖地照办。
从小到大,概莫能外。
别看大姐平时是个大家闺秀,温婉知礼,更是个饱读诗书的女诸生,在金陵闺秀圈里以才学和教养闻名。
但凡事一旦涉及到这位吴王殿下,那位温婉的大家闺秀便会瞬间化身成一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铁面判官。
而且这位判官不动刑,只动笔。
一封信,几行字,绵里藏针,句句诛心,让你读完之后既挑不出半个错字,又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徐允恭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他就是那个被安插在姐夫身边的眼线。
说来也冤。
他本不想当这个角色。
可架不住大姐的信一封接一封地追过来。
在应昌的那些日子,从金陵来的信使隔三差五便到,不仅送来兵部的公文和各路军情,还夹带着不少来自皇家的“家书”。
大姐写给他的信,每一封的末尾都会不经意地加上一句——【允恭近来可好?殿下身边诸事,望弟详告。】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弟弟,给我盯紧了,漏了什么的后果,你自己掂量。
于是徐允恭便成了一只兢兢业业的信鸽。
殿下今日吃了什么,写。
殿下今日几时歇的,写。
殿下今日有没有按时喝药,写。
殿下今日跟谁议事到了深夜,也写。
然后大姐的回信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来,精准地针对他汇报中的每一个细节发表“温柔”的意见。
徐允恭记得清楚。
有一次,殿下熬夜画战车的图纸,多费了一盏灯油,他在家书里随口提了一句“殿下昨夜掌灯至四更方歇”。
大姐的回信到了。
信上写道:
【闻殿下深夜掌灯,想是应昌月色甚好,故而秉烛夜赏?若是眼睛熬坏了,妾身这里倒还备着一副盲杖,回头托驿使一并寄去,也省得殿下日后走路费心。】
朱橚看完那封信的时候,脸色颇为精彩。
当即回了一封,信上只有八个字:
【已歇,勿念,眼睛甚好。】
还有一次,徐允恭在信中说殿下这几日胃口不佳,连着几日只吃了半碗。
大姐的回信更绝。
【殿下身系社稷,岂可以区区口腹之欲为轻?若是嫌军中饭食粗陋,妾身可差人送些金陵的蜜饯干果过去。不过殿下若是连蜜饯都懒得吃,妾身便只好亲自去应昌了。塞外风沙虽大,总比在金陵日日悬心来得踏实些。】
这封信送到的那天,朱橚当着徐允恭的面,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吃完之后还特意叮嘱他:“今日这三碗饭,你务必写进去。”
徐允恭写了。
大姐的回信果然温和了许多,末尾甚至难得地带了一句俏皮话。
【三碗?妾身读信至此,几疑驿使错递了旁人家书。只盼殿下日日如此,莫要只在收到妾身书信之日方才想起用膳。若当真日日这般豪迈,妾身便不必再备盲杖了,倒该早备一条新玉带——只恐旧时鸾带,已不堪系矣。】
自那以后,朱橚便再也没有在徐允恭面前少吃过一口饭。
哪怕胃再疼,也咬着牙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
……
【今日之战,一切顺遂,车营按预设之法迎敌,敌溃而退,我方损伤甚微。允恭终日守于余之左右,忠勤可嘉,勿以为念。余饮食如常,今夜食肉一碗、饼三张,胃无不适。灯下草此数行,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朱橚落笔的速度比徐允恭快得多。
他写惯了。
在应昌的那段日子,他和徐妙云的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军务之余,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家书从金陵送到应昌。
他回信也勤,有时候深夜在帐中改完火器图纸,顺手便给她写上几行。
起初写的都是正经事。
火器的进展,战车营的操练,应昌城的修缮,偶尔提一嘴塞外的风土人情,说说草原上的日落比金陵的好看。
后来不知怎的,笔下的内容就渐渐跑偏了。
她会在信里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批阅军务是否又熬到了三更,塞外的水土是否伤了肠胃,随军的医匠有没有给他备足了常用的药材。
他起先觉得这些问题琐碎,每次回信都只用两三句话打发过去。
可每一封发出之后,下一封里那些琐碎的叮嘱便又准时准点地送到了他案头。
措辞比上一封更细致,问得比上一封更具体,像是在告诉他——你敷衍我,我便问得更详细,直到你不敢敷衍为止。
后来他便不再敷衍了。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回答那些问题。
吃了什么,几时睡的,胃还疼不疼,今日有没有偷懒不喝药,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写着写着,他发觉自己竟然开始期待那些信了。
不是期待信里的内容——那些内容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叮嘱他保重身体,偶尔夹带几句金陵城里的趣事。
他期待的,是拆开信笺的那一刻。
信纸上扑面而来的那缕淡淡的幽兰香。
那是她惯用的熏香。
隔着数千里的驿路,那香气竟还能留在纸上,不浓不淡,像是她就坐在帐篷对面。
她在信尾总会写那句“殿下珍重,妾候佳音”。
他在回信结尾也总会加上那句“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两句话,来来回回,写了几十遍。
每一遍都一样,却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有些话,不是写不出,是写出来就变了味。
情长纸短,信纸太薄,驿路太长。
有些东西只适合搁在心里,等见了面再说。
……
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草原上的夜,安静的时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哨兵换岗时低沉的口令。
朱橚吹熄了油灯,合衣躺在铺盖上。
可此刻他脑子里最后浮起的念头,不是王保保的数万骑兵,不是车营的火力部署,不是弹药还够不够用。
而是下一封信里,她会不会又在末尾加那句俏皮话。
金陵很远。
可有些人,不需要站在你面前,也能让你觉得她从未走开。
第76章 四比一!王保保最后的豪赌
王保保没有下马。
从矮丘上望下去,赤勒川的谷地在月色下像一条灰绿色的长绸。
两侧的丘陵是绸缎的暗色镶边,而那座明军的圆形车阵,便是绸缎西北角绣上去的一枚铁疙瘩。
篝火的光从车阵内侧透出来,星星点点,映在铁皮挡板上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身后的亲卫们安静地列在坡上,没人出声催促。
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都知道,主帅在看地形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打扰。
王保保的目光从车阵北面的那片战场遗迹上缓缓扫过。
月光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不真切,但轮廓还在。
人的、马的,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些地方的草地颜色明显比别处深了一大片,那是血浸透了泥土之后留下的痕迹。
硝烟的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尽,混着血腥和腐肉的气息,被夜风从战场方向卷上来,往鼻子里灌。
六月的夜,本该是草原上最舒服的时节。
可这阵风闻着,让人想吐。
王保保的表情没有变。
他见过更多的死人。
沈儿峪那一战,他的主力被徐达打得七零八落,尸首从沟壑里堆到了坡顶上,血水顺着山沟往下流,流了整整一天才流干。
那些画面至今刻在他的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看见。
所以眼前这片战场,不算什么。
让他在意的不是尸体的数量,而是尸体的分布。
王保保试图将这些痕迹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白天那场仗他没有亲眼看见,但贺宗哲部的幸存者们零零碎碎地讲述了各自的经历,有人说的是火箭,有人说的是铁弹,有人说的是从天上撒下来的铁蒺藜,还有人语无伦次地描述一种“打出去会散开的铅丸子”。
那些话单独听都是片段,凑在一起也未必连得成一条完整的锁链。
但此刻,月光下的尸体替他补全了所有的空白。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步骑对战。
这是一套完整的、分层次的、有纵深的火器杀伤体系。
从五百步到三十步,每一个距离段都有专门的兵器负责收割,中间没有空隙,没有断层,没有让骑兵喘息和重整的余地。
王保保当初收到军报,知道了明军的品字形布阵。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
徐达和傅友德是打老了仗的人,这两人摆出来的阵势,一看便知是要拿主力步骑当前锋拼命,掩护那个年少的吴王退回应昌。
那个车营,不过是个运粮的辎重拖累。
少年将军第一次上战场,带一堆破烂车和几千新编的步卒,能有什么用?
无非是徐达不放心把女婿丢在应昌城里,带在身边看着罢了。
现在看来,他全判断错了。
车营才是主力。
徐达和傅友德的步骑本部,反而是给车营当侧翼策应的。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带着五千人,用一座车阵,正面击溃了贺宗哲近两万的骑兵。
王保保的目光移向了坡脚下另一处火光。
那里停着一具被抬回来的尸首,几名亲兵正在旁边守着。
贺宗哲。
在战场上寻了半天才找到的,差点被当成无名的蒙古兵丢在草地上。
找到的时候面朝天躺着,身上的铁甲碎了好几处,肩窝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劈痕,大约是被某种重刀或长刀所伤。
脸已经认不出了。
不是被刀砍的,是被马蹄踩的。
溃兵逃命的时候,他倒在了路上,后面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地从他身上踩过去。
半边脸被踩得凹陷了下去,下颌骨碎成了几截,五官挤在一起,面目全非。
还是靠他腰间那条镶金嵌玉的腰带,和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祖传的银戒指,才认出是他。
王保保看了那具尸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贺宗哲是个勇将,但不是个帅才。
他让仇恨替他做了决定,而仇恨从来不是好的参谋。
……
矮丘上安静了片刻。
一匹马从斜坡下面慢慢地走了上来。
马上的人很年轻。
那张脸过于白净,白净得跟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少年都不一样。
六年。
在中原的宫墙里住了六年。
草原上的少年,脸颊上都该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该有一层薄薄的红褐色。
这孩子没有。
他有的是金陵贵胄子弟才会有的那种苍白,像是一段被阳光遗忘了许久的白木,沁凉,没有温度。
买的里八剌勒住马,停在王保保身侧,目光朝谷地里扫了一遍。
“丞相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死去的人。”王保保淡淡道,“太子殿下,你也该看看。”
买的里八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色下的战场只有轮廓,可轮廓就够了。
那些堆叠的形状,那些深浅不一的草地颜色,还有夜风里裹挟过来的那股让人头皮发紧的腐腥味道,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他在金陵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见识过大明天子的朝仪,见识过应天府的繁华街市,见识过汉人修的城墙和运河,也见识过大本堂里那些皇子们捧着书卷坐在廊下读书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六年看够了,摸透了大明的底细,知道了那些汉人皇子的深浅。
可谷地里的这片战场,把他这六年的判断,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巴掌。
“火器。”买的里八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刚到金陵时,见过明军演练火器,那时候的手铳和铁炮,威力不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买的里八剌停顿了一息,艰难地找了个词:“慢,准头差,装一发打一发,两发之间,骑兵能跑出去百步。”
“六年了。”王保保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三个字。
买的里八剌一时没有接话。
是啊,六年了。
他被送去金陵做人质是洪武三年的事,今年是洪武九年。
六年里,连他自己都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何况是那些人手里的火器。
可他没有想到,能变成这样。
“那个火器车营的主将,”买的里八剌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是……可是大明的吴王?”
王保保没有正面回答。
他将目光从谷地收回,落在买的里八剌脸上,神色淡淡。
“太子殿下,你可知道吴王朱橚是个怎样的人?”
买的里八剌微微一愣。
王保保看着这个年少的大元皇太子,等着他的回答。
他了解徐达。
那个人的用兵路数他摸了近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可徐达身边这个年轻的吴王,他不了解。
当初大明那一连串搅乱大元后方的手笔,干净利落,刀刀见血,像是早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他便一直隐隐觉得,那套计策背后藏着一条毒蛇。
你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那冰凉的信子,已经舔过了你的脚踝。
而今天,这座车阵,这套火器战法,这个把蒙古骑兵当成猎物层层剥皮的毒蛇,可能就盘匿在车阵中。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新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
买的里八剌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谷地里灌上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松垮的皮甲轻轻晃动。
朱橚。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不是朋友,可也不全是敌人。
大本堂的几十个学生里,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透明。
他们不欺负他,也不搭理他。
他坐在学堂的角落里,像是一件被遗忘在墙角的摆设,存在感极低。
不是被打、被骂、被关在牢房里的那种直白的屈辱。
是一种更隐蔽、更绵长、更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们对他很客气。
那些同窗,有的对他视若无睹,有的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便各忙各的,有的甚至会在课间分给他一块糕点。
可客气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
一个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恩赐式的客气,比当面羞辱还让人难受。
因为你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人家没有欺负你,没有折辱你,甚至还给你糕点吃。
你能恨什么?恨那块糕点太甜了?
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朱棣。
四皇子对他的态度简单粗暴——你蒙古人摔跤厉害,来,跟我摔一个。
摔完了,不管谁赢谁输,朱棣都会拍拍屁股站起来,咧嘴一笑,说一句“明天再来”。
另一个便是朱橚。
买的里八剌记得,有一回他在大本堂后面的院子里,被一个勋贵家的子弟堵住了。
那子弟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话,当着几个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蒙古人的皇帝,现在跟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到了草原上啃沙子,你这个皇嗣,不过是咱们大明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
买的里八剌当时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他打了汉人,朱元璋不会因此杀他,但一定会加重看管,连那点在院子里走动的自由都会没了。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青砖地面,把嘴唇咬出了血。
然后朱橚来了。
五皇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走到那个勋贵子弟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简单:你再不走,我就让你走不了。
勋贵子弟走了。
朱橚转头看了看买的里八剌咬破的嘴唇,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买的里八剌没接。
他堂堂大元的皇嗣,在金陵受了委屈之后,擦嘴的帕子,是敌人的儿子施舍的。
这种恩惠,比那个勋贵子弟骂他的话,更让他难以忍受。
因为骂他的人,他可以恨。
帮他的人,他恨不起来,却也谢不出口。
这种既恨不得又谢不得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日日夜夜在那梗着。
……
夜风又送来一阵腐腥的气味。
买的里八剌将那些回忆按回了心底,开了口。
“吴王朱橚这个人,看着随和,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在大本堂那些年,没有一个人真正摸到过他的底。”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一层东西。旁人看你是看你这个人,他看你,像是在看一盘没下完的棋。他不急,不恼,不跟你争,可等你回过味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挪过了。”
“大本堂里的先生们都夸他聪慧,可那些先生只看到了一半。聪慧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慧又沉得住气,大本堂的那些皇子里,论沉得住气,没人比得过朱橚。”
买的里八剌的目光移向谷地里那座黑黢黢的车阵,最后加了一句。
“大本堂里那些皇子,我跟他们相处了六年,每个人的深浅我都摸过。太子朱标宽厚仁慈,将来做守成之君绰绰有余,可他不会主动北伐,只求天下太平。”
“朱棣勇猛,可他是个武夫,武夫逞勇一时,逞不了一世,除非有个像朱标那样的人帮他镇住场子。否则,草原上应付这种人有的是办法。”
“而朱橚不同!”
“丞相,此人若是长成,我大元将永无宁日。”
矮丘上静了下来。
王保保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车阵的方向停了很久。
他原来的布局,是全歼大明的西路军。
将三路兵马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而这布局先后两次被人搅了。
第一次是后院起火,砍了他八万兵力。
第二次是首战折戟,先锋锐气尽丧。
如今,全歼西路军的徐达、李文忠、蓝玉三部,已不现实。
但全歼徐达部,仍有可能。
而搅局之人,很可能就在那座车阵里。
只要一战能拿下那座铁壳子,擒获徐达,擒获吴王,再缴获那套火器战法的全部家底,那么大元付出再多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王保保拨转马头,面朝身后的亲卫吩咐道:“传令纳哈出,立刻来见我。”
亲卫打马去了。
买的里八剌没有走,仍旧骑在马上,等着看后面的事。
王保保也没有赶他,一个要继承大元基业的太子,该看看仗是怎么调度的。
不到半个时辰,纳哈出到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四名亲卫,自己骑在马上,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王保保看了那条布带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那是装的。
“你的伤,严重吗?”王保保问。
纳哈出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苦涩:“老毛病了,当年与女真人交战时落下的暗伤,今日骑马赶路颠了一天,骨头错了位。”
“既然伤了,辽东又传来女真人偷袭的消息,你确实该回去了。”
纳哈出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王保保会拆穿他,会发怒,会拿丞相的名号压他,甚至做好了一番唇枪舌剑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放他走了?
“不过,”王保保话锋一转,“你走可以,兵留下一万。”
纳哈出的脸色变了。
“一万?”
“我知道你急着回辽东,也知道你的兵是你的命根子,但你想想,若是大明的西路军全身而退,明年他们腾出手来,第一个打的是谁?”
纳哈出没有说话。
“是你。”王保保替他回答了,“辽东离大明最近,你的地盘挨着大明的边墙,明军要北伐,第一刀一定砍在你身上。今日你留一万人帮我打赢这一仗,明年你的辽东便能多安稳三年,今日你一个人都不肯留,将来大明的远征大军压到辽东的时候,可没人帮你。”
纳哈出的嘴唇动了动。
“一万人留下,战后我还你三万。”
“三万?”纳哈出终于忍不住了,“你拿什么还?”
“此战若胜,徐达部两万人的辎重、火器、战马,全是缴获。还有和林那边,我手里还有五万人的兵源,战后从中拨三万归你统辖,连人带马带装备,一个子不少。”
王保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然,没有闪烁。
纳哈出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一万人,我留下,但我要挑走的是老兵,留给你的是辽东新征的猎户。”
“行。”
王保保没有还价。
猎户就猎户,能拉弓上马就行,他要的不是精锐,是人数。
纳哈出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那条吊臂的布带在转身的一瞬松了松,险些滑落下来,被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了。
买的里八剌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吱声。
纳哈出走后,王保保叫来了第二名传令兵。
“传令乃儿不花,让他从盯着李文忠和蓝玉的四万人,抽调两万人来援,限明日午时前抵达赤勒川。”
传令兵复述了一遍命令,确认无误后打马而去。
王保保又补了一句:“再传一道口信给乃儿不花,就说是我的原话。”
传令兵勒住马。
“告诉他,我不要伤亡数字,我要他用那剩下的两万人,死死拖住李文忠和蓝玉。多拖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只要不让那两人赶到赤勒川来,他便是大功一件,拖不住,他便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传令兵应声去了。
买的里八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纳哈出留下的一万辽东兵,加上贺宗哲的八千残部,再加上从乃儿不花那抽调来的两万骑兵,合上王保保本部的四万主力。
八万。
八万蒙古骑兵,汇聚在这条赤勒川的谷地中,对面是已经减员不少的两万明军。
四比一。
他看了一眼王保保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岩石,棱角分明,却没有裂纹。
王保保已经拨转了马头,朝矮丘下面走去。
“太子殿下。”
买的里八剌催马跟上。
王保保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
“回去歇着吧,明日开始,就不好歇了。”
第77章 李靖的六花阵,杀马养蛆
三日。
王保保的总攻依旧没有来。
但小动作一天比一天花哨。
白天是游骑抛射,箭矢像蝗虫一样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有时候从北面,有时候从东南,有时候两个方向同时来,落在车阵的外墙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夜里是战鼓号角和假冲锋,轮番上阵,从入夜折腾到天亮。
三天三夜,全军上下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徐达站在中军帐外,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朝北面的蒙古大营望去。
傅友德走到他身侧,也朝那边看了一阵。
“大将军,王保保这是在放牧?”
徐达早就看见了。
北面的谷地里,成群的牛羊被蒙古骑兵从谷外驱赶进来,牧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
不是几百头,是几千头,甚至上万头。
傅友德皱着眉头:“这是要犒赏士卒?王保保要在总攻之前给士卒吃一顿饱的?”
“不是犒赏。”
徐达的目光在那些牛群上停了片刻。
“他要把牛羊赶在骑兵前面冲阵。”
傅友德的表情变了。
“牛皮厚,肉多,一头壮牛挨上三五发铅丸未必就倒,何况是数千头一起冲过来。火铳打在牛羊身上,铳子全浪费在畜生身上,等牧群吸引了车阵的火力,后面的骑兵再跟上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傅友德沉默了一阵,说道:“王保保在中原和我们打过仗,知道单凭骑兵硬冲结阵的步卒讨不了好。以前没有火器的时候,弓弩就够他喝一壶的,如今火器比弓弩厉害数倍,他自然要想办法。”
“不止牛羊。”徐达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友德顺着看过去。
蒙古人的大营后方,有一片新腾出来的空地,数百名蒙古兵正在那里忙碌着。
他们在拆帐篷。
不是拆自己的,是从附近牧民部落搜罗来的大帐和毡包,连同帐篷的木骨架、皮制毡布、绳索和木桩,全被拖到了空地上。
木骨架被拆散之后,重新拼成了一面面简易的木盾,高度足以遮住一匹战马的前胸和骑手的上半身。
毡布蒙在外面,里层垫了湿泥,用绳索绑得结结实实。
草原上缺木料,造不出中原攻城战里那种厚实的盾车。
但王保保把附近能拆的部落全拆了,帐篷骨架虽然单薄,几十根绑在一起便有了几分厚度,再裹上湿泥毡布,挡不住铁炮的实心弹,远离挡几发手铳的铅丸倒是绰绰有余。
“他不急。”徐达收回目光,“他在等,等准备做足了再动手。”
傅友德跟着收回视线,问了一句:“大将军,昨夜中军的商讨,您定了没有?”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
昨夜那场商讨,议到了三更天。
起因是朱橚提了一个建议。
他建议全军不再依靠山脚龟缩防御,而是前出到谷地中央,摆一座六花阵。
六花阵,出自李靖,脱胎于诸葛亮的八阵图。
其精髓不在于阵型本身有多精妙,而在于一个字:分。
将大阵分隔成数个小阵,每个小阵独立作战,又互相掩护,让全军的战斗力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遍地开花。
按朱橚的规划,眼下明军可战之兵一万八千人,六片花瓣各编两千人的步骑兼混方阵,合计一万两千人。
剩下的六千人编入战车营,在原有基础上扩编为中军花心。
关键在花心。
花心不摆大圆阵。
大圆阵固守有余,策应不足,六片花瓣在外面拼命的时候,花心缩在中间当铁壳子,等于废了半条手臂。
朱橚的意思是把花心拆成数个小车阵,哪片花瓣吃紧,小车阵便前出策应,用火器给花瓣撑腰。
若是敌军不理花瓣,直扑花心,那六片花瓣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形成交叉火力,让敌军腹背受敌。
这套打法的好处,是能把车营火器和步骑弓弩的火力发挥到极致。
坏处也摆在明面上。
小阵抗冲击的能力远不如大阵,一旦某一处被突破,整个阵型便有崩盘的风险。
因此十分考验军队的凝聚力和士气。
傅友德等了一阵,见徐达迟迟不开口,便又说了一句:“殿下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
“他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徐达开了口。
“殿下说,要咱们和鞑子拼了,只有把敌人打疼了,才是最好的防守。”傅友德点了点头。
徐达的目光重新投向北面的蒙古大营。
他本来的打算很清楚。
依靠山脚,龟缩防御,熬到李文忠的人马赶来汇合,三军合力逼退王保保,保全西路军撤退。
这是最稳妥的路子。
无大功,也无大过。
可朱橚的建议,不是冲着撤退来的。
那是要以两万人和八万人硬碰硬,一战定胜负。
赢了,北元在漠北最后凝聚出来的这点军魂被彻底打散,边境未来十几年太平无事。
输了,两万人埋在赤勒川的草地底下,连个收骨头的人都没有。
豪赌。
到底是那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徐达打了半辈子的仗,把锐气磨没了。
他拿不定主意。
“走,咱们下去看看。”
徐达迈步朝营中走去,傅友德跟在后面。
……
傅友德本部的营地在圆阵的东南角。
这批人是最先和蒙古骑兵接触的,当初三千骑出去探敌,回来的时候只剩两千出头,其中数百人身上都带着重伤。
徐达走进营地的时候,几个老兵正蹲在地上擦拭兵器。
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徐达摆了摆手,在一辆辎重车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都坐着,站着怪累的。”
老兵们看了看傅友德,傅友德点了下头,他们才重新蹲回去。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凑过来,嘿嘿笑了一声:“大将军可是稀客,上回您亲自到弟兄们的营头来坐,还是在沈儿峪那会子。”
“那回坐的是个石头,比这的土堆硌人。”徐达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夯土。
“大将军,啥时候打?弟兄们蹲了三天了,蹲得屁股生茧子了。”另一个老兵开了口。
“你急什么,王保保还没急呢。”
“他不急,弟兄们急。”那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上回傅将军带我们出去的时候,弟兄们丢了近千号人在外头,回来了只能躲在方阵里看着郭将军的骑兵追杀鞑子,那叫一个憋屈。大将军,咱们还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呢。”
周围几个人跟着应和,七嘴八舌的。
徐达没有接话,目光在这些人脸上逐个扫过。
他认得其中不少人。
有的是当年鄱阳湖水战时便跟着他的老底子,有的是攻大都时从前锋营里拼杀出来的,有的是西征甘肃时一路跟到嘉峪关的。
那些脸上的疤,有新有旧。
旧的是当初打天下时留下的,新的是三天前蒙古人的弯刀和箭矢留下的。
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怯意。
这让徐达稍稍安了几分心。
他正要再问几句,旁边一个年轻的千户挤了过来,抱拳行礼。
徐达看了他一眼:“你是马三刀家的?”
那千户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大将军好记性,标下马壮实,马三刀是家父。”
“你父亲的两个儿子都战死在鄱阳湖了,你虽是养子,却是他仅存的一根独苗,怎么不留在家中尽孝,跑到这来了?”
马壮实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大将军,当今陛下都让自己的亲儿子上战场了,我们家算什么,哪有躲在后头的道理。”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了话头:“马千户说的是,陛下的四皇子燕王殿下,你们猜怎么着?就在战车营里当小兵呢,赵二狗那张嘴可不是乱吹的,他说他们总旗有个叫燕四的新兵,出阵接应傅将军那天,一个人捅了十几个鞑子下马。”
“十几个?这还叫新兵?”
“可不是嘛!有好事的勋贵子弟去打探,一瞧,好家伙,那哪是普通的新兵,那是燕王殿下,四皇子,那身武艺放在咱军中也是头一号的猛人。”
“还有还有,”又有人凑过来,“大将军家的大公子,徐允恭,也在战车营里当小兵,出阵追杀溃兵那回,一个人砍了二十七个鞑子。出塞到现在,杀人最多的就是他,没跑了。”
“二十七个?”
“耳朵割了一长串挂在马鞍上,路过的弟兄都瞧见了,小将军那柄斩马刀使得跟切瓜似的,一刀一个,利索得很。”
这些老兵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佩服。
陛下让亲儿子当小兵,大将军让长子上前线,不是缩在中军帐里镀金,是真刀真枪地拼命。
这份心胸,服。
徐达的表情很平静,但是眼皮却忍不住的跳了一下。
二十七个。
他儿子徐允恭,杀了二十七个蒙古鞑子?
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军功簿上没有这一条。
他第一个念头是有人瞒报战功。
好嘛,小动作搞到我徐达头上来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
徐允恭的直属上官是谁?
是他女婿啊。
军功报不报,是自己女婿那边定的。
他那女婿和他儿子,一个是上官一个是下属,两个人联手把这事按下来了?
这里面有名堂。
徐达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把这茬揭了过去。
但他在心底记下了。
回头得问问。
不,得审问。
……
这些老兵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个最耀眼的人身上。
吴王朱橚。
“大将军,说句不怕您见怪的话,咱们起初都以为吴王殿下就是来镀金的。军营里传的那些事,什么徒手打死疯牛、什么造火器造战车,听着像话本子里的故事,咱们这些打了老仗的,谁会信呢。”
“可三天前那一仗,弟兄们全看在眼里了。”
“五千人的车营,正面顶住了一万七千人蒙古精锐的冲锋,打出来的战果,我们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想都不敢想。”
“最让人服气的不是火器厉害,火器再厉害也得有人敢用。殿下拿自己当饵,把车阵的口子打开,放鞑子冲进来,那瓮城里头的三千蒙古骑兵可不是泥捏的,万一堵不住,第一个死的就是殿下。”
“当初听说书人讲李陵以五千步卒战匈奴八万骑的故事,觉得那是编的,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是编的,是真有人做得到。”
这些话传进徐达耳朵的时候,他没有插嘴。
他在想。
能让这些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将领的老兵如此心悦诚服,绝不是单靠一场胜仗就能办到的。
能让他们心服的只有胆魄,这份胆魄,比任何火器都更能点燃一支军队的血性。
想不到当初自己的临时起意,让吴王表明身份,竟起到这般大的效果。
军心可用。
这一万八千人虽是临时集结,但其中多是勋贵子弟和追随吴王多年的老兵,这些人本就是明军精锐所系。
此刻,他们因吴王的智勇而备受鼓舞,离散的那颗军魂再度凝聚。
他们不惧生死,更渴望一战。
若是采用朱橚那套激进的六花阵,这些人扛不扛得住,方才还是个疑虑。
如今这个疑虑,去了大半。
……
徐达从傅友德营地出来,拐进了战车营的地盘。
远远便听见副千户平安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训话。
走近了才看清楚,平安正带着一群总旗级别的小军官,围成一圈,蹲在一辆战车旁边,地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战后复盘。
徐达没有上前,站在十几步外听了一阵。
平安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说道:“上回瓮城那一仗,甲字总旗扔手榴弹出了岔子,引信才烧了一截就丢出去了,结果滚到了鞑子脚下还没炸,被一个蒙古兵捡起来扔了回来。扔回来的时候正好在车墙外爆了,幸好没伤着战车,这要是将战车炸出一个缺口,那后果,你们敢想吗?”
“都给我记住了!药绳点着之后,不要自作主张,所有人必须死死盯着掷弹小旗手上的旗帜。旗落,雷发,必须齐抛!”
“将来若是守城战,居高临下,你们或许可以自由抛雷,但现下是野战车阵,万万不可。这木头钉的车墙,可没家里的城墙硬实。谁要是再敢抢那一息半息的时间,老子先拿他去堵车缝。”
旁边一个总旗接话:“射击孔的事也得改,咱们丙旗有两个弟兄被箭从射击孔钻进来射中了面门。孔开得太大了,手铳管子塞进去之后两边还有大量的空隙,鞑子的箭正好从缝里灌进来。下回把射击孔堵小一圈,堪堪卡住铳管便够了,反正那个距离不用瞄准,十来步的距离,铳口朝外开火就是。”
戊字旗总旗朱能,补充道:
“第三桩事。贺宗哲冲阵那一轮,咱们总旗那一段车墙出了问题。两辆车上的火铳手同时打完了第一发,二十根铳管齐齐缩回去装填,前头空了足足二十息,一发铅丸都没有。虽然有铁蒺藜迟滞,但那二十息里鞑子的骑兵又往前冲了数十步,逼得后面的碗口铳不得不提前开火补窟窿,打乱了整个火力的节奏。”
平安一边听一边点头,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三道横线。
一辆战车有十个射击孔,却只配备了二十名士兵,因此各总旗为了达到最大齐射效果,往往都乱了轮次。
平安总结道:
“往后各旗,不要想着一次将所有射击孔都填满。要求每辆车上的火铳手分成三拨,甲排先打,乙排待命,丙排压着不动。甲排打完缩回去装填的时候,乙排顶上去放第二轮,等乙排缩回来,丙排再跟上。如此交替着来,车阵前面始终有铅丸往外泼,一息都不能断。”
“记住,千万不可贪时间,互相传递火铳。这样就只有前排的弟兄来承受伤亡,后排的弟兄则安然无恙,如此这般,队伍的人心就乱了。”
在座的总旗们都没有吱声,只有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记着。
徐达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
这帮人在总结经验。
而且总结得很细,细到了手榴弹引信烧几息、射击孔开多大、火力轮射安排。
这些东西不是将帅坐在中军帐里拍脑袋定的,是一线的总旗们用命换来的。
一支队伍能不能打,不光看士气和装备,还要看他们挨了打之后,会不会自己琢磨怎么把下一次的亏少吃几分。
战车营在琢磨。
而且琢磨得有板有眼。
徐达心中又安了几分。
若是真要摆那座六花阵,战车营是花心,是整个阵型的命脉。
花心稳不稳,取决于这些人的士气和战术素养。
三天前他们刚打完一场恶仗,三天后他们已经在修补漏洞、打磨细节了。
这不是一群只会蒙头冲杀的莽夫,这是一群会成长的兵。
……
徐达在车营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朱橚。
他叫住了迎面走来的盛庸。
“你们殿下呢?”
盛庸抱拳回道:“回大将军的话,殿下一早便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徐达皱了皱眉,“他去伤兵营做什么?”
“杀马煮肉。”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了一眼。
粮食还没短缺到需要杀战马充饥的地步。
何况战马都是宝贵的战力,将来突围或者追击都用得上,哪能说杀就杀。
“杀马煮肉?”傅友德重复了一遍,“他在那边犒赏伤兵?”
盛庸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是犒赏,殿下说,煮出来的肉不是给人吃的。”
“不给人吃?”
“殿下在伤兵营里搭了几口大锅,马肉煮熟之后切碎,摊在木板上晾着。他说要用那些马肉,养蛆虫。”
徐达的脚步顿住了。
傅友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养蛆虫?”
盛庸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殿下说,那些蛆虫有大用。伤兵营里有些弟兄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殿下说寻常的药粉压不住,得用这东西。”
“具体怎么个用法,标下实在说不上来,殿下只交代了一句,让所有的军中医者,马上到伤兵营集合,他要亲手演示一遍,往后每个医匠和医疗兵都得学会。”
徐达看了傅友德一眼。
傅友德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
他到底在搞什么??
第78章 硝酸银消毒,云南白药止血
徐达走进伤兵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干净。
这是他踏进营地的第一个感受。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的伤兵营不计其数。
从濠州城外的土墙根底下,到鄱阳湖边的芦苇棚子里,再到攻大都时搭在城墙脚下的破庙中,每一座伤兵营在他的记忆里都是同一种味道。
臭。
那种味道不是一个字能概括的。
烂肉的腥、脓水的酸、血痂发酵后的浊、屎尿混在一起的骚,再加上伤口上敷的草药被汗水泡透之后散出来的苦涩气息,搅成一团,灌进鼻腔里,像是有人往你喉咙里塞了一块沤烂的抹布。
还有声音。
呻吟声、哀嚎声、骂娘声、喊水声、叫人帮忙翻身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从天亮一直响到天黑,天黑了也不消停。
更早些年的时候,连帐篷都没有。
伤兵就地躺在阵地后面,天当被地当床,伤口上撒一把止血的灰粉,能不能活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后来条件好了些,有了帐篷,有了随军医匠,有了药粉和棉布。
可本质没变。
伤兵营就是一个等死的地方。
能熬过去的人,自己爬着出来,继续打仗。
熬不过去的人,被抬出来,挖坑埋了。
徐达从来不在伤兵营里待太久。
不是怕那股气味,是怕看见那些眼睛。
一个将军见惯了死人不稀奇,可伤兵营里那些人不是死人,是正在死的人。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还能看见你,还能认出你是谁。
有些人看见主帅来了,会使劲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能歪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挤出一声含糊的“大将军”。
那声音比战场上敌军的喊杀声更难受。
可眼前这座伤兵营,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
帐篷搭得规整,每顶帐篷之间留着三步宽的过道,过道上铺了一层夯土,土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污水。
帐篷入口处挂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有绿的,有蓝的,有红的,远远看过去倒像是草原上的经幡。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异味。
傅友德跟在身后,鼻子抽了抽:“这伤兵营里怎么一股酒味?”
话音未落,一个人从侧面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五十来岁,瘦长脸,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罩衫,胸前用炭笔写了个“医”字。
戴思恭。
徐达认得他。
当初在金陵的时候,自己闺女就是拉着这个人到魏国公府来给他看病。
那时候他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医者没什么印象,倒是记得此人进门之后,对着自己闺女一口一个“王妃”,喊得比谁都顺溜。
闺女还没嫁呢,王妃王妃地叫,叫得他这个当爹的牙根都酸。
好吧,不是牙根酸,是不耐烦。
可此刻看着这座井井有条的伤兵营,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悄悄翻了个面。
戴思恭迎上来行礼,不卑不亢:“大将军,颍川侯,伤兵营主事戴思恭,恭迎二位。”
周围进出的医匠和帮手见到徐达,都停下脚步行礼,但手上的活计没有丢下,有人端着木盆,有人抱着棉布卷,各忙各的。
徐达点了点头:“戴医师不必多礼,带我们到营里走走。”
戴思恭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走了几步,徐达问道:“营中伤员多少?”
“现有伤员八百一十七人,分三处安置。”戴思恭答得很快,数目烂熟于心。
他领着二人朝营地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烧酒味越浓,还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药草气味。
营地正中央是一顶比旁边都大出两圈的帐篷,帐帘垂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器械碰撞的细响。
帐篷进出的人都穿着同样的麻布罩衫,面上蒙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手上还套着一层染着血迹的羊肠手套。
徐达朝那帐篷走了两步。
戴思恭侧身拦在了前面。
“大将军恕罪,此处是野战手术之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不论官阶。”
徐达的脚步停住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傅友德在后面皱了皱眉:“闲杂人等?大将军也是闲杂人等?”
戴思恭没有退让,语气恭敬但态度很硬:“颍川侯见谅,这是殿下定下的规矩,哪怕是殿下本人进去,也须得换罩衫、蒙面巾、全身消毒,一样不能少。”
“为何?”徐达问。
“大将军可曾留意,伤兵营中没有苍蝇?”
徐达环顾了一圈,确实如此。
六月的天,死了那么多人马,营外的战场上蝇虫成灾,可这伤兵营里,竟然连一只苍蝇都看不见。
“伤口溃烂化脓,以往大家都以为是邪气使然,其实不是。”
戴思恭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人的眼睛看不见的东西里,有一种极微小的毒虫,殿下称之为细菌。它们无处不在,人的手上有,空气里有,衣裳上有,苍蝇的腿上更是多得数不清。”
“这些细菌一旦进了伤口,便会在血肉中繁殖滋生,引发红肿、化脓、溃烂,严重的便是高烧不退,截肢保命都算好的,多半是一条性命交代了。”
“手术帐中的伤兵多是敞开了皮肉的,那是人身上最脆弱的时候,任何一丝外来的污秽都可能致命。但凡进入手术帐的医匠,须得用烧酒反复擦洗双手至肘部,换上蒸煮过的干净衣衫,口鼻蒙布,未经此等步骤者,一律不得入内。”
徐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地盘,听你的。”
戴思恭微微躬身,引着二人绕过手术帐篷,朝旁边的病帐走去。
走到帐口的时候,戴思恭递过来两块白布和一只小木盆。
木盆里盛着半盆透明的液体,闻着就是方才那股烧酒味,但比寻常烧酒更冲鼻。
“二位将军,进病帐只需蒙上面巾,再用这酒精洗手便可。”
徐达没有犹豫,接过白布蒙在口鼻上,将双手伸进木盆里搓洗了一遍。
傅友德有样学样,洗完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
绿色布条的帐篷有十几顶,连成一片,住的都是轻伤员。
戴思恭领着二人走进了最近的一顶。
正赶上一个新送来的伤兵在接受处置。
这人是今早在遭遇蒙古游骑骚扰时中了一箭,总旗内的医疗兵处置不当,只得紧急后送。
箭从左臂外侧斜插进去,入肉不深,箭杆已经被拔了出来,但伤口还在渗血,整条小臂用一块三角形的布巾临时包扎着,吊在胸前。
徐达多看了那块布巾一眼。
和以往军中用的长条伤带不同,这块布是三角形的,打结的方式也很讲究,不光能裹住伤口止血,还能把整条手臂固定在胸前,减少晃动。
“这布巾能用在骨折上。”戴思恭见他在看,主动解释道,“骑兵冲阵时最常见的伤除了刀伤箭伤,还有就是摔下马之后的骨折。长条伤带只能缠绕止血,固定不了断骨,这种三角巾打好了结,能把断肢和躯干绑在一起,权当夹板使,搬运伤员的时候骨茬子不会乱动,少受二遍罪。”
负责处置的医匠解开三角巾,露出了下面的箭伤。
伤口不大,但边缘已经开始泛红,有少量的渗血混着淡黄色的液体往外冒。
医匠从旁边取过一只陶壶,壶嘴对准伤口,缓缓地倒出一股清亮的液体,冲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碎布纤维。
傅友德凑近看了一眼:“这是?”
“生理盐水。”戴思恭应道,“用清水洗伤口,虽然也能洗去污物,但伤口会产生大量的渗出液,反而不利于清创。人的血和体液本就是咸的,用淡水去冲,咸的往淡的跑,体液便会朝伤口外面渗,把刚洗干净的地方又泡污了。盐水的咸淡和体液相近,冲洗的时候不会引起渗出,伤口恢复得也快些。”
徐达听着。
听不太懂,但道理好像说得通。
冲洗完毕之后,医匠又取出一只深色避光的小瓷瓶,从中倒出少许液体在棉布上,小心地涂抹在伤口表面。
“这是什么?”徐达问。
“殿下管这叫硝酸银。”戴思恭答道,“用银子溶于硝强水中制成,专用于深处伤口消毒。因为有毒副作用,只有像这种已经开始轻微感染的伤口,才会用这种银溶来处理。”
傅友德忽然开口了:“方才入营的时候,我们用酒精洗手消毒,为何处理伤口不直接用酒精?岂不是更方便。”
“酒精洗手可以,洗伤口不行。”戴思恭摇了摇头,“酒精浇在伤口上会引发剧烈的疼痛,这还是其次,关键是酒精不分好歹,伤口里那些正在修复皮肉的细胞,也会被它一并杀死。杀了细菌是好事,可连带着把愈合的根基也毁了,伤口反而好得更慢,发炎溃烂的风险更高。低浓度的银溶温和得多,杀菌之余不伤修复之本。”
傅友德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接下来是缝合。
医匠从一只小木匣中取出针线,那针是寻常的钢针,细而弯,线却不是棉线也不是丝线,而是一种微微泛黄的半透明细丝。
“这是酒精消毒后的羊肠线。”戴思恭主动说道,“取羊的肠衣,刮净晒干,搓成细丝。这东西缝进肉里之后,过些日子会被身体慢慢吸化掉,不必再拆线,少挨一遍罪。”
医匠手法利落,几针下去便将伤口两边的皮肉对齐缝好,用干净棉布覆盖包扎。
最后一道工序,是内服药物。
一个帮手端来一只粗瓷碗,碗中是温热的黄酒,酒里化开了一小勺灰白色的药粉。
“这是殿下配的止血散,用的是云南的白药三七。”戴思恭说道,“以温黄酒送服,酒性温热,走窜经脉,能将药力送达伤处,比干吞药粉见效快得多。”
徐达看着那碗药酒,问了一句:“以往军中的金疮药,都是直接敷在伤口上的,这里怎么改成内服了?”
“不能外敷。”戴思恭的语气很肯定,“殿下再三叮嘱过,药中虽有奇效,但也含有各种细菌毒物,直接敷在裸露的伤口上,药效没发挥出来,毒物倒先灌进了血肉里,轻则溃烂,重则要命。内服入腹,由脾胃运化之后,毒物被身体自行化解了大半,药力却能循着气血到达伤处,这才是正经的用法。”
伤兵喝完那碗药酒,咧了咧嘴,倒没叫苦,冲着医匠点了点头。
徐达和傅友德从那顶绿色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两人的步子都比进去时慢了半拍。
多用途三角巾,咸淡相当的盐水,银子化出来的消毒液,羊肠做的缝合线,不能外敷只能内服的金疮药。
这些东西,不仅让他们耳目一新。
更让他们心底渐渐升起一个念头——
在这座伤兵营里,只要防好了那些看不见的细菌,止住了血,这刀箭外伤就能好了一大半。
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
蓝色布条的帐篷比绿色的大出一圈,七八顶排成两列,里面收治的伤员伤势更重些,但大多神志清醒。
戴思恭引着他们进了居中的一顶。
徐达掀帘走进去的时候,最里面的几个伤兵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中气尚足。
蒙面的布巾遮住了徐达大半张脸,可那身玄色的甲胄,肩吞兽首的狰狞,这几个伤兵认得,他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坐的坐着,躺的躺着,谁也不准动。”
徐达在帐中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
大多是骨折、深创和箭伤,有几个手臂上缠着夹板吊着三角巾的,也有几个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不能下地。
他走到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老兵跟前,那人咧嘴笑了一声:“大将军,您可算来了,弟兄们都快憋死了,外头打得热闹,我们在里头只能听响动。”
“你这副德行,还惦记着外头?”
“怎么不惦记。”老兵的笑容里有几分执拗,“这几日鞑子骚扰的时候,弟兄们在车墙后面还击得痛快,我在这躺着,恨不得扯了绷带翻下床爬过去搭把手。”
旁边铺位上一个缠着左腿的伤兵插了一句:“大将军,我们不是怕打仗,就是怕好得太慢,赶不上下回。”
“赶什么,你这腿还没长好呢。”
“腿不好,手还好使,给我一杆火铳,坐着也能打。”
徐达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逐个扫过。
没有怯意。
一个都没有。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在一个年纪稍轻的伤兵面前停下来。
那人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约可见缝合的针脚,伤口处理得很齐整。
“伤口疼不疼?”
“回大将军,灌了银溶,服了白药,没先前那么疼了,就是缝线的时候我没喝麻药,扎得慌。”
旁边一个胸口缠着厚厚棉布的伤兵插了话:“大将军,您知道那银溶是什么做的吗?真是银子化的,白花花的银子,就那么化成水往咱们伤口上抹。还有给咱们吃的止血药,里面的云南三七粉和石鲮鲤,听戴先生说,光那一小瓶药粉,搁在外面药铺里能换好几两银子。”
“好几两银子呐。”另一个伤兵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够我们家婆娘和两个娃吃大半年的了。殿下吩咐了,该用的药一分都不能省,但也不许有人觉得值钱就私藏起来,药是救命的,不是攒家底的。有规矩,用多少记多少,医匠那边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对得清楚。”
“大将军,”断腿的老卒撑着身子坐起来了半截,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认真了起来,“您别看咱们躺在这起不来,可弟兄们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呢。以前打仗受了伤,扔在后面就是听天由命,能不能活过来全看运气。可这回不一样!”
“殿下一闲下来就往伤兵营跑,天天和弟兄们泡在一起,谁的伤重了他亲自过来看,谁的药该换了他比医匠记得还清楚。前日夜里鞑子的号角折腾了一宿,弟兄们睡不着,殿下就坐在帐篷门口陪着说话,说了大半宿才走。”
旁边几个伤兵跟着点头。
“哪怕没有这些药,没有这些银溶白药什么的,就凭殿下这份心,弟兄们也豁出去了。”
“殿下还说了,”那个胸口裹着棉布的伤兵开了口,“此战阵亡的弟兄,家中父母妻儿由吴王府出银供养,年年有例银,孩子有书读,直到老人故去、孩子成人。残了的弟兄,往后吴王府给安排营生,能做事的做事,做不了事的也养着,绝不丢下一个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那几个伤兵的目光汇聚到徐达脸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伤兵忽然撑起半边身子,替帐中所有人把话说了出来:
“大将军,弟兄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管家里头的老小,如今殿下把这条后路给铺好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您跟殿下说一声,缺装药的人手就从咱们这挑。腿断了手还在,眼瞎了耳朵还灵,只要还剩一口气,弟兄们就不光躺着吃白饭。”
徐达站起身来。
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来伤兵营,就是想看看这些受了伤的弟兄们,有没有因伤怯战。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
不但没怯,还嫌自己好得不够快。
这跟他见过的所有伤兵营都不一样。
以往的伤兵营里,活着的人想的是怎么活下去,而不是怎么回去接着拼命。
因为以往的伤兵营,进去了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伤口会烂,会发热,会一天比一天疼,疼到最后人就没了。
那种地方待久了,铁打的汉子也会被磨掉血性。
可这座伤兵营不同。
地面是干的,空气是通的,伤口是缝合过的,棉布是干净的,碗是自己的,烂肉的臭味被挡在了营外。
伤兵们躺在这里,觉得自己不是在等死,而是在养伤。
养伤和等死,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觉得自己在养伤的人,心里头还有盼头,还有往后的日子可以想。
觉得自己在等死的人,什么都不想了。
军心这东西,不光是前线冲杀的弟兄们喊出来的那几声口号,也藏在伤兵营里那些躺着的人的眼睛里。
前线的人豁出去拼命,回头一看,受了伤的弟兄被照顾得好好的,他心里就踏实了。
反过来,伤兵营里的人看见前线打了胜仗,自己的伤又在一天天见好,那口心气便散不掉。
一座干净的伤兵营,顶得上一万杆火铳。
三天前那一战,朱橚用火器和谋略让将士们折服。
而此刻在伤兵营里,他用的不是刀枪,是一碗药、一笔银子、一句承诺。
若说前者赢的是敬畏,那后者赢的,便是人心。
敬畏能让人听令,人心才能让人卖命。
徐达走出蓝色帐篷的时候。
傅友德看得出来,大将军的步子比进营时快了几分。
那是下了某种决心之后才有的步速。
……
红色布条的帐篷在营地的最深处。
五顶大帐围成半圈,帐与帐之间的过道比前面更宽,地上撒的夯土也更厚实。
戴思恭领着二人走进了正中的一顶,帐帘掀开之后,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二十余个伤兵躺在木板床上,大多数人闭着眼睛,面色潮红,额头上敷着浸了水的布巾。
偶尔有人在昏睡中翻动身体,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杀”和“冲”之类的字眼。
烧得说胡话了,还在喊杀鞑子。
傅友德的脚步慢了下来。
徐达在帐篷口站了一息,目光从那些烧得不省人事的面孔上扫过,然后朝戴思恭问了一句。
“八百多个伤员,重伤发热的有多少个?”
“八十三人。”戴思恭答道。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了一眼。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八百多个伤员里,起码有四百人会在伤后三到七日内开始发热溃烂。
这炎热的天气,三天已经足够让大部分未经处置的伤口走向恶化了。
四百,和八十三。
差了五倍。
“就凭消毒和止血?”傅友德问。
戴思恭点了点头:“颍川侯说得不错,伤口感染是伤兵致死的第一要因。以往战场上的伤员,伤口不经清洗消毒便草草包扎,细菌在血肉中大肆繁殖,三日之内必然红肿化脓。”
“如今每一处感染的伤口都经过盐水冲洗、银溶消毒,细菌被挡在了伤口之外,溃烂的便少了。原本该躺在这红帐里的四百人,如今有三百多个还待在绿帐和蓝帐里养伤,用不了多久便能归队。”
“剩余这八十三位重伤昏热的士卒,殿下说还有一种蛆疗法,或许可以把他们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
徐达走出红色帐篷的时候,傅友德跟在身后。
“大将军。”
傅友德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徐达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越过车阵的铁皮挡板,落在北面那片蒙古人的大营上。
牛羊还在那边聚着,木盾还在那边扎着,号角和战鼓随时都会再响起来。
“惟学。”
“在。”
“那小子在伤兵营里搞的这些东西,你觉得是小聪明还是大本事?”
傅友德没有急着答。
他跟徐达打了十多年的交道,知道这位大将军问话的习惯。
真要是小聪明,他不会问,直接翻篇了。
开口问出来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倾向,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遍。
“大将军,我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攻过城,守过关,野地里浪战也干过不少回,可有一样东西我从来没琢磨过。”
“什么?”
“怎么让受了伤的弟兄少死几个。”
傅友德的语气很平:“以前我觉得,仗打完了,活着的论功行赏,死了的收尸埋骨,伤了的听天由命,这便是战场的规矩。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古至今没人觉得不对。”
“可今天走了这一圈,我才发觉,不是没人觉得不对,是没人想过还能怎样。”
他朝身后那片帐篷抬了抬下巴:“八百多号伤员,换了以往,起码死掉五成。不是伤重不治,是伤口烂了,活活烂死的。那些人本来能活,可没人知道怎么让他们活。”
“而殿下知道。”
“大将军,要是一个人真能把蛆虫养出来给伤兵治伤,那确实算不得什么大本事,顶多是个路子野的游医郎中。”
傅友德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他不光是养蛆虫。他造出了各种新式火器,编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火器战法,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损比。打完了仗,回头又钻进伤兵营里,把伤口该怎么洗、该用什么消毒、缝线该用什么材料、药该怎么吃,一桩桩一件件全琢磨明白了。”
“火器是杀人的本事,伤兵营是救人的本事。一个人能把杀人和救人这两样事都想到这个份上,那不是小聪明,那是天授之才,旁人学不来的。”
徐达点了点头。
傅友德继续说道:“大将军,我在军中二十五年,跟过的主帅不下六位,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练兵的,见过能用人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战场上从杀敌到救伤的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旁人前面。”
“方才在蓝帐里头,那个断腿的老卒说了一句话,大将军听见了。他说弟兄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管家里的老小,如今殿下把后路铺好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傅友德的声音顿了一息。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我只当是伤兵说的场面话。可今天看了这座伤兵营,我信了。不是场面话,是他们真觉得跟着这位殿下,命不会白送。”
徐达依旧没有开口,目光仍然盯着北面。
傅友德不再多说了。
该讲的都讲了,定夺是大将军的事。
沉默了好一阵,徐达忽然问了一句。
“既然你看得透彻,你说那小子提的六花阵,能不能打?”
这个问题分量极重。
放弃稳妥的据险死守,放弃等待李文忠前来汇合逼退王保保的既定方针,而是主动带着这拼凑出来的一万八千多可战之兵,前出山脚列阵。
把兵力完全摊开,放手跟外面那几倍于己的蒙古大军互相绞肉。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傅友德想了想,没有正面作答,却说了另一番话。
“若是两天前您问我,末将不敢点这个头,敌众我寡,以卵击石不可取。可是今日……”
“方才在末将的本部营地,那些老兵的眼睛您看见了。在战车营,那帮总旗围在一块挑毛病改章程,您也看见了。在伤兵营,断了腿的弟兄嫌自己好得不够快,想赶上下一仗,您更看见了。”
“您问能不能打,那得看这些人信不信。”
“他们信什么?”
“大将军,他们信那面吴字大纛。”
傅友德的目光朝车阵中央那面旗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前那一仗,是那面旗帜给他们挣来的底气。今天这座伤兵营,是那面旗帜给他们兜住的后路。能打胜仗的将领,军中不缺,可打完了仗还惦记着伤兵躺在哪里、伤口用什么药洗、家里老小往后怎么过活的,我傅友德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军心沸腾至此,如今只要殿下说要打,他们便觉得能赢。”
“这种底气不是谁灌输的,是拿命和心换出来的。”
“换出来的东西最硬。”
徐达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草叶上还残留着三天前硝烟熏过的痕迹,发黄发枯,被风一吹便簌簌抖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朱元璋在濠州起兵,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对面是数万元军。
朱元璋问他,打不打。
他说打。
朱元璋又问,凭什么。
他答了四个字:军心可用。
那一仗赢了。
赢了之后,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几千人变成了几万人,一路从濠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漠北。
每一仗打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军心可不可用。
可用,便打。
不可用,便退。
这个道理他信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如今他老了,手底下的人多了,打过的仗也多了。
可打得越多,顾虑便越多。
顾虑多了,刀就钝了。
他今天走了一圈。
他看到朱橚给这些将士灌进了一剂猛药。
那剂药的名字叫信心。
信心这东西,催生容易,维持难。
三天前的大胜催生了它,可若是接下来的仗打成了龟缩苦熬的消耗战,信心便会被一天一天地磨掉,磨到最后和王保保的疲兵之计合在一起,把军心磨成粉。
反过来,趁着信心最足的时候,趁着弟兄们的血还是热的,趁着王保保还在准备牛盾、还没发动总攻之前,先一步摆出攻势。
用朱橚的话说,把敌人打疼了,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话糙。
可糙话往往是对的。
徐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傅友德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卷着草叶和尘土打在两人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惟学,你跟我多少年了?”
傅友德算了算:“若从攻克庐州算起,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你见我犹豫过几回?”
傅友德想了想:“三回。鄱阳湖一回,沈儿峪一回,今天算第三回。”
“前两回的结果呢?”
“都打了,都赢了。”
徐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个弧……那个角度,傅友德太熟悉了。
那是徐达每次下定决心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走。”
“去哪?”
“去找那个养蛆虫的小子,告诉他,他的六花阵,本帅准了。”
第80章 大蒜素神话破灭,最后的底牌竟是蛆虫
朱橚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拨医匠了。
从早晨到现在,他蹲在伤兵营后面那块空地上,面前摆着几口大锅、几块木板、一排陶碗和一堆说出来能把正常人吓跑的东西,嘴皮子就没歇过。
每一拨来的人,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第一句话永远是“殿下,这蛆虫真能治伤?”
第二句话永远是“这要是爬进肉里头出不来怎么办?”
第三句话永远是“伤兵看见这东西,不得吓死?”
朱橚每回都耐着性子,从头讲一遍。
讲到后面,连措辞都固定了,像是私塾先生念课文。
眼下围在他身边的,是最后一拨。
八个医疗兵,三个随军医匠,外加戴思恭手底下两个学徒,蹲成一圈,盯着朱橚面前那块木板上蠕动着的白色虫子,表情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皱眉,有人的脸已经绿了。
朱橚指着木板上那些米粒大小的蛆虫,开口道:
“都看仔细了,这东西叫药蛆,不是随便从茅坑里捞出来的,是专门用绿头蝇在消毒过的马肉上产的卵,它们的卵孵出来之后再用酒精洗过体表,才能往伤口上放。”
“流程我再说一遍。第一步,马肉煮熟切碎,高温杀死肉里的一切活物。第二步,把煮熟的肉摊在干净木板上,敞开放在通风处,引绿头蝇来产卵。第三步,蝇卵收集之后,用酒精冲洗外壳,杀掉卵表面的脏东西。第四步,把洗过的卵转移到另一块消毒过的马肉上,让它孵化。第五步,孵出来的蛆虫再做一次体外消毒,然后收进干净的陶碗里备用。”
一个医疗兵举手:“殿下,为什么非得是绿头蝇?旁的苍蝇不行?”
“绿头蝇的幼虫只吃死肉,不吃活肉。”朱橚答道,“伤口里溃烂的组织,它们啃得干干净净,可旁边健康的血肉,它们碰都不碰。换了别的蝇种,分不清死活一起啃,那不是治伤,是添乱。绿头蝇喜欢集群产卵,容易形成明显的卵块,很容易区分开来。”
他拿起一只陶碗,碗里铺着一小块湿棉布,棉布上趴着几十只米粒般大的蛆虫,懒洋洋地蠕动着。
“接下来说一下用量。”朱橚伸出左手,竖起大拇指,指甲朝向众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面积,放五到十只,多了不行,少了效果慢。”
“敷上去之后,外面要盖透气的纱布,既不能让蛆跑出来到处爬,也不能捂得太严实。这东西需要呼吸,闷死了就完了。蛆一旦死在伤口里,虫体会化成液体,反而污染创面。所以必须有专人看护,隔半个时辰检查一次,死了的及时挑出来换新的。”
说到这里,朱橚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补了一句。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事。”
众人看着他。
“蛆虫啃食腐肉的时候,伤兵会有痛感,但这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恐惧。”
朱橚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们想想,一个大活人,清醒着躺在那里,知道自己的伤口上趴着一群虫子在啃他的肉,那是什么滋味。哪怕你告诉他这是在救他的命,他脑子里明白,可身上的鸡皮疙瘩骗不了人。”
“所以,上蛆之前,必须跟伤兵讲清楚。讲不清楚的,宁可多花半个时辰磨嘴皮子,也不能强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挣扎,会乱动,会把蛆虫从伤口里抠出来扔掉,前功尽弃不说,还容易撕裂缝合好的创面。”
“算了,也不用多劝,能安抚的安抚,实在安抚不了的,用麻药让他睡过去再放。”
一个学徒小声问道:“殿下,这蛆虫啃完了腐肉,伤口就能好了?”
“不光是啃腐肉。”朱橚摇了摇头,“蛆虫在啃食的过程中,会分泌一种液体,这种液体能杀死伤口里的细菌。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蛆虫自带的一份消毒药水,一边吃一边往伤口上抹药,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通俗,几个医疗兵的表情从抗拒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目前的野战环境,朱橚仅能简单的介绍原理。
前世他第一次知道这种疗法。
是在电视上那档叫《走近科学》的栏目里看到的,当时觉得匪夷所思,后来查了资料才发现,这东西的历史比他想象的要久远得多。
十九世纪初,拿破仑麾下有一位军医,名叫拉雷,后世尊他为历史上第一位现代军医。
此人跟随法军转战埃及和叙利亚,在战地报告中明确写道,有一类蛆虫只啃食伤口中腐烂的死肉,不碰活的组织,而且这些蛆虫清理过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快于常规处置的伤口。
那类蛆虫,就是绿头苍蝇的幼虫。
丝光绿蝇,腐肉上最常见的蝇种。
此后蛆疗法逐渐被西方的军医们接受和推广,美利坚的南北内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都有军医用蛆虫清创救命的记载。
而蛆虫之所以能做到这些,靠的不仅仅是那张嘴。
它们在啃食腐肉的过程中,会分泌出胶原酶、类胰蛋白酶、类糜蛋白酶,这些酶能将坏死的组织分解成半液状的泡沫,然后被蛆虫一点点消化掉。
蛆虫蠕动的刺激,能够促进伤口愈合。
更关键的是,蛆虫的分泌液中含有一种天然的抗菌肽。
抗菌肽。
这三个字才是蛆疗法真正的底牌。
那是蛆虫体内自带的抗菌物质,效果等同于一种天然的抗生素,能够杀灭伤口中残存的细菌。
后世抗生素泛滥成灾,耐药菌越来越多,连青霉素的后代们都束手无策的超级细菌,碰上蛆虫分泌的抗菌肽,照样得老老实实地去死。
1998年国内才正式由江宁教授引入这项技术,当时也没有什么严格的无菌培养条件,就是在相对干净的环境里养出来,对蛆虫体表进行杀菌便投入使用。
同一年,美国人编的《特种部队手册》里甚至写明了,在极端危险的野战环境下,只需对蛆虫做简单的清洗消毒即可使用。
眼下伤兵营里的条件,比不上后世的实验室,但比野战手册的底线强出不少。
高温灭菌的培养基,酒精消毒的蛆卵和成虫,加上戴思恭这帮人日夜看护,足够了。
真正让朱橚头疼的,从来不是蛆虫本身,而是他在此之前走过的那些弯路。
伤兵营的感染问题,从出征那天起他就在琢磨。
盐水冲洗、酒精消毒、硝酸银溶液,这些手段能挡住大部分的细菌,但野战环境毕竟不是无菌病房,总有漏网之鱼。
一旦细菌突破了外部的防线,钻进了血肉深处开始繁殖,伤口便会红肿化脓,继而高烧昏迷。
到了这一步,外敷的药粉和消毒液就鞭长莫及了。
他需要一种能从内部杀灭细菌的东西。
他最先想到的是大蒜素。
后世的民间偏方和养生文章里,大蒜素被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天然抗生素”、什么“百菌杀手”,说得好像嚼两瓣蒜就能包治百病。
他信了。
在应昌的时候,他专门让人弄来大蒜,捣成汁液,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提取大蒜素,外敷内服都试了。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外敷的效果,和酒精差不了多少,都是用灼伤换杀菌,而且大蒜素的灼痛比酒精更持久。
损害伤口、加重炎症、影响凝血的副作用都差不多,还不如用医用酒精,只疼一下,杀菌更广谱彻底。
内服就更不用提了。
毫无效果。
那时候他想不通,后来翻来覆去地回忆前世零零碎碎看过的资料,才慢慢拼凑出了答案。
大蒜素在培养皿里确实能杀菌,可培养皿和人体是两回事。
培养皿里没有胃酸,没有人体内的半胱氨酸和谷胱甘肽,会把大蒜素拆解还原成硫胺素的物质。
能在培养皿里杀菌抑菌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说男性特有的某种物质成分,在培养皿里照样能抑制细菌,可你总不能拿那东西当药使。
能在培养皿里管用和能在人体里管用,中间隔着万重山。
上世纪四十年代,西方的科学家就已经在研究大蒜素了,研究了几十年,始终没能把它变成临床可用的药物。
二战的战场上,救了无数伤兵性命的是磺胺和青霉素,从来没有大蒜素什么事。
大蒜素这条路走不通,在那些真正的抗菌药物问世之前,人体对抗细菌感染,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免疫。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红色帐篷里那些高烧昏迷的重伤员,眼下都在服用他配制的安宫牛黄丸。
这东西是前世清代乾隆宫廷的救急方子,用的药材金贵得吓人,牛黄、犀角、麝香、朱砂、珍珠,样样都是市面上论两称金的珍稀之物。
疗效确实好,能清热开窍、镇惊解毒,帮身体扛住高烧带来的损伤,给免疫系统争取时间。
但它终归只是支持治疗。
它能帮白细胞多撑几天,却代替不了白细胞去杀灭细菌。
就好比给士兵多发了几天口粮,可敌人还是得士兵自己去打。
口粮吃完了,仗还没打赢,人照样扛不住。
所以他才想到了蛆虫。
蛆虫不一样。
蛆虫是直接上阵杀敌的。
它分泌的抗菌肽,就是扎扎实实的灭菌勇士。
不光能在伤口局部形成一个细菌无法存活的环境,更关键的是,这些抗菌肽会透过创面渗入血肉,被身体吸收之后顺着血脉流布周身,连那些已经钻进深处、盐水和银溶够不着的细菌,也能追着打。
这才是蛆疗法真正厉害的地方。
天然的磺胺、青霉素替代品。
……
讲解结束之后,朱橚没有歇。
他朝红色帐篷的方向走去。
下一个要处理的伤兵,是张老八。
走到帐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朱棣。
他正蹲在帐篷外面的夯土地上,背靠着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桩,怀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中间,不知道蹲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朱棣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不是哭的,是熬的。
看样子一夜没合眼。
朱橚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息。
“你在这蹲着多久了?”
“天没亮就来了。”朱棣的嗓子干得像砂纸,“里头的人不让我进去,说我没穿罩衫,没洗手。”
朱橚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件干净的麻布罩衫和一块面巾,扔到他怀里。
“换上,跟我进去。”
朱棣接过罩衫,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显然是蹲久了腿麻。
他三两下套上罩衫,蒙好面巾,跟着朱橚走到帐口的木盆前,将两只手伸进酒精里搓洗。
搓得很用力,指节都搓红了。
朱橚没催他。
张老八是为了护朱棣才挨的那一刀。
追击溃兵的时候,朱棣贪功冒进,追出去太远,险些被一股蒙古残骑围住。
身为小旗的张老八带着几个人冲上去把他拽了回来,自己却被一柄弯刀从后背劈下来,甲片碎了一排,皮肉翻开了半尺长的口子。
这个人情,朱棣欠着。
他不能不来。
第81章 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
张老八趴在红色帐篷最靠里的铺位上。
面色潮红,呼吸粗重而急促,双眼紧闭,偶尔嘴唇翕动,含混地嘟囔几个字,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的后背袒露在外,伤口处的绷带已经解开,那道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的长创暴露了出来。
缝合的针脚整齐,但伤口边缘已经泛出不健康的暗红色,有些地方渗着淡黄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腐腥的气味。
朱橚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伤口的状况。
感染了,但脓毒还局限在创面附近,没有朝周围的皮肉蔓延扩散,更没有走到败血入体、高烧不退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
朱棣站在两步开外,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伤口,蒙在面巾下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帮我扶着他,别让他翻身。”朱橚吩咐道。
朱棣走上前,双手按住张老八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朱橚用盐水将伤口周围冲洗了一遍,再用镊子将渗出的脓液和坏死的碎肉仔细清理干净,最后用稀释的硝酸银溶液擦拭了创面。
张老八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又沉寂下去。
朱橚打开助手医匠端过来的陶碗。
碗里的蛆虫细细小小的,米粒般大,在湿棉布上缓慢地蠕动。
朱橚将陶碗倾斜,让碗中的蛆虫顺着碗沿缓缓滑落到创面上,再用竹签将聚成堆的拨散开来,按照伤口面积均匀地摊布在那些泛红溃烂的区域上。
张老八的伤口长而宽,足足放了四五百只。
蛆虫落在创面上之后,几乎是立刻便开始了工作,小小的身体朝着坏死组织的方向蠕动过去,头部探进腐肉的缝隙里。
朱棣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别使劲。”朱橚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把他肩膀捏青了。”
朱棣松了松手,咽了一下口水。
朱橚将裁好的透气纱布轻轻覆盖在伤口上,四角用细麻线固定,既不压住蛆虫,又不留缝隙让它们爬出来。
“每隔一个时辰掀开看一次,死了的挑出来换活的,纱布湿了就换干的。”朱橚一边固定纱布一边交代身旁的医匠,“这几日都不能断人看护,尤其是夜里,蛆虫怕闷,帐篷的通风口不能堵。”
处理完毕,他站起身来,将手上沾的药液在罩衫上擦了擦。
这时候帐帘掀开了。
戴思恭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朱橚一眼便认出了走在后面那个身形的主人。
徐达。
还有傅友德。
两人都蒙着面巾,穿着伤兵营的麻布罩衫,可那步伐和身板,蒙上十层布也藏不住。
徐达的目光先是落在朱橚身上,然后移向铺位上的张老八,最后停在了那块覆盖伤口的纱布上面。
他没有问那下面是什么。
方才在外面,戴思恭已经跟他简要说过了。
“殿下。”戴思恭走到朱橚身侧,压低了声音,“红帐中八十三名重伤的弟兄,除去失血过多和内脏受创、只能听天由命的那些,因伤口感染而发热的,共有六十余人。”
朱橚点了点头:“戴医师,你帮我估算一下,这六十多个人里,蛆疗法配合安宫牛黄丸,能救回来多少?”
戴思恭斟酌了片刻,答道:“若是三日前,老夫不敢说这个话。可这三天里,老夫亲眼看着那些经过清创消毒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转,化脓的比以往少了五倍不止。安宫牛黄丸稳住了高热的弟兄们,没让他们在烧中撑不过去。如今再加上这蛆疗法,从伤口内部清除坏死腐肉、杀灭残余的细菌,里外夹攻……”
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一个医者该有的谨慎和眼前事实之间的分寸。
“老夫以为,七八成是有的。”
七八成。
六十多人里救回五十个上下。
加上绿帐和蓝帐里那些已经在平稳恢复的伤员,八百多号伤兵,最终救不回来的,大约只有二三十人。
戴思恭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恍惚。
他行医三十年,看过的伤兵不计其数。
以往但凡是这种规模的战伤,十个里面能活下来六个就算老天开眼了,更多的时候是对半开,甚至更差。
三天前他被朱橚拉到伤兵营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是打鼓的。
在应昌那个月,这位殿下往他脑子里灌了一整套闻所未闻的医理。
什么细菌,什么消毒,什么无菌操作,什么体液渗透。
每一样听着都新奇,每一样都跟他学了一辈子的传统医术大相径庭。
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半信半疑的。
碍于殿下的身份,他不便当面质疑,只是照着做,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三天实操下来,他服了。
那些经过标准化清创消毒流程处理的伤口,恢复的速度和质量,远远超出了他行医以来的所有经验。
他亲眼看着原本该化脓溃烂的伤口,在盐水冲洗、银溶消毒、羊肠线缝合、云南白药内服的一整套处置之下,干干净净地开始愈合,连脓水都没冒出多少。
如果说此前他信了五成,那么这三天让他信到了八九成。
而今天这个蛆疗法,是那剩下的一两成。
他亲眼看着蛆虫在腐肉上蠕动、啃食、分泌液体,看着那些原本黑红溃烂的创面在蛆虫工作过后变得干净了。
坏死的组织被吃掉了,底下露出了鲜红的新生肉芽。
这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理论,这是他亲手翻开纱布看见的事实。
戴思恭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
殿下在应昌教他的那些东西,不是空谈,是真的。
每一样都是真的。
而且是可以开宗立派、流芳百世的真东西。
……
徐达听完了那个数字,目光朝帐中扫了一圈。
二三十人。
八百多个伤员,最终只折损二三十人。
他打了几十年的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战场上最值钱的,不是粮草,不是兵器,不是战马,是老兵。
一个上过战场、见过血、活着回来的老兵,他身上的经验和本能,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一个新兵从入伍到能在战场上不怯阵、不乱跑、听得懂号令、分得清前后左右,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操练,外加一到两场真刀真枪的实战。
而一场大战下来,新兵的折损率往往是老兵的三到五倍。
那些死掉的新兵,带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还有朝廷花在他们身上的粮饷、衣甲和训练。
伤兵,是新兵转化为老兵的重要过程。
伤兵是已经打过仗、活过来的人,他们的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们的经验是用命换的。
每救回来一个伤兵,就等于保住了一个现成的、不需要重新训练的战力。
数十个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伤兵,回到阵中之后,撑起来的战斗力,顶得上数百个新兵。
而这还只是账面上算得出来的东西。
算不出来的,更要命。
一支军队,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受了伤之后还有救,伤了不等于死了,缺胳膊少腿了还有人管后半辈子,那他们在冲阵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态?
不要命。
真正的不要命。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破罐子破摔,而是心里有底的勇猛。
知道自己后路稳当的人,才敢往前拼命。
这份底气催发出来的战斗力,不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之下,不在忠勇报国的大义之下。
它是另一种东西。
是信任。
信任自己的命,交到这个人手里,不会被糟蹋。
傅友德站在徐达身旁,心里头也在算同一笔账。
他没有开口,因为不需要。
该说的话方才在营外已经说尽了。
大将军心里有数。
……
徐达在张老八的铺位前站了片刻,然后转向朱橚。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罩衫上沾着血渍和药液,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两只手被酒精泡得发白,眼底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好几夜没有睡踏实。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亢奋,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知道这件事有用的人,才会有的沉稳的亮。
徐达看了他很久。
然后开了口,只有一句话:
“六花阵的事,本帅准了,今夜升帐议事,明日拂晓,拔营列阵。”
朱橚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和徐达对视。
面巾遮住了两个人大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两双眼睛,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朱橚点了点头。
“大将军放心,车营的弟兄们,不会让您失望。”
徐达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数字,让人抄一份送到各营各旗,让所有弟兄都知道,受了重伤能活,伤好了还能打。”
“明日列阵之前,本帅要每个兵都清楚,他们身后有一座伤兵营兜着底。”
帐帘落下。
徐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帐内安静了一息。
朱棣仍蹲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目光盯着那块覆盖伤口的纱布。
纱布底下,那些微小的蛆虫正安静地做着它们的工作。
啃掉腐肉,分泌药液,一点一点地把一个老兵从死亡的边界上往回拽。
朱橚收拾好手边的器具,朝帐外走去。
走到朱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四哥,你在这守着也行,但别一直蹲着,腿麻了摔一跤,我还得多浪费一份药。”
朱棣没接茬,目光还钉在那块纱布上。
过了几息,他开了口:“五弟,张大哥这一刀,是替我挨的。”
“我知道。”
“他要是……”
“他死不了。”朱橚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张大哥那个人,当初在玄武湖大营的时候,教我辨马粪、枕箭壶,说他从军十几年,阎王爷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没找着他的名字。这种人,命硬。”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渍和干涸的血痂。
“出征那天,送行的家眷挤满了营门口,张大哥的媳妇纳了一双鞋赶来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转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队尾,没人送,没人递碗酒,连句路上小心都没有。他走过来,把那双鞋塞我怀里,说了句‘你先穿着,我那双还没烂’,转身就走了。”
朱橚拿袖子在鞋面上蹭了一下,把一块干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那针脚绵密的粗布面。
“他连自己媳妇纳的鞋都舍得让给别人,阎王爷收不走这种人。”
朱棣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朱橚本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了朱棣一眼。
这个四哥,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大本堂里跟买的里八剌摔跤,在校场上跟勋贵子弟比箭,从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可此刻蹲在一个老兵床边的朱棣,肩膀是塌的,脊背是弯的,像一把被雨水泡软了弦的硬弓。
朱橚认得这副模样。
这不是怕,是愧。
愧比怕更折磨人。
怕是一阵子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愧是扎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每动一下都疼。
“四哥,那天出阵接应的时候,你杀了多少个?”
朱棣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
“……十三个。”
“赵二狗传出去的数是十几个,倒也没夸你。”朱橚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追那个鞑子千户的时候,张大哥喊了你几声?”
朱棣的身体僵了一瞬。
“三声。”朱橚替他答了,“第一声你没听见,第二声你听见了但没回头,第三声的时候张大哥已经策马追上来了,那一刀就是在他替你挡住侧后方的时候挨的。”
朱棣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
朱棣不吭声。
“因为你追那个千户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完成任务,是当英雄。”
这话搁在平时,朱棣早就跳起来反驳了。
可此刻他蹲在张老八的床边,看着纱布底下那些蛆虫在替一个老兵续命,他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朱橚在他旁边的空铺上坐了下来。
“四哥,我在玄武湖大营那会,张大哥跟我讲过一件事。”
朱棣偏了偏头,没出声,但在听。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愣的,第一次上阵杀敌,满脑子想的都是冲在最前面,砍最多的人头,立最大的功,让主帅记住自己的名字。”
“结果呢?”
“结果第一仗就差点死了。他一个人冲得太前,和后面的袍泽拉开了距离,被三个敌兵围住,左臂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是身后的伍长拼着一条腿把他拽回来的。”
“那个伍长呢?”朱棣问。
“腿废了,回了老家,后来的事张大哥没说,大概是不太好。”
帐中安静了一阵。
远处传来蒙古人又一轮例行的号角声,闷闷地滚过谷地,在帐布上震出一层细微的颤动。
朱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铺上昏睡的张老八。
“张大哥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是他们教会了我,活着回来,比死在前头有用得多。’”
朱棣的眼睛动了一下。
朱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张老八那只露在薄被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和掌根处全是厚厚的茧子,中指和无名指上还有被弓弦年年月月勒出来的旧痕。
“四哥,战场上不缺英雄,缺的是活着的老兵。英雄死了,说书人编个段子,酒馆里传上几年,然后就没了。可一个活着的老兵,他能教会十个新兵怎么在战场上不送死,那十个新兵将来又能带出一百个。”
“张大哥就是这种人,他不是英雄,可他带出来的兵,比英雄值钱。”
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别再干那种一个人追着敌将跑出去半里地的蠢事了。下回出阵,听号令,跟编队,杀完了该收的时候就收,别让身边的人替你挡刀。”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色:
“你是燕王,将来是要统兵镇守一方的人。一个统兵的人,死在冲锋的路上容易,可你死了,你手底下那些弟兄怎么办?谁替他们想后面的事?”
“英雄好当,带着弟兄们活着打完仗回家,比当英雄难一百倍。”
朱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号角声停了,换岗的口令声远远近近地传了一轮,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
“五弟。”
“嗯?”
朱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最终只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记住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轻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风裹着草原上干燥的土腥味扑了一脸,将帐中沉闷的药气吹散了几分。
身后,朱棣重新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坐了下来。
这回他没蹲着,找了个马扎,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给一个昏睡中的老兵站岗。
帐外的日头毒辣辣,炙烤着整条赤勒川谷地。
远处北面的蒙古大营,牛羊还在聚着,木盾还在扎着。
而在这一侧,那面绣着“吴”字的大纛,正迎着六月的热风,在半空中猎猎飞扬,声如战鼓。
待到明日,属于大明王朝的六花战阵,便将在这片开阔的谷地上,轰然绽放。
第82章 金陵夜未央,两封家书两处愁
蝉鸣聒噪,哪怕入了二更都不肯消停。
魏国公府后院的那间绣楼里,窗扇半敞着,薄纱帘子被偶尔溜进来的一缕夜风轻轻拂动。
徐妙云坐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旁。
案上搁着一盏剪了三回芯子的油灯,火苗又矮了些,将那方寸之间的光晕收得越来越小。
她面前摊着一封信笺,纸页已被翻卷了边角,显然不止读了一遍。
家书是今日傍晚到的。
六百里加急的军驿从应昌一路换马飞递,六个昼夜方抵金陵。
徐家的家仆早就候在驿站旁的茶棚里轮值,军驿一到便飞奔回府,连口水都不曾喝,将那封信递到她手上的时候,衣裳都跑湿透了。
信封里夹着两份笔迹不同的信笺。
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徐允恭的。
往常都是这样,一封信来,两份回报。
最初那几封,徐允恭的信写得极其详尽。
殿下昨夜掌灯至四更方歇,殿下今日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殿下连着三日没换过中衣,殿下咳了两声虽说不重但姐姐您最好过问一下。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比兵部的军情简报还要周详。
彼时她回信过去,那盲杖的调侃便是那时候写的。
他果然老实了几日,当着徐允恭的面一口气吃了三碗饭,特意让弟弟如实记录在案。
可打那以后,事情就变了味。
徐允恭的来信忽然变得规矩起来,再也不见什么“殿下又熬夜”、“殿下不肯喝药”之类的字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越读越觉得古怪的太平调。
她将两份信笺并排搁在案上,逐行对照。
他的信里写:【近日饮食甚佳,每顿皆能食尽,肠胃亦无不适。】
徐允恭的信里写:【殿下近日胃口极好,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肠胃并无不适。】
他的信里写:【水土之症已全然适应,夜间安睡,不复从前辗转。】
徐允恭的信里写:【殿下水土已服,夜间睡得极安稳,不像头几日那般辗转了。】
两封信,一封出自亲王之手,一封出自她那个向来东拉西扯的弟弟,措辞却像是从同一方砚台里蘸出来的墨。
连“肠胃不适”四个字,两人都用了一遍。
还有更蹊跷的。
以前徐允恭的字虽然规整,但行距疏密不均,偶有涂改,是那种边想边写的痕迹。
可最近这几封,字迹工整得过了头,行距匀称,通篇竟无一处涂改。
她那个弟弟是什么水平,她太清楚了。
让徐允恭自己写信,三句话里必有一句跑题,不是扯到军营里谁的鼾声最响,就是吹嘘自己今日骑射赢了谁。
可近来的信,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简直像是总旗给千总写的呈报。
这文风哪里是徐允恭的,分明是被人手把手改过的。
至于是谁改的,答案不言自明。
她的好夫君,显然已经发现了弟弟是她安插在身边的眼线,非但没恼,反倒将这条暗线收编了,让弟弟从她的密探变成了他的传声筒。
徐妙云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现在顾不上跟这两人算账。
生气是留给太平日子的奢侈品,眼下她心里翻搅着的,是另一桩更沉重的东西。
前线的军情是机密,兵部的邸报上永远只有捷报和嘉奖,她无从得知真正的战况。
但作为在将门长大的女子,从小看着父亲议兵论战,听着幕僚们在戎器房里推演敌情,她早已练就了从蛛丝马迹中嗅出风向的本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挂了多年的舆图前。
这舆图是父亲从前在中书省带回来的,上面标注着北方各处的山川城池、驿道关隘,虽不如兵部的军用地图精密,却足以让她看清大势。
她的目光落在应昌城的位置上。
漠南的北部门户,扼守着从中原通往漠北的咽喉。
城池虽不算大,但好歹是一座实打实的石砖城,有城墙,有护城河,进可攻退可守,哪怕被围也能凭城固守。
可父亲不是去守应昌的。
他是去支援李文忠的。
这意味着他必须离开这座城。
徐妙云的指尖从应昌向北缓缓移动,掠过那片被标注为“赤勒川”的谷地,一直到更北面那片空白之处。
那片空白意味着大明的舆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那是草原。
是蒙古人的天下。
她不知道父亲手里有多少兵。
军情是机密,家书里不会写,徐允恭的信里也不敢提。
但她知道,父亲是仓促北上的,中途在应昌临时整军,来不及从后方大规模增兵。
不会太多。
而王保保手里有多少人?
上一回沈儿峪之战,王保保麾下便有近十几万之众。
那些残部退回和林后,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兵力只会多不会少。
而且王保保的背后,还有整个北元的兵力。
王保保不可能放着父亲不管,去和李文忠死磕。
他一定会集中兵力,先吃掉人数最少、又孤军深入的那一支。
连她这么一个只靠着一幅旧舆图推演敌情的深闺女子,都看得出这层道理。
何况那个征战半生的草原枭雄。
父亲在那片草原上。
弟弟在那片草原上。
他也在。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临别时,他在柳堤上策马远去的背影。
大红的披风猎猎翻飞,像一面灼目的旗帜。
她当时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她,会像那柳枝一样,身段要软,心志要韧,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可此刻,在这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六月夜里,她忽然觉得那个“平安回来”的承诺,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
战场上的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活就能活。
一支冷箭,一场瘟疫,一次主帅错判了形势的冲锋,都可能让一切承诺化为泡影。
徐妙云睁开眼。
灯芯又矮了一截,光晕收得更小,只够照亮面前那些摞在一起的信笺。
厚厚一沓,十几封,从应昌寄来的第一封到今日这最后一封,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一处。
她重新拿起最上面这封,看向末尾的段落。
【此间风物与金陵殊异,夜间星子极亮,比玄武湖畔所见要多出数倍。余每观此景,便想起柳堤之约。待诸事了结,余当践诺归来,届时金陵若是入了秋,恰好陪王妃去栖霞山看红叶。】
【肠胃已全然适应北地水土,早先那点腹泻之症再未复发,戴医士说是体质渐壮之故,王妃不必挂怀。每日三餐皆按时用毕,夜间亥时前必歇,未曾再熬过子时。为夫一切安好,饮食如常,王妃勿念。】
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这八个字,他每封信的结尾都写。
从应昌的第一封信开始,一封不落。
来来回回,写了十几遍。
以前她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总是暖的。
可今夜再看,那暖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涩。
她忽然发觉,这封信里少了一样东西。
以前的信里,他总会不经意地抱怨几句。
嫌军中的伙食粗糙啃不动,嫌帐篷里的虫子咬了他一脖子的包,嫌早操太早起不来腿都是软的,嫌岳父大人教他行军布阵的时候啰嗦得像大本堂的宋夫子。
那些碎碎念的牢骚话,虽然每回都让她在回信里嗔怪两句,但恰恰是那些牢骚,让她觉得踏实。
一个还在抱怨琐事的人,日子便不会太坏。
可这封信里,一句牢骚都没有。
连一个“累”字都没写。
通篇都是“顺”、“好”、“安”。
顺得不像话,好得不真实,安得让她心里发毛。
一个平时连起床都要叫苦三声的人,忽然一个字的苦都不叫了。
要么是他真的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不抱怨的人。
要么是他连抱怨的余裕都没有了。
眼前的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他不敢在字里行间透出半分端倪的地步。
徐妙云将信笺折好,塞回信封。
她把灯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中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下来。
那两个字是“殿下”。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称呼在此刻显得极生分。
于是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她写的是“夫君”。
写完这两个字,耳根便烫了起来。
明明是在自己的闺房里,四下无人,她的脸却红得像是被谁撞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羞意压下去,继续写道:
【夫君亲启,来书已悉。】
笔锋顿了顿,她斟酌了一息,写下第二行。
【信中诸般报喜之辞,妾已一一拜读。唯有一事不解,烦请夫君来日回书时为妾释疑。】
【夫君信中言‘每日三餐按时用毕’,允恭信中亦言‘殿下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措辞虽有出入,意思却如出一辙,便是那‘肠胃不适’四个字,两封信里都用了一遍。前后不差半个时辰寄出的信,倒像是出自同一方砚台。】
【更见允恭近来的信,字迹工整,通篇无一处涂抹,不似他往日性子。妾记得,允恭从小写字便爱涂改,这毛病改了十几年也没改利索,如今竟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妾甚感欣慰,想来是有高人在侧指点了。】
【妾愚钝,不知这出戏排了几日,夫君和允恭,又是谁执笔写的本子?】
【夫君放心,妾不追问。但下回若要编排措辞,烦请至少换一个说法,莫要让妾觉得自己的夫君与弟弟,连撒谎都懒得分开撒。】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一息。
她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弯度里没有恼意,倒像是看着两个合伙偷糖吃、却藏不住嘴角糖渍的孩子,又好气又舍不得真骂。
她没有追问他究竟瞒了什么,也没有质问他为何报喜不报忧。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的戏演得不错,但台下这个观众不瞎。
随后换了一行,语气跟着沉了下来。
【北地酷暑,六月虽炎,然昼夜温差仍大。夫君素来畏热,夜间切记添衣,莫因贪凉便将衾枕蹬开。】
【蚕豆虽可解闷,然食多燥热伤胃,每日至多一把,不可贪嘴。随军的戴医士乃杏林高手,若有不适,务必及时延请,莫要讳疾忌医,更莫要仗着年轻便不当回事。】
【允恭亦是,他自幼不肯服药,若是受了伤必定咬牙硬扛,夫君替妾看着他些,莫让他逞强。】
写到此处,她的笔慢了下来。
墨痕在纸上停留得久了些,洇开了一小团。
她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想起了上一封信里写“允恭安否”时,那个“否”字也是这样洇开的。
她咬了咬下唇。
【夫君许妾栖霞红叶之约,妾已着人去问过,今岁栖霞山的枫叶,当在九月末方始转红。】
【时日尚早,夫君不必急。】
【但务必赶上。】
【夫君珍重,妾候佳音。】
最后一句,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她将信笺晾干,折好,装入信封。
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又从妆奁中取出一小瓶平日惯用的熏香,在信封的内侧轻轻拂了一下。
幽兰的香气,极淡极淡。
但她知道,他闻得到。
隔着几千里的驿路,他一定闻得到。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徐妙云将信封放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夜空。
星子极亮。
他说漠北的星子比金陵多出数倍。
她想看看,同一片天幕下的星子,在金陵望过去,是不是也能照见他。
……
乾清宫。
朱元璋批奏本批到了二更天。
这是常态。
自从老五随军北征之后,他批奏本的时间反而比以前更晚了。
不是奏本变多了,是他看得更仔细了。
尤其是兵部和大都督府送来的每一份关于北征军的邸报、军情、粮草调拨记录,他都要逐字逐句地过一遍,生怕漏掉什么。
以前他只关心前线打了几场胜仗、杀了多少敌军、粮草够不够用。
如今他还多了一份心思。
虽然这话他绝不会说出口。
今夜案上堆了三摞。左边那摞是各省的钱粮奏报,中间那摞是刑部的案卷,右边那摞最薄,只有两份东西。
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北征军最新军情简报。
另一份,是一封家书。
第83章 不孝子橚,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朱元璋先拆了军情简报。
简报是兵部按制式誊抄的,笔迹端正,用的是标准的军情格式,开头便是日期与发信地。
六月二十四,应昌。
六天前的消息了。
简报上写得简明扼要。
征虏大将军徐达已率部离开应昌,全军两万,北上穿越赤勒川谷地,目标是与东路曹国公李文忠部会合。
徐达在附函中预判,王保保主力极有可能在赤勒川谷地设伏,拦截明军北进的通道,届时明军将在谷地中与之对峙。
朱元璋看到“王保保”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他的案头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七次招降,七次被拒。
他曾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王保保是“天下奇男子”。
那话传出去,不少人当成是英雄惜英雄的美谈。
其实哪来那么多惺惺作态。
他朱元璋这辈子真正佩服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王保保排不进去。
之所以给他这么高的评价,无非是招降和离间的手段罢了。
招降,是因为把王保保捧得越高,他麾下那些蒙古将领就越容易动摇——连大明皇帝都如此赏识咱们的丞相,咱们还打什么呢?
离间,是因为当初王保保和北元皇室内斗,才让明军北伐大都那般顺利。他希望北元皇帝能重新想起这段旧事,对王保保生出猜忌。
可惜没用。
北元皇帝没有上当,王保保现在也和元廷一条心了,护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在北边游牧,硬是不肯低头。
朱元璋了解王保保。
沈儿峪那一战,徐达虽然打赢了,可王保保败而不馁,带着残部退回和林,六年时间便又拉起了一支像样的队伍。
这种人最难对付,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输了以后还能站起来。
如今徐达带着两万人深入草原,王保保会怎么做?
答案明摆着的。
他一定会放下李文忠,集中全部兵力,先把赤勒川里的徐达给吃掉。
李文忠手里有五万人,硬啃不动。
而徐达只有两万,又是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老长,这块肉比李文忠软得多。
朱元璋将简报扣在桌上。
六天了。
这六天里,赤勒川的谷地中发生了什么,简报上不可能提到。
六百里加急再快,也快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军驿日行六百里,而军情要跑六天才能到金陵。
也就是说,他此刻看到的一切,都是六天前的旧闻。
六天,足够打完三场大仗了。
徐达部此刻应该已经和王保保的主力接战了。
能撑住吗?
能撑到李文忠的援军赶到吗?
他不是没有做过部署。
他早已下令冯胜和邓愈,从西路和中路各抽精锐骑兵,一人三马往东路战场赶。
不管跑死多少匹马,只要西路和中路的旗帜出现在战场附近,王保保的军心必乱。
可来得及吗?
漠北何其辽阔,从西路到东路,军驿也要十几日,何况大批的骑兵。
冯、邓的先锋此刻走到了哪里,他同样不知道。
朱元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早凉透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北元的太子买的里八剌放得太早了。
若是手里还捏着那张牌,万一将来最坏的情形出现,至少还能拿来交换老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摁了下去。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靠交换俘虏活过来的?
丢人。
他将简报搁到一旁,伸手去拿那封家书。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老五的字。
跟他那个人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偏偏还写得极快,笔画连带着往后飞,像是赶着去赴什么席面。
拆开一看,信纸倒是比他预想的厚。
足足五页。
朱元璋的眉头先是挑了一下。
五页?
这小子给他写五页?
他还记得出征后的第一封家书,统共三行半,其中两行是问安的套话,剩下一行半写的是“儿臣一切都好,父皇不必挂念,勿念”。
他当时看完差点没把茶碗摔了。
那倒不是因为信短。
而是他后来从太子那里辗转得知,这不孝子同一批驿递里,给那位未过门的徐家大丫头写了整整七页纸。
七页。
给媳妇写七页,给亲爹写三行半。
朱元璋到现在想起来,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当即让人给老五捎了封回信。
那封回信他没用大白话,而是端端正正地用了文言。
凡是他不用大白话的时候,就代表他真动了肝火。
信上写的是:
【汝与汝妻书信往来颇勤,朕在金陵亦有所闻。七页与三行半之别,朕虽不通文墨,尚能数数。汝素知汝父性情,下回再如此厚此薄彼,回来自己去午门领板子。回执务必详尽。】
“详尽”后面,他还重重地戳了一个圆点。
那圆点戳得纸都快破了。
如今看来,这不孝子总算是长了记性。
朱元璋展开信纸,开始看。
第一页开头的问安极为规矩,先问母后圣体金安,再问太子殿下起居如常,用的是标准的臣子上表的格式,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略过这些套话,往下看。
【儿臣于六月初三日随大将军率部出应昌北门,全军两万,其中步卒一万二千,骑兵八千,含颍川侯傅友德部五千骑、亲军卫郭英部三千骑。火器战车二百四十辆,辎重独辕车无算,携粮二十日份,可杀马充饥,水三十日份,弓弩火药弹丸按三次高烈度交战需求备足……】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像家书吗?
这像是给兵部写的条陈。
数字精确到了每一辆车、每一份粮、每一发弹丸。
步骑编成、火器配备、各部建制,条理分明得跟列账本似的。
他朱元璋见过水奏本凑字数的,还没见过水家书凑字数的。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
这一页写的是赤勒川谷地的地形分析和敌情预判。
谷口朝南,谷尾朝北,两侧是丘陵,中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明军从南面进去,若是被堵住两头,溃败后突围无望而便于全歼,故王保保大军必在此处设伏。
朱元璋看到此处,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和徐达在军情简报附函里的判断如出一辙。
翁婿俩看到了同一个要害。
不过再往下看,差别就出来了。
徐达在附函中说的是:“若遇伏击,当据谷地驻守防御,等待敌军无力阻挡的李文忠部退援,保全师撤退。”
而他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混账儿子,写的是另一番话。
【赤勒川谷地两头窄中间宽,王保保选此地设伏,意在瓮中捉鳖,堵死我军退路。然此地形乃双刃剑,敌军进入谷地围攻我部时,同样受制于地形。】
【一旦我部将其击溃,北面谷口是李文忠援部,西面是丘陵,东面是丘陵,南面是我军,唯一的退路便是翻山越岭。】
【王保保上一回在沈儿峪可以抱着木头渡黄河,这一回他没有河可渡,只有山可翻,翻山的溃兵,比涉水的溃兵更好追。】
朱元璋看到这段,手里的信纸攥紧了几分。
这臭小子。
他想的不是怎么守,而是怎么把王保保堵死在谷地里全歼。
以两万人,死战牵制王保保的主力。
我是让你去当偏师策援李文忠的,不是让你把偏师打成主力的。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可是老军伍了,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可不能被这毛头小子给忽悠瘸了啊。
继续往下读。
第三页和第四页。
大篇幅地写了战车营的部署细节和火器的使用预案。
从火箭覆盖的距离区间,到直筒铁炮实心弹的有效射程,再到葡萄霰弹在不同装药量下的杀伤半径,逐条罗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朱元璋这些年看多了翰林学士、六部尚书、地方督抚的奏本,那些人变着法子在字里行间藏话、埋雷、打太极、避重就轻,读得他头疼。
眼前这份东西,虽然明知道这小子是在水字数凑篇幅好向他交差,可他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写得确实好。
好到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觉得这套火器战法若是真能按预案执行,堪称滴水不漏。
可纸上的东西和战场上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他太清楚了。
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拼命的时候,战前的部署也是天衣无缝,可一打起来,风向变了,火船烧错了方向,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多了去了。
到第五页,终于有点家书的模样了。
这小子先提到了老四。
【另禀父皇,大军即将拔营离开应昌,大将军与儿臣商量,拟让儿臣与四哥各打亲王大纛随军以壮军心。儿臣遵令照办,然四哥颇有异议,言此番北征他只愿以小卒身份立功,不愿亮明王旗受人瞩目。】
【儿臣劝之,四哥不从,言‘有老五一面旗帜足矣,多我一面反倒累赘,何况我的功劳要用马刀去挣,不是靠旗帜去晃’。】
【儿臣以为四哥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亦有几分逞强之嫌。大将军已准其所请,令四哥暂编入亲军卫,以‘燕四’之名在军中效力。儿臣会嘱咐郭将军多加看顾,请父皇勿忧。】
朱元璋看到这段,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马刀去挣。”
这话倒是像老四的脾性。
那个浑小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让他打亲王的旗帜好好待着,他偏不干,非要跑到刀山枪林里去证明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老四在军中没有摆架子,是真心想跟那些士卒摸爬滚打在一起。
这股子劲头,倒跟自己当年有几分相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这回的“哼”里带了几分欣慰。
再往下看。
【大将军有意让儿臣协助郭英将军掌管战车营,这是儿臣平生第一次领兵。说来惭愧,火器战法是儿臣所创,操典是儿臣所编,可真到了要把五千条性命交到手里的时候,儿臣心中惶恐难言。】
【儿臣时常在想,这些人信的是那面吴王大纛,信的是那些战车和火铳,可他们信的归根到底是我这个人。若是我判断错了一步,车阵的口子开早了或开晚了,火力的轮次排错了节奏,那死的就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父皇当年第一次领兵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有过这般惶恐?】
朱元璋看着这一段,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远。
第一次领兵。
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是郭子兴部里一个喂马的小兵卒,连个正经的兵器都没分到。
上头给了他一把豁了口、断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难他,因为妹子偷偷给他送炊饼的事被人发现了。
他没去找人理论。
一把破刀而已,自己拿块石头蹲在马厩旁边,磨了整整一夜。
后来义军在葫芦口埋伏元军。
他所在那支队伍的头领叫胡先锋,是个惜命的,眼看着友军孙德崖部被元军咬住了,快要全军覆没,胡先锋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论。
争执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锋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马三刀看了他许久,最后将刀收了回去。
“你是条汉子,走吧,趁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他没逃。
他提着那把还沾着血的破刀,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弟兄们看着这个疯子往前冲,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
稀里糊涂的。
可他掌住了军心。
那一战大胜,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才慢慢琢磨明白,军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旗帜和号令挣来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让身后的人觉得跟着你不会白死。
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当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笔迹比前面慢了许多,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请父皇转告母后,儿臣在外一切都好,劳母后挂念,实为不孝。大哥操劳国政,务请保重身体,太医院的例行请脉万不可减省。大嫂常氏贤良,东宫内务有她主持,儿臣甚为安心,只盼大哥莫要偏听旁人枕边之言,令大嫂寒心。】
【二哥临行前托儿臣带些草原的特产回去,给二嫂尝个新鲜,儿臣记下了。三哥更是离谱,非要儿臣帮他缴获一只海东青回来,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种,儿臣只能说尽力而为,这东西不是白菜,不是想捡就能捡的。】
朱元璋看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两个混账东西,弟弟在前线拼命,他们还惦记着要特产和鹰。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
笔迹更慢了。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去赤勒川,凶吉未卜,儿臣虽竭尽所能,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
【然儿臣想说一句放肆的话。将来大明或许会出不孝子孙,做出什么丧权辱国之事,儿臣不敢妄议后世。但至少在洪武一朝,绝不会出一个跪在敌营里替人叫门的皇子。】
【儿臣若真有不测,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让大明的基业稳稳当当地传下去。徐家满门忠烈,徐家父子此番随儿臣涉险,若有折损,请父皇念在君臣相知二十三年的情分上,善待徐家老幼,莫让功臣寒心。】
【妙云与儿臣虽未成礼,然此心早定,儿臣欠她一场十里红妆,欠她一句堂前拜告,若儿臣回不来,这笔债便记在儿臣头上,来世再还。】
【只求父皇……若她伤怀,请父皇以长辈之身,劝她看开些。告诉她,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尚有天地广阔。她若愿意,可多陪陪母后,或去瞧瞧雄英读书——那孩子皮,需人管着。日子久了,她自会明白,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惟愿父皇龙体康健,母后凤体安泰,大哥处政顺遂。】
【不孝子橚,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朱元璋将信纸放在案上,没有合拢。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映着那几个洇开了墨迹的字。
“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写这封信的时候,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盏油灯底下,就着昏黄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跟他此刻的模样,大约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嗓门冲着廊下候值的内侍喊了一声。
“杜安道。”
大太监杜安道小跑着过来,躬身候命。
“去传旨,中山侯汤和、永城侯薛显、西平侯沐英、兵部尚书……但凡今夜在京城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叫到武英殿来。”
杜安道愣了一息:“陛下,现在已是三更了。”
“三更怎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封摊在案上的家书上收回来,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叫。”
第84章 蓝玉归营:是谁在规划我的人生?
第七日,子时,正一刻(凌晨0点15分)。
李文忠被人从行军榻上摇醒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柄短刀差点捅进来人的胳膊里。
连续七日的高度紧绷,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将军,蓝玉将军回来了。”
李文忠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他翻身坐起,靴子都来不及穿,赤脚便朝帐外走。
蓝玉回来了?
他的先锋营,那支孤军突袭野马川的五千骑,竟然还能回来?
夜色中,一支骑兵正从北面的方向缓缓移来,队列稀稀落落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游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营地。
火把的光亮中,他认出了那面旗。
蓝玉的旗。
旗面破了一角,歪歪斜斜地插在旗手的马背上,随着马步晃来晃去。
李文忠站在帐前,把那支队伍从头看到尾。
人比出去的时候少了许多,马更是瘦了一圈,有些骑兵身上裹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些人连马鞍都没有,趴在光马背上被同袍牵着缰绳走。
五千骑出去的,回来的目测不到三千。
但活着回来了。
李文忠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转头朝亲兵吩咐道:“叫伙头兵起来,热饭热汤,有多少弄多少,再让医匠全部到中军帐外候着。”
……
李文忠此次北征,本不该打成这副模样。
朝廷的部署很清楚,三路大军齐头并进,西路冯胜出肃州卫,中路邓愈出雁门关,东路他李文忠出居庸关,三路向和林靠拢,横扫漠北。
计划是好计划,兵力也够,单他这一路便有五六万人马。
可王保保比谁都精。
对付东路军的那张网,从一开始就是替他李文忠织的。
李文忠率主力深入草原之后,王保保的大军像狼群一样出现在他的侧翼和后方,不打,不围死,就是远远地吊着,不急着扑咬,只等猎物跑累了、跑慌了再动嘴。
蓝玉便是在那个时候擅作主张的。
他带着先锋五千骑脱离了本队,一头扎进了王保保设在野马川的营地,打了一场漂亮的突袭。
漂亮是漂亮,可也把自己搭了进去。
五千骑插进敌军腹地,像一根刺扎进了牛背上,痛是痛了,拔不拔得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李文忠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蓝玉那五千人孤悬在外,王保保有足够的兵力把他一口吞掉,可他偏偏没动手。
同样,正面对峙的这些日子,王保保也没有集中全力来啃他的本部大阵。
后来他想明白了。
王保保不是吃不掉,是不想吃。
他要吊着,把东路军当成一根绳上的饵,钓朝廷的援军。
王保保甚至没有切断他和朝廷之间的通信。
斥候还能跑,军报还能送。
这是阳谋。
你明明看见了陷阱,可你拒绝不了。
朝廷知道东路军被困,一定会派人来救。
而王保保要的,就是那个来救的人。
李文忠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魏国公徐达。
果然,朝廷的旨意很快传来,徐达率军北援。
他明知这是王保保的圈套,也不能拒绝。
东路军的将士在草原上苦熬了这么久,盼的就是援军二字。
他若是上奏朝廷说不必来救,军心当场就散了,不等王保保动手,自己的人便要炸营。
好在后来又传了一道密旨,说有人献了一条毒计,要搅乱王保保的后方,斩断他的左右手。
李文忠看完那封密信,觉得自己那只已经迈进棺材板的脚,勉强收了回来。
再后来,他得知徐达已到应昌,派了傅友德率五千骑先行支援。
然后,一切就断了。
通信断了,斥候被截杀,消息再也送不出去,也收不进来。
王保保终于收紧了网。
李文忠手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是朝廷那份搅乱元军后方的时间表。
他掐着日子算,那些计策该生效了。
于是他开始动。
不是突围,是试探。
每日派出骑兵,三五百人一股,朝蒙古人的防线上撞一撞,试试水深水浅。
名义上是尝试突围,实际上他在摸王保保的兵力部署。
王保保的兵力在减少。
他感觉到了。
正面的阻力一天比一天小,那些原本铁桶似的蒙古骑兵圈,开始出现缝隙。
王保保在抽兵。
往哪抽,不用猜,一定是去对付徐达。
可李文忠依旧不敢贸然行事,他怕有计中计,诱他奔援再截之。
他每日只走二十里,结寨扎营,步步为营地朝南面蹭。
至于蓝玉,他已经管不了了。
那五千人是死是活,只能看天意。
他只想保住自己这数万人的命,退回应昌。
……
蓝玉进帐的时候,一身的血腥气比帐外那些伤兵还冲。
他的铁甲上沾满了已经干透了的暗褐色血渍,头盔不见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皮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颧骨的伤痕,结了痂,却还没完全愈合。
但这人的精气神还在。
蓝玉坐下来便灌了两碗凉水,抹了把嘴,朝李文忠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脸血痂的衬托下,怎么看怎么瘆人。
“曹国公,我蓝玉命大,回来了。”
李文忠没有急着问战况,而是先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的?”
“对面的人少了,”蓝玉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原来堵我的那万户部,两天前忽然往西撤了大半,只留下了三四千人做样子。我一试探,觉得兵力不对,第二天夜里便带人往南突了出来。”
李文忠心头一动。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
王保保在大规模的收缩兵力,连蓝玉那边的看守都抽走了。
“全军即刻拔营,我留下人马,掩护你部原地休整,尔后速来会合。”
蓝玉一愣:“不等天亮了?”
“不等了,王保保在收缩,如今应该和魏国公那边交上了手。你想想,王保保手里有多少人,魏国公手里有多少人。我们每多耽搁一个时辰,魏国公那边的局面就多凶险一分。”
蓝玉不再多问,点了点头便要起身去整队。
李文忠叫住了他。
“有件事我要问你。”
蓝玉转过身来。
“前几日,我从俘虏口中听到一桩事。”李文忠的目光落在蓝玉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说你糟蹋了王保保的王妃。”
帐中安静了一瞬。
蓝玉的表情变了几变,随即嗤了一声。
“我派了使者去王保保帐中传话,话是那么说的不假,可人没碰。”
“当真?”
“曹国公,我蓝玉这辈子撒过不少谎,但还没到需要在这种事上遮遮掩掩的份上。那女人被关在单独的帐子里,有人看着,吃喝没短过,手指头都没人动她一根。”
李文忠看着他,显然对他的人品有所质疑。
蓝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巴撇了撇。
“我跟王保保那么说,是激将法。他围着我的五千人不打不撤,摆明了是要拿我当饵钓你。我不把他逼疯了,他凭什么分心?他一分心,你正面的压力就小了,这笔账我算得明白。”
“换做以前,一个蒙古女子,我蓝玉还真不在乎那些,他们糟蹋咱们中原女子的时候,几时心慈手软过?”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复杂的神色。
“但这回出征前,太子殿下亲自把我叫去了东宫,一条一条地跟我说军纪。您知道太子的性子,平日里这些事他不怎么管,武将在外怎么打仗,他向来不过多干涉。可这回不知怎么了,细到扎营不许滋扰牧民、缴获不许私分、俘虏不许虐杀,一桩一桩掰碎了跟我讲。”
“而且,太子妃也出面了。”
李文忠的眉头微微一抬。
太子妃常氏平日极少插手这些军国之事,这回竟然亲自出面?
蓝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太子妃跟我说,太子年纪还轻,将来子嗣少不了,别觉得如今陛下疼雄英便觉得万事都稳了。她说自己身子一向不大好,若是将来有个什么意外,雄英年幼无母,这个舅公就是他最近的靠山。靠山要是自己先出了岔子,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蓝玉说着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
“我蓝玉以前打仗,杀痛快了就行,哪里管过这些弯弯绕绕。如今背上了这副担子,左也不敢、右也不行,连义子都遣散了大半。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在太子妃身边出了这些主意,硬是把我蓝玉活生生从一匹野马勒成了拉磨的驴。等我回了金陵,非得打听出来这人是谁,请他喝三天的酒,敬他把我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感激,那模样着实滑稽。
李文忠听了这话,没敢接蓝玉这个茬,只在心里微微一哂。
能在太子妃面前说上话、又能把蓝玉这头犟驴的缰绳收紧几分的人,整个朝中扒拉一圈,他倒是想不出谁有这个本事。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没做就好。”
李文忠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王保保的王妃,你即刻放了,他的子女留下,作为人质随军押送。”
蓝玉一怔:“放了?”
“放,带上一封我的亲笔信,让她送到王保保的前线去。就说他的家眷安然无恙,子女在我手中好好活着,若他肯和谈,便以他的家人为筹码谈。”
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打仗是好手,可外交的虚与委蛇不是他的长项。
李文忠要用王保保的家眷做文章,这里面的门道,他懒得去琢磨,照办便是。
“行,我这就去安排。”
蓝玉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之后,李文忠独自站了片刻,朝外面喊了一道:“传令全军,半个时辰内拔营南撤,目标应昌。”
他和蓝玉合兵之后,手上有将近两万骑。
不算多,但足够在草原上跑起来了。
只要和徐达汇合,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第85章 两路并进,援军六日可抵
第七日,子时,正三刻(凌晨0点45分)。
唐胜宗觉得自己的大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连续的急行军,每日两百里,马歇人不歇,三匹马轮换着骑。
他的大腿内侧从第十天起便磨破了皮,第十五天开始渗血,如今已经烂出了两片巴掌大的血肉模糊的创面,和马鞍的皮革粘在了一起,每颠一步都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可他不敢停。
唐胜宗是西路军冯胜手下最能打的将领。
作为淮西二十四将,论军功资历,侯爵排名第二,仅在准国公汤和之后,国公下第一人。
曾经是。
那个“延安侯”的爵位如今已经不在了。
原因说起来可笑。
他擅自使用了官方驿马。
这种事情放在军中,一张条子的事,往常谁都不当回事。
可偏偏撞上了陛下要整饬勋贵的时候,一道旨意下来,削爵为指挥使。
从侯爵到指挥使,中间隔了多少级,他没去数过,数了也没用。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拿他和爵名第三的吉安侯陆仲亨做靶子,给满朝的公侯看。
你们的爵位是我给的,我也能收回来。
唐胜宗认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更何况那大腿是天子的。
可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延安侯三个字是他一刀一枪挣来的,身上的伤疤比爵字的笔画还多。
这口气不出,他唐胜宗死了都合不上眼。
代县平叛那年,他以为能靠军功把爵位打回来,结果朝堂上不知哪路人马在后头搅和,让他失去了机会。
所以这次冯胜问谁愿意去支援东路军战场的时候,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带着八千骑兵,从西路军的漠南驻地,一路向东狂奔。
掉队的人从第十天开始便越来越多。
一人三马的配置,按理说是足够的,但草原上的路不是中原的官道,到处是鼠洞和碎石坑,每天总有几匹马折了蹄子或是崩了腱。
夜色中,右侧方向传来了另一队人马的蹄声。
唐胜宗握住了刀柄。
然后他看清了那面旗。
是大明的旗。
对面一骑从队列中驰出,借着月光认出了他,马上的人身形壮硕,正是邓愈中路军的吉安侯陆仲亨。
不,他也不是吉安侯了,也是被削成了指挥使。
“老唐,你的人掉了多少?”陆仲亨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唐胜宗咬了咬牙:“没数,不敢数。”
陆仲亨朝他的大腿看了一眼,月光虽暗,但那马鞍上洇开的那一大片暗色,还是看得分明。
“我那边带了几个随军的医匠,待会歇马的时候让他们过来给你裹一裹,别到了地方人还没打,自己先从马上栽下去。”
唐胜宗本想说不必。
可他知道这一战对朝廷意味着什么。
多一个人赶到东路战场,便多一份力,他若是因为逞强把自己弄废了,那这一路的苦全白吃了。
“行。”
陆仲亨又说:“你后面掉队的人,我让我的后队收拢着,能跟上的就跟上,跟不上的等马歇过来了再追。别丢了,都是老卒,丢一个少一个。”
唐胜宗看了他一眼,没有客套。
“老陆,回头这仗打完了,你我的爵位若是能打回来,我请你喝酒。”
“少废话,先活着到地方再说。”
陆仲亨说完,拨马回了自己的队列。
……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就地歇马。
医匠被陆仲亨的亲兵领了过来,蹲在唐胜宗的马旁,小心翼翼地把粘在马鞍皮革上的烂肉揭开。
唐胜宗咬着一截马鞭,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一声没吭。
医匠从药箱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小半碗银溶(高浓度),用浸透了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拭那片血肉模糊的创面。
银溶沾上烂肉的一瞬,唐胜宗的大腿猛地弹了一下,嘴里的马鞭差点咬断,一股比刀割还尖锐的灼痛从伤口直窜到后脑勺。
医匠手上没停,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忍着,这东西烧得厉害,但烧过之后伤口便不容易烂了。”
清洗完毕,医匠又取出一包止血的白药粉,倒进半碗黄酒里搅散了,递到他嘴边:“将军,把这个喝了,药从里头走,比撒在外面管用。”
唐胜宗把马鞭从嘴里吐出来,接过碗一口闷了下去。
他靠在马腹上喘匀了气,目光无意间扫向队伍后段。
那十几个人又开始了。
他们是冯胜临行前塞进队伍里的,说是钦天监派来的观星官,专司夜间定向。
唐胜宗起初没拿正眼瞧他们。
文官嘛,白面书生,草原上跑两天便该趴下了。
可二十天跑下来,这帮人硬是一个没掉队。
脸晒脱了皮,嘴唇干裂得跟老树皮似的,可每到歇马的时候,别人是瘫在地上灌水,他们是仰着脖子找星星。
领头那人手里举着一件古怪的器具。
黄铜打的,弧形的面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比尺面上的还细,顶上嵌着一根能活动的小管,管子两头各镶了一片薄铜片,铜片中间开了针眼大的小孔。
每逢停驻,那人便将器具举到眼前,对准天上某颗星,转动小管,凑着针孔瞄上一阵,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一通,然后在一张皮纸的舆图上标出一个点。
有一次。
他指着前方某个方向,笃定地对引路的斥候说一句:“偏西三度,再走三十里,有一处泉眼。”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唐胜宗当他是在胡扯。
漠北草原,千里无人烟,天和地接在一起,连个像样的地标都寻不着,你举着铜管子照照星星,便能找到水源?
结果三十里之后,泉眼就在那里。
分毫不差。
第二次,那人又指了个方向,说前面二十里有一片凹地,地势低洼,可以避风歇营,周围没有蒙古部落的活动迹象。
到了之后,凹地在,避风在,蒙古人果然也不在。
第三次,唐胜宗就不想问了。
问多了显得自己无知。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大军出塞是个什么光景,他记得清清楚楚。
离了长城便是瞎子。
北征头一件事便是找蒙古降人做向导。
找不着降人,就沿着河走,河断了就找山,山没了就看草——哪边的草绿,哪边便可能有水。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草原上的命脉不是粮草,不是兵甲,是那几个蒙古向导的脑袋。
向导要是跑了,要是记错了路,要是存心把你往死地领,几万人就得活活渴死在草原上。
可如今呢。
唐胜宗看着那个观星官将皮纸舆图收进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是个老斥候。
不需要向导了。
不需要沿河摸了。
不需要蒙古降人替你指路了。
举起那个铜疙瘩,看一眼星星,算一算刻度,整片漠北的山川水源便像是摊在了桌面上的棋盘,哪里有泉,哪里有坑,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一清二楚。
今后朝廷的兵马出了长城,和在自家后院里溜达有什么分别。
唐胜宗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两遍,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那观星官收好了器具,朝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唐将军,方才测过了方位,按眼下的脚程推算,距离曹国公被围的莽来,还有四天的路程。”
唐胜宗在心里默默一算。
四天赶到,再加上整军歇马、侦察敌情,前后合在一起,六天。
六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上那层渗着血的绷带,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疼了。
侯爵便在六天之后。
第86章 金陵三更寒,皇后临朝
第七日,丑时始(凌晨1点)。
武英殿里灯火通明。
汤和站在殿中靠左的位置,沐英站在他旁边,薛显在右侧,兵部尚书单安仁拄着一根黄杨木手杖立在最前面。
还有几十个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武勋和兵部官员,有的连朝服都没穿整齐,腰带歪歪斜斜地系着,靴子里的袜带露了一截在外面。
三更天被天子急召,没人敢耽搁。
朱标站在御案左侧,太子的位置。
他的身体在这里,可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殿中众臣正在议事,汤和在说什么北平守备的兵力缺口,单安仁在念一串粮草调拨的数字,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间或插一句话。
朱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角上。
那封信摊在那里,他方才已经看过了。
五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撑得住。
看第二遍的时候,看到那句“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他的眼眶便热了。
此刻他站在群臣面前,太子的仪态还在,脊背还是直的,可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写信的人。
老五。
……
朱标记得五弟七岁的时候。
那一年大本堂刚开课不久,宋濂先生给皇子们讲《论语》,讲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那一章。
课堂上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坐姿五花八门,有的在揪前面同窗的头发,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吃蜜饯,还有两个在用毛笔互相画花脸。
只有老五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七岁的孩子,个头比同龄人矮了半个脑袋,坐在书案后面几乎被书卷挡得只剩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听课,眼神是散的,听两句便飘走了,盯着窗外的麻雀或者地上的蚂蚁出神。
而老五的眼神是聚的。
朱标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在大本堂里算是最年长的一批。
他坐在前排,偶尔回头看一眼弟弟们,每次都能看见老五那副样子。
不吵不闹,不跟人玩,也不跟人争。
课间别的孩子满院子疯跑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或者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宋濂有一回私下跟朱标说过一句话:“太子殿下,五殿下这孩子,老臣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般模样的。他不是聪明,聪明的孩子臣见得多了,是那种……像是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只是懒得说出来。”
朱标当时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小孩子嘛,有的早慧,有的晚开窍,性子不同罢了。
……
五弟十岁那年。
朱标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是被宋濂的书童跑着去东宫请来的。
说五殿下在大本堂和人打架了。
他赶到的时候,老五坐在学堂外面的台阶上,嘴角破了一块,左边脸颊肿了一片。
对面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勋贵子弟,鼻子流着血,袍子撕了半边,被两个伴读架着胳膊拉在一旁。
宋濂满头是汗地在中间调停,见太子来了,如释重负。
朱标先问了缘由。
宋濂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
那天讲的是汉史,讲到七国之乱那一段,先生照例引经据典地分析了一番藩王与中枢的关系。
课后那个勋贵家的孩子不知是从家里听了什么大人的闲话,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高谈阔论,说什么“自古天家无亲情,皇子长大了都是要争的,汉朝如此,晋朝如此,哪朝哪代不是兄弟相残”。
旁边的孩子们有的附和,有的不吭声,有的偷偷看老五的反应。
老五一直在收拾书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然后他放下书卷,走过去,一拳打在了那个孩子的鼻梁上。
没有废话,没有争辩。
就是一拳。
那勋贵子弟比他大两岁,身板也壮,回过神来便把他摁在地上揍。
老五揍不过人家,可他也不求饶,被摁在地上还在拿膝盖顶人家的肚子。
最后是伴读们把两个人拉开的。
朱标把老五带到偏院里,给他擦嘴角的血。
“为这种话动手,值当的吗?”
老五按着自己肿起来的脸颊,嘶了一声,倒是不觉得委屈,反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大哥,那些话我听不得。”
“听不得便不听,何必动手。”
“不一样。”老五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几分,“那些话要是没人反驳,别人就会当是真的。我今天不打他,明天就有第二个人说,后天就有第三个,说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多了。”
朱标当时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番话,多少有些言过其实。
可老五接着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
“大哥,我将来一定帮你把这个天下看好,你管朝堂,我管别的。”
朱标失笑:“别的是什么?”
老五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闲着。”
那时候朱标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觉得这孩子说话没谱。
幼学之年,连金陵城的四面城门都没走全过,哪里知道天下是个什么东西。
如今想想,老五做到了。
……
五弟十二岁那年的事就更清楚了。
那一年朱棣十三岁,正是浑身长骨头的年纪,窜了个头,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起来一块,走路带风,在大本堂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挡道。
老四那时候跟老五已经混得很熟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的画面,朱标想起来就觉得有趣。
一个永远坐不住,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架都打一遍。
另一个永远坐得住,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把手里那页书看完。
朱棣有一回拖着朱橚去校场看演武,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
朱棣比朱橚高了快两个头,走路大步流星,朱橚在旁边小跑着才跟得上。
朱标那天恰好在廊下批东宫的文书,远远看见这两个弟弟,便多看了几眼。
朱棣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像是在比划方才演武场上哪个百户的刀法好看。
朱橚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是听着。
可他听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听朱棣吹牛,要么敷衍附和,要么翻白眼走开。
老五是真的在听,偶尔还会问一句,比如“那个百户的刀是单手还是双手”、“他劈下去的时候重心在前脚还是后脚”。
这种问题一出来,朱棣反倒愣住了,挠着后脑勺想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嘛,好看就完了”。
两个人便笑起来。
朱标当时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生出过一个念头。
这两个弟弟,一个浑身是胆,一个满肚子心眼,凑在一起,倒是互补。
将来自己坐了那把椅子,有老四替他镇守边疆,有老五替他出谋划策,这天下便稳了大半。
可如今,这两个人都在那片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草原上。
……
那封信上写着“凶吉未卜”四个字。
那是老五的笔迹。
他那个向来嘻嘻哈哈、什么事都能找到轻巧说法的弟弟,在灯下写出了“凶吉未卜”。
朱标的喉头动了一下。
“太子殿下。”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朱标回过神来。
是汤和。
老将军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陛下的话……您听听。”
朱标这才把目光投向御案后面。
朱元璋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御案前面,就站在群臣中间,脸上的表情是朱标从未见过的。
不是盛怒。
盛怒他见过太多次了,朝堂上有人犯了忌讳,父皇拍着案子骂人的模样,满金陵城都知道。
此刻不是那种怒。
是一种把所有的体面和分寸全部剥掉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咱跟你们说句实话。”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什么大局,什么社稷,什么天下苍生,这些道理咱都懂。”
“可今夜,咱不想讲那些。”
“前线的军报,你们方才都看了,徐达带着两万人被困在赤勒川,他们面对的是王保保的主力大军。老四在里头,老五也在里头。”
“兵部的人跟咱说,按路程算,战早就打起来了。打了什么结果,赢了还是输了,人还在不在,谁都不知道。”
朱元璋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摊在御案上的家书上,又收了回来。
“咱这辈子,从一个饿死了爹娘的放牛娃,打到了今天这把龙椅上。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毒酒里躲过去过,鄱阳湖上差点被陈友谅的炮给轰成碎片,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可咱今夜看了老五的信,手是抖的。”
他伸出右手,摊开给众人看。
那只手确实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双杀过人、握过刀、批了九年奏本的手。
此刻像一片风里的老叶子。
殿中没有人出声。
“咱要御驾亲征。”
这六个字落下来,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瞬。
单安仁的手杖在地砖上点了一下,老头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单安仁今年七十二了,洪武开国时便主掌兵部的军制筹划,是朱元璋亲手提拔的老臣,也是满朝文武里少数几个敢在天子盛怒时开口的人。
“臣知道陛下的心意,臣也知道两位殿下此刻身处险地,做父亲的心急如焚,人之常情。”
“可陛下,社稷为重。天子亲征,牵一发而动全身,粮草、兵员、京师防务、朝政运转,哪一样不需要提前筹备?仓促出兵,非但救不了前线,反倒可能让朝局生乱,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单安仁说完这番话,拄着手杖退回了原位。
老头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是兵部尚书该说的话。
朱元璋看着他。
“单卿。”
他叫了一声。
单安仁躬身。
“你说的道理,咱都明白。”朱元璋的声音平了下来,可那份平里头没有退让的意思,“社稷为重,可这社稷是谁的社稷?”
“是咱朱家的社稷。”
“咱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还保什么社稷?”
这话一出来,单安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开口。
他跟了朱元璋二十几年,听得出来什么时候天子是在发脾气,什么时候天子是真的把底交出来了。
此刻是后者。
“咱不怕丢人。”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咱就把话摆在这里,这两个孩子要是折在那边,咱朱元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顿。
“谁愿意跟咱走?”
沐英第一个出列。
他跨出一步,撩袍跪下,抱拳齐眉。
“义父,儿臣愿往。”
他喊的不是陛下,是义父。
沐英八岁被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在朱家长大,也看着几个皇子长大。
老四和老五喊他大哥,他也真把那两个弟弟当亲弟弟看。
此刻他跪在殿中,膝盖砸在砖面上的声响极重。
汤和第二个抱拳。
老帅没跪,他膝盖上的旧伤撑不住,便站着拱了拱手:“臣愿随陛下出征。”
他汤和一辈子跟在朱元璋身后,从濠州打到金陵,从金陵打到天下。
这种时候要是缩在后面,他汤和这辈子就白活了。
薛显第三个。
这位永城侯性子最直,抱拳的动作带着风:“末将也去。”
紧跟着,殿中的武将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抱拳的、单膝跪地的、弯腰行礼的,姿态各异,意思却只有一个。
愿往。
朱标站在原处,看着这一幕。
汤和从人群中侧过身子,目光朝他递了过来。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太子殿下,您是监国,该您劝一劝了。
汤和心里转着另一笔账。
从金陵到赤勒川,大军一动,赶到前线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
而五殿下的信是六天前写的,信上说的是出应昌前的事,眼下战早就打起来了。
皇帝就算今夜便拔营北上,赶到赤勒川的时候,不管是胜是败,仗都已经打完了。
这个道理,太子殿下不可能不懂。
只要太子出面说一句“父皇息怒,容臣详议”,将这件事便能从头到尾地理顺一遍,把御驾亲征的冲动按下去,换成一套真正管用的部署。
朝堂上每一回遇到这种场面,都是太子出来收拾局面。
汤和等着。
朱标开口了。
“父皇。”
汤和的心微微放了放。
“金陵有儿臣看着,朝政不会乱。”
汤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朱标看着朱元璋,目光清亮,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父皇要去,儿臣不拦,兵部调度、粮草筹措、京师防务,儿臣一手操持,不劳父皇分心。”
他停了一停,加了一句。
“老四和老五在那边,父皇不去,儿臣也睡不着。”
汤和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父子两个都上头了。
一个是当爹的失了分寸,另一个是当大哥的慌了心神。
平日里最沉稳、最讲规矩、最懂得以大局为重的太子殿下,在弟弟的性命面前,也拿不住了。
……
武英殿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数道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马皇后。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施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
身后跟着两名女官和一名内卫。
殿中的气氛凝了一瞬。
武英殿是前朝议事之地,后宫不得入内,这是规矩。
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提这茬。
原因很简单。
在场的大半是淮西旧部,跟朱元璋从微末起家的老弟兄。
这些人跟朱元璋的交情,不是从登基那天算起的,是从那些啃树皮喝泥水的日子算起的。
那些年月里,是眼前这个女人替他们缝过衣裳,煮过伤药,在粮食断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伤兵。
渡江之战前夜,军中人心浮动,是马皇后挨个营帐送姜汤,一句一句地安抚军心。
这些人敬她,不比敬朱元璋少半分。
后宫干政?
皇后要是想干政,二十四年前就干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马皇后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在御案上那封摊开的家书上停了一瞬。
朱标注意到,母亲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只一下。
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泪意了。
“你们都说完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语气很平。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妻子,嘴唇抿了一下。
“妹子,咱……”
“你要御驾亲征,”马皇后替他把话说了,“我在坤宁宫都听见了。”
她没有等朱元璋回答,转头看向朱标。
“太子说金陵有他看着,让你放心去。”
朱标垂下了目光。
马皇后将视线收回来,看着殿中众人。
“你们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他说要亲征,你们一个个抱拳愿往,忠心可嘉,可我问你们一句话。”
“若是塞外大军当真被王保保击溃,你们想过接下来会怎样?”
殿中安静了。
“北平和大宁的守军被抽调了多少?三分之二还是四分之三?”
马皇后看着单安仁。
单安仁张了张嘴,答道:“北平抽调了八成精锐随大军北征,大宁抽调了九成。”
“好,八成,九成。”马皇后点了点头,“如今两地的城防形同虚设,若是北元骑兵乘势南下,北地的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北平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大宁城外有多少屯田的军户,他们的父兄都为大明死在了塞外,你要连他们的家眷也护不住吗?”
她的目光转回朱元璋。
“你朱重八带着人跑去漠北救自己的儿子,把北平和大宁的百姓丢给谁?”
朱元璋没有吭声。
“再说你的亲征。”马皇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御案跟前,“你带多少人去?带五万?十万?从哪里调?调集需要多少日子?粮草从哪里走?”
“哪怕你不带大军,只带三千轻骑,一人三马日夜不停地跑,也要十二天。”
她顿了一顿。
“而吴王的信是六天前发的,他在信里说全军即将拔营北上赤勒川,算上路程,如今他们深入草原已是第七日,战早就打起来了。”
“等你赶到战场,是给燕王收尸,还是替吴王报仇?”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朱标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盯着马皇后,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反驳不了。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马皇后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汤和。
“中山侯。”
汤和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带沐英,今夜出发,走最快的驿路北上。到了北平之后,接管北平和大宁的防务,整合两地剩余的守军,释放囚徒,编练民壮,把城防给我补起来。”
“不准出关增援。”
汤和抱拳领命,心中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该做的事。
马皇后又转向单安仁。
“单尚书。”
“臣在。”
“军驿。”
“陛下在意的是前线,可前线的事,从金陵使不上劲,眼下唯一使得上劲的,是应昌。”
“应昌有李景隆留守,他手中还有十几万转运粮草辎重的民夫。你立刻让军驿改六百里加急为八百里加急,不要怕跑死马,四天之内务必将旨意送到应昌。”
单安仁拄着手杖,认真地听着。
“让李景隆从民夫中挑选六万壮勇,编队北上赤勒川方向。这些民夫不是正军,指望他们上阵厮杀不现实,但给他们发木棍、发旗帜,让他们举着旗帜在战场外围走一圈。”
“武器不够的,就削木为枪。”
“六万人的队伍哪怕只是扬一阵灰,王保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后路。”
单安仁重重点了一下头:“臣即刻去办。”
马皇后吩咐完这两桩事,忽然偏过头,朝殿门口唤了一声。
“刘二虎。”
殿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玄青飞鱼服,是内卫的统领。
“去秦王府,把秦王妃请进宫来。”
刘二虎应了一声。
马皇后又加了一句:“秦王妃身边有个陪嫁过来的蒙古侍女,叫乌兰图雅,把她也带上。”
刘二虎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殿中有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后深更半夜叫秦王妃和一个侍女进宫做什么。
朱标也看了母亲一眼。
马皇后没有解释。
她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信。
然后她收回目光,朝殿门走去。
朱元璋叫了她一声:“妹子。”
马皇后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他们会回来的。”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涩,“咱的儿子,不会折在那种地方。”
马皇后站了片刻。
“但愿如此。”
她迈步出了武英殿。
她没有功夫再去安抚这两个人的情绪了。
后宫干政也好,犯忌讳也罢,那些规矩留给太平年月去讲究。
她现在眼里只有一件事。
把儿子救回来。
夜风从武英殿的廊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常服的衣角轻轻翻动。
她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步子依旧不急不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可走到乾清宫和后宫交界的那条甬道时,月光底下,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第87章 她不是大明的天,她只是老四老五的娘
第七日,丑时,初三刻(凌晨1点45分)。
坤宁宫的偏殿里点了四盏灯。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水冒着热气,她没碰。
观音奴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一件匆忙套上的素色褙子,头发只来得及拿一根银簪别住,散落的几缕垂在耳侧。
她身后跟着一个蒙古女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眉骨比寻常汉家女子高些,穿着秦王府侍女的衣裳,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乌兰图雅。
“这么晚叫你们来,吓着了吧。”马皇后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寒暄一句。
观音奴欠了欠身:“母后传唤,儿媳不敢耽搁。”
“别紧张,不是坏事。”马皇后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也不全是好事。”
观音奴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她嫁入朱家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婆母开口之前多嘴。
马皇后的目光从观音奴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乌兰图雅身上。
这一次没有移开。
“乌兰图雅,你在秦王府待了多久了?”
乌兰图雅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回皇后娘娘,奴婢自王妃入府时便跟在身边,已有五年了。”
“五年。”马皇后点了点头,“五年里,你替北面传了多少回消息?”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乌兰图雅的膝盖软了一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观音奴的身体绷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乌兰图雅一眼,又转回来看马皇后。
“母后,这……”
“月悯,你先别急。”马皇后的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你们的这些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乌兰图雅。
“乌兰图雅是北元探马军司的密探,这件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观音奴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嫁过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三个蒙古侍女,其中两个是普通的陪嫁丫鬟,只有乌兰图雅不一样。她会说流利的汉话,识汉字,懂金陵城里的门道,每个月固定有三天会去城南的羊汤铺子买吃食。”
马皇后说到这里,看了乌兰图雅一眼。
“可她从来不在那铺子里吃东西,每次都是买了便走。”
乌兰图雅的嘴唇在发抖。
“那间羊汤铺子的掌柜,是北元在金陵的联络人,乌兰图雅每个月去三次,不是买羊汤,是送消息。”
乌兰图雅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额头贴着地砖,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一棵草。
“你不必跪。”马皇后摆了摆手,“若我真想动你们,三年前就动了,何必等到今天。”
乌兰图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观音奴的脸已经白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中有惊恐,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母后什么都不知道。
“母后,儿媳……”
“你是北元的郡主,王保保的亲妹妹,嫁到大明来做秦王妃,身边留一个替娘家传递消息的人,不奇怪。”马皇后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换了谁在你的处境里,都会这么做。”
观音奴垂下了头。
“我之所以一直压着这件事,不报给你公爹知道,也不让仪鸾司的人去查,原因只有一个。”
马皇后看着她。
“你是我的儿媳,嫁进了朱家的门,便是朱家的人。我若是把这件事捅出去,你在秦王府的日子便彻底没法过了。”
她顿了一顿。
“老二那个性子你知道,他本就待你不够上心,若是再让他知道你身边藏着北元的探子,他不会去分辨这里头有多少是你的无奈,多少是你的身不由己,他只会觉得自己的枕边人是敌国的奸细,从此视你如仇寇。”
观音奴的眼眶红了。
她在大明六年了。
六年里她受过多少冷眼,吞过多少委屈,嫁入皇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是大明拿来修好北元的筹码,是两国邦交的附属品,是秦王府里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可马皇后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宫中年节赐物,她的份例从不比旁的宫妃少半分。
她生病的时候,马皇后亲自来秦王府看过她,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亲手替她换过额上的湿布巾。
有一年除夕夜宴,一个不长眼的皇亲贵妇当众拿她的蒙古出身说笑,说什么“塞外来的王妃不知道能不能吃惯咱们的年夜饭,要不要给她单备一碗羊奶”。
席上笑声一片,她低着头,筷子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
马皇后当场沉了脸。
那一家人,自此便没有在金陵的任何宴席上出现过。
这些事,观音奴一桩一桩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过。
她只是不知道,马皇后对她的好,竟然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知道她身边藏着北元的密探,明明知道乌兰图雅在替娘家传递消息,却为了保全她,将这件事死死地压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发现自己的儿媳与敌国暗通款曲,哪怕只是默许身边的侍女传信,都足以治罪。
轻则幽禁,重则赐死。
可马皇后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北元的郡主,是因为你叫我一声母后。”
马皇后话音方落,观音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那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褙子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马皇后看了她一会,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观音奴接过帕子,胡乱地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
……
“敏敏,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观音奴愣了一下。
母后从没称呼过她的蒙古名字,这六年来,她都要快忘记自己叫敏敏帖木儿了。
不过,这个“求”字从母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
母后统领后宅二十四年,天下间能让她开口说“求”字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你五弟,朱橚,你是见过的。”
观音奴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个少年。
在宫中的家宴上见过几回,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谁都带着几分温和。
有一回除夕宴上她坐在角落里不自在,倒是那个少年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搁在她面前,说了句“二嫂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比去年的好吃”。
就那么自然,好像她不是敌国嫁过来的郡主,只是寻常的嫂嫂。
“他此刻在赤勒川的草原上,跟你哥哥打仗。”
“你四弟朱棣也在,他们手上两万人,被你哥哥的大军围在了赤勒川。”
观音奴的手攥紧了那方帕子。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马皇后看着她,“对你们北元也不公平,你的哥哥有他的仗要打,他要赢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她停了停。
“可我是他们的娘。”
“今夜我不是以大明皇后的身份来见你的。”
马皇后的声音平得不能再平,可那份平里头,有一种让人听了心口发紧的东西。
“敏敏,我以母亲的身份,恳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观音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是大明的皇后。
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最坚定的后盾,是后宫里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是无数朝臣眼中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从容、永远不露半分怯意的国母。
此刻她说出了“求”字。
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和骄傲,只剩下一个母亲。
观音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母后,儿媳愿意。”
她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有些哽,但已经稳了下来。
“只是……儿媳要说实话。”
“你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哥哥的性子,母后想必也清楚,他这个人,北元的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家人排在后面,儿媳在大明六年了,他一封家书都没有给我写过。”
观音奴说到这里,声音涩了一下。
“哪怕儿媳亲自写信给他,以他的脾性,怕是作用不大,他会觉得我已经是朱家的人了,我说的话,就是替朱家说的话。”
马皇后端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你觉得你哥哥不在意你。”
观音奴低下头:“六年不通一封信,不是不在意是什么。”
“你想错了。”
观音奴抬起头。
马皇后将茶盏放下,看着她。
“世人都说王保保铁石心肠,把北元的大业看得比什么都重,可我问你一件事。”
“沈儿峪那一战,你哥哥被徐达打得只剩十余骑随从,他逃到黄河边的时候,正值汛期,河水滔天,身后是明军的追兵,前面是要命的黄河。”
“他完全可以抛下一切轻骑北逃,绕路走旱道,可他没有。”
“他放弃了。”
观音奴的身子僵住了。
“他放弃走旱道,选择了折返黄河,是因为他的母亲和妻子也在身边。她们受不住旱道的奔波,于是他抱着一根木头,在黄河的汛期里渡她们过河。”
马皇后看着观音奴的眼睛。
“一个不通水性的蒙古人,在黄河汛期里抱着木头来回折返,你说他心里有没有家人?”
观音奴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的哥哥不是不在意家人,他是国和家两难全。”
马皇后的声音放缓了些。
“他给你不写信,不是忘了你,一个在黄河汛期里回头救母亲和妻子的人,怎么可能忘了自己的妹妹。他是不敢写,他怕那封信被人截获,反倒害了你。他怕自己的笔迹出现在金陵,给你在秦王府的处境添麻烦。”
“敏敏,如果当初你也在黄河边上,你的哥哥,一定也会折返回来救你。”
观音奴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六年了。
六年里她一直以为是哥哥抛弃了她。
她在秦王府的深院里熬过无数个夜晚,最苦的时候不是受旁人的冷眼,而是觉得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要她了。
她恨过。
在被窝里咬着枕头恨过。
恨哥哥为了他的大元基业,把她当成了一枚可以丢弃的棋子。
可方才母后说的那些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烧了六年的那团怨火,露出底下的灰烬。
灰烬里面还有余温。
那余温是血缘,是幼时在草原上骑在哥哥肩头看落日的记忆,是哥哥教她骑马时被甩下来,哥哥一边笑一边把她从草地上捞起来的画面。
她以为那些都凉透了。
没有。
观音奴将帕子按在眼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放下帕子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可神色已经定了下来。
“母后,儿媳会写信给哥哥。”
马皇后点了点头。
“但是……”观音奴斟酌了一下,“光凭儿媳的信,恐怕还不够。”
“嗯?”
“儿媳的信,能拴住的是哥哥心里那点亲情。可哥哥是统帅,战场上的决断,不会只凭亲情来定。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将领,那么多朝臣,就算他自己动了念头,旁人也会劝他继续打下去。”
马皇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儿媳能以血缘和亲情束缚住哥哥的手脚,但还需要一个人,用另一套道理去说服他。”
“谁?”
“李思齐。”
马皇后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是我们家的世交,跟哥哥的养父察罕帖木儿是多年的袍泽,哥哥自幼唤他一声世伯。虽然后来李思齐降了大明,可这层渊源还在,哥哥对他总还有几分敬重。”
观音奴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
“儿媳的信,是用血缘拴住哥哥的手,而李思齐,可以用利害去说服他。全歼魏国公部,杀了两位皇子,短期看是北元的大胜,可长远看,这等于断绝了大明与北元和谈的一切可能。大明天子震怒之下,必将倾举国之力北伐报仇,到时候蒙汉两族都要生灵涂炭。”
“留两位皇子一条生路,反而是给北元留了一条退路。”
马皇后的目光在观音奴脸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或者说,她今夜的心思全被母亲的焦灼占满了,没有余力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利害算计。
她想的只是救人,是用一切办法、一切代价把儿子从那片草原上拉回来。
可观音奴替她想到了。
“好,”马皇后点了头,“李思齐,我来安排。”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光是让李思齐空着手去,分量不够,王保保不是靠嘴皮子能说动的人,他要看见实打实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着观音奴。
“我会让他告诉你的哥哥,只要肯给我的儿子一条活路,只要我马秀英还在世一天,我愿意以皇后之名起誓,担保大明与北元修好,不再北伐。”
观音奴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另外,我再给他两样东西。”
马皇后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云南的梁王如今手中尚有十多万兵马,我可以说服陛下,放梁王带着他的人马回和林,充实北元的军力。”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其二,如今蒙西的草场粮仓多被明军焚毁,这个冬天北元会很难熬,大明愿意供粮,帮北元渡过这个寒冬。”
兵马,粮草。
这两样东西是北元最缺的。
王保保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不懂这笔账该怎么算。
“让李思齐带着这些条件北上,再加上你的亲笔信,够不够让你哥哥坐下来想一想?”
观音奴将这些条件在心中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
“够了,哥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母后给的这些条件,就是那个台阶。”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母后,万一……万一这些都不管用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万一哥哥执意不肯罢手,万一两位皇子当真……”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
徐妙云。
观音奴在这座皇城里活了六年,见过太多的笑脸,每一张笑脸底下都藏着各自的盘算。
妯娌之间的客气是一种,命妇之间的寒暄是一种,宫人们恰到好处的恭敬又是一种。
她早就学会了分辨这些笑容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给旁人看的。
可徐妙云不一样。
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妯娌聚会上的情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五弟妹。
彼时侧妃邓氏正拿她的出身做文章,什么“北边来的”、“受不住富贵气”,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多到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那天不知怎的,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然后徐妙云来了。
观音奴记得很清楚,那一刻窗外正透进来一片日光。
徐妙云就顶着那片光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那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他的哥哥是“英雄”,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不带半点施舍和怜悯。
也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满殿宗妇的面,唤她“亲人”。
观音奴这辈子很少哭。
草原上长大的女儿,骑马摔断过手腕都咬着牙没掉过眼泪。
可那天她的眼眶红了,红得毫无防备。
从那以后,徐妙云每隔几日便来秦王府。
有时候提着食盒,里头装的是她做的桂花糕,说是新学的手艺,硬拉着自己尝,尝完还一脸认真地问好不好吃,该多放糖还是少放糖。
有时候抱着几本书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翻书,翻到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来聊几句,聊着聊着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说金陵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说吴王府后院那棵枣树去年结的枣子又大又甜,说五弟朱橚昨天又干了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观音奴听着,觉得日子忽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观音奴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如果没有遇见妙云,她大概已经被这座金陵城里的冷漠和敌意吞噬了。
如今妙云的夫君在草原上命悬一线。
如果五弟回不来,妙云会怎样?
那个笑起来温柔如春风的女子,会不会从此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观音奴用力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母后,若是两位皇子当真出了事,儿媳愿意以死相……”
“不许说这种话。”马皇后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
那严厉只维持了一息,便软了下来。
“谁都不许出事,你也不许。”
观音奴咬了咬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写吧。”马皇后朝书案抬了抬下巴,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你用蒙古文写,写你心里头真正想跟他说的话,不必给我看,写完了封好口,我让人送到李思齐手上,让他连夜便带着信和条件出城。”
观音奴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她提起笔,蘸了墨,落在纸上。
写的是蒙古文。
那些弯曲回环的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她幼时在草原上跟着母亲学会的。
写“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这两个字了。
上一次写,还是刚到金陵的那年。
那时候她偷偷给哥哥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出去,信里写的是“哥哥,我想回家”。
那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如今她再写这两个字,意味全变了。
不是求他带自己回家。
是求他放别人回家。
她写了几行,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撑着案角,另一只手攥着袖口的布料。
她的脸色很差。
嘴唇没有血色,额角的青筋隐隐可见。
她这些天一直在失眠。
从大军出征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撑着皇后的体面,打理六宫的事务,照顾宫中上下的吃穿用度,脸上永远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卸下那层面具,躺在床上睁着眼,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着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老四,老五。
她的儿子。
她亲手给他们缝过尿布,亲手教他们叫第一声娘,亲手在他们发烧的夜里整宿整宿地守着,用湿布巾反反复复地擦额头。
她是大明的皇后,可在那些夜里,她只是一个母亲。
两个儿子在几千里外的战场上生死不明,她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母亲。
“母后。”观音奴轻声唤了一句。
马皇后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随时都会掉下来。
“你写你的,不用管我。”
观音奴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是马皇后撑着案角的那只手滑了一下。
观音奴猛地抬头。
马皇后的身子正在朝一侧倾斜,脸上最后那一点血色也随之褪尽。
“母后。”
“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第88章 朱橚的战前动员:屠龙术,把命还给士兵自己!
第七日,寅时,正二刻(凌晨4点30分)。
天还没亮。
赤勒川谷地的夜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草原上特有的冷硬气息,将帐篷的毡布吹得啪啪作响。
中军大帐前面临时清出来一块空地,四角插着火把,火光被风扯成横着的长条。
五百六十五个人站在空地上。
总旗、百户、千户、副千户,全军总旗以上的营旗职官,一个不落。
这些人是两万人的骨架。
每一个总旗管着五十个兵,每一个百户管着两个总旗,每一个千户管着十个百户。
徐达的军令从帅帐传出来,经过这五百多张嘴,灌进一万八千双耳朵里。
骨架散了,军队就散了。
徐达站在高处,身后是那面征虏大将军的帅旗,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是部署。
“六花之势,外圆内方。正兵六千,奇兵六千,分为六阵,每阵两千,是为花瓣。花心为中军战车营,策应花瓣。”
“第一阵,前卫左,王弼领,持黑旗。”
“第二阵,前卫右,曹兴领,持白旗。”
“第三阵……”
每一道军令落下,下面便有人低声应一句“末将领命”,没有废话,领了令便迅速归位。
徐达的布置极其详尽。
细致到了每个百户所面朝哪个方向,与左右友邻的间距多少步,遇敌冲阵时是先抛铁蒺藜还是先放箭,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是大明军神的底色。
不是战场上灵光一现的急智,而是像战车上的卯榫一样,把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它该在的位置。
布置完阵型,徐达的语气沉了下来。
“今日咱们不守山脚,不下寨,全军前压至谷地中央,布六花阵。”
“军纪三条,本帅只说一遍。”
“若敢后退半步,立斩。”
“若敢延误变阵旗号,立斩。”
“若敢丢弃伤兵,立斩。”
空地上没有声响,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地响。
三个“立斩”说完,徐达收了口。
他朝身侧让了半步,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穿着亲王甲胄、外罩大氅的年轻人。
“吴王殿下,您跟弟兄们说两句。”
徐达知道如今的军心已经被朱橚此前的作为攒得足够厚实,不需要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檄文。
让朱橚说两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将士们吃一颗定心丸。
傅友德站在徐达侧后方,双臂抱在胸前,眼皮子耷拉着,似乎在养神,实则那双眼睛的余光一直瞟着朱橚。
他很好奇。
一个养在深宫多年的皇子,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
如今面对这一帮子满身汗臭和血腥气的老兵油子,能讲出什么来?
是要讲孔孟之道,还是讲大明律令?
还是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
……
朱橚站到了中军临时腾出来的那块平地中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他面前,五百六十五张脸。
火把的光映在那些面孔上,有老有少,有粗有细,唯一相同的是眼睛里那股子被冷风激出来的精神气。
朱橚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在人群前排扫了一圈,落在了一个年轻总旗身上。
那人站得笔直,可身上穿的鸳鸯战袄已经旧得不像样,袖口磨出了白茬,夜风灌来,他下意识地把两只手缩进了袖筒。
“冷吗?”朱橚问了一句。
那总旗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回殿下,不冷!”
“扯淡。”朱橚笑骂了一句,“我在这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卵蛋都快冻缩进肚子里去了,你不冷?你是铁打的?”
前排几个人先是一怔,随即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像是打开了个口子,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压得很低,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那个年轻总旗的脸涨红了,嘴角却也跟着咧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殿下,确实有点冷。”
“这就对了嘛。”朱橚点了点头,“冷就是冷,别憋着,憋着容易憋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总旗。
“怕吗?”
这回那总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东西,片刻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怕。”
朱橚看了他一息,点了点头。
“怕就怕呗,没什么丢人的。”
他揭穿那两个字里的心虚,顺着往下说。
“我也怕。”
空地上的笑声收了,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四天前那一仗,贺宗哲拿脑袋往咱们的铁壳子上撞,撞得头破血流,那是他蠢,不是咱们有多厉害。王保保可不是贺宗哲,他在中原跟咱们的义军打了多少年的仗,他那个河南王的名头,是在河南和山东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他知道中原火器的厉害,知道硬冲车阵讨不了好,他这三天按兵不动,就是在琢磨怎么破咱们的阵。”
“别拿四天前的胜仗当枕头睡,那张床,换一个对手就塌了。”
朱橚收回目光,望了望北面那片漆黑的丘陵。
“我今年还没满二十,封地在风景好水土好的杭州,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没过够呢。我王府的地窖里埋着十八年的女儿红,账房里堆着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漂亮媳妇等着我回去娶过门。”
“那些好日子都在后头等着我,要是今天把命交代在这赤勒川,哪怕皇上给我立个碑,封个谥号,追个什么武烈忠靖之类的名头,我也觉得亏得慌。”
“所以昨晚我做了个梦。”朱橚的语气松了下来,“梦见王保保拿着一把弯刀追我,我在草原上跑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回头一看那老小子还在后面穷追不舍,慌张之下一脚踩进了地鼠洞里,摔了个嘴啃泥,惊醒了,一身冷汗。”
“醒了之后睡不着,憋了一泡尿出去解手,往北面看了那么一眼。”朱橚抬手朝北面指了指,“乖乖,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头,跟满天的星子似的铺在地上。我想着咱们这不到两万人,对面可是八万把刀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了,吓得我那泡尿差点又憋了回去。”
这回人群里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哄的一下,从前排炸到后排。
不是那种恭维上官的假笑,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之后的松快。
原本那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凝重,被这几句屎尿屁臭给冲散了大半。
这话怂。
但听着实在。
四天前那面吴字大纛底下的人,拿自己当饵诱敌入瓮的人,以五千车卒正面硬撼两万蒙古精锐的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做噩梦被吓醒、撒尿都撒不利索。
那些原本端着的、敬若天人般的疏离感,一下子就被这几句大实话给拽回了地面。
傅友德的眼角抽了抽,偏头去看徐达。
大将军,您这女婿,怎么满嘴的大头兵味?
这路数,有点野啊。
徐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傅友德跟他站了十二年,看得出来,大将军嘴角那条线比方才松了那么两分。
显然,他对自己这女婿的表现,颇为受用。
……
笑过之后,朱橚接着往下说。
“你们大概也听说了,我这趟出塞,跟着大将军北征,一半是为了军功,另一半,说出来不怕你们笑。”
他朝徐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把大将军的长女给拐跑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大将军拦不住,只好捏着鼻子把闺女许了。可嘴上应归应,心里头那口气没顺过来。他老人家撂下一句话,‘上过战场再来娶我闺女’。得嘞,我敢不来吗?不来的话,这媳妇可就黄了。”
人群里顿时嗡了一声。
大将军的八卦,谁不爱听?
一个勋贵子弟出身的百户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旁边的千户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收着点,大将军还站在后面呢。
朱橚没有回头看徐达,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我来打这一仗,说白了就是为了回去娶媳妇。什么报效朝廷、建功立业,那些都是面上的话,骨头里面的实话就一句,我想回家抱媳妇。”
“可我蹲在那地鼠洞边上琢磨了半宿,琢磨出一个道理来。”
“怕有个球用?我缩在被窝里抖一宿,天亮了王保保那老小子会不会大发慈悲放我回家?他会不会骑着马走过来跟我说,哎呀吴王殿下您别打了,回去跟您媳妇洞房花烛去吧,本王绝不拦您?”
“他会吗?”
朱橚自己摇了摇头。
“他只会一刀把我脑袋砍下来,挂在他的马鞍上,送到和林去领赏。”
那总旗这回没等朱橚点名,便接了一句嘴:“殿下说得是,怕也是打,不怕也是打,横竖都得打。”
“对。”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总旗怔了一下:“标下周大山。”
“周大山,你为什么来打这一仗?”
周大山的嘴张了张,憋了一息,老实答道:“标下是军户,世袭的,爷爷是军户,爹是军户,标下也是军户。”
朱橚点了点头。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黎明前的寒风里的面孔。
“你们中间有多少是军户出身的?”
稀稀拉拉地,大半的人举了手,有些人没举手,但眼神已经说明了答案。
“我是为了娶媳妇来打这一仗,你们是因为军户的身份,不得不来。”
朱橚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插科打诨的松快,却也没有端起什么架子。
“军户是什么?是你爹当了兵,你儿子也得当兵,你孙子也得当兵,世世代代,绑在这条路上,挣不脱。”
“你们扛着刀枪替大明守边疆、打天下,可你们的孩子呢?生下来就注定要走同一条路。那些有钱的士绅家的孩子在书院里摇头晃脑念经史,你们的孩子在校场上摸爬滚打练刀枪。你们保着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太平日子,他们转过头来喊你们什么?丘八。”
“这公平吗?”
空地上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军户是国策,是当今皇帝亲手定下的规矩。
这些人心里头埋怨了多少年,从来都是烂在肚子里,哪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讲。
可今天,一个亲王,当着五百多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周大山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把拳头在大腿侧面捏紧了。
“不公平。”朱橚替他们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
“所以我跟你们交个底。”朱橚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我来前线,除了娶媳妇,还有一件事。”
“我要回去以后,在朝堂上要替你们说话。我不是宋濂宋夫子,讲不出什么‘兵者国之大事’的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制度如果让人生下来就没得选,那这个制度迟早要改。”
“可改制度光靠嘴皮子没用,得有分量。什么东西最有分量?军功。我得在这草原上挣够了分量,回去坐在朝堂上说话的时候,那帮子文官才不敢拿‘你懂什么兵事’来堵我的嘴。”
“只有打赢了这一仗,我朱橚才能回去替你们的子孙挣一条新路,让咱们的娃不用像咱们一样,一辈子把命绑在那柄破刀上。”
空地上安静了好几息。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五百多个人同时被戳中了肺管子,一时之间谁都没缓过劲来。
周大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大儿子,今年才八岁,在昌平县的家门口玩泥巴的年纪。
可按军户的规矩,等那孩子满了十三四岁,就得到卫所去报到,领一副比他肩膀还宽的铠甲,拿一柄比他胳膊还沉的刀,从此一辈子绑在这条道上,跟他爹一样,跟他爷爷一样。
他从来没指望过谁能改这个规矩。
这是皇上定的,天底下最大的规矩,他一个总旗,连想都不敢想。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也姓朱。
人群里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站在寒风里的军户们,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是一种憋了半辈子的话突然被人当众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堵了多年的石磨忽然松动了一寸的滋味。
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都认了命。
从爷爷那辈就认了,从爹那辈也认了,到自己这辈,更是连埋怨的力气都省了。
可认命和甘心是两回事。
哪个当爹的不盼着自己的孩子能走一条宽些的路?
哪个当娘的不想着自家的崽子将来能坐在学堂里念书,而不是十四岁就被塞进军营里学怎么杀人、怎么不被人杀?
这些话他们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多少年,从来都只敢在被窝里跟自家婆娘嘀咕两句,天一亮便咽回去,该操练操练,该出征出征。
如今一个亲王替他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还说要拿自己的命去前线挣军功,挣回去替他们的子孙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
这份恩情有多重,他们掂量得出来。
前排一个四十来岁的百户忽然别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他的大儿子去年刚满十四,已经进了卫所,他二儿子今年十二,再过两年也得去。
后排有人闷声说了一句:“殿下,您要是真能办成这件事,标下这条命,今天就是您的。”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人跟着应和。
声音不整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带着鼻音,可那股子劲是一致的。
不是被人逼着表忠心,是心窝子里的话被人掏出来了,自己也想往外倒几句。
周大山攥着拳头,胸口涨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可翻来翻去只憋出一句:“殿下,标下回去以后,让俺娘给您磕头。”
朱橚笑了笑,摆摆手道:“磕什么头。等仗打完了,你带着你娘到金陵来,我带你们去玄武湖上划划船,再去夫子庙尝尝地道的鸭血粉丝。然后咱们上三山街,给你娘挑两匹好料子做件新衣裳,最后去法宝寺求道平安符保她平平安安。这些呀,比磕头实在多了。”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默契得如出一辙。
当作没有听见。
军户制度是天子定的,朱橚当着全军职官的面说要改制度,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当场就可以扣一顶动摇国本的帽子。
但他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幼子。
而且这番话确实抓住了这群当兵的最迫切关心的事情,把那股子散在各处的心气往一处拢。
二人都在心里翻转着一个念头。
这路数,有点像屠龙术。
不是在教人如何效忠龙椅,而是在告诉龙椅底下的人,你们值得更好的。
……
朱橚的语气重新沉了下来。
“周大山。”
“标下在。”
“哪里人?”
“北平昌平县。”
“家里几口人?”
周大山愣了一息:“上有老母,下有俩崽子,浑家……浑家肚子里好像还揣着一个。”
“好像?”朱橚挑了下眉毛,“你连自己媳妇怀没怀孕都不确定?”
“出征前浑家说月事迟了十来日,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请大夫看。”周大山的声音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标下琢磨着,等打完仗回去,兴许都生了。”
朱橚看着他。
“那你得活着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周大山耳朵里,比方才徐达的三个“立斩”都重。
朱橚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大本堂那些先生以前教导我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沙场那是尽忠,当兵的理应为朝廷效死。那些道理太大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可他们坐在京城暖和的炭盆边上,哪知道这谷地的晨风有多冷?我就信一个事——大半夜拿着刀,把命别在裤腰带上顶在车墙前面的,是你们。挨着北面吹过来的血腥气睡不着觉的,是你们。”
“先生们把为国捐躯说得轻巧,你们的命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要是全填进那轻飘飘的功勋簿里,只为了凑一句史书上的将士用命,那就太不值当。”
“为了朝廷的虚名去送命,那是亏本买卖。可今天在这赤勒川上,咱们手里这把刀,却由不得咱们不拔,由不得咱们不打。”
他朝北面抬了抬下巴。
“咱们这些人的背后有多少个家?周大山一个家,赵二狗一个家,在座五百多人,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个家,再算上底下那一万八千弟兄,就是一万八千个家。”
“今天要是让王保保的马蹄从我们身上踏过去,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骑着马踏平北平,踏平大宁,再往南,踏到咱们大明的京师去。”
“到时候,周大山,他的娘谁来养?他的俩个崽子要给谁当奴才?他浑家肚子里那个孩子落了地,该管谁叫爹?”
周大山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亲王会站在他面前,把他家里头那几口人的命运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眼前。
朱橚的目光从周大山身上移开,扫向所有人。
“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皇上打的,不是为了大明打的,更不是为了我朱橚打的。”
“是为了你们自己打的。”
“打赢了,王保保在漠北的这点家底子就凑不起来了。凑不起来,就没人能南下劫掠你们的村子、抢你们的粮食、杀你们的亲族。你们家里的老娘和媳妇,往后几十年,都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打输了……”
他停了一停。
“打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万人扔在这,王保保的八万人也得脱层皮,他照样没力气南下。你们用命换来的,和打赢了换来的,是同一样东西。”
“区别只在于,打赢了,你们活着回去享那份太平。打输了,太平还在,只是你们享不着了。”
“横竖咱们都不亏。”
朱橚收回望向北面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这五百多张脸上。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们还怕吗?”
东面的天际线泛出一抹极淡的灰白,赤勒川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
五百六十五张脸上,没有一个人在笑了。
可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还剩着怯意。
周大山第一个开口,声音很重:“不怕。”
这回他没有说谎。
第89章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朱橚等回应声落了几分,接着往下说。
“我四哥,也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燕四郎,那是天生的猛将,他不怕死,他巴不得王保保亲自来跟他单挑。我小舅子徐允恭是战神胚子,他打仗是为了青史留名,将来让说书人编进段子里传唱百年。”
“但我跟你们一样,我是俗人。”
“我不想死,我还想回金陵去听花曲,去秦淮河上坐坐画舫看看姑娘,去太白楼点那道八宝鸭子。上回去的时候那道鸭子刚端上来,还没动两筷子就被我四哥抢走了大半,这笔账我到现在还记着。”
“可想回去,咱们得先把对面那八万挡路的鞑子给宰了。”
朱橚的目光朝北面一扫,语气硬了起来。
“对面的人多了不起吗?也就是两条胳膊一颗脑袋,捅穿了也流红血,炸烂了也是一堆碎肉,他们没比咱们多长个铁皮壳子,咱们怕个鸟?”
“咱大明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三颗蒙古骑兵的脑袋,赏银五两,升一级。一个百户的脑袋,五十两,世袭总旗。”
“今日这一仗,咱们没退路。我把话放在这,谁要是战死了,这赏银我朱橚替朝廷双倍发给你们的老娘媳妇。谁要是活着回来,那些鞑子的脑袋就是你们下半辈子的良田美宅。”
“都说富贵险中求。王保保带来的不是八万骑兵,是八万锭白花花的银子,就堆在那谷口外面,等着你们去取。”
朱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油滑。
“这几年草原上风调雨顺,那些部落养得肥肥壮壮。我听说王保保这回从和林带出来的兵里头,有不少是大帐子里出来的贵族子弟,跟着来漠北镀金混军功的。他手底下一个百户的家当,换算成银子,能在金陵城里买个三进的大院子,还能再讨个屁股大好生养的小媳妇。”
底下的笑声大了些,透着一股男人才懂的荤腥味。
“他们身上的盔甲,里头嵌的是银丝;他们腰里的刀,鞘上镶的是宝石;他们手上戴的戒指,一个就能顶你们回家买二十亩水浇地。”
朱橚摊了摊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前些日子打赢那一仗,咱们没来得及细搜,便宜都让徐允恭他们占了。徐允恭那小子,马鞍袋里现在揣着三颗金镏子,说那就是他回去讨老婆的本钱。人家有本钱了,我这当姐夫的聘礼都还没凑齐呢。”
人群里的骚动大了起来。
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那些原本被寒风冻得缩手缩脚的汉子们,一个个直起了腰杆,眼珠子在火光里转得飞快。
银子。
地。
女人。
这三样东西摆在面前,比什么家国大义都管用。
朱橚看着那些眼睛里开始冒绿光的汉子们,猛地朝周大山一指。
“周大山,想不想给你那破鞋换双新的?”
“想!”周大山这一嗓子吼得有些破音。
“想不想回去盖个三进的大院子,娶个屁股大的婆娘,生一窝大胖小子?”
“想!!”
这回喊的不是周大山一个人。
是他身边十几个总旗百户一起低声吼出来的,声浪往后扩散,第二排、第三排跟着应和,呼啦啦地连成了一片。
“那就在对面那群人身上!”
朱橚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北面,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们来了,他们带着上好的战马,带着祖传的金银,带着能让你们翻身的好东西来了。王保保把这群肥羊送到了咱们嘴边,咱们要是不张嘴咬下来一块肉,对得起谁?”
“阵法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一条。这回我的车营就在中间,给你们架炮,给你们顶着。你们要是退了,那就是把我这个亲王卖给鞑子去换赏钱。你们要是顶住了,咱们就踩着王保保的脑袋,把那些金银财宝全揣进自己兜里。”
他停了下来,目光在那些滚烫的面孔上扫过。
“我也缺钱,我那吴王府才修了一半,连地砖都没铺齐,娶媳妇的聘礼到现在还差一大截,丢人不丢人?这一仗打完了,我带着你们一起发财。”
“有没有种?”
短暂的沉寂。
只有一息。
一道压抑的低吼从前排炸开。
“有种!!”
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然后是所有人。
“发财!杀鞑子!!”
五百多人的声音都闷在胸腔里,传不出三十步去。
没有人喊破喉咙,北面那座蒙古大营里的哨骑不会听见半个字,可这股劲头闷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比吼出来更烫。
那种被数量劣势压在头顶四天三夜的恐惧感,被这赤裸裸的欲望和那骨子里的野性给冲散了。
皇子殿下也爱钱,皇子殿下说带着我们去抢那帮阔绰的鞑子。
这就够了。
这比什么保家卫国,更能让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感到浑身发热。
那些大道理在拂晓的寒风里不顶饿。
可朱橚说的这些,地、钱、女人、好日子,那是实打实的热乎东西,听得这帮粗人眼珠子发红。
……
朱橚等吼声渐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的语气变了。
方才是火,如今是铁。
“最后说一件事。”
“等会儿大阵摆开,不管多难打,不管对面冲过来多少人,你们只要回头看一眼,我的王纛一定就在你们身后最危险的地方。”
“我不会缩在中军大帐里坐着喝茶。”
“我要是退了半步,哪怕是个最末等的马桩子兵,都可以拔刀砍了我的脑袋去王保保那里领赏。”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五百多人的呼吸声都轻了。
朱橚的语气反倒松了下来。
“阵破了,我这皇子先死,先帮诸位在黄泉路上探个路。”
“若是哪位兄弟先走一步,也别慌。”
朱橚的目光扫过周大山,扫过他身后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你家里人的那份钱粮,从今往后,我吴王府包圆了。”
“要么富贵还乡,要么就把这身骨头埋在这赤勒川里,养明年开春最肥的草。”
他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将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一声整齐得像是刀劈出来的。
比方才的“有种”更整齐,更沉。
“散了!”
朱橚大手一挥。
“回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们,把自己手里那把刀磨快点,谁要是刀钝了砍不动肉,回头别哭着来找本王要赏钱。”
众人轰然散去。
那些背影不再佝偻着,脚步声沉重而急促,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像是要把脚下这块土地踩裂开来。
……
人散了。
空地上只剩下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
徐达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傅友德站在他侧后方,抱胸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
他们俩方才从头听到尾。
任何一个大明的将帅,哪怕是他徐达自己,在战前训话的时候,第一句一定是“奉天子之命”,第二句一定是“为大明社稷”,第三句才轮得到将士们的死活。
这是规矩。
天子授命,将帅奉行,士卒效死。
上下分明,尊卑有序。
可朱橚把这个顺序彻底倒过来了。
他把天子和社稷摆在后头,甚至连自己这个主帅都摆在后头,把那些总旗和百户们的老婆孩子、银子田地、下半辈子的好日子,摆在了最前面。
这不合规矩。
但管用。
管用得让徐达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带了半辈子的兵。
他见过最好的战前动员,是朱元璋在鄱阳湖之战前的那一次。
那一回,朱元璋站在战船的船头上,对着数万水师将士,讲天命,讲大义,讲成败在此一举,讲得将士们热血贯顶,恨不得立刻跳进水里把陈友谅的战船掀翻。
那是帝王的动员。
用的是天命和气势,让人仰望,让人追随,让人觉得跟着这个人就能夺天下。
而朱橚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天命”,没有一句“大义”,连“忠”字都没提过一回。
他讲的是怕死,是银子,是媳妇,是屁股大好生养,是回家盖院子。
一个是让人仰望,一个是让人觉得“这小子跟我是一路人”。
两种路数,两条道。
徐达说不上来哪种更好。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方才那五百多名军官散去的时候,没有人高呼“大明万岁”,没有人高呼“此战必胜”,甚至连“愿为殿下效死”这样的套话都没有一个人喊。
他们是笑着走的。
边走边跟身旁的人嘀咕,嘀咕的内容大约是在算鞑子的脑袋值几两银子、那些蒙古贵族的戒指到底能换多少亩地。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喊口号的人,是在给自己壮胆。
笑着的人,是胆已经壮好了。
……
傅友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着方才那番话。
吴王殿下笼络军心的路数,跟他老丈人不一样,也跟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靠威。
站在那里不开口就能让人腿软,那是二十几年杀伐决断养出来的帝王气,学不来。
魏国公是靠信。
打了一辈子的胜仗,将士们信他能赢,跟着他冲就是了,不需要别的理由。
而吴王殿下靠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让底下的人觉得,这个殿下跟他们是一伙的。
吃一样的干粮,操一样的心,怕一样的死,惦记一样的银子和女人。
这种东西,书上有个词叫“同甘共苦”。
可书上写的是虚的,做出来才是真的。
能把自己做梦被王保保追、半夜起来撒尿腿软的事当着五百多个军官的面讲出来的将军,天底下怕是只此一个。
傅友德叹了口气,凑到徐达跟前。
“大将军,殿下这番话,若是让朝里的那些御史听见了,怕是一本参上去,够他喝一壶的。”
他朝朱橚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有精忠报国,没有天恩浩荡,全是市井里那套银子、买地、看姑娘的粗俗言语。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下山的响马头子在给手底下的喽啰们分赃。”
“御史?”
徐达轻哼了一声,目光还搁在朱橚的背影上。
“那些御史要是站在这一万八千个即将赴死的弟兄面前,除了尿裤子,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有跟泥腿子在一块滚过的人才明白,他说的那些才是当兵的心思。”
傅友德点了点头:“确实,道理太大,有时候还不如五两银子实在。殿下这是把那层虚火给撤了,换上了实打实的柴薪,这一烧起来,才是真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些秦淮河看姑娘的话,御史们要是听见了,弹章怕是连夜就递进宫去了。”
徐达摆了摆手。
“弹劾便弹劾吧,便是那些御史把弹章写得天花乱坠,陛下御览之后,也不过是笑骂几句了事。”
他顿了顿。
“只是千万别让我那大闺女知道,她的夫君在全军面前说要去秦淮河上看姑娘。”
傅友德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跟徐家打过几回交道,见过那位大姑娘一面。
举止娴雅,是个端庄秀气的好女子,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里头最温顺省心的那一类。
可徐达提起自己这个闺女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表情,跟他提起王保保时的表情是一个路数。
都是那种“这个对手不好惹”的意思。
“大将军,您这话说得……”
傅友德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忍不住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揶揄道:
“末将倒是真好奇,这事若是传进魏国公府,到时候是殿下怕那位王妃多一些,还是您这位威震天下的泰山大人……怕闺女更多一些?”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傅友德识趣地闭了嘴,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铁打的军神,原来也有镇不住的人。
第90章 怯薛重骑兵vs拿破仑骑炮兵
第七日,巳时,初一刻(上午9点15分)。
王保保已经在山丘上站了大半个时辰。
前方是赤勒川谷地中那片开阔的草场,而草场的正中央,一座他从未在战场上亲眼见过的阵型,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他是被游骑叫醒的。
寅时末刻,天还没亮透,值夜的探马飞报中军,说明军在拂晓时分拔营了。
等他赶到山丘上架起千里镜的时候,明军已经完成了布阵。
整个过程,从拔营到列阵,满打满算不超过半个时辰。
一万八千人,二百多辆战车,上百辆辎重车,在天光未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山脚下的旧营地前出了三里地,在谷地中央展开了阵势。
而他的游骑竟然是在明军基本完成布阵之后,才察觉到动静。
他用了三天三夜的疲兵之计,白天用游骑抛射,夜里用战鼓号角和假冲锋,为的就是让明军上下疲惫不堪、昼夜不得安眠。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第五日或第六日发动总攻,届时明军困乏至极,反应迟钝,正是一击破阵的最佳时机。
而徐达恰恰选了这些天里,自己最松弛的那个时辰动手。
等王保保这边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已经布好了。
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这就是徐达的手笔。
……
王保保将千里镜重新举了起来。
镜筒里的画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但阵型的轮廓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不再是此前那座依山而立、铁桶一般的大圆阵。
明军彻底放弃了山脚的地利,将全部兵力摊开在谷地的开阔地带上。
六片由步骑混编的方阵分列四周,如同花瓣一般向外张开,花瓣与花瓣之间留有两百步的间距,既不过密也不过疏。
每片花瓣的外围是长矛手和刀盾兵结成的步阵,内侧是下了马的骑兵充当弓弩手,战马系在阵中,随时可以上马出击。
花瓣之间的间隙并非不设防,有拒马和铁蒺藜散布其中,可一旦需要,花瓣可以迅速合拢封死通道,也可以张开放敌军涌入,再从两侧夹击。
这些他都看得懂。
他熟读汉人的兵书,从《李卫公问对》到《太白阴经》,从诸葛亮的八阵图到李靖的六花阵,桩桩件件烂熟于胸。
眼前这座阵,是李靖的六花阵,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花心不对。
传统的六花阵,花心是一座大营,中军主帅坐镇其中,四面拱卫,稳如磐石。
花心的作用是定海神针,只要花心不乱,花瓣便有依托,进退自如。
而眼前这座阵的花心,散了。
二百四十辆战车没有合拢成一个大圆,而是拆成了三十个小车阵,每阵八辆车,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六片花瓣围成的中央地带里。
这三十个小车阵之间,用辎重车首尾相连搭建了一座方方正正的中军车城,车城不大,只够容纳中军帅帐和旗鼓号令。
小车阵围绕车城散开,有的紧贴花瓣内侧,有的居中策应,有的偏向某一个方向形成火力纵深。
王保保看了很久。
他在推演。
若是自己的骑兵从某一片花瓣的间隙冲入阵中,迎面便是那些散布的小车阵,八辆车围成的火力点,每一个都是一座微缩的火器堡垒。
冲过一个,侧翼还有一个。
绕过两个,背后又冒出来一个。
而那六片花瓣并不会坐视不管,一旦骑兵深入,花瓣便从两翼合拢,截断后路。
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不是防御,是陷阱。
是一张铺满了火铳和铁蒺藜的口袋,等着人往里面钻。
……
“丞相。”
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的嗓音。
买的里八剌牵着马走上了山丘,在王保保身侧站定。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穿着一身轻甲,个头已经蹿到了王保保的肩膀,面庞上还残留着少年人的稚嫩,可眉宇之间有一股沉稳,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在大明待了六年,和那些皇子们在大本堂里一同读书习武,没把他养废,反倒磨出了几分心性。
买的里八剌的目光落在谷地中央的明军阵型上,看了一阵,眉头皱了起来。
“丞相,明军为什么要放弃山脚?在坡脚下背靠地利防守,不是更稳妥吗?”
王保保放下千里镜,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认得这个阵吗?”
买的里八剌仔细辨认了片刻,迟疑道:“像是唐人的六花阵,可又不太一样。”
“是六花阵。”王保保点了点头,“此阵出自唐朝卫国公李靖,脱胎于诸葛武侯的八阵图,精髓在攻守一体。”
他抬手朝谷地中央指了指。
“花瓣收拢是防御,花瓣张开是进攻,花心前出是策应,全阵推进是压迫。”
“背靠山脚摆这个阵没有意义。山坡限制了花瓣的展开和机动,花瓣打不开,阵型便只剩了防守,六花阵便不是六花阵了,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刺猬。”
他朝那片开阔的谷地扬了扬下巴。
“只有在开阔地上,六花阵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变化。花瓣可进可退,花心可前可后,整座阵型像是活的,随时都能变换形态。”
买的里八剌听得认真,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将那些花瓣和花心的位置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我们之前准备的牛羊冲阵……”
“废了。”
王保保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买的里八剌一愣。
王保保朝山丘下那片聚满了牛羊的谷地瞥了一眼。
数万头牛羊还挤在那里,密密麻麻的,等着被驱赶上战场充当肉盾。
“殿下想一想,”王保保收回视线,“若是明军摆的还是先前那座大圆阵,我以牛羊在前,骑兵在后,牧群挡住火铳的铅丸,撞在圆阵的车墙上,活的在挣扎,死的堆成堆,成堆的牛羊尸体堵塞了明军的射界,我的骑兵便能借着这些天然的掩体逼近车墙。”
“这套打法对付圆阵是管用的,因为圆阵只有一道防线,牛群堵住了射界,后面的骑兵便可以安然抵近。”
他朝谷地中央抬了抬手。
“可眼下这座六花阵,花瓣与花心之间是有间隙的。牛羊不通军令,看见间隙便会从花瓣之间穿过去,不会停在车墙前面替我的骑兵挡弹。”
买的里八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若是我的骑兵尾随牛羊从间隙中穿过,牛羊确实替他们挡了正面的铅丸,可两侧车阵上的火力呢?”
“三十个小车阵,星星点点散在里面,每一个都是一座火器堡垒。骑兵在阵中奔驰,前面一个车阵,左边一个车阵,后面还有一个车阵,四面八方全是铅丸,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冲进去的骑兵越多,死得越快。”
买的里八剌咽了一下。
王保保看着谷地中央的六花阵,目光沉了下来。
这就是此阵最毒辣的地方。
它不怕你来,怕的是你不来。
你来得越多,它吃得越饱。
……
王保保沉默了一阵。
他的目光从那些散布的小车阵上缓缓移开,落在阵型的整体上,来回扫了两遍。
“徐达用军向来谨慎。”他开口了,语气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
六年前在西北,他和徐达对峙了整整数月。
那个人打仗的路数他太熟悉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不冒进,从不弄险,像一头老狼,永远耐着性子等最稳妥的时机才肯下口。
可眼前这座阵,不是老狼的打法。
放弃山脚的地利,主动前出到开阔地上摆开攻守一体的六花阵,把敌人放进肚子里绞杀。
六年不见,徐天德他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
不对。
王保保皱了皱眉。
谨慎的人可以变得大胆,但谨慎的人变不成疯子。
这种敢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将全军摊开、把敌人放进腹中打的胆魄,不是谨慎的人想得出来的。
他想起了一个人。
常遇春。
当年那个被汉人称为“常十万”的猛将,号称给他十万兵马便敢横扫天下。
那种浑身是胆、以攻代守、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打法,和眼前这座六花阵的气质,如出一辙。
可常遇春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买的里八剌忽然说了一句:“丞相,会不会是那位吴王殿下的主意?”
王保保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谷地中央那面迎风飘扬的大纛上。
“吴”字旗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绷得笔直。
三天前的那一战,五千人的车营正面硬扛一万七千骑兵的冲锋,打出了一个他至今都不愿细算的战损比。
那一仗的指挥者,就在那面旗下。
王保保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买的里八剌等了一阵,见他迟迟没有作答,便不再追问。
王保保收回视线。
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仗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
蹄声从谷口北面的方向传来。
先是远处的闷响,像夏日里滚过草原的低雷,然后迅速放大,变成整齐而沉重的节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地面上,震得脚底发麻。
买的里八剌转头望去。
一条黑色的铁线正从谷口处涌进来。
那不是普通的蒙古骑兵。
马匹披挂着锻铁打制的马铠,从马面帘到鸡颈甲,从当胸到搭后,层层叠叠的铁片在晨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泽。
马上的骑手同样裹在重甲之中,铁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的长矛竖在马侧,矛尖如林。
五千骑。
铁流一般从谷口涌入,在大营前的空地上收住阵脚,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铁蹄在草地上刨出一片泥印。
怯薛军。
北元皇帝的禁卫骑兵,草原上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具装重骑。
买的里八剌认得这支队伍。
他们是奉命前往莽来接他回和林的护卫骑兵。
王保保此前数次上表请求,将这支怯薛军编入东路伏击圈的作战序列。
北元皇帝一次都没有准。
怯薛军是皇帝的命根子。
元朝全盛时,怯薛军满编一万两千人,是大汗的亲军卫队,装备最精良,待遇最优厚,从来只用于保卫大汗安全和镇压内乱,不轻易投入外战。
退回草原之后,国库空虚,养不起那么多人了,一万两千人裁到了五千,可这五千人的装备反倒比从前更好。
北元皇帝把其他地方的军费都省了,唯独这五千怯薛军的铁甲和战马,一文钱都没有克扣。
为的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刻,手里还有一张保命的底牌。
这张底牌,皇帝原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交出来的。
可王保保把皇太子带在了身边。
皇太子在军中,怯薛军便不可能离开。
皇太子在前线,怯薛军便不得不跟着上前线。
买的里八剌这时才明白过来,丞相执意将自己带在军中,说是让他见识大战、增长历练,可真正的用意,是用他这个皇太子的身份,把父皇攥在手心里那五千铁骑硬生生地拽到了战场上。
他看了王保保一眼。
王保保的目光从那条黑色铁线上掠过,嘴角的弧线几不可察。
怯薛军的领军将领策马上了山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禀丞相,怯薛军五千骑,奉皇太子之命,听候丞相调遣。”
买的里八剌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自己下的令。
可他看见王保保朝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殿下不必多言。
您在这里,他们便在这里。
买的里八剌把话咽了回去。
王保保接过千里镜,最后朝谷地中央的六花阵望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身后的亲卫和众将。
“传令下去,牛羊冲阵不必再备了,把它们杀了,给全军将士烤一顿饱饭。”
……
谷地南面,六花阵的中军车城。
徐达站在一辆辎重车的车顶上,手搭凉棚朝北面望去。
他也看见了。
那条黑色的铁线涌过山丘的时候,哪怕隔着数里地,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依然透过晨雾扑了过来。
具装重骑。
铁甲覆体,人马皆裹,冲锋起来就是一堵移动的铁墙,寻常弓弩射上去跟挠痒似的,火铳的铅丸在五十步外能不能打穿那层马铠,都要打个问号。
朱橚也看见了。
他站在徐达身侧的另一辆车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那片正在山丘后方列阵的重骑兵。
“五千。”他放下千里镜,报了个数。
徐达点了一下头。
“大将军认得这支骑兵?”
“怯薛军。”徐达的语气很平,“北元皇帝的亲卫禁军,具装重骑,全军覆甲,自成吉思汗时便有的老底子。”
他顿了顿。
“当年在中原的时候,元廷禁军早已糜烂不堪,吃空饷喝兵血,铁甲锈成了废铁,可退回草原之后,他们反倒把这支部队重新养了起来。”
朱橚皱了皱眉。
元末天下大乱,朝廷贪腐透顶,军费被各级将领层层盘剥,连禁军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可北元退回草原之后,朝廷的排场没了,贪墨的空间也没了,省下来的那点家底全填进了军队里。
五千人的怯薛军,人人具装重甲,马马披挂铁铠,养这么一支部队,一年的花销够养三万轻骑。
北元勒紧了裤腰带,把银子全砸在了这五千人身上。
朱橚重新举起千里镜,将那些重骑的装备细细看了一遍。
马铠是全覆式的,面帘、鸡颈、当胸、身甲、搭后,一块不少,用的是锻打的鱼鳞铁片,片片叠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骑手身上的甲胄同样厚实,胸甲、护臂、护腿、铁盔,连手背上都有锁子甲编的手套。
这种重骑兵冲起来,正面几乎无法阻挡。
铅丸打在马铠上,五十步外大概率弹开,三十步内或许能穿透,可三十步的距离,重骑从发起冲锋到撞上车墙,留给火铳手的射击窗口只有两到三息。
朱橚放下千里镜。
“大将军,六花阵是散阵,花瓣和花心之间的间隙是刻意留出来的,为的是让敌军进来之后四面受敌。可这套打法的前提,是进来的敌军能被火力压制住。”
他朝北面那片重骑抬了抬下巴。
“若是王保保把这五千具装重骑当作破阵的尖刀,集中在某一片花瓣的正面发起冲锋,以重骑的防护力,花瓣的火铳未必拦得住。一旦某一片花瓣被凿穿,重骑便能长驱直入,冲进阵中搅乱花心。”
“花心一乱,六花阵便散了。”
徐达的目光从那片重骑上收回来,落在朱橚脸上。
“你有什么想法?”
朱橚的目光在阵中扫了一圈。
六片花瓣各有两千人,花心的三十个小车阵加上中军车城,共六千人。
阵型已经定了,花瓣不能动,花心不能撤,能动的只有余量。
可眼下没有余量。
一万八千人已经全部编入了六花阵,一个多余的兵都没有。
“从花心里抽人。”朱橚说道。
徐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抽四百炮手加六百骑兵,合计一千人,编成一支独立于六花阵之外的预备机动部队。”
“哪片花瓣吃紧,这支部队便驰援哪片花瓣。”
“咱们搞一个大明版的骑炮兵团。”
第91章 岳父放心,栖霞山的红叶还在等着我
骑炮兵。
这三个字从朱橚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徐达的眉头拧了一下。
朱橚攥着车沿翻身落地,抬手把千里镜别回腰间。
此刻他脑子里翻出了一幅画面。
公元1807年,普鲁士的埃劳冰原,暴风雪将整片战场搅成了白茫茫的混沌。
拿破仑的大军团中路防线被暴雪撕开了一道长达一公里的缺口,俄军精锐步兵如潮水般涌入,距离法军统帅部不足半里。
那个时刻,整场战役距离崩盘只剩一线。
眼看就要直捣中军,生擒拿破仑。
是一千多名骑炮兵拖着四十门火炮,以最快的速度抢占了缺口,用炮火将俄军的攻势死死钉在原地,为缪拉元帅那场载入史册的万骑冲锋,硬生生撑出了喘息的时间。
大炮上刺刀。
骑炮兵的精髓不在炮有多猛,在于快。
哪里崩了往哪里堵,堵上去就是命。
“从花心里抽二十门洪武铁炮,配上四百名炮手,再调六百骑兵充当护卫,编成一支独立的骑炮兵队。”朱橚朝阵中扫了一圈,“哪片花瓣吃紧,这支队伍便驰往哪片花瓣。重骑兵怕什么?怕铁炮。铅丸穿不透的甲,铁炮的霰弹砸上去,连人带马一起碎。”
徐达听完了,没有挑这套战法的毛病。
挑不出来。
朱橚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大将军,我要把王纛安在这支骑炮兵队上。”
徐达的眉头动了一下。
“关键时刻哪里最危急,我便带着王纛堵到哪里去。”
徐达的脸色变了。
从平静一寸一寸地变成了冷硬。
“方才在阵前动员的时候,我跟弟兄们说过一句话,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朱橚迎着他的目光,“这不是口号,我打算照着做。”
徐达盯着他看了三息。
“不行。”
两个字,掷地有声。
朱橚早料到会被拒绝,他往前迈了半步:“岳父大人,这时候就别……”
“谁跟你在翁婿闲话!”
徐达从车顶上跳了下来,铁靴砸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响,转过身面对朱橚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那不是平日里在帐中与晚辈叙话的徐叔叔。
那是征虏大将军。
二十三年军旅生涯凝出来的杀伐之气,从他的肩背和眉宇之间倾泻而出。
一旁的几个亲卫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别跟本帅扯什么王纛鼓舞士气,什么身先士卒以身作则。”
徐达走到朱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告诉你,朱橚,我后悔了。”
朱橚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从徐达嘴里说出来,比方才那声暴喝更让人意外。
徐达不是会说后悔的人。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反复推敲,落子无悔,从来如此。
军中上下都知道,大将军一旦拍了板,哪怕事后证明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会回头去翻那笔旧账。
可今天他说了。
“当初在金陵,你给我徐家送了三件聘礼。疝带,制冰机,还有那个洪武草。”
徐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朱橚从未见过的东西。
“三件东西送到府上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三样东西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我便知道,你不是寻常人。”
徐达顿了一顿。
“可我那会拉不下脸来。你跟我闺女的事,先斩后奏,没跟我打一声招呼便把我闺女给拱走了。我徐达在军中号令三军,回到家里被一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道,这口气咽不下去。”
“所以我此前跟陛下说,要娶我闺女,得先让你上战场。当时的这个约定,我心里其实已经觉得不妥了,可话都放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的目光在朱橚脸上停了片刻。
“如今我后悔了。”
“你到了前线之后,设计了整套车营火器战法,拿五千人打赢了贺宗哲两万骑兵,又鼓捣出蛆疗法救伤兵的命。这些东西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你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着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火器、战法、医术,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够朝廷受用百年。”
“而这些东西,全长在你一个人的脑袋上。”
“这颗脑袋比我徐达的值钱。”
朱橚的喉结动了一下。
徐达的语气没有半分客套。
“这么说吧。西路军七八万人,我徐达、李文忠两个国公,算上傅友德那十几个侯爵,算上你四哥朱棣,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换你一个人活着回去,都是值当的。”
“贺宗哲死了,蒙古人再找一个莽夫不难,草原上从来不缺能骑马挥刀的勇士。可你死了,大明再找一个你,找不着。”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到眼下为止,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你。你今日死在这赤勒川,那些还没来得及从你脑子里掏出来的东西,便全烂在泥土里了。”
“我徐达可以死在这,打了半辈子的仗,死在战场上是本分。”
“你不可以。”
朱橚看着徐达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老丈人对女婿的心疼,不是长辈对后辈的怜惜。
是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在做一笔最冷酷的账。
他在算,朱橚这颗脑袋活着能给大明换来多少年的安稳,死了会让大明损失多少。
算完了,得出了结论。
亏不起。
朱橚明白这笔账。
他甚至觉得徐达算得没错。
如果他是旁观者,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可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站在这一万八千个人中间的那个人。
“大将军,您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朱橚开口了,“我的命值钱,我脑子里的东西值钱,我活着回去能给大明多干很多事,这些我都知道。”
“可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方才我站在那五百多人面前,跟他们说,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我跟他们同生共死。”
“那些话,是我亲口说的。”
“如果今天打起来了,最危急的地方出现了,我的王纛却缩在中军后面,您觉得那些话还算数吗?”
徐达皱眉:“打仗归打仗,嘴上的话归嘴上的话,那些兵油子比你想的精明,他们……”
“他们不精明。”
朱橚打断了他。
“他们是最老实的人。周大山信了我的话,所以他说让他娘给我磕头。那些总旗百户也信了我的话,所以他们笑着散去的时候,眼睛里的怯意没了。”
“大将军,那五百多人回去之后,会把我的话传给底下的一万八千个弟兄。全军上下每一个人都会知道,吴王殿下说了,他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传开之后,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承诺了,是这一万八千个人心里的一根柱子。”
“您把这根柱子抽掉试试。”
“王纛缩在后面,前面的花瓣吃紧的时候,那些弟兄回头一看,纛呢?在后面稳坐钓鱼台。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吴王殿下的话,也就那么回事。说得漂亮,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不是跟那些坐在京城里动嘴皮子的文官一个德行。”
“这个念头一起来,方才那番动员便全白费了。不止白费,还会比没动员更糟。因为被骗过一次的人,比从没被许诺过的人,更容易崩。”
徐达的嘴唇抿了一下。
朱橚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往下说。
“大将军,我知道您怕我死在这,您是为了大明保一个有用的人,这份公心我领了。”
“可我也有我的账要算。”
“您的账是长远的,十年二十年的,我活着能给大明带来多少好处。可我的账是眼前的,今天的,这一万八千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赤勒川。”
“我把自己搁在骑炮兵队里,不是逞英雄,不是图痛快。是因为只有王纛出现在最危急的地方,那个方向的花瓣才顶得住。顶住了,全阵不崩,全阵不崩,大家伙才有机会活着回家。”
“我缩在后面,确实安全了。可要是因此丢了某一处花瓣,崩了全阵,两万人埋在这谷地里,我一个人活着回金陵,有什么用?”
朱橚的目光从车城中那些忙碌的兵卒身上掠过。
“您觉得我活着回了金陵,坐在最好的宅子里造东西,可每天夜里我闭上眼看见的是什么?是周大山的脸。”
“周大山媳妇肚子里揣着个孩子,他得回去看看是儿子还是闺女。张老八的后背还没好利索,我还欠他一顿酒。我四哥那个愣头青欠我一顿太白楼的八宝鸭子,他得回去还我。徐允恭这个小舅子总想跟我四哥别苗头,他得活着回去继续别。”
“我不想当什么国运,也不想当被弟兄们用命供着的神像。”
“我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他们不死。”
“大将军,我只想带着弟兄们,活着回去。”
四下安静了。
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车城上方的旗帜啪啪作响。
徐达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没有初上战场的莽撞,也没有明知危险还要往上冲的悲壮。
有的只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
他要带人回家。
徐达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北伐大都之前,朱元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天德,弟兄们信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那是他徐达一辈子奉为圭臬的话。
如今他听见了同样的意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用的是不同的词,讲的是同一个道理。
军心不是拿来算账的筹码,是拿命去兑的承诺。
“三层甲。”
徐达开口了。
朱橚抬起头。
“里面一层锁子甲,中间一层鱼鳞甲,外面再套一层山文甲。”
朱橚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让你的人,瞿能、平安、梅殷,全调回来,一人领两百骑护队,护卫左右。”
徐达朝他走近了一步。
“若是阵势已不可为,退。”
“听清了?”
“听清了。”
“回去把那三层甲穿上,让人把扣子系紧了。”
徐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最后一息。
“你要是少一根头发回来,我没法跟闺女交代。”
朱橚咧了一下嘴。
“岳父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我还约了妙云到栖霞山看红叶呢,死不起。”
第92章 据实直书,一字不改
郭英站在朱橚的左手边,徐允恭站在右手边。
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郭英的身板在军中是出了名的宽。
肩膀撑得铁甲两翼朝外翘,胸膛厚得像一面墙,站在那里便把半边风都挡住了。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夹了几缕灰白,可那一身的腱子肉半点没松,胳膊上的青筋盘着,比年轻后生的还要粗上一圈。
当年他是朱元璋的贴身侍卫,刀山火海里守了十几年,从滁州守到金陵,从金陵守到鄱阳湖。
那年鄱阳湖的事,是郭英这辈子最大的一根刺。
陈友谅的水军铁索连舟,火光烧红了半个湖面。
他原本就守在朱元璋的旗舰旁边,可战到关键处,左翼吃紧,他被朱元璋一道令牌调去支援友部。
他走了。
他一走,张定边便杀了过来。
那个勇冠三军的汉军猛将,率一支轻舟直扑朱元璋的座船,连破三道防线,杀到了距旗舰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若不是开平王常遇春一箭射中张定边的肩膀,逼退了那次冲锋,朱元璋那条命就交代在鄱阳湖里了。
事后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说,不怪你,是咱自己调你走的。
可郭英怪自己。
那根刺扎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方才徐达找他说话,只说了一句。
“武定侯,吴王殿下交给你了。”
郭英听懂了。
他在这一战里不是个将领,不领前锋,不管侧翼,不做任何冲阵追击的活计。
他的活计只有一个。
守住朱橚。
跟当年在鄱阳湖上守朱元璋一样。
区别在于,这一次他不会再被调走。
谁来调都不走。
就算是朱橚自己下令,他也不走。
……
“殿下,抬一下胳膊。”
梅殷蹲在朱橚面前,手里攥着锁子甲的领口,正往他身上套。
锁子甲是从应天府带出来的,最好的工匠用冷锻钢丝一环一环地编出来的。
每一枚铁环都经过淬火和打磨,套在一起严丝合缝,贴着身子穿上去,外面再罩一层中衣,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是最里面那一层。
中间那层是鱼鳞甲,几千片指甲盖大小的精铁片层层叠叠地缀在皮底上,每一片都打磨过边角,扣合得像鱼鳞一样紧密。光看着就让人胸口发闷,穿在身上更是沉得两肩往下坠。
最外面那件,是徐达硬逼着他套上的。
正制的亲王山文甲,护心镜是一整块熟铁打磨出来的,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人。甲片是山文纹路的制式铁叶,一片叠一片,从肩头一直铺到大腿根,连带着环臂甲和胫甲,都穿戴齐了。
三套盔甲足有七十斤出头,和宋朝的枪手步人甲相当,若是穿着这身行头落了水,大罗神仙也捞不起来。
朱橚张着两条胳膊,任由梅殷和平安两个人在他身上摆弄,活像个任人宰割的木桩子。
好在出征这两个多月的军旅生涯没有白过。
日日操练、顿顿吃肉、隔三差五还要跟着车营的弟兄们推战车、搬铁炮,这副身板比在大本堂时壮了不止一圈。
肩膀宽了,胸肌厚了,胳膊上也长出了一层看得见的腱子肉。
若是换成当初那个在大本堂里摇头晃脑读圣贤书的身板,这三层甲套上去,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
“梅殷,紧点,勒紧点。”
朱橚张着胳膊站在原地,嘴里念叨着:“尤其是护脖那一块,给我卡死了,别让风灌进去,也别让冷箭钻空子。”
梅殷将护颈的铁圈又收了半寸,指头在扣环上掐了一把,确认不会松动,才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平安绕着朱橚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拍了一下那块熟铁护心镜,掌心传来一声闷响。
“殿下,您这身行头,摔下马都砸得出坑。”
瞿能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我练了二十年枪,拿我那杆破甲枪,全力一刺,也不见得扎得透这三层。”
他是瞿家枪传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吹牛,是掂量过的。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铁壳子,活动了几下肩膀,关节处的铁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行了,别夸了,再夸下去我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等会冲上去光着膀子干。”
平安、瞿能、梅殷三人,同时笑出了声。
……
朱橚穿戴完毕,朝营地东侧走去。
“晚起”被拴在一座石墩上,正百无聊赖地低着头啃石墩周围那几撮还没被踩秃的草。
这是一匹黑得发亮的西域贡马,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似的。胸膛宽阔,臀部浑圆,跟着朱橚在草原上跑了近两个月,吃的是最好的精饲,喝的是最干净的溪水,养得膘肥体壮。
脾气也跟它主人一样,能不动就不动,能走就不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多费一步力气。
此刻它的身上套着一副临时改制的马甲。
那是用步兵的甲片拆下来重新缝缀的,胸前和两肋各覆着一层铁叶,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具装铠,但好歹能挡住流矢和轻箭。
出塞之前,谁也没料到会在草原上碰到成建制的重装骑兵。
大明的骑兵向来是快马轻刀、软弓长箭的路子,战马披甲这种事,压根没有列入辎重的计划。
如今骑炮营的六百护卫骑兵全换上了马甲,甲片是从辎重车里翻出来的备用步甲,军中的铁匠连着赶工,拆了缝,缝了改,总算凑出了这批临时货色。
“晚起”显然不太适应身上多出来的这层铁壳子。
它打了两个响鼻,后蹄在地面上刨了几下,脖子左右甩了甩,试图把那些硌得它不舒服的甲片抖掉。
朱橚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掌心贴着那层汗湿的鬃毛,慢慢顺了几下。
“晚起”这才安分下来,但耳朵还是不情不愿地朝后压着。
“忍忍,也就这几天事。”朱橚低声说了一句,“打完了这一战,我带你去吃最嫩的草。”
“晚起”甩了甩尾巴,一副不太领情的样子。
朱橚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回头带你去北边的马场,那里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阿拉善母马,腿长腰细,整个草原上找不出第二匹,我让你俩好好认识认识。”
“晚起”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它打了个响鼻,脑袋凑过去在朱橚的肩膀上蹭了两下,殷勤得判若两马。
“瞧瞧,”朱橚拍了拍它的脸,“嫩草不要,有母马就上心了,跟你主子一个德行。”
徐允恭站在两步开外,这番话听了个全乎。
“殿下,这话要是让我姐听见,您回金陵怕是得跟晚起睡一个马厩了。”
朱橚的手在马脖子上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徐允恭一眼,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姐不会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徐允恭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顺手摸了一把鞍旁的斩马刀柄,“我姐嘱咐过我,殿下在外面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据实直书,一字不改。”
朱橚牵着“晚起”的缰绳,脸上的表情微妙了几分。
“……你把刚才那句话从记忆里删了。”
“删不了,标下脑子好使。”
第93章 片箭如蝗,两百步外不是安全的距离
第七日,申时,初一刻(下午15点05分)。
号角从北面传来的时候,朱橚正站在花心大阵的中军车上,手里端着千里镜朝外望。
蒙古骑兵动了。
不是冲锋,是绕行。
数千骑分成几股,沿着明军六花阵的外围,在两三百步开外缓缓移动。
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他们既不加速也不减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子,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味却还不急着扑上来的狼。
那些蒙古轻骑排成松散的阵型,时不时朝阵中射出一两阵轻箭,箭矢大多落在花瓣外围的拒马和铁蒺藜带里,零零星星的,连骚扰都算不上。
平安在他身后皱着眉:“他们这是在浪费马力吧?跑了这么久,连像样的进攻都没有。”
瞿能摇了摇头:“他们在给咱们施压,让六个花瓣都绷着神经。两三百步的距离,随时都可以从任何一处变向压过来,咱们的弟兄就得时刻保持迎战姿态,累的是我们。”
梅殷眯着眼看了一阵,补了一句:“不止施压。他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扬着尘,前后左右都是骑兵在跑,咱们的视线被搅乱了,看不清后面的部署,他们可能在遮掩后军的布阵。”
朱橚放下千里镜。
“梅殷说得对。”
他把千里镜递给了平安。
“怯薛军今早才到,人困马乏,那五千重骑需要时间歇马喂料、整饬队列,王保保手里的兵力足够多,他不需要急着一上来就押上全部家底。”
朱橚的目光回到那些绕行的蒙古骑兵身上。
“如果我是王保保,面对一支摆出了攻势的车步骑混编的方阵,第一件事不是冲上来硬啃,而是先试探,找漏洞。哪片花瓣的阵脚不稳,哪段防线的衔接有缝隙,摸清楚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
“不过他们以为两百步的距离,弓箭的威胁够不着,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绕着转了?”
朱橚看着那些在两三百步外悠然游弋的蒙古骑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前卫左阵,第三千户所,周大山的总旗。
陈有年攥着长枪,蹲在方阵第三排的位置上。
他面前是两排刀盾兵,后面是长枪兵、弓箭手和预备队,再后面是辎重和马桩子兵。
前卫左的黑旗在头顶飘着,被七月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有年今年四十一岁,北平永宁百户所的军户。
他身上有七道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肋一直拉到后腰,那是洪武六年鞑子破边墙入塞宣府时留下的。
在永宁城外的麦田里跟一个蒙古百户拼刀时挨的,当时肠子差点漏出来,是袍泽拿棉布堵着伤口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回去的。
伤好了之后他回到百户所,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已经被送去卫里操练了。
十四岁。
军户的规矩就是这样。
父从军,子亦从军。
当爹的在前线拼命的时候,半大的孩子已经被编进了操练的队列里。
等孩子长到十六七岁成丁后,便要顶上来替换战死或伤残的老兵。
陈有年的儿子叫陈小业,今年跟吴王殿下差不多的年纪,是个火铳手。
这回出塞,父子俩都在军中。
陈小业被调进了花心的战车营,补充和贺宗哲那一仗后的缺额。
陈有年留在前卫左的花瓣里,父子两人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各在各的阵中。
今天拂晓,总旗周大山在篝火旁边跟弟兄们说了一件事。
说吴王殿下许过一个诺,打完这一仗回去之后,要跟陛下奏请改军户的制度。
陈有年当时听着就觉得心里头堵了一下。
军户制。
他这辈子最恨的三个字。
他不恨当兵,当兵吃粮,拿刀杀敌,天经地义。
他恨的是世袭。
他的父亲是兵,他是兵,他的儿子还是兵,子子孙孙,若无契机便永无出头之日。
陈小业那孩子,打小跟着他在百户所里长大,会认几个字,算账也利索。
陈有年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可以,他情愿让儿子去种地,去做个贱末的小商贩,去给人当学徒学一门手艺,什么都行。
只要不扛枪。
他见过太多军户人家的下场了。
爹死在前面,儿子顶上来,儿子又死了,孙子再顶。
一家三代的血浇在同一片土地上,最后连个给祖坟添土的人都没剩下。
可军户的命不由自己做主,朝廷的户籍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军籍,世代承袭,不得脱免。
如今吴王殿下说要改。
陈有年信不信?
他信了五成。
剩下五成,得看这一仗打完之后,他和陈小业还在不在。
……
“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着点,别走神!”
周大山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周大山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刀盾兵出身,右手攥着一面包了铁皮的方盾,左手提着一柄单刀,刀背上有三个缺口,那是上回跟着傅将军出去跟蒙古人干仗时,磕的。
他站在总旗最前面的位置,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盾举高点!”周大山吼了一句,“最后排的长枪兵把枪放平了靠在肩上,腾出一只手用臂盾护住脸,箭来了往盾后面缩,别探头!”
“鞑子在外头绕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压过来。所有人保持阵型,长枪兵枪尖朝外,刀盾兵盾墙不能散,等会鞑子要是放箭,听我号令行事。”
他朝阵中扫了一圈。
“别他娘的老是伸着脑袋往外看,箭不长眼,你脑袋可只有一颗。”
弟兄们没有吱声,只是将手里的兵器攥紧了几分。
陈有年是最前排的长枪兵,只需要把长枪斜竖在身前,枪尾抵在地上踩住,左手搭在枪杆中段。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刀盾兵的头顶,能看见远处那些蒙古骑兵的轮廓,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沿着明军的阵线缓缓游动。
两三百步。
普通的弓箭够不着。
蒙古人也知道够不着,所以骑得很从容,有些骑手甚至侧着身子朝这边张望,像是在打量猎物的肥瘦。
就在这时候,中军方向飞来了一面令旗。
陈有年看见千户马壮实的旗号兵从阵后跑过来,跑到周大山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跑向了下一个总旗。
周大山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憋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出气口的兴奋。
“换片箭。”
他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陈有年一听这话,便知道是正经的活计来了。
方才中军那道令,是定远侯王弼传下来的。
王弼接到中军花心的旗令之后,立刻吩咐手下的两个千户,其中一个便是马壮实。
王弼喊的是他的正名:“马宣,传令下去,各旗换片箭,听号令齐射。”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到了周大山这里。
周大山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手下的近五十号人,声音沉得很稳。
“长枪兵放下长枪,换弓,全部换上片箭。”
他扫了一遍众人的脸。
“都给我记住两件事。第一,箭头上涂了乌头毒,不要没事舔手指,不要拿手去摸箭簇,谁要是自己把自己毒翻了,老子没工夫救他。”
“第二,片箭的箭身短,配的是长筒,这东西不比寻常的箭矢,没练熟的人容易穿手,手掌被穿破了沾上毒,跟舔手指一个下场。不熟练的,把护手带上,别逞能。”
片箭是吴王殿下造出来的新物件。
短箭,只有寻常箭矢的三分之一长,装在一根竹制的长筒里,借着筒身的导向和弓弦的拉力射出去。
筒身比箭杆长得多,相当于给短箭加了一截延伸的臂膀,射程轻轻松松便能越过三百步。
穿透力不算强,打不穿皮甲,可箭头上涂抹的东西弥补了这个短板。
乌头毒。
经过萃取和提炼,制成膏状涂在箭簇上。
只需割破一层皮,毒液渗入血肉,用不了多久人便会四肢麻痹,心跳紊乱。
这东西不需要射穿铠甲,哪怕只是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便足够让一个壮汉从马背上栽下来。
陈有年放下长枪,从身旁的箭袋里取出片箭的竹筒和短箭。
他是长枪兵不假,可在这支军队里,除了最前排的刀盾兵,其余的人都是一人多用。
是近战兵,也是远程的弓箭手,必要的时候翻身上马还是骑兵。
大明的边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什么都得会,什么都不能丢。
陈有年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张弓。
一等强弓,七十斤的拉力,弓臂是复合的水牛角和竹木胎,弓弦是牛筋搓的,绷得笔直。
他将短箭装入竹筒,竹筒搭在弓弦上,左手托弓,右手勾弦。
周围的弟兄们都在做同样的动作,铁甲摩擦的声响和竹筒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周大山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听令。”
六片花瓣同时安静了下来。
陈有年抬起弓,筒口朝天倾斜,角度是操练时练了上百遍的仰角。
三百步的抛射,不需要瞄准某一个人,只需要把箭幕覆盖到那片区域便够了。
他的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弟兄们同样举着弓,一排排一列列,弓臂朝天,如同一片倒伏又重新竖起来的麦田。
蒙古骑兵还在两三百步外悠然地绕着圈子。
他们不知道明军的弓箭射程已经变了。
号角响了。
不是蒙古人的号角。
是大明的。
一声长鸣,从花心的中军车上传出来,沉闷而悠长。
六片花瓣,同时松弦。
陈有年的手指松开弓弦的那一瞬,感受到了弓臂猛然回弹的震颤。
竹筒里的短箭被弹射出去,脱离筒口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的破空声算不得什么。
可六片花瓣,每片花瓣约莫一千六百张弓,上万支片箭在同一息之内腾空而起,那声响便不是破空,是撕裂。
是整片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有年抬头看了一眼。
上万支短箭密密麻麻地汇成一片暗影,遮住了头顶那块天。
箭幕在最高点划过一道弧线之后,便开始朝着两三百步外的蒙古骑兵俯冲而下。
那些骑兵还在悠然地绕着圈子。
他们也抬起了头。
但是来不及了。
……
王保保站在后军的高坡上,千里镜举在眼前。
他看见了那片箭幕。
六片花瓣各自朝外,几乎在同一息之间腾起了六道箭雨。
每一道都从不同的方位扬起,扑向最近的那一股游骑,像六只猛然张开的暗色巨掌,朝着各自面前的猎物拍了下去。
三百步。
明军的弓箭怎么可能射到三百步。
第94章 铁对铁,肉对肉,血肉磨盘开启!
鬼力赤策马跑在百人队的最前方,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搭在腰间的弯刀柄上。
六月的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这味道他闻了数十年,比家里的羊奶酒还亲切。
他是一名百户长。
和周围的蒙古骑兵一样,正跟着队伍绕着明军的阵线慢悠悠地转圈子。
一百骑的头领,干的是最苦最累的差事,领的是最少的赏赐,放在蒙古大军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可他的身份却十分尊贵。
六年前,沈儿峪口那场大败,他是王保保身边最后的十几骑从之一。
漆黑的夜里,明军的追兵在后面紧咬不放,王保保骑着那匹瘦马,带着母妻和十几个亲卫,拼了命地往北跑。
跑到黄河边上找不到渡船,是他们几个人砍了河滩边的枯木扎成浮排,半推半拽地把丞相送过了河。
推着浮排渡黄河的时候,河水灌进鼻子里,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死成。
活着回到和林之后,十几个人各奔前程,有人做了千户,有人做了万户,最出息的那个如今统着北元的探马军司。
他混得最差。
别人升官靠的是在丞相面前说好听的话,陪丞相议事到深夜,替丞相跑腿传令。
他不会那些。
他只会带兵,只会跟底下的弟兄蹲在一块啃干肉,听他们吹牛说自己在草原上追过多快的兔子。
黄河里泡了那一回之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万户也好,百户也罢,浮木翻了都得喝水,水灌进去都一样呛。
此刻他的任务很简单,率百人队跟着大部队跑,掩护后方的步阵列队。
轻松活。
“鬼力赤,你说汉人的箭能飞多远?”
骑在他右侧的是千户那日松,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的锁子甲是镶了银边的,马鞍上挂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一看就是贵族子弟下来镀金的。
“两百步,大长生天给骑兵划下的安全线。”鬼力赤双腿夹着马腹,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一颠一颠的,“汉人的强弩倒是够得着,可强弩上弦慢,还没等他们搭上第二轮,马队早跑到五十步外了。步弓就更不用提,这个距离射过来,给马蹄边的草皮挠个痒。”
那日松哈哈大笑,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松,攥缰绳的手也跟着活泛了些。
他大概是觉得找到了让自己不紧张的法子,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
“高丽女人,鬼力赤,你见过没有?皮肤白得跟酥油似的,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掐过来。原先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宫女,后来陛下赏给了我爹,我爹转手给了我。”
鬼力赤嗯了一声,算是接了话。
那日松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猜她会什么?弹琵琶,还会唱汉人的小曲,声音软得骨头都酥了。等这仗打完,我回去办一桌酒,请你来听听。”
“行。”鬼力赤敷衍了一句,目光从明军的阵线上收回来。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打仗之前越是紧张,嘴皮子越是闲不住,拿女人和酒来给自己壮胆。
等真刀真枪碰上了,这些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不过能在马背上把自己哄住不发抖,已经比有些新兵强了。
……
突然。
队伍中传来一阵惊呼。
鬼力赤的目光瞬间锁住了南面的天空。
箭雨。
密密麻麻的一片,遮住了半边日头,像是谁把一筐黑色的蝗虫朝天上泼了出去。
可那些箭矢的形态不对。
短。
极短。
比蒙古人的轻箭还短出一大截,飞在空中的姿态也不同,不是长箭那种弧线划过天际的样子,而是像撒出去的一把铁钉,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鬼力赤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本能地伏低上身贴着马脖子,左臂抬起小圆盾护住头脸,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催马加速。
这套动作他从十五岁练到如今,闭着眼都做得出来。
身侧传来一声闷响。
那日松的身体朝后仰了过去。
鬼力赤偏头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
那日松的脖子上多了一根极短的小箭,大概只有汉人的筷子那么长,没入了一大半,只有短短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红色的血沫子正顺着那截箭尾往外喷,一股一股的,溅在他那件镶银边的锁子甲上。
那日松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双手去够脖子上那根箭,手指刚碰到箭尾,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马蹄踏过的地方,扬起一蓬黄土。
鬼力赤来不及多看。
片箭落地的声音在四周响成一片,“笃笃笃笃”,像是无数根钉子同时钉进了木板。
草地上瞬间多出了一层短箭的尾羽,远远望去,整片地面像是长了一茬灰白色的矮草。
蒙古轻骑的皮甲能挡住这种距离上的流矢,可挡不住这种密度。
他看见身旁有人中了箭,箭头扎在肩膀上、后背上、大腿上,入肉不深,一把拔出来便扔了,连哼都不哼一声,继续策马往外跑。
这是草原骑兵的老规矩,皮外伤不下马,拔了就走。
紧接着一阵灼热从他的右臂上掠过,他低头一看,一支短箭擦着他的小臂划出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了一线,血珠子冒出来。
换了以前,他不会把这种伤放在心上。
可这回,他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对面这支明军和他此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新军械层出不穷。
那些短箭、那个射程,每一样都超出了他十年战场经验里的认知。
鬼力赤俯身,在飞驰的马背上探下半个身子,左手抓住了一支扎在地面上的短箭,连根拔起。
箭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黄褐色的油光,隐约可见涂抹的痕迹,靠近了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草药气。
他认得这个颜色。
射罔。
乌头汁熬制的毒。
这东西他见过,是他的汉人安答告诉他的。
安答原先是大明北边火路墩上的一名小兵,后来被蒙古军队俘了。
安答跟他讲过不少明军的门道,其中就有这种毒箭。
安答说,明军的射罔顶多麻翻几只兔子,大军用它,图的是骚扰,让中箭的人手脚发麻使不上劲,真要毒死人,那点剂量差得远。
鬼力赤松了一口气,把箭矢别在腰间,带着手下的百人队朝外围撤去。
周围的蒙古骑兵不用等上面的命令,各百户各自带着人马脱离箭幕,这是草原轻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挨了打就跑,跑出射程再转回来。
来去如风,绝不恋战。
……
耐驴站在步阵后方的一处缓坡上,视野很好,前方的战场一览无余。
他的小名叫金刚奴,是王保保的亲弟弟,和远在金陵的观音奴为同母所生。
他手下的这两万人,是从两支残军里拼凑出来的。
一支是贺宗哲的旧部,被明军打残了,建制散了大半。
另一支是纳哈出留下来的人马,新兵占了七成,弓都拉不满。
将这两支烂牌合成一部,再塞进去两千人的精锐骨干充当各级军官,勉强凑出了两万之数。
耐驴心里清楚,哥哥把这两万人拨给他,不是信任他的统兵之才。
哥哥严令这两万人不准骑马,全部下马步战。
不准骑马意味着什么,帐中的将领们都明白。
想跑的话,只能靠两条腿。
而他亲率五千精骑在后方督阵,后退者斩。
这是炮灰的用法。
耐驴没有异议。
打仗就是这样,好钢用在刀刃上,废铁拿来挡第一刀。
他从这两万人里挑了八千步卒推上前去,加上两千督阵骑兵,一万人的阵势,准备试探性地进攻明军的一处花瓣。
他选的是打黑旗的那一处。
两万人没有一股脑压上去,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明军的一处花瓣加上策应的车营,不过两三千人,他以三四倍的兵力压一个点,明军便不敢轻易分兵来援,因为别处的花瓣同样面对着数倍蒙古主力的威慑,抽调人手便意味着别处露出空档。
一万打三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在阵前来回游弋、掩护步阵列队的蒙古游骑,突然大规模地往后撤。
马蹄扬起的灰尘像一道黄色的幕布,在步阵前方拉开又散去,将一万人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明军的视野之中。
一骑从撤退的游骑群中分出来,朝耐驴的方向奔来。
鬼力赤。
耐驴认得他。
当初沈儿峪溃败,黄河汛期里九死一生地渡河,是鬼力赤背着自己的母亲趟过齐腰深的激流。
耐驴拦住了他。
“怎么回事,为什么撤?”
鬼力赤勒住马,从腰间抽出那支短箭递过来。
“明军的箭有毒,射罔,所有中箭的弟兄都中了毒。”
耐驴接过箭矢,在日光下转了一圈,看到了箭头上那层黄褐色的油光。
他当即吩咐:“赶紧去后方,军中的医匠在那边备着甘草绿豆汤,哥哥早就防着汉人用毒箭这一手,快去。”
哥哥和明军交手多年,对汉军的惯用伎俩了如指掌,军中的蒙古大夫按照缴获的汉人药方,常备解毒的汤药。
鬼力赤点了点头,正要拨马离开。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先是右臂,就是那条被短箭擦伤的手臂,从伤口的位置开始发麻,那股麻意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到肩膀,然后是半边胸口。
鬼力赤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开始放大,攥着缰绳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整个人从马背上朝一侧软倒下去。
耐驴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他半边衣甲的袖口,布料从指缝间滑脱,鬼力赤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草地上。
口中吐出白沫,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耐驴翻身下马,蹲在他跟前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人事不省。
他抬起头,朝四周望去。
溃退回来的游骑队伍里,同样的场面正在到处上演。
有人骑着骑着忽然歪倒,从马背上栽下来,在地上抖了几下便不动了。有人刚下了马,腿一软跪在草地上,双手抠着泥土,浑身痉挛。
耐驴的牙关绷紧了。
这不是射罔。
这是别的东西。
耐驴朝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句,让人把鬼力赤抬去后方救治,然后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面那片明军的车阵。
步阵已经列好了。
八千人分成四个方队,前后左右排得密密实实,长枪朝前,盾牌顶在第一排,等着他的号令。
这仗还得打。
耐驴抽出弯刀,朝前方一指。
号角呜呜地吹响了。
……
陈有年已经射出了第三轮。
片箭的装填速度比长箭慢不少,短箭往竹筒里塞,搭弦,拉弓,松手,整套动作比射长箭多花将近一半的时间。
他是老弓手,手上的活计不需要过脑子,眼睛盯着前方,手指机械地重复着装填和释放。
三轮齐射过后,两三百步外的那股蒙古游骑已经散了。
跑到了四五百步开外,零零散散地兜着圈子,远得只剩下马背上的黑点。
陈有年把弓搁在膝盖上,朝前方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跑出去的蒙古骑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掉下来。
没有人砍他们,没有人射他们,他们自己掉的。
先是身体一歪,然后整个人朝一侧软倒,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有的脚还套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在草地上跑出十几步,扯出一道长长的尘痕。
战马也在倒。
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身上扎着五六支短箭,方才还跑得好好的,忽然前腿一屈,整个马头砸在地上,后半身的惯性带着整匹马翻了一个跟头,骑手被甩出去三四步远,落地之后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有年以前见过中毒箭的战马,那些马身上插满了箭,照样嘶鸣着往前冲。
可眼前这些马,中了三五支箭便倒了,倒得干脆利落,连挣扎都省了。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大山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回头朝陈有年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吴王殿下造出来的这东西,不是箭,是阎王爷的拜帖。
明军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弟兄们看见蒙古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士气大振,叫好声此起彼伏。
可陈有年所在的黑旗花瓣里,没有人欢呼。
他们面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欢呼的弟兄们看到的是溃退的游骑。
他们看到的,是游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正在列阵的步卒方队。
一万人。
下了马的一万人,长枪如林,盾牌如墙,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压过来。
……
朱棣站在战车的挡板后面,双手握着一柄火铳。
他的目光越过车墙上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蒙古步阵。
一万人。
密密麻麻的,像是草原上涌过来的一股洪水。
前排的盾牌连成一线,后排的长枪斜指着天空,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鞑子下马了。
下了马的蒙古人意味着什么,在场的老兵都明白。
骑兵冲不动车阵,王保保就换了打法,让步卒贴上来,一刀一枪地跟你拼命。
骑兵靠的是速度和冲击力,步卒靠的是人多和不要命。
朱棣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的位置上,一面绣着“吴”字的大纛正在移动,旗杆上的绸布被风撑得满满的,从左翼朝着他们这一面缓缓靠过来。
五弟来了。
黑旗花瓣的两翼,左右策应的友邻花瓣已经派出了人手,正在通道上清理拒马桩和铁蒺藜,给战车营让出前进的路。
四辆小车营从花心方向驶出来,每营两百人,共八百人,沿着清理出来的通道朝黑旗花瓣的位置开进。
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小车营在黑旗花瓣的两翼和后方展开,与花瓣本部一同组成了一个小型的四花阵。
八百人加上花瓣的两千人,一共两千八百人。
对面是将近一万。
黑旗花瓣的阵型也在变。
原本的圆阵开始收缩、压实,兵力朝正面集中,由圆阵转化为密集的方阵。
前排的刀盾手各就各位。
后排的长枪手将枪尾抵在脚后的泥土里,枪身斜指前方,枪尖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朱能走到朱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甲。
“燕四,火铳拿稳了,一会跟紧我,别冲太前。”
朱棣握紧了火铳。
他想起五弟在伤兵营里跟他说的那番话。
英雄好当,带着弟兄们活着打完仗回家,比当英雄难一百倍。
前方的蒙古步阵越来越近了。
五百步。
四百五十步。
他能看清前排蒙古兵盾牌上的木钉和皮绳,能看清后排长枪兵脸上的表情。
那些脸上写着同一个字。
杀。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仗,不会像上回在车阵里放铳那么干脆利落。
这一回,是铁对铁,肉对肉,刀刃磕着刀刃,骨头碰着骨头。
这将是他此次北上以来,第一场真正的血肉磨盘。
第95章 身在胡营心在汉
朱橚策马立在花心的前沿。
目光越过黑旗花瓣的阵列,落在那四个正在逼近的蒙古方阵上。
八千步卒,四个方队,前后相距三十步,后面还跟着两千督阵的骑兵。
前排盾牌连成一片,后排长枪密如刺猬,整齐倒也整齐,远远望去架子摆得有模有样。
可朱橚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方阵的行进速度忽快忽慢,前后排的间距一会收紧一会拉开,拐角处明显凸出了一块,像刚和好的面团,捏着捏着便走了形。
这是临时编成的步阵。
蒙古人的骨子里刻着骑战的本能,让他们下马列阵,等于让鱼爬树,姿势再标准也别扭。
但一万人就是一万人,就算是乌合之众,总数摆在那里,拿命往上填也能把两千人的花瓣活活堆死。
黑旗花瓣没有下令片箭射击。
它们已经从圆阵收缩成了搏杀方阵,弓手被编入了近战序列,此刻再拉弓放箭,消耗的是臂力,等一会肉搏的时候胳膊便要打折扣。
隔壁两片友邻花瓣的弓手正在调整射角,他们的片箭能够覆盖黑旗花瓣的侧翼通道,但受限于射程和角度,正面的支援鞭长莫及。
够得着的是一窝蜂。
还有小车营的洪武铁炮。
朱橚回头看了一眼。
骑炮兵的铁炮还拖在后方的驮马上,没有卸炮架设。
卸炮装炮需要时间,他没法赌王保保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将剩余的主力全线压上。
一旦骑炮兵的铁炮卸了下来,再想装回去机动转移,至少要一刻钟。
一刻钟,够蒙古骑兵跑三里地了。
这个方向小车营的铁炮足够用。
六百人的重甲骑护队列在朱橚的身后,人马俱甲,铁面遮得只露两只眼睛,长枪竖在马侧。
朱橚扫了他们一眼,领队的平安、瞿能、梅殷三人,都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随时能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四个小车营已经展开到位,在黑旗花瓣的两翼和后方围成了一圈弧线。
朱棣所在的那个小车营顶在了左前侧,斜对着蒙古步阵推进的方向。
朱橚盯着那面小车营的旗帜看了一息。
他让朱棣的小车营前出,是有盘算的。
燕王的身份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燕王亲自顶在最前线的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传遍全军。
两个亲王,一个在花心策应,一个在前沿拼命。
大明的皇子亲自上阵搏杀,这不是作态,是拿命在给全军打样。
这是六花阵展开之后的第一场肉搏,打好了,全军的胆气便立住了。
……
千户张玉站在蒙古第二方阵靠前的位置。
左手架着一面蒙了湿泥毡布的木盾,右手握着一柄明制雁翎刀。
这刀是他从永宁火路墩带出来的,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缠的牛皮换过三回,刃口卷过两回,每回都是他自己拿石头一点一点磨回来的。
方才鬼力赤被抬下去的时候,他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这位蒙古安答(兄弟)的脸色煞白,口中吐着白沫,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
鬼力赤,是张玉在这个异族军队里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他早就跟鬼力赤说过。
这一回的明军跟以前不一样,那些新冒出来的军械,样样都超出了他以往的经验。
他让鬼力赤小心些,别拿老一套的距离去量新东西。
鬼力赤嘿嘿笑着说知道了,转头该怎么跑还怎么跑,两百步的安全线挂在嘴上,跟挂了十年的护身符似的。
如今护身符碎了,人也倒了。
张玉攥紧了刀柄。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的妻子去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刚满周岁,会爬了,见了人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他给儿子取了名字。
张辅。
辅弼之辅。
他甚至连冠礼之后的字都想好了,文弼。
文以载道,弼以匡君。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回到中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人。
读汉家的书,走汉家的路,食汉家的俸禄,在汉家的朝堂上站得笔直。
这个念头他藏了三年,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在蒙古人的军营里说这种话,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三年前。
洪武六年,鞑子入侵宣府,他所在的永宁火路墩首当其冲。
墩长听见马蹄声,登上墩台望了一眼,回头就喊点烟。
第一堆狼烟刚燃起来,箭便射上了墩台,墩长中了三箭,栽倒在垛口上。
张玉把墩长的尸体拖到一边,他一个人爬上墩台,拼了命点起了五堆狼烟。
五堆,满额。
按照大明的军制,五起狼烟意味着敌军过万,后方的守军会立刻收缩防线,闭城固守。
他点完最后一堆狼烟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可蒙古人没有杀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王保保的部队。
寻常的蒙古军队不会分兵来攻一座只有几个人的墩堡,狼烟已经点了,墩堡便失去了价值,几个守卒对数万大军构不成任何威胁。
王保保偏偏要打。
因为火路墩上住的不只是兵,还有兵的家眷。
妻儿老小都在墩堡里,被连人带口俘虏的明军士兵,比单纯的俘虏好用得多。
家眷在手里捏着,人便跑不掉,也不敢跑。
张玉的母亲和妻子就是那天被一起俘的。
他投降了蒙古人。
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俘虏做到什长,从什长做到百户,从百户做到千户。
他替王保保打过仗、练过兵、收编过降卒,凭的是本事,凭的是一刀一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军功。
王保保对降人不薄,赏罚分明,对麾下的将士有恩有义,手段和气度都不是寻常的蒙古将领能比的。
张玉不止一次想过,王保保要做草原的枭雄。
这个人收拢汉人降兵、蓄养工匠、编练混合军队,做的事情处处透着一股长远的味道。
如果时局再给他十年二十年的光景,此人未尝不能做北元的曹孟德。
可那是王保保的雄图,跟他张玉没有关系。
他只想回家。
……
前方忽然腾起一片火光。
牛羊被点着了尾巴。
数千头牛羊在灼痛的驱使下发了疯,嘶叫着朝明军阵线的方向冲去。
张玉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白费功夫。
王保保杀了大半的牛羊犒军,剩下的这些凑不出当初设想的规模,稀稀拉拉的一群,冲到半路便散了阵。
领头的几头壮牛跑到了花瓣方阵前面,发现有路可以绕,便顺着阵与阵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后面的牛羊跟着领头的走,呼啦啦地从方阵两侧绕了过去。
畜生比人聪明,有道走绝不去撞墙。
张玉所在的第二方阵紧跟在第一方阵身后,两阵相距不过三十步。
三百步。
他抬头看见了那些东西飞过来。
火箭。
他见过明军的火箭,以前在火路墩上守备的时候,仓库里便存着几箱,但是那些都是单支发射的药箭。
可此刻从明军车阵后方腾空而起的那一片火尾,数量远超他的记忆。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焰尾扎进了前方的第一方阵。
木盾和湿泥毡布挡住了大部分,箭头扎在盾面上笃笃作响,偶有穿透的,便扎在后面士卒的肩膀和手臂上,引起一阵骚动。
伤亡不算大。
可紧接着,明军的铁炮来了。
第一发实心弹砸在第一方阵的右翼,将一面木盾连同后面的盾手一起轰飞了出去。
弹丸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出一条血槽,所过之处,骨肉横飞。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
前方的方阵像是被人拿锥子扎了几个窟窿的水囊,阵型开始渗漏。
盾牌的连线断了,缝隙露了出来,明军的火箭便从那些缝隙里灌了进去。
张玉看见前面的方阵里有不少人中了火箭,那些人满地打滚,惨叫声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大半。
铁炮的弹丸开始越过第一方阵,朝他们的第二方阵砸过来。
第一发落在张玉右前方三十步处。
一个蒙古兵的上半身被弹丸削去了一大块,剩下的半截身子还维持着行走的姿势,又往前迈了一步,才轰然倒下。
张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身旁的蒙古千户同僚厉声嘶吼着什么,嗓子都喊劈了,拼命维持着方阵的队形。
张玉也在喊。
他带着自己的三十个亲卫,提着刀堵在方阵后排,砍翻了数十个转身想跑的溃兵。
人头落地,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
这些人本来就是骑兵,临时拼凑起来列的步阵,根基是虚的。
铁炮一砸,火箭一灌,骨架便散了。
第一方阵终于撑不住了。
前排的盾牌线被铁炮轰出了三四个大豁口,火箭从豁口里直灌进去,彻底搅乱他们的阵型。
后排的人开始朝后跑,起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整个方阵像是被踹翻的蚁穴,黑压压地朝后方涌来。
朝张玉的第二方阵涌来。
张玉带着亲卫迎了上去。
他用刀背拍翻了一个迎面撞过来的溃兵,揪住另一个的衣领朝侧面一甩,嗓子喊得冒烟:“从两边走!从两边走!谁冲我的阵我砍谁!”
亲卫们横成一排,刀刃朝外,硬生生在溃流中劈开了一条分水线,将溃兵往方阵两翼引导。
大部分溃兵被逼着从两边绕了过去,但仍有不少撞进了第二方阵的前排,冲乱了好几段阵列。
张玉的蒙古千户同僚连斩了十几个冲阵的溃兵,才堪堪堵住了缺口。
阵型勉强还在。
一百步。
前方两个小车阵的铳炮忽然停了。
张玉愣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明军放他们过去,要打的是后面的第三、第四方阵。
把前面的放进来近战,用铁炮和火箭继续轰后面的,把蒙古人的攻势一截截地切断。
张玉的蒙古千户同僚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那人从方阵侧翼抽出了四百人,每人手里攥着一柄三尾标枪,准备前出投掷骚扰。
三尾标枪是蒙古精锐惯用的武器,枪尾缀着三条尺余长的彩色缨带,飞行时缨带展开,既能稳定轨迹,又能晃花对手的眼睛。
张玉想拦。
这些人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四百人扔完标枪便会四散奔逃,等于白白折损兵力。
可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对面那些扛着刀盾、端着火铳的人,才是他的同胞。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蒙古千户带着四百人从阵侧涌出去,嚎叫着朝明军的方阵冲去。
张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从开战到现在,他砍翻了七个人。
七个蒙古溃兵。
明军,一个都没有。
张玉继续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显得畏缩,也不显得积极。
一个千户该有的样子,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心思早就飞出了赤勒川的谷地,飞过了茫茫的草原,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南方。
那里有关墙,有烽火台,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永宁火路墩。
他的儿子张辅,此刻大概被母亲和妻子哄着,在和林的帐篷里爬来爬去,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文弼。
张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
他给儿子取这个字的时候,想的不是蒙古的天,是中原的天。
第96章 明军阵前,众生平等
四百人蒙古先锋,刚从方阵正面涌进来,脚下的草皮还没踩热,两侧的小车营便动了。
先是一声短促的哨响。
然后是一片黑点从车墙内飞了出来。
马尾手榴弹。
铁壳子尾端拖着一截点燃的引线,在空中翻滚着落进了这四百人的队列里。
第一颗炸在队列正中央。
铁壳碎裂的瞬间,碎铁片朝四面八方迸射出去,方圆三步之内的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推了一把。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接踵而至。
炸点此起彼伏,硝烟和血雾搅在一处,四百人的队列被撕成了几段。
有人捂着半边脸在地上打滚,手指缝里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烂肉,眼珠子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双腿被铁片削断了一条,趴在地上拖着那截还连着筋的残肢往后爬,爬了两步便没了力气,脸朝下扣进了泥里。
队列里的标枪手们懵了。
他们是来投标枪的,不是来挨炸的。
前面是火,后面是血,脚底下全是倒地不起的同伴。
有人仓促地将手里的三尾标枪朝明军方阵的方向甩了出去,甩完便转身就跑,连标枪落在哪里都没回头看。
那位蒙古千户从后方冲了上来,弯刀横在胸前,嘴里嘶吼着蒙古语,脖子喊得青筋暴起。
他抡起刀背,劈翻了一个迎面跑过来的标枪手,又一脚将另一个踹回了队列里。
“回去!都给我回去!再往前二十步,把标枪扔完!”
他试图将溃散的标枪手重新挤回一条线上。
两侧小车营的射击孔同时打开了。
齐射。
铅丸的破空声连成了一片。
蒙古千户的身体猛地朝后一顿。
他低下头。
胸口的锁子甲上多了一个拇指粗的窟窿,窟窿的边缘朝内凹陷,碎裂的铁环嵌进了皮肉里。
他伸手去捂那个窟窿。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掌心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那个洞里往外涌,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水灌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的膝盖朝前一折,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四百先锋见千户倒了,最后一丝战意也散了。
掉头便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丢了标枪丢了盾,有的连头盔都甩掉了,光着脑袋朝后方的本阵狂奔。
……
陈有年蹲在方阵第三排,听见了那些标枪落地的声响。
大部分标枪砸在了前排盾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木盾上的铁皮被枪尖扎出白印,有几柄扎得深了,枪身斜插在盾面上晃来晃去。
少数越过盾墙的标枪已是强弩之末,歪歪斜斜地飘进来,陈有年抬手用枪杆一拨,便将一柄拍落在地。
他右手边的长枪兵没那么走运。
一柄三尾标枪从盾墙上方斜飞进来,枪尖扎进了那人的右肩窝。
那人闷哼了一声,右臂垂了下去,整条胳膊像挂在肩膀上的一截烂木头,长枪从手里脱落,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他咬着牙,左手去够肩膀上那截枪尾,想把它拔出来。
“别拔!”陈有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拔出来血止不住,等后面的人来。”
那人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但听见陈有年的话,硬是把手缩了回来。
后排的医疗兵很快挤了上来,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阵列里拖了出去。
陈有年想帮一把,手刚伸出去,前排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
“鞑子来了!”
他抬头。
蒙古步阵的第二方队已经压到了十几步的距离。
那些蒙古兵放慢了脚步,盾举在胸前,刀压在盾沿后面,试探着一步一步往前蹭。
十步。
陈有年能看清对面盾牌后面那些脸。
颧骨高耸,皮肤粗糙,嘴唇干裂,眼睛里是一种被恐惧和凶性搅在一起的浑浊。
五步。
他甚至能看清对面一个蒙古兵鼻梁上的那道旧疤,疤痕发白,从鼻翼一直拉到眉骨下面。
盾墙撞上了盾墙。
轰。
那声响不像木头碰木头,更像是两堵肉墙拿铁皮裹着对撞。
前排的刀盾兵被冲击力顶得脚跟朝后滑了半尺,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印子。
周大山的声音从盾墙后面炸出来:“顶住!脚蹬地,肩顶盾,腰使劲!左边的往右挤半步,把缝堵上!”
他整个人蹲成了一个铁疙瘩,肩膀死死抵着盾面,双脚前后岔开,后脚的靴尖深深嵌进了泥里。
前排盾墙的对撞,拼的是体格和甲胄。
大明洪武朝的卫所边军,粮饷按月足额发放,顿顿有干饭,隔三差五有肉食,一个个养得膀大腰圆。
身上穿的是制式的鱼鳞甲和锁子甲,铁叶厚实,防护到位。
对面那些蒙古步卒,身上套的是粗鞣的牛皮甲,有些甚至只是硬毡片缝在皮袍外面,甲片薄得透光。
草原上的底层牧卒,日常吃的是奶疙瘩,逢上灾年连马奶都喝不饱,真正顿顿吃肉的只有那些大帐里的贵族。
这些从贺宗哲和纳哈出手里拨过来的杂兵,体格比大明的边军精锐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盾墙相撞的瞬间,高下立判。
蒙古步卒的前排被整体朝后推了一步,有人脚下打滑,身体朝后趔趄,盾面歪了,露出了半边身子。
陈有年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的长枪从前排两面盾牌的缝隙里捅了出去。
枪尖准确地扎进了那个趔趄的蒙古刀盾兵的腹部,从皮甲的下沿钻了进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一根铁棍从肚子里顶住了脊梁。
他的嘴大张着,一股血沫子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顺着嘴角淌下去,挂在下巴上拉成了长丝。
他的双手放开了盾牌和弯刀,十根手指死死抓住了扎在肚子里的枪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想把那根要了他命的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
拽不动。
陈有年的双臂绷成了铁条,枪杆纹丝不动。
那个蒙古兵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散了,嘴里的血沫子变成了整口的鲜血,咕咚咕咚地往外冒,浇在他自己的胸甲上。
他的身体沿着枪杆朝前滑了几寸,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还攥着枪杆,攥了几息,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陈有年还没来得及抽枪,余光里一杆蒙古长枪朝他的肋下捅了过来。
那个蒙古长枪兵看准了他双手都在枪杆上、无法格挡的空当,枪尖直奔他的腰肋。
盾面横着砸了过来。
周大山从侧面冲上一步,铁盾的边沿重重地磕在了那杆蒙古长枪的枪身上,将枪尖朝外拍开了一尺。
陈有年借着这一息的喘口,双臂猛地一绞,将枪从那具尸体里拔了出来,枪尖带出一蓬血水。
他转身,枪尖朝前一送。
那个蒙古长枪兵正被周大山的盾面挡着视线,还没来得及调整枪路,陈有年的枪尖便从他盾牌的上沿扎进了他的喉咙。
枪尖从后颈透了出来,挑着一块碎骨。
那人的身体在枪杆上挂了一瞬,便朝后倒了下去。
周大山扫了一眼左侧,那边有一处盾墙的缺口正在扩大,两个刀盾兵一前一后倒了下去,后面的替补还没顶上来。
“老陈,我去堵那边,你自己顶着!”
他抽身便走,铁盾举在身前,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蒙古兵,一头扎进了左侧的缺口里。
陈有年面前的盾墙没了。
他和身边三个长枪兵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将枪尾朝后一撤,枪身横在胸前,枪尖朝外,从进攻的架势切换成了防御。
四杆长枪交错着指向前方,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枪林。
两个蒙古刀盾兵从对面的人堆里杀了过来。
左边那个年轻,盾面上连个像样的砍痕都没有,冲过来的时候脚步发虚,盾举得太高,露出了膝盖以下的空当。
陈有年的枪尖朝下一沉,不刺他的身子,刺他的小腿。
枪尖扎在那人的胫骨上,隔着皮甲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了下去,盾面朝前一歪,脑袋露了出来。
他身旁的明军长枪兵等的就是这一下,枪尖从侧面捅了过去,正中那人的左眼眶。
枪头没入了大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灰白色的稠状物,混着血水甩在了地上。
那人的身体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连抽搐都没有,死得干脆。
右边那个不一样。
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横肉,鬓角剃得精光,露出头皮上一道陈年的刀疤。
他的皮甲比旁边的蒙古兵厚了一层,手里的弯刀刃口锃亮,步伐沉稳,进退有据。
这是个精锐老卒。
贺宗哲旧部里幸存下来的百户,和明军交手不是头一回了。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两侧的小车营,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收回到面前的长枪阵上。
只要不让他去碰那些铁皮车厢,他就还是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屠夫。
陈有年身旁一个年轻的长枪兵朝他刺了一枪。
那蒙古百户侧身一让,枪尖贴着他的肋部划过,连皮甲都没碰着。
他顺势朝前跨了一步,和长枪兵之间的距离一下缩到了五尺以内。
长枪的优势在远不在近,五尺之内,枪杆太长使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陈有年看出了这人的路数。
他要近身。
只要贴到长枪兵的身前,弯刀的优势便全出来了。
一旦在枪阵上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蒙古兵便能顺着这个口子涌进来。
陈有年没有犹豫。
他将长枪往地上一掼,弯腰捡起脚边一个阵亡刀盾兵的盾和刀。
盾到手,刀在握,前后不过数息。
那蒙古百户的眼睛亮了一下。
更换武器的这数息,是个破绽。
他的余光朝后一扫,身后几杆蒙古长枪正从人群里伸过来。
只要那些长枪兵配合他,趁这个明军换武器的空当一拥而上,这个口子就撕开了。
然而那几杆长枪伸过来之后,没有朝陈有年捅,而是胡乱地朝对面的明军枪阵拍打,枪尖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
纳哈出的辽东新兵。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群连枪都握不稳的蠢货,跟他们谈配合,不如跟草原上的旱獭谈。
他只能靠自己。
蒙古百户闷吼一声,盾面朝前一顶,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似的撞向陈有年。
两面盾撞在一处,陈有年被顶得朝后退了半步。
这人的力气比方才那些瘦弱的蒙古步卒大了不止一倍,撞过来的时候肩膀和腰胯同时发力,盾面上的冲劲又厚又沉。
陈有年的左臂被震得发麻,脚跟在泥地里打了个趔趄。
可他没有慌。
他退的那半步,恰好让身侧的一杆明军长枪找到了角度。
枪尖从斜下方捅了过去,扎进了蒙古百户的右大腿外侧。
皮甲在大腿处只有薄薄一层,枪尖轻松穿透,没入了两寸深。
蒙古百户的右腿猛地一抖,膝盖朝内一弯,整个人的重心歪了。
他试图用盾面撑住身体,可陈有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陈有年的刀从盾沿上方劈了下来,刀锋切入了蒙古百户的脖颈右侧。
刀刃入肉的触感,先是一层皮,然后是筋,然后是咯噔一声磕在了颈骨上。
陈有年咬着牙往下压了一寸。
蒙古百户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弯刀和盾牌同时脱手,双手朝脖子上抓去,可手指刚碰到刀刃便缩了回来。
他的嘴里涌出大量的血,眼珠子朝上翻了半圈,膝盖一软,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陈有年将刀从那人的脖子上拔出来,刀刃上挂着一条血丝。
他的胳膊在发抖。
不是怕,是力气到头了。
四十一岁的身板子撑到这会,两条胳膊已经灌了铅似的。
后面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老哥,换我。”
一个年轻的长枪兵从他身后挤了上来,顶进了他的位置。
陈有年朝后退了两步。
脚底下不是草地了。
是泥浆。
血和泥和踩烂的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糊状物,踩上去滑得站不稳,靴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啧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
陈有年的靴子底下踩到了一样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截手指。
三根连在一起的手指,从手掌根部被什么东西齐齐斩断,指甲里嵌着泥,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铜戒指。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边的手指。
也不想知道。
第97章 车阵绞肉机,翻墙者死
朱棣将火铳搁在车板上,铳管还烫。
方才对那四百标枪兵的射击是他在车墙侧翼打的,铅丸打进人堆里能听见闷响,看不清打中了谁。
总旗朱能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奇兵队全部弃铳,上冷兵器。”
朱棣将火铳塞回车板下面的铳架上,伸手取过靠在车壁上的长枪。
赵二狗从正面的车墙那头跑了过来,满脸的硝烟味,鸳鸯战袄上溅了几点血。
他接替了张老八的小旗位置,如今是朱棣的直属队长。
“燕四,正面来了大约一千人,带着木梯子,是冲咱们车墙来的。”
朱棣从射击孔朝外望了一眼。
果然,一股蒙古步卒正朝这座二百人的小车营涌来,队伍里扛着十几副简陋的木梯,梯子是用原木和皮绳捆扎的,粗糙得很,但够长,搭在车墙上绰绰有余。
朱能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来。
“直筒铁炮装葡萄弹,左右各两门,一百步开打。”
“碗口铳装霰弹,五十步放。”
“火铳手压住,三十步再点火,三排轮射,没我号令谁都不准打。”
一辆战车配属一门直筒铁炮,正面的两辆车各架着两门直筒铁炮,炮手正往炮膛里塞葡萄弹。
所谓葡萄弹,是将十几枚核桃大的铁丸用麻绳网兜串在一起,塞进炮膛之后,发射时网兜炸散,铁丸四面迸飞,覆盖的面积比实心弹大了十倍不止。
直筒铁炮的膛压是车营里最大的,打出去的铁丸在一百步内仍能穿透木盾和湿毡,这是碗口铳和火铳都做不到的事。
蒙古步卒压上来了。
一百五十步。
朱棣能看见那些人的轮廓了,前排举着木盾和湿毡,有几辆临时拼凑的盾车被十几个人推着走在最前面,盾车是用厚木板和浸湿的牛皮钉成的,正面蒙了三层毡布,专门用来挡铅丸和箭矢。
一百步。
“直筒铁炮,放!”
两门铁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舌有两尺长,浓烟尚未散开,葡萄弹已经到了。
网兜在出膛的一瞬间便被火药的膛压撕碎了,三十多枚核桃大的铁丸从左右交叉飞出,在蒙古步卒的正面和侧面犁出了两道血槽。
铁丸比铅丸重了三四倍,在这个距离上带着摧毁一切的贯穿力。
一辆盾车被两枚铁丸先后命中,第一枚砸穿了正面的厚木板和三层湿毡,从盾车后面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蓬木屑和碎皮,正中后面一个推车蒙古兵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朝后掀飞了两步。
第二枚从侧面打进了盾车的车架,木头炸裂成碎片,车身朝一侧歪倒,将旁边三个蒙古兵压在了底下。
另一辆盾车被打断了车轴,斜着栽进了泥地里,后面推车的人一头撞在了翻倒的车板上,鼻梁磕碎了,满脸是血。
步卒的队列里更惨。
铁丸砸在人身上不是穿透,是碾碎。
一个蒙古兵的整条左臂被一枚铁丸从肩头连根砸断,断臂飞出去两步远,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喷血的茬口,站了一息才倒下去。
另一个被铁丸正中腰腹,整个人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内脏从腰侧的裂口里挤了出来,拖在草地上。
铁炮打完了第一轮,炮手立刻将炮口退回,开始装填。
铁炮的装填比火铳慢得多,一轮打完到下一轮打响,至少要三十息。
可蒙古兵不会等。
他们踩着倒地的同伴和碎裂的盾车继续往前冲。
七十步。
六十步。
“碗口铳,放!”
车墙正面的四门碗口铳同时开火。
铳口比碗口还粗,敞开的铳口朝外,里头填的霰弹是拇指盖大小的铁砂丸,一铳装四十颗,打出去的时候扇面散开。
碗口铳和直筒铁炮不同,它不求穿透,求的是面积。
五十步的距离上,一百六十颗铁砂丸散布的扇面覆盖了将近两丈宽的正面,密得像泼出去的一把铁雨。
前排那些残存的木盾被铁砂丸打得千疮百孔,盾面上瞬间多出了几十个窟窿,木屑和碎皮飞溅。
后面的人更惨,铁砂丸穿透木盾之后虽然减了速,可仍然带着足够的力道钻进皮甲和血肉里。
一个蒙古兵的脸被三颗铁砂丸同时击中,左颊、鼻梁、右眼眶各一颗,整张脸像被人拿锤子砸过的烂柿子,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甚至没来得及倒下,身后的人推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挤了两步,才歪倒在地上被踩了过去。
一百步到五十步之间的地面上,盾车的残骸、碎木片、断肢和尸体铺了一层,后面冲过来的蒙古兵得踩着这些东西才能往前走。
前排倒了一片,后排的人踩着倒地的同伴继续冲。
后面有督阵队的弯刀压着,退不得,只能往前。
四十步。
三十五步。
“火铳手,第一排,点火!”
车墙射击孔后面,二十杆洪武手铳同时将铳口伸了出去。
火铳手左手托着铳身,右手稳稳捏着一支火折子,猛地吹出一口热气,待那微弱的火星复燃复旺,便对准铳管上方豆粒大小的火门凑了上去。
火绳燃入火门的瞬间,引药嘶嘶地冒出一缕白烟,半息之后,铳管猛地朝后一顿,铳口喷出一团火舌和白烟,铅丸脱膛而出。
二十颗铅丸几乎同时砸进了蒙古兵的队列里。
三十步,这个距离上的铅丸能穿透两层皮甲。
一个扛梯子的蒙古兵胸口被铅丸洞穿,弹丸从后背飞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蓬碎肉和布片,他手里的梯子脱了手,砸在身旁的人腿上。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第一排火铳手射完便蹲下身子退到后面装填,第二排的人立刻顶上来,铳口从射击孔里伸出去,点火,射击。
“第二排退,第三排上!”
三排轮射,一排打完退下去装弹,下一排顶上来接着打,等第三排射完的时候,第一排已经装填好了重新顶了上来。
铅丸不断线地往外泼,射击孔里的白烟还没散尽,下一轮的火舌便已经喷了出来。
十五步。
十步。
蒙古兵顶着三层火力冲到了这个距离,前面的人已经死了大半,后面的人踩着尸堆往上爬,手里攥着梯子和弯刀,嚎叫着扑过来。
五步。
木梯搭上了车墙。
朱能一声令下:“正兵队火铳手全部退到车阵中间,对准车墙上沿!奇兵队长枪手顶上去,将射击孔的遮板打开,换长枪孔!”
正兵队的火铳手从车墙内侧撤了下来,退到车阵中央的空地上重新列队,铳口一律朝上,对准车墙的上沿。
谁翻过来,就打谁。
车墙上的小木板被一块块卸了下来,原本只容铳管伸出的射击孔变成了半臂宽的长条缝隙,刚好够一杆长枪从各个角度捅出去。
奇兵队的长枪手贴在车墙内侧,长枪从缝隙里伸出去,枪尖朝外,密密麻麻的一排。
第一个梯子搭在朱棣右手边三步远的位置,梯顶碰到车墙上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蒙古兵嚎叫着攀了上来,头盔从车墙上沿露出来的瞬间,旁边一杆长枪横着捅了过去,扎在了他的腮帮子上,枪尖从另一侧面颊穿出来,带出两颗碎牙。
那人惨叫着从梯子上坠了下去。
第二个紧跟着爬上来。
这回露出的不是头,是一面盾。
盾面顶在头顶上方,挡住了从缝隙里捅出来的枪尖,蒙古兵借着盾的掩护翻上了车墙的上沿。
他的半个身子刚露出来,车阵中央的火铳手便开了铳。
铅丸从十步的距离上打进了他的胸口,在这个距离上,铅丸几乎是贴着皮甲钻进去的,入口只有拇指粗,可从后背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碗口大的一块肉。
他连人带盾翻下了车墙外面。
可梯子越来越多,搭上来了七八副,蒙古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长枪捅翻一个,后面立刻补上一个。
火铳打倒一个,旁边又翻上来两个。
朱棣的长枪已经捅了六七下,枪杆上全是血,握枪的手被血浸得又滑又黏。
一个蒙古兵翻过了车墙,落在了车板上。
他还没站稳,赵二狗的刀便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砍倒在车板上。
可紧接着又翻进来两个。
然后是三个。
车阵内开始混战。
朱棣将长枪抵在车板上,枪尖朝上,一个翻墙落地的蒙古兵正好踩在了枪杆上,脚下一滑,朱棣顺势将枪尖送进了他的小腹。
赵二狗在他身侧连砍三刀,将一个扑过来的蒙古兵从肩膀劈到了胸口。
火铳手在车阵中间不断射击,引药的嘶嘶声和铳管的闷响此起彼伏,铅丸从近距离打进翻墙蒙古兵的身体里,那种闷响和血雾几乎是同时迸发的。
翻进来的蒙古兵越来越多。
朱棣的后背贴上了车板,退无可退。
他将长枪换成了腰刀,和赵二狗背靠背站着,面前是三个蒙古兵。
就在这时候,车墙外面传来了一阵喊声。
“大明万胜!万胜!!”
那是明军的呐喊。
朱棣从车墙的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黑旗花瓣的方阵正在朝前推进,蒙古步阵的正面已经崩了,溃兵潮水一般朝后涌去。
原本还在车墙外面排队爬梯子的蒙古兵,回头看见自家的正面方阵已经溃散,顿时没了斗志。
先是后排的人转身就跑,然后是中间的,最后连正在爬梯子的人都松了手,跳下来跟着跑了。
车阵里面还剩六十几个已经翻进来的蒙古兵。
他们回不去了。
火铳手们围了上来,重新装填完毕的铳口对准了那些回不去的鞑子。
近距离的齐射,在车阵那方寸大小的空间里,密得像瓢泼的铁幕。
铅丸打偏了也不怕。
车墙是三寸厚的榆木板外包熟铁皮,火铳的铅丸在这个距离上能打穿人的胸膛,却打不穿这层铁木夹心。
这是当初造车的时候就算好的,车阵内的火铳手可以朝任何方向开枪,不必担心误伤车墙。
很快。
六十几个蒙古兵在铅丸的覆盖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车墙的外壁上插满了箭矢和标枪,密得像刺猬的背。
车板上到处都是血,血从车板的缝隙里往下滴,滴在车轮的辐条上。
朱棣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
好。
还能握刀。
……
张玉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那一嗓子。
他只听见右翼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嘶喊,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窝马蜂,那股恐慌的嗡嗡声迅速地朝四面扩散。
先是三五个人丢了兵器往后跑,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前面顶上去的方阵被明军的盾墙正面碾了回来,紧跟着两侧小车营的铁炮从斜角轰了过来,几发霰弹打在密集的人群里,当场便炸开了一片。
撑了这么久已经出乎张玉的意料。
乌合之众打精锐边军,能顶到现在,是因为人多。
可人多的好处用完了,该散便散了。
张玉带着自己的三十个亲卫堵在方阵后方。
第一波溃兵涌过来的时候他还能拦。
刀背抽一下,脚踹一下,吼一嗓子,有些人还能掉头回去。
第二波涌过来的时候,拦不住了。
兵败如山倒。
那股溃流裹挟着血腥气和恐惧,浩浩荡荡地朝后方涌去。
张玉的三十个亲卫被冲散了十几个,他自己也被人流推着朝后退了几十步。
不是从明军方向传来的,是从身后。
两千骑。
耐驴的督战精骑动了。
五千精骑中抽出来的两千人,人人披着精良的皮甲,手里攥着长矛和弯刀。
他们没有绕开溃兵。
直接撞了进来。
第一排的战马以小跑的速度冲入溃退的人流,马胸甲撞翻了迎面跑来的两个溃兵,那两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后面的马蹄便踩了上去。
耐驴骑在队伍的正中央,铁盔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刀举过头顶,朝前方一指。
他的目标很明确。
明军的黑旗花瓣。
那面黑旗在三百步外飘着,旗面上沾了血,边角被箭矢撕裂了一块,可旗杆还直直地竖着,没倒。
方才那半日的鏖战,黑旗花瓣的兵力已经消耗了两三成,阵型从方才那种密不透风的铁桶收缩成了一个勉强维持的长方形,前排的刀盾兵换了两轮,后排的长枪兵有些已经连枪都举不平了。
耐驴等的就是这个。
两千精骑穿过溃兵的人流,像一柄铁锥扎进了一堆烂棉花,溃兵被挤到两侧,骑兵从中间贯穿而出,朝着明军的阵线全速压了过去。
张玉被一匹战马的肩膀撞了一下,整个人朝侧面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
他稳住脚跟,抬头望去,看见了骑队正中间那面旗。
耐驴的将旗。
王保保的亲弟弟,北元丞相府的三将军,全军上下无人不知。
溃退的蒙古兵也看见了那面旗。
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先是前面的几个人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那面将旗从自己身边掠过。
然后更多的人停了下来,脸上的恐惧还没有褪干净,可另一种恐惧正在迅速将它替代。
如果耐驴死在了阵中,丞相会怎么做?
不需要想太久。
一个扔掉了刀的蒙古兵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兵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98章 定远侯的错,吴王的参谋团制度
王弼站在阵列的中段,两柄雁翎刀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挂着没来得及甩干的血。
方才那一阵追击,他亲手砍翻了四个蒙古兵,最后一个是抹脖子抹的,那人回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白,嘴张着,牙齿缺了两颗,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死之前最后那一瞬的茫然上。
痛快。
可痛快完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阵型不对了。
方才蒙古步阵崩溃的时候,前排的刀盾兵追出去了五十步,中段的长枪兵跟着涌上去了三十步。
整个黑旗花瓣从原先那个密实的方块,被拉扯成了一条横向展开的长条。
长条阵的正面宽了三倍有余,杀伤面是够了,溃兵朝后跑的时候,长条阵的长枪兵可以从更宽的正面上同时输出,收割的速度比方阵快了不止一倍。
可纵深没了。
方阵的纵深是十六排,如今拉成长条之后只剩了五六排,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三四排。
三四排的纵深,挡步兵绰绰有余,挡骑兵冲锋,等于拿纸糊的墙去接铁锤。
千户马宣从左翼跑过来,鱼鳞甲上溅满了血点子,嗓门还是那么大。
“将军,溃兵往北跑了,要不要继续追?”
王弼攥着双刀,目光越过前方那片狼藉的战场,看见了那面将旗。
耐驴的旗。
将旗下面是两千骑,正穿过溃兵的人流,朝这个方向压过来。
战马的蹄声从三百步外传过来,起先还是稀稀拉拉的,隔着喧嚣的战场听不真切。
可那声响在迅速地变近,变密,两千匹马的铁蹄同时砸在地面上,砸得脚底下的土都跟着颤,颤到小腿肚子里,颤到后槽牙根上。
王弼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阵势。
十年前,常遇春打张士诚的那一仗,他就见过。
那年他还是常遇春帐下的陷阵锐卒头领,领着三千个不怕死的陷阵锐卒,拿命去凿张士诚的前军。
三千人冲进去的时候,张士诚的前军还在结阵,阵脚刚被他们搅乱了七成,常遇春便率着骑兵从侧翼杀了进来。
骑兵撞进了混乱的步阵里。
那个场面他这辈子忘不掉。
盾墙散了,长枪阵散了,刀盾兵被马胸甲撞飞出去三步远,长枪兵的枪杆被战马的冲力折成两截,连他自己都被一匹友军的战马蹭了一下,摔出去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满嘴的泥和血。
他就是凭那一仗的功劳,从一个无名的陷阵头领,一步步爬到了定远侯的位子上。
他太清楚了。
阵型散乱的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待宰的猪羊,无论这些步兵有多精锐、刀法有多纯熟,都没有用。
而如今他的黑旗花瓣,恰恰就是这副阵型散乱的模样。
是他的错。
追击溃军的时候,他被那股子顺风仗的痛快劲冲昏了头,放任阵型拉长,没有及时收束。
两千骑,冲一个纵深只剩三四排的长条步阵,用不了一个照面。
马宣也看见了那面将旗,脸上的兴奋劲一下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将军,来不及收阵了。”
王弼知道来不及。
从长条收回方阵,至少要五十息,五十息够那两千骑跑完这三百步了。
他的手攥着双刀,指节绷得发紧。
跟着常遇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征战半生,如今要死在自己犯的错上了吗?
就在这一瞬,他的余光里捕到了一样东西。
身后。
一面大纛从花心的方向移了过来。
“吴”字旗。
旗面在风里撑得满满的,绣金的边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旗下是六百骑。
人马皆甲。
锻铁的马铠从面帘到搭后覆了个严严实实,骑手身上的山文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长枪竖在马侧,枪尖如林。
六百具装铁骑,在黑旗花瓣的身后列成了锥形阵,不紧不慢地展开,像一堵刚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铁墙。
王弼的呼吸稳了下来。
那些正在慌乱中不知该往哪跑的步卒们,回头看见了那面大纛和那堵铁墙,脚步顿住了。
吴王殿下来了。
吴王殿下就在后面。
这个认知比任何号令都管用。
方才还在四散奔走的步卒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一个个停了下来,开始朝最近的方向聚拢。
王弼的脑子飞速地转。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晨战前,吴王殿下在中军帅帐里对各部主将说过一番话。
那番话当时听着琐碎,甚至有些啰嗦。
朱橚坐在沙盘前面,拿着一根木棍,将六花阵的每一片花瓣可能遭遇的情形逐一推演。
花瓣正面被步兵强攻怎么办,侧翼被骑兵迂回怎么办,前排盾墙崩溃怎么办,阵型被拉散之后怎么办。
每一种情形,都有对应的预案。
王弼记得朱橚当时指着沙盘上黑旗花瓣的位置,说了一句话。
“定远侯,若是阵型被拉散了,不要试图收阵,来不及的。直接化整为零,带着弟兄们往最近的小车阵后面跑,四个小车营就是四座堡垒,人藏在堡垒后面,骑兵冲不动铁皮车墙,你在车阵的掩护下重新结阵便是。”
当时王弼心里头有些不以为然。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都是自己临阵决断,哪有战前把每一步都安排好的道理。
仗打起来千变万化,提前定好的预案,上了战场能管什么用。
可此刻他明白了。
管用。
管了他的大用。
他甚至记起了朱橚在说完那些预案之后,笑着补了一句。
“诸位将军莫嫌我啰嗦,这套东西叫参谋预案。将来我要在大明军中推行参谋制度,每个大将身后都配一个参谋团,专门替主将做这些推演和预案的活计。参谋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局面全算一遍,主将上了战场便不必临时抱佛脚,照着预案应对就行。”
有人问他,那岂不是主将的本事不重要了。
朱橚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参谋制度不是替代名将,是让行军打仗变成算定之战。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最好的仗不是打得多漂亮,是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敌人还没动手,咱们已经备好了应对。名将可遇不可求,可参谋团能批量培养,将来大明的每一支军队,都该有这么一套班子。”
王弼不知道参谋制度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可他知道,眼下朱橚那套预案救了他的命。
他回过神来,朝马宣吼了一声。
“吹号,换阵!全军化整为零,分四部,各就近退往最近的小车营,躲到车墙后面去,放弃花瓣阵地,到了车阵之后再重新结阵。”
号角呜呜地响了起来。
令旗翻飞,旗号兵朝四个方向跑去,将命令传递到每一个总旗。
长条阵里的步卒们不再试图合拢,而是各自朝最近的小车营跑去。
四股人流搀扶着伤兵,朝四个方向散开。
……
朱橚策马立在六百铁骑的正中间,看着黑旗花瓣的步卒们朝四座小车营撤退。
王弼的反应很快。
从号角响到步卒开始移动,前后不过三十息。
化整为零、借车阵掩护重新结阵,这套预案他只在战前讲了一遍,王弼记住了,而且执行得干脆利落。
朱橚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他身后,还有一座小车营以横阵的姿态展开,八辆战车一字排开,铁炮和碗口铳的炮口全部朝着北面,兜住了最后一道底。
三十个小车营分给六片花瓣,每片花瓣五个。
五座小型铁堡垒加上他手里的六百铁骑,是黑旗花瓣身后全部的家底。
他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站将台上举千里镜指挥和骑在马背上亲临一线,是两回事。
千里镜里的人是棋子,眼前的人是活的,那些蒙古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弯刀反射的日光,近得能闻见马汗的腥味。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但只快了半拍。
……
耐驴骑在队伍中央,看着前方的明军花瓣忽然散了。
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撤退。
步卒们分成四股,各自朝身后的车阵跑去,跑得飞快,眨眼间便钻进了车墙后面,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阵地和满地的尸体。
耐驴愣了一下。
这和他以前遇到的明军不一样。
他跟明军交过七八回手,每一回,明军的步阵都是死扛到底的路数。
阵地在人在,阵地破人亡,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旗子倒了都要拿身体去撑。
这帮人倒好,阵地说扔就扔了,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他正要催马加速冲过那片空阵地,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大纛。
“吴”字大纛。
旗下是一群铁壳子裹着的骑兵,人数不多,五六百骑的样子,列在车阵群的后方。
耐驴的眼睛亮了。
吴王。
朱元璋的幼子。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张脸。
观音奴。
他的妹妹。
六年了。
六年前沈儿峪口那场大败,哥哥带着他们渡过黄河逃回和林,母亲和嫂嫂都跟着过了河,唯独观音奴没有。
她被明军俘了,送去了金陵。
哥哥说她在金陵过得不差,朱元璋没有为难她,给了她一处宅子住着,衣食不缺。
可“不为难”和“回家”是两码事。
耐驴每年入冬的时候都会朝南边望一阵。
金陵在哪个方向他说不准,可妹妹在那个方向他知道。
观音奴被掳走的那年十四岁,如今该二十了。
二十岁的姑娘,在异国他乡待了六年,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哥哥从来不提她。
六年里,耐驴不止一次想替妹妹捎封信去金陵,每一回都被哥哥拦下来。
哥哥说信会被截获,会给她在金陵的处境添麻烦。
哥哥说不写信是为了保护她。
耐驴信了。
可有一回他半夜起来撒尿,路过哥哥的中军大帐,帐帘没有拉严。
他看见哥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
哥哥就那么坐着,盯着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一动不动。
帐里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烧得发黑,火苗细得只剩一根线。
耐驴站在帐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知道哥哥想写。
写不了。
哥哥是北元的丞相,是草原上最后一根撑着大元社稷的柱子,他的每一封信、每一个字都有人盯着。
朝中那些蒙古亲贵本就对哥哥收拢汉人降兵的做法满腹猜忌,若是再让人拿到他私通金陵的把柄,那些人会把这根柱子连根刨掉。
哥哥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
可妹妹不知道。
妹妹只知道六年了,哥哥一封信都没有。
耐驴想过很多次,观音奴一个人待在金陵的深院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哥哥把她丢了,会不会觉得这个家不要她了。
他记得小时候在草原上,观音奴刚学骑马,腿短够不着马镫,硬是要骑大的,不肯骑小马驹。
哥哥在前面牵着缰绳,他在后面托着妹妹的后腰,一家人走了半个草坡,观音奴被颠得东倒西歪,最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在草地里滚了一圈。
他和哥哥同时笑出了声,观音奴坐在草地上,辫子散了,嘴里全是草叶子,瞪着他们俩喊“不许笑”,眼圈红红的,可自己也跟着笑了。
那天的落日很大,橘红色的,贴在草原尽头,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是他们一家人最齐整的时候。
如今母亲和嫂嫂在野马川被蓝玉擒了,观音奴困在金陵,一家人散得天南地北,没有一个在身边。
耐驴看着那面大纛下的铁骑,攥紧了弯刀。
吴王。
朱元璋最疼的幼子。
活捉了他,拿去跟朱元璋换人,大家能回家。
“全军听令!”
耐驴的弯刀朝那面大纛的方向一指。
“目标,吴王大纛,活捉大明的吴王,谁要是伤了他的脑袋,我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两千骑的方向偏转了十五度,从冲击花瓣残部变成了直扑那面大纛。
第99章 只有战死的金刚奴,没有……嚯嚯嚯嚯嚯!
朱橚看见了对面骑队的转向。
他们朝自己来了。
郭英骑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一柄开山斧,斧头比寻常的阔了一圈,斧刃打磨得雪亮。
方才那阵喧嚣里他一直微微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帐篷里午睡,只有攥着斧柄的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说明他没有真睡。
徐允恭在他右手边,斩马刀横在鞍前,刀柄上缠的牛皮被汗浸得发黑。
“殿下,要不要从侧面出击?”徐允恭朝左翼抬了抬下巴,“那边干净,没有尸体,咱们的战马才跑得起来,冲击力能拉满。”
朱橚看了一眼左翼那片空旷的草地,摇了摇头。
“不去那边。”
他朝正前方那片铺满了尸体和残骸的战场扫了一眼。
“咱们是具装骑兵,六百人对两千人,正面对冲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两匹马迎面撞上去,不管穿没穿甲,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一样的,马骨头碎了甲再厚也救不回来。”
他朝那片狼藉的阵地抬了抬下巴。
“那上面全是尸体、断枪、碎盾,马跑不起来,他们跑不起来,咱们也跑不起来,双方都是慢速接战,拼的就是甲胄和兵器。咱们三层甲,他们皮甲加锁子甲,慢速搏杀,甲厚的占尽便宜,六百打两千,打得起。”
郭英的眼皮掀开了。
他看了朱橚一眼。
这小子年不到弱冠,下巴上连一根像样的胡茬都没长齐,可嘴里蹦出来的东西,比他跟过的大多数老将都清醒。
不挑痛快的打法,专挑占便宜的打法,这份算计劲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朱,如今坐在金陵的龙椅上。
郭英伸手按住了朱橚握着马枪的那只手。
“殿下,把这柄长枪换了。”
朱橚看着他。
“换成刀盾。”郭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若非熟手,长柄武器在慢速混战里使不开,枪杆太长,身前身后全是自己人,捅出去的空间都没有。殿下只需要将盾举在身前,刀压在盾后面,有人靠近了就挡,挡不住就缩,保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杀人的活计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他又扫了徐允恭一眼。
“你那柄斩马刀也换了,换钩镰枪。”
徐允恭皱了下眉。
郭英朝身后的驮马努了努嘴。
“你在殿下右手边,等会进了混战,你的活计是格挡和拆招。谁朝殿下捅枪,你用钩镰枪拨开,谁朝殿下劈刀,你用枪杆架住。斩马刀太重,挥一下要两息,拆招来不及,钩镰枪轻,前端带钩,拨、挡、勾、拉,怎么顺手怎么来。”
徐允恭翻身从驮马上取下一杆钩镰枪,在手里掂了两下,点了点头。
朱橚将马枪递给身后的亲卫,从鞍侧取过一面包铁圆盾和一柄雁翎刀。
盾到左手,刀到右手。
平安策马从前排回头,大关刀扛在肩上,刀身宽得能当半面盾使。
“殿下,末将来打头阵。”
他连请缨的话都懒得多说,抬手将大关刀从肩上摘下来横在胸前,刀头朝外,调转马头便朝阵列最前方去了。
瞿能持着那柄镔铁长枪跟了上去,枪尖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马颈。
梅殷在他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雁翎刀斜挂在鞍旁,另一只手攥着一面令旗。
三人在阵列前端摆出了一个锥尖,平安居中,瞿能和梅殷左右策应。
锥尖之后,六百铁骑依次排开,层层叠叠地收束成一个锥形。
朱橚的位置在锥形阵的最末端。
能杀到他跟前的蒙古骑兵,都得先穿过平安的大关刀,再穿过瞿能的镔铁枪和梅殷的雁翎刀,再穿过前面五百多名具装骑兵的铁甲和长兵器,最后还得面对郭英和徐允恭。
等这些关卡全过了,剩下的也该只剩半条命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
前方两千骑的蹄声越来越近。
“走。”
六百铁骑动了。
……
锥形阵出击的那一瞬,阵型摆得很好看。
铁甲连成一片,枪尖如林,马蹄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跑。
可好看的时间只有十几息。
战马踏上那片铺满尸体的战场之后,阵形便散了。
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断枪、碎盾、翻倒的盾车残骸。
战马的蹄子踩在尸体上打滑,踩在断枪上崴蹄,有一匹马的前腿直接插进了一具尸体的胸腔里,连带着骑手朝前栽了一下。
马速从疾驰变成了慢奔。
从慢奔变成了快步。
等到了朱橚这一段,“晚起”已经是常步的速度了,一步一步踩着尸体和碎片往前挪,蹄子每落一步都要找落脚的空当。
可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平安的大关刀落下了第一刀。
那一刀从右上方劈下去,刀身带着关刀特有的沉重弧线,砍在了一个迎面冲过来的蒙古骑兵的肩颈交界处。
刀锋入肉的时候没有停顿,从锁骨切入,一路劈到了胸腔的中段,连皮甲带骨头剖开了一条槽。
那人的身体在马背上歪了一瞬,然后朝左侧滑落,脚还套在马镫里。
平安已经收刀了。
关刀的重量决定了它的节奏,劈下去要沉,收回来要快,中间不能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平安练了十多年的刀,这套节奏刻在了他的肌肉里。
第二刀横扫。
刀背掠过一匹蒙古战马的脖子,那匹马惨嘶一声,前腿一折,整个马头砸在了一具尸体上。
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两步远,还没爬起来,后面跟上来的明军铁骑的马蹄便踩了上去。
朱橚在后方看得真切。
前面的具装骑兵和蒙古轻骑搅在了一处,铁甲碰皮甲的闷响、刀刃磕枪杆的脆响、马嘶人吼混成了一锅粥。
他的“晚起”还在往前走。
速度很慢,可距离在一步步缩短。
然后蒙古骑兵开始漏到他面前了。
第一个杀过来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蒙古骑兵,左臂已经垂了下去,大概被前面的人砍伤了,可右手还攥着弯刀,嚎叫着朝朱橚劈来。
徐允恭的钩镰枪横着一拨,枪杆磕在弯刀的刀背上,那人的右臂被震得朝外偏了半尺,弯刀从朱橚的肩膀外侧划过,连甲片都没碰着。
“晚起”不紧不慢地迈过了那人身侧,后面跟上来的明军骑兵一枪将他挑下了马。
第二个出现在朱橚左前方,是个精壮的蒙古汉子,手里拿着刀盾,动作极其灵活。
他用盾面拨开了左侧一杆明军长枪,又侧身躲过了右侧一柄马刀的横斩。
他不恋战,左格右挡只为开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橚身上那面大纛。
朱橚看见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杀意,是生擒。
这人的目标就是他。
那蒙古汉子已经杀到了五步之内。
郭英动了。
开山斧从朱橚的左侧横着劈了过去,斧刃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了那蒙古汉子举起来的盾面上。
盾没破。
可那蒙古汉子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
血里面带着碎块。
是内脏的组织。
一斧头没破盾,可那股蛮力透过木板和铁皮传进了他的五脏六腑,活活将他的内脏震碎了。
朱橚看着郭英那条挥斧的胳膊,粗得跟寻常人的大腿差不多,肩背的肌肉将铁甲撑得嘎嘎作响。
这就是古代两米壮汉当贴身侍卫的安全感。
怪不得老朱让他守了十几年。
这活脱脱的就是恶来典韦在世。
《权游》里有个魔山当保镖是什么体验,他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
郭英追上去补了一斧,劈在了那蒙古汉子的铁盔上。
就在这一瞬,一个蒙古骑兵从右侧钻了过来,弯刀高举过头顶,朝朱橚的脑袋劈下。
徐允恭的钩镰枪到了。
枪头前端的铁钩精准地勾住了弯刀的刀背,猛地朝外一拽。
那蒙古骑兵的手腕一抖,五指脱力,弯刀被钩镰枪带着飞出去三步远。
他赤着手扑到了朱橚的马前。
朱橚握着雁翎刀的右手动了。
刀锋砍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刃口切入皮肤的触感,先是一层薄薄的阻力,像是刀刃陷进了一块湿泥里,然后是筋膜,韧韧的,有弹性,刀锋往下压了半寸才割断。
再然后是血管。
颈动脉断裂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出来。
血柱喷在了朱橚的胸甲上,喷在了他的护颈上,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活人的血。
温度比他想象的高,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味,浓烈得让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蒙古兵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迅速放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的身体从马侧滑落,手指在朱橚的马铠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在铁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整个人砸在了地上。
朱橚握着刀的手在抖。
他见过杀鸡,见过杀鱼,见过实验室里解剖的小白鼠。
可那些和眼前这个不一样。
方才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刀锋传回来的每一丝震颤,都沿着手掌、手腕、前臂,一直传到了他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那柄刀切断一条人命的全过程。
这种感觉,教科书上读不到,纪录片里看不到。
恶心。
真实的、从胃底翻上来的恶心。
可他没有吐。
他咽了回去。
因为第二个蒙古兵已经扑上来了。
朱橚将盾面顶在身前,那人的弯刀砍在铁皮盾上,火星迸溅。
朱橚的右手从盾沿上方探出去,雁翎刀朝那人的面门横着一抹。
刀锋从左颊划到右颊,割开了鼻梁上的皮肉,那人惨叫着双手捂脸,朱橚的刀回手又是一记直刺,刀尖从那人捂脸的手指缝里钻了进去,扎进了眼窝。
第三个蒙古兵被“晚起”的胸甲撞了一下,人从马背上歪了下来,半个身子挂在马侧。
朱橚俯身一刀,劈在了他后颈的椎骨上,那人的脑袋朝前一耷拉,整个人软了下去。
三条人命。
朱橚的手不抖了。
……
耐驴起初以为自己赚大了。
明军的具装铁骑放弃了侧面那片干净的草地,偏偏要从正面这片尸山血海里趟过来。
哪有具装铁骑见到轻甲骑兵,放弃冲击力的。
这不是把自己最大的优势拱手让了。
可接战之后,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明军的铁骑慢吞吞地碾了过来,马速跟散步差不多,可他的轻骑也快不了。
地上全是尸体和碎片,马蹄踩上去便打滑,根本跑不起来。
双方都是慢速搏杀。
然后差距便出来了。
他的骑兵一刀砍在明军的山文甲上,铁片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明军的刀砍在他的骑兵身上,皮甲像纸一样被割开,一刀见血见肉。
他的骑兵用长枪捅明军的胸口,枪尖在三层甲上滑了一下便偏了,连铁环都挑不开。
明军的长枪捅他的骑兵,一枪一个窟窿,拔出来带着血沫子。
三层铁甲裹着的明军骑兵,在他的轻甲骑兵面前,就像一群铁罐头在碾一群草人。
耐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汉朝的时候,匈奴人说过,一汉当五胡。
他今天算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可他没有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吴王大纛。
他纠集了身边的两百名铁甲亲卫,朝大纛的方向杀去。
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是平安。
大关刀劈下来的时候,耐驴用盾接了一下。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麻了。
那股力道沉得不像话,仿佛有人拿一根铁柱子朝他砸过来。
耐驴的战马被震得朝后退了两步,马蹄踩在一具尸体上打了个趔趄。
他打不过这个。
“堵住他!”
十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将平安缠住了。
耐驴拨马从侧面绕了过去,继续朝里面杀。
第二个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瞿能。
镔铁长枪的枪尖在他眼前划过一道寒芒。
耐驴的脖子本能地偏了一下。
枪尖擦着他的铁盔飞了过去,将盔顶的缨穗连根削掉了,碎布片在风里飘散。
如果他方才没有偏那一下,被削掉的就是他的半个脑袋。
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这杆枪快得他连招式都没看清,枪尖到眼前的时候只有一个亮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已经收了回去。
耐驴没有停留。
亲卫们扑上去与瞿能缠斗,他继续往里面钻。
第三个拦路的,是梅殷。
梅殷没有跟他硬碰。
他手里的令旗朝左一挥,左侧便有一队明军骑兵斜插过来,截住了耐驴身后的亲卫。
令旗朝右一挥,右侧又有一队明军骑兵包抄过来,将他的亲卫和他之间的通道堵了个严实。
耐驴回头一望,身后只剩了十几个人。
其余的亲卫全被梅殷的调度给切割开了,三五个一拨、七八个一拨,各自被明军骑兵围着打,想汇合都汇合不了。
这个人不跟他拼武艺,拿指挥当兵器使。
耐驴咬着牙,带着最后十几个亲卫朝大纛杀去。
他看见了那面旗下的年轻人。
三层甲裹着,圆盾举在胸前,雁翎刀上全是血,坐在一匹黑得发亮的战马上。
吴王朱橚。
他加了一鞭。
然后一柄开山斧挡在了他的面前。
郭英。
斧头劈下来的那一刻,耐驴用盾去接。
方才平安那一刀他觉得已经够沉了。
这一斧比那一刀还重了四五成。
盾面上传来的力道像一座山倒下来压在了他的臂上,他的左臂骨节发出了咔嚓的声响,盾面上的铁皮凹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在马背上朝后仰了过去。
他的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明军里面怎么这么多悍勇之辈。
前面一个力能开碑的关刀将,中间一个枪法如神的枪将,后面还有个会指挥的儒将,最后还藏着一个比前面几个还猛的斧头怪物。
他带出来的两百亲卫,层层剥落,如今就剩身边这三五个了。
看来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只有战死的金刚奴,没有……
一团白色的粉末朝他的脸飞了过来。
耐驴下意识地闭眼偏头,可那团粉末散得太开,根本躲不掉。
白粉扑在他的脸上、眼睛里、鼻孔里。
生石灰。
灼烧感在同一瞬间从眼眶和鼻腔里炸开。
他的双眼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进去,泪水和石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滚烫的糊状物,死死糊在了眼皮上。
鼻腔里的黏膜被烧得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往肺里灌了一勺滚油。
他惨叫着松开了缰绳,双手去抠眼睛。
弯刀掉了,盾牌掉了,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地挣扎。
朱橚收回了扔石灰包的那只手,拍了拍掌心上残留的白粉。
郭英愣了半息,他的目光落在朱橚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布袋上。
那里面还装着至少三包。
他嘴角抽了一下,守了朱元璋十几年,什么阴招损招都见识过,可战场上拿生石灰糊人脸的手段,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愣归愣,手上的活计半点没耽误,斧背精准地砸在了耐驴的后脑上,力道收了七成,没要他的命,只是将他从马背上砸了下去。
三个明军骑兵翻身下马,将瘫在地上想要揉搓眼睛的耐驴死死按住,麻绳捆了个结实。
耐驴的将旗被一杆长枪挑翻在地。
旗面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
蒙古骑兵们看见了将旗倒地。
先是最近的几十骑勒住了马,回头张望,看见耐驴被绑在地上,脸上糊着白乎乎的一层东西,在那里嚎。
然后恐慌像瘟疫一样从这几十骑朝外扩散。
先跑的是外围的轻骑,掉头便走,连弯刀都顾不上收。
然后是中间的,然后是还在和明军骑兵缠斗的那些,一个接一个地脱离战斗,拨马朝北面狂奔。
溃了。
彻底溃了。
黑旗花瓣的方向上,藏在小车营后面的步卒纷纷探出头来,看见了蒙古骑兵潮水般退去的背影。
一道声音从那些步卒里面炸了出来。
“万胜!”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万胜!万胜!”
声浪从黑旗花瓣传到了相邻的两片花瓣,那些从头到尾都在观战的明军弟兄们,此刻终于等到了喊嗓子的机会。
“万胜!!”
声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从花瓣传到花心,从花心传到对面的花瓣,整座六花阵都在震动。
传着传着,那两个字变了。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约是黑旗花瓣里某个亲眼看见朱橚扔石灰包的弟兄,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吴王万胜!”
这四个字像野火一样从黑旗花瓣烧遍了整座六花阵。
一万七千张嘴,同一句话。
“吴王万胜!吴王万胜!!”
朱橚坐在“晚起”的背上,听着那些山呼海啸般的喊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虽然这个万胜,赢得确实有那么一丢丢不讲武德。
第100章 你的战打完了,我的刚刚开始
第七日,戌时,正二刻(晚上20点30分)。
六花阵少了一瓣。
黑旗花瓣的两千人,打完这一仗,能站着走回来的只剩一千四百出头。
步卒阵亡三百二十人,重伤两百余,轻伤不计。
四座小车营的车卒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余。
朱橚坐在中军车城的辎重车边,就着火把的光看完了王弼递上来的伤亡册子。
册子是用炭条写在粗麻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那是阵亡的标记。
朱橚仔细翻看了一会,才把册子合上,递还给王弼。
“黑旗花瓣的余部怎么安排?”
王弼抱拳道:“步卒里头还能打的,补进了车营的缺额,剩下的人打散编入其余五片花瓣,黑旗撤编。”
六花变五花。
朱橚点了点头。
对面的损失比这边重得多。
蒙古步阵的四个方队加上耐驴的两千精骑,前后折损了四五千人,尸体铺了大半个阵地。
溃退之后,明军没有出阵追杀,也没有派人去补刀。
那些躺在阵外的蒙古伤兵,有的还在地上爬,有的已经不动了,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被夜风送过来,听着瘆人。
入夜之后,蒙古那边派了几十个人摸过来收拢伤兵。
明军的哨兵看见了,回头请示千户,千户请示王弼,王弼请示徐达。
徐达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由他。”
伤兵拖回去,得有人照料,得有人喂水喂药,得有人换药裹伤,一个重伤员至少拖住两个能打的兵。
蒙古人多救回去一个伤兵,明天能上阵的可能就少两个。
这笔账,比在尸堆里补刀划算得多。
蒙古那边大约也算清了另一笔账。
收完伤兵之后,整个夜晚安安静静的,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假冲锋。
连续骚扰了四夜的疲兵之计,今晚停了。
你放过了我的伤兵,我还你一夜安睡。
战场上的默契,有时候比盟书管用。
……
朱橚从车城出来,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空地上坐下。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那股干冷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是握刀太紧磨出来的。
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暗褐色痕迹。
七条人命。
白天杀完的时候,他来不及想太多,肾上腺素顶着,一刀接一刀,身体跑在了脑子前面。
如今坐下来了,安静了,那些画面便一帧一帧地往回翻。
第一个人脖子上喷出来的血柱。
第二个人眼窝里插进刀尖时传回来的那股子钝钝的阻力。
第三个人后颈椎骨断裂的咔嚓声。
第四个人……
朱橚的胃又翻了一下。
他弯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头空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允恭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殿下,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朱橚接过碗,抿了一口。
咸的,带着羊油的膻味,烫得舌头发麻,可灌进胃里之后,方才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压了下去。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呢?”
“吐了。”徐允恭毫不避讳,“吐得稀里哗啦,吐完之后蹲在应昌的墙根底下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晚饭没吃,第二天早上饿醒了才缓过来。”
朱橚又喝了一口汤。
“那燕王呢?”
徐允恭的嘴角动了一下。
“四殿下杀完第一个人之后,转头朝我笑了一下,问我那个蒙古斥候身上的刀好不好使,要不要扒下来换他腰上那柄。”
朱橚端着碗愣了一瞬。
“四哥他……就没有一点不舒服?”
“没有,反而越打越来劲了。”
朱橚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余光依旧盯着自己指甲缝里那一丝怎么都抠不掉的暗红。
他拿拇指甲朝里头剜了两下,没剜动,那点颜色像是渗进了肉纹里,跟皮肤长在了一处。
“洗不掉的。”徐允恭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泡热水也没用,过几天指甲长出来,自己就顶掉了,习惯就好。”
朱橚收回了手。
“我不想习惯。”
徐允恭看了他一眼。
朱橚将空碗倒扣在膝盖旁边的草地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战场上。
“习惯了杀人,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徐允恭蹲在原地,拔了一根草叶子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殿下,我姐要是听见你这句话,大概会很高兴。”
……
郭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依旧攥着那柄开山斧,斧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铁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他在朱橚对面盘腿坐下,将斧头横在膝上。
“殿下这副模样,倒是不像陛下。”
朱橚抬头看他。
郭英难得说了一句长话。
“当年在濠州,陛下跟着郭大帅刚起事的时候,头一回杀人是在葫芦口。那时候一伙元军的粮队经过,义军在山道两边埋伏,陛下拿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从坡上冲下去,一刀砍翻了一个元兵。”
“砍完之后什么反应?”朱橚问。
“陛下乐了。”
郭英的嘴角松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头一回露出笑意的痕迹。
“提着那颗脑袋在营里转了一圈,逢人便问这玩意换几斗米,郭大帅看他晃了半天,赏了他三斗精米。那天晚上他抱着米袋子坐在帐篷门口,拿铁锅炒了一把干米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边嚼边笑,笑得旁边的人都发毛。”
朱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年轻的朱元璋,个头高得像根竹竿,瘦得颧骨都能挂灯笼。
手里提溜着一颗人头在军营里挨个问价钱。
和朱棣杀完人之后惦记人家的刀好不好使,简直如出一辙。
“四哥随了父皇。”朱橚叹了口气。
郭英看了他一阵。
“殿下不随陛下,随的是皇后娘娘。”
朱橚的手顿了一下。
郭英的目光落在朱橚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落在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上。
“皇后娘娘跟臣说过一句话,她说天底下没有哪条命是该死的,能不杀便不杀,实在不得不杀的,杀完了心里头不好受,那就对了,说明这颗心还是热的。”
“等什么时候杀了人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那才该害怕。”
朱橚垂着眼,盯着自己手上的痕迹看了很久。
他站了起,把拾起来的碗递还给徐允恭。
“走,去看看那个俘虏。”
……
耐驴被关在中军车城南面的一辆辎重车下面。
手脚被捆着,背靠车轮坐在地上,脸上还糊着一层白乎乎的东西,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一个医匠正蹲在他面前,拿棉布蘸着食用油,一点一点地替他清洗脸上的石灰。
生石灰遇水会放热,拿水冲等于在伤口上再烧一遍,用食用油裹住石灰颗粒慢慢擦拭,才是正经的处置法子。
耐驴的脸上已经清出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通红的皮肤,两只眼睛还在不停地流泪,泪水把眼眶周围冲得一道一道的。
方才被俘的头半个时辰,他闹过。
用脑袋撞车轮,用牙齿咬绳子,嘴里嚎着蒙古话,大意是只有战死的金刚奴,没有投降的金刚奴。
看守的明军懒得跟他废话,拿湿布条把他的嘴堵了,等他折腾累了才把布条取下来。
如今他安静了。
折腾过了头,浑身的劲泄了个干净,瘫在那里喘粗气,像一匹跑断了腿的烈马。
朱橚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撕碎了的干饼子泡着热汤,旁边还搁了一只水囊。
耐驴的眼睛虽然早就被清洗过,但依旧视线模糊,能看出眼前蹲了个人,身上的铁甲在火光里反着光。
“吃点东西。”朱橚把碗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耐驴偏过头去,不看他。
朱橚也不急,就那么蹲着。
过了一阵,耐驴开口了,用的是汉话,口音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生硬。
“你们没有杀那些元军的伤兵。”
朱橚点了点头。
“多谢。”耐驴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嚎了太久把嗓子喊破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已经拿不起刀了,杀他们只是多费一趟力气,没有意义。”
耐驴转过头来,肿着的眼睛朝朱橚的方向眯了一下。
他大约是想从对方的脸上辨认出些什么,可视线太糊,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你是吴王?”
“是。”
“……用石灰糊人脸的那个?”
“是。”
耐驴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安静了片刻。
朱橚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我二嫂的哥哥?”
耐驴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嫂。
这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二嫂是谁?”
“敏敏帖木儿。”朱橚说,“你们叫她观音奴。”
耐驴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肿胀的眼皮被撑开,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眸子。
“观音奴,她怎么样?”
他的身体朝前倾了过来,捆着的双手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她在金陵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吃得饱不饱?”
一连三个问题,语速快得几乎是在往外倒。
方才那个寻死觅活的蒙古猛将,此刻像一个惦记远嫁妹妹的普通哥哥。
朱橚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我跟她不算熟,宫里家宴上见过几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在秦王府过得不算太好,不怎么合群,平日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
耐驴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橚接着说:“有一年除夕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端了一碟栗子糕过去,跟她聊了几句。她话少,但接了那碟糕点的时候,笑了一下。”
耐驴的呼吸重了几分。
六年了。
他的妹妹在异国他乡坐了六年的冷板凳,连一个端碟糕点过来跟她说句话的人都少见。
他的鼻子酸了,偏过头去眨了几下眼。
“多谢。”他闷声说,“多谢你跟我说实话,没有拿好听的来瞒瞒我。”
“你已经说了三个多谢了。”朱橚将水囊拧开,搁在他手边够得着的位置上,“再谢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把你绑着了。”
耐驴愣了一息,嗓子里挤出了一声闷笑。
朱橚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她如今有了朋友。”
耐驴抬起头。
“我和徐达家的闺女定了亲,家书来往的时候她跟我提过,说最近常去秦王府看望二嫂,两个人处得不错。气色好了些,上回还一起去秦淮河边逛了半天,你妹妹学会了做桂花糕,手艺还行,就是糖放多了。”
耐驴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咽了一下,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观音奴……她有朋友了。”
“嗯。”
耐驴仰着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半晌,他开口了。
“能和我妹妹做朋友的人,心肠一定是好的,你的媳妇,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朱橚听见自己的媳妇被夸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觉得在一个刚被自己拿石灰糊了脸的俘虏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好像不太合适。
但他心里确实美了那么两分。
这话从一个蒙古将领嘴里说出来,比从大明朝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让他受用。
“那是,她比了不得还要了不得,眼光不好的人可娶不着。”
朱橚嘟囔了一句,话音含在嘴里似的,可蹲在旁边的耐驴听得清清楚楚。
耐驴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战场上拿石灰糊人脸的煞星,此刻提起自家媳妇的时候,嘴角压了两回都没压住。
耐驴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伸出被绑着的手够到了面前那碗泡饼,费了好大的劲捞起一块碎饼子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口,又够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
他开始吃东西了。
朱橚站起身来。
“耐驴,你的仗打完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北面那片漆黑的丘陵望了一眼。
“我的才刚开始。”
耐驴嘴里的饼子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仰起头,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费力地去辨认朱橚的脸。
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吴王,你要是死在这草原上了,观音奴在金陵就又少了一个肯给她端栗子糕的人。”
“你那个媳妇也会哭。”
“能让我妹妹交心的姑娘,我不想她哭。”
……
北面的山丘上,夜色浓得化不开。
王保保站在高处,面朝南面的明军营地,营火的光点在远处连成一片暗橘色的线。
买的里八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完了一场完整的攻防战,从步阵压上去到骑兵冲进去,从溃退到被明军的铁骑碾碎,一幕不落。
他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白天看见铁炮把蒙古步卒的身体轰成碎块的时候,他扭过头去干呕了两回,第二回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王保保没有安慰他。
战争长这个样子,迟早得看。
买的里八剌擦干净嘴之后,便一直站在山丘上看到了最后。
此刻他犹豫了一阵,开口问道:“丞相,耐驴被俘的事,要不要派人去跟明军交涉?那毕竟是您的亲弟弟。”
王保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明军营火上,停了两息。
“两千精骑折损过半,换回来的东西是什么?黑旗花瓣的步卒伤亡不过五六百,车营几乎毫发无损。一万人的进攻,打了半天,啃掉了对方一片花瓣,自己赔进去四五千人和一个将领。”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复盘一局棋。
“那些从贺宗哲和纳哈出手里拼凑的杂兵,步战不堪用,明日起改做辅兵,推盾车、搬辎重、运伤员,不再编入攻击序列。”
买的里八剌听出他刻意绕开了耐驴的名字。
“明天怎么打?”买的里八剌追问。
“不再集中打一处。”王保保朝南面的六花阵扬了扬下巴,“今天打黑旗一个花瓣,明军的其余五瓣按兵不动,花心的车营和骑兵从容支援。一万人打近三千人,拿四五千条命换六百,连长生天都不会保佑这种蠢仗。”
他顿了顿。
“明天,五个花瓣同时施压,让他们每一瓣都自顾不暇,抽不出人手去支援邻阵。我们真正的蒙古精骑还没有动,明天该让徐达见识一下漠北铁骑的成色了。”
买的里八剌点了点头,识趣地不再提耐驴的事。
他朝王保保行了个礼,转身朝山丘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殿下。”
买的里八剌回过头。
王保保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南面,背对着他。
“替我问一句,明军的伙食里头有没有羊奶。”
买的里八剌愣了一下。
“耐驴那孩子嘴刁,打小是羊奶喂大的,光吃干粮克化不动,非得就着羊奶才肯咽,不然肠胃就要闹别扭。”
王保保的背影纹丝未动,语气和方才复盘战局时毫无二致。
买的里八剌的喉头动了一下。
“是,孤这便去安排人传话。”
他转过身,快步朝山丘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王保保还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
攥得很紧。
第101章 决战前夕
第十日,辰时,正四刻(上午9点)。
王保保站在中军大帐里,舆图铺在案上,案角压着那只千里镜。
方才他在帐外的山丘上看了大半个时辰,如今回到帐中,镜筒里的画面还印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两天。
整整两天的轮番进攻,五个花瓣同时施压,蒙古精锐骑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上去,拿命去啃那些铁皮车墙和枪林盾阵。
花瓣啃下来了。
五片花瓣全部被压缩、击破、收编,明军的残部退缩进了花心的战车方阵里,三十座小车营和中军车城收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刺猬,蹲在赤勒川谷地的正中央。
可这个铁刺猬的代价,让他算了三遍都觉得牙根发酸。
两万人。
两天打下来,蒙古军的伤亡累积到了两万。
明军的伤亡约莫五千。
一比四。
比第一天用炮灰填出来的一比八好看了些,可王保保心里清楚,这个交换比放在任何一场中原的战役里,都是败局。
蒙古骑兵打汉人步卒,历来是以少打多、以快打乱,三千骑撵着一万乱了阵脚的步卒跑,打出十比一的战损都不稀奇。
如今倒了过来。
他的精锐拿命去填,四条命换一条。
王保保这辈子打过的攻坚战屈指可数。
他打仗擅长的是迂回、包抄、断粮、围困,等对手撑不住了再一口吞掉。
硬啃一座阵地的活计,他从前几乎没干过。
眼前这座花心车阵,三十个小车营星罗棋布,每一个都是一座微缩的火器堡垒,铁炮、碗口铳、火铳、震天雷,层层叠叠地往外倾泻,骑兵冲到车墙跟前,十个里头能活着贴上去的不过三四个。
攻坚难度不亚于中原的一座雄城。
当初沈儿峪口那一仗,他和徐达争夺壕沟,双方的兵穿一样的甲、使一样的械,拼的是意志和体力,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如今明军蹲在铁皮车厢后面,拿火器往外招呼,他的骑兵顶着铅丸和霰弹往上冲,还没摸到车墙便倒了一片。
这仗打的,窝囊。
不过,他还有底牌。
五千怯薛重骑,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压在后方,一兵一卒都没有动。
这张牌打出去,未必没有一锤定音的可能。
可打完了呢?
五千怯薛军是北元最后的家底,折在这里,草原上便再无一支能护卫皇帝、镇压内乱的成建制重骑。
……
帐帘掀开,一阵风灌了进来,带着帐外热腾腾的马粪味。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蒙古袍子,头发用布巾裹着,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气。
王保保的妻子。
她是昨天到的。
李文忠将她释放了回来,随行的还有一封亲笔信,信里说他的家眷安然无恙,若肯和谈,以家人为筹码,一切可议。
她在帐中站定,看了丈夫一眼。
“大丞相,已经够了。”
王保保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
“大元的勇士已经付出够多了。”她走到他面前,“两万人,扩廓,两万条命,你还要填多少进去?”
王保保的手搁在舆图上,掌心压着赤勒川谷地的位置。
“花瓣啃完了,明军的花心还剩一万两千人,三十座车营。真打进花心里面,那些小车阵四面八方都架着火器,骑兵冲进去便是瓮中之鳖,前后左右全是铳丸,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枕边人才敢用的坦率。
“李文忠的信你看过了,把信转交给徐达,这场仗就能收场。你赢不了,可你也没有输,五万精锐还在手里,退回和林,休养三五年,草原上的牧草还会再长出来。”
王保保盯着舆图上那个标注着“花心”的位置。
他知道妻子说的有道理。
可五千怯薛军还没动。
他的手从舆图上移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帐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一前一后。
先进来的是南面的斥候,满脸的风尘,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翻身便跪。
“禀丞相,南面发现明军骑兵,约数千骑,打着邓愈和冯胜的旗号,先锋已经抵达赤勒川谷地外围三十里处,正在歇马。”
王保保的瞳孔缩了一下。
紧跟着进来的是北面的斥候。
“禀丞相,北面乃儿不花部溃了,明军的李文忠率步骑混编大军南下,采用步兵跟随骑兵冲锋的战法,一战击溃乃儿不花两万人。李文忠部尚余可战骑兵约万人,正朝赤勒川方向急行军,预计明日可抵。”
帐中安静了两息。
王保保的妻子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南面多远?”
“先锋三十里,后队尚在半日脚程之外,最迟明晨全部抵达。”
“北面多远?”
“一日脚程。”
明天。
南北两路援军,明天便能赶到赤勒川。
届时明军的兵力将从一万两千人暴涨到三万余人,而且还有后面源源不断赶来的李文忠步卒,加上车营火器的优势,攻守之势便要彻底逆转。
他的时间只剩今天一个白天。
王保保站了起来。
他的妻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她看得出来,自己的丈夫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
赤勒川谷地以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凹地。
唐胜宗坐在地上,大腿上裹着的绷带又渗了血,新换的棉布已经洇成了暗红色。
他手里攥着一张从应昌城明军斥候那里拿到的军情简报。
战场不在莽来。
在赤勒川。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赶去莽来救援李文忠,路程要六天。
可赤勒川谷地就在漠南草原的边上,他们沿着漠南奔援的路线刚好从这里经过,脚程直接缩短了一半。
先锋三千骑已经到了,正在凹地里歇马饮水。
陆仲亨从后方策马过来,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了唐胜宗旁边。
“老唐,咱们后队还有五千人,半日便到。”他扫了一眼唐胜宗大腿上的血迹,皱了下眉,“你这腿还撑得住?”
“撑得住。”唐胜宗将军情简报递给他,“魏国公和吴王殿下在赤勒川顶了三天了,八万蒙古精锐围着打,花瓣全啃没了,一万多人缩在花心的车阵里死撑。应昌城的斥候说,谷地里头的炮声从早响到晚,三天没断过。”
陆仲亨扫了一遍简报,眉头越拧越紧。
一万多人扛八万人,扛了三天还没崩,这份硬气他服。
可再硬的骨头也有啃断的时候,车阵里的火药和铅丸总有打光的一天。
“来得及吗?”陆仲亨抬起头,“三千先锋跑了二十多天,人困马乏,后队半日才到,咱们明天能歇过来吗?”
“歇不歇得过来都得上。”
唐胜宗将递回来的简报折好塞进怀里,撑着马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先锋三千骑先灌足了水、喂饱了料,该裹伤的裹伤,弟兄们轮班睡,后队半日便到,到了也照这个章程来。明早天一亮,八千骑一起往谷地里灌,北面的曹国公也是明日抵达,到时候南北两路夹着王保保的屁股捶,他想跑都得掂量往哪个方向跑。”
“老陆,咱们的侯爵近在眼前了。”
第102章 北元内斗,王保保退无可退
王保保还站在帐中,目光盯在舆图上赤勒川那个位置。
买的里八剌走了进来。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被草原上的风沙搓过了一遍。
三天前他站在山丘上,看着明军的六花阵摆开的时候,胸腔里还烧着一团火。
他想过亲手擒住朱橚,把这个在大本堂里跟他下过棋、替他挡过宋濂先生戒尺的同窗,绑在马背上带回和林,让整个草原都知道,北元的皇太子不是大明养出来的废物。
那团火如今灭了。
三天的炮声,三天的血雾,三天的残肢断臂,把他的雄心壮志浇得干干净净。
“丞相,事不可为了。”
买的里八剌看着王保保的背影,把犹豫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明天南北两路敌军一到,咱们连跑都来不及,五万精锐是大元最后的底子,折在这里,和林拿什么守?”
他停了一停。
“大元的家底经不起这么耗了,灭一个徐达,后面还有李文忠、傅友德、蓝玉,杀不完的。我们的国力撑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保住精锐退回和林,歇上三五年,牛羊养肥了、马驹长成了,还能再战。可若是把最后这点底子填在这条谷地里,大元的社稷才是真的完了。”
王保保的手搁在舆图上,掌心覆着赤勒川三个字。
这番话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踩在了要害上。
他确实动摇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怯薛军的制式铁甲,铁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骨很高,颧骨宽阔,嘴唇薄而紧抿,眼睛里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阴沉。
王保保认得这张脸。
怯薛军中一个寻常的百户,跟着队伍从莽来一路过来的,他在点兵的时候扫过一眼,没有多看。
可此刻这个百户走进中军大帐的步态,不是百户该有的。
“丞相。”
那人站定,朝王保保行了个半礼,又转向买的里八剌,行了个全礼。
买的里八剌的瞳孔缩了一下。
“额勒伯克?”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堂弟好记性,六年不见,还认得出来。”
王保保的目光在这个人脸上停了三息。
额勒伯克。
北元皇帝的侄子。
若非买的里八剌从大明被放了回来,皇位兄终弟及,坐上那把椅子的便是他的父亲,而他才是大元的皇太子。
这个人藏在怯薛军里,藏了多久?
“丞相不必猜了。”额勒伯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莽来出发那天便跟着来了,父王担心皇太子殿下的安危,让我混在怯薛军中暗中护卫。”
护卫。
王保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
额勒伯克没有给他翻第二遍的时间,话锋已经转了。
“方才在帐外,皇太子殿下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朝买的里八剌看了一眼,“事不可为?怕五万精锐折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堂弟在大明待了六年,学了不少汉人的本事,可也学了汉人的胆怯。”
买的里八剌的脸沉了下来。
额勒伯克已经不看他了,转向了王保保。
“丞相,我倒是想问一件事。”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纸,在手中展开,递到王保保面前。
王保保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
是他写给李文忠的信。
他与李文忠之间的私信往来,始于三年前。
那时候大明派了使臣北上招降,朱元璋的亲笔信言辞恳切,许以王爵之位,他照例拒了。
可李文忠私下附了一封短笺,笺上只有一句话:“将军保重,天下事未必只有一条路。”
他回了信。
从那以后,两人偶有书信往来,谈的不是投降,是边境互市、俘虏交换、牧民越界这些琐碎的实务。
这些信落在朝中那些蒙古亲贵眼里,便是另一番模样了。
“丞相与大明的曹国公私信往来,想必有丞相的道理。”额勒伯克的笑容很得体,“朱元璋七次招降丞相,丞相七次拒绝,天下人都说丞相忠贞不二。可我一直有个疑惑,丞相既然无意归降,为何每次都对明朝的使臣以礼相待,换了旁人,一刀砍了了事,何必费这些周折。”
帐中的空气冷了下来。
买的里八剌攥紧了拳头。
“额勒伯克,你这是在构陷丞相。”
“我哪敢。”额勒伯克将羊皮纸收回怀中,“我只是替父王问一句。眼下明军的援军明日便到,丞相却迟迟不肯动用怯薛军,五千铁骑养了这么多年,到了该用的时候反倒按兵不动。丞相是在等什么?等李文忠的大军赶到,把咱们赶回和林?”
王保保盯着他。
额勒伯克迎着他的目光,半步没退。
他背后站着的是怯薛军。
五千怯薛重骑的领军将领,此刻就候在帐外。
王保保想起来了,那个将领是额勒伯克父亲的旧部,难怪调兵的时候那般顺当。
帐中沉默了数息。
王保保将目光从额勒伯克脸上收回来。
“传令下去。”
他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朝帐外抬了抬下巴。
“怯薛军进入攻击序列,午后发起总攻。”
额勒伯克的嘴角收了一下,收得很快,快到旁人未必看得见。
王保保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额勒伯克的父亲觊觎那个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挡在前面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就是他王保保。
这一仗打下去,不管赢不赢,他手里的嫡系精锐都得脱一层皮,等班师回了和林,那张龙椅旁边便少了一根最硬的撑杆。
至于额勒伯克本人想要什么,王保保没有兴趣深究。
年轻人的野心和欲望,永远比他们自以为的更容易被旁人看穿。
也好。
他本就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有人替他下了这个决心,省得日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
明中军伤兵营。
朱橚掀开蓝色帐篷的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张老八正半靠在铺位上喝粥。
三天前那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烧得说胡话的人,如今气色好了不止一个成色。
脸上的潮红退了,眼睛也有了神,虽说后背上那道长创还裹着厚厚的纱布,人却明显精神了。
蛆疗法起了效。
坏死的腐肉被清理干净之后,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伤口的边缘从暗红变成了浅粉,不再渗脓。
张老八看见朱橚进来,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殿下。”
“叫回朱兄弟。”朱橚在他铺位边上找了个马扎坐下,“你再叫殿下我就把你的粥没收了。”
张老八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那颗牙是什么时候掉的他自己都不记得,大约是哪年跟鞑子拼刀的时候磕的。
帐帘又掀开了。
先进来的是朱能,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里面裹着几块干肉。
后面跟着朱棣,赵二狗,还有最小的王五七,三个人挤着进来,本就不算宽敞的帐篷顿时满了。
朱能看见朱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抱拳行了个军礼:“标下参见殿下。”
赵二狗和王五七也跟着抱拳,动作参差不齐,显然还没习惯对着昔日同旗的兄弟行这套规矩。
朱橚摆了摆手:“大家都是来看老八的,摆什么谱,坐吧。”
朱能这才松了架子,将油纸包往张老八铺边一搁,自己找了个空当蹲了下来。
朱棣倒是利索,从进帐起就没打算行礼,径直走到张老八铺位的另一头,在床沿上坐了。
朱橚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玄武湖大营里围着桌子吃全鱼宴的那群人,如今还站着的,就剩这些了。
三天的鏖战,花瓣一片一片地被啃掉,每一片花瓣的崩溃都意味着数百条性命的消耗。
他带着重骑卫队在各个方向之间来回奔命,哪里吃紧便堵到哪里去。
第一天他杀了七个人,手会抖,胃会翻。
第二天杀了十三个,手不抖了,胃还会翻。
第三天他记不清杀了多少个,手不抖,胃也不翻了。
郭英说得对,母后说得也对。
等什么时候杀了人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那才该害怕。
他还没到那一步,可他能感觉到那一步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第103章 若我回不来,缸底还压着田契
“张武,你这回可算捡了条命。”赵二狗蹲在铺位另一头,啧啧地打量着张老八后背上的纱布,“你说你一个老兵油子,替一个新兵蛋子挡刀,值当的吗?你这一刀要是再深两寸,嫂子就得守寡了。”
张武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燕四是我的兵,我带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
“换了我,我可不干这种赔本买卖。”赵二狗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将干肉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到张武嘴边够得着的位置上,“你还是老老实实养伤吧,下回再有这种事,让那些小崽子自己扛去,别逞能了。”
张武嚼着嘴里的肉干,嘿嘿笑了一声。
“二狗,等你以后手底下带了兵,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跟你叫哥、跟你学刀、跟你学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等到了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赵二狗哼了一声,没有接茬,可嘴角的那点倔强松了半分。
因为他如今也升到总旗了。
王五七挤到朱橚身边,小声喊了一句:“朱五哥。”
朱橚看着他。
这孩子比玄武湖大营那会黑了两个色号,颧骨上晒脱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粉嫩嫩的新肉。
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刚入伍时一模一样。
“都知道我是谁了,还叫朱五哥?”朱橚故意板起脸,“该改口了吧。”
王五七理直气壮:“五哥,是你自己说的,当初在玄武湖大营吃鱼的时候,你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在咱们这个旗里头,你就是朱五哥,五哥说过的话,可不能赖。”
帐里几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朱能笑得肩膀直抖,赵二狗拿手背捂着嘴,朱棣坐在床沿上摇了摇头。
连铺上的张武都被呛得咳了两声。
朱橚绷了两息,终究没绷住,嘴角跟着翘了上去。
他拍了拍王五七的肩膀,没有纠正。
然后弯腰从脚边摸出一个布包,解开了。
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面上的针脚绵密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棉布,鞋底纳了七层,厚实得能踩碎石子。
张武看见那双鞋,笑容收了。
“这是?”
“我娘纳的。”朱橚将鞋搁在张武的铺位边上,“出征前她给我备了两双,一双穿在脚上,一双塞在包袱里。当初在玄武湖大营,你把你媳妇给你纳的鞋塞给了我,如今我这双还没烂,该还你一双了。”
张武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阵。
他伸手去摸了摸鞋面上的针脚,指腹粗糙的茧子刮在棉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下,您的娘是谁,我这会可是知道了。”
他自然知道。
吴王的母亲,是大明的皇后。
这双鞋是皇后娘娘亲手纳的。
“这鞋太金贵了,我不能收。”张武将鞋往回推了两寸,“殿下的心意我领了,可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东西,我一个大头兵,穿着这个上哪都交代不过去。”
朱棣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按住了那双鞋。
“张大哥,你收着吧。”
“老五把鞋给你,是还当初那份情。你那会在营门口把媳妇的鞋塞给他,没嫌他是个孤零零没人送行的新兵蛋子,如今他拿这鞋还你,也没嫌你是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伤号。”
“何况,我娘要是知道这双鞋给了替她儿子挡刀的人,她只会高兴。”
张老八看了朱棣一阵,又看了朱橚一阵。
他伸出手,慢慢地将那双鞋拿了过来,搁在胸口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鞋面上那两朵金线云纹。
他没说话,可眼眶红了。
赵二狗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行了,一双鞋至于的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张武你赶紧好利索了回来,你的铺位我给你留着呢,被褥都没换。”
“你个狗东西,我的被褥你还给我用了?”
“不是用了,是帮你暖着,怕你回来睡凉被窝闹肚子。”
帐里又笑了起来。
忽然,帐外响起了连续三声短促的号角。
是中军升帐的号令,召集各部将领到帅帐议事。
朱橚站起身来。
他朝张武点了点头,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帘口的时候,赵二狗正好也往外走,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赵二狗侧身让了一步,顺手替他掀着帐帘。
朱橚迈出去的那一瞬,余光扫见赵二狗回头朝张武的铺位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赵二狗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可朱橚看见了。
方才在帐中,赵二狗嘴上说着“不干这种赔本买卖”,说着“别逞能”,一边说一边把干肉撕成小块码在张武够得着的地方。
嘴上最硬的人,往往手上最软。
……
百户周大山的小车营,正面朝北。
八辆战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车阵,车墙上新补了几块铁皮,是昨天夜里军匠赶工钉上去的。
陈小业从花心的另一座车营跑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鸳鸯战袄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他如今是小旗了。
三天前他还是个火铳手,排在车墙后面的第三排,只需要听号令点火、开铳、装填。
三天后他管着十个人,其中六个比他年纪大,可没人对他的小旗位置有异议。
前天那场混战里,他一个人在车墙缺口处连开七铳,将三个翻进来的蒙古兵打得血肉横飞。
吴王殿下在战后的军功核定中,将一批在战斗里表现突出的基层兵卒破格提拔,把那些缩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关系户统统撸了下来,换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陈小业便是其中之一。
他跑到周大山的车营门口,正撞上出来透气的陈有年。
“爹。”
总旗陈有年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新兵蛋子初上阵时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油子见惯生死后的麻木。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稳,像是一块铁坯子被锤过了几遍,还没成型,可已经有了钢的底子。
“伤着没有?”
“没有,就蹭破了点皮。”陈小业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了身后。
陈有年眼尖,一把将他的手扯了出来。
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棉布,棉布底下隐约渗着血。
“蹭破了点皮?”
“真没事,前天换弹的时候铳管烫的,起了个泡,挑破了就好了。”
陈有年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大山从车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陈小业,朝他招了招手。
“小业,过来坐会,你爹刚煮了一锅肉汤,趁热喝两碗。”
三个人蹲在车墙的阴影里,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马肉汤。
死伤的战马太多,将士们打了三天的恶仗,嘴里淡出鸟来,热腾腾的马肉汤比啃干饼子强了十倍不止。
陈小业喝了两口汤,将碗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周大山。
“爹,周叔,等会的仗,你们小心。”
陈有年嗯了一声。
陈小业站起来,抹了抹嘴,朝自己的车营跑回去了。
跑出十几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父亲还蹲在那里喝汤,碗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转过头,继续跑。
陈小业走后,车墙的阴影里安静了一阵。
周大山先开了口。
“老陈,我家在昌平县城东头,胡同口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娘七十二了,耳朵背,你得大声喊她才听得见。两个崽子,大的叫铁蛋,八岁,小的叫石头,五岁。浑家姓李,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有年端着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
“我家在永宁百户所的西巷子,进去右手边第二间。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媳妇。她腿脚不好,下雨天膝盖疼,灶台边那口缸里存着我攒的三两七钱银子,缸底下还压着二十亩军田的田契。”
他抿了一口汤。
“小业要是也没了,那些东西就劳烦你转交给永宁卫的张佥事,让他帮忙照应我媳妇。”
周大山将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
两个人蹲在车墙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
蒙古大营,伤兵帐。
张玉掀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血腥和酸臭的气味扑了上来。
帐中塞满了人。
蒙古军的伤兵帐不像明军那样分门别类,轻伤重伤全挤在一处。
那些万户千户家的子弟伤兵,铺位上垫着皮褥子,身边有专人伺候换药。
旁边的普通牧卒伤兵,直接躺在地上的干草堆里,伤口上裹的是撕下来的旧衣片,有些已经发黑发臭了。
鬼力赤躺在皮褥子上,右臂上那道被片箭擦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甘草绿豆汤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完了。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伤兵帐里,右臂上的皮肉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身边搁着半碗喝剩的绿豆汤。
军中的蒙古大夫告诉他,他中毒不深,那支短箭只是擦破了皮,毒液渗入得少。
可那些中了两三支箭的弟兄就没这么走运了。
有的浑身抽搐了整整一夜才咽气,有的瘫在草堆上手脚像被绳子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大小便失禁,神智却还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听使唤。
张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干递过去。
“能走了?”
鬼力赤接过肉干咬了一口,活动了一下右臂,抻了抻那道结痂的伤口,嘶了一声。
“死不了,安答,你从哪弄来的肉干?伤兵帐里这几天连那些发臭的奶酪都快断了。”
“从我那份口粮里省的。”张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那天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了,想过去拖你,可隔着半个战场,根本过不去。”
鬼力赤嚼着肉干,拿肘子碰了碰张玉的膝盖。
“安答,你要是那时候跑过来,八成也得躺在这,那些毒箭可不认人。不过,怎么你在步阵里打了三天,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连个像样的口子都没见着。”
“我运气好。”
“你那不叫运气好。”鬼力赤将肉干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咱俩认识三年了,你打仗的时候永远缩在阵中最厚的位置,刀举得勤,砍得准,可从来不往前冲半步。”
张玉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鬼力赤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别紧张,安答,我又没说你怯战。你要是怯战的人,当初在永宁火路墩上就不会一个人爬上去点五堆狼烟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活得比别人仔细,仔细得让人琢磨不透。”
张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另一块肉干塞进鬼力赤手里,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上面来了什么令?”
鬼力赤收起笑,将肉干揣进怀里留着。
“能动的都得上去,丞相要动怯薛军了,全军总攻,伤兵帐里凡是还握得住刀的都得上去。”
张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那我先回去了,安答,保重。”
鬼力赤朝他摆了摆手。
待张玉离开帐子,隔壁铺位上传来一道嗓音。
“鬼力赤,你跟这个汉人走得倒近。”
鬼力赤偏过头。
那铺上躺着一个独臂的汉子,左臂从肘部以下齐齐地断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渗透了,暗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腐气。
哈丹巴特尔。
一名斥候千户,跟着贺宗哲冲明军车阵的时候,被一颗埋在地里的铁疙瘩炸断了左臂。
此刻他正用仅剩的右手擦拭一柄弯刀,目光却搁在鬼力赤脸上。
哈丹巴特尔的语气算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家虽说落寞了,可往上数也是窝阔台汗的血脉,黄金家族的后裔,跟一个汉人降兵称兄道弟的,我想不明白。”
鬼力赤将后脑勺靠回柱子上,闭了闭眼。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巴特尔,你这副样子也要上?”他岔开了话头,目光落在哈丹巴特尔那截缠满布条的断臂上。
“丞相的令,能握刀的都上。”哈丹巴特尔将弯刀别回腰间,右手在刀柄上拍了两下,“断了翅膀的鹰也是鹰,少了一条胳膊,又不是少了脑袋。”
他独臂撑着铺沿站了起来,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口又回了一下头。
“鬼力赤,你跟那个汉人安答的事,我不会跟旁人提,可你自己掂量着办,探马军司那些人的眼睛,比草原上的鹰还毒。”
鬼力赤的眼睛依旧闭着,嘴角的线条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帐外传来号角声。
绵长,沉闷,一声接着一声,从北面的蒙古大营一直传到谷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总攻前的集合号角。
第104章 尸堆之下,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上)
午时过了。
未时也过了。
蒙古人的号角从辰时吹到了午后,可真正的攻势一直没有来。
蒙古骑兵的队列在来回调动,骑兵变步阵,步阵又变骑兵,旗号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轮,看得人眼花。
可就是不动。
徐达站在中军辎重车的车顶上,千里镜举了放,放了又举,眉心的竖纹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傅友德走到车边,仰着头问了一句:“大将军,鞑子搞什么名堂?号角从辰时就开始吹,吹到现在都午后了,他们怎么还不进攻。”
“不知道。”徐达翻身从车顶跳下来,铁靴砸在草皮上闷响了一声,“王保保用兵素来果决,按常理,骑兵突击应当趁早。马吃了夜草,清晨膘力最足,日头斜了之后便要打折扣,这是草原上打仗的老规矩,王保保不可能不懂。”
“两位将军,我觉得王保保可能在犹豫。”
朱橚从中军的南面走过来,身上的三层甲还没卸,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徐达和傅友德同时看向他。
“三天打下来,王保保折了两万人,这个伤亡放在蒙古人的家底里,够他肉疼半辈子了。他犹豫了,但犹豫的不只是军事账,还有政治账。北元的朝堂不是铁板一块,他手里的兵力是他在草原上立足的根本,折多了,回去之后那些蒙古亲贵便要翻他的旧账。他得掂量,这一仗打完,手里还能剩多少。”
徐达点了一下头。
这层他想到了。
朱橚朝北面那片乌沉沉的天际抬了抬下巴。
“但他依旧会打,拖到午后才动手,不光是犹豫,还有第二个缘故。”
“什么缘故?”傅友德问。
“天候。”
朱橚指了指头顶。
从上午开始,厚重的云层便从西北方向压了过来,层层叠叠地堆在天幕上,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这三天王保保不是白打的,每一次进攻他都在试探咱们的火力节奏和射界。他发现了一件事,咱们的车营在夜间的射击精度和反应速度,比白天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徐达看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云层,眉头皱的更紧。
“今天这天气,入夜之后乌云遮月,连星子都看不见。到时候阵地前面漆黑一团,火把的光照出去不过十几步远,往外便什么都辨不清,反倒把咱们自己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火铳手看不清目标,只能朝声响和模糊的人影开铳,十发里头命中三发已是侥幸。碗口铳和铁炮更吃亏,白天靠目视校准炮口,夜里全凭经验估算,打远了浪费弹药,打近了留给骑兵的冲刺距离又太短。”
傅友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王保保把总攻拖到午后,是要让战斗从白天一直打到天黑。
白天是试探和消耗,天黑之后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徐达的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
攥在刀柄上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通知各营各旗,火把储备加倍,油布、松脂全翻出来备着。”
“告诉弟兄们,今夜是一场硬仗,准备打到天亮。”
……
申时初一刻(下午15点15分)。
号角终于变了调。
从绵长的单音变成了短促的三连音,一声叠着一声,从北面的山丘上倾泻下来。
先动的是盾车。
临时拼凑的木盾车被蒙古辅兵推着,从六个方向同时朝花心车阵压过来。
盾车的正面蒙了三层湿泥毡布,辅兵缩在车后面,只管埋头推,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上百辆盾车同时压过来,连成了一片。
铁炮开火了。
实心弹砸在盾车上,将木板和湿泥一起轰成了碎片,可后面的盾车踩着前车的残骸继续往前推。
碗口铳的霰弹泼上去,铁砂丸打得毡布千疮百孔,辅兵一片一片地倒在盾车后面,倒了便有人从后排补上来,盾车不停。
这些辅兵就是来送死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吸引火力,消耗弹药。
盾车推到五十步以内的时候,蒙古骑兵动了。
数万轻骑跟在盾车身后,以盾车为掩体,快速接近车墙。
到了三十步的距离上,骑兵翻身下马,弃了长兵器,抽出弯刀和短斧,跟着辅兵的人流一起朝车墙扑过来。
下马攻坚。
一轮接一轮,盾车吸引炮火在前,骑兵借着死角贴近在后,冲到车墙跟前便是蚁附式的攀爬和撞击。
打回去,再推盾车,再冲。
白天的战斗比前三天更猛,却比前三天更有章法。
每一轮冲击都在吃掉车阵里的火药和铅丸。
……
酉时正二刻(晚上18点30分)。
天色暗了下去。
朱橚站在中军车城的车顶上,看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光点。
车阵的火把全点起来了,四角各四支,车墙内侧每隔三步插一支,将阵内照得亮堂堂的。
可车墙外面,十几步以外便是一团浓稠的黑。
火光照不透的黑暗里,蒙古人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滚过来,裹着号角和呐喊,听不出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
车阵的火力开始打折扣了。
白天能在三十步上一铳一个的火铳手,此刻只能朝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盲射。
铅丸出去了,打没打中全凭天意。
碗口铳和铁炮倒是不挑光线,可装填的速度跟不上蒙古兵从黑幕中涌出来的频次。
朱橚能感觉到,整座车阵的火力输出在一点一点地衰减。
白天那种衔接紧密的三排轮射,到了夜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车墙段还在按节奏打,有的已经变成了想起来便放一铳的零星射击,前后排的轮次全乱了,中间夹着大段大段无人射击的空白。
蒙古人也感觉到了。
他们冲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
陈小业蹲在车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杆火铳,铳管还烫。
他面前的射击孔朝外敞着,外面是一片看不清楚的昏黑,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晃动,分不清是自家的火把还是蒙古人举着的火把。
他已经打了整整半个下午。
从申时打到现在,铅丸装了多少发他记不清了。
铳管换了两回,第一根打到发红,第二根打到炸膛,如今手里这杆是从一个阵亡的弟兄身上捡来的。
周大山的小车营在他的左前方,隔着一百步。
那边的火把还亮着,铳炮还在响,说明周大山还顶着。
他爹在那边。
陈小业将铅丸塞进铳管,用铁杵捅实了,火折子吹亮,凑到火门上。
嘶的一声,引药燃了。
铳管猛地往后一顿,铅丸脱膛飞出去,消失在射击孔外面的黑暗里。
打中了什么他不知道。
夜里开铳就是这样,铅丸出去了,人没了踪,你不知道那颗铅丸是扎进了一个蒙古兵的胸口,还是钻进了草地里喂蚯蚓。
白天打仗是算计,夜里打仗是赌命。
旁边的伙夫老余头朝他喊了一句:“小业,省着点打,火药不多了。”
陈小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弹药箱。
定装纸筒弹只剩了薄薄一层,摞在箱底,他用目光数了一遍,二十七发。
原本每辆战车上备的弹药够打三次高烈度交战的,如今数日消耗下来,存量已经见了底。
车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沉闷铿锵,近得吓人。
不是轻骑。
是怯薛军的重骑兵下了马,徒步攻坚。
陈小业从射击孔朝外瞥了一眼,火光的边缘照见了几个黑色的轮廓。
铁盔,铁甲,从头到脚裹在锻铁里,只露两只眼睛。
这些人推着原木车,撞在了车墙的接缝处。
第一下,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车板上的弹药箱滑出去半尺。
第二下,接缝处的铁皮哗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第三下。
车板的接缝彻底裂开了。
两尺宽的豁口,铁甲的身影从豁口处挤了进来。
火铳手来不及装填了。
陈小业将铳管翻转过来,铳尾的铳刃朝前,当作短矛使。
旁边的弟兄们也是同样的动作,十几柄铳刃齐齐指向豁口。
第一个挤进来的重骑兵被三柄铳刃同时捅在了胸甲上。
铳刃在铁甲上滑了。
三下都滑了。
那层锻铁鱼鳞甲比车墙上的铁皮还厚,铳刃的尖头在甲片上刮出三道白印,连一片铁叶都没挑开。
重骑兵的短斧劈了下来。
左边那个弟兄的肩膀被斧头砸中,鱼鳞甲片碎了一片,肩骨凹下去一块,整个人朝侧面栽倒。
陈小业扔了火铳。
他扑上去的时候,右手已经从怀里拔出了那柄短匕。
那是爹出征前塞给他的,匕身只有五寸,窄而尖,刃口磨得能削铁。
爹说过,重甲兵浑身没有破绽,只有关节处的缝隙是软的,腋下、肘弯、膝窝、颈甲和肩甲的接缝,那几条指头宽的缝隙便是要命的地方。
陈小业抱住了那个重骑兵的腰。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铁甲上,鼻尖顶着甲片,闻到了铁锈和牛油混在一起的腥气。
重骑兵低头看他,短斧举起来要砸。
陈小业的右手已经摸到了位置。
腋下。
肩甲和胸甲的接缝处,三根手指宽的一条缝隙,里面是衬了牛皮的锁子甲内衬。
匕首尖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先是牛皮,韧韧的,匕尖陷进去半寸才割断。
然后是锁子甲的铁环,匕尖在铁环之间找到了空隙,顺着空隙往里送。
然后是肉。
匕首没入了三寸。
重骑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举着短斧的手停在半空,斧头在火光里晃了两晃。
陈小业咬着牙往里绞。
匕首在肋骨之间的软肉里搅动,刃口割断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匕柄涌出来,浇在他的手腕上,灌进他的袖口里。
重骑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像是有水灌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朝前倾。
陈小业被他压在了车板上,铁甲的重量像一座小山扣下来,压得他胸口的骨头嘎嘎作响。
他拼了命地把匕首往外抽。
匕刃卡在了肋骨上,抽不动。
他松开匕柄,双手撑着那具铁壳子往旁边推。
推不动。
重骑兵还在动。
他的手在车板上摸索着,铁手套的指尖刮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找陈小业的脖子。
陈小业偏过头去躲,铁手套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带走了一层皮。
他重新握住了匕柄,这回不往外抽,而是顺着肋骨的方向往深处送。
匕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大约是另一根肋骨。
他将匕首的角度偏了两分,从那根肋骨的下沿绕了过去。
匕刃没入了整个柄。
重骑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又抽搐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涌出来的血从温热变成了微凉,流速也慢了下来,从喷涌变成了渗漏。
陈小业被压在那具尸体底下,满手满臂全是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铁壳子底下抽出来,第二个蒙古兵已经从豁口翻了进来。
这个没有穿重甲,轻骑的皮甲,手里攥着弯刀,动作比怯薛兵快了三倍。
弯刀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陈小业将那具重骑兵的尸体朝上一顶,弯刀砍在了铁甲的背部,火星子崩了几颗。
那蒙古兵收刀再劈,这回绕过了尸体,朝他露在外面的左肩砍了过来。
一只靴子从侧面飞来,踹在了那蒙古兵的膝弯上。
老余头。
蒙古兵膝盖一折,身体朝前栽了半步,老余头的断枪从他身后捅进了后腰。
皮甲薄,枪尖轻松穿透,那人弓着腰嚎了一声,弯刀脱手。
老余头将他踹翻在地,又补了一下。
“小业,别愣着,快起来!”
陈小业从那具重甲尸体底下爬出来,满脸满身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刚站直了身子,眼前便晃过一面盾牌。
盾面正正地拍在了他的鼻梁上。
整个世界在同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白光。
白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梁处传来一股剧烈的钝痛,痛到他觉得整张脸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涌出来,灌进嘴里,满嘴的铁锈味。
他的后脑勺磕在了车板上。
白光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
第105章 尸堆之下,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盏茶,也许半个时辰。
陈小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重。
压在身上的重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一具尸体。
是明军的弟兄,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浇在他的脸上。
又一具压上来。
然后是第三具。
他被当成了死尸,堆在了车阵的角落里。
蒙古人清理战场的时候,把明军的尸体拖到一处码着,将车阵腾出来给自己用。
陈小业的鼻梁断了,满脸是血和泥,加上压在三具尸体底下,没人觉得他还有气。
喊杀声渐渐稀了。
蒙古人的吼声越来越响,明军的声音越来越少。
然后便只剩蒙古语了。
车阵被占了。
陈小业一动不敢动。
他费力地将脸偏了几分,从尸体的缝隙里朝外看。
蒙古兵在车阵里走动,靴子踩在车板上的声音杂乱而密集。
有人在翻检尸体搜缴兵器,有人在摆弄明军留下的直筒铁炮。
铁炮的炮架被重新调转了方向。
朝着隔壁的小车营。
陈小业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隔壁那座小车营,是周大山的。
他爹在那里。
他听见了铁炮装填的声音。
铁丸塞进炮膛的闷响,火药倒进去的沙沙声,引药填入火门的细微摩擦。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个步骤他闭着眼都分辨得出。
蒙古人要用明军的炮,轰明军的车阵。
他的手悄悄朝怀里摸去。
空的。
匕首还插在那具重骑兵的腋下,没来得及拔出来。
就在这时,尸堆的另一端动了。
极轻极轻的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体底下缓慢地挪动。
一只手从尸体堆的缝隙里伸了过来,碰到了陈小业的小臂。
手指冰凉,可力道还在。
指尖在他的小臂上点了三下。
三下。
这是他们车营里的暗号。
自己人。
陈小业顺着那只手的方向,从尸体的缝隙里看过去。
老余头。
老余头的左胸口插着一截断箭,箭杆只剩三寸长的一截露在外面,胸口的棉甲被血浸透了,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陈小业读出了那两个字。
【遗——书!】
老余头的右手从自己的怀里缓缓抽出了一卷东西。
油纸裹着的一沓纸,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
陈小业认得这卷东西。
每次出阵之前,小车营里的弟兄们都会把写好的遗书交给老余头保管。
老余头是伙头军出身,不上前排,留在车阵后方管火药和伙食,遗书搁在他那里最安全。
那卷油纸里有多少份遗书,陈小业不知道。
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份是自己的。
老余头将那卷油纸朝他推了过来。
指尖在油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的手往回缩,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
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锁片,用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老余头把银锁片搁在那卷遗书上面。
陈小业看着那枚银锁片,胸口堵得发疼。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应昌城外歇脚的时候,老余头坐在篝火旁边擦铳管,擦着擦着便摸出了这枚银锁片,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陈小业凑过去问他看什么。
老余头说这是闺女满月时候打的,当时花了二钱银子,他媳妇心疼了好几天。
他媳妇走得早,闺女从小跟着姥姥在江宁县过活,今年十六了,脾气倔,像他,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嘴不饶人,十里八村的后生没一个敢上门提亲的,把他愁得掉头发。
说到这的时候老余头拿胳膊肘杵了陈小业一下,说你小子是不是还没说亲呐,等回去了叔带你去江宁县转转,我那闺女别的不行,做饭的手艺是真好,熬的鱼汤比军中伙头兵强出十条街。
陈小业当时红了脸,骂了老余头一句少扯淡。
老余头嘿嘿笑着没往下说,可那之后每回喝了酒,总要有意无意地提一嘴江宁县。
说那地方水好,说他家院子后头有棵柿子树,说闺女去年纳了一双鞋底,针脚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陈小业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可从来没接过话。
如今那枚银锁片就搁在他面前的遗书上,红绳子暗褐色的,分不清哪些是原先的红,哪些是血浸的。
老余头的嘴唇又动了。
口型很慢,每一个字都撑得很清楚。
【带——出——去!】
然后他的右手离开了那枚银锁片,整条右臂撑着车板,开始朝一个方向挪动。
陈小业顺着他挪动的方向看过去。
车阵的正中央,几辆弹药车翻倒在一处,车板裂开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筒弹箱和火药桶。
蒙古人还没来得及搜到那边,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直筒铁炮上,十几个人围着炮架叽叽喳喳地比划,正琢磨怎么把炮口朝隔壁车营的方向转过去。
老余头在朝那堆弹药爬。
胸口插着断箭,每挪一寸都在从伤口里往外挤血,身下的车板被拖出了一道湿漉漉的暗红痕迹。
可他的速度没有停。
左手扒着车板的缝隙,右肘撑着地面,无声地朝那几辆弹药车蠕动过去。
陈小业的身旁还有两个人在动。
一个是方才跟他一起堵裂缝的弟兄,左臂被砍断了半截,断口处的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可右手还能使力。
他也在爬,方向和老余头一样,朝着那堆弹药车。
每爬两下便停一息,额头抵在车板上喘,喘完了再接着爬。
另一个是一名碗口铳的炮手,半边身子被压在翻倒的炮架底下,他正用仅能活动的右臂拼命地将自己从铁架子下面往外拽。
右手攥着一根火折子,铜管盖还扣着,没有打开。
三个还没有死透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爬。
陈小业的眼眶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他拼命地眨,可泪水依旧顺着鼻梁断裂处的血痂往下淌,堵也堵不住。
他看着老余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矮矮的,贴着车板,每一下挪动都在缩短他和那堆火药桶之间的距离。
老余头没有回头看他。
不需要回头。
那道军令已经下过了。
【走!】
陈小业将那卷遗书和银锁片死死按在胸口上,身体朝相反的方向动了。
他们往里爬,他往外爬。
极慢极慢地,从压在身上的尸体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肩膀蹭过一具同袍的铁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停了两息,确认没有蒙古兵注意到,才继续挪动。
膝盖碰到了车板的边缘。
车墙的豁口就在三步之外,外面是一片漆黑。
他翻过车墙的残骸,整个人滚落在了车阵外面的草地上。
草是湿的,带着露水和血的气味。
他趴在草地上,脸贴着泥土,怀里的东西硌着胸口,硌得生疼。
他没有回头。
手脚并用地朝外爬,尽可能地远离车阵。
肘尖在草地上刨出两道浅沟,膝盖蹭着碎石和断箭的残杆,疼得他牙关咬出了血,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车阵里传来一阵欢呼。
是蒙古语。
炮口转过去了。
紧接着是直筒铁炮开火的轰响,实心铁球朝着隔壁周大山车营的方向飞了过去。
蒙古人的叫嚣声又高了几分,带着得手后的痛快。
陈小业爬过了二十步。
三十步。
然后身后的夜幕被撕开了。
一道橘红色的亮光从车阵的中央炸了出来。
先是一团火球从弹药车的位置腾起,裹着黑烟和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
紧接着旁边的火药桶被引燃,第二团、第三团火球接连炸开,整座车阵里储存的弹药被依次点燃,连环殉爆。
冲击波将他整个人从草地上掀了起来,耳膜里灌进了一股巨大的轰鸣,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抹成了一片尖锐的白噪。
他摔在了一个浅坑里。
脸朝下,嘴里全是泥。
身后的热浪从头顶卷过去,裹着碎木片、碎铁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块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后背上,烫得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
他用手肘将那块东西拨开了。
是一片车板的碎片,边缘还在燃烧。
陈小业转过头,朝身后望去。
眼前全是翻涌的黑烟和残余的火光。
弹药车的位置上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坑,周围三辆战车被掀翻了,车板燃着大火。
其余几辆车虽然没有被直接炸碎,可车身歪倒着,铁皮被崩飞了大半,车墙上的射击孔全变了形。
那些占据车阵的蒙古兵,靠近弹药车的几十个被炸得尸骨无存,远些的也被冲击波掀倒在地,有的在火里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
老余头没了。
断臂的弟兄没了。
被炮架压着的炮手也没了。
陈小业趴在浅坑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右手却死死的按着胸口。
油纸卷还在。
银锁片还在。
他只需要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带给一个叫余小鱼的姑娘。
告诉她,她爹走的时候,想的是她。
第106章 赵二狗:阿秀,我回不去了
车墙外面的蒙古兵退了。
退得很突然。
方才还在车墙底下拿短斧劈铁皮的那些人,像是接到了什么号令,呼啦啦地朝后方涌去,连搭在车墙上的木梯都没来得及拽走。
朱能站在车阵中央,手里攥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枪,满脸的硝烟和血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他扫了一眼四周。
因为要保护朱棣这个亲王,这座小车营被塞了五个百户,六百多号人。
周大山的那个百户,在半个时辰前被抽调去了中军当机动预备队,剩下的四个百户各守一面,勉强撑着。
鞑子退兵从来不会这么干脆,尤其是在夜战占了便宜的时候。
他们方才已经摸到了车墙根底下,再有两轮就要翻进来了,怎么忽然撤了。
“都别松劲,该装弹的装弹,该换人的换人,把火把扔出去,照亮车墙外面三十步。”
朱能的号令一道接一道地往下传。
……
赵二狗蹲在车墙的西北角,将腰刀擦了两下插回鞘里。
左右扫了一眼,见周围的弟兄都各忙各的,便从领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穿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安顺”两个字,刻痕歪歪扭扭的,是庙里的老道士拿铁钉一笔一画凿上去的。
他攥在手心里看了两息,拇指在那两个字上头蹭了蹭,又塞回了领口。
“又看。”
赵二狗的手一缩,红绳塞回去的动作快得像偷东西被抓了现行。
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雕弓,正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谁看了,我挠痒痒呢。”
“你挠痒痒挠到领子里头去了?”
“碍你什么事了燕四,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摸自己脖子。”
赵二狗嘴上凶着,耳根子却红了一圈,好在夜里火把的光昏暗,看不太分明。
朱棣笑了一下,也没计较他那句“老子”。
自打身份暴露之后,车营里的弟兄们见了他便变了一副模样。
该抱拳的抱拳,该行礼的行礼,说话的时候“殿下”不离嘴,连蹲在他旁边吃干粮都要往外挪半步,生怕靠得太近冲撞了亲王的体面。
整座车营里还拿他当燕四的,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王五七,依旧喊着他燕四哥。
另一个是赵二狗,敢当着他的面自称老子。
朱棣反倒乐意跟赵二狗待着,旁边蹲一个不把他当殿下的人,连喘气都自在些。
他在赵二狗旁边坐下,将雕弓靠在车墙上,从箭壶里抽出几支箭检查箭羽。
白天的仗打到现在,他的火铳早就打废了,换了弓箭。
弓是从一个阵亡的蒙古将领手上夺下来的。
弓臂裹着一层白狐皮毛,弓梢镶了骨片,做工比明军制式的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拉力不够,比他在大本堂里练的七十斤步弓差得远,却胜在轻巧,骑弓本就是为马背上设计的,在车阵这方寸之地里抽箭搭弦反倒顺手。
“你那个阿秀,”朱棣将一支箭羽散了的废箭丢在脚边,又抽出下一支,“到底长什么样,值得你一天摸这东西八回。”
赵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右边没有,就一边有。个子不高,到我这。”他拿手在自己肩膀上比了一下,“织布是一把好手,她家那架老织机别人踩着都嫌沉,她坐上去脚底下跟长了眼似的,一匹布织下来连个线头都挑不出来。我身上这件中衣就是她织的料子,你摸摸,比军中发的细了不止一个成色。”
“还有呢?”
“还有就是脾气大。”赵二狗挠了挠后脑勺,“我跟她从小一块长大的,小时候她揪我耳朵,长大了还揪,揪得我耳垂都比别人长了一圈。”
朱棣笑了一声。
赵二狗却没有跟着笑。
他拿拇指在腰刀的刀背上蹭了蹭,目光落在车墙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燕四,出征那天,送行的人挤在营门口,阿秀也来了。她把这根红绳塞给我的时候,我跟她说,等着我,等我立了功换了官身,咱们就风风光光成亲。”
他顿了一下。
“她当时哭了,我还骂她,说哭什么哭,又不是回不来了。”
朱棣将检查完的箭插回箭壶,朝他看了一眼。
“你放心,等回去了,我跟五弟说一声,给你弄个千总当当。正五品的官身,比朱能现在的把总还高两级,从校尉直接跨进将军的门槛,风风光光的回去娶阿秀。”
赵二狗摇了摇头。
“阿秀才不稀罕什么将军。”
他低着头,拿拇指摩挲着领口那截露出来的红绳头。
绳子已经被汗渍泡得褪了色,原先的大红变成了暗沉沉的褐红。
“她跟我说过,不要我立大功,不要我当大官,只要我活着回来就行。住那个破屋子她也愿意,就是漏雨的时候得拿盆接着,她还说她攒了三尺花布,等我回去给我做件新袍子。”
朱棣看了他一阵。
“那你更得好好活着回去了,三尺花布做的袍子,穿着去娶媳妇,多体面。”
赵二狗撇了撇嘴,眼睛里却带着笑。
“体面个屁,那花布是她从她娘的嫁妆箱子里偷出来的,她娘要是知道了非打断她的腿。”
……
当初在玄武湖大营里的那些人,如今散了大半。
张老八躺在伤兵帐里,王五七也被调走了。
两天前朱橚巡营的时候。
看见王五七给伤员裹伤的手法干练利索,不像一个才上过两回阵的新兵蛋子,当场把他从朱能的队伍里调走了,塞进了中军的医疗队,说是让他教更多的人。
走的时候王五七眼圈红红的,跑去找朱棣,说让燕四哥跟吴王殿下说一说,他不想走,他想跟弟兄们呆在一起。
朱能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滚蛋吧你,去了中军,能教出十个跟你一样利索的医疗兵,往后每场仗下来,能多活十个二十个弟兄。你蹲在这,一双手能顾几个,车营里四百多号人,你裹得过来吗?”
王五七抹着鼻涕走了。
如今玄武湖畔的老面孔,就剩赵二狗和顶替朱橚空降进来的朱棣。
两个人都当了总旗,一个管着三十六号人,一个管着二十八号人,蹲在同一座小车营里。
赵二狗依旧喊朱棣“燕四”。
朱能当了把总,能管整个小车营的调度,却管不了他这张嘴,懒得管了。
……
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铁炮。
铁炮的声响朱棣太熟了,那种沉闷的轰鸣,从隔壁那座小车营的方向传过来。
不对。
隔壁那座车营方才还在打,炮声和铳声一直没断过。
可方才安静了一阵之后,再响起来的这一声炮,方向变了。
炮口不是朝着鞑子打的。
是朝他们这边打的。
朱棣还没来得及喊周围的人躲避,实心铁弹已经砸了过来。
第一发打在了车阵右侧的第二辆战车上。
三寸厚的榆木板在铁弹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弹丸从外壁轰穿进去,裹着碎木片和崩飞的铁皮,在车阵里打出了一条血槽。
碎木片比铅丸还毒。
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碎片旋转着飞出去,削在了一个火铳手的脖子上,将半边颈肉连皮带筋掀了起来,那人捂着脖子朝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便倒了。
另一块碎片扎进了旁边一个长枪兵的面门,从左眼眶下方插进去,露在外面的一截木茬子还带着毛刺。
朱棣扑倒在车板上,铁弹从他头顶两尺的位置掠了过去,热风刮在他的后脑勺上。
“隔壁车营被鞑子占了,炮口朝咱们转了过来,大家快躲避!”
朱能的吼声从前方炸了过来。
朱棣趴在车板上的那一瞬间便想明白了。
方才蒙古人为什么突然退兵。
他们不是撤了,是在避开自己人的炮口。
自己人要开炮轰这座车阵,贴在车墙根底下的蒙古兵不撤就得吃自家的铁弹。
明军的炮,打明军的阵。
第二发铁弹砸在了车墙的接缝处,两辆车之间的铁栓被轰断了,接缝处裂开了一道三尺宽的豁口,碎木和铁片朝内迸飞。
豁口的位置在赵二狗这一面。
赵二狗被冲击力掀翻在车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左手背上扎着一截木刺,他一把拔掉,血珠子冒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豁口外面,火光映着蒙古兵的轮廓。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炮轰开口子,步卒从口子里涌进来。
“堵缺口!”赵二狗朝手下的人吼了一句,提着刀便朝豁口冲了过去。
第一个从豁口挤进来的蒙古兵,被赵二狗一刀劈在了肩膀上,那人惨叫着朝后跌出去,撞在了后面的人身上。
第二个矮着身子钻了进来,赵二狗的刀横着一扫,砍在了那人举起来的盾面上,火星子崩了两颗。
蒙古兵用盾将赵二狗的刀顶开,从盾沿后面探出弯刀朝他的腰肋捅过来。
赵二狗侧身一让,弯刀贴着他的腰甲划过去,在铁片上拉出一道白印。
他反手一刀,刀锋从那人的腕子上切了过去,弯刀连着半截手掌落在了车板上。
可豁口太宽了。
三尺的口子,同时能挤进来两个人。
赵二狗堵住了左边,右边便漏了一个。
那个蒙古兵翻进来之后,弯刀朝着最近的一个明军新兵劈了下去。
那新兵十七八岁的年纪,三天前才从中军里补进来的,手里攥着一柄长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脚底像是生了根。
赵二狗扑了过去。
他的身体挡在了新兵的面前,弯刀砍在了他的右肩上。
铁甲的肩叶被劈开了一半,刀锋切进了锁骨下方的肉里,入了两寸。
赵二狗闷哼了一声,左手抓住了那蒙古兵的刀腕,右手的腰刀朝上一送,刀尖从那人的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那蒙古兵的身体朝后一仰,赵二狗将刀拔出来,踹了他一脚,又转向了豁口。
他的右肩在往外淌血,每动一下右臂,伤口便往外涌一股,顺着臂甲的缝隙淌到手腕上,将握刀的手掌泡得又滑又黏。
朱棣已经退到了车阵中段的位置。
翻身爬上了一摞垒起来的弹药箱上,脚踩着箱盖站直了身子,比周围的人高出了数个身子,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他拉满了弓。
火把的光照着豁口外面那片区域,他能看见蒙古兵涌上来的队列,前排举着盾,后排攥着刀,乌泱泱的一片。
队列的中央偏后,有一个穿着铁甲的蒙古将领,嘴里吼着什么,正指挥着手下往豁口里塞人。
朱棣的第一箭射出去。
箭矢越过豁口,从前排两个蒙古兵的缝隙里穿了过去,扎进了那将领身后一个旗号兵的胸口。
旗号兵手里的旗竿脱了手,旗面歪倒在地上。
朱棣的第二箭紧跟着飞出去。
这回瞄的是那个将领本人。
箭矢正中他的面门。
铁簇从鼻梁的位置钻了进去,那将领的头猛地朝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鞑子队列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佩着铁臂甲的副将从后排挤上来,弯腰去捡地上那面令旗。
朱棣的第三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他等那副将的手刚够到旗竿,身子前倾露出了后颈,弦一松,箭矢贴着前排盾面的上沿飞了过去,扎进了那人的后脖颈。
副将的手攥着旗竿抖了两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将令旗压在了身子底下。
三箭定乱局,最近的那支只隔了二十步。
豁口外面的蒙古兵愣了数十息,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一拍。
朱棣抓住了这一拍,连忙向后喊道:“把武刚刀车推上来,堵住那个口子!”
车阵里备着六辆武刚刀车,车身两侧插满了尖刺和长刀片,专门用来堵缺口的。
四个弟兄扑上去推车。
赵二狗也扑了上去。
他用左肩顶着刀车的尾端,右肩上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撕扯得更大了,血从甲缝里往外喷,浇在车板上,脚底下踩着自己的血往前滑。
刀车朝豁口推了过去。
两个蒙古兵正从豁口往里钻,刀车的尖刺迎面扎了上去,第一个被钉在了车面上,第二个被挤在了豁口的边缘,肋骨被车身和断裂的车墙夹在中间,嘎吱嘎吱地响。
刀车堵住了大半个豁口,可还剩一尺宽的缝隙。
一尺。
够一个侧着身子的人挤进来。
赵二狗没有多想,便把自己的身体塞进了那一尺的缝隙里。
他的后背抵着刀车的侧面,胸口顶着车墙的断茬,整个人楔在了那条缝里,像一块活的砖头。
一柄蒙古弯刀从缝隙外面捅了进来,刀尖扎在了他的腹甲上,甲片挡住了大半的力道,可刀尖还是从甲缝里钻进去了一寸。
赵二狗的身体绷紧了,腰腹的肌肉死死夹着那截刀尖,不让它再往里送。
他的左手攥着腰刀,从缝隙里朝外捅了一刀。
刀尖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那蒙古兵闷叫了一声,弯刀抽了回去。
缝隙外面换了一个人。
一柄长枪从缝隙里捅了进来。
赵二狗的身体已经退无可退了。
枪尖扎在了他的左腰上,从腰甲的下沿钻了进去。
这回没有甲片可挡。
枪尖彻底贯穿了他的身子。
赵二狗的嘴张开了,一口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截枪杆,伸手握住了枪身。
他没有试图把枪拔出来。
他攥着枪身,死死地拽着,不让对面的人将枪抽回去。
对面拽了两下,拽不动,松了手。
赵二狗的身体靠在了那条缝隙里,枪杆从他的腰侧伸出来,像一根横着的木桩。
连枪带人,将那一尺的缝隙彻底堵死了。
他的左手已经垂了下去,腰刀掉在了脚边。
右手颤抖着摸进了领口。
摸到了那根红绳。
他把红绳从领子里拽了出来,木牌上的“安顺”两个字被血糊住了一半,只剩一个“安”字还看得清。
他的手指攥着那枚木牌,攥了几息。
“阿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红绳从指缝里滑了下来,落在了脚下的血泊里,木牌正面朝上,那个“安”字浸在血水里。
赵二狗的头朝前一垂,下巴磕在武刚车上,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人就那么楔在缝隙里,没有倒。
缝隙外面的蒙古兵试着往里挤,挤不动。
赵二狗的身体连同那截枪杆,将最后那一尺的缝隙堵得严丝合缝。
活着的时候是块铁,死了还是一堵墙。
……
朱棣看见了赵二狗垂下去的头。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灌了血,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地鼓起来。
手里的弓弦还绷着,搭着的那支箭停在了半拉的位置上。
缝隙外面,一个蒙古兵伸手抓住了赵二狗的肩甲,想把这具堵在缝里的尸体拽出去。
朱棣的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他没有瞄。
箭矢从豁口的缝隙里飞出去,钉在了那蒙古兵的小臂上,铁簇穿透了皮甲和肉,从另一面透了出来,那人惨叫着松了手。
朱棣又搭了一支。
第二个蒙古兵从侧面凑了上来,弯腰去够赵二狗腰上那截枪杆,想连枪带人一起拖走。
箭到了。
铁簇从那人弯着的后颈扎了进去,整个人扑倒在缝隙外面的地上,手还搭在枪杆上,搭了一息便滑了下去。
第三个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碰到赵二狗的甲片,箭便钉在了他的面颊上,那人的脑袋猛地朝后一甩,半截箭杆从腮帮子里露出来,嘴里的血和碎牙喷了一地。
三箭。
三个试图拽走赵二狗尸体的蒙古兵,一个穿臂,一个穿颈,一个穿腮。
朱棣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弓拉满了,铁簇对准了缝隙外面那片火光照着的区域。
没有人再敢上来了。
缝隙外面的蒙古兵朝后退了两步,盯着那具楔在缝隙里的尸体,谁都不肯再往前凑。
赵二狗的身体还楔在那里。
没有人动得了他。
……
方才那个被赵二狗挡了一刀的新兵蹲在车板上,浑身在抖。
他叫牛小满,十七岁,湖北荆门人,三天前从中军辅兵里补进来的时候,连火铳都还没摸熟。
他爹牛海龙是大明的陇西郡伯,身上十几道疤,换来了一个世袭的爵位。
他爹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一趟,坐在堂屋里喝酒,撩起衣裳给他看肚子上那道最长的刀疤,说这一刀是在洪都驻守桥布的时候挨的,差两寸就开了膛。
他爹说这些的时候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
牛小满从小觉得自己也不会怕。
他爹是守洪都的人,爹的血流在他身上,爹敢拿命去拼,他也敢。
可他看见赵二狗倒在缝隙里的那一刻,腿软了,蹲在地上起不来。
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
“嚎什么嚎,起来去后面装弹!”
牛小满咬着嘴唇站了起来。
赵二狗替他挡的那一刀,他连反击都没有做出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僵在了原地。
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骂他“伯爵家的娘娘兵”,嫌他装弹慢,嫌他握刀的姿势像抓笤帚,却每回开饭都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两块到他碗底下压着的总旗,替他接了那柄弯刀。
牛小满蹲在弹药箱旁边,拿发抖的手往铳管里塞铅丸。
塞了三回都塞不进去,铅丸从铳口滚出来落在了车板上,滚进了血泊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铅丸终于塞进去了。
他端着火铳走到了赵二狗堵着的那条缝隙旁边,铳口对准了缝隙外面的黑暗。
“狗哥,”他的嘴唇在抖,“这回我自己来。”
外面没有人再往缝隙里挤。
朱棣的三箭射杀了蒙古将领,豁口被刀车和赵二狗的身体堵死了,蒙古兵失去了突入的通道,攻势一下子断了。
可他们没有撤。
他们还在外面聚集,大约在等下一轮炮击,等铁炮再轰开一个新口子。
然后身后的夜幕被撕裂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隔壁车营的方向腾空而起,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连环的爆炸将整座被蒙古人占据的车营吞没了。
冲击波裹着热浪和碎片从右侧卷过来,车阵里的火把被吹灭了大半,重新点亮之后,朱棣朝右方望去。
隔壁车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火光和浓烟。
铁炮没了。
那些占据了车营,用明军火炮轰明军车阵的蒙古兵,连同他们脚下的车板、身旁的弹药和手上的铁炮,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豁口外面的蒙古兵也看见了那团火光。
他们停住了。
方才还在集结等待的蒙古兵,一个个回头望着那片冲天的火焰,脸上映着橘红色的光。
片刻之后,第一个人转身跑了。
然后是第二个。
没有人喊撤退的号令,可所有人都在跑。
失去了铁炮的支援,失去了将领,豁口又被堵死,继续攻一座完整的车阵,用弯刀去砍铁皮车墙,跟送死没有区别。
蒙古兵退潮一般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
朱能拄着那柄断枪走到了豁口前面。
他看见了赵二狗。
楔在缝隙里,头垂着,铁甲上全是血,腰上插着一截枪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探了探赵二狗的气息。
手指在鼻下停了五息。
六息。
七息。
终于,那根手指收了回来。
没有奇迹。
朱棣走了过来。
他蹲在朱能旁边,目光落在车板上那滩血泊里。
红绳就泡在血水中,木牌正面朝上,字迹被糊住了大半。
朱棣弯腰,将那根红绳从血泊里捡了起来。
拇指在木牌上擦了两下,“安顺”两个字重新露了出来。
他将红绳揣进了怀里。
朱能站起身,转过去面对着车阵里幸存的弟兄们。
“将赵总旗的遗体抬下来,裹好了,回头带回去。”
他停了一停。
“他的阿秀还在家里等着他。”
“人回不去了,尸首得回去。”
“袍子做出来,总得有个穿的人,哪怕躺着穿。”
第107章 王保保要偷家,那我就换家!
第十一日,寅时,初三刻(凌晨3点45分)。
骑炮兵的最后一轮齐射收了尾。
二十门直筒铁炮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同时倾泻,将那一千怯薛重骑兵的集结地犁成了一片焦黑的烂泥。
朱橚策马站在南面阵地的边缘,目光扫视着眼前的战场。
月光被厚云遮得只剩一层灰白的底色,可炮击点燃的草地和残骸还在烧,火光映着那片战场,看得见散落的铁甲碎片和倒毙的战马。
一千怯薛军,从列阵到覆灭,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二十门直筒铁炮齐射葡萄霰弹,每一轮便是数百枚核桃大的铁丸同时泼出去,三轮覆盖下来,一千人的重骑方阵连个完整的阵型都没来得及摆开。
朱橚抬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从昨天申时打到现在,鞑子已经发起了五轮进攻。
每一轮冲到力竭便退去歇马,歇上一段时间便卷土重来,一波接着一波,像草原上永远不会停歇的风。
他身后的六百重骑护卫队还在原位。
盔甲还是那些盔甲,山文甲外罩的铁叶在火光里反着光。
可盔甲底下的人,有些已经换了几茬。
平安的锥尖队折了三分之一,瞿能的右翼缺了五个什,梅殷那边也补进去了三十几个从各处抽调来的骑兵。
六百副铁壳子里装的人,和昨天下午刚出阵时的那批,已经不完全是同一拨了。
按眼下双方的消耗,不会有第六轮了。
王保保的骑兵打了五轮,怯薛军分散在各个方向啃了一整夜,该用的底牌都亮过了。
明军的花心车阵虽然被啃掉了四座小车营,可剩下的二十六座还撑着,火药和铅丸虽然见了底,却还没有断。
五轮下来,蒙古人填进去的命比明军多了三倍不止,王保保的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刮。
撑到天亮,这盘棋便翻了。
朱橚正要吩咐骑炮兵继续分散驰援,脑子里却始终绕着一个疙瘩。
方才那一千怯薛军的出现太蹊跷了。
王保保从头到尾都把怯薛军拆成小股分散使用,百人一拨、两百人一拨,塞在各处攻坚的队列里当尖刀。
这种用法虽然浪费了重甲兵集群冲击的优势,却让朱橚的骑炮兵同样找不到集火的目标,二十门铁炮只能跟着拆成三组,分头救援各处危急的阵地。
偏偏在此次进攻中,南面忽然冒出了一千人的怯薛军聚集。
喂到嘴里的肥肉不能不吃。
朱橚当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一千怯薛重骑若是放任不管,让他们成建制地冲一座小车营,那座车营撑不过两轮。
他将三组骑炮兵全部调了过来,二十门铁炮集火覆盖,将这一千人连人带马轰成了碎片。
忽然。
北面传来了一阵炮声。
不是小车营朝外射击的那种闷响。
那种声音他听了三天,闭着眼都分辨得出,铁炮轰击血肉之躯和铁炮轰击木板铁皮,回声完全不同。
血肉吃弹是闷的,木头吃弹是脆的。
北面传来的,是脆的。
梅殷先开了口。
“殿下,北面有人在用铁炮轰车墙。”
朱橚翻身上了“晚起”的背,催马朝最近的一座小车营奔去。
他攀上了车顶最高处的瞭望架,举起千里镜朝北面望过去。
火把的光点在北面的战场上连成了一片。
蒙古兵的火把,密密麻麻地聚在中军车城的北面,比其他方向多出了三四倍。
炮口的焰光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中军车城北面的车墙便跟着震一下,肉眼可见的木屑和碎铁片从车墙上崩飞出来。
朱橚的脑子里只用了三息便拼出了完整的图。
四座被攻占的小车营,弹药殉爆炸毁了三座,可第四座呢。
第四座小车营被攻占的时间最晚,里头的弟兄来不及引爆弹药便被鞑子冲散了。
那座车营里至少还有没来得及被炸毁的直筒铁炮。
王保保缴获了那些火炮。
一千怯薛军在南面集结,从来就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把他的骑炮兵引到南面来。
骑炮兵一走,中军便失去了机动火力的支援。
王保保拿一千条命换了一个时间窗口,然后把真正的胜负手押在了北面。
缴获的铁炮轰开车墙的缺口,蒙古精锐从缺口涌入中军车城,一刀一枪地把明军最重要的一个据点撕碎。
朱橚放下千里镜,目光越过北面那片火光,落在了更远处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面大纛。
王保保的将旗,就竖在北部战场的边缘,火把的光映着旗面上的纹路,隐约可辨。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
他跳下瞭望架,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句。
“传令,骑炮兵即刻回中军,能跑多快跑多快。”
传令兵拨马便走。
朱橚勒住缰绳,转向平安、瞿能、梅殷。
“六百人的重骑护卫队,卷甲衔枚,裹蹄噤口。”
平安的眉头动了一下:“殿下,咱们不去中军?”
“不去。”
朱橚的目光朝北面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幕扫了一眼。
“王保保把胜负手压在北面,他的大纛就在战场的边缘,咱们绕过去,砸他的赌桌。”
三人的目光同时朝北面望了一眼。
平安二话没说,调转马头,朝队列前端去了。
瞿能跟了上去。
梅殷最后看了朱橚一眼,点了下头,策马归队。
六百铁骑在夜色中静默地动了起来,马蹄裹着布,铁甲外面罩着深色的布衫,一点光都不反。
队列没有朝北面直插过去,而是沿着战场的西侧边缘兜了一个弧线,绕开那些还在厮杀的小车营和零散的蒙古游骑,贴着丘陵脚下的暗处走。
远处的喊杀声和炮火声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满天的硝烟和尘土将仅有的一点月光搅得浑浊不堪,十步之外便辨不清人马的轮廓。
六百骑就这么贴着黑暗的边缘,朝着北面那面大纛的方贴了过去。
……
中军车城。
徐达站在辎重车的车顶上,铁炮的轰击声从北面的车墙那边一下接着一下地传过来,每一下都让脚底的车板跟着颤。
傅友德从北面跑了过来。
“大将军,鞑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咱们的铁炮,正在轰北面的车墙。照这个打法,车墙撑不了多久,最多再挨七八发,那段车墙便要被轰塌了。”
徐达的目光朝北面扫了一圈。
“从那四座被攻占的小车营里缴的,弹药殉爆炸了三座,漏了一座。”
傅友德点了下头。
“鞑子缴了那门炮之后,没有急着用,藏到了现在才亮出来。先拿一千怯薛军把殿下的骑炮兵引去了南面,等咱们这边的机动火力抽空了,再从北面动手。”
徐达攥着车顶的横梁翻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随即站直了。
“来不及等骑炮兵回来了。”
他朝中军车城的内部望去。
伤兵营的帐篷还透着光,辎重车和武刚车散落在车城的各处,有些还能推得动,有些在连日的奔波和碰撞中散了架,轮轴歪着,车板翘起来半边。
“惟学,传令下去,把中军里所有还能动的武刚车和辎重车全推过来,围着伤兵营再搭一圈车墙,把能用的家伙什全堆上去,所有人退到里面防守。”
傅友德算了一笔账。
“搭车墙至少要两刻钟,鞑子轰开北面缺口之后涌进来,从缺口到伤兵营三百步的距离,中间没有遮挡,他们跑过来用不了一百息。”
“所以我们需要人殿后。”
徐达看着傅友德。
“缺口轰开之后,得有一支人马顶在缺口前面,把鞑子挡上两刻钟,给车城里的弟兄们争出搭车墙的时间。”
傅友德抱拳。
“末将去。”
他转身便朝北面跑去。
……
中军预备队的宿营地在车城的东南角。
这批人是从各个花瓣的残部里抽调出来的,原本用作机动填补缺口,打了一整夜之后轮换下来歇脚。
周大山靠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底下,头盔枕着,铁甲没卸,闭着眼睛。
陈有年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
他没有睡着,这几天谁都没有真正睡踏实过。
脚步声从东面传过来,又急又重。
傅友德带着两个亲兵走进了宿营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火把的光照着他满脸的硝烟和血痂,鱼鳞甲的肩叶上还插着一截断箭的箭杆,他懒得拔,就那么挂着。
“都起来。”
周大山翻了个身,撑着地坐了起来,陈有年将嘴里的草茎吐掉,站直了身子。
周围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地爬起来,有的揉着眼,有的拎着刀。
傅友德扫了一遍这些人的脸。
“弟兄们,北面的车墙撑不了多久了,鞑子缴了咱们的铁炮,正在轰。车墙一破,鞑子便要涌进来,大将军正在后面搭内车墙,需要两刻钟。”
他顿了一顿。
“我需要一批人,跟我顶在缺口前面,挡两刻钟。”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
“丑话说在前头,这活计九死一生。缺口一开,鞑子的人往里灌,我们堵在那挡着,能挡多久挡多久,挡到后面的车墙搭好为止。”
他停了一停,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我不点名,全凭自愿。但有三种人不许跟我去。”
傅友德竖起一根手指。
“家中独子的,出列,站到左边去。”
没有人动。
傅友德等了五息,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家有老父母无人奉养的,出列。”
还是没有人动。
数百号人站在火把底下,脸上映着摇晃的橘光,有的嘴唇在抿,有的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可两只脚钉在了地上。
傅友德竖起第三根手指。
“家无壮丁的,出列。”
前排一个老卒的眼眶红了。
他是家中独子,上有瞎眼的老娘,下无兄弟子侄,按这三条里的任何一条都该站出去。
可他咬着牙,硬是把脚跟往泥里蹾了蹾,站得更实了。
傅友德看见了他。
也看见了他旁边那个攥着刀柄的年轻百户,那小子入伍前媳妇刚怀上头胎,算起来这会该生了,还不知道是儿是女。
也看见了后排那个缠着绷带的长枪兵,独子,永平府的军户,昨天刚从伤兵营里跑出来归队的,绷带底下的伤口还没结痂。
三条全占了,站着不动。
傅友德从头看到尾,数百多张脸,没有一个往外迈的。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好。”
傅友德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刘福通的红巾军打到朱元璋的大明朝,什么样的兵都带过,什么样的阵都冲过。
可满营的弟兄明知道是去送死,该走的一个都不肯走,这种事他傅友德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碰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拔出腰刀,刀尖朝北。
“那就都跟我走。两刻钟,咱们替大将军挡两刻钟,挡完了,活着的回来喝汤,死了的,本将军亲自把名字报到吴王殿下跟前去,一个都不会漏。”
他转身便走,靴底踩在草皮上的步子又快又沉。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整片营地都动了,铁甲摩擦的声响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汇成了一片。
周大山将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单刀提在手里,跟上了傅友德的步子。
“傅将军,我那婆娘今年又怀上了,前头生了俩小子,她跟我赌这回一定是个闺女。我要是死在这,回头替我问一嘴,到底是不是丫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回去问。”
陈有年从脚边捞起那杆跟了他半辈子的长枪,扛上了肩膀,走到周大山旁边。
“大山,我跟你一道。”
周大山撇了撇嘴:“老陈,你儿子还在后面养伤呢,你跑来送死,谁替你管那小子。”
“他管得了自己。”
宿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几十个勋贵子弟正围在一处。
这些人都是将门之后,父辈不是侯便是伯,自幼习武,身上的功夫不差。
可三天的恶仗打下来,他们在基层指挥上露了怯,该收阵的时候收不住,该轮射的时候乱了节奏,手底下的弟兄跟着吃了亏。
朱橚在战后核定军功的时候,将他们从旗队的位子上一个个撸了下来,换上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把他们塞进中军打杂,搬弹药、推辎重、给伤兵营送水送药,干的全是苦力活。
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
此刻他们看着傅友德带着一群老兵朝北面走去,看着那些人提刀扛枪、步履沉稳的背影,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变了。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穿着制式的鱼鳞甲,甲片擦得锃亮,一看便知是出征前新打的。
他叫蓝春,大都督府佥事蓝玉的长子。
蓝春跨出一步,抱拳道:“傅将军,标下请战。”
傅友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春的声音绷得很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殿下把我们从旗队上撤下来,我们认,指挥上确实给父辈丢了脸。可论单打独斗,我们哪个不是从校场上摔打出来的,弓马刀枪样样拿得起来,跟鞑子拼命的活计,我们不怵。”
他身后那几十个勋贵子弟齐齐站了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扛着枪,站得笔直。
傅友德盯着他们看了两息。
“跟上。”
……
伤兵营。
辎重车和武刚车被推过来的动静惊醒了帐篷里的伤兵们。
车轮碾过草地的嘎吱声、铁链拖拽的哗啦声、军卒们喊着号子搬车板的吆喝声,在夜色里搅成了一片。
徐达站在伤兵营外面指挥搭建车墙,身边跟着十几个军匠,手里攥着铁锤和木楔,将辎重车一辆辆地首尾相接,拿铁栓和木楔加固。
伤兵营的帐帘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张武。
他的后背还裹着纱布,走路的时候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可两条腿迈得很稳。
他身后跟着一群蓝帐和绿帐里的伤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裹着头,有的拄着枪当拐杖。
张武走到徐达面前,站定了。
“大将军,伤兵营里还能动的弟兄,都在这了。缺胳膊的能踹人,瘸腿的能递刀,只要还喘得动气,就不把命赊在铺位上等人来收。”
徐达看着他们。
这些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
可他们站在那里,站得比好些健全的人还直。
帐篷里又出来了一个人。
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背上那个是陈小业。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打着夹板,绷带从小腿一直裹到脚踝,整条腿僵直地搭在背他那人的腰侧。
背他的是一个铁炮手,双眼缠着厚厚的棉布。
前天夜里铁炮炸膛,碎铁片崩进了他的眼窝,戴思恭替他取出了碎片,可两只眼睛保不住了。
他看不见路,可他的两条腿好好的,背上驮着一个腿断了但手还能使的人,两个人合在一处,一个当腿,一个当眼。
陈小业趴在那炮手的背上,左手搂着他的脖子,右手攥着一杆火铳。
“大将军,我腿断了,可我手还好使,给我一杆铳,被背着也能打。”
他的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痂,鼻梁断了之后歪向了一边,整张脸肿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徐达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些人。
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眼的,一个背着一个,一个搀着一个,从伤兵营的帐篷里走出来,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他这辈子带过几十万人的大军,看过无数次出征前将士们列队受阅的场面,旌旗蔽日、甲光耀天,那种阵仗比眼前这排人壮观了何止千倍万倍。
可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让他觉得这支军队不会输。
北面的炮声又响了一下,车板在脚底颤了颤。
徐达转过身,朝军匠们吼了一句。
“快,再快些。”
第108章 这一次,家国能两全!
哈丹巴特尔提着弯刀站在缺口后方三十步的位置,断臂的左肘抵在腰间,空荡荡的袖管用皮绳扎着,贴在身侧。
试万户。
这三个字是今早挂在他腰牌上的。
前任万户昨夜被明军的霰弹打成了筛子,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脑壳都找不着了。
帐中诸将环顾一圈,没人吭声,王保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了句“哈丹巴特尔,你顶上去”。
他跪下接了令。
万户这个位子,他盯了十二年。
从一个替人牵马的奴隶崽子,杀到什长,杀到百户,杀到千户,每往上爬一级,都是踩着硬仗的尸堆上去的。
万户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可此刻它就摆在面前,只要他活着打完这一仗回去,试万户前面那个“试”字便能去掉。
他朝缺口处挥了挥弯刀。
又一拨人压了上去。
三十人的攻击组,扛着木盾和短斧,踩着前面倒下的尸体朝缺口涌过去。
缺口只有两丈宽,明军在里面用翻倒的车板和武刚刀车堵了大半,只留下不到一丈的通道。
通道里头站着不少明军,其中最显眼的有两个。
前面那个是刀盾兵,矮壮结实,铁盾举在身前,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他的右手腕以下没了,断口处缠着一圈棉布,棉布早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水顺着小臂往下滴。
可他的左手还牢牢攥着盾牌的把手,整个人蹲成一个铁疙瘩,肩膀死死顶着盾面。
后面那个是长枪兵,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横着一道新伤,从额角拉到颧骨,血糊了半边脸。
他的长枪从刀盾兵的盾面右侧伸出去,枪尖稳得像钉在了空气里。
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刀盾兵只管扛,不管杀。
他把盾面朝前一顶,将冲进通道的蒙古兵逼停在三步之内,后面的长枪兵便从盾沿探出枪尖来收割。
蒙古兵劈在盾面上的刀一次又一次地弹开,而那杆长枪一次又一次地从缝隙里钻出来,精准地扎在喉咙、腋下、膝窝这些甲胄遮不住的地方。
哈丹巴特尔的第一拨人填进去了十几个,退出来四个。
第二拨又填了十几个,退出来两个。
那两个人依旧站在通道里,盾还举着,枪还直着。
断了手的刀盾兵靠着什么力气撑住那面盾,哈丹巴特尔想不通。
那面铁盾少说十几斤,单臂扛着,在密集的劈砍下一扛就是近两刻钟,换了他双臂健全的时候也未必撑得住。
他的目光从通道里收回来,投向缺口右侧的另一处战场。
那边更难啃。
一群穿着精良鱼鳞甲的明军挤在车墙的残骸后面,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一柄雁翎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
他身边还跟着七八个同样甲胄齐整的年轻人,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砍翻了蒙古兵之后还能互相策应补位。
这些人的装备比普通明军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勋贵子弟。
哈丹巴特尔在蒙古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跟明军交过太多回手,一眼便分辨得出。
这些含着金匙出生的人,放在寻常的军队里大多是镀金的绣花枕头,可眼前这帮人显然不是。
他们在车墙的残骸后面结成了一道铁壁,蒙古兵冲上去一拨便倒下一拨,铁壁纹丝不动。
他又派了两拨人上去。
依旧被挡了回来。
明军的抵抗远比他预想的顽强。
车墙炸开了口子,里面的人应该慌,应该乱,应该争先恐后地朝后方跑。
可他们没有。
断了手的还在扛盾,脸上挂着皮肉的还在捅枪,那些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勋贵子弟,在血泊里杀得跟屠户一样凶悍。
就在他筹划着下一拨怎么填的时候,明军的阵中传来了鸣金声。
铜锣敲了三下,沉闷而急促。
缺口处的明军开始后撤。
那两个配合了两刻钟的刀盾兵和长枪兵一前一后退进了车阵深处,那群勋贵子弟也收了刀,有序地朝内阵收缩。
哈丹巴特尔的眼睛亮了。
鸣金收兵,意味着明军要退回内阵重新布防。
退兵的过程中阵型最松散,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上,全部压上去,跟着他们冲进去。”
他挥着弯刀朝缺口指了过去。
手下的人嚎叫着朝前涌。
然后他看见了。
缺口的地面上,有几条黑色的细线,蜿蜒着从车阵里延伸出来,线头上冒着嘶嘶的白烟,火星子正沿着细线朝里面飞速蹿去。
引线。
地雷的引线。
哈丹巴特尔的左臂只剩半截,可那截断臂此刻疼得像被火烫了一遍。
那条胳膊就是被这东西炸掉的。
贺宗哲攻车阵那天,他冲在最前面,脚底下的土忽然炸开了,铁片和碎石朝四面八方迸射,他的左小臂被一块铁片齐齐切断,断口处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那种疼,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回。
“散开,卧倒!”
他嗓子都喊劈了,手下的蒙古兵条件反射地朝两侧扑倒在地,有的趴在尸体后面,有的缩在盾车的残骸底下,所有人都捂着脑袋等那声轰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响。
哈丹巴特尔趴在地上,额头贴着草皮,等了足足十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起头,朝缺口望去。
引线烧到了尽头,火星子灭了,地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地雷。
只有引线。
明军那些退回去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内阵深处。
他趴在草地上,独臂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满嘴的泥和草叶子。
追击的窗口已经关上了。
“狗杂种。”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是骂明军还是骂自己。
……
一只靴子踹在他的后腰上。
哈丹巴特尔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断臂先着了地,痛得他眼前发黑。
额勒伯克站在他身后,铁盔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河南王手下都是废物。”
这话是对着身旁的张玉说的。
张玉站在额勒伯克的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柄弯刀,满脸的风沙和硝烟,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额勒伯克踩着哈丹巴特尔的后背朝前走了两步,目光投向明军的内阵方向。
五千怯薛军,他带出来的时候是满编。
一路打到现在折了将近三千,剩下的两千人,是他在这片战场上最后的筹码。
他本以为怯薛军碾压明军的车营会像碾烂泥一样轻松。
可时代变了。
明军那些他一直瞧不起的烧火棍,在二十步以内能打穿三层铁甲。
怯薛军的锻铁盔甲扛得住弓箭,扛得住长枪,可扛不住那些铳口里喷出来的铅丸。
二十步的距离,铅丸贴着铁甲钻进去,入口拇指粗,出口小半个拳头大,再精良的甲胄也不过是一层铁皮棺材板。
但他知道,明军的中军大帐里没有多少火器了。
三天的鏖战把明军的弹药储备耗了个七七八八,中军的位置上只剩下徐达的亲兵卫队和一些步卒、伤兵,火铳和铁炮都被分散到了外围的车阵里。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明军的援军快要到了,如果现在拿不下徐达的中军,他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剩下的怯薛军脱离战场。
王保保的嫡系打残了,这场仗已经完成了他来的目的。
可他的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个念头。
一张脸。
草原上的明珠,弟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瓦解了王保保的实力已是大功一件,若再能擒获徐达,他便有了向父亲开口求那桩婚事的底气。
“哈丹巴特尔的人顶在前面,两千怯薛军跟在后面,我亲自带队冲。”
……
哈丹巴特尔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手下剩余的一千多人已经被编入了前锋。
肉盾。
额勒伯克没有说这两个字,可所有人都明白。
一千多人被驱赶着朝明军的缺口推了过去。
后面是两千怯薛军的铁甲方阵,前进的号角从后方传过来,压着他们往前走。
哈丹巴特尔走在队伍的中段,独臂提着弯刀,朝前方望去。
内车营的缺口还敞着。
明军退回去之后,缺口没有被封死。
里面隐约可以看见重新搭起来的轮廓,可缺口本身是开着的。
他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明军不关缺口,就跟方才那条只有引线没有地雷的诡计一样,摆明了要你进来。
进去之后等着你的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可他不能后退。
后面两千怯薛军压着,后退等于送死。
队伍涌进了缺口。
然后炮响了。
不是从车墙上打过来的。
是从缺口内侧的两翼,斜对着涌入的人群,交叉射击。
骑炮兵。
明军的骑炮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缺口内侧的两翼,二十门直筒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全对着缺口的通道。
第一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哈丹巴特尔正走在队伍中段。
实心铁弹从侧面飞过来。
他甚至没有听见炮响,因为炮弹比声音先到了。
铁弹砸在了他的腹部。
甲片碎裂的声响和肋骨断裂的声响混在了一起,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上猛地朝后折了过去,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铁弹的动能带着朝后飞了三步远,摔在了一具同伴的尸体上。
他低头。
腹部以下的铁甲凹陷了一大片,甲片嵌进了肉里,肠子从裂开的腹壁中挤了出来,灰白色的,缠在碎裂的甲片上,沾着血和泥。
他试着动了动腿。
右腿还有知觉,左腿没了。
他用右肘撑着地面,开始朝前爬。
为什么朝前爬,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轮齐射从头顶掠过去了,铁弹砸在身后的人群里,惨叫声被炮响盖住了大半。
第三轮。
他还在爬。
右肘在血泊里刨出了一道浅沟,断臂的左肘无法借力,他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己的身体。
每拽一下,肠子便从腹部的裂口里多滑出来一截,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爬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不是没力气了,是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万户。
他这辈子追了十二年的东西。
从奴隶到什长,从什长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每一级都是拿命换的。
他以为爬到了万户便到了头,便能在草原上支一顶大帐,娶一个好看的女人,养一群肥壮的牛羊,让子孙后代不必再像他一样从泥里往上爬。
可他到了这里才看清楚。
万户又如何。
额勒伯克一脚便踹翻了他。
一千多条命被驱赶着顶在前面,替那些穿着镶银铁甲的贵族子弟挡炮弹。
他们的血浇在草地上,浇完了便换下一拨,跟草原上春天烧荒一样,烧完了旧草,贵人们的牛羊才有新草可吃。
哈丹巴特尔的脸贴在了草地上。
草叶子蹭着他的鼻尖,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额尔古纳河边放羊的日子。
那时候天很蓝,河水很凉,他赤着脚蹲在河边洗羊毛,母亲在毡帐前面煮奶茶,炊烟笔直地升上去,风一吹便散成了薄薄一层。
当个牧民也没什么不好。
守着几十头羊,春天赶着它们往北走,秋天赶着它们往南走,日子虽然穷,可不用替谁去死。
他的右手松开了弯刀。
刀柄磕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
额勒伯克趴在缺口外面的一道浅沟里,铁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着一千多个蒙古兵在炮火下被碾成碎片,面上没有波澜。
让他们顶在前面,是他此生少有的英明决断。
那些炮弹若是落在自己的怯薛军头上,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便是他的本钱了。
三轮齐射打完了。
炮声停了。
额勒伯克的心跳骤然加快。
装填。
明军的铁炮打完三轮之后,炮手需要清膛、装药、塞弹、填引,整套流程至少三十息。
三十息的空窗期,够两千怯薛军从趴伏的位置冲进缺口。
“起来,冲。”
他刚把上半身撑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压了回去。
张玉。
额勒伯克刚要开口骂,余光扫见一样东西。
明军的炮在往前推。
二十门直筒铁炮被炮手们推着朝缺口外面移动,可它们不是一起动的。
左翼的炮先开了火,实心弹擦着地面飞过来,打在趴着的蒙古兵中间,将两个人搅成了碎肉。
右翼的炮紧跟着响了,弹丸从另一个角度砸过来。
等右翼打完,中间的炮又接上了。
三段轮射。
左翼打完右翼接,右翼打完中间补,中间打完左翼已经装填好了。
炮火没有间隙。
铁弹一轮接一轮地砸过来,炮组之间的轮替严丝合缝,他想象中的装填空窗根本不存在。
炮阵后面跟着明军的步卒方阵,长枪如林,盾墙连片,踩着炮火犁过的地面稳稳地朝前推进。
方阵的两翼各缀着一个火铳小方阵,铳手三排一组,交替点火射击,铅丸从侧面泼出去,将试图绕行包抄的蒙古散兵逐一打倒。
也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一个蒙古兵从地上蹿了起来,扭头便朝后方狂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几十个,趴在地上的怯薛军像被踢翻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额勒伯克也想站起来跑。
张玉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用了几分力。
“别动。”
额勒伯克正要挣开,一颗铁弹从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掠过,将一个刚站起身的怯薛亲卫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上半身朝前飞出去一步,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
如果方才他站起来了,被打成两截的便是他。
额勒伯克的脸贴着泥土,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草。
张玉。
这个汉人降兵方才救了他一命。
等回了和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封他做千户,不,万户,给他最好的牧场,让他的儿子娶蒙古贵族的女儿。
这个人可靠,比那些满嘴忠心的蒙古将领可靠一百倍。
他正想着这些,胸口忽然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凉意从胸骨的左侧钻了进去,先是一层铁甲被什么东西顶开了,然后是里面的锁子甲内衬,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肋骨之间的软肉。
匕首。
张玉的匕首。
额勒伯克低头,看见了那柄匕首的木柄,紧贴着他胸甲的缝隙,柄尾还露着一截。
他抬起头,看见了张玉的脸。
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你……”
张玉的手腕拧了一下。
匕刃在胸腔里转了半圈,肋骨之间的筋膜和血管在刃口下依次崩断,一股温热的血从伤口内部涌上来,倒灌进了他的气管。
额勒伯克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
他伸手去抓张玉的手腕。
十根手指攥住了,攥得指甲嵌进了张玉的皮肉里。
可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一只漏了底的水囊,怎么攥都攥不住。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从小指开始,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最后那根攥着的食指松开的时候,额勒伯克的眼睛还瞪着。
瞳孔已经散了。
张玉将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在草地上擦了两下,插回了靴筒里。
……
王保保把他派到额勒伯克身边,不是当什么翻译。
那天在中军大帐里,王保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他一个。
“张玉,额勒伯克的父亲要夺我的权,额勒伯克混进了怯薛军里当监军,这个人将来对皇太子有威胁,不能留。”
“我不方便动手,你来。”
“事成之后,我放你和你的家人回中原。”
张玉跪下接了令。
他从来不觉得王保保是什么忠贞之臣。
当天下人都在赞叹王保保七拒招降的气节时,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枭雄的面孔。
皇太子若能撑住北元这堆烂摊子,王保保就是从龙除掉政敌的治世能臣。
太子若撑不住,那他王保保就是亲手把最后那根柱子抽掉的乱世枭雄,草原上的白骨有一半得记在他的账上。
这种人许的诺,能信几分?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替枭雄干完了脏活的人,下场只有两种。
要么被灭口,要么逃得足够远。
王保保给了他第二条路。
尽管他不信,但他要赌。
一阵欢呼声从南面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军在欢呼。
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那些汉话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可他听得懂。
三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同时说汉话了,那些腔调里夹着北地的卷舌和南方的平音,每一个字都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酸。
“吴王殿下出击了!”
“大纛冲鞑子中军去了!”
“弟兄们顶住,殿下在替咱们拼命!”
“万胜!吴王万胜!”
那些声音一浪叠着一浪,从最近的车阵传到更远处,此起彼伏,像是整条赤勒川谷地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张玉朝南面望了一眼。
他看不见那面旗,可从那些欢呼声里听出了明军的底气。
张玉替明军松了口气。
这个叫吴王的人,这些天给了他太多震惊。
这个名字他在蒙古军营里听了十天,从第一天的陌生到如今,每听一遍心口便多跳半拍。
火器、战法、毒箭、假地雷、炮兵交替推进,十天前他以为明军的车阵不过是一群步卒躲在木板后面放烧火棍,十天后他亲眼看着八万蒙古精锐被这座六花阵,磨掉了草原骑兵自成吉思汗以来一百七十年的骄傲。
明军的形势越来越好了。
这些天他利用元军千户的身份在各营之间走动打探消息,早就知道明军的援军快要到的消息。
援军。
他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
跑向了最近的一群蒙古溃兵。
“额勒伯克被明军打死了!”
他用蒙古语朝那些溃兵吼了一句。
溃兵们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恐慌又加了一层。
张玉继续跑,跑向下一群人。
“明军的援军已经冲进了丞相的中军大阵!大家快跑啊!!”
这句话比铁炮还管用。
溃兵们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跑得更快了,方向从四散变成了朝北的同一条路线。
张玉拼命地跑着,一群群地喊过去,将两条消息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蒙古溃军的人流里。
额勒伯克死了。
援军到了。
这两颗种子落进了那些惊恐的脑袋里,生根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
溃兵传溃兵,十传百,百传千,整片战场上的蒙古军心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线的口袋,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
只要王保保被俘,他和他的家人便都能活。
王保保没了军队,开不出杀他灭口的刀。
明军廓清虏庭,他便能带着妻儿回到永宁火路墩,回到那条西巷子,回到灶台边那口存着银子的水缸旁边。
张玉跑着跑着,眼眶热了。
三年前他被俘的那天,为了母亲和妻子的性命,他降了蒙古人。
家国不能两全,他选了家。
那个选择让他在此后的一千多个夜里,每一夜都睡不踏实。
此刻他拼了命地跑在蒙古溃军的人流里,嗓子喊得冒烟,靴底踩着血泊和碎草,朝着那个也许能够两全的方向跑。
这一次,他要把家和国都挣回来。
第109章 朱橚的最后一丝力,为大明劈开二十年太平
天地在转。
朱橚的后脑勺磕在了草地上,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拿手攥住了拧了一圈,远近高低全搅成了一团浑浊的色块。
他是被一杆长枪捅下马的。
冲阵的时候他没有缩在队伍后面,而是选择了六百铁骑的锥尖位置。
目标不是王保保本人,是王保保的中军大纛。
帅旗比人头值钱。
砍了王保保的脑袋,消息传遍全军要半个时辰,传的过程中真假难辨,蒙古兵会将信将疑,军心未必立刻崩盘。
可帅旗一倒,方圆数里之内所有人都能看见,不需要传话,不需要确认,旗倒便是败了,这是刻在每一个士卒骨子里的本能。
六百铁骑一路凿穿了王保保中军外围的两道骑兵屏障,直插到帅旗附近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然后那杆长枪从侧面捅了过来,枪尖磕在他的胸甲上滑了一下,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了腰肋。
入肉不深,山文甲底下还有两层内衬挡着,可枪杆的惯性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出去。
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在了一具尸体的铁盔上,眼前炸开了一团白光,白光散去之后便是这副天旋地转的模样。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了右眼里,视野立刻糊了半边。
他抬手抹了一下,满手的红。
头破了。
朱橚趴在草地上,用手肘撑着身子,拼命眨了几下眼,试图把眼前那团浑浊的画面拧回正常。
视线慢慢清了几分。
最先看见的是“晚起”。
黑马就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马铠上多了四五道新劈的砍痕,后臀的马甲被一杆长枪捅穿了,枪杆还插在里面,断了半截。
“晚起”在流血。
可它没有倒,四条腿撑在地上,头低着,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前蹄朝着靠近的蒙古兵刨去。
一个蒙古轻骑试图绕过马头冲向朱橚,“晚起”侧身一撞,马胸甲的铁沿磕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跌倒,被后蹄踩了上去。
朱橚的目光越过马背,看见了更远处的战场。
郭英和一个穿着镶金铁甲的蒙古将领缠在了一处,那将领身手极快,开山斧劈过去他便往侧面一闪,闪完了弯刀反手回撩,刀刃贴着郭英的肋甲滑过,火星子崩了一串。
郭英的力气碾他绰绰有余,可那人的身法滑得像泥鳅,硬是在开山斧的绞杀圈里周旋着不倒。
平安的大关刀已经卷了刃,正拿刀背砸人,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碎裂的闷响。
瞿能的镔铁枪挑翻了一个蒙古骑兵之后,枪尖朝后一扫,将另一个扑上来的步卒拍在了地上。
梅殷在更外围的位置,令旗左挥右挡,将后方赶来增援的蒙古骑兵一拨一拨地切割开,堵在外面。
他们在替他争时间。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臂甲,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殿下,伤着哪了?”
徐允恭的脸凑在面前,钩镰枪夹在腋下,空出来的手按在了他的额角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朱橚嘶了一声,痛意从伤口处炸开,反倒将脑子里那团浆糊震散了大半。
“别担心,我没事。”
朱橚清醒了。
他一把推开徐允恭的手,站直身子朝四周扫了一圈。
帅旗就在五十步外。
旗杆有小腿粗细,旗面在夜风里猎猎翻飞,绸缎的边角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旗下的护卫不多,大约三四十人,都是王保保的旗卫亲兵,甲胄齐整,将旗杆围在正中。
可朱橚的铁骑已经冲散了外围,这三四十人身后没有第二道防线了。
问题在时间。
王保保的增援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赶,梅殷的调度挡得住三五拨,挡不住三五十拨。
继续在这里缠斗下去,对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最终把他们六百人吞掉。
“不要打乱仗。”朱橚朝身边能听到他喊话的二十几个人吼了一句,“三三搭配,一个刀盾手顶前面,两个长枪兵跟后面,朝帅旗推。不要散开,不要追单个的鞑子,盾挡住了枪就捅,捅完了往前走,走到旗杆底下为止。”
他从地上捡起一面死去的蒙古兵丢下的圆盾,左手套上,右手摸到了腰间的雁翎刀。
刀还在。
“我顶前面,允恭跟我后头。”
徐允恭将钩镰枪从腋下抽出来横在身前,枪尖对准了帅旗的方向。
朱橚迈出了第一步。
盾面顶在胸前,刀压在盾沿后面,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地踩着尸体和碎片朝前推。
第一个挡路的蒙古兵从右侧扑过来,弯刀朝他的脑袋劈下。
朱橚将盾面朝上一抬,弯刀砍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右臂从盾沿下方探出去,雁翎刀横着一抹,刀锋切过了那人的小臂。
那人的手腕一松,弯刀脱手,朱橚还没来得及补第二刀,徐允恭的钩镰枪已经从他肩膀旁边伸了过去,枪尖扎进了那人的咽喉。
第二个从正面冲过来。
朱橚用盾面撞了他一下,那人被顶得朝后踉跄了半步,左侧跟上来的一杆明军长枪从他的肋下捅了进去,拔出来带着一蓬血沫。
三三搭配的推进阵型,在这种近距离的混战里效果极好。
刀盾手只管扛住正面的冲击,不用分心去杀人,后面两杆长枪负责收割所有被盾面挡住或减速的敌人。
这就是后世戚继光鸳鸯阵的底色。
蒙古兵一个个冲上来,一个个被长枪捅倒在地上。
三十步。
二十步。
帅旗的护卫方阵动了。
三四十个旗卫亲兵举着盾牌朝这边压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蒙古将领,铁盔上插着三根鹰翎,手里握着一柄阔刃马刀,刀身比寻常的弯刀宽了一倍,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
旗卫将军。
这人的武艺远在方才那些蒙古兵之上,第一刀劈在朱橚的盾面上,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盾面上的铁皮凹进去一块。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朱橚的盾举不起来了,徐允恭的钩镰枪横着架住了那柄马刀,枪杆和刀刃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旗卫将军收刀再劈,朱橚蹲下身子从盾面后方闪了过去,同时右手探进腰间那个布袋里。
石灰。
他将数包石灰朝那旗卫将军的面门甩了出去。
白色的粉末在火光里散成一团雾,扑在了旗卫将军和他身后三四个拼死护旗的蒙古兵的脸上。
旗卫将军惨叫着松开了马刀,双手去捂眼睛。
他身后的几个蒙古兵也是一样,白粉糊了满脸,泪水和石灰搅在一起,在眼眶里烧成了一团浆糊。
朱橚没有补刀。
他从那些捂着眼睛嚎叫的人中间穿了过去,冲到了帅旗的旗杆底下。
旗杆是整根原木削成的,碗口粗,拿雁翎刀去劈,三十刀都未必砍得断。
可旗面不是长在木头上的。
三根粗麻绳将旗面系在旗杆顶端的横梁上,绳头在风里晃着。
朱橚没去砍杆子,刀锋朝上一挑,搭在了最近那根麻绳上。
一刀。
麻绳断了一根,旗面的左角垂了下来。
第二刀割在第二根绳上,麻丝崩开,旗面歪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根绳子吊着,在风里拧成了一团。
第三刀。
最后那根麻绳应刃而断,整面帅旗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从旗杆顶端滑脱下来,绸缎的旗面在空中翻了一个卷,然后沉沉地砸在了草地上,扬起一蓬尘土。
帅旗落了。
朱橚站在那堆瘫软的旗帛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了脚边的绸缎上,洇出几点暗红的印子。
欢呼声从南面传来了。
最近的明军车阵里率先炸出了一道声浪。
紧接着像野火一样从一座车阵传到下一座,从花心传到外围,传遍了整条赤勒川谷地。
“帅旗倒了!”
“鞑子的帅旗倒了!”
“吴王万胜!”
朱橚转身朝南面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翻涌的战场,越过那些还在厮杀的身影和冲天的烟尘,看见了明军中军车城的方向。
蒙古人正在溃退。
铁甲的洪流正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奔逃,像一锅沸腾的水忽然被人从底下抽掉了火,翻滚的气泡在一瞬间全灭了。
帅旗倒地的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蒙古军中扩散,不需要传令兵,不需要号角,每一个回头张望的蒙古兵都能看见那面中军大纛不在了。
旗倒便是败。
蒙古人信这个,比信长生天还虔诚。
紧接着更猛烈的欢呼声从南面谷口的方向涌了过来。
朱橚眯着右眼,左眼拼命地朝那个方向辨认。
火把。
谷口的方向亮了起来,火把一簇接着一簇地从豁口里冒出来,越冒越多,最后汇成了一大片晃动的橘光。
打头的几面旗帜被马速带起的风扯得笔直,朱橚眯着眼辨认了两息,认出了上面的字。
唐胜宗。
陆仲亨。
明军的援军到了。
朱橚终于松了一口气。
左手从盾牌的把手里滑了出来,盾牌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拄着雁翎刀,站在那面扑倒在地的旗帜旁边,看着南面谷口涌进来的那条火龙。
打赢了。
两万人钻进这条谷地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能活着出去。
十一天。
从第一天贺宗哲的游骑抛射开始,到今夜帅旗倒地。
两万人顶着数倍于己的蒙古精锐,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响的草原上,替大明的百姓挣出了二十年的安生日子。
值了。
朱橚的膝盖软了一下。
雁翎刀从手里滑脱,整个人朝前栽倒。
徐允恭冲上来一把捞住了他的腰,可朱橚的腿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挂在徐允恭的胳膊上往下溜,徐允恭架不住他身上那几十斤铁甲的分量,只能顺势将他放倒在草地上。
“殿下!”
徐允恭单膝跪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去探鼻息。
朱橚的眼睛闭上了。
额角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眉骨淌进了眼窝里,和眼睫上沾着的草叶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团黑红色的痂。
郭英扔了开山斧冲了过来。
平安和瞿能紧随其后,将周围残余的蒙古兵全部逼退。
“殿下!”
“快叫医匠!”
“去中军找戴先生!”
喊声此起彼伏,可朱橚什么都听不见了。
……
王保保骑在马上,身边只剩不到百骑亲卫,被明军的铁骑冲散之后退到了中军大纛外围两百步的位置。
帅旗倒了。
他亲眼看见那面跟了他征战半生的大纛,在他眼前轰然砸进了尘土里。
从那一刻起,战场上所有还在厮杀的蒙古兵便不再朝前走了。
先是外围的游骑掉了头,然后是中段的步卒丢了兵器,最后连他的亲卫营里都有人开始往后跑。
南面的谷口亮起了火把。
明军的援军从那里灌了进来,七八千骑的蹄声隔着数里地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像春天草原上解冻的河水。
“完了。”
王保保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元完了。”
鬼力赤牵着马,落后他两步距离静静立着。
当年沈儿峪溃败,随王保保横渡黄河的亲卫共有十余人,可历经这一战,如今还能活下来并站在这里的,只剩鬼力赤一个了。
“丞相,走吧。”鬼力赤将缰绳递到他面前,“北面的谷口还没被堵死,趁明军的援军还没合围,咱们还跑得掉。”
王保保接了缰绳,攥在手里,攥了几息又松开了。
“跑回去又如何,额勒伯克死了,他爹不会放过我,朝中那些人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分我手里的兵权。五万精锐折了大半,我拿什么回去?回去跪在大殿上,听那些老朽指着我的鼻子骂丧师辱国?”
他看着南面那片正在溃散的战场,目光里那角苦撑了了六年的大元残梦,一点一点地灭了。
买的里八剌站在几步开外,浑身在抖。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方才还在山丘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冲击明军的车阵,此刻那些军队正踩着同伴的尸体朝四面八方狂奔,欢呼声全是汉话,号角声全是明军的。
莽来大营里他当众站出来替王保保说话时的从容,此刻一丝都找不见了。
王保保看了他一眼。
他不怪这个少年。
十五岁的孩子,能在那种场面下不哭出来已是难得。
这场仗打成这样,该负责的只有他自己。
“殿下。”
王保保走到买的里八剌面前。
“臣无能,将这一仗打到了这个地步,对不住陛下的托付。”
他朝鬼力赤偏了偏头。
“鬼力赤,你带殿下从北面谷口走,那边的明军还没合拢,带上二十骑轻装突围,趁着夜色跑出去,跑到和林去。殿下是大元的皇太子,是草原上最后的一面旗,这面旗不能倒在这里。”
买的里八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丞相,你不走吗?”
王保保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
他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来递给鬼力赤,又把千里镜摘下来塞进了买的里八剌的手里。
“殿下拿好这个,往后用得上。”
鬼力赤接过弯刀,看着王保保的脸。
他想说些什么,可十几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丞相做了决定便不会改。
他抱了下拳,翻身上马,扶着买的里八剌上了另一匹马,带着二十骑朝北面的谷口冲了过去。
蹄声渐远。
只剩下王保保和他的妻子。
她一直站在他身后。
和六年前沈儿峪那一夜一样,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她就在身边,那回是黄河边上抱着木头渡河,惊涛骇浪里她攥着他的衣襟,一句话都没喊,只是死死地攥着。
如今她还是那副模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王保保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短匕,刃口磨得雪亮。
他的妻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扩廓,你要是死在这里,观音奴和耐驴就都没有亲人了。”
王保保攥着短匕的手停了。
“你活着,他们还能盼着有朝一日一家人坐在一起,你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的手搭上来的时候,王保保才发觉那只手比六年前又细了一圈,可五根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像铁箍一样,死活不肯松。
王保保看着她的脸。
火光映着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过的面孔,不如从前好看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过。
他将短匕收回了靴筒里。
……
北面谷口。
鬼力赤带着二十骑护着买的里八剌冲出了谷地。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马蹄底下的草被踩出沙沙的响动。
他正要挥鞭催马,余光扫见了一样东西。
火把。
草原的天际线冒出了一排火把,从左到右铺开去,连成了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将北面的去路整整齐齐地封死了。
旗帜从火把的缝隙里撑了出来。
一个斗大的“蓝”字绣在旗面上。
鬼力赤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文忠击溃了乃儿不花之后,蓝玉的先锋骑兵已经从北面堵了过来,截住了赤勒川的北面谷口。
他们跑不掉了。
蓝玉的骑兵从草原上压了过来,二十骑被裹了进去,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买的里八剌,再次被活捉了。
两个明军骑兵将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了草地上。
鬼力赤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是故意摔的。
摔下去的那一瞬他将身体朝一具蒙古溃兵的尸体旁边滚了两圈,脸朝下扣在泥里,手脚摊开,摆出了一个死人的姿势。
明军的骑兵从他身边掠过,马蹄溅起的碎草打在他的后背上。
没有人停下来查看他。
一具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的蒙古兵,在这片铺满了尸体的战场上,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他在尸堆里趴了很久,久到蹄声和喊声都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将那片草原照得一片惨白。
他慢慢地爬了起来。
四下空旷,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马嘶。
他朝北面望了一眼。
和林在那个方向。
这一次没有丞相了。
没有皇太子了。
没有那面跟了他半辈子的将旗。
他想起了安答张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鬼力赤,你往上数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往下看是草原上最能打的百户,你这辈子替别人卖了太多的命,什么时候替自己活一回?”
他当时嘿嘿笑着没当回事。
如今那些替别人卖命的日子结束了。
丞相回不来了,殿下被俘了,大元的天塌了一半。
可草原还在。
牛羊还在吃草,河水还在流,毡帐里的炊烟还会升起来。
那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蒙古部落,需要一个人去收拢。
他从鬼力赤这个名字里活了三十年,替丞相挡过刀,替皇帐守过夜,在黄河的汛期里把丞相的母亲背上了浮排。
这一回,该为自己了。
马蹄踩着晨露浸湿的草叶,朝北面的天际走去。
他的背影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很长,投在草原上,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朝着和林的方向慢慢缩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里。
第110章 赤勒川的早晨,没有人笑
第十一日,辰时,初四刻(早上8点)。
唐胜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战场。
他尸山血海见过不少,可赤勒川谷地里的这副景象,还是让他的胃翻了一下。
尸体铺满了整条谷地。
明军的,蒙古的,人的,马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开始发胀,腹部鼓成了圆球,皮肤绷得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肉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稠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灌进鼻腔便赖着不走。
苍蝇来得极快,黑压压地聚在那些裂开的伤口和暴露的内脏上,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汇成一片持续的低鸣。
陆仲亨从南面策马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唐,东段清完了,蒙古人的尸首粗略点了一遍,光东段就有八千多具。”
唐胜宗朝四周望了一圈。
蓝玉的人正在谷地北段收拢俘虏。
三万多蒙古兵乌泱泱的一大片,蹲在谷地中央被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绳子绑。
哪来那么多绳子。
三万多人若是一个个捆起来,把明军身上的腰带和马缰全拆了都不够用。
明军的做法是让他们自己脱了铠甲和靴子,赤脚坐在地上。
兵器和甲胄堆成了几座小山。
蓝玉从北面催马过来,铁盔夹在腋下,满脸的灰尘。
“买的里八剌抓到了,从北面谷口截的,王保保的妻子也在俘虏里,王保保本人没跑。”
三个人并辔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被战争碾过的谷地。
唐胜宗盯着那些小车营的残骸看了许久。
三十座小车营,被啃掉了四座,剩下的二十六座虽然遍体鳞伤,车墙上插满了箭矢和标枪,铁皮被砍得坑坑洼洼,可阵型还在。
中军车城的内车墙搭起来了,伤兵营被围在最里面,防线完整。
“哪怕咱们不到,鞑子也打不动了。”陆仲亨扫了一眼战场上蒙古人的尸体密度,“你看车墙前面那些尸堆,越靠近车阵堆得越厚,说明鞑子越打越啃不动,最后几轮冲锋连车墙都没摸着便倒了大半。”
唐胜宗点了下头。
蓝玉的目光落在谷地北段那根旗杆上。
王保保的帅旗。
旗杆还竖着,可旗面已经被砍落在地,扑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吴王殿下带着六百骑凿穿了鞑子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蓝玉抿了一下嘴,拇指在缰绳上搓了两下,“六百人冲鞑子的中军卫队,这种仗,我蓝玉自问干得出来,可我不一定干得成。”
唐胜宗和陆仲亨都没有接话。
他们心中都清楚。
白热化的鏖战,他们一天都没经历过。
援军从谷口冲进来的时候,蒙古人已经在溃败了,帅旗倒了,军心散了,他们做的只是堵住了南北两头的谷口,将三万多溃兵和伤兵闷在了这条谷地里,跑都没处跑。
这仗赶上的是收尾,白刃搏杀的苦头一口没吃着,进场便是摘果子。
可果子再轻巧,摘到手里的分量也不算小。
三万多俘虏,北元皇太子买的里八剌,王保保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些堆成山的兵器甲胄和数万匹战马。
唐胜宗的延安侯可以恢复了,陆仲亨的吉安侯也是。
蓝玉从北面截住买的里八剌,擒获北元皇太子的功劳足够他从一个没有爵位的都督佥事,一步跨进侯伯的门槛。
可三个人脸上都没有得意的神色。
因为吴王殿下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
王保保坐在俘虏堆的边缘。
他的铁甲已经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半旧的蒙古袍子,盘腿坐在草地上,面朝北方。
他的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周围是一片赤脚的蒙古兵,坐的坐,躺的躺,有些人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棉布裹得歪歪扭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面传过来。
徐允恭带着二十几个明军士卒冲了过来,铁甲上全是干涸的血痂,钩镰枪提在手里,枪尖朝前。
“让开。”
看守的士兵拦在了前面,四五个人横成一排。
“少将军,大将军有令,俘虏不得擅杀。”
徐允恭攥着枪杆的手臂绷成了铁条。
他身后的士卒们眼睛都是红的,有几个的腰刀已经拔出了鞘。
吴王殿下重伤昏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这些跟着殿下从玄武湖大营一路走到赤勒川的老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朱五郎”被抬进伤兵帐里,此刻恨不得把王保保剁成肉泥。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徐达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走了过来。
马名“擒保”。
这匹马是徐达六年前亲自挑的,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笑了,说大将军志在活捉王保保,连坐骑都取了这般直白的名头。
徐达在“擒保”的背上俯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个在魏国公府里行事谦恭、对长辈温温敬敬的少年,此刻浑身浴血,眼睛里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枪尖对着一个坐在地上的俘虏。
旁边那些士卒更不用说,有两个已经在拿刀背拍看守的肩膀了。
“允恭。”
徐允恭的枪尖低了两分。
“退下。”
徐允恭咬着牙根站了数息,将钩镰枪往地上一掼,转身带着人走了。
徐达翻身下马。
他朝俘虏堆的边缘走过去。
王保保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十年了。
从太原到沈儿峪,从沈儿峪到赤勒川,战场上斗了整整十年的两个人,此刻相隔三步。
一个骑着名叫“擒保”的战马,一个赤脚坐在泥地里。
王保保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徐达的脸。
徐达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吩咐了身后的亲兵两句话。
“别为难他们,吃喝供上,不要断。”
说完便翻身上马,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擒保”的鬃毛。
按理说,这一刻他应该痛快。
“擒保”这个名字喊了六年,如今名字应了验,王保保就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草地上,这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他心里空荡荡的。
……
中军伤兵帐外。
朱橚被抬进去已经一个时辰了。
帐帘紧闭着,里面偶尔传出戴思恭和医匠们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帐外围了一圈人。
伤兵们。
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卒拄着断枪当拐杖。
裹着头的火铳手被同伴搀着胳膊,绷带底下还渗着血。
断了腿的用两根木棍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到帐篷外面。
有瞎了眼的被人领着过来,有断了臂的自己走过来,有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
他们围在帐篷外面,谁都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坐着、躺着。
徐达赶到的时候,帐外已经围了上百人。
“都散了,伤兵营的弟兄回去养伤,这里不需要你们守着。”
没有人动。
一名独腿老兵,此刻倚靠在帐篷门口最近的位置,仰着头看了徐达一眼。
“大将军,殿下在里头,弟兄们哪都不去。”
徐达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他开了口去赶第二遍,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走进了帐篷。
……
帐内光线昏暗。
朱橚躺在铺位上,额角缠着棉布,棉布底下渗出的血将右半边脸染成了暗红色。
腰肋处的伤口已经缝合过了,纱布裹了三层,被药水浸得泛黄。
戴思恭蹲在铺位旁边,左手扶着朱橚的后脑,右手捏着一根银针,正朝百会穴的位置下针。
银针没入头皮的时候,戴思恭的手纹丝不颤,可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伤情如何?”
戴思恭将银针捻了半圈,缓缓抽出,搁在身旁的铜盘里,才抬起头来。
“额角和腰肋的外伤不重,皮肉裂了一道口子,缝上便能长好。怕的是里头,殿下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后脑磕在了硬物上,老夫方才探了瞳仁,左右不等大,这是脑中淤血的征兆。”
“能治吗?”
戴思恭针灸的手停了一息。
“老夫尽力。”
他将铜盘里的银针逐根擦净,一边擦一边说起了针法的门道。
“百会通督脉,统摄一身之阳气,淤血阻于脑窍,便要从督脉上开路。老夫方才下的这一组针,走的是百会透曲鬓的透刺法,针身沿皮下平刺,不深入颅骨,只在头皮筋膜层走行,激发经气以推动淤血化散。”
他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在朱橚的太阳穴旁侧缓缓刺入。
“这一针走的是率谷穴,少阳经的要穴,主治头部气血瘀滞。针入三分,得气后留针半个时辰,配合内关和血海两穴同刺,三经联动,以通为用。”
这些话生涩拗口,徐达听得懂的不到三成。
可戴思恭一边下针一边讲解,每一根针为什么要刺在那个位置,刺多深,留多久,讲得极细极慢。
好像只要他讲下去,针便不会白扎,人便一定会醒过来。
“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快的话一两日,慢的话……”
戴思恭顿了一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
“不过殿下在应昌教老夫医术的时候,提过一个方子,专治脑中淤血。他说这方子叫通窍活血汤,是一个叫王清任的老神仙传给他的。方中以麝香开窍醒神,桃仁红花活血化瘀,赤芍川芎行气通络,老葱生姜引药上行直达巅顶。殿下说这个方子是专破脑窍瘀阻的,别的活血药到不了脑子里,这个能到。”
他从药箱旁边端起一只早已备好的瓷碗,碗中是用黄酒煎制的通窍活血汤,药汁呈深褐色,散着一股浓烈的麝香气。
“老夫当时问殿下,这位王清任老神仙在何处,能否引荐。殿下笑了笑,说那位老神仙云游四海,见过一面便没了踪迹,方子是人家随手写在纸上递给他的。”
戴思恭端着药碗走到铺位旁边,用竹匙一点一点地将药汁送进朱橚的嘴里。
“殿下这个人,老夫跟了他两个月,看透了。他想的永远是怎么救旁人的命,伤兵营里的清创消毒、银溶缝合、蛆疗法,桩桩件件都是在替受伤的弟兄们找活路。连脑子里淤了血该怎么治,他都提前想好了方子备在那里。”
竹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偏偏到了自己头上,他倒下了,用的还是自己备下的方子。老夫这辈子不信什么神仙,可若是真有那位王清任老神仙,只求他老人家保佑殿下这一回,别让一个满心替别人活着的人,自己活不过来。”
徐达站在帐篷里,看着戴思恭将药汁一匙一匙地喂进朱橚的嘴里。
他走出了帐篷。
帐外那些伤兵还在。
一个都没走。
徐达牵着“擒保”朝中军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方才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王保保捉了,帅旗砍了,北元的皇太子也俘了。
这一仗的战功足以让他徐达在青史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的女婿躺在伤兵帐里昏迷不醒。
他这辈子替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册封魏国公,位极人臣,要什么有什么。
此刻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帐篷里那个人醒过来,好好地活着,和妙云白头偕老。
那些战功,拿去换一个女婿的平安,他徐达眼都不会眨一下。
……
朱棣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帐里只剩了戴思恭一个人在守着。
他在铺位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来。
铺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平缓地起伏,呼吸浅而均匀。
朱棣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两个多月了。
当初在大本堂里,这张脸是白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让人觉得好欺负的温和。
如今额角缠着带血的棉布,颧骨上的皮肤被草原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嘴唇干裂着,下颌的线条比两个月前硬了一整圈。
他都快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那个在大本堂里被买的里八剌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文弱书生,如今带着六百铁骑凿穿了王保保的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
朱棣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穿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
他将红绳搁在朱橚的铺位边上,木牌正面朝上,“安顺”两个字在帐篷里的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老五,赵二狗死了。”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堵缺口的时候死的,一杆枪从腰上捅进去,他攥着枪杆不让鞑子拔出来,连人带枪楔在那条缝里,鞑子推都推不动他。”
帐中安静了一阵。
“他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阿秀。”
朱棣将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阵又松开。
“你醒了之后,得帮他办一件事。他跟我说过,他的阿秀在金陵等着他回去成亲,那姑娘攒了三尺花布,要给他做件新袍子,穿着去拜堂的。”
他停了停。
“人回不去了,可那三尺花布总得有个交代。你去找到她,该怎么说你比我会说,赵二狗的抚恤银子和军功簿上的那些东西,你替他办妥了。”
铺位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眼皮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只有鼻息轻得几乎要贴上去才听得见。
朱棣看着弟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从十二岁起就没哭过。
在校场上被打断过手指没哭,在大本堂里被宋濂先生的戒尺抽肿了掌心没哭,昨晚看着赵二狗楔在缝隙里那副模样,他也没哭。
可此刻他坐在弟弟的铺位旁边,看着那张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的脸,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从前在大本堂里,他觉得自己是哥哥,天塌下来他扛着,弟弟们躲在后面便好。
如今这个排行第五的弟弟,扛着两万人的命,扛着六花阵,扛着火器和战车,扛着伤兵营里那些断腿断手的弟兄,末了还带着六百骑凿进了王保保的中军,替所有人砍倒了那面压了他们五天的帅旗。
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回冲在最前面护着所有人的,是他一直觉得需要自己护着的那个弟弟。
朱棣伸出手,将铺位边上那枚木牌朝里推了推,让它挨着朱橚的手背。
“老五,赵二狗的事你得管,张老八的伤你也得看着好,还有王五七那小子,你答应过教他更多救人的本事。周大山的右手断了,方才拿左手攥着刀跟着允恭要去剁王保保,被大将军拦回来了,你答应过带他老娘逛金陵,他如今就站在帐篷外头等着你。”
“你欠了那么多人的债,哥替你记着,可哥还不了,得你自己来。”
他站起身来,在铺位旁站了片刻,伸手将弟弟的被角掖了掖。
“老五,你扛够了,该歇了。”
“歇完了就醒。”
“哥等你。”
第111章 失约这笔账,留着他回金陵慢慢算
七月初六,刚过小暑,金陵城闷得人喘不上气。
魏国公府后院绣楼的窗扇大敞着,薄纱帘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懒得来。
徐妙云坐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旁,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绿豆汤,一口没动。
她昨夜又没有睡好。
前日传回金陵的战报,说大将军率部在赤勒川谷地首战大捷,以火器车阵击溃蒙古先锋贺宗哲部近两万骑兵,损敌万二,余众溃散。
消息一到,金陵满城鞭炮齐鸣,坊间酒肆里头都在传,说吴王殿下发明的火器战车如何如何厉害,蒙古人的铁骑在那些铁炮面前如何如何不堪一击。
可她高兴不起来。
首战大捷,贺宗哲吃了明军火器的亏,那是因为他不知道火器的厉害,贸然冲阵,自然碰了个头破血流。
可王保保呢?
他不是贺宗哲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
首战的消息传到王保保耳朵里,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拆解那套火器战法。
火器最怕的是近身缠斗,一旦骑兵突入车阵内部,那些铁炮便成了摆设,反倒碍手碍脚。
王保保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他在沈儿峪输给了父亲,却能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和林东山再起,这种人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而让她更加揪心的,是战报里一笔带过的那句话。
“吴王殿下亲率战车营出阵,以王纛大旗为饵,先诱敌先锋轻骑入瓮,再以围歼之势迫使贺宗哲率主力来援,最终将敌毙于火器战车前。”
以己为饵。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她看到战报的那一刻起,便扎进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烫,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答应过她的。
玄武湖畔的柳树底下,她折了一枝柳条递给他,一字一句地叮嘱过,身段要软,心志要韧,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他答应了。
可他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当成了饵,挂在鱼钩上,等着两万蒙古骑兵来咬。
这叫遇险则安?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争功。
他那个人,若是为了争功,当初在金陵便不会整日里惫懒度日,把偷闲躲事当成正经营生了。
他以身犯险,必然是形势逼到了那一步,必然是为了守住身边那些弟兄的命。
可这不妨碍她生气。
她在心里已经拟好了一份清单。
第一条,玄武湖畔的柳枝之约,他亲口答应过遇险则避,白纸黑字不如当面承诺,当面承诺他倒好,转头便拿自己的命去赌。这条,罚他回金陵后亲手在魏国公府的正堂里写一份认错书,落款盖上吴王府的私印,装裱好了挂在她的闺房里,往后但凡再犯,她便指着那幅字让他自己看。
第二条,报喜不报忧,串通徐允恭联手骗她,罚抄她亲手批注的那本《北地风物志》,连注释带正文,一个字不许落。她那本批注写了多少蝇头小楷他是见过的,够他伏案磨上十天半月,抄不完不许上床睡觉。
第三条,往后出门,但凡涉及刀兵凶险之事,须得提前修书知会她,信上要写明去何处、领多少兵、几时出发、几时归来,她批了“准”字方许动身。这条比前两条都要紧,须得他当着父亲的面立下字据,请父亲做个见证人,他日若有违背,便由父亲代她行家法,用魏国公府正堂上那柄徐家祖传的铜戒尺,打他掌心,左右各十,概不赊免。
清单拟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热了。
罢了,且容他先全须全尾地回来。
往后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慢慢清算便是。
可账是账,担忧是担忧,两样东西搅在一处,便成了她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的模样。
徐妙云捏着那碗绿豆汤的碗沿,眉间的郁色又浓了几分。
昨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到了寅时前后,半梦半醒之间,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一瞬的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剧烈得她整个人从枕上弹了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的后背。
她坐在床上缓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可再也睡不着了。
还有母后。
四天前听闻母后病倒了,她去坤宁宫请安。
母后的脸色很差,唇上没有血色,说话的时候气息都比平日短了几分。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母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什么大碍,歇几日便好了。
可她总觉得母后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那种看着她时欲言又止的神色,像是有满腹的话想说,最后又咽了回去。
昨日再去时,母后的气色已经好多了,大约是首战的捷报传来,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人也跟着松快了些。
只是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始终梗在徐妙云的心头,挥之不去。
“大小姐,福寿叔在外头候着呢,说是又有人来送礼了。”
贴身丫鬟团香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走进来,顺手将那碗凉透的绿豆汤撤了下去。
徐妙云揉了揉眉心:“第几家了?”
“今日第十五家,永嘉侯府的管事,抬了八口大箱子来,说是给殿下和大小姐的婚事添妆。”
徐妙云站起身来,走到外间的廊下。
管家福寿候在阶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单簿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为难又是忧虑。
“大小姐,这是近十日来各家送的礼单,我都登了册子。”
徐妙云接过簿子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
永嘉侯朱亮祖,送的是蜀锦六十匹、白银两千两。
折算成粮价,少说值两千石。
营阳侯杨璟,送的是东珠二十颗、金器一套,加上绸缎布匹,折下来也在两千石上下。
往后翻,越翻脸色越沉。
几乎全是淮西勋贵,几乎全是重礼,最少的也在两千石以上。
两千石是什么概念?
大明的公侯俸禄,父亲身为魏国公,岁禄五千石,已经是最高的了。
韩国公李善长四千石,余下的国公三千石,上等侯爵一千五百石。
这些人送的贺礼,动辄便是一个侯爵一年多的俸禄。
徐妙云将簿子合上。
胡惟庸。
这些人背后站着的,必定是这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
父亲不在金陵,魏国公府只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撑着门面。
胡惟庸选在这个时候出手,算盘打得极精。
这些礼只要收了,魏国公府便欠了一众淮西勋贵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比银子更难还,你收了人家两千石的贺礼,将来人家开口求你办事的时候,你拿什么脸面拒绝?
一来二去,魏国公府便被捆在了淮西勋贵的那条船上。
而那条船的舵,握在胡惟庸手里。
可若是拒了呢?
陛下多疑。
满朝勋贵给你送婚礼贺仪,你一家不收,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想的可不是你徐家清高,而是你徐家连淮西的袍泽弟兄都不认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自成一派,还是想跟朝中哪股势力暗通款曲,比如说浙东?
收也不是,拒也不是。
胡惟庸这一手,毒得很。
徐妙云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的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一片。
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
“福寿叔,笔墨伺候。”
第112章 悬心北望的人,岂能坐困金陵
福寿一愣:“大小姐要写什么?”
“回帖,给每一家都写一封回帖,措辞要恭敬,语气要诚恳。”
徐妙云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笺,提笔蘸墨。
“帖子上这样写,就说妙云代父亲感念各位叔伯厚爱,殿下与妙云的婚事尚未正式定下日子,如此贵重的添妆之礼,妙云一介闺中女子,实不敢擅自做主收入府中。然各位叔伯一片盛情,妙云亦不敢辜负,故将各家贺仪悉数登册造表,暂存于魏国公府库房之中,待日后婚期既定,再由父亲和吴王殿下将亲自登门拜谢。”
福寿听到“暂存”二字,眉头微微一松。
暂存,便不算收。
东西搁在你府上,可名义上还是人家的。
将来要还,随时可以原封不动地抬回去。
而且到时候登门的还有自家姑爷。
福寿这些年对金陵城里的风吹草动多少有些耳闻,姑爷那套笑眯眯地把人往坑里带的本事,满金陵谁不知道。
等姑爷亲自上门“拜谢”,那些送了重礼想套交情的叔伯们,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还得倒贴三分。
“另外,”徐妙云的笔没有停,又写了几行,“将这份礼单的副本誊抄一份,送到坤宁宫去,呈给母后过目。帖子上就说妙云年幼无知,不谙世事,各家叔伯送来如此厚礼,妙云不知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特将礼单呈报母后,恳请母后示下。”
团香在旁边听着,眨了眨眼。
这一手妙极了。
礼单送到皇后娘娘手里,便等于送到了陛下的案头。
谁送了什么,送了多少,一目了然。
陛下要查淮西勋贵的底细,这份礼单就是现成的账本。
而徐妙云自己呢?
她既没有收礼结党,也没有拒礼得罪人,更没有替父亲做任何超出闺中女子分寸的决断。
她只是一个“年幼无知、不谙世事”的姑娘家,收到了长辈们的好意,拿不准主意,便去请教婆母了。
谁能挑出毛病来?
胡惟庸花了大价钱布下的这张网,被她轻飘飘地一掌拨开,顺手还把网里的鱼都亮给了陛下看。
“大小姐,”团香忍不住笑了,“您这法子,可真是越来越像殿下了。”
“哪里像了?”
“这种无赖的处置方式,殿下用起来最顺手了,脸皮厚着呢。”
徐妙云嗔了她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想来各位叔伯也不会和我计较的。”她将回帖上的墨迹晾干,轻轻吹了一口气,“谁让我是个没有见识的女流呢。”
福寿领了吩咐,捧着礼单和回帖退了出去。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徐妙云将笔搁回笔架上,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忽然,那股熟悉的心悸又涌了上来。
比昨夜的更轻,却更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一下一下地揪着,揪得她整个人都往下坠。
她按住胸口,眉头蹙了起来。
团香的脸色变了:“大小姐,您又心悸了,要不要请医士来瞧瞧?”
“不必。”
徐妙云摇了摇头,可按在胸口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放开。
福寿折返回来取礼单副本时,见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大小姐,我多句嘴,您这样日日在府里悬心,夜夜睡不安稳,身子迟早要熬坏的。与其困在金陵干等军驿的消息,不如北上,去离前线近些的地方。应昌虽远,可北平是大军粮草转运的枢纽,前线的军情邸报都要经北平中转南送,到了那边,消息总比金陵快上五六日。家主若有什么吩咐要递回来,您在北平也接应得上。”
徐妙云抬起头来。
是啊。
与其困在这金陵城里,和胡惟庸那些人虚与委蛇,不如北上。
礼单已经送进宫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母后和陛下自会处置。
她还留在金陵做什么?
“团香,备马。”
“啊?现在?”
“对,就是现在,咱们轻装简行,带上家丁护卫,走官道北上。”
团香看了福寿一眼,福寿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半个时辰后,魏国公府的侧门开了一条缝,十数骑快马鱼贯而出。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快便消散在了金陵城喧闹的街市里。
……
大军班师回程的第五日。
官道上尘土飞扬,两万余人的队伍拖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步卒在前,骑兵在侧,辎重车队在最后面碾着干裂的泥土,轮子一圈一圈地慢慢转。
朱橚被安置在徐达那辆特制的避震马车上。
车厢底部装着椭圆板簧,那是朱橚出征前亲手画的图纸,格致院的铁匠照着打出来的。
每逢车轮碾过坑洼,钢片便层层弯曲吸力,再缓缓回弹,将颠簸卸去大半。
他当初设计这套板簧的时候,想的是让岳父大人在行军途中少受些奔波之苦。
如今躺在上面的,是他自己。
他仍然昏迷着。
额角的棉布换过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可眼皮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戴思恭每隔两个时辰便上车诊一次脉,施一轮针,再用竹匙喂几口通窍活血汤。
车帘外头,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贡马亦步随趋地跟着马车走。
“晚起”后臀的枪伤已经用药泥敷过了,一瘸一拐的,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可怎么都不肯被人牵开。
亲兵们试过三次,拽着缰绳往后拉,“晚起”便发了脾气,前蹄刨地,脑袋拼命朝马车的方向挣,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
后来便没人再去拉了。
由着它一瘸一拐地跟在车厢旁边,偶尔伸过脖子,在车帘的缝隙里蹭两下,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还在。
朱棣骑着马走在马车的另一侧,偏头看了“晚起”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几名明军士卒簇拥着一个年轻人策马赶了上来。
买的里八剌。
他的行动没有被限制,但身边时刻跟着四名贴身护卫,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保护。
军中上下都知道吴王殿下重伤昏迷,不少老兵恨不得拿王保保和买的里八剌的脑袋去祭旗,若没人看着,这位北元皇太子只怕活不过一个时辰。
买的里八剌在马车旁勒住了马。
他看了一眼车帘紧闭的车厢,目光停了片刻,转向了朱棣。
“朱棣。”他用的是大本堂里的旧称。
朱棣没有理他。
买的里八剌攥了攥缰绳,又开口了:“大明天子放我回去,是让我促成和谈的。可我没有,我去了莽来大营,替丞相说服了所有反对开战的人,是我亲手把这一仗推到了朱橚面前。”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那扇晃动的车帘上。
“朱橚躺在里头,有我的一份,这个账,我认。”
朱棣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目光里有恨意。
很浓的恨意。
买的里八剌能读懂那种恨,那是一个哥哥看着弟弟倒在血泊里,而罪魁祸首就站在面前时,才会有的眼神。
可朱棣最终将那目光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朱棣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想一刀砍了你的脑袋,挂在马脖子上,等老五醒了给他看。”
买的里八剌攥紧了缰绳。
“可老五醒了以后,他不会想看到这个。”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扇晃动的车帘上。
“他这个人,跟我不一样,我是记仇的,他不是。你在大本堂那些年,别人拿你的出身说嘴,是他站出来替你挡的,你摔跤输了他还偷偷塞给你膏药,这些事我都记着。”
“他若是醒了,怕是还会叫你一声同窗。”
“所以你的命,留给他醒来自己定,我不替他做这个主。”
买的里八剌垂下了目光。
半晌,他又朝车帘看了一眼,拨转马头,慢慢退了回去。
朱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队伍里,偏头瞥了一眼马车另一侧。
原本该跟在这里的徐允恭,可他早就跟着六百里加急的军驿,快马南下金陵报信了。
……
徐州驿。
时间过去了五天。
正午时分,驿道旁的茶馆里坐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
帷帽的纱幕垂到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清瘦而利落。
她穿着一身靛蓝的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褪尽了闺阁女子的绮丽,倒像是哪家将门里出来历练的少年郎。
身旁坐着一个眉目伶俐的丫鬟,茶馆门口和廊下散坐着十几个身穿便服的壮汉,个个身形精悍,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便不是寻常行脚之人。
那是徐家的家丁护卫。
徐妙云从金陵出发后,一路沿官道换马赶路,过了扬州、淮安,再到徐州,五天跑了近七百里,打算在驿站歇个脚便继续北上。
茶还没喝完,街上忽然喧闹了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人群此起彼伏的欢呼,从驿道的北面朝这边涌过来。
团香放下茶碗,探头朝窗外张望了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满脸喜色地跑回来。
“大小姐,捷报,六百里加急的捷报传过来了。”
徐妙云握着茶碗的手一紧。
“什么捷报?仔细说。”
“回大小姐,是北边传来的捷报!说大军已经班师,王保保被活捉了。”
“外面那些人说得可热闹了,说王保保的三十万大军被咱们朝廷的天兵天将杀得片甲不留,连他的帅旗都被砍了。传得可有鼻子有眼的,还说王保保跪在大将军马前求饶,磕头磕得震天响。”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缩:“王保保被擒?”
“是,外头都这么传。”
“可是军驿传来的消息?报信的人在哪里?”她一把抓住团香的胳膊,“可问清楚了,殿下呢?可曾提到殿下?殿下……殿下可平安?”
团香一愣:“这……我光顾着听热闹了,没细问。”
徐妙云松开手,帷帽的纱幕遮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三十万是虚的,王保保跪地求饶多半也是百姓添油加醋,可王保保被擒这条消息若是真的,那这一仗的凶险,便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大上百倍。
王保保是什么人?
那是北元的擎天柱,是父亲打了十年都没能彻底拿下的对手。
能把王保保活捉,这一仗得打到什么地步?
她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那股压在胸口整整五日的心悸,在这一刻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这些天她夜夜睡不安稳,梦里总看见血,看见他在草原上骑马往回跑,跑着跑着就倒下去。
她想追上去扶他,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血色越来越浓。
醒来之后,那股心悸便揪着她往下坠,怎么都止不住。
忽然。
数十名衙役举着水火棍从街口跑过来,沿途吆喝着驱散行人,将官道两侧清出了一条通道。
“军驿来了,军驿来了,闲人让道。”
茶馆里的客人纷纷涌出去看热闹。
徐妙云也站了起来,走到茶馆门口,站在人群的边缘。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擂鼓。
一队快骑从北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为首的驿卒身上插着令旗,马身上全是白沫。
那是六百里加急南下的军驿。
紧跟在驿卒后面的,是十几骑风尘仆仆的人马。
徐妙云的目光从那些骑手的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定住了。
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徐允恭。
她的弟弟骑在一匹换过三回的驿马上,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渍,嘴唇干裂着,眼底一片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另一个骑在徐允恭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腰间佩着一块玉牌。
李思齐。
她听说过此人不久前才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北上,充当大明与北元之间的和谈使臣。
如今又跟着六百里加急往回赶。
这样来回折腾,老命都不要了。
徐妙云摘下了帷帽。
快骑从茶馆门前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徐允恭从她身边掠过。
他的目光分明朝她这边扫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甚至对上了一瞬,他却毫无反应,像是看穿了她一般,目光虚虚地从她脸上滑过去,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他没有认出自己的姐姐。
那双眼睛是空的,瞳仁里映着沿途的人影和店铺,可什么都没有落进去。
脑子里显然装着别的东西,装得太满了,满到眼前活生生站着的人都看不见了。
她一辈子没见过弟弟那种眼神。
那不是赶路的疲惫,也不是完成差事后的如释重负。
那种眼神里有急切,有惶恐,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名目的沉重。
六百里加急南下报信。
报什么信?
捷报不是早就传遍了沿途各州县了吗?
百姓们都在放鞭炮了,还有什么消息需要弟弟亲自跟着军驿跑?
李思齐才以八百里加急北上和谈,仗都打赢了,和谈自然作废,他大可慢悠悠地沿官道回京复命。
可他偏偏跟着六百里加急的军驿一道南下,跑得比去的时候还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股冰凉的预感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柱一直窜到了头顶。
“团香。”
“大小姐?”
“今天不在徐州歇了,立刻上马,往北走。”
团香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牵马。
徐妙云重新戴上帷帽,快步走出茶馆。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是心悸。
又来了。
马鞭落下去,十数骑快马冲上了北去的官道,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北走。
第113章 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
刚过了瀛海驿,没有留宿。
瀛海驿是京德御道出京后第一座府级大驿站,驿丞看见这一行十数骑的架势,连夜腾出了上房,热水和饭食都备妥了。
徐妙云只让人给马换了饲料和水,自己灌了半碗凉茶,便翻身重新上了马。
她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干裂的口子在夜风里被扯得发疼,骑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缕一缕地挂在外面。
哪里还有半分金陵城里翰苑名姝的模样。
团香的状况比她更差。
这丫头平日里跟着徐妙云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骑术只学了个勉强不摔下马的架势。
连日赶路下来,大腿内侧全磨破了,每一步马的颠簸都让她呲牙咧嘴。
可她一声没吭。
护卫里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家丁也快撑不住了,在马背上坐着坐着便打起了盹,好几次差点栽下去。
可没有人叫过一声苦。
大小姐不停,他们便不停。
徐妙云不敢停。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旷野里干草的气息。
她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目光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官道上。
那股心悸又来了。
从金陵出发起,这东西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的胸腔里,时紧时松。
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好,身体的疲累能将那份揪扯压下去大半。
可每到夜里,人静了,马蹄声和风声成了天地间仅存的响动,那根线便开始收紧,一寸一寸地勒进心口。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寅时前后,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
那一瞬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噩梦惊醒时的恍惚,是胸口实实在在地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攥得她眼前发黑。
后来从捷报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出时间,才发觉那一夜,正是赤勒川决战之夜。
她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之道,夫子教她的便是“怪力乱神,子所不语”。
她也确实这般信了十几年。
可那场心悸来得太准了。
准到她的梦境与他的伤痛像是被同一根针扎穿了两端。
蹊跷至此,便由不得她不承认,这世上或许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着数千里的山川驿路,将两个人的心拴在了一处。
他疼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疼。
所以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的那一刻,那根线会断。
只有马蹄声不断,风声不断,她才能告诉自己,她在靠近他。
每近一步,心里便踏实一分。
哪怕只是一分。
……
官道前方忽然亮起了几点光。
起先是零星的几簇,像是举着火把的岗哨,散落在路边的土丘上。
紧接着更多的光从两侧冒了出来,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亮线。
有人在清道。
几名身穿铁甲的骑兵横在官道中央,手中的长枪交叉成拦马的姿势。
“前方大军行进,闲杂人等一律避让,违令者格杀勿论。”
徐妙云勒住了马。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拦路的骑兵,朝更远处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隐约可见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在天光与尘土之间缓缓蠕动。
旗帜。
她看见了旗帜。
目力所及处,最近的一面大纛在风里舒展着,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再往里看,隐约还有“李”字旗、“傅”字旗。
以及,一面绣着“吴”字的亲王大纛。
徐妙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
旗还在。
人还在。
她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站住。”
两杆长枪交叉拦在了马前。
“什么人?报上名号。”
徐妙云一把摘下帷帽。
风尘仆仆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连日赶路吹粗了皮肤,嘴唇干裂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颊侧,可那一双剪水秋瞳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口,本想说出那句从小到大用惯了的话。
我是魏国公徐达之女。
可到了嘴边,她改了口。
“吴王妃徐氏,请诸位通禀大将军。”
清道的骑兵对视了一眼,赶忙收枪让路,派人飞骑入后军通报。
她被引着穿过了前军的队列。
沿途的士卒朝她投来目光。
那些刚从赤勒川爬出来的人坐在马车上,脸上的风尘和伤痕还没洗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着腿依着拐,有的头上裹着带血的棉布。
可他们看见她的时候,那些疲惫的、麻木的、空洞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是王妃。”
“殿下的王妃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士卒中间传开。
没有人觉得女子入军中有什么不妥。
王妃。
她还没有过门,婚期都没定。
可这些从赤勒川谷地里活着爬出来的人,已经这样叫她了。
仿佛那个称呼不需要任何仪式来加冕,只需要他们的殿下认了,他们便认了。
……
徐达在中军的位置等着她。
他站在一辆辎重车旁边,铁甲还没卸,半旧的披风上沾着洗不掉的褐色血渍。
他看见女儿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身形顿了一下。
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了不知多少天的青色,看着她骑装上蹭满的尘土和汗渍,还有那双本该执笔点墨的手,掌心磨出了层层叠叠的血痂。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武英殿跟陛下定下的那个婚约条件,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他把一对好好的鸳侣,推到了这条路上。
“爹。”
徐妙云唤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可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的那一瞬,稳便碎了一角。
两个月不见,父亲老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父亲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处裂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往外翘,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
“爹,你的手。”
徐达下意识地将右手往披风底下缩了一下。
“蹭破点皮,不碍事。”
“蹭破点皮?”徐妙云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里头那股子将门女儿特有的厉色冒了出来,“你答应过我和允恭的,说这一趟只是带兵压阵,不会亲自上去拼杀。”
徐达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傻丫头,爹打了半辈子仗,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在鄱阳湖上,你爹被箭射穿了肩膀,照样提刀砍了三条船,这点破皮,擦点药两天就好了。”
他说着抬起那只肿胀的右手晃了晃,故意攥了攥拳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丫头,爹的伤不要紧,倒是里头那个,吃了不少苦。”
“跟我来吧,他等着你。”
……
徐妙云先看见了那匹马。
车厢左侧,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一瘸一拐地跟着。
“晚起”。
她认得这匹马。
她在吴王府的后院见过它,朱橚每回带它出门前都要在马厩里跟它絮叨半天,拿胡萝卜哄了又哄才肯上鞍。
如今那匹马后臀上裹着一大块脏兮兮的药布,左后腿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走得极慢极艰难,可脑袋始终歪向车厢的方向,鼻尖几乎贴着车帘的布边。
徐妙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是通灵的。
它不肯离开那辆车,是因为车里有它放不下的人。
“晚起”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脑袋朝她这边转过来,鼻孔翕动了两下。
然后它认出了她。
“晚起”打了一个极响的响鼻,前蹄在地面上连着刨了三下,脖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发出急促的低嘶声。
那声音不是平日里见到生人时的警惕,是认出了自家人时的焦躁。
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徐妙云翻身下马,走到“晚起”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这匹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结着干涸的泪痂。
马会哭吗?
她不知道。
可她看见了“晚起”在用脑袋朝马车的方向蹭,蹭了两下又回过头来看她,再蹭两下再回头,像是在催她进去看一看。
徐妙云将手掌贴在它的颈侧,慢慢地顺着鬃毛往下抚。
“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晚起”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脑袋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嘴里的低嘶声渐渐弱了。
“你守了他这么久,该歇歇了。”
她最后拍了拍它的脖子,朝旁边的亲兵抬了抬下巴。
亲兵会意,牵着缰绳想将“晚起”引开。
“晚起”的蹄子钉在了地上,脖子往回拧,又朝车厢的方向挣了一下。
可它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徐妙云站在车厢门口的身影。
她就在那里。
“晚起”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松了劲,由着亲兵将它慢慢牵走。
……
徐妙云站在车厢外面。
车帘垂着,被风掀起了一角,一股草药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浓稠得呛人。
她没有立刻往里看。
她怕。
从金陵一路赶到这里,风餐露宿,她一刻都没有怕过。
可此刻站在这扇帘子面前,她忽然怕了。
怕掀开帘子之后看见的那张脸,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怕那张嘴不会再叫她“媳妇”。
怕那双眼睛不会再弯成好看的样子,朝她笑。
她闭了一下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迈步上了车。
车里的光线昏暗。
他躺在那里。
额角缠着棉布,棉布已经换过了好几回,最外面那一层是干净的白色,可边缘处仍泛着一圈淡淡的褐黄。
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擦伤,结了痂,痂皮底下是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色的。
他的脸瘦了。
瘦得厉害。
两个月前在玄武湖畔,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圆润,笑起来的时候两腮微微鼓着,被她嗔了一句“贫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得意非但不收,反倒越发地浓了,分明是嘴上讨了便宜还要拿眼神再赖上一回。
如今却瘦得颧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了出来,下颌的线条削成了一道硬棱。
皮肤黑了整整两个色号,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粗了一倍,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她在铺位旁边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硌得生疼,她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停了一息。
指尖在发抖。
车厢又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随着那一丝晃动落了下去。
指尖贴上了他的脸颊。
肌肤是温热的。
活着。
他是温热的。
这一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的脊梁便塌了。
在金陵城里日夜悬心地推演前线军情的时候,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从金陵到瀛海,风里来尘里去,掌心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她也没有掉过。
在茶馆里看见徐允恭那双空洞的眼睛时没有掉。
连日赶路累到膝盖发软,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时也没有掉。
她是魏国公的女儿,将门虎女,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
“朱橚,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要教雄英放风筝的,你画了好几张图样,说要扎一只能飞过玄武湖的大鸢。”
“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吃那家巷子里的蟹粉汤包,说那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你馋了整整一年。”
“你说过等你回来,要亲手给爹酿一坛桂花酒赔罪,说先斩后奏的事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你说过要活着回来,陪我去栖霞山看红叶,说要挑一片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替我做书签。”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脸在那层水雾里变得不真切。
“朱橚,你答应过我的。”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胸口平缓地起伏着,呼吸浅而均匀,像是陷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远得她的声音够不到。
徐妙云在铺位旁边跪了许久。
久到膝盖彻底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了下来,叠好了,垫在他的颈后。
他的枕头太矮了,脑袋几乎是平放在铺位上的。
有淤血的人,头应当稍微垫高一些,利于血液回流。
这些常识她是懂的。
从小在魏国公府里长大,府上养着军医,伤药的味道闻到大,钝器伤和跌打伤该如何料理,她虽然没亲手做过,见却见得多了。
她又将车厢一侧的窗板推开了一条缝,让外头的风透进来,将闷了许久的药气冲淡了些。
伤兵养病最忌浊气不散,通风透气,伤口才好得快。
做完这些,她在铺位旁坐了下来。
帘子在外面被人掀开了一半。
戴思恭佝着腰钻进了车厢,看见徐妙云的那一瞬,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王妃,您怎么来了?”
老医士的眼睛瞪得溜圆。
出征前徐妙云请他去魏国公府为父亲诊过脉,那时候她还是金陵城里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
如今这位闺秀骑着马追了不知多少里路,风尘仆仆地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跪出来的灰。
“戴医士,这一路照看殿下,辛苦你了。殿下的伤势,我要听仔细的,不必挑好听的说。”
戴思恭微微点了下头。
他将药箱搁在脚边,擦了擦手上的药渍,将朱橚的伤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额角的裂伤多深,腰肋的枪伤缝了几针,后脑着地时的钝击伤如何处理,用了什么药,施了什么针法,通窍活血汤的方子是怎么回事,逐一说来,一处不落。
徐妙云听得极认真。
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问得极在点子上。
比如“瞳仁不等大的情况是否在改善”,比如“留针的间隔是否可以再密一些”,比如“低烧已经持续数日了,身温有没有往上走的趋势”。
戴思恭答了一阵,心中暗暗生出了几分意外。
他见过的病患家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多数人听完伤情之后问的第一句话都是“能不能好”,第二句话是“什么时候能好”,再往后便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或者哭天抢地地闹上一场。
眼前这位王妃一句“能不能好”都没有问过。
她问的全是细处。
瞳仁是在收还是在放,这关乎淤血是在消散还是在扩大。
留针间隔能否缩短,这关乎经气疏通的效率。
低烧的走势更是要紧中的要紧,往下走是好事,往上走便意味着内里可能有炎症在恶化。
这位王妃不通医术,可她懂得该看什么,该问什么。
单凭这几个问题,便已将殿下伤情的轻重缓急理出了一个清楚的脉络。
“戴医士,从下半夜起,殿下这里我来守,你每两个时辰上车施针,其余的时候该歇便歇,你也好些天没有睡过一宿好觉了。”
戴思恭拱了拱手:“王妃放心,老夫撑得住。”
“你撑得住也要歇。”
徐妙云的语气不容商量。
“殿下什么时候醒,谁都说不准。一日两日也罢了,倘若拖上五日十日,你不歇着,到时候殿下醒了,给他诊脉的大夫先倒下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戴思恭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自己守在病榻旁便顾不上了。
倒是这位王妃替他想到了前头。
“王妃说得是,老夫领命。”
他重新蹲下来,替朱橚探了一回脉,又检查了额角伤口的愈合情况。
收药箱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徐妙云一眼。
“王妃放心,殿下的脉象一日好过一日,瞳仁的大小已经恢复了对称,这是淤血将散的征兆。依老夫的经验,少则七八日,多则旬月,定能醒转。”
“定能?”
“定能。”戴思恭将药箱的搭扣扣上,语气笃定,“殿下这个人,命硬。从马上摔下来磕了后脑,换旁人只怕当场便晕了过去,他愣是撑到了帅旗砍断才倒。老夫行医三十年,救过的类似创伤也有数十例,殿下这种体质和这份意志,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徐妙云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度极浅,可那是她进这车厢以来头一回露出的笑意。
“他就是这样的人,平日里看着散漫,什么都不往心上搁,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比谁都犟。”
她将目光收回到铺位上。
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伸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在他的下巴底下。
“夜里风凉,被子不能被蹬了。”徐妙云的声音轻了下来,“他从小就有个毛病,睡着了便不老实,手脚乱蹬,被子踢得满床都是,着了凉便要咳上好几日。”
戴思恭在一旁看得有些恍惚。
他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坐在他对面、把伤情掰开了揉碎了逐条过问的那个人,和此刻俯身替人掖被角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只是前者撑着的是魏国公府长女的担当,此刻露出来的,才是一个牵挂夫君的妻子。
……
老医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车厢。
帘子落下。
车厢里只剩了她和他。
她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太多。
掌心全是硬茧,指节关节处有几道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参差不齐,是自己啃的还是拿刀随手削的,看不出来。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这是一双在草原上推过战车、搬过铁炮、握过刀柄的手。
她将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掌心的粗粝擦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点刺痛。
可那温度是活的。
“朱橚,你听见了也好,听不见也罢,我把话搁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又重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
“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欠我一句堂前拜告,欠我往后几十年的柴米油盐。”
“这些债,你一笔都没还。”
“所以你没有资格睡在这里不醒。”
“你要是敢失约,这笔账,我会留着。”
“留到来世,也要你还。”
车厢在官道的颠簸中轻轻晃动。
板簧将大半的颠簸卸去,只余一丝细微的起伏,传进车厢里来。
她握着他的手,在那一丝起伏里,将身子慢慢偎靠在他的肩侧。
连日不曾睡过一宿好觉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允许自己合上了眼。
因为他就在她手里。
他是温热的。
他还活着。
她便还撑得住。
第114章 我儿勇否?
徐允恭站在坤宁宫偏殿里,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
他是几日前抵京的。
六百里加急的军驿昼夜不停,他从应昌一路换马南下,中途在德州驿将就合了一回眼,便又翻身上了鞍。
到金陵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有先回魏国公府,而是直奔皇城。
武英殿里正热闹着。
首战大捷的军报早就送到了金陵,赤勒川谷地击溃贺宗哲两万先锋骑兵的消息传遍了满朝文武,殿中一片贺声。
几个年轻的武勋正绘声绘色地议论着火器战车的威力,翰林院的学士们已经在商量拟写告天下书的措辞了。
唯有御案旁那几张脸上没有笑意。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案沿,指头搭在那份军报的边角上,目光从殿中那些喜气洋洋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李善长站在御案右侧,眉头拧着,跟刘伯温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兵部尚书单安仁拄着手杖立在案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几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狐狸,贺宗哲那点斤两,他们掂得出来。
先锋而已。
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
王保保不是贺宗哲,他不会拿骑兵去硬撞火器战车。
首战吃了亏,他必然会想别的法子。
殿中的贺声还没散尽,最新的军报便到了。
六百里加急。
驿卒跪在殿门口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白沫和尘土,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是旁边的内侍替他将信封呈了上去。
朱元璋拆信的手极快,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那页纸。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那页纸往案上一拍,声音传遍了整座武英殿。
“王保保被咱们活捉了。”
殿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跟着便像是一锅油里溅进去了水,满殿文武一齐炸了开来。
“王保保?活捉了?”
“真的假的,王保保那是伪元的顶梁柱。”
“大将军果然不负陛下所托。”
“哈哈哈,好,好啊!”
“这下北边可算是太平了!”
“天佑大明,大将军威武!!”
朱元璋站起身来,满脸的笑纹堆在一处,连眼角那几道深刻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的气色比过去两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好。
他抬起手,刚要开口再说什么,目光忽然扫到了殿门口。
徐允恭就站在那里。
风尘仆仆,铁甲上的血渍还没洗干净。
朱元璋的笑凝在了脸上。
满殿的喧哗声在他耳朵里退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响。
他看着徐允恭,徐允恭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殿的文武百官对上了。
朱元璋什么都明白了。
凯旋的大军还在回来的路上,徐达却把徐允恭先一步打发回了金陵。
军中的信使有的是,何必用自己的长子?
除非那个消息,不是随便什么信使能送的。
“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
徐允恭穿过殿中的人群,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信函。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徐达的私印压在火漆上。
他捏着信封,目光在那枚火漆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将信封递向了身侧那盏还在燃着的烛台。
火苗舔上了信封的边角,纸页卷曲着燃烧,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信函在他手中烧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碎灰,飘落在御案上,散成了几缕细细的黑烟。
满殿文武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朱元璋将手上残余的灰烬拍了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脸上又挂起了笑。
“诸位爱卿,北征大军活捉了王保保,此乃洪武开国以来第一大捷,当大办特办。”
他的目光转向朱标。
“太子,你亲自率文武百官,出金陵北门,到龙江渡口去迎。旌旗仪仗都给咱备齐了,鼓乐要从龙江渡口一路排到太平门,让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看看,咱大明的儿郎是怎么打仗的。”
朱标领命。
“兵部,将士们的封赏名册即刻拟好呈上来,有功将士该升的升该赏的赏,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一文不许少,咱要亲自过目。”
单安仁拱手应了。
“礼部,准备告太庙的祭文,咱要亲自去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一桩一桩的旨意流水般地发了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笑呵呵地跟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庆典的细节,语调跟寻常议政时没有半分区别。
好像方才那封信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那一小撮黑灰只是不小心弄脏了御案的碎屑。
好像他只是一个刚刚收到捷报的皇帝,在替自己的将士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凯旋仪式,别的什么都没有。
徐允恭跪在殿中,看着那一小撮散落在御案边缘的黑灰。
他忽然明白了。
信烧了,字便没了。
字没了,事便没有发生。
至少在这座武英殿里,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没有发生。
赤勒川谷地里埋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将士还在风沙里往家赶。
这场拿命换回来的大捷,不该被任何事冲淡。
凯旋的队伍进金陵那天,迎接他们的应该是旌旗和鼓乐,应该是满城百姓的欢呼,应该是朝堂上下的褒奖封赏。
不应该有一个重伤昏迷的皇子被抬进城门时,满城哀声。
那样的场面,对不起战死的弟兄。
这是皇帝的公心。
可徐允恭看着那撮黑灰,又觉得不全是。
火苗舔上信封的那一刻,朱元璋的手没有犹豫,眼睛也没有往纸面上多停一瞬。
他不是没来得及看。
他是不敢看。
信上的字一旦落进眼睛里,便成了真的。
不看,便还能当它没有发生。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侥幸。
……
徐允恭收回思绪。
武英殿的事情,那是数日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正站在坤宁宫的偏殿里,面前坐着马皇后。
他从未近距离见过皇后娘娘。
可眼前这张脸上的气色,与他想象中母仪天下的雍容并不相符。
眼底压着一层淡青,像是许久没有睡好的痕迹。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片刻。
“允恭,天德让你回来送信,还带着李思齐,这般阵仗,不是寻常的军务吧。”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膝上的衣褶,将一道细小的折痕捋平了。
“是老四还是老五,还是他们两个都出事了?”
徐允恭的鼻根一酸。
马皇后只用了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将他绷了数日的那根弦,一下子抽断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或许从自己出现在坤宁宫门口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回禀皇后娘娘,殿下……吴王殿下在决战之夜亲率六百骑突入元军中军,砍断了王保保的帅旗。途中被长枪刺伤落马,后脑着地,至今……至今昏迷未醒。”
他停了一息。
“但殿下还活着,戴医士一直守着,脉象日渐平稳,只是……”
“还活着就好。”
马皇后将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烛火在铜灯台上轻轻跳了两下。
马皇后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是徐达的长子,也是跟在老五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赤勒川谷地里发生了什么,别人写在军报上的是数字和地名,他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
马皇后开了口。
她问的不是伤势,不是军情,不是战果。
“我儿勇否?”
四个字。
徐允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这些日子以来从头到尾的画面。
殿下站在五百多名营旗职官面前说“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的时候。
殿下穿着三层铁甲翻身上马的时候。
殿下举着盾牌顶在锥阵最前面,一步一步朝帅旗推过去的时候。
殿下用雁翎刀割断最后那根麻绳,旗面从杆顶砸进尘土里的时候。
殿下拄着刀站在那堆瘫软的旗帛旁边,额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绸缎上的时候。
“勇。”
徐允恭的声音发紧,可这个字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硬得像铁。
“勇冠三军。”
马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儿英勇,像他爹。”
“伤他的那个元兵呢?”
“当场格杀。”
“好!!”
只一个字,便将这个话头收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站在偏殿角落里的李思齐。
李思齐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他跟着徐允恭跑了这些天,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在驿路上,此刻站在坤宁宫里,两条腿还在打晃。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徐达为什么非要他跟着六百里加急往回赶。
送信有徐允恭,护军有亲兵,沿途驿站换马换人都是现成的章程,哪一桩都用不着他一个年过半百的降将来搭手。
可徐达的原话是:你必须在大军抵京之前见到皇后娘娘,一天都不能耽搁。
马皇后看着他。
“李将军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当。”
“你知道天德为什么让你赶回来吗?”
李思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臣愚钝,大将军只说务必面见皇后娘娘,旁的没有细说。”
“天德是怕陛下杀王保保。”
这话出口,李思齐浑身一震。
马皇后的目光垂了一瞬,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吴王重伤昏迷的消息,陛下迟早会知道。以陛下的脾性,知道之后会怎样,不用我说,李将军自己想一想便明白了。王保保是北元的主帅,这一仗把陛下的儿子打成了这般模样,陛下盛怒之下拿他祭旗,没有人拦得住。”
李思齐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王保保不能死。”
“李将军,我问你一件事。当年你据守关中,拥兵十万,若不是陛下派人三番五次地招抚,许你高官厚禄,善待你的旧部,你会降吗?”
李思齐抿了抿嘴:“不会。”
“你不降,后面那些割据各地的群雄,广东的何真也好,四川的明升也罢,看见你的下场,便更不会降了。是陛下不计前嫌地收容了你,千金买马骨,后面的人才敢动归降的念头。”
她将目光从李思齐脸上移开,看向偏殿的窗外。
窗外是坤宁宫的院墙,院墙上方露出一角夜色。
“如今的局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云南的梁王还在观望,辽东的纳哈出还在犹豫,北元虽然大败,但残部仍有十数万之众散落在草原各处,这些人降还是不降,全看朝廷如何对待王保保。”
“若是杀了他,那便是告诉天下所有还在抵抗的人,降了大明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到底。云南不会降,辽东不会降,草原上的残部更不会降,大明便要一仗一仗硬地打下去,再死多少人,多流多少血,才能把这天下彻底收拢?”
“可若是善待他呢?”
“王保保是北元的柱石,连他都被大明活捉了,连他都受到了礼遇,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会怎么想?梁王会想,连王保保降了都能活得好好的,我何必死撑?纳哈出更是会想,大明连王保保都容得下,我降了不会比他差。”
“更要紧的是北元。”
“此战之后,北元已是强弩之末,主帅被生擒,皇太子被俘,近十万精锐折在了赤勒川,元气大伤。这个时候大明若是杀了王保保,北元上下反倒会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跟大明死磕到底。可若是留着他,善待他,让草原上那些散落的部落看见他们的丞相在大明过得很好,你猜他们还有几分心思替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卖命?”
“一个活着的王保保,比十万精兵都好使。”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瓦解北元残部的军心,这笔账,比杀了他划算得多。”
李思齐站在那里,额角的汗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的通透。
他终于明白了徐达为什么让他跑这一趟。
他是降将。
他是所有降将里活得最好、官位最高的那一个。
他本身就是“千金买马骨”这五个字的活证据。
徐达要他赶在大军回京之前见到马皇后,是要让马皇后先把这笔账算清楚,再去跟陛下说。
因为满朝文武里,能在陛下盛怒的时候还劝得住他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这位。
可方才,这位马皇后还在为伤了自己儿子的元兵得了应得的下场,叫了一声“好”。
那是母亲在替儿子讨公道。
而现在,她却要保全那个引发战争的人,那个让她儿子至今昏迷不醒的敌军主帅。
这已是皇后在为社稷定人心了。
徐允恭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马皇后,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殿下在赤勒川谷地里砍旗的那个夜晚,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可今夜坐在他面前的皇后娘娘,用一盏茶的工夫,将一场本该以血还血的仇恨,化成了一盘足以安定天下的棋局。
殿下像皇后。
那种在至难至暗的处境里还能替旁人想到出路的本事,是骨子里带着的。
“李将军。”马皇后最后看了他一眼,“明日朝会,陛下必然会商议如何处置王保保,你上殿去,把你自己的经历讲给陛下听。当年你为何降,降了之后陛下如何待你,你的旧部如今过得如何,一桩一桩地讲,讲得越细越好。”
“至于陛下那边,我来说。”
李思齐深深地俯下身去。
“臣领命。”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安置李思齐歇息的事宜。
李思齐行了礼退了出去。
徐允恭也跟着起身,正要告退。
“允恭。”
他停住了脚步。
“你留一下。”
徐允恭转过身来,重新在原处站好。
偏殿里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条分缕析地说着天下大势的马皇后,此刻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前,维持着方才那副端正的姿态。
可她没有再开口。
烛火跳了两下。
偏殿里的空气变了。
说不清是哪一刻变的,可徐允恭感觉到了。
那种从方才议事时的沉稳和从容里,一点一点退潮的东西。
马皇后的脊背还是直的。
可她交叠在膝前的双手,指节之间的缝隙,慢慢地收紧了。
“他在赤勒川的时候,”马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允恭愣了一下。
“军粮是干硬的面饼和肉脯,殿下每顿都按时吃了。”
“有没有添衣裳,草原上夜里凉。”
“殿下夜间值守的时候,都裹着大将军给的那件羊皮袄子,不曾受寒。”
“摔下马的时候……疼不疼?”
徐允恭的鼻根又酸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来宽慰几句,可那些场面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了殿下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的那一瞬,后脑勺磕在铁盔上发出的那声闷响,还有额角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的样子。
疼不疼?
那怎么会不疼。
可殿下摔在地上的时候连一声吭都没有,爬起来继续往帅旗冲,砍断王保保的帅旗后,整个人晃了两晃,膝盖才软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扶,殿下便栽倒了。
“殿下冲得很快。”徐允恭哑着嗓子答道,“殿下摔下去之后便又站了起来,继续冲向了帅旗,中间没有停,臣……臣觉得殿下大约顾不上疼。”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的手从膝前抬了起来,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按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你去吧,回府歇着,路上跑了这些天,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徐允恭行了礼,退出了偏殿。
帘子落下。
殿中只剩了马皇后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
脊背还是直的。
手还是搁在膝前的。
可那张脸上维持了一整夜的从容,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碎了。
她的嘴唇抿了两下,抿得发白,像是在拼命咬住什么。
咬了许久。
终究没有咬住。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衣襟上。
方才她是大明的皇后。
替天下算账,替社稷谋局,替一个素未谋面的敌将留一条活路。
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她的儿子在千里之外躺着,昏迷不醒。
她连他现在是冷是热,被角有没有盖好都不知道。
第115章 雄鹰允炆探病
八月初四,金陵。
秋老虎正当头,蝉鸣还没有消停的意思。
东宫偏殿里门窗半敞着,穿堂风从南面的院子里溜进来,拂过帐幔和纱帘,带来一缕淡淡的桂花香。
朱橚被安置在东宫最僻静的那间偏殿里。
这是太子朱标亲自选的地方,远离正殿的人声往来,靠着后院那片老桂树,白日里除了偶尔落下几粒细碎的桂花,再听不见旁的嘈杂。
偏殿的门半掩着,廊下的宫人们都自觉退到了十步开外候着,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徐妙云跪在铺位边上,拧干了铜盆里的布巾,将他的中衣解开,露出胸膛和腰腹,一寸一寸地替他擦拭身子。
她的动作很熟练。
一个多月前头一回替他擦身的时候,她的手抖得连布巾都拧不干,耳根一路烫到了脖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明明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却像是有满屋子的目光盯着似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戴思恭早先已经教过她,久卧之人最怕生褥疮,一旦皮肉溃烂便是大麻烦。须得每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身,擦一回身,再用掌心在后背和尾骨受压的地方揉按片刻,将淤滞的气血推散开,老医士一桩一桩地交代得仔细。
道理她记得牢,可真到了自己上手的时候,脑子里练过数十遍的翻身要领全乱了章法,手忙脚乱地翻了第一回身,差点把人从铺位上滚了下去。
而如今,这些活计她闭着眼都做得来。
解扣子、翻身、擦洗、揉按、换药、重新束好中衣,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哪处骨节突出容易磨破皮,哪处肌肉因为长久不动开始松软,她比谁都清楚。
他后背靠近尾骨的那一片皮肤她每日要查看三回,稍有发红便垫上棉垫,再用调用好的药油细细涂抹开来。
戴思恭说过,快则七八日,慢则旬月,定能醒转。
可旬月之期已过。
他依旧躺在那里,呼吸浅而绵长,像是沉在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长梦里。
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太子妃常穆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走进来,在她身旁的几案上搁好,又顺手将她搁在一旁许久未动的凉茶撤了下去。
“妙云,先把这碗羹喝了,你已经两顿没有正经吃东西了。”
徐妙云摇了摇头:“姐姐,我不饿。”
“你不饿,可你的身子扛不住。”常穆英在她对面坐下来,压着声音劝道,“昨夜你又是在这矮凳上坐了一宿,我进来的时候你歪在铺沿上睡着了,脖子都是歪的。这样下去,等他醒了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你这副模样,你说他是心疼你多些,还是怪自己多些?左右都是让他难受。”
徐妙云擦拭的手停了一停。
常穆英见她有些松动,便又往前凑了凑:“再跟你说一桩事,好叫你宽宽心。昨夜他刚抬进东宫的时候,陛下和母后连夜过来看了,你那时候累得在外间睡了过去,我没忍心叫你。”
“母后来了?”徐妙云抬起头。
“来了,母后在铺位旁边坐了许久,握着他的手,念叨了好些话,念着念着,他竟然睁开了眼睛。”
徐妙云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只是那双眼睛虽然睁着,瞳仁却不会动,也不追光,也不看人,像是魂魄尚在远处游荡,只剩了一副皮囊躺在那里。”
常穆英握住了她的手,继续宽慰道:“可太医们说了,能睁眼便是好征兆,说明神识未散,只是淤血堵着经脉,尚且归不了位。他们还说这叫……叫什么来着,‘神虽未归,魄已知亲’,虽说神智尚未清醒,可魂魄已经能感应到至亲之人了,这便是在往好处走。”
“妙云,你且放宽心,他会好起来的。”
徐妙云的眼眶泛了红,却硬是将那层泪意逼了回去,点了点头。
常穆英趁热打铁:“东厢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铺了新褥子,离这间屋子只隔着一道廊,你过去好好睡上几个时辰,有什么动静我立刻叫你。”
“不,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守着。”
“你这丫头。”
常穆英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动。
“那好歹让我在这屋里给你加一张床铺,你守着他也行,可总要躺下来歇一歇,哪怕合一个时辰的眼也比坐着强。”
徐妙云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常穆英吩咐下去,宫人们很快便在卧房的另一侧安置了一张矮榻,铺了被褥。
……
正忙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着两道奶声奶气的争执。
“我先进去。”
“大哥你轻点,母妃说了不许吵到五叔休息。”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一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先探了进来,脖子上的长命金锁晃得叮当响。
朱雄英。
他踮着脚跨过门槛,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进门之前还特意把鞋底在门槛外头蹭了两下。
“五婶婶。”朱雄英跑到徐妙云跟前,仰着脑袋,“五叔今天吃饭了没有?祖母说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五叔肯定是饿得没力气睁眼睛了,我把我的糕糕省了下来,给五叔吃。”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压得变了形的桂花糕,糕屑碎了半边,沾了一袖子的粉渣,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徐妙云看着那块碎成两半的桂花糕,胸口那团堵了许多天的闷气竟然散了几分。
她伸手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
“雄英乖,你五叔现在还不能吃糕糕,等他醒了,五婶婶让他第一个就吃你的。”
“那五叔什么时候醒呀?”朱雄英歪了歪脑袋,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上回五叔答应教我放大鸢的,他画了好多图,说能飞过玄武湖,他骗人。”
朱允炆站在他身后,扯了扯大哥的袖子,小声说:“大哥,五叔没有骗人,五叔只是生病了。”
然后他转向徐妙云,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小大人似的说道:“五婶婶,允炆听宫里的姐姐说,人睡着了也能听见旁边的声音,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徐妙云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我跟五叔说话,五叔能听见吗?”
“能。”
朱允炆便绕到床榻的另一边,踮起脚尖,嘴巴凑到朱橚的耳朵旁边,极其郑重地说道:“五叔,允炆想你了。上回你让允炆认的那株药草,允炆在御药圃找了好久,找到了一棵长得很像的,可是允炆不敢认,怕认错了。你快醒来帮允炆看看,到底是不是。”
说完又想了想,觉得光说这些分量不够,又添了一句:“大哥也想你,他把今天的糕点都省下来给你了,下午都没吃点心,馋得直咽口水。”
“我才没有咽口水。”朱雄英不干了,涨红了脸,“我是英雄好汉,英雄好汉不馋嘴。”
“你刚才在廊下偷偷舔了一下手指头上的糕渣,我看见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常穆英在旁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一手拎一个。
“好了好了,五叔还没吃饭呢,你们两个再闹,五叔被你们吵得更不想醒了。”
徐妙云看着这两个孩子被太子妃拎出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在面上停了很短的工夫,便又被眉间的郁色吞没了。
她转过身,端起小几上那碗温好的流食。
那是她每日亲手调的,山药研成细泥,和着米浆慢慢熬出来的米羹,稠而不腻,温而不烫,每一口都调到刚好能顺着咽喉滑下去的程度。
这一个多月来,他虽昏迷不醒,可吞咽的本能尚在。
每回喂食,只要流食淌到了喉间,他便会无意识地咽下去。
正是这一点微弱的反应,支撑着她熬过了那么多个日夜。
只要还能吃下去东西,他的身子便不会垮,只要身子不垮,他迟早会醒。
徐妙云在铺沿上坐定,像过去每一天那样,用竹匙舀了小半口米羹,用手轻轻撬开他的嘴唇,将米羹缓缓送了进去。
竹匙在他的舌面上停了一息。
又停了一息。
三息过去了。
她等着那个熟悉的吞咽。
没有来。
米羹从他微张的唇角慢慢溢了出来,顺着面颊淌下去,在枕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徐妙云的手僵住了。
她不信邪地又舀了一勺,送进去,等着。
米羹再一次原封不动地淌了出来。
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碗沿磕在竹匙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常穆英刚从外面回来,便看见了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妙云,怎么了?”
“他咽不下去了。”徐妙云的声音在抖,“姐姐,他咽不下去了。”
常穆英脸色一变,转身便朝门口冲:“来人,快去请太医。”
第116章 老朱的愤怒
太医院院使周伯安领着四名太医赶了过来,在铺位前轮流诊了脉,查了瞳仁,又试了几回喂食,结果一样。
米羹送进去,便淌出来。
几个人退到屋外的廊下,围在一处压着声音急切地商议,翻脉案的翻脉案,对方子的对方子,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朱元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庆典上那一袭十二章衮冕。
今日午间,他刚在奉天殿完成了北征大捷的庆祝仪典,百官朝贺,鼓乐震天。
衮冕上的日月星辰纹样灿烂夺目,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戏服。
朱标跟在他身后,一样来不及换衣裳,太子冕服的大带甩来甩去,玉佩叮叮当当地响。
进院子之前,他侧身朝贴身内侍李恒低语了一句:“你现在就去坤宁宫,请母后过来,快。”
李恒领了命,顾不上自己那一身肥膘,提着袍角飞奔而去。
朱元璋大步跨进廊下,几个太医正在那里嘀嘀咕咕,看见天子驾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说,怎么回事。”
周伯安跪在最前面,额头上全是汗,斟酌了一番措辞,拱手答道:“回禀陛下,殿下的脉象较昨日略有浮散之相,但总体仍在可控之中,臣等正在调整方药,陛下不必太过忧虑。”
“可控?”朱元璋盯着他,“东宫的人跑过来跟咱说,吴王连东西都咽不下去了,你跟咱说可控?”
周伯安硬着头皮道:“殿下的吞咽之力时强时弱,本是昏沉之症的常态,或许歇上半日便能恢复,陛下宽心。”
朱元璋看了他几息,转身朝偏殿里走去。
他在铺位旁边站了一会,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又看着枕面上那片还来不及擦去的流食印迹。
朱元璋的手攥了起来。
他走出偏殿,对着廊下的暗处喊了一声:“毛骧。”
仪鸾司指挥使毛骧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去请戴思恭,立刻,现在就去,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毛骧领命,转身便走。
不到两刻钟,戴思恭被带进了东宫。
老医士一路上被仪鸾司的人架着跑,衣襟都歪了。
他进了偏殿,先不搭理任何人,径直走到铺位旁边,诊脉,翻眼皮,查瞳仁,又用竹匙试了一回喂水。
水从唇角流了出来。
戴思恭将竹匙放下,起身面朝朱元璋。
“陛下,草民说句实话,殿下的吞咽已经失了反应。脑中的淤血倒是散了大半,可淤血压迫日久,经脉受损已深,如今虽去了瘀,那些被伤过的脉络却未必还能自行复通。好比河道里的淤泥虽然挖走了,堤岸却已经被泡得酥了,水照样流不过去。如今流食喂不进去,单靠喂水,殿下的身子撑不过多久。”
偏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朱元璋盯着戴思恭的脸,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周伯安方才还在说“可控”,还在说“歇上半日便能恢复”,眼前这个江湖医者一张口便是“撑不过多久”。
两下对比,高低立判。
殿中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元璋看了他几息,开了口:“戴先生,赤勒川上你替咱大明的将士缝治伤口,几千条命是从你手底下捡回来的,这些事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咱都记着。你是仁义的人,不要怕。”
戴思恭的肩膀微微松了一松。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廊下那几个跪着的太医。
“毛骧。”
“臣在。”
“周伯安以下,太医院参与诊治的,一个不留,全部下狱。吴王的吞咽什么时候出的问题,他们比谁都清楚,到了咱面前还满嘴粉饰太平,这帮庸医的胆子比他们的医术大得多。”
周伯安的脸白得像纸,张嘴想辩解,毛骧已经带着仪鸾司上来将人架了出去。
紧接着,朱元璋拎起铺位旁的茶壶朝墙上砸了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墙面上淌下来,留了一道深色的水痕。
砚台、笔架、烛台,一件接一件地被甩出了门外。
廊下伺候的宫人们抖成了一片。
“这帮废物,越治越差。”朱元璋的怒意翻涌着从每个字里溢出来,“咱花着银子养着他们,到了救人的时候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当初戴先生在军中好端端地救治着,到了金陵,这帮人拿着太医院的规矩说事,说什么民间医者未经考核不得入宫诊治皇族,硬生生把人挡在了宫门外头。咱那时候就不该顺着他们的话,由着他们把戴先生换下来。”
朱标在旁边劝:“父皇息怒,太医们固然有过,但眼下当务之急是给五弟治病,责罚的事容后再议。”
“议什么议?”一只铜盆从朱元璋手里飞了出去,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廊柱脚下,“把买的里八剌给我押进诏狱去,他在宅子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咱的儿子在这里连口饭都吃不下。这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老五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让那个北元太子给他陪葬。”
“父皇……”
“还有那个王保保。”朱元璋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香炉,铜炉盖滚出去老远,“毛骧,把那个老匹夫给我押进宫来。他不是草原上的英雄吗?满朝文武都劝咱留着他,说什么善待降将可安天下。安什么天下?咱的儿子安了吗?老五要是出了事,我朱元璋就要亲手射死他,让他给老五偿命。”
大太监杜安道候在廊下,见马皇后的身影从院门外转了进来,赶忙迎上去。
“娘娘,陛下正在发火,里头的东西砸了个遍了。”
马皇后的步子没有停。
“让外面这些人都退下去。”
杜安道立刻挥手,廊下瑟缩的宫人们无声无息地退了个干净。
马皇后推门走了进去。
偏殿里一片狼藉,碎瓷和水渍满地都是。
朱元璋正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衮冕上的珠串被他方才的动作扯得歪歪斜斜。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见马皇后的那一瞬,嘴里那些骂人的话便全噎了回去。
腮帮子鼓了两下,手从窗台上缩了回来,讪讪地往身侧一垂。
马皇后的目光先扫了一圈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被常穆英搀着站在角落里的徐妙云。
那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常穆英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后她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朱橚。
“朱重八,你要造反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妹子,咱这是……”
“孩子还在这里躺着,你在旁边又摔又砸又吼,你是嫌他不够遭罪的?病人要静养,你这般折腾,是想把他吓得更不敢醒了?”
“咱没有,咱就是气那帮庸医……”
“气也到外头去气,这里是病房,不是你的校场。”马皇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搁在窗台上,“什么杀王保保,什么押北元太子下狱,你自己听听你方才说的都是什么话。前脚刚办完庆典安了天下的心,后脚就要杀降,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大明?”
朱元璋被噎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朱橚,那股子翻天的怒火在马皇后面前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呲呲地冒着白烟,灭了大半。
退了两步,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衮冕上的冕旒在他额前晃来晃去,他也懒得扶。
马皇后将目光转向了戴思恭。
戴思恭一直站在铺位旁边,方才朱元璋雷霆震怒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朱标苦苦相劝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
此刻见马皇后看过来,他才开了口。
“皇后娘娘,方才那些太医,草民斗胆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殿下的淤血阻于深处,哪怕一直是草民在施针用药,也未必能拦住这一步。病情转重的缘由在殿下自身的伤情演变,太医们的诊治虽有疏漏,却不是恶化的根源。陛下若因此治了他们的罪,日后宫中再有疑难之症,便没有太医敢讲实话了。”
这份替旁人求情的胆气,在场的人看了都暗暗捏汗。
这老头在军中跟了朱橚两个月,倒是学了几分吴王府里的做派。
在吴王府中,王妃徐妙云的话比吴王管用。
耳濡目染久了,戴思恭大约也摸出了门道:跟谁犟嘴没用,跟谁说话才管用。
如今到了宫里头,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比徐妙云还厉害的人,便把话全冲着马皇后说了。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脸偏到了一边,算是默认了。
戴思恭继续说道:“昨夜殿下睁眼一事,草民也须得说清楚。睁眼并不等于神识回归,昏沉之症到了这一步,身体偶有自发的反应,与真正的清醒无关,娘娘和陛下不要被此误导。”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当如何?”马皇后问。
“接下来七日,是生死关口。”
戴思恭的目光落在铺位上朱橚的脸上。
“草民会换一套针法,以廉泉、天突二穴为主,辅以翳风、合谷,专攻咽喉吞咽之机。咽喉的开阖虽由脑窍统摄,但经脉之间互为表里,若能从下游打通咽部的气血壅塞,反过来也能刺激脑中残余的淤血松动。”
“这七日之内,若殿下的吞咽能恢复,便是过了这道坎,往后慢慢养着,总有醒来的那一天。运气好的话,针感若能沿经上行直冲脑窍,甚至有可能将殿下一针激醒。若七日之后仍无起色,殿下便再也起不来了。”
偏殿里沉寂了片刻。
徐妙云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
常穆英感觉到了她的力道,将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戴思恭转过身,面朝着屋中所有人:“草民要施针了,请屋里的人先到外面去。”
这话一出,朱标的眉头动了一下。
皇帝和皇后都在,你让他们也都出去?
戴思恭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已经蹲下身打开药箱,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摆在铜盘里了。
马皇后走到他面前。
“戴先生,你放心施针,不会有人打搅你,无论结果如何,不会牵连你和你的家人。”
“这句话,我马秀英说的!”
戴思恭手中的银针停了一息,随即点了下头,埋头继续整理针具。
马皇后转身,朝朱元璋伸出了手。
“走吧,让人家治病。”
朱元璋看了一眼铺位上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马皇后伸过来的手。
他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跟着她往外走。
衮冕上的冕旒在他额前轻轻晃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戴思恭已经在铺位旁跪下了,银针在指间转了两圈,一手托起朱橚的下颌微微仰起,对准了喉结上方的廉泉穴,缓缓刺了下去。
帘子从外面落下。
隔着那层帘子,隐约传来戴思恭的声音。
“殿下,你在应昌教老夫的那些本事,今日老夫一样一样地还给你,你可得接着。”
第117章 我的女儿叫朱豆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满树的金粟细蕊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
朱橚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洪武大典》,秋日午后的暖阳晒在身上,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刚要合眼,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便扑进了怀里。
“爹爹,豆豆给你摘了桂花。”
小丫头四五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的一团,两颊鼓鼓的泛着薄粉。
头上用红绒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笑起来左边颊上陷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跟她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笑靥甜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酥了。
朱豆豆摊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掌心里兜着一捧金桂,碎花瓣沾了满脸满身。
“我的小豆豆。”朱橚把书往旁边一搁,将女儿抱起来搁在膝头上,“这么多桂花,你怎么摘的?”
“豆豆站在花盆上面够的,差一点就够到最高那枝了。”
朱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站花盆上?那多危险,摔着怎么办?”
“没有摔嘛,哥哥在下面扶着豆豆呢。”小丫头把掌心里的桂花往他领口里塞,“爹爹你闻闻,香不香?”
碎花粒顺着衣领滚进去,痒得朱橚一个激灵,赶紧捏着领口往外抖。
“香香香,别往里塞了,爹爹回头一身花渣子,你娘又要念叨我不修边幅了。”
话音刚落,院子那头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朱有炤,你给我站住。”
朱橚循声望去。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撒开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狂奔,怀里抱着一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册子,身后追着一位手持戒尺的美妇人。
那妇人一袭月白的家常衫裙,乌发绾成简简单单的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件多余的饰物,可偏偏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做了母亲之后,闺中时的那份清冷孤高褪去了大半,眉梢眼角多了几分烟火气打磨出来的丰润,倒比从前更耐看了。
只是此刻那双剪水秋瞳里盛着的神色,跟温柔二字没有半分干系。
徐妙云追了两步没追上,在廊柱旁站定,戒尺往掌心里一敲。
“朱有炤,你要是再跑,今天的字帖从二十张加到四十张。”
朱有炤脚下猛地一顿。
回过头来的那张脸,活脱脱是朱橚缩小了一号的翻版,眉眼灵动,一肚子鬼主意全写在脸上。
“娘,这本书有虫蛀了,我拿出去晒晒,不是在跑。”
“你晒书用得着夹着跑?那是你爹的《本草新注》,你又拿它垫桌腿了是不是?”
徐妙云说着,目光越过儿子的脑袋,直直地射向了廊下那张躺椅。
“朱橚,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一天到晚翻天覆地的,你倒好,搁那当没事人似的看热闹呢?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拎回来?”
朱有炤一见有了转圜的余地,眼珠一转,立刻像条泥鳅似的滑到朱橚身后,双手紧紧揪住他爹的衣襟当挡箭牌,只探出半个脑袋来。
“爹,救我。”
朱橚被儿子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回头去掰他的手指头:“别扯别扯,你扯我衣裳有什么用,你娘那戒尺是认人不认衣裳的。”
朱有炤一听,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但没撒手,反而将眼睛瞪得溜圆:“爹,你就这样?亲儿子啊!”
“亲爹啊也救不了你,你爹在你娘面前说话不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把书还回去,主动认个错,兴许你娘念你态度好能少罚几张。”
朱有炤左看看他爹那副明哲保身的嘴脸,右看看他娘手里那柄戒尺泛着的冷光,心里头最后一点指望也碎了个干净。
垮着两条肩膀,拖着脚步一步三蹭地挪回了徐妙云面前,把那本揉皱了的册子乖乖举过头顶。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拿爹的书垫桌腿了。”
徐妙云将书抽走,翻了两页,看见折了角的书脊和蹭上去的墨渍,眉头拧了一下。
戒尺在掌心里磕了两记,到底没有落下去,只拿眼刀子剜了儿子一眼。
“坐回去写你的字帖,写不满二十张不许吃晚饭。”
朱有炤如蒙大赦,一溜烟蹿回了书案后面,屁股还没坐热便抄起了笔,写字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三倍。
“爹爹,哥哥好可怜,又要被娘打手心了。”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头上的女儿,小丫头正抱着他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望着院子里的哥哥,小嘴微微撅着,一副替哥哥捏把汗的模样。
“嘘。”朱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出声,你娘现在火气正旺,咱们俩别往上凑。”
“可是爹爹,你不去帮帮哥哥吗?”
朱橚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缩在躺椅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帮?上回你爹帮他说了两句情,你娘罚我跟他一起抄了三十张字帖,手腕到现在还酸着呢。”
朱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那爹爹还是别帮哥哥了,豆豆不想爹爹手疼。”
“我闺女真懂事。”
徐妙云在书案旁边坐下,戒尺搁在手边,翻开一本账册核算府中开支,一边算着一边用余光盯着儿子的字帖。
朱有炤方才那股赎罪的劲头撑了没多久,写了三行便开始走神,趁他娘低头算账的间隙,悄悄把第四行的字写得越来越大,企图用更少的字填满一整张纸。
“字写小一点。”徐妙云头都没抬。
朱有炤的肩膀又垮了下去,老老实实地把笔锋收紧了。
朱橚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出来的惬意。
他低头在女儿头顶亲了一口。
“豆豆,你将来可千万别像你哥那样给你娘添堵,你娘管这个家够累的了。”
“豆豆才不会,豆豆最听话了。”小丫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爹爹,上回祖母说要带豆豆去宫里住几天,还说要教豆豆做桂花糕,豆豆学会了做给娘亲吃好不好?”
“好,你祖母做的桂花糕天底下头一份,你跟着她学,你娘有口福了。”
“那祖父呢?祖父上回见豆豆的时候一直板着脸,豆豆有点怕他。”
朱橚笑了起来。
“你祖父那张脸,满朝文武见了都怕,你怕才正常。不过你祖父就是面上凶,心软着呢。你下回进宫,爬到他膝头上坐着,喊一声皇祖父,再冲他笑一笑,保管他什么都依你。你祖父这辈子最扛不住的,就是小孙女冲他撒娇,这招是你祖母教你爹的,屡试不爽。”
“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可别跟你祖母说是我教的,否则你祖母要说我拿她的法宝教坏了孙辈。”
朱豆豆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满院子的桂花香都被她这一串欢悦搅得打了旋。
徐妙云在那头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丈夫怀里笑成一团的女儿身上,然后移到了朱橚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嗔怪,也有藏不住的温软。
“朱橚,你又教豆豆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有没有,我教她认桂花的品种呢,你看这一捧,金桂银桂丹桂全有,正好教她辨颜色。”
徐妙云显然半个字都不信,但也懒得追究,收回目光继续算账。
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忽然又停了。
“对了,明日母后寿辰的贺礼你备好了没有?”
朱橚的表情僵了一瞬。
“备,备了,早就备了。”
徐妙云搁下算盘,转过身来看着他,眉目平静,眼底却像装了一杆秤。
“备的什么?”
“一幅寿字的中堂,我亲笔写的,写了整整一个上午。”
“哦?拿出来给我过过目。”
“还在书房晾着呢,墨迹没干透,现在不好卷。”
“你书房的门我午间进去取账本的时候开过,案上干干净净的,连砚台都是干的。”
朱橚脸上那点侥幸,像雪落在热石头上,一息便化了个干净。
“妙云,你给我半天时间,保准写一幅惊天动地的寿字出来。”
“半天?今晚就要装裱。你一盏茶之内给我坐到书案前面去,否则你陪你儿子一起抄字帖,他抄二十张,你抄四十张。”
朱橚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怀里的朱豆豆差点被他颠下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马上去。”
他把女儿放下来,一溜小跑地往书房方向蹿,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徐妙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媳妇别生气了啊。”
“你……你没个正形。”
徐妙云拿起戒尺朝他虚挥了一下,嘴角却弯了。
朱有炤在书案后面抬起头来,看看他爹跑远的背影,又看看他娘唇边那点笑意,小声嘟囔了一句:“爹比我还怕娘。”
“你说什么?”
“没,我说这个字我写得真好看。”
朱橚跑进书房,在案前坐了下来。
铺纸研墨的间隙,一缕桂花的甜香从窗外飘进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真好。
这日子真好。
媳妇在旁边管着他,女儿在怀里粘着他,儿子在院子里被罚抄字帖。
他觉得这辈子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一直过到头发白了,坐在那张躺椅上晒太阳,看桂花一年一年地开,看孩子一茬一茬地长大。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刚落在纸面上,下巴的廉泉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很细微,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搁下笔,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一截干涩粗糙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截枯萎的柳枝。
细细的枝条已经干透了,叶片枯卷成褐色的碎屑,根部缠着几圈褪了色的彩丝线,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第118章 枯柳犹在,故人犹候(谢谢挚爱勤的两个大神认证)
朱橚盯着那截枯柳枝,脑子里嗡了一下。
桂花的香味淡了。
书房的光暗了。
窗外女儿的笑声、儿子嘟囔字帖的抱怨、徐妙云拨算盘的噼啪声,所有声响都在一瞬间变得遥远。
他认得这截柳枝。
玄武湖畔。
老柳树下。
她穿着绯色的骑装,将这截柳枝递到他面前,轻声吟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她说,柳树性韧,随遇而安,插土即活。
她说,折柳相送,是盼他能如柳枝一般,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他握住她的手,接了下半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是他们的初吻,带着清晨露水的清凉,和她唇上若有若无的甘甜。
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一道接着一道涌了过来。
赤勒川谷地。
漫天硝烟和血腥气。
他举着盾牌冲在锥阵最前面,脚下踩过的全是尸体和断刃。
王保保的帅旗就在三十步外,那面绣着金色苍狼的大纛在夜风里翻卷,旗杆粗如儿臂,他的雁翎刀砍上去的时候虎口被震得几乎脱手。
然后他看见南面的谷口处,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条亮线。
大明的援军到了。
他想欢呼的大喊,嘴张了,声音却没出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
他的脑子在剧烈的刺痛中挣扎着翻拣。
不全是空白。
他记得一些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很深很深的水面传下来,时远时近。
四哥朱棣的声音最先浮上来。
“老五,赵二狗没了。就在你晕过去的前一天夜里,车墙被炮轰开了一个口子,他拿自己的身体堵在缝隙里,一直堵到咽气都没让鞑子再进来半个人。我把他从缝里抬出来的时候,手脚都僵了,硬得跟铁似的,掰都掰不开。”
隔了很久,又续上了一句。
“你得快点醒,战后的烂摊子一堆,我只会打仗,你知道的。二狗那个姑娘还在家里等着他,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人家开这个口,你比我会说话,你得帮我想想这事该怎么办。”
第二道声音是岳父徐达的。
“橚儿,我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送走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每回打完仗清点伤亡,那些名字念下来,念到后面舌头都是木的,可我从来没怕过。这回我怕了,怕的是回了金陵,坐在魏国公府的正堂里,对面坐着我那丫头,她问我你在哪里,我答不上来。”
停了很久,久到朱橚以为这道声音要散了。
“你小子从小不着调,我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哪里是个皇子,分明是个市井里偷鸡摸狗的混小子。后来丫头嘴上不说,可她那点心思,我这个当爹的还能看不出来吗?”
“你三天两头往府上送东西,什么孤本古籍、什么西域的琉璃盏、什么苏州的团扇,变着法子地献殷勤。丫头收了嘴上说不稀罕,转头就把那些东西在闺房里摆了满满一架子,对着那把团扇翻来覆去地看,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她都没发觉。”
“就那个眼神,跟她娘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心想我徐达家的闺女什么人挑不得,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
“可赤勒川这一仗,我服了。你知道我服的是什么?我打了半辈子仗,靠的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拿十万人去碾五万人,拿二十万人去堆十万人,堂堂正正地碾过去,这是我的本事。可你拿两万人顶着北元的八万大军,四天三夜没退半步,生生把他的家底子打空了,还把他王保保摁在了赤勒川。这件事,我做不到,你爹也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
“丫头没有挑错人,她的眼光随她娘。当年你岳母嫁过来的时候,我徐达已经娶过一房,又常年在外征战,聚少离多,府里头冷冷清清的,旁人都替她委屈,觉得堂堂谢家的闺女给人做了继室,亏得慌。”
“可你岳母进了门,一句怨言都没有,把家里上上下下料理得妥妥帖帖,拿我前头留下的几个孩子也当亲生的疼。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说嫁的是人又不是排行,人对了,什么都对了。如今想想,我们老徐家的女人认准了一个人,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橚儿,你给爹醒过来,别让她认错了人。”
岳父后面的话就模糊了,像是声音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他大约是说不下去了。
可朱橚的心口已经被这些话烫出了一个洞。
第三道声音浮上来的时候,前面那些全退远了。
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舍得荡开。
可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朱橚,我从金陵来找你了。骑了好多天的马,大腿都磨破了,团香比我还惨,走路都是弓着腰的。你看,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说好了在家里等你,到头来还是忍不住跑出来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不怕你受伤,不怕你吃苦,我怕你一个人躺在那里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戴医士说你能听见旁边的声音,那你听见我了吗?你要是听见了,就动一动手指头,哪怕动一下,我就知道你还在。”
“你答应过我的,要像柳枝一样活着回来。柳枝我一直带在身上,从金陵带到了瀛海,从瀛海带到了你跟前,一天都没有离过手。它干了,叶子都掉光了,可丝线还缠着,同心结还在。”
“朱橚,你不是说只要有一线生机,柳枝便能扎根生长吗?你现在就是我的那截柳枝,你还有呼吸,还有心跳,那就是还有生机。你给我撑住了,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守在这里,浇水也好,培土也好,等你重新发芽。”
“你慢慢来,不着急,我等得起。”
是妙云。
他的妙云。
她从金陵来的,她骑了数千里的路来接他。
她守了他多少天?
她睡得好不好?
这些念头砸进他的胸腔里,砸得他整颗心都在发颤。
他想睁眼。
他拼命地想睁眼。
可那层黑暗太厚了,厚得像一堵墙,他的意识在墙的这一面抓挠着,指甲都快断了,却只抠下来几粒碎屑。
下巴上的刺痛又来了。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反反复复地扎着什么。
每扎一下,那堵墙便裂开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很微弱的光,可他看见了。
他朝着那道光,死命地往前够。
光越来越亮。
墙塌了。
朱橚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方平棊,木质的横梁上雕着缠枝莲纹,描金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光线从左侧的窗棂里照进来,不刺眼,是隅中时分那种柔和的暖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桂花。
他认得这个味道。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便跟着给了反应。
整个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手指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五根指头攥拢再松开。
胃里空得发疼,那种饥饿感从腹腔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咬。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平棊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帐幔,从帐幔移到旁边的几案,几案上搁着一只铜盆和一条叠好的布巾。
这间屋子很熟悉。
紫檀的书案,窗台上搁着的那盆文竹,角落里那座黄铜的落地香炉,还有窗外那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桂树。
东宫的偏房。
他以前来东宫蹭大哥的饭吃,懒得走回吴王府的时候,便在这间屋子里凑合一宿。
大嫂常穆英每回都嘴上嫌他赖着不走,转头便吩咐人给他换了新被褥,还让厨房多备一份宵夜。
他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
铺位的右侧,隔着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张矮榻。
矮榻上躺着一个人。
她侧着身子蜷在那里,一条薄被只盖了半截,另外半截滑到了榻沿底下,露出一只搭在榻外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吓人。
他记得那只手腕的。
玄武湖畔她将柳枝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掌心,那时候她的手腕虽然纤细,却是匀称的、润泽的,腕骨上方的皮肤底下隐约透着一层暖色。
如今那层暖色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腕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了出来,像是这些日子里有什么东西将她身上的血肉一点一点地偷走了,只剩了一副单薄的骨架撑在那里。
这不是他认识的徐妙云。
他认识的那个徐妙云,明明是清丽绝俗的,是指点江山意气飞扬的,是被他喊一声“媳妇”便会红了耳根嗔他贫嘴的。
她一定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可即便是这样疲惫到了极处,她也没有安安稳稳地躺平了睡。
整个人朝着他这一侧偏着,脸对着他的方向,像是睡着之前最后看的便是他,睡着之后身体还记着那个朝向,舍不得转过去。
朱橚看着她,胸口那个位置闷闷地胀着,说不上是酸还是疼,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那里头漫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手指松松地合拢着,掌心里握着一截东西。
枯萎的柳枝。
叶子早已落尽,只余一段灰褐色的细茎,干枯得轻轻一折便会碎成两截。
根部缠着一截褪了色的彩丝线,打着一个已经松散了的同心结。
朱橚盯着那截柳枝。
盯了很久。
他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热了起来。
第119章 醒来的人间,热着呢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朱橚便觉得四肢里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拢。
他撑着铺沿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懵,像是睡了一觉睡过了头的那种迟钝。
在铺沿上坐了一阵,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酸胀过后反倒松快了不少。
他扶着矮几站了起来,腿脚虽然有些发软,但走了几步便稳当了。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又在军中操练过那些日子,身子骨的根基还撑得住,躺了这么久,醒过来缓上片刻,便已经能自己挪动了。
朱橚挪到徐妙云的矮榻旁边,在榻沿坐了下来。
方才躺在自己那张铺位上的时候,他还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颇为舒适,带着一丝沁凉。
可到了矮榻这边,一股闷热便贴了上来,像是从这头到那头,隔了两个节气。
他抬眼四下一扫,便看见了缘由。
五尊青铜冰鉴,全搁在他那张铺位的两侧。
冰鉴的盖子半敞着,里头码着的冰块还剩了大半,丝丝缕缕的凉气正从镂空的铜纹里往外渗。
矮榻这边,一尊冰鉴都没有。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她。
果然,满头细汗。
额角、鬓边、脖颈,一层薄薄的汗珠密密地沁在肌肤上,濡湿了贴在面颊上的碎发。
薄被只盖到腰间,衫裙的领口微微散开,锁骨下面那一片泛着薄薄的潮红。
她把自己的冰鉴也给了他。
八月的金陵还是秋燥未退的天气,这间偏殿虽然靠着后院的树荫,到了午间照样闷热。
她却把所有的凉意都匀给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自己在这热烘烘的榻上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朱橚站了起来,将那五尊冰鉴一尊一尊地挪了过来。
搬的时候怕铜鉴磕在地面上弄出响动,每一尊都先抬起来再慢慢放下去,动作轻得像是生怕磕了碰了惊着了她。
搬完了,又从铜盆里拧了一块布巾,轻轻替她拭去额角和鬓边的汗渍。
她的眉头在他拂过面颊的时候微微舒展了一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什么,身子朝凉气来的方向蜷了蜷,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把那截枯柳枝从她微蜷的指缝里小心地取出来,用帕子包好了,搁在她枕畔的矮几上。
干枯的枝条上,那个同心结虽然褪了颜色,丝线也毛糙了,形状却还是完整的。
她攥了一路,从金陵攥到瀛海,又从马车上攥进这间偏殿里,攥到如今。
朱橚将薄被替她拉到肩头,掖好了边角。
做完这些,他在榻沿多坐了一会,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睡着。
她终于睡沉了。
……
忽然。
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条缝。
“小姐,您醒了吗?该给殿下翻身上药了。”
团香的脑袋从帘缝里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里放着叠好的棉布和一小罐药膏。
她先看见了矮榻上还在酣睡的徐妙云,又看见了坐在榻沿上的那道身影。
漆盘差点脱了手。
“殿,殿下。”
朱橚赶忙朝她竖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矮榻的方向努了努嘴。
团香的眼眶瞬间红了,用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朱橚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趿着鞋走到门边,朝团香摆了摆手,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偏殿,帘子在身后轻轻落下。
外头的天很蓝。
干干净净的蓝,连云都没几片。
后院那片老桂树正开得热闹,一簇一簇的金粟缀在枝头,风过来便落下几粒,在青砖地面上滚了几滚,停在了他的脚边。
朱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桂花的甜,泥土的腥,还有远处膳房里飘过来若有若无的米粥香,混在一起灌进胸腔里,像是把那些沉在身体最深处的浑浊都顶散了。
活着真好。
他又吸了一口。
真他娘的好。
朱橚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去寻了清水盥洗。
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爽冽沁人,药齿膏的辛涩于唇齿间萦回漫溢,须臾间便把积郁了月余的昏沉,尽数涤荡殆尽。
收拾齐整了,朱橚才重新回到院子。
庭中的石桌石凳被日头晒得温温热热的,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仰着脸把自己摊在秋天的太阳底下。
暖意从头顶一路渗到骨头缝里,舒服得他差点又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脚步声从院子的外头传过来。
太子妃常穆英拎着食盒从院门拐了进来,低着头走着,嘴里还在小声盘算着什么,大约是惦记着午食的份量够不够,要不要再让膳房添一碗汤。
她走了两步,抬头看见了庭院里的那个人。
食盒从她手里滑了下来。
木盒子磕在砖面上弹了一下,盖子飞开了,里面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
常穆英愣在了原地。
“五弟。”
朱橚皱了下眉头,然后朝她咧了咧嘴:“大嫂,您这食盒里装的什么好东西?摔了怪可惜的。”
常穆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走了几步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像是要把他身上每一处都确认一遍。
然后她抬起手,在朱橚的胳膊上捶了一下。
“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你知不知道这些天宫里的人都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妙云都担心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贫嘴。”
一连三个“你知不知道”,说到最后眼眶已经红透了。
“大嫂,我这不是醒了嘛。”朱橚被她捶得龇了龇牙,“您轻点,我这身板子还没养回来呢,禁不住您打。”
常穆英破涕为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昏了一个多月都没闲着是吧,不过这样才对,你要是醒过来变得正经了,我反倒要以为你被人换了魂了。”
朱橚正要接话,肚子先替他开了口。
咕噜噜一串响动,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的脸微微一热,干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
常穆英被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湿意,连忙对候在旁边的团香吩咐道:“团香,去把妙云给殿下备着的那些东西端出来。”
团香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踮着脚尖进了偏殿,不多时便端着一只托盘出来了。
盘子上搁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芝麻卷,都是他从前在吴王府里嘴馋时最惯吃的那几样。
还有一壶茉莉花茶,揭盖便有一缕清幽的花香冒上来。
“妙云每天都备着这些。”常穆英替他斟了一杯茶,“说你醒来头一件事肯定喊饿,枣泥酥是你的口味,茉莉花茶是你吃点心时候最惯喝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天不落地备着,头一天的没动便撤下去换新的,换了这么些天了。”
朱橚端起那碟枣泥酥,抓起一块便往嘴里塞,三两口咽下去,又抓起第二块。
“你慢点吃,空了这么久的肚子,积食了可不好受。”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灌了一口茉莉花茶,将噎在嗓子眼的糕点冲了下去。
茶是温的,不凉不烫,冲下去把嗓子里那股干涩冲开了,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舒坦了一截。
常穆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能吃成这样,就没什么大碍了。
朱橚嚼着第三块枣泥酥,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常穆英。
“大嫂,你也瘦了。”
常穆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即摆了摆手:“整个东宫都瘦了,你那好大哥这些天批完奏本就来你屋里坐着,坐到后半夜才肯走,黑眼圈比你还重。”
她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拿袖子按了一下。
“你这孩子,上回从应昌送回来的那封信,你大哥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到你让父皇保全他和雄英那一段,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你知道你大哥什么性子,从小到大在人前哭过几回?那天夜里我去给他送宵夜,隔着门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他那样。”
朱橚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
“都怪我当时觉得自己凶多吉少,写那封信的时候太丧气了,回头我跟大哥赔不是。”
“你跟他赔什么不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常穆英擦干净了眼角,缓了缓,脸上重新浮出了笑意,“你是不知道,四天前你的病情恶化之后,你大哥连夜去翰林院翻前朝的兵制旧档,叫了几个老翰林通宵整理。从唐代的府兵制到宋代的募兵制,逐条地比对利弊,第二天便拿着奏本去见了父皇。”
“外头的人都说太子仁厚守成,什么事都顺着父皇,可这回军户改革的事,你大哥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的。旁的不论,单这一桩事,朝堂上多少人看走了眼。换以前,这种动国本的大政,他定然要反复斟酌、广纳群议,还要顾虑朝中守旧派的反弹,先安抚,再徐图。”
“可这回他二话不说就替你把旗扛过去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老五在赤勒川上许给那些将士的事,就算老五挺不过去,当大哥的也要帮他办成他的遗愿。”
朱橚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里呛了一口。
“大嫂,能不能换个说法,什么叫遗愿,我这不好端端地坐在您面前呢。”
常穆英愣了一息,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对对对,是我嘴笨,该打该打,可你也别怪我,你这些天的样子,我们心里头装的全是最坏的打算,说顺嘴了。”
“顺嘴也不行,多不吉利。”朱橚嘟囔了一句。
常穆英笑着拍了他一下。
“对了,你二哥也没闲着,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黑衣和尚,说是佛法精深,在宫里做了好几日的祈福法事,佛堂里的香烟熏得父皇那边都闻得到。”
“你三哥更离谱,他在民间寻了一个写话本的罗夫子,说那人写什么三国故事写得极好,你三哥非要拉着人家把你们在赤勒川的事写成戏文,硬是要把你们在赤勒川的故事编成杂剧排出来。上回进宫来还跟我念叨了两段,说什么吴王持刀斩旌旗,夜破元军十万兵,那词编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朱橚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三哥这是要把我编成说书的段子?”
“你三哥原话是,要让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他弟弟的英勇,他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心眼却是实打实的。就是苦了那位罗夫子,你三哥天天跑去催稿,一天三趟地堵在人家门口,嫌写得慢便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案旁边盯着,催得那罗夫子的头发都快薅秃了。”
朱橚笑着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芝麻卷。
常穆英看着他吃了片刻,语气忽然柔了下来。
“五弟,还有两件事,大嫂该谢谢你。”
朱橚抬起头。
“蓝玉这回论功行赏,封了永昌侯。出征前你大哥去敲打他收敛军纪,他这回在前线果然规矩了许多,没有像从前那样纵兵劫掠,军纪干干净净的,兵部的考功簿上一条劣迹都没有。蓝玉是我娘家的人,他那个脾气若是没人拽着缰绳,迟早要闯出天大的祸来,你出的主意帮我把他的那根缰绳勒住了,便是替我常家保住了将来。”
朱橚摇了摇头:“大嫂,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外道了。”
“还有你那封信。”常穆英的声音轻了几分,“你在应昌写给父皇的那封家书,里头有一段是替我说的话,你大哥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给了我听。”
她吸了一口气。
“五弟,这东宫里头,旁人敬我是太子妃,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什么都有。可真正肯在这皇宫里替我撑腰的,也就只有你和妙云,大嫂都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大嫂,咱们就不用说这些了,您要是再跟我道谢,我可就真不好意思来东宫蹭饭了。”
常穆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蹭了东宫多少年的饭,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
“那不一样,以前蹭得理直气壮,是因为大哥从来不跟我算账。您这一谢,我回头再来蹭饭的时候就得思量,是不是该带两坛酒上门才说得过去,那多累得慌。所以大嫂,为了我往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吃东宫的伙食,您就别谢了,咱们扯平。”
常穆英笑得肩膀直颤,点着他的额头说:“你这张嘴,真是欠你媳妇收拾。”
“不过说到那些书信,”朱橚语气随意了些,“我在应昌的时候,妙云来信里头提过一句,说吕氏的父亲被贬出京城了?这事我一直没来得及细问,如今吕氏那边是什么情形?”
常穆英拿帕子让他擦了擦嘴角沾的糕渣。
“父皇下旨剥了她对允炆的教养之权,如今允炆跟着雄英一起由我来带。吕氏还住在东宫,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你大嫂我是什么性子你清楚的,本来在东宫就是个不争不抢的,什么事都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她们倒好,拿我的退让当软弱,竟欺负到妙云头上去了。”
“后来你那封信传回来,你大哥拿着那段话来找我谈了一整夜,我要是再躺着装糊涂,可真对不起你这份心意了。如今东宫的事情,我在跟母后学着打理,你别说,管起来还真有几分意思。”
朱橚点了点头,感慨道:“大嫂,其实咱们俩都是一丘之貉。”
常穆英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本来也是个惫懒到家的性子,天底下的事能躲便躲,能赖便赖。可后来遇上了妙云,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满身的才气和心气,跟在她旁边,我要是还整天无所事事,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多少会失望。”
“以前赤条条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爱怎么懒怎么懒。如今身边多了这些牵挂,牵挂越多,便越不敢松懈,越不敢辜负。大嫂你也是,从前不争是因为觉得不值当争,如今争了是因为身后有值得护着的人。放不下,便只好撑着往前走了。”
常穆英看着他,眼底温温软软的。
“你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120章 归来无长物,为卿着缎履(谢谢卞屿的礼物大保健)
偏殿里。
徐妙云是被一阵凉意舒舒服服地唤醒的。
她已经记不得上一回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在马车上接手照看朱橚开始,她的睡眠便再没有超过一个时辰的整觉,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耳朵始终竖着,听着铺位上的呼吸声。
可这一觉,她像是被什么兜住了似的,整个人沉沉地坠进了一场无梦的酣眠里。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枕畔的矮几上,那截枯柳被帕子包好了,搁得端端正正。
方才睡着的时候它还攥在手里,如今却被人包好了。
常姐姐不知道那截柳枝的分量,不会特意用帕子包起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转头望向对面那张铺位。
铺位上空空荡荡,被褥掀开着,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人不在了。
然后她注意到了冰鉴。
五尊冰鉴,齐齐整整地摆在她的矮榻两侧。
徐妙云猛地坐了起来。
她赤着脚便跳下了矮榻,连鞋都来不及穿,推开偏殿的门便往外跑。
推开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便看到了。
庭院中石凳上,他正侧坐着跟常姐姐说话。
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点心,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大半,嘴角还粘着一粒桂花糕的碎屑。
他在说什么。
她听见了最后那些个字。
“大嫂,所以说我说咱们俩是一丘之貉嘛,都是被身边的人逼着上进的。”
徐妙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人。
昏迷了这么多天,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乱用成语。
一丘之貉是贬义词,这个呆子用了多少回都记不住。
她的鼻根猛地一酸,眼底瞬间便蓄满了滚烫的东西。
“朱橚。”
“一丘之貉是骂人的话,你又用错了。”
……
朱橚回过头来。
她站在那里,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衫裙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刚醒来时被枕褶压出的红痕。
可她的眼睛里面,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她没有走过来。
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廊道,隔着几级台阶,隔着病重的这四天里她不敢合眼的长夜和不敢放声的泪。
朱橚站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挂在了睫毛上,摇摇欲坠的,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
他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手臂收紧的那一瞬,她整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东西在同一刻溃了堤。
四天前病情恶化、米羹喂不进去时拼命忍住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所有撑了这么多天的坚硬和倔强,在碰到那具温热的、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身体时,全部碎成了齑粉。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闷在他的衣襟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涧困了太久的山泉,终于凿穿了岩层,倾泻千里。
朱橚收紧了手臂,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发丝间萦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幽兰香。
那是她惯用的熏香。
和她寄来的每一封家书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在应昌的行营帐篷里,每回拆开她的信笺,那缕幽兰香便会从纸页间扑面而来,隔着数千里的驿路,不浓不淡,像是她就坐在对面。
如今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了,那香气便不必再隔着信纸,隔着山川,隔着生死未卜的等待,才能抵达。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妙云,我回来了。”
一旁的常穆英悄悄地别过了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朝旁边的宫女摆了摆手,领着人退到了院门外头。
过了许久,徐妙云的哭声渐渐收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上挂着一滴泪珠,模样狼狈极了。
朱橚伸手替她把泪擦了。
徐妙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偏要装出嗔怪的样子:“你还知道回来。”
“我答应过你的嘛。”
“你答应我的事情多了,”她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连他衣裳上的褶子都没捶出一个来,“你说要带我去法宝寺后山看日出,说那里的云海比书上写的还漂亮,约了三回,回回都赖床放我鸽子。还有上回你信誓旦旦说要亲手给我做一把檀木梳,锯了半天把木料锯劈了,回头偷偷去簪梳铺买了一把现成的,还骗我说是自己雕的,铺子的包油纸都没撕干净。”
“你就会嘴上许诺,许完了倒好,往铺上一躺,躺了一个多月,日子过得比谁都清闲。”
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拿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完又捶了他一下。
“你知不知道病势危殆那天,米羹从你嘴角淌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我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一碗,全淌在了枕头上,一口都没咽下去。我当时就想,朱橚你要是敢丢下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朱橚握住了她捶过来的手,将那只拳头包在掌心里。
“都怪我,让你担心了。”
“我不要你说都怪你,”她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我要你把欠我的那些,一样一样地还清楚。”
“好,一样一样还,一样都不赖。”
他抬手捧住了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泪痕,那些来不及擦干的咸涩便这样碎在了两人贴合的唇间,咸咸的,涩涩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
和玄武湖畔那个清晨的吻不一样。
那时候是离别前的,带着柳荫下的誓言,还有那种不知归期的惶恐。
吻到最深处,也是将所有说不出口的眷恋揉进了唇齿之间。
这一回不是。
这一回是劫后余生的。
他吻得很用力,恨不得将那一个多月里所有亏欠的呼吸全补回来。
她的手从他胸口处松开,指尖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
……
院中传来一声咳嗽。
常穆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了院子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帕子掩着嘴,咳得很刻意。
徐妙云猛地从朱橚怀里退开半步,脸颊腾地烫了起来,从两腮一路烧到了耳根,红得像染了三层胭脂都不止。
朱橚倒是脸皮厚,只是耳根微微泛了红,干咳了一声假装看天。
常穆英憋着笑走过来,目光往徐妙云的脚上一扫。
“光着脚站在石板上,也不怕着凉,团香,去把你家小姐的缎鞋拿来。”
团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偏殿里跑。
不多时便捧了一双缎鞋出来。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整个人怔了一下。
月白的缎面,鞋头绣着几枝凌霜傲雪的白梅,花瓣用的是银线勾边,蕊心缀了两粒极细的米珠,梅枝斜斜地从鞋尖延伸到鞋口,针脚细密如雪落无痕。
他认得这双鞋。
上回见到的时候,这双绣着白梅的缎鞋踏在绣春楼雅间的木地板上。
这双缎鞋她一直留着,日日穿着守在他的铺位前。
他们的姻缘,始于这双缎鞋踏进那扇门的那一刻。
倘若他当真醒不过来,她大约便要穿着这双缎鞋,走完最后的那一段路。
团香蹲下身正要替徐妙云穿上,朱橚伸手把缎鞋接了过去。
“我来。”
朱橚在徐妙云面前蹲下去,一手托着那只绣鞋,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妙云,把脚伸过来。”
徐妙云的脸更红了,往后缩了半步:“你起来,哪有让你蹲着的道理,我自己穿就是了。”
“我在那铺上躺了一个多月,翻身擦洗换衣裳全是谁伺候的?连中衣都是你替我解的系带,我如今不过蹲下来替媳妇穿个鞋,怎么了?”
徐妙云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把脚伸了过来。
“等等,袜子呢?”
徐妙云的脚缩了一下:“我方才跑得急,没顾上,你把缎鞋给我,我自己回去穿。”
“都蹲下来了还折腾什么。”朱橚回头朝团香一伸手,“把你家小姐的袜子拿来。”
团香跑了一趟,捧了一双素白的罗袜出来递到他手里。
朱橚捏着袜口撑开,一手托起她的脚,将罗袜往上套。
指腹擦过脚背的时候,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别动。”
“你轻点。”徐妙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颊的绯红已经烧到了脖颈。
“我还没使劲呢,你就喊轻点。”朱橚抬头看了她一眼,笑意在眼底打了个转,“你替我擦身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翻来覆去的,手劲大得很。尤其是擦到那些个不好描述的地方,你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布巾拧得干干的,下手又快又利索,我虽然昏着,可多少还是有些知觉的。”
徐妙云整张脸像是被浸进了胭脂盆里,连眼尾都泛了粉,两只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你闭嘴,那是戴医师交代的,不擦会起湿疹。”
“我知道我知道,医嘱嘛。”朱橚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说,媳妇连那些地方都替我擦过了,如今我给媳妇穿个袜子,怎么反倒害臊起来了?”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颤,一拳捶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带着几分羞恼。
“朱橚,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回去就让戴医师给你加三倍的黄连。”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朱橚笑着揉了揉肩膀被捶的地方。
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缎鞋,白梅枝斜斜地从鞋尖探出来,衬着素白的罗袜,好看得紧。
当初那双鞋踏进绣春楼的时候,他差点被吓断了香火。
如今同一双鞋踩在铺满碎桂花的青石板上,他蹲在地上替她穿好了,膝盖因乏力酸得打颤,心里头却妥帖得一塌糊涂。
……
常穆英在旁边看了这一出,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她拿帕子掩着嘴,一双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看得津津有味。
团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子妃殿下,您方才不是说要替小姐解围吗?”
常穆英拿帕子朝她扇了一下:“急什么,让他们再甜一会。”
过了好一阵,她才收了那副看戏的神情,走上前来。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别在我这个寡趣的嫂嫂面前腻歪了。”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碟只吃了大半的点心,又看了看朱橚:“方才我瞧你吃东西的时候还留着小半碟没动,以你那个饭量,枣泥酥配桂花糕摆在面前能忍住不吃干净,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她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你是惦记着坤宁宫小厨房的手艺呢吧。”
朱橚被戳穿了心思,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常穆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是真切的。
“走吧,母后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情,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人瘦了一大圈。你赶紧去让她看看,你这一醒,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朱橚牵起了徐妙云的手,十指扣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桂花从头顶簌簌地落,碎金粒沾了满肩。
走出几步,朱橚便开始打如意算盘了。
“坤宁宫的红烧肘子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上回我去母后那里蹭饭的时候吃了一整只,那个汁水拌饭能吃三碗。”
徐妙云侧过脸来看他,扣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一分。
“你身子刚好,不准吃油荤的。”
“啊?”
“戴医师说了,刚醒来的病人,饮食需要由少到多、由稀到稠、由软到硬。头三天只能喝粥和米羹,第四天才能加一点青菜和豆腐,荤腥的至少要七日之后再说。”
朱橚的脸垮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理解岳父大人的感受了。
老丈人这辈子征战沙场什么苦都吃过,唯独到了自家闺女手里,连饮食忌口都挣扎不得。
“夫人,能不能通融通融,就一小块肘子,一小块。”
“不能。”
朱橚低下头,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娶了个媳妇跟娶了个爹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媳妇说得对,我全听媳妇的。”
第121章 坤宁灶头暖,有了儿媳忘了儿
坤宁宫的小厨房里,烟火气正浓。
马皇后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正往灶上的砂锅里添了一勺高汤。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是一锅慢火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鸡丝粥。
旁边的案板上还摆着几碟切好的配菜,嫩豆腐、清炒时蔬、一碗用陈醋调好的凉拌萝卜丝,都是清淡爽口的。
这些年来,但凡朱元璋和朱标遇上操心到吃不下饭的时候,便只认她亲手做的这几样家常菜。
哪怕是光禄寺卿的徐兴祖做出来的,味道再好,那两个人也只拿筷子拨两下便搁了,偏偏她下厨的时候,再没胃口也能多吃半碗。
这几日她自己身上也不太爽利,夜里咳了几回,膝盖酸得厉害,可那父子俩连着数天食不知味的模样,搁在她眼里比自己不舒坦还难受。
只好强撑着来了小厨房,该熬的粥熬上,该备的菜切好,赶在文华殿散朝之前把饭食都热上。
马皇后将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撮细盐,用木勺搅了两圈。
“张顺。”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候在灶边的太监厨子,“那只上好的肘子你腌上了没有?”
张顺连忙点头:“回娘娘,昨日便用秘制的酱汁腌上了,随时能下锅。”
“先搁着,别急。”马皇后将木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是留给老五的,等他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做。他那个馋嘴的性子,醒过来头一件事肯定喊饿,到时候现做来不及。”
张顺应了声,退到了一旁。
马皇后转身去案板上取葱花,朝身旁伺候的小宫女伸了伸手。
“把那碟姜丝递过来。”
一双手将碟子稳稳地送了过去。
马皇后接过来,将姜丝拨进粥里,又伸手道:“葱花。”
碟子又递了过来。
手法利索得很,不多不少刚好一碟,连碟沿上散落的几粒葱花都用指头拢回了碟子里。
马皇后点了点头,心想今日这小丫头倒是伶俐,比平时那几个手忙脚乱的强了不少。
“再把那坛子米醋提过来,陛下和太子今日在文华殿朝议,散了朝一准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多调两个酸口的小菜,开开胃。”
“得嘞,娘。”
马皇后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
身旁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小宫女。
朱橚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常服,袖子学着她的样子挽到了肘弯,腰上还系了一条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围裙,正笑嘻嘻地捧着一坛米醋看着她。
马皇后怔怔地看了他三息。
木勺从掌心滑了下去,磕在灶台边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她都浑然不觉。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是带着体温和脉搏的。
不是梦里那张怎么都触不到的脸。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朱橚赶紧把醋坛子往旁边一搁,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儿子饿了,特来蹭饭。”
他故意把语气说得轻快,带着几分小时候来小厨房偷糖酥的油滑劲。
马皇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让人先来报一声,存心吓你娘是不是?”
“刚醒没多久,从东宫一路跑过来的。”朱橚龇了龇牙,“娘您轻点,我这胳膊躺了一个多月没动弹,嫩着呢。”
马皇后又拧了一把,这回更使劲了。
拧完便一把将他拽过来,两只手在他的肩上、胳膊上、脸颊上摸了个遍,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可摸到他额角那道新愈的疤痕时,指尖就顿住了,拇指沿着那条浅浅的棱线来回抚了两遍,像是想把它抹平似的。
朱橚偏了偏头,故意拿脸颊去蹭她的手心,跟小时候撒娇的动作如出一辙。
“娘,别看了,好着呢,零件齐全,原装没换。就是肚子空了一个多月,您要是再不给儿子做点吃的,儿子怕是要饿晕过去,那您又得守一个月。”
马皇后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往外蹦,浑身上下就这张嘴最先醒。”
拍完了,她的眼眶终究还是红了一圈。
可到底没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层湿意逼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
朱橚的眼睛唰地亮了。
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那一瞬,一整本菜单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坤宁宫小厨房的红烧肘子,皮酥肉烂,酱汁浓得能拉丝,浇在白米饭上拌匀了,一口下去能把舌头鲜掉。
还有母亲拿手的糖醋排骨,外壳焦脆,咬开来里头的肉嫩得冒汁水,酸甜咸香全裹在一起。
葱烧大肠也馋得慌,母亲做这道菜的时候会多搁半勺三抽浓酱,烧出来的颜色深得发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再来一碗母亲炖的酸菜鱼……
他的口水便已经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来回。
他张开嘴,舌尖上“红烧肘子”四个字已经排好了队,“红烧”二字已经鱼贯而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
徐妙云站在厨房的门口,两手交叠在身前,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可那一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那目光温柔极了,温柔里却藏着一柄刀。
刀上刻着两个字:医嘱。
朱橚嘴里那四个字的队形瞬间溃散,在舌尖上七零八落地重新编了一遍队。
“娘,我想喝粥。”他面不改色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肉粥,放点瘦肉末的那种就行。娘熬的粥天底下头一份,那什么红烧肘子留着以后再吃,不急不急,一点都不急。”
马皇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门口的徐妙云身上,再移回来。
再看看他那张嘴从“红烧”变成“肉粥”时微微抽搐的嘴角,再看看门口那位笑得温温柔柔、实则把自家儿子拿捏得死死的未过门儿媳。
她笑了。
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到最后用围裙的角擦了擦眼睛。
“好好好,我们的吴王殿下在战场上砍帅旗的本事大得很,六百骑冲阵,万军之中取敌首,那是何等的英雄了得。结果回了家连吃什么都要看媳妇的脸色,你可真是给你爹长脸了。”
这些日子她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可方才这一刻,是真真切切地从心窝子里翻涌上来的笑意,痛痛快快的,连肩膀都跟着颤。
笑够了,她绕过朱橚,三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了徐妙云的手。
“妙云,快过来坐着,你这孩子,这眼底的青色压了多少天了?手心都是凉的,一摸就知道气血亏得厉害。你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我这里有现成的鸡丝粥,你要不要加个荷包蛋?莲子羹要不要?我让张顺现做。”
常穆英从门外探进头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母后,妙云这些天守在五弟床前,觉也没好好睡过,饭也没正经吃过,您可得多做两样她爱吃的,好好给她补补。”
马皇后心疼地握着徐妙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这哪里还有二两肉,骨头都摸得着了。张顺,银耳红枣羹给我炖上,再备一份桂圆莲子粥,少放糖多放红枣,是给王妃补身子的。再炖一盅花胶,小火慢熬,你用心些,不许马虎。”
张顺连声应了。
徐妙云被马皇后攥着手按在了凳子上,想推辞都插不进嘴,只好红着眼眶轻声道:“母后,儿媳没事的,您别忙了。”
“没事?你这副样子还叫没事?”马皇后伸手在她脸颊上摸了一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细得我都不敢使劲握,你要是没事,这天底下就没有有事的人了。”
“傻丫头,苦了你了。”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了眼。
“儿媳不苦,他醒了,什么都值得。”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攥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几分。
“妙云,从今日起,你就在坤宁宫里吃,母后亲自盯着你。”
说着又翻出一罐自己腌的蜜渍梅子塞到徐妙云手里,说是开胃的,让她先含一颗垫垫。
转头又细细地问她这些天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膝盖跪久了疼不疼、来路上有没有淋雨着凉,一桩一桩地问,比太医院问诊还周全。
常穆英也凑过来帮腔,说妙云这孩子太要强了,守在铺位前的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每回都是她硬按着才肯歇一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心疼着,两双手忙忙碌碌地围着徐妙云打转。
徐妙云被这阵势裹得动弹不得,嘴里含着一颗蜜渍梅子,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膝盖上还搭着马皇后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条薄毯,整个人像是被两位长辈联手打包了一般。
她满脸通红地朝朱橚那边投去求救的一瞥。
朱橚秒懂。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刷一刷存在感。
没人搭理他。
又清了一声。
还是没人看他一眼。
“娘,儿子也饿着呢,儿子也瘦了,儿子昏迷了一个多月呢,最惨的明明是儿子。”
马皇后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饿不死,妙云给你备了多少糕点我还不知道?妙云这孩子才是真的亏了身子,你一个大男人,委屈什么。”
听闻此言。
朱橚那表情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活脱脱像一张被满桌子人遗忘了的冷板凳。
“有了儿媳妇忘了儿子,亲娘啊这是。”
常穆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第122章 三个女诸葛,围炉定策欺负人!(谢谢北游的大保健)
离午膳的时辰还早着。
几个人索性在小厨房的方桌上开了饭。
桌面不大,刚好围坐四个人。
马皇后将鸡丝粥盛了四碗,又把几碟热炒摆了上来,自己坐下后头一筷子夹的菜便搁在了徐妙云的置菜碟里。
“妙云,尝尝这笋丝,是用鸡汤煨过的,鲜着呢。”
“多谢母后。”徐妙云低头应了,声音软糯。
朱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到底没敢去够那碟离得远的糟鹅脯。
他娘那第二筷子已然又落进了徐妙云的碟子里,这回是一块蜜汁火方。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置菜碟,默默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没过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了:“娘,妙云碟子里已经堆不下了。”
马皇后这才瞧了一眼,妙云面前那只白瓷小碟里,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筷子一碰便要滚下来似的。
她“哦”了一声,总算收回了筷子,自己就着碟边夹了一根酱瓜。
太子妃常穆英在一旁掩着嘴笑,又给妙云添了半碗粥,搁下勺子的时候,似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
“妙云,你可得多吃些,把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徐妙云乖乖点了点头,以为这话到此便收了。
不想常穆英又接了一句:“咱们女人,身上没点子肉便撑不住气血。你这段日子折腾得够呛,回头再亏了根基,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徐妙云捧着碗,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马皇后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起来,拿筷子虚点了点常穆英:“你瞧瞧你,把人孩子吓得头都不敢抬了。”
常穆英却话锋一转,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母后,您这不能怪我。雄英前两日还拉着我的袖子问,说五婶婶什么时候给他生个小妹妹,他要当大哥哥,说要教妹妹骑马,教妹妹认字,连名字都替人家想好了,叫朱豆豆。”
徐妙云嘴里那口粥差点呛出来。
她慌忙拿帕子掩住嘴,好不容易才将那口粥咽下去。
两片耳垂已经红得像滴了胭脂,连带着颊边那几缕碎发底下的素肌都泛了粉。
“姐姐,雄英才多大啊,小孩子的话您也拿来说,这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像样子了?”常穆英一脸无辜,“我可没有添油加醋,雄英的原话比这还过分呢,他说五叔睡了那么久,醒过来正好有力气给他造个妹妹,这话我都替他留着面子没学全。”
徐妙云的脸腾地便烫了,从两颊一路烧到了脖颈。
“常姐姐。”她咬着下唇,又是恼又是窘,声音都细了两分,“您再这样,我可就不吃了。”
“不吃哪行?”常穆英凑过来,压着嗓子故作神秘地补了一句,“不吃怎么有力气给雄英生妹妹?”
徐妙云这回是真的扛不住了,索性端起碗挡了半张脸,连眼睛都不敢抬了。
马皇后在旁边看了这一出,非但没有替儿媳妇解围,反倒往她的菜盘里又夹了一筷子。
“穆英说得对,妙云你别光顾着害臊,试试这道菜。”
徐妙云低头一看,碗里多了一块藕片,切得薄而匀称,用糖醋汁拌过的,上头还点缀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这是咱们宿州老家的做法,叫百子莲藕。”马皇后又夹了一筷子搁进去,“我们那边的老人都说,新妇吃了这道菜,来年便能儿女双全,凑一个好字。你多吃两口,灵得很,当年我嫁给你们父皇之前,便是被老嬷嬷喂了这道菜,后头一连生了好几个,你瞧灵不灵。”
常穆英在旁边连连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母后说得是,这道菜我当年也吃过,后来便有了雄英,妙云,你可别客气,多吃几块。”
徐妙云的耳尖早已染成一片浅绯,连碗都快端不住了。
她低着头拼命扒粥,实在抵挡不住了,眼波一转,朝对面的朱橚递过去一个求援的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个呆子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朱橚正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窘迫的模样。
妙云害羞的时候格外好看,耳根泛红,睫毛乱颤,那副想恼又恼不起来的样子,这种反差比玄武湖畔的春水还动人。
这么好看的场面,他凭什么要打断。
徐妙云的眼神从求援变成了警告。
他依旧无动于衷,笑嘻嘻地当看客。
直到桌子底下那只绣着白梅的缎鞋狠狠地踩上了他的脚面,碾了一下还拧了半圈。
朱橚嘶了一声,碗差点没端住,赶紧搁下筷子举手投降。
“娘,大嫂,你们饶了她吧,我们连婚期都还没定呢就催上了。再说了,妙云现在忙着给我当监工呢,每天盯着我吃药、盯着我做恢复身子、盯着我按时睡觉,比兵部的督查还严格,哪里腾得出工夫想旁的事情。等我这身子骨养利索了,该办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保管给咱老朱家添一支蹴鞠队出来。”
他转头看着徐妙云,笑得一脸坦荡:“媳妇你说是不是?”
徐妙云的耳根更烫了,咬着筷子尖狠狠剜了他一下,恨不得把碗扣在他脸上。
马皇后和常穆英对视了一眼,笑意更浓了。
笑过了那一阵,马皇后将筷子放下来,神色渐渐沉静了。
“橚儿,你这回为朝廷立了大功,有件事情,娘想拜托你。”
朱橚坐直了身子:“娘,您跟儿子见什么外,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这件事不小。”
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搁下。
“娘熟读经史,历朝历代皇子分封掌兵的祸患,从汉之七国到晋之八王,娘看得清清楚楚。可你父皇提出分封诸王的国策,娘依旧是支持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橚皱了皱眉,端着碗思量了一会。
徐妙云在旁边轻声开了口。
“母后是在保全淮西的叔伯们。”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
徐妙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那些跟着父皇打天下的淮西旧部,对母后的感情极深,当年渡江之战前母后挨个营帐送姜汤的事,叔伯们记了一辈子。这份情分高于寻常的君臣之谊,比他们对父皇的敬畏更多了一层亲近,母后不希望他们的晚年,落得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妙云说到了要紧处。”马皇后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只有让诸王分封就藩,将勋贵们手中的军权逐步剥离,他们才不会成为皇权的威胁,才能安安稳稳地做他们的富贵闲人,含饴弄孙地过完这辈子。可偏偏这些老兄弟自己不争气,眼看着军权要被收走,慌了神,跟朝中的文官勾结到了一处。尤其是那个新任参知政事胡惟庸,武将和中书省搅在一起,这是犯了你们父皇的大忌。”
马皇后看着朱橚。
“娘希望你凭着赤勒川这一仗打下来的军功和威望,替娘把这些老兄弟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你在军中立了这样的功劳,说的话他们听得进去,你得压住他们。”
朱橚端起茶盏,正要喝一口消化这番话。
“母后,此事万万不可。”
徐妙云身子微微坐正,目光直视着马皇后。
“母后恕罪,儿媳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自古藩王一旦深涉军权,便如骑虎难下。汉初的吴楚七国,哪一个不是从拱卫皇室的屏藩,一步一步走到了兵戎相见?西晋八王之乱更甚,司马家的藩王个个都说自己是为了朝廷好,结果打出了一个五胡乱华。”
“殿下如今在军中有了声望,这本是好事,可若是再进一步去辖制那些手握重兵的勋贵,便等于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今日父皇信他、大哥护他,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一旦朝中有人忌惮一个手握兵权又深得军心的亲王,殿下想抽身都抽不出来了。”
“功臣与权臣之间,往往只隔着一道圣旨。”
话说得急,末尾那句分量压得太重。
马皇后闻言便将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徐妙云却像是收不住了:“儿媳翻遍史书,没有见过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能善终的,一个都没有。母后疼爱殿下,儿媳明白,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让他往这条路上走。”
马皇后的面色沉了两分。
朱橚眼疾手快,筷子一伸,夹了块嫩豆腐搁进母亲碗里,笑着打圆场:“娘,您多吃菜,妙云她读书读多了嘴上没把门,她急起来连亲爹都怼,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战斗力也太猛了,我在赤勒川面对王保保的时候都没这么大压力。”
马皇后哼了一声,把那块豆腐吃了,脸色缓了两分。
常穆英也搁下筷子,接过了话头:“妙云,你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可那些前朝的旧事搁在咱们家里头不合适。你大哥跟老五是什么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将来雄英和老五之间,也不可能出那种事。那些史书上兄弟阋墙的惨剧,跟咱们朱家没有关系。”
徐妙云咬了咬下唇。
“姐姐恕罪,妹妹再说一句更不中听的。当年汉景帝待晁错何等信重,可七国之乱兵临城下的时候,满朝文武逼着他诛杀晁错以谢天下,景帝不忍心又如何?形势逼到了那一步,便由不得人心软。”
“太子殿下仁厚,太孙殿下纯善,儿媳半个字都不怀疑,可将来若是百官群起进言,说某位藩王权柄太重、尾大不掉,到时候为了社稷安稳,太子殿下忍不忍心是一回事,做不做得了主又是另一回事。”
这番话又急了些,常穆英的脸色跟着不好看了。
朱橚的筷子又伸了出去,这回夹了块蒸山药搁进大嫂碗里,赔笑道:“大嫂,您有怪莫怪,妙云她较起真来六亲不认。读书人嘛,喜欢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来来,吃山药,养胃的。”
常穆英到底是将门出身的性子,不跟妹妹真的计较,嘴上却不肯服软。
“妙云,我不跟你论史,你说的这些都是最坏的情形。可退一万步讲,真要到了那种地步,老五手里有兵有将,又有军中威望,到时候直接清君侧靖国难便是了,带着大军把那些挑拨离间的臣子一个个拎出来砍了,谁还敢多嘴。”
朱橚正夹着第二块山药往大嫂碗里放。
闻听此言,筷子悬在半空便僵住了。
靖难?清君侧!
大嫂,这是四哥的剧本啊。
“不至于,不至于啊。”朱橚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满脸哭笑不得,“三位,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聊到起兵靖难了?刚才还在商量怎么管住淮西的叔伯们,三句话没说完就打到金陵城下了?爹和大哥,还有我这个当事人可一句话都还没说呢,你们三位女诸葛倒好,从出兵到靖难全给安排明白了,说好的后宫不得干政呢?”
末尾这句话出口,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马皇后搁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常穆英的眉梢挑了挑。
徐妙云更干脆,连笑都懒得给他一个,那双剪水秋瞳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朱橚后脊一凉,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
后宫不得干政,这话搁在这张桌子上,那就是同时骂了皇后、太子妃和未来的吴王妃,一杆子扫翻三个人,精准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口误口误,儿子失言,三位巾帼英雄指点江山乃是应有之义。”他连忙端起茶盏朝三个人各敬了一圈,“来来来,喝茶喝茶,当我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谁都没接他这个台阶。
朱橚干咳了一声,识趣地将那副嬉皮笑脸收了起来,正了正神色。
“娘,妙云的担心有道理,大嫂的魄力我也佩服,但儿子的想法跟你们都不一样。”
“儿子的眼睛从来没盯着这大明的一亩三分地,靖难也好,藩王之祸也罢,归根到底都是关起门来自家人打自家人。靖难之役要是真打起来,淮河以北得打成白地,千里赤野,十室九空,花这么大的代价窝里斗,图什么?”
“大明的疆土尽头之外,还有多少地方连大明的龙旗都没见过?把这内斗的精力和兵马转出去,替子孙后代开出万里河山来,让后世的人提起大明,想到的是四海归服万邦来朝,那才叫真正的万世基业。”
他正准备展开说下去,好好缓和一下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个女子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马皇后端起茶盏,笑意温温润润的,方才那点不快像是从未出现过。
常穆英拿帕子掩着嘴,朝徐妙云眨了眨眼。
徐妙云低着头,嘴角弯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模样。
朱橚愣住了。
他反应了两息,忽然全明白了。
这三个人,从头到尾演的就是同一台戏。
母亲抛出议题,妙云唱反调把最坏的后果全摆出来,大嫂在旁边推波助澜,三面夹击,逼他亮出自己真正的底牌和志向。
好家伙。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被冷落许久的肉粥。
“所以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是鸿门宴?”
马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算鸿门宴,算是你娘想看看,她的儿子到底想走多远。”
“行了,臭小子,你有这份心志,娘便放心了。”
……
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秋日的阳光正盛,照得宫道上的红墙琉璃瓦亮堂堂的。
偶有几缕桂花的余香从远处飘过来,被风一送便散了。
朱橚走在宫道上,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身子比方才又松快了不少。
照理说昏迷了一个多月,肌肉筋骨少说也得萎缩大半,寻常人醒过来怕是连走路都要人搀着。
可他只酸软了片刻便恢复了大半的气力,此前在赤勒川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撑着打完那段仗,似乎他这副身子骨天生便比旁人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韧性。
他没有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方才在小厨房里,坤宁宫管事太监给马皇后回禀时提了一嘴,说兵部拨下来的祭葬银子已经到位,今日黄昏便要在城外的聚宝山,为赤勒川阵亡的将士们举行合葬大祭。
坤宁宫这些年一直替马皇后操持着抚恤阵亡将士遗属的差事,祭品的采办、丧仪的用度,都要过她这一道。
朱橚当时正端着粥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徐妙云走在他身侧,侧过脸问道:“殿下,接下来回东宫吗?父皇和大哥散了朝应当快回来了,你是不是该先去见一见?”
朱橚摇了摇头。
“我想先出宫。”
徐妙云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的神情已经不是方才在饭桌上嬉皮笑脸的模样了。
“今日是弟兄们下葬的日子。”朱橚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投向宫墙之外的天际,“赵二狗,还有那些跟着我在赤勒川扛过枪推过车的人,黄昏之前就要入土了,我不能躺在铺上装不知道。”
徐妙云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陪你去。”
第123章 吴王千岁牌,灰尘盖了谁的脸
东宫的马车出了皇城的西华门,沿御道一路往南。
朱橚靠在车厢里,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绢带,头上也换了素色幞头。
这些都是徐妙云在马车里翻出来的。
“什么时候备的?”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从里衣到外袍再到束带,尺寸妥帖得像量体裁就的。
“出征之前就备了两套,让团香从府里带过来备着。”徐妙云替他理着领口的褶皱,手指在衣襟的边角处捋了两遍,“金陵城里但凡有军中的丧仪,你定是要去的,总不能穿着那身花里胡哨的常服上门。”
“出征之前?”朱橚偏过头看她,“那时候你就想到了?”
“那时候我想到的事情多了。”徐妙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他领口一处翘起来的线头顺手掖了回去,“你出征前穿的每一件衣裳是什么尺寸,我都记着。你的肩比走之前宽了小半寸,腰却细了一圈,这套素服我前日让团香拿去改过了,不然你穿上去腰带得多绕一圈,松松垮垮的成什么样子。”
她从座位旁边抽出一份用蓝布包裹的册子,递到他手里。
“还有这些,是盛庸整理的赤勒川战后统要,伤亡数目、俘获缴获、各营折损,全在里面。”
朱橚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偏过头去看她。
“妙云。”
“嗯。”
“你是不是把我这辈子要走的路,全都提前铺好了?”
“……殿下今日话格外多。”徐妙云别过脸去,耳根子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我只是怕你醒过来手忙脚乱,东西找不着,人找不着,问谁谁不知道,最后急得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宫里乱转,那多丢人。”
“那我以后就当没头苍蝇了,横竖有人替我铺着路、看着道。”
“殿下爱当什么当什么,不过苍蝇嗡久了,我可是会拿扇子拍的。”
朱橚看着她嘴上不饶人、耳根却红得藏不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当他翻开册子的第一页,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
赤勒川一战,王保保先后投入兵力十万余众。
纳哈出部一万骑于决战前脱离战场东逃,余部被俘三万零五百三十二人,阵亡及失踪者不计其数。
明军方面,出应昌时两万人,战后归建者八千三百四十七人。
朱橚的目光往下移,翻到了亲卫军那一栏。
三千人。
当初从金陵出发时跟着他一道北上的亲卫精锐,整整三千人。
回来的,一千二百四十七人。
册子上写着,沈万三已用冰窖船将阵亡亲卫的遗体经运河运回了金陵。
今日黄昏在聚宝山举行的合葬大祭,便是为这些人办的。
朱橚合上册子,搁在了膝头上。
车厢晃了两下,马蹄声从聚宝门的门洞里传了出去,外面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徐妙云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城门外的官道,回过头来问他:“殿下,聚宝门已经出了,咱们接下来去聚宝山等候祭典吗?”
朱橚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册子里夹着的另一份东西。
那是盛庸呈上来的战功简报。
依照他出征前定下的规矩,战功不再沿用旧制的笼统叙述,而是分为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四个等阶,逐人逐事地列明。
特等功的名单排在最前面。
第一个名字:余满仓。
职衔:亲卫军伙夫。
功绩简述:赤勒川决战期间,所在战车营陷落后,余满仓身负重伤,携同两名伤兵引爆车营内储存之全部火药弹药,与占据车营之敌军同归于尽,使敌军无法缴获我军火器。
朱橚盯着“余满仓”三个字看了许久。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玄武湖练兵的那些日子里,弟兄们都叫他老余头,矮矮胖胖的,笑起来一脸褶子。
有一回夜间操练完了,他蹲在湖边支了口小锅,用当天捞上来的鲜鱼熬了一锅汤,奶白色的汤底,撒了几粒葱花,鲜得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当时问老余头,你这手艺不去开馆子可惜了。
老余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这手艺就熬个汤还凑合,炒菜不行,我闺女比我强。
“先去余满仓的家。”朱橚将薄册收起来,“聚宝山的祭典黄昏才开始,来得及。”
马车转了个方向,拐上了一条窄些的土路。
余满仓的家在聚宝门外四五里地的村落,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院墙是黄土夯的,门楣上挂着白幡。
刘二虎领着十几个便装的内卫散在巷口和院墙外头,只他一人跟在朱橚身侧。
还没走近,便闻见了纸钱焚烧的烟气。
门口搭着白布棚,往来吊唁的亲邻不少,进进出出的,三五成群地聚着说话。
一个年轻人从门口迎了上来。
十六七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鼻梁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旧伤痕,是断过又接上的那种。
左边眉骨也缺了一小块,被新长出来的嫩肉填着。
陈小业上下打量了朱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徐妙云和刘二虎。
目光在朱橚脸上多停了一息,似乎觉得有几分面善,却没有往深处想。
“这位公子是来吊丧的?”
“我是余满仓的朋友。”朱橚拱了拱手,“听闻老余头的消息,特来上一炷香。”
“朋友?”陈小业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脸上的戒备松了些许,“余叔的朋友不少,今日来了好些,您里面请。”
他将朱橚三人引进了院子。
“您和余叔怎么认识的?”
“在军中。”朱橚答得含糊。
陈小业也不追问,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的人群,径直引到灵堂前。
朱橚接过香,在灵位前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炉里。
灵位旁跪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粗麻的孝服,头上缠着白布,伏在地上朝他稽颡叩谢。
余小鱼磕完头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眶红肿着,可面上并没有哭,只是抿着嘴朝朱橚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
朱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语,院子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他循声望去。
院墙根底下的槐树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跟一群人对峙着。
老妇人佝着腰,拄着拐,嗓门却不小,指着当中那个中年男子在说些什么。
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一看便是族中管事的那类人。
余小鱼听见了动静,脸色变了一下,起身快步朝那边跑了过去。
陈小业将朱橚引到屋里坐下,倒了茶。
朱橚端起茶碗,目光朝院子那边瞥了一眼。
“外头这些人在吵什么?我虽是外人,倘若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
陈小业呸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恼色:“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小鱼不让我插手,嫌我脾气冲容易把事情搞砸。但八成跑不了那些烂事。余叔没了,家里就剩下小鱼和她姥姥,两个女子撑门户。偏偏咱们的吴王殿下厚道,给阵亡弟兄的抚恤银子发得不少。”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余叔立下的可是特等功,他的抚恤够寻常人家吃用好几辈子的了。”
“如今人没了,银子下来了,余家宗族里头那些人,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会全冒出来了。看余家没有男丁,就想着来吃绝户呗,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朱橚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息。
陈小业放下茶碗便站了起来:“这位公子,您先坐着喝茶,外头越吵越凶了,我得过去盯着,别让那帮人把小鱼给欺负了。”
他出去之后,屋子里便只剩了朱橚和徐妙云。
徐妙云没有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正屋的一角。
“殿下,你看那边。”
朱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正厅的条案上,供着一座精雕细刻的木牌位。
牌位上刻着七个字。
“吴王千岁千千岁。”
朱橚怔了一下,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过去,在那座牌位前站定。
雕工精细得很,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边框刻着云纹,漆面亮堂堂的,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家置办得起的东西。
他心里头正泛着暖意,徐妙云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她伸手在牌位的顶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殿下,这牌位搁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徐妙云将指尖的灰在帕子上擦了,眉头蹙了起来,“可你看余家这灵堂,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连香炉底下的铜盘都是新打磨过的,唯独这座牌位上积着灰。”
朱橚的暖意凉了半截。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主家自己立的。”
“定是有人摊派,若是自发供奉,哪有搁在家里落灰的道理。”徐妙云将帕子收回袖中,“前朝有一桩陋习,各地衙门替皇帝设万岁牌,名为祈福,实为铺张敛财的由头。地方官借着设牌的名义向士绅商户摊派银子,不出银子便是对天子不敬,谁敢担这个罪名?洪武元年,陛下开国便立了规矩,严禁再设万岁牌。”
徐妙云的目光在那座牌位上停了两息。
忽然转身扫了一眼正厅四面墙上挂着的挽联,又瞥了一眼门口进出吊丧之人的穿戴,像是在心里头飞快地拼着一张什么图。
片刻之后,她那双剪水秋瞳里的光忽然收拢了,像是一池春水骤然结了薄冰。
“如今倒好,万岁牌没有了,变成了千岁牌,名目换了,做派没换。赤勒川一战风头正盛,有人拿着殿下的名头去做文章,给底下人施压,今日一座千岁牌,明日一尊长生位,这条路走下去,父皇和大哥自然不会多想,所以设牌的人,目的也不在离间君臣父子。”
“可朝堂里那些御史言官呢?他们的笔杆子比刀还快,只消参上一本,说吴王殿下纵容下属僭设千岁牌、收买军心民望,这顶帽子扣下来,殿下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顿了一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而这些言官的背后站着谁?刘伯温,浙东的士绅。淮西勋贵和浙东文臣斗了这么些年,殿下如今是朝堂之上最亮眼的一面旗,是谁最想看到殿下和言官们撕破脸,和朝中的清流起冲突?”
朱橚看着那座牌位,方才那点飘飘然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满朝上下,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动机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两个人。
李善长,或者胡惟庸。
李善长是百官之首,淮西勋贵的主心骨,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亲自下场,永远隔着三层手套。
胡惟庸是中书省的参知政事,李善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野心比他的靠山还大,手段比他的靠山还脏,偏偏脸上永远挂着一团和气。
在金陵给魏国公府送礼的事情,妙云已经跟他提过了。
如今再加上这一出。
这二人太想将他们翁婿,都拉上淮西文武那艘破船。
正想着,院子里的争执陡然拔高了好几个调门。
“你们逼人也要有个限度。”
是余小鱼的声音,嘶哑却硬气。
朱橚快步走了出去。
院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余小鱼的姥姥被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余小鱼挡在姥姥身前,脸涨得通红。
陈小业站在一旁,拳头攥着,可余小鱼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没有动手。
那个穿绸衫的余氏族老正拿腔作调地说着什么,满脸的无奈,可嘴角挂着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族人帮腔道:“小鱼啊,你三叔公也是为你们好。朝廷要搞合葬大祭,你爹的棺木马上就要和别人的埋在一处了,到时候上千口棺材垒在一起,你连你爹的坟头都找不着,往后清明冬至你上哪里去烧纸?三叔公好不容易托了关系,能把你爹的棺木单独截下来,这是多大的人情。”
“可他要的那个数,把我爹的抚恤银子全搭进去都不够。”余小鱼的声音在发抖,“先前说一百两能办成,我姥姥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如今又说上头的人嫌少,要再加两百两,还说要是不给,之前的银子也退不回来,还要吃官司。”
族老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鱼,三叔公能害你吗?那可是礼部的马侍郎,多大的官啊,人家肯帮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爹为朝廷卖了命,朝廷倒好,连一口像样的坟都不给留,搞什么合葬,说白了就是图省事。三叔公找的这条路,是你爹能有自己坟茔的唯一法子了,你要是不抓住,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朱橚听到“马侍郎”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马三刀。
礼部侍郎。
他知道这个人。
父亲提过的,当年在郭子兴军中,他失手杀了上司胡先锋,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是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是条汉子,走吧”,然后收了刀,放了人。
后来马三刀的两个儿子,更是战死在了鄱阳湖。
洪武开国论功行赏的时候,父亲亲手给马三刀发了一块免死金牌。
满朝文武手里那些免死金牌,将来能不能真的免死,谁心里都没底。
但马三刀的那块,一定能。
因为没有马三刀那一收刀,便没有后来的朱元璋。
一个拿着铁券的礼部侍郎,跟一群吃绝户的宗族蛀虫搅在一处,欺负一个为国捐躯的烈士遗孤。
欺负的还是他朱橚的兵。
这特么的大明朝还姓不姓朱。
他胸口那团火就要蹿上来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袖子。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是院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朱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外,急匆匆地走来了一群人。
当中领头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胸前缀着鹭鸶补子,正是江宁县的县令堂官。
他的脸上全是汗,官帽都歪了一点,像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
领着他的两个人走在前头。
左边那个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狰狞长疤,疤痕将半边眉毛截成了两截,皮肉翻卷着愈合,拧成一条蜈蚣似的肉棱。
右边那个更触目。
右手腕以下,空的。
第124章 标下参见吴王殿下
陈有年这辈子最看不惯两种人。
一种是逃兵,一种是欺负孤寡的。
他在永宁边镇守了五年。
边镇苦,冬天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成脆饼。
可边镇的人有一样好处,规矩简单,谁家男人战死了,族中父老若是敢打那家女人和孩子的主意,第二天后脑勺上就会多出八个窟窿,报到卫所去也是一笔糊涂账,连边镇的司衙都懒得查这种事。
可这里是金陵。
天子脚下,京畿首善之地,百姓们日子过得太富裕了,富裕到连吃绝户都吃出了花样来。
还要搬出礼部侍郎的名头,还要用官司来吓唬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和一个花甲老妇,这要搁在永宁,陈有年能把那族老的脑袋按进马槽里。
可他按不得。
儿子陈小业接了老余头的托付,留在余家帮衬,他和周大山进京受赏,顺道来看儿子,结果一进门就撞上了这档子事。
陈有年的第一反应便是找官府。
边军的人不懂京城里弯弯绕绕的门道,可有一条最朴素的道理他懂:出了事找衙门,衙门不管找上头,上头再不管就找更上头,总有管事的人。
他和周大山刚走出了余家村,便碰上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领着几个差役巡行。
鹭鸶补子,京县正六品堂官。
陈有年二话没说便迎了上去,周大山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堵了个正着。
江宁县令叫方克勤,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清瘦。
“这位县尊,我们是延庆左卫的千户,进京受赏的,有桩事要劳烦您跑一趟。”陈有年抱了抱拳,说话的口气却不像求人,“江宁县余家村,阵亡军户余满仓的家里头,有人在吃绝户,打着礼部侍郎的旗号敛财,还威胁要告官,您管不管?”
方克勤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身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抢先说了话。
“两位军爷,请先把手松开,拉扯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腰间别着一卷书册,眉清目秀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一股子书生的板正劲。
方孝孺。
方克勤的儿子。
周大山斜了他一眼,抬起右臂在少年面前晃了一下。
腕口以下空空荡荡的,伤疤收得不算齐整,截面处的皮肉皱缩着拧在一起。
方孝孺的目光落在那截断臂上,嘴唇抿了抿,语气却依旧没有松动:“家父体恤军户之苦,自会秉公处置,可清官难断家务事,族中的纠纷自有宗法可依,须得先查明原委,教化在先,处置在后,若是动辄以官府之力强压,那与酷吏何异?”
陈有年冷冷地看了这少年一眼,转头对方克勤道:“县尊,令公子读书读得好,道理讲得也好,可余家那丫头和她姥姥今日等不得教化,那帮人要是把银子全吞了,明天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周大山接了一句:“方县令,您要是不方便出面,那我们就去找燕王殿下。”
方孝孺的眉头拧了起来:“燕王殿下?”
“对,四殿下如今就在京城,这阵子但凡有赤勒川回来的弟兄被人欺了头,只要消息传到四殿下耳朵里,当天就带人上门。上回聚宝门外那个粮商克扣军属的抚恤米粮,四殿下直接把人从铺子里拎出来,按在大街上活活抽死了,打完了还不许收尸,就那么挂在铺面的门楣上晾着,足足晾了三天。铺子里欠的米粮倒是有人补上了,那条街上的商户们连夜凑齐的,一粒都不敢少,打那以后,附近几个京县的衙门听见燕王二字,腿都是软的。”
方孝孺忍不住了:“这像什么话!藩王在京畿之地当街杖毙百姓,曝尸示众三日不许收殓,全然不将朝廷律法放在眼里,与草莽匪类何异?若是吴王殿下在此,断不会如此行事。我读过坊间传抄的赤勒川战记,吴王殿下行事从来讲究有理有据,赏罚分明,军中上下无不心服口服,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风。”
周大山和陈有年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方克勤显然比儿子老练得多,他伸手将方孝孺拨到了身后,朝两人拱了拱手:“二位放心,方某这便随你们去,查明了原委,该怎么办便怎么办,不会让阵亡军户的家眷受委屈。”
一行人赶到余家的时候,院子里的争执正到了最凶的时候。
他们进了院门。
陈有年的目光扫过院中的人群,先看见了儿子陈小业挡在余小鱼前面,满脸铁青地和那族老对峙。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偏屋廊下的那个人。
一身素色直裰,腰束白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新疤。
陈有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双腿骤然僵住。
周大山比他慢了半拍,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也僵住了。
朱橚站在偏屋的廊下,两手攥着拳搁在身侧,脸上的怒意还没有褪干净,目光沉沉地盯着院子里那群围着余家祖孙的族人。
而后目光偏移,他也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院子的人撞在了一处。
周大山的鼻根猛地一酸,两条腿便不听使唤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了三步便成了小跑,小跑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了,在朱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啪地立正,右手捶在左胸口的衣裳上。
那失去手掌的残臂,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
“标下延庆卫千户,周大山,参见吴王殿下。”
嗓门大得满院子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陈有年紧跟着过来,一板一眼地行了军礼:“标下延庆左卫千户,陈有年,参见吴王殿下。”
这两人行礼都跟列队点卯似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收得死紧。
朱橚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认得这两张脸。
赤勒川出征前的那个清晨,全军两万人列阵出应昌北门,他骑着“晚起”从队列前驰过,逐营点将。
周大山站在刀盾方阵的最前面,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风沙磨钝的黄牙。
陈有年站在枪兵方阵的第三排,铁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沉稳的眼。
那时候他们是完整的。
如今再看,一个脸上的疤从额角劈到下颌,另一个右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赤勒川带走的东西,刻在了他们身上,一辈子都擦不掉。
朱橚上前一步,一手按住周大山捶在胸口的残臂,一手按住陈有年端得笔直的肩膀,把两个人的军礼硬生生压了下去。
“在这里没有什么殿下,你们是老余头的袍泽,我也是。”
周大山的拳头在他掌心底下抖了一下,鼻腔里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陈有年的肩膀僵着,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朱橚拍了拍两个人:“行了,大家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三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谁都没再往深处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从赤勒川谷地里一块爬出来的人,彼此心里都装着同一笔账,那笔账太重了,提一个字都怕压塌了眼下这份重逢的庆幸。
朱橚先把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头岔了开去:“行了,说点高兴的,周大山,你媳妇生了没有?”
周大山被这句话拍得眼眶一红,可笑意也跟着涌了上来:“回殿下,生了。”
“闺女?你不是说做梦都想要个闺女吗?”
周大山的脸上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又是个小子。”
朱橚乐了,拿手点着他:“得,你这辈子跟闺女没缘分,不过没事,这个儿子的名字我替你想好了,就叫周招妹,下回准是丫头。”
廊下几个人哄地笑了出来。
周大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一巴掌抹了把脸,假装是汗。
朱橚转向陈有年。
陈有年又立了一回正:“标下……”
“行了行了,你方才报过一回了。”朱橚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有年,从总旗升千户了?这是跳六级,不错。”
“赖殿下栽培。”
“跟我客气什么,你在赤勒川上领着弟兄们干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拿命换来的。升千户都屈了你,等回头我跟陛下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往上挪一挪。”
陈有年的嘴唇抿紧了,胸腔里头涌上来的东西堵得他连“谢”字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来,将身后的陈小业推了上前。
“殿下,这是标下的犬子,陈小业。”
朱橚的目光落在陈小业脸上。
“陈小业,我知道他。”朱橚的语气缓了下来,“第二队丙字战车营,唯一的幸存者。当初王五七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可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弟兄们的遗书,掰都掰不开。”
陈小业站在那里,鼻梁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旧伤疤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格外醒目。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往赤勒川的事上深说。
有些记忆不该在灵堂边上揭开,尤其是对一个从尸堆底下爬出来的人。
朱橚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换了副口吻。
“老陈,你这儿子往这一站,眉眼还挺端正的,就是鼻梁歪了点,不过不碍事,歪的有歪的味道,比那些白面书生多了几分看头。”
陈有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
朱橚已经歪过头去问陈小业了:“小业,你今年多大了?十七还是十八?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说了亲没有?”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
陈小业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便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支支吾吾地憋出两个字:“没,没有。”
“没有?那正好,回头本王替你留意着,你这岁数也该……”
话没说完,小腿上便挨了一脚。
缎鞋踢上来的力道很轻,可位置精准。
第125章 方孝孺的圣贤书,翻不开了
在妻子“温柔”的提醒下,朱橚识趣地闭了嘴。
纯粹是长辈跟晚辈拉家常的聊天惯性。
整个大明,还有人比他更懂无事献殷勤、嘘寒问暖那一套?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反省自己那张嘴了。
院中的动静已经传开了。
方才周大山和陈有年那两声军礼,喊得满院子都听见了。
“吴王殿下”四个字落地的时候,院子里但凡还站着的人,全转过了头来。
那些吊丧的邻里、围观的族人、甚至正在争执中的余氏族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吴王。
赤勒川砍断王保保帅旗的那位吴王。
满金陵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讲了不知多少遍,坊间传抄的《赤勒川演义》更是人手一份。
院中的人不约而同地向着朱橚的方向弯下了腰,双手交叠在身前,齐齐作揖。
刘二虎从院墙边搬了一张条凳过来,搁在廊下。
朱橚在凳上坐了,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今日是余满仓的丧事,不必拘礼。”
众人起了身,可没有一个人敢再高声说话。
方克勤领着儿子走到廊前,整了整官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江宁县令方克勤,携犬子方孝孺,拜见吴王殿下。”
方孝孺跟在父亲身后,躬身行礼的时候,余光落在朱橚的脸上。
方才他在院门外便看见了那一幕。
吴王殿下接住周大山那截残臂的时候,没有居高临下的安抚,那只手按上去的力道是平的,平到像是两个老兵在军帐里碰了碰拳头。
问陈有年升了几级,调侃的语气跟街头巷尾那些喝完酒互相打趣的老弟兄,毫无分别。
圣贤书上写的是“礼贤下士”,是“折节下交”,可那些词汇搁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全都不对。
他不是在“下”。
他本来就站在那里,跟那些人站在同一个地方。
朱橚的目光在方孝孺脸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那位前世野史上,因写“燕贼篡位”四个字,然后被诛了十族的大才子?
念头闪过,他便移开了视线,落在方克勤身上,点了点头:“方县令,本王知道你,洪武四年吏部天下县官考核,你排第二,去年才从济宁调到江宁来当京县的县令。”
方克勤微微欠身:“殿下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只是有点可惜。”朱橚笑了一下,“你在济宁任上的时候,军衣转运因陆路泥泞误了期限,你擅自开了运河舟运的禁令,用民船把军衣送到了前线。便民之举,可违令就是违令,吏部那帮人扣了你的考绩,否则第一名就是你,用不着屈居第二。”
方克勤的眼眶微微泛了红。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也没指望有人记得。
没想到一个亲王殿下会知道这桩小事。
“去处置吧。”朱橚朝院子那头抬了抬下巴,“余家的事,你是父母官,该你先断。”
方克勤领命,整了整官帽,转身朝余氏族老走了过去。
“余族老。”
余兆年方才还拿腔作调地跟余小鱼掰扯,此刻被县令这一声唤,整个人的架势便矮了三分。
他朝廊下那位瞥了一眼,嘴皮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声音故意提得老高,高到院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哎呀,方县令,老朽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殿下在此。小鱼是满仓的亲闺女,老朽疼她还来不及,方才不过是替她操心迁坟的事,一时言语急了些,绝无半点为难之意。先前收的那些银子,老朽一分不留,双倍,不不不,三倍奉还,当着殿下的面,老朽绝不食言。”
方克勤面色不动。
余兆年又从袖中掏出几张折叠的信笺,在手里晃了晃:“方县令,老朽跟您交个底,这迁坟的门路,是礼部马侍郎那边牵的线,老朽虽不才,可好歹也是有靠山的人。这些书信便是凭据,您过目便知。”
方克勤接过那几张信笺翻了一遍。
笺纸上的字迹工整,措辞也像模像样,可从头到尾没有马三刀本人的亲笔,更没有礼部的正式公文和官印。
充其量是马三刀身边什么人写的私信,法理上什么都不算。
可马三刀那块免死金牌的分量,满朝朱紫谁心里没杆秤?
他一个六品京县堂官,就算查实了这帮人借名敛财,参到应天府去,府衙的人看见“马侍郎”三个字也得掂量再掂量。
更何况,朝廷律令管得到田产、管得到赋税,管不到一个宗族里头的人情世故。
这帮人又没动刀没放火,打的是“帮忙迁坟”的旗号,钻着律令的空子吃人。
他能做的,顶天了就是当场训诫,勒令族老退还银两,再记一笔在案。
而余兆年已经主动三倍奉还了。
方克勤将信笺收好,面朝余兆年正色道:“余族老,你方才之举,虽未触犯刑律,但以迁坟为名向阵亡军户遗属索要银两,实属有违人伦。本县今日当众训诫,记入县衙案档,往后若有后续,从重追究。”
他又转向余氏族中其余人:“余满仓为国捐躯,朝廷已有定制抚恤,其遗属之田产、房屋、生计,任何人不得侵占。本县在此申明,日后若有人胆敢伸手,以侵夺军户田产论处,轻则杖责,重则流刑。”
话音落下,院中安静了一阵。
余兆年连连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应承着。
等方克勤转身走回廊下复命的时候,余兆年的腰便直了回来。
训诫。
记档。
他活了六十多年,挨过的训诫比吃过的盐还多,哪回不是训完了该干嘛干嘛。
三倍奉还?
他答应得痛快,可银子什么时候还、分几次还、每次还多少,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再说了,先前收来的那些银子,大半已经花了出去,前几日刚给新纳的小妾置办了一套赤金头面,又翻新了后院的厢房,加在一起少说也花了七八成。
余小鱼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她姥姥一个外姓的老婆子,拄着拐能追到他家门口要账不成?
吴王殿下今日来了,明日还能来?
后日还能来?
他总不能天天蹲在余家村盯着这笔银子。
等风头过了,这帮人早把今天的事忘了个干净。
到时候他再上门去,换一副嘴脸,说几句软话哄一哄,再说几句硬话吓一吓,一个没爹的丫头和一个没儿子的老太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余兆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装出来的汗珠,心里头那点惶恐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庆幸。
就这?
就这么过去了。
朱橚坐在廊下,看着方克勤走回来。
方克勤将处置结果禀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殿下,依律依规,下官能做的便是这些了。”
朱橚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方克勤的肩膀,落在了院子那头余兆年的背影上。
那老东西正跟身旁的族人小声说着什么,脸上的紧张已经退了个干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拿扇子拍了拍同伴的胳膊,像是在说“没事了没事了”。
朱橚站了起来。
“方县令的裁断依律依规,挑不出毛病。”
他朝院子中间走了几步。
“可本王不满意。”
余兆年的笑凝在了脸上。
“余兆年。”朱橚叫了他的名字,“余满仓活着的时候,你来过他家几回?”
余兆年张了张嘴,目光闪烁。
“没来过,对吧。”
朱橚没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环顾了一圈院子里那些凑过来的族人。
他想起了玄武湖边的那个夜晚,老余头一勺一勺地给他盛鱼汤,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他不怪旁人,只怪自己没本事。
“余满仓被选入亲卫军之前,在村里种了十年地,他那几亩薄田紧挨着你们余氏祠堂后头的水渠,灌溉的水年年被上游截走大半,他找过族里,找过你们这些长辈,有人管过吗?他闺女年幼,他岳母腿脚不好,农忙时节谁替他家搭过一天的工?逢年过节族中摆席,他家连请帖都收不到一张。”
没人吭声。
“人活着的时候你们当他不存在,人死了,发了抚恤银子,你们全冒出来了。”
朱橚的目光回到了方克勤身上。
“方县令,你方才的裁断于法无亏,可本王今日要重办。在场帮腔起哄的,全部连坐。除了三倍赔偿之外,余兆年以欺诈阵亡军户遗属之罪入狱,帮腔者同罪论处,一个都跑不了。本王要将此案办成典型,以儆效尤,让那些大明的土豪劣绅都知晓,欺负烈士遗孤的人,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地,院中的空气冷了一截。
刘二虎在院墙边轻轻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散在巷口和院墙外的便装护卫,齐刷刷地撕开了外衫。
玄墨色的飞鱼服从便服底下露了出来,腰间的绣春刀连着刀鞘一并亮在了日头底下,刀柄上的鲨鱼皮缠把闪着冷光。
没有拔刀。
可那十几把绣春刀往腰间一亮,整座院子的温度便降了下去。
余兆年的腿先软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后那些族人跟着跪了一片,哭喊声和求饶声乱成了一团。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啊,罪民再也不敢了。”
“我们只是在旁边站着,什么都没做啊。”
方孝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殿下,学生斗胆进言。”他的声音还算稳当,“古之仁政,以教化为先,以刑罚为末。殿下此举,立意虽在护佑军属,然连坐之法株连过甚,一人受害而全族受罚,无辜者何以自处?这与秦法的连坐有何分别?殿下不是暴秦,大明也不该走那条路。”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院子里已经变了天。
那些跪着的族人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余小鱼和她的姥姥。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膝行了两步,抓住余小鱼姥姥的衣角便嚎了起来:“老嫂子,咱们好歹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你老人家在我们余家住了这么多年,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余家供的,你是外姓人,如今入了我们余家的门,享了我们余家的福,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全族的人遭这个罪?”
另一个男子跪在余小鱼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小鱼啊,叔伯们是有不对,可你总不能看着整个族的人都被抓去坐牢吧?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啊。”
“就是,余满仓要是活着,他也不会想看到乡里乡亲闹成这样。你们祖孙二人总归还要在村子里过日子的,把邻居全得罪光了,往后的路可不好走。”
更有甚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捶着腿哭嚎:“都是那该死的仗,要不是打什么仗,满仓好端端地活着,哪有这些事。那些鞑子抢的是北方人,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偏偏要我们出钱又出命,如今人死了,倒把活人也往死里逼。”
余小鱼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姥姥被几个妇人拉扯着衣袖,老人家的拐杖都快被人撞倒了,踉跄了两步,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
祖孙二人被围在中间,前面是吴王的雷霆之怒,后面是全族人的眼泪和唾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孝孺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自己的进言合情合理,可当他听见那个老妇人说出“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的时候,他的脸涨红了。
他转过头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余氏族人。
方才他替他们说话,说的是仁政宽刑、无辜者何以自处。
可这些人听见了他的话之后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反省,甚至没有低头认错。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扑上去逼一个十六岁的孤女替他们求情。
他们拿宗族的恩义去压一个外姓的老妇人,用“你吃了我们余家的饭”来堵她的嘴。
他们连死去的余满仓都要踩上一脚,说什么“都怪这该死的仗”,说什么“关南方人什么事”。
满仓兄,他是为保家卫国而死啊!!
方孝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从小烂熟于心的圣贤道理,在这些嘴脸面前,忽然变得苍白到了可笑的地步。
朱橚笑了。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那笑容没有温度。
“方孝孺,你看到了吧。”
朱橚收了笑,看着他。
“这些就是你为他们求情的人。”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从书上学了一肚子的仁义道德,教化为先,刑罚为末,这些道理都对。放到翰林院的课堂上去讲,学子们会拍案叫绝,争相传抄。放到大本堂上去讲,我朱橚愿意亲自为你伺候笔墨。”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余满仓死的那天晚上,引爆火药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他闺女还没有嫁人,他老娘的膝盖还没看好,他攒了三年的银子还差两吊才够给小鱼置一副嫁妆,然后他把火折子凑到了药桶上。”
“焰光爆起的刹那,他绝对想不到,他死后,闺女和老娘会被自家族人欺负到这步田地。”
方孝孺的眼眶红了。
“你跟我说教化。”
“教化谁?教化余兆年吗?这种人吃了一辈子的宗法饭,在族中欺上瞒下惯了,你拿三纲五常去教他善待侄女,他当面点头答应,回家该怎么吃还怎么吃,你教得了今日教不了明日,你教得了一个余兆年,教不了千千万万个余兆年。”
方孝孺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我给你算一笔账,赤勒川阵亡了一万两千余人。一万两千个家庭,一万两千个余小鱼。这些人的爹、丈夫、儿子,替大明死在了草原上,你觉得大明该怎么对他们的家人?”
“靠御史台从上往下发文,让各州县务必妥善安置军户遗属?这种公文我见得多了。从中书省发到布政司,从布政司发到府衙,从府衙发到县衙,从县衙发到里正,一层一层地往下递,每一层抄一遍,加一道衙门的朱印。等这张纸到了余家村的时候,字还是那些字,管用吗?”
“还是靠县衙一家一户地去查访?江宁县有多少个村子?一个县令带几个差役,管得过来吗?等他查到了,银子早被吃干净了,人也被欺负到了走投无路。”
方孝孺的目光在朱橚和余小鱼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
“教化是好东西。”朱橚的语气缓了两分,“可教化的前提,是人有良知可教,对有良知的人,一句话便够了,对没有良知的人,你说一百句他也听不进去。”
“本王搞连坐,不是为了惩罚无辜者,连坐是让有良知的人主动站出来,替朝廷看着那些没良知的人。余氏宗族里头,不是每个人都像余兆年这样丧了天良的,大多数人只是怕事、不敢管、不想惹麻烦。连坐把他们的利害跟余小鱼捆在了一处,他们不替余小鱼出头也得替余小鱼出头,因为不出头便要跟着倒霉。”
朱橚顿了顿,环视了一遍院中跪着的人。
“后世千秋史笔若要骂我朱橚残暴,便由着他们骂去,只要从今往后,大明再不出第二个余小鱼,骂得再难听,本王也认得。”
他收回目光,作出了最终的裁断。
“在场的都听了,余兆年及其宗族,苛虐忠烈遗属,罪在不赦,今判其举族徙边,永不复籍。”
“此外,本王将向陛下禀呈,凡大明疆域之内,阵亡军人之遗属,所在宗族须承担连坐看护之责。遗属之财产、人身、生计,但有损害,宗族内三代以内的近支亲属同罪连坐,轻则下狱,重则举族徙边。”
举族徙边。
这四个字落进院子里,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徙边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没有人不清楚。
举家搬迁到大明最偏远的边塞,开荒种地,看守烽燧,一辈子都回不来。
比杀头还可怕。
杀头是一刀的事,痛快。
徙边是一辈子的活罪。
哭喊声在一瞬间爆了开来。
几个族人发了疯似的从地上弹起来,朝院门口冲,有的朝朱橚的方向扑,有的抓着旁边的人往外拽。
刘二虎的绣春刀出鞘了一寸。
十几个飞鱼服护卫同时拔刀半出,寒光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晃了一片。
刘二虎抬手朝天射了一支响箭。
尖啸声划破长空,拖着一道白烟直冲天际。
村外的官道上,数百名着甲护卫闻令而动,马蹄声从四面合拢过来,尘土扬起数丈之高。
方克勤站在原地,官帽下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孝孺看着院墙外那些铁甲涌入的身影,看着村口被封堵的巷道,看着刘二虎半出鞘的绣春刀。
他方才替这些余氏族人求的情,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还曾说,若是吴王殿下行事,断不会如燕王那般狠辣。
如今吴王殿下就在他面前。
燕王殿下,杀的是一个人。
这一位,灭的是一族人往后无数代的根。
方孝孺忽然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在这座破败的小院子里头,一页都翻不开了。
因为就在方才,他心里头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痛快。
痛快之后,那些儒家的道理才姗姗来迟地追上来,告诉他这么做于理不合、于法过重、有伤仁德。
可那股痛快的劲头,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第126章 聚宝山,配不上他们
余氏族人被护卫押走之后,院子里便空旷了许多。
白布棚底下的供桌还在,纸钱的灰烬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打转,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余小鱼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陶砂锅,揭开盖子,鲜白的鱼汤在锅里还翻着细泡,撒了几粒葱花,香气便散了开来。
她将鱼汤盛了几碗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最先一碗端到朱橚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手是抖的。
方才院子里那一番雷厉风行的处置,连坐、徙边、绣春刀出鞘、数百甲士封村,每一桩都超出了一个十六岁姑娘能承受的范畴。
她感激这个人替她出了头,可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压过来的时候,她连抬头看他都要鼓起勇气。
“殿下,这是我爹教我熬的鱼汤,手艺不如他,您别嫌弃。”
朱橚伸手去接,余小鱼的手颤了一下,汤碗险些泼了。
一只手从旁边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徐妙云将那碗鱼汤接了过来,顺势在余小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他平日里没这么凶,方才是替你和你爹出气呢,气完了就跟没事人一样。”她将鱼汤搁在朱橚面前,又回头朝余小鱼笑了笑,“你这鱼汤熬得好,汤色正,火候到了,你爹的手艺传到你这里,没有丢。”
余小鱼看着徐妙云脸上那点笑意,胸口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眼前这位王妃身上没有半分架子,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靠过去。
仿佛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王妃与民女的隔阂。
“多谢王妃。”
余小鱼低着头,声音细细的,眼睛还是不太敢往朱橚那边看,可被徐妙云握着的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朱橚端起鱼汤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小鱼,你这碗汤不比你爹的差,老余头在军中熬汤的时候总嫌盐不够,放多了齁人,你这个咸淡刚好。”
余小鱼的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点了点头。
“你爹坟茔的事,你放心。”朱橚搁下碗,“不管朝廷怎么安排合葬,你爹的墓一定会有单独的碑,刻他的名字,记他的功绩,逢年过节你找得到地方烧纸磕头,这件事我来办,你不用再求任何人。”
余小鱼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擦眼睛的时候,陈小业已经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徐妙云将余小鱼领到了一旁,低声问她这些日子的吃住和姥姥的身体,又问她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絮絮地说着,语气温软得像在哄自家的妹妹。
石桌旁只剩了几个男人。
周大山端着鱼汤喝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抬头看着朱橚,两只眼睛里的光跟方才在廊下认出他时截然不同了。
在廊下那是重逢的激动,此刻是另一种东西。
他在赤勒川上跟着这位殿下冲过阵,知道他敢打敢拼。
可战场上的勇猛是一回事,回了金陵还能替底下的弟兄撑腰出头,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掀桌子定规矩,半点不怕得罪人,这份担当比砍十面帅旗都让人心里踏实。
陈有年的感受和周大山如出一辙。
他见惯了上头的人说漂亮话不办实事,也见惯了地方官和乡绅沆瀣一气欺负军户的把戏,今日这位殿下一句“本王不满意”便掀了桌子,连坐的律条当场就定,不打折扣不讲情面。
这样的人,值得拿命去跟。
方克勤被留了下来。
聚宝山的合葬大祭在他的辖区,阵亡将士里不少人的家眷也是江宁县的百姓,朱橚有话要问他。
“方县令,今日余家的事,是个例,还是已经不止一起了?”
方克勤的筷子停了。
“回殿下,不止一起,下官接到军户遗属的诉状便有十二桩,实际发生而未诉至县衙的,怕是数倍于此。”
“为何?”
“因为朝廷要办合葬大祭。”方克勤搁下筷子,面色沉了下来,“殿下恕下官直言,朝廷的出发点是好的,想替阵亡将士风风光光地办一场身后事,彰显朝廷恩德,激励军心。可到了实处,上千具忠骨合葬一处,垒成大冢,立一块总碑,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只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
“将来遗属要去祭祀,对着那座大冢,找不到属于自己亲人的坟头,连一炷香该往哪里插都不知道。于是便有人钻了这个空子,打着帮忙迁坟立独碑的旗号,向遗属索要银两。有的是族中长辈出面,有的是地方上的讼棍牵线,还有的攀扯上了京中的关系,越说越玄乎,价码也越喊越高。”
“朝廷觉得办得风光了,底下的人觉得发了财路,唯独死去的人和活着的家属,被夹在中间两头受罪。”
朱橚一掌拍上石桌。
“这糟老头子,看这叫办的什么事嘛。”
他揉了揉眉心,显然这句话骂的不是余兆年,骂的是金陵城里那位批了这道旨意的人。
合葬大祭的章程是兵部拟的,可准了的人是他爹。
老朱打了半辈子仗,论经略韬略、论驾驭群臣,天下没几个人比得过他,可论体恤底层军户的琐碎心思,坐在乾清宫里批奏本的人,到底隔了一层。
这话搁在朝堂上,御史能参他十本。
可他是坐在余家村的石桌旁,嘴里嚼着阵亡弟兄家闺女熬的鱼汤,骂的是自己亲爹,旁边几个人想装没听见都来不及。
朱橚沉了片刻,抬起头来。
“合葬大祭的事,本王会向陛下上书,逐一修改章程,阵亡将士该有独立的墓碑便有独立的墓碑,该有单独的坟茔便有单独的坟茔,绝不能让他们的家人连磕头烧纸都找不着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了东北方向。
“而且,区区聚宝山配不上他们。”
方克勤的手一顿。
“赤勒川一万两千忠魂,拿命给大明换回来的太平盛世,凭什么埋在城外一座连名字都叫不响的野山坡上。”
“他们该葬在钟山,与国同脉,受万世香火。”
方克勤整个人僵住了。
钟山。
紫金山。
那是陛下今年刚刚钦定的帝陵选址,大明朝的龙脉所在,将来天子百年之后的长眠之地。
满朝文武都知道那座山意味着什么。
而吴王殿下说,要把那些泥腿子出身的阵亡将士,葬在那里。
方克勤的嘴唇动了两下:“殿下,钟山是陛下的万年吉壤,龙脉所系,社稷根本,那里将来是天子的陵寝,如何能葬这些……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兵卒?”
“如何不能?”朱橚打断了他,“陛下当年也是泥腿子出身,放过牛,要过饭,饿死了爹娘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裹着草席下的葬。如今他做了皇帝,选了天底下最好的山头给自己修陵寝,这没有错。可那些替他朱家卖命、替大明百姓挡刀的人,凭什么不配跟他葬在同一座山上?”
“他们不是泥腿子,他们是大明的脊梁骨。”
周大山和陈有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同时泛了红。
方克勤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官袍,攥得布料都拧出了褶子。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从未听过哪个天潢贵胄能说出这种话来。
朱橚转过头。
“妙云。”
徐妙云从余小鱼那边走了回来,闻声看向他。
“替我备笔墨,就在这里,现在就写。”
徐妙云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要给父皇上一道奏请,趁这股火气还没消,写出来的东西才够分量。等回了宫,被大哥劝两句,被娘拍一巴掌,我怕自己又怂了。”
徐妙云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吩咐团香去马车上取文房。
不多时,笔墨纸砚便摆在了余家院中那张粗木方桌上。
鱼汤的碗碟被推到一边,砚台搁在桌角,墨刚研开,浓稠的墨汁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朱橚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抬眼望了一眼院中灵堂的方向,余满仓的牌位还立在那里,白幡在午后的风里头轻轻摇着,像是在催他快些落笔。
墨锋压下。
【儿臣橚,谨奏父皇陛下。】
【濠州城外那座破庙还在那看着呢,您当年裹着草席埋爹娘的那块地,离金陵城才几百里,怎么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第127章 骂了老大,就不会骂咱了
乾清宫的午膳摆在了东暖阁。
朱元璋从文华殿散了朝回来,脸上还挂着上朝时那副谁都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表情,往紫檀方桌前一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
朱标跟在后面进来,在下首坐了,却没动筷子。
“爹,儿臣有一事不明。”
朱元璋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今日朝会上,您下旨拔擢胡惟庸,儿臣斗胆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刘伯温刘夫子?您也知道,李善长在中书省经营多年,根基比谁都深,如今您又把他的门生胡惟庸,从参知政事一步抬到左丞相,淮西那帮勋贵又有了主心骨,往后中书省便是铁板一块,谁还制衡得了?”
朱元璋吞下那块牛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中书省总得有人管事,刘伯温在御史台干得好好的,咱总不能把他从御史台薅出来吧,御史台离了他谁镇得住场子?”
“爹,这话搪塞外臣还行,搪塞儿臣就不够看了。”朱标的筷子搁在碟边没碰,“御史台少了刘伯温照样转,满朝言官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性子,您分明是另有盘算。”
朱元璋剔着牙的竹签顿了一下,瞥了长子一眼。
这小子打小就这副德行,当面看着温润恭顺,骨子里头精明得跟他娘一个模子刻的,什么事都能看到底。
“行,咱跟你说实话。”朱元璋把竹签往碟子里一扔,“刘伯温那个老匹夫,三天两头递辞呈,他嘴里说中书省是口棺材,进去一个死一个,谁坐那把椅子谁倒霉。这话传到百官耳朵里像什么样子?堂堂大明的中枢,被他说成寒殡室,满朝上下谁还敢往里头迈?”
“治国理政,总得交给一个想干事、肯干事的人来办。刘伯温学问大,本事高,可他天天想着辞官归乡,嘴里念叨的全是什么处州的山好水好,什么青田的稻子今年该收了。咱总不能拿绳子把他绑在相位上吧?一个跟老五一样满脑子都想着逃差事的人,你把天下苍生的担子往他肩上搁,他扭头就给你撂挑子了,咱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朱标皱了眉:“可胡惟庸比刘伯温更危险。”
“危险?”朱元璋哼了一声,“一条狗咬人厉害,你是把它关在笼子外头让它到处咬,还是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它?胡惟庸坐在中书省的位子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摊在咱的眼前,他要是缩在暗处替李善长跑腿,咱反倒不好收拾他。”
朱标正要开口反驳。
一道声音从暖阁的门口传了进来。
“行了行了,朝堂上吵了一天还不够,回来还要吵。”
马皇后端着一只漆盘从门外走进来,盘子里搁着两碟刚出锅的热菜,还冒着腾腾的白气。
她把菜搁在桌上,在朱元璋对面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和平日不大一样,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橚儿今天醒了,是个大好日子,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一会,说点让人高兴的事?”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一愣。
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齐齐变了。
方才还在为胡惟庸的事针锋相对的父子俩,此刻的矛头竟然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
朱元璋先开了口,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别提这个小兔崽子,一提咱就来气,醒过来一会都等不了,脚底下抹了油不成?这一个多月,咱哪天睡过一个囫囵觉?半夜里隔三差五地惊醒,就怕太监进来跪下磕头,有两回睡着了梦见这小子不行了,咱吓得坐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倒好,眼睛一睁便满金陵城地跑,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爹?”
朱标紧跟着数落:“可不是嘛,儿臣这些天批奏本,写着写着笔就停了,满脑子全是五弟在铺上的模样。前日夜里儿臣去偏殿看他,在铺位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握着他的手不敢松,那时候心里头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什么时候能睁眼叫一声大哥。结果这家伙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来见爹,不是来见大哥,蹭完饭拍拍屁股就跑了,多等一会都不肯。”
“我看这兔崽子就是欠收拾。”朱元璋越说越来气,“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行,出了事急死一家子人,好了之后拍拍屁股当没发生过,下回见了他,咱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马皇后听着父子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控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下来。
“哟,这会倒是父子同心了。”
她搁下筷子,不紧不慢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长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你们俩倒是委屈上了。”
朱元璋敏锐地嗅出了不对的气味,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咱不是委屈,咱就是心疼这孩子,他身子刚好就往外跑,万一路上再出个好歹怎么办。”
“心疼?”马皇后的眉梢挑了起来,“你们要是真心疼他,就该想想他醒过来看见的是什么光景。一个在乾清宫里拍桌子要抬胡惟庸,一个在旁边横眉冷眼地顶嘴,父子俩吵得满屋子火药味,他好不容易从铺上爬起来,兴冲冲地跑来见家人,迎面撞上你们这副斗鸡的阵仗,换了谁不撒腿就跑?”
朱标的嘴角抽了一下。
“橚儿去了哪里我清清楚楚。”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是去聚宝山,看他那些阵亡的弟兄们去了。今日是合葬大祭,那些跟着他在赤勒川上拼过命的人要入土了,他刚醒过来便赶去送他们最后一程,这叫什么?这叫有情有义,这叫不忘袍泽,他又不是跑出去喝花酒、逛画舫,你们急什么急?”
朱元璋刚张了嘴,马皇后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埋头扒了一口饭。
朱标见父亲偃旗息鼓,赶紧堆出笑来打圆场:“娘说得是,儿臣也不是怪五弟,就是想他想得慌。这些天儿臣每回去东宫看他,坐在铺位旁边说上半天的话,他也不应一声,好不容易等到他醒了,儿臣还没见着面呢,心里头实在是急得不行。”
马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就势落在了他身上,笑意忽然扬了起来。
“急得不行?那正好,趁着这股急劲还在,标儿,有件事娘正好问问你。”
朱标的笑僵在了脸上。
“前些日子,满朝文武劝你父皇留王保保一命,以安北元降将之心,你父皇在朝会上也确实准了。可后来你是不是在背地里给你父皇出了些鬼主意?什么明着杀了有损国体,暗地里让他后背中八刀,然后对外宣称是畏罪自裁。”
朱标的脸色变了。
马皇后的声调没有升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还有什么脖子上勒了三道绳印,对外说是如厕时失足跌倒。屋子里烧成一片灰烬,对外说是半夜翻身踢翻了烛台走了水。好你个朱标,亏你想得出来,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你从哪本书上翻出来的?”
朱标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娘,儿臣只是和父皇私下商议了几种可能的法子,并没有真的要那么做。”
“你倒是没做,可你那些法子递到你父皇面前的时候,你父皇可是认认真真琢磨了一整夜。”马皇后摇了摇头,“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和、温恭谦让,是大明社稷之福。依我看你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团子,外头裹着一层白面皮,咬开来里面全是黑心的。”
朱元璋埋在饭碗后面偷偷弯了嘴角。
好。
骂得好。
骂了老大,就不会骂咱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甚至还颇为惬意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而马皇后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转了过来。
“朱重八,你在那乐什么?”
朱元璋的嘴角瞬间拉平了。
“老大的心思歪了,根子在你身上。”
马皇后将战火蔓延到了朱皇帝的身上,把他们两个一起扫了进来。
“你们父子俩,一个老的天天琢磨着怎么打压浙东文官,搞那套厚黑的帝王权术,恨不得底下的人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坐上头当渔翁。另一个小的,一门心思想着把自己的老师再往上推一步,让刘伯温坐稳了相位好替浙东清流踩淮西勋贵一脚,自以为在帮大明正本清源,说到底还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套路。淮西踩浙东、浙东踩淮西,大明的朝堂就成了你们两拨人的角斗场了。”
父子二人同时垂了头。
“再看看人家橚儿。”马皇后的语气缓了两分,可那两分缓里头裹着的分量更重了,“他跟我说,淮西也好浙东也罢,斗到最后肥的是蛀虫,烂的是朝廷。大明的海疆外头还有多大的天地,你们抬眼看过吗?与其把这些心思花在自家锅里搅勺子,不如把兵马和气力往外头使,给后世子孙挣一份真正撑得起门面的家业出来。”
“一个孩子都想得明白的道理,你们爷俩坐在这里吵了半天,吵的是什么?吵的是往中书省里塞什么人、往御史台里留什么人,全是在自家锅里搅勺子。你们还好意思说橚儿醒了不来见你们?他要是听见你们方才这番话,怕是扭头又走了。”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元璋和朱标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伺候在旁边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低了头。
目不斜视,耳不旁听,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里去。
便是在这个时候,大太监杜安道从暖阁外头碎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笺纸,在门槛处躬了躬身子,走到朱元璋的桌案旁边。
“陛下,吴王殿下从城外递进来的奏请,送信的人说殿下交代了,务必立刻呈到御前。”
朱元璋接过那份笺纸展了开来。
头几行字映入眼帘,他的眉毛便开始突突地跳。
第128章 龙椅上坐久了,就忘了来时的路
【……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他忍着气往下看。
【……】
【儿臣在赤勒川替您收了一万两千具尸骨回来,您的兵部倒好,拿对待牲口的章程来给他们办身后事。一千七百五十三口忠骨垒成一堆,立一块总碑了事,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挤在指甲盖大的地方。您当年给濠州城那些饿殍收尸的时候,尚且一人一坑一黄土,如今做了皇帝,排场大了,良心反倒缩水了?】
【这些人是替您老朱家去死的,不是替您老朱家去凑数的,儿臣斗胆请旨,将赤勒川阵亡将士移葬钟山,立碑刻名,享万世香火。钟山是龙脉不假,可龙脉之所以为龙脉,靠的是人撑着,没有这些拿命填出来的脊梁骨,您那龙脉就是一座空山。】
朱元璋的手已经在发颤了,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撑着又看了一行。
【儿臣不敢与父皇打擂台,但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您要是觉得儿臣说得不对,尽管拿家法来打,打完了这道奏请还是得批。】
朱元璋没有再往下看了。
他将那卷奏请往桌面上狠狠一拍,腾地站了起来。
“逆子。”
他绕过桌子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这个逆子,欺天了,目无君父,他是跟谁学的这副口气,跟咱拍桌子了是吧?满朝文武不敢跟咱说的话,他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敢写在纸上递进宫来了。”
他转头冲着杜安道吼了一嗓子:“去,把家法给咱取来。”
杜安道刚应了一声弯下腰去。
“等等。”朱元璋又补了一句,“他身子刚好,不要取那根最粗的,换那根细一号的。”
杜安道应声退了出去。
马皇后没有拦他,而是伸手将桌上那份笺纸拿了起来,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越看越慢,到最后那几行的时候,握纸的手停了许久。
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圈,气还没消。
“这个混账东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竟敢在咱面前谄语亡邦,什么坐上龙椅就忘了本,他是不是觉得咱老了,抽不动他了?难道咱大明朝,不听他朱橚的,就要亡国了?”
“难说。”
两个字从马皇后的嘴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却把朱元璋踱步的脚顿在了原处。
他转过身来看着马皇后。
马皇后将笺纸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你先别急着打孩子,后面还有,你看完了再打不迟。”
“咱不看了,看一段气一段,再看下去咱今晚别想睡了。”
“你过来看。”
马皇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元璋的嘴张了张,到底还是走了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接过了那份笺纸。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朱元璋看着后面那些内容,眉头从紧拧慢慢地松了开来。
奏请里写的是余满仓家中的事,写的是余小鱼和她姥姥被宗族欺压的遭遇,写的是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们在金陵城外过的什么日子。
一桩一桩的,有名有姓,有时有地,不是空泛的慷慨陈词,是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到的、替他那些死去的弟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
朱元璋将笺纸放在了膝头上。
马皇后看着他的侧脸,片刻之后开了口。
“重八,看来咱们离开战场太久了。当年在滁州的时候,每一个小卒的名字我都记得,谁家的媳妇要生了,谁家的老娘眼睛不好了,我挨个营帐地跑,一家一家地问。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比什么国策大计都要紧,因为这些人是拿命在替咱们拼,咱们不替他们操心,谁替他们操心?”
“可后来过了长江,占了应天府,你做了吴王,我做了王妃,住进了高墙大院里头,这些事就渐渐顾不上了。营帐变成了宫殿,小卒变成了奏本上的数字,一万两千人归了泉壤,落在纸面上不过是几行墨字。可那分明是一万两千条活生生的魂命,每一个都有家、有名、有等他们回去的人。”
她顿了顿。
“如今坐在这皇宫里头,咱们离那些最底层的弟兄们太远了。今日这场大祭,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让标儿代你去走个过场,你自己去太庙拜祭朱家的列祖列宗,是也不是?”
朱元璋没有否认。
马皇后也没有追问,她不需要他回答。
朱元璋垂着眼,目光落在笺纸上那行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鄱阳湖大战之前,他站在战船的船头,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一张一张黑瘦的脸仰着看他,眼睛里头亮得吓人。
那些人里头,有多少个余满仓,有多少个赵二狗,有多少个名字他念都念不全的泥腿子。
他们替他打下了这座天下,替他挣来了这身龙袍。
如今他坐在乾清宫里吃着酱牛肉喝着好茶,他们的骨头却要被堆进一座连名字都刻不全的大冢里,家属连磕头的地方都找不着。
朱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笺纸从父亲手中轻轻取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笺纸折好,搁在桌上。
“爹,儿臣如今才明白,五弟为什么醒过来之后连您的面都顾不上见,就急着出了宫。”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正午日头照得透亮的琉璃瓦檐上。
“五弟比我们都清醒,他是从赤勒川上下来的,那些弟兄是跟他蹲在湖边喝过鱼汤、一道墙后头扛过箭雨的人,他忘不了,也不肯忘。今日是弟兄们入土的日子,他要是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娘方才说咱们离得远,可五弟没有远,有他在,咱大明的边疆无忧矣,咱大明的将士们往后不会寒心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这一回不是拍出怒气,是拍出了一个决断。
“钟山。”他站了起来,“老五说得对,聚宝山配不上他们。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是拿命给大明换来的太平,什么龙脉不龙脉的,都是屁话。咱朱重八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当年要饭的时候哪里讲过这些,没有人比这些阵亡的将士更配葬在钟山,他们跟咱的列祖列宗葬在一处,那是他们该得的。”
他抬眼看向马皇后。
“妹子,你说得对,咱离开战场太久了,离底下的弟兄们太远了,这些年坐在龙椅上坐惯了,泥腿子的裤脚都干净了,连带着心也干净得不认得人了。”
“可现在改还来得及,今日的大祭,咱亲自去送他们一程。”
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嘴角弯着。
“你去,我也去,当年在滁州替他们缝衣裳熬姜汤的是我,如今送他们最后一程,也该有我。”
“杜安道。”
杜安道捧着那根家法棍子刚从外面回来,赶忙应道:“陛下。”
“家法搁回去,今天先不打了。”
“那小子不肯等他老子,那老子亲自去找他,还不行吗?”
第129章 其实,大家都不用死(谢谢贝克岛的苍宇的大神认证)
聚宝山。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西,山坡上的白幡被风扯得猎猎响。
朱橚从山脚下一路走上来,走过了十七户人家。
家家灵棚挂着白布,家家灵堂里烧着纸钱,家家都有几个穿着粗麻孝服的女人和孩子跪在灵位前面。
有的人家认出了他,扑上来便跪,哭得说不出话来。
有的人家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来吊丧的同袍,端了一碗粗茶请他坐坐。
他坐了,喝了,每一家都坐了,每一碗都喝了。
走完最后一家的时候,徐妙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两条肩膀比出门时矮了一寸。
她只是紧紧的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他需要自己把这些东西咽下去。
山坡的东侧,一块背风的缓坡上,立着一座新坟。
黄土还是新培的,坟前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的香烧了大半,余烬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赵二狗之墓。
碑前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一身素白的孝服从头裹到脚,头上缠着白麻布,腰间系着粗麻的孝带,跪在新坟前面烧着纸钱,火光映着一张清秀却憔悴的面孔。
阿秀。
赵二狗的青梅竹马。
赵二狗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宗族,死后连一个有资格替他戴孝的至亲都没有。
可阿秀穿了全孝。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不在乎今后的名声会被那些碎嘴的长舌妇嚼成什么样子,她心上的人走了,她给他戴孝,天经地义。
坟前的空地上,还站着几个人。
朱棣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还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面容比上回在赤勒川见的时候瘦削了一圈。
他是最先看见朱橚的。
目光从山坡上移过来,落在弟弟身上的时候,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大步迎了上来,两只手直接攥住了朱橚的肩膀,攥得很用力。
“老五。”
朱棣的眼眶泛了红,可他只红了一瞬便压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带着笑骂的嗤。
“你个臭小子可算醒了。”
他上下打量了朱橚一圈,目光在他松垮的衣裳上停了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跟着我在军营里练了那么些日子的腱子肉,全白练了,躺了一个多月全消回去了,你现在这胳膊我一只手都能掰折了。”
朱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四哥,让你担心了。”
客客气气的,没有打趣,没有回嘴,连语气都是平的。
朱棣攥着他肩膀的手僵了一瞬,眉头拧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徐允恭从朱棣身后冲了出来。
眼圈比朱棣还红,冲到朱橚面前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姐夫,姐夫。”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替太子殿下干一些脏活了。什么刺杀暗算,只要能替你报仇的事,我全干了,到时候姐夫你在地底下别怪我手段脏就行。”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来朝后面的徐妙云招了招手。
“姐,你也在啊。”
徐妙云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了弟弟一眼。
冷冷的一眼,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然后别过了脸去。
一个字都没给他。
徐允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讨好的笑容挂了个寂寞。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朝朱橚嘟囔了一句:“姐夫,我姐她还在跟我冷战呢,都这么些天了还没消气,你帮我说两句好话行不行?”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允恭,辛苦你了。”
徐允恭愣住了。
他等着那句惯常的“小舅子自求多福吧”。
等着朱橚嬉皮笑脸地拿他和姐姐的冷战开涮,等着那个满嘴浑话、插科打诨、什么场面都能用三句歪理搅成一锅粥的姐夫。
可什么都没等到。
朱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和徐允恭碰在了一处。
两个人的眼底映着同一层忧虑。
这个朱橚,和他们曾经认识的,不太一样。
朱橚的目光越过二人的肩头,看见了坟前站着的另外三个人。
朱能,王五七,张老八。
当初朱五郎时期,同一小旗的弟兄。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了四个。
三个人看见他走过来,都向他点了点头。
“朱五哥。”王五七声音哑得厉害,“二狗哥没等到你,他先走了。”
朱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坟前,在赵二狗的墓碑前站定。
【赤勒川忠烈赵二狗之墓】
碑上的字是朱棣写的,他认得四哥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行伍里的刚硬。
碑文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洪武九年殁于赤勒川,享年十九。
朱橚在坟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指腹从“赵二狗”三个字上面一笔一笔地划过去。
“二狗,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风一过便散了。
阿秀跪在旁边,将手里烧到一半的纸钱又续了几张,火苗在山风的吹拂下摇了摇。
朱橚看着那堆纸灰,胸口里头那些攒了一下午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十七户人家,十七面白幡,十七座灵堂。
那些跪在灵位前的女人和孩子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脑子里翻过去。
余满仓家的余小鱼,十六岁,被族人欺负到差点连姥姥的棺材本都搭进去。
还有方才路过的那户姓李的人家,男人死在了赤勒川,留下一个怀着七个月身孕的媳妇和两个还不到膝盖高的孩子,连丧事都是邻居帮着办的。
“不该死这么多人的。”
朱橚盯着墓碑,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赤勒川一万两千余人,我今天走了十七家,每走一家便想,这个人该不该死在那里。”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很多人本来不用死。”
他的手掌按在墓碑的顶面上,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二狗,你也不用死。”
“你知道吗,我脑子里的东西有很多。”
“可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混日子,整天想着怎么偷懒耍滑,怎么蹭大哥的饭吃,怎么哄媳妇开心。”
“练兵的章程我心里有数,燧发枪的制造我脑子里早就有了路子,军户的困境我看得比谁都清楚,可我干了什么?我拖着,赖着,得过且过,觉得来日方长,觉得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分别。”
说到这里。
他的眼眶热得发烫,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全堵在了里面。
“我以为我看得够远,想得够透,什么都在我的盘算之中。可我忘了一件事,我盘算的是大局,大局底下压着的全是活人。我每拖一天,就多一个弟兄要拿命去填我拖出来的窟窿。”
“我要是早几年就认认真真地把那些该造的东西造出来、该练的兵练到位,赤勒川上别说两万人对八万人,就算让咱们把整个漠北给扬了,也不在话下。弟兄们用不着拿自己的命去堵窟窿,你也用不着死在那个缺口上。”
“是我害了大家。”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坟头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没有人出声。
朱棣和徐允恭站在三步之外,拳头攥在身侧。
徐妙云静静地站着,眼中泛着潮意。
朱能、王五七、张老八三个人并排站着,或低头或仰头,各自咬着牙。
阿秀跪在坟旁,眼泪无声地淌着,将手里最后一沓纸钱整整齐齐地续进了火堆里。
朱橚从怀里取出一只酒壶。
是方才从余家村出来时,徐妙云让团香在路边酒铺里买的。
他拔了塞子,将半壶酒浇在了坟前的黄土上。
酒液渗进新土里,颜色深了一片。
“二狗,该说的话我说完了,往后的事你看着就行。你放心走,阿秀的事我来管,咱们那些还活着的袍泽弟兄的事我也来管,大明今后再打仗,我朱橚绝不会再让第二个人,替我去堵那个不该堵的窟窿。”
他将剩下的半壶酒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烫到了胃里,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冲散了。
朱橚将空酒壶搁在墓碑前,站起身来。
他朝着赵二狗的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一路走好。”
第130章 余小鱼:爹,您不用再挤着了
聚宝山的祭坛搭在山腰最宽敞的那片缓坡上。
余小鱼跪在祭坛下方的人群里,膝盖下面垫着一块薄薄的草席,草席底下是硌人的碎石子,跪久了便不觉得疼了。
她姥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拄着拐,眼睛浑浊地望着前面那座大冢。
大冢修得很气派。
青砖垒的基座,黄土封的顶,四面围着石栏,前方立了数块丈许高的总碑,碑面磨得光光的,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余小鱼从碑的最左上角开始找。
一行一行地找,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她识字不多,可爹的名字她认得,那三个字她从记事起便在户帖上见过无数回。
找了很久。
碑上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排得紧紧密密,每一行能挤下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只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笔画稍微繁复些的便糊成了一团,辨认起来极吃力。
她终于在碑面偏右下方的位置找到了。
余满仓。
左边紧挨着的是“刘大牛”,右边紧贴着的是“孙铁柱”,三个名字挤在一处,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留。
余小鱼的手指贴上了那三个字,指腹摩挲着石面上浅浅的刻痕。
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就是被挤着过的。
几亩薄田夹在同族两户富户的地界中间,东边被人多占了半垄,西边的田埂年年被邻家的牛踩塌,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重新垒好,从不跟人争。
家里的院子挤在村尾的巷道尽头,三面都是别家的墙根,冬天的风从巷口直灌进来,他便拿稻草堵了又堵,堵得满屋子草腥味。
逢年过节族中摆席,他被挤在门口最矮的那张桌子上,左边是端菜进出的过道,右边是堆柴火的墙角,风大的时候菜还没夹到碗里便凉透了。
到了死后葬进坟里头,还是被挤着。
她收回了手指。
方才在余家村的院子里,吴王殿下说要把爹葬到钟山去。
钟山。
她听村里的老人提过那座山。
老人们说,钟山是六朝古都的龙脉,是天底下风水最好的地方,将来皇帝百年之后便葬在那里。
村口那个最会吹牛的刘屠户,上回喝醉了在槐树底下拍着大腿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替大户人家看风水,那大户人家为了在钟山脚下买一块三分地的墓穴,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还要打点衙门里里外外的关节,折腾了大半年才办下来。
八百两银子。
她爹卖一辈子的力气也攒不出这个数。
可殿下说要把爹葬在那里。
不过那是殿下当着她的面说的话,说完便坐在院子里写了一封信递进了宫。
殿下和王妃都是好人,她看得出来,可好人不一定办得成所有的事。
皇帝是殿下的爹,可皇帝也是皇帝,钟山是龙脉,是天家的地方,一个阵亡伙夫的骨头要埋进龙脉里去,这话说出来,满朝的大官们哪个肯答应?
她不想让殿下为难。
殿下替她赶走了余兆年,替她出了头,已经够多了。
再为了一座坟的事,让殿下跟宫里头闹得不痛快,犯不上。
爹的棺木已经抬到聚宝山上来了,合葬便合葬吧,好歹有个去处,总比孤零零地丢在赤勒川强。
碑上的名字挤就挤着,她记得爹的位置就行,往后清明冬至上山来,数到右下角第几行第几个,总能找着。
……
祭典的鼓乐声响了起来。
主祭台搭在大冢的正前方,台上铺着白布,供桌上摆着三牲和香烛。
大将军徐达站在台上,一身素缟罩甲,铁叶刷了白漆,腰间束着白绦,面朝着那座大冢站得笔直。
礼部尚书张筹站在台侧,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祭文。
祭文写得极为讲究。
四六骈俪,典故层叠。
什么“赫赫皇明,龙兴淮甸”,什么“将士用命,血沃疆场”,什么“功昭日月,名垂竹帛”,辞藻华美得像一匹上好的蜀锦,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叠到最后一段“伏惟陛下垂恩,英灵得安”的时候,张筹甚至自己都被自己的辞藻感动了,眼眶微红,声音带了几分颤意,念完最后一个字还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候台下如潮的唏嘘。
台下确实有声音。
余小鱼左边跪着的那个中年妇人,扯了扯旁边女儿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他念的是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她女儿歪着头听了一阵,也摇了摇头:“大约是在夸咱们家的人打仗厉害吧。”
右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更直接,孩子在怀里闹腾着要吃奶,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一边回头问身旁的老汉:“爹,他说的那个什么血沃疆场,是不是说咱家老三流了很多血?”
老汉的耳朵不好使,凑过来问了两遍才听清,憋了半天蹦出一句:“管他说什么呢,烧了纸钱就行了,老三在底下缺的是银子花,不是好听话。”
祭文念了足足一刻钟。
念完了,台上台下一片寂然,分不清是肃穆还是茫然。
余小鱼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前那片磨得起了毛边的草席。
她忽然想起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爹从军营里轮休回来,背上扛着半袋从营里省下来的粗粮,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绊了一跤,粮袋子摔在地上撑开了口子,豆子和糙米撒了一地。
她跑出去帮忙捡,爹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往袋子里拢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鱼,将来你要是嫁了人,记得嫁个说人话的,别嫁那种满嘴咬文嚼字、听着好听却不顶饱的。”
她当时笑了,说爹你又瞎说什么呢。
如今想起来,鼻根酸得厉害。
爹,你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你说话,死了以后,给你念的祭文你也听不懂。
正在这时。
山坡下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清道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了上来,兵士们沿着上山的土路分列两侧,可奇怪的是没有鸣锣,也没有开道的仪仗銮驾,只是安安静静地站成了两排。
余小鱼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朝山脚望去。
聚宝山上有两条路。
一条是新铺了青石板的祭路,石面打磨得平整光滑,两侧还摆着盆栽的松柏,那是给王公大臣和朝中官员们走的。
另一条是今日家眷们抬棺上山踩出来的土路,棺木沉重,到处是车辙和靴底碾过的烂泥印子。
那两个人走的是那条坑洼的土路。
前头那个是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旧棉袍,棉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处还打着一块补丁,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靴。
旁边那个是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没有钗环,没有珠翠,脸上也没有施粉。
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
男人的手里还牵着女人的手。
余小鱼不认得他们。
可她身边的人全变了。
大将军从主祭台上大步走了下来,罩甲底下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
台侧的张筹放下了帛书,双手垂在身侧,连方才那股子自我感动的劲头都收了个干净。
满山坡的官员、将领、衙役,所有穿着官服和甲胄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弯下了腰。
余小鱼还看见了吴王殿下。
殿下站在不远处的缓坡上,身边是王妃,两个人都望着山脚的方向。
殿下的嘴唇抿着,可眼眶分明是红的。
那两个穿旧衣裳的夫妇从土路上走上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面容温润,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的,可余小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朝殿下那边飘,每飘一眼便又收回来,收回来之后没走两步又飘过去,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后面两个年纪稍轻些的,一个身形壮实面相沉稳,走得规规矩矩,目光倒是比前面那位藏得好些,只是经过殿下所在的缓坡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最后面那个就不一样了。
他本来跟在队伍里头,走着走着便开始往外歪,脖子朝殿下那边伸得老长,两只脚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眼看着就要从队伍里蹿出去,前面那个穿月白常服的似乎长了后眼,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一捞,扯住了他的袖子,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余小鱼不懂朝堂上的规矩,可她看得明白。
这些人想去看殿下。
想去抱他,想去骂他,想去摸摸他的脸。
可他们没有。
因为山坡上还有一千七百多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还有一千七百多户等着送亲人最后一程的家属。
他们先来送这些人。
把自己家的团圆,排在了后面。
……
走到余小鱼跟前的时候,那个女人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余小鱼的脸上。
“丫头,你就是余满仓的闺女?”
余小鱼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女人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好孩子,你爹是咱们大明的英雄。”
余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头堵得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爹,他……他就是个做饭的。”
女人握住了她的手。
“你爹在赤勒川的那个晚上,他身上已经负了重伤,可他没有跑。他带着两个走不动的弟兄,把车营里头储存的全部火药引爆了,跟冲进来的鞑子同归于尽,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余小鱼摇了摇头。
“因为那些火器要是被鞑子缴了去,转过头来就能拿咱们自己的炮去轰咱们自己的弟兄,你爹拼了一条命,护住的是身后那些还在阵里扛着的同袍。”
女人眼底却泛着水光。
“做饭的怎么了?你爹做的饭喂饱了替大明打仗的人,你爹点的那把火,保住了多少同袍弟兄的性命,你自己算算。丫头,你爹立的是特等功,整个赤勒川一万两千人里头,特等功排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余小鱼的嘴唇抖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朝廷发抚恤的人来过一趟,只说了句“令尊殉国,朝廷不会亏待”,旁的什么都没有细讲。
再后来就是族老上门逼银子,邻里们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一个伙夫能有多大的功劳,还不是朝廷看在吴王殿下的面子上多赏了几个钱”。
她信了。
她以为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伙夫,运气好跟对了人,才拿了那么多抚恤。
可方才这个女人告诉她。
爹是拿命换的。
爹是英雄。
男人站在旁边,目光从余小鱼的脸上移到她姥姥的身上,又移到旁边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和老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将每一张脸都看过了。
然后他和女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户人家跟前。
那个怀着七个月身孕的李家媳妇跪在地上想给他们磕头,女人一把将她扶了起来,扶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她的胳膊,稳稳当当的,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快起来,这么大的肚子还往地上跪,膝盖凉了,回头孩子在里头闹你。”
李家媳妇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形、生计怎么安排、有没有人帮衬,每一句都问在实处。
余小鱼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那两个人是谁。
她想,原来皇帝和皇后长这个样子。
不是戏文里唱的那种龙袍金冠、凤冠霞帔、前呼后拥的模样。
就是一个穿着旧棉袍的汉子,和一个素服木簪的妇人,蹲在一个伙夫的女儿面前替她理头发。
两个人在山坡上走了很久。
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看,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停一停。
男人不怎么说话,可每到一处,他的目光都会在灵位上停很久。
女人话多一些,问家里几口人、田地够不够种、孩子有没有读书的地方,问的都是些柴米油盐的琐事,可那些跪在灵堂前的妇人和老人们,一听这些话便哭了。
哭得比听祭文的时候凶多了。
因为听得懂。
走完了最后一户,男人回到了主祭台前。
他站在台上,面朝着满山坡的白幡和灵棚,沉默了一阵。
“今日的大祭,到此为止。“
“合葬的事,不办了。“
台下的人群嗡了一下。
“兵部原先定的章程,是把弟兄们葬在聚宝山,修一座大冢,立一块总碑,这个章程,是咱批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粗麻孝服的面孔。
“可今天咱上来看了一圈,才知道这个章程有多混账。一千七百多条命,挤在一块碑上,名字刻得跟蚂蚁似的,连他们的亲人都找不着自家的人在哪一行。这叫什么?这叫糊弄人,糊弄活着的,也糊弄死了的。”
台下没有人出声。
“所以咱今天来了,不是来办丧事的,是来给弟兄们换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朝着东北方向指了过去。
那个方向是钟山。
紫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里连绵起伏,山脊的线条被西斜的日头镀上了一层暖色。
“钟山。”
“弟兄们移灵钟山之阳,与帝陵同脉,受万世香火。”
钟山之阳。
阳面。
余小鱼不懂什么风水堪舆,可她知道一件事。
村里那个最会吹牛的刘屠户说过,山的阳面朝着日头,是一座山上风水最好的地方,比阴面贵出十倍都不止。
寻常的达官贵人想在钟山买块阴面的墓地都难如登天,阳面那是留给什么人的?
那是留给皇帝和皇帝最亲近的人的。
如今皇帝说,把她爹葬在那里。
余小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了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一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腔里头翻涌上来,堵得她喘不上气,只能用哭来泄。
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被人挤着,死了以后还被挤在碑上。
可从今往后不会了。
爹要去钟山了。
去那个全天下风水最好的地方,和皇帝做邻居。
她身边的人也在哭。
左边那个中年妇人抱着女儿哭成了一团,右边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耳朵不好使的老汉终于听明白了,愣了好一阵,然后整个人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官员们的反应又是另一番模样。
方克勤站在人群的边缘,官帽下的额头渗着汗,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经手过多少朝廷的恩典和德政,可天子亲临阵亡军户的丧祭之地,脱了龙袍穿着旧棉袍,一家一家地走过去看那些妇孺的脸,这种事他在任何一本史书里都没有读到过。
方孝孺站在父亲身后,胸口那团从余家村便开始翻搅的东西,此刻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他看着那个穿旧棉袍的帝王站在台上,用最粗粝的大白话说出了满朝翰林学士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的祭文。
周大山和陈有年并肩站在缓坡上,两个从赤勒川上爬出来的老兵,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一个右手腕以下空空荡荡。
他们没有哭,可两个人的腰杆挺得比台上那些穿甲胄的将领还直。
这就够了。
弟兄们没有白死。
朱橚站在离主祭台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父亲和母亲的身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豁出去写的那道奏请,言辞犀利到了几乎犯上的地步,父亲即便答应了,也顶多是松口让弟兄们葬在钟山之阴。
钟山之阴,那里埋着开平王常遇春。
以常遇春的功勋,葬在阴面已是莫大的殊荣。
他觉得自己的奏请能争到这一步,就已经是对得起弟兄们了。
可父亲给的是钟山之阳。
帝陵所在的那一面山坡。
拱卫帝陵。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将来和大明的天子葬在同一面山上,世世代代受后人的祭祀香火。
他也没有想到父亲会亲自来。
更没有想到父亲会脱了龙袍来。
那身旧棉袍他见过,挂在乾清宫后殿的衣橱最里面,是母亲在渡江之前替父亲缝的,补了又补,洗了又洗,袖口的布料都磨得起了毛边。
父亲登基之后便再没穿过,可一直留着,谁都不许碰。
如今穿着它来了。
没有龙袍金冠,没有冕冠衮服,没有百官公卿跟在后头浩浩荡荡的排场。
连仪仗銮驾都没有,就那么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和那些来送丧的军户家属走的是同一条路。
大明开国九年。
攻克大都的庆典上,父亲穿的是十二章衮服,百官列队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正阳门,鼓乐声传遍了整座金陵城。
北伐凯旋的犒军仪式上,父亲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朝贺,场面之盛,满朝元老都说是开国以来未有之隆典。
可那些场面,没有一场比得上今日。
自卫青以来,最尊贵的武事礼节叫“天子降阶、羽林垂首”,那是天子从御座上走下台阶、亲迎凯旋将士的最高规格。
今日没有御座,没有台阶,没有羽林军列队垂首。
可天子走下了他的龙椅,走下了他的皇城,走到了那些替他卖命的人的家属面前,问她们家里几口人,田地够不够种,孩子有没有地方读书。
这比降阶垂首,重了一万倍。
朱橚忽然觉得鼻根发酸。
身旁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偏过头去。
徐妙云站在他的右手边,安安静静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朴素的身影上。
她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来,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
你的爹娘,没有让你失望。
朱橚重新望向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地走着。
望着父亲弯下腰去搀扶一个拄拐的老兵,望着母亲坐在年轻寡妇身边替孩子掖襁褓。
他忽然想起了那封奏请里写的那句话。
“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没有忘。
老头子没有忘。
他只是坐得太久了,需要有人拽他一把。
第131章 被人做局的马三刀(谢谢到点必加钟的大保健)
合葬免了,大祭照常进行。
大祭散了之后,朱橚和几个哥哥在山坡下的石亭里坐了一阵。
二哥朱樉拉着他说了好一会话,临走的时候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锦缎包裹的匣子递给他:“差点忘了,观音奴让我带给你的,都是从前元与高丽邦交时留下来的上等货色,在她的陪嫁箱底压了好些年头,一直没舍得用。”
“观音奴说,五弟在赤勒川受了这么重的伤,太医院开的那些寻常方子补不回元气,高丽的药材性温而厚,最养气血亏虚之人,让五弟每日炖上一盏参汤慢慢调养,比什么都管用。”
三哥朱棡走得最晚,他勾着朱橚的脖子,压着嗓门嘿嘿笑了两声:“老五,等你身子养利索了,咱们哥几个去秦淮河喝酒,三哥做东,我新发现了一家馆子,那里的姑娘弹琵琶弹得极好,你上回不是说想听那首什么《海青拿天鹅》嘛,我都替你约好了。”
朱橚目送哥哥们走远,刚转过身来,后背便觉出一道凉飕飕的目光贴了上来。
那道目光平平淡淡的,笑也没笑,恼也没恼,就那么看着他。
“秦淮河啊。”
“听着倒是不错,要不要妾身也陪殿下一道去,也好替殿下参谋参谋,看看那琵琶弹得究竟好不好。”
朱橚的后背本能地绷了起来。
“那是三哥说的,跟我没关系。”
“嗯,跟你没关系,你就站在那里笑得那么开心。”
“我那是苦笑。”
“哦?苦笑的人会露八颗牙齿吗?”
徐妙云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温婉得体。
“王妃明鉴,本王绝无此意,三哥向来口无遮拦,本王下次一定严词拒绝,坚决不去。”
“哦?那下下次呢?”
正在这时,徐允恭从山道的拐角处跑了上来,脚步急得很。
“姐夫,有人求见。”
朱橚如蒙大赦:“谁?”
“一个叫马宣的,说是有要事相求。”
朱橚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眉头皱了一下。
大祭刚散,各路攀附的人便凑了上来,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没什么兴趣应付。
“不见,让他走正经门路递帖子。”
“姐夫,他是咱们赤勒川的弟兄。”徐允恭赶紧补了一句,“军中叫马壮实,定远侯王弼手底下的千户,第一战指挥有方,如今升了指挥佥事。”
朱橚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壮实。
他想起来了。
和王保保的首战,定远侯王弼的黑旗花瓣营负责迎战,马壮实是其标下的一个千户。
战后论功,朱橚亲自在马壮实的功簿上批了一个“甲”字。
“让他过来。”
马宣跑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素甲还没来得及换,膝盖上全是泥。
他在朱橚面前单膝跪了下去,行了个军礼。
“标下指挥佥事马宣,拜见殿下。”
“起来说话。”朱橚抬了抬手,语气松快了些,“赤勒川出来的弟兄,不必如此拘礼。说吧,什么事这么急,追着我到了这来?”
马宣站起来,攥着拳头,嘴唇紧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头反复掂量该怎么开这个口。
“殿下,属下有一事相求,求殿下救属下的父亲。”
“你父亲是谁?”
“礼部侍郎,马三刀。”
朱橚的眉头动了。
马宣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马三刀负责赤勒川大祭的全部采办,从修路、立碑、备茶、置祭品,一应开支都经他的手。
方才大祭上朱元璋喝了一口茶便摔了茶盏,因为那茶叶分明是以次充好的货色。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茶叶的问题牵出了修路的问题,修路的问题又牵出了帮军户逃脱合葬收取银两的问题,桩桩件件都指向了马三刀。
如今马三刀正在山下的棚子里被朱元璋当面问罪。
朱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转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的目光和他碰在一处。
她的眉心微蹙,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动,片刻之后,那道蹙纹舒展开来,换上了一种他极为熟悉的神色。
看穿了。
朱橚也看穿了。
马三刀那块免死金牌的分量,满朝谁人不知。
这样一个有铁券护身的老臣,偏偏在天子亲临大祭的日子里,被人把贪墨的证据一条接一条地递到了御前,时机拿捏得何等精准。
余家村的事情还在前头摆着。
余兆年打着马三刀的旗号欺压军户遗孤,那些所谓的书信里没有马三刀的亲笔,没有礼部的公文,可偏偏就能把马侍郎的名头叫得满村皆知。
有人在做局。
二人低声交流了一会。
徐妙云才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殿下放心,我这就去找父亲帮忙。”
朱橚也点了点头。
……
朱橚带着马宣朝山下走去。
棚子搭在山脚下的一处空地上,四面敞着,顶上覆着油布。
朱橚还没走近,便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朱元璋的声音从棚中传出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那些劣质的茶叶,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有替军户逃脱合葬收银子,这些丑事,都是你干的?”
马三刀跪在地上,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身板却还硬朗,跪得笔笔直。
“禀上位,是微臣干的啊。”
理也直,气也壮。
坦坦荡荡。
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朱元璋的脸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棚子两侧站着的群臣扫了一眼。
那些官员们低着头,表情各异,有的憋着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故意去看天上的云彩。
“你……你怎么这么财迷心窍啊你。”朱元璋指着他鼻子,“朝廷给你这么多俸银,难道不够使啊,愚蠢。”
朱橚站在棚子外头,听了老朱的话差点呛了一口气。
朝廷给的俸银够使?
洪武朝的官员俸禄低到什么地步,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一品大员岁俸不过七百五十石,折成钱银连京城里一座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
低品官员的俸禄更是寒碜,养家糊口都得精打细算,外加打点人情往来,刨去吃穿用度,年底能剩下的银子恐怕连买匹像样的布都够呛。
就这俸禄,还不如来他吴王府打工算了。
可这话谁敢当面跟皇帝说?
马三刀敢。
马三刀磕了个头,抬起脸来,满脸的委屈:“禀上位,确实不够使啊。凤阳老营的弟兄如今各个都升了官,李哥续了弦不说,连刘四都娶了两房,就微臣落拓,至今连个女人都没有。”
“上位您是知道的,微臣的两个儿子当年在鄱阳湖没了之后,您说以后就是微臣的儿子,可您当了皇帝以后也没给微臣说个媒啊,微臣总不能到了这把年纪还孤零零一个人吧。”
“再不捞点银子,微臣的下半辈子,就要打光棍了。”
朱元璋的脸红了。
红得很彻底。
这话当着群臣的面讲出来,就跟往他脸上扇巴掌没什么区别。
他张了两下嘴,愣是接不上话来。
这都礼部侍郎了,还要找皇帝去说媒?他朱重八上哪说理去。
“行了行了。”朱元璋连忙摆手打断他,“咱叫你来不是听你诉苦的。”
“微臣有罪,微臣给皇上丢人了。”
马三刀又磕了一个头,语气里头的委屈比方才更浓了。
朱元璋缓了口气,语调沉了下来:“你贪就贪了,贪到哪里不好,你贪到死掉的弟兄们头上了。那些弟兄在赤勒川上替大明卖了命的人,你连他们的丧祭银子都敢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马三刀忽然挺直了腰杆。
方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褪了个干净,硬邦邦地顶了回来:“上位,这事微臣不认,微臣确实贪了银子,可微臣一分钱都没贪到弟兄们头上。”
朱元璋的眉毛拧了起来。
“那条土路微臣没有修,微臣将省下来的银子全都拿去买了更好的石料来立碑修坟。修两条路浪费,王公大臣们只来走这一次的路,不修也罢,将来留一条给扫墓的百姓走就够了。”
“还有帮军户逃脱合葬的事,微臣确实准了名单,可微臣一分钱都没收。军户的难处咱都知道,谁家来找微臣,微臣都给他们办了,不收银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微臣也就在那些茶叶上做了手脚,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用度,把伺候王公贵胄的东西换成了便宜货,微臣贪的就是这点省出来的差价,再加上往户部报销的时候多报了一些。”
听到没有委屈烈属,朱元璋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可还吊着:“总共贪了多少?”
“总共有三千两银子,底下人分了八百两,微臣自己分了两千两百两,花了二百两,剩下两千两……”
“行了行了,没让你报账。”朱元璋又扫了一眼周围看戏的群臣,那些官员们的脑袋压得更低了,“你还好意思一笔一笔地往外算。”
“微臣向来不瞒上位。”马三刀将额头贴在地上,“上位问啥,咱就说啥,不能有半句假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阵。
当年鄱阳湖之战,陈友谅的楼船铁索连环,横在湖面上如同一座水上城池。
他下令征召敢死之士,驾驶火船冲入敌阵。
马三刀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报了名,驾着装满火药的小船一头撞进了陈友谅的旗舰底下,点燃了药桶,连人带船化成了一团冲天的火球。
那天夜里他亲自去找马三刀,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咱就是你的儿子。”
马三刀那时候蹲在江边,脸上全是血和泥,手上攥着儿子的破衣裳,望着陈友谅那艘渐渐倾覆的楼船,只回了五个字:“天命归吾主。”
杀不得。
朱元璋心里清楚。
“把贪墨的赃银上缴,余下的交刑部论罪,该判几年判几年,你自己受着去。”
这话说出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赃银退了,刑部走个过场,三年五年的牢狱,出来以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马三刀趴在地上,又蹦出一句:“上位,微臣没有银两了。”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两千两赃银吗?这才过了几天工夫,全花了?”
“禀上位,微臣看上了绣春楼的一个湖南妹子。”马三刀的声音忽然小了两分,“咱想娶她,她也答应嫁给咱,可她说要用三千两银子替她赎身,微臣就把所有的银子都给她了。”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
“不对,你手里只有两千两,差的那一千两从哪里来的?”
马三刀的脸终于红了。
“那个……她说银子不够,问微臣还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微臣想来想去,就把上位赐的那块免死金牌……拿去典当了,换了一千两银子补上了缺。”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在棚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走着走着便用手捂住了脸。
“丢人哪,丢人哪,你为了娶一个婊子当老婆?免死金牌,那是咱给你保命用的,你拿去换了一个……丢人啊。行,银子给了,那人呢?你去找她把银子要回来。”
“她收了咱的银子,就没影了。”马三刀的脸垮了下来,“微臣怎么找都找不着她。”
朱元璋停在了原地,转过身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跪在地上的马三刀。
“马三刀啊马三刀,你怎么当初不死在战场上啊你。”
……
棚外,朱橚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胸口那团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攥越紧。
消失的妓女。
开口便是三千两银子,和贪污的数额分毫不差。
知道马三刀手里有免死金牌,专门引他拿金牌换银子。
再加上方才马宣说的,有人打着马三刀的旗号去找军户遗属索要银两。
单拎出任何一桩,都可以说是巧合。
可三桩事串在一条线上,巧合便成了布局。
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马三刀。
先用一个女人掏空他的银子和金牌,让他在经济上无路可退;
再假借他的名义去招惹军户遗属,往他身上泼脏水;
最后等着陛下亲临祭典,一切丑事集中爆发。
而朱橚更在意的是另一层。
如果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恰如妙云方才猜测的那样,那么?
……
果然。
棚子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群穿着朝服的人从山路上走了过来。
永嘉侯朱亮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侯爵伯爵,浩浩荡荡的一片,像是约好了似的齐聚此处。
朱橚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来了。
他们要来替马三刀求情。
这就是那个局的最后一步。
马三刀是父亲最不一般的人,杀与不杀,都是一个坑。
杀了,等于告诉所有的淮西武勋,皇帝连马三刀都不放过,他们那些大大小小的贪墨不法更别想蒙混过关,那就只能抱团自保,把小不法和大贪污搅成一锅粥,法不责众。
不杀,那就是皇帝自己立的规矩自己打了脸,往后再想严惩淮西勋贵的横行不法,便没了底气。
进退两难。
正当朱亮祖扯着嗓门领头喊冤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山路的另一侧大步走了过来。
徐达。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骨下面那双眼睛扫过眼前这些噤若寒蝉的侯伯,步子压得又重又稳。
“谁让你们来的?马三刀的案子陛下还没审完,你们就一窝蜂地跑来求情,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朱亮祖的脸色变了一下,硬着头皮接道:“大将军,弟兄们都是一片好意,马三刀是咱凤阳老营出来的,于情于理……”
“于情于理,他犯了事就该受罚,你们这时候一起跪在这里,陛下怎么想?陛下会想,好嘛,一个马三刀贪了三千两银子你们就来逼宫,那你们自己屁股底下的事是不是更见不得光?”
这话一出,跪着的人里头有好几个面面相觑,脸上的热切退了下去,露出了犹疑。
他们中间有不少确实是被人拉来凑数的,自己本身没什么大过,可一旦被裹进这个求情的阵仗里,就等于把自己和马三刀的案子绑在了一处,传到陛下耳朵里,那可就说不清了。
朱亮祖见势头不对,提高了声调:“大将军,您说的这些话,弟兄们心里都明白,可马三刀毕竟是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人了,咱们淮西出来的弟兄若是连这点义气都不讲。”
“朱亮祖。”徐达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你要是真讲义气,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把弟兄们拉过来替你挡箭。我再说一遍,想要马三刀活命的,现在就散了,回去等陛下的圣裁,想要马三刀死的,就把本将军推开,继续往前走。”
朱亮祖的嘴张了又闭,脸上的表情在强横和忌惮之间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走了。
其余的人稀稀拉拉地也跟着散了。
徐达转过身,朝着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棚帘,和里面朱元璋的视线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朱橚看着岳父的背影,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妙云让岳父出面,就是为了这一步。
把那些被裹挟来的人从局里摘出去,让幕后的人没有法不责众的筹码。
朱橚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棚子。
如今前线还在打仗,朝廷的刀子举得高,落得却慢。
若是等到九年后,《御制大诰》颁布,剥皮实草的酷刑成为法条,他只能给马三刀送葬了。
“父皇。”
朱元璋抬眼看见他,眉头又拧了起来:“臭小子,你怎么也来了?”
“儿臣有一事禀奏。”朱橚拱了拱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马三刀,“马三刀的继子马宣,是赤勒川的有功将士,如今官拜指挥佥事。马宣愿意替父亲双倍偿还全部赃银,共计六千两,即日上缴户部。儿臣恳请父皇,将马三刀移交刑部,按律处置。”
他侧过身,朝棚外的马宣抬了抬下巴。
马宣走进来,跪在马三刀旁边,从怀里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具保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指挥佥事马宣,愿以全部家资代父偿还赃款六千两,恳请陛下将家父移交刑部依律量刑。”
六千两。
马宣刚升上来的指挥佥事,全部家当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
这笔银子,是殿下替他出的。
他抬头看了朱橚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终于被人接住了的释然。
他想起了赤勒川决战前的那个清晨。
殿下朝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只要从赤勒川出去的人,往后有任何困难,来找我。”
他当时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头觉得不过是主帅鼓舞士气的场面话罢了。
可今天当他得知父亲被人做局之后,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了门。
结果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替他垫了银子,替他写了文书,替他的父亲在天子面前找了一条活路。
赤勒川出去的人,殿下一个都没忘。
朱元璋将那份文书翻了一遍,目光在六千两的数目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橚。
台阶有了。
那股子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路。
“来人。”朱元璋将文书往案上一搁,“马三刀贪墨渎职,革去礼部侍郎之职,移交刑部,按律论罪,赃银由其子马宣双倍代偿,即日解缴国库。”
他站起身来,从马三刀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这条老命,是你继子替你保下来的,回去好好想想,你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马三刀将额头磕在地上,闷声应了一句:“微臣记住了。”
第132章 山风送暮,父子各释怀(谢谢泽丽津珑的大神认证)
棚子里的事毕。
群臣散了,马三刀被刑部的人带走了,朱标领着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回去商议移灵钟山的章程。
马皇后由常穆英和徐妙云陪着先行回宫,临走前妙云朝朱橚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太久,早些回来。
聚宝山的山道上,只剩了父子二人。
毛骧领着一众仪鸾司的护卫坠在二十步开外,和从前一样的距离,听不见前头的私语,却随时能扑上来挡刀。
秋天的聚宝山满坡枯草,风过来便黄了一片,不如盛夏时候的玄武湖畔那般绿意盎然。
当初朱橚出征前,父子二人也是这样并肩走着。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就是马三刀没修的那条。
朱元璋一脚踩进了一个浅坑里,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腾出一只手扶住了路边的土坎,嘴里头随口便骂了出来:“马三刀这个混账东西,省了路钱去修坟立碑,主意倒是好的,可就不能把这条路也顺手填两锹土吗?老子要是崴了脚,他得再蹲三年。”
朱橚赶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爹,慢点,您消消气。”
朱元璋甩了甩腿脚,确认没崴到筋骨,顺势拍了拍朱橚搀着他的那只手。
“你刚醒过来,身子骨撑得住吗?别逞强,撑不住就说,你要是再给咱晕一回,你娘能把咱那乾清宫给拆了。”
“儿子撑得住,就是有点饿。”
“饿了也得扛着,戴思恭的医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少食多餐,每顿只许吃六分饱,油荤的七日之后再碰,你给咱老老实实地照办。”
朱橚微微一愣:“您连这个都知道?”
“你娘告诉咱的,你娘又是你大嫂说的,你大嫂是你媳妇嘱咐的。你看看你,如今吃个饭得过四道手,比咱兵部的军令传递还严密。”
朱橚被这话噎得无言以对,半天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全家上下联防联控,盯的就是他那张嘴。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走了一截,朱元璋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
朱橚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爹,你打我干嘛?”
“这一巴掌是替你娘打的,她不舍得打你,咱替她打。你昏了那一个多月,你知道你娘怎么熬过来的?她本来身子骨就不好,硬撑着不让咱看出来,每回去坤宁宫,脸上都挂着笑。可咱看见她的手了,搁从前那双手是拿得起绣针穿得了针线的,如今连端个茶盏都打颤。”
朱橚揉了揉后脑勺,没躲,也没辩。
该挨的。
紧跟着又挨了一下。
这回更重。
“这一巴掌是为你那道目无君父的奏请打的,咱是那么冥顽不化的人吗?你就不能跟咱好好说话?非得揭你老子的伤疤,什么濠州破庙、什么草席裹尸,你怎么不学学文官那一套,婉转些,迂回些,非得拿刀子往你爹的心窝子上捅,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抬棺进谏啊?”
“难说,儿子这可说不准。”
朱元璋一记老农飞踹踢了过去。
朱橚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在山道上蹿出了两步远,回头冲着父亲笑了一下。
朱元璋的脚悬在半空,没敢真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跑得倒是利索,方才还说身子骨撑得住有点饿,咱看你精神得很。”
“爹您消消气,路不好走,别又扭了脚。”
“咱还不至于在这破路上扭脚,等以后再收拾你。”
朱元璋骂归骂,脚步却慢了下来,眼角的纹路松了几分。
两个人走了一阵,山道拐了个弯,前面的路宽敞了些。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
“老五,今日这件事你做得好。”
“马三刀的案子,若是没有你和天德,今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淮西那帮人来势汹汹,求情的幌子底下包着什么心思,咱看得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脚下那条坑洼的土路上。
“可这事说到底,是咱对不起大明的律法。马三刀是犯了事,按律该罚,可咱心里头总想着法子给他开后门,给他找台阶,这还是当年定下的规矩吗?咱自己立的规矩自己带头破,往后拿什么脸面去管底下的人。”
朱橚在旁边走着,听出了父亲话里的自责。
“爹,要是搁在以前,这种事我是懒得管的,马三刀贪腐的情节算不上多重,可小贪也是贪,轻罚重罚,我都犯不着替他操心。”
他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可今天马宣来找我的时候,我从马三刀身上想到了一个人。”
“谁?”
“余满仓。”
朱元璋的脚步慢了。
“一个抱着火药桶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伙夫,一个摇着火药船去炸陈友谅的侍郎,做的是同一件事。不同的是,余满仓没活下来,马三刀活下来了。”
朱橚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
“我想,如果今天犯事的是余满仓,他从赤勒川上下来,因为穷困潦倒贪了几千两银子,被人做了局,走到了死路上。我会怎么做?我也会像您今天一样,想方设法地替他找一条活路,因为他是我的兵,我做不到冷冰冰地看着他去死。”
“您对马三刀的偏袒,不丢人。”
朱元璋的步子停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目光里的那层郁色松动了些许。
“你这张嘴,该得罪人的时候比谁都冲,该劝人的时候,倒也有两下子。”
他又开始往下走了,步子比方才轻了一些。
走了十来步,忽然开口换了个话头。
“老四跟咱说了,说你今天在赵二狗的坟前,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朱橚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看见前头那个护卫了吗?”朱元璋朝山道前方抬了抬下巴。
毛骧的队伍里,最靠前的那个年轻护卫身形挺拔,面容端正,佩刀的姿势比旁人规整许多。
“花炜。”朱橚认出了他,“大哥的伴读,听说他在襁褓中为了逃避敌军追杀,被侍女藏在莲塘里,吃了七天的莲子才保住了性命。”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花炜的父亲,是你的义兄花云。”
“当初打下金陵之后,咱开始飘了。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陈友谅虽然兵多将广,可在咱的谋算面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时候陈友谅手下有个骁将叫赵普胜,外号双刀赵,隔三差五便来攻掠太平府。太平是金陵的西大门,太平一丢,陈友谅顺江而下,金陵便无险可守。”
“咱用了一招离间计,让陈友谅自己杀了赵普胜。太平府从此安定了下来,咱更加得意了,觉得自己智计无双,动动脑子就能让对手自相残杀,何必费那么多的兵力。”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山道前方,落在远处金陵城的方向。
“你义兄花云是太平的守将,他屡次上书请求加强太平的防务,说陈友谅迟早还会来。咱当时怎么回的?咱说有徐寿辉在陈友谅背后牵制着,太平不需要那么多人,省下来的兵力调到别处去。”
“然后咱便为自己的狂妄付了账。陈友谅挟持徐寿辉东下,十万大军围了太平,你义兄花云率三千守军死战七日,城破之后被俘,骂贼不屈而死。你义嫂郜氏抱着才满月的花炜站在城头上,将孩子交给侍女,然后纵身跳下了护城河。”
“那是咱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大祸临头,太平丢了,金陵门户洞开,陈友谅的大军随时可以打过来,金陵人心惶惶,有的劝咱投降,有的说赶紧弃城保命。”
“可咱最怕的不是金陵的城守,而是夜里闭上眼就看见花云被绑在桅杆上、浑身插满了箭的模样。”
“太平失陷的消息传到金陵那天晚上,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咱想的跟你今天在赵二狗坟前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如果咱早一点加强太平的防务,如果咱不那么自大,花云就不用死,郜氏也不用死,花炜就不会差点饿死在莲藕塘里。”
朱橚望着父亲的侧脸,心里头那些郁结的东西被这番话撬松了一角。
原来父亲讲这个故事,是来开导他的。
“可天下的事情,都是福祸相依的。”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就在咱最绝望的时候,有个从青田来的浙东夫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背着一箱子发了霉的旧书,颠簸了大半个月才赶到金陵。”
“刘基,刘伯温?”
“对,就是那个天天嚷嚷着要辞官回家种稻子的老匹夫。”
朱元璋嘴上骂着,可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他给咱献了个十胜十败论,把陈友谅的弱处、咱的强处,一条一条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又设了一条毒计,让康茂才假意投靠陈友谅,诱他轻敌冒进打金陵,再让胡大海趁虚占了广信府,断了陈友谅的后路。那一仗赢得痛快,陈友谅被打得连夜带着家眷仓皇西逃,咱也从此由弱转强。”
“若是当初太平没有丢,咱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玩弄权术,陈友谅便不会孤注一掷地来打金陵,刘伯温的妙计便没有用武之地,也就没有后来的那场大胜。”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着朱橚。
“你说你要是早几年把那些火器全造出来、把兵练到最好,赤勒川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你说得对,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两万人准备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王保保会怎么做?”
朱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傻,他若是知道大明的两万人有这等战力,他会选择避战。不打,不冒险,不给你全歼他的机会。他带着那十万人退回和林,继续在草原上跟你周旋,再来十年八年的拉锯战,大明的北疆永无宁日。”
“正因为他觉得你那两万人有空子可钻,他才敢倾巢而出围在赤勒川,才给了咱们一举将其歼灭的机会。北元的脊梁骨在赤勒川被打断了,往后十年二十年都缓不过来,边疆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橚儿,这便是福祸相依,你无需因此自责。”
朱橚站在山道上,秋风从坡上灌下来,吹散了他鬓角的碎发。
他想了很久。
赤勒川一万两千条命的重量,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压在了胸口,压得他在赵二狗的坟前几乎喘不上气。
可父亲的这番话,像是在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上面凿了一道缝,让一缕光透了进来。
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值得他背负这份亏欠,一辈子都该记着。
可背负不等于困住。
把亏欠变成往前走的力气,才对得起那些人。
“爹,我想通了。”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那团郁色一点一点地散开,悬了许许的心才真正落了下来。
“兔崽子,你早该想通了,还要咱这把老骨头爬上爬下地来开导你。”
“你那脑子比你几个哥哥都好使,唯独这一点随了你娘,心事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多了就压得喘不上气。”
朱橚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醒来之后第一个带着以前那股子痞气的笑。
朱元璋看见了这个笑,嘴上骂着兔崽子,眼底却松快了。
他的老五回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朱橚忽然开了口。
“爹,儿臣想跟您讨几桩差事。”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朱橚一阵。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懒驴上磨,能躲的差事绝不沾手,能赖的活计绝不过问,让他去大本堂读书他装病,让他去校场历练他装傻,恨不得一辈子窝在吴王府里喝茶溜鸟了此余生。
这是头一回,主动向他讨差事。
“你说。”
“赤勒川一战,暴露出来的问题太多了。大明的军制、兵员、火器、后勤,桩桩件件都有短板。儿臣想练一支新军,从选兵到编制到操典全部推倒重来,不是在旧军的底子上修修补补,是从头建一支全新的队伍,不能再让弟兄们拿命去填落后的窟窿了。”
“准。”
“还有吏治,今天马三刀的事,背后有人做局,儿臣和妙云都看出来了。朝廷如今的监察手段太弱,御史台管得了明面上的弹劾,管不了暗地里的布局串联。儿臣想打造一支真正能替父亲耳目四达的亲军卫,不光盯着贪墨受贿的事,更要盯着那些在暗处搅弄风云的手。”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走了几步才点了点头:“你倒是敢想,这件事容后再议,你先把章程拟出来给咱看。”
“东南沿海的倭寇,这些年越闹越凶了。儿臣在赤勒川上用过的火器战法,放到海防上一样管用,水师的战船配上火炮,倭寇那些小破船拿什么来扛?这件事儿臣也想管。”
“嗯,还有呢?”
朱橚的目光投向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连绵起伏。
“还有火器,还能改,钢还能炼得更好,路还能修得更远。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还没有被造出来,爹,我想让大明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不光是吃饱穿暖,还要让他们看见更大的天地。”
“还有……”
朱元璋背着手,望着山脚下那条通往金陵城的官道。
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散在暮色里。
他听着儿子在身后一桩一桩地数,每数一桩他便在心里头记一笔,越记越多,越记嘴角便越往上弯。
“要紧事确实很多。”他回过头来,望着朱橚,“但眼下顶要紧的,是你先把这副身子骨给咱养结实了。你那几个哥哥俱不争气,生的尽是些莽小子,雄英前几日还拽着咱的袖口说想添个妹妹,咱与你母后也盼着抱孙女。”
朱橚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爹,您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快什么快,你以为你在赤勒川上拼命是为了谁?还不是指望着日后太平年间,能安安稳稳抱上个闺女。将养好了,速速回去与你媳妇好生勤勉,咱与你母后在坤宁宫候着佳音便是。”
“爹,咱能不能不聊这个。”
“有什么不能聊的,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成什么样子。”
父子二人的声音沿着山道往下飘,渐行渐远。
毛骧领着护卫们跟在后头,听不清前面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前面那个回过头来,后面那个便缩一下脖子,像是又挨了数落。
暮色将山坡上的白幡和灵棚一道裹进了苍茫的底色里。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聚宝山的路依旧坑坑洼洼。
可走在上面的人,步子比刚下山那会稳了许多。
(本卷完)
第133章 佳人簪上秋,吴王欲此不早朝
八月十五,中秋。
朱橚醒来的第七日。
按大明的制度,每逢朔望之日,百官须着公服赴奉天殿朝会。
朔望朝会向来是卯时点卯、辰时开议,可今日的旨意却是午时方行。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吴王殿下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养利索,这是天子体恤幼子,硬生生将朝会推迟了半日。
堂堂朔望大朝都能为一个皇子改时辰,这份偏疼,比封赏十道金册还要显眼。
此刻离午朝尚早。
东宫偏殿的院门半掩着,廊下候着的宫人们安安静静地各守其位,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扰了里头的清净。
团香端着铜盆和布巾候在廊下,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规矩。
自打大小姐留在东宫照看殿下,晨起梳洗的活计便一直由她操持,时辰掐得比宫里的铜漏还准。
可今日她端着铜盆在门外站了许久,迟迟没有推门。
因为里头传出来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殿下,轻一点,你压着我头发了。”
“马上就好,你再忍忍,就差最后这一下了。”
“你能不能温柔些。”
“我已经够温柔了,你放松一点。”
团香端着铜盆的手抖了一下,脊背僵得像根木桩子。
旁边那个刚调来东宫当差的小宫女瞪圆了眼睛,两颊的绯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团香拿眼刀子剜了她一眼,压着嗓门挤了句:“别听,别想,你什么都没听见。”
小宫女拼命点头,可那双耳朵跟长了钩子似的,不受控制地朝门缝的方向支棱着。
里头又传出了徐妙云的声音,语气里裹着一层掩不住的娇嗔。
“都怪你,昨晚折腾到那么晚,我现在浑身酸得厉害,手腕到现在都是麻的,你摸摸,这里,拧都拧不动。”
“我不是说了让你歇着吗,是你自己非要帮我弄,怪不到我头上。”
“我不帮你,你一个人弄得完吗?从亥时弄到丑时都没弄利索,你自己那身子撑得住吗?我看你手都在抖了,我能不搭把手?如今倒好,我连梳子都握不稳了,你倒推得一干二净。”
“你也不能跟我逞强啊,你一个姑娘家,那么久都不歇一下,腰不酸手不疼?”
“你现在知道心疼了,昨晚让我帮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团香的面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铜盆里的水晃了三晃,差点泼出来。
小宫女已经不装了,两只手捂着脸,指缝却开得老大,偷偷朝门的方向觑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来。
她凑到团香耳边,声音细得比蚊子还小:“团香姐姐,殿下才醒了七天,这身子骨也太好了些吧。”
团香腾出一只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闭嘴,再多一个字,明日你的差事就从端铜盆变成刷马桶了。”
小宫女捂着脑门不敢吭声了,可那脸上的绯红却怎么都退不下去。
团香自己也退不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铜盆往廊柱旁边的矮几上一搁,拉着小宫女退到了院子的另一头去,背对着偏殿的门,装模作样地数起了院墙上的砖缝。
……
偏殿内室。
晨光从半敞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铜镜的镜面上折出一小片暖色。
徐妙云坐在妆台前,一头墨缎似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垂落到腰际,衬着那件藕荷色的薄衫,愈发显得腰身纤细。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嘴角抿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是那种睡眠不足却硬撑着精神的倦态。
“殿下,帮我把床头那根玉簪拿过来。”
朱橚正靠在床柱上系腰带,闻言朝枕边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根碧玉簪子搁在枕角的绸帕上。
他伸手取了,走到妆台旁边递过去。
徐妙云没有接。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倦慵未褪的娇嗔。
“手腕酸得连梳子都拿不稳,这簪子我怎么戴?夫君不帮一帮吗?”
“夫君”二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声调微微上挑。
这几日的同居光景,她已经彻彻底底摸透了他的命门。
吴王殿下平时那张嘴能说会道天不怕地不怕,可她只消把语气放软了,带上三分薄嗔两分笑意,再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他一望,他便什么都依了,比调兵遣将还灵。
朱橚认命地绕到她身后。
他将那一头如瀑的乌发拢在掌心,学着她平日的样子朝上绾了一个髻,簪子插了两回才堪堪固定住。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从铜镜上方越过她的头顶,不经意间往下掠了一眼。
八月虽已入秋,暑气未消,衣裳自然穿得单薄。
她身上只着了那件月白的寝衣,衣料轻软,领口微微散开。
他站在她身后,那一掠之间,锁骨以下的一片风光便落了个分明。
凝脂般的肌肤泛着晨光里的暖色,起伏的轮廓被轻薄的衣料勾勒得玲珑有致。
朱橚的呼吸微微一乱。
他赶紧把目光钉回她的发髻上,可那一眼的余韵像是烙进了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偏偏他又想起了昨晚。
昨夜妙云帮他伏案写条陈写到三更天,她说手腕酸了要去沐浴。
他接过条陈继续写着,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水声。
他没有看。
他朱橚是正人君子,绝对没有偷看。
可她沐浴完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幕,他闭上眼都忘不掉。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薄裳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沐浴过后的肌肤泛着蒸腾的薄红,一缕幽兰的清香随着她的步子飘散开来,那是她身上那种天生的幽兰清韵,被热水蒸出了最馥郁的那一层。
他当时差点把手里的毛笔掰成两截。
后半夜躺在铺上,对着平棊念了大半宿的清心咒,好不容易才把那股翻涌的躁意压下去。
如今倒好,佛性一夜用尽,晨光之下旧疾复发,且来势更凶。
朱橚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父亲那句“与媳妇好生勤勉”的意思了。
老爷子把他和徐妙云安置在东宫这个小院子里,美其名曰方便母后就近照顾。
照顾个鬼。
分明就是让他先弃周礼于不顾,好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自家媳妇本就生得清丽绝俗,日日朝夕相对,她睡起来时的慵懒模样他看得见,沐浴后薄裳微湿的身影他看得见,对镜理发时颈侧那一线雪白他也看得见。
这哪里是在照顾伤患,分明是在挑他最扛不住的那根软肋。
朱橚将簪子扶正,退后一步,仰头望着平棊,胸腔里默默地长叹了一声。
从此君王不早朝。
古人诚不欺我。
……
辰时末刻,两人在院中的石桌用着早膳。
团香领着小宫女端了粥食摆好便退下了。
小宫女走的时候偷偷回头瞄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了个转,脸上写满了说不得的遐想,被团香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拎着袖子拖走了。
桌上的早膳是坤宁宫小厨房送来的,碧粳米粥熬得浓稠,配着一碟蟹黄汤包、几碟爽口小菜,另有一小盅枸杞炖银耳搁在食盒的夹层里捂着温。
石桌的一角,搁着昨夜折腾了大半宿的成果。
军户改革方案,前半部分是太子大哥命翰林院整理的前朝兵制,后半部分是朱橚提出的官绅一体服役的征兵之策,由徐妙云连夜誊抄了一遍工整的呈本。
“妙云,今日朝会之后,午膳我赶不回来陪你吃了。”
徐妙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朱橚的这个习惯是从何时养成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大约是同院而居的第二日起,他但凡有事要出这个院子,都会提前跟她说一声。
顺嘴说一句,好像这样她心里便有个底,不用悬着。
“殿下朝会之后还有旁的事?”
“嗯,我要和大哥一道去给刘伯温送行,父皇准了他辞官的奏请,今日便离京。”
徐妙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今日是中秋。”
“对,今日中秋。”
“中秋佳节,万家团圆的日子,陛下偏偏选在今日让诚意伯离京?”
她搁下筷子,目光落在粥碗的水面上,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理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
过了一阵,那道蹙起的眉慢慢舒展开了。
“陛下这是演给韩国公看的。”
朱橚端着粥碗,等她往下说。
“诚意伯是浙东文臣之首,韩国公是淮西勋贵之首,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撑着朝堂。如今陛下在中秋佳节送走了诚意伯,看似恩赏其告老还乡,实则是给韩国公递了一个信号,让他也该识趣了,趁着陛下还念着旧情的时候,自己把手里的权柄放下来,体体面面地退出朝堂。”
“可韩国公一退,金陵城便只剩下了胡惟庸。”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陛下是在替胡惟庸铺路。”
“你觉得父皇为什么要替胡惟庸铺路?”
“因为陛下要把丞相之位彻底废掉。”
徐妙云抬起头来,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变了,从方才慵懒的倦态里抽离出来,换上了一种她在魏国公府正堂里与父亲议事时才会有的清明。
“陛下先后给过两个人权柄。浙东的杨宪掌权之后,一心构陷淮西的叔伯们,削弱对手来壮大自己。淮西的胡惟庸掌权之后,倒没有急着打压浙东,他做的是拉拢更多的人上他那条船,做大自己的势力。一个削弱对方,一个增强自身,手段虽不同,可结果都是一样的,朝堂上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陛下看明白了,这个位置给浙东的人坐不行,给淮西的人坐也不行,给谁坐都会出问题,那还不如干脆掀了桌子,连丞相这个位置都不要了。”
朱橚放下了粥碗。
他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在跟他撒娇要他帮忙戴簪子的女子,此刻条分缕析地拆解着朝堂上最隐秘的棋局,那份从容笃定,像是在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他是靠着前世读过的史书才知道胡惟庸案的来龙去脉,知道朱元璋最终会废除丞相制度,集权于帝王一身。
而她什么都没有读过,没有后世的史书替她剧透,没有上帝视角替她铺路,她靠的就是这颗脑袋,从蛛丝马迹里把整盘棋局一子一子地拼了出来。
自己的媳妇当真是了不得。
“可废除丞相是前古未有的事,陛下拿不定主意。”徐妙云续道,“所以陛下要养着胡惟庸,让他的权柄越来越大,野心越来越膨胀,等到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对皇权构成了何等的威胁,陛下再出手裁撤相位,便是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朱橚点了点头,随后面上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这正是我最担忧的事。”
他将碗搁下,神色认真了起来。
“父皇观察胡惟庸需要时间,如今八股取士选上来的新人还不堪大用,朝堂运转离不开那些老臣,父皇需要胡惟庸来过渡。可这样放任下去,淮西那边会有越来越多的叔伯被胡惟庸裹挟进去,有些是主动投靠,有些是被形势逼的,身不由己。”
“等到将来父皇真动手的时候,牵连进去的人会多到一个骇人的数目,到时候便是一场血洗。”
“母后曾跟我说过,希望我拉一把淮西的叔伯们,别让他们走到那一步。那些人跟着父皇从微末起家,流过血卖过命,就算有人犯了糊涂,也不该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的目光投向院墙外面那片高远澄澈的天。
“我想快一些,趁着胡惟庸的势力还没有大到不可收拾之前,把藏在淮西里头的蛀虫剔出来,同时把浙东里头那些借着党争中饱私囊的人也一并清理干净。”
“正本清源,把朝堂上的脓疮挤破了,往后大明才有余力去对付外头的敌人。辽东的事、西南的事、倭寇的事,桩桩件件都要人去办,可办事的前提是朝堂上下拧成一股绳,而不是内斗把自己的血放干了。”
徐妙云望着他。
那双剪水秋瞳里映着他的侧脸,还有那片他正望着的、高远的天。
她以前考虑朝堂上的事情,出发点总是离她最近的那一环。
从前在魏国公府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替父亲规避风险,如何让徐家在淮西和浙东的夹缝里安然自处。
如今到了他身边,她想的是如何替吴王府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如何让他的每一步棋都不至于踏空。
可他想的不是一家一府的得失。
他想的是整个大明。
她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在玄武湖畔,她折柳相送时说的那句“功名利禄,妾身不求”,他听进去了,也没有听进去。
他不求功名利禄,可他求的东西比功名利禄大得多。
他要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赤勒川上那些弟兄的命他还记着,朝堂上那些可能被牵连进去的叔伯的命他也记着。
忽然,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拨出的余韵悠长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嫁给这个人,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情。
“既然如此,”徐妙云端起面前的粥碗抿了一口,语气回到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里,“为何不先借胡惟庸的手,替你把浙东那些蛀虫清理了呢?”
朱橚的眉毛挑了起来。
“哦?妙云可有妙计教我?”
徐妙云将粥碗搁回桌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昨夜替你磨了那么久的墨,又伏在案上帮你誊抄到三更天,肩膀僵得厉害。”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朱橚的嘴角抽了一下。
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媳妇,短短数日的同院生活,已经将吴王的使用法则摸得一清二楚了。
凡有所求,先诉辛苦。
辛苦的源头必定指向他。
他一旦心虚,便什么都答应。
屡试不爽。
朱橚站起身,绕到石凳的另一侧,在她身后站定,双手搭上了她的肩头,拇指在肩窝处缓缓揉按。
指腹按下去的那一瞬,她的肩膀确实僵得像一块木板。
“轻一点。”
“知道了。”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线往外推了两下,换成掌根在肩胛的位置慢慢地打着圈。
桂花从头顶簌簌地落,碎金粒沾在她的发顶和他的袖口上。
秋天的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不凉不热的,刚好。
徐妙云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嘴角弯出了一道舒适的弧度。
“说吧。”朱橚的手没有停,“你的妙计。”
“你先揉,揉到我满意了再说。”
“徐大小姐,你这是挟恩图报。”
“是又如何,谁让你欠我的。”
院外的桂花树上,一只画眉跳上了枝头,叫了两声便扑棱棱地飞走了。
朱橚站在她身后替她揉着肩膀,手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低头看着她闭目养神的侧脸。
睫毛又长又密,在颊上落了一小排齐齐整整的影,唇角微微上翘着,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朱橚觉得这辈子替她揉肩膀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她一直这样笑着就成。
第134章 朔望风云起,吴王初上朝
午初时分,奉天殿的钟鼓声准时敲响。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鱼贯而入,朝靴踏在汉白玉的御道上,脚步声整齐而肃穆。
殿内丹陛之上,朱元璋身着衮冕正襟端坐,太子朱标立于御座左侧,神色端凝。
朱橚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衮冕,九章纹青衣纁裳,玉带束腰,头戴九旒冕冠,自武官班列入了殿。
这是他第一次以亲王的身份,站在奉天殿的朝会上。
鸿胪寺卿唱赞毕,百官行礼如仪。
朱元璋抬了抬手,免了跪拜。
胡惟庸从文官班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事。
他今日穿得格外周整,绯色的官袍一丝褶皱都没有,乌纱帽端端正正,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陛下,臣有三事奏禀。”
“说。”
“其一,赤勒川之战,大军以两万之师迎击北元八万铁骑,四日三夜血战,终生擒敌帅王保保,此乃洪武朝第一大功,臣以为当叙吴王殿下为首功,昭告天下,以彰大明军威。殿下亲率六百骑夜袭敌军中军,斩断帅旗,此等功业,实为北征全胜之关键,论功当居诸将之上。”
朱元璋微微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眼角的纹路舒展了几分。
胡惟庸接着说道:“其二,此前朝中有议,论及殿下改封周王、就藩开封一事。臣以为,殿下此等功业,纵观历朝亲王,非唐之秦王而无出其右者。吴王之号承陛下龙兴之地,殿下以赫赫战功当之,正可谓名实相副,不宜更改,还请陛下圣裁。”
这两桩事情,朝会之前便已通过中书省递了条陈上去,朱元璋早已首肯,今日在殿上走的是过场。
“准。”
朱元璋吐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从胡惟庸身上掠过,心里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滋味。
胡惟庸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逢迎上意的本事比谁都精,肚子里的野心比谁都大。
可不得不承认,自从此人接手中书省的实务以来,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全,每一步都踩在他最舒服的点上。
该拍的马屁拍得不露痕迹,该办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有时候佞臣也未见得一无是处。
至少眼下,用着顺手。
“其三,”胡惟庸的笏板微微一抬,“御史大夫诚意伯刘基,月前奏请致仕归乡,中书省已审议妥当,臣请陛下恩准诚意伯辞官,归养青田。”
朱元璋抬了抬手:“准,诚意伯劳苦功高,赐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沿途驿站一应供奉,不得怠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御史台御史大夫一职,由御史中丞陈宁接任。”
殿中的气氛微微一变。
御史台那边站着的言官们,目光在胡惟庸和陈宁之间来回转了几转。
中秋佳节放刘伯温走,胡惟庸在殿上亲口宣布此事,再由陈宁顶上去。
这一套动作连贯得像提前排演过的戏文,谁看不出来是胡惟庸在排挤浙东的领袖。
几个年轻的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微微撇了撇。
陈宁从御史台的班列中走出来,跪谢了皇恩。
他在御史台待了整整九年,从建国时给汤和、邓愈当副手,到后来做了刘伯温的左右臂膀,整整九年的中丞,如今终于转正了。
他太清楚那些同僚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以为他是胡惟庸塞进来的人,以为他的御史大夫是用投靠换来的。
那就更不能让这个误解坐实了。
谢恩完毕,陈宁并没有退回班列。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陛下,臣新任御史大夫,当以纠察百官为首务,臣有一本要奏。”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奏。”
“韩国公李善长,去岁陛下圣体抱恙,卧榻月余,百官轮值问安,韩国公身为百官之首,竟无一次亲至宫中探视,孤恩失礼,古昔所无。”
殿中一片窸窣。
陈宁的声音不疾不徐,继续说道:“又,驸马都尉李祺,连续六日不朝,宣至殿前,竟不行臣子之礼,目无君上,骄纵无状。臣以为,韩国公父子所为,有失人臣之体,请陛下严加申饬。”
此言一出,文官班列中靠后的位置传出几道抽气声。
右丞相汪广洋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这位素来以“不争不抢”闻名的老好人,今日竟也开了口。
“臣附议陈大夫所奏,韩国公位居百官之首,当为群臣表率,如此怠慢君恩,实难服众。”
朱橚站在武官班列的前端,目光越过层层朝服,望向了文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李善长今年六十二岁了,腰板还挺得直,可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分。
满朝文武都在看他,他的脊背依旧笔挺地杵在那里,面上的神色看不出波澜。
可朱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攥了攥笏板的边缘。
陈宁弹劾他,他不意外。
新官上任三把火,御史大夫要立威,拿他开刀是最见效的。
可汪广洋也站了出来。
汪广洋这个人,在朝中做了九年的老好人,从来不主动得罪谁,能躲便躲,能让便让。
让他出来附议弹劾,除非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而推他的这个人,除了自己的父亲还能有谁。
李善长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笏板上,那上面映着殿顶折下来的一片暗色。
满殿的朝臣都在等他的反应,可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一个时辰之前。
朝会开始前,百官在午门外候朝,朱元璋难得地从殿里出来走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了一句。
“韩国公,你今年六十五了吧?辛苦了这些年,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他当时笑着纠正:“上位记差了,臣今年才六十二。”
朱元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如今看来,上位是故意记错的。
六十五,已是可以致仕的年纪。
上位说他六十五,就是在告诉他,在朕的心里,你已经该走了。
李善长握着笏板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罢了,认也就认了吧,纵有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在这座奉天殿里,又能说给谁听。
正当他准备出列谢罪的时候,武官班列中有人迈出了一步。
“陛下,儿臣有话说。”
朱橚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清清朗朗的,带着几分养伤多日之后尚未褪尽的单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韩国公于国有大功,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去岁陛下圣体违和之时,韩国公虽未亲至宫中探视,然据儿臣所知,韩国公彼时亦在病中,腿疾复发,行走不便,并非有意怠慢圣恩。陈大夫既掌御史台,弹劾百官自是分内之事,可弹劾也该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上奏,只提失礼不提缘由,未免有失偏颇。”
陈宁的脸色变了变,到嘴边的反驳被朱橚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至于驸马都尉李祺六日不朝一事,儿臣倒想请问汪丞相,驸马都尉是因何事缺朝,汪丞相可曾查过?”
汪广洋微微一愣。
“儿臣记得前些时日听大嫂提起过,临安公主近来身子不适,驸马侍奉左右,不敢离开。本王的姐姐病了,做丈夫的在床前端汤喂药,这叫骄纵无状?陈大夫和汪丞相怕是连这层底细都没摸清楚,便急着在殿上参人一本了。”
“二位空口白牙地便往人头上扣帽子,那和菜市口的泼妇骂街有何区别?”
朱橚说完这番话,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儿臣以为韩国公父子之事情有可原,不当以此加罪。”
朱元璋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
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老是跟他打擂台。
弹劾李善长的事,汪广洋和陈宁自然是得了他的暗示才敢站出来的。
他要的是敲打李善长,逼他知难而退,又不是真要治他的罪。
可这不孝子上来便把底裤都给掀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帮李善长把台阶铺好了。
他还怎么敲打?
可转念一想,这是老五第一次在朝堂上开口说话,若是当场驳了他的面子,伤了这份锐气,这小子万一又缩回去做他的咸鱼,那才是真的难办。
朱元璋的眉心拧了两下,又慢慢松开了。
最宠的儿子,能怎么办呢。
“准,韩国公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李善长站在班列之首,目光落在朱橚的背影上,停了许久。
这座奉天殿里,他站了九年,从未有人在他将要低头的时候替他挡过一回。
淮西的袍泽们不会,他们巴不得他早些让出位子。
浙东的对手们更不会,恨不得他跌得再重些。
偏偏是这个与他素无深交的皇五子,在满殿文武都等着看他俯首认罪的时候,站了出来。
朱橚并没有给他更多感慨的机会,已经转了话头。
“陛下,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朱元璋的眉毛又拧了起来,这臭小子还有完没完了?
“儿臣与太子殿下此前商议军户改革之策,已拟定总纲呈报御览。如今北疆大定,边患暂缓,儿臣以为当趁此时推行试点。东南沿海倭患日炽,浙东乃抗倭前线,儿臣建议在浙东率先推行官绅一体服役的征兵之策,以充实海防兵力,为日后全面铺开积攒经验。”
此言一出,浙东籍的文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官绅一体服役?
让浙东的士绅也去当兵?
朱橚说的是“与太子殿下商议”,这句话便将太子牢牢地绑在了这桩事上。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比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楚一件事。
父皇之所以敢拿丞相的位置翻来覆去地玩弄权术,今日扶杨宪明日推胡惟庸,从来不怕中书省真的乱了套,根子就在太子身上。
洪武朝真正的宰相从来不是李善长,也不是胡惟庸,而是御座旁边那个替父亲日夜处理政务、把六部的奏本批了大半的太子大哥。
中书省的丞相可以换了又换,可真正维持朝堂运转的那根轴从未动摇过。
把太子拉进来,浙东试点这桩事便稳了。
太子朱标站在御座侧方,嘴角抽了一下。
他和弟弟商量了数日的条陈,通篇写的是军户改革的总纲,从前朝兵制的沿革弊病到本朝的改良路径,洋洋洒洒十几页,哪一句说过要拿浙东开刀了?
这分明是弟弟临阵加的私货。
可他能怎么办?
方案是他牵头让翰林院整理的,后半部分的征兵新策也是他点了头才呈上去的。
如今弟弟在朝堂上把这面旗举出来,明明白白地挂在太子的名下,满殿的浙东文官看向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太子殿下您说句话”的期待。
他要是开口驳了,弟弟的军户改革推不动。
他要是不驳,浙东那帮文官往后看他的眼神怕是要变。
朱标在心里叹了口气。
亲弟弟,能怎么办。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朱标持笏出列,声音平稳:“儿臣以为吴王所奏可行,浙东乃抗倭前沿,试行征兵新策正当其时,若有成效,再推及全国不迟。”
太子开了口,浙东的文官们便把到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历来是他们在朝中最大的倚仗,太子都点了头,他们再闹腾便是不识抬举了。
胡惟庸站在班列中,目光与朱橚隔着大半个殿堂遥遥碰了一下。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吴王殿下在朝堂上头一回出手,便拿浙东的士绅开刀,这份军户改革的试点一推下去,首先受损的便是浙东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乡宦。
吴王把浙东得罪了个干干净净,往后在朝堂上还能依附谁?
除了淮西,除了他胡惟庸,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吴王这是要抓军权了。
抓军权便离不开淮西勋贵的支持,离不开中书省的配合。
胡惟庸微微颔首,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目光。
朱橚看见了胡惟庸眼底那层志得意满的笃定。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妙云的这一计,当真是妙到了毫巅。
站到胡惟庸这边,借他的手去清扫浙东里头的蛀虫,同时让胡惟庸彻底放下对吴王府的戒心,以为自己是他的人。
而军户改革首试于浙东既招怨于彼方,不仅稳固了前一谋算,还天然的获得了淮西勋贵和中书省的支持,推行起来事半功倍,省去了多少周折。
一箭双雕。
然而炸了窝的不止浙东文官,御史台的言官们更坐不住了。
军户改革试点的事情有太子背书,他们不敢正面反对,可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总得找个出口。
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率先出列,捧着笏板朗声道:“陛下,臣弹劾吴王僭用称号一事,吴乃陛下龙兴之号,殿下以亲王而冠吴王之名,于礼制有违,臣请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又一个御史跟着出列:“臣弹劾吴王殿下纵容民间为其私立千岁牌位,百姓焚香供奉,形同社祭,此举有悖祖制,居心叵测。”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弹劾的奏本跟下饺子似的往外蹦。
有说吴王在赤勒川擅自许诺将士封赏、越俎代庖的;有说吴王在军中与士卒称兄道弟、有失亲王体统的;有说吴王举族徙边的裁断过于酷烈、有违圣上恤刑之训的;有说吴王回京之后住在东宫偏殿,与未过门的王妃同处一院、于礼不合的。
唾沫星子在奉天殿里四处乱飞。
胡惟庸适时出列。
“诸位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吴王称号乃陛下亲赐,朝会之上方才议定不予更改,如今便要弹劾,岂非自相矛盾?至于千岁牌位一事,乃民间百姓感念殿下赤勒川御敌之功,自发供奉,殿下何曾授意?百姓的香火里头装的是感恩,诸位在金陵城里坐着,连老百姓拜谁都要管,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几个御史涨红了脸,待要再辩,朱元璋从上面拍了一下扶手。
“行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
“弹劾的本章,悉数留中。”
留中便是不批不驳,搁着。
言官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收了笏板退回班列。
朱橚站在殿中,耳朵一闭,什么都听不见了。
弹劾便弹劾吧,嘴长在人家脸上,他管不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方才出列的时候蹭着了前面那位武官的靴底,白玉色的衣摆上沾了一小块灰渍。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
弹不掉。
回去又要被妙云念叨了。
第135章 封赏惊朝野,李善长谋退路
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转向朱标。
“太子,宣旨。”
朱标执圭上前一步,展开内侍递上来的黄绫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殿中百官齐齐肃立。
“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洪武九年率部北征,中途奉旨驰援东路,于赤勒川谷地以寡击众,力挽狂澜,将原定保全师而退之局,扭转为全歼北元主力之大胜,生擒敌帅王保保,功勋卓著,古之名将无出其右。着加禄一千五百石,岁俸增至六千五百石,赐丹书铁券,纵有大逆之罪亦可减等论处,子孙世袭罔替。”
丹书铁券。
殿中传出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大明开国以来,赐铁券者不在少数,可铁券与铁券之间分量不同。
寻常的丹书铁券,大抵止于常刑。
可徐达这一面,连谋逆都可以罪减一等,这已经是洪武朝能给到的最高规格了。
徐达从武官班列中出列,撩袍跪地,叩谢皇恩。
朱标等他起身退回班列,继续宣读第二道旨意。
“吴王朱橚,首创火器战车之法,编纂器法操典,使我朝兵锋大盛,军威远播于漠北。赤勒川一役,亲率六百骑突入敌阵,身被重创犹战不退,实为洪武朝宗室武功之最。其智勇兼备,功冠诸将。”
“着加封吴王为诸藩之首,于原有三护卫之外,再增两护卫,筹建五卫新军。岁禄加倍,由一万石增至两万石,赐玄武湖全境,准其自行修缮吴王府邸,一应用度由内帑拨给。准吴王出入宫禁不报,特许乘舆,朝会班列位在诸公之上。”
朱标念到此处,微微顿了顿,继续往下读。
“冕服由八章升为九章,冠加九旒,车驾加龙旗六旒、殿前仪仗校尉四十八人,仪同太子。”
“即日起着礼部筹备吴王婚事,择吉日完婚,婚前告庙,婚事规格仪同太子。”
两个仪同太子。
奉天殿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一个亲王的仪仗规格与储君齐平,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引发满殿惊骇的僭越。
按理来说,言官们早该跳出来反对了。
可方才那一轮弹劾刚被朱元璋留中不发,此刻再冲上去,怕是连留中的体面都讨不到。
何况这份赏赐是礼部参与拟定的,消息朝会之前便已传遍了六部,其中许多条目甚至是太子殿下亲手敲定的。
如今太子亲口宣读旨意,更是坐实了这一层。
换做旁的朝代,亲王得此殊荣,太子必然寝食难安。
可这是洪武朝。
太子朱标的储位稳如磐石,从无人能动摇半分。
朝野皆知太子对诸弟的爱护。
太子亲自替弟弟拟定赏格,做哥哥的把这份殊荣亲手递到了弟弟面前,满殿的文武看在眼里,纵有腹诽,也说不出什么。
这对兄弟之间若有猜忌,赤勒川上那些埋骨的将士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骂人了。
朱橚出列跪地,与徐达一同叩谢皇恩。
退朝。
……
散朝后,午门外车马如流。
李善长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车帘半垂。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行了没多远,忽然停了一下,车门从外面被人拉开。
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上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胡惟庸。
他今日朝会上风光了一回,面色红润,眉宇间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上任中书省左丞相七日,他拒了无数人的拜帖和礼单,拒了所有试图与他私下走动的邀约,滴水不漏地端着新贵的架子。
七日忍耐,今日才终于找到了与李善长近距离说话的机会。
“恩相。”胡惟庸在对面坐好了,拱手一礼,“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恩相一手提携,往后中书省的事,学生唯老相国马首是瞻。”
李善长睁开眼,目光落在胡惟庸脸上。
他脑子里忽然涌起朝会前在殿外候朝时,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问他今年是不是六十五的那幅画面。
六十二。
他才六十二。
可上位说他六十五。
那便是六十五了。
“胡惟庸。”李善长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什么叫唯老相国马首是瞻?你给我记清楚了,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头顶的这片天,只能是陛下,旁的谁都不算。你是大明的丞相,你的马首朝着龙椅的方向,旁的地方一眼都不该多看。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自己掂量着办。”
胡惟庸面露了然之色,连连点头:“恩相教训得是,学生失言了。”
他以为李善长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老相国辅佐上位二十三年,什么场面话该说,什么底线该守,拿捏得比谁都精。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李善长,心里头已经开始发寒了。
“此番北征大胜,短时间内边疆无战事了,陛下腾出了手,接下来必然要整顿吏治。此前我交代你的差事,让你去敲打敲打淮西那些公侯,让他们收敛些不法的行径,这件事办得如何了?”
胡惟庸的笑意收了收,面露几分为难。
“恩相,学生也想办,可那些个公侯哪里是好说话的。永嘉侯在凤阳圈占了三千亩民田,学生派人去交涉,人家连门都不让进,说这是陛下赏的功臣庄田,你一个淮西新贵凭什么管。营阳侯更甚,当着学生的面拍桌子,说老子濠州起事的时候,你胡惟庸还不过是地方一介微末小吏。学生进退两难,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顿了顿,脸上换了一副精明的神色。
“不过学生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其硬碰硬地一个个去敲打,不如从根子上让陛下放缓整顿的步调。马三刀的案子,恩相想必知道了。”
李善长的眉头拧了起来。
“学生让人做了个局,让马三刀犯了事。马三刀是陛下最念旧情的老弟兄之一,他犯了案子,陛下到底没舍得重罚,从轻处置了。有了这个先例在前,日后再要整顿淮西勋贵的不法,陛下下手便会多几分顾虑。毕竟连马三刀都能从轻,旁人的事情也不好太过苛严了。”
李善长听完这番话,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这个门生,因为自己办不了差事,便把主意算计到了皇帝的头上。
设局让天子的心腹老臣犯案,再利用天子的仁慈来做文章,把整顿吏治的节奏搅乱,好给那些不法的公侯多争几年苟延残喘的余裕。
这一手玩的是天子的软肋,赌的是天子的底线。
李善长盯着胡惟庸的脸看了许久。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此前上位派往凤阳查办公侯不法的河南按察使涂节,前脚到了凤阳,后脚便被胡惟庸收买了。
涂节的密报再也没有送到过御前,凤阳那些公侯干的龌龊事被捂得严严实实。
这个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全然不顾皇权的颜面。
汗从李善长的后背渗了出来,将中衣贴在了脊梁上。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
这一生走到今日,他大约已经办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当初在濠州投到上位帐下,凭着一肚子的谋略崭露头角,被上位的义父郭子兴看中,他为了往上爬,背弃了上位转投了郭子兴。
后来上位自立门户,他又厚着脸皮回来投奔,这笔旧账朱元璋记了他二十多年,嘴上不提,心里的刺从来没拔掉过。
第二件,便是提拔了胡惟庸。
他原本以为自己退居幕后,扶一个听话的门生上去,中书省的大权仍然握在自己手里。
可如今这个门生的胆量和野心,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想。
胡惟庸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他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他李善长,可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条道走到黑吗?
就在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吴王朱橚。
方才在奉天殿上,那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站在殿中,替他和儿子挡了御史台的弹劾。
那一刻他心里掠过的念头,到现在还没有散。
或许,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恩相,接下来学生该如何做?”胡惟庸在对面问道。
李善长收回思绪,靠回车壁上,眼皮微微垂了下来。
“你如今是中书省的主事堂官,凡事自有定夺,老夫年迈昏聩,帮不上什么了,往后中书省的事情,你做主便是。”
胡惟庸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可李善长从前可从来没有这般敷衍过他。
“恩相,学生有些事情还拿不准,想请恩相……”
“子中,老夫累了,你先回去吧,今日是中秋,回府与家人团聚要紧。”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问,拱了拱手,掀帘下了车。
车帘落下。
赶车的李祺从前面回过头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父亲,胡相怎么这便走了?”
“回府再说。”
……
韩国公府书房。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伺候茶水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李祺在他面前站着。
“从今日起,和胡惟庸断了来往,谁的帖子都不接,谁的宴请都不去,淮西那些公侯的走动,也一并推掉。”
李祺的脸色变了。
“父亲,出了什么事?”
“现在还没有,将来可说不定。”
李善长打量着面前这个儿子。
他这辈子走错了许多路,可这个儿子还行。
当初坚持把李祺送进大本堂,和皇子们一同读书,没有让他沾上淮西文武骄奢淫逸的风气。
到底还是大本堂养人。
当初让他去和吴王一起读书,如今看来做对了。
“祺儿,两淮赈灾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李祺正了正身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亲,两淮旱灾的赈济已基本收尾,灾民安置了九成以上,余下的在陆续归乡。只是儿子在赈灾的过程中,发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事情。”
“说。”
“永嘉侯在凤阳侵占的民田远不止三千亩,儿子实地走了一趟,少说有六千亩。那些田原是灾民赖以活命的口粮田,被侯府的管事用低价强买了去,灾民告到县衙,县令不敢接状子。还有平凉侯的庄子,灾年里不但不减租,反而加了三成,佃户交不起租子便被打断了腿扔出门去,儿子亲眼见了两个拄着拐的老农,说是被侯府的家丁打的。”
李祺越说越急,拳头攥得紧了。
“父亲,儿子在灾区走了四十多天,见过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被丢在路边没人管,见过卖了儿女换三斗粟米的妇人跪在官署门口哭到昏厥。那些公侯的庄子里却夜夜笙歌,酒肉堆得满桌满案,吃不完便倒进沟渠里,沟渠底下就趴着等泔水喝的灾民。儿子在凤阳的时候,曾将这些事禀报给了河南按察使涂节,可涂节只说他会查办,一个月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善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涂节不会查办的。
涂节早就是胡惟庸的人了。
“祺儿,你做得很好。”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李祺面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一拍里头的分量,让他看见父亲眼底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郑重。
“为父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李祺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父亲,您这副模样,儿子害怕。”
“怕什么,为父还没死呢。”李善长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为父要上疏辞官了,今日便走,趁着中秋节,算是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收场。”
李祺的脸白了一瞬。
“从今往后,京城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咱们李家将来是兴是衰,就在你的手上。”
李祺咬了咬牙,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父亲,担子太重了,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为父的话,接下来你把三件事办好。”
李善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儿子。
“第一,从今往后,多和吴王殿下走动。今日朝会上你也看见了,满殿文武弹劾你我父子,唯有吴王站出来替我们说话。这个人重情重义,你和他交好,不要打旁的心思,就踏踏实实地替朝廷办差,多干些有益于百姓的事情。吴王殿下喜欢这样的臣子,他看人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看的是你做了什么。”
“第二,你要对公主殿下好。好好地过日子,让她觉得嫁给你没有委屈。吴王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看重亲情,你把他的姐姐照顾好了,比送一百份厚礼管用。”
“第三。”李善长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情,永嘉侯侵占民田、平凉侯逼租伤人、涂节销毁案卷袒护公侯,这些事一桩一桩地写成条陈,全都呈给吴王殿下。”
李祺微微一怔:“不呈给陛下?”
“呈给陛下,你我父子便成了反咬淮西袍泽的叛徒,纵然陛下信了,淮西上下也容不得我们。可呈给吴王殿下便不同了,赤勒川上替大明拼过命的人,他有资格替那些被侵占了田产的百姓做主,也有分量让陛下和淮西的人都服气。”
“为父这辈子看人的眼光错了两回,可吴王殿下这个人,为父看得准,他将来做的事情,会比你我想象的都大得多。”
李善长说完这番话,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提起笔。
笔尖蘸了墨,落下了两个字。
辞表。
李祺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两个字的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晕开,眼眶泛了红。
“父亲,中秋团圆的日子,您非要今日走吗?”
“诚意伯今日走,老夫也今日走。一个浙东领袖,一个淮西领袖,同日辞官,陛下这盘棋才算下得圆满。”
李善长头也不抬,笔下的字工工整整。
“去收拾行装吧,轻车简从便好,带多了反倒让人说闲话。”
李祺抹了一把眼角,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了李善长一个人。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韩国公府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槐树。
在金陵住了二十年了。
该走了。
他替朱元璋谋了半辈子的天下。
如今,也该替自己的家谋一条活路了。
第136章 刘伯温临别赠言、治海疆的名将病了?
午后,长江渡口。
江面上的风裹着水腥气吹过来,秋日的阳光铺在浪头上,碎成满江的金鳞。
渡口旁边有一间老酒肆,竹棚搭的顶,木板拼的桌,挂了一面写着“鲜”字的幌子,卖的是江鲜和浊酒。
朱橚和朱标到的时候,刘伯温已经坐在靠江的那张桌旁了。
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竹笠,身边只带了一个布包袱和一口旧木箱。
朱橚在聚宝山上听父亲讲过的,当年刘伯温背着它从青田走到金陵,里头装的全是发了霉的旧书。
十六年过去了,箱子还是那口箱子,角上磕掉了漆,铜扣生了绿锈。
刘伯温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汤和。
老帅一身便服,腿脚上的旧伤让他坐姿有些歪斜,面前搁着一壶浊酒,已经喝了大半。
北元主力在赤勒川被全歼之后,北疆大定,只留了沐英坐镇北平,汤和随班师大军回了朝。
可老帅的脸上看不出凯旋的喜色,眉宇间压着一团散不掉的郁色。
朱橚瞥了他一眼便明白了。
又是那桩老心病,岳父徐达立了泼天大功,封赏冠绝群臣,而他汤和跟了朱元璋的时间比徐达还长,至今仍是个侯爵。
朱标落座之后,目光在汤和和刘伯温之间转了一圈:“不知汤伯父与诚意伯有何渊源,竟也来送行。”
汤和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渊源?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个老夫子当年差点被砍死在帅府里,是我老汤把他从刀口底下拎出来的。这笔救命的交情,他赖了十六年都没还过,如今人要跑了,我不来讨一杯酒吃,岂不亏得慌。”
刘伯温捋了捋胡须,笑了笑。
“汤将军说的是至正二十年的事。那时候老朽初到帅府做幕僚,元廷调了大军南下平叛,陈友谅又弑了恩主篡位称王,两面夹击之势已成。老朽给大帅献了一策,让大帅给陈友谅送去贺表,假意归顺,稳住他,好集中力量先对付元军。”
汤和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帮武将一听就炸了锅,说义军起事靠的便是仁义二字,怎能给弑主篡逆的陈友谅低头,这是丢咱们义军的脸面。几个脾气暴的当场拔了刀,说这个浙东来的酸书生出的什么馊主意,分明是想让大帅投靠陈友谅,定是奸细。”
“好在汤将军拦在了我前面。”刘伯温苦笑着看了汤和一眼,“把我从帅府里架了出去,否则老朽坟头上的草,怕是已经够编三副席子了。”
朱橚接了一句:“父皇当时没有挽留先生?”
“留了。”刘伯温点了点头,“大帅虽然不同意示好陈友谅的计策,也舍不得让老朽离开。于是老朽便又献了第二策,说陈友谅野心勃勃,迟早要吞并各路义军,他才是最大的敌人。元军虽然南下了,可元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如假意投靠元廷,借元军的手先灭了陈友谅,等到双方打得两败俱伤,再收渔翁之利。”
朱橚眉头微挑:“然后呢?”
“然后大帅听完这话,吼道宁死不降,义军降元,某若如此行事,与禽兽何异。说完便对我骂了一声,滚。”
朱橚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刘伯温倒是坦然得很:“那时候的义军,上上下下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凝聚人心。大帅举的是红巾军的旗号,打的是替天行道驱除鞑虏的招牌,让他去投靠元廷,哪怕只是做戏,军中将士也接受不了。老朽那一套合纵连横的谋算,在策士看来是妙计,在武人眼里就是小人行径。”
朱橚点了点头,倒也能理解。
那个年代的义军,说到底是靠着一腔热血和江湖义气拧在一起的,阴谋诡计再精妙,跟他们的信条格格不入。
朱标接了一句:“后来先生又是如何重新出山的?”
刘伯温的神色缓缓沉了下来。
“后来果不其然,陈友谅趁着大帅与元军对峙的当口,十万大军突袭太平府。守将花云率三千人死战七日,城破殉节。太平一丢,金陵门户洞开,陈友谅果然背信弃义,偷袭同为义军的大帅,众人这才知道老朽当初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可我已经回了青田,发了誓不再趟这趟浑水了,帅府也没有来人请我。”
“来请我的,是你们的母亲。”
朱标和朱橚对视了一眼。
“马夫人没带一兵一卒,只带着一个侍女,从金陵一路赶到青田。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沿途盗匪横行,两个女子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老朽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裙摆上全是泥点子,鞋底磨穿了一只,拿草绳绑着凑合走。”
刘伯温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
“到了青田那日,正赶上落雨。老朽在屋里头听见院门外有人唤门,开窗一看,两个女子立在门外头,那个侍女替马夫人撑着伞,伞面不大,遮了马夫人的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老朽当时心硬得很,想着不管来的是谁,这趟浑水我是死也不趟了,便把窗子又关上了。”
“那日的雨从辰时下到酉时,整整一日没有停。那个侍女急得来敲了十几遍的门,一遍比一遍重,老朽都没有开。到了傍晚雨小了些,老朽从窗缝里朝外瞧了一眼,马夫人还站在那里,裙摆湿了大半,连口水都没喝过。”
“第二日,老朽终究不忍心了,便开了门,把夫人请进了屋。”
“可进了屋她也没有直接提让老朽出山的事。头几日她见老朽的老妻在院子里晒谷子,便挽了袖子帮着翻晒,干起活来手脚利落得很,老妻拦都拦不住。下午她便坐在院子里的桃树底下,跟老朽讲金陵的事情。”
“讲帅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讲太平府丢了之后将士们的士气如何低落,讲那些伤兵躺在营帐里等药,药却断了,因为运药的商路被陈友谅截了。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求,就像久别归乡的故人坐在檐下话旧一样,一桩一桩地说。”
“老朽当时铁了心不出山,她说一句老朽便挡一句,什么天命难违、什么时运不济、什么老朽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折腾不动了,翻来覆去地搪塞,能找的借口全找了个遍。她也不恼,听完了便笑一笑,隔天照旧来院子里帮老妻干活,下午照旧坐在桃树底下接着讲。”
“如此过了六日,第七日那天,她提了一篮青田的桃子来,说是在镇上买的,味道不错,让老朽尝尝。”
“老朽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
“吃完那个桃子,她才开了口,说了一句话。”
刘伯温望着江面,目光里浮起一层很远的东西。
“她说,若义军当真被元军灭了,先生经天纬地的才学,难道要拿去辅佐暴元的昏君吗?先生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圣贤书上写的是替天下苍生谋出路,不是替自己谋退路。”
“就这一句话,老朽把那口装满了发了霉旧书的破箱子背上了,跟着她回了金陵。”
……
酒肆里安静了一阵。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酒盏微微晃了晃。
朱标端着酒盏,久久没有饮。
朱橚也没有说话。
这时候,酒肆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宫中女官的服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素色的棉布。
她先对朱标和朱橚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刘伯温面前,欠了欠身。
“诚意伯,这是皇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
刘伯温揭开棉布,篮子里码着十来颗青田的桃子,个头匀称,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他看着那些桃子,愣了一下。
“替我多谢皇后娘娘。”他从篮子里拣了一颗最大的出来,递还给那女官,“烦请宫人帮我带回去,告诉娘娘,青田的桃子今年收成不错,我回去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每年送一篮进宫?”
桃,逃。
诚意伯在问,他这一走,是否能安安稳稳地在青田终老,不会有人再为难他。
女官将桃子接过去,笑了一下:“娘娘说了,请诚意伯年年都送,她在宫里等着呢。”
年年都送,便是年年平安。
刘伯温将篮子交给身边的仆从,朝宫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渡口走去。
朱标和朱橚将他送到了渡口。
刘伯温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又说了一句。
“当年你们的母亲请老朽出山的时候,曾对老朽说过一句话。她说大帅这个人表面上刚烈,其实心里有时候挺脆弱,尤其好面子。回头先生若是见了他,能不能给他留几分颜面。”
“老朽答应了她,这一答应便是十六年,十六年来老朽在御前从未说过一句让大帅下不来台的话。可如今要走了,老朽有一句违逆他的话,憋了许多年,临走前想说出来。”
朱标和朱橚正了正身子,齐声道:“先生请讲。”
“大明的未来,在你们二人身上。太子殿下治政有方,吴王殿下革故鼎新,一文一武,若能同心协力,大明可期百年之盛。”
“可老朽要说的话,你们的父亲不爱听。”
刘伯温的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当今陛下一生追求的是皇权至上,集权于一身,所有的权柄都要攥在自己掌心里。丞相也好,勋贵也罢,谁敢分走一丝一毫,便是他的敌人。因此他讨厌《孟子》,下令将孟子牌位逐出孔庙,可恰恰是他不愿意听的那几句话,才是治国的根本。”
“老朽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这句话,因为他会觉得这是在动摇他的权威。可两位殿下与陛下不同,陛下是从草莽中杀出来的,一生都在防着别人夺走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他的来处决定的。”
“而两位殿下生于太平、长于盛世,见识与胸襟皆已青出于蓝,不必再像陛下那般事事以皇权为先。老朽对你们说这番话,便没有那层顾虑。将来治理天下,心里头装的第一位永远应该是百姓。百姓安了,社稷便稳了,社稷稳了,君位自然无忧,这个顺序颠倒不得。”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大明能传百世的根基。”
朱标朝刘伯温深深一揖。
朱橚跟着,拱手齐眉。
“学生,谨受教。”
刘伯温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卸下了十六年的重担,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他弯腰提起脚边那口旧木箱,正要转身登船,朱橚忽然开了口。
“先生且慢,学生还想请教一事。”
刘伯温回过头来。
“先生方才说民为重,学生深以为然,可眼下有一桩关乎百姓的事情,学生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朱橚顿了顿,继续道:“朝廷接下来要治海疆,倭寇是外患,可学生以为,真正的麻烦不在海上,而在岸上。东南沿海的士绅乡宦,有不少人暗中与倭寇勾连,走私获利,甚至为倭寇通风报信。朝廷的水师若只盯着海面上的倭船,而不动岸上的根子,便是治标不治本。”
刘伯温的身子微微顿住了。
他放下木箱,盯着朱橚看了许久,目光里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欣慰。
“吴王殿下说的这番话,和老朽在御史台九年看到的东西,分毫不差。”
“可吴王殿下要动岸上的根子,光凭一个亲王的力量是不够的。那些士绅在两朝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连根拔起,朝堂上替他们挡刀的人多得很。这件事成与不成,关键在于太子殿下,他愿不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刘伯温的目光从朱橚身上移开,望向了朱标。
这位太子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亦师亦友十余载,临别之际,这最后一课他不能不上。
“太子殿下,老朽最后再多一句嘴。殿下素来看重御史台的言官,觉得他们是朝廷的清流忠骨。可老朽掌御史台九年,看见的并非如此。言官里头确有正直敢言之士,但大部分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的利益。他们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看着像是为民请命,实则是替背后的那些人争地盘、保门路。”
“吴王殿下方才说的倭寇之患,根子就在这里。沿海的走私生意养肥了多少士绅,这些士绅又供养了多少言官在朝中替他们说话。治海疆,除了打倭寇,还要动这些人的利益,到时候满朝的反对声里,未必分得清哪些是公论,哪些是私利。”
“太子殿下不可一味以清浊之分看待朝堂,李善长手下并非没有能人,淮西的臣子里头也有可用之才,莫要因为党派之见,便将人一概而论了。”
朱标的眉头拢了起来,久久没有舒展。
刘伯温提起那口旧木箱,竹笠重新扣在头上,朝两人点了点头。
“老朽的话说完了,这回是真的说完了。”
“往后这天下的担子,便落在两位殿下肩上了,老朽在青田种桃子,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朱标和朱橚并肩站在渡口,望着那道青布直裰的身影踏上了渡船。
船离了岸,江风将帆布鼓起来,渡船慢慢驶向对岸。
刘伯温站在船尾,深深地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竹笠被风掀起了一角。
然后他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
兄弟二人从码头折返回酒肆的时候,汤和还坐在那张靠江的桌旁,手里提着那壶浊酒,自斟自饮,也不知灌了多少。
“走了?”
“走了。”
朱标在他对面坐下来,朱橚坐在侧首。
汤和灌了一口酒,拿袖口抹了抹嘴,望着江面上渡船远去的方向,嘟囔了一句:“这老夫子倒是洒脱,拎个破箱子就走了,连顿像样的饯行酒都不肯让人请。”
朱标转向汤和:“汤伯父,当初苏湖张士诚的水师、浙东方国珍的水师,都是您打败的。朝廷如今要治海疆,处置倭寇,我们兄弟二人想好好向您请教。”
汤和正往嘴里灌酒,听到这话,动作停了。
他放下酒壶,眉宇间那团散不掉的郁色忽然松动了几分。
眼底有一点亮光冒了出来。
他汤和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打到金陵,论资历论年头哪一样都不比旁人差,可封赏的时候只得了一个中山侯,比徐达矮了一整截。
如今赤勒川大胜,徐达又立了泼天的功劳,丹书铁券都拿到了手,他汤和心里头的那股子气馁,更甚从前了。
陆上打仗他比不过徐达,这辈子都比不过。
可海上的事,他汤和有底气说一句,大明水师当年能横扫长江,他的功劳至少占了八成。
治海疆,平倭患。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追上徐达的机会。
侯爵和国公之间的那道坎,说不定就在海上了。
“太子殿下既然问了,老臣便敞开了说。”汤和将酒壶搁到一旁,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老臣当年能在江面上打遍无敌手,靠的是麾下有一员猛将替我冲锋陷阵。那人水性好得跟鱼似的,海战阵法更是一等一的老辣。”
“论陆上厮杀,他在徐达、常遇春手下那帮人堆里头排不上号,旁人提起他也就点点头说一句还行。可一到了水上,整个人便换了副骨架,三条船给他便敢堵人家三十条船的退路,潮汐风向烂熟于心,打起仗来鬼都摸不清他下一步往哪里冲。当年方国珍的水师号称浙东无敌,碰上他,三仗便折了大半。”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可这个人如今病了,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汤和看向朱橚,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老臣听闻殿下能够替魏国公诊治了狐疝的毛病,还有赤勒川的诸多事情,如今军中传得神乎其神,说殿下通晓岐黄之术,能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老臣想厚着脸皮求殿下一回,帮老臣那个副将瞧一瞧。”
朱橚放下茶盏:“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靖海侯,吴祯。”
朱橚的眉头微微一动。
吴祯。
洪武朝赫赫有名的靖海侯,大明开国之初扫荡东南海寇的头号功臣,海防线上的定海神针。
“什么病?”
汤和叹了口气:“肺痨。”
第137章 痨虫难杀,却有缓兵之计
肺痨。
这两个字落在朱橚耳朵里,比方才刘伯温那一堂课还要沉。
在这个时代,肺痨便是绝症。
太医院的方子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味药,麦冬、百合、沙参、川贝,养阴润肺的路子走到头,无非是拖上三五个月。
拖不过便是一口血咳在枕上,人就没了。
可朱橚知道一些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东西。
肺痨的病根是痨虫,后世叫结核杆菌。
杀不死这个虫子,吃什么药都是隔靴搔痒。
后世能治肺痨,靠的是链霉素和异烟肼。
链霉素得从土壤放线菌里提取,工艺之复杂远非洪武朝的条件能做到,比青霉素的制取还要难上几个等级,而且青霉素对结核杆菌偏偏又是无效的。
想要根治吴祯,他眼下做不到。
但要延长他的寿命,未必没有办法。
“伯父,吴祯如今病到了什么地步?”
汤和叹了口气。
“两年前他还在海上追着倭寇跑,一路追到琉球附近的海面,缴获了十几条倭寇的兵船,俘虏押回京师献俘,何等的威风。他坐镇海疆那两年,东南沿海的倭患消停了大半,渔民敢出海打鱼了,商船也不用绕着走了。”
“可去年入冬他开始咳血,起初以为是海上受了风寒,扛了两个月扛不住了,这才回金陵养病。他一离岗,倭寇便像闻着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到半年的工夫,便攻破了一处沿海卫所,烧杀抢掠了整整三日。最近那帮贼寇更是胆大包天,竟打起了北平海运的主意,要不是大都督府佥事张赫带着水师拼死截击,那批运往北平的军粮就全喂了海了。”
朱橚心里默默补了一笔。
张赫,历史上正是因为开辟海运的功劳,因功封了航海侯。
两年前他随吴祯追杀倭寇到琉球,是吴祯一手带出来的将领。
这人也是海防上不可多得的将才。
汤和望着朱橚,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殿下,老臣不会说好听的话,求人的本事也差得很。可吴祯跟了老臣二十年,从渡江的时候就在老臣帐下,大大小小的海战打了上百场。他替老臣挡过刀,老臣也替他接过箭。如今他躺在床上等死,老臣在外头干瞪眼,这滋味比打败仗还难受。”
“伯父放心,我去看看他。”
朱标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老五,不行。肺痨传尸的恶名你又不是没听过,患病者寿命不过两三年,虽说唐代孙思邈有痨虫传染之说,可至今也没有确切的防治之法。一个不留神便是满门灭绝的凶险,你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养回来,万万不可冒这个险。”
汤和也连连摆手:“太子殿下说的是,老臣好几次想去看望吴祯,都被他拒之门外。他说自己身上带着痨毒,谁来都不见,怕过了病气。老臣只好每回让人把吃食和药材放在门口,隔着院墙喊两嗓子。不过他前阵子请了一个道家名医来,说是十分擅长治疗肺痨的,如今就住在侯府里替他调理。”
朱橚想了想,肺痨确实有传染期和稳定期之分。
病重至咳血不止的阶段,菌体随着咳出的飞沫四散,近距离接触极易染上。
但只要保持距离,不在密闭空间里长时间共处,风险便可控。
“大哥,我不进去探病,只是去见见那个道士,了解一下病情,隔着门说几句话便回来。”
朱标思量了一阵,才勉强点了头。
“我让东宫防疫局的人跟着你。”
自从戴思恭从赤勒川回来之后,遵照朱橚的嘱咐,在金陵城里传播细菌学的新医理论,求学者不问身份地位,一律坐堂听讲。
酒精消毒和防护之法迅速在宫中推行开来,东宫甚至在原有典膳局验毒的基础上,专设了一个防疫局,时刻用酒精擦拭器具、衣物和出入宫禁之人的双手。
如今外臣见驾之前,须得先用酒精净身。
宫里的用度夸张到了每日消耗数十斤酒精的地步,朱标前几日还在为粮食酿酒的损耗发愁,只是细菌学传播开来之后,雄英想要染上天花都难了,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当。
“今晚中秋家宴,你别忘了时辰,母后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红烧肘子,你若是迟了,被你媳妇念叨可别来找我诉苦。”
朱标最后叮嘱了一句。
……
靖海侯府。
吴祯躺在后院那间单独辟出来的厢房里,门窗大敞着,秋风穿堂而过,将屋里的药气冲淡了些许。
他今年四十八岁,可躺在榻上的模样看着像是六十开外的人。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面色蜡黄,两腮凹陷得厉害,每隔一阵便咳上几声,痰里带着血丝。
榻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身穿灰布道袍,头戴黄冠,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花白的长须。
道士的口鼻上覆着一层用细棉纱缝制的面罩,正在替吴祯诊脉。
这是赵宜真,号原阳子,一名道医。
赵宜真身后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出头的道士,眉清目秀,手里端着一只铜盘,盘中摆着银针和药瓶,同样戴着面罩和手套。
刘渊然,赵宜真的徒弟,也是他的助手。
这套面罩和酒精擦拭的防护章程,是赵宜真前些日子从戴思恭那里学来的。
戴思恭奉吴王之命回京后,在金陵开堂传授细菌之学的新医理论,求学者不问身份地位,一律收纳。
赵宜真听闻之后,专程从龙虎山赶来,跟着学了十余日,将口罩、酒精消毒的用法带回了侯府。
换做以前,医者也怕传染,诊治肺痨多半要等患者病情进入稳定期,不再频繁咳血的时候才敢近身。
如今有了这套防护之法,赵宜真才能直接为吴祯触诊把脉。
赵宜真收回手指,眉头锁得更紧了。
“侯爷,贫道说句实话,你的肺气已经亏损了七成,痨虫蚀肺日深,咳血的频次比上月又密了。贫道开的方子能稳住一时,可你若还像从前那样熬夜伏案,药石之力便全打了折扣。”
吴祯靠在枕上,脸上没有多少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赵宜真的肩头,落在榻旁那张书案上。
案上摞着厚厚一摞写满了字的纸页,墨迹有新有旧,最上面那一份的标题写着《条陈海防经略事疏》。
这份奏疏他写了整整两个月,从东南沿海的潮汐水文到各处卫所的兵力配置,从倭寇的作战习性到水师战船的改良方案,事无巨细,逐条罗列。
备好了奏疏,他又开始整理自己二十年来的海战经验,打算编成一本兵书传给后人。
趁着还写得动,趁着脑子还清楚,能多留下一点是一点。
“赵真人,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吴祯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该写的东西还没写完,等写完了,你再怎么拘管我都行。”
赵宜真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个人的执拗。
二十年的海上生涯,从一个普通的水卒打到靖海侯,每一场海战都是拿命换回来的。
如今病入膏肓,他想的依然是把这些经验留下来,不让后人走他走过的弯路。
劝不住,便不劝了。
赵宜真只能加大药量,拼着伤胃的代价压住咳血的频次,可这样下去,挺不过这个冬天。
吴祯的妻子李氏端着一碗药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赵宜真脸上的神色,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
她没有问。
嫁给一个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武将,她早就学会了不问那些问了也没用的事情。
她只是将药碗搁在榻边,替丈夫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的时候用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府的管事跑进院子里,人还没站稳,话便脱口而出。
“侯爷,吴王殿下来了,说是来替侯爷看诊的。”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吴祯的身子在榻上动了一下:“吴王殿下?他来做什么,我这里痨毒未清,他一个大病初愈的皇子,万万不可进来。”
李氏从门外折了回来,脸上的神色却和丈夫截然不同。
吴王殿下的名头她听过太多了。
如今金陵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口中讲的尽是这位五皇子在赤勒川横刀跃马、又以绝世医术妙手回春的传奇。
坊间百姓早将他传成了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此刻,李氏听见了“吴王殿下来看病”几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听不真切。
赵宜真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他的目光倏地亮了几分,朝刘渊然使了个眼色。
戴思恭的细菌之学,根子上便是从吴王殿下那里来的。
他在金陵学了十余日,深感这套理论精妙非常,却苦于戴思恭也只是转述,许多深层的道理说不透彻。
若能与吴王殿下当面请教,那些悬而未解的疑惑或许便能迎刃而解了。
……
朱橚在前院的偏厅里见到了赵宜真和刘渊然。
偏厅里的陈设简朴得出人意料,几件漆面斑驳的旧家具,墙上挂着一幅退了色的海图,连待客的茶具都是粗陶的。
吴祯的哥哥、江阴侯吴良也在。
五十三岁的年纪,身板比弟弟壮实得多,可眉宇间的愁色比谁都重。
吴氏一门两侯爷,两兄弟的女儿日后都嫁给了皇子,在淮西勋贵里头也算是显赫的门第,可再大的门第,也扛不住嫡亲弟弟躺在里头等死的煎熬。
兄弟二人都是出了名的俭省,两座侯府在金陵的勋贵府邸里排场最小,既不养歌姬也不蓄门客,府上的仆从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朱橚先问了赵宜真的来历。
赵宜真将自己多年研治痨病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他和刘渊然师徒二人这些年走遍了江南各地,专门收治肺痨患者,积累了大量的医案经验,编纂了一部方书。
“回禀殿下,贫道将这些年的医案汇集成册。凡经手病例,皆按症型分卷,注明传变规律、用药次第。另立了《隔离》《火葬》诸篇,专讲断绝传染之途:患者须另室居住,器皿衣物与常人分开洗涤;痨病亡者之遗体,当及时火化,以绝痨虫之患。”
“贫道的这些法子,若能在民间推行开去,或可少死许多人。”
朱橚闻言,点了点头,他打量了赵宜真一番。
这部方书,应当就是后世《上清紫庭追痨仙方》的前身,此书堪称中医治疗痨病的重要里程碑。
书中提出的各种理念,放在后世都是公共卫生的基本常识。
可在洪武朝,能由一个道士提出来,已经称得上超越时代了。
而且,赵宜真此人道法精深,他的徒弟刘渊然、徒孙邵以正,都是明朝的道家总领教。
“赵真人的这部方书,回头借我一阅。”
“殿下但看无妨。”
朱橚又详细地问了吴祯的病程、用药、咳血频次、饮食起居,赵宜真逐一作答,条理分明。
听完之后,朱橚在心里快速地翻检着前世的记忆。
根治做不到,链霉素的制取条件太苛刻了。
可延缓病情、延长寿命,后世有种方式却是可以在这个时代复现的。
他看向了一旁的吴良,开口道:“江阴侯,靖海侯的病,我有把握医治。”
吴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朱橚补了一句:“彻底治愈眼下做不到,但延寿个十年、二十年的,我有八成的把握。”
吴良的膝盖猛地弯了下去,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这个五十三岁的侯爷,在战场上刀枪不惧的汉子,此刻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
“殿下,老臣替弟弟谢殿下的大恩。”
“江阴侯快起来,还没治呢,谢早了。”朱橚弯腰去扶他,“我需要去格致院准备一些东西,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日,便能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着,离中秋宴会还有几个时辰。
来得及。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宜真一眼。
“赵真人,本王要做的那两样东西,制备起来并不复杂,推广却是个麻烦事。”
他的目光越过侯府的院墙,望向远处金陵城鳞次栉比的屋脊。
“若是能够推广开来,不光能救靖海侯一个人,往后天下的肺痨患者都有了活路。算起来,大明百姓的寿数,说不定还能因此多上几岁。”
“因此,本王想请你助大明推行此事,你走南闯北多年,在医者与患者之间素有威望,这事交给你,本王放心。”
赵宜真沉默片刻,拱手一礼。
“殿下心怀苍生,贫道岂敢不从。”
他身后,刘渊然的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第138章 白求恩的肺痨救治术
格致院二号庄的大门刚推开,那股子熟悉的臭味便扑面而来。
赵宜真的脚步顿了一下,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渊然已经捂住了口鼻,脸色发青。
朱橚回头看了师徒二人一眼,笑了笑:“赵真人莫慌,这味道闻着虽呛,却是正经的制药原料,无毒无害,习惯了就好。”
赵宜真将面罩重新系紧了些,跟着朱橚往里走。
一路上经过那些冒着白烟的土法反应釜、码着陶罐的架子、以及正在往密封罐里填骨料的学徒,赵宜真的目光便没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移开过。
他在龙虎山炼了半辈子的丹,见过的炼丹炉子不下百座,可眼前这些器物的布局和章法,与他所知的丹道全然不同。
每一步工序都有记录在案的数目,温度、时辰、用量,全用炭笔写在挂在墙上的木板上。
这哪里是炼丹,分明是在做账。
朱橚没有在二号庄多做停留,径直带着二人穿过了后院的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单独围起来的矮房前。
矮房的门口蹲着玄真,正拿着一根竹签子往一只陶缸里捅。
缸口用细纱布蒙着,纱布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爬动。
“殿下,您要的那批虫子,养得可肥了,一只只油光水滑的,吃得比我都好。”
玄真揭开纱布的一角,朝朱橚晃了晃。
赵宜真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即倒退了两步。
缸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虫子,六足,长须,背壳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数量之多,看得人头皮发麻。
刘渊然年轻胆大些,趴在缸沿上仔细瞧了两眼,脸上的表情却也不太好看。
赵宜真皱着眉头又凑近了几分,盯着缸里那些虫子端详了一阵。
“殿下,这东西贫道似曾见过。灶台墙缝里常有一种蜚蠊出没,体形极小,拇指盖大小,昼伏夜出,专爱往阴湿的角落里钻。可贫道见过的蜚蠊,哪有长到这般个头的?这缸里的比寻常蜚蠊足足大了两三倍,背壳的颜色也深得多,当真是同一类虫子?”
“你可以叫它美洲大蠊。”
“此虫原产于麻加里(非洲),据西域商人的记载,这东西在麻加里的密林里遍地都是,繁殖力极强,到了一个新地方用不了多久便能扎根。”
朱橚从缸里捏出一只来,举到赵宜真面前,那虫子六足乱蹬,触须疯狂地抽动。
这个名字的误会,源头在于18世纪瑞典生物学家林奈,在命名时,发现这种蜚蠊在美洲非常猖獗,因此而来。
其实它们的原产地是非洲大陆,目前已经随着刘大虎的船,来到了东方。
他指了指缸里那黑压压的一片:“这批虫子是我的人从麻加里带回来的,原本是跟着货物混进来的,船舱角落里藏了一窝,到了金陵之后,被格致院的人发现了,我便让玄真专门养了起来,金陵的水土气候对它来说简直如鱼得水。”
赵宜真盯着那只虫子看了许久,目光从最初的嫌恶渐渐变成了疑惑。
“殿下养这虫子,是要入药?”
“正是。”
朱橚将大蠊放回缸中,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擦干之后转向赵宜真。
“赵真人,你替靖海侯开的方子以养阴润肺为主,路子没有错,可惜药力不够。痨虫蚀肺日久,肺中的创口反复溃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光靠滋补的药物,等于是一边往池子里注水,一边池底在漏,永远填不满。”
赵宜真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这些日来最头疼的地方。
朱橚蹲在缸旁,用竹签拨了拨那些爬来爬去的蜚蠊。
“这虫子的体内,藏着一种极其特殊的东西。经过提纯之后,能够得到一种液体,我暂且叫它康复新液。此液有三重奇效:其一,能促进创口愈合,让溃烂的肺组织加速生长新肉;其二,能消炎杀毒,抑制创口处的腐败之气;其三,能提振人体自身的抗病之力。”
“三管齐下,虽然杀不死痨虫,却能将痨虫造成的破坏一点一点地补回来,让肺中的创面不再恶化。好比房梁被白蚁蛀了,咱们暂时赶不走白蚁,但可以一边修补房梁,一边加固承重,让这房子不至于塌下来。”
赵宜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行医三十年,深知肺痨最凶险的地方便在于肺中创口的反复溃烂。
若当真有药物能促进创口愈合、抑制腐败,那便等于在痨虫和病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堤坝,哪怕痨虫杀不尽,病人也能撑得更久。
“玄真,把上个月试制的那批成品拿来。”
玄真应了一声,从矮房里头搬出一只木匣子,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只密封的小陶瓶。
朱橚拔开一只瓶塞,倒了几滴在掌心里,那液体呈淡琥珀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制法不算复杂,将大蠊晒干研粉,用酒精提取有效成分,再经过三道过滤去除杂质。内服外敷皆可,内服时以温水稀释,外敷时直接涂抹于创面。”
赵宜真接过那只小瓶,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舌尖上试了试。
“味苦,微腥,有酒气,药性当偏走血肉创面。”他抬起头来看着朱橚,“殿下当真是从这虫子身上提炼出来的?”
“千真万确,回头我让玄真把制备的流程抄一份给你,你带回去之后可以自行验证。”
赵宜真将那只小瓶攥在手里,久久不愿放下。
……
朱橚站起身来,朝玄真交代了几句后续批量制备的事宜,便带着赵宜真和刘渊然出了二号庄,转往一号庄去。
他边走边说。
“赵真人,痨虫蚀肺,药石之力有限,可有一个道理你想过没有?痨虫这东西,跟庄稼地里的虫害一样,它要活,就得有合适的土壤。痨虫最喜欢的土壤是什么?是鼓胀着的、充满气息的肺叶。肺叶舒张得越开,痨虫便越活跃,创口便越难愈合。”
赵宜真跟在后面,边听边琢磨。
“反过来想,若是把病变那一侧的肺叶压瘪了呢?”
赵宜真的步子停住了。
朱橚回过头来看着他。
“往胸腔里缓缓注入空气,空气进了胸膜腔,便会在肺叶外面形成一层气垫,将病变的那片肺叶轻轻压塌。肺叶塌了,痨虫失去了舒展的空间,活性便会大大降低。创口不再被反复撑开撕裂,愈合的速度便能追上溃烂的速度。再配合康复新液促进创面修复,一压一补,此消彼长,痨虫虽然杀不死,却能被活活困死在越来越小的地盘里。”
赵宜真整个人怔在了路边。
他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治法。
往胸腔里注气,把肺叶压瘪,这在任何一个医家听来都是疯话。
可细细一想,道理竟然是通的。
那些病情稳定的患者,往往是活动量少、呼吸平缓的,而一旦操劳过度、呼吸急促,病情便会急剧恶化。
他在多年的医案中早有察觉,只是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压瘪肺叶,本质上就是用外力的手段,强行给那片病灶创造一个安静的环境。
“殿下,此法若当真可行,那便是痨病患者的一条生路。”
“自古以来,十病九痨,痨病号称白色瘟疫。贫道走遍江南,亲眼见过多少人家因这病死绝了满门。每到冬春之交,一个村子里咳血的能占三四成,可医者能做的只有开方子养着,养不住便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朱橚点了点头。
他比赵宜真更清楚这病的凶残。
1926~1931年,北平第一卫生事务所做过连续数年的统计,肺结核始终高踞死因榜的头把交椅,比战乱、比饥荒杀的人都多。
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学者刘师培、作家鲁迅、建筑师林徽因,都是被这病拖垮的。
最典型的例子是陈果夫,二十岁第一次吐血,此后四十年间几乎经历了肺结核治疗技术的每一个阶段。
从疗养院静养到钙剂注射,从结核菌素到人工气胸,再到后来的链霉素和对氨基水杨酸,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最终活到了六十岁才撒手人寰。
而人工气胸术,便是在1944年链霉素临床应用前,人类对抗肺痨最有效的武器。
发明这项技术的“卡罗·弗拉尼尼”,在1874年观察到,一些患有肺结核的病人在并发自发性气胸(肺部萎陷)后,结核病灶反而出现了好转甚至愈合。
他由此推测:使肺部塌陷、进入休息状态,有助于结核空洞的闭合。
1882年他首次在《意大利医学报》上正式发表论文,1892年成功临床应用,到1912年于罗马举行的第七届国际防痨会议上,“人工气胸术”被正式确认为治疗肺结核的首选外科方法。
卡罗曾被三度提名诺贝尔医学奖,却因技术太过简单而落选。
还有一个人,与这项技术有着更深的渊源。
白求恩。
这位加拿大的胸外科医生,年轻时自己便染上了肺痨,正是靠着人工气胸术捡回了一条命。
痊愈之后他将这项技术升级改良,带到了战火纷飞的东方,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救治了数不清的伤兵和百姓。
一个险些被肺痨夺去性命的人,反过来用治好自己的法子,在敌后战场上救了成千上万的肺痨病人。
……
两人说着话便进了一号庄的院子。
墨锤正蹲在地上拿锉刀修整一根铜管的接口,看见朱橚带着人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
众人寒暄后,朱橚开始手绘图纸。
这张图比疝气带那张复杂得多,上头画着一套由玻璃管、铜阀、软管和一根长针组成的器械。
核心部件是一根弯成u形的玻璃管,管内灌着半管水,两端各连着一根细管,一端通向一个带有活塞的铜制注气囊,另一端则接着一根极细的空心长针。
“墨师傅,这套东西你能做出来吗?”
墨锤凑过去看了半天,指着那根u形玻璃管:“殿下,这玻璃管倒是不难,咱们庄子里有烧玻璃的窑炉,弯个u形的管子不在话下。可这管子里灌了水是做什么用的?”
“测气压。”朱橚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往人的胸腔里送气的时候,必须精确地控制送进去多少。这根u形管里的水便是标尺,气往里送的时候,水面一高一低,高低之差便是胸腔里的气压。”
赵宜真在旁边听得入了神。
他虽然不懂什么气压,但“往胸腔里送气”这几个字,让他整个人绷了起来。
“此物甚妙,这便等于给施术者装了一双眼睛,胸腔里头是什么情况,全写在这根水柱上了。”
“正是这个道理。”朱橚放下水管,点了点头,“人工气胸术最大的凶险,就在于注气的量拿捏不准。少了压不住痨虫,多了把好的那片肺叶也压坏了,那便是要命的事。有了这根测压管,施术的大夫便心中有数,进退自如。”
刘渊然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那这些管子之间怎么接?铜和玻璃的口径不同,硬接会漏气吧?”
“漏气,这正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朱橚转向墨锤:“把我上回让你备的那批堵气的东西拿出来。”
墨锤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油布包裹,打开来,里头是十几条指头粗细的灰白色条状物,摸上去硬邦邦的,跟木头棍子似的。
这正是橡胶的替代品,杜仲胶,华夏盛产之物。
硫化后的版本。
赵宜真接过一条掂了掂,指甲掐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是胶?贫道怎么觉得像块干了的树脂。”
“赵真人说得不差,这东西常温之下确实跟硬木没什么两样,又脆又硬,掰都掰不弯。”
朱橚让墨锤烧了一壶热水,将那条杜仲胶丢了进去。
“可你们且看着。”
热水翻滚了片刻,朱橚用铁钳将那条杜仲胶夹了出来。
方才硬如枯枝的东西,此刻在他手里变得柔韧异常,可以随意弯折、拉伸、捏扁,手感与后世的橡胶相去不远。
赵宜真伸手捏了一下,眼中满是惊异:“烫水里泡过便软了?”
“这便是杜仲胶的特性。”朱橚将那根在热水里泡软的中空胶管捞出,趁热将一端严严实实地套在接口处,“咱们提前将它做成通气的导管,常温下它虽硬如枯枝,可一经热水浸泡,管质便软如牛筋。趁热将其套住各个接头,外加这道箍筋锁死,等它凉透了重新变硬收缩,便会如生了根一般死死咬住里面的铜管和玻璃,严丝合缝,这气密性可比蜡封、猪膀胱扎口都要好上数倍。”
墨锤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殿下,这法子好是好,就是忒麻烦了些,每回都得烧水泡。”
“麻烦怕什么,能救命的东西,多烧一壶水算什么。”
赵宜真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戴思恭为何对吴王殿下推崇备至。
这个人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远比他表面上展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刘渊然站在师父身后,手里还攥着方才那根冷却后的杜仲胶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道:“师父,看来咱们怕是得在这庄子里多住些日子了。”
赵宜真瞥了徒弟一眼,没有反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方才说,往胸腔里注气……这刺入的位置和深浅,稍有偏差便是要命的事。此术由谁来施行?”
“你。”朱橚看着他,“赵真人,你和刘渊然在我这里住上十日,我把这套手法从头到尾教给你们。哪根肋骨之间进针,进多深,注多少气,每隔几日补一回,全都有定数。你学会了之后,先在靖海侯身上施行,待他好转了,便可推而广之。”
赵宜真朝朱橚深深地一揖,腰弯了下去,许久才直起来。
刘渊然跟着他师父拜了下去,年轻人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他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这些年,亲眼看着多少痨病患者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最后在血痰和枯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些人的面容他记得清清楚楚,有的是风华正茂的书生,有的是养家糊口的汉子,有的是刚生了孩子的妇人。
每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师父的背便弯一分。
弯得已经直不起来了。
如今有人递来了一根拐杖。
虽然还不能让那些人站起来奔跑,却至少能让他们拄着这根拐杖,在世间多走几步。
多走几步,便多看几眼春花秋月。
朱橚弯腰将赵宜真扶了起来。
“赵真人不必如此,你师徒二人治痨多年,走的路比我远得多。我能做的不过是给你们添两件趁手的家伙,真正上阵治病救人的,还得是你们。”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不过赵真人,回头你帮我记一笔账,这蜚蠊的饲养和药液的提取,都是格致院的方子,将来若要大规模制备,咱们得谈谈分成。”
赵宜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这位吴王殿下,方才还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转眼便露出了商贾的本色。
可他心里头清楚,殿下这笔账算的不是自己的荷包。
格致院的炉灶要烧,匠人的工钱要发,药材的采买要花银子,将来推广到天下各州府,运输、制备、培训医者,哪一桩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
不算这笔账,好事便做不长久。
“殿下放心,这笔账贫道替你记着。”赵宜真捋了捋胡须,“靖海侯的病见了好转,贫道便带着渊然去各地走一遭,将这两样东西推开来。”
朱橚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西斜,该回去赴中秋家宴了。
今晚,先去吃母后的红烧肘子。
治病救人的事情,等吃饱后再说。
第139章 中秋未开席,海上倭声先入耳(上)
坤宁宫正殿。
中秋家宴的桌椅已经摆好了,紫檀的圆桌上铺着织金团花的桌布,碗碟杯箸一应俱全,小厨房的人还在厨下忙着最后几道硬菜。
人还没有到齐。
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了朱元璋、朱标和朱橚三人。
老朱换了一身常服,歪在正殿偏侧的圈椅里,手边搁着一碟蜜饯,嘴里嚼着一颗话梅核,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今日送刘伯温,他跟你们兄弟说了什么?”
朱橚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刘伯温临别那番话的分量,兄弟二人心知肚明。
什么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什么陛下一生追求皇权至上,这些话若是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老朱当场便能把刘夫子的骨灰给扬了。
朱标率先开口:“回父皇,诚意伯临行前感慨颇深,言及陛下知遇之恩,说这辈子能在陛下帐下效力十六年,是他平生最大的造化。又说君臣一场,好聚好散,他回青田之后便安心养老,不再过问朝政,唯愿陛下龙体康泰,大明社稷永固。”
朱橚跟着补了一句:“先生还说,此生最无憾的便是遇见了父皇这样的明主。从驱逐鞑虏、重光华夏,到一统天下、定鼎山河,父皇得位之正,功业之隆,古往今来,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余生在乡间种种桃、写写书,含饴弄孙,也算功成身退了。”
两个人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连遣词用句都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朱元璋盯着两个儿子看了一阵,脸上的神色才慢慢的松快了些。
“这老夫子倒还算有良心。”
他将嘴里的话梅核吐在碟子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就这些?”
“就这些。”兄弟俩异口同声。
“咱可听说了,你们把咱安排在码头附近的耳目支开了?刘伯温到底说了什么,你们两个敢瞒着咱?”
朱标的面色微微一僵。
朱橚面不改色:“父皇多虑了,先生走之前确实絮叨了不少,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无非是感念皇恩、告老还乡之类的。先生年纪大了,话多了些,我们做晚辈的总得耐着性子听完,不好中途打断。”
朱元璋看了他两眼,显然半信半疑,可到底没有追问下去。
他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忽然拐了个弯。
“那老夫子倒是念旧,临走前让人给你们母后送了一篮子青田的桃子,这事你们知不知道?”
朱标应道:“知道,母后让人收下了。”
朱元璋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年你们母后跑去青田请他出山,他倒好,带着你们母后游了数日的青田山水,什么石门洞、千丝岩、万松林,一处不落地逛了个遍。你们母后回来以后跟咱说,青田的山水如何如何秀丽,那几棵老桃树结的桃子如何如何甜,听得咱心里头堵了三天。”
他的语气酸得能腌咸菜。
“如今倒好,人走了还不忘给你们母后送一篮桃子,年年都送。好啊,好得很,咱这个当丈夫的连青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刘伯温倒先替咱领着媳妇游山玩水了。”
听闻此言。
朱标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赶紧低头喝茶遮掩,肩膀却有节奏地微微起伏着。
朱橚的表情则精彩得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世关于刘伯温的死因,众说纷纭,有说是胡惟庸下毒的,有说是朱元璋授意的,至今没有定论。
如今看来,搞不好还得多加一条。
嫉妒。
这可真是千古未闻的死因。
就冲自家老爹这股醋劲,保不齐哪天想起来又要翻旧账。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父皇,先生走的时候确实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就是叙了叙旧,聊了聊青田的风土人情,您就别跟桃子较劲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把那碟蜜饯往旁边一推,不吭声了。
朱标趁着这个间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到了御前的案上。
“父皇,这是靖海侯吴祯的《条陈海防经略事疏》,吴祯虽在病中,仍念念不忘海防之事,此疏写得极为详尽,儿臣通读之后觉得颇有见地,请父皇御览。”
朱元璋接过奏本,展开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逐页翻过,偶尔用指甲在某一行下面划一道印子,那是他多年批奏本养成的习惯,划到的地方便是要紧处。
朱橚在旁边也跟着看了几眼。
吴祯这份奏疏写得极有条理。
开篇便是海防建设的总纲,从沿海各要冲择址建水寨,到战船的制式和编队,再到兵将调防的轮次和巡海的路线图,逐条写得极细,连哪处海湾适合设伏、哪段航道容易遭遇倭船,都标注了出来。
桩桩件件都有出处和数据支撑,显然是一个在海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将,把毕生的经验都倒了出来。
中段写的是内陆的配套措施。
革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将沿海地区的治安体系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腹地的州县,环环相扣。
可翻到后半部分,朱橚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严海禁。
关闭市舶司。
禁止一切民间船只出海。
吴祯的逻辑很清楚:倭寇之所以猖獗,根子在于沿海的走私商路。那些士绅豪商与倭寇勾结,出钱出船出情报,倭寇替他们打劫竞争对手的商船,双方利益捆绑,越做越大。只要把市舶司关了,海上贸易全面禁绝,走私的利润链条便从根子上断了,倭寇失去了岸上的靠山和补给,用不了几年便会自行消亡。
朱元璋看完最后一页,将奏本合拢,掌心在封面上拍了两下。
“好,这个吴祯不愧是打了多年海战的人,这份东西写得扎实。海禁一行,沿海的走私商路便断了根,那些和倭寇勾结的奸商失了利,倭寇便成了无根之萍,不攻自散。”
朱标也附和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以为海禁之策确有道理,我朝立国之本在于农务,百姓安土重迁方为正途。海外贸易利虽丰,却滋生了大量的走私与匪患,更助长了沿海商贾逐利忘本的风气。”
“与其让这条口子敞着养肥了蛀虫,不如关上门来,引民归田,使百姓安于农桑,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此疏,既合重农固本之策,又能釜底抽薪地断绝倭患,可谓一举两得。”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朱橚的脸色。
这小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颗蜜枣,嘴角微微撇着,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那神态怎么看都不像赞同的样子。
“老五,你有话说?”
朱橚将蜜枣搁回碟子里,坐直了身子。
“父皇,吴祯是一等一的海战名将,他写的每一条都是真刀真枪换来的实战经验,儿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治海疆不同于打海战,将军的职分是杀敌,而朝廷的职分是治民。将军写的奏疏难免以武力为先、以封锁为上,这是行伍出身的本能,不是他的过错。”
“可海禁这一条,儿臣以为是饮鸩止渴。”
朱元璋的眉头拢了起来。
朱橚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大哥,继续说道。
“儿臣妄言,海禁不是治倭之策,恰恰相反,海禁是造倭之源。”
“东南沿海的百姓,祖祖辈辈靠的是打鱼、煮盐、跑海外的买卖。海禁一下来,合法的营生全断了,渔民不许出海打鱼,盐户不许私煮官盐,跑外洋的商船统统扣在港里烂掉。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民穷则生乱,生路断了便只剩死路,死路走不通便铤而走险。到头来,海禁非但禁不住走私,反倒把原本安分守己的渔民和商贩逼成了海盗。合法贸易被禁绝了,走私的利润翻了十倍百倍,那些勾结倭寇的奸商不但不会收手,反而会变本加厉。”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可他没有打断。
朱橚转向朱标。
“大哥说重农抑商、固本强基,这话放在内陆的州府或许有几分道理,可放在沿海便是刻舟求剑了。宋元两朝的市舶司,每年光海外贸易的税入便有数百万贯之巨,这笔钱养兵养得起,修河修得起,赈灾赈得起。海禁一下,这笔财源便彻底没了,朝廷的岁入全压在农税上头,农民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重农不必抑商,农为根,商为脉,根深才能叶茂,脉通才有气血。海禁把商脉切断了,沿海的造船坊关了门,织造局的绸缎卖不出去,窑口的瓷器堆在库房里落灰,这些行当背后是多少匠人、多少家口?农商互补才是壮国之道,海禁不是固本,是自断手脚。”
朱橚说到此处,脑子里闪过了一段后世的记忆。
晚清的海关总税务司,被洋人“罗伯特·赫德”把持了整整半个世纪。
大清国要向列强借款,拿什么做担保?
关税和盐税。
堂堂天朝上国的财政命脉,就这样攥在了外人手里。
之所以沦落到那一步,根子上便是从海禁开始的。
闭关锁国数百年,海上贸易萎缩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等到被坚船利炮轰开了大门,关税这块肥肉便顺理成章地落入了他人之口。
大明将来的赋税结构,必须改。
农税的占比要降下来,关税、商税、矿税要提上去,多元的财源才能撑起一个帝国的筋骨。
晚清末年,农税仅占朝廷岁入的三成,关税和盐税倒占了近半,若非这两项税源被外人掐着脖子,财政也不至于崩到那般田地。
大明如今正是打下基础的时候,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第140章 中秋未开席,海上倭声先入耳(下)
朱元璋听了半晌,将奏本搁回案上。
“老五,你说的道理,咱也不是没想过。可你说堵不如疏,那倭寇怎么办?放着不管?那帮贼寇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你不禁海,拿什么挡?”
“水师。”
朱橚的回答干脆利落。
“缔造一支足够强的水师,强到那些倭寇听见大明的战船便望风而逃。父皇,倭寇之所以嚣张,是因为咱们在海上的拳头还不够硬。”
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微一弯。
“等大明的水师足够强的时候,那些倭寇便会自觉改了行当,变得能歌善舞起来。”
朱元璋闻言愣了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
“能歌善舞?”
“对,能歌善舞,毕恭毕敬,年年来进贡,岁岁送贺表,比谁都乖。”
朱元璋被这张画大饼蛊惑了一会,随即便醒了过来摇摇头。
“老五,你把倭寇想简单了。那帮贼寇不光是东瀛的浪人武士,里头还搅着张士诚和方国珍的残部,那些人对大明恨之入骨,不是你打一顿他就老实的。更何况,东瀛那边的情形你未必清楚。”
“咱登基之后,三番两次派使臣杨载去交涉,第一回带了十七个人去,那个东瀛的国王怀良,非但不肯约束手下,还扣押了咱的使臣。后来又去了两回,怀良竟然斩杀了咱的五个使臣,五颗脑袋,就那么挂在港口的旗杆上示众。”
说到此处,他眼中掠过一道阴鸷的寒意。
“咱忍了这么多年,不是不想打他,是打不起。元朝两次远征东瀛,十几万大军折在了海上,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咱不能拿大明将士的命去赌。”
朱橚听着父亲的话,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后世的史料。
父亲口中的“东瀛国王怀良”,实际上是大明对东瀛内部局势的情报缺失。
怀良并非东瀛的国王,而是东瀛南朝后醍醐天皇的皇子,征西将军,治所设在九州的大宰府。
东瀛此时正处于南北朝分裂的乱局之中,南朝和北朝打了三十年的仗,怀良亲王主政的南朝穷兵黩武,九州一带的武士、浪人缺粮缺饷,走投无路便下海为寇。
怀良非但不加约束,反倒暗中纵容,甚至从中抽成,拿劫掠来的财物充作军资。
由此可见,大明如今对东瀛的了解何其粗浅,连对方的实际统治者都没搞清楚,更遑论摸透其内部的政治格局了。
前世的历史中,五年之后朱元璋甚至动过出征东瀛的念头,但顾忌元朝的覆车之鉴,最终搁置了下来。
前世做不到的事,这一世未必。
朱橚正了正身子。
“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
“说。”
“儿臣此番获封五护卫,陛下准儿臣筹建新军。儿臣打算从中挑选精锐,练一支能在海上打仗、又能登岸厮杀的队伍。水师管海面,这支队伍管登陆,两下配合,不光能在东海剿灭倭寇的老巢,将来更能渡海远征。”
“这支精锐,儿臣就叫它,皇家水师陆战队。”
朱元璋听明白了。
水师打海战,这支兵马打陆战,可这支兵马又不是寻常的步卒,他们要能上船、能耐海浪的颠簸、能在登岸的那一刻便投入厮杀。
这等于是把水师和步军的长处揉在了一处,造出一支专为海外征伐而生的劲旅。
“到那时候,”朱橚的目光投向殿外的夜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从未在朝堂上流露过的锋锐,“儿臣会亲自带着这支兵马渡海东征。那个怀良国王的人头,儿臣会砍下来祭在太庙里,告慰那五位惨死的使臣在天之灵,也替东南沿海千千万万被倭寇残害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殿中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许久。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口气,说要打陈友谅,说要打张士诚,说要打大都,满帐的将领都说他疯了,他便一个一个地打给他们看。
可他那时候打的是陆上的仗,脚踩着实地,心里踏实。
海上的事,他没有底。
朱标站在旁边,嘴上没有反对,可眉宇间的忧色压了好几层。
他担心的不是弟弟的志向太大,而是弟弟嫌自己的命太硬。
赤勒川差点没回来,这又要往海上跑。
他原以为赤勒川一役之后,这小子会消停一阵子,毕竟伤都没养利索,老老实实地待在金陵城里养几年再说。
没想到人刚醒过来,嘴里便是跨海灭国的话。
“行,这事咱准了,五护卫的事你放手去练,水师的筹建回头跟兵部和汤和商量着办。”
他拍了一下桌面,将奏疏重新卷好。
“不过你给咱记着,身子没养好之前,哪里都不许去。”
朱橚笑着应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种子已经埋下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马皇后从后殿转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绛紫的常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的凤钗,是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戴的那支。
朱橚抬眼看过去,心里头微微一松。
母亲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眼底的青色褪了大半,面颊上也重新有了血色,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不像前阵子那般虚浮。
大约是这些天自己醒了,北疆的仗也打完了,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一桩一桩地卸了下来,人便跟着缓过劲了。
马皇后在主位旁边坐下,目光在父子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
“聊什么呢,一个个板着脸,中秋佳节,怎么跟上朝似的?”
朱元璋将桌上那份奏疏随手匿了过去,扣在碟子底下。
“没聊什么,说几句闲话。”
马皇后瞥了一眼那份被扣住的奏疏,没有追问。
她朝朱橚招了招手。
“橚儿,过来坐娘旁边。你大病初愈,今日中秋,娘特意做了你惦记的红烧肘子,还有糖醋排骨和酸菜鱼,你先跟娘说说,除了这些还想吃什么,趁着还没开席,让膳房加几个菜。”
听闻此言,朱橚心里早已口津潺潺,馋得不行。
可脸上的表情立刻切换成了一副虚弱的模样,声音也跟着绵了下来。
他眉头微蹙,右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娘,儿子今日不太有胃口,方才在格致院走了一趟,身子乏得厉害,大约是病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虚弱,面上的神色也跟着暗淡了下来。
马皇后的笑容立刻收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怎么回事?可是走累了?还是方才吹了风?我让戴先生过来瞧瞧。”
朱标也搁下了茶盏,目光关切地看过来。
这时候常穆英端着一碟切好的月饼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朱橚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母后,您别被他糊弄了。”
马皇后回过头来。
常穆英将月饼搁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拆了台。
“方才路过膳房的时候,我正撞见某位没胃口的殿下,趴在灶台旁边偷吃张顺刚出锅的糯米丸子。一口气塞了五六个,嘴角的米粒都没擦干净,五弟这胃口,怕是把秋老虎都给吃服了。”
朱橚装病的脸僵了一瞬。
马皇后回过味来,用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
“你这孩子,在你娘面前也耍这套。”
常穆英顺势往下说。
“母后体恤,让月悯回去与家人团聚,中秋佳节嘛,月悯嫁过来这些年,难得有机会和母亲、哥哥、弟弟坐在一处吃顿饭。妙云也是,毕竟还没有过门,今日也该回魏国公府和家里人团圆才是正理。”
她的目光转回朱橚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五弟方才装那副没胃口的模样,怕不是真的身子病了,是听说妙云午后回了魏国公府,心里头犯嘀咕吧?”
“大约是怕妙云回了娘家,被魏国公扣下了回不来。毕竟御史台那帮人才弹劾过五弟和妙云婚前同处一院、于礼不合,魏国公若是较起真来,拿这话堵了门,五弟到时候上哪里去找人?”
“所以五弟这出戏演得好,当着母后的面装病,母后一心疼,妙云自然走不了,得留下来照顾五弟。他这套连环计,比算计王保保的时候还要精妙,只可惜大嫂我这个人嘴碎了些,一不小心便拆了台。”
朱橚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被自家大嫂当着亲爹亲娘的面,扒得底裤都不剩的感觉,大约比在赤勒川冲阵还要难受三分。
“大嫂,您能不能给弟弟留一丝尊严。”
常穆英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马皇后被这一出闹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朱橚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这臭小子,在你娘面前也耍心眼。你要是怕魏国公扣人,直接跟娘说便是了,用得着装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朱元璋在旁边听了全程,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拍着扶手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处。
朱标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完顺嘴补了一句:“老五,你放心,妙云回去之后,若是徐叔叔真要扣人,大哥替你去说。”
“大哥说话算数?”
“算数。”
朱橚想了想,又追了一句:“那大哥能不能今晚就派人去魏国公府传个话,就说吴王殿下旧伤未愈,入夜后恐有反复,需要王妃从旁照看,请魏国公体谅。”
朱标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未雨绸缪嘛。”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却微微泛了红,赶忙别过头去,佯装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们的肩头,望向殿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可院子里的宫灯已经次第亮了,一盏连着一盏,将廊下的桂花树照出一层暖融融的金。
“老二老三那边的人,也该到了吧。”
“今年这个中秋,总算是齐齐整整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没有接话,可谁心里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齐齐整整。
一个月多前,这四个字是这一家人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娘,哪里齐整了,老四连个媳妇都没有,光棍一条杵在席上,缺了半边,这算哪门子的整。”
马皇后转过头来瞪了朱橚一眼。
瞪完便笑了。
第141章 月满坤宁宫,一家团圆夜
坤宁宫的院子里,宫灯已经挂满了。
马皇后倚在正殿的门槛旁边,目光越过廊下那片暖融融的灯色,将院中的景致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
不知不觉中,她嘴角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漫了开来。
殿前的长廊下,朱元璋和朱标正在往一只只锦盒里搁月饼。
那些月饼是坤宁宫小厨房做的,皮酥馅厚,每一只的底下都垫着一张红笺,笺上写着一句祝语,字是朱元璋亲笔写的,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这些锦盒是要赐给朝中大臣的,月饼里藏纸笺的规矩,当年还是刘伯温出的主意。
彼时群雄逐鹿,各路义军散落四方,消息传递极为不便,元廷的关卡搜查得又严。
刘伯温献了一计,将约定起事的日期写在纸条上,藏进月饼的馅料里头,借着中秋节互赠糕点的名头,一路送到了各路义军的手上。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群雄揭竿而起,打了元廷一个措手不及。
后来天下太平了,月饼里头藏纸条的法子被民间沿袭了下来,只是纸条上写的不再是起事的暗号,而是吉祥话。
如今到了宫里,又换成了天子的亲笔。
朱元璋搁完一只,便递给朱标检查封口,父子二人配合得井然有序,倒像是金陵城里寻常铺子里的老掌柜带着大伙计在备货。
“标儿,这盒是给汤和的,那老小子爱吃咸口,馅里多搁了一层椒盐,你别给弄混了。”
“爹,您给汤伯父写的那句‘老兄弟吃好喝好’,是不是不太正式?”
“怎么不正式了?咱跟他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写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话,他看了也笑话咱。”
...
马皇后摇了摇头,目光从丈夫和长子身上移开,往院子的另一头看去。
月色清辉洒在庭院里,供桌之上瓜果糕点整齐陈列,正是中秋赏月的供品。
朱雄英踮着脚尖凑到供桌跟前,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左右扫了一圈,趁着没人留神,小手飞快地捞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两腮鼓得圆圆的,嚼都来不及嚼,又伸手去够第二块。
朱允炆蹲在桌子底下,怀里揣着两颗石榴,脑袋探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会,确认没有大人看见,又缩了回去。
马皇后看着这两个小的,笑出了声。
八月半摸秋不算偷,这是民间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规矩。
中秋这一夜,大人们举着火把去田间地头摘瓜果,被摘了果子的人家非但不恼,反倒欢喜得很,说这是丰收的好兆头。
小孩子们更是放了胆子四处摸,偷着吃的偷着拿的,长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闹去。
朱雄英显然深谙此道,嘴里嚼着桂花糕,眼睛已经瞄上了隔壁那碟子莲蓉酥。
...
院子的东角,几张矮凳拼在一处,围出了一小块地方。
王月悯(观音奴)和徐妙云并肩坐着,中间的软垫上,十个月大的朱济熺正扶着王月悯的膝头,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迈出去一步,又缩回来,像是在跟垫子较劲。
朱济熺的母亲谢容锦坐在一旁,伸着两只手在孩子身后虚虚地护着,不敢离太近,又不敢离太远。
谢容锦嫁进老三的晋王府不到三年,性子温婉,说话轻声细气的,在这一屋子的皇家媳妇里头,她总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朱济熺忽然松开了王月悯的膝头,摇摇晃晃地朝前迈了两步,谢容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那小家伙稳住了,咧着嘴露出四颗米粒大的小牙,踉踉跄跄地朝徐妙云的方向迈了两步。
徐妙云伸手将他接住,一只手兜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
“小济熺都会走路了,叫婶婶。”
“嗯……嗯啊。”
“这哪里是叫婶婶,分明是叫饿了。”王月悯在旁边笑着递了一块松糕过来。
徐妙云将松糕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到朱济熺嘴里。小家伙吃得满脸糕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徐妙云的脸看,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扯了两下。
谢容锦赶忙上前来抱,嘴里连连道歉:“妙云,这孩子没规矩,抓你衣裳了。”
徐妙云笑着摇了摇头:“嫂嫂不必见外,这小子劲头不小,将来怕是要随他爹,是上校场练武的料。”
谢容锦听了这话噗嗤一笑,将儿子搂在怀里颠了颠:“他爹听见这话又该吹上了。”
...
马皇后在廊下望着这一片热闹,目光缓缓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
院子西边的廊下,朱橚正和老二朱樉、老三朱棡、老四朱棣站在一处。
大本堂的四大金刚凑齐了,热闹便是成倍地往上翻。
朱棡今日兴头最高,走路都带着风,逮着谁便要拉着人家看他儿子。
“你们瞧瞧,济熺那小子已经会走了,十个月,你们小时候,谁有这么早学会走路的?”
朱樉斜了他一眼:“老三,你这是第几遍了?”
“不过三遍嘛。”
“七遍。”朱橚在旁边纠正。
朱棡浑不在意,大手一挥毫不收敛:“那便八遍,七遍八遍有何区别。我朱棡是咱们兄弟里头第一个有儿子的,这事值得多说几遍,你们将来有了再来跟我比。”
“老二你看看,老四你也看看,我儿子十个月就会走路了,会叫爹了,你们呢?老二家的月悯倒是进门早,肚子到如今还没动静。老四就更别提了,连个媳妇的面都没有见过,等你成了亲生了娃,我儿子都能替你带孩子了。”
朱棣这半个单身狗受到了暴击。
他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老三的车轱辘话转了第九圈。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压着嗓门说了句:“四哥,忍忍,他高兴过了劲,明日就好了。”
朱棣哼了一声,没搭腔。
马皇后将这些收进眼底,胸口涌上来一阵暖意。
那种暖是从骨头缝里头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将她周身都裹住了。
她每日都盼着这样的日子。
宫墙再高,殿宇再深,逢着这样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一处,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她便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就是一个寻常的妇人,守着自己的丈夫和一群儿女,过着热热闹闹的日子。
天底下最大的富贵,莫过于此。
她拍了拍手,朝院子里扬声道:“好了好了,大家都过来吧,开席了。”
……
坤宁宫的中秋家宴,排场不大,可菜色极丰。
红烧肘子搁在正中央,酱色浓亮,皮面上泛着一层胶质的光,筷子一戳便颤巍巍地抖。
糖醋排骨码在青瓷盘里,酸甜的酱汁裹着焦脆的边角,一上桌便被朱雄英盯上了。
酸菜鱼是整条的鲈鱼片的,鱼片薄得透光,铺在滚烫的酸菜汤底上,热气一激便卷了边,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蟹是阳澄湖送来的大闸蟹,一只只用草绳扎着,蒸得通红,掀开盖来满是橙黄的蟹膏。
清蒸鲥鱼摆在长碟里,葱丝姜丝铺了薄薄一层,鱼身上的鳞片在灯下泛着银光。
另有一盅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搁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是马皇后亲手熬的。
朱橚今日终于解了荤禁。
大病初愈之后,饮食一直被徐妙云管着,清汤寡水地熬了七日,舌头都快尝不出滋味了。
今日她终于松了口,准他吃些荤腥,但叮嘱不可过量。
朱橚的筷子刚伸向那盘红烧肘子,便被她不动声色地拦了回来。
“先喝汤。”
“我不想喝汤,我想吃肉。”
“汤先暖胃,肉后面吃。”
朱橚看了一眼那碗被盛到他面前的莲藕排骨汤,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红烧肘子,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端起了汤碗。
徐妙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大闸蟹,利落地掰开了蟹壳。
她剥蟹的手法极快,蟹钳一掰,壳一揭,蟹腮蟹心挑得干干净净,蟹膏和蟹肉分别拨到了碟子里,一整只蟹拆完,手指上连一滴蟹黄都没沾着。
朱橚喝完汤回过头来,面前便多了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蟹肉,旁边搁着一小碟姜醋。
他刚拿起筷子,徐妙云又递了一只剥好的虾过来。
虾壳去得极干净,虾背上的那根黑线也挑掉了,白嫩嫩的虾肉搁在他的碟子边上。
“虾蟹性寒,配着姜醋吃,也别蘸太多酱。”
“知道了。”
“少吃两块肘子,油大。”
“知道了。”
“排骨也是,糖醋的太甜。”
“……知道了。”
朱橚嘴里应着,手上的筷子却悄悄地伸向了那盘糖醋排骨。
筷子刚夹起一块,便被另一双筷子精准地截住了。
徐妙云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手里正在剥的第三只蟹上移开,筷子一拨,那块排骨便落回了盘中。
“说了少吃。”
“你方才说的是少吃,又不是不吃。”
“那便再吃一块。”她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一块。”
朱橚老老实实地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觉得这辈子吃过的糖醋排骨都没有今日这块甜。
对面的朱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了许久。
他今日坐在儿童席上。
倒也不是刻意的安排,只是坐席的时候,有媳妇的都挨着媳妇坐了,朱樉身旁挨着王月悯,朱棡那头偎着谢容锦,朱标对面坐的是常穆英,朱橚身侧自然少不了徐妙云。
唯独他朱棣,左手边是朱雄英,右手边是朱允炆,两个小的正在他的碟子里抢莲蓉酥。
老二朱樉,在斜对面冲他举了举酒盏,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三分幸灾乐祸。
老三朱棡,如今眼里还有他这个打光棍的四弟?心思全扑在了儿子身上。
老五朱橚,倒是端着酒盏从对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朱橚碰了碰他的盏沿,宽慰道:“四哥,你别着急,好饭不怕晚。”
朱棣哼了一声:“少来,老子乐得清静。”
朱雄英仰头看着四叔的脸色,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四叔别难过,英儿陪你坐。”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猛灌了一口酒,没再吭声。
朱允炆歪着头想了想,补了一句:“四叔,你什么时候娶婶婶?”
……
月上中天。
酒足饭饱之后,一家人移到了坤宁宫后面的露台上。
今夜的月亮极圆极亮,挂在天穹正中,将整座宫城浇了一层清冷的白。
露台的石栏上架着一具铜制的长筒,足有三尺来长,外壁打磨得锃亮,筒口朝着夜空的方向微微上扬。
这是格致院最新造出来的天文望远镜。
朱橚将镜筒的角度调了调,对准了月亮的方位,先自己凑上去看了一眼,随后招呼几个兄弟过来。
“来看,月亮上面有山。”
朱樉第一个凑了上去,趴在镜筒上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来。
“老五,你没唬我?这月亮上面怎么坑坑洼洼的,跟被人砸了似的?”
“那是环形山,月面上到处都是,大的能有几百里宽。”
朱棡将老二挤开,自己也趴上去看了一阵,嘴里嘟囔着:“嫦娥在哪?我怎么没看见嫦娥?”
“三哥,嫦娥在月饼馅里。”
朱元璋也来了兴致,拨开了几个儿子,亲自凑到了镜筒前面。
老爷子看了许久,可从镜筒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深的东西在翻涌。
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地方,是濠州城外那座土山。
如今他从一根铜筒里头,看见了月亮上的山脉。
“这东西,是你那个成日里只知道捣鼓买卖赚银子的格致院造出来的?”
“回父皇,是格致院改良的。最早那一款镜筒,是刘大虎出海的时候给船上的观星师用的。海上航行靠星辰定位,其中有一种法子叫木卫法,就是用这种镜筒观测木星旁边的几颗卫星,根据卫星出没的时刻来推算船只所在的经度。”
“原先那款镜筒的目镜用的是凹面的透镜,看得清但视野窄,海上颠簸的时候很难对准目标。后来格致院的匠人将目镜换成了凸面的,视野一下子宽了好几倍,虽然看到的图像是倒的,可对着天上看并无妨碍。”
他指了指镜筒边缘那一圈隐约可见的彩色光晕。
“唯一的毛病便是色差,镜片边缘会出现虹圈,这是玻璃透镜的通病。格致院那边我吩咐下去了,将来打算用金属的反射镜来替代玻璃透镜,便能彻底去掉这个毛病。”
朱元璋听着,手掌在镜筒的铜壁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再问。
可他看向格致院方向的目光,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它不仅仅只会赚钱。
……
露台的另一头,马皇后领着儿媳们围坐在一处。
石桌上摆着十来只竹篮,每只篮子都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头装着什么。
这是摸秋的游戏。
民间的摸秋,是趁着月色去田里偷瓜果,可宫里出不去,马皇后便想了个替代的法子。
红布篮子里头各搁了不同的果蔬,摸到什么便是什么,各有各的彩头。
常穆英第一个伸手,摸出了一只石榴,笑得合不拢嘴。
石榴多子,这兆头再好不过了。
谢容锦摸出了一把红豆,捧在手心里数了半天,脸上带着羞怯的笑。
红豆寓相思,也寓夫妻和睦。
王月悯摸出了一颗圆滚滚的柚子,众人便笑说柚子谐音“佑”,是平安顺遂的意思。
轮到徐妙云了。
她将袖口挽了挽,伸手探进了一只篮子里。
摸出来的时候,左手攥着一只小南瓜,右手捏着一把扁豆(娥眉豆)。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南瓜在民间的说法里寓男,娥眉豆兆女。
同时摸到这两样,正是应了那句好事成双。
常穆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笑道:“母后,这是一儿一女,双喜临门啊,看来五弟往后有得忙了。”
徐妙云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将南瓜和扁豆往桌上一搁,低着头不说话。
马皇后笑着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好兆头,好兆头,南瓜配扁豆,那是孪生的璋瓦之喜。”
谢容锦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妙云,这彩头可得收好了,灵验得很。”
王月悯在旁边推了推她的胳膊:“妙云妹妹,恭喜恭喜。”
徐妙云的耳根红到了脖子。
常穆英更是不放过这个机会,扭头朝露台那头喊了一嗓子:“五弟,你媳妇摸了个好彩头,你不过来看看?”
……
亥时将近,月色愈发地浓了。
宫城内的金水河上,宫人们已经备好了一排河灯。
灯身是莲花形的,薄纸糊的花瓣,里头搁着一截短蜡烛,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马皇后将河灯分到了每个人手上。
“一人一盏,许个愿,放下去。”
朱元璋接过那盏灯,看了看,没有立刻放。
“许什么愿?”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心里想便是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老朱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将灯搁进了水里,火苗随着灯身漂远,在河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路。
朱雄英蹲在河边,捧着自己的那盏灯,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许了什么,念完之后小心翼翼地将灯放了下去。
朱允炆有样学样,跟着放了一盏。
……
朱橚没有急着去放灯。
他在金水河边寻了一处矮矮的石阶坐下来,徐妙云便跟着在他身侧坐了。
河面上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地顺着水波往远处漂。
徐妙云的目光追着那些灯火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地将脑袋靠在了朱橚的肩膀上。
朱橚没有动。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了他的下颌旁边,痒痒的。
“妙云,明年中秋,我们还坐这里。”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笑意。
“殿下怎么偏挑了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好,看得见河灯,吹得着风,还够偏,他们那边吵吵嚷嚷的传不过来。”
“万一明年中秋,殿下又在外头打仗呢?”
“那我提前打完,赶回来坐。”
“打仗的事哪里说得准,要是赶不回来呢?”
“赶不回来,我便把你一块带走,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这块石阶。”
徐妙云的肩膀轻轻颤了颤,笑意从靠着他的那一侧漫了上来。
“殿下这话若是被陛下听见了,又该说你没出息了。”
“在你面前没出息怎么了,又不丢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脑袋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这个位置一并记牢了。
过了一阵,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那便说定了,明年中秋,这个位置,谁都不许坐。”
“说定了。”
朱橚轻轻应了声,将脸颊抵在了她如缎的乌发上。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处,谁都没有再动。
河面上的灯火漂得更远了,远处的宫墙在月色里只剩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殿下,我们也放吧。”
徐妙云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搁在膝旁的河灯,递了一盏给他。
朱橚接过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水边,蹲下身来。
“殿下许了什么?“徐妙云偏过头来看他。
“不能说。”
“那我猜。”她将灯轻轻搁在水面上,目光随着那盏灯慢慢漂远,“殿下许的大约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再加一条大明水师天下无敌。”
朱橚将自己的灯也放了下去,看着两盏灯在水面上转了个圈,并排顺着水波慢慢漂开了。
“错了。”
“哪里错了?”
“我许的是你。”
徐妙云的手顿在了膝盖上,耳根又红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看河畔对面,马皇后正牵着朱雄英的手往回走,朱元璋跟在后面,佝着腰替孙子掖斗篷,一家人的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碎碎的,暖暖的。
月光铺在水面上,满池的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着,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在水里。
“殿下。”
“嗯?”
“我许的也是你。”
第142章 微服靖海府,糟老头打的什么算盘
中秋过后第十日。
朱橚被从东宫偏殿里拎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满是困惑。
一大早,杜安道便候在了院门口传旨,说是陛下要微服出宫,让吴王殿下随行。
朱橚跟着杜安道出了宫门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换好了便服,青布长衫,头戴竹笠,腰间别了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乡间富户的做派。
马车出了玄武门,沿着城北的巷子一路往西行去。
朱橚坐在车里,掀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认出了这条路的方向,靖海侯府。
今日是赵宜真为吴祯施行人工气胸术后的第七日,按照他留下的调治方案,这几日正是病情转折的关键节点。
若吴祯能稳住,往后便是一条缓坡往上走的路。
可朱橚想不明白的是,他的父亲为何要亲自跑这一趟。
吴祯是靖海侯,一等一的海战名将,这不假。
可朝中比他爵位高的勋贵多了去了,去年自己的岳父魏国公卧病,也没见朱元璋微服去探望。
更早些时候,几位国公先后抱恙,宫里头至多送几车补品过去,赐一道慰问的口谕,天子亲往的事从来没有过。
朱橚知道根子出在哪里。
自打杨宪治扬州的那桩欺君之事被揭穿之后,朱元璋对臣子的态度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老朱依然赏罚分明,依然用人不疑,可那份推心置腹的亲近却消退了许多,成为了彻彻底底的视臣子如犬马。
臣子们替他办差,办好了赏,办砸了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分寸,可也是一个帝王最冷的分寸。
朱橚心里明白,按照前世那条轨迹走下去,他的父亲会在往后数年里一步步走向“视臣如仇寇”的极端。
胡惟庸案、蓝玉案,牵连数万人的大狱,根子上便是这份疏离与猜忌积攒到了极点之后的总爆发。
眼下的朱元璋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可那个方向已经隐隐可见了。
这样一个皇帝,放下手里堆积如山的朝务,带着自己跑来看一个侯爵的病,怎么想都不对劲。
马车在靖海侯府外的巷口停了下来。
朱橚掀帘下车,便看见了侯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
……
靖海侯府的大门紧闭着,可门外的街面上挤满了人。
左邻右舍的居民、附近铺面的掌柜伙计、路过的挑担小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朝着侯府的方向张望着,议论声嗡嗡的,跟赶集似的。
朱橚和朱元璋混在人群后面,竖着耳朵听。
“我跟你们说,这肺痨一旦咳了血,阎王爷就在门口蹲着了,什么灵丹妙药都白搭,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见过的痨病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拖上两三年便入了土的。”
说话的是个卖烧饼的老汉,袖口上沾着面粉,一脸的笃定。
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中年人不服气:“你懂个什么,这回替靖海侯治病的可是赵宜真赵真人,你们知道是谁吗?咱们大明的道家总教、龙虎山的第四十二代张正常张天师,见了赵真人都要执弟子礼,天师府但凡有疑难的经义要商讨,头一个请的便是赵真人。这位老神仙走遍了江南各地,专治痨病,多少人家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们去打听打听。”
听到赵真人的名号,旁边几个人的神色便变了。
烧饼老汉听了这话,态度松动了几分,可嘴上还是不肯让步。
“赵真人的名号我自然听过,可靖海侯那是什么症候,都咳了快两年的血了,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我前个月从这胡同口过,正赶上侯府的丫鬟端着痰盂出来倒,那里头的血色我隔着三丈远都瞧见了,暗得发紫。”
人群里又有人接了话:“赵真人厉害是厉害,可靖海侯那是什么症候?我内弟在太医院当差,他说靖海侯的肺气已经亏了七成,咳血咳了大半年。这般重症,便是赵真人真的是太上老君的座下真传,怕也只能摇头叹气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期待的人群顿时泄了气。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多数人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与叹惋。
肺痨在这个年头的凶名太盛了,十病九痨的说法深入骨髓,谁家没有一两个被这病折磨过的亲眷,谁家的巷子尽头没抬出去过一口漆着死气的薄棺。
朱橚注意到,他的父亲站在人群的边缘,竹笠压得很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两只耳朵支得笔直,一句都没有漏。
正说着,靖海侯府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赵宜真,灰布道袍,黄冠束发,身后跟着刘渊然,师徒二人的面罩已经摘了,神色从容。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吴良,他面上的愁色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走在右边的那个人,让人群中的议论声猛地断了。
吴祯。
他瘦了一大圈,面色还带着病后的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的口鼻上覆着一层细棉纱的面罩,腰板虽然还有些佝偻,两条腿却稳稳当当地踩在了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
他在自己走路。
人群安静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随后炸开了锅。
“靖海侯下床了?真的下床了?”
“他不是快不行了吗,怎么能走了?”
“我的天爷,那可是肺痨啊,重症!”
“赵真人果然是活神仙,我家那位这下可有救了。”
吴祯站在门口,朝赵宜真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良跟着弟弟一同行礼,这位名震江阴的侯爷弯下腰去时,鼻头都红了一圈。
赵宜真伸手将兄弟二人扶起来,连连摆手:“两位军侯折煞贫道了,贫道不过是依方施术,真正的功劳不在贫道身上。”
围观的人群正要接着追问,巷口传来一阵吆喝声。
“让让,让让,晋王府的张乐人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挤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把折扇,正是金陵城里如今最红火的说书人。
张乐人在茶楼酒肆里说《赤勒川演义》说得满城皆知,是晋王朱棡麾下的哼哈二将之一。
罗贯中管写,他管说,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乐人往侯府门口一站,折扇一拍,开了腔。
“诸位父老且听我一言,赵真人是当世治痨第一人不假,可治好靖海侯的法子,却另有出处。”
“什么出处?”
“康复新液、人工气胸术,这两样东西的根子,在吴王殿下那里。赵真人用的方子和器械,都是吴王殿下亲手制研、亲手教给赵真人的。赵真人的本事再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这米,是吴王殿下给的。殿下在赤勒川替大明打了胜仗,回来又替天下的痨病患者寻了一条活路,这份功德,各位回去掂量掂量。”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朱橚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张乐人,本名张良才,历史上此人专为朱元璋说书解闷,如今被老三收了去,成了晋王府的舆论先锋。
罗贯中负责码字,张良才负责传播,一个写一个说,老三手里这两张牌打得极顺。
朱橚忽然想到,若是自己没有投胎在这个家里,换成后世那些鞑子戏的编剧来写这段故事,三哥替他在民间大肆造势、传扬威望的行为,妥妥就是“三爷暗中捧杀五爷”的阴谋剧本。
幸甚,他生在一个原生家庭还不错的皇室。
围观的百姓簇拥着赵宜真往巷子深处走去,七嘴八舌地问着药在哪里买、术在哪里施。
这也难怪,哪家还没有一两个咳嗽不止的亲人呢,十痨九死的年头里,一丝希望便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朱橚望着人群散去的方向。
前世的史书上,吴祯病逝于洪武十二年,距今不到三年。
这一世因为他的介入,吴祯的病程被提前逼到了最凶险的关口,可也恰恰因为提前到了,他才赶上了救治的窗口。
若是再迟半年,肺叶损毁过半,人工气胸术也未必压得住了。
命数这东西,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
……
朱橚正准备上前和吴氏兄弟打个招呼,余光却瞥见了身旁父亲的神色。
朱元璋站在那里,竹笠下面的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极为罕见的东西。
激动。
可这份激动,看上去又不像是因为吴祯的病情好转而来的。
因为朱元璋已经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了。
“爹,您不去看看吴祯?”
“不急,咱先去一趟宝钞提举司。”
“宝钞提举司?您大老远跑出来就为了看一眼便走?”
朱元璋没有回答,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朱橚可不管老爹急着去宝钞提举司干什么,都微服到了这里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成什么道理。
他可不像父亲那样,与臣子之间隔着天然的鸿沟。
他是在赤勒川上与弟兄们滚过血泥的人,像吴氏兄弟这样为大明流过血的汉子,当得起他的一份敬重。
“江阴侯,靖海侯。”
朱橚朝兄弟二人挥了挥手。
吴良和吴祯循声望过来,目光越过朱橚的肩头,看见了那个正往马车方向走的竹笠身影,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兄弟二人的腰同时弯了下去,远远地朝那道背影行了大礼。
“臣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祯),参见陛下。”
朱元璋走出去了数步远,听见身后的动静,步子顿了一下。
走也走不成了。
他回过身来,朝兄弟二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咱是微服出来的,别闹出动静。”
……
经过随行防疫局的一番消杀之后,朱元璋进了靖海侯府。
吴祯的病尚在恢复期,不能近御前,只有吴良一人在旁陪侍。
偏厅里的陈设和朱橚上回来时一模一样,几件漆面斑驳的旧家具,墙上那幅退了色的海图,粗陶的茶具。
朱元璋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可朱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条案上多停了两拍。
吴祯的妻子李氏端着一只木盘从后厨走出来,盘子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李氏将碟子搁到朱橚面前,恭声道:
“殿下,这些粗陋的吃食,实在拿不出手,可府里头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殿下救了我家夫君的命,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这些都是妾身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殿下别嫌弃。”
李氏的眼眶红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颤。
她的丈夫躺在床上等死的那些日子,她连哭都学会了不出声。
如今丈夫能下地走路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只能把感激揉进这粗茶淡饭里。
朱橚接过那碗馄饨,也不客气,端起来便吃。
馄饨皮擀得厚了些,馅料是菘菜的,调味朴素,可热乎乎地吃进肚子里,舒坦得很。
“李夫人的手艺好,这馄饨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实在。”
“殿下救了我家夫君的命,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有这点微末的手艺,殿下往后若不嫌弃,妾身日日做了送到王府去。”
“那可使不得,天天送,我可就被吃胖了。”
李氏听了这话噗嗤一笑,眼底的泪意反倒淡了些。
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欠身退回后堂去了。
朱元璋坐在那张旧圈椅上,目光从那几碟小菜上缓缓扫过。
这是家常的手艺,没有雇厨子。
他又看了看偏厅四面的墙壁,白灰刷的,有几处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砖色。
“吴良,你弟弟的这座侯府,是不是也太寒酸了些。”
吴良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陛下恕罪,臣和弟弟都不太会过日子。弟弟常年在海上,府里的银钱都交给臣打理,臣又把大半都投到了江阴那边去了,府上便将就着过。”
“投到江阴去了?投什么?”
“修桥铺路,赈济孤寡,还有办了几间义学,收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束脩全免。”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吴良看出了皇帝的疑惑,欠了欠身,接着说道。
“陛下,臣在江阴守了整整十年,张士诚的舟师三番五次要打江阴,最凶的那一回,十万大军围城,城里的粮食断了,箭矢射光了,臣已经做好了殉城的打算。”
“可江阴的百姓没有跑。城里的妇人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送到城头上,老人们拆了自家的门板给将士们做盾牌,连十来岁的孩子都上了城墙帮着搬石头。有个打铁的老汉,把铺子里所有的铁料都拿了出来,日夜不歇地打箭头,打到手上起了血泡,裹了布条接着打。”
“臣能守住江阴,不是臣有多大的本事,是江阴的百姓拿命撑着臣。若没有他们,张士诚的舟师顺着长江溯流而上,金陵的东面便门户洞开了,何来陛下的鄱阳湖大捷,也就没有臣成为江阴侯的这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
“臣欠他们的,几辈子都还不完,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朱元璋靠在圈椅上,许久没有开口。
他在想另一些事情。
毛骧的仪鸾司每月都会递上一份密报,上面记着金陵城里各府公侯的日常做派。
谁家新纳了几房妾室,谁家的酒窖里又添了多少坛好酒,谁家的庄子上又多圈了几百亩地,谁家的管事在外面放印子钱逼死了人。
那些名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看得多了,心便冷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当年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一个个坐享荣华,早已把当初的血性和本分丢得一干二净。
他对他们失望,对他们防备,对他们越来越不愿意交心。
可今日坐在这间寒酸得有些过分的侯府偏厅里,听着吴良说江阴百姓的事情,他心里头有一个拧得很紧的结,松动了一些。
天下的乌鸦,也不全是一般黑的。
朱橚在旁边将父亲脸上的神色收在了眼底。
花云镇守的太平府是长江的西门户,吴良镇守的江阴便是东门户。
一东一西,两道铁闸,锁住了金陵的安危。
史书上记载吴良一生俭朴,他原先只当是聪明人的自保之策。
如今才知道,这份俭朴的根底下头,埋着一段百姓用命换来的恩义。
而江阴这个地方,对大明的忠诚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开国的时候,江阴百姓拆了自家的门板替守军做盾牌。
亡国的时候,那座小小的县城,在鞑清的铁蹄下死守了八十一日,全城殉难,仅五十三人躲在寺观塔中幸存。
有些地方的骨头,是刻进了泥土里的。
忽然,朱橚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将来要在江海交汇之处,建一座通联万国的东方巨港,聚四海之帆,通天下之利,成为真正的华夏明珠。
那么选址之事,如今便已在这片水土里埋下了根脉。
……
朱元璋忽然开了口。
“吴良,咱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假如你家里很有钱,现在你弟弟得了肺痨,赵真人说能治,可治这病要花很多很多钱,你愿意掏吗?”
吴良愣了一下,随即答得干脆。
“陛下,就是变卖家产,臣也在所不惜。臣的弟弟只有一个,银子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朱元璋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可朱橚分明看见了父亲眼底掠过的那一丝笃定。
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
朱橚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转了过来。
宝钞提举司。
洪武宝钞。
治病要花很多钱。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正端起那盏粗陶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的神色波澜不惊,可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朱橚再熟悉不过了。
每当老爷子算计人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
这个糟老头子,该不会是打他人工气胸术的主意吧。
第143章 宝钞的锚,系在人命上
马车从靖海侯府出来,沿着城南的巷子七拐八拐,过了几道坊门,最终停在了秦淮河南岸的一座衙署前。
宝钞提举司。
衙署的规模不大,门面朴素得跟河对岸的米铺差不多,若非匾额上那五个官字,路过的行人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可这座不起眼的衙署,掌管着整个大明的纸钞印造和发行。
朱元璋下了马车,朱橚跟在后面,一脚踩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对面便是夫子庙的飞檐。
河水浑浊,带着初秋的腥。
衙署里已经有人候着了。
户部尚书俞溥和户部侍郎范敏站在前厅的廊下,显然提前得了杜安道的知会。
俞溥年过五旬,身形瘦削,脸上一副精明的商人相,是洪武朝宝钞制度的操盘手,从币制设计到印坊选址,再到各州府的汇兑铺网络,全是他一手张罗起来的。
范敏比俞溥年轻几岁,方脸阔额,气质沉稳。
朱橚对这个人印象更深一些,此人日后会主持编纂黄册制度,将大明各州府的人口、田亩、税赋逐户登记造册,十年一更为“大造”,成为洪武朝赋税的根基。
两个人,一个管钱从哪里来,一个管钱往哪里收,凑在一处便是大明的钱袋子。
行过礼之后,朱元璋在堂上坐了,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俞溥,上个月的发行量报一下。”
俞溥从袖中取出一份本子,翻开来逐项念了。
朱橚竖着耳朵听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洪武朝的宝钞发行量,并不是后世许多人以为的那样毫无节制地滥印。
每月的印量都是根据朝廷当期的开支需求核定的,北伐的军费要多少、各地灾赈拨多少、官吏俸禄发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了才开印。
这和后世那些动辄开闸放水的做法,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陛下,这几个月的发行量比去年同期高了五成。”范敏在旁边补了一句,“北伐大军的粮饷、器械、马匹,大半是用宝钞结的账。此番赤勒川大捷,水师筹建的银子也在列支当中。”
朱元璋嗯了一声,将本子递还给俞溥,转身往库房外面走。
几人在衙署后院的廊下坐了下来,俞溥让人上了茶。
朱元璋端着茶盏没喝,开门见山道:“俞溥,咱问你,宝钞眼下在民间的行情,你自己说。”
俞溥的面色微微沉了一层。
“回陛下,一贯宝钞在官定兑价上折铜钱一千文,眼下民间的实际兑价……约莫八百五十文上下。”
朱橚在心里算了一笔。
发行不到两年,折价已经接近一成五了。
这个贬值速度放在后世看并不算离谱,可对于一个刚刚立国的王朝来说,势头不妙。
朱元璋搁下茶盏,目光扫了俞溥和范敏一眼。
“把前阵子的事跟吴王说说。”
俞溥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宝钞推行之初,朝廷本是设了平准库的。前元的阿合马当权时挪用了平准库的备用金银,搞得元朝宝钞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百姓拿着整摞的钞去买一斗米都买不到。咱们大明吸取了这个教训,在宝钞发行之初便备足了金银做底,让百姓随时可以拿宝钞来兑换真金白银。”
“结果呢?”
“结果百姓压根不信纸钞,宝钞一发下去,转头便挤到汇兑铺前排队兑回金银。朝廷的平准库三个月便见了底,宝钞全数回流到了户部的库房里,等于白印了。”
范敏在旁边接话:“陛下当机立断,改了规矩,宝钞只兑铜钱,不兑金银。这一招确实管住了挤兑的口子,北伐的军费大半是靠宝钞撑过来的。”
“可后遗症也不小。”俞溥的声音压了下来,“民间的抵触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苏州府有人纠集了上百号人,一把火烧了城里的汇兑铺。地方官拿了人,杀了十几个带头的,可这种事传开了,对宝钞的信誉是雪上加霜。”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咱后来调整了一下,宝钞发放的对象从民间百姓换成了朝廷的人。官吏的俸禄、盐户的工本、军兵的月盐,都折成宝钞来发,不在民间硬推了。”
俞溥和范敏齐声应是。
朱橚靠在椅子上,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信用货币这件事,从汉武帝的白鹿皮币算起,历朝历代都玩过,可最终的下场无一例外,朝廷的信用崩塌,货币沦为废纸。
洪武宝钞的发行初衷并非供帝王挥霍,而是为了填补统一战争撕开的财政窟窿。
这笔钱是必须花的,否则不通过宝钞出,也要从别的税源里挤,大明的百姓终归是逃不掉的。
后世许多人一提到洪武宝钞便嗤之以鼻,觉得是朝廷明抢百姓的口袋。
可换个角度想,哪个朝廷不收税?
关键是收得明不明白,花得正不正当。
百姓对一个朝廷有好感的时候,宝钞贬个一两成,物价涨个三五分,大多数人浑然不觉,日子照过。
这便是隐性的财政手段,温水煮青蛙,痛感极低。
可一旦隐性手段填不上窟窿,朝廷被迫转回显性的加税,民众的痛感便会陡然拉满。
明末那些士绅恨之入骨的矿税便是这个道理,显性的税收刺痛了既得利益者的神经,皇权为了对抗阻力,便催生出严党和宦官一类的中间商,三百万两白银过一遍手,到朝廷库里只剩一百万两,余下的全喂了沿途的硕鼠。
眼下洪武宝钞的信用虽有裂痕,但尚未崩盘。
若能找到延长其寿命的法子,将来打开海外市场,建立“明联储”,大明的钞法便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前朝的路。
信用货币的三条死穴,他记得清清楚楚:准备金缺失、无限额超发、回笼机制断裂。
如今朝廷的发行量还算克制,超发的口子暂时没有像朱老四那样撕开,可准备金的问题始终悬着,保证货币供给平衡的回笼渠道更是没有。
若是让百姓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又兑不回来,最终只能烂在手里,那么还有谁愿意来接?
想到这里,朱橚终于把父亲今日这一趟的路线彻底串了起来。
先去靖海侯府看吴祯的病情好转,再来宝钞提举司查账。
父亲想的是,用肺痨的救治,做大明宝钞新的锚。
后世的漂亮国,为了给自家的绿票子找锚定物,先是挂靠黄金,后来绑上石油,再后来又盯上了芯片,这些都是容易滋生霉菌的物件。
每一种锚定物的背后,都是一套精密的利益链条和霸权逻辑。
黄金能做锚,石油能做锚,芯片能做锚。
命,也能做锚。
人对自己性命的估价,往往比对金银的估价更缺乏弹性。
一个富商可以忍着不买金器,却不会忍着不治要命的病。
父亲不懂后世的货币理论,可他在濠州讨饭、在郭子兴帐下当兵、在金陵城里打天下的那半辈子告诉他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人最舍得为命花钱。
十痨九死的年月,哪家远亲近邻里,不躺着三两个咳血的病人?
朝廷若是把肺痨的救治纳入宝钞的流通体系,规定治病只收宝钞不收金银,那些攥着真金白银不肯碰纸钞的富绅豪商,便不得不主动拿金银来兑换宝钞了。
这一招若是走通了,宝钞的信用未必能一夕回春,可至少能止住那条往下坠的曲线。可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提高治疗要价来收割富绅的财富,那底层百姓呢?
朱橚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慢慢地抿,面上的表情平淡得很。
“父皇,您是想让儿臣的药,替您的宝钞做保。”
朱元璋放下茶盏,没有否认。
“咱确实有这个意思,可咱心里也堵着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衙署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上,巷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在争抢地上的半个饼子。
“咱是穷苦人出身,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恨的就是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如今坐了这把椅子,转过头来却要靠一张纸去刮百姓的血汗钱,咱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跟当年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这是朱元璋极少流露出来的东西。
朱橚沉默了一下。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句话放在他这个开国之君身上,也不算冤枉。
可他的父亲至少还在拧巴,还在不舒坦,还没有心安理得。
“父皇,儿臣把话说在前头。”
朱元璋的目光移了过来。
“康复新液和人工气胸术,儿臣造出来是为了替天下百姓治病,这个底线不能动。底层的穷苦百姓若是得了肺痨,必须能治得起,不能因为宝钞的事,把救命的东西变成了敛财的工具。”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的咱何尝不明白。可你想过没有,咱要赚的是那些富绅的钱,可这世上哪有给穷人便宜、给富人贵的道理?你定了两套价,那些有钱的便会想方设法走穷人的渠道,到头来谁的钱都赚不着。”
俞溥和范敏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确实是个令人忧心的两难。
朱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皇,双重收费倒也不是不可以。”
朱元璋看着他。
俞溥和范敏也看着他。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阵,哼了一声。
“你这个臭小子,又跟咱卖关子。”
第144章 氮气生财,格致院与君权神授
“禀父皇,眼下赵宜真给靖海侯用的法子,是往胸膜腔里注入空气。空气取之不尽,成本几乎为零,推广到各州府去,穷苦百姓人人治得起,这是它最大的好处。”
“可空气有一个弊端。空气里的成分,有两种极容易被人体吸收。一种是维持呼吸的气,注进胸腔之后,血液循环会将它迅速带走。另一种是人呼出来的浊气,在血液中的溶散极快。这两样加在一起,注进去的空气用不了一两日便被身体吃干抹净了,肺叶重新鼓胀起来,痨虫便又活泛了。”
朱橚开门见山,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了氧气和二氧化碳容易被人体吸收。
“因此,用空气做气胸术,隔一两日便要补注一回。每补一回便要扎一针,扎一针便多一分染上风邪的凶险,病人也跟着多受一回罪。”
朱元璋听到此处,眉头微微拢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空气不够好?”
“空气够好,够便宜,够普及,给天下穷苦百姓用,绰绰有余。可若想治得更安稳、补注的间隔拉得更长、病人少挨几针少遭几回罪,那便需要另一种气。”
朱橚在桌子上的草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氮气。
“空气里头占了近八成的便是这种气,它性子极懒,既不助燃也不溶于血,注进胸腔之后,血液拿它毫无办法,只能干瞪眼看着它占着地方,消散的速度比空气慢上好几倍。用它来做气胸术,补注的间隔可以从一两日拉长到七八日甚至更久,病人的痛苦和风险都能大大降低。”
俞溥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这个氮气,制备起来容易吗?”
“不难,但有成本。”
朱橚继续为众人解释。
“格致院此前发明的那套制冰用的机器,运转时需要使用一种叫做氨气的气体,这种氨气通过加热的铜粉,铜粉中的某种成分会将氨气里的杂质吸走,剩下来的便是相对纯净的氮气。”
他用笔在草纸上勾了几道箭头,标出了氨气的来路和氮气的去路。
“虽然如今格致院能够规模量产,但是生产这种气体的成本依旧高昂,穷苦人家承受不起,可对于那些坐拥万贯家财的富绅而言,多花的这点银子就是九牛一毛。”
朱元璋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朱橚接着说。
“空气法免费推广,宝钞只收取器械和施术的工本费,定价压到最低,让底层百姓治得起。氮气法则专供富绅,定价翻上去。两套价格,两条渠道,泾渭分明。”
范敏的反应最快:“殿下的意思是,无论穷人还是富绅,想要用气胸法治疗肺痨,便必须先拿金银铜钱去兑宝钞?”
“正是,氮气之法旁人想仿制,第一步便迈不出去。这就等于给宝钞拴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富绅的命,那么他们为了活命,就不得不用咱们大明的宝钞。有富绅的带头,还怕底层的百姓不争先挤兑吗?”
朱元璋将那张草图拿起来看了许久。
朱橚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没有两种法子,富绅必然会想方设法的挤占穷人的资源,朝廷也不能从他们手里高价敛财。
如今空气法和氮气法一分为二,两条路从原料到工序到疗效全然不同,富绅便不屑于去使用低廉的疗法。
空气遍地都是,任何一个学会了手法的大夫都能施术,穷苦人家在家门口便能治病。
氮气的上游捏在格致院手里,氨气从哪来、铜粉怎么烧、产量多少罐,每一个环节都是朝廷说了算。
若是再加上一些营销广告的渲染,富绅便只能老老实实地拿金银去兑宝钞,排着队来买朝廷的氮气。
两条渠道,一条走量,一条走价,井水不犯河水。
穷人有活路,富人有门路,朝廷有财路。
老朱怕自己这个穷苦人出身的皇帝,转头去盘剥穷苦人,如今这层顾虑算是卸下来了。
“还有第二招。”朱橚又抛出一个后世中西药结合的点子。
“康复新液眼下的配方是大蠊提取物加酒精过滤,成本低廉,效用确切,但卖相不好。那东西毕竟是从蟑螂身上榨出来的,寻常百姓不讲究,能治病就行,可富绅们讲究。”
“儿臣打算将康复新液与三七、川贝、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搭配组方,制成一种新的成药。三七活血化瘀,川贝润肺止咳,冬虫夏草补肺益肾,这几味药与康复新液配伍之后,药效上能形成互补,品相上也能撑得起高价。”
“底层百姓用纯康复新液,便宜管用。富绅用搭配了名贵药材的高端成药,贵,但贵得有道理。两条产品线,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俞溥在旁边听完,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嘴里反复咂摸着什么。
“殿下,臣有一事想确认,这氮气当真只有格致院能做?旁人仿制不了?”
“仿制不了。氨气的制取、铜粉的烧制、密封罐的规制,每一步都有讲究,缺了任何一个环节便产不出合格的氮气。”
俞溥的眼神变了。
他在户部管了大半辈子的钱粮,对“独门生意”四个字有着天然的敏感。
盐铁之利为何历朝历代都要官营?便是因为源头捏在朝廷手里,旁人绕不过去。
“陛下,此法若是走通了,等于朝廷手里多了一桩比盐铁还硬的买卖。盐铁断了,人还能想其他代替的法子,将就着过日子,可命断了,谁将就得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庭院,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老五,你这两招,咱挑不出毛病,可咱还有一桩心事。”
朱橚等着。
朱元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朱橚脸上。
“中秋那夜,你让咱从那根铜筒里看了月亮。”
朱橚点了点头。
“咱看见了月亮上面的山,坑坑洼洼的,跟庄稼地被牛踩过似的。”
他顿了顿。
“回去之后咱想了好几夜,越想越不踏实。咱这把龙椅坐的是什么?坐的是天命。天子天子,天之子也,替天牧民,这是从三皇五帝传下来的规矩。百姓信这个,臣子也信这个,信了才肯跪,跪了才肯听。”
“可你那个格致院,又是细菌又是望远镜的,如今又摆弄出一个氮气法。长期以往,今日让人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明日让人知道瘟疫是虫子作祟而非天罚,后日呢?后日百姓若是什么都明白了,还信不信天命?不信天命了,这把椅子还坐不坐得稳?”
朱橚明白了。
父亲的心病,在格致院冒出来的第一天便种下了。
望远镜只是一根引子,真正让老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开民智与皇权之间那道越拉越宽的裂缝。
格致院每解决一个难题,这道裂缝便宽上一分。
治了肺痨,稳了宝钞,可也让百姓离那个“跪下来仰望天子”的蒙昧状态又远了一步。
朱元璋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层的力量一旦被唤醒,能掀翻一个王朝。
他自己曾经便是那股力量的化身。
如今他坐在了城墙上面,却开始担心城墙底下会不会再冒出一个当年的自己。
朱橚想了想,开口道。
“父皇,儿臣给您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县令,治下有一条河,年年发大水,淹田毁屋,百姓苦不堪言。县令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告诉百姓这是河神发怒,每年杀一头牛投进河里祭祀,百姓信了,便老老实实地交牛,年复一年。第二个,带着百姓修一条渠,把水引到田里去灌溉,从此旱涝保收。”
“第一个法子,百姓怕河神,便听县令的话,县令的位子坐得稳。可牛越杀越多,水照样发,迟早有一天百姓杀够了牛,发现河神压根不存在,那时候他们恨的便是骗了他们的县令。”
“第二个法子,百姓知道了水能治,不用再怕河神了,县令少了一样吓唬人的本事。可百姓的田从此旱涝保收,日子好了,谁会去造反?谁又会去恨一个让他们吃饱了饭的县令?”
朱元璋望着他,眉宇间的那团郁色松动了几分。
朱橚往前凑了凑。
“父皇,百姓跪下来,有两种跪法。一种是因为害怕,怕天罚,怕鬼神,怕看不见的东西。这种跪,膝盖软,心里不服,风一吹便站起来了。另一种是因为感念,日子好了,病能治了,孩子能读书了,他们心里头记着是谁给的,这种跪,不用人教。”
“格致院造出来的东西,确实会让百姓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可格致院同时也在替百姓治病、替朝廷稳住宝钞、替水师造更好的战船。百姓的眼睛亮了,看清了天上没有神仙,可他们同时也看清了,是谁让他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只要这个账算得过来,百姓便不会因为知道了真相就不认朝廷。恰恰相反,他们会更加认。因为一个敢让百姓睁开眼睛的朝廷,比一个捂着百姓眼睛的朝廷,更值得效忠。”
廊下安静了许久。
俞溥和范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槐树上。
黄叶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被风卷着在庭院里打转。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朱橚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说的道理,咱都懂。可咱这辈子从泥坑里爬出来,爬得太苦了,苦到骨头缝里去了。爬上来之后,总怕再掉下去。”
朱橚看着父亲的侧脸。
那张沧桑的脸上,刻满了从军二十四年留下的风霜,每一道纹路底下都埋着饥饿、杀戮、背叛和孤独。
他忽然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与其说是大明的天子,不如说是一个扛了太久太重的担子、却不肯让任何人搭一把手的倔老头。
“父皇,您不会掉下去的。”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他。
“因为您底下站着儿臣,站着大哥,站着二哥三哥四哥,站着千千万万因为您而吃上了饱饭的百姓。这么多人托着您呢,往哪里掉?”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张画着氮气制备流程的草图,仔仔细细地叠好了,塞进了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五。”
“儿臣在。”
“你那个铜筒子,除了看月亮,能不能看见更远的星星?”
朱橚想了想:“能,只要镜片磨得够大,木星旁边那几颗小星星都看得见。”
朱元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回头再造一根,搁在坤宁宫的露台上。你娘那日看完月亮之后跟咱念叨了好几回,说想看看牛郎织女到底隔了多远。”
他迈过门槛,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大些的,别抠抠搜搜的。”
第145章 凤阳演武,妙云的经济学
华盖殿。
早朝已经进入了第二个时辰。
赋税、漕运、屯田、各州府的秋收折报、北平行省的驻军粮草调拨、两淮盐课的亏空、工部修缮城墙的预算,林林总总议了十几桩,每一桩都是六部堂官轮番上阵,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两句,问得堂官们额头冒汗。
朱标立在御阶左侧,从头到尾一言不落地听着,手里的笏板握得端端正正。
轮到兵部。
兵部尚书出班奏报,靖戎台演武的筹备事宜已基本就绪,凤阳方面的校场、营帐、辎重均已到位,请旨定下主考官的人选以及参演各方的编制。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目光扫向武官班列。
“曹国公李文忠,此番靖戎台演武,由你去做主考官,替咱把几个儿子的成色摸一摸。”
李文忠从班列中出列,行礼领旨。
他正要退回去,目光忽然掠过了亲王的班列,嘴边的话便多了一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吴王殿下也要参加此次演武?”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亲王班列那边扫了过去。
赤勒川一役的战功摆在那里,这份功劳若是放在异姓将领身上,封个国公都富裕。
让这么一位爷去跟几个兄弟在校场上过家家,怎么想都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味。
朱元璋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吴王,你自己回答。”
亲王班列里没有动静。
朱樉最先察觉不对,侧头一看,差点没把牙咬碎。
朱橚靠在班列的末位,脑袋微微歪着,眼皮合得严丝合缝,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朱棡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朱橚猛地睁开眼,茫然地扫了一圈大殿,看见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又看了看御座上父亲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张口便来了一句。
“下朝了?”
华盖殿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闷笑,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才漏出来的那一点。
这一声像点了药引子,殿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压抑的声响,有人咳嗽,有人清嗓子,有人低头整理袍角,可肩膀全在抖。
朱元璋的面皮抽了两下,手掌在御案上拍了一记。
“朱橚,你给咱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华盖殿,不是你的床铺。”
朱橚彻底清醒过来,看见满殿文武的目光都戳在自己身上,连忙出列,老老实实地低了头。
“儿臣失仪,请父皇恕罪。”
朱元璋气得直吸凉气,看老头子有暴怒的征兆,朱标赶忙从御阶上走下两步,朝弟弟的方向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老五,方才曹国公问你,赤勒川的功勋在身,为何还要参与靖戎台的演武,你回答。”
朱橚理了理朝服的衣襟,转向李文忠,拱了拱手。
“曹国公,此次演武分为红蓝两方对抗。二哥、三哥、四哥各率本部王府卫队为红方,臣率蓝方,充当几位兄长的磨刀石。本王的兵马全部是以募兵法新招募的士兵,眼下尚在募集当中,到演武之日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的操练时序,不算本王欺负人。”
李文忠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听出了这番话里埋着的东西。
朝廷如今推行士绅一体服役的征兵法,阻力从朝堂一直蔓延到了乡野,各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拖延抵制,奏本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因此吴王便提出了“募兵法”作为过渡方案,花宝钞从民间招募自愿入伍的壮丁,以此替代世袭的卫所军户制。
吴王要拿这批新兵去和卫所老兵打一场,打给满朝文武看,打给天下人看。
若是新兵赢了,便是铁铸的事实摆在那里,谁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臣明白了。”李文忠拱手退回班列,再未多言。
亲王班列那头已经炸开了。
方才几位皇子听说老五也参加演武的时候,脸上写的都是认命二字,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心想这回就是走个过场,赢不了也丢不起那人。
可如今一听蓝阵全是新兵,空气立刻就变了。
朱樉第一个按捺不住:“老三你听见了没有,新兵蛋子,才入伍三个多月,老五拿一群新兵蛋子来跟咱们打。”
朱棡的鼻子哼了一声:“我晋王府的三护卫,哪个不是从边关调回来的精锐老卒。老五,你的新兵,那不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你这磨刀石未免也太软了些,三哥怕磨到一半石头就碎了。”
朱棣一直没有说话,可听到这里下巴微微扬着,一副“这回终于轮到我朱四露脸了”的架势。
他抱着笏板,嘴里蹦出了一句:“踏平靖戎台,活捉朱老五。”
殿中又是一阵窸窣的笑声。
朱元璋没有训斥诸子的无状,脸上的黑气甚至散了几分。
……
中书省的班列里,胡惟庸垂着眼帘,手里的笏板端得四平八稳。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李善长在中秋那夜递了辞表,和诚意伯同日离京,一个浙东领袖,一个淮西领袖,走得干净利落。
老相国走了之后,淮西勋贵失了主心骨,那些公侯们各怀心思,有的观望,有的蠢蠢欲动,他胡惟庸的资历压不住这帮骄兵悍将。
如今陛下忽然搞这么一场演武,皇子们带着王府卫队去凤阳,和吴王新军对阵,目的何在?
是想让吴王借这场演武的声望收拢淮西的兵权,还是让几位皇子各自培植嫡系,逐步取代淮西勋贵在军中的地位?
从前这种事,他会去问李善长。
老相国只需一杯茶的工夫,便能将皇帝的心思拆得丝缕分明。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像是在暗室里下棋,对面坐着谁都看不清。
演武的事议完,朱元璋又抛出了第二桩。
他朝朱标抬了抬下巴。
朱标会意,从御阶上前一步,展开内侍递上来的黄绫卷轴,当殿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布衣提三尺剑,驱逐胡虏,再造中华,深知天下之治,在于足食安民。钞法之设,本为便民通商、裕国充饷,非为聚敛私藏。前因北伐军需浩繁,权停金银兑换之制,此乃一时权宜,非为常法。今北疆大定,四海渐平,朕念及斯民久困于钞价跌落之苦,心甚不安。”
“着即日起恢复大明通行宝钞平准库,准许民间持宝钞自由兑换金银,天下各布政使司所辖州府汇兑铺即日重开金银之肆。兑价由户部每旬核定,昭告天下,严禁私抬私压,敢有违者以律论处。各地汇兑铺须备足金银库存,不得以缺银为由拒兑、拖兑、限兑,违者罚没铺产,主事之人杖八十,徒三年。”
殿中百官的脸色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
去年朝廷关闭了金银兑换的口子,将宝钞的流通完全压在铜钱上。
彼时北伐军费浩大,朝廷需要宝钞撑住开支,关闭兑换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如今北疆大定,莫非陛下已经不需要靠宝钞敛财了?
言官们反应最快,御史台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班,恭颂圣明、歌功颂德,什么轻徭薄赋、什么与民休息、什么圣天子爱民如子,辞藻堆得花团锦簇。
最后御史大夫陈宁出班,拱手一礼,掷地有声道:“陛下圣德广被,臣身为御史台之长,当为百官表率。臣在此立誓,绝不会携家中宝钞前往汇兑铺挤兑金银,以免扰乱钞法。”
此言一出,文武众官纷纷附和,一个比一个表态得响亮,唯恐自己落在后头显得不忠心。
朱橚站在班列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这帮人嘴上说得漂亮,转头便会让府里的管事、家仆去兑铺排队,自己的手干干净净,金银一两不少地揣回去。
可他们还不知道,朝廷手里已经捏上了一张比金银更硬的底牌。
等氮气法铺开的那一日,他们抢着去兑铺排队的,恐怕就不是拿宝钞换金银了,而是拿金银换宝钞。
……
东宫偏殿。
朱橚进门的时候,徐妙云已经在饭桌旁坐好了。
桌上摆着两碗鲜蟹粥、一碟酱菜、一碟咸鸭蛋,还有两笼冒着热气的素馅包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云纹,是马皇后前几日让尚服局裁的新衣裳。
进宫这些日子,马皇后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燕窝粥、阿胶糕、参汤轮着来,养得她气色比在魏国公府时还好上几分,面颊上添了一层匀净的绯薄,连鬓边那几缕碎发都透着莹润。
“妙云,怎么这般早便备好了?”
“每日散朝的时辰都差不多,算着你回来的脚程,提前半刻钟让膳房热上便是了。”
朱橚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咬了一口包子,徐妙云便从袖中抽出一沓纸笺搁在桌边,一面喝粥一面翻看,嘴里含着粥便说起了事情。
“殿下,格致院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父皇派了亲军卫去驻守。”
“不止亲军卫,仪鸾司的一个指挥使也驻下了。周遭的人家全部迁走,仪鸾司正在对院内所有人手重新筛查身世背景,凡是不符合良家子条件的,一律调出核心工坊。”
她翻了一页纸笺,眉头微蹙。
“被筛出来的人有不少,都是早年跟着吴王府做事的老人手,有些个在庄子里干了四五年,手艺也熟了。我没有将他们遣散,全都安排到了吴王府名下的商号里,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管铺面的管铺面,总归不让人寒了心。”
朱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自家媳妇做事周全,跟了吴王府的人,不会因为一纸调令便被丢到街上去。
父亲这么做,他并不意外。
从望远镜到康复新液,从人工气胸术到氮气制备,格致院冒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那日在宝钞提举司开导了下自己的父亲,老爷子表面上被说通了,可骨子里的忧虑不可能一夜之间消散。
想通归想通,手里的缰绳不能松。
“你办得妥当。”朱橚将包子三两口吃完,端起粥碗,“那些赤勒川的遗孤,安置得如何了?”
徐妙云翻纸笺的手停了,语速慢了下来。
“遗孤一共三百七十二人,阵亡将士的遗属加在一起有九百余口。妇人当中能做活的,我安排进了吴王府下面的药坊和冰坊,按月发饷银,有手艺的多给,没手艺的先学着。老人和幼童集中安置在城南那处新买下来的宅院里,请了两个郎中常驻照看,孩子们到了年纪的,统一送进义学读书,束脩和笔墨都由王府出。”
她顿了顿,接着说。
“阿秀心灵手巧,织艺出众,我让她去筹办纺织的作坊。吴王府名下还没有这一块的产业,我让她从头做起,到苏州去跑一趟,看看那边的织机和工艺,回来之后替吴王府把这块业务搭起来。有王府的名号在,地方上的门路不难打通。”
“余小鱼识字不多,年纪也小,我打算带在身边,先教她读书认字,再慢慢让她跟着学管事的本事。这丫头机灵,将来若是调教好了,能帮上不少忙。”
她将最后一页纸笺翻过去,抬起头来看着朱橚。
朱橚正端着粥碗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种让她耳根发热的笑意。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满嘴的粥。”
“好看,做事的样子好看。”
徐妙云别过脸去喝粥,耳根处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阵亡将士的遗孤遗属如何安置,母亲手把手教过她,一套章法烂熟于心。
只是从前替母亲打下手,如今自己做了主,肩上的分量才真正掂出来。
朱橚忽然想起一件事。
“妙云,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昨日我查了吴王府的账簿,发现你在宝钞币值还没开始跌的时候,便已经把府中大半的宝钞全都花了出去,要么置了田产,要么买了原料,要么兑成了铜钱。你怎么料到宝钞会贬的?”
“殿下向来懒得看账,怎么忽然想起来查了?”
“户部尚书俞溥,前几日向我请教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吴王府是金陵城里头一个把库存宝钞清空的府邸,比谁都早。我当时还纳闷,后来一想,能做这个决定的只有你。”
徐妙云面上浮起了几分窘色。
“殿下别提了,这是我替吴王府主事以来,办砸的头一桩差事。”
朱橚愣了一下。
“我原以为宝钞会一路跌下去,便提早将王府库中的存钞尽数脱手,能花的花了,能兑的兑了。殿下方才说朝廷重开了平准库,准许民间自由兑换金银,这一手下去,宝钞在市面上的信望必然立刻稳住。”
“陛下身边定是有奇人献了良策,否则朝廷不会平白无故把先前关死的口子又打开。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出的主意,偏偏赶在我把钞都抛干净之后才来这一出,早半个月便好了,白白让王府亏了这一笔。”
“我知道殿下不会因为这个怪我,可既然管着王府的钱袋子,亏了便是亏了,该认就得认。”
徐妙云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的懊恼,像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高人”颇有怨言。
朱橚端着粥碗,差点把一口粥喷在桌上。
他咳了两声,将碗搁下来,别过脸去用袖口挡了挡嘴角。
徐妙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粥太烫了。”
徐妙云也没有深究,顺手将他面前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凉一凉。
朱橚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靠回了椅背上。
“你当初是怎么判断宝钞要跌的?”
“朝廷发行宝钞,最大的去向是官吏俸禄、军饷和盐户工本。手里握着最多宝钞的,是那些公侯勋贵,其次才是各级官员。北伐大捷之后,边疆无战事了,陛下腾出手来,按照他的性子,必定要整顿吏治。父亲曾跟我说过陛下的性子,一旦动手便是雷霆万钧,不会留情面。”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道。
“我当时想的是,这些官吏一旦被株连下狱,他们手中的宝钞便会大量涌入市面。府邸被抄,家眷为了活命贱卖一切,宝钞的抛售量暴增,可接手的人却没有变多。供过于求,币值便会往下坠。何况这些官吏在金陵城中豢养着大批的仆从、匠人和商贩,一家被抄,牵连着几十上百号依附他们谋生的人断了收入,货殖萎靡,铺面关张,宝钞在市面上的流通更加迟滞。”
朱橚愣了一下。
他盯着徐妙云看了许久。
这套逻辑,放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资产负债表衰退。
权贵阶层的财富在政治清洗中被强制清零,关联的消费链条跟着坍缩,货币流通速度骤降,通缩和贬值同时发生。
金陵城六七十万人口,底层的贩夫走卒、工匠仆役,有多少是靠着给官绅府邸提供衣食住行来讨生活的?
一旦大规模株连,成百上千座府邸同时查封,上万口人被押走,那些依附于官绅经济的小买卖便会连锁崩塌。
裁缝铺没了主顾,酒楼没了食客,车马行没了包月的活计,这些人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也兑不回来,币值自然雪崩。
他此前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
洪武宝钞的发行量在前几年一直维持着相对克制的水准,并没有出现肆意超发的迹象,可历史上偏偏在四五年之后出现了断崖式的贬值。
如今被徐妙云这番话一点,他忽然明白了。
四五年后,正是胡惟庸案发的时候。
那场大狱株连了三万余人,满朝文武为之一空,金陵城里的官绅阶层几乎被连根拔起。
宝钞贬值的拐点,和胡惟庸案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这哪里是货币政策的失败,分明是政治风暴对经济体系的降维打击。
他望着对面这个正在为亏了一笔银子而懊恼的女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份对经济脉络的敏感度,放在后世,足够去做一家对冲基金的首席分析师。
大明幸好还没有发行股票,否则妙云怕是要把金陵城的富绅们割得裤子都不剩了。
“妙云,你往后替王府理财,不用跟我报备,你做主便是。”
徐妙云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目光去摆弄桌上的碟子,耳根悄悄地红了一层。
他从来都是这样。
她说办砸了,他说你没有砸。
她说亏钱了,他说你做主便是。
好像她做什么决定,在他眼里都是对的。
第146章 渔夫武松投军,宝钞挤兑风起
金陵城外二十里,秦淮河入江口的一处渔村。
午后的日头还挂在半空,可秋风已经凉了,吹得河滩上的芦苇东倒西歪。
卞三蹲在自家茅屋的门槛上,看着走方郎中背着药箱从里屋出来。
郎中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唯一会把脉的人,姓孙,六十来岁,替人看了一辈子的头疼脑热,遇上重症便只剩摇头的本事。
此刻他摇得很厉害。
“咳了多久了?”
“入秋便开始的,起初只是干咳,这半个月痰里见了血丝。”
孙郎中将药箱的铜扣扣好,从里头摸出一张写了方子的黄纸递过来。
“麦冬、百合、沙参,养肺的几味药,先吃着,能压一压。可老嫂子这症候,我的本事到头了,你趁早带她进城,请个好大夫瞧瞧,拖不得。”
他说完便走了,草鞋踩在泥路上,背影很快被芦苇丛吞没。
卞三攥着那张方子,方纸被他的指头捏得起了褶。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一阵连着一阵,咳到后面带了喘,像是要把整副肺腑都翻出来。
他的妻子张氏从灶房那头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汤,额头上沾着灶灰。
“郎中怎么说?”
“让进城看。”
张氏把米汤往门槛边的木墩子上一搁,拿围裙角擦了擦额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今日去镇上买盐的时候,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了一桩事。说金陵城里如今有一种治肺痨的法子,是吴王殿下亲手造出来的。那说书先生讲得可邪乎了,说吴王殿下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童转世,龙虎山的赵宜真赵真人见了殿下,当场纳头便拜,口称此生仅见。”
“又说靖海侯吴祯的肺痨已经病入膏肓,太医院的人都摇了头,结果殿下施了一套仙家秘术,三日之内靖海侯便下了床,七日之后能在院子里走动了,简直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
卞三的身子猛地从门槛上弹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站直了足有六尺开外,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板。
四十八岁的年纪,腰板还是当年扛石碇时的样子,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地隆着,绷起来的时候像拧紧了三股的船缆。
“能治?当真能治?”
“说书先生嘴里的话,十句里头能信三句便不错了。可我问了镇上药铺的掌柜,掌柜说确有其事,靖海侯如今已经能下地行走了,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卞三转身便要往里屋去。
“我背娘进城。”
张氏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急什么,如今城里求医的人挤破了头,像咱们这种没钱没门路的,排到年底都未必轮得上。与其硬挤,不如去找罗本。”
卞三的脚步顿住了。
“贯中贤弟?”
“罗贯中如今在晋王府做事,替晋王殿下写书,听说地位极高,晋王府上下都敬他三分。托他的关系,哪怕只是借些银子给娘看病,也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地往城里闯强。”
卞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河滩上那几条晒着的渔网上。
罗贯中,罗本,字贯中。
当年在张士诚帐下做幕僚的时候,两人便相识了。
罗贯中是他表哥施耐庵的学生,师徒二人先后投到张士诚麾下,一个做谋士,一个做文书。
表哥写《水浒传》那会,书里的武松打虎,原型便是他卞元亨年轻时在盐城伍佑场一脚踢死猛虎的事迹。
表哥将那段往事写进了书里,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可那股子蛮劲和血性,一笔一画都是照着他来的。
只是罗贯中此人心气极高,当年张士诚败亡之后,他宁可流落江湖写话本糊口,也不肯向朱家的天下低头。
如今竟然甘心在晋王府中效力,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行。”卞三摇了摇头,“朝廷一直在缉拿张士诚的旧部,我如今是隐姓埋名的逃犯。去找贯中兄,便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仪鸾司的眼线遍布金陵城内外,我前脚登了他的门,后脚便有人查到他头上,连他也要跟着遭殃。”
张氏的眼眶泛了红,嘴唇抿了又抿,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她自己的身份比丈夫还要烫手,张士诚的亲妹妹,这层底子若是被人翻出来,牵连的便远不止一家一户了。
当年朱元璋登基之后,征召天下遗才,亲自点了她丈夫的名。
他写了一首诗回绝,末句是“恐使田横客笑人”,自比齐国田横的门客,宁死不向新朝称臣。
这首诗传到了朱元璋耳中,龙颜震怒,下旨缉拿。
他便剃了须发,改了姓名,从盐城逃到了这处江口渔村,做了打鱼的卞三,一躲便是九年。
里屋的咳嗽声又起来了,这一回比方才更烈,老人咳得整张木板床都在抖,床腿磕着泥地发出笃笃的响。
卞三蹲回了门槛上,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着。
他的两条胳膊能举起码头上八百斤的石碇,能将一条翻了底的渔船硬生生掀正过来,可此刻这双手攥得再紧,也攥不住屋里那个日渐衰败的咳嗽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脚边的一张纸上。
那是今早去镇上赶集时,衙役随手派发下来的一张告示。
吴王府招兵。
不限出身,不问户籍,年十八以上、四十五以下、体格健壮者皆可应募。
入伍即发安家银,月给粮饷,家属另有抚恤。
告示的末尾写着一行字:此番募兵,专为剿灭东南沿海倭寇。
他的目光在那个“倭”字上停了许久。
倭寇里头,有不少是张士诚的旧部。
这些年来,那些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三番两次摸到渔村来,要他一同下海,说什么反明复周、光复旧主的大业。
他每一回都拒了。
第一回客客气气地拒,第二回冷着脸拒,第三回将来人扔进了河里。
可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弄得他不得不从盐城搬到江口,又从江口搬到了金陵城外,指望着灯下黑,躲在天子脚下反倒安全些。
九年了。
九年里他看到了太多。
那些打着张士诚旗号的旧部,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屠村灭寨,跟当年他们誓死反抗的元军暴行并无二致。
他对张士诚的那份旧情,在一桩一桩的血案里,被磨得越来越薄了。
当年表哥施耐庵写《水浒传》,因为张士诚的女婿潘元绍兄弟投降了朱元璋,表哥恨他们变节,便在书里写出了潘金莲和潘巧云,让潘家的姓氏遗臭万年。
他卞元亨当初拒绝朱元璋的征召,就是不想做第二个潘金莲。
可如今,他的老娘躺在里屋咳血,他连进城看病的银子都凑不出来。
当大明的官,他至今提不起兴致。
可杀倭寇这件事,和当不当官无关。
那些人打着旧主的旗号残害百姓,他若是提刀上阵将他们砍了,也算是替旧主洗一洗被他们败坏的名声。
更何况,告示上写着安家银。
他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老人大约是咳累了。
卞三将告示叠好,塞进了怀里。
……
金陵城南,聚宝门外的募兵点。
空地上搭了几顶军帐,帐前摆着条案,条案后面坐着登记造册的文书,旁边立着数十个穿甲的兵卒维持秩序。
前来应募的人排了一条长龙,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也有三十来岁的壮年,偶尔夹着几个面相老成的,一看便知虚报了年纪往小里说。
卞三排在队伍里,在一群年轻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报了四十五岁。
本以为会招来白眼,毕竟四十五是招募的上限,搁在军中已经算是老卒了。
可登记的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宽阔得过分的肩膀上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往册子上填。
“识字吗?”
“识。”
“识多少?”
卞三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柏门诗集》。
“这是我写的。”
文书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慢慢睁大了些,抬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正要再问,旁边一道嗓门粗豪的声音截了过来。
“不用问了。”
卞三循声望去,只见条案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吴王府卫队的铠甲,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最惹眼的是他的右手。
手掌齐腕断了,断处包着一层硝皮扎制的义肢,套上箍着一只铁制的钩刃。
那钩刃打磨得锃亮,刃口微微内弯,看着便知是杀过人的器物。
此人叫周大山,吴王府的千户。
卞三的目光在那只钩刃上多停了一瞬。
断掌配刃钩,这人战场上丢了手,回来便把残肢变成了兵器,寻常的武人做不出这等决断。
周大山朝文书摆了摆手:“吴王殿下定过规矩,选人的时候,文比武更看重。能写诗的汉子,你还要考校他几拳几脚?先录了再说。”
文书连忙提笔,将卞三的名字填进了甲等备选的册子里。
正登记着,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
“马惊了,马惊了,快让开……”
卞三扭头望去,只见一匹拉货的驽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挣脱了缰绳,四蹄翻飞地沿着街道狂奔过来,马背上的货筐早已散架,碎木板和布匹撒了一路。
街上的行人尖叫着朝两边躲避。
可就在马冲过来的方向,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正颤巍巍地过街,耳朵大约背了,浑然不觉身后的蹄声。
旁边的人喊破了嗓子她也听不见。
卞三的身子动了。
他从队伍里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街心。
驽马迎面撞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闪错开了马头,双手从两侧兜住了马颈,十根指头死死地扣进了鬃毛底下的筋腱里,两条前臂的肉棱子猛地涨了起来,青筋从腕根一路爬到了肘窝。
驽马的前蹄腾空扬起,嘶鸣着要挣脱,卞三的双脚在石板路面上擦出了两道印子,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滑了三尺远。
他咬紧了牙,腰身猛地一沉,将重心压到了极低的位置,随即双臂发力,硬生生地将那匹发了疯的驽马按住了。
马的前蹄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距离那个老妇人不到两尺。
满街寂静了一瞬,随后哗然一片。
周大山从条案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到卞三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两条还在微微发颤的胳膊。
他在赤勒川上见过不少猛人,可有这份生拽惊马的蛮力,他只在武定侯郭英身上见过。
“你叫什么?”
“卞三。”
“卞三,从今日起你是百户。”
卞三愣了一下。
周大山怕他嫌低了,赶忙补了一句:“我这里能给的最高便是百户了,再往上得吴王殿下亲自定夺。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你去见殿下,以你这身本事,殿下一定会重用。”
卞三摆了摆手:“百户便好,不必引荐了。”
他不想太招摇。
周大山也不勉强,转身让文书重新造册。
卞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周千户,我有一件事想求个方便。我娘病了,病得不轻,需要进城请大夫看。能不能……预支几个月的饷银?”
周大山看了他一眼,回头对文书说了句什么。
文书从箱子里取出一摞崭新的宝钞,数了数,厚厚一沓,递到了卞三面前。
卞三接过来一看,远远超出了几个月饷银的数目。
“这是……”
“吴王殿下有过交代。凡入吴王府的兵,家中有急难的,饷银可以预支,上不封顶。你拿着这些先去治病,往后的账慢慢扣便是,不够再回来拿。”
卞三攥着那沓宝钞,站在原地,胸口里有一团东西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张士诚。
当年在姑苏城里,张士诚坐拥江南半壁富庶之地,日日笙歌宴饮,帐下谋士谏言其整军备战、轻徭薄赋,他充耳不闻。
到了后来,前线将士的粮饷都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王府里却还在大宴宾客。
他便是因为屡次劝谏,张士诚却拒不采纳,心灰意冷之下,才愤而辞去了兵马大元帅的重任。
如今这个素未谋面的吴王殿下,手下一个千户便敢替他预支数年的饷银,连契据都不要他签一张。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罗贯中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为何甘心替晋王府写书。
归根到底,贯中兄写的那些书,替的是吴王殿下传名。
一个值得被写进书里的人。
……
金陵城内,鼓楼大街。
卞三揣着宝钞找到了城里最好的一家医铺。
铺面开间极阔,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烫金的大字写着“济世堂”。
柜台后面摆着整面墙的药柜,一格一格的铜拉手擦得发亮,药香混着檀香从门缝里溢出来。
伙计将他引到柜台前,他说明了来意,伙计去请了坐堂的大夫。
大夫听完症状,算了算诊金和药钱,报出了一个数目。
卞三从怀里取出那沓宝钞,递了过去。
伙计看了一眼,摆手推了回来。
“客官,小店只收铜钱和碎银,宝钞恕不收取。”
卞三皱了皱眉:“宝钞是朝廷发的,怎么不收?”
伙计陪着笑脸,嗓门却不肯松:“客官莫怪,这是掌柜的规矩,小的做不了主。您要不去汇兑铺换成铜钱,回头再来抓药便是。”
卞三捏着宝钞出了医铺的门,沿着鼓楼大街往南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远远地便看见了汇兑铺的招牌。
可还没走到跟前,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汇兑铺门前的街面上,排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
队伍从铺面的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角的牌坊底下,少说有三四千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弓着腰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一个个手里攥着大小不一的宝钞,面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卞三站在队尾,前面一个挑担的汉子正跟旁边的人聊。
“今日一早旨意刚传出来,说准许拿宝钞兑金银了,我放下扁担就跑来了。上回朝廷关了兑换的口子,我手里攒了大半年的钞,愣是花不出去,猪肉铺子不收,布庄不收,连卖炊饼的都冲我摇头。这回好不容易又开了,不赶紧换出来,谁知道哪天又关上了。”
旁边一个裁缝模样的中年人接了话:“可不是嘛,去年也说得好好的,结果呢?兑了三个月,金银便见了底,到头来还不是一纸空文。这回我可学乖了,不管它将来怎么说,先把手里这些废纸换成真东西再说。”
一名佝偻着腰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队伍中间,听了这些话,浑浊的双眼里瞬间涌起一层彻骨的恐惧。
“你们年轻,没经过当年的事情。至正年间,元廷发的交钞,头几年还好好的,一贯钞能换一贯铜钱,后来越印越多,物价一日一个样,早上一斗米三十文,晚上便涨到了八十文。”
“到了末了,街上的乞丐都不稀罕捡那玩意了,拿来糊窗户都嫌薄。我亲眼看着邻家的王老汉,攒了一辈子的交钞想给儿子娶媳妇,结果到了年底,那一箱子的钞票连半袋糙米都换不来。王老汉抱着那箱纸坐在门槛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这条老命还剩几年不知道,可手里这点钱是留给孙子的,万万不敢再放在纸上头了。”
队伍里的人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焦虑又浓了几分,后面的人开始不安地往前挤,有人踮着脚朝铺面里张望,有人低声咒骂排在前头的人动作太慢。
卞三被人群裹着往前挪了几步,正打算老老实实地排到队尾去,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昂地从队伍旁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直接越过了所有排队的人,朝铺面的门口走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家丁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看那鼓胀的程度,里头装的宝钞不在少数。
队伍里有人怒了,刚要开口喝骂,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吵,那是御史大夫陈宁府上的管事。”
“陈宁?今早朝堂上刚带头说绝不去挤兑的那个陈宁?”
“人家嘴上说的是自己不去,又没说不让府上的下人去。这位管事以前在陈府当马夫的,我在城南的马市上见过他好几回,认得。”
一句话说完,队伍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漫了开来。
可还没等这阵议论散去,又来了一拨。
这回是三个人,穿戴比方才那位管事还要体面,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私印的便条,径直递给了铺面门口的伙计。
“这是兵部侍郎赵府上的人,那张条子盖的是赵侍郎的私章。”
“后头那两个呢?”
“矮个的那个我认识,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家的师爷,上个月来我铺子里赊过账。”
“好家伙,满朝文武早上刚表完忠心,下午便一个接一个地派人来兑了。”
“咱们排着队,人家递张条子便进去了,这钞还没贬完呢,先被这帮人兑空了,等轮到咱们,铺子里还剩什么?”
“至正年间也是这样,当官的先跑,百姓最后才知道钞不值钱了。”
队伍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往上翻涌,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叹气摇头,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宝钞,面上满是惶恐。
卞三被人潮挤得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街道对面一间铺面的门板。
“这位壮士,劳驾让一让。”
一道年轻的嗓音从他身侧传来。
卞三回头,看见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灰衣道士站在他身后。
道士身旁站着四五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便是带了家伙的护卫。
“道长有什么事?”
“这是小道的铺子,劳烦壮士让一让,要开门了。”
卞三侧身让开了位置。
灰衣道士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将门锁打开了。
两扇木板门朝两侧推开的时候,门板上方的檐口同时放下了一幅极大的布幡。
布幡从檐口一直垂到了门框的下沿,足足有一丈多高,底色是素白的,上头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用浓墨写就,笔锋遒劲,每一划都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痨】
第147章 宝钞治痨,穷人留钞富人兑银
布幡垂落的那一刻,街面上的嘈杂声矮了一截。
卞三正盯着那块布幡发愣,街角便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数十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鼓楼方向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典史,腰间别着铁尺,面色严肃。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县衙的人来了。”
“八成是来管汇兑铺那边的乱子的,方才都快挤出人命了。”
可差役们径直越过了汇兑铺的门口,脚步未停,直奔街对面那间刚刚开门的铺子。
典史走到灰衣道士面前,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有些过分。
“刘道长,上元县奉户部和太医院的联合批文,特来协助贵号开铺事宜。县衙已遣人在街口设了指引的牌子,后续若需差人维持秩序,道长随时吩咐。”
人群里有人听见了“刘道长”三个字,脖子伸得老长。
灰衣道士朝典史还了一礼,转身面向街面上那些好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在下刘渊然,龙虎山原阳子赵宜真赵天师的弟子。”
这个名字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前阵子赵宜真治好靖海侯肺痨的事迹在金陵城里传了个遍,说书先生讲了一遍又一遍,茶楼酒肆里翻来覆去地嚼,连巷口卖馄饨的老婆婆都能说出赵真人的两三桩轶事来。
如今赵真人的亲传弟子在鼓楼大街开了铺面,还有县衙的人来帮衬,这阵仗谁都看得出来,是朝廷在后头撑着腰。
“靖海侯便是赵天师治好的,他弟子开的铺子,还能有假?”
“赵天师本人呢?怎么只来了弟子?”
“赵天师如今正在为朝廷培训各地的医者,走不开身。”刘渊然朝提问的那人点了点头,接着朗声道,“此铺乃奉朝廷之命而设,专治肺痨一症。诊金、药费、施术工本,一概以大明通行宝钞结算,不收金银铜钱。”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随后议论声翻涌起来。
“空气法气胸术,”刘渊然的声音压过了嘈杂,“收费一贯宝钞,包含全套诊治,从入册登记到施术完毕,不另加任何费用。”
一贯钞。
折银不过一两出头。
卞三身旁那个裁缝模样的中年人张大了嘴,半天才合拢。
刘渊然继续说道:“另有氮气法气胸术,配搭名贵药材组方的高等成药,疗效更优,补注间隔更长,病人少受针刺之苦。此法收费另计,起步价两百贯宝钞。”
两百贯。
这个价码一出来,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拨反应。
穿短褐的那些人眼睛全亮了,一贯钞治肺痨,这价钱比去济世堂抓三副养肺的方子都便宜。
穿绸的那些人则皱着眉头盘算,两百贯不算小数目,可若是府上真有人得了痨病,两百贯买一条命,哪个当家的会嫌贵?
队伍里那个拄拐的老汉忽然往前挤了两步,嗓门颤着喊了一句。
“刘道长,我孙子今年六岁,入秋之后咳了两个月了,乡下的郎中说是受了风寒,可我越听越不对,他爹便是咳着咳着没的。这孩子能治吗?一贯钞够吗?”
刘渊然走到老汉面前,弯下腰来。
“老丈,孩子的症状要经过诊断才能确认是否为肺痨,若确诊了,一贯钞包全套诊治,绝不多收一文。”
老汉攥着手里那叠原本要拿去兑金银的宝钞,呆呆地站在原处。
过了一阵,他忽然将拐杖朝臂弯里一夹,腾出双手来数钞票。
一张,两张,三张。
数完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不兑了。
人群开始反应过来。
“等等,你们听见了没有?治肺痨只收宝钞。”
“我听见了,空气法一贯钞,才一两银子。我媳妇咳了大半年,济世堂的方子抓了十几服都压不住,诊金加药钱花了七八两银子进去,还不如一贯钞?”
“关键是只收宝钞,你拿银子去都不行,得先换成钞才能看病。”
“那我兑什么兑?我手里现成就有钞,拿去治病不比换成银子强?银子又不能治肺痨。”
“我说呢,朝廷怎么突然又准许兑换金银了。合着朝廷这回看着大方,暗地里还留了一手。这边开了一扇门,那边又开了一扇窗。你金银拿走了,往后治病的时候再给我拿回来。”
这句话传开之后,汇兑铺那边的队伍肉眼可见地短了一截。
先是零零散散地走了几个,然后三五成群地走,都是穿短褐的、裹头巾的、挑担子的,他们把宝钞重新揣回怀里,有的径直朝刘渊然这边走过来,有的转身往巷子里跑,大约是回去接家里的病人。
卞三注意到,方才那个替御史大夫陈宁来兑金银的管事,此刻正站在汇兑铺的门槛里头,手里捧着刚兑到的一兜碎银子,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干净,目光却已经飘向了街对面那块布幡。
管事身旁的另一个家丁凑过来嘀咕了两句,管事的面色便变了。
陈府上有没有肺痨的病人,卞三不清楚。
可哪座府邸里头没有几个咳嗽不止的仆妇和下人?何况肺痨传尸的恶名深入骨髓,一人得病,阖府惊惶,做主人的就算不心疼下人的死活,也断不敢放任痨毒在自家院墙里头蔓延。
那管事站了片刻,将银兜子往怀里一揣,快步往陈府的方向去了。
卞三猜得到他回去要禀报什么。
陈府的老爷,今早在朝堂上信誓旦旦说绝不挤兑金银,下午便派人来兑了。可到了明日,怕是又得让人把银子送回来换成宝钞,拿去给府里的下人治病。一来一回,里子面子全丢了,传出去够御史台的同僚笑他半年。
刘渊然已经在铺面门口支起了条案,开始登记造册。
队伍排得很快,比汇兑铺那边的还长。
卞三排在第一个。
“姓名。”
“卞三。”
“患者与你的关系。”
“家母。”
“症状。”
“入秋开始干咳,半月前痰中见血丝。”
刘渊然提笔逐项登录,写到“家属身份”一栏时,抬头问了一句:“你的营生是什么?”
卞三犹豫了一瞬:“今日刚入了吴王府的兵。”
刘渊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色和善了几分。
随即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
他回头朝铺面里喊了一嗓子:“传下去,殿下吩咐过,军属优先。后面排着的若是军属,不必等候,直接到条案前登记。”
卞三在条案前坐着,看着刘渊然将母亲的姓名、年龄、住址一一填好,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道长,这治病的法子往后一直有吗?不会跟上回的金银兑换一样,开了几个月又关了吧?”
刘渊然搁下笔,正色道:“此事由朝廷和格致院联合推行,吴王殿下亲自督办,朝廷已拨了专款,康复新液的制备已入正轨,器械的产量逐月递增。贫道可以担保,只要大明还在,这扇门便不会关。”
后面一个瘦高的汉子探着脑袋问道:“那外地的人呢?我老家在徽州府,家里有个叔叔也是肺痨,他能来金陵治吗?”
“能来,但不必来。”刘渊然答道,“贫道的师父眼下已在金陵开坊授徒,专门培训各地的医者学习气胸术和康复新液的用法。待器械和药液备足之后,便会依次推开到各州府。届时你叔叔在徽州府便能就近诊治,不必千里迢迢地跑一趟金陵。”
越来越多的人从汇兑铺那边走过来,加入了这条队伍。
卞三发现了一个规律。
来排队的几乎清一色是穿短褐的穷苦人。
面黄肌瘦的居多,不少人身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旧伤和病色,有的自己便在咳,有的搀着家里的老人,有的抱着孩子。
这也不难理解。
富裕人家吃得饱穿得暖,府邸宽敞通风,仆从伺候着养尊处优,身子骨底子厚。
穷苦人家挤在阴暗潮湿的棚屋里,一家老小挨着睡,一人染上痨病,满屋子躲不掉。
吃不饱饭的身子本就虚弱,痨虫在这样的土壤里扎根发芽的速度远比富人家快上数倍。
十痨九穷,自古如此。
卞三起身让出了位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汇兑铺门前那条仍旧排着的长龙。
队伍里剩下的,多是穿绸的、戴冠的、身后跟着下人的。
穿短褐的已经走了大半。
穷人留下了宝钞。
富人还在排队兑金银。
可他们迟早也会回来的。
因为谁家都有生病的那一日。
……
街角拐弯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朱橚掀着车帘的一角,将方才街面上的一幕收在了眼底。
效果比他预估的还要好。
刘渊然那间痨病铺面的选址,是他亲手定的。
鼓楼大街是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商街,东头连着聚宝门的集市,西头通着夫子庙的贡院,南北两侧的巷子里住着大大小小的商户和作坊主,日均人流量在整座金陵城里排得进前三。
而汇兑铺就在街的正中段。
两间铺子隔着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排队的人一抬头便能看见对面的布幡。
他将这两个点选在一处,便是要让那些攥着宝钞犹豫不决的人,在金银和性命之间做一道选择题。
金银是死物,命是活的。
选择题的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本来还想着把三哥手上的张乐人借过来一用,在铺面开张的时候造一波声势,现在看来免了。
百姓自己会算账,比任何说书先生都管用。
信任的重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朝廷反复兑现承诺、日积月累地攒口碑,才能将那些被至正交钞伤透了的百姓重新拉回来。
可方才街面上那一幕告诉他,信任有时候不需要慢慢攒。
只要锚定的东西足够刚性,足够切肤,一个瞬间便能扭过来。
命便是最刚性的锚。
没有人会跟自己的命讨价还价。
朱橚放下车帘,松了一口气。
宝钞的问题暂时稳住了。
至于防伪的事情已经交给格致院的匠人去摸索,眼下还没有成型的方案,也腾不出精力去盯。
接下来要忙的是新军。
父亲将演武的地方定在凤阳,用意比台面上说的深得多。
凤阳是龙兴之地,淮西勋贵的根全扎在那里。
开国之后,朝廷又将大批江南的富民强行迁到了凤阳,说是充实龙兴之地的人丁,实则是削弱江南士绅的根基。
两股力量搅在一处,勋贵横行,富民受压,地方官夹在中间两头讨好,吏治败坏得一塌糊涂。
凤阳,是权贵的天堂,百姓的泥潭。
那么他便顺着这趟凤阳之行,将筹建新军和锦衣卫的事情一道办了。
新军要在那里拉出来遛一遛,让天下人看看募兵法练出来的兵是如何的骁勇。
锦衣卫的架子也该搭起来了,凤阳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正好拿来开刀试锋。
“殿下,回东宫吗?”
车辕上的亲随回头问了一句。
朱橚伸了个懒腰,肩骨咔吧响了一声。
这些日子在东宫偏殿里养病、议事、接人待客,脑子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转,可身子整日窝在案牍和椅子之间,连出一身汗的机会都没有。
他捏了捏自己的小臂,肌肉松了不少,远不如在应昌军营时的紧实。
那时候每日卯时和士兵一同操练,扎马步、举石锁、跑营圈,练完一身汗透了,浑身筋骨都是通的。
养了这么久,骨头懒了,得练起来了。
可东宫的条件委实不便。
宫廷禁卫的校场设在皇城的西北角,从东宫偏殿过去要穿大半个宫城,走路来回便是小半个时辰。
跑这么远就为了耍一趟刀、扎一套枪,还得提前跟禁卫统领打招呼腾场地,三请四报的规矩繁琐得让人头麻。
而且更要紧的是徐妙云。
吴王府的产业、烈属遗孤的安置,桩桩件件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如今几乎每日便要出宫一趟,有时候一走便是大半天,偏偏宫禁的门禁规矩卡得极死。
每回出入都要经过三道查验,有一回赶上黄昏关宫门的时辰,她在宫门口等了足足一刻钟,守门的侍卫翻来覆去地核对腰牌和手谕,愣是不肯放行,最后还是朱标派人从东宫里赶过来传了话,才把人接了进去。
回来的时候她面色照旧平淡,什么怨言都没有。
可这种事一回两回无妨,长此以往便是磋磨人了。
该搬了。
“不回东宫,”朱橚放下车帘,“回吴王府。”
亲随应了一声,马鞭一甩,车轮辘辘地转了起来。
……
吴王府的大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冷清。
朱橚跳下马车的时候,门房里便冲出来一个人。
云奇。
他的贴身太监小跑着迎上来,跑到跟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
“殿下,您可算来了,奴婢每日都在府门口候着,就怕哪一日殿下突然回来,奴婢没接上。”
云奇跟他年纪相仿,两人从小一块在宫里长大,幼时一同在大本堂外头的廊下玩泥巴的交情,不分主仆的那些年留下的默契,至今还在。
这小子瘦了一圈,眼窝深了些,大约是自己重伤的消息,让他没少熬心神。
“瘦了。”
“殿下不也瘦了。”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云奇在前头引路,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报着府里的近况。
“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上下都是王妃派人来打理的。王妃每隔三五日便让人送一份手令过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添置的添置,条理清楚得很。”
穿过前院的月洞门,朱橚便看见了变化。
前院两侧的花坛里新栽了一排金桂,正值花期,满树的细碎金点缀在翠叶之间,风一过便是满院子的甜香。
墙根下还种了几丛秋海棠,粉白相间,开得正好。
“这些花木是王妃吩咐种下的,说殿下回来的时候,该有个舒坦的院子。”
朱橚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那排金桂上扫了一遍。
八月桂花开,她种下这些树的时候,便已经在替他打理归期了。
云奇继续往前走,经过后院的时候,指了指西面的一片空地。
“殿下您看,这块地方原先是堆杂物的,王妃让人全清了,按照魏国公府校场的样式重新修整了一番。练桩、石锁、箭靶、兵器架,一应俱全,地面铺了三合土夯实了,下雨都不泥泞。”
朱橚走过去看了看。
校场的面积不大,可布置得极为紧凑。
朱橚站在校场边上,伸手摸了摸那根打磨光滑的练桩。
果然,有媳妇管着就是好啊。
他正打算去书房看看,前院的门房忽然传来了通报声。
“临安公主殿下到,驸马都尉李祺同行。”
朱橚的眉头微微扬了一下。
朱镜静。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小时候在大本堂读书,姐弟几个年岁相仿的凑在一处玩,朱镜静的性子爽利,说话做事从不弯绕,在一群皇子公主里头最像老朱的脾气。
她的生母穆贵妃孙氏膝下无子,两年前病逝,朱橚依礼服的是慈母服。
只是自己屁股都还没坐热,这二人便找上了门。
看来他们等自己出宫,已经等了很久了。
第148章 李祺要当孤臣,锦衣卫的零口供办案?
朱镜静进了前厅的时候,朱橚正在厅内喝水。
她今日穿了一身鸦青的褙子,整个人利利落落的,和宫里那些层层叠叠裹着绫罗的贵妇截然不同。
朱橚放下杯子,笑着迎了上去。
“姐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府里连像样的茶点都没备。”
朱镜静走到他跟前,没有先说话,而是拿两只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看完了,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
“瘦成这副样子,赤勒川上的刀是往骨头缝里剔的吗。”
这一掐的力道不小,朱橚龇了龇牙。
小时候在大本堂的廊下,姐弟几个凑在一处玩闹,朱镜静管教弟弟们的手段从来不靠嘴皮子,谁淘气了上来便掐,掐完再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便再掐一遍。
七八年过去了,这习惯分毫未改。
“姐姐手劲见长。”
“你但凡在战场上少挨两刀,我便不必拿你练手。”
李祺跟在朱镜静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朱橚看了他一眼。
上回见面还是在奉天殿的朝会上,那日满朝御史弹劾他李家父子,朱橚替他们挡了一回。
李祺的面相比从前沉稳了些,大约是这些日子跑两淮赈灾晒的,皮肤黑了两个色号。
三人在前厅坐下,云奇端了茶上来。
朱镜静接过茶盏没喝,捧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在厅中扫了一遭。
“院子里那排金桂是妙云让种的?”
“姐姐好眼力。”
“不用好眼力,你朱老五这辈子分不清桂花和槐花,能想到种这东西的只有她。"
朱镜静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院那块校场我进来的时候也瞥见了,石锁的规制、练桩的间距,和魏国公府校场上的一模一样。两个月前我去魏国公府找妙云说话,你猜怎么着,她爹那套用了二十年的石锁没了,兵器架上空了一半,连那根打磨了多少年的练桩都被连根刨走了。福寿领着我从后院过的时候,对着地上几个坑愣了半天,最后苦着脸说,大小姐还没过门呢,校场先替人搬空了,等国公爷从前线回来看见这院子,他这个管家怕是没法交代了。”
朱橚差点被茶呛着。
朱镜静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这丫头搬起自家的东西来半点不手软,怕是恨不得把魏国公府的地砖都撬了铺到你这院子里,你倒是娶了个好的。”
“姐姐若是夸人,直接跟妙云说便是,何必绕到我头上。”
“我夸你做甚,夸你挑媳妇的眼光?那是父皇和母后替你定的亲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橚被堵得没话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朱镜静的笑意收了。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看着朱橚。
“老五,姐姐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姐姐但说无妨。”
朱镜静偏过头看了李祺一眼。
李祺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条陈,双手呈到了朱橚面前的案上。
“殿下,这是臣在两淮赈灾期间查访到的凤阳诸事,永嘉侯侵占民田、平凉侯逼租伤人,以及河南按察使涂节销毁案卷、袒护公侯的诸般行径,一桩一桩皆有实据。此前家父临行之时嘱咐臣将这些事呈给殿下,臣不敢耽搁,只是殿下一直在宫中养伤,臣不便入宫叨扰,便等到了今日。”
朱橚将条陈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
李善长不愧是做了多年丞相的人,他让儿子整理出来的东西滴水不漏。
每一桩案子都附了证人的供述、田契的抄本、地方衙门的存档,连永嘉侯的管事哪一日去了哪个村子、用什么价钱强买了谁家的地,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翻到涂节那一段的时候,朱橚的目光停了下来。
涂节。
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前他曾借着闲聊的由头,试探过父亲对涂节的看法。
老朱对这个人颇为器重,言语之间透着一层刻意栽培的意思。
他知道父亲的盘算。
刘伯温的离京后,浙东一系的大梁被御史大夫陈宁挑了起来。
淮西一系依旧盘踞着半壁朝堂,可李善长走了之后,胡惟庸独木难支,迟早也要被一根一根地拔掉。
两根柱子都不牢靠,那就竖第三根。
江西。
涂节是江西饶州人,进士出身,做过知县、做过御史,一路做到了河南按察使。
他既不属于浙东的圈子,也不沾淮西的边,天然便是一块可以揉捏的白面。
父亲将他派到凤阳去查办公侯不法,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从江西士人中间扶起一股新势力,来制衡浙东和淮西留下的尾大不掉的余脉。
这步棋走得不算错,可父亲不知道的是,涂节这块白面早就被胡惟庸揉过了。
前世的历史上,涂节最终的下场是胡惟庸案的从犯,株连处死。
一个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新锐,转头便投进了淮西的怀里,做了朝堂上最精明的墙头草。
朱橚早就想动这个人了。
可他一直苦于没有切入的由头。
总不能因为自己知道此人日后会做什么,便凭着一段还没有发生的历史去定他的罪。
如今李祺送来了这份条陈,涂节销毁案卷、袒护公侯的罪证俱在,切入点有了。
朱橚合上条陈,抬头看着李祺。
“李祺,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让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而不是直接呈给陛下?”
李祺点了点头:“家父说过,呈给陛下,我李家便成了反咬袍泽的叛徒。呈给殿下,殿下有赤勒川的战功在身,替百姓做主的分量够重,也压得住淮西上下的不服。”
“你父亲看得透彻。”朱橚将条陈搁回案上,手掌轻轻按在了封面上,“可他大约没有跟你说接下来这一步。”
李祺的腰杆直了直。
朱橚看着他的眼睛。
“我打算筹建一个新的衙署,专司监察百官、缉拿不法。陛下已经允了,名字也定了,叫锦衣卫。”
“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办锦衣卫的第一桩案子,涂节的案子。你愿不愿意?”
李祺还未开口,朱镜静的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老五,这差事不好做。”
朱橚转向姐姐。
朱镜静的面色沉了下来,可她看的是自己的丈夫,目光里的担忧藏不住。
“历朝历代,替天子做耳目的人,有几个善终的?汉之绣衣使者、唐之例竟门、宋之皇城司,哪一个不是替主上办了脏活累活,到头来却被当作弃子丢掉。监察百官,说得好听,做起来便是得罪满朝文武的差事。将来有一日陛下不需要这柄刀了,第一个熔掉的便是刀上的人。”
她这番话说得极直,没有任何遮掩。
朱橚看在眼里。
姐姐和李祺之间的关系,显然比他预想的要好。
李善长当初做主的这门亲事,朱橚原本还担心姐姐嫁进韩国公府会受委屈,如今看来,朱镜静对李祺的爱护是真切的,她怕的是丈夫踏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这让他放心了几分。
“姐姐说得对,这差事确实凶险。”
朱橚转向李祺,目光忽然多了几分锐意。
“李祺,你若接了这趟活,从此便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面。你查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涂节只是头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涂节。你的名字会被写进每一份弹劾的奏本里,你的脊梁骨会被唾沫淹没。将来走在金陵的街上,同僚见了你绕着走,旧友见了你装作不识,你敢不敢?”
李祺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凤阳那四十多天里亲眼看见的事情。
被侯府管事打断了腿的老农。
卖了儿女换三斗粟米的妇人。
沟渠底下等泔水喝的灾民。
涂节的案卷里,那些被销毁的状子背后,每一张纸都曾经是一个活人跪在县衙门口递上去的最后的指望。
“殿下,臣不怕。”
朱橚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那我告诉你,要保你们李家,要保你自己,唯一的法子便是做一个孤臣。”
“得罪百官、人人厌恶的孤臣。”
“朝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你走近,没有一个人敢替你说好话。你的靠山只有两处,一处是陛下,另一处是太子和我。除此之外,你在这座朝堂上,孤立无援。”
“可也正因为孤立无援,你的父亲才会安全。一个没有朋党的人,陛下不需要猜忌他。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人,没有人能够拉你下水。孤臣的路难走,可走到头了,便是你们李家的活路。”
李祺的膝盖弯了下去,朱镜静伸手扶了一把,他顺着妻子的力道站稳了,朝朱橚深深一揖。
“臣领命。”
朱橚将他扶起来,语气松了下来。
“别急着领命,还有一桩事要跟你说清楚,我要建的锦衣卫,和从前那些朝代的鹰犬校尉不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从前的监察衙门,办案靠的是什么?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一个嫌犯抓进去,三木之下,问什么招什么,供词要什么有什么。可这种口供,十句里头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是被打得神智不清胡乱攀咬出来的。由此株连无辜、冤狱遍地,百官恨之入骨,百姓闻之色变。”
“所以历朝历代的鹰犬衙门,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最终都逃不过被天下人唾骂的下场。根子便出在这里,靠酷刑逼出来的口供撑不起公道二字。”
李祺听得认真,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锦衣卫不用刑讯?”
“刑讯可以有,但不是断案的根基。我要的锦衣卫,以实证为主,口供为辅。物证、书证、人证,三路并行,每一桩案子都要拿得出让人哑口无言的铁证。哪怕嫌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肯招,光凭证据链便能将罪名钉死。”
“零口供定罪?”李祺的眉头松开了,可随即又拧了回去,“殿下,这谈何容易。物证容易湮灭,书证容易伪造,人证容易翻供,单靠这些如何能做到铁案如山?”
朱橚搁下茶盏,伸出右手,将五根手指摊在了李祺面前。
李祺低头看着那五根手指,一脸茫然。
朱橚弯起一根指头,在案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抬起来。
案面的漆面上,留下了一枚淡淡的印痕,纹路细密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你看见了什么?”
李祺凑近了看,摇了摇头:“指头按出来的印子?”
“这个印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按出一模一样的来。”
朱橚盯着那枚印痕,嘴角微微一弯。
这枚印痕,加上格致院里那套研磨透镜的技术,便是他留给锦衣卫的两件底牌。
一件肉眼可见,一件肉眼不可见。
两件东西搁在一处,足以将这个时代的刑狱之术,从蒙昧直接拖进另一个世界。
第149章 指纹显现与微物镜,刑侦的降维打击
朱镜静最先反应过来。
她凑到案面跟前,低头端详了那枚指痕,嘴里便接上了话。
“老五,你说的这个,我倒不陌生。”
朱橚抬了抬眉。
朱镜静直起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我平日里爱看公案话本,《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里头便有一桩案子,两家人争一份合同文书,包龙图查验了文书上的手纹,发现文契的格式是先有纹路后写名字,而不是先签名后按印,于是当场就断定了真伪。”
“还有那出《小孙屠》,也是拿指纹做凭据,翻了陈年的冤案。这些戏文在金陵城的勾栏瓦舍里演了多少年了,台下的妇孺都知道,签契按手印,一按便赖不掉。”
她说的没错。
指纹作为契约凭证的做法,在民间早已根深蒂固。
宋朝以来,无论是买田卖地、借贷典当,还是分家析产,契约上按指印便是铁打的规矩。
官府断案时遇上文书纠纷,调出契约来比对指纹掌纹,也是有章可循的老法子。
戏文话本将这些断案手段编排进了故事里,一传十十传百,指纹辨人的常识便顺着戏台子和说书先生的嘴,渗进了寻常百姓的骨头里。
李祺听了妻子这番话,目光重新落回案面上。
方才那枚指痕已经散了。
漆面上只剩了一层模糊的汗渍,纹路全然辨不出来了。
“殿下,恕臣直言,指纹断案一事,臣也略有耳闻。《疑狱集》《折狱龟鉴》《洗冤录》,这几部案例汇编臣都翻过,里头确实记载了不少以指纹掌纹为据定案的先例。可这些先例有一个共通之处。”
他指了指案面上那片已经消散殆尽的痕迹。
“要么是血指纹,要么是泥指纹,要么是墨指纹,都是肉眼可见的明印。命案现场,除非凶手满手鲜血按在了墙壁或凶器上头,留下了清晰的印痕,否则便如同殿下方才这一按,转瞬即逝,无迹可查。”
“至于钱物赃案,指纹的用处更窄。贪官若是伸了手,要么收受贿赂、要么侵吞公帑,银子从这只口袋转进那只口袋,中间留下指纹的环节只有契约文书。可若贪官根本不留这类文书呢?口头授意、暗室交割,手上连墨都不沾一滴,官府便是把他的十根手指头都校验了,也拿不出半分凭据来。”
李祺说完,目光坦然地看着朱橚。
他的意思很明白。
殿下若是想拿指纹做锦衣卫的杀手锏,怕是高估了这东西的能耐。
朱橚听着他的话,心里头对这个姐夫又高看了一层。
能在片刻之间梳理出这些局限,说明此人脑子里的逻辑链条是通的。
而且他说的每一条都在理。
指纹契约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的“下手书”,当时人们便已经知道在文书上按捺手印以示信约。
唐朝将这一做法推广到了军事领域,士兵入伍时按捺箕斗,登记在册,以备日后核验身份《箕斗册》。
到了宋朝,指纹的应用已经从军籍渗透到了民事契约之中,买地的、卖房的、借钱的、分家的,凡是要立字据的场合,一律按手印为凭。
可从西汉到大明,一千五百年过去了,指纹的应用仍旧停留在三个层面。
其一,民事上作为法律文书的契约凭证。
其二,刑事上利用契约文书上已有的指纹痕迹,比对断案。
其三,通缉或押解犯人时,作为罪犯的人身识别标志。
三个层面,都离不开一个前提。
即文书上已经存在的、肉眼可见的指纹印痕。
可犯罪现场留下的指纹,绝大多数根本看不见。
手指上的汗液在物体表面留下的痕迹,肉眼几乎无法辨识,这便是后世所说的“潜伏纹”。
古人就算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也无相关的技术对其进行提取固定。
可若是有两种法子,能将这些看不见的指纹变成看得见的呢?
朱橚站起身来。
“二位,跟我来。”
朱镜静和李祺对视了一眼,跟着站了起来。
朱橚出了前厅,朝后院的西跨院走去。
经过院门的时候,他朝门房那头喊了一嗓子。
“云奇,去膳房找些海带来,越多越好。”
云奇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
西跨院的尽头有一间单独的屋子,门窗都比寻常的厢房厚实一倍,窗棂上糊的是双层的油纸,推门进去便是一股子药石和硫磺混在一处的气味。
这间屋子是朱橚的私人化学实验室。
格致院如今的规模已经铺开了,可格致院里摆弄的都是可以量产的成熟工艺。
许多尚在摸索阶段的东西,朱橚习惯先在自己这间小屋里反复验证,等原理吃透了、流程跑通了,再交给格致院的匠人去放大生产。
碘的提取便是其中一桩。
后世碘元素的发现,纯属一场意外。
1811年,拿破仑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法国的火药工厂需要大量的硝酸钾来制造硝石,而制备硝酸钾的原料碳酸钾,当时主要从海藻灰中提取。
一个叫“库尔图瓦”的硝石商人,在处理海藻灰溶液时发现锅壁上总有一层顽固的沉积物,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他索性往锅里倒了过量的浓硫酸,指望用强酸将那层东西溶掉。
结果锅里腾起了一股浓烈的紫色蒸气。
那股蒸气飘到了实验室里冰冷的金属器壁上,凝结成了一层深紫黑色的晶体,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
碘,就这样被一锅海藻灰和一勺硫酸催生了出来。
朱橚穿越过来之后,最先复现的化学实验之一便是碘的提取。
海带在大明沿海并不稀罕,渔民晒干了当杂粮吃,药铺里也有卖的,有消痰软坚、利水消肿的功效。
将干海带烧成灰,溶于水中过滤,再加入浓硫酸,便能得到碘蒸气。
碘蒸气遇冷凝华,收集起来便是固态的碘晶体。
云奇很快便抱着一捆干海带跑了回来。
朱橚接过海带,吩咐云奇在院子里守着,不许旁人靠近。
他将实验室的两扇窗户全部推开,确保通风畅达。
随后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副棉纱口罩和一副护目的琉璃片,自己戴上了一副,又分了两副给朱镜静和李祺。
“碘蒸气有毒,吸多了伤肺,口鼻和眼睛都要遮住。”
朱镜静将那副琉璃片架在鼻梁上,左右看了看,噗嗤笑了一声。
“老五,你戴上这东西倒像是庙里的金刚。”
朱橚懒得理她,金刚有这么英俊潇洒吗?
他手上动作没停。
将海带灰装进了一只陶罐里,加水溶了,过滤之后倒进了一只扁平的铜盘。
铜盘搁在炭炉上微微加热,待水分蒸干之后,往里头滴了几滴浓硫酸。
铜盘里顿时升起了一缕紫色的烟气。
那股烟气极淡,可颜色极深,在日光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妖冶,像是有人将一匹紫绸子撕成了丝缕,拧着往上飘。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张宝钞,摊平了扣在铜盘的上方。
宝钞是他今早从户部拿回来的样钞,经过了不少人的手。
紫色的烟气袅袅地升上去,附着在了宝钞的背面。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朱橚将宝钞翻过来。
李祺凑上前去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宝钞的纸面上,浮现出了数枚清晰的指纹。
纹路一圈一圈地旋着,斗形、箕形各不相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可每一枚都清晰得能数出纹线的条数。
“这些指纹原先肉眼根本看不见,”朱橚将宝钞搁在案上,指着其中一枚最完整的,“碘蒸气之所以能让它们显形,是因为人手上的汗液会在触碰过的物体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油脂。碘蒸气遇上这层油脂,便会被吸附上去,凝成肉眼可见的棕色痕迹。”
“更要紧的是,碘蒸气显出来的指纹,过一阵子便会自行消退,不会永久留在物证上。换句话说,用这个法子检验过的文书、契约、银票,验完之后原物不受任何损毁,该当证据的照当证据。”
朱镜静撑在案边看了许久,抬起头来的时候,护目琉璃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五,你这是从哪里琢磨出来的?”
朱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到实验室另一侧的架子前,从最高一格取下了一只棕色的琉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黄纸标签,上头写着两个字:银溶。
硝酸银。
这东西并非新造的。
此前格致院为了给赤勒川前线的伤兵配备消毒药剂,朱橚便已经将硝酸银的制备流程跑通了。
稀释后的硝酸银溶液涂在伤口上,能杀灭伤口表面的秽毒之气,防止创面溃烂。
如今换一个用法。
朱橚拿起一只瓷盏,这只盏他已经几个月没有碰过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将硝酸银溶液稀释之后,用细毛笔蘸着,薄薄地涂了一层在盏壁外面。
“碘蒸气检的是指纹里的油脂,可油脂在物体表面留存的时间有限,过了十天半月便散得差不多了。若是更久远的痕迹呢?”
他将涂了硝酸银的瓷盏端到窗边,让日光照上去。
李祺和朱镜静跟着凑了过来。
日光照射之下,瓷盏外壁上缓缓浮现出了几枚暗褐色的指纹。
那是朱橚数月之前最后一次端过这只盏时留下的。
李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几个月前的指纹,也能显出来?”
“硝酸银认的是指纹汗液里残留的盐分,盐分比油脂顽固得多,在器物表面能留存数月甚至更久。硝酸银溶液遇上盐分中的氯化物,便会生成氯化银,氯化银见了日光便发黑,指纹的纹路也就跟着显出来了。”
朱橚将瓷盏搁回案上。
“两种法子各有擅长。碘蒸气快,适合检验新鲜的痕迹,且不毁坏物证。硝酸银慢,但能提取陈旧的指纹,适合那些案发已久、证据几经辗转的积年旧案。”
如今,古人断案面对指纹时最大的瓶颈,算是被朱橚打破了。
后世先打破瓶颈的,是一名法国医生。
1877年,法国医生“奥伯特”在研究皮肤病及有关腺体的分泌的过程中,发现了硝酸银溶液可以显现纸上指纹,无意中成为了创立指纹显现方法的第一人。
四年之后的1881年,德国一个兽医“威廉·埃伯”又发现了碘蒸气同样可以显现潜伏纹。
两项技术,一项捕捉汗液中的盐分,一项捕捉油脂残留,各有所长。
将犯罪现场勘察从肉眼时代拖进了化学时代。
李祺盯着那只瓷盏上的指纹看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提取出来之后如何固存?碘蒸气显出来的指纹会消退,硝酸银显出来的虽然不退,可总不能把犯罪现场的墙壁和器物整个搬进衙门里去。”
朱橚点了点头。
这正是眼下最大的短板。
后世有相机,咔嚓一下便将指纹定格成影像,永久留档。
如今没有这个条件,只能用土法子。
碘蒸气显出来的指纹,趁着尚未消退,用一层薄薄的淀粉糊覆上去,淀粉遇碘变蓝,纹路便被转印到了淀粉膜上,揭下来便是一份可以长期保存的指纹拓本。
硝酸银显出来的指纹,则可以让画师当场临摹,将纹路的走向、分叉、断点逐一描绘下来,制成比对用的档案。
法子虽然原始,可够用了。
“锦衣卫办案,与寻常衙门不同。”
朱橚靠在架子边上,将话头拉回了正题。
“寻常衙门是有案才查,案子报上来了,捕快才出门去找线索,到了现场早已被人翻了个遍,指纹踩了,血迹擦了,证据毁了七七八八。”
“锦衣卫走的是另一条路。先锁定嫌疑人,再围绕此人搜集证据,从人到案,步步收网。这种办案方式,指纹技术便是最趁手的利器。你知道嫌疑人是谁,知道他碰过什么东西、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顺着这条线一路提取下去,十根手指的纹路往那里一摆,铁证便合上了。”
李祺的眼睛亮了起来。
朱橚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东西,回头我让格致院赶制出来。”
“什么?”
“显微镜。”
李祺面露疑色。
“格致院此前造的天文望远镜,用的是凸透镜和凹透镜的组合,将远处的物体拉近放大。显微镜的原理与之相反,是将极小的物体放大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一根头发丝、一粒泥沙、一缕布纤维,在显微镜底下都能看得纤毫毕现。”
“犯罪现场留下的痕迹,远不止指纹一种。鞋底沾的泥土、衣袍蹭落的纤维、凶器上残留的毛发,这些东西肉眼看不出差别,可放在显微镜底下,城东的黄泥和城西的黑土一目了然,绸缎的经纬和粗布的纹理截然不同。显微镜让办案的人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两样加在一处,便足以将大明的刑狱之术翻上一个台阶。”
朱橚说到此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那部风靡全球的美剧《犯罪现场调查》,从第一季播到第十五季,横跨了整整十五年,剧中的主角几乎每一集都要趴在显微镜前头,对着目镜里的世界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编剧借角色的嘴反复表达过一个观点。
在dna测序尚未普及、电子扫描仪器尚未问世的年代,显微镜便是刑侦领域的绝对王者。
一粒肉眼看不见的花粉,能锁定嫌疑人去过哪片树林。
一颗嵌在鞋底纹路里的沙粒,能指明凶手逃离路线的土质特征。
一滴干涸后仅剩微末痕迹的体液,能通过晶体形态与分布位置,还原搏斗时的真实姿态。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句话贯穿了十五季的剧情,也贯穿了近代刑侦学从蒙昧走向科学的整段历程。
这东西如今落进了锦衣卫的手里,配上碘蒸气和硝酸银,便是三柄尖刀并在一处。
第150章 防得了百官,防不住徐妙云
吴王府的晚饭摆在了前厅。
菜色不多,五菜一汤,是云奇临时吩咐厨房备的。
朱橚夹了一筷子炒青菜,边嚼边说。
“锦衣卫的编制挂在天子亲军之下,直接对陛下和太子负责,不经三法司,不受六部辖制。你回去之后着手招人,一个月之内把架子搭起来。”
李祺放下筷子,正色道:“殿下打算让臣招什么样的人?仪鸾司那边倒是有不少现成的好手,虎背蜂腰螳螂腿,三五个人能压住一条街。”
“不要那种人,仪鸾司那边的好手我另有安排,你负责的是另一块。”
朱橚摇了摇头。
“仪鸾司的那帮人,抄家拿人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查案断案,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膳房里的厨子。锦衣卫要的是脑子,是经验。你去各府各县的衙门里找,找那些做了十年二十年的老捕快、积年老吏,专挑办过大案、破过悬案的人。这些人在衙门里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花样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哪些证据能用、哪些证据是伪造的,他们比谁都门清。”
李祺想了想,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臣在凤阳查访那四十多天,最得力的帮手反倒是当地一个姓钱的老班头,五十多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可一到案发之处便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毒得很,旁人看不出来的蛛丝马迹,他蹲下去瞄两眼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种人在衙门里头熬了二十年依旧是个不入流的皂隶,上头的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正眼瞧过他。若是被纳入锦衣卫的,给他碘蒸气,给他硝酸银,给他显微镜,那便是将一柄锈迹斑斑的好刀重新开了刃。”
朱橚点点了头,附和道:“就是需要这种人。锦衣卫将来办的案子,件件都要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铁证摆到台面上,让他们连喊冤的缝隙都找不着。刑讯逼供的路子走不长远,唯有专业化的勘验定案,才能让锦衣卫的名头立住。”
“还有一个人,你去法宝寺找他。”
“法宝寺?”
“寺里有个叫姚广孝的僧人,法号道衍。此人精通儒释道三家,谋略过人,精于人心世故。你去找他,就说吴王请他出山,辅佐你办这趟差事,会少走许多弯路。”
“僧人?他会出手相助吗?”李祺面露犹疑。
“试过便知道了。”
李祺没有再问,将这个名字记下了。
朱镜静一直在旁边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
她知道拦不住。
丈夫的眼睛里已经烧起了那种她熟悉的光,和当初在两淮赈灾时一模一样,一旦这种光亮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了口。
“老五,既然拦不住他,那我替他求一件事。”
“姐姐说。”
“你让晋王府的罗贯中,替你姐夫写一本话本。”
朱橚的筷子顿了一下。
朱镜静的语速不紧不慢。
“罗贯中给你写的那本《赤勒川演义》,我看了三遍。笔力老到,故事编排得引人入胜,金陵城里卖了几万册,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抄。”
“锦衣卫往后要查百官、办大案,名声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你姐夫的命。若是任由那些被查的人在民间泼脏水,把锦衣卫说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衙门,你姐夫便是办了再多的铁案,百姓也只记得他是酷吏。”
“可若是有一本话本,将锦衣卫查案的过程写得明明白白,让百姓知道这些案子是怎么破的、证据是怎么查的、冤屈是怎么翻的,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包龙图的名声是怎么传开的?还不是靠那些公案戏文和话本。”
“如此这般,一来替你姐夫正名,二来替锦衣卫立信,一举两得。”
朱橚看着自己的姐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朱镜静的这番话,远比她自己以为的分量更重。
她想的是替丈夫争一份好名声。
朱橚想的却更远。
舆论。
自己接下来要推行的新政,桩桩件件都要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兵制改革,动的是卫所世袭军户的铁饭碗,也动士绅不愿服役的逍遥日子。
锦衣卫,动的是文武百官头上那道松不得的紧箍咒。
宝钞通行,动的是富绅豪商鼓囊囊的钱袋子。
治理倭寇,动的是沿海士族数代人暗中经营的走私暗线。
这些人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书院、握着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他们若是铁了心要抹黑,自己在民间的名声三个月便能被搅成一摊烂泥。
前世的历史上,有个叫胤禛的皇帝便吃过这个亏。
那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黑脸皇帝,推行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纳粮,每一条都是劫富济贫的政策,可偏偏被那些既得利益者泼了一身的脏水,什么弑父篡位、残害兄弟的谣言满天飞。
那位皇帝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亲自写了一本《大义觉迷录》,洋洋洒洒数万言,跟天下人解释自己没有篡位、没有杀弟、没有逼死亲娘。
堂堂天子,沦落到要写书替自己自证清白,这份窝囊劲,朱橚光想想便替他牙根发酸。
他可不想将来也被逼到写一本《吴王觉迷录》的份上。
舆论阵地,该抢便抢,该占便占。
三哥手里的罗贯中和张良才已经替他打下了民间传播的底子,可一个罗贯中写不过来,一个张良才也说不过来。
得把这条线做大。
“姐姐这个主意好,我回头便跟三哥商量。”
朱镜静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看了李祺一眼。
李祺正襟危坐,面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前厅时的犹豫。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利刃。
而凤阳,便是等着试这道锋芒的磨刀石。
朱橚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搁下筷子。
正要起身离席,朱镜静忽然又开了口。
“老五,还有一桩事。”
“姐姐请说。”
“你那个碘蒸气显指纹的法子,能不能借我一用?”
朱橚愣了一下。
李祺也愣了一下。
朱镜静面色认真得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搁在了桌上。
瓷盒的盖子上画着一枝粉桃花,做工倒是精细。
“上个月我在夫子庙的脂粉铺子里买了一盒胭脂,掌柜拍着胸脯说是苏州府老字号的货,专供官宦人家的内眷,收了我三两银子。”
她掀开盖子,指了指里头那层殷红的膏体。
“涂了两日,脸上便起了疹子,红一片白一片跟猴屁股似的,出门都不敢摘面纱。”
李祺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显然他对“猴屁股”一事记忆犹新。
朱镜静瞪了丈夫一眼,接着说。
“太医院的人说是脂膏里掺了劣等的铅粉,我回去找那掌柜理论,他死活不认账,先是说我自个皮嫩受不住,后又说绝非他铺子里出去的东西。我拿着盒子去找了夫子庙的坊正,坊正说口说无凭,让我拿出证据来。”
朱橚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朱镜静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
“我当时气得要命,可又拿不出证据。那盒胭脂经了我的手,也经了丫鬟的手,掌柜最后还说是我自己掺了东西反过来讹他,我有口说不清。”
她拍了拍那只瓷盒。
“如今你这碘蒸气一出来,我便想明白了。那掌柜亲手将盒子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指纹必定留在了盒盖上。我回去把盒盖一熏,他的指纹显出来,再拿着去跟他当面对质,他还赖得掉?”
李祺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腮鼓着,肩膀细微地抖了两下。
朱橚看着那只胭脂盒,又看了看姐姐那张一脸认真的面孔。
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的姐姐,果然是老朱家的种。
旁人拿到一件利器,想的是查贪除弊、匡扶社稷。
她拿到手里,头一个念头是去夫子庙找那个卖假胭脂的掌柜算账。
可笑着笑着,朱橚的笑意忽然收了。
指纹显现这门技术,除了查贪官、破命案、验伪货,大约还能查别的。
比如,某人偷偷从厨房顺了一碟糕点回书房,盘子上的指纹赖不掉。
比如,某人趁王妃不在家的时候翻了她的妆奁匣子,偷看了里头收着的那些姑娘家的私物,匣盖上留下的纹路比画押还清楚。
再比如,某人收到老三寄来的那封约他同游秦淮河的信笺,明明拆开看了两遍还翻了个面,嘴上却跟王妃说从未拆封便退了回去,可信纸上的指纹一熏便知道谁在扯谎。
不行。
以妙云的性子,这门技术若是传到她耳朵里,怕是比锦衣卫用得还勤。
到那时候,全天下最需要销毁指纹证据的人,大约就是他自己了。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只胭脂盒上。
他忽然觉得,这门技术的推广范围,或许该慎重考虑一下。
第151章 东瀛求和?铁榜九条与八项规定
午朝,华盖殿。
殿中文武分列两班,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搁着一摞未批的奏本。
鸿胪寺卿出班禀奏:“启禀陛下,东瀛国使臣如瑶、僧人廷容文桂,代怀良国王入贡,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的眉梢抬了一下。
“宣。”
殿门推开,三名东瀛使臣被引入殿中。
为首的是东瀛使臣如瑶。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僧人廷容文桂,双掌合十,目光恭顺。
再后面是一个矮壮的武士,双手捧着一只漆盒,步子迈得极规矩。
如瑶上前一步,恭声禀告:
“外臣代怀良国王,向大明天子致歉。此前屡次遣使入朝,未曾恭呈正式表文,实属失礼。今特携表文、贡马三十匹、方物若干,并送还此前被倭寇掳走的大明百姓一百七十二人。怀良国王承诺约束属下,严惩侵扰大明海疆之徒,愿与大明永修和好。”
正式表文。
殿中微微起了一阵波动。
洪武朝开国以来,东瀛的使臣来了好几拨,每一回都是空着手来、硬着头皮走,要么推说国内战乱无暇顾及,要么压根连个像样的国书都不带,桀骜得很。
朱元璋为此震怒过不止一次,可东瀛那头依旧油盐不进。
如今突然规规矩矩地递上了表文,又送还了被掳的百姓,态度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了。
朱元璋翻开表文看了两眼,面上的神色不咸不淡。
如瑶的目光从御座上掠过,又极快地扫了一眼班列中那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随即垂下了眼帘。
朱橚将这一眼收在了眼底。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
赤勒川大胜之后,大明北疆安定,腾出了手。
吴王府募兵治倭的消息传到了海外,靖海侯吴祯的病又在好转,那个曾经横扫东南海面的骁将随时可能重新披甲。
两柄刀同时架到了脖子上,东瀛才肯低头。
御史台的言官几乎是踩着如瑶的话音站了出来。
“臣恭贺陛下,东瀛遣使修好,实乃洪武朝外交之幸事。两国既已释嫌通好,臣以为朝廷可暂缓东南沿海的用兵之议,与民休息,以彰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臣附议,东瀛既已遣使致歉,且送还被掳百姓,诚意可鉴。朝廷若仍大举操练新军,恐伤两国修好之谊。”
一连三四个言官出班,口径出奇的一致,都在说同一件事。
别打了。
朱标站在御座侧方,目光从这几个言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换做半年之前,他多半会觉得这些人说得有理。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远人来服,天朝自当以礼相待,穷兵黩武非仁君所为。
这套道理他听了十几年,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可刘伯温在渡口说的那番话,此刻一句一句地从他脑子里翻了出来。
言官里头确有正直敢言之士,但大部分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的利益。
沿海的走私生意养肥了多少士绅,这些士绅又供养了多少言官在朝中替他们说话。
朱标望着那几个慷慨陈词的言官,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在替百姓说话。
他们在替倭寇挡刀。
朱橚站在武班的前列,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可他心里翻腾的东西远比面上复杂。
如瑶。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来自东瀛的使臣,后来勾结胡惟庸企图行刺朱元璋。
起因便是老朱放了渡海东征的狠话,东瀛那头急了眼,索性先下手为强。
这些东瀛人表面恭顺,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锦衣卫的架子才刚搭起来,人手捉襟见肘。
可眼前这桩事提醒了他,锦衣卫不能只盯着国内的贪官污吏,对外的谍探刺探、反间防奸,同样刻不容缓。
李祺替他搭的是查案办案的班底。
可还缺另一条线,专门盯着这些外邦来使和敌国暗桩的线。
朱橚收回思绪,适时地出了班。
“父皇,东瀛使臣远道而来,诚意恭谨,递上正式表文更是洪武朝首次。儿臣以为,两国既已释嫌修好,朝廷自当以礼相待,准其朝贡,遣使回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和方才那几个言官的口径并无二致。
可朱元璋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自己这个儿子正对着他拼命地挤眼睛,挤得右边的眉毛都快飞到鬓角上去了。
朱标站在旁边,差点绷不住。
五弟这副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大本堂偷吃点心被先生逮住后,一边嘴上认错一边朝哥哥猛使眼色的样子。
朱元璋心头一动,秒懂了。
麻痹的东瀛,比警惕的东瀛更好打。
这小子要把东瀛人哄舒服了再动手。
如今北疆安定,宝钞渐稳,火器改良,大明的家底比三年前厚了何止一倍。
东瀛突然低头修好,无非是看大明腾出了手,怕了。
可大明又岂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朱元璋当即顺着台阶走了下来,面上堆出了少有的和颜悦色。
“甚好,甚好,远人来归,朕心甚慰。鸿胪寺好生安顿使臣,朝贡之仪依制办理。”
如瑶俯身再拜,退出了殿外。
……
使臣退下之后,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刑部尚书开济从文班中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案卷。
此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部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正自持的劲头。
在朱元璋眼中,开济是刑部里头少有的靠谱人。
“启禀陛下,凤阳暴乱的首犯高峰、黄纲二人,昨夜已由凤阳府押解至京,三法司已完成初审,请陛下圣裁。”
“带上来。”
仪鸾司的校尉将两个人押进了殿中。
两人都戴着重枷,衣衫褴褛,浑身的伤痕还没结痂。
高峰被按着肩膀往下摁的时候,两条腿硬撑着不肯弯,仪鸾司的人在他膝弯处踹了一脚,才将他摁跪在了地上。
黄纲倒是自己跪了下来,可脊背挺得笔直,抬着下巴望着御座上的人。
朱元璋看着这二人,语气平淡。
“死到临头了,你们二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峰抬起脸来,被铁枷磨出血痕的脖颈上青筋凸起。
“你就是朱元璋?”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直呼天子名讳,这是满朝文武活了半辈子都不敢碰的忌讳。
开济厉声喝道:“放肆。”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住了开济,目光落在高峰脸上。
“我就是朱元璋,当今大明的皇帝,你且说说你的来路。”
高峰嗤笑道:“和你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泥腿子。我也要过饭,也当过和尚,就是运气没你好。”
殿中的空气僵了一瞬。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出言不逊,念在同乡的份上,朕姑且饶你这一句。”
“你不就是东乡的朱重八吗?”高峰歪了歪嘴,“行,我佩服你,替我们凤阳人挣了脸面,可犯在你手里的,你饶过谁啊。”
“拖下去,斩。”
仪鸾司的人上前架住了高峰的胳膊。
高峰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凛然傲骨,被拖出殿门的时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折腰。
黄纲跪在地上,看着同伴被拖走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凄然道。
“不就是人头落地,某也去得。”
他刚要起身,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了下来。
“站住。”
黄纲的动作顿住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身后的仪鸾司校尉要上前护驾,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你可读过书?”
黄纲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隔了这么近,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纹路。
“认得几个字。”
“你那个弟兄说,你们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何至于此。”
黄纲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们一千二百人修凤阳城墙,四个月,饿死了一百多,生病又死了一百多,不反又如何?”
“劳役不是有粮饷的吗?”
“粮饷?”黄纲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两个千户串通一气,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发下来的那点东西,半个月便吃完了。后头的日子全靠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去买吃的,没带钱的只能饿着肚子干活,饿急了便吃草吃树叶子。等盘缠也花光了,去找千户讨粮饷,不但不给,还打死了我们两个领头的。你说,我们不反活得下去吗?”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去告官。”
黄纲抬起头来,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瞬。
“你朱元璋当年造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官呢?”
华盖殿里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声响。
朱标的身子往前迈了半步:“大胆。”
朱橚站在班列里,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头却翻了个浪。
骂得痛快。
这份不要命的蛮劲,颇有本王的风范。
朱元璋站在黄纲面前,没有发怒。
他沉默了一阵,声音里的锋芒退了下去。
“皇觉寺还在吗?”
黄纲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在。”
“庙门口那个朱五爷还好吗?”
“春上死了。”
“哦。”
“也是饿死的。”
朱元璋的喉间滚了一下。
“乡亲们的日子,过得还这么难吗?”
“我们不敢做陛下的乡亲,我们离你们东乡还有四十里地,沾不上什么光。”
“难道比故元的时候过得还差?”
黄纲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高峰的大笑还要刺人。
“高高在上的皇上,你且下去看看吧,下去的时候最好不要穿你这身龙袍。”
胡惟庸从文班中大步出列。
“陛下,此二贼聚众谋逆,罪无可赦,臣请将高峰、黄纲二人斩首示众,三族连坐,以儆效尤。”
他出来得极快,快到像是掐着时辰等在那里的。
因为话题再聊下去,凤阳那些公侯们干的事便要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
黄纲转头看了胡惟庸一眼,目光里浮起一层冷意。
几个言官紧跟着出了班,放下了往日和淮西文武的龃龉,纷纷附和。
“臣以为,暴乱贼众不止首犯当诛,凡参与者皆应以谋逆论处,方可震慑宵小。”
“株连三族尚且不够,凤阳城中凡有附逆者,皆应从严究办。”
黄纲的脊背微微佝了下去。
他不怕死,可他的家人、他那些一同修城墙的弟兄,不该因为他而死。
“儿臣有异议。”
朱橚从武班中出列,声音压住了殿中的嘈杂。
“凤阳暴乱的根子,在克扣粮饷的千户身上,在逼得一千二百人吃草吃树叶的官吏身上。这些人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朝廷若是连胁从的百姓都一并株连,与故元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方才叫嚷着从严究办的言官。
“儿臣以为,此案应该只诛首恶,胁从不论,更不可株连他们的族人。”
黄纲抬起头来,望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年轻亲王。
“多谢吴王殿下。”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你怎么知道他是吴王?”
黄纲跪在地上,声音哑了半截。
“我们民间的泥腿子就信吴王,满朝诸公,肯替泥腿子说一句公道话的,除了吴王殿下,还能有谁。”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垂下眼帘,对仪鸾司摆了摆手。
“按吴王说的办,将此人带下去。”
……
黄纲被带走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回御座。
他站在殿中央,就站在方才黄纲跪过的那块地砖上。
那块砖面上还留着铁枷磕出来的一道白痕。
他低头看了那道痕迹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满殿文武被他这个目光扫过去,像是被一阵穿堂的寒风刮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矮了半寸。
“你们知道朕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提到殿上来吗?”
没有人接话。
“朕不是要审他们。”
“朕是要审你们。”
朱元璋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殿砖上,砸出来的动静比拍案还重。
他抬起手,指着武班的方向,手指从前列扫到末尾,又从末尾扫回来。
“一千二百个替朝廷修城墙的百姓,到了你们手底下的人嘴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连条活路都没有。这些人是朕的子民,不是你们府上的牲口。”
“这两个千户的背后,是哪家勋贵的门庭,朕今天不点名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武班前列某个位置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傅友德站在那个位置。
颍川侯今日穿着正一品的赤罗衣,身板挺得笔直,一张刀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五根手指攥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那两个千户,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他三儿子傅让的旧部。
傅让在凤阳领着一营兵驻守,手底下养了一帮不干不净的人。
修城墙克扣粮饷的事,傅让未必亲自下的令,可那两个千户有几个胆子敢自己做主?
上面没人撑着腰,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傅友德心里清楚。
陛下不点名,不是不知道,是给他留面子。
北伐刚回来,他在赤勒川中护着吴王殿下立了大功,陛下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办他的儿子。
可这个面子不是白给的。
欠下的总要还。
傅友德的脊背又直了一分,下颌绷得像一块铁。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没有多停。
“朕不点名,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朕想跟你们说点别的。”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殿中的气氛变了。
朱元璋讲故事,这在朝会上是极罕见的事。
这个从泥腿子一路杀上龙椅的皇帝,平日里跟臣子说话要么是下旨,要么是骂人,要么是问事,从来不讲闲篇。
今日要讲故事,那便不是故事。
“朕老家在濠州钟离,东乡孤庄村。”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宛若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头往外打水,一桶一桶地提。
“朕小时候家里有十几亩薄田,说是田,其实就是河滩边上的沙地,种什么死什么,好年景也打不出多少粮食来。朕的爹叫朱五四,一辈子佝偻着腰在那几亩沙地里刨,刨到最后腰弯成了一张弓,直都直不起来。”
“朕七岁那年开始给地主家放牛,风里来雨里去,牛吃草的时候朕蹲在田埂上啃冷饼子,有时候连冷饼子都没有,便掰一把田埂上的野菜塞嘴里嚼,嚼得嘴里全是苦汁子,咽下去胃里头翻江倒海的疼。”
“后来年景更差了,旱的旱涝的涝,蝗虫过境把地里的苗啃得精光。朕的爹死了,朕的娘死了,朕的大哥也死了,死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凑不出来,拿草席子裹了,央人抬到村后头的荒坡上埋了。”
“家没了,朕便去了皇觉寺当和尚。”
他停了一停。
“和尚也当不下去,庙里也没有余粮,住持把朕打发出去化缘。说是化缘,其实就是要饭。朕背着一个破布袋子,从濠州一路要到庐州,又从庐州要到六合,要了三年的饭,挨了多少回打,受了多少回骂,蹲过多少回破庙里的墙根底下,朕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回在滁州城外,三天没讨到一口吃的,饿得趴在路边爬不起来。旁边有条野狗在啃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朕爬过去跟那条狗抢。狗咬了朕一口,朕一巴掌把狗扇开了,把那块骨头塞进了嘴里。”
殿中没有人出声。
“后来朕实在活不下去了,投了郭子兴的义军。”
“投军头一天,朕连刀都不会握,把柄攥反了,老兵笑话朕。第三天便上了阵,朕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举起来劈下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全凭本能。劈中了没有,劈中的是人还是马,朕不知道。只记得收刀的时候刀刃上粘着红的白的,旁边有个老兵蹲在地上吐得翻江倒海,朕蹲在他旁边,看着自己手上那些东西,愣了好一阵。”
“朕没有吐。”
“朕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刀下去,今晚便有饭吃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殿中。
“三十六斤,朕数过的,一粒一粒数过的。当天晚上朕在营帐里头架了一口破锅,把那袋米倒进去炒了。没有油,没有盐,干炒,炒到米粒在锅里头噼里啪啦地蹦,帐篷外都是米香。朕蹲在锅边上,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烫得舌头都起了泡,可朕舍不得停。”
“那是朕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他的声音落了下来。
殿里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朱元璋猛地抬起手,朝着武班的方向一指。
“因为方才跪在这里的高峰和黄纲,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朕都听懂了。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肚子听懂的。”
“饿到啃骨头的滋味,朕尝过。跟狗抢食的日子,朕过过。被人活活打死两个弟兄,剩下的人要么等死要么拼命,这种绝境,朕也经历过。”
“你们以为暴乱是那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罪过?”
他一步一步地朝武班走过去,每走一步,前排的几个公侯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
“是你们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是你们手底下的人,把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把活生生的人饿得去吃草吃树叶子,把去讨要粮饷的人活活打死在地上。”
“你们把这些百姓逼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你们知道活不下去的人会做什么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朕就是活不下去的人变成的。”
“朕从一个放牛的娃娃,变成了和尚,从和尚变成了叫花子,从叫花子变成了义军,从义军变成了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朕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你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你们就跟在朕的身后走了二十多年。”
“可你们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当年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他猛地转向文班。
“还有你们。”
几个方才叫嚷着从严株连的言官,脑袋齐刷刷地低了下去。
“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前元的史事你们比朕清楚。”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朝殿顶的方向指了指。
“故元至正四年,黄河决口,淹了半个中原。朝廷征了十五万民工去堵口子、挖新河道。十五万人哪,拖家带口地从四面八方赶到了黄河边上,扛着锄头挑着扁担,替朝廷卖命。”
“可监河的官吏干了什么?”
“十五万人的食钱,经三级转运,到河工手里剩了几成?三成都不到。上头的层层截留,下头的巧立名目,监工的拿着鞭子抽人干活,饭却不给吃饱。河工们白天在泥水里泡着挖河,夜里蜷在工棚里挨冻,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往河里一扔便算了事。”
“十五万人被逼得没有了活路,逼出了个刘福通。”
朱元璋的目光从群臣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得那些低垂的脑袋更低了。
“你们在凤阳克扣了一千二百个民工的口粮,你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事。可刘福通当年也不过是几个河工领头闹事罢了,闹着闹着,大半个天下便烧起来了。”
“今天你们逼出了一个高峰、一个黄纲,明天呢?后天呢?”
“你们要是再这么干下去,到那个时候,你们逼出来的就不是一千二百个人的暴动了,是千千万万个刘福通。”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全退了,露出来的是一层浑浊的、疲倦的东西。
“朕打了二十四年的仗,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把这天下从鞑子手里夺回来,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替朕看着的?”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朕的老家,是朕爹娘埋骨的地方,是朕当年饿得啃树皮的地方。朕坐了这把椅子之后,头一桩事便是修凤阳,修城墙,修祖陵,朕想让家乡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朱重八没有忘本。”
“可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把修城墙的民工往死里逼,逼得他们在朕的家乡造了反。”
“朕真是痛心疾首啊。”
“朕有罪于国家,愧对家乡的百姓,愧对天地。”
“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这几句话砸在殿砖上,比方才任何一声厉喝都要重。
满朝文武里有几个跟了朱元璋二十多年的老人,此刻眼眶都泛了红。
这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骂人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发脾气,他摔东西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撒火。
可他说“朕有罪”的时候,你没有办法不当真。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说自己有罪,要么是做戏,要么是真的在痛。
殿中没有人觉得他在做戏。
朱元璋走回了御阶前,一只手撑在御案的边沿上,需要借点劲才勉力站稳。
“朕刚继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西北的王保保。”
“灭了王保保之后,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塞外的伪元。”
“吴王替朝廷平了伪元,朕以为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慢慢地从殿中扫过。
“可现在朕越来越清楚了。”
“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
“而是在朝廷。”
“就是在这华盖殿里。”
他抬起手,朝着两班文武的方向划了一道。
“就在你们这些朝廷的股肱大臣之中。”
“咱们这里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
“刘福通在黄河边上埋下的那个独眼石人,这才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就都忘啦?”
“可它还在土里头埋着。”
“它就埋在这天底下每一寸被糟蹋过的土地里头,哪块地的百姓吃不上饭了,它便从哪块地的泥里头往外拱。你们瞧不见它,可它那只眼睛从来就没有合过,隔着三尺黄土,日日夜夜地朝上头望着呢。”
殿中跪下了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惶恐。”
朱元璋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站在御阶上,目光越过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望向殿门外面那一方灰沉沉的天。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朕读史书,读到最后都是同一个故事。”
“每一个王朝到了末年,都是同一副烂相。不是外敌打进来的,是自己从里头烂掉的。吏治一坏,民心便散了,民心一散,江山便完了。”
“朕不想让大明走那条老路。”
“从今日起,整顿吏治。”
“就从淮西出来的老兄弟开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武班前列有几个公侯的脊背可见地僵了一下。
从淮西开始。
不是从浙东,不是从外省调来的新官,是从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开始。
刀先砍自己人。
这比砍别人更疼,也更叫人信服。
朱元璋回到了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的面色依旧沉着,可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痛楚已经被一层帝王的威严重新罩住了。
“抬上来。”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动,四个人合力将一面铁铸的大屏从侧殿抬了出来。
铁屏足有一人多高,漆黑的底色上铸着斗大的字,笔画深嵌入铁面,用朱漆填就,远远望去如同淋了血。
戒敕功臣铁榜。
殿中的空气骤然收紧了。
朱元璋示意刑部尚书开济宣读。
开济走到铁榜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下初定,朕论功行赏,封公侯,颁铁券,赐重禄,荫子孙,待尔等不可谓不厚。然尔等恃功骄横,冒犯国典,视法度如无物。今特铸铁榜,昭示天下。”
铁榜所列名目共九项。
从禁止公侯私受军官财物、私役官军,到不得强占民田山场、湖泊矿冶,再到禁止府中管庄人等依势凌民、侵夺财物,以及严禁影蔽差徭、朦胧投献等种种不法行径,桩桩件件皆有所指。
“违者,初犯免罪附过,再犯住支俸给一半,三犯停其全禄,四犯与庶人同罪。”
铁榜宣读完毕,殿中沉寂了片刻。
武班里有几个公侯悄悄地舒了口气。
四次机会。
头一回犯了只是记过,第二回扣一半俸禄,第三回停俸,到了第四回才真正定罪。
这等于皇帝给了他们三次改过自新的余裕。
胡惟庸站在文班的前列,面上的神色恭谨而肃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永嘉侯朱亮祖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翘了一点。
三犯四犯?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三犯四犯。
只要皇帝想办谁,随手便能将几桩陈年旧案叠在一处,一犯二犯三犯四犯,凑齐了便是庶人之罪。
这面铁榜摆在明面上是宽厚。
可对着免死铁券看,这铁榜实际上便是废券的刀子。
朱橚看着这幅铁榜,心中洋溢着见证历史的震撼感,历史上这赫赫有名的申斥公侯榜,被铸出来了。
铁榜一出,淮西勋贵会放松警惕,觉得皇帝给了台阶,收敛些便无事。
这对他接下来的凤阳之行,反而有利。
什么三犯四犯,他没有那么多工夫跟这些人扯皮。
治倭才是正经大事,凤阳那些公侯的罪状,哪家经得起翻,叠在一处便够数了。
不过在凤阳动刀之前,他得先借胡惟庸的手,把浙东那帮替倭寇当庇护伞的文官清理一遍。
方才朝堂上那几个急着主和的言官,背后连着的是什么利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浙东,后淮西,两把火分着烧,才不至于逼得两边抱团。
朱橚整了整朝服,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铁榜九条约束公侯,固然是好。可朝廷的蠹虫不只在公侯之中,各级官吏之中同样积弊深重。儿臣斗胆建议,请父皇亲编《大诰》,颁行天下,以律令约束文武百官。”
朱元璋坐回了御座,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个约束法?”
“公侯有铁榜九条,文官当有八项规定。”朱橚拱了拱手,“儿臣以为,《大诰》不应只定大罪,更要管住日常。官员公款宴饮、公驿私用、铺张婚丧、收受节礼、奢靡享乐,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营生,恰恰是贪墨的温床。大贪都是从小贪养出来的,堵不住这些细处的口子,再重的律法也是虚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
“尤其是贪赃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于府州县设皮场庙,将人皮填草悬于公座之旁,警示后任。”
殿中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文班里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八项规定。
公款吃喝要管,驿站私用要管,婚丧嫁娶的排场要管,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要管。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言官们几乎是前赴后继地站了出来。
“殿下此议过苛,官员亦有人情往来,若连寻常的宴饮应酬都要过问,恐伤百官体面。”
“剥皮实草之刑,古来未闻,有伤国体,臣万万不敢苟同。”
胡惟庸站在原处,嘴上没有出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淮西勋贵的进项,大头在田亩、山矿、逃税、欺压乡里,官员之间的行贿受贿不算什么。
可浙东那帮文官就不同了,俸禄低得可怜,全靠各种暗箱操作和人情往来维持体面。
吴王这一刀,砍的是文官的命根子。
胡惟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位吴王殿下,果然是自己人。
第152章 蒋瓛筹办军情局,挟妙云以令允恭
蒋瓛[huán]做了六年仪鸾司的百户,干的都是盯人的活。
盯过永嘉侯府的管事半夜往外运粮车,盯过工部郎中和商贾在酒楼密会,盯过几个言官逢年过节收的礼单子有多厚。
他自认是一颗安分的钉子,钉在哪里便扎到哪里,从不多问,也从不多嘴。
可今日一早,吴王殿下的亲随找上了他,说殿下请他走一趟。
请。
一个亲王对一个百户用“请”字,蒋瓛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哪桩差事办岔了。
他跟着吴王的马车走了一路,脑子里将近半年经手的案卷翻了个遍,愣是没想出纰漏在何处。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魏国公府。
蒋瓛的脑子转了一圈,将这座府邸和仪鸾司档册里的信息飞快地对上了号。
魏国公徐达,征虏大将军,赤勒川之战的主帅,吴王殿下的岳父。
蒋瓛站在车旁,看着吴王殿下跳下车来,径直朝门房走了过去。
门房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见了朱橚便笑开了,起身迎了两步。
“殿下又来了,可巧,今日厨房腌了一坛子酱菜,大小姐说殿下爱吃这口,特意多腌了几罐,您等着,我这就让人去搬。”
“福寿叔,你先别忙,岳父在家吗?”
“国公爷一早去了大都督府,说是有军务要商量,怕是晚间才回来。”
朱橚的眉梢舒展了开来,嘴角的笑意往上翘了几分。
蒋瓛看得清楚,殿下连走路的姿势都松快了些,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庆幸。
“那妙云呢?妙云在府上吗?”
“大小姐今日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城南查看烈属安置的宅院,带了几个管事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朱橚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丝庆幸消失得极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惋惜。
蒋瓛将这两副表情前后一串,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国公爷不在,殿下高兴。
王妃不在,殿下失落。
将来若有幸替殿下办事,遇上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先问王妃的意思,大约不会错到哪里去。
这条心得,他决定烂在肚子里,活到八十岁也不说出去。
“那允恭呢?”
“小公爷在后院练拳,永昌侯家的蓝公子也在,两人搭手练了一下午了。”
“蓝春也在?那正好。”
朱橚迈步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蒋瓛招了招手。
“愣着做什么,跟上。”
蒋瓛赶忙跟了上去。
……
后院的空地上,两个年轻人正在过招。
徐允恭穿着一身短打,拳脚扎实,步法沉稳。
对面的蓝春比他高了半个头,身架更宽,出拳带风,打起来虎虎生威。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招,蓝春一记横肘逼近,徐允恭侧身闪过,反手扣住了他的腕子,借力往前一送,蓝春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
“允恭,你这一手越来越阴了。”
“跟你学的。”
两人笑骂了一句,回头便瞧见了院门口站着的朱橚。
笑容同时收了。
“殿下。”
徐允恭和蓝春齐齐抱拳行礼,蓝春的腰弯得更低些。
朱橚摆了摆手让二人免礼,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蒋瓛立在廊柱旁边,将这三个人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徐允恭,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子,吴王妃徐妙云的亲弟弟。
蓝春,永昌侯蓝玉的嫡长子,太子妃常穆英的表弟。
徐家和常家,自从赤勒川之后走得越来越近,蒋瓛在仪鸾司的卷宗里看过这两家近月的走动记录,频次比从前密了数倍有余。
徐家如今铁了心跟着太子殿下,满京城的人都看得出来。
朱橚开门见山。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省得我跑两趟,有桩差事,我需要你们去办。”
徐允恭和蓝春对视了一眼。
“锦衣卫的架子正在搭,查案办案的那条线已经有人在管了,可还缺一条线。反间、军情、对外谍探,这条线需要两个出身够硬、脑子够快的人来牵头,我要你们去干这件事。”
徐允恭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姐夫,这差事我不干。”
蓝春跟着摇头:“殿下,标下也不想干。我跟允恭商量过了,治倭的事您不是在筹备吗?我们想跟您去沿海打倭寇,沙场上见真章的营生,比坐在衙门里翻档案有劲得多。您让我去杀人行,让我当细作头子去盯梢查暗桩,我这脾气怕是干不来。”
“就是,”徐允恭接上了话头,“姐夫您要打倭寇,让我去前线冲锋,什么苦差事我都认,可窝在后头做这些暗地里的勾当,我浑身不自在。”
朱橚看着徐允恭,忽然笑了。
“允恭啊,你姐最近在替你相看亲事的事情,你知道吧?”
徐允恭的脸色微变。
“她昨日跟我说,若是你不听话,便把你的亲事交给我来全权做主,让我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便定哪家的,你没有说不的余地。”
徐允恭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你姐昨日还跟我说,允恭这些日子在家里疏于读书,整天只知道舞刀弄枪。她让我转告你,若是再不把兵法韬略的功课补上来,她就让我来亲自考你,考不过的话,你那把赤勒川带回来的战刀,她替你收起来保管。”
徐允恭的嘴闭上了。
朱橚又转向蓝春。
“蓝春,我大嫂也就你表姐,前几日在东宫跟太子殿下说起你,说你自从赤勒川回来之后,整日在外头和武将子弟厮混,不着家。太子妃让我带句话给你,若你再不收收心办些正经差事,她便亲自写信给你父亲,让你父亲把你绑回去种地。”
蓝春的脸垮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表姐亲自来劝是什么阵仗,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他偷偷去军营报名的时候,常穆英追到营门口,当着三百个新兵的面把他拎着耳朵拽了回去,那份场面他至今做噩梦都能梦到。
“殿下,您这是……”
“我这是替你们着想。”朱橚的语气松了下来,“锦衣卫反间这条线,要的是懂军务的人,你们二人在赤勒川打过仗,知道战场上的情报有多要命。东瀛需要布置暗桩、那些倭寇的兵力部署和活动规律,统统需要有人去摸清楚。这桩差事做好了,将来打倭寇的时候,前线的将士能少死多少人?”
他伸手指了指一直站在廊柱旁边的蒋瓛。
“这位是仪鸾司百户蒋瓛,锦衣卫反间军情这条线,日后由他主事。你们两个替他把架子搭起来,人脉铺开,把路子趟顺了。等这头的活干完,我放你们回军中,倭寇一个都不会少你们的。”
徐允恭和蓝春相互看了一眼。
两个沙场上敢拿命往前冲的好汉,碰上自家姐姐的名头便老实得像两只秋后的蚂蚱,蹦都蹦不起来。
蓝春先认了命,抱拳道:“殿下既然都把表姐搬出来了,标下还能说什么。”
徐允恭也跟着叹了口气:“姐夫,您这招实在不光彩。”
“你们就说管不管用吧。”
……
从魏国公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蒋瓛跟在朱橚身后,走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脑子还没有完全回过味来。
一个时辰之前,他还是仪鸾司里一颗不起眼的钉子。
一个时辰之后,他成了锦衣卫反间军情线的主事,身后站着魏国公的儿子和永昌侯的儿子。
他想了许久,终于问出了那句一直堵在喉咙里的话。
“殿下,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仪鸾司的百户也有上百号,为何偏偏选了标下?”
朱橚的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将来能成大器。”
蒋瓛皱了皱眉:“标下从未在殿下跟前露过脸,殿下如何知道?”
朱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前世的记忆里,毛骧之后,执掌锦衣卫的便是此人。
蓝玉案,十三侯、二伯,族诛连坐一万五千人,从开国打到北疆的那批将军,被这个人一把筛子兜头筛下去,活着走出诏狱的屈指可数。
那柄天子之刃,磨到最后连刀鞘都锈透了血腥气。
可刀本身没有善恶,握刀的手才有。
前世的蒋瓛替老朱杀人,杀到最后自己也没落着好下场。
这一世,他要让这把刀换个磨法。
朱橚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
“有些人该在什么位置上,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只是顺着这条脉络,早一步把你推到了该去的地方。佛家讲因果,道家讲先机,该落到你头上的担子,早晚会落下来,你只管接着便是。”
蒋瓛听完这番话,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阵。
他琢磨不透。
可他琢磨透了另一件事。
方才在魏国公府,殿下拿王妃和太子妃两尊大佛便压住了徐允恭和蓝春。
可这两人服的,终归还是殿下本人。
殿下许他们杀倭寇的承诺,那不是哄人的话。
赤勒川出去的人都知道,殿下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蒋瓛跪了下去。
他只是一个仪鸾司的百户,在满朝文武堆里连颗沙粒都算不上。
可这个年轻的亲王从沙堆里把他拣了出来。
“属下蒋瓛,愿为殿下效死。”
朱橚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蒋瓛听见了一句话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少说这种话,活人才能办活事,把差事给我办漂亮了,别辜负我挑你的眼光。”
“上车,我请你去街口那家馄饨铺子吃碗馄饨,咱们边吃边说,锦衣卫的章程,还有不少细处要跟你交代。”
第153章 木活字之困,罗贯中受邀办报纸
太子东宫,书房。
朱标将那一摞章程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了第一页。
这已经是他第三遍从头看起了。
锦衣卫的筹备方案,老五写得极细,从衙署编制到办案流程,从证据采集到卷宗归档,每一个环节都拆成了可以照着做的步骤。
查案的规矩尤其让他看得入神。
三法司办皇家钦案,历来是先拿人,再审讯,审不出来便上刑,上完刑口供便有了,口供有了案子便结了。
至于这口供是真是假,十个有八个经不起推敲,余下两个也是半真半假搅在一处,糊弄过去便算交差。
老五定下的规矩截然不同。
先查物证,再找人证,物证和人证对上了才动人,动了人之后的审讯只是最末一道工序,用来补全证据链上尚且缺失的细枝末节。
哪怕嫌犯咬死了不开口,光凭前面收集到的东西,也能将案子办成铁案。
单这一条,便足以让三法司的那些堂官们汗颜。
更让他意外的是锦衣卫的职能远不止监察百官。
章程里头另辟了多项职能,军情刺探、反间谍探、要员护卫,还有朱标看了两遍才回过味来的那一段,渗透策反。
在敌国布下暗桩,收买对方的将领和官吏,甚至在开战之前便将对手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摸个底朝天,等到真正动刀兵的时候,仗还没打,胜负已经定了大半。
朱标翻到那一节的时候,后脊梁骨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忽然意识到,老五要建的这个锦衣卫,和历朝历代那些鹰犬衙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朱标从前对这类衙门是有成见的。
监察百官的衙门,自古便没有好名声。
汉之绣衣使者,替武帝杀人杀到三辅之地的县令见了那身绣衣便腿软,不问缘由先跪下来认罪,认什么罪都行,只求别被拖回长安。
唐之丽竞门,替武后罗织罪名罗到满朝文武互相攀咬,人人自危,连上朝的路上都要四下张望,生怕身旁走着的同僚便是来索命的刀。
宋之皇城司,替官家盯梢盯到宰相家的后厨买了几斤猪肉都能写进密报里,朝堂上的体面被扒得精光,到最后连文人那点风骨都剩不下半分。
朱标从前对这类衙门的态度,四个字便可概括:深恶痛绝。
一群鹰犬走狗,靠着酷刑和密告苟活,冤杀了多少忠良,败坏了多少国法,留下的除了骂名便是血腥。
可老五这套章程看下来,他心里那层根深蒂固的抵触,被一点一点地磨掉了。
证据为本,流程为纲,刑讯为末。
有这三条铁律钉在那里,锦衣卫便不会变成第二个丽竞门。
至少老五在的时候不会。
“还在看这个?”
朱标抬起头来。
朱元璋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盘领常服,腰间系着素带,手里拎着一壶茶,像是散步路过顺便进来坐坐的模样。
“父皇。”朱标站起身,将手里的章程搁在案上,“老五这套锦衣卫的章程,于国于民都是百年大计,儿臣哪里看一两遍便能吃透的。”
朱元璋走到案前坐了下来,将茶壶搁在案角,目光在那摞章程上停了一瞬。
太子认了。
这事便成了大半。
他原先的打算,是将毛骧手下那帮仪鸾司的人拉出来,明面上挂一块牌子,专门替他盯着朝堂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人。
说白了就是把暗哨变成明哨,把藏在袖子里的刀亮出来。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干过,他朱元璋也不是头一个,无非是换个名头重新来一遍罢了。
可太子一直在反对。
每回提起来,太子便搬出前朝的旧例来劝谏,说这种衙门一旦设了便收不住,迟早会变成祸乱朝纲的渊薮。
朱元璋其实也知道太子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他更知道朝堂上那些人的德行,光靠三法司的人管着,无异于让猫替耗子守鱼缸。
如今老五横插一手,弄出了这么一套东西,连太子都说服了,这份本事比那些章程本身还让他舒坦。
他端起茶壶凑到嘴边灌了一口,忽然问道:“老大,最近怎么不见老五来上朝?连着好几日了,人影都瞧不着。”
朱标将案上的章程收拢了一下,答道:“老五递了假,说是要去办一桩买卖。”
“又是什么买卖?”
“他说要办一家邸报馆,专门刊印给平民百姓看的新闻邸报,让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也能了解天下大事。”
朱元璋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这臭小子是钱太多了烧得慌吧。”他将茶壶搁回案上,嘴角撇了下来,“他不知道朝廷的邸报都是手抄的?一份邸报从提塘官手里抄出来,少说要养几十个笔吏日夜赶工,他要给百姓发邸报,那得养多少人?金陵城几十万户人家,他就算把吴王府的银库搬空了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这臭小子赤勒川挣回来的那点家底子,够他这么糟践的?不行,下回他进宫,咱得薅他一笔,那银子与其让他拿去净干些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不如填进咱的内帑里头,好歹还能派上用场。”
朱标忍着笑没接话。
老五办事向来有他自己的门道,哪一桩不是旁人看着像烧钱,到头来却翻出了十倍百倍的利来。
邸报这桩事,他不信老五没有算过账。
……
吴王府,前院。
朱橚换了一身靛蓝的便袍,正要出门。
院子里多了十几张生面孔。
这些日子蒋瓛的锦衣卫班底初步搭了起来,原先吴王府的亲随护卫虽然忠心有余,可论起暗中警戒、提前排查路线、应对突发刺杀这些专业活计,与经过锦衣卫初步训练的人比起来,便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蒋瓛从仪鸾司和护卫军里挑了一批人,专门编了一队贴身护卫,今日是头一天上差。
领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名叫沈炼。
浓眉阔面,颌下蓄着一圈短髭,腰间的绣春刀挂得极正,站在院门口的姿态沉稳得像一截老桩,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前院的每一个角落,将进出的路线和遮挡的死角默默记了一遍。
朱橚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往他身后移了移。
领队身后错开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人。
十七八岁上下的年纪,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上满劲的弦。
他的职责是贴身护卫,危急时拿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挡刀的活计便落在这个人头上。
朱橚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新来的?报个家门。”
年轻人抱拳躬身,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拘谨。
“属下牛小满,至正十九年生人,湖北荆门籍。此前随北征大军出塞,在赤勒川谷地第三小车营朱能把总麾下赵二狗总旗所部执役。家父牛海龙,陇西郡伯,系徐(允恭)统领编入锦衣卫护卫序列。”
朱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二狗总旗?”
牛小满的身体僵了一瞬,垂下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靴尖上。
“回殿下,赵总旗是为了救属下才受的伤。那夜车墙被轰开了一个豁口,有个鞑子翻进来朝属下劈了一刀,赵总旗扑过来替属下挡了,右肩被砍了一道口子。后来他带着伤去堵缺口,若不是因为那道伤,他兴许还撑得住。”
牛小满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属下一直在想,要是那一刀属下自己扛了,赵总旗兴许就能……”
“别想了。”
朱橚打断了他。
“战场上没有如果,活下来的人想太多,对不起的不是死去的弟兄,是自己往后的日子。赵二狗替你挡了那一刀,图的不是让你背一辈子的愧,他图的是你活着,替他把往后的路走下去。”
“好好当差。”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
牛小满重重地抱了一拳。
“属下明白。”
……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巷里穿行。
朱橚靠在车厢的软垫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透过半卷的车帘落在外面的街景上。
秦淮河畔的茶楼酒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临河的二楼雅间里,隐约可见几个头戴方巾的文士凑在窗边吟诗作赋,身旁各倚着一位浓妆艳抹的佳人,琵琶声和笑语声顺着河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河岸的露天茶摊上,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正讲到什么才子佳人的段子,底下围了一圈吃茶品饯的闲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段子从哪里来?
从话本里来。
话本从哪里来?
从那些文人的笔底下来。
那些文人又替谁说话?
朱橚的目光从茶楼移到河对岸的一座书坊上。
金陵城里的书坊,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刊印的话本、诗集、杂记、时文,垒起来能堆满半条街。
这些书坊的东家,十有八九跟浙东的士绅圈子沾着边。
浙东文人经营金陵城的舆论场,经营了多少年了?
从宋濂、刘伯温那一辈起,浙东的读书人便牢牢把持着大明文坛的话语权。
他们写的诗文在书院里被当作范本传抄,他们品评的人物在士林里被当作标杆仰望,他们编排的话本在勾栏瓦舍里被说书先生一遍一遍地讲给贩夫走卒听。
秦淮河畔那些声名远播的名妓,一首新词传出来,能让满城的读书人争相传抄。
可那些词是她们自己写的吗?
多半不是。
是背后的文人替她们捉刀,借着美人的嘴将自己想说的话散布出去。
一首词传遍金陵,便是一次舆论的投放。
谁写的词,谁便掌着那一夜秦淮河上的风向。
这些年月里,浙东文人凭着这条路子,将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渗透到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举子们以能得到浙东名士的品评为荣耀,底层的百姓们从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故事全是浙东文人编排的版本,连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传到民间之后变成什么模样,都得看这些人的笔愿不愿意替你说好话。
朱橚要动浙东那批替倭寇当庇护伞的官员,第一步不是抓人,不是查案。
是把舆论场抢过来。
你手里捏着笔杆子,你说什么老百姓便信什么。
他若是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将来不管查了谁、办了谁,这些人只消在茶楼里编几个段子,说吴王残暴、锦衣卫吃人,百姓信的就是他们的版本。
因此朱橚要办报纸。
一份老百姓买得起、看得懂、传得开的报纸。
这是他手里的第一枚棋子。
罗贯中的《赤勒川演义》已经替他探过了路,那本书卖了几万册,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抄,说明民间对这种通俗读物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可一本话本毕竟只是一个故事,传播的速度和覆盖的范围有限。
报纸不同。
报纸是持续的、定期的、源源不断的。
每隔几日便出一期,今日讲朝廷的政令,明日讲各地的民情,后日讲海外的见闻。
日积月累,读报纸便会成为百姓的习惯。
等到这个习惯养成了,报纸上写什么,百姓便信什么。
到那时候,舆论场的话笔便握在了他的手里。
……
马车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便堵得严严实实。
两侧的墙根底下晾着几竿竹竿,竹竿上挂着洗过的粗布衫子,风一吹便朝这边荡过来,水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渍出深浅不一的圆点。
朱橚跳下马车的时候,鞋底踩在一摊湿漉漉的青石上,滑了一下。
牛小满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不碍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纹,门框上歪歪斜斜地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左边那半幅被雨水泡得只剩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像是“锦绣”。
罗贯中的院门半掩着,朱橚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间偏屋,正房的门敞着,里头的景象让朱橚的脚步慢了半拍。
满屋子的木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字模盒子,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台半人高的木质圆盘,圆盘上密密麻麻地嵌着一格一格的木活字,按韵部排列,转一下盘面便能找到对应的字模。
转轮排字盘。
这间屋子简直就是一座微缩的印书作坊。
罗贯中从排字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橚,赶忙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整了整衣襟迎了出来。
“草民罗本,见过吴王殿下。”
朱橚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四十六岁的年纪,两鬓已经添了不少白丝,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眼底的纹路里藏着常年伏案的痕迹。
这是写出《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人。
朱橚穿越以来,见过的朝堂上的历史名人已经太多了,从朱元璋到徐达,从刘伯温到李善长,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面孔之后,那份最初的震动便渐渐磨平了。
可眼前这位不同。
罗贯中不属于朝堂,不属于庙堂之上的那套秩序,他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用笔墨搭建起来的江湖。
朱橚的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久违的新鲜感,像是第一次在乾清宫里见到朱元璋时的那种微妙的悸动。
“先生免礼,”朱橚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台转轮排字盘上,“这是前元王祯在《造活字印书法》里头记载的木活字转轮排字法?”
罗贯中微微意外,拱手道:“殿下博闻广识,正是王祯的法子。”
朱橚在排字盘前站了一阵,伸手拨了一下圆盘的边缘,盘面转了半圈,发出咯咯的轻响。
“罗先生,本王开门见山。”他收回手,转向罗贯中,“我想办一家邸报馆,刊印一种新闻邸报,不是给官府衙门看的,是给平民百姓看的。金陵城里卖菜的大娘,码头上扛包的脚夫,茶馆里喝茶的老汉,花上两三文钱,便能买一份当日的邸报,知道天下正在发生什么事。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主持这份邸报的编务,先生可愿意?”
罗贯中的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殿下的心意,草民明白,可恕草民直言,殿下怕是低估了一份邸报的工本。”
他走到排字盘旁边,指了指那些嵌在格子里的木活字。
“邸报记载的是最新的消息,日日不同,今日的事拖到明日便成了旧闻,因此用传统的雕版来刻,一块版刻上三五日,刻完了消息早就过时了,根本赶不上趟。要想跟上这个速度,只有两条路子。”
“一是人工誊抄,可抄一份邸报至少要一个时辰,抄一百份便是一百个时辰,人工的开销算下来,一份邸报的价钱够寻常人家五六日的嚼用,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
“二便是活字印刷。”
罗贯中苦笑了一下。
“草民写了半辈子的书,每回找印书馆刊印,雕版的价钱都贵得肉疼,一部书刻下来少说十几贯。草民便琢磨着,活字印刷既然不必刻版,拣好字排上去便能印,工本理应便宜得多,何不自己来试。王祯当年在安徽旌德做县尹,便用这套木活字印过县志,前人的成法摆在那里,照着做总不至于太难。”
他拿起一枚木活字在手里转了转,搁回了盘面上。
“结果印了几十张便知道为什么王祯后来刊印他自己的《农书》时,反倒弃了活字不用,重新走了雕版的老路。”
“第一桩毛病,墨色。木头的纹理粗细不匀,吃墨深浅不一,印出来的字有的浓有的淡,一页纸上东一团黑西一块灰,难看不说,有些字淡得根本认不清。要想印出一张墨色过得去的,少说得连印七八张来挑选,废页比成品还多,这折算下来的纸墨工本,比雕版还贵。”
“第二桩毛病,字模。木头怕水,墨汁里本就带着水气,字模用上几十回便开始胀大变形,笔画走了样,严重的连排进格子都塞不进去了。一副字模雕到好要花大半年的工夫,用了百来次便报废,这笔账怎么都划不来。”
朱橚听着他的话,脑子里翻出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永乐大典》两万两千余卷,旷古绝今的巨著,其中有三成的是印本,其中绝大多数却依旧是雕版刊印。
活字印刷术在明初并非主流,原来根因便在此处。
活字印刷的发明,可以上溯到北宋的毕昇,他用胶泥烧制字模,开了活字的先河。
而后真正将活字推向实用的,是元朝王祯的木活字与转轮排字盘。
可木头终究受制于材质本身的缺陷,吸墨不匀,遇水膨胀,这两道坎迈不过去,活字便始终翻不过雕版这座大山。
要到明朝中后期,铜活字和铅活字才逐渐流传开来,彻底解决了材质的问题。
可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了。
朱橚看着排字盘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木活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罗先生,你说的这两桩弊端,我都听明白了。”
他看着罗贯中。
“我手上有一种新的活字法,不用木头,不用铜铁,成本比雕版低得多,印出来的墨色比手抄还匀。”
“罗先生若是不忙,明日随我去格致院瞧瞧,看完了再定夺这桩差事接还是不接。”
第154章 铅字油墨胶印术,《金陵辣晚报》
第二日,辰时刚过。
朱橚带着罗贯中到了格致院。
格致院的大门气派了不少,原先那两扇掉了漆的旧木门换成了铁皮包边的厚板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格致院”三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歪歪扭扭,可落了天子的印。
自从朱元璋亲眼见过那具天文望远镜之后,格致院的待遇便一路往上翻。
工部给了正式的挂编,匠人们有了官身和俸禄,不再是从前那种王府内属的尴尬身份。
朱橚领着罗贯中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了机械区最里面的一间大工棚。
墨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位格致院机械制造的首席匠师,朱橚手下最得力的一把钳子。
此人出身铁匠世家,三代打铁,手上的功夫精到了什么地步呢,一块拇指大的铁坯,他能用锉刀修出丝毫不差的榫卯配合,公差控制在肉眼辨别的极限之下。
活生生一个洪武年间的八级钳工。
墨锤见朱橚进来,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笑着迎上前。
“殿下,东西都备好了,昨夜赶了个通宵,最后那道工序刚收完。”
工棚的正中央,摆着四样东西。
罗贯中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脚步便慢了下来。
……
朱橚走到最左边那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木盒,盒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百枚小小的字模。
罗贯中凑近了看。
他的第一反应是铜字。
可铜字的色泽偏黄偏亮,眼前这些字模的颜色却是青灰的,表面带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比铜要暗沉,比铁要柔润。
他伸手从盒中取出一枚,掂了掂。
轻。
比铜活字轻了不少。
可捏在手里的触感又极为致密,没有木活字那种松软的涩手感,字面上的笔画清晰锐利,一横一竖的棱角分明得像是刀裁出来的。
“殿下,这是什么材料?”
朱橚从盒中也取了一枚,在指间转了一圈。
“铅锑锡合金,以铅为主料,掺了一成锑和半成锡,三样东西熔在一处浇铸而成。”
他将字模递到罗贯中面前。
“先生昨日说木活字遇水容易膨胀,这毛病的根子都在木头上,木头的纹理疏密不一,又是个怕水的材质,拿它来做字模,先天便有缺陷。”
“铅就不同了。铅的熔点极低,一口小炉子便能化开,浇进字范里凝固成型,一炷香的工夫能铸出上百枚字模。可纯铅太软,印几十回字面便磨平了,加了锑之后硬度上来了,字面经得起反复压印而不走形。锡是用来改善流动性的,熔化后的合金浇进字范里能填满每一道笔画的细缝,铸出来的字模光洁利落,根本用不着后续的人工修磨。”
罗贯中捏着那枚字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
他在家里摆弄木活字的时候,光是雕刻字模这一道工序便耗费了旬月的心血。
一枚木字要在枣木块上反向刻出完整的笔画,稍有不慎便刻废了,手艺再好的匠人一日也刻不出二十枚。
眼前这套铅合金字模,是铸造的。
刻一副铜质的阴文字范,往里头浇铅合金,凝固脱模,一副字范可以反复浇铸成千上万枚相同的字模,速度比木刻快了何止百倍。
“殿下,这东西若是真能量产,光字模这一桩,活字印刷的成本便能压到雕版的一半以下。”
朱橚点了点头,走到长案的第二样东西跟前。
一只敞口的陶钵,钵中盛着半钵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罗贯中探头瞧了一眼,鼻尖便捕到了一缕特殊的气味。
没有松烟墨那种清淡的焦香,也没有油烟墨那种略带辛涩的烟火气。
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几分植物油脂特有的甘醇的气息。
“这是桐油墨。”
朱橚拿起案旁的一支扁头刷子,蘸了钵中的墨液在一块废纸上刷了两道。
墨迹浓黑均匀,不洇不散,纸面上的笔道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尺子裁出来的。
“传统的松烟墨和油烟墨,溶剂都是水。水性墨涂在金属字面上挂不住,金属表面光滑致密,水珠子落上去便缩成一团往下淌,印出来自然深一块浅一块。”
他将那块废纸递给罗贯中。
“桐油墨以桐油为溶剂,油性的墨液与金属表面的附着力远胜水性墨,涂上去便牢牢地咬在字面上,不流不淌,压印下去的墨色从头到尾浓淡一致。”
罗贯中接过那张废纸,用拇指在墨迹上搓了两下。
墨层结实得很,干透之后用指甲刮都刮不掉。
他此前不是没想过用铜活字,可铜字面太光滑,水性墨挂上去跟往荷叶上泼水一个道理,墨珠子滚来滚去就是附不住,印出来的字断断续续,还不如木活字凑合。
如今这桐油墨偏偏治住了金属的脾气,油性的墨膏贴在铅字面上服服帖帖,压下去便是一层匀实的墨色,提起来干干净净,半点不拖泥带水。
字模的材料换了,墨也换了,两块短板同时补上,活字印刷这条路才算是真正走通了。
罗贯中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目光已经投向了工棚正中那台占了半间屋子的大家伙。
……
那是一台木制的机器。
主体框架由两根粗壮的橡木立柱撑着,立柱之间架着一根垂直的螺杆,螺杆顶端连着一个横向的手柄,手柄两头各坠着一只铁球,方便操作的人借重力发力。
螺杆的下端连着一块平整的压板,压板正下方是一张平坦的铁质底盘。
排好字模的版面搁在底盘上,铺上纸张,摇动手柄带动螺杆旋转,压板便匀速地往下走,将纸面均匀地压在字模上。
螺旋压力印刷机。
这是74年后,德国商人“约翰·古腾堡”对世界印刷史最重要的贡献。
凭着这项发明,他在美因茨城的作坊里印出了四十二行圣经,将欧洲从手抄本的时代拖进了印刷的纪元。
朱橚拍了拍那根螺杆。
“从前的活字印刷,上墨之后将纸覆在版面上,靠人手拿棕刷来回刷印。刷的力道全凭手感,轻了墨色上不来,重了纸面便破,十个工匠刷出来的东西十个模样,没有一张是匀净的。”
“这台机器用的是螺旋加压的原理,螺杆每转一圈,压板便均匀地往下推进固定的距离,施加在纸面上的压力处处相等。一个学徒摇上半日便能上手,印出来的品质比老师傅用棕刷刷一辈子都稳定。”
墨锤在旁边拿起一叠已经印好的样张递了过来。
罗贯中接过那叠样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是同样的浓度、同样的清晰度,从第一张到第二十张,几乎找不出肉眼可辨的差异。
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从事刊印近二十年,见过雕版印的经史子集,见过寺庙里刷印的佛经,也见过自己在家里用木活字折腾出来的那些墨色参差的废品。
可从未见过如此匀净的印品。
朱橚看着罗贯中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便指向了工棚角落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暗褐色的胶皮,裹在一根木辊上,胶皮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平滑,带着一层微微的油润感。
“先生方才看到的那些样张,其实还有一道工序没有给先生看。”
朱橚走到木辊前,将那卷胶皮展开了一截。
“铅合金字模配桐油墨,再加上螺旋压力机,印出来的东西已经很好了。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金属字面和纸张之间是硬碰硬的接触。字模的高度再怎么精心铸造,也难免有微小的参差,压板压下去的时候,高出来的字吃墨重,矮下去的字吃墨轻,虽然比手工刷印好了十倍,可若想做到每一个字的墨色都完全一致,硬碰硬便始终差那一口气。”
他拍了拍那层胶皮。
“这东西叫杜仲胶皮。”
罗贯中的眉头微微一拧。
“杜仲?那是入药的树皮。”
“对,杜仲树的胶质经过硫化处理之后,便能变成这种富有弹性的胶皮。”
朱橚将胶皮卷回木辊上,指了指旁边一张已经排好版面的铁底盘。
“印刷的时候,桐油墨先涂在铅字版面上,然后版面上的墨不直接印到纸上,而是先转印到这层胶皮上面。胶皮是软的,它贴合字面的时候能自动弥合那些微小的高低差异,将每一个字的墨迹均匀地吃下来,然后再由胶皮将墨迹转印到纸面上。”
他拿起一张样张,递到罗贯中面前。
“先生比较一下,方才那叠样张是直接压印的,这一张是经过胶皮转印的。”
罗贯中将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目光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了数遍。
直接压印的那张,已经足够让他惊叹了。
可经过胶皮转印的这一张,字迹的匀净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每一个笔画的墨色都是同样的浓度,无论横竖撇捺,无论字大字小,仿佛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力道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后世将这种技术叫做胶印。
1875年,一个叫“罗伯特·巴克莱”的英国人发明了这套工艺,在印版和承印物之间加入了一层柔软的橡皮布作为中间介质,油墨从印版先转移到橡皮布上,再由橡皮布将墨迹均匀地“吻”到纸面上。
中间那层软质的介质,消弭了硬质印版与纸张之间的一切接触瑕疵,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均匀挂墨。
朱橚此前已经用硫化杜仲胶造过气胸术的医疗器械,材料和工艺都是现成的,如今挪过来用在印刷上,一步便跨过了四百年的门槛。
罗贯中将那张胶印的样张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看了正面。
他深知一张好印品的分量。
铅合金字模,解决了字模的制造成本和耐久性。
桐油墨,解决了金属表面的挂墨难题。
螺旋压力机,解决了施压不均的老毛病。
杜仲胶皮,解决了硬碰硬转印的最后一道瑕疵。
四样东西环环相扣,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有用,合在一处便是一整套从材料到工艺、从字模到成品的完整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铺开来用,一份邸报的刊印成本能压到什么程度,他已经算得出大致的数了。
纸张、油墨、铅合金的消耗,加上匠人的工钱,摊到每一份上,两三文钱绰绰有余。
两三文钱。
金陵城里一碗阳春面的价钱。
罗贯中将样张搁回了案上,整了整衣襟,朝朱橚深深一揖。
“邸报馆有这套家伙在手里,工本、速度、品质,三桩事全解了,殿下若不弃,这份邸报的编务,草民愿一力担之。”
“只是殿下,草民有一桩事得先禀明。草民如今受聘于晋王殿下府上,替晋王殿下编排杂剧、撰写话本,月俸是从晋王府的帐上支的。草民若转投殿下这边主持邸报编务,晋王殿下那头……”
朱橚的手摆了起来,摆得极其干脆。
“这事你不用操心,三哥那边我去说。”
罗贯中的眉头还拧着:“晋王殿下的脾气,草民多少领教过几分,上回草民写的那出赤勒川杂剧,第三幕的唱词改了七遍他还不满意,堵在草民家门口从辰时坐到未时,愣是看着草民改完才走。这般上心的东家,草民贸然抽身,怕是……”
“先生放心。”朱橚的语气里头连半点心虚都没有,“三哥最近忙着呢,他家那个小济熺再过个把月便满周岁了,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儿子的抓周礼该摆什么排场、请哪些人来观礼、桌上该放几样东西让孩子抓,我上回去晋王府,他拉着我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金锁片讲到虎头帽,连抓周盘子里的毛笔该摆左边还是右边都要跟我商量。”
他伸手拍了拍罗贯中的肩膀。
“回头我让格致院给小济熺做几样新鲜玩意,什么会跑的木马、会转的风车,再搭一套精巧的鲁班锁,够他那个当爹的乐上半个月。东西往晋王府一送,三哥高兴了,我再顺嘴提一句把先生借过来用用,他哪里还顾得上跟我计较。”
罗贯中听着这番话,嘴角抽了两下。
薅自家兄长的人,薅得这般理直气壮、这般轻车熟路,想来不是头一回了。
“先生既然应了,那咱们这份邸报,总得有个名头。”
朱橚在工棚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盆格致院匠人养的茱萸盆栽上,叶子碧绿,红果累累。
“就叫《金陵辣晚报》。”
罗贯中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这名字……是否太过市井了些?”
“要的就是市井。给读书人看的东西叫邸报,给街面上的老百姓看的,得让他们一听名字便想掏钱。先生想想,茱萸是什么味道?又辣又冲,搁在舌尖上嘶一下便满嘴生津,尝过一回便忘不掉。咱们这份报纸登的内容,走的便是这个路数。朝堂上那些心里头藏着腌臜事的人,每日打开这份邸报,读一回便被辣得坐不住,读两回便要冒汗,读三回便该睡不着觉了。”
罗贯中想了想,到底没再争辩。
殿下给自家战马起名叫“晚起”,给邸报起名叫“辣晚报”,这取名的路子,跟正经二字从来沾不上边,可偏偏有一种让人过耳不忘的本事。
“印得出来是一回事,卖不卖得动是另一回事。金陵城里的百姓买一份邸报花两三文钱,图的是什么?图消遣。朝廷的政令、边疆的军报,这些东西对寻常百姓来说隔得太远,看两眼便丢到一旁了。邸报若是期期都登这些硬邦邦的公文,头一期新鲜,第二期凑合,第三期便没人掏钱了。得有一样东西,让人读了第一期便惦记着第二期,读了第二期便追着第三期买,追得欲罢不能,追得满城风传。”
“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朱橚从袖中摸出了两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了过去。
“先生帮我将这两本册子上的内容登在邸报上,每期刊一回,只刊一回,读到紧要处便断掉,下期接着往下登。”
罗贯中拿起了第一本,翻开封面看了几行。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到了第三页,整个人已经微微弓着腰凑近了纸面。
“殿下,这是谁写的?”
“先生只管说,能不能让人追着买。”
罗贯中合上册子,看了看封面上的字,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开头那几行。
他写了半辈子的话本,什么样的故事能勾住人、什么样的段落能让茶客追着说书先生要下回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当年左思写了一篇《三都赋》,洛阳城里人人争相传抄,抄到纸铺子里的纸都卖断了货,这才有了洛阳纸贵的说法。”
“左思靠的是一篇赋,殿下这两本册子若是期期连载,金陵城笺纸铺里的纸够不够用,草民可不敢打包票。”
第155章 坤宁宫里哄娘亲,皇后入股辣晚报
朱橚从格致院出来,马车往皇城的方向走。
他靠在车厢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着那两本册子。
给罗贯中看的时候,只让对方感受了一下故事的勾人程度,具体的用意半个字都没提。
罗贯中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第一本册子,《官场现形记》。
这本书的来路,追溯起来要翻到五百年后。
光绪年间的上海滩,一个叫李伯元的文人在《世界繁华报》上连载了这部小说,写的是晚清官场里那些贪墨受贿、欺上瞒下、寡廉鲜耻的丑态,笔触之辛辣、讽刺之深刻,刊出之后满上海的报摊被抢购一空。
《世界繁华报》原本只是上海租界里一份不入流的小报,靠着这部连载,销量翻了几番,硬生生挤进了上海报界的头部阵营。
道理很朴素。
不管是五百年后的上海市民,还是洪武八年的金陵百姓,芸芸众生对贪官污吏的痛恨是写进骨子里的。
你在报纸上写一段清官断案的故事,百姓看完了点点头,翻过去便忘了。
可你要是写一段贪官现形的丑剧,写他如何巧立名目搜刮民脂、如何上下其手侵吞赋税、如何在公堂之上道貌岸然回了家却妻妾成群夜夜笙歌,百姓看完了会拍桌子,会骂娘,会追着问下一期几时出,会揣着报纸跑到茶馆里念给不识字的街坊听。
追着骂,便追着买。
朱橚在改写这本书的时候,将主人公换成了一个叫郭环的山东兖州人,从一个穷酸的账房先生起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贿赂上官,勾结豪绅,侵吞赋税,中饱私囊,最后攀到了户部的高位上,手眼通天,关系网织得蛛丝般密。
这个名字,明眼人一看便知映射的是谁。
户部侍郎郭桓。
当初北征大军的粮草转运,朱橚在应昌亲眼见过郭桓那张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是怎么运作的。
从地方州县的粮长到转运途中的仓大使,从驿站的驿丞到军需的经承,每过一道手便被剥一层皮,一百石军粮从产地出发,到了前线能剩下六十石便算老天开眼。
李景隆在应昌斩了粮草转运使赵全德,杀鸡儆猴倒是立竿见影,可赵全德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绳结,绳结剪了,网还在。
那些被层层盘剥掉的粮食去了哪里?
进了郭桓和他那帮同党的口袋里。
而朱橚在故事中又顺势揭开了另一道口子。
空印。
各地方衙门每年向朝廷报送赋税钱粮的数目,路途遥远,数字若有出入便要打回重填,来来回回耗时数月。
于是地方上便想了个“聪明”的法子,先在空白的公文上盖好官印,到了京城再临时填写数字,对不上便改,改到对上为止。
这套把戏不仅在赋税上玩得转,在东南沿海的市舶司同样玩得转。
海船进出港口的关税、番货的估价、舶商的引票,每一桩都是真金白银的买卖,每一张空印文书的背后都是一条流着油水的暗渠。
而这些暗渠通向的终点,是东南沿海那些世代经营海贸的豪绅大族。
替这些豪绅在朝堂上撑腰的,是浙东的士大夫。
郭桓案和空印案,两桩弊案的脉络在故事里被他编织到了一处,指向同一个目标。
这本册子管的是底层百姓的舆论。
让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看清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浙东文官背后,藏着多大一座粪坑。
第二本册子,《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这本书的来路更远,远到他前世的大学书架上。
陈寅恪先生这部著作,在中国现代史学界的地位,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书中首次系统提出了“关陇集团”与“山东集团”的概念,将唐代政治史拆解为不同地域政治集团之间的利益博弈,揭示了武周如何借“山东士族”和“南人”之手,打破关陇老牌贵族对朝堂的垄断,又梳理了牛李党争中“山东士族”与“科举寒门”之间你死我活的倾轧。
后世互联网上,读史的年轻人张口“利益集团”、闭口“深层政府”,追根溯源,这套历史观的祖宗便是陈寅恪。
朱橚在册子里又揉进了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中关于“阶级利益代言人”的犀利论断,将浙东士大夫与他们身后的东南豪绅之间的利益捆绑,抽丝剥茧地摆到了台面上。
这种读史的角度,放在洪武初年的士林里头,好比往一锅温吞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大明开国以来,读书人读史,读的是“忠奸善恶”,讲的是“君臣大义”。
而这本册子告诉他们,历史的底层逻辑从来就不是忠与奸的对决,是利益集团与利益集团之间的绞杀。
当年轻的士子用这副新得的尺子,回过头去裁度当今的朝堂,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会看见浙东的士大夫和东南的豪绅互为表里,一个在朝堂上说话,一个在地方上收钱,两头通吃,利益均沾。
他会看见那些被他奉为师长的浙东名士,并非什么清流高士,不过是一个利益集团推到前台的代言人罢了。
这种认知一旦种下去,比任何弹劾奏章都管用。
弹劾只能打倒一个人,认知的改变能瓦解一整个圈子。
这本册子管的是年轻士子的舆论。
有了这两个抓手,一个攻底层,一个攻士林,上下夹击。
浙东那帮替倭寇当保护伞的蛀虫,便是想抱团抵抗,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脚底下的地基还剩多少。
朱橚收回脑海中翻涌的思绪,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了闭眼。
朝廷有御史台,有六科给事中,这些衙门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纠弹不法。
可这些衙门管用吗?
监察百官的人自己便是局中之人,球员兼裁判,这场戏还怎么唱?
因此,他要在朝廷的监察体系之外,另起一套炉灶。
一份两三文钱的报纸,摆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街口,让卖菜的大娘看得见户部的账目有多少窟窿,让码头上扛包的脚夫知道市舶司的关税被谁吞了,让茶馆里喝茶的老汉读得懂哪个衙门的堂官在中饱私囊。
百姓的眼睛便是最好的御史。
当一个贪官的丑行被印在报纸上、被满城传阅的时候,他在朝堂上的靠山再硬,也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分量。
御史的弹章可以被留中不发,百姓的唾沫星子可没人拦得住。
这便是报纸的真正用处。
民间的御史台。
可这把刀要想长长久久地悬下去,光靠吴王府的招牌撑不住。
他需要一个谁都扣不了帽子的人来站台。
一个身份足够高、名望足够正、满朝文武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人。
马车拐过玄津桥,朝皇城的方向驶去。
……
坤宁宫。
朱橚跨进院门之前,先拉住了廊下候着的一个内侍。
“父皇呢?”
“回殿下,陛下今日在武英殿与兵部议事,午间又要接见高丽的使臣,怕是一整日都在前朝。”
朱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好。
背着老朱干坏事,最怕的就是干到一半老朱突然杀回来。
朱橚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坤宁宫的正殿。
正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女官说话的声音,隐约是在念什么账册上的数目。
朱橚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袖口,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脸,推门而入。
“母后,儿臣来请安了。”
马皇后正跟身旁的女官核对坤宁宫的月例开销,见他进来,搁下了手里的笔。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脸上那副笑容上扫过。
“橚儿,你笑成这样,是又闯祸了,还是准备闯祸?”
朱橚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快步走到马皇后跟前,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上。
“母后,儿臣这回是来孝敬您的,天大的好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母后。”
“哦?”马皇后将账册合上,搁在手边的矮几上,“你上回说天大的好事的时候,是让我替你去跟你爹说,把格致院的匠人编制从三千人扩到五千人。上上回说天大的好事的时候,是让我出面劝你爹别追究你擅自调动市舶司船队的事。上上上回……”
“母后,”朱橚赶紧打断,“这回真的不一样。”
“哪回跟以前相同过?回回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回回头一个跑来找我,找我的意思无非就是前头有把刀等着,你想让我先替你接一下。”
“说吧,这回是什么刀。”
朱橚在心里深深地感叹了一声。
什么叫知子莫若母,这便是。
他连开场白都还没铺完,老娘便已经把底牌翻出来了。
“母后可听说过邸报?”
“朝廷的邸报,通政司抄发给各衙门的那种?”
“对,可儿臣要办的不是给衙门看的邸报,是给老百姓看的。”
朱橚将《金陵辣晚报》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铅活字、桐油墨、螺旋压力机、杜仲胶皮,一份报纸的刊印成本压到了两三文钱,金陵城的寻常人家花一碗阳春面的价钱便能买一份当日的新闻。
马皇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戒备渐渐转成了认真。
第156章 母后是你永远的依仗
“母后,这份邸报的创刊,儿臣想请母后派一位女官出席观礼,替邸报馆剪个彩。”
马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办一份邸报,让街面上的百姓花两三文钱看个热闹,这桩事本身并无不妥。可你特地跑来让我的人替你站台,说明这份邸报里头登的东西会惹出麻烦来。”
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
“说吧,会有什么麻烦?”
朱橚从袖中取出了那两本册子。
马皇后接了过去,先翻开第一本。
《官场现形记》。
她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一段上停了片刻。
“郭环?”
“嗯。”
“山东兖州人?”
“嗯。”
“户部的?”
“嗯。”
马皇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当母后看不出来?姓郭,兖州人,管着户部的赋税钱粮,你这差一笔一画就把郭桓的名字写上去了。”
朱橚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马皇后没有追问,继续往后翻。
翻到空印案与市舶司的关税那一段时,她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几页之后,她将册子合上了。
“第二本。”
朱橚将《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递了过去。
这一本马皇后看得更慢。
她的眉头在第三页的时候拧了起来,到第七页的时候拧得更紧了,到第十二页的时候,那道拧着的眉忽然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是朱元璋亲笔写的,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家和万事兴”。
马皇后看了那幅字片刻,将第二本册子也合上了。
“橚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第一本是给百姓看的,让金陵城的老百姓在茶余饭后替你骂那些贪官,骂到人人喊打的时候,朝廷出手查办,顺理成章。第二本是给读书人看的,让那些年轻的士子去重新审视浙东那帮人的底色,从根子上瓦解他们在士林里经营了这些年的威望。”
“两本册子,一本从下面撬,一本从上面劈,两头一夹,浙东那些抱团的文官便前后失据,连替自己辩护的人都找不着。”
朱橚心里不由得称赞了一句。
他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在母后面前连一层纸都裹不住。
“路子是对的,可你有一桩事没想到。”
马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你这本《官场现形记》,写的是洪武朝的官场。洪武朝,你爹的朝。百姓读完了拍案叫骂,骂的是贪官,可骂完了紧跟着便会想,这些贪官是在谁的眼皮子底下贪的?大明开国才九年,天子脚下的户部侍郎便敢伸手捞到军粮上头,这朝廷的吏治究竟烂成了什么样?”
朱橚的笑意收了。
他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拿这两本册子去撬浙东的墙角,竟当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再看你这本利益集团的文章,”马皇后的手指在第二本册子的封面上点了一下,“挂着唐朝的皮,里头拆的是朋党的骨架。可天底下读书人都长着眼睛,你写关陇与山东的博弈,他们读出来的是淮西与浙东的绞杀。淮西浙东斗了九年,是谁在中间拨着算盘珠子?是你的父皇。你要是让他看见这篇东西,第一个念头便是,老五这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呢。”
朱橚的后背微微绷了起来。
他确实没有算过这笔账。
他的全副心思都扑在怎么拆浙东的台面上,一门心计地设计着舆论的攻势该怎么铺排、节奏该怎么拿捏、火力该往哪个方向集中。
可他忘了,这把火烧过去的时候,烟会往哪飘。
烟会飘到乾清宫里去。
“母后提醒得是,这一层儿臣确实疏忽了。”
“你何止是疏忽,”马皇后的语气没有半分客气,“你是钻进了自己画的圈子里出不来了。你眼里只有浙东那帮人,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忘了你爹也在棋盘上。他不是旁观的人,他是坐在棋盘正中央的那个。你的每一步棋,落子之前都得先想一想,会不会砸在他的脚面上。”
朱橚吸了一口气,将这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那依母后的意思,这两本册子的内容该怎么改?”
“《官场现形记》里头,加一条线。”马皇后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故事里的贪官贪到最后,总得有人来收拾。你写一个明察秋毫的天子,早就知道底下的人在搞鬼,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攒证据,等贪官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天子雷霆一击,将整张网连根拔起。”
她抿了一口茶。
“百姓读到这里,骂完了贪官,转头便会拍手叫好,觉得陛下圣明、朝廷有救。你爹看了,火气至少消掉七成。他这个人你是了解的,你夸他英明神武,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受用得很。”
朱橚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琢磨了半个月的舆论攻势,在母后这里过了一道手,连窟窿带补丁,全给他兜住了。
……
“还有一桩事。”朱橚从袖中又摸出一张薄笺,搁在马皇后面前,“母后既然入了股,分红的事儿臣也算过了。”
马皇后瞥了那张薄笺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邸报馆的账目儿臣让人粗估了一遍。金陵城内外加上周边州县,按每旬十期、每份三文钱的定价来算,刨去纸墨、匠人工钱、铺面租赁和分销的开支,头一年保守估算,净利在七万贯上下。母后占三成干股,一年分红约在两万贯。”
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多少?”
“两万贯。”
马皇后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朱橚注意到她搁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
坤宁宫一年的用度是多少,朱橚心里有数。
母后主持后宫以来,衣食住行一切从简,宫人的数目裁了又裁,妃嫔的份例减了又减,连年节的赏赐都压到了能看得过去的最低限。
前元的后宫养着几千号人,光是胭脂水粉一项便要花掉数万贯,更不必提那些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奇珍异玩的开销。
母后将这个数目压到了前元的十二分之一。
十二分之一。
这意味着坤宁宫上上下下从皇后到洒扫的宫女,每一个人的日子都是掐着铜板过的。
母后自己的常服穿到袖口磨出了毛边还在穿,宫里的膳食能用时令菜蔬便绝不用山珍海味,连赏给儿媳们的见面礼都是从自己的嫁妆里匀出来的旧物件。
两万贯,顶得上皇宫一年的开销。
马皇后的眉头拧了起来,看向朱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一份报纸,三文钱,一年能挣七万贯?”
“这还是保守的估算,若是有更多精彩的连载话本,发行量还会往上走,到了第二年翻一番也不稀奇。”
马皇后的嘴唇抿了抿。
“你方才跟我谈了半个时辰的监察朝政、民间御史台、替百姓撑腰做主,这些个慷慨激昂的大道理,竟一个字都没提银子的事。”
朱橚的表情无辜得滴水不漏。
“母后,儿臣是先讲情怀再谈买卖,这个顺序不能乱。先谈买卖的话,显得儿臣功利,母后会觉得儿臣是拿银子来收买您。先讲情怀,母后被儿臣的赤诚打动了,再听到数目的时候便觉得,这不是收买,这是孝敬。”
马皇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
“你这套先灌迷魂汤再亮家底的把戏,跟你爹当年哄我嫁给他的路数一模一样。你爹那会满嘴都是打天下、救苍生、驱鞑虏复中华,说得我热血沸腾,嫁过去才发现他连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拿不出来。你倒好,比你爹进步了,起码你的补丁里头藏着真金白银。”
“那是自然,”朱橚顺着杆子便往上爬,“父皇当年是先成家后立业,苦了母后跟着他吃了那些年的糠。儿臣学乖了,先把银子挣到手,再来孝敬母后,让母后的坤宁宫往后再不用为了几匹绸缎的份例跟御用监扯皮。”
“谁跟御用监扯皮了?”马皇后瞪了他一眼。
“母后没有,是御用监的人不懂事,总拿些次等的料子来搪塞坤宁宫。儿臣听大嫂说的,上回母后寿辰,御用监送来的寿桃面点用的是陈年的糯米粉,蒸出来硬邦邦的,磕在桌上能响。母后咬了一口没说什么,转头便让人端走了,还吩咐不许声张,怕御用监的管事挨罚。”
马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大嫂嘴碎。”
“大嫂不是嘴碎,是心疼您。”朱橚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母后替这个家省了一辈子的钱,从滁州省到金陵,从军帐省到皇宫,该您用的您不用,该您穿的您不穿,该您享的福您推给了旁人。儿臣挣了些银子,想让母后的日子宽裕些,往后坤宁宫要添置什么、赏赐什么,不必再左支右绌地算计。这点心意,母后总得收着。”
马皇后看着面前这个嬉皮笑脸说了半日歪理的儿子,嘴上想训他两句,可那些话在舌根上转了一圈,被他那番软绵绵的孝心话堵得严严实实,竟一句都吐不出来。
“你这孩子,打小就会挑软的地方戳。”
“儿臣哪里敢戳母后,儿臣这是给母后揉。”
马皇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了两声又收住了,拿起桌上那张薄笺重新看了一遍,将它折好了,搁进了袖中。
“行了,你要办邸报,女官我给你派,剪彩的日子定了告诉我。分红的事不急,先把头几期的内容做稳当了再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秋天的日头,透过梧桐树稀疏的枝叶照进来。
“橚儿。”
“母后。”
“你方才说的那些,什么情怀、什么买卖、什么顺序不能乱,我都听明白了。”
她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比方才那些都轻。
“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你说先讲情怀再讲银子,母后便不觉得是收买。”马皇后将窗棂上落着的一片梧桐叶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橚儿,你进坤宁宫的门之前,是不是在外头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该先说哪句后说哪句,哪一段用来铺垫,哪一段用来收网?”
朱橚没有否认,他确实想了一路。
从格致院到皇城,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在车厢里把话术翻来覆去地磨了三遍,连母后可能的反驳都预演了两套应对。
“你跟你爹不一样,”马皇后将那片梧桐叶搁在窗台上,“你爹那个人,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得意了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恼人了连八辈祖宗都要翻出来一块骂,跟谁说话都是一竿子捅到底,从不拐弯抹角。”
“可你打小就不是这个路数,什么事都要在肚子里盘算三遍才肯开口,生怕哪句话没踩准,惹了对面的人不痛快。你跟朝臣说话要掂量轻重,跟你爹说话要揣摩脾性,这些我都不怪你,可你跟娘说话,也要这般费心思,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橚儿,娘坐在这把椅子上,替你爹管了二十四年的后宅,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了二十四年的交道。什么样的弯弯绕绕娘没见过,什么样的话中话娘没听过。你方才那些铺垫,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引子,娘从你开口第一个字便分得清清楚楚。”
“可娘不想分。”
“往后有什么事要求娘的,进了这道门便开口,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先铺三层垫子再绕五个弯子。娘答应得了的,自然答应,答应不了的,也会跟你说清楚缘由。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身上哪块骨头长歪了娘摸得出来,你心里头藏着什么委屈娘看得出来。你用不着在娘面前端着、算着、防着,你跟谁绕弯子都行,跟娘绕,娘的心里头会不舒坦。”
朱橚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弧度,可那弧度在母后这几句话落下来之后,慢慢地收了。
他从小便习惯了这套做法。
跟父皇说话要揣摩圣意,跟朝臣打交道要权衡利弊,连跟兄弟们相处要拿捏分寸。
久而久之,这套本事便长进了骨头里,对谁都先转三圈再开口,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心话、哪句是场面话了。
“娘,是儿子的不是。”
朱橚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比进门时那个端正许多,也比进门时那个诚恳许多。
“往后再进这道门,儿子先把那些花花肠子都搁在门槛外头。”
马皇后看着他弯下去的身子,眉眼间绷了许久的那点不快,终于散了个干净。
“行了,别在我这里杵着了,回去把邸报的头一期赶出来,刊印之前送坤宁宫过目,我来亲自把关。”
朱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快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母后的声音。
“橚儿。”
他回过头。
马皇后站在窗前,秋日的暖光从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落了她满肩的碎金。
“娘不是外人。”
第157章 两文钱的御史台
韩宜可是绍兴府山阴县人。
二十九岁,他在栖霞山脚下的松风书塾教蒙童识字,每月三贯钱的束脩,刚好够租一间朝北的窄屋,再去巷口老赵的卤味摊切半斤猪头肉、温一壶黄酒。
一个月下来,总算还能打上一两回牙祭。
科举停了三年,他这样的读书人便被搁在了半道上,满腹经纶卖不出价钱,只好窝在书塾里替人开蒙混日子。
前些时日,吴王殿下上了一道奏疏,建议朝廷重开科举,以八股取士选拔天下英才。
陛下准奏的消息一经传出,应天府的大小客栈顿时人满为患,四野士子星夜兼程赶来。
栖霞山下的几家书院,连廊下的空地都被人铺了铺盖,满眼尽是捧着经卷温习的身影。
韩宜可也动了心思。
可科举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他得先活着等到那一天。
今日是旬休,书塾不开课。
他换了一身洗到发白的青布直裰,从栖霞山下步行进城,打算去浙江会馆会几个旧日的同窗。
进了姚坊门,沿升平街往北走,还没到三山街的路口,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
他拐过弯一看,便停了脚步。
户部侍郎郭桓的府邸坐落在三山街东段,朱漆大门,石狮分列两侧,门楣上悬着一块御赐的匾额。
从前路过这里的人远远便要绕着走,生怕被门房那几条目中无人的恶犬瞧上一眼。
如今不一样了。
石狮子还在,可左边那尊的脑袋上被人泼了半桶猪血,褐红的渍迹从额顶淌下来,凝在嘴角处结了痂。
右边那尊更惨,鼻子被人用石头砸掉了一块,缺口处露出灰白的石茬。
门前两侧的墙根被贴满了骂帖,什么“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什么“中饱私囊祸害苍生”。
白纸黑字的帖子层层叠叠,却都不及正中那幅画来得扎眼。
画上伏着一头腆腹酣睡的肥猪,压垮了半座粮仓,旁边歪歪斜斜题着四个大字:国之蠹也。
韩宜可来的时候,巷子里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卖馄饨的老张头把摊子支回来了,支在郭府门口正对面,热气腾腾地煮着,还多添了一块招牌,上头写着“看热闹免费加汤”。
七八个妇人站在石狮子旁边,嘴里头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着郭府的家风败德。
人群靠里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账房坐在自带的马扎上,手里举着最新一期的《金陵辣晚报》,扯着嗓门给身旁几个不识字的邻居念里头的故事。
“你们听听,这个郭桓,哦不,人家报上写的是郭环,可谁不晓得说的是谁啊。他从地方上收来的赋税粮食,十成里头截了四成进自己的库房,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的,上头查不出来,下头的老百姓只好饿肚子。”
“断他子孙。”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啐了一口。
“还断子孙呢,他府里头光是小妾便养了十一房,子孙多着呢。”
“那就连他小妾一道断。”
韩宜可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抽了一下。
这景象搁在两个月前,打死也想不到。
那时候,他亲眼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因为挡了郭桓的轿路,被衙役拿水火棍打得满地翻滚,老汉的豆腐摊子翻了一地,白花花的豆腐碎在青石板上,老汉抱着脑袋蜷在地上连声求饶,可那几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下带犹豫的。
围观的百姓缩在街角,谁也不敢出一声。
如今金陵城的百姓却敢往户部侍郎的宅门上贴揭帖,敢朝石狮子泼血,敢当街扔烂菜帮子,而巡城的衙役只能捏着鼻子装聋作哑。
这变化的根由,韩宜可清清楚楚。
应天府尹孟景容,山东章丘人,与郭桓同省乡谊,两人在京中走动极密。
孟景容的大舅子在郭桓手底下当差,郭桓在京中置办的三处外宅,有两处的地契便挂在孟景容的名下,这层关系密到了穿同一条裤子的地步。
《金陵辣晚报》头一期刊出来的时候,满城传阅,孟景容没当回事。
第二期刊出来的时候,《官场现形记》里那个郭环的故事已经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孟景容坐不住了。
他派了两个捕头带着一队差役,扛着应天府的封条直奔报馆而去,说是刊物未经通政司审批,擅自散布流言蜚语,扰乱民心,要查封。
可差役到了报馆门口,一打听主事的人是罗贯中,立刻怂了半截。
罗贯中此前在晋王府挂着差事,晋王殿下的名号谁敢不掂量?
孟景容犹豫了一日,又打听到罗贯中已经转投了吴王府下,便连最后那点底气都散了。
吴王朱橚,赤勒川一战名震天下,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亲王的买卖,他一个府尹敢去封?
可真正让孟景容彻底缩回了手的,是报馆开业那日站在门口剪彩的人。
坤宁宫的女官苏玉。
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代表的是坤宁宫的态度。
坤宁宫的态度,便是陛下的底线,谁还敢伸手去捂百姓的嘴?
孟景容当夜便修书一封送到了郭桓府上,措辞恳切,大意是兄弟之谊不忘,可在下力薄,此事实难周全,还望郭兄另谋善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句:你自求多福,我保不了你了。
他底下那帮衙役自然也看明白了风向,该装瞎的时候比谁都瞎。
韩宜可将这些前因后果串了起来,心底翻涌着一种积郁了三年的酸涩。
他跟孟景容有一笔旧账。
三年前,他还在绍兴做塾师的时候,杭州一带有个巡按御史叫陆仲彦,管着浙东数府的监察之责。
此人名声在官面上极好,逢年过节便写几篇针砭时弊的文章投到士林里传抄,博了一个“铁面御史”的名头。
表面上他是替天子监察地方的耳目,暗里却干的是替当地不法的豪绅遮风挡雨的营生。
那些豪绅在他的荫蔽下兼并田亩、欺压织户、偷逃赋税,陆仲彦不但不查办,反倒替他们弹压告状的百姓。
韩宜可在绍兴时便搜罗了不少实据,本以为递到应天府能有个说法。
他便写了一纸状文,告到了应天府。
孟景容当时刚升任府尹没多久,正忙着在京城里经营人脉。
陆仲彦背后站着的那几家浙东大姓,恰好是他想拉拢的对象。
状文递上去的第三日,韩宜可便被应天府的差役从客栈里拖了出来。
以民告官,先受杀威棒。
三十板子打下来,左边第三根肋骨断了。
他在应天府的牢里蹲了整整四十天,放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二十斤。
那根断过的肋骨长歪了,至今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
从前他一个读书人,白纸黑字的状文呈上去,被打折了骨头丢进牢里。
如今卖炊饼的汉子蹲在郭府门口骂娘,衙役连眼皮都不抬。
这世道的道理,到底是变了,还是他从前太蠢。
……
韩宜可在郭府前没有多留,转身继续往北走。
穿过夫子庙,过了文德桥,便到了贡院街。
浙江会馆的大门前今日格外热闹。
会馆是浙江籍的商绅出资所办,供在京的浙江士子落脚聚会。
韩宜可绍兴府的籍贯摆在那里,进出倒是不收他的钱。
他进了门,便听见前院的花厅里头吵成了一锅粥。
二三十个年轻士子分作两拨,各据花厅一侧,中间隔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最新的《金陵辣晚报》。
韩宜可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盏茶,竖着耳朵听。
左边那拨人里,一个穿青衫的瘦高个正拍着桌子说:“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利益集团为什么能把持朝堂?因为他们掌着三样东西,土地、文教、人脉。咱们浙东出了多少进士?这些进士做了官之后,替谁说话?替百姓?还是替家乡那些占了千亩良田的老爷们?”
右边那拨人里,一个圆脸的矮胖书生涨红了脸反驳:“你这是读了三期小报便忘了根本,咱们的师长在士林耕耘了几十年,兴学育才,提携后进,你凭一张报纸便要否了他们的功绩?”
清瘦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提携后进?好,那我便要向诸位请教。浙东文坛的泰斗杨孟载杨夫子,吴中四杰之首,咱们多少人是读着他的文章开的蒙。此人上月做了桩什么事,在座的诸位都听说了吧?”
第158章 微服,龙行市井问墨香(感谢穿过海的人们大神认证)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孟载的事,在座的人确实都听说了。
这位五十岁的文坛领袖,上月在杭州城以匹嫡之礼迎娶了一名秦淮娼妓,并以正妻之礼聘娶了这位风尘女子,打破门第身份的藩篱,此举在江南士林掀了不小的风波。
起初倒也有人叫好,可这《金陵辣晚报》一出来,风向便变了。
矮胖书生站起身来,脖颈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杨夫子以匹嫡之礼娶秦淮女子,那是不拘俗礼、不以门第论人,放在魏晋便是风流佳话,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罪状?你读了几年圣贤书,连尊师重道四个字都忘了?”
“好,我便替你算一笔账。”清瘦的年轻人从桌上那叠报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点着上头的数目,“杨夫子给新妇修的那座澹碧楼,雕梁画栋,园中的太湖石运了十几船,一块便值百两银子,园中移栽了整株的百年红梅,连窗纱用的都是苏州织造的云锦。有人估过,造价少说八千贯。”
他将报纸拍回桌面上。
“杨夫子做了半辈子的教书匠和文坛泰斗,俸禄加上润笔银子,就算一文不花地攒到死,也攒不出这个数来。这笔银子从哪里来的,兄台可有赐教?”
矮胖书生的目光在那张报纸的数目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了头。
“杨夫子交游广阔,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凑个份子贺他新婚,有何不可?你没有凭据便往人家身上泼脏水,跟那些信口雌黄的市井闲汉有什么分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量比方才低了半截,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底气散了。
八千贯的份子钱,拿什么凑?
就算门生故旧各出百贯,也得凑上八十位肯掏腰包的阔绰弟子。
杨孟载门下的读书人里,有几个拿得出这份家底?
除非出钱的不是门生,而是另一拨人。
清瘦的年轻人显然也等着他这句话,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份子钱?那咱们就来掰扯掰扯这个份子。杭州仁和县的乡绅周德裕,三年间兼并了周边六个村子的水田四千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巡按御史陆仲彦替他压下了十七桩诉状。陆仲彦是谁的门生?杨孟载亲笔写的荐书,白纸黑字,如今还挂在陆家的正堂里。宁波鄞县的盐商赵汝成,偷逃盐税六年,转运司的账目被做得天衣无缝,查账的主簿是谁的同乡同窗?也是杨门一脉。”
他一桩一桩地往外掰,每掰一桩,矮胖书生的脸色便白一层。
“这些人每年孝敬杨夫子的银子加起来,何止八千贯,你说的份子钱,不过是他们交给杨夫子的保护费换了一层体面的皮囊罢了。”
矮胖书生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想反驳,可脑子里翻了一圈,能摆上台面的话竟一句也拼不出来。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手指戳着清瘦的年轻人的鼻尖:“你说的这些,全是那份小报上东拼西凑的风闻,哪一桩有实据?哪一桩经过了官府的查证?凭几篇话本故事便给师长定了罪,你跟那些捕风捉影的长舌妇有何两样?”
这一句倒是扎实了些,他身后那拨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花厅里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清瘦的年轻人没有被他的手指逼退,反倒迎上前半步:“实据?三年前绍兴府有一个叫韩宜可的塾师,写了一纸状文告到应天府,状文里将陆仲彦替杭州豪绅遮风挡雨的勾当列了整整七页。那些田契、账目、人证,桩桩件件写得明白。结果呢?状文递上去三天,人被打断了肋骨丢进了牢里,蹲了四十天才放出来。你管这叫没有实据?”
矮胖书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宜可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不认识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可这个人认得他的名字,甚至知道三年前那桩事的细枝末节。
清瘦的年轻人没有给对方喘息的余地,往前又逼了一步:“杨夫子当年在元廷做过官,后来奉命去劝降张士诚,结果他自己反倒投了张士诚,做了张士诚的座上客。等到陛下兵临城下,他又弃了张士诚来降,三易其主,说句不好听的,三姓家奴。这种人凭什么做咱们的文坛泰斗?他替谁说话,咱们心里不该有数?”
矮胖书生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挤出像样的反驳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的挤出了一句:“就算……就算杨夫子有些不妥之处,可他毕竟教过咱们,毕竟……”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寡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了牙缝里。
清瘦的年轻人趁这口气往下追:“从前这些话咱们不好讲,怕得罪师长,怕被同乡说忘本。可如今《辣晚报》将利益集团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再回头看看杨夫子这些年的行迹,诸位扪心自问,咱们敬了这些年的师长,到底是真名士,还是另有一副面孔?”
对面那拨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处,可竟没有一个能站出来反驳的。
这时候,后堂的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藏蓝绸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子,面相富态,步子却迈得颇有几分官架子。
此人是浙江会馆的管事,姓吕,杭州布商的族兄。
会馆的地皮是杭州豪绅捐的,每年的维持费用由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各地的大姓轮着出。
吕管事站到长案前,目光在两拨人身上扫了一圈。
“诸位都是浙江的才俊,在京城里代表的是浙江读书人的体面。这份《辣晚报》上的文章,看看便罢了。从今往后,凡是带着这份报纸进会馆的士子,恕吕某不能招待了。”
清瘦的年轻人头一个开口,笑意冷得很:“吕管事的意思,浙江人自己出钱办的会馆,浙江人来坐坐,还要先翻一翻袖子里有没有藏报纸?”
吕管事的脸色绷了一下:“这是会馆的新规矩。”
“好规矩。”清瘦的年轻人拿起桌上那份《辣晚报》折好揣进怀里,朝吕管事拱了拱手,“藏污纳垢之地,不来也罢。”
他转身便走,后头跟着七八个年轻士子,有的面带愤色,有的面容冷淡,各自收了东西鱼贯出了花厅。
韩宜可也跟着出来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会馆的匾额,匾额底下站着那位吕管事,沉香珠子转得飞快,面上还端着架子,眼底已经有了慌意。
浙江会馆的银子从哪来,他如今算是看清楚了。
那些银子跟杨孟载筑澹碧楼的银子,大约是从同一条暗沟里流出来的。
……
出了会馆往南走,刚到文德桥头,便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吆喝。
“辣晚报,辣晚报,第三期新鲜出炉。”
“两文钱一份,《官场现形记》最新一回,郭环升了官,胃口更大了。”
报童的嗓门亮得很,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胳肢窝底下夹着厚厚一摞报纸,沿着贡院街一路吆喝过来。
韩宜可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份。
报纸是四开的大幅面,对折一道便是八个版面,纸张虽薄,可字迹匀净得让人吃惊,每一个字都像同一支笔写出来的,浓淡一致,横竖分明。
他先看头版。
头版登着最新的朝政新闻,说朝廷昨日颁布了新的军户改革方案,将在杭州府试行官绅一体服役的征兵之法。
旁边附了一篇简短的评述,措辞公允,既肯定了旧制戍边的功劳,也点明了世袭军户日益困顿的弊端。
往下翻,第二版登着几则地方上的民政消息,哪个州县修了水利、哪条驿路拓宽了、哪处的匪患被剿清了,写得简明扼要。
旁边的小栏目里夹着一段奇闻,说格致院的匠人用一种叫“显微镜”的器物,将一滴井水放大了数百倍来看,发现水里头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虫豸在游动,形状千奇百怪。
文末附了一句:格致院建议百姓饮水前先以猛火煮沸,可杀灭此类虫豸,大幅减少腹泻肠疫之患。
韩宜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寥寥数行,既无引经据典,也无骈四俪六,写的是老百姓每日都要做的事,喝水。
可就这么一段朴素到近乎粗陋的文字,若当真说的是实情,救下的人命怕是比十部经书都多。
一滴水里有活物。
他从前读庄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隐约觉得天地之间该有人目力所不及的细微之物,如今这份两文钱的报纸告诉他,遐想竟是真的。
第三版是连载。
《官场现形记》最新一回,郭环果然升了官,从户部七品主事爬到了六品员外郎,手段更加老练,捞的银子也更阔绰了。
故事写到他替一个盐商疏通关节,从转运司的账上做了手脚,将一笔该入国库的盐税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读到末尾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韩宜可牙根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去报馆催稿。
旁边还登着《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的第三期节选,讲的是武周时期“北门学士”如何绕过宰相权柄,在宫禁之中另立决策班底。
翻到第七版,是一张密密麻麻的通商行情表。
米价、盐价、布价、铁价,分门别类列着金陵城及周边州县的最新价目。
往下是几则商铺的告白,有卖绸缎的、有卖药材的、有推介新式农具的,末尾标着铺面地址和价目。
告白栏的底下还印了一行小字:广告持续招商,详询报馆编务处。
末一版最有意思。
上半版登着一则招聘启事,说报馆编务扩充,职位若干,延请有志之士前来应聘。同时面向士林征集政论、话本、时评、杂记各类稿件,一经刊用,按字计酬,稿酬从优。
下半版是解谜抽奖,上一期的灯谜谜底公布了,“千里送鹅毛”打一成语,答案是“礼轻情意重”,答对的读者凭报纸到报馆抽取格致院出品的放大镜。新一期的谜面也登了出来:“有眼不识泰山”打一字。
韩宜可将整份报纸从头到尾看完,翻回了末版,又看了一遍那则招募编务的启事。
两文钱一份的报纸,从朝政到民生,从连载话本到物价行情,从奇闻异志到灯谜抽彩,一张薄纸塞得满满当当。
方才郭府门前那些敢骂敢怒的百姓,会馆里那些敢拍桌子质问师长的年轻人,靠的都是这张薄纸撑起来的底气。
韩宜可在栖霞山教了三年书,束脩微薄,一年到头攒不下几贯铜钱。
科举何时重开尚无准信,每月的口粮和书钱是实打实的开销。
他想起方才那些还烫在他心口的画面。
巡按御史陆仲彦替杭州一带的豪绅充当羽翼荫庇的事,三年前他告过一回,告到了断肋蹲狱的结局。
如今这份报纸搭起了一座新的擂台,他想说的话,兴许终于有了一个能落笔的地方。
韩宜可在秦淮河边一家茶摊上坐了下来,脚边便是河堤的石栏,河水在底下缓缓地淌着,日光碎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从书袋里摸出那方半旧的砚台和几张草纸,又取出跟了他多年的湖笔。
他要应聘。
他要将陆仲彦与地方乡绅勾连的见闻写出来。
从田亩兼并写到赋税挪移,一桩一桩,三年前被他写进状书里的那些事实,如今换了一种更加犀利的笔法重新落到了纸面上。
写到酣畅处,他搁下笔晾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他才发觉茶摊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不少人。
十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壮汉三三两两地散在附近,有的蹲在河堤上吃烧饼,有的倚着茶摊旁边的柳树剔牙,姿态松散,可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着。
再远些,街口的馄饨摊旁的巷道里,还影影绰绰地站着七八个,装作歇脚看河景的样子,腰间的衣襟却鼓鼓囊囊。
三个人沿着河堤朝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近五旬的长者,身形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
旁边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身量颀长,面容温润,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显然不是很习惯这种排场。
右边那个就惨了。
他被长者一只大手扣着后颈的衣领,半拎半拽地往前带着走,两条腿迈得磕磕绊绊,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抱怨什么,一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长者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跟上了步子,可那副被爹拎着耳朵出门的模样,怎么看都藏不住。
韩宜可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再看。
可那三个人偏偏朝他这张茶摊走了过来。
一道影子落在了他的草纸上。
他抬起头。
那位长者就站在桌前,目光落在他写了半页的稿子上,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
然后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味。
“小兄弟,你这写的是什么?老哥我识得几个字,能坐下来瞧瞧不?”
第159章 韩老弟,你觉得当今皇上如何?
韩宜可不知道面前这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穿褐色棉袍的长者绝非等闲之辈。
做了三年塾师,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在街面上一眼分辨出谁是走南闯北的商贾,谁是附庸风雅的富户。
眼前这位长者的步子极沉,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才养得出的厚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这位老者,右边那个年轻人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他桌旁的条凳上,冲茶摊的伙计扬了扬手。
“伙计,上一壶好茶,再来一碟茴香豆,一碟卤豆干,蜜饯果脯有什么来什么,不够再添。”
语气熟稔得很,一副这张桌子本来就是他的做派。
长者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嘴巴立刻闭上了,总算收敛了几分。
长者转过头来,朝韩宜可拱了拱手,换了一副和气的面色。
“小兄弟莫见怪,这是犬子,没什么规矩。老哥我姓朱,行商的,做些粮油买卖,平日里也爱看看书、写写字,方才见小兄弟在茶摊上伏案疾书,一时手痒,想凑过来讨教两句。”
韩宜可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不管这三人底细如何,对方以长者之礼先行见过,他没有怠慢的道理。
“这位老丈客气了,在下韩宜可,绍兴府山阴县人,在栖霞山下教几个蒙童识字糊口,当不得讨教二字。”
他话刚落,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绍兴山阴?可是伯时兄当面?”
韩宜可愣了。
伯时是他的表字,用的人不多,绍兴乡里的几位旧友知道,金陵城里却没几个人叫得出来。
“阁下如何知道在下的表字?”
年轻人往嘴里扔了一颗蜜饯,含含糊糊地说:“我有个同窗是绍兴人,跟我提过伯时兄的大名。他还说,伯时兄乃是北宋名相韩忠献公之后,韩氏一脉迁居山阴已历数代,诗礼传家。”
韩宜可听到有人提及先祖,面上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拱手道:“不敢当,先祖的声名是先祖挣的,韩某一介穷书生,不敢有辱先祖之名。只是后人不肖,沦落到在茶摊上卖文的地步,实在惭愧。”
朱元璋原本只是瞧见一个读书人在茶摊上挥笔写字觉得有趣。
不在书斋里正经坐着,偏要蹲在河堤边的粗茶摊子上,这份旁若无人的劲头对了他的脾性。
如今又得知此人竟是名相之后,他的兴致更浓了,于是就直接坐了下来。
朱元璋问也没问,直接便将那写了半页的草纸拿过去细看。
“韩琦,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咱这辈子走南闯北做买卖,读书不多,可韩琦的名头是听过的,三朝贤相,定策社稷。”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写了半页的草纸上。
“咱方才就是看着小兄弟一个人坐在茶摊上写字,觉得新鲜。读书人嘛,能在这种嘈杂地方静下心来动笔的,必有真本事。如今又知道是韩琦的后人,这就更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他指了指草纸上的字。
“田亩兼并、赋税挪移,你写的是地方上的实案。”
韩宜可面上浮出一丝苦笑。
“朱老哥好眼力。不瞒您说,在下打算去《金陵辣晚报》的报馆投稿应募。这上面写的是浙东巡按御史陆仲彦替豪绅遮风挡雨的旧事,三年前在下告过一回,没告动,如今换了个地方再写一回。”
……
朱橚坐在条凳上,嘴里嚼着卤豆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韩宜可。
他对这个名字太熟了。
洪武朝的御史台里,敢弹劾胡惟庸的人屈指可数,韩宜可是头一个。
此人后来做了监察御史,一生上疏二十余事,桩桩件件都得到了朱元璋的认可。
这才是让朱橚真正在意的地方。
他那个父皇,是什么脾性,他太清楚了。
当年出使北元被扣押了整整六年的使臣汪河,在塞外受尽苦难,归朝之后立下的功劳堪比汉代苏武。
可汪河回来后想做魏征,想直言进谏,朱元璋二话不说便把他贬去了太原修城墙。
一个容不下诤臣的皇帝,满朝文武里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多数没有好下场。
偏偏历史上这个韩宜可是个例外。
如此看来,朱橚今日这趟倒也不算白跑。
韩宜可这种人才,他不打算放过。
其实他今日压根不想出门。
报馆开业之后,老朱便收到了风声,三番五次地召他进宫“叙话”。
朱橚太了解自己父亲了,一旦进了宫,文的要被拉着批奏本到后半夜,还不给工钱那种。
体的则是屁股两开花。
因此。
第一日,他称病。
跟戴思恭借了的方子,拿艾草熏得满屋子烟,在铺上躺了一整日。
毛骧来传旨的时候,他裹着被子咳嗽,咳得极卖力,中间还穿插了两个干呕,演技堪称精湛。
毛骧将信将疑地回去复了命。
第二日,他换了个说辞。
去了钦天监,请值守的监副帮他排了一卦,监副被迫掐指一算,说殿下近日犯太岁,不宜出门见客,尤其忌讳往东北方向走动,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皇城恰好在王府的东北方。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回禀,只说了一句:“告诉他,明日若再不来,朕亲自去吴王府把他那躺椅劈了当柴烧。”
第三日,朱橚决定跑。
天没亮便钻进了徐妙云出城办事的马车里,藏在车厢底部那个放杂物的夹层中,蜷着身子缩在一堆锦被和衣箱之间,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刚过了通济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毛骧带着一队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请王妃殿下开车门。
徐妙云掀开车帘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疑惑,等到毛骧的人从车厢夹层里把她那位未婚夫连拖带拽地揪了出来,疑惑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朱橚十分熟悉的神色,“回来有你好看”。
朱橚就这样被毛骧“请”回了皇宫,在乾清宫里挨了老朱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然后被拎着后领拽上了这趟微服私访的差事。
所以他现在坐在秦淮河边的茶摊上嚼卤豆干,看着老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聊得兴起。
……
朱元璋跟韩宜可的话头越扯越宽了。
从他的籍贯聊到了他教书的见闻,从书塾里孩童的功课聊到了科举重开的消息,最后话锋一转,落到了一个更大的题目上。
“韩老弟,你是读书人,咱想请教你一句,当今这位皇帝,你觉得如何,算得上明君吗?”
朱橚往嘴里扔卤豆干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老朱一眼。
来了。
皇帝微服私访,都要问这个问题吗?
韩宜可沉吟了片刻,答道:“应该还算可以吧。”
朱元璋的眉毛拧了起来。
“什么叫应该还算可以?”
韩宜可将茶盏搁回桌上,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朱老哥莫急,且听在下说完。”
“当今天子农户出身,知晓民间疾苦,听闻龙庭之上厉行节俭,饮食起居不尚奢靡,对贪官污吏更是深恶痛绝。单论这些,确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
“可历朝历代,哪一个英明的皇帝在登基之初不是这般模样?汉武帝初年,励精图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北伐匈奴开疆拓土。唐太宗即位之初,虚心纳谏,开贞观之治。这些皇帝在开国的时候,个个英明,个个勤勉。可到了晚年呢?汉武帝穷兵黩武,耗尽天下民力,晚年下轮台罪己诏。唐太宗亦如是,晚年渐生骄逸之气,忠谏难入,以致征高句丽劳师远征,不复早年从谏如流的气度。”
“因此在下以为,评判一个皇帝,不能只看他即位之初怎样,要看他晚年最终如何收场。当今天子正当盛年,下定论为时尚早。不过话说回来,当今天子比起汉武、唐宗有一桩强处,他是开国之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坐上那把龙椅的。开国之君见过天下大乱是什么模样,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根基比继位的守成之君要厚实得多。单凭这一条,在下对当今天子的晚年,尚存几分指望。”
朱元璋的表情松了松。
“开国之君根基厚实,这话倒是在理。可韩老弟,咱再多问一句,你觉得这份厚实,能传得下去吗?”
韩宜可回道:“那是自然。开国之君吃过的苦头刻在骨子里,这份记性旁人学不来。可问题在于,他自己记得住,不等于他的儿孙也记得住。因此开国之君多半会悉心教导皇子皇孙,恨不得将自己半辈子的阅历一股脑儿地灌进后人的脑袋里,盼着他们能守住基业。若是教得好,出一位好圣孙,便能兴盛三代。”
“可三代之后呢?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子再也不知道饥寒为何物,坐在那把椅子上只觉得理所当然,哪里还知道天下的分量,这便是历朝历代都逃不过的难关。”
朱元璋连连点头:“说得好,韩老弟这番见地,比那些翰林院里的老学究强多了。”
韩宜可拱手道:“朱老哥谬赞了。”
“不过……”
韩宜可忽然话锋又拐了回来,面上的客气淡了下去,换了一副直愣愣的正色。
“不过在下以为,当今皇帝在教育皇子这件事上,实在差强人意。”
朱橚嚼卤豆干的动作停了。
朱标端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韩宜可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殿下宽仁有度,处事持重,确是储君之器。吴王殿下赤勒川一战扬名天下,又兴办报馆、推行新政,有胆有识。这两位,教得不错。”
“可其余的呢?秦王骄纵跋扈,晋王飞扬浮躁,其余几位尚在幼年的皇子,坊间传闻多有不堪入耳之事。这些皇子将来到了封地上,山高皇帝远,头上没有人管束,身边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不敢想。”
他神色颇为诚恳,继续道:“幸亏宫里还有马皇后压着。可皇后娘娘能压得住一时,能压得住一世吗?等到皇子们各据一方,皇后娘娘的手再长也够不到那些封地上去。到了那个时候,那些被惯坏了的皇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所以朱老哥你问我当今陛下算不算明君,我的回答是,治国尚可,教子堪忧。连自家的儿子都管不好的皇帝,你指望他能教出什么好圣孙?”
朱橚嘴里那颗卤豆干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猛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嘴,眼睛往朱元璋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在心里默默给韩宜可竖了一块碑。
老韩啊老韩,你这可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没法说韩宜可讲错了什么。
历史上大明的皇位传承,传到后面是个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朱元璋费尽心力培养的太子朱标若是不早逝,大明或许还能多撑几代。
可朱标一没,朱允炆上了台,四年便丢了江山。
老四朱棣靖难夺位,说到底那也算是某种程度的二世而亡。
朱允炆那个所谓的“好圣孙”,好在哪里?
好在把爷爷打下来的天下拱手送给了叔叔。
韩宜可说三代之后便守不住了,大明可能连三代都没撑满。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太阳穴旁边的青筋跳了一下,右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收紧了。
这是掀桌子的前兆。
朱标看出了端倪,连忙接过话头。
“韩兄所言,自有几分道理。不过天家教子之事,外人所知未必详尽,坊间传闻也多有添油加醋之处,兴许实情并不如韩兄所闻的那般不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桌沿,挡在了父亲的手前面。
韩宜可却是个实心眼的人,被朱标这么一劝,非但没有收住,反倒又补了一句。
“朱兄弟说的也有理,可教育皇子这件事,关乎社稷根本,在下一介布衣,忧虑或许多余,但总比装聋作哑强些。”
朱橚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起那碟卤豆干,挡在了朱元璋和韩宜可之间的视线上。
“韩兄尝尝这个豆干,这家茶摊的卤味做得不错。”
韩宜可浑然不觉,接过那碟豆干,还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第160章 敌人又乘着那艘巨舰回来了(感谢三成黑的大神认证)
朱标将话头引到了报馆的稿件上,朱橚又替韩宜可添了一盏茶,三两句话便将桌面上的火药味冲散了大半。
二人双管齐下,朱元璋的脸色慢慢回到了常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那口闷气咽了下去,重新看向韩宜可。
“韩小子,咱有一句话想要问你,这些日子也在看那份报纸,上头的故事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茶馆里的人都在传。可咱有一事不明,那报上写的什么利益集团、什么朋党绞杀,你们读书人当真信这一套?”
韩宜可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停了一停。
这个问题问得不对劲。
金陵城里买报纸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卖菜的大娘关心的是郭环又贪了多少银子,码头上的脚夫琢磨的是下一回的官差会不会又克扣工钱。
只有在朝堂上蹚过浑水的人,才会将目光对准“利益集团”四个字。
可韩宜可并没有深想。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碰上愿意聊这些的事情,三年前被打断的那根肋骨便开始隐隐作痛,痛着痛着,满肚子的话便兜不住了。
“老丈,信不信的,且不论,我且问你一桩事。”
韩宜可正了正身子。
“你若是个种田的庄稼人,辛辛苦苦刨了一年的地,打下来的粮食够交皇粮也够填饱自家的肚子。可忽然有一日,隔壁的大户将你的田界往里挪了三尺,你去告官,官老爷说查无实据,驳了。第二年又挪了三尺,你再告,官老爷还是那句话。等你家的田被吃了一半的时候,你才发现那个官老爷和隔壁大户是同乡,他们拜的是同一个师傅,逢年过节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你说这叫什么?”
朱元璋的眉头拧着,没有作声。
“这便叫利益集团。”
韩宜可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掰。
“报上那篇文章说得透彻,利益集团不是几个人凑在一处贪钱那么简单。它是一张网,从上到下,从朝堂到地方,从读书人的书院到乡间的粮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看门,每一扇门后头都站着分银子的人。你想告倒其中一个,便会发觉他身后还站着十个,十个后头还有一百个。”
“……”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不信。
他朱元璋治下的天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仪鸾司是他一手搭起来的耳目。
毛骧在京城里布的那些暗桩,朝中哪个官员多纳了一房妾室,哪个武勋多买了一处宅院,他的御案上隔日便有呈报。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方才从姚坊门走到秦淮河这一路上,他看见的那些事,跟他在乾清宫里批奏本时了解的金陵城,差了不止一截。
不过仪鸾司草创不过数年,人手有限,眼下的力气大多使在京城里头,盯着的是那几十个重点目标。
还有朝廷在地方上的耳目,靠的是御史台下面一百一十个七品的巡按御史,这些人代天子巡视各地,按理说就该替他盯着那些伸了爪子的贪官。
可韩宜可方才说的那个浙东的巡按御史陆仲彦,恰恰就是御史台的人。
看门的狗跟贼穿了同一条裤子,这门还看得住吗?
可他偏偏又无法反驳韩宜可的话。
朱元璋只能去想报馆的事,不过他到现在还窝着一肚子火。
老五在金陵城里办了一份报纸,将朝政民生、官场积弊摊在阳光底下,让满城百姓当街议论,这在朱元璋看来简直是在拆他的墙角。
换了别人敢干这事,九族都不够抄的。
可偏偏是老五。
而且他后来从毛骧嘴里得知,马皇后从坤宁宫的体己银子里拨了三百贯,入了报馆的股。
当夜他去坤宁宫跟皇后谈了许久。
具体谈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朱元璋让内库拨了五百贯给报馆,对外的说法是“天子体恤民间舆情之不畅,特拨内帑资助刊物,以广开言路”。
当然,他不知道另一边的朱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广开言路,说得冠冕堂皇。
分明是母上大人威武,老朱死要面子活受罪,掏了银子还得找补一个台阶下。
言而总之,种种因果搅和下,朱元璋选了一条折中的路。
报馆不关了,但老五必须拽出来揍一顿。
结果老五连着三天比泥鳅还滑。
今日是九月初五,朝廷休沐。
朱元璋想起了那日朝会上的事。
反贼黄纲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其中有一句扎在了他心里。
黄纲说陛下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天下和百姓站在地上看到的天下,不是同一个天下。
此人说完那句话便从容赴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份坦荡反倒让朱元璋把这句话记住了。
于是他拽上了朱橚和朱标,换了便服出了宫。
他的打算很简单。
既然这臭小子办了个报馆,把他的洪武盛世写得一无是处,那他就带着这臭小子到街面上走一圈,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盛世。
等看完了,这臭小子自然就知道自己在报上写的那些东西有多离谱。
他不关报馆,咱老朱就要从根子上让这个臭小子心服口服。
结果出了宫门还没走到三山街,先撞上了郭桓府前的烂菜帮子和骂帖。
朱元璋的脸当时就黑了。
他没有发作,可朱标和朱橚都看得出来,老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显然想赶紧离开那条街。
眼下的局面,与他预想的有些出入。
朱元璋攥着茶盏,替自己想象中的洪武盛世挤出了第一句话。
“韩小子,你说的这些结党营私,未免言过其实。官员不法的事,哪朝哪代的盛世没有几桩?只要朝廷的法度还在,查出来一个办一个,总不至于烂到你说的那个地步。你韩宜可虽是草民,也可以去告官嘛。”
韩宜可笑了一声,笑里头没什么欢畅的意思。
“告官?在下告过。”
“先告到杭州府衙,杭州知府跟陆仲彦是同年进士,一封书信递过去,府衙将状文压了三个月没有回音。在下又告到浙江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司的幕僚看了状文,说此案涉及朝廷命官,需层层复核,让我回去候着。又等了三个月,连个回执都没有。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状文根本没有呈到按察使的案头,在幕僚那一关便被压了下来。”
“后来在下想着,浙江既然告不通,便来到京城去,于是在下将状文递到了应天府。”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边肋骨的位置。
“结果嘛,四十天大狱,断了一根肋骨。”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那你为何不向皇上举报?”
韩宜可笑了笑:“老丈说笑了,皇上日理万机,一介平民百姓的举报信,怎么递得到御案上?”
朱元璋挺了挺腰板,难得找补回来,他颇为自得地道:“你这就孤陋寡闻了。皇上在洪武元年,在午门设置了登闻鼓,明令天下百姓凡有冤抑机密重情,皆可去敲。就算真有人遮住了所有的通道,还有这面鼓替百姓兜底。连这个都不知道,可见韩老弟虽然读了不少书,对朝廷的体恤之政,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韩宜可的笑意更淡了。
“登闻鼓,在下知道。”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盏搁回了桌面上。
“在下蹲了四十天京城大狱,明白了一个道理。告到杭州府,被压了状文。告到按察使司,被踢了毛毬。告到应天府,被打断了肋骨。若是在下当初去午门敲那面鼓,到时候丢的恐怕就不是一根肋骨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意思却冷得很。
到那时,韩宜可便是双手被缚,自沉于长江。
朱元璋的脸又涨红了,声音提了三分:“你信不信,当今皇帝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谁敢拦截敲登闻鼓的百姓,皇帝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韩宜可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朱老丈倒是对当今皇帝信心十足,迂得可以。
他也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敷衍着点了点头。
“当然,天下是他的,他自然是要管的,管不管得过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胸口又开始起伏,被朱橚适时递过来的一碟蜜饯堵住了嘴。
……
朱元璋嚼了两颗蜜饯,将那股上涌的气压下去了一些。
他沉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路数。
“韩老弟,咱在朝中还认得几个人,说得上话。你既有一身本事,何不入朝做个巡按御史?咱替你活动活动,给你谋个巡按浙江的差事,手里有了监察之权,你方才说的那些冤案,桩桩件件都可以亲手去查办。”
韩宜可的眉头动了一下。
巡按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可顶着“代天子巡狩”的衔头,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下可弹劾七品县令,上可弹劾二品布政使,直接向皇帝私告,不受地方官员掣肘。
当初在绍兴,他亲眼见过四品的绍兴知府在陆仲彦面前是个什么做派。
堂堂知府大人,在自己的衙署里接待一个七品巡按,起身相迎,亲手奉茶,说话的时候腰弯着,声调矮着,句句带“大人”的敬称。
一个七品官,能让四品知府折腰,这个位置的分量,他韩宜可比谁都清楚。
可韩宜可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多谢老丈美意,在下不想做官,在下打算去报馆做编务”
朱元璋的眼睛瞪了起来。
“你放着七品的御史不做,去一个两文钱的报馆当编务?”
韩宜可将桌上那份《金陵辣晚报》翻到了头版,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老丈有所不知,如今的御史台,上上下下藏了多少污垢,在下比旁人清楚。陆仲彦那样的人,在御史台里绝非孤例。在下就算做了巡按御史,弹劾的奏本递上去,还要经过中书省、御史台层层转送,中间但凡有一个人替被告说了话,那份奏本便石沉大海了。”
“可这份报纸不同。两文钱,满城百姓都看得到。写出来的文章,不经中书省的手,不过御史台的门,直接摆到了千家万户的饭桌上。谁贪了银子,谁欺了百姓,白纸黑字印在上头,赖都赖不掉。老丈,朝中的御史台已经烂了,在下倒觉得,这份两文钱的报纸,才是真正的御史台。”
朱元璋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御史台被一个穷书生嫌弃了。
当着他的面嫌弃的。
朱橚却在旁边直起了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报馆开业以来,罗贯中将编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可罗贯中毕竟是写小说出身的人,写得多了,见的人杂了,为人处世便圆滑了不少。
报馆缺的恰恰是一个敢往刀口上撞的人,一个正面硬刚不打弯的副编务。
韩宜可正是这块料。
“韩兄,巧了。在下在报馆里也认识人,报馆正在扩充编务,副编务的位置空着一个,在下可以替韩兄引荐。一个七品巡按御史,说到底管的也就数府之地,抠抠搜搜的,哪里比得上报馆的笔杆子,一篇文章便是天下皆知。”
朱元璋转头瞪着自己的儿子,面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这臭小子当着他的面跟他抢人。
他开出的价码是巡按御史,这臭小子开出的价码是报馆副编务,两个位置八竿子打不着,可从韩宜可的反应来看,人家分明觉得后者比前者值钱。
朱橚坦然地回视。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茶桌对上了。
朱标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牵着,努力维持着温润长子的体面。
他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把今日这一幕讲给母后听了。
五弟和父皇当街打擂台抢一个穷书生,这桩趣事若是传到坤宁宫,母后定能高兴好几日。
韩宜可的目光在这父子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能开出巡按御史的位置,一个能安排报馆副编务的差事。
巡按御史是朝廷的官,能给他这个位置的人,在朝中的根基深到了什么地步?
报馆是吴王府的产业,能替报馆安排人事的,跟吴王府又是什么关系?
这几个人的来路,怕是比他先前猜的还要大得多。
韩宜可将这些念头压在了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
朱元璋被自己儿子截了胡,气没撒出来,索性换了个话题。
“韩老弟,你既然对金陵官场的这些腌臜事知之甚详,可有什么地方能让咱亲眼瞧一瞧的?”
韩宜可的目光忽然锐了几分。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自称朱姓行商的长者,心里头转了好几道弯。
打听腌臜事的去处,这个问题问得蹊跷。
若是寻常人好奇,打听打听也就罢了。
可若对方本身便是那张网里的利益中人,引他说出来,便是往他自己的脖子上套绳子。
三年前的教训,他不会忘。
朱元璋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眉头一横,转头朝朱橚抬了抬下巴。
“韩老弟只管放心,咱这个犬子,在吴王府当差办事,你说的这些情况,咱回头可以让他禀告给吴王知晓。”
韩宜可的神色顿时松了下来。
吴王的名号摆出来,果然比什么都管用。
赤勒川一战扬名天下,报馆替百姓张目,军户改革惠及将士,金陵城里从贩夫走卒到读书人,提起吴王殿下,哪个不竖大拇指。
“朱小兄弟在吴王府当差?”
韩宜可拱了拱手,面上的客气多了三分真诚。
“实不相瞒,在下想进报馆,本就是冲着吴王殿下去的。在下替杭州和绍兴的百姓积了三年的冤屈,告官告不通,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条说话的路,自然要走到底。若是能借报馆之便面见吴王殿下,将浙东的实情禀明,便是在下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说句僭越的话,吴王殿下所做之事,前无古人。赤勒川一战不必提了,单说这份报纸,能将朝堂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揭开给天下人看,这份胆魄便不是寻常的皇亲宗室做得出来的。一个皇子,不在王府里享清福,反倒替草野百姓撑腰,这份胸襟,在下佩服之至。”
朱标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盏沿瞥了自家五弟一眼。
朱橚的表情极其坦然地往嘴里又扔了一颗蜜饯,接受得毫无负担。
这臭小子,民间的名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好像还不知道收敛。
韩宜可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河堤的石栏旁,朝秦淮河的下游方向望了一眼。
“老丈方才问我哪里能亲眼瞧一瞧金陵官场的腌臜事。”
他朝河面上抬了抬下巴。
一艘画舫正从下游缓缓驶来,船身彩绸覆顶,舷侧挂着数盏宫灯,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顺着水面飘过来。
朱元璋走到石栏旁,看了看那艘画舫。
船身不算大,两层的楼阁式舱室,檐角挂着纱灯,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船舱里飘出来。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秦淮河上的画舫他见得多了,吃酒听曲的地方,便是有些不干净的勾当,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这艘船只是来接人的,老丈只需上了这条船,便可管中窥豹了。”
“接了人之后,出秦淮河入长江,上真正的大船。”
“那条船在下没有亲眼见过,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是三层楼的巨舰,通体漆红,明瓦舷窗百扇,船上歌伎舞姬数百人,一夜流水席吃下来,花销抵得上一个穷县的赋税。每逢休沐,京中的官员、豪商、勋贵家的子弟便乘画舫出秦淮河,登上那艘巨舰,在江面上通宵达旦地饮宴作乐。”
“在下当时问了码头上的老船工,那船有多大,老船工想了半天,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赛友谅。”
朱元璋的脸色骤然巨变。
当年的噩梦又回来了。
只是帅船之上,再无陈友谅,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正劈波斩浪,朝他疾驰而来。
第161章 被咱勾决的人,在这选花魁?
黄昏。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锦衣卫佥事周德昌带着八十三名便服护卫,正沿着河堤狂奔。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没穿盔甲,可腰间那把短刀和藏在衣襟里的腰牌坠得他两条腿发沉。
筹建锦衣卫后,原先的仪鸾司成了下辖的一个分支,吴王殿下另起炉灶筹建的那一支则独立运转。
指挥使的位置至今悬着,可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那个位置是吴王殿下在兼着。
毛骧是指挥同知,徐允恭也是指挥同知,两条线各管各的。
周德昌是毛骧的人。
今日陛下临时起意,带着太子和吴王登了秦淮河上一艘画舫,毛骧领着几个好手跟了上去,剩下的人全被甩在了岸上。
周德昌这辈子没遇到过这种局面。
天子在船上,他在岸上,中间隔着一条河。
他能做的,就是带着人沿着河堤跑,跑得靴底都快磨穿了,眼睁睁看着那艘画舫不紧不慢地往下游去。
一道脚步声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沈炼。
此人是吴王殿下贴身护卫出身,跑了这一段路,呼吸比周德昌匀得多,面上甚至还有余裕。
“周佥事,秦淮河尚可沿堤追随,出了河口入长江便是开阔水面,沿岸再跑也追不上。”
周德昌喘着粗气,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沈炼没有等他回话。
“立刻强征民船。河面上的渔船、货船,见着什么征什么,锦衣卫的腰牌亮出来,事后由所司补偿银两。另外,龙江关的巡检司离此不过三里,派两个腿脚快的弟兄去传令,调巡哨快船过来接应。”
周德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身后挥了挥手。
“照他说的办。”
两名锦衣卫校尉脱离队伍,朝龙江关方向拐了进去。
剩下的人分出一队冲到河边,开始拦截过路的船只。
沈炼回头望了一眼河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舫,眉头收了一下,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跑。
……
入了夜,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吹得画舫的纱灯左右摇晃。
朱橚站在画舫的船头,远远看见了那艘船。
前世他坐过长江的游轮,也坐过出海的邮轮。
可眼前这艘停泊在江面上的巨型花船,让他愣了好一阵。
三层楼阁的船身从水面上拔起来,舷侧挂满了各色花灯,琉璃的、绢纱的、走马的,层层叠叠地亮着,把周围一圈的水都染成了琥珀。
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些雕饰。
船舷的栏杆上密密匝匝地刻着鱼龙的纹样,每一根望柱头上蹲着一只铜铸的瑞兽,打磨得光可鉴人。
二层的回廊外面垂挂着整幅的蜀锦帷幔,三层飞檐翘角,檐下的斗拱彩绘用的是真金描边。
前世他在游轮上感受到的是工业化的体量,眼前这艘花船的震撼则全在手工。
每一寸雕花、每一笔彩绘、每一根铜柱上的雕刻纹路,都是匠人一凿一锤敲出来的。
多少双手,多少年月,多少银子,全填在了这条船里。
一艘艘小画舫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巨船的舷侧依次停靠。
船上的客人攀着绳梯登船,衣冠楚楚的、珠光宝气的、前呼后拥的,在灯火下络绎不绝。
朱元璋站在朱橚身后,脸色已经沉到了底。
画舫靠上巨船舷侧,船舷上放下一架宽踏板。
登船处站着两名管事,手里捏着花笺名册,逐一核验登船的凭证。
毛骧从怀里掏出一张花笺递了过去。
至于这花笺原来的主人如今是什么境况,那就只有毛骧自己知道了。
管事验过花笺,翻了翻名册,拱手道:“原来是荆州通判李元生李官人,里面请。”
朱元璋点了点头,迈步上了踏板。
朱标和朱橚跟在身后,毛骧领着几名好手也一道上了船。
朱橚的贴身护卫牛上满走在最后面,一双眼睛不停地往四下里扫。
一名年轻的侍女迎上来引路。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素净的薄衫,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脚步轻快,边走边指点两侧。
“诸位官人初次登船,容奴家引路。一层是散座,不拘身份,有酒有戏,随意落座便是。”
穿过一层的散座区,丝竹声和人声混在一处,嘈嘈切切的。
侍女将他们引上二层的楼梯。
“二层皆是雅间,围着中间的舞榭排列。帘幕一落,里头看得见台上的表演,外面瞧不见里头的客人,各家的体面都顾全了。”
朱橚抬头扫了一眼三层的方向。
“三层呢?”
侍女的脚步微微一顿。
“三层是主家待客之处,非特邀请不能上去的。”
“今日三层可有客人?”
侍女垂了垂眼,按规矩这话是不能答的。
朱橚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
“姑娘放心,只是随口一问,不为难你。”
侍女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位年轻公子生得极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偏偏又让人觉得他整副心思都搁在你身上。
侍女初来乍到,见过的贵客有限,此刻被这一笑晃得有些恍惚,犹豫了一下,终究压着嗓门吐了一句。
“三层今日只来了一位客人,具体是哪位,奴家也不清楚。”
朱橚笑着点头谢过,他内心清楚。
三层只来一位客人。
此人的分量,怕是比二层所有雅间里的人加起来都重。
侍女将他们引进二层靠东的一间雅间,奉上香茗点心,又殷勤笑着禀明今夜船上盛事。
“今夜船上特设雅会,要遴选秦淮诸艳的魁首,评出今年的花魁娘子。诸位客官若有雅兴,待会帘幕一启,舞榭上妓娘的才情风姿,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说罢侍女轻身退下,掩好雅间门扉。
朱橚缓步走到软榻前落座,凭栏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红袖人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世人只知秦淮风月繁华,却不知这里的绝代名妓,本就与市井里只以色娱人的风尘娼妓截然不同。
她们自幼习得教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信手便能酬唱应答,才情风骨远胜寻常女子。往来相交的,多是江南文人墨客,乃至朝中清流名士。
那些满口礼教纲常的士大夫,平日里在书斋朝堂正襟危坐,高谈礼义廉耻、标榜君子风骨。一转身便泛舟秦淮河,在画舫笙歌里与佳人红袖添香、诗酒唱和,更刻意粉饰,美其名曰相逢知己。
这些深陷风尘、身份低微的秦淮才女,本就居于社会最底层,心性纯粹,极易被这群伪君子的风雅表象与空洞言辞所迷惑、牵动真情。
可偏偏乱世倾颓、江山板荡之际,最有气节的反倒正是这群被世人轻贱的女子。她们无权势、无兵权,无力挽回天下倾覆,却始终心怀家国、坚守大义,宁守清白也不肯屈身事异族、附权贵。
反观朝堂上许多身居高位的士大夫,平日里空谈忠孝,国难当头却贪生避祸、屈膝降敌、卖国求荣,风骨气节反倒远不如秦淮风尘女子,两相映照,更是令人唏嘘汗颜。
朱橚正想着,雅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了开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藏蓝的绸袍,面目端正,颌下蓄着短须,带着几分精明的和气。
此人方才在走廊上与毛骧擦肩而过时打过招呼,说是认出了花笺上“李通判”的名号。
毛骧做戏做全套,客气地请他进来坐坐。
来人进了雅间,拱手自报了家门。
“在下湖州乌程严震直,忝为本地粮长,押粮入京的差事跑了五年。”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粮长。
洪武四年他亲手创设的制度。
每纳粮万石的地区划为一区,选当地殷实大户充任粮长,替朝廷征收运送赋粮。
他的本意是以良民治良民,省去中间那些伸手截银子的胥吏。
“严粮长跑了五年差事,对这条船想必很熟了。”
严震直笑了笑,在朱橚旁边的凳子上落了座。
“熟得很,年年秋夏都要押粮进京。”
他的目光在朱元璋的面上转了一圈。
“李通判恕在下冒昧,诸位的气度实在不俗。在下在这船上混了五年,三品的京官都见过不少,可论举止沉稳,比得上诸位的委实没几个。”
朱元璋被夸得受用,顺着话头往下问。
“严粮长见多识广,且说说,这船上可有京城的大官?”
“如今没有了。”
朱元璋的嘴角扬了一下,看了朱橚一眼,眉梢间带着三分得意。
他治下的京官,到底还是知道规矩的。
严震直却接着说了下去。
“以前是有的,在下亲眼见过三品以上的官员在这船上吃酒。只是前些日子朝廷颁了公侯铁榜,又听说陛下在吴王的建言下,要修撰一本《大诰》,约束百官言行,专门收录贪墨枉法的案例。这两桩事一出来,京城里的官员全缩回去了,没人想做第一个被剥皮实草的典型。”
朱元璋嘴角那点得意还没舒展开,便凝在了原处。
《大诰》是老五提的建议。
将查办的贪腐案例逐一编入,刊印成册颁行天下,限定官员的日常作为,让百姓看清楚哪些事是朝廷要杀头的,也让官员掂量掂量哪些事是做了便没有退路的。
可严震直这番话倒过来讲,那些京官不是不敢来,是现在才不敢来。
以前呢?
朱元璋端着茶盏没有喝。
“苏湖足天下足。严粮长,咱听人说过,你做粮长五年,押粮入京从无延误,考绩在湖州府排第一。你是怎么做到的?”
严震直摆了摆手。
“李通判高看在下了,从无延误不是在下有多能耐,而是因为我上了这条船。”
“此话怎讲?”
“粮长押粮入京,到了户部要对账。地方上收来的粮数和户部存档的税额必须分毫不差,可路途遥远,损耗几何,霉变几何,哪里说得准?账对不上,轻则罚俸补缴,重则下狱问罪。”
“这条船能替粮长们打通户部的关节,弄到空印文书。有了空印,到京之后按实际的数目现填,账目自然对得上,次次满粮,次次不延误。”
严震直朝隔壁雅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方才跟在下打招呼的那位,泉州的海商大户,走的也是海贸的空印路子,彼此互通有无。”
朱元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官场现形记》里写过的空印舞弊,不是老五编的故事,是真的。
户部的空印文书,通过这条船上的关系网,分发给各地的粮长和商人。
此前为了北伐,他对吏治一忍再忍。
如今看来,这些人以为他朱元璋老了,提不动刀了。
朱标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将一碟果脯推到了父亲手边。
“严粮长,你做了五年粮长,依你所见,这粮长制如今推行得怎样?”
严震直的笑意收了。
“粮长要收齐全县的赋粮,无非两条路。第一条,养一批打手,挨家挨户地催逼。交不上粮的农户,打手上门砸锅摔碗、拆门卸窗,替朝廷干那些不体面的事。走这条路的粮长多得很,走完了,便成了乡里人人唾骂的恶霸。”
“第二条,就是在下走的路。不忍残害父老乡亲,便只能上这条船,用银子打点上头的关系,拿空印把账做平。”
他顿了顿。
“还有一种粮长,对上没有门路,对下也下不了狠手,硬着头皮按朝廷的规矩办。这种人的下场最惨,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湖州府五年换了十一任粮长,其中六个是被逼得卖田卖屋散尽家财之后才卸的任。地方上管这个差事叫破家之役。”
“李通判恕在下放肆再说一句。朝廷设粮长的本意是好的,可五年下来,便形成了皇权到不了乡间的局面。宋朝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今这粮长制推行下去,大明便是与各地的豪绅大姓共治天下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阵。
朱橚心里将这笔账反复算了两遍。
粮长制是洪武四年老爹亲手搞出来的制度。
初衷不能说不好,可执行下去便走了样。
世袭永充,富户被绑死在这个位置上,要么变成欺压百姓的恶霸,要么变成和贪官勾结的掮客,要么变成倾家荡产的冤大头。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正路。
这就是老朱在定策上的老毛病。
脑子里装的全是淳朴的小农天下,田地里长出粮食,百姓交上赋税,中间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制度设计,选个靠谱的大户替朝廷办事就行了。
听着挺美,做起来全是窟窿。
洪武朝搞出来的祖制,有多少是这种拍脑袋想出来的短视之策,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
严震直这个人,朱橚知道。老爹设粮长制的时候,为了激励天下的殷实大户心甘情愿地替朝廷办差,特意留了一条口子。凡粮长任上政绩卓著、从无延误者,可由地方举荐,经吏部考核后直接授官入仕,不必走正科入仕的独木桥。这条口子一开,天下的乡绅便跃跃欲试了。
历史上的严震直,正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那个人。从湖州乌程一个寻常乡绅,凭着从无延误的政绩被朱元璋亲自召见,一步步做到了户部尚书,成了洪武朝乡绅入仕的头一块金字招牌。后来天下的粮长们提起严震直,便如同落第秀才提起状元郎,人人眼里放着光,觉得自己也能走出这么一条通天的路来。
如今看来,这份政绩的底下,垫着的是这条船上的空印和关系网。
朱橚问道:“严粮长此番上船,又是为了空印的事?”
严震直摇了摇头。
“空印的路子已经跑熟了,这回在下是来走吏部的关系。五年粮长,从无延期的考绩在湖州府是头一份,可这份考绩要传到天子跟前,中间隔着好几道门槛。吏部的人若不帮忙往上递,在下便是再干十年,也不过是个湖州乡绅。”
朱橚瞥了朱元璋一眼。
老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户部的空印,吏部的跑官。
太平年月最要紧的衙门,这条船已经搅进去两个了。
“这条船的东家是谁?”
朱元璋开了口。
“薛世明。京城的大商人,早年在市舶司做过七品副提举,后来辞了官下海经商,在浙东的人脉极深。”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薛世明,咱听说过这个名字。上个月中秋前的秋决,他那个儿子叫薛强的,犯了杀人夺产之罪,已经伏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宽慰。
秋决名册是他亲手勾的,薛强的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重刑的凶徒,勾决的那一笔下去,朱笔浓重,毫不犹豫。
这条船上的主家再有能力,儿子犯了死罪也保不住。
洪武朝的法度还是管用的。
严震直的嘴角扯了一下。
“李通判,薛强确实死了。秋决那日,应天府的市曹刑场上,犯人跪在监斩官面前,验明正身,刀落头落,一切合乎章程。”
“可另外一个人活了。薛强如今换了个名字,就在这条船上。今夜这场选魁,便是此人一手操办的,为了捧一个他看中的青楼女子做花魁。”
朱橚的脑子转了一圈。
好家伙。
户部空印,吏部跑官,刑部替死。
三个衙门,一条船上,全齐了。
舞榭上忽然亮了灯。
数十盏琉璃灯同时点亮,将整座舞榭照得通明。
帘幕后面的各间雅间里,隐约传来杯盏相碰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一个年轻男子从舞榭侧面的台阶走了上来。
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织金长袍,束着镶玉的革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挥金如土养出来的矜贵和倨傲。
他站到了舞榭正中央,朝四面的雅间拱了拱手,声音朗朗。
“诸位,今夜秦淮群芳会,在下替家父做个东道,遴选魁首的规矩,且由在下说几句。”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脸上。
他看过那份秋决的名册。
他亲手勾的名字。
他记得每一个被他朱笔勾决的人的卷宗,犯了什么罪,判的什么刑。
薛强。
淫辱良家妇人,杀人夺产。
斩。
那本应在西市菜市口做了刀下鬼的人,此刻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舞榭的灯火底下,笑意盈盈,朝满船的宾客拱手寒暄。
活得比谁都滋润。
朱元璋的牙齿咬紧的声响,在帷幔后面清晰可闻。
第162章 一文钱买花魁
韩宜可这辈子没上过这么大的船。
他跟着那位自称在吴王府当差的年轻公子登上踏板的时候,脚下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
年轻公子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韩兄别紧张,报馆的员工福利里有一项叫实地采风,既然韩兄打算投身报馆,那便提前享用一回,权当入职的见面礼。”
韩宜可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那位公子半拉半拽地带上了踏板。
踏板走到头,便是一层散座的入口。
百闻不如一见。
船舱里的陈设比他听过的任何传闻都要奢靡。
紫檀的桌案,鎏金的烛台,就连脚下铺着的毡毯都厚到能没过鞋底。
他走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路和黄泥小道,头一回踩在这种东西上面,脚下发虚,总觉得自己不配。
坊间传的那些关于这艘船的说法,如今看来还是保守了。
跟着一同登船的,还有十二个身材魁梧的马弁。
领头那位姓毛的汉子,方才在踏板前例行搜身,查他袖中有无夹带利刃。
搜的时候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韩宜可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他在应天府大牢里蹲过四十天,见过牢头提审犯人时的那种眼神,和这位比起来,牢头的目光温情得可以拿去哄孩子。
寻常的行商大户,家里养几个护院的壮汉不稀奇。
可养得出这种马弁头子的人家,韩宜可掰着指头也想不出几个。
……
雅间的帘幕落下之后,年轻公子从怀里摸出一叠宝钞递给了门口候着的侍女。
侍女接过去数了数,眉梢便飞了起来,殷勤地福了一礼,转身便去了。
不多时,菜肴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松江鲈鱼清蒸的,淮扬的蟹粉狮子头,金陵盐水鸭切得薄薄的码在青瓷碟里,还有一坛温过的绍兴花雕,揭了封泥便有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桌上那盘盐水鸭的分量,够他在巷口老赵的卤味摊上切四十回猪头肉。
韩宜可在栖霞山下教了三年书,最阔绰的一顿是年关时书塾东家请的一桌杀猪菜。
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收回来,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位长者朝他摆了摆手:“韩小子,不必拘束,敞开了吃。”
韩宜可拱了拱手,拿起筷子,试探着夹了一筷鲈鱼。
鱼肉入口的那一刻,他十多年来修炼的读书人矜持便碎了个干净。
筷子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扒拉着蟹粉狮子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桌面。
那位长者只喝了半盏茶,面前的碗碟纹丝未动。
左边那位温润公子夹了两筷青菜便搁了筷子,显然也没什么胃口。
唯独右边那位年轻公子,正捧着一碗花雕鸡,埋头吃得热火朝天,吃相和他不相上下。
韩宜可的筷子顿了一下。
果然只有此人才跟他是同路中人啊。
不像那位长者,脾气委实古怪。
方才在茶摊上,一会喊他“韩老弟”,嘘寒问暖的,一会又叫他“韩小子”,横眉竖目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韩宜可想了想,觉得这架势跟他在老家的媳妇有几分神似。
他那口子平日里也是这般,高兴了叫一声“伯时”,不高兴了便是“韩宜可老娘数到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
外面的舞榭上,薛强的声音透过帘幕传了进来。
“今夜群芳会,秦淮十六楼各推一位当家的姑娘,依次登台献艺。诸位若对哪位姑娘心生倾慕,便以宝钞打赏,拔得头筹者可得佳人红袖添香一夜之陪。全场打赏最高的姑娘,便算是拔得头筹,遂为今岁的花魁。打赏所用的宝钞,请各位直接交予舞榭两侧的管事登账。”
宝钞。
韩宜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前些时晚报上登过一篇文章,说朝廷在吴王殿下的建议下,将宝钞与治痨挂了钩,兑价稳定,如今市面上宝钞的币值大涨,商铺和酒楼都愿意收了。
连这种销金窟里的花魁评选,用的都是宝钞结算。
薛强宣布选魁开始,舞榭上灯火大亮,十六位佳人依次登台。
韩宜可正琢磨着能不能趁三位贵人不留神,溜到帘幕边上看一眼外头那十六位佳人的风采,回头去酒摊上跟人吹嘘也有了谈资。
可抬眼一看,长者在喝茶,温润公子在翻那份《金陵辣晚报》,年轻公子在啃鸭腿,谁也没有往外看的意思。
他一个客人,也不好意思撂下筷子去扒帘子。
只好作罢。
年轻公子忽然搁下了鸭腿,拿布巾擦了擦手,朝那领头的马弁抬了抬下巴。
“毛骧,十位弟兄里头,可有兼着内卫差事的,让他们站出来。”
内卫。
韩宜可虽是草野之人,也听说过这两个字。
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亲信护卫,专门替皇后盯着宫里宫外的大小事宜。
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十一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敦实的年轻汉子身上。
“牛小满不算,他是跟着我从赤勒川回来的兄弟,他的底细我清楚得很,断然不会替别人做眼线。”
长者立刻点了头,面上的神色难得舒展开来。
“还是老五想得周全,脑瓜转得快。咱今日虽说是来查案的,可传出去的话,就是咱爷仨跑到江上看花魁选美来了。要是让你娘知道咱带着你们俩上了这条船,咱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你娘那个脾气,讲起道理来三天三夜不带歇的,咱宁可再去打一回鄱阳湖。”
长者说到“你娘”二字的时候,嗓门不自觉地压了下去,左右看了看,确认帘幕遮得严实,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温润的年轻人也点了点头。
“爹说得对,太子妃以前不大管东宫的事,也不怎么约束我。可自北伐大胜后,我每日的行程都要报备,出宫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回来都得讲清楚,漏了一处便要追问半个时辰。此行若是让太子妃有了误解,儿子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许多。”
太子妃。
韩宜可嘴里那口饭差点呛进鼻腔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垂了下去,盯着碗里的米饭,心跳得又急又沉。
十个马弁面面相觑了一阵,谁也没有站出来。
他们中确实没有“内奸”。
然后,牛小满站了出来。
“殿下,属下也替娘娘办差。”
听闻此言,年轻公子的脸当即便垮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牛小满的身边,对着肩膀就是一拳,又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力道不轻不重,打完又揪着他的衣领晃了两下。
“牛小满,你怎么回事?我的人,什么时候变成母后的眼线了?什么差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嫌日子太清闲了,说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牛小满缩着脖子挨了这顿收拾,嘴里嘟囔了一句:“属下除了替皇后娘娘做事,也替王妃做事。王妃吩咐过,殿下出门在外的行止,都要如实禀报。”
年轻公子的脸瞬间变了。
方才还横眉竖目的怒气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神情,甚至伸手替牛小满整了整方才被自己揪歪的衣领。
“小满啊,你这个差事就接得很好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据实描述,回头细节好好跟母后……和王妃讲清楚。我们父子三人坐在雅间里头,帘幕拉得严严实实,一眼都没有往外面看过,这一点务必如实禀报。”
韩宜可这回连饭都忘了嚼。
他的脑子里有几根弦同时绷到了极限。
方才温润的年轻人提到了太子妃。
那位老者自称姓朱。
这位年轻公子说的是母后。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
手在桌面底下抖了一下。
……
舞榭上,十六位佳人已经献艺完毕。
宝钞一叠一叠地从各个雅间递出来,由侍女捧着送到舞榭前方的长案上,按姑娘的名号分堆码放。
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有许多是外地来京的官员和商贾。
他们对台上的女子未必有多少兴致,可砸下去的这笔银子,买的是薛世明这条船上的人脉和门路。
一笔打赏递上去,在这条船上便算是递了名帖。
接下来要在京城里办的事,疏通的门路,走动的关节,都会顺畅许多。
苏卿怜站在舞榭的侧台,怀里抱着那把螺钿琵琶。
她是最后一个登台的。
四个月前,她还是金陵城里一个绸缎铺掌柜的女儿,日子算不上富裕,可也过得安安稳稳。
后来铺子被人算计着吞了,父亲急火攻心倒在了柜台后面,欠下的债务辗转到了绣春楼的妈妈手里,债契换成了卖身契,她便从良家闺女变成了这条河上的一朵浮萍。
绣春楼是金陵城里最热门的青楼楚馆。
热门的缘由她也听说了。
据说数月前吴王殿下与魏国公千金徐妙云的姻缘便是从这里传开的,徐妙云提剑逼婚吴王的故事被编进了《赤勒川演义》,成了满城少女最艳羡的桥段。
绣春楼因此声名鹊起,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可对苏卿怜而言,别人的浪漫传奇发生的地方,恰恰是她的牢笼。
从踏进囚门的那一日起,寻常女子该有的对良人的期盼和对情爱的憧憬,便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方才登台弹了一曲《红绡帐底说封侯》,台下那些目光便黏了上来。
有打量的,有品鉴的,有贪婪的,有漫不经心的,各色各样。
台上的宝钞越堆越厚。
一叠,两叠,三叠。
可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钞堆在红案上,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泉州海商甩出了五百贯,替他看中的那位姑娘砸下了头筹。
旁边的雅间里又追了八百贯,将另一位姑娘顶了上去。
五百贯,够金陵城里一户五口之家吃用十年。
八百贯,够买两间临街的铺面。
这些人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而她父亲的绸缎铺被人夺走时,欠下的债不过区区六十贯。
薛强走上舞榭,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今夜的结局。
打赏的数目再怎么算,最后拔得头筹的一定是她。
薛强砸了多少宝钞进去,就是为了今夜这个结果。
“花魁”两个字落在她身上,便是一副镀了金的枷锁。
薛强正要开口宣布最终的数目,二层的一间雅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且慢,我也要打赏。”
满船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半,一个年轻公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朝舞榭上晃了晃。
“一文钱,打赏给方才弹琵琶的那位苏姑娘。”
舞榭上下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往二层看。
薛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目光朝那间雅间里打量了两眼。
“这位公子好雅兴。只是一文钱的打赏,是否有些……委屈了台上的姑娘?不知公子是哪家的贵客,在下薛盛,家父在京中略有些薄面,兴许与公子府上有过往来。”
这话问的是来路。
一文钱砸场子,要么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要么是有恃无恐的硬茬子。
薛强需要先掂掂对方的分量。
年轻公子嗤笑了一声。
把手中那枚铜钱往指尖上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个,落下后又被稳稳接住。
“薛盛?改名了?秋决名册上写的可是薛强,怎么,换个名字就当自己是个新人了?薛强,薛盛,合一块倒是齐整,薛家强盛。我劝你们薛家趁着还强盛,该吃吃该睡睡,好好享受最后这几顿安生饭,免得接下来连筷子都握不住。”
他往栏杆上又靠了靠,姿态松散得过分,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笑意。
“你既然问我哪家的,那我也问你一句。你一个秋决名册上被勾了朱笔的死人,哪来的胆子站在这台上充阔?你那条命是从哪个替死鬼身上借来的,你爹花了多少银子从刑部买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满船的嘈杂声一瞬间全灭了。
薛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轻公子没有给他喘气的余地。
“我告诉你,你爹在我这里连张擦桌子的抹布都算不上,来了也不配跟我家大黄狗同桌竞食。你要是觉得这句话不中听,尽管让你四周那些打手上来试试,我倒想看看,一个该死没死的畜生,还敢在这条江上龇几颗牙。”
满船哗然。
薛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蹦了起来,攥着衣袖的手指收得极紧。
苏卿怜站在侧台,抱着琵琶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她看着那个倚在栏杆上的年轻公子。
他笑得从容,身后隐约可见几条魁梧的人影。
一丝微弱的东西从她胸口深处浮了上来。
可她随即看见了舞榭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
薛强在船上的打手少说有上百个,散布在各层的过道和舱口,每一个都腰间鼓着,手按在刀柄上。
那丝浮上来的东西又沉了下去。
她想得很清楚。
今日就算这位公子有天大的本事,挡得住薛强一时,挡不住一世。
她的名字已经记在了绣春楼的贱籍册子上,卖身契捏在妈妈手里,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入了贱籍便再无脱身之日。
薛强带不走她,明日还会有张强、王强。
苏卿怜忽然推开了身边的侍女。
侍女的手臂被她一把甩脱,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她已经提着裙摆冲出了舱门。
江风劈面扑过来,吹散了她鬓边所有的珠翠和绢花。
黑沉沉的江水在月色下翻涌着,浪头拍在船身上碎成了白沫。
她没有回头。
脚踩上船舷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
她松开了手里的琵琶。
螺钿琵琶磕在舱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喑哑的嗡响。
然后她纵身跃了下去。
江水在她身下张开了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怀抱。
第163章 这船人,都该死
朱橚推开人群冲到船舷边的时候,江面上只剩了一圈正在散开的水纹。
夜色浓重,江水黑沉沉的,连个人影都辨不出来。
牛小满已经在解腰带了。
“殿下,属下下去救人。”
朱橚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小满,水里头看不见东西,记住锦衣卫教过的要点,从背后靠近,别让她正面抱住你,溺水的人会拖着你一块往下沉。找不到人就上来,不准逞能,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位的。”
牛小满点了下头,翻身便跃入了江中。
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上来,朱橚扶着栏杆朝下看,什么都看不清楚。
黑沉沉的江面将人吞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江水翻涌的声响里夹着牛小满换气的动静,忽远忽近。
毛骧已经吩咐两个锦衣卫解了舷墙的网绳,从船舷上放了下去,绳头拴在栏杆的铜环上,另一端垂入水中,随时准备接应。
时间拖得很长。
朱橚的手攥着栏杆,掌心全是汗。
终于,江面上传来了牛小满的喊声,方位在船尾偏右的位置。
两个锦衣卫立刻将网绳朝那个方向甩过去,牛小满一手托着那个姑娘的后颈,一手抓住了绳扣。
数人合力,将两人拽上了舱面。
牛小满浑身湿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水里摸了太久,他的手脚已经僵得不听使唤。
毛骧一脚跨过来,蹲在苏卿怜身侧,两只手翻过她的身子,掰开她的嘴,将她的头侧向一边,让口中的积水淌出来。
然后他两掌交叠按在她的胸骨正中,直臂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而快。
按了三十下之后,他俯下身去,捏住她的鼻翼,嘴对嘴地吹了两口气。
舱面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好几个妇人别过了脸去。
薛强的护卫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领头的伸手便要去拽牛小满的肩膀。
剩余十名锦衣卫横跨一步,齐齐挡在了前面。
这十个人一字排开,个个肩宽臂长,虽然穿着便服,可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煞气,让对面那些护卫的脚步顿了一下。
花船的领头护卫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些扈从的身板,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伙计的脸色,退了半步,没有再往前凑。
毛骧没有分神,继续按压,继续吹气,一轮接着一轮。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了议论。
“这是在干什么?对着嘴吹气,这也太荒唐了。”
“胡闹,溺水的人要倒吊起来控水才是正经,哪有这么个整法的。”
“我看这几个人来路不正,八成是借着救人的由头耍流氓。”
“可不是嘛,大庭广众之下,按人家姑娘的胸口,也不怕遭报应。”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商人挤到了前面,打断了这些话。
“你们懂什么,这是《金陵辣晚报》上格致院专栏介绍过的溺水急救法子,叫心肺复苏术。按压胸口是为了替心脏泵血,吹气是为了给肺里灌进新鲜空气。报上说得明白,溺水之人真正吸进内腑的水其实极少,倒吊控水纯属耽误工夫。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把胃里头的食物残渣逼上来堵进气道里,活活把人憋死第二回。”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生连连点头:“对,我也看过那一期。上个月秦淮河边有个孩童落水,我的同窗契友就是用的这个法子,当场便救活了,我亲眼见的。”
方才嚷嚷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嘴巴闭上了。
毛骧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手臂已经开始发颤,可他的动作没有乱,三十下按压,两口吹气,再三十下按压,再两口吹气。
一轮又一轮。
苏卿怜始终没有反应。
夜色耽误了太久。
从她跳下船舷到牛小满将她捞上来,中间隔了太长的时间。
江水冰冷,夜里看不清方位,牛小满在水下摸了好几个来回才找到她。
朱橚蹲下来,将手指搭在了苏卿怜的颈侧。
没有搏动。
他抬起头,看了毛骧一眼。
毛骧还在按,汗珠一颗一颗地砸在苏卿怜湿透的衣襟上。
朱橚伸手,按住了毛骧的手腕。
毛骧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个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低头看着舱面上那张惨白的面孔,两只手还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撑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去。
舱面上安静了。
忽然一道尖利的哭喊从人群后面撕了过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在苏卿怜的身上,号啕大哭。
“小姐,小姐你醒醒,你不要丢下翠屏啊。”
她哭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嗓子都喊劈了。
“我家小姐不是绣春楼的贱籍娼妓,她是城西绸缎铺苏掌柜的亲生女儿,良家出身,清清白白。三个月前在城南报恩寺上香的时候,被那个畜生薛强拦住了去路,上来便动手动脚,小姐不从,拿簪子刺伤了他。薛强便找人做局吞了我家的铺子,逼死了我家老爷,再和绣春楼的老鸨子串通一气,将我家小姐的良籍改成了贱籍,硬生生塞进了那个腌臜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舱面上围着的那些人,眼里的泪水还挂着,声调却陡然硬了起来。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坐在里头吃酒看戏,往台上扔宝钞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可有谁问过台上那些姑娘是怎么来的?有几个是自己愿意站在那里的?你们拿银子买她们的笑,买她们的曲,买她们的身子,和那个逼良为娼的畜生有什么分别?”
她指着人群里那些绸衫锦袍的面孔。
“衣冠禽兽,冷血看客,都是帮凶。”
骂完这一通,翠屏忽然朝旁边的舱壁柱子扑了过去,脑袋正对着那根黄铜包角的立柱,直直地撞了上去。
朱元璋离得近,他一把拽住了她后领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往回拖了两步。
翠屏挣扎了几下,没挣脱,瘫在舱面上继续嚎哭。
……
薛强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他整了整袖口,目光在苏卿怜的尸体上扫了一眼,又落在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鬟身上,脸上浮出了一层薄薄的不耐烦。
“一个疯丫鬟,满嘴胡言乱语,谁知道她在攀咬什么。她的主子自己寻了短见,与我何干?倒是你们几个,搅了今夜的兴致不说,方才那厮还拿出一文钱来羞辱我薛某人,这笔账还没算呢。”
朱橚的目光落在薛强脸上。
他的声音很冷。
“苏姑娘一条命没了,在你嘴里就是搅了兴致?”
薛强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死人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要跳江,我拦得住吗?这条船上几百号客人都看着呢,是她自己翻过船舷跳下去的,谁逼她了?倒是你们几个,还要替一个疯女子打抱不平,你们以为带了几个会些拳脚的家丁,就能在我的船上撒野?”
他往后退了两步,左右一招手,舱口和过道里涌出来的护卫越来越多,三五成群地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将舱面上这一片空地围了个密不透风。
薛强扫了一眼身后那乌压压的人头,底气足了。
“这里是长江江面,不是你们金陵城里的街面,本公子就算把你们全都扔进江里喂鱼,也没有人会查到我的头上。”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动手,拿下这几个混上船的江匪。”
护卫们朝前压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三层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
“薛公子且慢。”
薛强的手停在半空中,偏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三层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面目端正,蓄着三绺短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通身上下没有什么华贵的饰物,可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自持。
此人便是浙江(督杭州)巡按御史,陆仲彦。
薛强收了手势,迎上前去拱了拱手。
“陆按院,怎么惊动您亲自下来了。”
他的语气客气了几分,但脊背没有弯。
一个七品的言官,在他薛家的船上,还够不上让他折腰的分量。
陆仲彦笑了笑,回了一礼。
“薛公子的好日子,陆某原本不该多嘴。只是御史台陈宪台前几日刚递了帖子给陆某,说殿中侍御史的文书已经批了下来,从正七品一步到正五品,都是令尊从中周全的功劳,陆某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谢。今夜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总要顾全些体面,刀枪的动静闹大了,惊扰了舱里的贵客,传出去对薛公子也不好看。”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连自己升迁的底细也顺手亮了出来。
薛强撇了撇嘴,朝护卫们摆了摆手,让他们暂且退后。
陆仲彦从他那个正五品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此人身后是整个浙东的文脉,师从文坛泰斗杨孟载,座师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十三府,一张嘴能在士林里搅出多大的风浪,他父亲掂量过很多次了。
薛强给他陆仲彦这个面子,给的是这张网,不是这个人。
陆仲彦与薛强寒暄完毕,转过身来,目光在朱橚等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朱标的脸上。
他的眉头收了一下。
三年前的朔望大朝贺,他站在奉天殿外广场的最末排,隔着数百名文武百官,远远地望见过太子殿下的侧脸。
那时候离得太远,五官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的线条和气度,他记了个大概。
眼前这个温润的年轻人,与他记忆中太子的侧脸有着七八分相合。
陆仲彦的心跳快了几拍。
如果此人当真是太子,那他今夜出现在这条船上,便是天塌了。
可他的目光顺着朱标的身形往旁边移了移。
朱标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个穿褐色棉袍的长者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侧着,双手自然垂在身前,头微低,目光不越过长者的肩头。
这是随侍的站姿。
大明的太子,储君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当今天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太子站出这副规矩来。
既然他在伺候别人,那就绝无可能是太子。
世间面貌相肖之人多得是,许是哪家大商贾的公子,生得贵气些罢了。
陆仲彦的心跳平复了下来。
他朝朱元璋走了过去,拱手一揖,面带笑意,开口便是试探。
“这位兄台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京中哪家的长辈?听口音倒像是淮西一带的乡音,不知兄台在京中经营何业?”
朱元璋看着他。
此刻他的脑子里翻滚着的,是方才那个小丫鬟趴在自家小姐尸体上喊出来的每一句话。
逼死人父,霸占家产,良籍改贱籍,逼良为娼。
这些事发生在他治下的天下。
发生在他朱元璋坐镇的金陵城边上。
他先前还要拉着老五出来走一趟,要让老五亲眼看看什么叫洪武盛世。
盛世。
一个被他亲手勾决了死刑的杀人犯,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衣裳,活蹦乱跳地站在舞榭上选花魁。
刑部的秋决成了一场戏,戏台子底下坐着户部的空印、吏部的跑官、御史台的蛀虫。
如今这条蛀虫亲自走到了他面前,笑眯眯地跟他套近乎。
韩宜可凑到朱元璋身边,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极碎。
“陛……陛下,眼前这个人,就是在下三年前告过的那个浙东巡按御史,陆仲彦。”
朱元璋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这是他给巡按御史定下的规矩。
替他朱元璋看着天下,替他盯着那些贪官污吏,替他守住公道和法度。
如今他的御史,站在一条销金窟的花船上,替逼良为娼的人家撑场面,拿着从这条船上疏通来的关系,从七品爬到了五品,还恬不知耻地把这当成了升迁的台阶。
他的洪武盛世。
盛在哪里?
这条船上灯火通明、纸醉金迷,舱面上却躺着一个被活活逼死的良家女子。
朱元璋朝陆仲彦迈了一步。
“你问咱是干什么的?”
“咱先不说咱是干什么的,咱先问你陆仲彦,你是干什么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替朝廷盯着地方上的贪官恶霸,对不对?那咱再问你,杭州仁和县的周德裕,三年吞了四千亩水田,十七桩诉状全被你压了下来,那些告状的百姓后来怎么样了?有一户姓方的,你知不知道?男人被打断了两条腿,女人带着孩子沿街乞讨,孩子没熬过那年冬天,冻死在杭州城外的破庙里。”
陆仲彦的脸色白了一层。
朱元璋往前又迈了一步。
“宁波鄞县的盐商赵汝成,偷逃盐税六年,账是你的同门师兄弟替他做平的。那些盐税,一两银子都没进过国库,全流进了你们几家的口袋里。咱问你,你那座杭州城外的别庄,朱甍碧瓦的院子,是你七品巡按的俸禄盖起来的?你一年的俸禄够买几根房梁,你自己算过没有?”
陆仲彦的嘴唇动了两下,额角开始渗汗。
“再说你那位好师傅杨孟载。文坛泰斗,吴中四杰之首,名头响得很。替弟子写荐书的时候笔下生花,收弟子孝敬银子的时候来者不拒,如今还拿八千贯给秦淮河上的娼妓修楼。这师徒二人一个替豪绅看门,一个替看门的人搭梯子,上下其手,吃得满嘴流油。朝廷的御史台,在你们手里成了什么东西?成了你们卖官鬻爵的铺面,成了你们替豪绅大姓遮风挡雨的伞。”
朱元璋的语速不快,一句接着一句往外砸,每一句都带着分量,压得舱面上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三年前有个叫韩宜可的读书人,写了七页状文告你,田契、账目、人证,桩桩件件列得明明白白。你怎么办的?你让应天府的孟景容把人抓了,三十杀威棒打断了人家一根肋骨,关了四十天大牢。一个读书人,替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被你打折了骨头丢进牢里。你陆仲彦倒是好好的,升了官,发了财,如今还站在这条船上跟一个逼良为娼的杀人犯称兄道弟。”
他往前逼了最后一步,与陆仲彦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问咱干什么的,咱告诉你,咱是个种地出身的粗人,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咱这辈子认得一个死理,当官的不替百姓办事,那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罢了,你还往茅坑里头塞人,把好好的良家女逼成了娼妓,把好好的读书人打断了骨头,把好好的庄稼人逼得家破人亡。你配穿那身官服?你配叫一声御史按院?咱要是当今皇帝,头一个剥皮实草的就是你。”
满舱面的人鸦雀无声。
陆仲彦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舱壁上。
一个五品的殿中侍御史,哪怕还没有正式上任,这个衔头摆出来,皇城之外没有几个敢当面这样骂他。
更别说这条船上。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得太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惧意已经收得干净了。
“这位兄台好大的口气,不知这些话从何处听来。陆某为官多年,行得正坐得端,凭几句市井流言便要给陆某定罪,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的目光扫过朱元璋身后那十来个便服的壮汉,又扫了扫朱标和朱橚的面孔,心里转了一圈。
陆仲彦转过头,看向薛强。
“薛公子,这些人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江匪。”
他的声调沉了下来。
“诸位留神,这几个人口音不是来自淮西的,而是苏湖的。身边带了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死士,混上船来便闹事生非,辱骂朝廷命官,其心可诛。依陆某看,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张士诚的旧部余孽,借着今夜花船人多的机会潜入,意图谋反作乱。”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舱面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张士诚虽然败亡多年,可朝廷对其残部余孽的追剿从未停歇。
张孽二字搁在洪武朝,那是诛逆的帽子罪。
薛强的眼睛亮了。
谋反可比江匪好用多了。
他朝身后那上百号护卫扬了扬手。
“都听见了,反贼混上了船,还不给我拿下。”
“活的也行,死的也行,反正逆贼落了江,谁说得清是怎么死的。”
第164章 咱老朱家,欠那姑娘的
朱橚收回目光,朝毛骧伸了一下手。
“信号烟火。”
毛骧从腰间摸出一根尺许长的竹管,递了过去。
竹管的底部塞着火捻,管口用蜡封着,是锦衣卫随身携带的紧急联络器,点燃后射出的红色烟火能在夜空中悬停数息,方圆五里之内清晰可辨。
另一名锦衣卫递上了火折子。
朱橚搓开蜡封,将火捻点燃,竹管朝天一举。
嗤的一声,一团赤红的火球窜上了夜空,在江面上方炸开,将半片天穹映成了血色。
薛强的脸变了。
他在市舶司混过差事,军中的信烟他见过。
这种东西不是民间能弄到的。
可他来不及细想。
犹豫便是丧命,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杀了他们,不要活的,一个铜板一条命,谁砍了脑袋拿过来,赏五十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护卫们嚎叫着往前涌。
毛骧已经在动了。
他一把扯开外袍,露出里头束得紧紧的短褐,腰间别着两柄锦衣卫制式的雁翎短刀。
他抽出其中一柄,反手递给了朱橚,自己握着另一柄,刀刃朝下,侧身挡在了朱元璋的前面。
“殿下,往船尾退。”
朱橚扫了一眼舱面的地形。
船尾的舱面上堆着一垛杂物,备用的帆布卷成筒状摞在一起,旁边散落着粗麻缆绳和几只木箱。
这垛杂物紧挨着右舷的舷墙,与左舷之间只留了一道窄窄的过道,至多容三人并肩通过。
“往那边撤。”
十二名锦衣卫护着朱元璋和朱标,迅速朝船尾退去。
韩宜可被夹在人群中间,脸色煞白,两条腿发软。
朱橚退到杂物堆旁边的时候,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遍。
一柄砍缆斧。
长柄,双手握持,斧刃宽厚,是水手截断缆绳用的。
他将手里的短刀朝韩宜可扔了过去。
“韩兄,接着,拿好了防身。”
韩宜可手忙脚乱地接住,握刀的姿势歪歪扭扭,刃口朝着自己。
朱橚没工夫纠正他,一把抄起了那柄砍缆斧。
入手沉实,份量比短刀重了数倍不止,斧柄的木纹粗糙,握上去极稳当。
他掂了掂,劈了一记空斧,风声呜的一响。
趁手。
自从赤勒川昏迷醒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醒来快一个月,腱子肉还没有完全涨回来,可气力和反应比受伤之前反倒强了一截。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点赛亚人血统,打不死的那种,越挨揍越厉害。
十二名锦衣卫在窄道的前后两端各列了六人,三三阵型,互相策应,将朱元璋、朱标和韩宜可护在当中。
牛小满靠在舷墙上喘气,方才在江水里泡了太久,四肢还在打颤,握刀的手腕使不上劲。
“殿下,这个位置还缺一个人,属下的气力还没有恢复过来。”
朱橚拎着斧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到后面歇着,这个位置我来。”
他将斧柄横在身前,侧身站进了阵型的缺口里。
身后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动。
朱元璋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把短刀,正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颠着,五根手指将刀柄攥得极紧,面上的表情亢奋得吓人。
“老五,躲一边去,这个位置让咱来顶,这些个杂碎跟当年陈友谅手底下那些水匪比,连提鞋都不配。你让开,咱手痒了。”
他朱重八自从当了吴王后,便再没有亲手杀过人,手痒了十二年,今夜总算逮着机会了。
朱橚回过头来。
“爹,您消停点,回去让娘知道您今晚不但逛了花船看了花魁,还在船上跟人动了刀子,您猜老娘先收拾谁?”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那股亢奋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他退了半步,嘴里嘟囔了一句:“咱当年在濠州城头上一刀一个鞑子兵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投胎呢,如今倒回过头来管起你老子来了,连刀都不让咱摸一下,反了你了。”
朱标在旁边听见父亲嘟囔的这一通,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种被五弟拿母后压住的场面,他在乾清宫和坤宁宫的廊下见过不下十次,每一次父皇的气焰都瘪得这样快。
笑意刚浮上来,便被舱面上那一片喊杀声又压了回去。
他从锦衣卫手里接过一柄短刀。
自己也是有武艺傍身的。
岳父常遇春活着的时候亲自教过他拳脚和刀法,从握刀的姿势到劈砍的发力,一招一式抠得极细,底子扎实得很。
可那些功夫练了近十年,全是在校场的木桩上劈的,从来没有招呼到活人身上过。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心微沉,将刀背贴着前臂,右脚退了半步,摆出了常遇春教他的中平架势。
姿势标准,可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朱橚没有再管身后。
第一批花船护卫冲进了窄道。
朱橚和前面五名锦衣卫迎了上去。
他站在侧翼,朝着第一个从缝隙里挤过来的护卫迎面一斧劈了下去。
斧刃从对方的肩窝斜切进去,骨头碎裂的声响闷闷的,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便栽倒了。
朱橚将斧头从尸体上拔出来,甩掉刃口上的血渍。
第二个冲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柄朴刀,嚎叫着劈了过来。
朱橚侧身让过刀锋,砍缆斧横扫出去,斧刃正中壮汉的腰肋。
斧头重,力道足,壮汉的身子被带着横飞了出去,撞在舷墙上滑了下来,再没动过。
第三个紧跟着扑上来,朱橚挥斧劈下,狠狠撞上对方横挡的刀锋,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双膝跪地。
第四个还没来得及举刀,旁边策应的锦衣卫已经欺身上前,短刀抹过他的咽喉,干净利落。
朱橚劈翻了第五个之后,呼吸匀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高看了这些人。
这些花船上的家丁护卫,平日里充其量在码头上收收保护费,欺负欺负不敢还手的商贩和船工,遇上真正见过血的对手,腿肚子先软了三分。
赤勒川谷地里的蒙古铁骑,策马冲阵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晃动,刀锋递出来又快又准,劈在盾牌上的力道能把人连盾带人掀翻在地。
那些草原精锐的眼睛里是真正的杀意,是在马背上和草原上厮杀了一辈子才养出来的东西,挨了一刀还能拖着半截肠子往前扑,眼睛里全是嗜血的狠劲,那才叫搏命。
眼前这些护卫的眼睛里只有慌张。
他们攥着刀柄的手在抖,脚步凌乱,进攻的时候彼此撞在一起,退后的时候又互相踩着脚后跟,窄道里挤成了一团。
而毛骧带的这十一个锦衣卫,每一个都是从上千人里筛出来的精锐。
三人一组,一人横刀顶前,一人侧翼游走,一人伺机补锋,配合得严丝合缝。
窄道的地利让他们以三敌十绰绰有余,对面塞进来的人越少,反倒越施展不开。
朱橚用斧头格开了一柄长刀,反手一记横劈,将对方连刀带手臂一起斩断,血溅在帆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将斧柄往地上一杵。
“够了。”
他朝前后两端的锦衣卫扬了扬下巴。
“弟兄们散开吧,不用守了,随本王出去收拾这些废物。”
毛骧领会了他的意思。
三三阵型随即散开,十二人中留下两个,其余从窄道两端冲了出去。
毛骧冲在最前面。
此人杀人的手法和旁人不同,他不砍,不劈,不捅,专拿刀背往人的太阳穴和后脑上招呼。
一刀拍下去,人便软了,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干净得连血都不溅。
其余的锦衣卫各有各的路数,可有一点是一致的,每个人的步子都极快,刀锋的轨迹短而密,出手之间绝不拖泥带水。
朱橚拎着砍缆斧冲出窄道的时候,舱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护卫的阵脚彻底崩了。
散了,碎了,退着退着便成了跑。
跑着跑着便开始往舱门里钻,互相推搡着争抢逃命的通道,有人被挤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后背继续跑。
方才还叫嚣着砍一颗人头赏五十贯的那群人,此刻连头都不敢回。
舱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倒下去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三层的回廊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客人。
陆仲彦站在栏杆旁边,双手扶着栏杆的横木,目光从舱面上那十个浴血厮杀的身影上扫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他原以为这场厮杀会是一边倒的屠杀,是一场以多欺少的围剿。
可眼前的场面完全颠倒了。
十个人将上百号护卫打得满舱面逃窜,追着砍,撵着杀,那些护卫跑都跑不出去,被堵在舱口和过道里,哭喊着丢了刀跪地求饶。
这哪里是在厮杀,分明是拿着鞭子赶牲口,抽一下挪一步。
陆仲彦身旁站着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人。
此人是永嘉侯朱亮祖的亲侄,今夜带着两个随从上船吃花酒。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里,有一个是跟着永嘉侯上过战场的老卒,此刻正死死盯着舱面上那些短刀翻飞的身影。
那一对一对结成背靠背的步法,那一刀挑开门户、半步便贴上去的近身手段,老卒在半年前的演武场上见过一回,是侯爷请了仪鸾司的几个番子上门来给府里的护院喂招,这一路杀法,错不了。
老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凑到主家耳边刚开口说了半句,锦袍年轻人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年轻人的脸已经白透了。
他什么都没说,拽着两个随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从三层的侧舷翻了出去。
扑通一声,三个人先后落入了江水里,拼命朝岸边游去。
陆仲彦没有注意到身后少了几个人。
他的目光被江面上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一艘艘大船正从夜色中驶出来,船头的灯火连成了一条弧线,将花船四周停驻的小画舫挤开了,朝这边合拢过来。
那些战船的吃水线很深,船舷上架着拍竿和碗口铳,分明是水师的制式战船。
其中一艘稍大的战船上,一面旗帜缓缓升了起来。
龙旗。
明黄色的底子,五爪金龙盘踞其上,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陆仲彦的两条腿软了。
龙旗。
天子亲临。
方才那个跟太子有七八分相似的温润年轻人。
方才那个被年轻人侍立在身后半步的褐袍长者,那个被他凑上前去试探口音、被他拿话头探来路的淮西老汉……
他的后背被一阵透骨的凉意浸透了。
第165章 这一刀,我替父亲还了
朱橚和毛骧并肩穿过了舱面上的狼藉,一路朝薛强的方位压了过去。
薛强缩在船尾绞盘的后头,身边还剩最后四个护卫,背靠着舷墙,刀尖朝外。
毛骧没有废话,三刀便将三个护卫放倒了。
剩余的一个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朱橚绕到侧面堵了个正着。
砍缆斧横扫过去,最后一个护卫的膝盖碎了,扑倒在舱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薛强跌坐在缆绳堆上,手里的刀掉了,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话。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他的声音又尖又碎,两只手在身上胡乱地摸索着,摸出了一叠宝钞和几块金锭,颤抖着举过头顶。
“船上的宝钞全归你们,我爹在京城有的是买卖,绸缎铺、钱庄、码头上的货栈,随便你们挑,要多少给多少,只要留我一条性命。”
朱橚拎着砍缆斧站在他面前,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了毛骧一眼。
“去找把长刀来,顺手的那种,斧子劈柴还行,砍人不够利索。”
薛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个人要的不是银子,要的是他的脑袋。
毛骧转身去了,很快从一具护卫的尸体旁边捡了一柄朴刀回来,在袍角上擦了擦血渍,递了过去。
朱橚将砍缆斧丢在地上,接过朴刀,在手里掂了掂。
薛强的嘴唇还在抖,可眼珠子转了两圈,声调忽然硬了起来,换上了副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以为这条船上的门道就这么点?我爹手里攥着一箱子京中大小官员的黑料档案,谁的小妾肚子里揣着的孩子是谁的种,谁家的庶子是从外头买回来顶门立户的,谁在哪一年的乡试里头替谁递过条子,谁手底下的师爷帮谁烧过哪一份卷宗,白纸黑字全都记着,按年份归档一份不少。”
他喘了一口气,声量拔了上去。
“你今夜砍了我的脑袋,我爹翻开那箱子,挑几份最要紧的递出去,便能借着那些人的手替我报仇。不管你背后站着的是哪一位国公爷,是哪一座王府,都兜不住这一箱子东西砸下来的份量。”
朱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一箱子?好家伙,没想到大明朝还真有人攒了一份《百官行述》出来,我以为这种东西只有电视剧里头才有。”
薛强不知道电视剧是什么戏文,可他听出朱橚的语气里头并没有忌惮。
他急了,赶忙又加了一句:“爷,您要是肯放我一条生路,那箱子我做主了,连钥匙带账册一并奉给您。我家城西宅子的后罩房底下有一道夹墙,箱子就藏在夹墙里头,除了我和我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地方。您要是信我,我这就画一张图给您,您拿了图便能去取。”
朱橚低头看着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漫不经心道:“图就不必画了,地方我记下了,事后我会自己去取。”
他将朴刀的刀尖在舱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抬眼看着薛强。
“薛强,本来我今夜并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你这种人,按着大明律捆了送进刑部大狱,过堂、画押、秋后问斩,一道一道的章程走下去,把你押到菜市口那块青石板上,让监斩官念一遍你的罪状,再让刽子手一刀剁了你的脑袋,规规矩矩地按律处置便是了。”
“我朱家的天下有刑部、有大理寺、有御史台,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犯了死罪的杀人犯,从来不用我亲自动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薛强脸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舱面上那具被一块湿透的薄毯盖着的身躯上。
毯子的一角被江风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还戴着半截红绳。
朱橚看了那截手腕一会,再回过头来时,眼底的那点漫不经心已经没有了。
“可我方才看见苏姑娘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桩事。”
“今年秋决的那份名册,是我父亲用朱笔勾的。你的名字在那份名册的第三十七个位置,淫辱良家,杀人夺产,斩。父亲那一笔下去,重得很,他这辈子没在勾决死囚这件事上手软过。”
“可名册上的薛强死在了刑场,花船上的薛强还在替自己罗织着那张遮天蔽日的关系网。秋决那一日,是另外一个倒霉的替死鬼替你跪在了西室的菜市口。御前的那杆朱笔被你爹用银子买走了,被我父亲手底下三法司的刑部堂官、大理寺评卿、御史台宪台一道一道地擦掉了。”
“你之所以今日还能站在这条船上,能拦下报恩寺台阶下的苏家姑娘,能吞了苏家的铺子,能逼死苏掌柜,能把人家良家闺女的籍册改成贱籍塞进绣春楼,根子上是因为三个月前没有把你关入京狱的死囚。三个月前你逃了,是因为我父亲手底下的衙门烂了,是大明朝对不起苏姑娘一家,也是我老朱家对不起苏姑娘一家。”
“那一刀,是我父亲欠苏姑娘的。”
“今夜我替我父亲还。”
朱橚把朴刀横了过来,刀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反着船舷外那一片暗红色的火光。
薛强的嘴唇翻动了两下。
“一个贱籍的娼妓,值得你——”
长刀横过。
后面的话没有了。
薛强的脑袋离开了脖颈,朝右侧飞了出去,在舱面上滚了两圈,面朝天停住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映着夜空中最后一缕信号烟火散尽的红光,和四面八方靠拢过来的战船上摇曳的灯火。
他听见了那些船上传来的喊声。
“护驾,船上之人放下兵刃,胆敢伤及圣驾者,株连九族。”
圣驾。
可这两个字砸进薛强残存的意识里时,他心里头并没有惊。
方才那个年轻公子说的那番话,已经把一切都抖落明白了。
他的父亲是能够朱笔勾决的当今天子。
就是那个穿褐色棉袍的长者,那个他方才当成行商老头打发的人。
那是大明朝的皇帝。
他薛强,在皇帝面前,逼良为娼,行凶动刀,扬言杀人灭口。
他父亲花了多大的价钱从刑部买下的那条命,今夜又搭了进去。
上一回秋决,替死的是别人。
这一回,没有替死的了。
他薛强这辈子混到了今日,见过的官员从九品到一品都有,送出去的银子能堆成山,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死在天家面前。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肮脏事。
他抢过的家产,毁过的姑娘,逼死过的人,买下过的命,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怕过。
因为他知道他爹有那一箱子东西,因为他知道这条江上没有人敢动薛家。
可是今夜……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爹此刻大约还在京城的宅子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等他回去禀告今夜的花魁选得如何。
他爹一生小心谨慎,从市舶司辞官下海经商,一步一步把这条船经营到了今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薛家在这天底下扎得更深。
可他爹算到了所有人,唯独算不到他这个儿子会在天家面前失了分寸。
他想起了苏卿怜跳江前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怼,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他当时还在心里嗤笑,一个委身贱籍的娼妓,装什么清高。
如今想来,那一眼里大约是有些他薛强这辈子都没尝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尊严。
意识在散去之前,薛强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七岁那年,母亲还在世。
那时候薛家只是杭州城里一间小小的茶叶铺子,母亲每日清晨在铺子门口支一张竹凳,坐着替客人称茶叶。
有一回他偷吃了柜台上的酥油饼,母亲没有骂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
“强儿,做人要本分,贪了不该贪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母亲的声音很远了。
他还完了。
……
朱橚回到船尾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杂物窄道里,横着十几具船卫的尸体,血顺着舱面的缝隙往舷外淌。
牛小满靠在缆绳堆旁边,湿透的衣裳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血渍。
留下看护的两名锦衣卫一前一后,如两尊门神般护住窄道两端的口子。
朱标扶着船舷,弯着腰,正在干呕。
朱元璋站在他身后,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短刀,刀刃上挂着几缕暗色的血丝。
老爹的脚下也躺着两具尸体。
他的袖口溅了血,面上的表情却舒展得很,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久违的回味。
十二年没动过手了,手感居然还在。
朱橚走过去,将手里的朴刀搁在了缆绳堆上。
朱元璋抬起头来看着他。
“解决了?”
“解决了,秋决欠的那一刀,儿子替爹补上了。”
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颔首。
江风从船尾灌过来,吹散了舱面上弥漫的血腥气。
援军的水师战船已经靠满了花船的两侧,军士们正在各层舱室里搜索清剿,喊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
朱橚在朱元璋身侧站了半晌,忽然轻声开了口。
“爹,回去别告诉我娘。”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父子两个在满地的尸体中间对视了瞬息。
朱元璋将手里那把短刀掷在缆绳堆上,掸了掸袍子上沾的血点子,沉声应道。
“你也别告诉你娘。”
“成交。”
第166章 这是朱皇帝,不是朱老丈
龙江关。
金陵城西北隅的这座钞关,扼守着秦淮河入江的咽喉。
洪武朝所有出入长江的船只,无论商舶渔船还是水师战舰,皆须从此关口过。
龙江造船厂就在上游不远处,大明的巨舰海船从船坞里推下水之后,顺流而下经过龙江关的闸口,便算是正式入了长江。
花船被水师的战船拖拽着靠了岸。
三层的巨舰停在龙江关的石埠旁边,船身上那些琉璃灯盏还亮着大半,隔着夜色望过去,满船的花灯在江风里摇摇晃晃,衬着船舷上东倒西歪的彩绸和被踩烂的纱幔。
可那些灯火底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丝竹和笑语。
水师的军士们将舱门一道一道地封住,把船上的客人尽数堵在了里头。
朱橚站在关口的石阶上,目光从花船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蒋瓛。
蒋瓛是接到信号烟火之后,第一个带人赶到龙江关的。
他跑了五里地,气还没喘匀,便被朱橚叫到了跟前。
“薛世明,京城的大商人,你立刻派人去把他拿了。府里的管事、账房、师爷,一干人等,全部带走,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办完。”
“属下明白。”
“还有,他在城西有一处宅院,后罩房底下有一道夹墙。夹墙里头藏着一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京中大小官员多年以来行贿受贿、徇私枉法的把柄档案,你去把箱子归档封存,安置在锦衣卫衙门,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让任何人过目。”
“是。”
蒋瓛抱拳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码头尽头的夜色里。
朱橚望着他的背影,吐出了一口气。
百官行述这种东西,落在薛家手里是要挟百官的把柄,落在锦衣卫手里便是查办贪腐的现成线索。
那箱子里记着的每一笔烂账,顺藤摸下去能牵出多少条暗线,他自己都不敢估量。
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
朱橚回过头来,望向码头上方正在搭建的临时御座。
朱元璋已经换回了龙袍。
毛骧的人不知从何处调来了全套的銮驾仪仗,火把排了两列,从码头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龙江关的关楼之下。
沈炼凑到朱橚身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殿下,陛下已经下了旨,传令城中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即刻赶赴龙江关。同时取消今夜宵禁,开放各处城门,准许百姓前来观看。”
朱橚的眉梢动了一下。
让百官来。
让百姓也来。
他抬起头,望向码头上方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
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御座旁边,面朝长江,一动不动。
江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龙袍上的金线在火光里时明时灭。
朱橚心里头清楚得很,朱元璋要做什么。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可除了父亲这个身份之外,他还是史书上那个洪武大帝。
史家评他“雄猜好杀”,后人说他“残暴不仁”。
可朱橚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才明白,史书上的四个字盖棺论定起来轻飘飘的,放到真实的朝堂上去品,每一个字底下都埋着极深的因果。
他这一生最不避讳的便是用刀子说话,遇上不平的事,他可以和百姓掏心窝子,可以替穷苦人落泪,可以在朝堂上替黄纲这样的泥腿子动容。
可一旦触到了他的逆鳞,他下手的时候不会留半寸余地。
空印案,郭桓案,胡蓝之狱,哪一桩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今夜这条船上的事,已经把老爹的逆鳞挨了个遍。
朱橚转过头去,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朱标。
朱标也正看着他。
兄弟二人隔着码头上明明灭灭的火光对视了一会。
朱标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橚也没有开口。
有些事情,哪怕是他们二人一道站出来,也都拦不住。
因为此刻站在御座旁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方才茶摊上跟韩宜可拌嘴的朱老丈了。
……
码头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先到的是百官。
三品以上的京官们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有些人连朝服都没穿齐整,帽子歪着,腰带系到了肚脐眼底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龙江关。
接着是百姓。
宵禁取消的消息传得极快,金陵城从来不缺凑热闹的人,不到半个时辰,码头两侧的堤岸上便黑压压挤满了人头。
沈炼带着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藏蓝绸袍的中年男子。
严震直的脚步比方才在花船上虚浮了许多。
他走到朱橚面前的时候,两条腿几乎是软的,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草民严震直,叩谢吴王殿下救命之恩。”
朱橚看着他,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严粮长,起来说话吧。”
严震直被他扶起来之后,站在原地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他的目光不敢直视朱橚的脸,只敢往朱橚的袍角上瞟,两只手在身前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脑子里此刻一团乱。
方才在花船的雅间里,他是踩着轻快的步子进去的。
那间雅间里坐着一位气度沉稳的长者,一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一位随性坦荡的公子。
他当时只觉得这三人气度不俗,八成是京中哪家豪商的一家子,便顺着那位长者的话头往下聊,将自己这五年押粮入京走过的门路、看过的弯弯绕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那张嘴,走南闯北走了五年,一向是他在士绅圈子里的立身本钱。
能说会道,会看人下菜碟,见着哪路神仙便说哪路神仙的话。
他以为自己那日是在同路人面前说同路人的话。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位问他粮长制推行得如何的长者,便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那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便是储君太子。
那位随性坦荡的公子,便是赤勒川归来的吴王。
空印、跑官、破家之役,他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抖落给了天子听。
若是换作平日,便是把他的九族绑在一处,也不够赔这张嘴闯下的祸。
严震直的后背湿透了一层。
“殿下……草民方才在花船上,冒犯了天颜,又在殿下面前信口开河。草民该死,草民罪该万死。只是草民一家老小尚在湖州乌程,草民若是今夜死在了这码头上,家中的老母亲还不知道……”
朱橚抬手打断了他。
“严震直,你抬起头来。”
严震直抬起头。
朱橚看着他的眼睛。
“你方才在雅间里说的那些话,有一句假的吗?”
严震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有。”
“你说粮长制推行下去,成了破家之役;你说富户被绑在这个位置上,要么变恶霸,要么变掮客,要么倾家荡产;你说皇权到不了乡间,大明便是与豪绅大姓共治天下。这些话说得难听,可句句都是实话,你知道你的这些话救了你一命吗?”
严震直的眼眶红了。
“草民不知。”
“若你方才在雅间里对父皇说的是另外一套话,把湖州粮长说得如何兢兢业业、朝廷设粮长如何利国利民,把空印的事情遮掩过去,把吏部跑官的事情绕开去,今夜便没人会来码头上接你下船。父皇最恨的不是做了错事的人,是做了错事还要替自己的错事编一层好看的说辞的人。”
朱橚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留体面,也没有给那条船上的门道留体面。你把你自己走过的脏路摊开了给父皇看,把你自己坐的那个粮长位置上的脏活烂事摊开了给父皇看。这份坦荡,比你这五年从无延误的考绩还要值钱。”
严震直的膝盖又弯了下去。
朱橚将他扶住了。
“严粮长,你先别急着跪。你的命我替你求下来了,可你这辈子的仕途大约是没了。父皇不会再把你放到粮长的位置上去,吏部那条路也不会再替你开。你回去之后,把乌程的差事交卸了,等事情过去了,到吴王府来找我。本王府上正缺一个熟识乡野杂事的幕佐,你若愿意,这份差事便是你的。”
严震直愣住了。
他在花船的雅间里听完那番自报家门的对话之后,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
连下船他都没有想过。
此刻殿下竟然将一条仕途之外的出路递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官身,是王府的幕佐。
他想了一会,便想明白了这份出路的分量。
吴王府是什么地方,赤勒川归来的战神的府邸,报馆、格致院、锦衣卫,哪一桩不是撬动朝堂的大事。
能在这座王府里做幕佐的人,比一个四品的知府分量重得多。
严震直深深一揖。
“草民严震直,愿为殿下效力。”
朱橚点了点头,示意沈炼将他带到一旁歇息。
严震直跟着沈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
幸亏当今天子的身边,坐着这位吴王殿下。
第167章 秦淮诸艳:殿下比话本写的还要好
码头的东侧有几间水师巡哨常用的棚子,平日里堆放缆绳和帆布。
沈炼带着锦衣卫将杂物清了出去,搬进了十来条长凳,又从战船上找来几盏灯笼挂在棚顶。
十五名女子被引了进来。
方才在花船上的时候,朱橚并没有工夫细看她们。
此刻这些女子立在棚子里,灯笼的亮光从头顶洒下来,朱橚才看清了她们的面容。
十五张面孔,各有各的清丽。
她们身上穿的是秦淮楼馆里头那一套最讲究的行头,绫罗绸缎上绣着各色花样,鬓边的珠钗和绢花虽然在方才的混乱里头乱了几分,可整理整理又重新规矩起来。
若不是朱橚早已知道这些女子的来路,只看她们此刻站在棚子里的仪态,当真要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赏月被风吹得迷了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年纪看着比旁人都要稍长一些,约莫二十出头。
她领着十四名姐妹走进棚子之后,先立住了脚,回头朝身后的姐妹们看了一眼,然后整了整衣袖,朝朱橚深深一福。
其余十四人跟着一齐行礼。
“奴等谢过吴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十五个声音合在一处,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朱橚抬手虚扶了一下。
“都起来吧,你们今夜受了惊吓,本王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大家坐下来歇一歇,此处又不是朝堂,也不用行这种大礼。”
他话说得轻松,可十五个人面面相觑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先落座。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终于没忍住,抬起头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殿下,我们在楼里头,妈妈教的规矩是,贵客没落座之前,我们不能坐。”
朱橚朝着沈炼端过来的椅子走了过去,袍角一撩坐了下来。
“现在贵客坐下了。”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扭头去看身旁那位年长些的姐姐。
藕荷衫子的女子微微一笑,率先在长凳上坐了。
其余十四人这才一个跟着一个落了座。
小姑娘坐下之后,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偷偷朝朱橚那边瞄了两眼,又飞快地将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旁边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小姑娘的耳根立刻染成了浅红,一路漫到了腮边。
朱橚看在眼里,笑出声来。
“说什么呢,当着本王的面咬耳朵,不怕本王治你们一个殿前失仪的罪?”
堕马髻的姑娘倒是大方,站起身来笑着朝朱橚福了一礼。
“殿下恕罪,奴家方才与小妹说的是,殿下生得比话本里头写的还要好看。”
小姑娘的脸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几乎要把脑袋整个埋进膝盖里。
棚子里头的姐妹们噗嗤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声笑松了下来。
一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接过了话头。
“殿下,《赤勒川演义》奴家读了五遍,每一遍读到殿下单枪匹马砍下蒙古人帅旗的那一段,都忍不住掉眼泪。我们楼里的姐妹们私下里都说,这辈子若能远远地见殿下一面,便死也值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察觉出有些逾矩,脸色红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今夜岂止是见了一面。”
堕马髻的姑娘又接了一句,可这一句的语气却不像方才那般俏皮,而是沉了下去。
“奴家在金陵城里头的楼馆里做了四年,见过的达官贵人数不清。平日里那些老爷公子们坐在雅间里,说起话来一个赛一个的温文尔雅,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挂在嘴皮子上,替我们斟酒的时候手都要抖几下,怕唐突了佳人。”
“方才苏妹妹从船舷上跳下去的时候,这些温文尔雅的老爷公子们,一个都没有动。”
“站在舷边议论的倒是不少。有的说这姑娘何必呢,也有的说这下子今夜的魁首选不成了,还有的在算这一跳能值多少宝钞的打赏。奴家在二层的栏杆后面听了个清清楚楚,那些议论的腔调,和平日里他们在楼里头点评新来的姐妹是同一个调子。”
她顿住了,望向棚子外面那艘黑沉沉的花船。
“唯独是殿下身边的那位小兄弟,跳下去了。”
“他叫牛小满。”朱橚说。
“对,牛小满,奴家记住了。”她的目光又转回朱橚脸上,“牛兄弟在江水里泡了那么久,捞上来之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被殿下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什么不准逞能。”
“还有那位姓毛的官人,跪在苏妹妹身边,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胸口,嘴对嘴地往她的肺里吹气。周围那些看客指指点点,说他借救人的由头耍流氓,那位官人连头都没抬,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苏妹妹的衣襟上,按到最后两条胳膊都在打颤。”
“满船几百号的衣冠老爷,没有一个人把苏妹妹当人看,只有殿下身边的人,把我们这些贱籍册子上的人,当成了人。”
棚子里一片安静。
藕荷衫子的女子这时候开了口。
“殿下,奴家姓沈,名唤浣秋,自幼没了爹娘,被姑母卖进了金陵秦楼。入行八年了,秦淮河的上八楼奴家都待过,迎来送往的客人里头,不乏朝中的名士和士林里的大儒。他们在奴家的房中谈诗论画、清谈时局,讲起圣贤之道的时候口若悬河,引得一屋子的人点头称是。奴家替他们斟酒研墨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生出一点痴想,觉得这些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确实不是我们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能比得上的。”
“咱们这些姐妹,平日里最大的盼头,便是被这些人里头的哪一位看中了收作妾室。哪怕做不了正头娘子,好歹算是有了归处,下半辈子不必再站在楼梯口等客人上门。”
她的笑意收了。
“可今夜奴家算是看明白了。那些人坐在船上的雅间里,帘幕一拉,该吃酒的吃酒,该谈笑的谈笑。苏妹妹从船舷上纵身跃下的时候,他们隔着帘子议论了两句,便接着碰杯去了。奴家站在侧舱的楼梯口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说可惜了一个花魁胚子,有人说这下子打赏的宝钞算谁的。没有一个人说这姑娘可救不可救。”
“后来殿下在二层的雅间里头那声吼,咱们当时就候在舞榭的侧台上,殿下跟薛强说的那番话,一字一句都落进了奴家的耳朵里,至今还记得。”
她的声调顿了一下,学着朱橚方才在船上的语气低低复述了一句。
棚子里头的姐妹们又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笑里头带着些酸涩。
沈浣秋也笑了一下。
“还有方才殿下在船尾砍那个畜生的话,我们也都听见了。殿下说秋决那一刀是陛下欠苏妹妹的,殿下来替陛下偿还。奴等在楼里头这些年,没听过哪家的王爷肯为一个贱籍的女子说这样的话。”
沈浣秋说完这番话,棚子里头的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有人抬手拭了拭眼角,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奴家也是,还有人攥着自己的袖口不住地颔首。
沈浣秋继续说了下去。
“殿下,奴家们这十五个人里头,有九个和苏妹妹的来路差不多。家道中落被族亲变卖的,被人设局吞了家产的,父亲欠下赌债还不上顶了命的,各有各的苦楚,可走进那扇门之后便都一样了,官册上添了一笔贱籍,这辈子便再也翻不了身,子子孙孙世代为贱。”
“剩下的六个,是打小被人牙子从爹娘手里买走的,连自己原本姓什么都不记得,更谈不上什么良籍贱籍。”
她忽然沉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朱橚。
“殿下,奴家斗胆想请教一桩事。”
“你说。”
“殿下方才在船上替苏妹妹出头的时候,殿下心里头当真觉得,我们这些贱籍册子上的人,也值得旁人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吗?”
这个问题砸出来之后,棚子里头静了。
十四名姐妹的目光齐齐望向朱橚。
朱橚沉了片刻。
他看着这十五张年轻的面孔,看着这一双双在秦淮河上浸泡了多年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问题在她们心里压了多少年。
朱橚没有急着回答。
码头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沈浣秋鬓边一缕松散的发丝吹到了她的颊边。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眼睛没有从朱橚的脸上移开。
朱橚开口了。
“沈姑娘,本王反问你一句,你觉得苏卿怜从船舷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是贱籍还是良籍?”
沈浣秋怔了一下。
“这……她的籍册是贱。”
“她娘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的时候,籍册上写的是什么?”
“良。”
“她爹守着一间绸缎铺子,替她攒嫁妆的时候,盼着她嫁个什么人家?”
“良家子弟。”
“那她从娘胎里出来到报恩寺台阶下被薛强拦住的那十几年里,她是什么?”
沈浣秋的眼眶红了。
“良家女子。”
朱橚站起身来。
他从石墩子上站起来之后,便一直站着。
码头上的火光从他的身侧照过来,将他的袍角染成了一层暗金色。
“本王这辈子不信什么贱籍良籍,本王只信一桩事。人是人,命是命,一个人生下来是良是贱,不是她自己定的,也不是朝廷的律令定的。如今的律令是人写的,是当年写律令的那些人拍着脑袋写的,他们写得对的,我们便遵着办,他们写得不对的,我们便得改。”
“你问本王苏卿怜值不值得人替她说话,本王告诉你,她值得。不是因为她是贱籍才值得,也不是因为她曾经是良家才值得,是因为她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不管她的籍册上写的是什么,都值得这世上有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你们九个和她经历差不多的,同样值得。”
“剩下那六个从小被人牙子卖进楼里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更加值得。你们的爹娘是谁,本王不知道,你们的来处在哪里,本王也不知道。可你们现在坐在本王的面前,你们会疼会哭会怕会笑,你们是活生生的人。这便够了。”
朱橚停了一下。
“苏姑娘的事,是朝廷对不住她。本王今夜能做的,不过是在她走了之后替她讨一个公道,再在她的坟前烧一张纸。这个公道来得太迟了,本王心里清楚。”
他看着长凳上那十五张面孔。
“本王今日在此许一个诺,贱籍这两个字,压在你们头上的时日,不会太久了。本王回去之后会跟父皇提,会跟太子提,会在朝堂上提。这件事办起来不会快,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办成,可本王既然开了口,便会一直办下去,办到这贱籍二字从大明朝的律令里彻底抹掉为止。”
“你们信本王一回。”
长凳上的十五个人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会,堕马髻的姑娘先抬起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紧接着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哭声从膝盖上方渗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浣秋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出声。
她只是望着朱橚,将那一行泪任由它从脸颊上流下去,流到了下颌边上。
殿下开口许下的事,金陵城里的老百姓信。
沈浣秋抬起头来,福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那一礼更低更重。
“殿下这番话,奴等记一辈子。”
其余十四人跟着福下去。
朱橚抬眼看着她们。
这些女子,最年轻的十六七岁,年长一些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在后世,这个岁数的姑娘该是背着书包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追逐打闹的年纪,该是攒着零花钱在街角的奶茶铺子前排队的年纪,该是捧着一本诗集在窗边读到日头西斜的年纪。
该是有资格憧憬自己将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此刻她们站在这座龙江关的码头边,身上穿的是楼馆里头的绫罗,鬓边簪的是客人赏的珠钗,户部的籍册上有她们的名字,名字底下写着一个贱字。
子子孙孙都要从那一笔下头挣扎着往外爬。
而这副枷锁,要等到583年以后(公元1959年),才由最可爱的子弟兵,在雪域高原的晨光里亲手砸碎。
朱橚知道这一条路要走多远。
可他也知道,路要走,便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他转头朝沈炼招了招手。
“老沈,去关口雇几顶轿子来,把姑娘们送回各自的楼馆去。夜深了,江边的风大,别让她们在这里冻着,接下来这码头上的光景,不是姑娘家该看的场面。”
沈炼领命去办。
朱橚转身朝朱元璋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细细碎碎的低语声。
“话本里写的是真的。”
“比话本里写的还要好。”
朱橚的脚步没有停。
码头上的火光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江水的边缘。
第168章 诏狱开张,甲级第一号郭桓
胡惟庸是被中书省的传令吏从值房里头喊出来的。
他今夜本来在审阅一摞从户部转过来的呈文。
右丞相汪广洋,自从那日在朝会上随了一句弹劾李善长的话之后,第二天便称病不上朝,第三天便不再审阅文书,整整三个月里只在中书省的衙署里露过两回面,每一回都是端着茶盏在廊下站一阵便走。
如今中书省里头,左丞相是他胡惟庸,右丞相也等同是他胡惟庸。
淮西的庶务、江南的赋税、辽东的军需、各地的奏报,一摞一摞地堆到他的案头上。
若是没有东宫那位太子压在头顶,他便是真正的中书独相了。
就是这一层压制,让他在审阅奏本的时候时常恍惚。
传令校尉进来的时候,胡惟庸正在审一份徽州府的盐引转运文书。
他听完校尉的话,把手里的朱笔搁回笔山上,起身换了一件素色的外袍便出了门。
车马一路朝龙江关赶。
他在车里头想了一路。
陛下深夜召集三品以上京官齐赴龙江关。
这种事洪武朝开国以来不是头一回。
洪武三年的时候,陛下半夜把满朝文武召到午门外头跪着,是为了一桩贪墨案。
洪武六年的时候召到奉天门外,是为了北边的军报。
每一次都是出了大事。
可今夜召的地方是龙江关。
胡惟庸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了。
龙江关此时停着的是什么船,他方才已经打探清楚了。
九年前的自己,刚从吉安府通判的位置上,晋升为湖广按察佥事。
他从宁国县主簿,到宁国县的知县,再到湖广的五品按察,花了八年的时间。
但依旧是在地方上蹉跎光阴,因此他想去金陵更进一步。
那时候他在金陵城里头无亲无故,连个像样的同年都没有。
有人引着他上过一条花船。
那时候的花船比今夜停在龙江关下头的这一艘要小得多,只有两层的舱阁,舷边挂的也只是寻常的纱灯,并没有那些金描的斗拱和蜀锦的帷幔。
船上往来的客人也比今日的少。
那艘船是浙东出身的几个翰林替他引荐的。
胡惟庸当时在船上坐了一整夜,认得了五六个江南的士绅大户,喝过两盏茶,听过一段曲子。
临走的时候那几个翰林拍着他的肩膀说,胡兄日后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便往这条船上递信。
他没有再往那条船上递过信。
第二个月,在他的两百两黄金的开路下,韩国公李善长便注意到了他这个定远老乡,把他提到了太常寺卿的位置。
从此他便成了京官,走了淮西的路子,跟那条浙东的船渐渐疏远了。
九年过去了。
当年那艘两层的小船,如今已经长成了三层的巨舰,舷边的纱灯换成了走马的琉璃,往来的客人从五六个翰林扩成了半个朝廷。
这九年里头,那条船上的人脉一层叠一层地往外铺,铺到了六部九卿,铺到了洪武文枢的每一个角落。
胡惟庸坐在车里头,背心起了一层薄汗。
幸亏他当年走的是李善长的路子。
若不是如此,他今夜定会卷入那“花船案”中,来请他的也不是传令的校尉,而是被锦衣卫捉拿犯人的番子。
车马到了龙江关下,胡惟庸下了车便往御台的方向赶。
还没走到台前,便被一阵动静拦住了脚步。
毛骧从御台的西侧绕了出来,身后跟着八个锦衣卫。
八个人中间架着一个穿着户部官服的中年男子。
那个男子的两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整个人是被锦衣卫的人架着拖过来的。
胡惟庸离得近了几步,才认出那张脸是户部侍郎郭桓。
郭桓的官袍前襟湿了一大片,腥臊的气味顺着江风飘了过来。
他的嘴里头还在嘟囔,嘟囔的不是话,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胡惟庸眯了眯眼睛,听清了其中一句。
“不去诏狱,下官什么都招,不要去诏狱。”
诏狱。
胡惟庸的心头跳了一下。
锦衣卫诏狱新设不过十日。
可这十日的光景,关于诏狱的传闻已经从西十二房的高墙后头,流到了金陵城的每一条巷子里。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阵子最爱讲的便是诏狱里头新置的那几样手段。
五毒俱全,弹琵琶,立重枷,土囊压身,铁钉贯耳。
每一样都被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描成了活地狱里头的把戏。
城里的妇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已经不再说仪鸾司的暗衙了,改说锦衣卫诏狱。
胡惟庸看着郭桓被锦衣卫架走的背影,背心那一层薄汗变成了一片冷汗。
晚报上的那部《官场现形记》,他从第一回起便每一期都买,买回来在书房里头反锁了门一个人翻。
翻到第七回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书里头那个主人翁,每一步往上爬的手段,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去路,每一句对师爷说的话每一次对上司递的眼色,他读着读着便觉得书页里坐着的是另外一个胡惟庸。
他当时合上书把书塞到了书架的最底下一格。
后来又取出来翻了两回。
胡惟庸此刻看着郭桓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尽头,心里头转过了一道极快的念头。
报馆是吴王办的。
锦衣卫是吴王筹的。
诏狱里头那几样新置的手段,背后立着的也是吴王。
如今淮西这条船上,李善长归隐了,剩下能压住场面的,便只有这位赤勒川回来的吴王殿下。
他和吴王,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胡惟庸理了理袖口,决定这件事过后要寻个由头,多往吴王府上走动走动。
他刚想到这里,肩膀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
胡惟庸回头一看,是江夏侯周德兴。
周德兴今夜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带系得松了一截,显然也是被从家里头拽出来的。
他的脸色比胡惟庸还要难看几分,可一双眼睛里头还撑着武勋的那股横气。
此人和徐达、汤和一样,是濠州钟离土生土长的老乡,打小便光着脚跟陛下在田埂上一块撵过蛤蟆,一道替地主家放过牛,后来又一道投了郭子兴的义军。
论和陛下的交情,满朝武勋里头能排进前三。
也正因为这层从小穿开裆裤的情分,周德兴在京中行事向来比旁的公侯多了几分底气,说话办事都带着从龙老弟兄的随便劲,连胡惟庸都要让他三分。
“老胡,今夜什么动静,上位半夜把咱们叫到这破码头上做什么。”
胡惟庸往南边的花船上努了努嘴。
“你看那条船。”
周德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他在京中盘桓的年月不长,如今天下尚未圆满,洪武朝的武勋多在沙场上效力,很少在金陵享福。
可秦淮河上跑动的那几条出名的大船,他是认得的。
“怎么了,这艘船出事了?”
“出大事了。”胡惟庸压低了声调,“咱们淮西在京中的弟兄们里头,今夜有没有人上了这条船的?”
周德兴摇了摇头。
“咱们淮西的弟兄倒是没几个上去的。就是永嘉侯家那个侄子,今夜在船上吃花酒,后来不知怎的,半道上跳进江里游回来了。我方才进码头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浑身湿透,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连话都说不囫囵,拽着马就跑了。除了他,船上头应当没有咱们这边的人了。”
他的声调里带了点不屑。
“铁榜颁下来之后,弟兄们都给上位面子,这种地方半个月不去碰一次了。咱们的爵位是自己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头挣回来的,哪里像那帮子文官,得靠着船上头的关系走门路。再说咱们淮西出来的这些人,跟船上那些酸文人聊不到一壶酒里头去,他们坐着谈什么风雅唱和,还有那些师门座主的弯弯绕,咱们听都听不懂,凑上去做什么。”
“再说这种风月场上的玩意,咱们淮西的弟兄看不上。文官们坐在雅间里头看一个青楼女子弹琵琶,看得抓心挠肝,恨不得当场把人塞进自己的袍子里头带回家去。咱们淮西的兄弟看上了哪个女子,二话不说,拿一箱金子往老鸨的桌子上一拍,人便领走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胡惟庸听着这番话,心里头叹了一口气。
这莽夫的嘴巴,迟早会替他自己惹出大祸。
周德兴话头刹不住了,兀自往下吐着槽。
“老胡,咱跟你说一桩事。蓝玉那小子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从赤勒川回来之后便老老实实的,前两日府里头的家丁砸了一户人家的门,蓝玉知道了之后亲自把家丁绑了送到应天府去。他从前哪里干过这种事,咱听说是常家那位大丫头发的话,让他收着点。”
胡惟庸的眉梢动了动。
让蓝玉收敛的话由太子妃常氏亲自敲打的,蓝家背后站着的便不只是常家,还有东宫。
周德兴又说:“傅友德更是疯了。铁榜颁下来的第二天,他亲手把自己老三傅让的脑袋砍了,砍完之后用一只木匣装了,自己捧着送进了审司大堂,刑部尚书开济当时坐在大堂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上位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人把匣子收下了。咱听说傅友德回到府里头之后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下床。你说说,这是什么疯子才干得出来的事。”
胡惟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傅让在凤阳的事,那两个克扣粮饷的千户都是傅让的旧部。
陛下在朝会上点过傅友德的名,又没点透,留了一层面子。
傅友德把这层面子接过去,转身便砍了自己儿子的脑袋。
胡惟庸心里头明镜似的。
蓝玉和傅友德都是从赤勒川跟着吴王打回来的。
他们俩一个收手一个砍儿子,背后的因由不在太子妃,也不在申斥公侯榜,是在赤勒川回来的那位吴王殿下身上。
他正想接话,周德兴又拍了拍他的肩。
“老胡,依我看哪,吴王殿下如今是咱们淮西的自己人,咱们怕什么。等铁榜的风头过去了,上位的面子也给完了,咱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别再在淮西的弟兄之间互相揭短,便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头去。”
胡惟庸刚要点头,锦衣卫鸣锣肃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169章 咱朱重八的脸面,今夜不要了
朱元璋站在码头中央的一处高台上。
这处高台是龙江造船厂平日里验船用的,用青砖垒起,离地三丈有余,站在上头可以将整片码头和江面尽收眼底。
御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眼望不见头。
百姓是从城门口涌进来的。
宵禁一开,消息顺着大街小巷传得比火还快,龙江关那头出了大事,陛下亲临,水师战船围了花船。
金陵城里的百姓这几年日子过得比从前安生了许多,听见陛下亲临的消息,胆子大的便披了衣裳出门看热闹,胆子小的跟在胆子大的后头。
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时辰便涌过来了数万人,码头两侧的堤岸上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站不下了,便踩着石栏杆往高处爬,连对岸船厂的屋顶上都蹲了一排。
百官则是被锦衣卫一家一家敲门叫起来的。
此刻已过了亥时,大半的官员还穿着家常的便服,头发没有梳整齐的便在半路上用束带草草束了。
有几个住得远的,是被家仆从热被窝里薅出来塞进马车的,上了车还没醒透,到了码头下车的时候一只脚穿着官靴,另一只脚套着棉鞋。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到码头上,一见到站在御台上那个身影,一个个地俯了下去。
朱元璋朝台下望了许久。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数万人的后半截淹在夜色里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晃动,偶尔有孩童被大人扛到了肩膀上,在人群里冒出一截脑袋来。
他转过身,朝朱标和朱橚看了一眼。
“老大,老五,你们俩往后退两步,退到台子后头去。”
“父皇……”
“让你们退便退,少在这磨蹭。今夜这码头上的事,是咱朱重八一个人办的。下面那些百姓抬眼看到的,是龙袍,是御台,是当今的洪武天子。你们往后头去,离台沿远一些,台子上不该有第二张脸第三张脸。”
朱标的手指动了一下,想要再开口。
朱元璋打断了他。
“老大,你是太子,你将来是要继承大明朝的江山的,你不能站在这台子上。今夜咱要做的事,史官的笔会记下来,民间的嘴也会传下去,传到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传成什么样子咱不知道。可咱知道一桩,这笔账只能记在咱一个人头上,不能沾到你身上半分。”
他顿了顿。
“老五,你也一样。你替咱在赤勒川挣下的那份名声,不能在今夜的码头上折进去。报馆是你办的,锦衣卫是你筹的,你将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今夜你往后头站,站到台子的影子里头去。”
朱橚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兄弟二人都听明白了。
储君要稳,吴王要清,脏活烂活,做父亲的来扛。
老朱要把这一刀的柄攥在自己手里,刀锋上沾的血不许溅到儿子的衣袍上。
他的算盘从来打得长远,长到了数百年之后的史册上,长到了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朱橚朝朱标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御台后方的阴影里。
阴影里凉风更重一些。
……
御台前方,朱元璋朝前迈了一步,迈到了台子的最边沿。
他抬起手来。
御台两侧的锦衣卫敲响了铜锣。
锣声一响,码头上嘈杂的人声便整齐地落了下去,数万人的呼吸搅在江风里头,压得码头上的火把都矮了一截。
朱元璋开口了。
“金陵的父老乡亲们,咱是朱元璋。”
这一声开口的腔调,和朝堂上颁旨的腔调不同。
从他喉间出来的,是濠州钟离东乡那一带庄户人家说话的底子,土,沉,糙,带着淮西平原上刮了几十年的风沙。
“咱今夜把你们从被窝里头喊出来,是有一桩事要你们亲眼瞧着。”
“可这场热闹看下来,咱心里头比谁都不好受。”
他将两只手撑在台沿的栏杆上,目光越过了前排仰着脖子的人群,朝更远处扫了过去。
“咱听说金陵城最近热闹得很,秦淮河上的画舫日日笙歌,西市的酒楼夜夜满座,市面上的宝钞涨了价,城里的茶馆人满为患。咱坐在乾清宫里头听底下人禀告的太平景象,越听心里头越是高兴。咱想,这便是盛世了,这便是咱朱重八拼了二十四年熬出来的盛世了。”
“咱这把年纪了,平日里出宫的机会不多,今日难得有一桩兴致,便独自出了宫,想亲眼瞧一瞧自己治下的盛世是个什么样子。”
“咱瞧见了什么,你们想知道吗?”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应和声,嗡嗡地往四面散开。
“咱瞧见了一条船。”
朱元璋抬起手,朝身后江面上那艘被水师战船围住的花船指了过去。
“三层楼阁的大船,通身挂满花灯,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窖藏花雕,船上头坐着的都是体面人。多体面呢?有户部的门路,有吏部的关节,有御史台的靠山,连秋决名册上勾了朱笔的死囚,都被人从刑场上买了回来,换了身新衣裳,站在船上替人选花魁。”
他停了一停,码头上鸦雀无声。
“可就在这条船上,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姑娘,跳了江。”
“她的爹被人活活逼死了,家里的铺子被人吞了,户部籍册上的良字被人涂改成了贱字,她这辈子便被钉在了那个字底下,再也翻不过身来。满船几百号衣冠楚楚的体面人,没有一个替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一个拉过她一把。”
“你们当中有没有被官绅胥吏欺负过的?有没有告过状却告不通的?有没有家里头的田被人占了、铺子被人夺了、亲人被人逼死了,到头来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着的?”
台下没有人应声,可那种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咱晓得,是因为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年没有人替咱说一句公道话,咱便提了刀,自己替自己说。咱替自己说完了,又替天底下千千万万和咱一样的泥腿子说。咱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这把椅子上头来。”
“咱坐到这把椅子上头之后,咱告诉自己,咱再也不要让咱的子民像咱当年一样,活得不如一条狗。咱设了登闻鼓,咱定了大明律,咱给百官发了俸禄,咱给百姓减了田赋,咱以为咱做的这些事够了。”
“今夜咱晓得了,咱做的这些事,远远不够。”
朱元璋的声音顿在了那里,两只手死死的扣在栏杆上。
“咱有罪。”
“是咱朱重八对不住你们。”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骚动。
百姓们面面相觑,天子说自己有罪,这在大明朝九年的光景里头,谁也没听过。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没有给他们消化的工夫,下一句话便压了上去。
“咱坐在乾清宫里头听底下人禀告太平盛世的时候,咱底下的官员正在长江上头吃着用百姓血汗换来的酒菜。咱在御案后头批奏本批到深夜的时候,咱底下的官员正在替逼良为娼的杀人犯撑场面。咱以为咱亲手挑出来的御史是替咱看天下的眼睛,今夜咱才晓得,那双眼睛早就被人用银子糊住了。”
“咱有罪于姓韩的穷书生。”
“咱有罪于苏家绸缎铺的姑娘。”
“咱有罪于凤阳城下那一千二百个修城墙的民夫。”
“咱有罪于天底下每一个被咱底下的官员逼得活不下去的子民。”
他的声音落下来之后,码头上的数万人安静了很久。
这种安静和方才的鸦雀无声不同。
方才是被天子的威严压住了嘴,此刻是被天子掏出来的那颗心堵住了嗓子。
朱元璋在台上站了许久。
江风将他龙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可他的身子一动不动,两条腿绷得笔直。
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那层潮意已经被寒光替代了。
“咱说完了罪,该说说接下来怎么办了。”
“今夜这条船上牵扯出来的人和事,一桩都跑不掉。顺着这条船上的门道往下查,查到哪里便办到哪里,不管查出来的是几品的官,是哪家的勋贵,是谁的门生故旧,一律按律治罪,绝不姑息。”
“锦衣卫即刻接手此案,从今夜起开始拿人。”
他转过头,朝台下的百官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当中有没有今夜在那条船上吃过酒的,有没有走过那条船上门道的,咱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自己到锦衣卫衙门去说清楚,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三天之后被查出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不会再讲第二遍。”
台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有几个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晃完之后站得更直了,仿佛多直一寸便能多撑一分体面。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回身来,朝着码头上数万副面孔模糊的百姓。
“父老乡亲们,咱最后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以前觉得贪官污吏是个别人的事,是几个蛀虫的事,今夜咱晓得了,不是个别的事。”
“咱治了九年的天下,治出了一个烂摊子。”
“可咱朱重八这辈子认一个死理,摊子烂了,便收拾。收拾不干净,便掀了重来。咱从放牛娃干到乞丐,从乞丐干到和尚,从和尚干到义军,从义军干到皇帝,咱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局面没撑过。一个烂摊子,咱还收拾不了吗?”
“你们回去。”
“把今夜瞧见的事讲给你们的儿孙听,讲给你们的邻里听,讲给你们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讲清楚了,咱这九年攒下来的脸面,今夜在这码头上不要了。”
“不要也就不要了。”
“脸面这种东西,丢了还能再挣,可老百姓的命,丢了便没有了。”
“咱宁可今夜把这张老脸摔在你们的脚底下,也不能让明日再断一个韩家的肋骨,再死一个苏家的姑娘,再饿一个凤阳城下的民夫。”
“你们信咱一回。”
最后六个字出口的时候,朱元璋的腔调和开头一模一样,土,沉,糙。
码头上静了一阵。
台下的百姓里头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走过来的那一代人。
他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听着台上这个穿龙袍的人一句一句地往外掏心窝子,眼眶慢慢地便湿了。
那个声音他们听了二十多年了。
从濠州城头上的吼声,到鄱阳湖上的号令,到奉天殿里的颁旨,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远,远到后来他们只能在朝贺的人群里隔着几千号脑袋远远地望一眼。
可今夜这个声音忽然又近了。
近到像是回到了当年军帐里围坐在一处啃饼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叫陛下,他们也不叫他陛下。
他们叫他朱老大。
一个蹲在最前排的白发老汉率先跪了下来,朝御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第二个人跟着跪了下去。
第三个。
第十个。
码头上的数万人,前排跪了,后排便跟着跪了,跪声从台前往后传,一浪赶着一浪,传到堤岸的末梢才停下来。
第170章 洪武九年的龙江关,火光冲天
胡惟庸站在百官的队列里,目光望向御台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的手从栏杆上抬了起来,朝江面上那艘花船指了过去。
“烧。”
一个字。
胡惟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御台两侧的锦衣卫将令旗举了起来,红旗朝江面上的水师战船挥了三下。
战船上的军士开始动了。
数十支浸了桐油的火箭被搭上了弦,弓臂拉满,箭簇上跳动的火苗被江风吹得歪斜,却没有灭。
花船的舱门早已被封死了。
船上那些禁止下船的客人、护卫、管事,全被堵在了舱里头。
第一轮火箭射出去的时候,码头上数万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箭矢扎进了花船的船身、帷幔和帆布里,桐油遇火便燃,火势顺着蜀锦的帷幔往上蹿,三层楼阁的花船在夜色中亮了起来。
舱里头传出了哭喊声。
先是零星的几道,随后便成了一片,老的少的贵的贫的混在一处,隔着封死的舱门往外冲,可舱门是水师军士从外面用铁钉和横木钉死的,推不开。
胡惟庸听见了那些声音,面上的表情纹丝未变,两只手拢在袖中,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周德兴站在他的左手边,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火烧到二层的时候,有人从船舷的明瓦舷窗里砸了出来。
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柄铁锤,将舷窗的木框连着明瓦片一同砸碎,半个身子探了出来,朝江面上纵身一跃。
他刚落入水中,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最近的一艘水师战船上便响了弩机。
三支弩箭同时射出,两支落空,一支正中后背。
那人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顺着江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紧跟着又有两个人从同一扇舷窗里爬了出来,一前一后地往江里跳。
水师的弩手这一回瞄得更准,两人还在半空中便各中了一箭,落水之后连挣扎的动作都省了。
周德兴的喉间滚了一下。
他在战场上见过的死人比码头上所有百姓加在一处还多。
攻城的时候,滚木礌石砸下来,身旁的弟兄脑浆迸裂,他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连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
可今夜这个场面,和战场上全然两样。
战场上杀的是敌人。
花船上烧的是自己人。
准确地说,是和他周德兴穿同一种料子的袍子、喝同一种窖藏的酒、在同一座城里当差办事的人。
火势越来越大了。
三层楼阁的花船整个被火舌裹住,舷侧那些铜铸的瑞兽被烤得变了色,琉璃灯盏炸裂的声响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和舱内的惨叫声搅在一起,顺着江面传到码头上,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胡惟庸的目光从火光中收回来,扫了一眼码头上的百姓。
百姓们的反应和百官截然不同。
前排跪着的那些老汉和妇人,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有的在抹眼泪,有的攥着身旁人的袖子,可没有一个人露出惊骇或不忍的神色。
他们的眼睛里头,是一种胡惟庸从未在任何朝贺和庆典上见过的东西。
痛快。
那些被官绅欺压过的、被胥吏盘剥过的、告过状告不通的、挨过打忍过气的,他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那条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花船在烈火中坍塌下去,眼眶里含着的泪水和嘴角牵着的笑意同时存在。
而百官那一边,是另一副面孔。
前排那些被卷入案子的三品京官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谁也不敢抬起来。后排那些闻讯赶来的四品五品站着,可每个人的肩膀都往内收着,脖子缩在衣领里头,恨不得将整个脑袋塞进前面那个人的后背里去。
胡惟庸将这两边的反应收在眼里,心中的那杆秤又重新校了一回。
花船的主桅在火中折断了。
断裂的桅杆带着燃烧的帆布砸进了江水里,激起一蓬白色的水雾,被火光一照,变成了橘红色。
船身开始倾斜。
舱内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弱到最后只剩下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江水拍击船身的闷响。
周德兴站在胡惟庸旁边,两只拳头攥得发酸。
方才他还拍着胡惟庸的肩膀,说什么吴王是咱们淮西的自己人,说什么铁榜的风头过去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如今他亲眼看着这艘花船,在天子的龙旗底下烧成了灰烬,船上跳水逃命的人被水师的弩箭一个一个地钉死在江面上。
他忽然想起了傅友德。
傅友德砍了自己老三的脑袋,装在木匣子里送到刑部大堂的时候,他在府里头惧笑了半日,觉得傅友德疯了。
如今站在这码头上,他才明白傅友德不是疯了,是比他周德兴醒得早。
铁榜九条给的那三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皇帝心软,是皇帝在等。
等你自己走回来。
走不回来的,便是今夜这条船上的下场。
周德兴咬了咬后槽牙,下了一个决心。
回去之后,先把府里头那些不干不净的门客清一遍。
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周骥。
如今在宫中禁军当差,领着一个千户的衔头,日日在内廷出入。
这差事听着体面,离天子最近,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周德兴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
周骥今年二十三,生得一副好皮囊,嘴甜手勤,在禁军里头人缘极好。
可他那副好皮囊底下藏着的心思,周德兴比谁都门清。
前些日子府里头的老管家私下跟他提过一嘴,说少爷在宫中和几个掌灯的宫女走得极近,借着查哨的由头,三天两头就往宫女的值房里钻。
周德兴当时骂了老管家一顿,说他嚼舌根子,可骂完之后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半宿。
宫女是什么人,那是天子的家奴,是内廷的禁脔。
禁军千户和宫女搅在一处,传出去便是淫乱宫禁的死罪,不传出去也是在脑袋上头悬了一把刀。
他原本想着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儿子便算了,年轻人好渔色,管一管也就收住了。
可今夜站在这码头上,看着花船上跳水逃命的人被弩箭一支一支地钉在江面上,他忽然觉得敲打两句远远不够。
得把这个祸根从金陵城里连根拔走。
调到哪里去,他已经想好了。
吴王殿下正在募兵治倭,前几日兵部的行文刚发下来,征调各地青年武官充实五卫新军。
虽然让自己的儿子去打倭寇十分凶险,可好歹是明面上的刀枪,砍过来躲得开。
不比宫里头那些事,刀落下来的时候连声响都听不见。
……
花船彻底沉入了江面之下。
火光灭了,码头上重新暗了下来,只剩水面上漂浮着的残骸还冒着青烟,被江流慢慢地推向下游。
朱橚站在御台后面的阴影里,目光从江面上收了回来。
他今夜在这条江上目睹了两件事。
一件是自己亲手砍下了薛强的脑袋。
另一件是老爹下令烧掉的这艘花船。
前一件是替苏卿怜讨回的公道。
后一件是洪武大帝对大明朝所有伸了爪子的官员亮出来的底牌。
两件事合在一处,便是这洪武九年秋夜的龙江关。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江面上的烟气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灰雾浮在水面和天穹之间,将头顶的星子遮得只剩了几点。
秋风从上游吹下来,裹着焦木和桐油烧尽后的苦涩气味。
朱橚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夜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路还长得很。
大明九年的积弊,不是一把火烧得干净的。
可火总要有人先点起来。
第171章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上)
坤宁宫小厨房里,灶上的砂锅正冒着热气。
马皇后系着围裙,将一碟刚出锅的酱烧茄子搁在灶台边上晾着,又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朱元璋和朱标进来的时候,饭菜还没有上桌。
两个人在方桌前坐了下来,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份报纸摊在桌面上,父子二人凑在一处看。
《金陵辣晚报》,洪武九年秋字第五期。
头版的位置上,四个大字占了整整一行。
百官行述。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将画舫案中锦衣卫从薛家夹墙里搜出的那只箱子,掰开了揉碎了,一条一条地登在了报纸上。
哪个衙门的堂官在哪一年收过多少银子,哪个府道的主官替谁家的庶子办过什么事,哪个言官在乡试的卷宗上动过什么手脚,白纸黑字,来龙去脉。
朱元璋的目光在报纸上扫了一遍,手指点了点头版那四个字。
“《百官行述》,这名字取得好,是老五起的?”
朱标点了点头。
“一箱子烂账,叫什么都行,偏偏叫了这么个名字。行述二字,原本是给死人写的,记一辈子的功过是非,盖棺论定用的。老五把这两个字搁在活人头上,等于是提前替这帮人写了墓志铭。百官还没死呢,行述先出来了,这帮人往后的日子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朱元璋哼了一声,将报纸翻到了第二版。
第二版登的是画舫案的后续,龙江关当夜的始末被报馆的人写成了长篇的纪实,从花船上的花魁大选写到苏卿怜跳江,从锦衣卫舱面上的厮杀写到花船在烈火中沉入江底,每一个细节都写得详尽。
“这一期印了多少份?”
“回父皇,报馆的人说,头版刚排出来的当天便加印了三回,城里城外的摊子上午时便卖断了货。连数日前《三国演义》开载的那一期都没有这个势头,报童们跑断了腿,有些铺子门口排队排到了巷子口。”
朱元璋将报纸合上,搁在了桌面上。
“销路好是好事,可这帮人的胆子也够肥的。”
朱标知道父皇说的不是报馆。
三天的期限到了。
画舫案当夜,朱元璋在龙江关的御台上许下承诺,给涉案的官员三天自首的期限,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
三天过去了,锦衣卫衙门的门槛快被踩烂了,自首的人排了长长的队。
可朱标将自首的名册和《百官行述》的名册对照了一遍之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自首的人里头,十之八九都是《百官行述》上有名有姓的。
名册之外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不是冲着咱的承诺去自首的,他们是看见《百官行述》登了报,知道自己的烂账已经兜不住了,才赶着跑来认罪。名册上没有他们名字的那些人,揣着侥幸心,觉得薛家的箱子里没有他们的把柄,便缩着脖子装聋作哑。”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的肌肉绷了一绷。
“咱在龙江关上当着几万人的面许了从轻发落的话,这些人冲着《百官行述》来自首,分明是拿咱的承诺当护身符使,咱还不能打自己的脸。”
朱标将报纸上的名册翻回第一版,指尖沿着《百官行述》的目录划了一道。
“父皇,承诺不能违,但从轻发落的分寸可以拿捏。父皇许的是主动交代从轻,可从轻到什么程度,旨意上并没有说。”
“《百官行述》上有名的这批人,他们的罪行是薛家记下来的,锦衣卫可以从严审理。父皇许的是主动交代从轻,可从轻的前提是交代得干净彻底。他们的供述若与《百官行述》上的记载有一丝一毫的出入,少说了一桩,瞒了一笔,数目对不上,年份记岔了,那便是自首不实,欺君罔上,从轻的承诺自然不作数。”
“薛家的账册记得极细,细到哪一年哪一月收了谁的多少银子,连银锭的成色和铸号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当年行贿的时候未必记得住每一笔的细枝末节,可薛家替他们记住了。让锦衣卫拿着《百官行述》,逐条逐条地和他们的供述比对,三十桩事交代了二十九桩,漏了一桩,便是不实。数目差了一两银子,日期错了一个月份,便是隐瞒。”
朱标将报纸合上,语气平平稳稳的。
“这些人做那些事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要对着账本背自己的罪行。凭记性去复述五年十年前的每一笔烂账,能丝毫不差的,儿臣以为不会超过十个人。”
“剩下的,便全都对不上了。”
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下来。
他看了自家老大一眼,心里头熨帖得很。
老大这副温良恭俭的皮囊底下,藏着的这把软刀子,比他朱元璋在奉天殿上摔奏本管用十倍。
自己动刀子,满朝文武说他暴虐,老大递刀子,满朝文武只会说太子英明。
“好。”
“对不上的那些人,咱要把他们剥皮实草,摆在衙门口的大堂上,让往后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官员,抬头便能看见自己的前任是什么下场。老五先前在朝会上提的那部《大诰》,咱一直压着没点头,倒不是觉得刑罚太重,是怕这部书挂着他的名头传出去,外头的人说咱老朱家的吴王殿下是个好杀嗜血的主。”
“可如今画舫案摆在这里,正好借着这桩案子的势头把《大诰》推出去,天下人骂的是画舫案里的贪官,记住的是朝廷治贪的决心,老五的名声反倒沾不上半点腥气。”
朱标搁下茶盏,接过话头。
“父皇说得是,五弟当初提《大诰》的时候,儿臣还觉得他下手太猛,如今看来他是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剥皮实草是重典,洪武朝头一回用,不能一锅端,得挑一个分量最重的人来办,办出声势来,才能让往后的人长记性。满堂都剥了,反倒冲淡了这一刀的分量。”
“你觉得该办谁?”
“陆仲彦。”
朱标的神色寡淡得很,好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庶务。
“此人与薛强在画舫案当夜调动护卫围攻圣驾,按《大明律》谋反大逆之条,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母女妻妾没入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
“薛强已经被老五当场砍了,陆仲彦还活着。只不过,大明律的章程虽不能少,但凌迟之刑按元制为120刀,刑罚受完,皮肉皆碎,便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皮囊来实草了。”
“儿臣以为,既然要杀鸡儆猴,不妨将这规矩改一改,加些分量。”
“哦?”朱元璋抬起眼皮,“怎么个改法?”
“活剥。”
朱标垂下眼睫,神色寡淡地说道:“先不动他的血肉,从脊背下刀,活生生褫下一张全皮,用以实草,摆在应天府的大堂上。只要刽子手手脚麻利,皮剥下来时人必定还没咽气,剩下的血肉,再照着谋逆的罪行去凌迟寸剐。”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活剥加凌迟,谋逆加重典,这个分量够重,也够让天底下的人都记住,洪武朝的剥皮实草,是从什么规矩上开的头。”
朱元璋打量了朱标两眼,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好,就办他。”
……
小厨房正殿的膳桌已经铺好了。
几名伺膳的宫女端着碗碟排成一溜,沿着游廊鱼贯而入。
马皇后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碟热炒,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袖口挽到肘弯处,小臂上蹭了一抹淡淡的面粉印子。
她将菜搁在桌上,目光从丈夫脸上扫到儿子脸上。
一个满面杀气,一个满脸淡定,配在一处活脱脱一副阎王爷和判官议事的画面。
“隔着一道廊便听见了,什么剥皮实草,什么分量够沉。大中午的,饭还没上桌,你们爷俩就开始合计怎么扒人皮了,我这菜端进来还有人吃得下去吗?”
朱元璋立刻收了脸上那点阴鸷,拿起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菜,嘴里嚼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活剥之刑,标儿,方才那些话是你说的?”
朱标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停。
“挑最扎眼的脑袋砍,砍出来的动静才够大,这话是你的主意?”
朱标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母后,儿臣只是就事论事,替父皇参详一个可行的方略。”
“你小时候在大本堂读书,宋夫子夸你温厚恭谨,是诸皇子中最具仁君之相的。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殿下宽和敦睦、以德服人,你自己也是这般标榜的。如今你坐在你娘的膳房里头,一边等着吃饭,一边替你爹挑人来剥皮。”
她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上回说你是黑芝麻馅的汤团子,你还不服气,今日你自己听听方才那番话,哪一个字里头带着半分仁厚?从头到尾算的都是怎么杀人杀得最有效、怎么让一颗人头发挥最大的震慑。你这哪里是太子,分明是刽子手转了世投到了东宫里头来。”
朱标的额头微微见了汗。
他的目光朝朱元璋那边瞟了一眼,见老爹正埋着头扒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连个眼神都不往他这边递。
“母后,这个法子是老五教的。”
马皇后将手里的汤勺搁回锅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朱标一遍。
“老五?”
“是,儿臣前日去吴王府看老五的时候,和他闲聊了几句,说起画舫案的后续该怎么收尾,他提了一嘴,说这种事情不能撒胡椒面,要找一个人立典型。儿臣觉得他说的在理,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想。”
朱标说得诚恳极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满脸都是被弟弟带坏了的无辜。
朱元璋从碟子里抬起头来,帮腔道:“妹子,老大这孩子打小心善,哪里想得出这种阴损的主意。定是老五那个兔崽子在旁边出馊主意,老大耳根子软,被他三两句便带歪了。你想想,老五那个脑袋瓜子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报馆是他办的,锦衣卫诏狱是他筹的,那些个刑具的花样也是他画的图纸。便是再借老大几个胆子,他也琢磨不出活剥、凌迟这般酷烈的刑罚。”
马皇后看看丈夫,再看看儿子。
一个埋头扒饭装无辜,一个正襟危坐装委屈。
这父子俩联手往老五头上扣锅的默契,倒是比朝堂上议事的时候配合得好。
“行了行了,一个比一个会甩锅。要是橚儿在这里,看你们爷俩这副嘴脸,怕是饭都不吃了,当场掀桌子走人。不对,那孩子舍不得我做的菜,多半是忍着气把饭吃完,回去在吴王府里头骂你们一整晚。”
马皇后将围裙解了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转身去灶上端了两碟菜出来。
一碟清蒸鲈鱼,一碟酿豆腐。
酿豆腐是马皇后的拿手菜,嫩豆腐挖了芯子,填进去调好的肉馅,用高汤慢火煨了半个时辰,豆腐的外皮完完整整,里头的馅料裹着滚烫的汤汁,一筷子戳下去便冒出热气。
朱元璋见了这碟豆腐,眼睛便亮了。
他夹起一块,也不等凉,直接塞进了嘴里。
第172章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下)
牙齿咬破豆腐皮的那一瞬,里头的汤馅便涌了出来。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朱元璋的两腮猛地鼓了一下,嘴巴张开来又合不上,舌头在嘴里头左右翻腾,脸涨得通红。
“唔,唔唔唔。”
他想吐又舍不得吐,想咽又咽不下去,两只手在桌面上胡乱地摸索,摸到了朱标面前的茶盏,一把抢过来灌了一大口。
朱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茶盏被抢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要回来。
马皇后在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在自己碟里。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句话我从滁州念叨到金陵,念了你二十多年了,你哪回记住过。”
朱元璋终于把那块豆腐咽了下去,舌尖在上颚上舔了两下,龇着牙嘶了一声。
“妹子,你这豆腐做得太实诚了,里头的馅子烫得要命。”
“豆腐做得实诚有错吗?里头裹着的东西越多,越不能囫囵一口吞下去。你方才和老大合计画舫案怎么收尾,我在灶台后面听了半截。你们爷俩算计得倒是痛快,该杀的杀,该剥的剥,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案牵扯出来的人,你打算一锅端到什么程度?”
朱元璋脸上被烫出来的狼狈还没散尽,语气却硬了起来。
“从头端到尾,一个都不放过。花船上的人也好,名册上的人也好,顺着线索往下查出来的人也好,该办的全办了。洪武朝的第一大案,不杀得人头滚滚,往后谁还拿朝廷的律法当回事。”
“那我问你,这碟子里头一共十二块豆腐,你是不是打算每一块都一口吞了?你吞第一块的时候烫了嘴,第二块你就该吹凉了再吃。案子也是一样的道理,重的轻的,该分就得分,不能因为恨那几颗老鼠屎,便把整锅粥都泼了。”
“何况如今朝廷停了科举,用的是察举选官的法子,哪个衙门里头不是师生同门盘根错节的,你顺着一条藤往下扯,扯出来的瓜多了,把藤都扯断了,瓜也烂在了地里。”
朱元璋不接这话,扭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会意,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母后,儿臣也觉得不宜株连过广。可问题在于,花船上的门道牵扯的衙门太多了,六部九卿里头至少有四部沾了边,若是该办的不办,旁人便觉得朝廷雷声大雨点小。龙江关上父皇说的那些话,金陵城几万人都听见了,报纸上连登了三日的头版,百姓都盯着朝廷的动静,这个时候手软,百姓会寒心。”
马皇后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
“你方才不是还在那跟你爹合计怎么挑人来剥皮吗,这会又替你爹打起了圆场,你们父子俩在我面前唱双簧,以为我听不出来?”
朱标闻言,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马皇后将手伸进袖中,摸出了两封信函,搁在桌上。
“按陛下的说法,妇人不得干政,这案子该怎么办,本不该我多嘴。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两份现成的参详,你要不要看,随你。”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当年他在气头上甩出那句话的时候,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坤宁宫门口站了好几夜才把人哄回来。
可从那以后,但凡妹子想在正事上开口又被他拦了话头,便把这句话翻出来堵他一回。
每堵一回,他便心虚一回。
马皇后见他老实了,才将第一封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旧蜡,蜡印上隐约可辨三个字。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刘伯温?”
“嗯,画舫案出来之后,我写了一封信去青田,问他的意思。”
“你写信问他???”
“他人都回青田了,还给你写信?”
马皇后正要开口解释,朱元璋已经将那封信推到了一边,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咱不看。”
朱标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父亲。
马皇后也愣了一下。
“你倒是说个由头。”
“什么由头,”朱元璋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老匹夫归隐青田,说的是从此不问朝政、寄情山水、与老桃树为伴,倒好,归隐了还不忘给咱媳妇写信,他那双手到底是闲的还是忙的?满朝文武致仕回乡的老臣多了去了,你怎么不给他们写信问主意,偏偏写给刘伯温?”
朱标低头扒饭的速度加快了两分。
他终于品出味来了。
这不是在论政,这是在吃醋。
马皇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正经答道:“画舫案牵连最深的是御史台,刘伯温挂名御史大夫多年,御史台里头有多少人是经他的手提拔上来的,多少人是他的门生故旧,这些脉络他比谁都清楚。我写信问他,是想让他把御史台的底细理一理,哪些人是真犯了事的,哪些人只是沾了边的,好让你在办案的时候不至于一竿子把整个御史台打翻了。”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脸上的醋意非但没消,反倒更浓了。
“你跟他通信商量朝政,倒是比跟咱商量的时候勤快。咱在乾清宫里头批奏本批到后半夜,你搁一盏参汤便算了事,那老匹夫在青田寄一封信来,你倒是看得比圣旨还仔细。”
马皇后这才品出了丈夫话里头那股子拧巴劲。
她盯着朱元璋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笑得无奈又好气,肩膀跟着颤了两下。
“朱重八,你今年四十九了,四十九岁的人了,还吃这种干醋。人家给我写信是因为我写信问了他,公事公办,你要是觉得不痛快,下回我让老大去写。”
朱元璋的腮帮子鼓了两下,显然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可嘴硬的劲头一时收不回来,只闷声道了一句:“那也不该找他,找谁不好。”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将桌上的第二封信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你先别急着犯拧。”
朱元璋低头一看,这封信的封口上压的蜡印他认得。
李善长。
他脸上的酸气散了大半,伸手将李善长的信拿了起来,翻了翻信封的厚度。
“这又是怎么回事?”
“画舫案出来之后,我给两个人写了信,一个刘伯温,一个李善长。一个浙东,一个淮西,两头的话都得听,才不至于偏了。”
朱元璋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将李善长的信先拆了开来。
他看了几行,眉头便慢慢拧了起来,可这回拧的不是醋劲,是正经在琢磨事情的拧法。
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了朱标。
“你看看。”
朱标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回去将中间一段重新看了一次。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刘伯温那封也拆了。
马皇后注意到他拆刘伯温的信时嘴角还撇着,可看了几行之后,那点撇便收了回去。
“标儿,你看出什么来了?”
朱标将手里那封信搁回桌上,思量了一会。
“韩国公变了。”
“怎么变的?”
“儿臣记得从前在朝的时候,但凡浙东那边出了事,韩国公头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浙东的人一个不留地撵出朝堂。可这封信里头,他劝父皇慎杀。”
朱标将信中的一段用手指点了点。
“他说画舫案牵扯出来的官员,有些确实罪大恶极,该杀的绝不能留,可有些只是随波逐流、攀附门路的小角色,若是一并株连,朝廷的衙门便要空出一大片。如今大明开国未久,能办事的官员本就不够用,杀得太狠,来年春天的赋税谁来征收,夏天的河工谁来督办,地方上的公文谁来批。他劝父皇手下留几分余地,把能用的人留住,把该杀的人杀透,两头都不耽误。”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挪了挪,移到了刘伯温那封信上。
“再看这个。”
朱标将刘伯温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
“刘夫子也变了。”
“嗯。”
“从前在朝的时候,御史台出了事,刘夫子第一件做的便是护短。御史台的言官是他的根基,无论谁犯了过失,他都要想尽法子遮掩周旋。可这封信里头,他的意思恰恰相反。”
朱标将信中的关键处念了出来。
“他说御史台是朝廷的耳目,耳目若是烂了,比手脚烂了更要命。此番画舫案中涉事的御史台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不论与他有无渊源,一概严惩,绝不姑息。御史台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自身先不干净了,拿什么去监察旁人。哪怕把御史台的人换掉一大半,也比留着一群烂透了的耳目强。”
朱标搁下信。
“他建议御史台要从重审办,可话锋一转,又说了另一桩。户部、吏部、刑部这些经手庶务的衙门,办案要分层处置。案首该办便办,从犯和胁从则视情节轻重分别论处,不宜一刀切。理由和韩国公说的差不多,这些衙门管着天下的钱粮刑狱,人手一旦抽空了,朝政运转便要出岔子。”
父子二人将两封信并排看了许久。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手指来回搓着信纸的边角。
“标儿,你看出这两封信的门道了吗?”
“看出来了。”
“韩国公以前在朝的时候,逮着机会便要踩浙东一脚,如今回了定远,反过来替朝廷的文官求一条活路。刘夫子以前在朝的时候,护着浙东的人护得铁桶一般,如今回了青田,反过来要求严办自己的门生故旧。”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上。
“两个人换了个个。”
他将两封信叠在了一处。
“这两个老家伙在金陵的时候,咱说什么他们都要拧着来,一个替淮西争,一个替浙东争,争到最后把朝堂争成了擂台。可他们两个心里头都清楚,他们争的那些东西,有几分是为了社稷,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门户。”
“如今走了,远了,头顶上没有淮西和浙东的帽子压着了,没有满朝的同党在身后推着了,两个人倒是都说出了替朝廷着想的话。”
他将两封信拿起来掂了掂。
“标儿,当初咱还在做吴王的时候,这两个人也是这般替咱谋划的。李善长管粮草调度,从不多一粒少一粒,刘伯温出谋划策,每一条都是冲着天下的大势去想的。那时候没有淮西浙东的分头,只有一顶帐篷底下一群人替同一桩事情卖命。后来做了皇帝,朝堂上多了那么多人,多了那么多利害纠葛,两个人便各自扯着各自的旗帜走远了。”
他搁下信,端起茶盏。
“如今他们又回来了,不在金陵,不在朝堂上,可这两封信的分量,比他们当年坐在中书省和御史台里头递上来的奏本重得多。”
马皇后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这一番话。
她将朱元璋面前那碟酿豆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凉了,可以吃了。”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那碟豆腐,夹起一块,这回吹了两口气才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妹子,这豆腐确实得凉一凉再吃。”
马皇后没接话,只伸手将那两封信收了起来,叠好了搁进袖中。
朱元璋看着她收信的动作,忽然补了一句。
“下回给刘伯温写信,让老大去写。”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
“行,下回让老大写。”
朱标埋头扒饭,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第173章 南镇抚司第一案,查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开济的宅子在城东崇礼坊,三进的院落,门楣上连一块多余的漆都没刷,青砖灰瓦,素墙净院,和左邻右舍那些挂着红灯笼贴着描金门联的官邸比起来,寒酸得不成体统。
这份寒酸是刻意经营的。
开济入京为官十一年,从刑部主事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了尚书的位置上,这十一年里他换过三处宅子,每一处都比前一处更朴素。
金陵城里的同僚私下议论起他,用得最多的两个字便是清廉。
这日傍晚,开济坐在书房里翻看刑部转过来的案卷,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很重,不止一匹马,沿着崇礼坊的石板路由远及近,在开府的门前放慢了。
管家开廉从前院一路小跑着奔进了书房,额头上全是汗。
“老爷,外头来了一队人马,穿的好像是飞鱼服。”
开济从案卷上抬起头来,面色如常。
“好像是?到底是不是?”
开廉抹了一把汗:“隔着门缝没看太真切,这几日城里头到处都在抓人,锦衣卫的番子三更半夜踹门进去把人从被窝里拖走的事,光老奴听说的便有七八桩了。昨日吏部的王主事一家老小被套上麻袋装进马车拉走了,今早户部的两个员外郎也被带走了,巷口的邻居说半夜听见了哭声……”
“行了。”开济将案卷合上,搁在案边,“清者自清,没做亏心事,还怕人上门不成。开家的门槛,当年先父在时便立下过规矩,不收一两不义之财,不沾一桩不义之事。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家里头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头还没数吗?去前头看看,若真是锦衣卫的人,请进来便是了,茶水备上。”
“是老奴糊涂了。”
开廉应了一声,又擦了把汗,转身出了书房。
过了一阵,前院那头传来了说话声,隐约听见开廉的嗓门高了两分,带着几分讨好的客套。
又过了片刻,蹄声重新响了起来,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开廉折回来禀报,说是隔壁巷子里卫所的巡防马队换防路过的,那身衣裳的料子跟飞鱼服差了十万八千里,是自己眼花了。
开济嗯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开廉走后,书房的门被另一个仆人掩上了。
这老仆姓孙,跟了开济二十多年,开济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差事,向来是交到此人手里。
“孙安,后院东厢住着的那个小冯氏,她肚子里头那个孩子,如今几个月了?”
“回老爷,四个多月了。”
开济将一个木匣子递了过去。
“你今夜便带她走,她肚子里揣的那一个,是开家的根。这桩事情拖不得了,再拖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孙安接过匣子,掂了掂,份量极沉。
“老爷,……”
“别多说,你带着她去洛阳投奔我那位表亲,到了之后便隐姓埋名,莫再用开家的姓。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替我取个安稳的名字,不必入族谱。若是哪一日金陵城里传出我开济的死讯,你便将这包东西交给孩子,告诉他他爹叫什么。若是没有那一日,这包东西便当是你这二十年的工钱。”
孙安将匣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从廊下的后角门出去了。
开济站在廊下望着孙安的背影消失,转身朝着书房走回去。
他在书案前坐下,取了一本《大明律》,翻到吏律的那一卷,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鬓角那一片黑发在日光里头显得极整齐,连一根杂色都没有。
……
文华殿。
画舫案发后的第四日,朱元璋将三法司的堂官召进了殿中。
刑部尚书开济、大理寺卿王惠迪、御史台大夫陈宁,三人站在殿中,位次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朱标立在御案左侧,朱橚站在右侧稍后的位置上。
大理寺卿王惠迪先开了口。
“陛下,画舫一案,牵扯的官员实在太多。臣昨夜将百官行述上的名单与三天之期内自首的名册比对了一番,光是四品以上的京官便有三十七人。若再顺着门生故旧这条线往下查,怕是六部九卿都要空出一半的位置来。”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朱元璋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赶忙垂了下去。
“臣斗胆进一言。昔年曹孟德在官渡大破袁绍之后,获袁氏往来书信一箱,内有许都及军中诸将私通袁绍之辞。曹公不发一卷,当众付之一炬,众心乃安。如今这百官行述与那一箱书信何其相似,臣以为,当焚之以安众心,画舫案只办薛家父子和陆仲彦为首的数人,其余的一概不再深究,如此则朝局可稳,社稷可安。”
御史台的陈宁站在王惠迪旁边,立刻接了话头。
“王廷尉所言极是。御史台这几日人心惶惶,臣每日坐在衙署里头,底下的言官连奏本都不敢递上来,生怕写错一个字便被人抓了把柄。长此以往,朝廷的耳目便要废了,臣附议焚书安众。”
两个人说完,殿中安静了一会。
开济站在最左侧,一直没有出声。
朱元璋的目光从王惠迪和陈宁身上移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开卿,你呢?”
开济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
“陛下,臣不敢苟同二位同僚的看法。”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御案的方向。
“王廷尉拿曹孟德的典故作比,臣以为不伦不类。官渡那一箱书信,是战乱之中将吏两端观望的苟且之辞,烧了便烧了,无伤大雅。可百官行述上记载的,是洪武九年来满朝文武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铁证,桩桩件件都是国法不容的重罪。烧了这一箱东西,烧的不是人心,是大明朝的法度。”
开济朝着御台上磕了一个头。
“臣在刑部多年,深知办案的要领。画舫案是洪武朝开国以来牵涉最广、性质最恶劣的窝案,根子不在薛家父子,在薛家父子身后那张网。这张网若是不扯开,三年五年之后还会有第二条花船、第三条花船。”
“臣以为,此案当从三处着手。”
“其一,以《百官行述》为线索,顺藤摸瓜,将档案中记录的每一桩行贿受贿、每一笔赃银赃物,逐一核实,证据坐实的依律论处,证据不足的暂且存疑,绝不冤枉一人,也绝不放过一人。”
“其二,涉案官员按罪行轻重分等造册。案首严办,从犯按情节轻重分别量刑,胁从和牵连者视态度而定,主动交代的酌情从宽,抗拒不招的加等论处。”
“其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联合会审,所有卷宗在三法司之间互通共享,审讯过程全程记录在案,不得篡改,不得遗漏。凡有徇私枉法、包庇纵容者,与犯同罪。”
他说完这番话,重新俯身行礼。
“陛下若觉得刑部的人手不够用,臣愿亲自坐镇大堂,昼夜审理。就是把臣这五十多岁的老骨头熬在刑部大堂上,臣也要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臣恳请陛下下旨,将此案定为洪武朝第一大案,无论牵涉有多深,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臣身为刑部主官,愿立军令状,若此案办得有半分差池,臣甘领死罪。”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层。
王惠迪和陈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才他们二人说的是焚毁档案、止损安众,话音刚落,开济便将他们的建议一条一条地驳了个干净,还顺手将自己摆到了铁面无私的位置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在三个人的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王惠迪,陈宁,你们二人先退下,回去等旨意。”
两人领命,躬身退出了殿外。
……
殿门合上之后,殿中只剩了朱元璋、朱标、朱橚和开济四个人。
朱元璋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了开济的面前。
“开济,朕不问别的,只问你一句。画舫案这张网里头,有没有你?有的话你现在说出来,朕还能考虑考虑从宽处置。这是朕给你的机会,过了这一刻,便没有了。”
开济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青砖。
“陛下,臣有负皇恩。”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臣有罪,可臣的罪不在画舫案,在失察。刑部侍郎王希哲、郎中仇衍、主事杨叔征,这三个人常年经手秋决的卷宗,臣素日里瞧着他们办差勤勉,言辞谨慎,未曾起过疑心。数月前臣曾察觉刑部的文书中偶有不甚干净的痕迹,可臣抱了侥幸之心,以为不过是一些经手的小事,臣想着凭臣一己之力整顿刑部的风气便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人便是借着臣的这份侥幸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将秋决名册上的薛强换成了替死鬼。”
他抬起头来,面上汗水涔涔。
“臣的侥幸心理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臣的姑息养奸让刑部的法纪败坏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回想起来,臣不禁汗流浃背,寝食难安。臣有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严惩臣一人以诫百官,刑部上下的烂账,臣一力担之。”
朱元璋居高临下看着他。
“开济,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朕只听明白了一件事。你的意思是,你本人没有卷进花船案,一直是被属下蒙蔽,对吗?”
“陛下明鉴,臣开济入仕十一年,素来以廉自守。画舫案这张网里头,若是有臣半根手指头,天地不容,祖宗不佑。臣自入刑部以来,不敢有丝毫妄念,一切行止皆在律法之内,绝无逾越。”
朱标这时候从御座旁边走了下来,站在开济身侧。
“开尚书,这是父皇给你的一个机会。御史台的陈宪台没有,大理寺的秦廷尉也没有,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开济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子殿下提点。”
他再度直起身来,面容肃穆。
“陛下和太子殿下常常教诲百官,凡事须清心净己,以廉自守。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食贫处俭,儒者之常,切勿以富贵为念。治民以仁慈为本,报国以忠勤为本。陛下严厉肃贪,焦心可鉴,臣民当以君忧为己忧,好自为之,以不负君望。故而臣每日三省吾身,不敢有丝毫妄为。”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寒意化开了几分。
“这番话倒是说得不错,应该让满朝的百官都听一听。行了,你起来吧,回去好好办差。刑部自己的烂账,你身为主官,先给朕自查一遍,该移交锦衣卫的移交,该呈报三法司的呈报,不要等着旁人来替你翻。”
“臣遵旨。”
开济起身,整了整袍服,躬身退出了殿门。
……
殿门关上了。
文华殿里只剩了父子三人。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朱橚从御案右侧往前迈了两步,抻了抻站得发僵的两条腿。
方才他陪着父皇和大哥在殿里站了一早上,听完三法司那三位堂官的嘴脸,膝盖弯处都发麻了。
他凑到御案边上。
“爹,这个开济的嘴皮子倒是顺得很,三法司的堂官里头,就数这个老东西戏份最足。王惠迪进来劝您焚书安众,陈宁在旁边帮腔,这两个人的屁股底下干不干净,不用查都能闻出味来。唯独开济这一出,又是磕头又是哭,又是引经据典又是三省吾身,儿子站在您身后听着,差点替他拍案叫好。”
朱标拎起御案上的青瓷茶壶,替父亲将空了的茶盏续满,又顺手将壶嘴上沾着的一滴水珠用袖口拭去。
听到朱橚的话后,他面上的温润收了几分。
“五弟,慎言。王廷尉、陈宪台、开尚书三位都是父皇亲擢的朝廷正二品堂官,此案尚在查办,三人的罪证一桩都没有过堂定谳,你口口声声老东西老东西地喊,让殿外的内侍听了去,传出去便是皇子无礼。孤知你心里头不痛快,可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话到了嘴边总要照顾皇家的脸面。”
朱橚撇了撇嘴,转头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御案上一搁。
“老大说得有理,老五你收敛一点。那几个老东西虽说嘴脸不堪,可毕竟还挂着三法司堂官的官衔,没到定罪的那一步,你私底下怎么骂都成,殿里头还是要给那些文官留几分体面。”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
眼睁睁看着父皇前半句还在替自己撑腰,后半句便把老五那一通老东西的称呼接了过去,接得比老五还顺溜。
他决定,从今往后在这父子二人面前,但凡听见什么话,都全当自己耳朵里塞了棉絮。
朱元璋抿完最后一口茶,总算把话题拉了回来。
“老五,锦衣卫的那边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王惠迪和陈宁的底细,还有开济的底细,三个人的东西都得摆到咱的御案上来,咱要挨个看。”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摊在御案上。
“王惠迪没在百官行述的名单里头,可锦衣卫把名单上那三十七个自首的人交叉比对了一遍,有五个人的供词里都提到过王惠迪。此人虽然没有亲手伸过爪子,可大理寺这几年驳回的那些疑案里头,有七桩是经他一句话便压下去的。陈宁就更不用说了,从洪武元年便执掌御史台,汤和、邓愈、汪广洋、刘伯温先后做过他的上官,御史台这副烂透了的光景,根子便在此人身上。”
朱元璋翻着册子。
“开济呢?”
“锦衣卫两拨人分头去查,到目前为止,手上没有一条关于开济的实证。他府里头的门风严,下人嘴紧,往来的同僚少,连一封可疑的书信都没截到过。”
朱元璋将册子合上。
“王惠迪和陈宁的证据,你整理一份出来,今夜便送到胡惟庸的府上。这桩案子让胡惟庸去办,你不要插手。”
朱橚听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锦衣卫是他筹的,诏狱是他建的,《大诰》是他提的。
这三样东西背后都有他吴王的名头。
办王惠迪和陈宁这种分量的案子,让胡惟庸出面,一来胡惟庸正愁没有打击政敌的机会,二来也把他朱橚从这桩血淋淋的案子里头摘出去。
“儿臣明白。”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朱标。
“标儿,你觉得开济这个人怎么样?”
朱标沉吟了一会。
“父皇,此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踩在忠臣应该站的位置上。可正因为滴水不漏,儿臣心里头反倒不踏实。真正的忠臣未必说得出这么齐整的话,该结巴便结巴了,该慌乱便慌乱了,他连额头上的汗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朱橚听着大哥这番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这个大哥平日里温良恭俭的皮囊底下,这把刀子今日又抽出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老大说得在理,老五啊,锦衣卫这一阵子查不出来开济的证据,未必是开济干净,兴许是咱们的刀不够锋利。”
朱橚立刻嗅出了老朱黑心老板的加班味道。
“爹,我手下的南镇抚审案司,那一摊子还没正经开张,李祺那小子草创还没几日,手底下的人都是新抽调上来的……”
朱标在旁边抿着茶盏,慢悠悠接了一句。
“五弟,父皇方才是在问你的意思。南镇抚审案司若是不拉出来遛一遛,怎么知道够不够锋利呢。草创的南镇抚司,总要有几桩像样的案子立威,开济这样的人物,正好拿来给审案司开个张。”
“开济若是真的清白,南镇抚司审出来的结果便是朝廷给他正名的凭据,往后谁也不敢再非议此人。开济若是装的,南镇抚审案司便是替父皇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把刀。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左右都是你的功劳,你怎么还推三阻四起来了。”
朱橚看了朱标一眼。
这茶言茶语的劲头,比老爹拍桌子骂人还难招架。
朱元璋板着脸。
“老五,咱是在给你机会。锦衣卫东西二卫如今分得清清楚楚,西卫是毛骧的老班底,东卫是你让允恭筹的。东卫底下蓝春那个北镇抚秘行司替你在各处跑腿,李祺那个南镇抚审案司至今没开过张。一件兵器打好了不试锋,往后上了阵打不打得动,谁也不知道。”
朱橚叹了口气。
“爹,儿子只是觉得李祺那孩子脸皮薄,第一桩便让他审二品的刑部尚书,怕他压不住场。”
朱标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一粒浮尘。
“五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李祺是韩国公的嫡子,临安公主的驸马,身份压不住一个二品尚书?你是信不过自己的姐夫,还是信不过韩国公的家教?”
朱橚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明日便让李祺把审案司支起来。”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捋了捋颌下那几缕胡须。
朱标在旁边,依旧笑得温良恭俭。
朱橚瞧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光景,心里头盘算着回府之后,如何让李祺连夜把南镇抚司的门脸挂起来,万一日后老爹问起来,好歹有个能交差的样子。
他收拾心思,将方才殿中那一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济。
五十一岁,刑部尚书,入仕十一年,没有一根白发。
府邸朴素,言行端正,满朝交口称赞的清官。
那满头不掺一根白丝的青发,比他嘴里头那些“食贫处俭”、“以廉自守”的话还要干净。
越是干净得无可挑剔的人,越值得多看两眼。
况且他朱橚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前世历史上的这位开尚书,正是因为私放死囚的事情被揭发,最后落得个伏诛弃市的下场。
第174章 金屋藏娇旧典,绣楼藏郎新篇
魏国公府后院的西北角,单独辟出一座两层的绣楼,自成一方独院。
院墙外头那条窄窄的巷子,是徐妙云幼时跑马撒欢的去处。
如今墙根下头种了几丛石竹,墙头上爬着锦藤,入秋之后藤叶红了大半,将那一圈青砖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
绣楼的二层临窗处,一豆烛火透过糊窗的素纱,在那爬满红藤的墙头上投下小片昏黄的暖意。
此刻戌时已过。
徐妙云正坐在窗前的书案旁翻一卷《棠阴比事》,灯芯刚被团香剪过一回,光晕亮堂堂地铺在纸页上。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大黄的爪子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紧跟着是徐达那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
“妙云,妙云丫头,睡了没有?”
徐妙云手里那卷书险些滑了出去,她飞快地朝衣柜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又将书卷往案上一搁,起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
“爹,女儿还没歇着,您这时分上楼来,所为何事?”
徐达的脚步已经到了楼梯的中段,牵着大黄的绳子松松地搭在手腕上。
这条大狼狗摇着尾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来,到了绣楼门口忽然顿住了,鼻孔翕动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徐妙云的心口猛地坠了一下。
“爹,您这么晚牵着大黄到处走,是寻什么呢?”
徐达踏上了最后一级楼梯,手上扶着栏杆。
“爹这几日听下人说,府里进了只野猫,每到入夜便在后院这一片叫春,叫得整宿整宿的不消停。今夜那野物又开了嗓,一声一声的,拉得还挺有腔调,爹顺着声音追了一路,追到你这院门口便没了动静。你在楼上读书,有没有听见过?”
徐妙云的眉梢轻轻一挑。
那只野猫方才确实叫过,叫了三声。
头一声是问院门外有没有人,第二声是问楼上的灯熄了没有,第三声便是要翻墙进来了。
团香站在书案旁的阴影里,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憋得脸颊都泛了红。
徐妙云垂着眼,声调绵软:“女儿方才一直在窗前看书,倒是听见两声动静,许是后巷的草狸子窜过墙头,溜到别院去了。爹若是要抓,不如去后巷那头瞧瞧,这院里头干干净净的,哪藏得住什么东西。”
徐达狐疑地朝楼上望了一眼。
大黄蹲在楼梯口,尾巴往地上一甩一甩的,鼻子还是对着绣楼的方向嗅个不停。
徐达扯了扯绳子,这条大黄犬竟纹丝不动,非要往楼上窜。
“这狗今夜邪门得很,平日里一拽就走,这会倒是赖着不肯挪步了。”
“爹,大黄许是闻见了女儿灯下点的那盏梅片香。上回二嫂送来的那一小匣子,女儿今夜才拆了封,香气浓了些,怕是冲着狗鼻子。您快把它牵下去,别让这味道把它熏坏了。”
“那爹再去后头转转,这狸猫扰人清梦也就罢了,惹得邻坊的母猫都跟着闹腾,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魏国公府养不起一只驱猫的看家犬。”
“爹爹慢走。”
徐达将信将疑地扯了扯绳子,大黄这回倒是听话了,慢吞吞地跟着主人下了楼。
走了两步,徐达又回头:“妙云,这种野物最是不要脸皮,专挑主人家防备松懈的时候往屋里钻。你夜里睡觉,窗子要关严实,免得让那东西爬上你的床榻。”
“女儿省得。”
团香憋得快要岔气,趁着徐达下楼的当口,飞快地拿袖口按了按嘴角。
楼梯上那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院门那边响起了一道关门的闷响,绣楼里才算彻底静了下来。
团香再也忍不住,扑到书案旁边,整个人伏在案角笑得浑身发颤。
“小姐,您方才那一句梅片香的由头,编得可真是滴水不漏。老爷那副狐疑的模样,活像是被自家姑娘耍了都不晓得怎么耍的。奴婢站在后头,憋得肚子都疼了,再不让奴婢笑两声,今晚怕是要憋出内伤来。”
徐妙云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还不去院门口守着,爹若是再折返回来,立时给我递个信。”
团香收了笑,眨巴着眼睛凑到徐妙云耳边。
“小姐,奴婢读过一点子野史,汉武帝幼年时说过一句话,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这句话后来传成了一桩雅事,叫作金屋藏娇。奴婢方才瞧着小姐您这一手瞒天过海的本事,忽然觉得古今这桩事倒是能接上。古有汉武金屋藏娇,今有咱们家小姐绣楼藏玉郎,这副对子奴婢回头得寻人裱起来,挂在柜门上,给那位玉郎殿下当个门面。”
徐妙云的眸光骤然一凛。
“团香!”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团香笑得肩头还在颤,朝门外溜了两步,又折回头来,一脸正经地说道:
“小姐您也得爱惜自个的身子,莫要夜夜熬到三更天陪着某位殿下说体己话,您瞧您这些日子脸色都薄了一层,回头让皇后娘娘瞧出端倪,问起来可不好交代。还有那位殿下的身子骨才将将养利索,您也得劝着他些,切莫得寸进尺,为了贪那一口温柔夜里折腾得您起不来床,被夫人瞧出端倪可就不好交代了。”
徐妙云抬手便朝她的肩头拧了过去。
“你这丫头,嘴上越发没把门的了,等回头我把你许配给后院那个养马的小厮,看你还敢不敢编排我。”
团香嗷的一声跳开了。
“哎哟小姐轻点,后院养马的那个张三脸上有麻子,奴婢宁可一辈子伺候小姐也不嫁他。”
“那还不快下去守着。”
团香脖子缩了缩,嘻嘻地笑着蹿出了屋门,临走还拽下一句。
“奴婢这就去守门,小姐您和那位玉郎殿下慢慢说话,奴婢绝不偷听。”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徐妙云听见外头那丫头还在笑。
……
徐妙云缓了缓脸颊上的神色。
这才走到屋角那只齐人高的紫檀立柜前,伸手叩了叩柜门。
“出来吧。”
柜门裂开的瞬息,一道人影从里头闪了出来。
先是胳膊撑着柜沿挣了挣,接着便是费劲地将长腿跨过柜门的木槛,整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狭窄的柜子里头挪了出来。
朱橚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扶着腰呲牙。
“妙云,下回给我换个能藏人的柜子,这个破柜子蜷得我腰都要折成两截了,骨头缝里全是响动。明日你便让木匠重新打一口,要那种里头能搁个小杌子的,我蹲也蹲得舒坦些。”
他抻了抻胳膊,又抖了抖袖口。
“还有你搁在柜子里头那一小碟薰香也真是要命,兰片混着檀粉,呛得我差点在里头打了个喷嚏。方才岳父大人在楼下问话的时候,我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声,眼泪都快憋下来了,这要是没忍住整出点动静来,今夜我便要被岳父大人拖去后院的汤池子里头泡澡了。”
徐妙云转过身来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娇嗔地哼了一声。
“殿下嫌弃这柜子,那便好办,下回殿下来了,我便让殿下藏到床底下去,床底下既不呛鼻,也没有那一碟兰片香。只是床板底下积了些灰,殿下身上那件绣金的直裰,恐怕就得沾一层。到时候再来瞧瞧殿下,看还有没有这许多闲话要讲。”
朱橚听到这话,立刻换了副嘴脸,凑到她跟前赔笑。
“我家妙云嘴上说得狠,心里头哪里舍得让我去趴床底那等污糟地方。妙云平日里连团香扫地扫得不干净都要念叨两句的,怎么可能真让我这做夫君的去蹭一身灰。方才那一句分明是反话,话里头裹着三分嗔怪七分疼惜,我这做夫君的,听不懂旁人的话,还听不懂自家媳妇的话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她跟前又凑了半步。
“再说这口柜子,初进来的时候是窄了些,可窝着窝着便品出滋味来了。里头每一寸木料都染着妙云平日里熏衣裳的那一缕幽兰香,我把鼻子贴在柜板上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是甜的。莫说是再窝半个时辰,便是让我在里头窝上一整夜,只要熏的是妙云的香,我也情愿得紧,做梦都能笑醒。”
徐妙云被他这番贫嘴薄舌的言语撩拨得眼波微转,唇角压了又压,到底没能压住那一丝笑意。
她胸口随着一口轻轻叹出的气息微微起伏,将藕荷色薄衫前襟上几粒细巧的盘扣撑得微微发紧。
“殿下近些日子夜夜翻墙钻柜子,嘴上的这些话也是一夜比一夜更不知检点。前日里说什么妙云的影子映在窗纱上像画里头走出来的,昨日里又说什么闻着我发间的香能抵十副安神的方子,今日倒好,连这柜子里头的木头板子都能被殿下说出花来。”
徐妙云佯装嗔怪地瞪他一眼,那汪眸子里头的恼意是装出来的,藏在眸底的笑意却是真的。
“我瞧着殿下这张嘴再这般惯下去,迟早要被我拿针线缝上几针才能消停。”
话虽这般说,她自己却先败下阵来,偏过头去避开他那灼灼的目光。
就是这么偏头的工夫,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衣襟的下摆,骤然定在了那一处。
那一处挂着一抹极浅的湖色。
是一片极薄的软绡,淡粉的底子上绣着几枝小小的栀子花,料子细得能透光,显然不是男子穿戴的物件。
那是她前日里换洗下来的衷里衣,搁在妆台旁边的竹篮里头还没来得及收,方才他从柜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大约是被柜门带着,不知怎的缠在了他的蹀躞带上。
徐妙云的脸色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伸手便往他腰间一抄。
那一手又快又准,还没等朱橚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一抹湖色的薄绡已经被她攥在了掌心里头。
朱橚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腰,又抬眼瞧她背过身去,将那方东西往袖中一塞。
“妙云,你方才从我身上扯下来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殿下的腰带松了一线,我替你理了理。”
“真没什么?我瞧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徐妙云霍地转过身来。
“朱橚。”
这一声名字喊得极轻,却带着层薄薄的霜。
“你再问下去,下回便不许你翻这道墙了。你信不信我明日便让团香在后巷放三条大黄,你翻一回我便让它们撕一回你的袍角。”
朱橚的脑袋顿时缩了半寸。
他早就摸清了自家这位未过门媳妇的脾性。
平日里妙云唤他的时候,十句里头有八句是殿下,剩下两句是夫君。
这一声“夫君”从她嘴里头吐出来的时候,那是蜜里头裹着糖,甜得他骨头都要酥掉半截。
可一旦她连名带姓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便是天要塌下来的前兆。
“妙云好妙云,方才那话是我多嘴,我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晓得,这条舌头就当生出来摆设的。”
徐妙云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将袖中的软绡捏得更紧了些,转身朝窗边走去,借着推窗的那一个动作,掩去脸上那层绯意。
窗扇推开的那一瞬,外头那一缕带着竹叶气息的夜风,便顺着缝隙溜了进来,拂在她滚烫的颊侧,总算压下了几分燥意。
朱橚从身后凑了过来,两条胳膊从她身侧绕过,拢住了她的腰,下颌很自然地搁在了她的肩窝里。
他鼻尖埋进她颈侧那缕乌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幽兰的味道。
他这条命有大半都被这股味道喂养着,白天在外头办差,只要心里头默念一遍,便觉得腰杆子能挺得更直一些。
“妙云,你这身上的味道,我闻一辈子都闻不腻。”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下。
朱橚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接着开始了他今晚的第二轮抱怨。
“你说说我那位岳父大人,北伐回来之后,在家里头闲得简直要长出蘑菇来。从前他好歹还在中书省挂个虚衔,每日去衙署里头转一圈,我便有大把的时辰能溜进魏国公府来寻你。如今中书省成了是非地,他索性连那点虚衔都辞了,整日里在府里头不是练拳便是溜狗,要么便是带着增寿去后院演武场上扎马步,那一双眼睛跟探子似的,把整个府里头扫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想我堂堂大明的吴王殿下,要见自家媳妇一面,还得跟做贼一般,翻三道墙、爬两株树,还得学三声喵叫递暗号。这日子,过得比赤勒川上那几个夜晚还要提心吊胆,你瞧瞧,这多不方便。”
徐妙云被他这通絮叨逗得笑出了声,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哪里就不方便了,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您来得少似的。每隔两日便翻一回墙,翻得那面墙头的砖都快给您踩松了,您还嫌不方便?团香昨日还跟我打趣,说后墙外头那一片青苔都让殿下的鞋底磨光了。”
朱橚将她搂得更紧了一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日里我忙锦衣卫那一摊子事,你又在吴王府打理那几处产业的账目,各忙各的,连碰一面的空闲都没有。也就只有到了夜里,我才能赶着这一点偷来的工夫,来绣楼陪你说几句体己话。”
他凑在她耳根处停了停,嘴角忽然翘出两分促狭。
“不过这般偷偷摸摸的倒也别有一番趣味。翻一道矮墙,钻一口窄柜,半宿不敢大声喘气,比起从前在东宫那小院里头光明正大地陪你对坐饮茶,倒是平白多出几分偷情的刺激来。”
“朱橚!”
他话音刚落,脚背上便挨了一脚。
徐妙云足上蹑的是家常的软缎睡履,鞋底薄得几乎贴着地,踩下去本不该有什么分量。
可那一下里头裹着的恼意,却是实打实的,烫得朱橚的脚面一麻。
朱橚龇着牙,往旁边蹦了半步。
“改口改口,方才那两个字是我嘴贫,那叫私会,是咱们夫妻之间的月下私会。再往雅致里说,这叫绣楼夜话,是金陵城里最雅致的风流韵事,跟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偷情是两码事,我收回,全收回。”
徐妙云没有顺着他递来的这级台阶往下走。
她反倒从他怀里侧过身子,将那一双剪水秋瞳微微眯起,抬起下颌端详他,唇角还挂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
“殿下既然把这两个字挂在了嘴边,妾身这里头倒还真有桩旧账要与殿下对一对。前几日牛小满从龙江关码头回来交差,话里话外提了几句那夜的光景,妾身听着总觉得不大对味,今夜殿下既然撞到了跟前,不如替妾身解一解这个闷。”
“殿下莫不是说着说着,动了旁的心思,当真想去外头寻一寻那偷情的滋味?”
第175章 春宵苦短,吴王欲渡巫山
朱橚的笑意僵在脸上。
“什么旧账嘛,妙云,你这话从哪里说起。”
“殿下莫急,先容妾身把话讲完。”
徐妙云抬手将散落在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那袭贴身的桃色寝衣薄得近乎透光,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在烛光里头漾出一道柔婉的弧影,领口处那截微微起伏的雪色便从绡纱的掩映里隐约透了出来,叫朱橚不敢多看第二眼。
“妾身听说,那一夜龙江关的码头边上,咱们吴王殿下的一番话落下来,便把秦淮河上那十五位顶尖的佳人惹哭了。”
朱橚的眉梢一挑。
“还有呢?”
“还有殿下亲口许了诺,言之凿凿要与那十五位佳人结个终身之约。末了殿下还怜香惜玉得紧,生怕夜里的江风吹坏了佳人们娇嫩的肌骨,特意吩咐底下人雇了十几顶软轿,妥妥帖帖地把人送回各自的馆阁里头去。”
徐妙云说到这里,慢悠悠地抬起眼来看他。
“殿下好大的手笔,秦淮十六楼里头最拔尖的十五位,一夜之间全被殿下收了心。妾身在这绣楼里头守着盏孤灯熬日子,殿下在外头替妾身张罗这么多的姐妹,妾身当真是……感激不尽呢。”
朱橚听到这里,冷汗都要下来了。
好端端一段替苦命女子出头的义举,从牛小满那张嘴里头绕了圈出来,竟被搅和成了金陵纨绔夜许十五芳盟的风月佳话。
他赶紧把徐妙云那双搁在身侧的柔荑拢了过来,连哄带劝地裹进自己的掌心里头捂着。
“媳妇,媳妇你听我说。牛小满说的那个约定终身,说的是我答应替那些姑娘们从贱籍里头谋条出路,让她们将来能寻个安稳的归处,过良家人的日子。这是把她们往正道上送,不是往我自己的府里头收。”
“至于送她们回馆,那是因为夜深了江风大,码头上又刚刚出了那档子血淋淋的事,一群姑娘家走夜路回去不安生,我便让沈炼雇了几顶轿子把她们一个一个地送回去。这是正经的体恤,不是什么旁的心思。”
他越描越急,末了又补了句。
“牛小满这厮……事……办得不错,可谓是尽心尽职,大大小小的事都不落下,该禀报的一样不漏,半分都不遮掩。妙云,你这给他的差事派得好,派得太好了,往后小满便是咱们家的头等功臣。”
这话说得违心得很。
徐妙云被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逗得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抽出那双被捂得发烫的手,在他的胸口轻轻推了推。
“瞧殿下急的,妾身不过是与殿下说笑两句。牛小满禀报的那些话,妾身自然分得清哪些是实情哪些是走了样的。殿下在码头上替那些姑娘们做的那桩事,妾身都知道。”
她的语气柔了下来。
“贱籍二字压在那些女子头上,是洪武律里头最沉的桎梏,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能在那一夜当众许下那个诺,妾身替那十五位姐妹谢过殿下。此事操办起来万万急不得,妾身这几日已让人在苏杭两府先寻几处作坊的由头,来日脱籍之后,总要替她们备下一条能安身立命的正经营生,如此才堵得住朝中那些腐儒的嘴。”
“诶诶诶。”
朱橚立刻抓住了她话里头的不妥。
“妙云,话可不能这么说,姐妹这两个字你可不能乱用,她们不是你的姐妹。我替她们谋脱籍,是要让她们各自寻个好归宿,过良家女子的日子,跟咱们吴王府的内帷沾不着半点边。咱们吴王府里头,从头到尾就只有你徐妙云一位正头夫人,什么秦淮的佳人、金陵的名姝统统都没有,你可别借着这声姐妹,把我往什么旁的路上套。”
徐妙云被他这番急吼吼的申辩,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他的下颌轻轻的刮了下。
“瞧殿下这副模样,谁说要让她们进吴王府的门了,妾身不过是随口说了声姐妹,殿下倒先替自己撇清了起来。”
朱橚见她眼底那抹狡黠,知道自己方才又着了她的道。
“妙云,你这张嘴要是哪一日真挪到御史台的班列里头去,满朝穿朱披紫的那些大员们,怕是没有一个能落着全须全尾走出奉天殿的门槛。”
“那满朝的朱紫里头,也包括殿下这一位吗?”
朱橚:……
……
徐妙云抿着唇笑了笑,想要再说什么。
朱橚抬手把那半截话轻轻拦了回去,低声说了句今夜不谈这些,不愿再让那些七零八碎的琐事搅扰了两人这点偷来的时光。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窗前,并肩望着窗外那一片被夜色浸透的庭院。
院里的那几竿修竹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竹影落在粉墙上,黑白分明。
远处的屋脊上压着半轮弦月,月色清薄,将墙头那圈爬山虎的叶子照出一层暗红的光泽。
绣楼外头那条巷子里偶尔传来两声更梆子响,远远的,带着夜露的湿气顺着敞开的窗扇一同飘了进来。
这般静静地黏了半晌,徐妙云才轻声开了口。
“殿下,妾有一事想问你。”
朱橚听她语调里头的散漫褪去了几分,知道她要说正事了,便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今日文华殿里头那一场,殿下究竟议的什么?妾只听允恭回来提过一嘴,说陛下把三法司的堂官都召了进去,后来的光景他便不知道了。殿下若是方便,不妨同妾说一说。”
朱橚闻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自打在东宫养病那一段日子里,他便养成了一桩习惯。
朝中的事,大大小小,他总愿意在睡前同徐妙云念叨几句。
起初不过是枕边随口的闲话,后来他发觉这位媳妇听完之后总能替他理出一条清清楚楚的脉络,便索性将正事也搬到了她面前来议。
这桩习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是从何处学来的,约莫是在坤宁宫里头耳濡目染了太多回。老爹批阅奏本到深夜,总要把娘亲从小厨房里头唤出来,两个人就着宵夜议上半个时辰的朝政。
父皇母后那一对夫妻,便是这般相处过来的。
他如今与徐妙云坐在这绣楼的窗前,做的也不过是同样的事。
朱橚将文华殿里那场对话拣了几句要紧的告诉了她,连开济磕头时那番引经据典的说辞也学了个七八分像。
徐妙云听得极认真,听完之后,垂眸沉吟了一阵。
“殿下,妾以为,陛下今日把王惠迪、陈宁、开济三人召进文华殿,真正想看的不是这三个人当场表白心迹,是要看这三个人在同一桩案子面前,各自摆出来的姿态。王惠迪劝焚书,陈宁附议,这两个人摆出来的是退,是怕。开济摆出来的是进,是请战。前两个人退得不光彩,后一个人进得太漂亮。”
“漂亮到什么地步?”
徐妙云将那盏快要燃到底的烛芯挑了挑,火苗重新亮了起来,映得她眼底那一点沉思更深。
“漂亮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殿下想,王惠迪和陈宁进殿之前是抱着侥幸心去的,抱着侥幸心的人,话里头总要留几分退路。开济不同,开济进殿之前便已料到陛下要问这番话,所以他连磕头的时机、引经据典的次序、替自己撇清的说辞,全是算好了的。他站在文华殿的青砖上,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殿石,是他在心里头排演过无数回的那套章程。”
“一个人若真清白,反倒顾不上把话说得这般四平八稳。他那番食贫处俭以廉自守的话,妾在书案前听殿下复述的时候便觉得不对味,那是写在墓志铭上的句子,不是活人该挂在嘴边的。心里若是真坦荡,反倒不必拿这许多古人的话来替自己撑腰?说到底,他是盼陛下听完这番话后,若还要办他,反倒显得刻薄寡恩。”
她转过身来,面朝朱橚坐下。
“妾在府里头看过父亲处置帐下犯事的将校。真正心里头没鬼的人,被上官当面问话的时候,头一桩想的是怎么替自己辩白,第二桩想的是怎么保住属下。开济今日倒好,属下卖得比谁都快,罪名揽得恰到好处,连请死的话都说得顺溜。这般滴水不漏的姿态,妾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只见过一种人能做得出来。”
“哪种人?”
“揣着更大的漏洞,拿这一层漂亮的请罪来替自己封口的人。”
朱橚听到这里,眼底那层慵懒的笑意收了收。
“妙云,你也觉得这个开济不干净?”
徐妙云轻轻点了点头,将膝上那件单薄的披帛拢了拢。
“殿下,妾心里头的那点疑虑,倒不是全从今日这番说辞上来的。”
“妾前些日子随二嫂去城南那家绣庄挑料子,绣庄的老板娘是个话多的妇人,说起崇礼坊的开府,话里头透着几分奇怪。她说开尚书府上每月都要请两回郎中,从来不是为了老爷和夫人,是后院东厢那位小冯氏。那位小冯氏住在后院整整一年有余,绣庄里头替她做过两套小衣裳,料子是极软的湖绉。”
“妾当时听了没在意,今日殿下这一说,妾才想起这桩事情的蹊跷。开济对外从不纳妾,府里头只有一位正室夫人,崇礼坊的邻居都说开家门风极严。可后院东厢里头却住着一位需要软料子衣裳的小冯氏,这位小冯氏是谁,绣庄的老板娘都瞧不见她出府上街。”
“一个对外标榜清俭持家的二品尚书,在自家后院藏着一位外人看不见的妇人。殿下,这位小冯氏若不是开济的外室,便是开济的把柄。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清官应该有的物件。”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朱橚。
“殿下心里头,莫非也早就有了这桩疑虑?”
朱橚叹了口气,伸手将那盏快要熬尽的灯芯又往上挑了挑。
“妙云,我们锦衣卫办差,讲的是疑罪从有,从人到案。看一个人有几分可疑,便从这个人身上顺着摸下去,直到摸出实据为止。开济这个人,我从龙江关那夜便起了疑,可这几日东卫秘行司的人把他府里府外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张写过字的废纸都没漏下,愣是查不出半点东西来。”
“倒是你方才提的这位小冯氏,昨夜开济派了一个老仆想把她连夜送出城去,我已经让东卫的番子在崇礼坊外头的巷子暗中截住,人和物都妥妥地攥在锦衣卫手里头。”
徐妙云的眼睑轻轻垂了垂,似是在脑中过滤什么。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
“殿下既已截住了那位小冯氏,那便是握住了开济的一条命脉。只是妾以为,光有这一条还不够。一位藏在后院的妇人,能问出的无非是床榻间的私情,开济若是咬死了那位小冯氏是府里头收留的远房亲眷,殿下便是抬出十份供词,也只能治他欺瞒门风的小过。真正要把这个人扳倒,还得从另一个方向着力。”
“什么?”
“是旧人旧事。”
朱橚的眉头挑了起来。
他往软榻上挪了挪,与她之间那尺的距离便被抹平了。
挪到两个人的膝盖贴在了一处,又嫌隔得远,索性伸手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
“妙云,再往下说。”
徐妙云被他这般贴着,略微偏过身子让了让,可到底没有推开他。
“昨日二嫂来魏国公府做客,同妾在后园的葡萄架下闲坐。二嫂这人素来话少,妾便由着她坐着,两个人捻着葡萄干聊一些闺中的闲话。聊着聊着便说到了朝中这几日的风声,二嫂起先不接话头,只听妾一个人念叨,后来妾把开济这个名字提了一嘴,二嫂端茶盏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朱橚的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绕到了她的发梢,拈起一缕在指间捻了捻。
“二嫂说,她哥哥麾下曾经有一位掌书记,此人便姓开,单名一个济字,是二嫂的养父察罕帖木儿当年亲自从洛阳提拔上来的……”
徐妙云说到这里,朱橚那只手已经从她的发梢溜到了她的颈后那一截细嫩的地方,指腹搔了一下。
徐妙云蹙了蹙眉,抬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记,示意他安分些。
“那位开掌书记在察罕帖木儿帐下办了六年的文书,替王保保起草过无数军令,两个人一道在河北剿过红巾,一道在关中筹过粮草。后来察罕帖木儿死在田丰手上,那位开掌书记便从军中消失了,再没人见过。”
朱橚听到此处,那只作怪的手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妙云,会不会是同名之人?天底下姓开的虽然不多,可凑巧撞上一个单名济字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妙云侧过头来瞥他一眼,那双眸子里头盛着一点促狭。
“这妾就不清楚了。妾只晓得一桩,二嫂说那位开掌书记有个怪癖,最是爱护自己那一头黑发。军营里头的其他幕僚,忙起来的时候半年洗不了两回头,那位开掌书记却要每旬用皂荚水净发一次,连出征在外头的时候都不肯落下。二嫂还记得她小时候在察罕帖木儿的帐前跑过,见过那位开掌书记坐在帐外头拿篦子慢慢梳头的光景,一梳便是一盏茶的工夫。”
她抬眼看他。
“至于这位开掌书记,究竟是不是如今那位五十有一还寻不着一根白丝的刑部尚书,便要劳烦那位在金陵城里头闯下偌大名头的锦衣卫头子了。那位大都督的南北镇抚司一起使唤着,东卫西卫的番子遍布天南海北,连秦淮河上哪一条画舫姑娘夜里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衣,恐怕都瞒不过他的耳目,这桩小事难道还要妾一个深闺妇人去替他跑腿不成?”
朱橚听出她话里头的戏谑,那只原本规规矩矩搭在她腰间的手便开始生出事端来。
他那五根手指,忽地换了个行进的路数,顺着她腰侧那道浅浅的软窝一齐探了过去。
“徐大小姐的这张嘴真不留情面,一面把差事派到本都督头上,一面还不忘记拿本都督打趣一番。既如此,我这身锦衣卫都督的袍子今夜就先不脱了,恰好拿来审一审你这一位藏在深闺里头的女诸生。”
徐妙云整个人猛地一颤,被他这一挠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他怀里扭了起来。
那串银铃般的笑声便再也压不住,从她唇齿间溢了出来。
又被她自己捂了回去,生怕惊动楼下的丫鬟。
“殿下……殿下你放开……”
“让你编排为夫。”
朱橚的那只手愈发地放肆,沿着她腰窝那一小块软处揉了两揉,又顺着腰线往上探了半寸。
“徐氏妙云,本都督今夜奉了上命,要替陛下审一审你这桩案子。你可知罪?”
徐妙云被他这一问问得又气又笑,偏偏身上那股子酥麻劲还没散,连挣扎的力道都软了三分。
“妾身……妾身不知是何罪……唔,殿下轻些……轻些……”
“轻些?”朱橚那只手又在她软处点了一记,“本都督办案一向严苛,从不讲什么轻重。你这桩案子罪名不小,挑拨亲王夫纲在先,戏弄朝廷命官在后,两罪并罚,该当如何?”
徐妙云被他逗得双颊更红,咬着下唇不肯应声。
她那双剪水秋瞳里头蓄着两汪水光,偏过头去不看他,一边小声挣扎一边求饶。
“殿……殿下,妾身知错了,妾身招……妾身全都招……殿下你先让妾身缓一缓……这般紧着逼问,妾身浑身都软透了……”
朱橚见她这副讨饶的模样,手底下的劲非但没松,反倒更进了三分。
“知错了?知错在哪一处?”
“错在……错在不该拿秦淮河上那些画舫的事打趣殿下……”
“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该说殿下是锦衣卫的头子……”
“本都督岂是头子二字可以概括的?”
“是妾身该死,是都督大人……是都督大人威震金陵,名满天下……殿下你快放过妾身吧,再这般下去,楼下团香都要听见了……”
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软榻上厮闹成一团。
朱橚那只作怪的手挠得欢,徐妙云躲得急,整个身子便朝后仰了过去。
她原本端坐的姿势散了架,胳膊无处着力,只能慌慌张张地撑在软榻的引枕上。
这一撑之间,那件本就薄得能透光的桃色寝衣便再也撑不住场面。
领口处那两粒细巧的珍珠盘扣,第一粒滑开了。
紧跟着便是第二粒。
桃色的绡纱顺着她仰身的弧线朝两侧缓缓滑开,烛光就在这刹那间毫无防备地扑了进去,将那一片原本深藏在薄纱深处的光景照了个透。
雪色丰盈饱满,随着她那串未压住的娇喘微微起伏,一阵一阵地拍打在某个贼子的心口上。
徐妙云被挠得失了力,此刻又羞又急,想要伸手去护的时候已经迟了半拍。
那个贼子的双手,已经彻底僵在了她腰间。
朱橚脑子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瞬被崩得嗡嗡作响。
他自认这些日子与眼前这位佳人朝夕相处下来,那层薄薄的矜持早被他磨得所剩无几。
该抱过的地方他抱过,该亲过的地方他亲过,连她梳洗之后鬓发间那缕幽兰的气息,都嗅得他心头发麻。
可眼前的这幅光景,是他两世加在一处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画里头描出来的美人,不是戏台上唱出来的姬妾,那是他的妻,是他日思夜想的女诸生,是此刻正坐在他身前、双颊通红、胸口微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的徐妙云。
他的喉间那股压了许久的热意,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地往上窜,窜到眼底便化作了两团火。
“妙云。”
徐妙云捂着胸口的双手颤了颤。
她抬起眼来望他,那眼底原本盛着的羞恼,在撞上他那双灼得惊人的眸子之后,霎时便软成了一汪春水。
这一望便不敢再望第二眼。
“妙云,你今夜真美。”
这一声落下来的时候,他那原本搁在她腰窝上的手已经慢慢往上挪了。
指腹从那一截被她蹭乱的寝衣褶皱上头滑过去,擦过她的肋侧,一路顺着那道纤细却盈盈有致的腰线往上,绕过她捂在胸口上的那双手,停在了她滚烫的颊边。
掌心贴着的那处柔腻,细得没有半点瑕疵,烫得他指节都跟着发酥。
徐妙云的呼吸乱了半拍,睫毛低低地垂下去,将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掩了掩。
朱橚低下头去。
两个人的鼻尖,堪堪蹭在一处。
就在这一瞬。
徐达那道中气十足的嗓门又从楼下响了上来。
“妙云,爹方才在后巷转了一圈,没瞧见那只野猫,倒是在你这绣楼底下发现了一行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爹瞧着眼熟得很……”
徐妙云整个人都僵了。
“柜子,殿下快进柜子。”
她再也顾忌不得其它,伸手推开朱橚,朝着那口紫檀立柜的方向指过去。
朱橚被她推得连退了两步,可走到柜门前却停住了脚,回过头来一把将她圈进怀里,在她的左颊上亲了一下,又在右颊上亲了一下,末了还想要在她的绛唇上补一口。
“算了,剩下的留着明夜解馋用。”
“朱橚你……你真是个坏坯子……大敌当前了你还敢胡来,快给我进去。”
徐妙云的耳尖烧得发烫,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两条眉黛蹙作一团。那只被亲过的颊子被她慌忙用手背掩住,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使出十分的力气朝着柜门的方向推。偏偏那人身板结实得像一堵墙,她推了两下竟没挪动半寸,急得眼圈都要红了,干脆伸出两只手一齐按在他肩上,一边推一边压着嗓子催。
“殿下你还愣着做什么,爹的脚步声都到楼梯口了。”
朱橚被她推得踉跄了半步,脚下却还故意磨蹭,临到柜子跟前了还要回过头来冲她眨眨眼,嘴角那抹戏谑怎么都压不下去。徐妙云咬了咬下唇,索性双手抵在他后背心上,使出平日里在校场拉弓搭箭积下的那点力气,把人整个往柜子里头送了进去。
临关柜门之前,朱橚又探出半个脑袋想说什么。徐妙云没给他留那个机会,一掌按在他的额头上,直接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摁了回去,紧跟着反手扣死了柜门上的铜钩。
把这个祸害摁了进去,徐妙云匆匆瞥了眼妆奁上那一面小铜镜,里头映出来的那张脸红得不像话,鬓发还歪着,衣襟还松着。她顾不上整理鬓发,先从床榻边的衣架上扯下一件石青色的外袍胡乱往身上罩,将那件薄得近乎透光的桃色寝衣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又把腰间的丝绦多系了两道结,唯恐柜子里头那位贼子再起什么歹意。
裹得严实了,这才匆匆转身扑到书案前。
将那卷摊在案上的《棠阴比事》塞到了案底的抽屉里头,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女诫》随手摊开,提起笔来蘸了墨,强迫自己将方才软榻上那腔还在乱跳的心思按回里头去。
可那只攥着笔的手腕还在微微发颤,落在纸上的头第一个字便歪了。
徐妙云抬手按了按还在发烫的颊侧,又整了整被朱橚方才揉乱的衣襟。
“爹,您上来吧,女儿正在抄书呢。”
她的声调里头还裹着一丝未褪尽的绵软,可落在那本规规矩矩的《女诫》上,倒也勉强能蒙混过去。
衣柜里头,朱橚屏住了呼吸,在漆黑的柜子中暗暗地叫了声苦。
柜板上那缕幽兰的熏香顺着他的鼻尖,一路滑到心口。
方才那通偷偷摸摸的轻薄,甜里裹着险,险里又漾着甜,比坤宁宫小厨房端出来的那碟酿豆腐还要烫上几分。
今夜这一关,怕是比赤勒川那四天三夜还要难挨些。
朱橚在黑暗里头默默的打定了主意。
不成。
回头得给岳父大人寻一桩顶顶要紧、顶顶费神的差事压在肩上。
让他从早忙到晚,忙得连回魏国公府喝口热茶的闲工夫都匀不出来,更别提有那份闲情牵着大黄在后巷里头一寸一寸地嗅脚印。
第176章 徐妙云,本王允你撤回一条信息
吴王府的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北驶去。
车厢铺了厚褥,窗帘系了半边,秋风裹着街面上糖炒栗子的甜香从缝隙灌进来。
朱橚靠在车厢左侧,两条腿大剌剌搁在对面坐褥上,一副懒散至极的架势。
徐妙云坐在他斜对面靠窗处,手中捏着吴王府的账册在翻。
那双清丽透亮的眸子在纸页间扫了两行,忽而抬起来瞥了他一眼。
“殿下前夜在柜子中蹲了半个时辰,这会坐个马车还要把腿架到对面来,是打算让妾身替你揉揉?”
朱橚的腿缩了回去。
“我这是在抻筋骨,军营中练出来的习惯。”
“军营中练出来的习惯,是缩在衣柜中蹲到腰都直不起来?殿下这话若传到父亲耳中,只怕他老人家要重新考量女婿的身子骨是否还够硬朗。”
朱橚被她噎了一句,干脆岔开话题。
“说正事,妙云。你说军校选址的事,是放在玄武湖的北营好,还是放在直渎山的东坡好?”
徐妙云指尖微动,翻过一页账册,头也不抬地答道:“殿下问妾身这个作甚,妾身又不懂兵事。”
“你不懂兵事,可你懂你爹啊,这军校祭酒的位子,我打算请岳父大人来坐,你觉得如何?”
徐妙云翻账册的手停了。
朱橚盯着她的脸色,心中暗暗打了三道鼓。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涉及徐达在朝中揽权的事情,这位女诸生头一句话必定是“父亲年事已高,不宜再担此任”,第二句话必定是“功高者当自敛锋芒”。
他甚至已经备好了一整套说辞,从军校的必要性讲到大明军制改革的迫切性,准备与她磨上半个时辰的嘴皮子。
然而徐妙云只是将账册合上,搁在膝旁,抬起洞若观火的眸子望着他。
“选址的事妾身不懂,不过祭酒一职若是由父亲来任,倒也合宜。”
朱橚愣了。
第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她怎么不拦?
第二个疑问紧跟着:军校祭酒这个位置可比文官的科举座师还要厉害,将来大明军中从百户到指挥使,但凡进过军校受过训的,见了军校祭酒都要执弟子之礼,这等权柄她居然不反对?
第三个疑问更离谱:她,徐妙云!那个三天两头叮嘱亲爹要谨慎自保、切忌功高震主的俏面女军师,竟然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徐妙云瞧见他那副惊疑不定的神色,嗔怪地斜睨过去,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溢出“你戏真多,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殿下昨日去了中山侯(汤和)府,今日又要去河南王(王保保)府上临访,妾身若是连这点门道都瞧不出来,这些年的书可就白读了。”
朱橚的背脊挺直了两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徐妙云将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语调不疾不徐:“中山侯擅海战,河南王擅骑战。殿下若是将军校的海战科交给中山侯,骑战科交给河南王,那留给父亲的便只剩下步战一科。三人各执一科,彼此制衡,谁也独大不了。如此一来,父亲虽然坐着祭酒的名头,手中实权却被分成了三份,陛下看在眼中只会觉得殿下布局周全,哪里会生什么猜忌。”
她说完,微微扬了扬那截莹白如玉的下颌,那股翰苑名姝的清傲便如春水漫堤般,不经意间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这盘棋,妾身替殿下细细拆过了,不出三步便将功高震主的隐患消弭于无形。以虚衔易实权,殿下既给了父亲一个天大的体面,又替他老人家卸去了旁人攻讦的口实,还给他老人家谋了这般妥帖的去处。可殿下大约忘了,妾身虽不通兵法,却也在魏国公府看了十几年的棋局,殿下这一手抽薪止沸的路数,妾身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纹路来。下回殿下若还想瞒着妾身布局,烦请至少把功课做得再深一层,莫要让妾身两盏茶的工夫便拆了个干净,怪没意思的。”
朱橚嘴角动了动。
他做了满肚子的腹稿,拟了十几条理由想说服这位向来把徐家安危看得比天大的媳妇。
连她可能提出的每一种驳辩,他都在脑中推演过三遍。
结果她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他苦心经营两日的筹谋拆了个底朝天,连渣都没给他剩。
徐妙云瞧着他那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愣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模样,唇角悄然弯出一道浅浅的笑意。
“不过妾身之所以一口便应了,并非只是看透了这盘棋的路数。棋是好棋,可再好的棋也得看是谁在替自家人执子。殿下有没有想过,妾身嫁的这个人,若当真是个会拿自家岳丈去冒险的主,当初在绣春楼里妾身那一剑就不是比划着替殿下醒神的,而是直接替天下除害了。殿下做事虽惯爱扮懒,可真到了紧要处,从来不曾亏待过身边的人,认准了这一层,妾身自然信得过殿下不会让自己的老泰山去蹚那趟刀俎之间的浑流。”
朱橚被徐妙云这般正经地赞了一句,脊背不由自主地又拔高了两分,连靠在车厢上那副懒散的姿势都悄然收了。
“信得过”三个字从自家媳妇嘴里吐出来,那份受用劲比老爹在朝堂上当着满殿文武点名夸他,还要熨帖上十倍不止。
他压了压翘起来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尽力将语调摆得波澜不惊。
“那是自然,我朱橚做事向来有分寸,给岳父挖坑这种缺德事,怎可能出自本王之手。”
徐妙云瞧他那副得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偏偏不再接话,只将账册翻开低头继续看。
朱橚的得意没人捧场,便渐渐瘪了气,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肩膀。
“你说实话,是不是早猜到我要办军校了?”
“殿下前夜在绣楼翻那本《武经总要》,翻到练兵篇折了页角,翻到阵法篇又折了页角,一本书被殿下折得七零八落。妾身收拾书案时瞥了两眼,便大概知道殿下在琢磨什么了。”
朱橚叹了口气。
“在你跟前,当真藏不住半点东西。”
嘴上叹着气,脑筋却转了个弯,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不过妙云,有一件事你想多了。我去汤府是想请教海战的学问,今日去河南王府是为了查案的事情。军校的事情我还没想那么远,你方才说的那些什么三分其权、彼此制衡,全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跟我可没有半点干系。”
朱橚说着说着,声调拐了个弯,那股促狭的声调又冒了出来。
他侧过脸去端详她,目光在她那张端丽的侧颜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越挑越高。
“妙云,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般痛快地替岳父大人接下这桩天大的差事,还一口气替他找齐了百般说辞,当真只是为了大明的军政大计?”
他凑近了半寸,压低了声调,热气拂在她的耳廓上。
“还是你心里头也盘算着,等岳父大人领了差事日日泡在军校里头忙得脚不沾地,咱们便能多些独处的工夫,好让你家殿下多陪你说一说那些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
他的指尖不老实地勾了勾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
“我家的徐大小姐满嘴的家国天下、兵权制衡,底下藏着的那一点小心思,该不会是想着与为夫多亲近亲近吧?”
徐妙云那双清亮的眸子倏地眯了一下,睫毛急促地颤了两颤,下意识地将下颌抬高了两分,摆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
面上依旧清冷端方,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头的水光却出卖了她。
“殿下自己满脑子的龌龊心思,何苦往妾身头上栽。妾身为陛下分忧、为父亲谋事,桩桩件件都是正经的家国大计,殿下偏要拿这些来编排妾身贪图……贪图……”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死活吐不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面上的恼意更浓。
“总之殿下的口舌,越发没个把门的了。”
“我的心思龌不龌龊,前夜妙云可是亲身见识过了。”
话一出口,朱橚便知道坏了。
这句话从脑子里蹦出来到落在空气中,前后不过瞬息的工夫。
可这瞬息之间,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对面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从嗔恼骤然转成了杀意。
他的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缩,脊背贴上了车厢的内壁。
然而晚了。
一只手已经精准无误地探了过来,两根葱白的手指捏住了他腰间那块最怕疼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拧了半圈。
“嘶……轻点轻点,妙云饶命,方才那句是嘴瓢了,收回,全收回。”
朱橚龇着牙往旁边躲,可车厢就这么大点地方,他的后脑勺已经顶在了窗棂的横档上,躲无可躲。
那两根手指非但没有松,反而又紧了一分。
徐妙云歪着头看他,看着他呲牙咧嘴地扭着腰想要挣脱,看着他那张方才还嘴硬得不行的脸如今皱成一团苦瓜。
她的唇角弯了弯。
方才那点恼意早被他这副狼狈相冲得七零八落。
待笑意压过了嗔怪,徐妙云的神色倏然一敛,换上了副猫儿叼住了耗子尾巴之后才有的从容。
“殿下既然提了前夜,妾身倒也有句话想要问问。”
朱橚揉着腰,警惕地看着她。
“殿下与妾身在东宫同院而居,朝夕相对那么些时日,同榻而眠的夜晚也不是没有过。出了宫后殿下又夜夜翻墙来绣楼相会,算来也有月余光景。可殿下每回来了,搂也搂过了,亲也亲过了,体己话说了一箩筐,到了紧要关头便偃旗息鼓,规规矩矩地钻回柜子里去做他的正人君子,再无旁的越矩之举,这般分寸拿捏得倒是极为周全。”
徐妙云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盛了几分戏谑。
“前夜倒是胆子大了些,可也不过就是挠了几下便偃旗息鼓了。”
“殿下,妾身有些担忧。”
朱橚的眉毛竖了起来:“担忧什么?”
徐妙云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眸子的笑意愈发浓了。
“殿下这副模样,妾身起初还道殿下是君子自持。这些时日想来想去,却越发觉着不对了。殿下莫不是在赤勒川上伤了根本,有些事力不从心,所以才这般老实?若当真如此殿下也不必瞒着妾身。”
“明日妾身便让戴医师开个方子,让厨房再炖些鹿茸枸杞汤,再配两味当归黄芪,给殿下好好补一补。殿下不必觉得难为情,这种事多的是好男子都会遇到,妾身不会嫌弃殿下的。”
朱橚腾地欺身上前,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厢板壁上,将她堵在了角落。
“你说什么?我伤哪了?我哪里力不从心了?”
他惊得声音都劈了叉,咬牙切齿道:“徐妙云,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徐妙云被他这副架势唬了一跳,身子往后靠了靠,贴在了车厢的木板上。
可她那张嘴偏偏还不肯饶人,仰着头望他,那双眸子里全是挑衅的笑意。
“殿下要做什么?妾身说的可都是实话,殿下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拿出真凭实据来反驳,光凭这副凶巴巴的模样来欺负小女子,可证明不了什么。”
朱橚的呼吸粗了两分,两只手从车壁上收回来,捏住了她的肩膀,大有将她按在坐褥上就地正法、重振夫纲的架势。
“好,好一个证明不了什么,本王今日就让你瞧瞧……”
就在这时。
车厢另一侧传来两声极为刻意的咳嗽。
“咳,咳咳。”
第177章 草原安答金陵缘,义结金兰醋吴王
“咳,咳咳。”
王月悯坐在车厢右侧的角落,手中捏着一方帕子,半掩着唇,那双蒙古女子特有的深邃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五弟,妙云妹妹,这车厢里还坐着旁人呢。你们二位若是要再此将就,好歹等嫂嫂先下了车再说。”
朱橚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王月悯那张憋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缩回手,坐正了身子,干咳了两声,两只眼睛望向窗外。
徐妙云更是红透了两只耳朵,低着头去整理被朱橚扯歪了的袖口,半天没抬起脸来。
王月悯看着他们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了嘴角。
……
车厢里面安静了好一阵。
王月悯先开了口,语气柔和,说道:“多谢你们二位。”
朱橚和徐妙云同时看向她。
王月悯的嘴角弯着,可那笑意到了眼底便淡了些,说道:“你们大约是看出我今日心绪不大好,才故意在我面前闹了这么一出,想逗我开怀。这份心意,嫂嫂收下了。”
朱橚顺坡下驴,连连点头。
“二嫂说的没错,我们就是怕你路上无聊。”
徐妙云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王月悯笑意收了几分,目光投向车帘外掠过的街景。
“今日这趟回府,对我来说是盼了许久的好日子。中秋那一回是母后开恩,准我悄悄回去与家人团聚,到底是私底下的事,不敢声张。这一回有陛下的旨意,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探望自己的亲人,不必再偷偷摸摸。”
她微微顿了顿。
“本来这种日子,秦王殿下该陪着我一道回去的,可殿下今日没有来。”
车厢中安静了一瞬。
朱橚看出了她眼中那层淡淡的落寞,赶忙开口宽慰道:“二嫂,二哥和三哥这阵子都在忙凤阳演武的筹备,抽不开身,二嫂别往心中去,等演武的事忙完了,二哥定会……”
他话说到一半,左臂内侧的软肉被人狠狠拎了一把。
徐妙云的手缩回袖中,面上纹丝不动,可那双眼中分明递过来一道警告,叫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橚识趣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月悯将这对小夫妻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不由得笑了笑,那笑意清浅,带着几分看透了的坦然。
“五弟不必替秦王圆话,这么多年了,二嫂早就想开了。嫁入秦王府那晚,二嫂便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个什么光景。该有的体面朝廷给了,该有的名分宗人府记了,至于旁的那些东西,盼不来的便不盼了。倒是今日你们二人陪着我回去,比秦王来了还要让我高兴。”
六年了,远嫁异国的女子,丈夫冷淡疏离,满腔的宠爱尽数倾在了侧妃邓氏身上,留给她这个正妃的不过是一座冷清的院落和年节里那几句场面上的寒暄。
正妃的名分虽挂在宗人府的玉牒上,可秦王府后院的冷暖,唯有她自己知道。
中秋夜的团聚是偷来的甜,今日的探亲是正经的恩典。
可陪她回去的人,是小叔子和弟妹,而非她的丈夫。
朱橚听着这番话,心中闷闷的,想要再说些什么,被徐妙云的目光拦了回去。
徐妙云已经挪到了王月悯身边坐下,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姐姐,今后但凡想去看望家人,不必等什么旨意,只管差人来吴王府递个口信便是。秦王殿下忙不忙的且不论,妹妹随时都有空。便是姐姐不想出门,想在府里闷着,也只管捎一句话来,妹妹带着点心和书去陪姐姐坐一下午,咱们姊妹俩在廊下晒晒太阳说说话,比闷在屋里强。”
王月悯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柔和了许多,抬手替她捋了捋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
"你这丫头,自家那一摊子生意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往秦王府跑。"
徐妙云挽着她的胳膊,理直气壮道:“姐姐这话说得好像妹妹是个劳碌命似的。那些铺子、作坊、账目,哪一样不是殿下自己折腾出来的?他既然有本事赚,自然也该有本事管,凭什么桩桩件件都推到妹妹头上来。往后姐姐但凡递了口信来,妹妹便拿这当由头,把账册往他案上一搁,说姐姐有约先走一步,让他自个儿坐在那堆数字里头慢慢熬去。妹妹正愁找不着借口躲懒呢,姐姐这是替妹妹开了一条生路。”
朱橚在对面听了个真真切切,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王月悯被她这番歪理逗得笑出了声,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许多,眼中那层淡淡的落寞冲散了几分。
“照你这么说,倒是我替你找了个偷闲的门道。”
“可不是嘛。”徐妙云眨了眨眼,“姐姐往后多唤妹妹几回,妹妹便多几日清闲,这桩买卖怎么算都是妹妹占了大便宜。”
两人挽着手臂,头挨着头,说起了什么悄悄话,时不时传出两声低低的笑。
朱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他的媳妇方才还在被他圈在怀中,转眼便投奔了二嫂的阵营,那亲热劲比跟他在一处的时候还要足几分。
朱橚憋了半天,终于酸言酸语地开了口。
“你们二人这般亲热,干脆义结金兰得了,按照蒙古人的说法,结为安答,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省得妙云每回见了二嫂都把自家夫君晾在一边吃冷风。”
他本来是赌气的玩笑话。
谁知徐妙云和王月悯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竟同时亮了起来。
“五弟这主意倒是不错。”王月悯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徐妙云当即转过身来,那股子女诸生考据癖的劲头上来了:“姐姐,蒙古人姐妹之间的称呼是怎么说的?妹妹该唤你什么?”
“额格其。”王月悯答道,“这是蒙古话里姐姐的意思。”
“那姐姐唤我呢?”
“额很督,是妹妹的意思。”
徐妙云的舌尖在齿后碾了碾这两个陌生的音节,试着念了一遍:“额格其。”
发音还算准,只是咬字带着金陵官话特有的软糯,将那个草原上粗犷的称呼念出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转。
“额格其。”
她冲王月悯再唤了一声,唤得极认真。
王月悯愣了瞬息,随即眼眶微微泛了红,嘴角的笑却是暖的。
她轻轻拍了拍徐妙云的手背,无比郑重地回了一句:“额很督。”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意中带着一种不需要多余言语便能彼此会意的默契。
两个同样嫁入皇家、各自背负着沉重命数的女子,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上,用一声蒙古语的称呼,将彼此认了下来。
朱橚靠在车壁上,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
他看着自家媳妇和二嫂用蒙古语互相唤来唤去,那股酸味从胃中翻涌到了嗓子眼。
自己这个正经的吴王殿下,此刻倒成了马车中多余的那个人。
“二位,你们二位,你们结盟就结盟,好歹也知会我一声,这车厢中还坐着一个大活人呐。”
两人齐齐看向他。
然后齐齐笑了。
王月悯笑得爽利,那股子草原女子的坦荡明快一上来,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那是她在金陵这六年里难得一见的神色。
徐妙云笑得就不那么客气了。
她偏过头来看朱橚那副吃瘪的模样,眉梢眼角全是促狭,连方才被他闹得通红的两颊上,都染上了因笑而更甚的绯色。
“额格其,你教我那句蒙古话怎么说来着?就是骂人不中用的那句。”
“阿日恰龟,妙云你学这个做什么?”
“留着回去用。”
二人又笑作一团。
王月悯笑着偏过头,肩膀轻轻靠在徐妙云的肩上。
徐妙云顺势将身子往那边又靠了靠,两人笑盈盈地偎在一处,亲密得旁若无人。
朱橚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靠在车厢板壁上,嘟囔了一句:“我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
王月悯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几分促狭。
“五弟这是吃味了?”
徐妙云接过话头,眉眼间全是有了靠山后的有恃无恐。
“殿下方才欺负人的时候,不是还威风凛凛的,非要在这方寸之间逞一逞英雄。怎么这会真刀真枪的本事没瞧见,反倒是见我们姐妹俩亲厚,你插不上嘴,便在这儿顾影自怜上了?瞧你这两手一抱、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没讨到糖吃的稚童,跑到这马车上撒娇卖惨来了呢。”
朱橚的脸微微发烫,可嘴上的功夫没有半分退让。
“谁吃味了?本王只是觉得世道不公。当初为了把这天仙似的才女娶回吴王府,自己可是把十八般武艺都用尽了,生怕磕着碰着委屈着。原以为把人圈在身边就安稳了,谁料防住了外头的豺狼,没防住自家的二嫂。好不容易把人扒拉到自己碗里,还没焐热乎呢,二嫂倒好,三两句听不懂的塞外方言,就把我这视若珍宝的媳妇连魂带心给拐跑了。早知几句蒙古话这么管用,本王当初还读什么四书五经,直接去大漠里放羊得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你们说说,天下哪有这般亏本的道理?”
他这番半真半假、连呼带喘的抱怨,彻底点燃了车厢里的欢快。二女齐齐愣了一瞬后,再也绷不住,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毫无顾忌的笑声。
王月悯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双常年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转,彻底褪去了秦王妃那层端庄沉寂的壳子,明媚得漾出了几分鲜活的光彩。她恍若击碎了金陵城这座华丽沉重的雀笼,重新舒展开了折束已久的羽翼,做回了那个在旷野长风中肆意开怀的蒙古贵女。
徐妙云更是彻底丢了素日里女诸生的端庄仪态,整个人东倒西歪地赖在王月悯身上,尤其是听到“去大漠里放羊”那句时,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眼尾都挤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她一边拭着眼角的湿润,一边还不忘借着缝隙递给朱橚一个挑衅的眼神,似乎在说“亏了你也得受着”。
朱橚看着这两张笑脸,心中那点酸涩不知不觉便散了。
罢了,亏就亏吧。
……
朱橚装出一副被冷落的委屈模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谁知王月悯笑了一阵之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了朱橚面前。
“五弟,这个给你。”
朱橚狐疑地接过来,拆开口子一看,里头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扣,扣面上錾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做工粗犷却极有力道,是草原上的匠人手艺。
“这是我幼时在草原上的物件,蒙古人的规矩,额格其要替额很督的夫君备一份见面礼,算是认下这门亲。”
王月悯的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朱橚手中那枚银扣上,柔和了许多。
“五弟待妙云好,也待我好,这些嫂嫂都记着。往后你们二人的事,嫂嫂帮不上什么大忙,可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朱橚将那枚银扣在掌心里攥了攥,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
他收起了方才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郑重地说道:
“二嫂,这话本该我来说。往后你在金陵,便不是一个人了。吴王府的门随时给你开着,想来便来,想住便住,拿这里当自己家便是。什么秦王府的规矩、什么正妃侧妃的闲气,到了我这里统统不算数。你是我媳妇认下的亲姐姐,那便是我吴王府关起门来的自家人,今后谁若敢给你脸色看,我朱橚第一个不答应。”
王月悯的睫毛颤了颤,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往后这辈子,就赖给你们了。”
徐妙云在旁边将王月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偏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方才的嗔怪,没有打趣,没有拧腰间软肉的杀气。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是秋日午后那缕透过窗纱的暖光,不声不响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分明是在说: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很好。
朱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却又怕在二嫂面前露了怯,赶紧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可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悄悄地伸了过去,在徐妙云垂在身侧的指尖上轻轻碰了碰。
徐妙云没有躲。
她的小指微微勾住了他的,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谁也看不见。
王月悯倒是什么都瞧在了眼里。
她没有说破,只是将目光移向车帘外头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嘴角的笑意舒展了几分。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有两个小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跑过,有老妇人端着簸箕坐在门槛上晒豆子,秋阳将她满头的银丝照得亮堂堂的。
这些都是金陵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王月悯忽然觉得,这些寻常的光景看在眼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顺眼。
大约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两个人。
一个唤她额格其,一个说拿这里当自己家。
六年了,她在这座异国的城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马车在城北的坊巷中拐了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侍从在外头扬声禀报。
“殿下,王妃,河南王府到了。”
第178章 老夫人,敏敏郡主回来了!
九月初九,重阳。
金陵城的街面上飘着桂花糕和菊花酒的香味,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插着茱萸,孩童们捧着糕饵往长辈手中塞,笑声从坊巷的深处一阵阵地传出来。
民谚说得好,九月九,搬回闺女息息手。
这一日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河南王府门前的青石甬道上,一名扫地的老仆正弯着腰拢落叶。
街口忽然传来銮铃声响。
老仆抬头望去,远远瞧见一列仪仗由南向北迤逦行来。
打头的两排执事捧着全副的卤簿,旗幡鲜亮,步子踏得齐整。
仪仗中央簇着一辆雕梁翟车,车顶那面绣着翚翟纹的大旗在秋风里展得满满当当,翻卷的金线刺得眼睛发花。
“郡……郡主?”
老仆直起腰来眯着眼辨认了一阵,手中的竹帚忽然脱了手,跌在地上弹了两下。
那面旗幡上绣的纹样,他认得。
秦王妃的仪仗。
上个月中秋,秦王妃便是半夜偷偷摸摸从角门进来的,连盏灯都不敢多点,生怕惊动了府外看守的禁卫。
可今日这阵仗,旗幡在前,骑从在侧,堂堂正正地从正街上驶过来,排场摆得敞敞亮亮。
老仆愣了两息便撒开腿往府中跑,嗓门扯得整条廊道都在颤。
“老夫人,家主,郡主回来了,敏敏郡主回来了。”
府中顿时乱了套。
……
府门大开。
蓟国夫人被王保保的妻子毛氏搀着,从中堂一路迎到了影壁前。
她的发间簪了一支旧年的蒙古银钗,那钗子是当年从漠北带过来的陪嫁之物,今日特意翻了出来,说是要给女儿看。
王保保立在母亲身侧,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墨痕。
身后站着他的弟弟耐驴,比赤勒川被俘那阵胖了些,脸上被石灰灼伤的痕迹已经淡了大半,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纹。
仪仗在府门外停下。
跟在仪仗后头的那位传旨太监先一步下了马,整了整蟒纹的内官服,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走到了阶前。
“王保保接旨。”
这道唱喝落下,王保保便撩袍跪在了阶前的青砖上。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门在院门前扬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观前元故丞相扩廓帖木儿,忠于旧主,守节不移,此乃人臣之常。今既归我大明,念其前勋旧义,姑免其罪责。着即撤去河南王府监护禁卫,许其以大明臣庶之身安居金陵,岁时节令,宗亲往来,悉从民便。秦王妃王氏月悯省亲来往,亦不复拘限。尔当体朕恩德,安分守己,以答天恩,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将那卷明黄的绢绸徐徐卷起,两手递到了王保保面前。
王保保叩首,双手接过了圣旨。
“罪臣扩廓帖木儿,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极为平稳,听不出过多的起伏,可那双接过卷轴的手却微微颤了颤。
做了半辈子北元的大臣,今日头一次以大明臣庶的身份领受中原天子的旨意。
翟车厢中,宣旨声清清楚楚地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王月悯端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指尖却微微攥紧了裙面的褶子。
中秋那夜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连娘亲的面容都没有看够,便被催着从角门离去。
今日仪仗堂皇,旨意庄重,内官那一句句念下来的恩典砸在耳中,反倒让她心头发涩,两条腿沉得迈不动步。
徐妙云伸手在她腕上轻轻捏了捏,凑到她耳边说道:“姐姐,你再不下去,蓟国夫人的膝盖可就要跪出印子来了。到时候老夫人怪罪下来,妹妹可担不起这个干系。实在不成,妹妹把殿下也借给你用一用,让他去挡在前头替你撑场面。”
朱橚听了这话,那副刚刚端起来的王爷架子瞬间便塌了半边。
“什么叫借给二嫂用一用,本王又不是书案上的镇纸。”
徐妙云斜了他一眼。
“镇纸镇纸,不如殿下好使,镇纸可不会跟主人讨价还价。”
王月悯被眼前二人一唱一和,逗得真切地笑出了声。
那一点临门的怯意,便顺着这笑声散了大半。
……
车帘从外头被侍女掀开。
王月悯头一个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的是秦王妃的全副盛装,正红的织金大袖衫外罩着一件翟纹霞帔,腰间束着描金玉带,发间的九翚四凤冠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地晃。
朱橚紧随其后,赤色王服在秋阳下映出沉沉的金光,盘领窄袖上织着的蟠龙纹路分外醒目。
徐妙云虽未着王妃服饰,却也换了身端重的妆花褙子,发髻上簪着一对累丝金蝶,看着清清淡淡,却自有一股魏国公府大小姐的端重气度。
三人立定之后,院门前的王家几口才敢起身。
王保保起身,朝朱橚拱手行礼。
“罪臣王保保,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秦王妃。”
他的拱手姿势极为规矩,瞧不出半分曾经北元丞相的架子。
朱橚上前两步,伸手将他虚扶了一把。
“方才的旨意王将军也听见了,从今日起,王将军便是大明的百姓,不必再自称罪臣。本王今日是陪着二嫂归省,不讲那些朝堂上的虚礼,王将军与我二嫂兄妹情深,只管做家礼便是。”
王保保直起身来,目光在朱橚脸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两人之间的礼数刚刚落定,王月悯已经走到了王保保面前,轻轻唤了一声蒙古语。
“阿哈。”
那是蒙古语之中“哥哥”的意思。
王保保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自己的妹妹身上,原本平稳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上月中秋匆匆一面,兄妹二人之间隔着六年的光阴和数千里的草原,连说话都斟酌着来,客气得不太像至亲。
可今日的王月悯不一样了。
她脸上带着笑意,眉眼间透出的那股鲜活劲,让王保保恍惚想起了许多年前,草原上那个骑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换小马驹的疯丫头。
王保保也用蒙古话回了她。
“敏敏,回来便好。”
王月悯冲他点头笑了笑,那笑容坦坦荡荡的,没有上次的拘束和小心翼翼。
她转过身,朝蓟国夫人走去。
蓟国夫人早就站不住了。
毛氏搀着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老夫人的眼眶早已红透,浑浊的目光紧紧锁在王月悯身上。
王月悯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伸手接过母亲的胳膊,扑进了她的怀中。
“额吉!额吉……女儿这次真的回来了。”
蓟国夫人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拍了又拍,嘴中念叨着蒙古语,声调颤得不成句,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淌了下来。
毛氏站在婆母身侧,一只手还搭在老夫人的臂弯上,另一只手已经举着帕子在擦自己的眼角,泪水擦了又涌,涌了又擦。
王月悯伏在母亲肩上,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是积压了六年的担惊受怕、骨肉分离,是两千多个日夜数不清的孤枕难眠与强颜欢笑,此刻倾泻而出,在这座金陵城的王府门前,化作了一对母女再也止不住的恸哭。
朱橚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
他只是悄悄地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徐妙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徐妙云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可那只手反握了回来。
那一点因动情而起的微颤,便从两人相扣的指缝之间慢慢平复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安安静静地等那对母女哭完。
过了好一阵,蓟国夫人才松开手,捧着王月悯的脸左看右看,用蒙古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末了又红着眼说了一句。
“敏敏,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在秦王府,受委屈了吧。”
王月悯摇了摇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
“额吉,女儿没有受委屈。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宫中年节从未短过我半分份例,生病的时候娘娘亲自来看过我。还有五弟和妙云妹妹,这些日子一直照应着我,隔三差五便来秦王府坐坐,带着点心和书来陪我说话。女儿如今在金陵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额吉不用再为女儿悬心。”
说着,她拉过徐妙云的手,朝母亲介绍道:“额吉,这便是五弟的媳妇,徐妙云,魏国公徐达的长女。若不是五弟和妙云在陛下面前替咱们家周旋说项,陛下不会赦免阿哈的罪,也不会准许女儿今日回来探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方才在马车上,女儿和妙云已经结为安答了,她是女儿的额很督。”
王月悯将这番话用蒙古语又说了一遍,蓟国夫人听完,浑浊的老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经带上了感激。
她松开女儿的手,转身朝朱橚和徐妙云行了一个蒙古族的大礼,双膝弯下去的时候,毛氏连忙去搀,被老夫人拨开了手。
朱橚与徐妙云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蓟国夫人已经直起身来,口中又说了一长串的蒙古话。
王月悯替她翻译道:“额吉说,敏敏远嫁六年,她这个做娘的无一日不牵挂。这六年敏敏能在金陵活得下来,靠的是皇后娘娘的庇佑。如今敏敏身边又有了这般好的弟妹照应,她这辈子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长生天面前祈福,求长生天护佑殿下与妙云一辈子平安喜乐。”
朱橚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手忙脚乱地说了两句场面话。
“老夫人不必多礼。家国之事,自有家国之论。骨肉之情,亦有骨肉之归。二嫂既是晚辈的嫂嫂,老夫人便是晚辈的长辈。今日重阳本是儿女回家的日子,晚辈代二哥送她回来,是分内之事,今日是佳节,合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干巴巴,在这一处盈满泪水的场面之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徐妙云在旁边看出他的窘迫,抿着唇朝他递了一缕笑靥。
她上前半步接过话头,朝蓟国夫人行了一个小辈见长辈的礼,嘴上那份俏皮便冒了出来。
“老夫人快别跪了,今日按咱们金陵的规矩,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做母亲的该坐在堂上吃重阳糕享清福,哪有反过来跪儿女辈的道理。姐姐是我的安答,那老夫人便是我的长辈,往后您只管拿我当自家的闺女看待,我嘴馋得很,改日定要尝尝额吉亲手做的奶豆腐。”
王月悯一边听一边替母亲译了过去。
蓟国夫人听完之后破涕为笑,拉着徐妙云的手拍了两拍,用蒙古话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
王月悯转过头来。
“额吉说,她往后便多一位汉人家的女儿了。”
第179章 下一个重阳,我陪你回魏国公府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吴王殿下今日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手中可曾带着什么防身的物件?比方说,石灰粉之类的玩意?”
说话的是耐驴。
他从王保保身后踱了出来,两条被烧去了大半的眉毛挑着,一张阔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调笑还是认真。
朱橚脸上的那一点客套瞬间僵住了。
那日他在战场上亲手拿石灰糊了耐驴的脸,若不是后来他将耐驴当作自家二嫂的亲哥哥来善待,这位蒙古猛将怕是早就受不了这份屈辱,自刎归天了。
王月悯瞪了这个不省心的哥哥一眼。
“三哥。”
两个字压着火气,分明是在警告。
徐妙云瞧着自家夫君难得吃瘪的光景,嘴角弯了弯,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硬生生地将那丝笑意压了下去,上前半步挡在朱橚身前,朝耐驴盈盈一礼。
“将军这话说的,殿下今日是以家人的身份来给蓟国夫人拜重阳的,又不是来打仗的,哪有带那些东西来的道理。妙云今日陪姐姐回来,带的是两盒重阳糕、一壶菊花酒、满腹家常话,哪一样都比石灰粉中听。过去沙场上的恩怨,留在长城外面便是,进了这道门,坐的是一家人的席,吃的是一家人的糕,将军若是揪着旧账不放,岂不是让姐姐夹在中间为难。”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替耐驴留了台阶,又护住了自家夫君的颜面,末了还捎带着把话头往重阳的喜庆气氛上引。
耐驴的目光在徐妙云脸上停了片刻,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头慢慢收了。
他又看了看朱橚。
“你在赤勒川上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的媳妇比了不得还要了不得,我当时被你拿石灰糊了一脸,肿着眼听那话只觉得你在吹牛。”
“如今看来,你没骗我。方才下马车的时候,我瞧见敏敏是笑着下车的。上旬中秋她回来的时候,虽说也高兴,可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眉头始终没有真正舒展开。今日不一样,今日她是笑着下来的,那种笑是从心底翻上来的。”
耐驴朝徐妙云郑重地抱了抱拳。
“能让敏敏开怀的人,能让敏敏交心的人,能让敏敏在金陵这座冰冷的秦王府中还肯笑的人,我耐驴在此谢过吴王妃殿下。”
这一礼行得极为郑重,与方才挑衅朱橚的那副架势判若两人。
徐妙云侧身避过半礼,再端端正正地还了下去。
“将军这一礼,妙云不敢受。姐姐在金陵的这些年,受的委屈比妙云能替她挡的要多得多,妙云这点陪伴,当不起将军这一声谢。”
耐驴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徐妙云,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吴王殿下,你这只小苍狼是有福气的。草原上的长生天从来没有舍得给我们蒙古男儿这般好的姑娘,你既然娶到了这么一位吴王妃,可得护紧了。往后若是让她觉着你这个当夫君的不够出息,她抬脚便把你给踹了,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寻不着。”
朱橚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耐驴兄,你这话是替本王说话,还是替妙云撑腰?”
耐驴一拍胸脯,理直气壮道:“自然是替吴王妃撑腰,我妹妹认下的额很督便是我耐驴认下的妹子,妹子被欺负了,做哥哥的自然要替妹子说话。”
朱橚正想开口再与耐驴斗上两句,余光却瞥见了身侧的动静。
徐妙云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脸来望着他,两片唇瓣轻轻启合,没有半点声响,只留下一些字形。
——听见没有?
朱橚眯了眯眼,也不出声,唇角压着一点笑意回了过去。
——听见了。
徐妙云的眼尾那点笑意又弯了一分,唇瓣再启。
——有哥哥撑腰了。
朱橚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他瞪了她一眼,两片嘴唇无声地蠕动。
——徐妙云,反了你了。
徐妙云偏过头去,将那点狡黠藏进了掩在唇边的指缝间,肩膀微微地耸动个不停,分明是笑得不行。
朱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佯怒便化开了。
罢了。
横竖这只小狐狸往后欺负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
王保保在旁边看着这对少年夫妻间那份藏不住的亲昵,面上浮起了一缕极淡的笑意。
他走上前来,朝朱橚与徐妙云拱了拱手,开口道:“殿下,王妃,院外秋风起了,外头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二位随王某入内奉茶。”
朱橚点了点头,伸手虚让。
一行人便朝着院内走去。
王保保有意落后两步,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妃,令尊可好?”
徐妙云回道:“多谢王将军挂念,父亲的身子还算硬朗,只是近些日子常常念叨赤勒川那战,说是他这辈子打过的仗中最难的一场。”
王保保微微一怔,由衷赞道:“令尊是当世奇男子。我王保保自起兵以来,与无数汉将交过手,能让我心服口服的只有徐大将军一人。沈儿峪那战,我败在令尊手下,心中尚有不服,只当那一战是我轻敌。后来赤勒川又败了一次,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明白了令尊的厉害。这天底下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从头到尾只有令尊一人而已。听说令尊还有位聪慧过人的女儿,在金陵城有女诸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妙云敛容正了正衣袖,郑重地欠身回礼。
“王将军过誉了,父亲出京前曾嘱咐妙云,若是今日得见王将军,务必替他带一句话。”
“王妃请讲。”
“父亲说,这些年来与王将军在沙场上几番交锋,打过的仗他都记在心里,王将军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敬重的对手。往后若是有机会,父亲想与王将军坐下来喝一坛酒,不聊国事,不聊沙场,只聊一聊这些年的风雨,问一问王将军那一笔好字是跟着谁学的。”
王保保听完这番话,原本平稳的神色终于生出了一丝波澜。
他走了两步,朝徐妙云拱了拱手,郑重道:“替我谢过令尊,改日若有机会,我王保保定要与徐大将军畅饮一场。那日在坤宁宫的事情,敏敏上次回府与我细细说过了。你在妯娌之间替敏敏撑腰的那番话,我王保保都记下了。徐大将军与吴王妃的胸襟气度,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几个人能及得上。往后我王某人既已是大明的百姓,若有差遣,但凡吩咐一声,绝无二话。”
徐妙云听到这句,眉梢微微挑了挑,侧过脸去望了朱橚一眼。
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那份默契便已对上了。
她转回身来,冲王保保笑了笑,语气坦然。
“王将军这话说得爽快,那妙云便不与王将军客气了。差遣不必等到改日,眼下便有件事想请王将军帮个忙,这件事说来话长,一两句话交代不清。不如等会入座奉茶之后,由我家夫君亲自与王将军细说。”
朱橚立刻接过话头,点了点头。
“本王手上确有一桩差事,正需要王将军这样的行家坐镇,待会咱们好好聊聊。”
话音方落,背后传来耐驴的嘟囔声。
“得,客气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你们两口子便把我大哥的差事给安排上了,这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对,这就叫狼狈为奸。”
徐妙云刚要开口。
王月悯已经动手了。
这位秦王妃素日里的端庄沉寂,都在方才那一场母女相拥之中消散了大半。
此刻见自家三哥屡屡挑事,那份做妹妹的脾性总算是找了回来。
她再顾不得什么王妃的仪态,伸手便朝耐驴的耳朵揪了过去。
“哎哟哎哟,敏敏,敏敏你松手,我都多大的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拧我耳朵。”
“多大的人了还管不住这张嘴,小时候你偷吃哥哥的奶豆腐被我拧,如今嘴上没个把门的,照样拧。”
耐驴捂着耳朵跳开半步,那副龇牙咧嘴的狼狈模样,与战场上那个悍不畏死的蒙古猛将判若两人。
满场的人都笑了。
蓟国夫人虽听不懂汉话,可看见小儿子被女儿拧着耳朵满院子躲的架势,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两道缝,笑得嘴都合不拢。
毛氏立在婆母身侧,一手搀着老夫人,一手还举着帕子,方才擦过泪痕的那处尚未收起,此刻又被新涌上来的笑意浸得微湿。
王保保站在阶前,两只手负在身后,嘴角那道常年绷得笔直的线条,终于彻底松动了下来。
重阳的秋阳从王府门楣上方洒下来,将院中那几株菊花照得金灿灿的。
茱萸的清苦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从敞开的大门飘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衣襟上。
河南王府的重阳节,今日终于有了人气。
……
两家人便在这一片笑声中,一同穿过影壁,往中堂走去。
朱橚与徐妙云落在最后。
走出两步,朱橚忽然停了下来,将左臂朝外侧微微一抬,屈起肘来,摆出一副等人来挽的架势。
那条胳膊就这般支在半空中,既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直愣愣地悬在那里。
徐妙云走出半步才发觉身边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去瞧见他这副模样,那双剪水秋瞳中的笑意便弯了出来。
“殿下这是做什么?”
“没做什么,胳膊酸了,抻一抻。”
“殿下的胳膊什么时候这般娇贵了,走两步路便要抻?”
朱橚别过脸去望着影壁上那几枝绕过来的爬山虎,两只眼睛里的委屈劲却怎么也藏不住。
“方才在马车上,有人挽着二嫂的胳膊不肯撒手,一路上挨着说悄悄话,连自家夫君往哪里坐都懒得瞧一眼。本王这胳膊闲了一路,如今自然是要抻一抻的。”
徐妙云被他这副小家子气的架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掩在唇边。
“殿下堂堂大明的吴王,跟自家嫂嫂争风吃醋,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没人争风吃醋,本王就是胳膊酸。”
徐妙云慢悠悠地走到他身侧,两根葱白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搭上了他那截悬在半空的臂弯。
起先只是浅浅地搭着,像是生怕多用一分力便纵容了这位王爷的小性子。
可走出两步之后,那两根手指便往里头收了收,整条胳膊挽了上来,将他的臂弯稳稳地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感受着胳膊间的温软,朱橚面上那股绷着的酸劲瞬间便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端着架子走了两步,嘴角那道翘起来的弧度却压也压不住,只能假装抬头看天,掩过去。
徐妙云瞧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挽着他的胳膊,步子放得慢了些,落在前头几人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
秋阳从院墙那头斜斜地铺下来,将两人并肩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一道挨着一道。
徐妙云走了几步,忽然压低了声音。
“殿下在赤勒川上,当真说过‘我比了不得还要了不得’?”
朱橚脚步微微一顿。
“……耐驴那厮,嘴上没把门的。”
“殿下这是认了?”
“本王没认。”
“那便是没说过?”
“也……不是没、没说过。”
徐妙云偏过头来看他,鬓边被秋风拂起的碎发正巧擦过她的颊侧,衬得那双眸子里的水光愈发清亮。
“殿下,这话绕得妾身都糊涂了。”
朱橚清了清嗓子,空着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军中粗话,当不得真。那日里我与耐驴对坐在火堆边上,他一个蒙古糙汉,跟他说话便要说他听得懂的那一套。你想想,我若是跟他文绉绉地夸你,说什么颖慧过人、识见不凡,他一个大老粗哪里听得明白?只能这般粗粗地说一句,他才入得了耳。”
“哦。”徐妙云点了点头,“原来是粗话。”
“……”
“那妾身可要谢过殿下了,谢殿下肯为妾身说粗话。”
朱橚瞧她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忍不住侧过头去瞪了她一眼。
“徐大小姐,你这又是犯了拿本都督打趣的罪过。”
“那大都督打算拿小女子怎么办呢?”
“回去再审你。”
“回哪里去审?”
“绣楼柜子里。”
徐妙云的耳根又烧起来,偏过头去不理他。
两人又走了两步,朱橚见她不言语,心里头反倒痒起来,偏过头去瞧她的侧颜。
“妙云?”
“嗯。”
“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呢?”
“夸夸本王。”
徐妙云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眸子里的笑意漾开一圈,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比平日里多了两分狡黠。
“殿下今日这身赤色王服穿着倒是齐整。”
朱橚愣了一息。
“就这?”
“还有。”
“那你倒是说啊。”
徐妙云偏过头去,那道笑意藏进了鬓边的碎发里。
“剩下的,回绣楼柜子里再说。”
朱橚被她噎得牙根发痒,低下头去看自己这位挽在臂弯里的媳妇,半晌憋出来一句:
“徐氏妙云,你这张嘴,如今是连半分便宜都不肯让了。”
“还不是跟某位殿下学的。”
朱橚心头那缕郁气彻底散了,嘴角再也压不住,翘得高高的。
他用另一只手在袖下握住了她挽在他臂弯上的那只手,指尖相扣。
走了两步,徐妙云轻声追问了一句。
“殿下方才说,在赤勒川上跟耐驴说那句话的时候,当真是因为他听不懂文绉绉的夸赞?”
朱橚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望着前头廊下那几盆开得正盛的金菊,花瓣在秋阳里微微地晃,照得他眼底那缕暖意也跟着晃了晃。
“那时候草原上风大,帐外头的篝火烧得噼啪响,我蹲在耐驴面前,看着他那副肿着眼睛还惦记妹妹的模样,忽然就想家了。”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颤。
“想家?”
“想你。”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挽在他臂弯上的那条胳膊忽然收紧了半分,整个人都朝他这一侧贴了贴,肩头轻轻抵在了他的上臂上。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声调里却已经藏不住那点软。
“殿下今日这张嘴,比前夜在绣楼里还要不老实。”
“前夜是不老实,今日是讲实话,两码事。”
“哪里两码事了?”
“前夜那是想逗你脸红,今日这是想看你脸红。”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贫嘴薄舌,殿下就会拿话勾人,变着法子来捉弄妾身。”
朱橚任由她拧,胳膊没躲,反倒将臂弯里挽着的那只手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让她贴得更近了些。
前头中堂的门槛上,蓟国夫人正回过头来唤王月悯,毛氏扶着婆母,耐驴还在揉他被揪过的那只耳朵,王保保站在阶前,朝朱橚这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们快些跟上。
朱橚朝那边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却半分都没有加快。
徐妙云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稳稳的,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节奏走。
秋阳从院墙那头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暖得像一盏刚刚温好的延龄酒。
“妙云。”
“嗯?”
“下一个重阳,我陪你回魏国公府。”
第180章 酥油茶里的家国事
中堂的茶席摆在正厅东侧的花梨木圆桌上。
蓟国夫人落了主位,毛氏在旁服侍着,王保保与耐驴分坐两侧,王月悯挨着母亲,朱橚和徐妙云则被让到了客位上。
茶是蒙古仆妇端上来的,盛在粗陶的大碗中,浓白的汤色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膻咸味。
王保保道:“这是乌思藏的酥油茶,当年我在西北驻军时从藏地商队那里学来的做法,牦牛酥油配砖茶,加了盐和松子,入秋之后喝这个最是暖身。殿下尝尝。”
朱橚端起碗来,那股膻气扑面而来,胃中先翻腾了起来。
他硬着头皮抿了抿,咸腥的油脂裹着涩苦的茶味在舌尖上搅成一团,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
他刚要把碗搁下,一只手从袖底伸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他放碗的动作按了回去。
徐妙云面朝王保保笑着,嘴唇却几乎没有张合,极轻极快地挤出两个字:“喝完。”
朱橚的脸绿了。
徐妙云又补了句,声音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求人办事,客随主便,殿下总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要妾身教吧。”
朱橚认命地仰头灌了一口。
那股又咸又腻的滋味在舌面上炸开,他拼尽全力控制住脸部的肌肉,硬生生将那口茶咽了下去,末了还勉强扯出一个过得去的笑容。
王月悯坐在蓟国夫人身旁,偏头瞧了他一眼,殷殷切切地提起茶壶,又替他续满了盏中的茶:“五弟喜欢这茶?多喝些,养胃。”
朱橚望着那碗浓白的汤色,嘴角抽了两下,又被徐妙云在桌下踩了一脚。
“多谢二嫂。”
他端起碗,朝王月悯举了举,那笑容比哭还凄惨。
徐妙云垂着眼翻看手中的帕子,嘴角压得平平整整,肩头却微微地颤。
朱橚余光扫见她那副憋笑的德行,恨得牙根发痒,却也只能埋头继续灌。
自己今日立下的功劳,可不比在赤勒川杀敌少上半分。
……
茶过两盏,朱橚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他看向王保保,斟酌了措辞,开口道:“王将军,我有个旧相识,想跟你打听打听。那位北元的皇太子买的里八剌,赤勒川一战之后被蓝玉再度生擒,如今押在金陵。将军来金陵之后,可曾听说过他的近况?”
王保保摇了摇头:“我自入京以来,未曾踏出过这座府邸的大门,外边的消息一概不知。买的里八剌如何了,我确实不清楚。”
朱橚点了点头,缓缓道:“说起买的里八剌,他与我也算有些渊源。当初他头一次被俘送到金陵,父皇安排他进了大本堂读书,和我们这些皇子同窗好几年。后来朝廷遣使求和,父皇又将他放了回去。这一回在赤勒川重新落到了我们手中,算来也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换了个坐姿。
“王将军,我父皇这些年常把三件憾事挂在嘴边,每回提起来都要叹上好半天的气。”
王保保抬眼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朱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便是未能请到王将军为大明效力。父皇常说,天下奇男子唯扩廓帖木儿一人,恨不能与之共事。”
“请”字用得极巧,将“擒降”二字裹进了礼贤下士的体面之中。
王保保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破。
朱橚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便是北元天子始终未能归附。如今买的里八剌再度入京,这件事倒是有了转圜的余地。”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第三件,便是那方传国玉玺。”
中堂安静了下来。
朱橚接着道:“自唐末以来,传国玉玺几经流转,真伪难辨。北宋年间有农夫从田中掘出一方,献入宫中,此后辗转入金、入元,至今下落不明。无论这方玉玺是真是赝,对大明而言意义非凡。父皇为此事耿耿于怀多年,若能寻回,便是了却他老人家一件心头大事。”
他直视着王保保的双眼,语气放得诚恳:“王将军在和林多年,可曾亲眼见过这方玉玺?”
王保保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见过。在大都时便见过一回,后来随朝廷北迁至和林,那方玉玺一直存放在宣光殿正殿的宝匣之中。我见元帝亲手擦拭过,螭纽,青玉质地,底部刻着八个篆字,一角以金镶补,还有宋人修复过的痕迹。”
朱橚将声音放平了几分:“我想请将军从中斡旋,以买的里八剌为筹码,与北元交换这方玉玺。买的里八剌是北元的皇太子,他若能平安回到草原,对北元朝廷而言便是最大的宽慰。将军与买的里八剌有赤勒川同营的交情,由你出面说服我这位同窗,成事的把握最大。”
王保保没有立刻应声。
他心中盘算得清楚。
赤勒川一败,北元的精锐尽损,如今草原上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买的里八剌是他在赤勒川接触过的少年,虽然年轻,王保保却看得出来,那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如今和林那些争权夺利的亲贵们所缺少的。
若能促成此事,此子便是北元往后二十年的指望,而一方玉玺,说到底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对当下连冬粮都凑不齐的北元朝廷来说,远不如一位定国储君要紧。
王保保正了正身子,朝朱橚拱手道:“此事我可以试一试。殿下若能安排我探望买的里八剌一回,我便以个人名义写信给草原上的旧部,由他们转呈北元朝廷。能不能成,要看那边的意思,但我会尽力。”
朱橚回礼道:“那就有劳王将军。”
……
第一件事谈妥,朱橚顺势将话题带向了第二处。
他故作随意地提了一句:“王将军,大明朝中有位刑部尚书,姓开名济,素以清廉著称,满朝同僚皆赞他食贫处俭、以廉自守。将军可曾听过此人?”
王保保的神色变了。
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冷意。
“若是和我认识那位是同一个人,那这位刑部尚书的清廉,只怕要大打折扣了。”
他将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冷硬起来:“此人原是我舅父察罕帖木儿帐下的掌书记,在洛阳跟了舅父六年。起初颇得舅父赏识,办文书利落,写军令也有条理。可这人的品性极差。他有个妹妹早年丧夫,留下薄产和一个外甥女闫氏,他设了个局把妹妹的家产吞得干干净净,还将那外甥女贬作婢女,日夜使唤奴役,但凡有半点不顺意便打骂不休。”
耐驴在旁边哼了一声:“岂止是打骂,我听营中的人说过,那闫氏的手臂上常年带着伤。”
王保保继续道:“我当时劝舅父不要用此人,舅父却拿西汉陈平的典故来挡我,说陈平年轻时盗嫂受金,品行也不算端正,可后来辅佐高祖成就了大业。舅父说用人用其才,不必苛求私德。我争了两回,舅父不听,我便不再说了。”
他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后来的事,证明我的担忧全中了。田丰那贼子起了杀心,设下鸿门宴邀舅父赴会。军中诸将都劝舅父不要去,唯独这个开济拍着胸脯替田丰担保,说他与田丰私交甚笃,田丰绝无加害之意。舅父信了他的话,只带了少数随从赴宴。结果宴上刀斧手四起,舅父当场被砍伤,几日后不治而亡。事后此人便消失了,我派人去查,才知道他事先收了田丰一大笔钱财。”
朱橚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当年在元末建立的地主义兵武装,专门镇压起义军,战功赫赫,被元顺帝视为再造社稷的柱石。朝野间甚至有人说过,若脱脱和察罕帖木儿一文一武同在,大元何至于沦落至此。这样一个人被暗算身亡,对当时的起义军而言,反倒是去了一个大患。
从这个角度看,开济还算是替大明立了功。
他将这层尴尬压下去,又问道:“王将军可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冯的小妾?”
王保保摇了摇头:“我与此人本就相处不多,私生活上的事情不曾留意,更多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朱橚也不再追问,将这条线暂且搁下。
……
朱橚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重头戏。
“王将军,大明打算在金陵设一座军事学堂,由父皇亲自督办。学堂分设步战、骑战、海战三科,步战科由我岳父领衔,海战科交给了中山侯汤和。骑战科的位子,我想请将军来坐。”
王保保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副刚才谈开济时的冷厉收了,换上了一副不远不近的矜持。
他神色淡淡的道:“殿下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有一件事殿下想必也清楚,我是蒙古人,教会了大明的骑兵在草原上作战,将来这些骑兵调转枪头打我的族人,我于心何安。”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推拒的架势端得十足。
他身旁的耐驴也跟着哼了声,正要帮腔几句。
王月悯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阿哈,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骗骗旁人还行,骗我就不必了。”
王保保的神情僵了下。
王月悯偏过身来,正对着自己的大哥,语气里全是做妹妹的不客气。
“赤勒川那一仗,大明两万人顶着你八万大军打了四天四夜,你的蒙古铁骑冲了多少回?花瓣阵前撞得头破血流。大明军中懂骑战的将领何其多,诸位国公自不必多说,还有傅友德、蓝玉等一大串武侯,他们哪个不是在马背上滚过来的骑将?如今让你坐这个位子,不过是给你份体面的营生,你倒端起架子来了,还真以为五弟是冲着你的才华来的?”
王保保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中头一回露出了错愕。
他这位妹妹嫁到金陵六年,从来都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性子。
可自打今日从那辆马车上下来,那副被金陵城磨了六年的沉默壳子便全碎了,露出底下那个从小就敢拧哥哥耳朵的蒙古郡主。
王月悯没给哥哥回嘴的余地,径直往下说:“而且阿哈你想想,你若领了骑战科,大明将来的武将有一多半要在你门下受过教,你便是他们的恩师。将来这些人真上了草原与蒙古骑兵对阵,你这位恩师的面子就摆在那里,打归打,总会留几分余地。比起让一个跟蒙古人毫无渊源的汉将去教,你来教反倒能给两族之间留下更多转圜的余地。”
“可以说两族的和睦,都系在啊哈你一人的肩上,你怎么连这一层都转不过弯来,比起在这宅子中整日闲坐,哪个对草原更好,啊哈自己掂量。”
耐驴本来张了嘴要帮大哥说话,瞧见妹妹扭过来的眼神,那嘴又闭上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老老实实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王保保坐在那里,脸上那层刻意端起来的矜持已经碎了大半。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对过无数劲敌,却从来没有哪个对手能让他在三句话之内丢盔弃甲。
偏偏自家妹妹做到了。
这位曾经统帅十数万铁骑的北元王公,此刻被自家妹妹驳得哑口无言,两条眉毛拧在一处,和方才在院门前接旨时的沉稳全然两副面孔。
徐妙云将这兄妹二人的交锋看在眼中,在王保保的犹豫快要被面子重新封住之前,她轻声开口了。
“王将军,妙云有句话想替姐姐说。”
王月悯有些困惑地看向徐妙云,不明白这话怎么转到了自己身上。
徐妙云向王保保欠了欠身,语调平和:“秦王府那位邓侧妃之所以能在府中张扬跋扈、屡屡越过姐姐这位正妃行事,她仰仗的除了秦王的宠爱,更大的底气来自娘家卫国公邓愈在朝中的权势。邓家在军中的故旧遍布各卫所,有这份根底撑着,邓氏在秦王府中有恃无恐。而姐姐这些年在金陵形单影只,娘家人虽在金陵,却是被监管的降臣,旁人自然不会高看几分。”
“姐姐这些年在金陵过得艰难,说到底是身后没有依靠。蓟国夫人年迈,将军和耐驴将军虽是姐姐的至亲,可困居府中不问世事,外人眼中便只当这一家子是无根的浮萍。可若是将军肯出山执掌骑战科,日后大明军中的将校但凡学过骑战的,见了将军都要执弟子之礼。这份分量摆出去,秦王府上上下下都要掂量掂量,姐姐在秦王府便过得愈发顺遂。”
朱橚在旁边听着,心中暗暗叹服。
他筹谋军校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兵制改革、将校培养、三方制衡,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到底是女子之间更能感同身受,她看见的不是棋盘上的黑白子,而是棋盘外面那些活生生的人。
王保保沉默了许久。
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徐妙云,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松动了。
王保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向徐妙云,目光中带着真切的叹服,朝她拱了拱手:“王妃这番话说到了我的痛处。敏敏嫁到秦王府这些年受的委屈,做哥哥的心中有愧。既然我出来做事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些,这个骑战科的位子,我坐了。况且能与徐大将军同在一座学堂共事,也算是平生一大快事。”
徐妙云闻言,立刻起身朝王保保行了晚辈之礼,笑吟吟道:“侄女在这替父亲先谢过叔父,父亲若是知道能与将军同堂论兵,怕是今夜便要睡不着觉了。”
这一声“叔父”唤出来,王保保的眉宇舒展了许多。
往后自家和魏国公府的辈分,可能有点乱了。
耐驴在旁边瞧着这番变化,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架势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巴掌往桌面上一拍,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大哥都答应了,那我也不能闲着。吴王殿下,我听说你在招募征讨东瀛倭寇的兵马,我耐驴报名。”
朱橚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嘴角带着几分戏谑:“你一个只会骑马挥刀的蒙古糙汉,旱鸭子一个,如何上得了海船?海上颠起来,你怕是连站都站不稳,还没碰着倭寇便先吐在甲板上了。”
耐驴梗着脖子道:“当初薛禅可汗(忽必烈)征讨东瀛,他麾下的蒙古勇士哪个是水中泡大的?还不是放下弯刀便登了船。前辈做得到的事,我耐驴也做得到。只要能替敏敏挣一份军功出来,让秦王府上下知道她娘家人不是吃干饭的,别说坐船,便是让我学着大哥抱着木板子漂过去,我也乐意。”
王月悯的眼眶红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弯弯的线,眼中的水光终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
“我在秦王府过得好不好,当真不要紧。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妙云过得开心,五弟差事顺顺当当的,比什么都强。大家不必为了我去行事,我一个人在府中熬着,也熬得住的。”
堂中沉了下来。
徐妙云看了看王月悯湿润的侧颜,又看了看对面朱橚和耐驴绷着的面容,嘴角悄悄弯了弯,故意将语调拐得俏皮了几分:“姐姐放心,殿下一定会答应耐驴将军的请求。前提是姐姐往后再别给殿下续酥油茶了,方才那三盏下去,殿下的脸色可比金陵城墙上的青砖还要难看几分。”
满桌的人都愣了。
王月悯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茫然地看着徐妙云。
王保保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耐驴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望了一眼朱橚面前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顿时明白了几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朱橚冲着徐妙云投去了一个幽怨至极的眼神:“徐大小姐,本王今日这张脸,算是被你里里外外卖了个干净。”
徐妙云笑盈盈地回望着他,两颗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满院秋意从中堂的帘隙间悄然潜入,伴着半盏余温尚存的笑语暖香,无声地栖落在众人的素袖之上。
第181章 义母赠钗,虎狼之词惊妙云
中堂的茶席散了。
蓟国夫人先一步被毛氏扶回后院去更衣,说是今晚的家宴要换身正经待客的衣裳。
王保保陪坐了一阵,府外的门房忽然递了张名帖进来。
他低头看了两眼,面上的神色动了动,起身朝朱橚与徐妙云告罪。
“殿下,王某有一位故人登门,实在是不敢怠慢。这位故人的家眷方才从和林迁到金陵,风尘仆仆,今日特意上门来致谢。在下先失陪一会,去前厅见一面,随后便来作陪。”
朱橚抬手虚让。
“王将军自便,我们先随二嫂去蓟国夫人院中坐坐。”
王保保拱手一礼,带着耐驴往前厅的方向去了。
……
穿过中堂后的月洞门,一条窄窄的青砖甬道引着众人往后院走。
甬道两侧栽着几丛晚桂,秋阳透过枝叶落在砖面上,将那层薄薄的花影筛得细细密密。
王月悯走在前头,徐妙云又挽上了她的胳膊,两人肩并肩慢慢地挪,朱橚落在后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姐姐,方才在中堂,我瞧着你那位三哥倒是有几分意思,一张嘴比殿下还爱逞口舌之能。”
王月悯偏过脸来看她。
“三哥素来便是这副性子,在草原上的时候便是家中最闹腾的那位。妙云你是没见着他小时候的光景,十岁那年偷喝了父亲藏在帐中的马奶酒,醉醺醺地跑到马厩里头把几匹良驹的鬃毛挨个编了辫子,父亲回来差点把他的腿打折。”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倒是与我家二弟增寿有几分像,去年他偷拿父亲的印鉴去替同窗作保,父亲抄起马鞭追了他半个演武场。”
两人挽着手,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换着各自兄弟们的糗事。
朱橚走在后头听着,心中那股自打进府便压着的酸劲又慢慢泛了上来。
自家媳妇挽着别人的胳膊说笑的时候,那副鲜活劲,比挽着他这位正牌夫君的时候还要足上几分。
他紧走两步跟了上去,凑到两人中间,嘴上也要硬塞几句进去。
“妙云,你家二弟那桩事我怎么没听过,什么时候偷拿印鉴替人作保的,回头我得跟岳父大人好好盘一盘。要我说,增寿和耐驴都是小时候被打得少了,还是本王最是稳重……”
徐妙云侧过头来瞥他一眼,眉梢那点嗔意比眼中那点笑意还要明显。
“殿下凑什么热闹,姐姐这是在跟我说体己话,又没叫你听,殿下还是在后头数数这些砖缝里长了几棵苔藓吧。”
王月悯在旁边瞧见朱橚那副吃瘪的模样,抬起袖子掩了掩口。
姊妹俩对视片刻,齐齐朝朱橚笑作一团。
朱橚只得缩回半步,又老老实实地落在了后头,嘴中嘟囔了句谁也听不真切的抱怨。
……
蓟国夫人的院子在河南王府的最北侧,临着一方小小的后花园。
院门是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扉上挂着一串蒙古人惯用的狼牙护符,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内的青砖地上铺着几张毡毯,毡毯的花纹是草原上常见的云纹,色彩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却仍旧能看出当年的鲜亮。
毛氏已经先一步进去禀报过。
三人踏进院门的工夫,蓟国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蒙古长袍,发间重新簪了那支银钗,坐在正屋的炕上等着。
瞧见女儿带着两人进来,老夫人连忙要起身,被王月悯快步上前按住了。
“额吉您坐着便是,妹妹与五弟不讲这些虚礼。”
蓟国夫人用蒙古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抬手便招呼徐妙云到炕沿上坐下。
王月悯一边替母亲斟茶一边朝徐妙云翻译。
“额吉说,叫你坐近些,她要好好看看五弟和妙云生得是什么模样。”
徐妙云依言坐了下去。
蓟国夫人伸手握住了徐妙云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蒙古话,末了忽然转过头来朝朱橚说了一长串。
王月悯正要翻译,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她的面颊蹭地红了起来,目光在徐妙云与朱橚之间转了两转,声音拐了个弯。
“额吉说……额吉说,她瞧着五弟生得周正,又有担当,比……比……”
她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截取了前半段。
“比许多人家的儿郎都要强些。”
朱橚哪里听不出这话里头的弦外之音,老夫人是在宣泄对自己二哥的不满。
他冲着蓟国夫人拱了拱手,还是被这直白夸奖弄得挺了挺胸膛,连声谦虚。
其实蓟国夫人的原话可比这生猛多了。
老夫人原话的后半句是:【这个小伙子看着肩膀宽,身板子结实,眼睛里有疼媳妇的光。不像秦王那个没良心的怂包,连陪媳妇回个门都不敢,那活计肯定也不中用。】
王月悯自然是打死也不敢把这句话翻出来的。
蓟国夫人又说了一串话。
王月悯翻译道:“额吉问,你们二人的婚期可曾定下了?”
朱橚答道:“回老夫人,纳征与下聘的礼数已经走完了,接下来便由司天监卜筮择日,具体的日子还要等钦天监那边回话。等日子定下来,晚辈头一个来请老夫人喝喜酒。”
蓟国夫人听完,眼中浮起一层湿意。
她伸手将发间那支银钗取了下来,托在掌心里头端详了好一会,忽然将那支钗子递到了徐妙云的面前。
蓟国夫人又说了一串蒙古话,这次王月悯的声音也跟着哽了一下。
“妙云,额吉说这支银钗是她当年从漠北带来的陪嫁之物,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她本来……本来想把这钗子传给我的。可是……”
王月悯的话停了停。
“可是她觉着……她觉着我嫁得不好,怕这支钗子上的福气被我的苦命压住了。额吉说,她今日头一眼瞧见你,便觉着你是个有福的孩子,这钗子戴在你的头上才配得上。额吉让你别嫌弃这钗子的样式老旧,愿长生天保佑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徐妙云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她连忙推辞。
“老夫人这份心意妙云领了,可这钗子是姐姐家中代代相传的物件,妙云断不敢受。”
王月悯却笑着摇了摇头,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支银钗,亲自走到徐妙云身后,将那支钗子插到了她的发髻上。
“妹妹便替我受了额吉这份心意吧,额吉说得对,我这些年的苦命压不住这支钗子上的福气,倒不如让它跟着妹妹,替我去看看外头的好日子。”
素雅的银色配着徐妙云今日那身端重的妆花褙子,竟是出奇的融洽,添了几分塞外特有的英气与古朴。
朱橚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好看!我媳妇这模样,便是戴根草棍都美若天仙,这银钗戴在你头上,简直是画龙点睛,登对极了。”
话音刚落。
“嘶——”
朱橚倒吸一口凉气。
脚面上便又被徐妙云那只绣鞋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
徐妙云端坐回椅子上,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端庄的笑意,眼角却凌厉地朝他斜飞过来一道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长辈面前,你倒是真不客气,惯会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话。
朱橚龇了龇牙,冲她递了个委屈的眼色。
徐妙云抿着唇没理他,偏过脸去谢过了蓟国夫人。
……
这小两口在桌底下的这点动作,自然没瞒过蓟国夫人的眼睛。
老夫人看着他们这般亲昵鲜活的模样,心情大好,那股子蒙古大草原上的彪悍劲,瞬间就压不住了。
她忽然伸手在徐妙云的胳膊上拍了两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嘴里又蹦出了一长串的蒙古话,那声调扬得老高,中气十足。
王月悯翻译到一半,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了颈侧。
“额吉说……说妙云生得真标致,这……这身段也好。”
蓟国夫人显然觉得女儿翻译得不够劲,又比划着朝徐妙云的胸前指了指,再朝下方的腰臀处比了个圆圆的手势,嘴里的声调更高了。
王月悯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额吉的意思是……妙云有副‘肌清骨秀的宜男之相’,而且……而且‘襟前盈满,定能哺育康健的子嗣’……还说你……‘宜室宜家,盘骨丰隆’,一看就是个能多子多孙的好福气。”
其实蓟国夫人的原话是:【这丫头长得真俊!你瞧瞧这胸脯大的,将来肯定饿不着小狼崽子。你再看看这屁股,又圆又大,好生养得很,一窝生七八个都不在话下。】
徐妙云何等聪明,一听王月悯那磕磕巴巴的翻译,再结合老夫人那直白的手势,哪里还能不懂这背后的虎狼之词。
哪怕她平日里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诸生,此刻也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脖子根都烧成了粉色。
偏偏蓟国夫人却浑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比划着伸出了四根手指,语调里头透着几分得意。
王月悯苦着脸,硬着头皮继续翻译。
“额吉说,她这辈子生了四个孩子,都是自己一手在马背上带大的,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
蓟国夫人又说了一串话,这次比划的动作更大,朝朱橚的方向连连点头。
王月悯的脸已经红成了一块烧透的炭。
“额吉还说,蒙古的女子生孩子容易,是因为男人勤快,她让五弟……让五弟多学学我父亲的本事,那是草原上的雄鹰,一天……多耕耘,少偷懒……”
话到此处,王月悯羞得直接捂住了嘴,死活不肯再往下翻了。
朱橚也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解围的话,蓟国夫人忽然朝他伸出手指比划了半天,嘴里叽里呱啦地嘱咐了一大通。
说完之后她便从炕上爬起来,朝屋角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子扑了过去,开始翻箱倒柜。
王月悯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崩溃地冲着母亲喊了一句。
“额吉!他才多大年纪,您说这些做什么!”
朱橚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连忙追问。
“二嫂二嫂,老夫人方才说了什么?你倒是译出来啊。”
王月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少凑这个热闹。”
蓟国夫人已经从箱底翻出了几只皮囊,那皮囊上头还描着草原上的纹样,一股子浓烈的药酒味从囊口飘了出来。
她捧着那几只皮囊走回来,塞到了朱橚的手中,嘴里又是一大串的嘱咐。
王月悯认命地翻译。
“额吉说,这是蒙古的祖传药酒,用了十几味草原上的草药泡制的,每日睡前喝一小盅,喝了之后能让五弟……能让五弟生出……生出像小狼崽子一样健壮的孩子。”
她顿了顿,面上的红色又深了一层。
“额吉还说……她瞧着五弟虽然身子骨结实,但若是夜里头觉着力……有不逮的时候,她那里还有更厉害的鹿血酒,只消递个话过来便是。”
朱橚端着那几只皮囊的手都跟着颤了两下。
他嘴上连连摆手。
“老夫人太客气了,晚辈这身子骨结实得很,断然用不着那些补物。”
话虽这般说,他那两只手却并没有要把皮囊还回去的意思,反而下意识地朝自己的怀里拢了拢。
他下意识地看了徐妙云一眼。
今晚翻墙去绣楼的时候,要不要……真喝一口试试?
前夜在柜子里蜷了半个时辰,腰确实有点酸,补补也是应该的嘛!
徐妙云瞧见他居然还真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还一副嘴硬身子软的模样,已经羞得无地自容。
蓟国夫人瞧见朱橚收下了药酒,欢喜得眉开眼笑,接着又比划起来。
王月悯生无可恋地充当着传话筒。
“额吉说……头三个月最要紧。夜里睡觉的时候,你的腰下得垫个软枕头。还有……让殿下睡觉老实点,千万不能压着你。若是他半夜敢不老实动手动脚……”
说到这,老夫人做了一个极其凶悍的抽鞭子动作。
王月悯绝望地翻译。
“额吉说,若是五弟敢在妙云怀孕的时候不老实,妙云就用马鞭子抽他,她一会便去库房给妙云挑一根抽马最疼的牛皮鞭子,当嫁妆送给妙云。”
朱橚的面颊抽了两下。
“这……这嫁妆也太别致了些。”
徐妙云听到这句,忽然不羞了。
她转过头,带着一种温柔到了极致、却也危险到了极致的笑意,定定地看着朱橚。
“殿下听见了吗?老夫人要赐我一条牛皮鞭呢。”
朱橚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本王睡觉最老实了,保证比被点穴了还老实!”
还没等他松口气,蓟国夫人又走过来,捏了捏朱橚的肩膀。
王月悯的面上已经快要滴出血来,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额角,认命地翻译。
“额吉说,男人要多吃肉,尤其是羊腰子。额吉已经吩咐了厨房,今晚要烤全羊,单独给五弟留十串烤羊腰,让五弟必须全部吃完,好好补一补阳火。”
朱橚这回真的绷不住了。
“老夫人,我这阳火再补下去,今晚魏国公府的绣楼怕是要着火啊……”
这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徐妙云那只搁在桌下的手,又不轻不重地拧上了他腰间的软肉。
蓟国夫人却已经又比划起了下一桩事。
她从怀中掏出一串用红绳编成的小小的珠子,珠子上头还描着蒙古人的图腾。
她将那串珠子塞到徐妙云的手中,嘴里嘱咐了好一会。
王月悯翻译到一半便停了,偏过头去喝了两口茶润嗓子,末了才接着说下去。
“额吉说,这串珠子是草原上的萨满为新嫁娘求过福的,戴在身上能够……能够让夫妻房中和美。额吉还让妙云记着,成亲后的头一个月,最是要紧的日子,千万要……”
王月悯的声调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千万要把握住,好赶在明年便让额吉抱上大孙子。”
朱橚与徐妙云的脸同时烧了起来。
蓟国夫人意犹未尽,又朝朱橚比划了一通。
这回她的手势做得格外仔细,嘴里的话也说得极为认真。
王月悯翻译到一半便彻底崩溃了,她伸手死死地捂住了两只耳朵,猛地摇头。
“这句我不翻!打死我也不翻!妙云你……你以后自己去悟吧!”
徐妙云的面颊烧得更厉害了。
朱橚抓心挠肝地凑过来。
“二嫂,到底是什么?别卖关子啊,这可是关乎子嗣的大事……”
“闭嘴!”
这一道声音是徐妙云和王月悯异口同声吼出来的。
吴王殿下缩了缩脖子,彻底老实了。
蓟国夫人瞧见三位年轻人的面上已经红得不像话,只当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效,得意地拍了拍徐妙云的手背,笑得眉眼弯弯。
那支新插到徐妙云发髻上的银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晃得整间屋子的气氛都暖了几分。
第182章 张辅得字赐安南
蓟国夫人那番虎狼之词总算说完了。
王月悯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扶着母亲在炕上重新坐稳,回过头来朝朱橚和徐妙云递了个告饶的眼色。
意思是再不离开这间屋子,她这位做翻译的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朱橚和徐妙云会意,起身向蓟国夫人告退。
老夫人摆了摆手,又用蒙古话叮嘱了几句什么,王月悯这次说什么也不肯翻译了,只是红着脸把二人往院门外推。
出了院门,沿着青砖甬道往前走了几步。
徐妙云偏过头来,目光在他鼓起来的袖口上停了停。
“殿下袖中那几只皮囊,回去之后是直接喂了大黄,还是要妾身替殿下收着?”
朱橚的脚步顿了顿。
“收着收着,先收着,蒙古人的祖传方子嘛,全当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扔了不恭敬,留着也未必真用得上。”
“真用得上?”
“假用得上,假用得上。”
徐妙云抿着唇瞧他,那双眸子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那妾身回头要不要替殿下去蓟国夫人那里再讨一坛鹿血酒回来?老夫人方才说得明明白白,那物件比这皮囊里的更厉害几分,殿下既然这般信不过自己的身子,妾身自然也该替殿下张罗周全。”
“讨……”
那个“讨”字刚出口,朱橚便察觉到那双挽着她的胳膊忽然收紧了半分。
“讨什么讨,本王说了用不上便是用不上。不过……老夫人方才说那鹿血酒是配着草原上的雪莲一道泡的,听着倒是稀罕物,回头若是顺手……”
他侧眼便撞上了徐妙云那道笑意盈盈的目光。
“殿下接着说。”
朱橚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干咳了两声。
“妙云,你这样看着本王作甚?本王只是觉着那雪莲入药对你有好处,女子嘛,秋冬里头容易手脚冰凉,喝些温补的总归是好的。”
“噢,原来是为了妾身。”
“自然是为了你。”
……
二人沿着甬道又走了数步,前院中庭隐约传来了王保保的声音。
王保保正陪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在庭院中说话,那男子身侧立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妇人手上牵着一名稚童。
那稚童约莫两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两只小手怯生生的攥着母亲裙角。
王保保瞧见朱橚和徐妙云走过来,连忙引着那一家三口迎了上来。
“殿下,王妃,正巧遇到两位,请容王某替殿下引荐。”
他侧过身,朝那汉子介绍道。
“张玉,这位便是大明的吴王殿下,殿下身侧的便是吴王妃徐氏。”
那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撩袍就要行大礼,被朱橚抬手虚拦了。
“张壮士不必多礼,大明没有北元那套跪拜的规矩,起身说话便是。”
张玉只得行了个躬身的拜礼,他身侧的妇人也跟着福身,抬手按住了稚童的小脑袋,让他跟着自己一道低下头去。
那幼儿被母亲按了头,懵懵懂懂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弯了弯腰,小屁股朝后撅着,那模样把站在旁边的徐妙云都瞧乐了。
朱橚这一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张玉。
历史上靖难的第一名将,朱棣身边最为得力的那员战将,东昌一战为护朱棣突围战死阵前,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他眼前的这个孩童便是张辅,将来会为大明立下“四征安南,三擒伪王”的功绩,挣下英国公的爵位。英国公这一脉香火传到明末张维贤手中,于天启崇祯两朝相继之际紧握京营兵权,护朱明皇室的两次平稳传承,无愧于“与国同休”四个字。
朱橚收敛了思绪,向王保保看过去。
王保保拱手开口。
“殿下,这位张玉,原本是大明永宁火路墩的墩卒,洪武六年王某攻打宣府的时候将他俘虏,后来在我帐下做到了千户。赤勒川战后,成了大明的俘兵,如今他的母亲与妻儿,在我旧部的周旋下,重新回归了大明。”
“张玉这些年虽然栖身在我帐下,可暗中没少替过往和林的汉商汉使遮掩照应,这件事王某心知肚明,从未点破。今日他既已重归大明,王某想替他在殿下面前说几句公道话。”
朱橚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张玉身上。
“赤勒川被俘的汉人兵将,朝廷已经按着旧例都遣返了,朝廷的态度本王清楚。这些人在贰臣的名头底下夹着,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可本王今日瞧见了张壮士,倒觉得这名头未必会落在你头上。”
张玉抬起头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眶里瞬息便红了。
他张了张口,方头在心里排演过无数回的请罪说辞,到了嘴边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年在和林熬着,最怕的便是有朝一日重归故土,反倒被自家朝廷以贰臣二字钉死在耻辱柱上。
朱橚却没在他身上多停留,目光转到了那个稚童身上。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被父亲推了一把,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张……辅。”
奶声奶气的两个字,咬得不甚清楚。
朱橚伸手在那小脑袋上揉了揉。
“张辅,辅弼之辅,是个好名字,可有取字?”
张玉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草民原本想着,等犬子长到束发那年,给他取一个文弼。文以载道,弼以匡君,盼他将来回中原读汉家的书,走文臣的路子,在朝堂上站得稳当些。”
朱橚听完这番话,低头瞧了瞧那个躲在母亲腿后的小不点,伸手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轻轻捏了捏。
“文弼这两个字稳是稳,可本王瞧着张壮士这眉宇间的英武,令郎将来未必落在文官那条路上。这表字,本王替他改上一改,如何?”
张玉与他妻子对视了瞬息,慌忙就要推辞。
“殿下,这如何使得,犬子何德何能。”
朱橚摆了摆手,已经将目光转回那稚童的脸上。
“今后就叫安南吧。”
这番话落下,张玉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双膝一弯,便要朝下跪去。
明朝本无这般动辄下跪的礼数,可他这一下却是跪得真心实意。
亲王赐字。
大明最尊贵的亲王,给自己这个降卒之子赐字。
张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哪里是赐字,这是在给这个孩子贴了道保命符,是在给他张家立了架通天的梯子。
他原本盘算的那两个字,文弼,此刻在脑中烧成了灰。
安南。
张玉将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股从字缝里头透出来的杀伐之气直冲他的头顶。
殿下这是要让他的儿子去马背上取富贵啊。
他猛地拽住妻子的胳膊,两个人朝朱橚深深地拜了下去。
“殿下赐字之恩,张玉此生此世粉身难报。”
“安南,安南……好!往后这小子若是拿不动刀,草民亲手打断他的腿。”
他的妻子被丈夫这番虎狼之言唬了跳,连忙去捂儿子的耳朵。
朱橚被这对夫妇逗得笑了出来。
他伸手将张玉扶了起来,开口道:“张壮士,你在和林这几年的事,王将军方才已经替你说过了。身在胡营心在汉,本王听得明白。往后你不必再背着贰臣的名头过日子,堂堂正正地做大明的人。本王现下正在筹建王府五卫,缺少领兵的将才,你若不嫌弃,便到本王麾下效力。”
张玉的眼眶又烫了一层,再度躬身。
“殿下不嫌弃草民这副在草原上滚过的身板,张玉这条命便是殿下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什么死不死的,今日是重阳,是团圆的日子。今夜要在王将军的府邸用膳,张壮士你也莫走了,留下来陪本王喝两盏,本王也想听听你在漠北那些事。”
张玉再要推辞,被王保保拦了下来。
“留下吧,殿下既然开了口,便是抬举你。”
第183章 妙云,还不快替本王脱靴
河南王府的晚膳摆在后园的水榭中。
水榭三面临水,秋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将那片金黄的秋菊吹得簌簌作响。
朱橚坐在主位上。
十几样蒙汉杂糅的菜色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烤全羊端上来的时候,整间水榭都漾着油脂的滋滋作响。
焦黄的羊皮上撒着一层胡椒末,香气浓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朱橚那只单独装着十串烤羊腰的盘子被端到面前的时候,他的面色僵了下。
蓟国夫人朝他比划了一通,那意思是务必吃完。
朱橚硬着头皮,认命地拿起一串。
酒过三巡。
耐驴的脸已经红了大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端着只大碗踱到了朱橚面前。
“吴王殿下,你这仗打得虽然阴了点,但人嘛,我耐驴这辈子没佩服过汉人,你算半个。”
朱橚被他堵得哭笑不得。
“才半个?那剩下的半个在哪?”
“在石灰粉里搁着呢!”
满桌的人愣了愣,紧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王保保拿起手边的酒囊朝弟弟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喝你的酒,少在殿下面前嚼舌根。”
耐驴不服气,又灌了一大口,那舌头便拐了个弯。
“殿下,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在漠北还有个二哥,叫脱因帖木儿。他在和林守着那点残兵也没啥意思,哪日你带兵出去,顺手也把他擒过来得了。咱们一家人,在金陵就得整整齐齐的,缺他一个,我额吉这觉都睡不踏实。”
朱橚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王保保抬手在自家弟弟的后脑勺上又拍了一记。
“耐驴,闭嘴,你少给殿下添乱。”
耐驴捂着后脑勺缩回了座位上,嘴里还在嘟囔。
“怎么就添乱了,我这是替额吉着想。”
王月悯也忍不住瞪了耐驴一眼。
“三哥,你这话叫旁人听了像什么样子。”
耐驴梗着脖子。
“怎么了,我说错了?大哥被擒过来,我也被擒过来,敏敏你也远嫁过来了,就缺二哥还在漠北吹风呢。殿下的手段那么高明,再多擒一个有何难处。”
蓟国夫人不知怎的听懂了几个字眼,老夫人朝小儿子招了招手,又比划了一通什么。
王月悯偏头听了几句,那张脸又红了。
“额吉说,她也想见见脱因帖木儿。”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
……
笑声里头,朱橚的目光转到了徐妙云那边。
徐妙云正替王月悯布菜,将一块烤得最嫩的羊肋夹到了王月悯的碟中,又顺手替她把酒盏中的马奶酒添了半盏。
王月悯也回手替徐妙云夹了一筷子。
姊妹二人在席上你来我往,连半个余光都不曾分给朱橚。
朱橚瞧着这一幕,心中又泛起了那股酸味。
放在以往,妙云在席上的头一筷子都是给他的。
替他剥虾的时候,那双纤纤玉手剥得是又快又稳,连那虾线都一根根地挑了出来。
今日倒好,自家媳妇的那柄玉著从开席到现在,便没往他这边伸过半回。
他低头喝了口酒,借着这口酒的劲,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来。
朱橚搁下了酒盏,凑到了王保保身侧。
“王将军,本王有件事想跟你掰扯掰扯。”
王保保侧过身来。
“殿下请讲。”
“你看,你妹妹月悯跟我家妙云,今日在马车上结了义,那是正儿八经的额格其和额很督,对吧?”
“是,那是她们的缘分。”
“缘分个屁,这就是坑啊。”
王保保的眉头蹙了起来。
“殿下何出此言?”
“你听我替你算算。妙云她管月悯叫姐姐,月悯是你嫡亲的妹妹,那你现在管我那位老岳父魏国公,叫什么?”
王保保的酒意瞬息便消了三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朱橚已经替他答了。
“那得叫伯父啊。魏国公比你年长几岁,往后你们两个在军校共事,你见了他还要先矮一辈,毕恭毕敬地唤一声徐伯父好。这叔可忍婶不可忍啊,王将军,你说这事咋办?”
王保保的面色立刻便变了。
他在沙场上与徐达对过几番阵,互相敬佩归敬佩,那毕竟是平辈论交的对手。
可若是按着妹妹与王妃这一道义结金兰的辈分往下捋……
这位曾经统帅十数万铁骑的北元名将,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此刻彻底沉不住了。
“殿下,这……不妥,大大的不妥。”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将军稍安勿躁,本王有一个想法,能把这份辈分给你掰回来。”
“殿下请讲。”
“上回本王去拜访魏国公府,酒桌上那可是推杯换盏,魏国公喝多了,非要跟本王称兄道弟,本王这推辞不过,只能勉为其难认了他这一位老哥哥。”
朱橚说到此处,偷偷瞥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正与王月悯说着体己话,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
朱橚压低了声调。
“本王与岳父大人是兄弟,王将军你与岳父大人在沙场上交过手,惺惺相惜。不如今夜你我也结为异姓兄弟,这样咱们各论各的,辈分不就回来了。王将军和徐达还是同辈,往后你在军校见了他,平辈相交,谁也不必矮谁一头。”
王保保的眉宇舒展了开来。
“殿下此言甚妙。”
朱橚已经憋不住笑了,他又拍了一记王保保的肩膀。
“更妙的还在后头,咱们二人结义之后,月悯和妙云这一对义结金兰的小姊妹,往后见了本王,还得叫一声叔父。哈哈哈……”
王保保的酒意散得更彻底了。
他到这一刻才回过味来,原来吴王殿下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最终的算盘竟是要在自家妹妹与王妃那里讨得这份叔父的便宜。
“殿下这一招,高。”
“那是自然。”
对面的徐妙云不知怎的,鼻尖突然痒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朝这边望过来,正撞上朱橚那道得意洋洋的目光。
“殿下与王将军在那边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朱橚冲她摆了摆手。
“男人之间的事,妙云你少管。”
徐妙云的眉头蹙了蹙,那双眸子里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月悯也跟着望了过来,那预感同样写在了她的脸上。
朱橚已经站起身来,借着酒劲,一手拽住了王保保的胳膊,另一只手朝偏席上的张玉招了招。
“张壮士,过来过来,本王今日要做一桩大事,缺一个见证。三国话本里头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日本王与王将军月下结义,你来凑个数。”
张玉本是受宠若惊地端着酒盏陪坐在偏席上,被这般冷不丁地点了名,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王保保朝他招了招手。
“张玉,过来。”
张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捧着酒盏小跑了过来。
朱橚拽着王保保和张玉一并出了水榭,往庭前的金菊圃去了。
水榭里头剩下的几位面面相觑。
蓟国夫人不明所以地朝女儿比划了几下。
王月悯此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她总不能说,自己这位好五弟,正打算用这般匪夷所思的方式占便宜。
徐妙云搁下了筷子,叹了一口气。
“殿下这酒品欸~”
“妹妹,你说五弟今日这酒,是不是喝多了?”
“恐怕不是喝多了,是清醒得很。”
“若是按照五弟的算法,咱们俩往后真得喊他叔父?”
“恐怕是了。”
徐妙云无奈的和王月悯对视瞬息,二人齐齐扶住了额头。
……
庭前的金菊圃旁。
朱橚命人取了一只大碗,又取了一只酒坛,往大碗里头倒满了酒。
他从腰间摸索了半日,摸出了一柄小小的削果子刀。
那柄小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朱橚捏着刀柄,在自己的指尖比划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愣是没有划下去。
王保保在旁边瞧着他这副犹豫的模样,险些笑出了声。
“殿下,要不还是让做兄长的来。”
朱橚连忙将那柄小刀收了起来。
“不必不必,本王这身子是父皇母后给的,金贵得很,划破了流血回去要挨骂的。结义嘛,心意到了便成,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他目光滴溜溜一转,猛地定在了一旁正蹲在地上,剔着牙看戏的耐驴身上。
“耐驴,借你一根指头使使?”
耐驴正看得起劲,闻言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殿下,结义的是你们三个,与我这瞧热闹看戏的何干?”
话音未落,朱橚已经一步跨上前,精准地拽住了耐驴那只蒲扇似的大手。
“既然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你的血就是大家的血,况且你这身板子壮得像头熊,放几滴血全当是消消火气,于身子有益。”
“诶?殿下你这……”
“嘶——”
朱橚手起刀落,动作快如闪电,在耐驴指尖飞快划出一道口子,旋即熟练地捏住那根粗指头,对着那碗清酒“嗒嗒”挤了三滴。
“成了!”
朱橚啪地一声收回小刀,豪气干云地端起那碗飘着血丝的酒。
“本王虚小不下百岁,可论起辈分来,那便是同辈。王将军年长,做兄长,我们做兄弟。张玉年纪居中,做老二,本王做老三。”
王保保应下了。
张玉哪里敢应,连连推辞。
“殿下,草民身份卑微,怎敢与殿下和王将军结为异姓兄弟。”
朱橚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今日这碗酒下了肚,便没有殿下,没有将军,只有兄弟。张玉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本王的一片诚心。”
张玉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端起那碗酒,仰头饮下数口。
王保保也跟着饮了。
最后是朱橚,他饮罢把酒碗一摔,这一摔刚好被触底的巧劲卸了,酒碗滚到了金菊丛中,并未碎掉。
朱橚干咳了两声,率先开口。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吴王朱橚(我王保保/我张玉),对月起誓,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违此誓者……违此誓者自己看着办吧。”
王保保和张玉同时拱手:“谨遵盟誓。”
席上的徐妙云与王月悯,眼睁睁地看着这酒劲上头的三人,把这桩荒唐事办成了实。
按理说,朱橚与王月悯本是平辈,纵然同王保保结义,也不过是把王月悯那边的辈分扯乱了些。如今朱橚口口声声称徐达为老哥哥,又借着这层关系与王保保结义,将自己抬到了与徐达平辈的位置上。如此一来,王保保的辈分便也跟着往上提了一辈,彻底与徐达平齐了。这辈分被他一绕,便从“姊妹同辈”绕成了“叔侄有别”。
朱橚越想越觉自己这番算盘打得精妙,顿时负手而立,满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大着舌头说道:“两位侄女,往后见了本王,可不能再没大没小了。”
“愣着作甚,还不过来给叔父倒酒。”
……
夜色已深。
朱橚被两名锦衣卫架着,从水榭一路扶到了府门外的马车上。
那张脸红得透亮,嘴中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安答二字。
徐妙云与王月悯先一步上了车厢。
王月悯瞧着外头那一阵手忙脚乱的光景,无奈地摇了摇头,凑到徐妙云耳边轻声道:“妙云,五弟今夜这场酒疯,回头你可有得受了。”
徐妙云抿了抿唇。
“姐姐放心,妹妹有的是法子治他。”
话音方落,朱橚便被锦衣卫塞进了车厢。
他一屁股坐到了软垫上,那双醉眼在车厢里头扫了扫,最后落在了徐妙云的脸上。
“你们二位,方才在席上的礼数可是没做齐全。”
徐妙云蹙了蹙眉。
“殿下又要说什么浑话?”
朱橚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朝她晃了晃自己脚上那双锦缎云履。
“本王今夜与王保保结了金兰之好,那是同辈的兄弟。你爹徐达,本王上回在魏国公府喝酒的时候,也与他称兄道弟了,那也是同辈的兄弟。如今本王与你爹平起平坐,你徐妙云是徐达的女儿,见了本王这位与你爹勾肩搭背的同辈兄弟,该叫什么?月悯是你的额格其,你俩是同辈的姊妹,你矮了本王一辈,她自然也矮了一辈。”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还没算明白那舌头便已经拐了三道弯。
“总而言之,妙云你与月悯,往后见了本王得唤一声叔父。叔父我今日喝得有些多,这双靴子穿着发紧,妙云,你这个做晚辈的,还不快替叔父脱了靴子,揉一揉。”
车厢里头又静了一瞬。
王月悯捂着脸,伏在软垫上肩头止不住地轻颤。
徐妙云那张端丽的面孔上,那道嗔意慢慢地、慢慢地凝成了极为危险的弧。
“殿下方才说什么,妾身没听清,烦请殿下再说一遍。”
“本王说,你这个做晚辈的,还不快替叔父脱……”
那个“靴”字还没出口。
车厢内便传出一道极为响亮的闷响。
紧跟着便是朱橚那道“状若杀猪焉”的哀嚎,凄厉传到了车厢之外。
车辕之外。
驾车的扈从缩了缩脖子,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锦衣卫千户。
那千户的面上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只是那两片嘴唇绷得极紧,肩头微微地颤。
车厢中的哀嚎还在继续。
“姐姐,你说咱们叔父的这双靴子,是该从左脚先脱呢,还是从右脚先脱?”
“妹妹,依姐姐看,左右一道脱才稳妥。”
“哎?哎呦!!!”
“妙云轻些,轻些,叔父知错了,叔父再也不敢了……二嫂你也帮着说句话啊……”
“五弟你方才不是要做叔父的,怎么这会儿又喊上嫂嫂了?”
“我不做了我不做了,月悯你还是我二嫂,妙云你是我祖宗……嘶,疼疼疼……”
第184章 下个月,栖霞枫红为婚期
乾清宫的暖阁内。
夜色已深,檐下那几盏宫灯的光晕从槅扇的缝隙透进来,落在红漆的长案上。
案面上的菜色不多,却是老朱家最地道的几样。
一只烤得油亮的烧鹅搁在正中央,旁边是一碟茱萸焖羊肉、一盆菊花豆腐、几碟小菜,外加一壶温着的菊花酒。
朱元璋坐在主位。
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依着年齿,分坐两侧。
朱标立在朱元璋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只描金的酒壶,眉眼低垂。
今夜没有太子,只有朱家的大郎,给几位从小看他长大的长辈端壶执酒。
马皇后方才亲自来看过一回,见这几个老家伙凑在一处便是要撒欢的架势,便摇着头回了乾清宫,将这处暖阁让给了这几位幼时的光脚兄弟。
“都退下去,今夜咱这一桌不用你们伺候,有太子在这便够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将伺候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都挥退了出去。
暖阁的门才合上,他便翘起了二郎腿,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便舒展开来。
“咱跟你们几个老兄弟说,妹子方才来看了一眼便走了,那是咱让她走的。”
“为何让她走?”朱元璋自问自答,“今日是重阳,是咱们兄弟四个的正经日子,后宫那头谁也不许掺和。妹子方才要过来给咱们几个布菜添汤,想寻个由头过来坐上一坐,被咱一句话挡了回去。咱跟她讲了,男人喝酒讲的是沙场上那些粗话,划的是汉子们的酒拳,妇人凑过来做什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那股威严摆得足足的。
“男子汉们喝酒谈正事,后宅的妇人插不上嘴。咱洪武朝虽说外头有些流言蜚语,说咱这个皇帝这也听妹子的,那也听妹子的,可那都是外头那帮酸文人编排的。那都是些没影子的浑话,咱这个当夫君的在家里说一不二,妹子素来是听咱的。”
朱标正在给周德兴续酒,听到父皇这番话,那只拎着酒壶的手抖了抖,险些将酒汁洒在桌面上。
他低下头去,嘴角那道压都压不住的弧度朝旁边偏了偏。
朱元璋正讲到兴头上,目光往朱标那边扫了过去。
他瞧见自家大儿子的肩头正微微地颤。
朱标的下巴压得极低,那双眼睑也垂得极低,分明是在强忍。
“标儿。”
朱标的肩头僵了僵,慌忙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恭谨的表情。
“爹。”
“你在笑什么?”
朱标清了清嗓子。
“爹,儿子只是想起母后方才在坤宁宫正殿交代的一番话。母后说,爹今夜若是贪杯喝多了,回去之后便不许上龙床,那床榻母后一人要霸着睡,免得爹的酒气熏着她。儿子瞧着爹方才谈兴甚浓,想着这床榻的事情要不要替爹多说几句。”
朱元璋的面色僵了下。
汤和与周德兴齐齐低下头去,假作去瞧那只烧鹅盘子底的汁水。
徐达再也忍不住,低头将那口酒呛进了袖口。
……
朱元璋自觉镇住了场面,咳了一声,朝朱标摆了摆手。
朱标便从身后小桌的锦盒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裹的糕匣,搁在桌面中央。
油纸揭开之后,一摞摞晶莹如玉的重阳糕摆了开来,糕面上嵌着桂花蜜渍的枣泥,还点缀着几粒松仁。
朱元璋得意地朝三位老兄弟扬了扬下颌。
“天德,鼎臣,德兴,你们尝尝,看看咱这位儿媳妇的手艺如何。”
“今日一早,妙云就让增寿将这匣重阳糕送了进宫。那丫头知道咱今夜要宴请老兄弟们,特意多做了几块,还特意让人捎了话,让父皇与几位叔父尝一尝她的手艺,盼父皇与几位叔父身子安康。”
朱元璋将“父皇”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朝徐达挑了挑眉。
把那只油纸匣往徐达面前又推了推,唯恐对方瞧不清那匣子里的每一颗松仁。
“天德,你瞧见没,妙云那丫头总算是改口了。前些日子那丫头见了咱还是规规矩矩地唤陛下,咱每回听着心里头都不得劲。你瞧瞧这丫头,咱妹子那一声母后唤了多少回了,独独这一声父皇让咱等到了今日。咱等得值,这一声父皇抵得上抵得上老五那兔崽子的一百句。”
汤和捏了一块糕搁到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
“这糕做得讲究,蜜的火候拿捏得正好,大侄女这份孝心了不得。”
周德兴也附和着尝了一块,面上堆着笑。
“陛下这位儿媳妇,满朝上下挑不出第二个。”
朱元璋的面上甚是得意,他的目光落在徐达那边。
只见徐达瞧着那一匣重阳糕,面上那副要与朱元璋争风的架势竟是一点都没摆出来。
他伸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神色平静。
朱元璋瞧见他这副反应,反倒愣了一下。
往日里但凡他在徐达面前显摆妙云的孝心,这位老兄弟总要端起亲生父亲的架子与他掰扯几句,什么妙云是徐家的小棉袄、什么自家闺女的手艺像了哪位婶娘之类的话一套又一套。
今夜这声“父皇”砸下去,徐达竟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元璋心中那份得意便有些悬在半空了。
“天德,你今夜这是怎么了,咱这儿媳唤了咱一声父皇,你倒是不急着与咱争了?”
徐达咽下口中那块糕,将油纸上的碎屑掸了掸,慢吞吞地开了口。
“陛下疼妙云,臣这做爹的感激都来不及,哪还敢跟陛下争。再说臣什么时候跟陛下争过了?妙云孝敬公爹是天经地义的事,臣从来没有半句闲话。不过臣今夜来赴宴,确实有件事想找陛下倒倒苦水。”
“倒什么苦水?”
“陛下家那位好五郎。”
徐达将这番话吐出来的时候,嗓门沉得能把暖阁里那点暖意压下去三分。
朱元璋一听这话,心里便先打了个突。
“老五那混小子又怎么了?”
汤和与周德兴原本正各自端着酒盏看戏,一听这话头,齐齐将耳朵竖了起来。
这种老朱家内部的乐子,兄弟们自然是要凑个热闹的。
徐达将酒盏搁下,冲朱元璋拱了拱手,一脸的老泪将要纵横。
“陛下,臣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光景,您可知道?您家那位好五郎,自打从东宫养病养好了搬回吴王府之后,三天两头往臣府上跑。这也就罢了,他不走正门,专翻院墙。臣那后院西北角的围墙,短短两个月被他踩掉了六块砖,墙头上的青苔都被他的鞋底蹭得精光。”
朱标在旁边忍不住问了句:"翻墙做什么?"
"做什么?学猫叫!"
“头一回臣发现他的时候,是月黑风高的子时。臣起夜瞧见后园那株老槐树上头挂了个黑影,一动一动的。臣当时便以为是进了贼,抄起床头的佩刀便扑了过去。到了树下一瞧,那黑影嘴里还学着猫叫,喵呜喵呜地往绣楼那头递信号。臣喝了声谁,那臭小子脚底一滑便从树上栽了下来,半个身子挂在树杈上,另半个身子悬在半空。臣举着佩刀在底下瞪了他半晌,他涨红了脸冲臣挤了个笑,开口便是一句徐叔叔好,说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赏月,赏到臣家后院来了。”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一回,臣刚从都督府回来,走到后巷,那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臣瞧见墙根底下蹲着个卖馄饨的挑担汉子,那汉子的挑担支在臣家的那截墙角边上,瞧那炉底下烧剩的炭灰,怕是守的时辰不短。臣觉着蹊跷,这金陵城卖馄饨的哪有守着不挪窝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才是正经营生。臣当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这馄饨一碗多少钱,那臭小子回头瞧见臣,整个人便僵在了那口汤锅跟前,半晌憋出一句徐叔叔,这馄饨是小侄孝敬您的,不要钱。”
朱元璋原本绷着的那张脸,已经压不住了。
他拿起袖口抹了把嘴,借着这一下动作把面上那抹笑意抹了下去,又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掩过喉间那点发痒的哧哧声。
“咳,天德你接着说,第三回呢?”
“最近这一回更过分,就在前日夜里。臣那夜本来已经歇下了,大黄在院中忽然叫了起来,叫得那是撕心裂肺。臣披衣出来一瞧,那条狗正围着妙云那座绣楼打转,尾巴摇得飞快。臣心想这绣楼里莫不是又进黄鼠狼了,便牵着大黄上了绣楼。臣当时问了妙云一声,若不是这些年在沙场上练出来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当场便要被那丫头糊弄了过去。”
汤和撑不住了,伏在席上肩头颤。
周德兴端着酒盏,不敢笑也不敢不笑,那副憋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倒比笑出来还要难看。
而作为兄长的朱标,听到弟弟不着调的糗事,那憋笑的架势已经快要憋成内伤。
朱元璋原本那副替老兄弟鸣不平的面孔,也差点绷不住了,他好奇的追问道:“天德,前日里那一回,你抓着老五了没有?”
“没真抓着。”徐达的声调沉了沉,“臣第二回上楼的时候,妙云那丫头正坐在书案前头抄《女诫》,面上红得跟朝霞似的,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墨痕,臣一问她抄了多久,她支支吾吾地答了半日。臣走的时候回头瞧了一眼那只紫檀衣柜,柜门缝边还露着半截子直裰的袖口。”
“陛下,你想想,若不是臣当时脑子转得快,带着大黄在绣楼底下转了两回,又上楼再多晃了两晃……”
“欸,你这两晃,把咱的好大孙给晃没了。”
朱元璋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他自己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
“咱是说,咱的好大孙将来断断不能在柜子里诞下来。老五那兔崽子行事没个分寸,将来咱老朱家的第一个孙女要是真从那口破柜子爬出来的,传出去咱这张老脸还往哪里搁。”
朱元璋的面上挂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
“那个兔崽子,等他下回入宫,看咱不打断他的腿。妙云那丫头是咱的半个闺女,咱绝不能让老五臭小子在婚前把妙云的名声给祸害喽。”
徐达摆了摆手。
“陛下,倒也不必把腿打断,那孩子身子骨才刚刚将养回来。”
这护短的话从徐达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着有些拗口。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这当老丈人的,倒是比咱这当爹的还心软。”
“倒也不是心疼那个兔崽子,臣是知道妙云是个明事理的好闺女,每一回都把分寸拿得稳稳的,断然不会让他得了逞。”
徐达将话头一转:“陛下,臣给您出个主意。五殿下毕竟年轻气盛,这般下去终究不像话。陛下不是要让臣去办那军校吗,过阵子臣忙起来了,家里便没人盯着,万一让那兔崽子钻了空子,臣真是对不住列祖列宗。不如这样,陛下抓把紧,把这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一了百了,陛下和娘娘也好早日抱上孙儿。”
朱元璋瞬间明白过来了。
这老兄弟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要来催婚的。
“老大。”朱元璋扭头朝朱标看过去,“妙云与老五的婚期,钦天监那边选得怎么样了?”
朱标替父皇续了酒。
“回爹的话,司天监那头还在卜筮。如今筹备婚事的是太子妃常氏,穆英前日里与儿子提过一嘴,说司天监递上来的日子有三四个,都不大合心意,还得再比对一番。”
“不等了。”朱元璋挥了挥手,“就定下月,定在栖霞山枫叶红透的那几日,把这场婚事给办了,省得拖到老五去凤阳演武之后,这桩好事又得往后捱上半年。”
“爹,这会不会仓促了些?”
“仓促什么仓促。画舫案闹到今日这个地步,朝野上下一片肃杀,也该有件大喜事来冲冲晦气。老五是咱这些个兔崽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妙云又是咱打心眼里相中的儿媳妇,这婚事要办得敞亮些,就按着此前朝会议好的那套规制来办,也让满朝百官瞧瞧,咱老朱家不光有杀伐果断,也有这般热闹喜庆的时候。”
“你回头去跟太子妃说,敞开了花销,不必怕内帑吃紧。你那五弟如今开着格致院、办着报馆、手底下还攥着好几桩买卖,富得连咱这个当皇帝的都眼红。这回正好借着婚事的由头,把他那点家底刮一层下来。他孝敬岳父大人的时候出手那么阔绰,体谅亲爹的时候总不能缩回去吧,而且还是操办他的婚事。你就跟太子妃说是咱的旨意,让她把账单尽管往大了列,到时候咱拿着单子往老五面前一拍,他要敢皱半下眉头,咱就给他来个超级加倍。”
朱标应了一声,嘴角那点笑意压得极为辛苦。
他在心中默默替五弟算了算格致院这几个月的进项,又估了估老爹这副架势能刮下来几成,再想想五弟那个性子,嘴上喊“没钱”叫得比谁都响,可但凡扯上妙云的事,掏银子从来不带眨眼的。
这一老一少碰到一块,一个敞开了花,一个捏着鼻子认,这场婚事办下来的花销,怕是比朝廷这些年来拨给水师造船的银两加起来还厚。
朱标收敛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又上前半步。
“爹,既然是要仪同太子的规制来办,这些繁复礼数穆英最是熟悉。弟妹素日里与穆英走得近,两个人相熟得很。儿子想着让穆英这些日子多往魏国公府那边跑几趟,把当年东宫大婚的那套规矩细细讲与弟妹听。六礼哪一处该注意,王妃冠服的穿戴讲究,宗亲觐见时的礼数,这些东西穆英当年是亲身过了一遍的,有经验,讲起来比礼部那帮老学究要中听得多。”
朱元璋听到这番话,朝自己这位大儿子瞧了瞧,面上那道笑意便压不住了。
汤和与周德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面上瞧出了几分感慨。
这满朝上下,也只有太子敢这般大大方方地将东宫的规制挪到兄弟的婚事上头,半分忌讳都没有。
“老大这话说得在理,此事便这般定了,你回头让太子妃多往魏国公府走动。”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徐达。
“天德,这样可满意了?”
徐达的面上总算露出了笑意,那是一个老父亲替自家闺女争足了体面的笑。
他端起酒盏。
“满意,满意,臣替妙云谢过陛下与太子殿下。”
第185章 老五,有刺客盯上你了
开席酒上,朱元璋执过那只酒壶,亲自替三位兄弟斟满了酒。
他端起盏来,望着桌上那一盆烧鹅,忽然动情的站起身来。
“用膳前,咱先说两句。”
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跟着站了起来。
“当年咱们四个在钟离的土地庙结拜的时候,也是这般的重阳。那一年咱才九岁,鼎臣最年长大咱两岁,天德还是五岁大的鼻涕虫,德兴那会跟在咱屁股后面捡咱丢下的枣核。”
朱元璋环视三位老兄弟,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泛起了一层暖意。
“一晃便是四十年,当年咱们四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土地庙分那半块窝窝头的时候,万万想不到能有今日。那时候发的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誓咱这辈子一天都没忘过。老天爷待咱不薄,让咱兄弟几个从放牛娃一路混到了今日,咱坐上了这把椅子,你们也都挣下了公侯的爵位。”
他举起那只酒盏。
“这一盏,敬咱们的当年,敬咱们这些年的不离不弃,敬咱们四个这辈子,没有谁走在谁的前头。”
这番话说得满桌动容。
汤和的双眼泛起了湿意,徐达咂了咂嘴,周德兴则是低下头去抹了抹眼角。
四只酒盏在桌子中央碰了一下。
朱元璋落座之后便拿起了筷子,亲自给三位老兄弟布菜。
一筷子糟蒸鸭子夹到了汤和的碟中,又一筷子炙羊肉搁到了周德兴的碗里。
轮到徐达的时候,朱元璋将那双筷子搁回了箸山上。
他伸过手去,从那盘烧鹅上头亲手撕下了最肥的那条腿,连着腿根那块最嫩的肉,稳稳地搁到了徐达面前的白瓷盏中。
鹅皮在炭火上头烤得金黄酥脆,撕开的切口处淌着晶亮的油汁,那缕焦香顺着油汁往鼻子里钻。
朱元璋的指尖被那烫油浸了一层,他浑不在意地在衣襟上抹了抹。
“天德,这条烧鹅腿你来吃。”
徐达愣了下。
“咱听戴思恭说了。”朱元璋的面上挂着一缕意味深长的笑,“你身上的刳割之术是上月给你操办的,这大半月你在家里养着没有露面,以为咱不知道?老五那个兔崽子,捂得倒严实,连咱都瞒着。”
徐达的面色涨红了半分。
“陛下,五殿下原本说要等到各方面完备了再替臣治这狐疝。可臣这把年纪等不起了,那东西在臣肚子里揣了这么多年,每日里走路都要夹着腿,难受得紧。臣听戴思恭说在赤勒川打仗的时候,用伤兵练出了一批精通刳割的医匠,臣便瞒着五殿下和妙云把这件事做了,两个小家伙如今还不知情。”
“好啊。”朱元璋将那只鹅腿搁到徐达面前的碟中,“这下子你这个贪嘴的老匹夫,总算能放开了吃。”
汤和在一旁笑道:“陛下,天德这是要多替您再打几年的仗呢。”
周德兴也凑过话头来,朝徐达那边努了努嘴。
“天德,依小弟看,你这一刀下得太值当了。那东西夹在裆里这么多年,每回上马都要先叹一口气,咱们几个老兄弟心里都替你憋屈。小弟当年还犯过嘀咕,说天德这每回点兵之前都要在营帐转三圈才能跨得上马背,还以为天德是在酝酿什么行军的妙计,原来是在跟那东西较劲呢。如今剖治好了,往后上阵杀敌那是想怎么跨就怎么跨,想怎么骑就怎么骑,再不必跟自个那两条腿置气了。”
徐达抄起筷子便朝周德兴那边指了指。
“周德兴你这张嘴,几十年了还是这般没个把门的。”
被周德兴这一打趣,席面上的氛围顿时松弛了下来。
……
酒过三巡,朱元璋将话头转到了朝政上。
“画舫案这几日把金陵城搅得鸡飞狗跳,有人说咱下手太狠,会寒了百官的心。天德、鼎臣、德兴,你们几个怎么看?”
徐达将嘴一抹,率先开了口。
“陛下,臣就不绕弯子。这把火,臣以为烧得还不够旺。当年咱们为什么要反元?还不是元末那阵子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臣小时候贪嘴,看见一张粟米饼能盯上半炷香的工夫,我家妙云到现在还嫌弃臣这贪嘴的毛病,她哪里晓得那毛病是小时候饿出来的。”
“粮食田土是老百姓的命,画舫案上头那些人,嘴上吃着老百姓供的俸禄,还反过头来替那些豪强劣绅欺压百姓,这种狗官,臣看就一个杀字没有二话。陛下若问臣的意思,该烧的接着烧,该杀的接着杀,烧到那帮人明白过来,吃着老百姓供奉的饭便得替老百姓办事。”
汤和在旁边点了点头。
“陛下,臣附议天德的意思。不过这把火烧起来,还得顾及两件事。头件是朝堂的稳当,画舫案牵扯的官员太多,空出来的位置得有人填,不然各处衙门便要停摆。次件是民心,烧到什么程度要让百姓瞧得见,让他们晓得陛下是替他们撑腰的。两件事情摆稳了,这把火便能烧得更持久。”
朱元璋点了点头,末了将目光转到了周德兴身上。
“德兴,你怎么不说话?”
周德兴面上那层红润此刻不见了半边。
他在朱元璋的打量之下,只觉得领口那处被汗水浸得湿透了。
徐达、汤和与他同出淮西,徐达一家这些年清正自守,汤和虽然贪了些酒色,却从来没动过当地方豪强的心思。
与淮西的武勋走得最近的,便只有他周德兴一人而已。
朱元璋方才那一问,分明是在敲打他。
周德兴从圈椅上滑了下去,双膝跪到了桌前的殿砖上。
“陛下,臣下有罪。”
徐达与汤和对视了一眼,面上半分意外也无。
朱元璋佯装不知的问道:“哦?你有什么罪?”
“臣这些年在家乡濠州豪置了不少产业,良田千余顷,商铺数十间,还有宅院若干。臣的妻儿在家中的生活,比之公爵也毫不逊色。臣不敢再瞒着陛下,愿将这些田土、盐田、铺子,尽数捐给朝廷,充作治倭水师的军饷。”
“臣还要恳求陛下一件事。臣家那小子周骥,如今在宫中禁军当着千户的差事,那孩子年纪轻轻的,整日在内廷混日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臣恳请陛下将他调到吴王殿下的五卫新军中去,让他到一线与那些倭寇拼上几刀,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他的造化。”
暖阁内沉了下来。
朱元璋的面色缓了缓。
他望着这位从穿开裆裤时便跟着他的老兄弟,心中那股在码头那夜起了的寒意,慢慢地散了。
他是真怕走到那一日,真怕拿着老兄弟的脑袋去祭自家的朱明江山。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
“德兴,你这份家业咱收下了。如今朝廷办水师造船,处处都要花银子,户部的库衙空得能跑马。若不是标儿死死地拦着咱,咱都想要不管不顾地让宝钞提举司那边开工印它个几百万贯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
“既然你提了周骥,咱也顺便给你个恩典。宫中有几名掌灯的宫女,当差年限到了,按例该放出宫去嫁人。咱赏给你们周家,算是替你那夫人添几个手脚麻利的。”
周德兴听到这番话,心中咯噔了一下,冷汗刹那便从领口那处涌了下来。
掌灯的宫女!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心中暗自庆幸龙江关那一夜的火光把他给点醒了,若不是那一夜下了狠心把周骥往海上送,此刻跪在这地上的他,怕是连辩白都来不及。
朱元璋见周德兴跪在那里迟迟不肯起身,便朝朱标使了个扶人的眼色。
他继续敲打道:
“德兴,咱知道你这些年在家乡置业,是为了给你那几个儿子留下些家底。可你为何不往深处想想,你如今还只是个江夏侯,往上走半步便是国公。咱老朱家的国公爵位不是石头缝中蹦出来的,是你们这些老兄弟一刀一枪替咱挣下来的。咱给你机会时,你便得替你自己抓住。”
“咱打算让你去给王保保做副手,把蒙古铁骑那套本事学扎实了。回头收复西域的那场仗,咱便把这份功劳压在你的身上,让你个老小子也能混个国公当当。”
周德兴愣住了。
“陛下……西域?”
“西域。”朱元璋的面色沉了下来,“唐宪宗元和三年,安西都护府陷落之后,中原王朝便失去了对西域的实控。你算算,到洪武九年过了多少年?五百六十八年。咱这半辈子打了这么多仗,北边的草原咱踏平了一大半,西域那片地咱始终没顾得上。大明如今要打的仗还多得很,咱若是不在这一代把西域收回来,往后的子孙怕是再也没这个本事收回来了。德兴,这份功劳咱现在留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周德兴的眼眶倏地红了,他从圈椅上再度滑了下去,跪到了地上,这次却无人去拦他。
“陛下,臣接得住,臣这条命往后便交到西域那片地上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了汤和。
“鼎臣,你瞧瞧天德,再瞧瞧你自个。咱这些年给你几次机会混那级国公的爵位,你本是躺着便能躺赢的,偏偏几次都要替咱帮倒忙,气得咱在朝会上当着满殿的文武骂你。”
汤和一听这话,面上挂不住了,他嘴硬的辩驳道:“陛下,这话就委屈了臣。按照吴王殿下的说法,臣那是不擅陆战,精通于海战。这次与倭寇打海战,陛下您就瞧好吧,臣定能替大明扬一次国威。”
汤和说到海战,忽然想起一件事,面色又凝重了起来。
“陛下,今日臣去探望靖海侯吴祯的时候,他交代了臣一句话,臣觉着得禀给陛下。”
朱元璋的眉头立起来。
“你说。”
“吴祯说,他当年打倭寇的那几年,倭寇曾数次派暗人对他进行刺杀。那些东瀛的浪人是不要命的,对一位大明的水师统帅下手尚且不眨眼。如今朝廷虽然明面上恢复了东瀛的朝贡来麻痹倭寇,可吴王殿下招兵买马治倭的事情瞒不过他们的耳目。吴祯让臣回禀陛下,他怕倭寇的那些浪人会对殿下下手。”
朱元璋的面色刷地便沉了下去。
朱标立在父皇身后半步,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也变了颜色。
“父皇,儿臣这便下令锦衣卫加强吴王府外围的警戒,五弟这些日子在锦衣卫办差,进出都要从坊巷里头走,倭寇若真派了人来……”
“不止是吴王府。”朱元璋的声调沉得极深,“老五这阵子在魏国公府那头走动得勤,魏国公府那边也要加人。还有妙云那丫头,她如今替老五在外头打理着吴王府名下的那些产业,金陵城内外的铺面作坊都要她亲自去盘账,出入的地方比老五还要杂。妙云那边的护卫,要加得比老五还要多。告诉毛骧,这丫头若是出了半分闪失,咱就把锦衣卫拆了,让他从刘大虎那里抽最得力的那队内卫贴身护着,明着暗着各派一拨。”
“还有东南沿海那几处水陆要冲,松江、太仓、明州、泉州那一线,重新盘一遍。凡是从海上入境的番商、浪人、行脚僧,一个不漏地登册盘查,来路不明的就地拿了押进司狱。”
朱元璋的目光转到了汤和身上。
“鼎臣,这桩差事得你亲自上手。朕让你提督沿海水师的那道旨意,今夜便正式下来。从今日起,沿海各卫所的兵马、船只、粮饷,全凭你一人调度,不必经由兵部过手。凡遇可疑船只入境,你那边只要拿得下便先拿了,事后再报到朕这里来。若是兵部那边有谁敢拦着你的差事,拿朕的话去压。”
汤和离席,端端正正地躬身领旨。
“臣遵令。”
朱元璋又转头看向朱标。
“老大,这桩事你亲自盯着,一日一报到咱的御案上来。老五那兔崽子平日里跳脱惯了,护卫跟在他身后他还要嫌碍事,你得多费些心,别让他溜出了毛骧那帮人的眼皮子底下。”
“儿臣亲自去办。”
第186章 《犯罪现场调查》洪武版
钱清勘蹲在地上,膝盖已经跪麻了。
他面前是一片被翻开的泥土,黄褐色的碎块堆在两侧,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阴沉沉的天压得极低,没有风,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南镇抚审案司第一组的三十多号人散布在这座废宅的后院各处,有的在筛土,有的在拉线绳,有的趴在地上拿细毛刷子扫浮尘。
钱清勘直起腰,揉了揉酸胀的膝盖,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格外茂盛的槐树上。
同一年栽下的五棵槐树,四棵长势平平,唯独这棵枝叶浓密得出奇,树冠比旁边的大了将近一倍。
他干这行当二十年,见过太多的荒宅枯井、乱葬岗子,经验告诉他,土下埋了东西的地方,上头的草木总是比别处旺些。
果然,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物。
白骨。
……
钱清勘这辈子最体面的差事,是洪武七年在凤阳府衙当班头的时候,替永嘉侯朱亮祖的管事跑了一趟腿。
那回永嘉侯府上丢了一匹从西域弄来的汗血马,侯爷发了脾气,凤阳知府吓得连夜把府衙的捕快全撒了出去。
钱清勘领着人满城翻了三日,最后在城南马贩子的棚子里把马找了回来。
侯爷的管事赏了他五两银子,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老钱,你这双眼睛不错。”
五两银子和一句夸奖,便是他前半辈子的巅峰了。
凭着那五两银子的面子,他在凤阳府衙的差房混了个固定的铺位,虽然始终没能挂上正式的编制,可好歹不用跟那些临时征来的帮闲挤在门房的草垫子上。
想不到如今,他成了金陵城人见人怕的锦衣卫。
南镇抚审案司第一组提刑官,从五品衔,腰间挂着飞鱼牌,走在街上连公侯府的管事见了都要侧身让路。
他有时候早起洗脸,对着铜盆里的水面看自己那张又黑又皱的老脸,总觉得这辈子怕是在做梦。
梦的起头,是李祺找上门的那日。
韩国公的嫡子、临安公主的驸马,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带着两个随从,找到了他在凤阳城南租的那间破屋子。
李祺说,他向吴王殿下推荐了钱清勘,要他去金陵,当南镇抚审案司第一组的提刑官。
吴王殿下。
那可是如今金陵城最炙手可热的名号,如今在金陵城的名头比城隍庙的菩萨还响。《金陵辣晚报》每隔三五日便要刊一篇殿下的轶事,茶馆的说书先生每回提到吴王的段子,满堂便是叫好声,便是五六岁的孩童都能说出殿下在赤勒川的两三件趣闻来。
他一个连衙门正式编制都挂不上的老班头,何德何能,替吴王办事?
李祺当时的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殿下要的不是品级,是本事。你在凤阳府这些年,经手过的命案、盗案、纵火案加起来不下两百件,县令换了七任,捕头换了四任,你一个人从头熬到了尾。刑部那些只会翻律条的主事,十个捆在一处也比不上你在现场蹲一个时辰。”
然后他被带去见了吴王殿下。
殿下比他想的年轻许多。
说话随和,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甚至还让人给他搬了张凳子坐下说话。
他在凤阳府衙当了二十年差,连知府门外的那张凳子他都没敢坐过。
那日殿下只问了他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办过的案子当中,有没有哪件是证据不足、最后靠屈打成招结的案?”
钱清勘老老实实答了。有,洪武六年城南米铺纵火案,物证全烧没了,知府催得急,刑房的人熬了嫌犯三天三夜,最后画了押。他当时觉得不对,嫌犯供词前后矛盾,可他说了不算,知府要结案。
第二个问题:“如果给你足够的人手和手段,你能不能不靠口供,把那些悬而未决的案子查清楚。”
钱清勘想了很久。
“不敢打包票,但愿意试。”
殿下笑了笑,说够了,就你了。
如今他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都是从各府各县抽调来的行家。仵作法医、痕检指纹、罪证固定、微量镜物证分析、走访调查、精通毒物的,门类齐全,甚至有几个是女子,专管那些不方便让男子经手的查验。
微量镜是格致院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成品,镜筒比天文望远镜短了大半截,目镜和物镜都用磨制极精的凸透镜,能将细微之物放大数百倍。
钱清勘头一回趴在镜筒上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一根头发丝在镜下粗得好比筷子,表面的纹理清清楚楚,连断口的形状都能分辨,能区分出是刀切的断面齐整,还是自然断裂的参差不一。
他当时便明白了,殿下交给他的这套东西,足以把从前全凭肉眼和经验办案的旧法子彻彻底底翻过来。
……
开济案是南镇抚审案司开张以来接手的第一桩正案。
二品大员,满朝称颂的清官,刑部的主心骨。
钱清勘发怵归发怵,差事还是要办。
李祺将任务交下来的时候只说了几句话:查清楚开济的底细,能查到什么算什么,不要急,不要编,拿证据说话。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番阵仗。
后院的杂草清除之后,钱清勘让仵作和痕检的人将院中地面分成三十六个方格,用石灰粉画线,逐格排查。这是殿下教给审案司的法子,叫“网格勘查”,将现场切割成均等的区域,防止遗漏。
在那棵格外茂盛的槐树下,挖出了尸骨。
仵作验了大半个时辰。耻骨联合面的磨损程度,推断死者亡故时约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骨盆的形态特征判定为女性。
颅骨的右侧顶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边缘呈弧形,创面不规则。
钱清勘让人取了骨片送到微量镜下观察。
结果已经出来了。
骨折创面的凹陷弧度,与砚台底部的弧度高度吻合。骨裂的边缘嵌着极细微的石质颗粒,物检的人将颗粒放在镜下与几种常见石材逐一比对之后,给出了判断:端砚石。
书房用物。
钱清勘将这条线的推断记在了“推鞫(iu)手记”上:凶器大概率是端砚,击打部位在右后颅,疑犯系右利手,第一现场极可能是书房。
更要紧的发现在后面。
物检的人将四肢的长骨逐一送到镜下检视,发现多处骨面上有反复受伤后自行愈合的痕迹,骨裂处的边缘长着细微的骨痂新生组织,新旧叠加,层次分明。此外,骨质本身的密度偏低,纹理疏松,呈现出长期营养不良的特征。
钱清勘蹲在地上,将这些信息在脑中串了一遍。
长期挨打,长期吃不饱,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的年轻女子。
王保保此前提供的那条线索浮了上来。开济吞没了妹妹的家产,将外甥女闫氏贬作婢女,日夜使唤奴役,稍有不顺便打骂不休。
死者的年龄、性别、生前遭遇,与闫氏的情况高度吻合。
最后是埋尸现场的物件。
尸骨旁边埋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黄泥封死,里面塞着朱砂、铜钱、黑狗血浸过的桃木片,还有一张写满符文的黄纸。
镇尸的法物。
钱清勘让痕检的人取了稀释过的硝酸银溶液,用细毛笔薄薄地涂了一层在陶罐的表面。
埋了几年的物件,油脂早已散尽,碘蒸气熏不出东西来,可汗液中的盐分比油脂顽固得多,在器物表面能残存数年之久。硝酸银遇上盐分中的氯化物便会生成氯化银,见了日光便发黑。
陶罐被端到院墙豁口处的天光底下,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正面缓缓浮现出了三枚暗褐色的指纹。
……
纹路已经提取固定,比对的工作也已经完成。
钱清勘正将这几件物证登册造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钱清勘回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中年人站在院门口,他双手拢在袖中,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霾。
姚广孝,法号道衍。
南镇抚审案司的挂名参议。
此人来历钱清勘不甚清楚,只知道是殿下亲自从法宝寺请出来的,李祺对他言听计从。审案司草创之初,从架构编制到勘验流程,许多章程都是此人帮着拟定的。殿下传下来的那些刑侦法子,怎么拆分成各个工种、怎么落实到每一步操作,中间全靠这个和尚穿针引线。
“大师,您怎么来了?”
姚广孝走到坑边,目光扫过白布上的尸骨,又看了看钱清勘手上那份登册的物证清单。
“钱提刑,贫僧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姚广孝走进院子,目光在那棵茂盛的槐树和翻开的土坑之间扫了扫,“开济此前住过的三处宅院,贫僧都看过了。此人极信风水堪舆之术,每搬一次家,宅基的朝向、门庭的方位、院中草木的布局,都要请风水先生看过才定。”
他走到那只陶罐旁边,蹲下身看了看罐口的黄泥封。
“这罐中的物件,朱砂镇邪、铜钱压煞、桃木辟秽,是民间丧葬风俗中镇压凶灵的做法。杀了人又怕亡魂作祟,便用这些东西封镇,指望死者不来索命。此人动手的时候心存恐惧,事后又用迷信的法子替自己求个安稳。性格多疑,凡事求全,做了亏心事夜夜难安,这与贫僧对开济此人的判断完全吻合。”
钱清勘指了指陶罐外壁上显出来的那三枚指纹。
“参议看看,这三枚纹路和我们先前从开济府上提取的指纹比对过了,纹型走向、分叉位置基本一致。痕检的人说吻合度极高,可以确认是开济本人留下的。”
姚广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很好,大家辛苦了。钱提刑,案卷整理好了便送到李镇抚使那边,他会带你去见殿下。”
第187章 姚广孝:庙再小,佛也坐得下
吴王府的门禁比上回来的时候又严了许多。
钱清勘远远便瞧见府门两侧多了两排甲士,飞鱼服外面罩着铁甲,腰间悬着绣春刀,目光警觉得很。
他跟着李祺进府,前后被盘查了三道。门房处两名锦衣卫番子将他的腰牌翻来覆去验了两遍,又搜了身,连李祺也没能免俗,被左右各拍了一遍才放行。
进了书房,殿下正伏在案上画什么图。
钱清勘只瞥了一眼,案面上铺着好几张大幅的工笔图样,上面画的是某种管状的器械,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批注。燧发枪是什么火器?他不懂军器,可隐约认出了几个和火铳有关的部件名称。
殿下搁下笔,接过他呈上来的两份文书。
一份是《犯罪现场勘验报告》,一份是《案情研判书》。
殿下翻得很仔细,逐页逐条地看过去。
钱清勘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后背的汗把中衣浸透了。
殿下合上文书,沉默了一阵。
“这么说,小冯氏已经大概率和开济的外甥女闫氏不是同一人。”
钱清勘的头低了下去。
“殿下,卑职有罪。此前卑职向殿下禀报的时候,根据开济刻意隐瞒小冯氏身份的种种迹象,推测小冯氏极有可能便是闫氏本人,正因为血脉至亲之间的丑闻,才会如此遮遮掩掩。审案司为了验证这条推测,花了大量的人手和工夫去查闫氏的下落、比对小冯氏的来历,跑了六个府县,问了上百人,如今查下来的结果却表明,小冯氏入开济府中的时间与闫氏失踪的时间存在重叠,两人并非同一人。卑职的判断有误,白白耗费了审案司的人力物力,请殿下责罚。”
说完这番话,他低着头等训斥。
他在凤阳府见过太多上官的嘴脸,查案查岔了方向,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扣饷降级。知府大人最爱说的那句话他背都背得出来:“老子要的是结果,不是你的废话。”
可等了半天,训斥没有来。
“钱提刑,你这条路走岔了不要紧,走岔了才能把岔路堵死。小冯氏不是闫氏,这本身便是一条极重要的结论,它排除了一种可能性,让后续的调查方向更加清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假设错了不丢人,不敢假设才丢人。”
钱清勘抬起头来。
他在衙门当了二十多年的差,头一回有上官对他说查错了方向不是罪过。
“殿下,卑职斗胆请殿下将方才那八个字写下来。”
“哪八个字?”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卑职想拿回去挂在第一组的值房,当作训示。”
殿下笑了,拿起笔在纸上写了那八个字,吹干了递给他。
“好好干,将来让大明的百姓都知道,金陵城有个比包青天还会断案的提刑官。”
钱清勘捧着那张纸,嘴唇抿了抿。
他知道殿下这是在给他画饼,可这块饼画得他浑身发热。
离开吴王府的时候,天开了。
阴沉沉压了一整日的云层从西边裂了一条缝,日光透射下来,金灿灿地铺在石板路上。
钱清勘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那道光许久。
他想起了方才在废宅后院挖出尸骨的情形。
仵作将骨骸从泥土中取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嫌慢,三十多号人站在坑边,神情肃穆。
这是殿下给审案司定下的规矩。凡遇尸体,无论死者身份高低、死因如何,取尸之时在场人等必须肃立,不得喧哗,不得玩笑。死者已矣,活人替他说话之前,至少该给他一份安静的体面。
钱清勘在凤阳府衙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横死的人。沟渠旁的、枯井底的、荒坟中的,多数草草收殓,卷张草席便了事。验完了伤,断完了案,没有人记得那些骨头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衙门要的是结案的数目,上官要的是考绩的评语,至于死者生前叫什么名字、受过什么苦、有没有人替他们喊过冤,那不在簿册的格子当中。
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较过真。刚入行那年,城西巷口的那件命案,死的是一个卖豆腐的寡妇,脖子上的勒痕明明是细麻绳,可嫌犯家中搜出来的却是粗棕绳。他跟刑房的书吏争了半日,书吏嫌他多事,知县更嫌他多事,最后那件案子还是按着粗棕绳结了。他在衙门后院的槐树下坐了一宿,第二天起来,便学会了闭嘴。
从那以后,他办案只管出力气,不管较真。上头说结便结,上头说了便了,他钱清勘不过是衙门口那条看门的黄狗,主人扔骨头便叼,主人喝止便趴,二十年下来,连骨头的味道都尝不出好歹了。
他成为这个样子,那是养父最不愿意看见的事。
钱清勘本姓不详,三岁那年被丢在濠州城外的官道旁边,是一个姓王的老检验官将他捡回去养大的。养父叫王与,一辈子和死人打交道,验了几十年的尸骨,晚年将毕生所学写成了一部《无冤录》。书中逐条列明了检验尸伤的法则、辨别死因的要诀,字字句句都奔着同一件事:莫让死者含冤。
养父教他识字,用的不是《三字经》,是《无冤录》的手抄本。他七岁便能背诵缢死与勒死的区分要则,九岁跟着养父去义庄观摩验尸,十二岁已经能独自分辨刃伤的角度与深浅了。养父常说,仵作这行当低贱,士人不屑为之,可天底下最不会说谎的便是死人的伤口,读懂了伤口,便读懂了真相。
养父病故那年,钱清勘十七岁,身无长物,只继承了那部《无冤录》的手抄本和一身验伤断案的本事。他进了凤阳府衙当帮闲,从最底层做起,靠的全是养父留给他的那双眼睛。
可二十年的衙门磨下来,那双眼睛看得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能说出口的却越来越少。
如今,殿下定下的那条规矩,让他想起了当初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还没有学会闭嘴。
那个年轻人觉得,死了的人也该有人替她分辨那根绳子到底是细麻还是粗棕。
养父若是还在,大约会拍着他的后脑勺骂一句,你小子总算找到了该待的地方。
如今南镇抚司这处地方,倒真是能替死人说些话的。
……
钱清勘走后,姚广孝留了下来。
廊下只剩了朱橚和这个和尚。
如今他挂着南镇抚司参议的名头,不领俸禄,不穿官服,不入值房,来去自如。
“殿下,开济私下的命案,如今证据已有了眉目。可仅凭此案定他的罪,固然能让南镇抚司立一份功,却未必够得上陛下要借此案敲打天下贪官污吏的分量。一个二品大员杀了自家外甥女,是恶行,是人伦惨案,可与吏治无关。陛下交下这件差事,要的是从开济身上撬开一条口子,让满朝文武看清楚,清廉的皮囊底下可以藏着多深的脏污。所以必须查出开济有没有利用公职作案的痕迹。”
朱橚示意他往下讲。
“贫僧这几日将开济的履历翻了三遍。此人不贪财,家宅朴素,往来同僚极少,府中的用度比七品知县还俭省。不结党、不营私、不建自己的班子,从传统的查贪路数入手,查不出什么来。”
姚广孝将念珠拨了两颗。
“可他有一处致命的软肋。他隐瞒了前元故吏的身份。殿下从王保保处得知,开济早年是察罕帖木儿帐下的掌书记,此事朝中无人知晓。那么贫僧便想,倘若有其他前元旧部认出了他的底细,以此要挟他利用刑部的公权行方便,开济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多半不得不从命。若沿着这条线回头去翻开济经手过的案卷,凡是判罚畸轻、疑点未清、或者当事人与前元旧部存在关联的案子,逐一筛查,应当能找到蛛丝马迹。”
朱橚点了点头,这是一个不错的案情侦查方向。
“还有一件事。”姚广孝续道,“开济的老仆孙安和小冯氏,如今都扣在审案司的手上。若是换了毛骧的西卫来办,只怕这两人早已被拖进诏狱上了刑。可南镇抚司不走那条路子,审案司讲的是物证为先。既然如此,这两人扣在手上反倒是鸡肋,不如放回去。”
“放回去?”
“对,放回去,然后守株待兔。开济此人多疑善虑,孙安被扣了这些日子忽然放回来,他必定会疑心审案司是否已经掌握了什么,急切之下很可能做出补救的举动。转移赃物也好,销毁书信也好,只要这只老狐狸动了,我们便能顺着他的动作摸到更多的东西。”
朱橚想了一阵,笑了。
“行,依你的意思办。”
他靠在廊柱上,看了姚广孝一眼。
“道衍,说句实在话,你这般人物窝在南镇抚司当一个挂名参议,实在是委屈了你的才华。”
姚广孝双手合十。
“殿下过誉了。贫僧在法宝寺枯坐了九年,旁人看贫僧是个不问世事的闲和尚,贫僧看自己也是。可如今在南镇抚司,贫僧倒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树参天,皆从寸芽而起。殿下要做的事,贫僧看得清楚,那是要翻天覆地的局面。可翻天覆地的事,总要有人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做。南镇抚司如今不过是棵刚冒头的芽,可芽扎得正,日后才能长成遮天的冠。贫僧愿做这寸芽。”
朱橚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个和尚,野心藏在袈裟底下,可藏得坦坦荡荡。
“行,那你这棵寸芽就先在南镇抚司扎着根,往后能长成什么样的树,我且等着看。”
姚广孝将念珠重新挂回腕上,微微颔首。
和尚没有要走的意思。
庙再小,佛也坐得下。
第188章 画舫案结,死亡大点名
奉天殿的殿门在卯时三刻便开了。
殿前丹墀上的石栏杆昨夜被内官们擦洗过,青白的石面上还残留着水渍。
寻常的早朝在华盖殿,廷议在文华殿,便是画舫案发后那几日最紧张的御前会审,也只是在谨身殿中办的。
奉天殿是大明朝的正殿,开国以来只在元日大朝、万寿圣节、册封太子等等举国之事启用,满朝文武若非身着朝服,连殿前的丹墀都踏不上去。
今日,礼部的传谕在昨夜便发到了京中每位四品以上官员的府邸:明晨卯时,奉天殿大朝,着朝服。
朝服。
百官之中,多数人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从衣箱底下翻出那套沉甸甸的行头了。梁冠、赤罗衣、蔽膝、大带、革带、佩绶,从头到脚穿戴齐全,光是束带便要费上小半个时辰。
殿中的文武百官已经分列站好了。
左班文臣,右班武将,从丹墀到殿门,袍色由绯转青,由青转绿,层层铺开。
没有人交头接耳。
往日的大朝,百官入殿之前总要在殿门外寒暄几句,左班与右班之间递几个眼色,打几声招呼。
今日从列队到入殿,满朝鸦雀无声。
朱橚站在奉天殿左侧的丹陛之上,身上那套亲王冕服压得他两肩发酸。
他的位置在朱标身后半步。
朱标今日穿的是太子衮冕,九章纹绣的玄衣纁裳,头上的冕板垂着九旒,每走半步便有细微的玉珠碰撞声。
“五弟,今日的事,你心中有数便好。爹让胡惟庸主宣,你我在旁边站着即可,不必多言。”
朱橚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老爹的安排。
画舫案从头到尾,锦衣卫出力最多,南镇抚司的审案司更是连轴转了将近旬月,可到了结案宣判的时候,站在台前唱名的却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
老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锦衣卫是刀,胡惟庸是手,而握刀的那只手,日后若是也出了岔子,刀还是干净的。
至于他朱橚,从始至终都被老爹按在了幕后。
报馆登了百官行述,那是报馆的事;锦衣卫拿了人,那是毛骧的事;南镇抚司查了开济,那是李祺和钱清勘的事。
吴王殿下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任何公文的落款上。
老爹替他挡的这面盾,比赤勒川的花瓣阵还要厚实。
……
鸣鞭声响了。
朱元璋从殿后的御门步入奉天殿,升了御座。
龙袍之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映照下纹路分明,通天冠的垂旒在他落座时微微摆动,殿中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从殿内滚到殿外,传到了午门之外。
朱元璋坐定之后,目光扫过殿中。
“开济。”
刑部尚书开济,颤巍巍的从百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的朝服穿得一丝不苟,梁冠正正地扣在头顶,革带上的银饰擦得锃亮。
可朱橚注意到,他走出来的那几步,膝盖是软的。
“把你头上的冠摘了。”
开济的手抬了起来,两只手慢慢地将梁冠从头顶取下,捧在胸前。
满殿哗然。
那颗露出来的头颅上,没有一根黑发。
满头尽白。
朱橚上回见开济是在文华殿的那场奏对,彼时此人头发乌黑,鬓角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到,五十一岁的人顶着三十岁的头发,那份刻意维护的体面,是他伪装的最后一层壳。
如今这层壳碎了。
朱橚心中清楚这满头白发的由头。
这便是南镇抚审案司交出来的成绩。
姚广孝那条从北元故吏入手的侦查路线,最终撬开了开济藏了六年的底。
锦衣卫顺着这条侦查方向查了下去,让审案司沿着线索回头翻查开济经手的旧案,结果翻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还要多。
开济入刑部这些年,经手的案卷中有十七宗与前元旧部存在关联,判罚畸轻的、证据存疑却草草结案的、当事人身份被刻意模糊的,桩桩件件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拿捏着开济前元掌书记的底细,逼着他利用刑部的公权替那些隐匿在大明官场中的北元旧部开脱遮掩。
直到南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的那夜,开济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早,仆从推门进去的时候,开济还端坐在案前,满头的黑发已经全白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三级,停住了。
“开济,你在刑部坐了多少年的堂官?”
“臣……自洪武三年入刑部,至今六年。”
“六年。六年的光景,够你替多少人翻过案了?锦衣卫查出来的有十七宗案子,没查出来的又还有多少?这些案子都有你的批文,每一宗的判罚都恰到好处地偏了那么一寸。你偏得巧,偏得妙,偏得连刑部的同僚都看不出破绽。你此前在文华殿跟朕说什么来着?以廉自守,好一个以廉自守,你拿清廉的名头替自己筑了道墙,墙的背面还藏着有哪些人,你自己说。”
开济跪伏在殿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臣……罪无可辩,臣的背后只有臣一人而已。”
朱元璋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好,你不说,锦衣卫会继续查。朕再问你,你妹妹死后留下的那个外甥女,叫什么名字?”
开济的额头贴在殿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闫……闫秀娘。”
“闫秀娘,多大年纪死的?”
“二……二十二。”
“二十二岁,你妹妹把她托付给你的时候,她多大?”
开济的肩膀抖了起来。
“十岁。”
“十岁的孩子交到你手上,你吞了她娘留下的家产,把她贬成婢女,打了她十二年,打到最后嫌她碍事了,拿书案上的端砚砸碎了她的脑袋,埋在你家后院的槐树底下。”
殿中鸦雀无声。
“埋完了你还不踏实,又往坑中塞了朱砂、铜钱、桃木,拿黄纸符咒封了陶罐,镇着她的魂魄,怕她半夜来找你索命。”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了上去。
“你怕她来找你,你该怕。她是你嫡亲的外甥女,你妹妹的骨血,你把她当牲口使了十二年,打断了骨头又让她自己长回去,长回去了接着打。她叫你一声舅舅,你拿砚台回了她一记。”
“你在刑部坐了六年,你审过多少杀人偿命的案子?你提起案笔在罪书上判决旁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后院埋着一具被你亲手打死的尸骨?”
“你还敢站在朕的朝堂上,满口的食贫处俭、以廉自守,满口的三省吾身。你省的是哪门子的身!你那颗心是石头做的还是铁铸的不成,朕恨不得让仵作也给你剖开来验一验。”
满殿哗然,前排几位公侯的面色都变了。
杀亲、埋尸、镇魂,这番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殿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开济的额头撞在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可你死之前,咱要让满朝的人都看清楚你这张脸。”
“来人,将开济带下去。”
两名锦衣卫从殿侧步出,将开济从地上架了起来,往殿门外拖去。
那套赤罗的朝服在地砖上刮出了细碎的声响,梁冠留在了殿中央的御道上,孤零零地搁着。
殿中无人去捡。
……
朱元璋的目光从开济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扫向了殿中的文武百官。
“画舫案,查了整整一个月,今日该结案了。”
殿中的空气骤然紧绷了起来,文臣队列中有几个人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内收了半寸。
“从花船上的花魁大选查到户部的空印粮册,从薛家的百官行述查到三法司的徇私枉法,从龙江关的码头查到六部九卿的衙署。朕给了你们三日的期限自首,你们当中有些人确实来了,有些人到今日还缩着脖子装聋。今日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亲自把这笔账算清楚。”
朱元璋朝左班首位看了过去。
“胡惟庸,宣判。”
左丞相胡惟庸从班列中走出来,手中捧着厚厚的判词卷册,站到了殿中央。
这位左丞相今日精神极好,面色红润,连胡须都修剪过了。
胡惟庸与浙东那帮人周旋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等到了名正言顺将对手踩进泥中的时刻,他自然卖力。
“画舫案首犯陆仲彦,勾结薛强,于画舫之夜调动护卫围攻圣驾,按《大明律》谋反大逆之条,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陆仲彦加处剥皮之刑,皮囊实草,悬于应天府皮场庙以儆效尤。”
“薛强,已于画舫之夜伏诛,其罪同陆仲彦,族中照谋逆之条同办。”
“户部侍郎郭桓,贪墨军粮、伪造空印文书,涉案赃银逾百万两,按律处凌迟之刑,抄没三族。”
“刑部尚书开济,包庇罪犯,伪造案卷,私放死囚,杀害至亲,判斩首弃市,抄没三族。”
“大理寺卿王惠迪,徇私枉法,压案七宗,判绞刑。”
“御史台大夫陈宁,纵容属官,受贿卖官,判绞刑。”
“……”
主犯的刑罚宣读完毕,殿中已经有人开始发抖了。
可胡惟庸并没有将册子收起来。
将册卷翻到了下一页。
从这一页起,册卷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是涉案官员的名字。
胡惟庸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每念到一个名字,便从殿外走入两名锦衣卫,将那人从班列中带出去。
“吏部郎中何典。”
左班中部,一个穿青袍的身影晃了晃,随即被两名飞鱼服的番子架着胳膊带了出去。他的两条腿还在走,可那步伐已经全然不受控制,深浅不齐地拖在殿砖上。
“户部员外郎周瑞卿。”
“礼部主事林伯庸。”
名字被念到的那些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被锦衣卫拖着走的时候,朝服的下摆在殿砖上铺开来,蔽膝从腰间滑落下去。
有人咬着牙关走出了队列,双腿僵直地朝殿门迈去,每迈半步膝盖便抖上两抖,可那颗头始终没有低下去。
有人跪在御道上朝着御座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中喊着“臣冤枉”,可锦衣卫的手已经捂上了他的嘴巴。
还有人在名字被念到的瞬间,面色反倒平静了下来,好似悬了旬月的绳索终于斩断了,不必再夜夜等着那把落下来的刀。他们整了整朝服的衣襟,朝左右的同僚拱了拱手,然后跟着锦衣卫走了出去。
更多的人在等。
他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两肩夹紧,目视前方,竭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
可每当胡惟庸翻过一页册卷,那短暂的纸页翻动声便穿透了大殿的寂静,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有些人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有些人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
有些人的双手在宽袖之中已经攥成了拳。
朱橚将这副众生相收在眼底。
他忽然想到了一段前世的画面。
1979年,巴格达。
萨达姆·侯赛因在复兴党全国大会上,手中夹着雪茄,当着数百名党政官员的面,在台上逐一念出所谓同谋者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人当场被卫兵从座位上架走,会场中剩下的人起初是恐惧,继而是庆幸,最后是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向萨达姆表忠心。
那段“死亡大点名”的影像资料,他前世在纪录片中看过无数遍。
权力对恐惧的运用,古今中外,殊途同归。
眼前这座奉天殿中上演的这一幕,与那段影像何其相似。
胡惟庸的声音仍在继续。
每念过一个名字,殿中便少掉一个人。
念了小半个时辰,册卷翻过了第七页,被带走的官员已经达到了一百七十二人。
殿中的班列开始变得稀疏,前排与后排之间出现了大片的空当。
那些空当在方才还站着活生生的人,此刻只剩下殿砖上残留的几滴冷汗。
胡惟庸合上了册卷。
大殿恢复了安静。
留下来的人,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知道,画舫案的血腥味,往后许多年都不会从这座大殿的砖缝中散尽。
朱元璋重新落回了御座。
“今日的事,史官记下来,邸报发下去,报馆也登上去。”
“朕要让天底下每一个人都知道,洪武朝的贪官污吏是什么下场。”
“退朝。”
第189章 父子加班苦,皇后点兵抓壮丁
画舫案结案后的第三日,朱元璋便领教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奉天殿那场死亡大点名,前前后后带走了一百七十二名五品以上的京官,加上被牵连的中低品级官吏,六部九卿的衙署中空出了将近四成的位子。
空位意味着没人干活。
没人干活意味着公文堆积。
公文堆积意味着,六部转来的呈文、各地送来的奏报、刑狱的批驳、赋税的核销、河工的调度、军需的拨付,雪片般地堆到了乾清宫和中书省的案头上。
中书省的胡惟庸被画舫案的收尾拖得脱不开身,抄家、追赃、移送、定罪、拟判,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右丞相汪广洋倒是还在,养了大半个月的病,前几日被朱元璋从府中拽了出来,塞进中书省坐镇。
可汪广洋这人素来不管事,在中书省坐了三天,签了十几份例行公文,稍微复杂些的便推给属官,属官又被画舫案带走了大半,推来推去,公文在衙署中堆成了小山。
最后这座小山被搬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亲自批。
朱标在旁边帮着分拣、核对、拟旨。
父子二人从画舫案结案的当夜起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不亮便坐到御案前,直熬到日头偏西,中间只歇了半个时辰。
乾清宫的御案上摞着三摞奏本,左边是已批的,中间是待批的,右边是需要补充材料才能定夺的。
待批那摞从早上到现在只矮了两寸,补充材料那摞却越堆越高。
朱元璋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搁下朱笔甩了两下,又捞起来继续批。
“标儿,兵部那份关于辽东屯田的奏本找到没有?”
朱标正伏在偏案上翻检公文,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他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几分,嘴唇干得起了皮,可手上的动作没停。
“找到了,压在浙江布政使司的粮册底下。”
他将那份奏本抽出来,起身递到御案上。
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扶了下案角才站稳。
朱元璋接过奏本,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看着朱标的脸。
“你脸色不好。”
“儿臣无碍,昨夜睡得晚了些。”
“你媳妇没催你歇着?”
“穆英这几日也忙,雄英前天夜里又发了热,她守了两夜没合眼。”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拧,没再追问,低头翻开了辽东屯田的奏本。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响和朱标翻检公文的窸窣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朱元璋批完了手中最后那份奏本,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标儿,以前这些事都是谁在忙?”
朱标正在核对户部的税册,闻言抬起头来。
“中书省。李善长在的时候,六部的公文先过中书省筛选、分类、拟办,再呈御前。寻常的政务中书省便能处置,只有军国大事和人事任免才需要父皇亲批。如今胡惟庸接了中书省,规矩也是照搬的,只是画舫案之后他分身乏术,这些活便全压到了我们头上。”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
“标儿,咱问你。”
“父皇请说。”
“倘若将来,大明没有了丞相这个位子,六部直接对咱负责,是不是咱们父子天天都要这般熬?”
朱标的手停在了税册上。
他看着父亲的脸,品了品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随口发的牢骚。
“回父皇,若是没有丞相居中统筹,六部的公文直呈御前,以眼下的政务量来算,每日需要批阅的奏本不会少于两百份。父皇和儿臣两人轮着批,每人每日至少百份,从卯时批到日落,中间不能有片刻懈怠。”
他顿了顿,苦笑了下。
“若是废了丞相,只怕父皇日后都要这般苦熬了。”
朱元璋的眉心皱得更深了,盯着御案上那三摞奏本看了许久。
“那咱们爷俩就算是提前适应吧。”
他重新拿起了朱笔。
“头几年肯定苦一些,可凡事都有个从生到熟的过程。等咱们把六部的规矩理顺了,哪些事该直接批、哪些事该发回重拟、哪些事根本不需要送到御前来,立好章程之后,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朱标应了声,低下头继续核对税册。
他没有反驳父亲的话,可额角的汗又渗出了新的。
……
申时过半,乾清宫的侧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一名坤宁宫的女官在门外候着,穿着素色的宫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陛下,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传话,请二位即刻移驾坤宁宫的小厨房用膳。”
朱元璋头也没抬,朱笔在奏本上勾了个圈。
“回去告诉妹子,就说咱已经吃过了。”
女官没有动。
朱标瞥了那女官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女官欠了欠身,声音不急不缓道:“皇后娘娘说了,若是陛下说吃过了,便让奴婢把这句话原样说给陛下听。”
朱元璋的朱笔悬在了半空。
女官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转述。
“朱重八,给你半刻钟,耽误了时辰,我就把今日备的红烧肘子切了拌饭,端给廊下那只逮耗子的狸花大将军。人家每日按时来蹭饭,风雨无阻,比你守规矩。你要是不来,往后十日的膳食全换成水煮白菜,你爱吃不吃。”
殿中伺候的太监们齐齐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发颤,憋得极为辛苦。
朱标别过脸去,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
朱元璋的朱笔在空中停了两息,然后极其缓慢地放回了笔架上。
“走。”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角。
“标儿,你也别杵着了,那些奏本又跑不了腿,肘子再不去可就真进猫肚子了。”
朱标忍着笑应了声,跟在后面往外走。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忽然压着嗓门嘟囔了句:“咱打了半辈子的仗,论功论业也算开国之君,到头来连顿饭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还得跟猫抢食。”
朱标咳了声:“父皇,那是母后养的猫。”
“咱知道是她养的猫,咱就是说说。”朱元璋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别让那畜生先到了。”
……
坤宁宫小厨房的方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肘子果然在,搁在正中央,皮面上泛着胶质的光泽,筷子戳上去便颤。
旁边摆着酸笋炒鸡杂、蒜泥白肉、清炒时蔬,另有半锅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搁了几颗红枣。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见父子两个进来了,先看了朱标的脸。
“标儿,你脸上的气色比前日又差了,嘴唇都干裂了,这几日到底喝了几口水?”
朱标还没来得及答话,马皇后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朱元璋。
“朱重八,你自己看看,标儿都熬成什么样了。他的身子骨什么底子你不清楚?从天不亮拖着他坐到申时,连碗热汤都不知道给孩子备上。你当你们爷俩都是行军打仗呢,啃两口干粮就能撑到天黑?”
朱元璋在方桌旁坐了下来,夹了块肘子搁进碗中,语气心虚得很。
“咱也没拦着他歇啊,是他自己非要跟着批的,咱还劝过他来着。”
马皇后冷笑了声:“你劝?你朱重八什么时候劝过人?怕是嘴上说着''标儿你歇会'',手上又把新送来的奏本往他案头摞了三摞吧。他不帮你扛着,就凭你自己,两百多份奏本堆在御案上,你打算批到腊月三十还是正月初一?”
朱元璋被噎住了,埋头扒了两口饭。
马皇后给朱标盛了碗热汤推过去,又将那碟白肉往他面前挪了挪。
“先喝汤,把胃暖起来,肉食慢慢吃,别急。”
朱标端起汤碗,喝了两口,胃中的热意漫上来,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马皇后又给朱标夹了两筷子清炒时蔬,看他老老实实吃下去了,这才将目光扫回朱元璋那边。
老朱已经闷不吭声地干掉了半碗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筷子伸向肘子的频率比批奏本还快。
“堂堂大明朝,六部九卿养着那么多人,非得你们爷俩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朱元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胡惟庸脱不开身,汪广洋你又不是不知道,扶不上墙的泥,搁在中书省跟摆了尊菩萨没什么两样。咱不顶上去,难不成让奏本自己批自己?”
“那老五呢?”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抬起了头。
马皇后拿帕子擦了擦手,神色极为平常。
“橚儿管着格致院、报馆、五卫新军,替锦衣卫操了那么多心,如今还要办军校。那么多他都摊子铺开了,不照样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再看看你们爷俩,批几份奏本就熬成这副鬼样子,也不知道把他拉来搭把手。”
朱元璋筷子悬在半空,愣了愣,随即把那块肘子往嘴中一塞,越嚼越来劲。
“对啊,妹子这话提醒了咱!那个臭小子,成天在外头东跑西颠,这个院那个营,摊子铺得比咱的版图还大,见着谁都说自己忙,忙得连给亲爹请安的工夫都挤不出来。咱寻思着,既然他精力这么旺盛,什么活到他手上都能够轻轻松松,那正好,乾清宫的奏本也匀他百来份,让他也尝尝坐在案前从天黑批到天黑是什么滋味。”
朱标放下碗,低头瞥了眼自己腕间磨红的那片皮肉,极其真诚地点了点头。
“儿臣举双手赞同。五弟才思敏捷,做事又快又稳,儿臣批到手腕发酸才处置完的公文,换了五弟怕是用不了半个时辰。如此大才,搁在外头跑杂务实在是屈才了,父皇早该把他拴在御案旁边才对。”
马皇后站起身来,朝门外吩咐了声。
“去,派人到吴王府传话。就说陛下和太子请吴王殿下明日卯时到乾清宫报到,带上他那颗聪明脑袋,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朱元璋往嘴中又塞了块肘子,嚼了两下,忽然来了精神。
“妹子,你说那小子接到传话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跟你方才听见红烧肘子要喂狸花时的表情,差不离。”
朱元璋噎了噎,朱标端着碗笑得肩膀直抖。
马皇后看了看这爷俩,摇了摇头:“行了,赶紧吃,吃完了回去接着批,别把活全留给老五,咱家可不兴欺负老实人。”
第190章 批不完的奏本,累不死的太子
格致院西院的铳器坊里,炉火烧得正旺。
朱橚蹲在铁砧旁边,盯着老铳匠吕德福手中那片薄薄的钢条。
钢条只有小指长,两端微微弯曲,表面还带着淬火后的青黑色泽。
这是他们第十七次试制的片簧。
前十六次,要么太脆,扣动击锤的瞬间便断成两截;要么太软,弹力不足,燧石擦过火镰只冒出几粒暗淡的火星,根本点不着药池中的引火药。
赤勒川那场仗打完之后,朱橚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火门枪的威力虽大,可点火全靠明火引燃,风大了吹走火门处的引火药,雨天这成为了烧火棍。战场上装填手举着火折子凑近火门的那两个呼吸,足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他捅个对穿。
因此,他要改变这个局面。
前世看过1969年的那部纪录片《威廉斯堡的枪匠》,手工复原了十八世纪燧发枪的全部制造流程。
其中最关键的零件,就是击发机构中的这片v形弹簧。
右侧视图
左侧视图
纪录片中的工匠用的是最朴素的渗碳工艺,将锻好的弹簧片埋入密封的碳粉匣中,在炉中烧透,让碳原子慢慢渗入钢材的表层,既保住了芯部的韧性,又让表面硬度拔高了数倍。
原理不复杂,难的是温度和时间的精确掌控。吕德福将那片钢条夹在虎钳上,拇指压住末端,缓缓松开。
钢条弹了回去,发出清脆的嗡响。弹了三次,没有断裂,回弹的幅度次次相同。
吕德福又将钢条装进了击发机构中,扣下击锤。
燧石擦过火镰的瞬间,药池中腾起了明亮的火焰。
朱橚长长地吐了口气。
“吕师傅,记好渗碳匣的封泥配比和这炉的烧制时辰,明日起按这个参数再做二十片,做成了咱们就定型。”
吕德福“哎”了声,转身摸出随身带的炭笔,趴在工案上将方才的每个步骤逐条记了下来,写完又从头默读了遍。
朱橚正要跟吕德福说下步的事,弹簧解决了,接下来该琢磨的是铳管。
眼下每支铳管都靠老匠人手工锻打卷焊,费时费力,且成品参差不齐。他前世读过惠特尼的案例,1798年那个棉花贩子拿下美军的万支步枪合同,靠的就是将零件标准化、工序拆分、分段流水作业,让不同的匠人各管各的工序,最后统一组装。这套法子若能搬到宝源局来,产量至少翻上三倍。
他正要开口,铳器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坤宁宫的女官。
“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传话。陛下和太子殿下这几日批奏本忙得脚不沾地,娘娘说殿下明日卯时到乾清宫报到,替陛下和太子殿下分担些。娘娘还说了,殿下要是问为什么,就让奴婢回这四个字:你娘说的。”
朱橚怔住了。
他看着那位女官,脑中飞速转了两圈。
若是老爹派来的人,他能找出二十九种理由推脱,格致院的燧发枪研发到了关键节点,报馆的下期刊物还没定稿,五卫新军的开操在即,军校的章程还差三份细则没拟完。
但传话的人说的是“你娘说的”。
这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朱橚认命地说道。
“回禀母后,儿臣明日准时到。”
女官走后,朱橚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长长地叹了口气。
“吕师傅,明日的试验你们先做着,我去宫中服役了。”
吕德福愣了愣:“服什么役?”
“苦役。”
……
翌日卯时,乾清宫。
朱橚踏进殿门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坐在御案两侧了。
御案上的奏本摞了三摞,最高的那摞跟他的腰齐平。
朱元璋见他进来,从奏本堆后面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来得倒准时,比你上朝的时候勤快多了。”
“母后的传召,儿臣不敢耽搁。”
朱元璋的脸沉了沉:“合着你爹的旨意你能拖三天,你娘的话倒是卯时就是卯时,半刻都不带含糊的?”
“父皇此言差矣,父皇在儿臣心中的份量,举世无双。只是父皇传召,儿臣尚可斟酌缓急,还有转圜的余地。母后传召,儿臣若是迟了半步让她不满意了,回头连转世的余地都没有。”
朱标在御案后面闷笑出声,赶紧拿奏本挡了脸。
朱元璋瞪了朱橚两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反驳,闷哼了声,抬手朝偏案方向指了指。
“那边坐,案上的蓝封是兵部的,黄封是户部的,白封是工部的,你先从兵部那摞开始批。”
朱标从御案后面抬起脸来,冲他挤了挤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欢迎入坑,自求多福。
朱橚走到偏案前坐下,看了看案上堆着的奏本,默默在心中估了个数。
八十多份。
他先用了两刻钟的工夫,将八十多份奏本按轻重缓急分成了四堆。
第一堆,纯走流程的例行公文,无需天子亲批,只消在末尾盖上“依议”的朱印即可,这类占了将近三成。
第二堆,有争议但争议不大的,需要写几句批语指明方向,让各部自行商办。
第三堆,涉及钱粮调拨和人事任免的要务,须得仔细斟酌批语措辞。
第四堆,信息不全、需要打回补充材料的,直接在封面贴条注明缺什么,发还原衙门。
分完类之后,朱橚从第一堆开始,翻开、扫读、盖印、合上、搁到已批那摞,整套流程挥洒自如,几乎没有停顿。
朱橚处理公文的方式和朱元璋完全不同。
朱元璋是逐字逐句地看,每份奏本都要反复核对引用的数据和先例,确认无误后才落笔拟旨,严谨得无可挑剔,但速度也慢得惊人。
朱橚的做法,是前世咨询公司里磨出来的本能。
他先用极快的速度通览全文,将内容在脑中归类:
纯粹的例行报备直接批“照准”;需要补充材料的标注缺项,发回重拟;涉及跨部门协调的单独抽出来,集中处理;真正需要御前决断的重大事项,才详细拟写处置意见呈给朱元璋。
分拣、归类、批注、转发,四个步骤行云流水。
第一堆清完,不到半个时辰。
朱元璋批着手中的奏本,余光瞟见偏案那边已经矮下去了大半,朱笔悬在了纸面上方。
“老五,你那边批了多少了?”
“例行公文已经清完了,正在批第二堆。”
朱元璋放下朱笔,站起身来走到偏案旁边,随手翻开了朱橚已批的几份。
批语简练,措辞精准,该驳回的理由写得清清楚楚,该准允的条件列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朱元璋又翻了几份,眉头从紧锁渐渐舒展开来。
“标儿,你过来看看。”
朱标走过来,低头看了几份朱橚的批文,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看自己案上还堆着的那摞,然后看了看朱橚已经见底的案面。
“五弟,你是属什么的?”
“属牛。”
“怪不得,这批奏本的劲头跟耕地似的,犁完了这垄便接下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带有的。”
朱橚抬头看了眼朱标,哭笑不得:“大哥,您这夸人的法子也忒朴实了,好歹夸句千里马、麒麟子什么的,上来就给弟弟安排耕地,弟弟在您眼中就是个拉犁的命?”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很:“拉犁怎么了,你看看你爹和你大哥,堂堂天子和太子,这几天干的活跟推磨的驴有什么区别?你来了好歹是头牛,比我们俩体面多了。”
朱橚笑了笑,继续埋头批。
到了午时,朱橚那边的八十多份已经全部清完,还顺手替朱标分担了二十份户部的税册核对。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偏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摞批复件,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老五,你这套分类的法子不错,咱和标儿两个人闷着头从第一份批到最后一份,难怪越批越慢,原来是把简单的和复杂的搅在了一处。”
“分类只是第一步。”朱橚将最后那份奏本合上,“更要紧的是,那些纯走流程的例行公文,根本不需要送到御前来。六部的堂官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拿不了主意,那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做什么?父皇应当划出权限,哪些事六部自行处置、事后报备即可,哪些事才需要呈递御前。这样至少能砍掉三成的工作量。”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回头拟个章程出来。”
朱橚:???
他怀疑老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句批示就是“回头拟个章程出来”,第二句是“让老五去办”。
……
此后数日,朱橚每日卯时到乾清宫报到,与父兄三人轮班批阅。
他将前世那套流程管理的经验揉进了奏本的处置中,分类、编号、贴条、限时、追踪,乾清宫御案上的奏本堆积速度明显放缓了。
可问题依旧存在。
有了分类和权限划分,日常的公文处置确实快了,但凡是涉及多个衙门协调的事务,便立刻卡住了。
画舫案之后,中书省形同虚设,胡惟庸被抄家追赃的收尾事务拖住,汪广洋照旧当泥菩萨,中枢没了统筹,六部便成了各自为政的散沙。
这日午后,朱元璋拿到了山东布政使司的急报。
黄河故道的一段堤坝出了险情,需要紧急调拨钱粮修缮。钱粮归户部管,征调民夫归工部管,沿河的驻军协防归兵部管。三个衙门各写各的呈文,各报各的方案,户部说工部的预算太高,工部说兵部的协防兵力不够,兵部说户部的拨款迟迟不到位。
公文在三个衙门之间踢了五天,堤坝的险情从渗水变成了溃口。
朱元璋将三份互相推诿的呈文摔在了案上。
“咱把画舫案的蛀虫清了个干净,留下来的这帮人倒好,没了丞相居中拍板,就连修条河堤都能扯上五天的皮,户部推工部,工部推兵部,兵部再推回户部,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这便是咱大明朝的六部九卿?”
朱标从旁劝道:“父皇,这几日儿臣也在琢磨这个症结。六部各管各的摊子,遇上跨衙门的事务,谁都不愿意担责牵头,归根到底还是中枢空了,没人替他们拍板定调。不如这样,这份河工的事,儿臣今日便把三个衙门的堂官召到东宫来,当面敲定方案,谁的活谁领走,省得公文再转圈。”
朱元璋将朱笔往案上重重搁下。
“你召他们来敲定,敲完了这回,下回呢?再出跨衙门的事,再召?回回都得你东宫出面压着,六部才肯坐到一处说句人话?丞相靠不住,不设丞相这帮人又各自为政,难道往后每回修个堤、调个粮,都得咱们父子亲自下场替他们牵线搭桥?这大明的天下,非得把皇帝和太子活活累死才行?”
殿中陷入沉默。
朱橚没有接话,他坐在偏案后面,手中的朱笔停在了纸面上方。
他在想,如何利用后世的经验,去解决眼前这种棘手的困境。
朱标站起身来,走到御案旁边,将那三份呈文拾起来理了理。
“父皇,这几份儿臣来协调,您先歇……”
话说到一半,朱标的身子忽然朝前倾了过去。
他伸手去扶御案的边沿,没扶住,膝盖先软了下来,整个人朝侧前方栽了下去。
“大哥!”
朱橚扑过去的时候,朱标已经跪倒在了御案旁边。
他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额上全是虚汗,嘴唇干裂着,呼吸又浅又急。
朱元璋从御座上弹了起来。
“太医!传太医!”
朱橚半跪在地上,将朱标的上半身揽住,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
“大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朱标的眼皮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已经烧得神志模糊了。
朱元璋绕过御案,蹲到了朱标身边,两只手紧紧的攥着朱标胳膊,攥得袖口的绸面都拧出了褶皱。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们正往这边赶。
朱橚抬起头,看着御案上那三摞还没批完的奏本,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烧得滚烫的兄长。
他的嘴抿成了线。
第191章 偷懒的法子:内阁?不,三权分立
东宫寝殿的药气还没散尽。
戴思恭收回搭在朱标腕上的手,将脉枕撤开,朝身后的药童点了点头。
药童端着铜盆退了出去,帘子晃了两下便静了。
朱标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嘴唇上的干裂还在,但额上的虚汗已经收住了。
戴思恭起身,朝马皇后欠了欠身。
“皇后娘娘放心,殿下的热已经退了,脉象较昨夜平稳了三分。症结在于久坐伤脾,饮食不调,肠胃郁滞日久,外感趁虚而入。好在底子尚可,用药及时,静养三五日便可大安。”
马皇后点了点头:“戴医师,你用的是什么方子,见效如此之快?”
“与此前给皇太孙退热的保赤方同源,只是在剂量和配伍上做了调整。皇太孙当时是肠胃型的感热,方中偏重消积化滞,太子殿下的病因虽有相通之处,但脾虚更甚,故而去掉了几味峻猛消导的药,加重了理气和中的分量。”
马皇后疑惑道:“本宫听说,这保赤方,又是橚儿捣鼓出来的?”
戴思恭点了点头,向着门口站着的朱橚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服。
“正是吴王殿下所授。草民的恩师朱丹溪留下的保和丸,也是治疗食积郁滞的名方,世人推崇备至。但与这副保赤方相比,保和丸偏重消导,对于脾胃已虚的患者,消导太过反伤正气。殿下这副方子妙在消补兼施,攻而不伐,草民行医半生,于此道上获益匪浅。”
马皇后听完,目光落在朱橚身上,眉梢舒展了几分。
“最近的报纸上,写了你在军中救治伤兵的事,娘那时候只当你是在外伤上有些手段。没成想你在方剂上也下了这么深的功夫,连戴医师都说获益匪浅,你倒好,闷着头做了这么多事,半个字都不跟娘邀功。”
朱橚笑了笑:“娘,药方又不是儿子的功劳,都是前人留下来的好东西,儿子不过是翻了几本旧医书,照着古方改了改罢了。真要论医术,给戴医师磨药都轮不上儿子。”
马皇后哼了声:“少在我跟前谦虚,戴医师跟了朱丹溪多少年,什么方子没见过,能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获益匪浅四个字,你拿几本旧医书便想糊弄娘?”
朱橚挠了挠后脑勺,没再接话,笑着将话头岔了过去。
戴思恭带着药童出了寝殿,脚步声渐远。
朱橚目送他离开,心中感慨颇深。
保赤方能得戴思恭这般推崇,倒也不算辱没了它的出处。
他根据后世1840年那款声名赫赫的儿科圣药“王氏保赤丸”,化裁出了汤剂“保赤方”。
那药在后世列为机密级配方,仅次于绝密级的云南白药,疗效之确切,经受了近两个世纪的临床检验。
当初给雄英退烧时用过,效果极好,如今改良成人的剂量用在大哥身上,同样见效。
……
常穆英守在床榻边上,直到戴思恭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了口气。
她的眼下青着,显然又是两夜没合眼了。
朱橚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大嫂,大哥已经没事了,你也该歇歇。”
常穆英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你不知道,雄英前几日刚退了烧,你大哥紧跟着又倒下来,两个人同时躺着的那天夜里,我在这边守着你大哥,那边又怕雄英反复,两头跑了整整半宿。幸亏有你那副药方管用,雄英吃了两剂便好利索了,否则我这条命都不够分的。”
朱橚安慰道:“大嫂辛苦了,往后父皇那边我来盯着,保证不让大哥再受这份罪。”
常穆英勉强笑了笑,起身去外间准备换洗的衣物。
马皇后坐在床榻另侧的圆凳上,目光从朱标的脸上收回来,转向了站在窗边的朱元璋。
“朱重八。”
朱元璋的肩膀缩了缩。
“标儿从小身子便弱,你又不是不晓得。你自己撑不住了便拉他顶上来,他拿命陪你熬,你看看他如今熬成了什么样?别人家当爹的,恨不得替儿子扛下所有的苦,你倒好,把儿子往死路上使唤。”
朱标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替父亲说话。
“母后别怪父皇,是儿臣自己要跟着批的,父皇劝过好几回让我歇着,我没听。”
“你不听是你的错,可他当爹的不知道把奏本从你案头搬走?他朱重八行军打仗的时候,底下的兵扛不动了,他知道换人顶上去,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这里,就不知道心疼了?”
朱元璋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
“妹子,咱知错了,咱确实没安排好,往后不会了。”
马皇后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走到榻边替朱标掖了掖被角。
“你们父子俩,哪个都让人操不完的心。”
朱橚见气氛僵着,赶忙凑上前来。
“娘,您消消气。您想想,满天下的皇帝,哪个被亲媳妇训得跟犯了错的学童似的?父皇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知错了,这份觉悟,也算是千古一帝了,您好歹给他记上个将功折罪。”
马皇后被这个“千古一帝”的用法逗得嘴角弯了弯,绷着的脸松了大半。
朱元璋却黑了脸,瞪着朱橚:“你小子夸你爹呢还是损你爹呢?”
朱橚面不改色:“当然是夸,古往今来哪个天子有父皇这般胸襟,被娘训了还能认错,这不是千古一帝是什么?”
朱标赶紧闭上了眼,装出一副病中乏力的样子,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马皇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常穆英招了招手。
“穆英,走吧,让他们爷仨说正事。标儿醒了,有些话该商量便商量,咱们在这里杵着,他们反倒放不开。”
常穆英应了声,跟着婆母往外走。
马皇后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朱重八,标儿还在病中,你们商量归商量,两刻钟之内给我散了,谁要是再把标儿拖到天黑,我把乾清宫的御案给你抬到坤宁宫去,当着你的面劈成柴火。”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朱元璋吐出了口长气,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屋中只剩了父子三人。
……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标儿,往后批奏本的活你少接,咱跟老五多分担些。”
朱橚正靠在门框上,闻言翻了翻眼。
“爹,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也是您的亲儿子啊,手上的活已经排到年底了。再加上每日卯时到乾清宫坐班,我连睡觉的工夫都要砍半个时辰。您把大哥的份也往我身上搁,我怕是撑不到过年就得躺到大哥隔壁去了。”
朱元璋瞪了他半天。
朱标撑着胳膊坐起来些,看着朱橚。
“五弟,你昨日在偏案上发呆了好久,你说你在想偷懒的法子,想出来了没有?”
朱橚走到床榻前,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想出来了。大哥,你觉得中书省为什么会变成祸患?”
朱标思索了片刻。
“丞相总揽六部,权柄太重,久而久之便能架空君主。”
“对,所以父皇想废掉丞相。可废了丞相之后,六部的事务全压到御前,就变成了这几日的局面。问题的根子在于,中枢的统筹职能不能没有,但这个职能又不能集中在某个人手中。”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直说。”
“父皇,您可以再建立两个衙门,分掉中书省丞相的权柄,以后便是三权分立。”
朱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内阁。由数名大学士组成,职责只有票拟,就是替皇帝拟写处理意见。奏本送到御前之前,先经内阁拟好建议附在上面,皇帝看了觉得妥当便准,觉得不妥便驳回重拟。内阁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
“第二个,中书省。在六部之上设总宰相,负责执行。内阁票拟通过之后,交由宰相督办六部落实。宰相只能按照票拟的内容行事,不得自行决断。”
“第三个,审台。负责替皇帝审核票拟是否合规,盖印批红,发还六部执行。”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的不就是前朝的三省制?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说到底就是拿来制衡皇帝的。门下省能封驳天子的诏书,中书省能拖着不拟旨,皇帝要干什么事都被文官卡着脖子。你说的这套跟前朝有什么区别?咱还不如留着中书省的丞相,换个听话的便是。”
他摆了摆手。
“这个法子不成,往后让标儿少干些,咱爷俩多扛着。”
朱橚没有退让。
“父皇,咱们大明的三个衙门和前朝的三省制,有根本的区别。”
朱元璋斜了他半眼。
“前朝的门下省有封驳权,那是因为前朝的法统赋予了它驳斥天子旨意的资格。可咱们大明立国之初,这条法统便不存在了。内阁的票拟只是建议,皇帝可以采纳,也可以全部推翻,内阁无权驳回。宰相只是执行者,按票拟办事,没有票拟他什么都做不了。审台更只是皇帝的代笔,审核的标准由皇帝定,盖的印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三个衙门,全都是皇帝的工具。建议权、执行权、审核权,分在三处互相牵制,谁也吃不掉谁,可三条线的另外那头全攥在皇帝手中。哪来的限制皇权?”
朱标在枕上接过了话。
“五弟的意思是,内阁管拟,宰相管办,审台管查,三条腿各走各的路,可拴着这三条腿的绳子只有皇帝手中才有?”
“正是。而且三个衙门互相监督,内阁拟的建议不合理,审台可以打回去。宰相执行得不到位,审台可以弹劾。审台本身若是出了问题,内阁和宰相都能向皇帝检举。谁都不敢乱来,因为另外两家都在盯着。”
朱元璋的眉头松开了大半,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照你这么说,将来咱就算偶尔歇上几日,内阁照样能把票拟送上来,宰相照样能督办六部,审台照样能审核批红,政务不会停摆?”
“何止歇上几日。将来就算遇上年幼的天子不能亲政,三个衙门照常运转,国事不会荒废。等天子长成亲政,随时可以收回权柄,因为三个衙门的法理依据全系于天子,离了天子的授权,它们什么都不是。”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个法子可以,标儿,你怎么看?”
朱标撑着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五弟的框架很好,但有个隐患需要堵住。三个衙门的官员若是互相串通,时日久了照样会结成朋党。我的想法是定下规矩,科举选出的进士,终身只能在三个体系中的某个系统内任职。入了内阁系统的,永远不能转去宰相系统或审台系统,反之亦然。这样三个衙门的人才各有来源,不会搅到一处。”
朱橚连连点头。
“大哥说得对,这条规矩必须立死。另外还有个问题,审台只管审核批红,权柄跟另外两个衙门比起来太轻了,时日久了必然沦为摆设。”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两步。
“画舫案之后,御史台已经半死不活了,审计监察的职能名存实亡。不如将御史台的审计权划归审台,再把六部属下那些零散的审计衙门也全部剥离出来,统统归入审台。今后凡是涉及钱粮、赋税、军需的审计核查,全由审台负责。”
朱标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宋朝有计相专管财政,五弟这是要给大明造个审相出来。”
朱橚点头笑道:“大哥这个名字起得妙。内阁有首辅,六部有宰相,审台有审相,三相并立,各司其职,互相制衡,全对天子负责。臣弟也是好奇,批红这个权力交给文官来做,不交给内宦,将来走出什么样的路数来,倒真值得看看。”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步子越走越扎实。
“好。就按你说的办,拟章程,三日内交到御前。”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
“标儿,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养病,这几日的奏本不许碰。老五,章程你来拟,拟完了先送坤宁宫给你娘过目。”
朱橚愣了下:“为什么送坤宁宫?”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话出来。
“你娘比你爹看得准。”
第192章 金水河畔,浮生偷得半日闲
明朝北京皇城参考图(1)
明朝北京皇城参考图(2)
皇城的金水河在午后最是清亮。河道从玄武门外引水入城,沿着皇城的东墙根蜿蜒南下,穿过内官监的院墙,绕过尚衣监的染坊,最后汇入南面的护城河。
河的两岸住着为宫城当差的人。洗衣局的宫女们在上游浣纱,钟鼓司的乐工在中段的柳荫下排曲子,再往南走,便是皇家匠人的棚户区,低矮的茅屋挤在河道与城墙之间,炊烟和炉烟搅在一处,熏得那段河岸的柳叶常年蒙着灰。
朱橚选的钓位在中段偏北,避开了上游的浣纱处和下游的禁军校场,恰好是柳荫最密、水草最盛的那截弯道。
这地方他踩过点。
三日前带着徐妙云沿河散步,走到此处便停了脚,蹲在岸边看了半盏茶的水面,认定这段弯道外侧的洄水湾是个好标点。
水流在弯道处减速,泥底淤积的腐殖质养着螺蛳和红虫,鱼群觅食必经此处。
前世他是野钓的痴迷者。
大学毕业旅行,别人去丽江去三亚,他背着竿包从贵州的万峰湖钓到了云南的澜沧江,半个月换了七个钓位,晒脱了两层皮,瘦了八斤回来。
当然,眼下这条金水河跟万峰湖没法比,水面窄、鱼种少,可胜在清净,难得偷浮生半日闲,钓什么倒在其次了。
他正蹲在岸边摆弄饵料,余光扫见上游十几步远的柳树底下,大哥朱标已经找好了位置,靠着树根半躺了下去,手中那根鱼竿支在膝头,浮漂落水之后便再没动过。
看那架势,与其说是来钓鱼,不如说是被常穆英押着出来晒太阳的。
……
朱标的气色好了不少,眉目间的倦色也淡了几分。
身上穿着件月白的常服,腰间系着条素色的带子,通身上下松松散散的,哪有半分太子的架势。
常穆英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膝头搁着个小竹篮,篮中摆着切好的瓜果。
她隔上片刻,便拈起两瓣橘子递到朱标嘴边,朱标便张嘴接了,嚼两下继续盯着水面发呆。
“你那浮漂都歪了,鱼钩怕是挂在水草上了。”
“嗯。”
“换个位置抛竿吧。”
“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
常穆英拧了他胳膊上的肉,朱标这才回过神来,龇着牙赔笑。
“穆英,我在听,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呢。”
“那我方才说了什么?”
朱标的笑容僵了僵,极其诚恳地答道:“媳妇说得对。”
常穆英气得把橘子往他怀中塞了两把:“你连钓个鱼都敷衍,在东宫批奏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走神?”
朱标将橘子拢在怀中,慢条斯理地剥了半瓣塞进她嘴中。
“批奏本走神要挨父皇的骂,钓鱼走神挨的是你的拧。两相权衡,我还是选挨拧,疼归疼,至少拧完了还有橘子吃。”
常穆英被他这番歪理噎住,咬着嘴中那半瓣橘子瞪了他好几眼,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少贫嘴,戴医师说了让你静养,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鱼钓不钓得上来无所谓,别累着便好。”
朱标应了声,将鱼竿往树根旁的石头上靠了靠,索性连姿势都懒得摆了,闭着眼享受午后的暖意。
常穆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嗔怪的神色慢慢软了下来,伸手替他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
河岸的上游处,柳荫底下铺了张蒲席。
马皇后盘腿坐在席上,膝前摊着针线笸箩,手中正穿针引线。
她缝的是枕巾上的鸳鸯纹样,丝线是前日让内织局新染的赤金色,在日光底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针脚细密匀整,鸳鸯的翎羽已经绣出了大半,尾翎处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金线叠着走,看上去蓬松有层次。
徐妙云坐在蒲席的另侧,手中也拿着针线,正给合卺杯的杯套收边。
她的针脚没有马皇后那般老练,收边的弧度时紧时松,拆了两回才勉强齐整。
马皇后瞥了她手中的杯套,伸手接过去看了看,将收边处略作调整,几针下去便圆顺了。
“妙云,这杯套的料子选得好,大红的织金缎配上这圈如意云纹,喜庆又不失雅致。”
马皇后将杯套递还给她,又从笸箩中挑出几缕银线。
“你和橚儿的婚期定下来了,司天监选的日子是十月十五,乙酉,天喜日。日子赶得紧,满打满算也不过旬月的工夫,该备的东西可不能再拖了。”
她手中的针线没停,语气却转到了另处。
“发册和催妆的礼节,你心中有数了没有?这两样是皇家婚仪独有的,民间嫁娶没有这套规矩,我怕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徐妙云低着头绣着手中的活计,嘴角弯了弯。
“母后放心,穆英姐姐已经教过我了。发册那日该在何处接旨、行几拜几叩,催妆时内官传催三回该如何应答,她前几日拉着我在府里演了两遍,连站位和转身的步子都掐着尺寸量过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满意。
“穆英这阵子当真是长进了不少。从前东宫的事务她都撒手不管,大小庶务全让吕氏操持,自己躲在后头做甩手掌柜。如今倒好,不声不响地把东宫上下理得井井有条,连教你婚仪礼节这种细活都亲自盯着,步子量到了尺寸,话术练到了遍数,这份用心搁在从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徐妙云听到马皇后夸赞常穆英,眉眼间的笑意漾了开来。
“穆英姐姐这些日子确实变了许多。从前我去东宫,她总是客客气气地坐在偏厅喝茶,府中的事问到她头上,她便说吕氏比她细心,让吕氏去办便好。如今再去,她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账册摊在案上,哪个月的用度超了、哪个院的洒扫该换班次,张口便来,连东宫膳房每日采买的菜蔬份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教我礼节的那日,她搬了张小桌到东宫的后院,摆上茶点,拉着我从头到尾走了两遍全套仪程。中间我有处衔接记混了,她翻开随身带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批注给我纠正,那本册子写得比礼部的公文还规整。我打趣她,说姐姐如今这架势,倒比礼部的司仪还老练。她笑了笑,说从前是自己糊涂,把该管的事都推给了旁人,如今想明白了,有些担子本就该自己扛,推出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
马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她拈起那缕银线重新穿过针鼻,走了两针才续道。
“穆英能说出这番话,便是真的开了窍。从前我提点过她几回,她嘴上应着,回去照旧,我都快不抱指望了。如今看来,倒是你那位殿下写的那封家书管了用,标儿拿着信跟她谈了整整半宿,比我念叨三年都顶事。”
她将针线在膝前的绣面上收了个结,换了根更细的金线,语气也跟着转了过来。
“说回你的婚事,该操心的可不只是礼节。天德那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办起婚事来怕是连聘雁和合卺杯都分不清。回头我让穆英列张单子送到魏国公府去,缺什么照着补便是。”
“父亲上回倒是问了好几样礼制上的规矩,问完了又说记不住,还让我写张条子给他。”
徐妙云应了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马皇后的肩头,朝河岸那边飘了过去。
朱橚正蹲在水边鼓捣鱼竿,身旁的油布包袱摊了满地,竹筒、蚯蚓、面团、酒糟麦粒摆了好几样,架势倒是十足,活脱脱摆了个渔具铺子出来。
马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河边那个忙活的身影,笑意从眼底漫了上来。
“那便对了,他连自己当年成亲的六礼都没搞明白,还是我手把手教着才走完的流程。行了,你也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你家那位殿下正在河边支摊子呢,去吧。”
……
河岸的浅滩处,朱橚正蹲在水边调试鱼竿。
两根竹竿鱼竿支在岸边的泥土中,竿梢朝着河心伸出去,线上绑着鹅毛浮漂,漂尾露出水面约莫两指高。
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个油布包袱,包袱中是各式各样的饵料。
蚯蚓盘在半截竹筒中,旁边搁着搓好的面团和泡过酒糟的麦粒。
徐妙云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往鱼钩上挂蚯蚓,捏着那条扭来扭去的虫子,下手极准,两指捻住头部,钩尖从腰段穿过去,留了小截尾巴在外面摆动。
“殿下,这是什么讲究?”徐妙云在他旁边蹲下来。
“蚯蚓挂钩不能挂满,得留截活尾在外头晃,鱼才会咬。挂死了不动弹,鱼以为是根烂草,看都不看。”
朱橚将挂好饵的鱼竿递给她。
“来,你也试试。”
“我从没钓过。”
“没钓过才好玩,来,我教你。”
徐妙云接过鱼竿,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朝河心甩了出去。
线在半空中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铅坠带着鱼钩落进水面,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落点太近了,往前再甩两尺,浅水边都是小杂鱼,大鱼在深水区。”
徐妙云收了线重新甩,这回远了些,浮漂在水面上立了起来,漂尾微微晃了两下便稳住了。
“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盯着浮漂,漂尾往下顿了就是鱼在试探,连顿两三下之后猛地往水底拽,那才是真咬钩了,这时候提竿。”
朱橚自己也甩了竿,往旁边挪了半步坐在岸边的钓椅上,翘着二郎腿盯着水面。
他开始施展自己的理论功底。
“妙云,我跟你说,钓鱼这门手艺,讲究的是读水。什么地方有鱼、什么鱼吃什么饵、什么时辰开口觅食,全得心中有数。我从前……总之研究过不少,淡水鱼的习性我门清。这段弯道外侧有洄水,水底淤泥深,螺蛳密,按理说藏着大家伙。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出鲫鱼和鲤鱼,运气好的话能碰上条青鱼。”
他伸手比划了个尺寸。
“最好来条五六斤的大青鱼,那才过瘾。”
徐妙云听着他口若悬河地讲什么“守大弃小”、“耐心做窝”、“钓鱼先钓位”,鱼竿举了半天胳膊都酸了,浮漂还是纹丝不动。
她正要说话,浮漂猛忽地往下沉了半截。
她猛地提竿,动作有些生疏,往上扬的角度太大,鱼线崩得笔直,竿梢弯成了弓形,水面上哗啦啦地响了好几声。
朱橚凑过去帮她稳住竿身,两只手从后面罩着她的手,将竿身的角度压了下来。
鱼钩出水的时候,钩上挂着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尾巴甩得啪啪响。
朱橚将鱼摘下来搁进木桶中,嘴上的评价却不怎么客气。
“太小了,这种三两重的鲫鱼,放在行家眼中就是个开竿鱼,热热手的,不算数,等我钓上真正的巨物,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渔获。”
徐妙云挑了挑眉,没搭腔,将鱼钩重新挂了饵甩了出去。
此后半个时辰,徐妙云陆续上了四条鱼,最大的那条足有尺半长,是条漂亮的红尾鲤鱼,摘钩的时候在桶中翻腾了好几下,溅了朱橚半身水。
朱橚这边,浮漂沉沉浮浮晃了无数回,提竿六次,五次空钩,钩上连片鱼鳞都没蹭着。
第七次提竿的时候终于有了分量,他精神大振,稳住竿身慢慢往岸边遛,嘴中还念叨着“这手感不轻,至少半斤”。
结果出水的是条两指长的白条,挂在钩上蹦跶了两下便不动了。
徐妙云看了眼那条白条,又看了眼自己桶中那条红尾鲤鱼,嘴角的弧度含蓄而克制。
“殿下别丧气,许是这条河中的巨物都让给我了,只剩下微物留给殿下练手。”
“……钓鱼这件事,理论和实践偶尔会有出入。”
他将那条白条摘下来搁在岸边的草丛上,还没来得及放进桶中,朱雄英便从旁边冲了过来。
这孩子的热症已经全好了,满血复活之后精力旺盛得吓人,满河岸地跑。
朱雄英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白条,两根手指捏着鱼尾巴提了起来。
“五叔,这鱼好小啊,还没有我的手掌大。不过小是小了点,但也是鱼,五叔好歹没空军。”
徐妙云偏过头来,面带疑惑:“雄英,什么是空军?”
朱雄英歪着脑袋看了眼朱橚,理直气壮道:“五叔说的,钓不到鱼就叫空军。”
朱橚咳了声,赶忙岔开话头:“雄英,五叔这条虽然小了些,但好歹也是真鱼,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没等朱橚接话,朱雄英已经把白条攥在了手中:“这鱼我拿去喂狸花大将军了啊,它今日还没吃东西呢。”
朱橚伸手去拦,没拦住,朱雄英已经抱着鱼蹿出了三丈远。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鱼桶,又看了眼徐妙云桶中那五条肥硕的渔获。
“媳妇,借我两条充充门面?”
“不借。”
“就两条。”
“殿下方才嫌我钓的鱼小,瞧不上眼。怎么,如今自己桶中空了,倒惦记起我这些微物来了?”
朱橚认栽地叹了口气,将空桶往脚边踢了踢。
不远处,朱雄英已经跑到了柳树底下,将那条可怜的白条搁在了地上。
那只毛色斑斓的狸花蹲在树根旁边,两只前爪按住了鱼身,低头便咬。
他蹲在旁边看着,忽然抬头朝这边喊了声:“五叔,狸花大将军吃得好快,两口就没了。”
朱橚闭了闭眼。
理论大师的尊严,今日算是碎了满地。
第193章 凑合能看的内阁,烟火不渡的对岸
朱元璋坐在柳荫底下的马扎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摞着半尺高的公文,身旁搁着朱砂和狼毫。
马皇后从蒲席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见他正翻着内阁送来的票拟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重八,今日是出来散心的,你怎么还把公文搬过来,你是离了那张御案就活不成了?”
“咱就看两眼,不耽误事。”
朱元璋将手中那份票拟翻到了批注页,逐条比对着内阁大学士们拟写的处置意见。
内阁组建至今已有些时日。
首辅刘三吾是朱橚举荐的。
此人年过六旬,履历中有长年主管地方庶务的经验,条陈清晰、用词精当,处事的章法极为老到。
朱橚当初翻到刘三吾的履历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前世的史书上,此人的名字出现在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中。
那场科举取士的风波闹得满朝震动,刘三吾以主考官的身份被卷入其中,因为籍贯是南方人,北方落第的学子将怨怒倾泻在了他身上。
可抛开前世那桩尚未发生的事不论,刘三吾这一世的才干确实扎实。
北宋名相刘沆的后人,家学渊源深厚,处理庶务的能力在当世难有匹敌。
给他机会,承袭其先祖“长于吏事”的家风,未尝不可。
事实证明朱橚的眼光没有看走。
内阁运转至今,六部呈文的分拣效率翻了数倍。
朱元璋将票拟的流程拆成了三道工序:初拟、复核、定稿,六名翰林学士各管各的环节,互相校验之后才送御前。
效率确实高了。
可朱元璋依旧不放心。
他将票拟逐条翻看,每看完一条便在心中默默拟出自己的处置方案,再与内阁的建议比对。
前几条都与他的判断大差不差,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些。
翻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关于浙江盐税改革的处置意见。
内阁在票拟中建议:其一,将现行的盐引制度从“计口授引”改为“计亩授引”,按田亩数而非人口数分配盐引额度;其二,计亩授引可杜绝地方豪强虚报人口套取盐引的弊端,税基更为稳固;其三,盐引与田亩挂钩后,便于户部统算全国盐税总额。
朱元璋看完这段批语,将奏本搁在案上,眉心拧着想了许久。
他自己批这份奏本的时候,想的是直接加税,提高每引的税额,简单粗暴地增加盐税收入。
可内阁的法子比他高明。
加税是饮鸩止渴,税额提高了,私盐贩子的利润空间反而更大,朝廷的正税未必能收上来。改成计亩授引,等于把盐税的征收锚定在了土地上,土地跑不了也藏不住,税基便稳了。
朱元璋将这份票拟合上,又翻开了下面那份。
是关于云南边屯军饷调拨的。
内阁的票拟中建议,将遏制云南伪元梁王的川贵军饷,从京师直拨改为就地折征,用当地的茶马互市收入抵充军饷,省去了长途转运的损耗。
朱元璋盯着这份奏本看了很久,朱笔搁在垫板上没有动。
他当皇帝这些年,军饷向来是从京师调拨的,为的是把钱粮的出入口捏在自己手中。可川贵太远了,光是路上的火耗和损耗就要吃掉两成。刘三吾这个就地折征的法子,省了转运之苦,又不影响中枢对军饷总额的管控。
这些想法,是他朱元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半桶水,自己坐在御案前闷头想三天都未必想得出来的。
群策群力,确实比独断专行走得更远。
朱元璋合上最后那份奏本,朝远处望去。
朱橚正蹲在岸边给徐妙云换鱼饵,两个人凑在一处不知说什么,徐妙云笑得肩膀在打颤。
朱标半躺在柳树底下,常穆英给他扇着扇子。
朱雄英光着脚丫子在河岸上撒欢,那只狸花叼着鱼骨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马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批完了?”
“批完了。”
“没你想得那么糟吧。”
朱元璋没接话,目光还留在河面上。
过了许久,他才哼了声:“也就那么回事,凑合能看。”
马皇后瞥了他半眼:“凑合能看,那你方才对着那份辽东屯田的票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是在挑毛病呢,还是在偷师呢?”
朱元璋的脸僵了僵,闷声道:“咱那是审核,审核懂不懂。”
他还要继续挽回尊严,忽然袍角被人拽了两下。
朱雄英站在他膝旁,手中举着根短竹竿,满脸的兴奋。
“皇爷爷,去钓鱼嘛,五叔被五婶打败了,皇爷爷肯定比五叔厉害。”
朱元璋看了看案上的公文,又看了看孙子仰起来的那张脸。
他将公文合上了,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走,爷爷给你钓条大的。”
朱元璋牵着孙子的手走到河边,接过朱雄英递来的竹竿,往水中甩了出去。
浮漂落定,爷孙俩蹲在岸边等着。
没多久,浮漂猛地往下沉了。
朱元璋大喜,猛地起身提竿,竿梢弯成了半月形,水底的阻力大得惊人。
“哈哈,大鱼,肯定是条大鱼!好家伙,这手感,少说八斤往上,今日这河里的鱼王让咱逮着了。”
他使劲往后拽,竿子弯得快要折断,水面下却纹丝不动。
朱雄英在旁边拍着手喊:“皇爷爷加油,使劲拉。”
朱橚远远地看了两眼,探头往水下看了看。
“爹,您那是挂底了,钩子卡在河底的石缝中了,不是鱼。”
“怎么可能,咱这手感分明是鱼在挣。”
“石头不会挣,是您自己在较劲。”
马皇后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重八,你跟河底的石头较了半天劲,到底谁赢了?”
朱元璋黑着脸扯断了鱼线,将鱼竿往地上杵了杵,嘴中嘟囔着“这破地方的鱼都跟朝中那帮官员似的,滑不留手”。
他撂下竿子转身便走,朱雄英追在后面扯着他的袍角小跑。
“皇爷爷别气啦,五婶的桶中又多了两条大鱼,回头烤了分你吃。”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徐妙云身旁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木桶,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哼了声,大步朝柳荫底下走去。
朱雄英颠颠地跟了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忽然扯着嗓门喊了声:“五叔,你偷五婶桶中的鱼干嘛?”
河岸边,朱橚正弯着腰将手伸进徐妙云的木桶中,动作鬼鬼祟祟。
被朱雄英这声喊叫得浑身僵住,手中那条鲫鱼啪地掉回了桶中,溅了他半脸水。
徐妙云抱着鱼竿转过身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
“殿下这是打算偷渡两条到自己桶中,好充充门面?”
“我就是帮你换换水,怕鱼闷着。”
“桶中的水是刚打上来引的,闷不着。”
朱橚擦了把脸上的水,讪讪地将手从桶边收了回来。
……
日头偏西的时候,岸边架起了炭炉。
铁篦子上搁着串好的鱼肉和菜蔬,炭火舔着铁篦子的底面,油脂滴落时发出滋滋的声响,烤肉的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徐妙云钓上来的那条红尾鲤鱼被片成了薄片,在篦子上翻了两面便焦香四溢。
朱橚撒了把椒盐和孜然粉,夹了片最厚实的先递给徐妙云,自己才拣了块边角料往嘴中塞。
朱雄英蹲在炭炉旁边,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巴巴地等着下拨出炉的烤鱼。
常穆英在炭炉边翻着菜蔬串子,时不时往朱标的碗碟中夹两块烤好的。
马皇后坐在朱元璋旁边,替他把袍袖上沾的草屑拈了拈干净。
朱元璋盘腿坐着,手中拿着把蒲扇,有下没下地替孙子扇着炭火上的烟气。
夕阳将金水河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暮光从西边的城墙上方倾泻下来,河两岸的柳条镀上了暖色。
朱橚正要伸手去翻篦子上的鱼片,目光无意间掠过了河对岸。
对岸是宝源局匠户聚居的地方。几排低矮的灰砖房舍沿河排开,墙面上的石灰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胎。屋顶的瓦片缺了好些,用稻草和油布胡乱补着。
暮色中,下值的匠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作坊走回家。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裤脚都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有人肩上扛着工具,有人手中拎着空荡荡的竹篮,沿着河岸的石阶往那片灰砖房舍的方向走去。
队伍的末尾跟着个孩子。
看样子不过七八岁,瘦得两条胳膊跟竹竿似的,肩上扛着把比他还高的铁锤,锤柄从肩头斜斜地伸出去,锤头坠在身后晃晃悠悠。走了十几步便撑不住了,停下来将铁锤换到另边肩膀上,咬着牙又往前挪。
河风从这边吹过去,裹着炭火上烤鱼的香气。
孩子抬起了头。
他朝这边望了望,鼻翼翕动了两下,使劲吸了两口。
然后他低下头,将肩上的铁锤往上耸了耸,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那个瘦小的背影很快便淹没在了暮色和灰砖房舍之间。
朱橚的手停在篦子上方。
“殿下在看什么?”
徐妙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朱橚收回目光,朝对岸抬了抬下巴。
“对岸那片房舍,住的是宝源局的匠人。”
“匠户?”
“嗯,世袭的匠户。爷爷是匠户,爹是匠户,儿子生下来还是匠户,子子孙孙钉死在匠籍上,不许脱籍,不许改行,限制科考,连迁居都要报备审批。方才那个扛铁锤的孩子,七八岁便进了作坊当学徒,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就在那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来回走,走到老,走到死,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出去皇城。”
说完,他将烤好的鱼片从篦子上夹下来,搁进碟中,递给了徐妙云。
徐妙云接过碟子,没有低头去看,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了河对岸。
那片灰砖房舍的窗口亮起了几点昏黄的油灯,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被暮色吞得只剩了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开口,只是伸过手来,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身后的炭炉旁,朱雄英正捧着半条烤鲫鱼啃得满嘴流油,狸花蹲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鱼皮。
笑声、篝火、柳荫、安逸,全在这边岸上。
可河的那边,是另外的日子。
第194章 匠户枷锁谁来解,母仪如水化雷霆
炭炉上的鱼片还剩最后两块,边角焦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朱橚将碟中剩的鱼肉拨给徐妙云,自己端着空碗坐着,目光重新回到河对岸那片灰砖房舍上。
窗口的油灯灭了几盏,剩下的也暗得勉强,映出几个佝偻的人影在晃动。
“父皇,儿臣想跟您谈个事。”
朱元璋正靠在马扎上剔牙,闻言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每回你说商量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准没好事。”
“这回是正经事。内阁已经试行,儿臣已经拟好了,明日便能呈到御前。内阁、宰相、审台的职责划分和运转流程,刘三吾那边也对接妥当了,上手便能用。这套制度替父皇省下来的精力,少说每日能腾出两个时辰。”
“嗯,这事你办得不错。”
“既然父皇觉得不错,儿臣想趁着这份功劳还热乎,跟父皇要个东西。”
朱元璋斜了他半眼。
“换什么?”
朱橚朝对岸抬了抬下巴:“废除匠籍。”
“除了对岸这些宝源局的匠户,还有各府各县的同灶户、乐户、皂隶户、铺兵户、驿丁户,所有从元朝承袭下来的诸色户计,全部废除。百姓的职业不该由出身定死,更不该子子孙孙锁在户籍上翻不了身。”
朱元璋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将那根竹签从嘴中抽出来,朝脚边的草丛丢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老五,你如今攒了些功劳了,胆子也大了。军户改革那回,你在奉天殿上先斩后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浙东试点推了出来,咱事先连个信都没收到。龙江关那晚上,你替那群妓籍的女子许下废除贱籍的承诺,也是先斩后奏。这回倒好,知道提前跟你爹通个气了?”
语气不重,可阴阳怪气的味道已经漫了出来。
朱标搁下手中的碗碟,目光在父亲和五弟之间转了转。
他认得父亲这副神态,嘴角平着,鼻腔带气,火还没烧起来,可柴已经码好了。
“五弟,这事牵涉太广,你许是不清楚其中的细目。大明的匠籍分两类,住坐匠常驻京师各局各监,按月支口粮,不得离京;轮班匠散居各地,每隔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口粮住处全由匠户自行承担。如今在册的匠户加起来,有二十三万余户,牵涉上百万口人。工部的产出、兵部的军器、各地的营造工程,全系在这套制度上。动起来便是天翻地覆,得有个稳妥的章法才行。”
朱标说得很仔细,每句之间都留了余地,分明是在递台阶。
朱橚没接。
“大哥说的数目我清楚,二十三万余户,上百万口人。可大哥有没有想过,这上百万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开,直直对上了朱元璋。
“轮班匠每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自付,口粮自备,住处自找。从广东走到京师要走两个月,到了服役三个月,完了再走两个月回去。七个月,大半年的光景,田地荒了,家中老人孩子没人照应,攒下的积蓄全撒在路上。每逢轮班之年,匠户便家家户户破财伤筋,百姓都说这是破家之役,毫不夸张。”
“再说皇城的这些住坐匠。挂着皇家匠户的名头,外面听着何等体面,实际呢?不得离京,不得改业,不得脱籍,世世代代困在这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连迁居都要层层报批。跟那些关在京师大狱中参与劳作的重刑犯有什么分别?重刑犯好歹还有个刑期,服满了还能盼减免。匠户呢?没有刑期,终身为奴,儿子接父亲的班,孙子接儿子的班,永世不得翻身。”
朱元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两腮的肌肉绷得极紧,胸口起伏了两下。
朱雄英察觉出了不对。
皇爷爷平日里虽然凶,可那种凶是带着笑的,骂完了还给你塞糖吃。
此刻的凶不带笑,空气都冷了。
他分下手中吃了半截的烤鱼,缩到了常穆英身后,两只手揪着母亲的袖子。
常穆英将儿子揽进怀中,目光急切地朝徐妙云投了过去。
徐妙云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动。
她太了解朱橚的脾气了。
这种时候任何人开口,都只会让他顶得更硬。
朱标抢在前面开了口。
“父皇,五弟的话虽不中听,可轮班匠破家之役的事,户部和工部这些年确有呈报,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尚未及细议。五弟性子直了些,说话不懂转弯,可他的出发点……”
“行了,标儿,你不必替他圆。”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目光钉在朱橚身上。
“匠籍从开国用到如今,九年了,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匠户该做工的做工,该服役的服役,朝廷的营造军器哪样耽搁了?你说废就废,你把替补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你把善后的钱粮算清楚了没有?张嘴就是弊政弊政,合着你爹这九年全干的蠢事?”
朱橚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儿臣没说父皇干的是蠢事。方案可以拟,钱粮可以算,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决心肯改,这些都是枝节上的事,难不住人。可若是连改的决心都没有,方案拟得再漂亮也是废纸。父皇的决心,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他没有停,紧接着往下说。
“何况诸色户计本就不是父皇创立的,是蒙元的东西。蒙古人治天下靠分而治之,把百姓按职业锁死在户籍上,军户世代为兵,匠户世代为匠,灶户世代煮盐。这套制度是异族为了压制汉人造出来的枷锁,父皇推翻了元朝,赶走了蒙古人,却把蒙古人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锁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后世多少人拿这条制度当抹黑攻讦朱元璋的铁证。
实际上朱元璋的许多政策都是继承元朝,宝钞制度如此,匠籍制度亦然。
元朝那个异族政权为了巩固统治,发明了无数管控百姓的工具。
朱元璋从濠州走出来的泥腿子,打下天下后面对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没有时间逐条甄别元朝留下的每项政策,能用的便先拿来用着,奉行的是拿来主义。
可后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它们才不会替朱元璋分辩这些缘由。
只需要把匠户的惨状摆出来,再把制度的署名权扣到大明头上,便足够达成它们的目的了。
最可恨的是,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因为匠户确实过得苦,制度确实没有改,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裁剪掉了事实背后的来龙去脉。
朱橚将这番心思压在腹中,说出口的话却更加尖锐。
“父皇若是不改,后人只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嘴上喊着爱民如子,实际上却将百姓按在户籍上当牛马驱使,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这句话出来,篝火旁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从马扎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朱橚,两只拳头攥在袍袖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朱橚坐在原处,两条腿扎得很稳。
他没有退。
父子两个犟在了那里,谁都不肯先松口。
朱标站在两人之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到能同时熄灭两堆火的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炉中最后那点火星也暗了下去,久到河面上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色。
马皇后的声音响了。
“够了,你们父子俩都消停会。”
“橚儿,你说的那些弊端,娘都听见了。娘的父亲当年在元朝便是灶户,世袭的灶籍,煮盐煮到骨头缝中都是碱味,全家老小困在盐场里出不去,日子苦到什么份上,旁人想都想不到。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冒着杀头的罪逃了籍,辗转到了定远才算安顿下来,再往后才有了些家业。这套制度害人,娘心中有数,比你清楚得多。”
她看了朱橚两眼。
“可你跟你爹说话,能不能换个法子?道理对了,可传话的方式拧巴了,再好的道理听着也成了顶撞。你打小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点随了你爹,可你爹好歹是皇帝,你冲着皇帝摔碗甩脸子,天底下也就你朱橚敢干这等事了。”
朱橚的嘴角绷了绷,没有吭声。
马皇后转向朱元璋。
“重八,你也是。橚儿这孩子这些年做了多少事,哪件不是为国为民的?你就不能好好听他把话说完?非得等吵起来了,把场面弄得这般难看,你才痛快?”
朱元璋闷哼了声,别过脸去。
妹子这番话,点的是老五,兜的却是他这个当爹的面子。
老五没输,他朱重八也没输,两边都得了台阶。
她替他兜了多少这样的场面,每一回都是这副把刀刃裹在棉中的架势。
马皇后将两边都责了,语气才缓了下来,继续说道。
“橚儿,你要替匠户说话,娘支持你。可朝堂上的事,道理说得再响也不顶用,得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摆在那里。娘听说你最近带着宝源局的工匠在造火铳,你如果能够带着这些匠户做出成绩来,功劳往朝堂上那么一亮,到时候谁反对废除匠籍,便是在抹杀匠户的功绩,文武百官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她顿了顿,朝朱元璋的方向偏了偏头。
“包括有些嘴硬的。”
朱橚的神情松动了几分。
他张口想说什么,嗓子忽然痒了起来,猛地咳了好几声,弯着腰咳了半晌才缓过来。
赤勒川的伤养了才月余,方才跟朱元璋顶了那么久的牛,气血上涌,这会便泻了个干净。
朱元璋的拳头从袍袖中松了开来。
他看着朱橚弯腰咳嗽的样子,眉心拧了拧,到底把那口硬气咽了回去。
“行了,别嚎了,你要带匠户立功那就去立,立不出来,往后休在咱面前提这茬。”
朱橚直起腰来,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两口气把喘息压住。
“娘,儿子听您的,带宝源局的匠户去挣功劳。但儿子在这里立个军令状,儿子要带着他们做出比赤勒川还大的功劳来。到那个时候,谁也别拿维稳的借口来挡儿子的路。”
他向马皇后行了一礼,又朝朱标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向徐妙云,伸出了手。
“妙云,咱们走。”
徐妙云起身,向马皇后欠身告退,将手递了过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并肩走远了,暮色吞没他们之前,依稀可见徐妙云侧过身子,扶着朱橚的胳膊,在说些什么。
……
朱雄英坐在炭炉旁,看着五叔和五婶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了句。
“五叔是不是生气了?”
常穆英替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油渍。
“吃你的烤鱼。”
篝火旁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原处,盯着河岸尽头那两个消失的身影。
“这个兔崽子,走了?就这么走了?连招呼都不跟咱打?”
他的胸口又堵了起来。
“还扬言要立下比赤勒川还大的功劳?他知不知道赤勒川那场仗是什么分量?活捉王保保,击溃北元主力,给大明的北疆换来了至少二十年的安稳,这份功绩放在开国以来,只有天德当年攻入大都可以比肩。他拿什么跟赤勒川比?拿那几间作坊和那些破铁锤?”
朱标在旁边轻声劝道:“父皇,五弟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放了狠话出来,未必做不到。”
“他做不到!”
朱元璋甩了甩袖子,重新坐回马扎上,可坐下之后又扭头朝河岸的方向望了半天。
过了许久,他闷声冒出了句。
“妹子,让人从内库里拣两支老山参和一匣子上等的冬虫夏草送到吴王府去。再配上那罐子西域进贡的藏红花,那东西活血化瘀最是对症。那臭小子赤勒川的伤才养了这些日子,底子虚着,别再咳出毛病来。”
马皇后弯了弯嘴角。
“要不要让他知道是你送的?”
“谁说是咱送的?就说是你的意思。另外,妙云那丫头跟着他跑了这些天也瘦了,送双份。”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将手里的团扇轻轻摇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深了几分。
月色照在河面上,金水河无声地淌着。
朱雄英又捧起了烤鱼,啃得满嘴是油。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皇爷爷,又看了看皇祖母。
“皇爷爷。”
“嗯?”
“五叔真的会做出比上回打仗更厉害的事情吗?”
朱元璋摸了摸孙子的头。
“爷爷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他要是做到了,爷爷到时候给他磕头赔罪,也愿意。”
第195章 为何信我?因为你是妙云的夫君啊
夕市的人流从西华门一路漫到了三山街。
朱橚牵着徐妙云穿过人群,在街口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惦记的那家烤鸭摊子还在老地方,占了半间铺面的门脸,另外半边敞着,朝街面摆了三张矮桌和几条长凳。
炉子是砖砌的,半人多高,炉膛敞着口,能看见挂在铁钩上的鸭子。
鸭皮已经烤成了深琥珀色,油脂从皮面上渗出来,顺着鸭腹往下淌,滴进底下的接油盘中,滋滋地响。
炉火的热浪裹着枣木的烟气和鸭油的焦香,搅在暮色的风中,馋得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了脚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着,左手攥着把薄刃的片鸭刀,右手按着砧板上刚出炉的整鸭,下刀极快。
皮是皮,肉是肉,片得薄而匀整,码在粗瓷碟中,油光泛着暖色。
旁边的案板上摞着摊好的荷叶饼,白白软软的,叠成半月形,边上搁着葱丝、甜面酱和几碟腌萝卜。
朱橚站在摊前,目光在那碟片好的鸭肉上定了两个呼吸。
“老板,来半只。”
摊主抬头看了他半眼,刀顿了顿,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两遍,忽然咧开嘴笑了。
“哟,朱公子,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我还当你吃腻了我这摊子,跑别家去了。”
他又看了看朱橚身旁的徐妙云,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回还带着夫人来了,得嘞,今儿给你片最好的那只,炉子里挂了两个时辰的,皮最酥。来整只?”
“半只就成,好些日子没来,倒是想得慌。不过我媳妇不让我多吃油荤,半只够了。”
徐妙云在旁边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谁不让你吃了?你自己身子没养好,戴医师交代过的。”
“那到底是你不让还是戴医师不让?”
“都不让。”
“得,那就半只。”
摊主咧嘴笑了笑,麻利地从炉中取下半边鸭子,架在砧板上片了起来。
刀功极利落,鸭皮和鸭肉分开码,皮的那碟焦脆泛光,肉的那碟嫩红带汁。
另切了几块带骨的鸭架,拿个粗陶碗装了,浇上半勺卤汁。
荷叶饼热过了,用竹篮盛着端上来,上面盖了块干净的白布捂着温度。
葱丝切得细,甜面酱搁在豆青色的小碟中,酱色深浓,拿竹片刮了刮碟沿,刮得干干净净。
朱橚拉着徐妙云在矮桌旁坐了下来。
长凳的木面磨得发亮,坐上去微微咯吱了两声。
他拿起荷叶饼摊在掌心,用竹片刮了层薄薄的甜面酱抹上去,再铺两片鸭皮、三四根葱丝,卷成筒状,递到了徐妙云面前。
“先吃皮的,刚出炉的鸭皮最香,放凉了就回软,不脆了。”
徐妙云接过去咬了口。
酥脆的鸭皮在齿间碎裂开来,油脂的香味混着甜面酱的咸甜和葱丝的辛冽,在口腔中搅成了浑厚的滋味。
她嚼了两下,眉头舒展了些。
“好吃。”
“当然好吃,金陵城这条街上的烤鸭摊子,我吃过不下五家,就这家最地道。他用的是枣木烤的,火候比果木的要柔,鸭皮吃进嘴中带着回甘,别家做不出这个味道。”
朱橚给自己也卷了个,塞进嘴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他吃东西的速度向来快,三口便将整张饼卷吞了下去,伸手又去摊第二张。
徐妙云将碟中的鸭肉夹了两片搁进他的饼中,又从鸭架碗中挑了块带肉多的递过去。
“慢些吃,噎着了又要咳。”
“不会,我嗓子好着呢。”
话音刚落便呛了下,赶紧端起桌上那碗摊主附赠的鸭架汤灌了两口。
汤底是拿鸭骨熬的,清淡中带着丝丝的鲜甜,冲下去之后嗓子舒坦了不少。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弯了弯。
吃了几张饼之后,朱橚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靠在长凳的边沿上,手中捏着半张卷了鸭肉的饼,目光越过摊子的棚架,落在了夕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卖布的铺子前面围了好几个妇人,在扯着嗓门跟伙计讲价。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斗蛐蛐,旁边站着个老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看热闹。
收摊的菜贩推着独轮车从街口过来,车上剩了几捆蔫巴巴的青菜和半筐茄子,吆喝着贱价清仓。
街面上的油灯和蜡烛已经亮了满街,星星点点地连成了串,将整条夕市映出了暖黄的色调。
朱橚看着这些,胸口那团从金水河岸带过来的郁闷,慢慢地松了。
“妙云。”
“嗯?”
“你说,要是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手艺吃上饭,想开铺子便开铺子,想种田便种田,想读书考功名便去考,不被户籍绑死在某个地方、某份差事上,那该多好。”
徐妙云没有接话,垂着眼慢慢嚼完了嘴中的饼。
过了片刻,她将手中剩下的半截葱丝搁回碟中,抬起头来。
“殿下可曾读过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
“翻过几页。”
“那便该记得,书中写汴京的夜市,马行街到州桥之间,车马辗转不得行,灯烛荧煌,上可映天。摊贩列肆,百工各业,无论做什么营生,只要勤勉肯干,便有活路可走。北宋立朝之后,奴婢之制也改了,典身卖命的旧俗渐渐被雇佣取代,佣工的人可以自由去留,东家若是苛待,拍拍手便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街面上那个推着独轮车叫卖的菜贩身上。
“士大夫们追忆前宋,张口便是汴京繁华,闭口便是临安风流。怀古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恨不能把自己搬回那个瓦舍勾栏、夜市通宵的年月去做风雅名士。可真到了要在户籍上动刀子的时候,要松绑匠户军户的身份,要让天底下的人可以自己择业谋生的时候,他们的嘴脸便不同了。”
“为什么不同?”
“因为户籍捆的不只是百姓的脚。匠户世代做匠,农户世代种地,军户世代从军,人被绑死在土地和差役上,流动不得,便也反抗不得。乡绅豪族最乐见这样的格局,佃户跑不掉,工匠走不了,他们便永远有廉价的人力可用。松绑户籍,便等于从他们手中抽走了最大的倚仗。”
朱橚嚼着嘴中的饼,没有出声。
徐妙云又续了下去。
“王莽当年也动过这个念头,他下诏禁止买卖奴婢,将天下田亩收归国有,初衷未必全错,可他得罪的是全天下的田主和蓄奴之家。朝堂上反对的声浪还没有压住,地方上的豪强便联起手来造反了。他败亡的原因当然不止这个,可动了士绅的根基是最致命的那道口子。”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殿下准备好与他们为敌了吗?”
朱橚将最后那口饼塞进嘴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怕是躲不过去了。”
徐妙云将碟中最后那片鸭肉夹起来搁进他碗中,语气平了下来。
“躲不过去便不躲,我相信父皇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朱橚扭过头来看她。
“因为母后替你铺好了路。她说得很明白,带着匠户立功,功劳摆到朝堂上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母后从来不说做不到的话,她既然指了这条路,便是已经替你算清楚了后面的账。”
“母后的意思很清楚,匠户的事要办成,光靠道理说服不了朝堂上那些人。你得拿功劳去堵他们的嘴,拿比赤勒川更大的功劳,大到谁都无法视而不见,大到那些反对的声音开口之前便先矮了三分。赤勒川你带着两万人打赢了王保保的十万大军,这件事连父亲都说他做不到,可你做到了。所以母后敢指这条路,是因为母后和我都清楚,只要你想走便走得通。”
朱橚将手中的竹片搁回碟边,靠在长凳上仰着脸看了会天。
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那抹暗红,压在屋脊的轮廓下面,转眼便要沉下去。
“母后替我兜的底太多了,每回我跟父皇顶起来,都是她出来收场。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母后在中间撑着,父皇八成早把我打出乾清宫了。”
“所以你往后跟父皇说话,能不能收敛些?道理可以慢慢讲,不必每回都冲着最硬的那个口子撞上去。你方才那句伪君子,父皇心中有多堵,你知道吗?”
朱橚的嘴角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
父皇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字眼。
从淮右布衣走到九五之尊,他做的每个决断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不再回到元末那种遍地饿殍的日子。
可他用的法子太硬了,硬到有时候连至亲骨肉都被碾进了那套规矩中。
指着父皇说伪君子,等于拿刀子戳他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
父皇没有当场发作,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母后就坐在旁边。
“我知道。”朱橚将最后那口饼吞了下去,“回头我去坤宁宫给父皇赔个不是。”
徐妙云点了下头,没有再追着这个话题不放。
她从碟中拣了块腌萝卜,咬了半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嘈杂的夕市中显得格外分明。
街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密了,行人的脸在暖黄的光晕中忽明忽暗地晃过去,笑语声和叫卖声搅在夜风中,热热闹闹的。
朱橚忽然开口了。
“妙云,你怎么知道我能够立下比赤勒川还要大的功劳?”
徐妙云咬着那半截萝卜,偏过头来看他。
暮色将她的眉眼染成了柔和的暖调,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带着几分笑意。
她将萝卜嚼完了,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因为你是妙云的夫君啊。”
朱橚愣了愣。
这句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条分缕析,甚至连完整的逻辑都算不上。
可他胸腔中那团闷了整个傍晚的东西,在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碟中剩下的那块腌萝卜拿过来,塞进了自己嘴中。
“夫人,你这句话比这条街上所有的烤鸭加在一块都香。”
“贫嘴。”
第196章 让僧格林沁善歌善舞的神器
格致院西院,铳器坊。
朱橚握着那支刚组装完毕的燧发枪,将枪托抵在肩窝处,右手扣住扳机,左手托着枪管前段,摆了个射击姿势。
枪身比火门枪轻了三斤有余,重心落在两手之间,端着不费劲。
他松开扳机,将枪竖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柄套筒刺刀。
刺刀的尾端焊着个铜质的套环,套环内侧有条l形的卡槽。
朱橚将套环对准枪口下方那颗铜豆卡榫,往上推,再顺时针拧了半圈。
咔哒。
刺刀锁死在枪管上,纹丝不动。
他抖了抖枪身,刀尖朝前刺了两下,又横着劈了个弧线,手感利落。
收回来之后反手拧开卡槽,刺刀脱出,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吕师傅,这套卡榫的法子当真巧妙,铜豆钎焊上去之后浑然成体,装卸全凭单手便可完成,丝毫不影响射击。”
吕德福蹲在工案旁边,手中正在给第二把刺刀的套环修边,闻言抬了抬头。
“殿下画的图样清楚,焊个铜豆的活计不难,坊中随便拉个学徒都做得来。倒是这套环的内径要卡得极准,松了晃,紧了推不进去,得拿卡尺逐个校。”
套筒刺刀的l形卡槽(1)
套筒刺刀的l形卡槽(2)
朱橚将刺刀和燧发枪搁回工案上,在铁砧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套筒刺刀解决之后,燧发枪的全套装备算是齐了。
枪、刺刀、弹药盒、通条、火药壶,步兵该带的家什凑齐了整套。
凭这支枪,足以拉出横队步兵的“排队枪毙”战术体系。
三排轮射、齐步推进、刺刀冲锋,欧洲人靠着这套打法统治了战场将近两百年。
可朱橚心中清楚,仅凭这些,还不够。
他想要的功劳,必须大到让朝堂上所有反对废除匠籍的声音彻底哑掉。
燧发枪和横队战术确实厉害,放在洪武九年的战场上,足以让大明步兵脱胎换骨。可这种提升是渐进式的,是从火门枪到燧发枪的射程升级,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未必看得懂其中的差距,更不会因此把功劳算到匠户头上。
他需要的,是那种摆到战场上便能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东西。
那种让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变成自杀行为的东西。
他可不想大明的士兵将来在东瀛的土地上,像当初在赤勒川那样,用血肉之躯去硬抗武士的决死冲锋,靠惨烈的伤亡去换取惨胜。
他要的,是让东瀛在那座岛屿上提前五百年上演《最后的武士》。
后世的人提起让游牧铁骑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武器,总爱说1861年加特林发明的那挺手摇机枪。
其实还有更早的一款武器。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八里桥之战。僧格林沁集结了1.7万满清骑兵,向英法侵略军发起决死冲锋。那些骑兵悍勇非常,顶着弹雨往前冲,最近的骑手冲到了距联军阵地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可他们没有冲过去。
因为英法联军在阵地上架着这款武器,将密集冲锋的骑兵群整片整片地撕碎。1.7万人的骑兵冲锋,从发起到崩溃,不到半个时辰。僧格林沁的精锐在那片战场上报销了大半,此后清廷再也没有拼凑出同等规模的骑兵力量。
而英法联军那边的伤亡数字,荒诞到令人窒息:阵亡5人。
让蒙古骑兵在八里桥覆灭的这款武器,工艺上并不复杂。
它不需要蒸汽机,不需要精密的膛线加工,不需要雷汞底火,甚至不需要任何超出当前大明铸造水平的技术储备。它的制造原理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就跟此前格致院推出的人工气胸法治疗肺痨那般,捅破了那层纸,便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而已。
但要造这东西,他需要真正懂火炮的匠人。
不是格致院铳器坊这些做小件的手艺人,是铸过大炮、镗过炮膛、跟铜水铁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炮匠。
这种人,宝源局才有。
洪武年间的宝源局是个庞杂的系统,名义上归工部管辖,实际上分支极多。有铸造铜钱的钱局,有制作宫廷器皿的匠作,也有专门负责军械制造的火器工坊。这些工坊如今都塞在皇城西北隅的那片狭长地带,与宫廷匠师的住所毗邻而居。
历史上,军械制造的相关司局是在十九年后才正式从宝源局剥离出来,单独设局,改称兵仗局。
眼下这些火炮匠人,还顶着宝源局匠户的名头,窝在皇城的作坊中铸炮。
“吕师傅,你在宝源局待了多少年?”
“回殿下,小人四十岁入坊,今年四十七,有七个年头了。”
“那你的同僚中,可有制造火炮的行家?”
吕德福搁下手中的锉刀,想了想。
“有。殿下若是问铸炮的手艺,整个宝源局数得上号的,当属陈奉山一人而已。此人今年四十出头,祖上三代都是炮匠,他爹在元朝的时候便替朝廷铸过攻城用的青铜炮和火铳,西征的军中点名要他的货,废品率比旁人低了两成不止。如今他自己更了不得,赤勒川用的铁炮,三百门里有六十门出自他的手,门门验收过关。”
吕德福又补了句:“前阵子前线捷报传回来,说赤勒川那仗火炮立了大功,陈奉山受了鼓舞,这些日子正带着人赶制新炮,说要造出比洪武铁炮威力更大的重型炮来,他管那炮叫洪武大将军炮。”
朱橚站了起来。
大明的军械匠人,从来都不缺本事。后世嘉靖年间,明军收复双屿港,从倭寇和葡萄牙人手中缴获了鸟铳和善造鸟铳的工匠。皇城的兵仗局便是凭着这批缴获的底子,成功仿制出了鸟铳万支,列为制式装备,大明由此从火门枪时代跨入滑膛枪时代。
这件事在中国军武历史上有着浓重的分量,足以证明大明的匠人从来不缺仿制和改良的能力。
而眼下他要造的那样东西,比仿制鸟铳简单得多。
“吕师傅,带我去宝源局,我要见一见这位陈师傅。”
……
皇城西北侧,宝源局外门。
朱橚今日穿的是寻常的靛蓝常服,腰间只系了条素带,头上束着网巾,没有佩戴任何标识身份的饰物。
这副打扮走在皇城附近,旁人只当他是哪家的年轻公子。
皇城之内这类人也不算少见。宫廷匠师中有专门伺候文墨、画作的书画待诏,地位比寻常匠户高出许多,穿戴也体面些,常有锦衣束发的年轻子弟在坊间走动。只是这些匠师同样世袭承继,父传子、子传孙,脱不了匠籍。低级匠户的人家若能与这些书香匠师结亲,便算是攀了高枝,引以为荣。
宝源局的外门设了两名门役太监值守。
吕德福走在前头,到了门前,朝左边那个三十来岁的太监拱了拱手。
“马公公,小人带个人进去瞧瞧火器工坊,劳烦行个方便。”
那太监叫马良顺,在这道门上守了六年,油水捞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上下打量了朱橚两眼,又瞟了眼吕德福,伸手往袖口处拢了拢。
吕德福会意,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马良顺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侧身让了道。
“去吧去吧,别待太久。”
朱橚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见了右边站着的另外那名太监。
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对方才那番交易全程看在眼中,嘴唇抿着,没有吭声,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写得分明:不赞同,但轮不到他开口。
吕德福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那是新调来的赵成,犟得很,谁递东西都不接,在这门上才待了三个月,已经把前后几个坊的油水全得罪干净了。”
朱橚多看了赵成两眼,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外朝的文官们上演着《官场现形记》,内廷的太监系统又何尝例外。
……
火器工坊在宝源局的最深处,隔着两道矮墙,自成格局。
朱橚跟着吕德福穿过前院的铳器作坊,拐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出两倍,正中央搭着座敞棚,棚下架着台水力镗床。一条引自金水河的暗渠从院墙外穿进来,推动着木制的水轮,水轮经齿轮组减速后,带动着镗床上那根铁质的钻杆缓缓转动。
钻杆伸进了架在木座上的炮管中,正在给炮膛扩孔。
棚下围着十几个匠人。
朱橚没有急着上前,在棚外旁站住了脚,打量着棚下的动静。
有几个等在外围的匠人正凑在水渠边歇脚,八卦闲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有,吴王殿下要带咱们匠户立功脱籍,功劳立够了,匠籍便能除掉。”
“真的假的?”
“吕德福亲口说的,他在格致院替殿下造燧发枪,殿下当面许下的话。”
另个年轻匠人接过去:“若是真能脱了匠籍,我儿子便不用再进这工坊了,送他去学堂念书,考个功名出来,往后再也不用吃这碗苦饭。”
旁边满脸炭灰的老匠人朝棚下努了努嘴。
“所以陈师傅这些天拼了老命赶这门大将军炮,成了,便是天大的功劳。殿下说带匠户立功,功从何来?还不是从这些火器上来。炮造得好,将来朝廷拿着去打比赤勒川更大的胜仗,功劳簿上便有咱们的名字。”
棚下的镗床嗡嗡地转着,匠人们的目光都汇在了那根缓缓旋动的钻杆上。
这群匠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庞黝黑,颧骨上常年被炉火烤出的暗红还没褪净,两条胳膊上的筋腱绷得分明。
他蹲在镗床旁边,两手扶着炮管的尾端,耳朵几乎贴在了铁壁上,在听钻杆切削的声响。
这便是陈奉山。
在陈奉山的身旁,同样蹲着个七八岁的稚童,胳膊瘦得跟麻秆似的,却学着父亲的模样将耳朵凑近炮管。
朱橚认出来了,正是前些日子在金水河对岸见过的那个扛铁锤的瘦小身影。
稚童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忽然扯了扯陈奉山的袖子。
“爹,声音不对,方才还是均匀的,这会变粗了,是不是钻头偏了?”
陈奉山看了儿子两眼,没有答话,伸手摸了摸钻杆的外露部分,指腹在杆身上滑了几寸,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满脸炭灰的老匠人凑过来看了看。
“奉山,钻杆吃偏了?”
“偏了至少两分。”
棚下安静了。
这门洪武大将军炮已经铸造了将近两个月,从配料、熔铸、退火、粗镗,每道工序都是陈奉山亲手盯着过来的。
而镗孔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工序。
炮膛的精度决定了射击的准头和安全性,偏了两分,整根炮管便废了。
陈奉山缓缓站起身来,朝水轮的方向挥了下手。
“停。”
有人拉下了水闸的挡板,水流断了,齿轮渐渐停转,钻杆的嗡鸣声慢慢消失在了晌午的闷热中。
陈奉山将钻杆从炮管中抽出来,查看了钻头的磨损。
钻刃的左侧豁了个口子,切削面已经歪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根废掉的钻杆看了许久。
儿子陈甄在旁边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小声问了句:“爹,还能补救吗?”
陈奉山摇了摇头。
“镗偏了就是偏了,补不回来,这根炮管又废了。”
棚下的匠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两个月的心血,废在了最后这道工序上。
满脸炭灰的老匠人叹了口气,蹲下来拿抹布擦着手上的铁屑。
“第三根了,每回都是镗到最后三寸的时候出岔子,钻杆太长了,越往深处走越容易吃偏,水力转速又没法调细,咬不住正中。”
陈奉山将废掉的钻杆搁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额头的青筋鼓着。
这时候,棚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师傅,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
第197章 蒸汽机的前置工艺:威尔金森镗床
陈奉山循声望去。
棚外站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靛蓝常服,素带束腰,网巾裹发,通身上下没有佩饰,瞧着干干净净的,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头。
吕德福跟在他身后,欠着身子没敢多话。
那个满脸炭灰的老匠人,把抹布往肩上搭了搭,斜着眼将来人打量了两遍。
“你谁啊?”
朱橚没理他,径直走到废掉的炮管跟前,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炮口内壁的镗痕。
指腹沿着膛壁滑了半圈,在偏切的那道沟槽处停住了。
“偏了多少?”
这话是问陈奉山的。
陈奉山打量了他片刻,答道:“左偏两分有余。”
“从哪个深度开始偏的?”
“最后三寸。”
朱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朝镗床的方向走了两步,绕着那根还架在导轨上的废钻杆转了半圈。
“陈师傅,你这套镗法,钻杆转,炮管不动,对吧?”
陈奉山点了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比如让钻杆不动,炮管来转。”
棚下安静了片刻。
满脸炭灰的老匠人率先开了口,抹布从肩上扯下来甩在手中,冲朱橚摆了摆手。
“后生,炮管多重你晓得不?这门大将军炮毛坯连铸口加起来将近两千斤,你说让它转就转?你当这是搁你家的磨盘上磨啊?”
此人叫毛广义,比陈奉山年长两岁,脾气冲,手艺却扎实。坊中传言他与毛骧拐弯抹角沾着点亲戚关系,这话没人当面去问他,他自己也从不提起。
几个年轻匠人也跟着嘀咕起来。
“钻杆转都这么费劲了,让两千斤的炮管转,水轮带得动?”
“就是,这位公子怕是没碰过铁活吧,说得轻巧。”
朱橚回过身来,两手抄在袖中,看着毛广义。
“你们说的都没错,两千斤的炮管确实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现在这套法子的毛病出在哪?”
他朝那根废钻杆抬了抬下巴。
“钻杆六尺长,直径不足两寸,从炮口伸进去,穿过整根炮膛,全靠水轮驱动的齿轮组带着它转。转的是钻杆,可钻杆的两端只有炮口这头有个导套在扶着,尾端是悬空的。六尺长的铁杆只有单端支撑,转速越快,杆身的晃动越大。镗到浅处还好,膛壁就在旁边抵着,振幅被压住了。可越往深处走,钻头离导套越远,悬臂越长,晃动便越压不住。到了最后三寸的时候,杆身的摆幅已经超过了你们能控制的极限,钻刃就是这么吃偏的。”
朱橚转向其余匠人。
“你们三根炮管全废在同样的位置,不是手艺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只要钻杆还是单端悬臂、靠自身旋转来切削,镗到深处必然吃偏,再镗十根炮管也是同样的结果。”
棚下没人接话了。
毛广义嘴唇翕动了两下,可方才那番话把问题的症结剖得太准了,准到他找不出反驳的切口。
朱橚继续说了下去。
“单端悬臂的晃动压不住,匠人们能想到的补救法子无非两条:加粗钻杆,或者降低转速。加粗了刚性确实好些,可钻杆越粗,需要的扭矩越大,水轮带不动,就得换更大的水轮,更粗的齿轮组,整套镗床全部推翻重来。降低转速呢?晃动是小了,可切削效率也跟着掉下去,镗完这根炮管的工期从十天拖到二十天,甚至数个月。”
“而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你们为了迁就这套工艺的缺陷,只能去迁就火炮本身的设计。炮管壁加厚再加厚,让膛壁的余量去容纳镗孔的偏差。两千斤不够就铸三千斤,三千斤不够就铸五千斤。炮身越铸越重,炮口却依旧狭窄得连拳头都伸不进去。五千斤的铁疙瘩往城头上那么搁着,看着威风凛凛,实则愚笨至极。装再多的火药,炮口就那么点大,弹丸就那么点重,射出去能有多大的杀伤?百步之内吓唬人还凑合,千步之外连马都打不倒。”
这番话说完,棚下鸦雀无声。
毛广义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盯着朱橚看了好半天。
他没再开口。
因为对方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了这行当最要命的痛处上。
他干了二十多年炮匠,亲手铸过的炮管不下百根,哪根不是越铸越重、越铸越笨?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子,只是从没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般干脆。
陈奉山蹲在镗床旁边,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根废掉的钻杆。
他已经在琢磨了。
“你的意思是,把炮管架在转盘上,用基座带着炮管转。钻杆固定不动,只管进给切削。”
朱橚点了下头。
陈奉山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镗床的导轨上。
“炮管转,钻杆不转……那钻杆就不再承受旋转附力了。”
他朝棚下的同僚们扫了眼。
“你们想想木匠车珠子的活。做佛珠的老师傅怎么干?木料夹在车床上转,刀具固定在刀架上不动,只管往前推。木料再大再沉,只要车床的夹具够稳,转起来便是均匀的。刀具那头呢?不转就不晃,不晃就不偏。前端用导套扶住,尾端顶在炮膛底座的中心窝上,两头都固定死了,双支撑,根本不存在悬臂晃动的问题。”
他越说越快,手掌在空中比划着。
“镗孔的精度全靠钻杆的稳定,现在钻杆两端都锁死了,膛壁被炮管自己的旋转均匀地送到刀刃上,切出来的膛面必然是正圆。偏差……不会再有偏差了。”
朱橚看着陈奉山的神情,心中暗暗点了下头。
明清两朝铸造的红夷大炮,无不是炮重数千斤、炮口却狭小得可怜的笨物。清末那位知名的火炮匠人龚振麟,在分析中西方火炮差距之时,就曾经吐槽过国内火炮炮口狭窄的弊端。
后世有人得出过精辟的论断:中西方火炮的差距,便是从“让谁转动”这个最基本的工艺问题上岔开的。
西方人在1734年便有了马里茨的水力镗床,让炮身转、钻杆定。
到了1774年,威尔金森在此基础上造出了精密镗床,膛面精度足以量产瓦特蒸汽机的汽缸。
以大明眼下的铸造根底,威尔金森那套带精密进给装置的镗床,尚需时日打磨。
可退而求其次,仿照马里茨的思路,用水力转盘驱动炮身旋转、钻杆固定进给,完全做得到。
这个思路搬到洪武九年的大明,就是降维打击。
1734年马里茨镗床
1774年威尔金森镗床
陈奉山脸上露出了朱橚进这间工棚以来,头一回见到的振奋神色。
他激动的说道。
“有了这套法子,炮管便不必再一味加厚去迁就镗孔的误差了。管壁可以做薄,口径可以放大,炮身的死重减下来,弹丸的装量却能翻上去。”
“陈师傅说得对,这正是关键所在。”
这时候,蹲在陈奉山脚边的陈甄,歪着脑袋插了句嘴。
“爹,可是水轮带着钻杆转都那么吃力,两千斤的炮管比钻杆重多了,水渠的水推得动吗?”
棚下顿时安静了。
方才被陈奉山那番车珠子的类比点燃的热情,被这句童言浇得凉了大半。
匠人们面面相觑。
几个年轻的下意识朝院墙外那条暗渠的方向望了望,水轮还在缓缓转着,木质的叶片拨着浑浊的河水,吱吱呀呀地响,转速连带动眼前这套小镗床都已经勉强。
毛广义叹了口气,无奈道。
“甄娃子说到点子上了。别说两千斤,八百斤的炮管搁在转盘上,这条水渠的流量也带不动。要转得起来,水轮至少得换成现在三倍大的,引水的渠道也得拓宽加深,整个后院的地基都得刨开重修。”
陈奉山的神情沉了下来。
他看向朱橚,措辞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公子的法子精妙,陈某心服口服,可这当中有个难处,不在工艺,在规矩。”
他朝院墙外面抬了抬下巴。
“这条暗渠是六年前引进来的,当初为了从金水河分出这条支流,工部的人勘测了三个月,光是选渠口的位置就改了五回。不是我们拿不准,是钦天监那边说金水河的走向关乎皇城的风水格局,动了哪段、截了哪段,都要合着堪舆的图来。工部报上去的方案被驳了两次,后来事情闹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娘娘亲自拍的板,这才准了。就这么条三尺宽的暗渠,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
他摇了摇头。
“如今要拓宽渠道、加大水轮,动静比当初那条暗渠大出数倍。皇城之内的草木砖石,哪样不牵着皇家的气脉布局?到时候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到御前,说我等动了龙气、破了风水,小小的宝源局,如何担得起这种干系?”
朱橚将这番话听完,心下倒也并不意外。
封建时代对风水龙气的执念,对技术推广的掣肘从来不是小事。
清末修铁路的时候,朝堂上下掀起过何等浩荡的争论,守旧派拿龙脉风水做挡箭牌,硬是将铁路的铺设拖了十几年。那场争论甚至演变成了党争,保守与开明两派借着风水的由头互相倾轧,铁路反倒成了次要的事。
不过大明不是满清。
他的父亲也不是慈禧。
朱橚正要开口,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密,不止两个人。
头前跑着的是宝源局的掌司太监,姓孙,六十来岁的年纪,管着这片地方的日常杂务。
他的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绯袍玉带,面白无须,步态沉稳却走得极快。
杜安道。
御前的太监总管,洪武朝内廷地位最高的宦官。
掌司太监孙福贵跑得满头是汗,回头看了杜安道两眼,又扭头朝棚下张望。
杜安道今日为何突然驾临这个冷清的火器工坊,他不知道。
来之前他正在前院盘点铜料的账册,看看能不能从中抠出一点油水。
杜安道的随从冲进来传话,说总管大人已经到了宝源局的门口,让他即刻过去迎候。
他吓得账册都没合上就跑了出去。
迎上杜安道之后,老太监只问了两个字。
“人呢?”
他当时懵了半天,不知道杜安道找的是谁。
杜安道也没多解释,只让他在前面带路,径直往火器工坊的方向赶。
此刻走进后院的棚下,孙福贵的目光从匠人们的脸上逐个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站在镗床旁边那个穿靛蓝常服的年轻人身上。
杜安道已经快步走到了那个年轻人面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腰弯成了直角。
孙福贵的瞳仁猛地缩了缩。
六部的堂官来了,杜安道至多欠欠身子。
勋贵武将来了,也不过拱拱手。
能让御马监总管弯成这个角度的人,整座皇城里屈指可数。
孙福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年轻人身上。
靛蓝常服,素带束腰,网巾裹发,通身没有佩饰。
可杜安道的腰,已经替他挂上了所有的佩饰。
孙福贵的膝盖软了。
这位杀神怎么来了?
他可没少贪啊!!
第198章 996对他们来说是福报
杜安道直起腰来,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棚下的匠人们全愣住了。
陈奉山看看杜安道,又看看那个方才蹲在镗床旁边跟自己聊了半天工艺的年轻人,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内使监的掌印太监,大内总管杜安道。
能让杜安道躬身行礼的人,宝源局上上下下没有谁不清楚。
毛广义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方才那句“你家的磨盘”此刻回想起来,后脑勺直冒凉气。
几个年轻匠人已经扑通跪了下去。
陈甄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脸小声问:“爹,那位公子是谁啊?”
陈奉山按住儿子的肩膀,屈膝便要往下跪。
朱橚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
他扫了眼棚下黑压压跪倒的匠人,朝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找到匠人方才歇脚时坐的那排矮木墩子,走过去挑了个沾满铁屑的墩子,撩袍坐了下去。
掌司太监孙福贵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块帕子,哈着腰便要去擦。
“殿下,这木墩子上铁屑尘土,腌臜得很,您身子金贵,且屈尊在这垫子上歇歇脚。”
他指了指棚角那张铺了锦缎软垫的交椅,那是他自己平日巡坊时歇脚用的。
朱橚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木墩子。
“坐惯了龙椅的是我爹,我又不挑。大家都起来吧,今日咱们只论手艺,不讲尊卑,都坐下说话。”
匠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陆续从地上爬了起来,却没人敢真的坐下。
朱橚朝陈奉山招了招手。
“陈师傅,你方才说的那套想法还没讲完呢,炮管旋转的轴承结构你打算怎么设计?站着说话费劲,坐。”
陈奉山犹豫了片刻,在对面的木墩子上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
毛广义站在旁边,两条胳膊僵在身侧,满脸的不自在。
朱橚看了他两眼。
“这位是毛师傅吧,方才你问我是谁,问得好,说明你这人不怵生。做匠人的就该有这股劲,连问都不敢问的人,造出来的东西也软,你也坐吧。”
毛广义的肩膀松了松,嘴角扯了扯,在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了。
其余的匠人见头二位人物都坐了,才三三两两地各自找了位置。
棚下的气氛渐渐活泛了些。
这时候,陈甄的肚子发出了清晰的咕噜声。
那声响在安静的棚下格外响亮。
陈甄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捂着肚子,恨不得钻到炮管里去。
朱橚笑了起来。
“陈小师傅这是饿了。算算时辰,也到了午膳的饭点了,我光顾着聊匠作的事,把吃饭的事情给耽搁了。咱们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空着肚子谈工艺,谈出来的方案也是虚的。”
他回头看了杜安道。
“杜公公,你今日别急着走,留下来跟大伙用顿饭。”
杜安道微微欠身:“殿下,老奴还要回乾清宫伺候陛下用膳……”
“急什么,父皇用膳少你在旁边递双筷子,莫非他自己就不知道伸手了?留下来,陪我吃完再走。”
杜安道的嘴角抽了抽,拱手应了声,退到了旁边站着。
满朝上下,敢拿陛下用膳的事开玩笑的,确实也就这么独份了。
……
孙福贵弓着腰凑上前,笑容殷切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殿下,这工坊的饭食粗陋得很,都是些糙米咸菜,哪里配得上您的身份。不如让小的去前院的膳房另备几样精细的……”
朱橚摆了摆手。
“不必,匠人们吃什么我吃什么,端上来吧。”
孙福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朝后面的杂役使了个眼色,杂役小跑着去了,不多时端着一摞粗陶大碗和两只木盆回来了。
木盆搁在棚下的矮桌上,盖子揭开,热气冒了出来。
朱橚低头看了看。
饭是糙米饭掺着高粱,颗粒粗得硌嗓子。
菜只有两样。
盐水煮的萝卜条,盐搁得极重,咸得发苦,大约是为了盖住萝卜已经发蔫的味道。
另外半碗腌芥菜,黑黢黢地糊成了团,闻着有股子酸气。
没有肉。
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这是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替朝廷铸造军国重器的匠人们,每日的伙食。
朱橚端着那碗侍从递过来的糙米饭,用筷子拨了两下。
他抬头看向杜安道。
杜安道的目光正落在那两盆寒酸的菜上,面色已经沉了下去。
朱橚没有说什么。
他夹了口腌芥菜搁在饭上,埋头扒了两口。
匠人们看着吴王殿下跟他们蹲在同样的木墩子上,端着同样的粗陶碗,吃着同样的糙米杂粮饭,筷子伸向同样那盆盐水萝卜,没有皱眉,没有嫌弃,吃得坦坦荡荡。
陈奉山端碗的手微微发紧,低下头默默扒了口饭。
陈甄倒是没那么多顾虑,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偷偷抬头瞄了朱橚两眼,见他也在吃,便放心地继续埋头扒饭。
杜安道手中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迟迟没有动。
他盯着那碗灰扑扑的杂粮饭看了许久。
宝源局归内廷管辖,匠户的口粮拨付、日常用度,都经内廷的账走。他虽不直管此处的庶务,可宝源局上下那些掌司太监、管事太监,哪个不在他的辖下?
吴王殿下方才非要留他吃这顿饭,此刻他才品过味来。
殿下要他亲眼看看,他杜安道管辖之下的这些人,已经把匠人们盘剥成了什么样子。
杜安道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棚外的孙福贵。
孙福贵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条腿交替着挪了好几回,却哪里都挪不过去。
朱橚边吃边跟匠人们聊了起来。
先问的是家常。
从陈甄的年纪问起。
“甄哥儿今年有八岁了吧?瞧着身板子单薄了些,平日跟着你爹在工坊帮忙?”
陈奉山抢过话头,回道:“这孩子从五岁起便跟着我进坊了,认铁料、辨火色,比同龄的娃子上手快。”
“想不想去学堂念书?”
陈甄抬起头,嘴边粘着饭粒,怯生生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朱橚,小声道:“想,可匠户的娃子不许去。”
朱橚看着他。
“谁说不许去的?”
陈甄眨了眨眼,回头望向陈奉山。
陈奉山放下筷子,解释道:“匠籍的子弟,按律须承袭父业,入坊学艺。官学的名额只收民户的子弟,匠户不在册上。况且皇城内的规矩,非经内使监的批文不得出皇城半步,甄儿打从进了这道门,从没踏出去过。学堂在城南,便是收他,他也去不了。”
朱橚转向陈甄。
“甄哥儿,你要是能去学堂,最想学什么?”
陈甄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我想学算术。爹镗炮管的时候要算好多数,管壁多厚、钻杆多长、进刀几分,他都是拿炭条在地上画着算的,算错了就得重来。要是我会算术,就能替爹算,爹就不用蹲在地上画半天了。”
朱橚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等匠籍的事办下来,我替你找个好先生,算术、格物、天文,你想学哪样学哪样。你爹给大明铸炮,你将来给大明算账,父子俩把这套本事传下去,比什么功名都值钱。”
陈甄的眼睛瞪得溜圆,捧着碗愣在那里,半天才蹦出两个字:“真的?”
“本王说的话,什么时候赖过账?”
陈甄扭头看向陈奉山,满脸都写着“爹你听见了吗”。
陈奉山垂下眼,将剩下的杂粮饭慢慢扒进嘴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朱橚又挨个问了几个年轻匠人的家境,从几口人问到住在哪条巷子、孩子多大、老人身体如何,问得细碎,却句句落在实处。
匠人们起初还拘束,答话磕磕绊绊的,手脚都不知往哪搁,渐渐便松泛了。
毛广义最先放开了,这人的性子本就藏不住话,见吴王殿下不端架子,说话间便恢复了他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利落劲。
“殿下恕小人直言,您继续问下去,大家倒出来的也只有苦水。我那大闺女十五了,长得俊,可匠籍只能跟匠籍通婚,良民家的后生再中意也没用。前年隔壁巷子有个开杂货铺的后生,跟我闺女打小认识,两个娃子情分不浅,可人家是民户,咱是匠籍,隔着这道皇城的墙,便是隔了两辈子的人。那后生如今娶了别家的姑娘,我闺女知道后在屋中哭了三天,我这个当爹的,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橚搁下筷子,看了毛广义两眼。
“毛师傅,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没有多说,可语气里的分量,毛广义听得出来。
朱橚将话头往下引了过去。
“你们平日里多久能吃上回肉?”
棚下安静了两个呼吸。
陈奉山搁下碗,斟酌着答道:“逢年过节,管事的会拨些猪下水和碎骨头下来。肉……正经的肉,大约年节才有,也就二两三两的份量。”
朱橚又问:“休沐呢?多久歇上回?”
毛广义看了陈奉山两眼,自己接过了话。
“回殿下,工期松的时候,管事太监开恩,许咱们隔上十来日歇半天。赶上催工的月份,通宵连轴转都是常事。北征前铸的那批洪武铁炮,连着干了四十多天没歇过脚,有个姓赵的年轻后生,扛铁料的时候直挺挺栽倒在炉子旁边,人就没再起来。二十三岁,家中媳妇刚怀上头胎,孩子生下来连爹的面都没见着。”
听闻此言,几个年纪大的匠人低着头,筷子杵在碗中没有动。
陈甄嚼着嘴中的饭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朱橚端着碗,将最后那口杂粮饭慢慢咽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杜安道。
“杜公公,我说,你记下来。”
杜安道立刻将碗搁在旁边,躬身候着。
“从今日起,宝源局火器工坊的匠人,与吴王府下辖的格致院施行同等的待遇章程。每日工时不得超过五个时辰,超出的部分,折算加班工钱,按日薪的两倍计。每六日工,休沐一日,必须满满当当的歇够。休沐那天的伙食,要有肉,要大鱼大肉,猪肘子、炖鸡、红烧鱼,不能拿肉沫子和猪下水来糊弄。”
“所有费用,由吴王府的账上出。”
匠人们彻底被怔住了。
陈奉山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毛广义嘴角那根萝卜条还挂在唇边,忘了嚼。
几个年轻匠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们这些匠户,世代承袭贱籍,能歇上几日全凭管事太监的心情,遇着催工的月份,连着数月不沾枕头也是常有的事。
便是外朝那些官老爷,每月也不过初一、十五休沐两日。
唯有翰林院那些清贵的编修学士,方能五日一休。
至于大鱼大肉,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过,逢年过节能分到几块猪骨头啃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今吴王殿下亲口许下的话,六日一休沐、五个时辰工时、加班另算工钱、休沐日要吃猪肘子炖鸡红烧鱼。
他们这些下九流的匠人,竟能得此厚待?
毛广义最先回过神来,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殿下,您说的……当真?”
“当真。”
“六日歇够?不是六十日?”
“六日。”
毛广义扭头看了看身旁那几个匠人,又转回来,声音忽然粗了。
“殿下,小人干了二十五年的炮匠,去年最长那回,连着四十七天没沾过床铺,困极了就靠在炉子边眯上小半个时辰,屁股还没坐热便被管事的踹醒接着干。四十七天,连回趟家的工夫都没有,媳妇把换洗衣裳送到坊门口,管事的不让进,隔着门缝递进来的。殿下说六日便歇,小人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这种话。”
他说到后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把脸别了过去。
陈奉山缓缓将碗搁在地上,起身跪了下去。
“殿下大恩,陈某……”
他的嗓子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最年轻的匠人忽然冒了句:“我能把肘子带回去给我娘吃吗?我娘牙口不好,肘子炖烂了她嚼得动。她跟着我吃了三年的腌芥菜,连口油花都没见过……”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眶,赶忙低下头去擦。
另个匠人跟着说了句:“我家那小子今年五岁了,还没尝过鸡是什么味道,每回我带他路过光禄寺的膳房,他就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瞅,回来跟我说,爹,那锅里冒出来的香味是什么。我答不上来。”
陈甄还捧着碗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看跪着的爹,又看看坐在木墩子上的朱橚,最后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毛广义也跪了。
这回他跪得干脆利落,两只膝盖砸在地面上,额头贴着地砖。
“殿下,小人方才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殿下,殿下非但不降罪,还给咱们这些人……小人这条命,往后就是殿下的。殿下让铸什么,小人铸什么,铸不出来,殿下拿小人扔进炉子里熔了,小人眉头都不皱,熔出来的铁水还能再浇两根炮管。”
宝源局的匠人们跪了满地,有人在揉眼睛,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朱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古代的牛马啊,996在他们面前都是福报。
他在后世读史书的时候,读到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当时觉得不过是句漂亮的古训。
如今亲眼看着这群手艺精湛、能铸大炮能造火铳的匠人,为了有肉吃、能歇脚这等在后世看来天经地义的事,跪了满地、哽咽失声,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那些高居庙堂的官僚眼中,这些匠人不过是账册上的数字,是会说话的工具,拨多少口粮便干多少活,用完了便往角落里搁着。
可若是给他们应得的尊严,应得的饱饭,这群技术宅能给你手搓高达信不信?
如果再让他们有了人生的方向,他们就能创造“激情燃烧的岁月”。
……
朱橚收回目光,转向棚外。
孙福贵的面色已经白透了。
匠户们的伙食为何如此不堪,他比谁都清楚。
朝廷拨下来的口粮和银两,经他和手下那帮管事太监层层截留、上下其手,到匠人们碗中的,连原数的四成都不到。
他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下饶命,奴婢知罪了,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朱橚朝身后陪同的锦衣卫校尉招了招手。
“把这位孙掌司请到诏狱去坐坐,好好招待,让毛骧来提审。另外知会毛骧,让他对皇城内廷的各局各监做次整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一律严办。”
孙福贵瘫在了地上,被两名锦衣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嘴中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了院墙之外。
棚下又安静了。
朱橚转向杜安道。
“杜公公,我方才算不算擅权?宝源局归内廷管,我直接动了你的人,还要你记下这些规矩照着办,你觉得妥当不妥当?”
杜安道躬身垂首,语气妥帖地答道。
“殿下说的哪里话。殿下忧心匠人疾苦,拨乱反正,老奴佩服之至。老奴治下出了蛀虫,是老奴失察在先,殿下替老奴清理门户,老奴感激尚且来不及。老奴回宫后定当面禀明陛下,将殿下今日的安排逐条呈报,并亲自督办落实整肃,绝不打半分折扣。”
他的姿态摆得极低,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中转着另外的念头。
今日这顿饭,吴王殿下吃的是糙米杂粮,敲打的却是他杜安道。
宝源局的掌司太监归内廷管辖,孙福贵们每年的考绩、升降、调派,都要经他的手过。
这些人在下面贪了多少、克扣了多少,他未必桩桩件件都知晓,可他从未过问过匠人们碗中到底还剩下什么,这便是失察,便是渎职。
管着这么大的摊子,底下的人把匠户盘剥成这副模样,他杜安道就算没有伸手分润,这顶失察的帽子也摘不掉。
若非他是陛下的御前内侍,身份特殊,只怕今日去诏狱坐着的,就不止孙福贵了。
这位吴王殿下,笑着杀人,跟陛下年轻时候的手段,如出一辙。
第199章 铁模铸炮与黑心韧化
饭碗撤下去之后,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铁屑。
“这棚子地方太窄,画图施展不开,可有宽敞些的去处?”
吕德福忙道:“有的有的,前院的正堂便是,只是那处素来是孙福贵办公之地。”
“孙福贵?”朱橚朝院门外瞥了眼,“他已经去诏狱了,那处今日起归我用。杜公公,让人腾出来。”
杜安道应了声,转身吩咐下去。
不多时,众人到了正堂。
正堂倒也阔朗,正中摆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四周架子上堆着各式图纸与账册。
朱橚走到案前,扫了眼砚台中干涸的残墨,没有动笔,转而从怀中摸出支黑色的细长物什来。
众匠师好奇看去,见那物什约莫筷子粗细,通体黑亮,削尖了的那端泛着暗沉的光泽。
毛广义凑近了两步:“殿下,这是何物?”
“石墨笔,格致院新造的。”
朱橚随口答了句,在纸上划了几道,笔尖留下的黑色痕迹清晰锐利,比毛笔蘸墨利落了数倍。
众人啧啧称奇,朱橚却已经看向了陈奉山。
“陈师傅,你方才说铁模铸炮万万不能,可否细说缘由?”
陈奉山上前拱手道:“回殿下,铁模铸造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早在战国时便有了。如今我等也会用铁模来铸造箭镞、刀锷之类的小件器物,倒也顺当。”
“可若是用来铸造火炮,那就万万不成了。十年前,我也曾试过用铁模来铸炮,想着能快些交差,谁知铸出来的炮身,竟全是白口铁。”
陈甄在旁边仰着脸问:“爹,白口铁是什么?”
陈奉山叹了口气:“白口铁又硬又脆,敲两下就裂,哪里经得住火药的冲击?当时试炮,只装了五成火药,那炮身便炸了个稀烂,险些伤了人。”
几个年轻匠人脸上,也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毛广义在旁边接过话头,继续解释道:“奉山那回试炮,差点要了两条人命,因此要造火炮,非得用灰口铁不可。可这灰口铁,只有用泥模慢慢铸,才能稳稳当当成形。泥模铸炮,工期短则月余,长则数月,想快也快不了。”
朱橚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
铁模散热快,铁液冷却太急,铸铁中的碳来不及析出石墨便凝固成了碳化铁结晶,这便是白口铁。
而泥模散热慢,给了铁液充足的时间完成石墨化,碳析出成灰色的片状石墨,这才是灰口铁。
道理说来简单,可要如何解决,却难倒了无数工匠。
直到清末,才有个叫龚振麟的匠人,从失蜡法的刷泥浆工艺中得了灵感,发明出铁模铸炮法。
可即便如此,废品率仍旧不低。
朱橚提起石墨笔,在纸上勾勒出炮模的剖面轮廓,又在模壁上标注了几层涂料的位置。
“陈师傅说得不错,铁模散热快,这是症结所在。若要用铁模铸炮,就得想法子让它散热慢些。可以在铁模内壁先涂稻壳灰与细沙泥的混合浆料,再刷上窑煤水,这样能延缓铁液降温的速度。如此操作,两三日便可铸出炮来,比泥模快了十倍不止。”
众匠师纷纷围到案前看图。
陈奉山盯着图上的标注,喃喃道:“妙,这法子妙,若是如此,倒真能快上许多。”
可他转念想了想,又皱眉道:“泥浆太薄,只靠这层涂料,怕还是不能彻底解决白口化的问题,仍会有不少废品。”
“自然。”朱橚搁下石墨笔,看向众人,“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法子。”
“什么法子?”毛广义抢先问了出来。
“将铸出来的白口铁炮,放入密闭的闷炉中,高温焖烧数日,便能将白口铁彻底转化为灰口铁。”
堂中安静了。
陈奉山瞪着朱橚,额角的筋绷了绷:“殿下,铁都铸成了,还能再变?这……恕小人直言,实在闻所未闻。”
旁边有个年轻匠师小声嘀咕了句:“铸都铸完了还能变性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毛广义回头瞪了他两眼,那年轻匠师赶忙缩了脖子。
朱橚也不恼,笑道:“若是真有这样的技术,铁模铸炮的废品全部回炉焖烧,白口转灰口,两个法子叠在一处,火炮的产量能翻上数倍,造价还能省下大半,岂不两全其美?”
陈奉山深吸了口气:“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法子?”
“黑心韧化处理。”
朱橚重新拿起石墨笔,翻过纸张,开始画闷炉的图示。
那炉子的样式颇为奇特,不似寻常的冶炼炉,炉身密闭,顶部仅留小口,炉壁四周画了许多弯曲的通道。
“这叫火焰反射加热炉。将白口铁炮放入炉中,用木炭缓缓加热,火焰在炉壁之间来回折射,将炉温稳定维持在特定的区间。如此焖上数日,白口铁中的碳化铁便会慢慢分解,析出石墨,转化为可锻铸铁。”
这种方法,就是后世八爷大名鼎鼎的土方法——黑心韧化技术。
1939年,日军所谓的“名将之花”阿部规秀被八爷迫击炮击毙后,各抗日根据地对该型火炮的弹药需求大幅上升,然而彼时面临着突出的炮弹铸铁白口化技术难题。
后来从德国回来的陆达总工,将热处理工艺带了回来。德国人用的是白心韧化法,需要加矿石做氧化处理,工艺条件更加苛刻。陆达根据敌后缺乏精密器材的实际条件,改良采用了美国的黑心韧化法,原理便是高温闷烧。
最绝的是控温手段。
朱橚在图纸上标注了操作流程,又画了个装炉的示意图,在炉膛中炮身的旁边,画了几块小方块,旁边注了两个字:银锭。
“控温的法子很简单。银的熔化温度在九百六十度上下,恰好落在韧化所需的温度区间内。将银锭放入炉膛,观察银锭的状态。银锭化了,说明温度到了,撤火计时。等温度降下来,再添火加热,银锭再化,再撤火。如此反复,便能将炉温稳稳地控制在韧化所需的范围之内。”
陈奉山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忽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用银子测温,这法子简单又准确,妙,实在是妙。”
他抬头看向朱橚,面上满是敬服之色:“殿下,您这制图的功夫,小人造了半辈子炮,画了半辈子图纸,不及您十分之三。”
其余匠师也纷纷附和。
不同于大明传统写意式的图纸,朱橚画的全是标准的工程制图。
三视图、剖面图、局部放大图,线条横平竖直,圆弧规整,每处尺寸比例都标注得分毫不差。
众匠师私下交换着眼神,面上掩不住的惊骇。
这位吴王殿下的本事,当真是深不见底。
朱橚继续埋头作图。
石墨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又画出了好几张图来。
最后那张图上,画着的火炮形制与众人此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炮身前半段纤细修长,后半段却急剧膨大,浑圆粗壮,整体看上去颇似倒置的梅瓶。
图纸上端,写着“瓶形炮”三个字。
陈甄踮着脚尖凑到案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冒出句:“爹,你看,这炮好生奇怪,屁股大,嘴巴小。”
陈奉山凑了过来,端详了许久,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殿下,小人看出来了。以往咱们造炮,为了防止炸膛,都是将整个炮身铸得极厚。可这样做,炮身的死重便降不下来,搬运调度都是大麻烦。”
他指着炮尾那粗大的部分:“可这门炮只在尾部加厚,那里承受火药爆炸的冲击最大,理当最厚。前段炮管承受的膛压逐渐递减,便做得细些薄些。如此设计,既保住了强度,又省下了大量的铁料和重量。”
他将图纸传给毛广义,毛广义看完又传给下个人,十来个匠师争相传阅,棚中嗡嗡的议论声便没停过。
这些图纸上的每项技艺,拿到皇城外去,随便挑出哪样来,都够一个匠人当作传家的本事世代相传。
可如今,全部摊在了他们面前,毫无保留。
这门炮的原型,是朱橚前世记忆中1850年美国人罗德曼为海军设计的一款舰载重炮,因其外形酷似一只倒立的啤酒瓶,在后世颇为知名。
罗德曼的思路说来也不复杂。
炮膛内各处承受的压力本就不均匀,药室处最烈,往炮口方向逐段衰减,那么炮壁的厚度便该跟着压力走,哪里吃力大便往哪里堆铁。
如此一来,同样重量的铁料,能撑住比传统直筒炮更高的膛压,射程自然也就更远了。
罗德曼和他的火炮(除了舰炮,还有12磅野战炮)
朱橚将最后那张图画完,搁下石墨笔的时候,陈奉山却没有跟着众人传阅,而是眉头拧了起来。
“殿下,这门炮的尾部厚重自然没有问题,可前段的管壁……太薄了。口径比如今的火炮大出许多,管壁却只有这么点厚度,寻常的铁料怕是撑不住。除非用广铁。”
广铁,广东佛山出产的精炼熟铁,含杂质极少,韧性远胜寻常铁料。
可佛山到金陵路途遥远,运费高昂,且产量有限,根本无法满足短时间内大量铸造的需求。
朱橚靠在案沿上,脑中快速转着念头。
古代铁料除杂,无非两条路子。
百炼锻打,反复折叠捶击,将杂质挤出去。
或者炒钢法,在炒炉中翻搅铁液,烧掉多余的碳。
可这两种法子除杂之后,铁液都会变成固态的熟铁,无法再浇铸成型。
要在铁液状态下完成除杂,关键便在造渣。
用特定的矿料投入铁液之中,让这些矿料与铁液中的有害杂质发生反应,生成浮在铁液表面的炉渣,捞掉炉渣,铁液便干净了,且始终保持液态,可以直接浇铸。
后世炼钢炉中的造渣剂配方,说穿了并不复杂。
朱橚拿起石墨笔,在纸上写下了三味主料。
“陈师傅,记下来。”
“主料,石灰石。石灰石投入铁液后,能与铁矿中那些熔点极高的硅质杂物反应,生成硅酸盐浮渣,将硫、磷等有害杂质裹挟带走。”
“辅料,萤石。萤石能提高炉渣的流动性,让渣液不会黏在铁液中沉底,而是顺畅地浮到表面,方便捞除。”
“助溶剂,苏打。苏打能降低炉渣的熔化温度和粘度,让造渣的过程在更低的炉温下便可完成,省炭省工。”
他将三味料的配比逐条标注在纸上,又画了操作流程的示意图,从投料的时机、搅拌的方式到捞渣的手法,每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套造渣的法子,不必再千里迢迢从广东运铁。就地取材,用寻常的铁料熔炼,投入造渣剂除杂,出来的铁液品质不逊于广铁,且始终保持液态,可以直接浇入铁模。”
陈奉山将那张配方图捧在手中,盯着看了许久,两手微微发颤。
他造了半辈子炮,最大的心病便是铁料的品质参差不齐。
同样的炉温、同样的模具,这批铁料铸出来的炮身结实耐用,换批铁料便脆得跟瓦罐似的。
根子就出在杂质上。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从来没有找到过解决的办法。
如今这张薄薄的纸上,三味矿料,几行配比,便将困了他数十年的难题破了个干净。
毛广义凑过来看了两眼那张配方,闷了半天,憋出句:“陈奉山,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人去备料啊。”
棚中的匠师们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已经在盘算石灰石和萤石的采买渠道,有人在琢磨闷炉的砌筑该从哪里动工。
陈甄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脸问:“爹,咱们是不是要造很厉害的炮了?”
陈奉山低头看了眼儿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很厉害的炮。”
第200章 匠人们的休沐日
毛广义是被饿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香味馋醒的。
他住的那间矮房紧挨着工坊后墙,窗户对着新搭的伙房棚子,棚子底下架着口新领的大铁锅,天还没亮透,伙夫老赵便开始忙活了。
猪肘子炖了整宿,骨头酥烂,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另有两条鲈鱼用葱姜煎过了,搁在砂钵中焖着,酱色的汁水漫过鱼身,热气从钵盖的缝隙中挤出来,满院子都是。
毛广义翻了个身,鼻子使劲嗅了两下,骂了句粗话,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今日休沐。
他到现在还觉得不太真实。
六日做工,歇足整日。
殿下定下的规矩,杜安道亲自来宝源局传的话,当着全坊匠人的面,逐条念了章程,末了还补了句“若有管事太监阳奉阴违、克扣匠人休沐与膳食者,锦衣卫即刻提办”。
从那天算起,今日已是第二个休沐日了。
头两回歇下来的时候,毛广义浑身不得劲。
干了二十五年的活,身子早就长成了工坊的形状,到了该起身的时辰便自动醒来,两条胳膊不抡锤子便发痒。
第二个休沐日他实在闲得慌,跑去棚下想磨钻头,被陈奉山拦了回来。
“殿下的规矩,休沐日不许进工棚,你要是被巡查的人撞见了,扣的是全坊的考绩。”
毛广义当时嘴上嘟囔着“歇着比干活还累”,可等他被迫在院子中坐了半天,晒着太阳打了个盹,醒过来之后,浑身的骨节竟松快了许多,两条肩膀上那股子常年积攒的酸胀,居然消了大半。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亏成了什么样。
二十五年没歇过整日的人,连累都忘了该怎么觉察。
……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杂粮粥换成了白米粥,稠得立筷子。
咸鸭蛋切成对半,蛋黄橙红冒油。
另有半碟毛豆,用盐水煮过的,佐粥正好。
这是休沐日的早膳标准,殿下定的章程上写得清清楚楚:休沐日三餐照足供应,早粥配蛋,午膳必有荤腥大菜,晚膳可减,但须保证汤水与干粮管够。
所有费用,吴王府的账上出。
毛广义端着粥碗蹲在石桌旁边,呼噜呼噜地喝了半碗,抬头朝对面看了看。
陈奉山父子俩挨着坐在矮凳上。
陈奉山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短褐,虽说洗得发白,好歹没沾铁屑。
陈甄捧着碗,把咸鸭蛋的蛋黄舔了又舔,舍不得咬。
“甄娃子,吃就痛快吃,舔什么舔,跟小狗似的。”毛广义朝他嚷了声。
陈甄抬起头,嘴边粘着蛋黄碎:“毛叔,这蛋黄真香,我想留半个带给隔壁的栓子,他没吃过。”
“栓子是谁家的?”
“铸钱坊老周家的崽子,比我小两岁,上回他偷偷从墙头翻过来看我爹镗炮,摔了个跟头,膝盖磕破了,还是我帮他上的药。”
铸钱坊和火器坊之间隔着道矮墙,按规矩不许串门,可孩子们哪管这些。
毛广义从自己碟子中拣了颗咸鸭蛋搁到陈甄碗中。
“给你,连这颗也带上,告诉栓子,往后别翻墙了,等匠籍的事办下来,你们想去哪去哪,用不着钻墙洞。”
陈甄的眼睛瞪得溜圆:“毛叔,匠籍真的能废掉吗?”
毛广义嚼着毛豆,含糊道:“殿下说的话,什么时候落过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底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愿意信。
不为别的,就为这碗白米粥和这颗咸鸭蛋。
……
辰时刚过,伙房那边便热闹起来了。
午膳的备料提前了两个时辰,伙夫老赵将那只炖了整宿的肘子从锅中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拿刀背轻轻拍了两下,皮肉便颤巍巍地散开了,骨头抽出来,干干净净,连筋都不带。
砂钵中的鲈鱼也揭了盖,酱汁收得浓稠,鱼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另有半只炖鸡,拿黄酒和枸杞焖的,揭盖时满院飘香。
匠人们陆续从各自的住处踱了出来,有的端着碗凑到伙房窗口张望,有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的神情都松泛了许多。
这种松乏不仅仅是歇了半日带来的。
殿下推行新章程之后,工坊的面貌变了。
每日工时不超过五个时辰,超出部分按双倍折算工钱。
起初匠人们还怕管事的暗中使绊子,做满了五个时辰也不敢走,总要多磨蹭半个时辰才敢收拾家伙。
可杜安道派来的监察太监盯得极紧,到了时辰便来清人,谁赖在工棚不走反倒要挨训。
于是匠人们渐渐摸出了门道。
五个时辰就是五个时辰,干完了便走,走了便歇,歇够了明日再来。
奇怪的是,工时缩短之后,活计非但没有拖延,反倒快了。
以前通宵连轴转的时候,到了后半夜,匠人们的手都在抖,眼皮耷拉着,钻杆进给的精度全凭手感撑着,出了偏差也懒得返工,能糊弄便糊弄。
如今每日只做五个时辰,精神足了,手稳了,废品率降了将近三成。
这还只是单拨人做活,有心思活泛的私下盘算过,若是日后赶上工期吃紧,按殿下定下的“轮班”规矩,两三拨匠人昼夜交替着上工,歇人不歇炉,那出活的速度和产量得翻出多大个天去,大伙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陈奉山私下跟毛广义算过账。
按旧法子,三根炮管废两根,铁料和工时的损耗折算下来,等于白干了三分之二。
如今废品率降下来,同样的铁料和人手,实际产出反倒比从前高。
更要紧的变化在人心。
以前匠人们干活是熬日子,熬过今天还有明天,明天过了还有后天,看不到头。
如今不同了。
殿下许了脱籍的出路,匠人们干的每把刀、每根炮管,都不再只是交差了事的苦役,而是攒功劳的筹码。
干得越好,功劳越大,脱籍的日子便越近。
毛广义亲眼见过,有个平日最偷懒的年轻匠人,这些天下了工还主动留下来研究图纸,拉着陈奉山请教镗孔的门道,问得比学徒还仔细。
毛广义问他怎么开了窍,那后生挠着脑袋笑了笑:“毛叔,殿下说了,功劳簿上记着咱们每个人的名字。我要是能把手上这批刺刀的废品率再降两成,殿下便给我记个优等。攒够了优等,我闺女就能脱匠籍,嫁到外面去,不用再跟我吃这碗苦饭了。”
毛广义听完这话,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闺女。
十五岁的姑娘,长得俊,心气也高,可匠籍锁着,嫁不出去。
殿下若真能把匠籍废了。
他不敢往深处想,怕想多了落空,心更疼。
……
午膳开席的时候,分坊的五十七个匠人齐齐到场。
石桌不够坐,便搬了工棚下的木墩子,在院子当中围成了两圈。
肘子、炖鸡、红烧鱼,三样大菜摆在中央的矮桌上,旁边搁着两桶白米饭和半盆萝卜排骨汤。
匠人们端着碗围了上去,场面热闹却不混乱。
这也是新章程的规矩:饭菜按人头分配,谁都不许多拿,但管够,不够了再添。
陈甄蹲在墙角,碗中搁着两块鸡腿肉和半截肘子皮,吃得满嘴流油,眉飞色舞。
他旁边果然蹲着个比他矮半头的瘦小男孩,正捧着那颗咸鸭蛋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
栓子。
毛广义看着那两个崽子凑在墙根下吃得欢天喜地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搁下碗朝陈奉山招了招手。
“奉山,过来。”
陈奉山端着碗走过来:“怎么了?”
毛广义压着嗓门:“听说殿下的婚期就在这个月十五?”
“嗯,是魏国公府上的大小姐,十月十五过门。”
“那就剩半个月不到了。殿下待咱们这些匠人什么样,你我心中有数。婚期之前,那批燧发枪和新铸的瓶形炮样品得赶出来,殿下要在猎场上给陛下演示,这是要拿咱们的手艺去震天下的。咱们就当是给殿下攒大婚的贺礼,得让殿下在皇上面前,拿着咱们造的家伙事,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陈奉山点了下头,面色郑重了几分。
这件事殿下昨日来工坊时提过。
燧发枪、套筒刺刀、瓶形炮的样品,加上那件殿下始终没有向众人透露全貌的“神器”,都要在猎场上亮相。
关于那件神器,殿下只画了几张局部构件的图纸分派下去,每组匠人只负责其中某个部件的制造,谁都不知道最终拼装起来是什么模样。
陈奉山负责的是一种薄壁中空的铁铸圆球,毛广义负责熔铸打磨上百颗大小分毫不差的细小铅丸,吕德福那边则在钻研一批标着古怪刻度、内填火药的空心细木管。
三个部分各自独立,彼此看不到全貌。
殿下把保密做到了这个份上,可见那件东西的分量有多重。
陈奉山将碗中剩下的汤喝尽,擦了擦嘴角,沉声说道。
“明日收了假,把你那组的铅丸规整度再校两遍,我这边的铁球壳子后日出炉,到时候里外装填封装,不能有半分偏差。”
毛广义嘿了声:“用你教?我那些铅丸子要是能差出个皮毛去,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铁球用。”
两个老匠人对视了眼,各自端起碗,继续埋头吃饭。
院子中央,匠人们三五成群地蹲着坐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混在秋日的暖风中,散得满院都是。
陈甄和栓子已经吃完了,两个崽子并排趴在墙头上,朝墙外张望着什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毛广义抬头望了望天。
十月的金陵,秋高气爽,天蓝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笑。
二十五年了,他头回觉得这片天好看。
第201章 钟山狩猎,满城敲锣的吴王殿下
钟山南麓,皇家猎场。
十月初的金陵,天高云淡,猎场四周的枫林染了半坡赭红,远处的山脊线被秋阳勾出道金边来。
猎场的空地上,靶架已经撤了,满地的碎木屑和弹痕尚未清扫。
这些天下来,众人轮番试射燧发枪,从装弹、瞄准到击发,每人至少打了上百发,如今总算是手熟了。
朱橚将燧发枪挎在肩上,朝左侧的枫林坡走去。
“四哥,咱们从那处枫林起猎,顺着山脊往北推,灌木丛密,野物多。”
朱棣看了看地形,微微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便跟了过去。
朱橚注意到了他这个举动。
赤勒川回来之后,四哥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从前在大本堂和弟兄们混在一处,他是最闹腾的那个,说话带风,走路带响,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热闹都揽到自己身上。
如今却收敛了许多,话少了,眼神定了,连姿态都端正了三分。
更要命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大哥护小弟的那种随意,拍肩膀、揉脑袋、动不动就“老五你这小子”。
如今自己说什么,他便认真听着。
自己做什么决定,他先琢磨两遍再表态。
这种变化是不知不觉发生的,朱棣自己大约都没有察觉。
但朱橚察觉了。
赤勒川谷地那四天三夜,把兄弟两个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彻底焊死了。
众人沿着枫林坡的缓坡往上走,猎场的侍卫在两翼散开,驱赶灌木中的野物。
朱橚走到徐达身旁,凑了过去。
“岳父,您知道我跟父皇打的那个赌吧?”
徐达扛着燧发枪,脚步没停,斜了他两眼。
“什么赌?”
“就是匠户脱籍的事。我跟父皇约好了,只要格致院和宝源局的匠人能造出足以改变战局的军械,父皇便下旨废除匠籍,连带着把从元朝继承过来的那套诸色户计的世袭分工制度,全都改了。”
徐达的眉头拧了拧。
“你跟我说这事,这是第三回了。”
“才三回,不多啊。”
“殿下,前几日你在大本堂门口拦着宋濂讲了半个时辰,老先生如今见了你便绕道走,连带着见了妙云也绕道走,说是怕妙云替你传话。快七十岁的老头子,如今出门都先探头张望,确认你不在才敢迈步,你好意思?”
朱橚挠了挠后脑勺:“宋夫子那是警觉性高,说明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着呢。”
徐达懒得再搭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朱橚不气馁,转头朝李文忠凑了过去。
“表哥,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说。”
李文忠将燧发枪横在臂弯里走在队伍右翼,闻言看了他两眼,面色从容。
“老五,这事我知道了,或者说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上回在兵部衙门堵着单安仁,硬是讲到人家午膳都凉透了才肯放人走。单尚书如今每日进衙门都从侧门走,怕的就是在正门口碰上你。前日他给我递公文的时候还嘀咕了句,说他七十二岁了拄着拐还能跑那么快,全是被吴王殿下追出来的。”
朱橚竖起了大拇指:“表哥消息真灵通。可这事怎么说都不嫌多,说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父皇将来要是想赖账,满朝文武都是见证。”
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朱橚。”
朱橚转过身来,立正站好。
“儿臣在。”
“你爹我像是会赖账的人吗?”
“不像,完全不像,父皇金口玉言,天地可鉴。儿臣就是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了,所以逢人就说,帮自己加深印象。”
朱元璋瞪了他两眼。
“你要是再拿那个赌到处嚷嚷,咱现在就宣布你输了,省得你逮着人就碎嘴。”
“父皇,赌约还没到兑现的时候呢,哪能提前判输赢,这不合江湖规矩。”
“咱说的就是规矩。”
朱橚嘿嘿笑着,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朱元璋扭头看向徐达。
“天德,你瞧瞧你这好女婿。”
徐达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陛下,臣也管不了。”
“管不了?好,那就让妙云来管。”
朱橚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父皇,有话好好说,何必搬救兵呢。”
朱元璋哼了声,迈步往前走了。
老三朱棡从后面快走两步赶上来,凑到朱橚耳边。
“五弟,你这哪是在跟父皇打赌,分明是提前满城敲锣,逼着父皇骑虎难下,好让他输了赖不掉账。”
“三哥,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是君子?”
朱橚犹豫了片刻:“我是说父皇是君子,输了肯定认账。”
朱棡笑着摇头,拍了拍肩上的燧发枪,话题转了个弯。
“这枪倒是顺手,回头让格致院给我造支小号的木头枪,济熺这个月尾便要周岁了,我要搁在他的抓周盘子旁边。我儿子将来要是抓了这个,那可了不得,文武双全,比他爹还威风。”
老二朱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儿子抓周盘里摆什么都行,就怕他两只手全扑到吃的上面去。”
“我儿子才不会。”
“你儿子上回进宫,爬到母后的供桌底下,把掉在地上的贡果捡起来啃了三口,口水糊了满脸,还冲母后咧嘴笑,你好意思说?”
朱棡挺了挺胸膛:“那叫天赋异禀,知道自己找吃的。”
朱樉:“那叫嘴馋。”
……
枫林的半坡处,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了什么东西。
朱棣反应最快,枪托已经抵上了肩窝。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而是沉着地将枪口跟着那道影子移了两步。
砰。
枪响过后,灌木丛里扑腾了两下,侍卫跑过去查看,拎出来的是只肥硕的野兔,脑袋上开了花。
朱棡吹了声口哨:“四弟,准头不错。”
朱棣将枪口朝下,单手提着枪走过去看了两眼战果,回来的时候朝朱橚抬了抬下巴。
“老五,八十步,正好。这枪在八十步内确实稳当,百步勉强能中靶,百二十步以上就全凭运气了。跟赤勒川的火门枪比,射程和精度都翻了个跟斗。”
朱元璋扛着他那张硬弓走在最前面,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哼了声。
“老四,打只兔子就吹上了,咱年轻时跟瞿通学的箭术,百步穿杨,那会哪有什么燧发枪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将弓从肩上摘下来,搭箭拉弦。
前方六十开外的坡顶上,枫树的枝桠间落着只锦鸡。
嗖。
箭矢破风而出,锦鸡扑棱着翅膀从枝头栽了下去。
朱元璋收了弓,回头扫了众人两眼。
“天德,你说是不是?”
徐达看了看远处那只被射落的锦鸡,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燧发枪,然后看了看女婿。
“陛下,臣觉得可以比比。”
朱元璋愣了愣:“比什么?”
“臣用燧发枪,陛下用弓,各射二十发,看谁中的多。”
以前徐达和朱元璋下棋,赢了都不敢赢,最后那盘要摆个“万岁”的棋形出来。
如今为了给女婿的燧发枪长脸,这位沙场上从不含糊的大将军,连天子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朱元璋盯着徐达看了半天。
“天德,你以前下棋都不敢赢咱,今日倒是胆子大了。”
“臣以前没有女婿。”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两下。
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
二十发十七中的弓箭,对上二十发十五中的燧发枪,朱元璋赢了。
可弓箭射完二十发,朱元璋的额角见了汗,两条胳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硬弓拉满二十次,即便是当年纵横沙场的朱重八,如今也扛不住了。
而徐达那边,二十发打完,面不改色,连气都没喘。
这便是燧发枪的优势所在。
弓箭的准头取决于射手的臂力和训练,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一万人中未必挑得出百个。
可燧发枪不挑人,给个庄稼汉练上半个月,八十步内也能打中靶子。
李文忠在旁边接了句:“陛下的箭术自然是天下无双,可若是万人对阵,末将宁可选燧发枪。”
朱元璋擦了擦额角的汗,将弓挂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队伍往山脊方向推进。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灌木中接连惊出了几只野雉和山鸡,众人各自开枪,枪声在枫林坡的山谷间回荡。
朱元璋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樉腰间挂着的那支备用燧发枪上。
盯了片刻。
“老二,你那支枪借咱使使。”
朱樉愣了愣,将枪解下来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燧发枪,掂了掂,抵在肩窝试了试手感。
朱棡凑到朱橚耳边:“老五,你看,老爹他又真香上了。”
朱橚忍着笑没敢吭声。
……
猎场的尽头,众人在山脊的平台上歇了脚。
侍卫们将猎获的野物归拢在旁边,野兔、锦鸡、山鸡堆了小半筐。
李文忠擦着枪管,由衷地赞道:“陛下,这燧发枪若是列装全军,往后野战列阵,远程步卒或许都敢不依托工事和矛墙,正面硬扛骑兵了。配上那套三排轮射的战法,对上骑兵冲锋,百步之内便是绝杀之地。”
徐达点了下头,语气里的分量比李文忠更重:“臣打了半辈子仗,火门枪的弊病比谁都清楚。点火慢、哑火多、雨天根本不能用,马上驰骋,风将引药吹走便成了烧火棍。这支燧发枪,燧石击发,小风小雨照打不误,装填更是比火门枪快了数倍,骑兵也能列装。以后骑兵不光能砍人,还能在马上放枪,这是真正能改变骑兵作战的东西。”
朱元璋坐在山石上,将朱樉那支燧发枪搁在膝头,摩挲着枪身的木纹,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
“这枪是好枪,咱不否认。可单凭这支枪,想要建立媲美赤勒川的功勋,还差点火候。弓弩换成了手铳,手铳换成了燧发枪,说到底还是步卒手中的家伙事。打仗靠的不光是兵器精良,还得看阵法、地利、将帅的本事,光凭匠人造了几杆好枪,便要咱把诸色户计的制度给改了,这账还不够。”
朱橚就知道老爹会耍赖。
当初打赌的时候,老朱压根没给过明确的标准,如今好坏全凭他金口裁量,说不够便不够,他朱橚连个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父皇,这赌约的标准您定,够不够也是您说了算,儿臣岂不是左右都是输?”
朱元璋瞥了他两眼:“咱说的是实情,你要是觉得咱说得不对,拿东西来堵咱的嘴。”
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
“堵嘴的东西,儿臣还真备了。不过这山脊上地方窄,施展不开,得劳烦父皇移步山下的校场。”
朱元璋打量了他两眼:“你还藏了什么?”
“到了便知。”
……
众人沿着枫林坡的山道往下走,拐过两道弯,猎场南端的开阔校场便露了出来。
校场的正中央。
二十余名锦衣卫围成了圈,将当中那件罩着红绸的物件,护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负着手走到圈前,锦衣卫闪开了道口子。
红绸底下的轮廓敦实,与众人此前见过的任何军械都不相同。
朱橚已经走到了红绸旁边,手搭在绸布的边角上。
“父皇,您说差点火候,那儿臣就把这把火给您添上。”
第202章 乃木希典的噩梦,空爆开花弹
红绸揭开的那一刻,校场上安静了。
炮身横卧在双轮炮架上,通体铸铁,前段细长,往后逐渐膨大,尾部浑圆粗壮,整门炮的轮廓与众人此前见过的任何火炮截然不同。
朱元璋绕着炮架走了半圈,目光从炮口移到炮尾,又从炮尾移回炮口。
“这炮怎么长成了个梅瓶的模样?”
“父皇好眼力,匠人们私下也这么叫,梅瓶炮。正式的名字是洪武六斤炮(拿破仑八磅炮),六斤是标准实心弹丸的重量。”
朱橚拍了拍炮架的轮毂。
“炮身连架总重不到一千二百斤,四匹马拉着跑,跟得上步卒行军的速度。”
徐达走到炮口前面,探头朝膛内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炮壁的厚度,眉头拧了起来。
“管壁这么薄?”
“炮膛各处承受的膛压本就不均匀,药室处最烈,往炮口方向逐段递减。管壁的厚度跟着压力走,该厚的地方堆铁,该薄的地方省铁,同样的铁料便能撑住更高的膛压。”
李文忠蹲下来查看炮架的结构,两只轮子之间横着根粗铁轴,炮身搁在轴上的鞍座中,尾部有螺杆连着调仰角的手柄。
“殿下,这炮架的做工比赤勒川的铁炮精细了何止十倍,轮子、轴承、仰角调节,全是铁件榫合,拆装方便。”
朱橚点了点头,随即朝校场边缘招了招手。
八名身穿短褐的炮手从侧面列队跑步入场,在六斤炮两侧各站四人,分列左右。
为首的炮长喊了声口令,八人齐齐立正。
“各就各位,准备演示。”
口令落下,炮手们动了起来。
左侧第二人从弹药箱中取出定装药包,递给炮口处的装填手。
装填手将药包塞入炮膛,紧跟着右侧的送弹手用推杆将药包捣实。
第四人递上实心铁弹,送弹手再次推杆送入。
与此同时,炮长在炮尾的火门处刺破药包,插入引信管,左手扶着拉火绳待命。
整套动作从取药包到引信就位,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
朱元璋看着这群炮手的操作,脸上的神情变了。
这些炮手的每个动作都卡着固定的位次和顺序,谁取弹、谁送药、谁捣实、谁刺火门,分工极细,衔接极紧,没有半分多余的走动和犹豫。
这套操典是朱橚照着拿破仑时期法军炮兵的标准化流程编排的,每个炮位固定八人,各司其职,反复操练至肌肉记忆。
“放。”
炮长用火绳杆点燃了药绳。
轰。
六斤炮猛地后坐了两尺,炮口喷出团浓烟,四百步外的木靶区腾起了碎屑。
侍卫策马过去查看了弹着点,回来禀道:“禀陛下,实心弹落点在靶心偏左三寸。”
朱元璋负着手,盯着远处那片碎木屑弥漫的靶区。
四百步。
赤勒川用的洪武铁炮,上靶射程不过两百步出头,炮身重逾千斤,搬运全靠十几个壮汉抬着挪。
眼前这门梅瓶模样的小炮,行军时四匹马拉着跑,到了阵前两个炮手推着便能移动调位。
“再打。”
朱橚朝炮长做了个手势。
炮手们再次装填,这回的速度更快了,从清膛到击发,比方才又省了三个呼吸的工夫。
轰。
第二发实心弹准确命中了第二排靶架。
连续三轮之后,朱元璋抬手叫停。
他转向朱橚,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老五,你说差点火候,就指这个?”
“父皇,这只是开胃的。”
朱橚朝弹药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换榴霰弹。”
炮手从弹药箱的另外那个格子中取出了截然不同的弹丸。
铁铸的薄壁空心球,外壳上有道环形的接缝,顶端嵌着截短短的木管。
朱橚将那枚榴霰弹托在掌心,举给众人看。
“这颗弹丸的壳子中填装着上百颗铅丸和少量火药。顶端这截木管是引信,木管中灌着缓燃药,外壁刻着时间刻度。”
他用指甲点了点木管上的刻痕。
“发射前,炮长根据目标的距离,将引信截到对应的刻度长度。炮弹出膛后,引信的缓燃药开始燃烧,飞到目标上空时恰好烧尽,引爆弹体中的火药,上百颗铅丸从空中倾泻而下,覆盖方圆数十步。”
他停了停,补了句关键的细节。
“弹体底部与火药之间,隔着层树脂薄膜。炮弹出膛时的冲击力极大,若不隔开,火药会在膛内便被震散引燃,炮弹还没飞出去就炸了。这层树脂膜的作用,是将出膛时的冲击与弹体中的火药彻底隔绝,确保引爆只由引信来控制。”
朱橚心中翻过了这项发明的前世今生。
空爆榴霰弹的原理,最早由英国炮兵中尉“施拉普内尔”在1784年提出。
此人的构想极为精妙,以至于后世英语中直接用他的姓氏“shrapnel”来命名这种弹药,成了弹片与破片的通用词。
传统的葡萄霰弹只能在炮口前方300米内杀伤,因为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不足以将弹片推到更远处。
施拉普内尔反其道而行,让炮膛的膛压替弹丸加速,铅丸裹在弹壳中随炮弹飞行,抵达目标上空后再由引信引爆炸开,铅丸便带着炮弹飞行时积蓄的动能散射而下。
如此简单的思路转换,将霰弹的杀伤距离从300米推到了1100米。
可这项发明从提出到真正可靠,足足卡了六十八年。
问题出在炮弹出膛的瞬间。
火药与铅丸紧挨着,膛压的剧烈震荡会让火药提前殉爆,炮弹在半空中过早炸开,铅丸落在己方阵线上。
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军虽已在局部战场尝试使用,但其不可靠的特性,各部队对这种炮弹信心不足。
直到1852年,英国皇家兵工厂的“博克瑟”,用树脂隔膜将弹头与炸药彻底分隔,这才从根本上解决了殉爆的顽疾。
此后的战场上,榴霰弹成了骑兵与密集步兵的噩梦。
日俄战争中,乃木希典的步兵以“猪突战术”的密集队形冲击203高地,俄军的榴霰弹在冲锋队列头顶上炸开,弹丸如暴雨倾盆,整连整营的士兵在冲锋途中成片倒下,尸体铺满了山坡,后续梯队踩着同袍的遗体继续往上冲,迎接他们的又是下波空爆。
那时候的高爆炸药虽已问世,可榴霰弹的杀伤原理与炸药的威力无关,它靠的是炮膛赋予弹丸的初速度,弹丸在空中炸散之后,携带着出膛时的惯性砸向地面,黑火药提供的那点爆炸力只需要将铁壳崩开、把弹丸撒出去便够了,换成大明现有的黑火药,效果上也十分显著。
眼下大明要复刻这项技术,并不需要硝化棉、苦味酸或机械引信之类的前置工艺。
薄壁铁球壳、铅丸、黑火药、刻度木管引信、树脂隔膜,每样东西都在宝源局现有的铸造能力范围之内。
左边是1784年款,右边是1852年款(有隔膜)
“装填,目标区八百步,引信截至第三刻度。”
炮长接过那枚榴霰弹,用小刀沿着木管引信的第三道刻痕切断多余的部分,将弹丸塞入炮膛。
装填完毕,炮长回头看了朱橚。
朱橚朝他点了下头。
“放。”
轰。
六斤炮再次后坐,炮弹拖着淡淡的烟痕飞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条烟痕,看着它越过靶区上空。
然后,在八百步外约莫两丈高的位置,那枚铁球炸了。
黄色的烟团在半空中猛地胀开,紧跟着碎裂成漫天飞散的铅丸,以炸点为圆心向下倾泻。
靶区中立着三排草人靶,每排十具,草人身上裹着薄铁皮用以模拟甲胄。
铅丸落下的声音密得连成了片,草人靶区腾起了大蓬的草屑和碎铁皮。
侍卫跑去清点。
回来的时候,那名侍卫的脸色发白。
“禀陛下,三十具草人靶,中弹二十六具,其中十九具的铁皮被击穿。”
校场上没人说话。
徐达最先开口,他的目光从炮口移到远处那片狼藉的靶区,又移回朱橚的脸上。
“八百步外,空中炸开,覆盖数十步的范围,步兵密集阵列遇上这种炮弹,根本无处躲避。骑兵冲锋更不必说,百骑并进的锋线宽不过三四十步,恰好落在这炮弹的杀伤范围之内。”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
“若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户,给他们三个月的操练时间,装填击发的流程也足够上阵了。此前殿下推行军户改革,要用募兵和征兵替代世袭的卫所军户,我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的。卫所老兵的优势在于多年操练积攒下来的弓马功底,不是短期募集的新兵可比。如今看了这批军械,我才明白,殿下主张改革的底气,便是来自这些东西。有了六斤炮和榴霰弹,训练的门槛降了下来,三个月的新兵,配上这套火器和操典,足以在战场上站稳脚跟。”
李文忠点头附和:“大将军说得在理。军械的差距摆在这里,再精锐的弓骑兵,冲进八百步便是死地,根本挨不到近身搏杀的距离。”
朱元璋站在炮架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盯着远处的靶区看了许久。
“老五。”
“儿臣在。”
“这种东西,你要是个外姓的臣子,献上来,咱封你异姓王都不为过。”
朱橚刚要接话,朱元璋又补了句。
“如今你别说是废旧籍了,你就是要废了咱,咱都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答应。”
校场上笑声起了片刻便收了。
因为朱元璋的表情不全是在说笑。
他确实在想别的事。
这些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夜悬心的从来都是同样的问题。武勋们桀骜难驯,文臣们结党营私,北边的残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南边的土司阳奉阴违。他甚至想过,倘若自己百年之后,朱标能否镇得住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将。要不要趁自己还在,先杀几个,替太子扫清隐患。
可今日看了这门六斤炮和那颗在空中炸开的榴霰弹,那些盘踞在他心底多年的焦虑,忽然松动了。
有这种军械在手,谁握着这批炮,谁就握着天下。
只要火器的铸造和火药的配方牢牢攥在朝廷手中,任何武将手中的骑兵和步卒都不再构成致命的威胁。
大明的江山,从此多了道真正靠得住的屏障。
“赌约的事,你赢了,诸色户计的改制,咱准了。”
朱橚还没来得及谢恩,皇子们那边已经炸开了。
朱樉第一个窜出来:“父皇,不公平,老五手里攥着这种东西,还说拿新兵跟咱们在凤阳的靖戎台演武,这叫什么磨刀石,分明是拿铡刀来切豆腐。”
朱棡紧跟着嚷:“怪不得他把赤勒川的车营战法倾囊相授,手铳和铁炮跟今日这批军械比起来,就是烧火棍,他是把淘汰的旧货塞给咱们,自己留着好东西。”
朱棣冷冷甩了句:“演武可以打,换装得对等,否则咱们不干了。”
朱元璋扫了四个儿子,忽然改了主意。
“也罢,演武的规矩改改。你们四个全部从头开始,各自以募兵法招募新兵,操练三个月后在靖戎台对决。武器装备统统换成今日这批新式军械,谁都不许用旧货。咱也想借这个机会替大明验验底,三个月的工夫,拿着这批军械,到底能不能从庄稼汉中练出可战之兵来。谁赢了这场演武,咱给他添个天大的彩头。”
他顿了顿。
“将来就藩之后,无须等诏,可自行回京探亲,次数不限。”
这句话落下去,四个皇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按照前朝的制度,藩王就藩之后,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想回金陵探望父母,须得天子降旨方可成行。
这条规矩等于把皇子们锁在了各自的藩地上,与金陵的家人天各两方。
朱樉率先表态:“父皇,此话当真?”
“咱说的话,什么时候赖过?”
朱棡已经在盘算了:“三个月操练新兵,我晋王府三护卫的老底子虽说用不上了,可选兵练兵的经验还在,不怕。”
朱樉和朱棣都没有吭声,心里却各自翻涌着不同的念头,琢磨着如何在三月之内把庄稼汉练成精兵。
朱橚原本对奖赏并不上心,可听到“无须等诏可自行回京”后,整个人的态度变了。
无论将来他的封地是杭州还是开封,就藩之后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便是与家人的分离。
父皇倒也罢了,少见两面说不定还清净些。
可母后不同。
他不想就藩之后,连回来给母后请安都要等诏书。
“父皇,儿臣这回可不能输。”
朱元璋瞥了他:“你手中握着这些家伙事,还怕输?”
“怕。三位哥哥拿了同样的装备,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准,儿臣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练兵的章程。”
“行,那就都给咱把本事拿出来。”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了。
……
众人正要各自离去,朱橚身后忽然多了个人影。
沈炼。
锦衣卫百户,朱橚的贴身护卫,兼管替他传递锦衣卫各处送来的消息。
他凑到朱橚耳边,声音极低。
“殿下,出事了。”
“什么事?”
“开济的外室,那个怀孕的小冯氏,死了。”
朱橚的脚步停了。
开济是画舫案的主犯,如今已被定罪关押在死牢中候斩。
他养在外面的那个小妾冯氏,按理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有人特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她。
这事透着股不对劲的味道。
第203章 硅藻断案,诏狱攻心
城南码头,秦淮河畔。
朱橚下了马车,薄荷汁浸过的帕子已经捂在了鼻梁上。
十月初的河风本该带着凉爽的草腥气,可今日码头这片区域弥漫着的味道,让跟在他身后的沈炼都皱紧了眉。
码头东侧搭了圈粗布围挡,四角立着锦衣卫的哨兵,闲杂人等被隔在了二十步开外。
围挡之内,审案司的人正在忙碌,偶尔传出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
朱橚没有往围挡那边走。
钱清勘从围挡的缺口处快步迎了过来,手中捏着份勘验手记,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
朱橚点了点头。
冯氏失踪的消息传到锦衣卫的时候,已经拖了八九日。
审案司随即知会了应天府各处衙门,凡近期发现的无名女尸,全部留档比对。
今日,秦淮河下游的渔户在芦苇荡中捞到了具浮尸,应天府的仵作验过之后报了上来。
“溺毙。”钱清勘翻开手记,“仵作检验了肺腔和气管,确系生前溺水。尸体在水中泡了至少十来日,皮表膨胀剥离,面目已经辨认不出。更麻烦的是,衣物被人换过了,死者身上穿的是件粗布短褐,浆洗过多次,没有任何能辨识身份的物件。”
“腹中的胎儿呢?”
“胎儿尚在,四个多月,与开济外室冯氏怀孕的月份吻合。单凭这点只能锁定嫌疑,不能坐实尸源。”
朱橚隔着帕子呼出口气:“你们是怎么确认的?”
钱清勘将手记翻到下半部分,指尖点在其中几行密密麻麻的比对记录上。
“硅藻。”
“殿下此前教给审案司的法子,溺亡者吸入水中之后,水体里的硅藻会随血液循环进入骨髓和脏器。不同水域的硅藻群落组成各有差异,形态、种类、比例都不相同,就好比每口井、每段河、每条沟渠都有各自独特的标记。”
“我们从尸体肺中提取了硅藻样本,打捞点的硅藻群落和尸体肺中的不吻合。秦淮河的水以长杆硅藻和舟形藻为主,可尸体肺中占比最高的是针杆藻和小环藻,这两种藻在流动的河水中极少出现,多见于封闭或半封闭的静水环境。”
“井水?”朱橚隔着帕子追了句。
钱清勘合上手记,语气笃定。
“对。我们逐个比对了城南十二口公井、开济宅院后院的私井的硅藻样本,最终吻合度最高的,是开济宅院后院那口私井。针杆藻和小环藻的比例、伴生藻种的构成,几乎完全对得上。也就是说,冯氏溺死的地方,大概率就是开济家的那口井,死后才被人捞出来丢进了秦淮河。”
朱橚点了点头。
审案司草创至今,这帮人进步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钱清勘带着那批从各府县抽调来的行家,将他传授的刑侦法子消化得极快,如今已经能在实战中灵活运用了。
没有dna鉴定,尸源信息只能做到“大概率确认”的程度。
同时期怀孕月份相近的失踪女性、加上硅藻群落指向开济宅邸水井,两条证据交叉印证,虽未达到后世法医学的铁证标准,却已经是当下技术条件所能触及的极限了。
“物证做到这步已经够扎实了。接下来让人去走访,开济宅邸周边的街坊邻里、抛尸点上游沿岸的艄公和更夫,逐户排查沿河的铺面,看那几日有没有人目击过可疑的车马或生面孔。”
钱清勘领命去了。
朱橚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围挡外面聚拢的人群。
码头上围观的闲人不少,多是附近的渔户和贩夫,伸着脖子朝围挡那边张望。
人群的边缘,站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
朱橚的脚步顿了顿。
沈浣秋。
龙江关码头那夜,十五名秦淮女子中领头的那位,穿着同样颜色的衫子,替姐妹们说话的时候沉稳从容,连行礼的姿态都带着股不卑不亢的分寸感。
她站在人群外围,并未往前挤,只是朝码头这边望着。
两人的目光隔着二十来步碰上了。
沈浣秋微微欠了欠身,朱橚朝她方向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交谈,各自转开了。
……
诏狱。
地牢的甬道阴冷潮湿,墙面上渗着水珠,脚底的砖缝中积着浅浅的污水。
沈炼在前面引路,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阴风吹得摇摇晃晃。
走到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门前,沈炼将铁锁打开,厚重的木门朝内推了开来。
开济靠在墙角,铁镣从腕骨一直连到脚踝,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的囚衣上斑斑驳驳,深色的渍迹从领口蔓延到了前襟。
面皮上横七竖八地叠着新旧伤痕,左眼肿得只剩条缝,右手的三根手指朝着不该朝的方向歪着。
画舫案结案之后,锦衣卫对开济的刑讯便转入了逼问同党的阶段。
手段用了哪些,朱橚没有细问,也不打算问。
他搬了张木凳坐在囚室门口,与开济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开济。”
那只肿成缝的左眼费力地撑开了些许。
“吴王殿下?”
“锦衣卫问了你这么多天,你始终咬着牙不肯交代背后的人,本王倒是佩服你这份硬气。”
开济将脑袋往墙壁上靠了靠,嘴角牵动了下,扯到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两下。
“臣已经认了罪,该死便死,旁的事……没什么可说。”
朱橚盯着他那张辨不出原本面目的脸,声调不紧不慢。
“你不是没什么可说,你是在替什么人扛着。你以为自己闭口不言,便能保住某些东西。本王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想保的那样东西,已经没了。”
“殿下这话,臣听不明白。”开济的身子僵了僵。
“冯氏死了。”
囚室中安静了许久。
“死……怎么死的?”
“溺毙。尸体在秦淮河下游的芦苇荡中泡了八九日,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皮肉膨胀剥离,连五官都辨认不出了。凶手事先替她换了身粗布衣裳,想让人以为是个无名的溺亡女尸,悄无声息地烂在河泥中,谁也不会去追查。”
开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铁镣被他的动作拽得哗哗作响。
“她肚子……孩子呢?”
“四个多月的胎儿,跟着母体在水中泡烂了。那是你开济唯一的骨血。你当初让孙安连夜带着冯氏出城,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你想着自己的命没了,好歹留条根。”
开济双手攥着膝前的稻草,攥得草茎从指缝间断裂。
“不……不可能。”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你以为你安排得周密,可你袒护的那些人比你想的要狠。你的硬骨头换来了什么?你扛了这么多天,扛到最后,替你扛命的那个女人,反倒被你想保护的那些人灭了口。”
开济的呼吸急促起来,整个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答应过我的……答应过只要我不开口,就不动她……”
“他们答应你的话,和你在文华殿答应父皇的话,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捅进去之后,开济沉默了很久。
牢房的角落里积着半寸深的污水,水滴从墙缝中渗出来,滴在水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开济开口了。
“这些人是张士诚的旧部,还有方国珍那边的余孽。他们混在东南沿海的倭寇中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我在前朝做掌书记的底细,拿这层身份拿捏我。起初是让我在刑部的案卷上做手脚,把沿海那些涉倭的案子轻判了结。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牵扯的案子越来越多,我想收手已经收不住了。”
“冯氏呢?”
“冯氏是他们送来的。说是照应我的起居,实则是盯着我的眼线。可日子久了,她……她便有了身孕,我知道她的来路,可她是真的待我好。这些年我府中那些人,没有哪个拿真心对过我,只有她……才让我动了念头。”
问询至此,朱橚没有急着走。
他在木凳上换了个坐姿,声调比方才松了几分。
“开济,本王再告诉你件事。”
开济抬起那只勉强能睁开的右眼。
“你的继室冯氏死了,可你在家中的那位正室何氏,前些日子诊出了喜脉,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开济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何……何氏?她……当真?”
“千真万确。刑部抄家的时候,何氏被移交到了应天府的女监暂押,入监时大夫替她把过脉,确认了身孕。”
开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腔中发出含混的喘息。
“殿下,那孩子……”
“本王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取决于你还能交代多少。”
开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只肿胀的左眼中渗出了浊黄的液体,分不清是泪还是脓。
“他们在金陵城中经营了多年,不光是臣这条线。凡是朝中有前朝底细的官员,他们都会想办法拿捏住。臣知道的不多,可有件事或许对殿下有用。”
“说。”
“冯氏在入臣府中之前,在秦淮河畔的楼馆中待过。她有个情同姐妹的女子,是杨孟载新纳的那个秦淮娼妓。臣怀疑,那条线上送出来的女子不止冯氏和那位,背后有人专门以美色为饵,编织关系网,将朝中有把柄的官员拉拢进去。”
朱橚的眉头拧了拧。
秦淮娼妓。
他想起了方才在码头围观人群中看见的那张熟悉的面孔。
“冯氏认不认识个叫沈浣秋的女子?”
开济想了想。
“认识。冯氏提过这个名字,说秦淮河上的姐妹们都很敬重她,那位杨府的新妇也与沈浣秋交情匪浅。”
朱橚站起身来,朝囚室外面走去。
身后传来了铁镣拖地的声响,紧跟着是开济嘶哑的恳求。
“殿下,求你留何氏母子的性命。臣知道罪不及孥是空话,可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朱橚没有回头。
“本王记下了。”
他迈出囚室的门槛,沿着甬道往外走。
沈炼跟在身后,低声问了句:“殿下,何氏当真有孕?”
朱橚的脚步没停。
“走吧,该办的事办完了。”
……
马车驶出诏狱的巷口,沈炼从车辕上翻身进了车厢。
“殿下,又出事了。”
“什么事?”
“沈万三失踪了。”
朱橚的手搭在车帘上,动作霎时间凝住了。
沈万三,他王府上的管事,也是苏湖士绅之首,当年支持张士诚的头号金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日前最后有人见过他,之后便音讯全无,府中的人找遍了金陵城也没有踪影。”
朱橚放下了车帘。
张士诚的旧部。
冯氏是他们灭的口,沈万三是他们的人,还是被他们劫走的?
不管是哪种,这张藏在暗处的网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自己往外冒头了。
杨孟载,吴中四杰之首。
所谓四杰,哪个不是东南士绅几代人捧出来的招牌?
画舫案砍了满朝的官吏,这些人大约以为朝廷的刀只敢朝京城的乌纱帽上劈,碰不到他们这些盘踞江南百年的根。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把刀到底劈得动劈不动。
第204章 秦淮暗局,栖霞山的杀机
秦淮河南岸,醉霞楼。
这座楼馆藏在夫子庙西侧的深巷尽头,门脸不大,可内院纵深极阔,后院的水阁直接架在河面上,推窗便是粼粼的河水,关窗便是密不透风的暗室。
秦淮十六楼中,醉霞楼从来不是最出名的那座,却是最安静的那座。
沈浣秋在秦淮河待了八年,从十六岁入籍,到如今二十四岁。
各楼的老鸨对她十分客气,姐妹们敬她,连巷口卖馄饨的老婆婆见了她都要多盛半勺汤。
今夜醉霞楼正常迎客。
可后院水阁的门窗合得严实,廊下站着八个生面孔的汉子,腰间的衣襟鼓鼓囊囊,眼神警觉,显然是带了家伙的。
沈浣秋站在水阁正厅的屏风后面,隔着镂花的缝隙,看着依次入座的三个人。
最先进来的是张辰保。
当年姑苏城破的那夜,养母刘氏在齐云楼堆满了柴薪,命他亲手点燃了那把火。
刘氏率群妾自焚殉节,他被义父的亲卫从火场中拖了出来,脸上至今留着右颊那道蜿蜒的烧疤。
他进门之后,先朝沈浣秋的方向看了看。
沈浣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朝他福了福。
“辰保哥。”
张辰保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义妹,你瘦了。”
沈浣秋,本姓张,张士诚的嫡亲血脉,城破那年她才十四岁,被亲信带着从水门逃了出来,辗转到了金陵,从此藏身秦淮河畔的楼馆之中。
第二个进来的是杨孟载。
吴中四杰之首,东南士林的领袖。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低髻,穿鹅黄衫子,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
此女名叫宋念卿,便是杨孟载上月在杭州以匹嫡之礼迎娶的那位秦淮女子。
最后进来的是如瑶。
东瀛使臣,挂着僧人的名头,剃着光头,穿着件褐色的僧袍。
走路的时候面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只停在嘴角,从不往眼底走。
他的目光扫过沈浣秋,又落到宋念卿身上,便黏在了她的腰身和颈项之间,半天挪不开。
宋念卿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识地朝杨孟载的身后缩了半步。
如瑶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反倒更浓了。
“杨先生好福气,那位新妇当真是国色天香,贫僧在东瀛见过的女子加在一处,也及不上她的三分颜色。改日若有机缘,贫僧想与杨夫人单独坐坐,讨教些诗词歌赋。”
听闻此孟浪的戏言,杨孟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浣秋将局面收在眼底,起身走到如瑶面前,笑着将话岔了开去。
“如瑶大师远渡重洋,想必精通的是佛法而非诗词。念卿妹妹最爱听高僧讲经,大师若想亲近,不如明日去法宝寺借间禅房,妹妹定会恭恭敬敬地去听大师说法。只是法宝寺的住持与应天府的知府交情颇深,大师去了,怕是讲经还未开口,衙门的差役便先到了。”
如瑶哈哈笑了两声,双手合十晃了晃脑袋,将目光从宋念卿身上收了回去。
张辰保在旁边冷冷地扫了如瑶半眼,没有出声。
沈浣秋朝张辰保和杨孟载各递了个眼色,起身引着众人往隔壁的密室去。
“诸位这边请,正事移步再谈。念卿妹妹留在这边歇着,我让厨房备了几样夜点心,稍后便送上来。”
宋念卿应了声,目送众人出了雅间。
……
后院的偏厢中,沈浣秋替宋念卿关上了门。
宋念卿在绣墩上坐下来,双手绞着袖口的帕子,指节攥得发紧。
“浣秋姐姐,方才那个东瀛和尚看我的样子,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别怕,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沈浣秋在她对面坐下,斟了盏温酒推过去。
“念卿,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宋念卿的手搭在酒盏边缘,没有端起来。
“冯姐姐的事?”
沈浣秋的动作停了。
“你已经知道了?”
“沈姐姐,金陵城就这么大,秦淮河上的姐妹们消息比衙门还灵通。冯姐姐失踪十来日,前几天秦淮河下游捞出了具浮尸,月份对得上,体态也对得上。楼里的姐妹们嘴上不说,心中都有数。”
沈浣秋沉默了片刻。
“应天府那边的说法是意外溺亡,夜间行路不慎落了水。”
宋念卿端起酒盏抿了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沈姐姐,冯姐姐水性极好。她从小在太湖边长大,七八岁便能横渡苇荡,秦淮河这点水面,淹不死她的。”
沈浣秋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白日在码头围挡外面看见的那个场面。
锦衣卫的人将整片河岸围得密不透风,审案司的仵作和痕检在围挡之内忙了大半天。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张望,原本只是想确认冯氏的消息是否属实。
然后她看见了吴王殿下。
锦衣卫都出动了,说明这不是意外。
冯氏是被灭口的。
宋念卿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浣秋姐姐,冯姐姐是被人害的,对不对?”
沈浣秋望着她,没有回答。
宋念卿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那我呢?将来也会和冯姐姐落得同样的下场吗?”
沈浣秋张口想说不会,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
这些年她在秦淮河上,见过太多和冯氏、宋念卿处境相同的女子。
有的被送进高门大户做眼线,有的被安排到官员身边做棋子,用完了便丢掉,丢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病死,有的失踪,有的像冯氏这般,变成河里的浮尸。
她沈浣秋在醉霞楼这些年,能帮的都帮了。
哪个姐妹被客人欺辱了,她出面周旋。
哪个姐妹攒够了赎身银子,她替人跑腿办手续。
哪个姐妹生了病没钱抓药,她从自己的脂粉钱中垫付。
秦淮河上下游的姐妹们提起沈浣秋,都说她是菩萨心肠,有事找浣秋姐姐准没错。
可菩萨心肠救得了皮肉之苦,救不了性命之忧。
龙江关码头那夜,吴王殿下当着她们十五个人的面,许下了废除贱籍的承诺。
那个夜晚她哭了,哭得毫无保留。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们这些人的命运会不同了。
以为那道压在头顶的枷锁,终于有人肯替她们砸碎。
可如今呢?
冯氏死了,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义兄连杀冯氏的事都瞒着她,今夜又将她拦在密室门外,那道紧闭的门后面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吴王殿下的承诺或许是真的,可她脚下这条路,每走半步都踩着血。
母亲刘氏将她推出门槛的最后那句话,她记了十年。
“记住你姓张,记住是谁灭了你的家。”
义兄说,替父亲报仇的机会还在,需要她留在秦淮做眼线。
她应了。
从此替张辰保在秦淮河上经营耳目,替倭寇传递消息,替那张暗网牵线搭桥。
这些事做了多少年了,她的手上早已不干净。
就算吴王殿下真的废了贱籍,她沈浣秋又能走到哪去?
“念卿。”沈浣秋将宋念卿的手握住,“你听我的,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杨府中的事情能不沾便不沾。”
宋念卿望着她,泪珠从眼角滚了下来。
……
水阁密室。
张辰保将酒盏搁在桌面上,面色阴沉。
“沈万三那个老东西,嘴硬得很。手指敲断了三根,脚趾也废了两只,灌了三回茱萸水,嗓子烂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不肯松口替我们办事。”
如瑶盘腿坐着,两手搁在膝上,拇指缓缓捻动着掌中的佛珠。
“张公子,沈万三此人当年在令尊麾下做事?”
张辰保冷哼了声。
“当年在义父麾下,沈万三见了谁都赔笑脸,银子花得比谁都爽快,腿软得比谁都快。想不到如今为了朱橚,竟然扛到这份上。朱橚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杨孟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上的神色很复杂。
他本不想来。
半个月前,张辰保的人找上了他的门,带来了两样东西。
头件是宋念卿的底细。他以匹嫡之礼迎娶的这位秦淮佳人,并非他以为的孤苦无依的清白女子,而是张辰保那条暗线上安排出来的棋子,从入楼到接近他,每步都是人为铺排的。
第二件更要命。他这些年收过的润笔银子、门生故旧孝敬的节礼、澹碧楼修造时那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张辰保的人替他理了笔账,账目上清清楚楚地标着每笔银子的源头。其中有七成,辗转经过了三四道手,最终的出处是东南沿海的倭寇。
他吃了多少年的倭寇银子,自己浑然不觉。
这两样东西往桌上那么摆着,通倭的罪名便坐实了,够他满门抄斩。
他被裹了进来。
可裹进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并非全然被迫。
吴王在杭州推行的官绅合籍征兵试点,半个月前刚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的嫡孙杨世显,年方十七,被杭州府的差役编入了征兵名册,下月便要入营操练。
杨家世代诗书,从未与行伍沾过边。
吴王的改制,将他杨家和那些种田的泥腿子摆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他恨。
恨之外还有恐惧。
《金陵辣晚报》上那些文章,将他经营多年的士林名望撕得粉碎。
画舫案之后,朝中但凡与东南士绅沾边的官员,人人自危。
吴王若是不除,东南士绅便永远活在这把刀底下。
杨孟载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
“沈万三的事暂且搁下,此人用不了便废了,不值得再耗功夫。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对付朱橚这个人。”
“画舫案之后,浙东士林元气大伤,陆仲彦伏诛,郭桓抄家,开济下狱,十七个州县的巡检和主簿被撤换了大半。杭州试点的军户改革已经开始推行了,我那个孙儿杨世显,世代诗书的人家,如今竟被强征入伍,编入了军户的行列。”
“再这么下去,东南士绅百年经营的根基,三五年内便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的官员换了还能再培植,可根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朱橚不除,东南永无宁日。”
如瑶的笑意收了。
“杨先生所言,与怀良亲王的判断不谋而合。赤勒川之战的消息传到博多港之后,亲王对明军的战车营极为忌惮,那些火门枪和铁炮的威力,远超东瀛现有的武备。亲王派在下来金陵,本意便是走私火器、绑架匠人、偷学铸造之术。如今要刺杀朱橚,我手上有的是军械。”
张辰保接过话头。
“人手我来出。义父的旧部和方国珍那边的余孽,如今散布在东南各处,能调动的死士少说有数百人。以这些人为底子,再去招募那些见钱眼开的江湖亡命之徒,凑出够用的人手不难。可问题在于机会。”
他望向杨孟载。
“朱橚身边的锦衣卫护卫极严,吴王府内外三层哨卡,金陵城中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要在城内动手,无异于送死。杨先生在朝中的人脉比我们都深,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他引到城外?”
杨孟载抬起头来,目光从张辰保移到如瑶身上。
“机会是有的。”
他从袖中取出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赤勒川演义》。
“诸位读过这部书没有?第三十七回写到,朱橚出征赤勒川之前,与吴王妃徐氏在栖霞山上有过约定,说待凯旋之日,要在栖霞寺还愿。如今秋高气爽,栖霞山的红叶正盛,满山枫色引得金陵城的士女争相登高赏秋,正是出城还愿的时节。”
他将册子搁在桌面上。
“栖霞山距金陵城四十余里,沿途山道曲折,树林密布。朱橚若带着王妃出城去栖霞寺还愿,护卫的人数再多,也不可能把四十里的山路封得滴水不漏。只要提前布置好伏击点,在山道的狭窄处动手,火器加死士,三面合围,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掉。”
如瑶的眼神变了。
“杨先生如何确定朱橚会去栖霞山?”
杨孟载将那本册子合上,搁回了袖中。
“我在朝中的门生前日传来消息,吴王府的长史司已经在筹备栖霞山还愿的行程了。”
水阁中安静了片刻。
张辰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语气笃定道。
“那便定了。”
“杨先生负责联络朝中的门生,摸清吴王出城的日期、随行护卫的人数和沿途的路线部署,这些消息缺了哪条都不成事。如瑶大师提供火器,人手和伏击的部署由我来安排。”
“诸位,这是我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许成,不许败。”
“义父当年败在朱家手中,我张辰保跪在齐云楼的废墟前发过誓,这辈子要从朱家身上讨回来。”
密室的灯火跳了跳。
秦淮河的水声从窗缝中渗进来,细弱绵长,听不出深浅。
第205章 武松卞三:这个大明,值得我再赌一次
金陵城南,吴王府新军营地。
卞三卞元亨,他正蹲在营房门口的石阶上,拿粗布巾子擦着额角的汗。
晨操刚收,百人的队列从校场散回了各自的营房。
他入营已近旬月。
每日卯时起操,辰时列阵,午后练刀枪,申时收操归营。
吴王府练兵的章程和他当年在张士诚帐下带兵时截然不同,不讲究个人勇武,讲究的是令行禁止、配合协同,百人为阵,什长管着每个人的站位和出刀的节拍,差了半步便要罚跑校场三圈。
他适应得比旁人快。
四十八岁的身板在营中算是老的,可操练起来没有哪个二十岁的后生能跟上他的趟。
入了吴王府的兵之后,每日三餐管饱,肉食隔日便有,身上那些因为打鱼而松弛下来的筋骨重新绷紧了。
前臂的腱子肉又鼓了回来,握拳的时候骨节咔咔作响,恢复了当初在伍佑场踢死猛虎时的那副架势。
周大山批了他一日的假。
他要回去接母亲进城复诊。
……
聚宝门外的集镇,午后的日头正好。
卞元亨背上驮着母亲赵氏,老人家双手搭在他的肩头,脸色比上月红润了不少。
赵氏的咳嗽已经压下去了大半,自从在刘渊然那间痨病铺子开始了气胸术的疗程,痰中的血丝便断了,夜间也能安睡,不再整宿地喘。
大夫说再巩固两个疗程,便可以停术养息了。
卞元亨背着母亲从集镇的主街穿过,街面上的热闹比他入营之前浓了许多。
豆腐铺子的赵老六正蹲在门槛前头磨豆子,石磨转得嗡嗡响,满地洒着豆渣。
见卞元亨背着人过来,赵老六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浆水。
“卞大哥,又背老太太进城看病呐?”
“嗯,复诊。”
“老太太气色好多了,上回你背她过来的时候,我瞧着还喘得厉害,如今脸上有血色了。那个气胸术当真是好东西,我丈人上个月也去做了,回来之后咳了两年的老毛病居然松快了大半,我那丈母娘高兴得逢人就念叨吴王殿下的好。”
赵氏在卞元亨背上探出头来,笑道:“赵家小子,你丈人好了,你的日子怕是要苦喽,从前你丈人成日卧床,管不了你的闲事,如今能下地走动了,回头指不定要查你的账。”
赵老六咧嘴笑了。
“老太太说笑了,我那丈人查不查账不要紧,眼下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不少。您老不知道,前阵子衙门里换了风气,从前收税的差役上门,张口便要加三成的杂项银子,今年秋粮入库的时候,差役来了只照着册子上的数目收,多要半文都不敢伸手。”
“我那铺子去年被收了六回杂捐,什么灯油钱、扫街钱、衙前孝敬,今年只来过两回,后来听说是朝廷下了什么八项新规矩,哪个差役敢乱伸手,百姓可以直接到报馆去投书,报纸登出来之后,那差役的饭碗便保不住了。”
卞元亨点了点头。
赵老六说的那份报纸,他在军营中听宣教使(政委)读过。
吴王府的新军每个百户配了一名宣教使,专管军纪宣讲和朝廷政令的传达,他手下那位宣教使姓陈,是个二十出头的秀才,每隔三日便将《金陵辣晚报》上的要闻逐条念给全队听,从朝政到民生什么都讲。
营中识字的兵卒每到休沐日还会自己凑钱再买上几份,围在灯下轮着看,连载的《官场现形记》是大伙最爱读的段落,每到新回放出来,满营的议论能持续三天。
卞元亨接过一块赵老六递过来的豆腐,送到背上母亲的手边。
赵氏掰了小半块含在嘴中,眯着眼睛嚼了嚼,连声说好。
继续往南走,经过三山街中段的布庄门口,卞元亨又碰上了熟人。
胡寡妇正从布庄出来,怀中抱着匹粗蓝布,身后跟着她那个十二三岁的儿子。
见了卞元亨,她站住了脚,先朝他背上的赵氏问了声好。
“老太太安好,您可比上回见着的时候精神多了。”
赵氏笑呵呵地应了句:“托吴王殿下的福,这条老命算是捡回来了。”
胡寡妇朝身后的儿子招了招手,那孩子怯生生地走上前来。
胡寡妇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对卞元亨说:“卞大哥,你看看我这小子,瘦是瘦了点,可手脚利索,脑子也不笨。我想问问,吴王府的新军收不收这个年纪的?”
“十二岁?太小了,募兵的告示上写着十八以上才收。”
胡寡妇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先打听打听。他爹是匠户,宝源局铸钱的炉匠,三年前累死在炉子前面。按从前的规矩,他爹死了,他就得顶上去,十四岁的娃娃进炉房当学徒,一辈子守着那座炉子,跟他爹走同样的路。”
“前些天衙门贴了新告示,说朝廷废了诸色户计的旧制,匠籍不再世袭。我去户房问了,差役说确有此事,往后匠户的子女可以自择营生,愿意留下来做工的领月钱,不愿意的可以脱籍另谋出路。我站在户房门口,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将怀中那匹粗蓝布抖了抖。
“这是给我儿子裁衣裳用的。我打算送他去镇上的私塾念书,先把字认全了。卞大哥你在军营待着,应该知道,吴王府招兵的时候,识字的优先录用,给的衔也高。我这小子等到十八岁还有六年,六年够他把书读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再去投军,总比他爹蹲在炉子前面强。”
卞元亨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街口看见的报童。
那报童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胳肢窝底下夹着厚厚的报纸,沿街吆喝“辣晚报,辣晚报”,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搁在半年前,命数早已写定了。
匠户的儿子进炉房,穷人家的孩子卖苦力,从生到死,困在各自的籍册上,连挪半步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匠户的儿子要去念书了,报童靠卖报攒下的铜板说不定也能凑出束脩。
六年之后,他们或许会在同一座军营中相遇,或许会在同一间学堂中争论文章的高下,或许会走上各自全然不同却由自己选定的路。
这些可能性,从前是没有的。
赵氏趴在他肩头,望着身后那条渐渐远去的街面,街上的铺子开着门,孩童在石板路上追着跑,卖菜的妇人和邻家婆婆拉着家常,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来。
“三儿。”
“娘。”
“这条街比咱们刚搬来的时候热闹了。”
卞元亨没有应声,脚下的步子却稳了几分。
赵氏在他背上又说了句:“你这回没跟错人。”
卞元亨攥了攥背上母亲的腿弯,闷声应了句。
“嗯。”
……
从城中看完病回来,已经是日暮时分。
卞元亨将母亲放下来,让她扶着门框进了屋,自己在门槛外站了片刻。
他从怀中摸出一包媳妇给她做的酥饼,撕开油纸咬了两口,目光落在河滩上那几条翻扣着的渔船上。
几日前,张士诚的旧部又找上了门。
这回来的不是从前那些打秋风的小角色,是张辰保亲自登的门,身边带了五个人,腰间全挎着短刀。
他们要他出山。
卞元亨,张士诚麾下的兵马大元帅。
旧部之中,论威望,论资历,论武艺,无人出其右。
当年张士诚帐下大大小小的将领,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声大帅。
如今这些人散落在东南各处,要聚拢起来干大事,缺的便是他这面旗。
他们说要他统领这次行动。
什么行动,来人没有细说,只说到了时候自然会告知全盘部署。
但卞元亨当了半辈子的兵,带过千军万马的人,不需要旁人把话说透。
张辰保带来的五个人,个个是以命搏命的亡命之徒,不是冲阵杀敌的军卒。
调这种人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取人性命。
再加上近来金陵城中风声最紧的便是吴王殿下治倭、练兵、整顿吏治的种种举措,桩桩件件都在刨这些人的根。
他们恨谁,要杀谁,答案摆在明面上。
卞元亨答应了。
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到来人都愣了愣,毕竟他从前拒了三回,第三回还把人扔进了河。
来人走后,卞元亨在门槛上坐了整夜。
他答应,是为了麻痹他们。
痨病有药可救了,宝钞的币值稳住了,报馆替百姓撑着腰,衙门的歪风被刹住了大半,连世世代代锁死在匠籍上的百姓都被松了绑。
这些事,张士诚在世的时候做过哪件?
他不能替任何人去毁掉这些。
那些打着张士诚旗号的人,勾结倭寇,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屠的是大明的百姓,毁的是大明的村镇。
他们嘴上喊着复仇,腰间挂着的却是从渔民手中抢来的银子,脚下踩着的是无辜人家的血。
他不能跟着他们走。
他打算趁着他们松懈的这几日,今夜便带着家人悄悄离开金陵,往北走,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继续躲。
躲了九年,不差再躲几年。
……
卞元亨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炊烟。
妻子张氏在灶台前忙活着,锅中煮着粟米粥,案板上切了几碟咸菜。
可堂屋的油灯亮着,灯下多了个人。
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女子坐在条凳上,背对着门口,正和张氏说着什么。
张氏听见院门响,从灶房探出头来,满脸的喜色。
“当家的,你快来看,浣秋来了!我娘家侄女,我跟你提过的,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今日忽然找上门来了。”
她快步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拉着沈浣秋的手腕朝卞元亨的方向走了几步。
“浣秋,这便是你姑父。”
沈浣秋站起身来,朝卞元亨福了福。
“姑父。”
卞元亨将母亲从背上放下来,扶着老人在床沿上坐稳了,这才转过身来打量了沈浣秋两眼。
张氏从前提起这个侄女,说的最多的便是她打小就有主意,三岁敢跟隔壁家的大孩子对骂,五岁替她娘去盐场跟工头讨欠账,张家那一窝子男丁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硬气。
如今看这副不卑不亢的做派,倒确实是张家的种。
张氏兴冲冲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张罗,替母亲盛了碗粥端到床边,又从锅中舀了两碗给沈浣秋和卞元亨,嘴上一刻没停。
“浣秋是我大哥的女儿,城破那年才十四岁,这些年我日日夜夜惦记着她,托人打听了无数回都没有下落,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腾出手来捏了捏沈浣秋的手背。
“圆润了,比从前圆润了许多。”
沈浣秋垂着眼,轻声应了句:“姑姑倒是瘦了。”
赵氏手中捏着半块酥饼,慢慢地嚼着。
她看了看沈浣秋,又看了看门口的儿子,浑浊的老眼转了两圈。
张氏还在高兴,拉着沈浣秋的手问长问短,问她这些年住在哪,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沈浣秋答得简短,说在金陵城中做些营生,日子过得去。
赵氏将嘴中的酥饼咽了下去,拍了拍被角上的碎屑,忽然开了口。
“浣秋丫头,你姑姑见着你高兴得很,我也高兴。可我这把老骨头活了七十年,有些事还是看得明白的。”
张氏的笑意顿了顿,转头望向婆母。
沈浣秋的手停在膝上。
赵氏继续说道:“我儿子答应了出山替你们办事,你今夜过来,怕不是单为了看望姑姑和我这个老婆子吧。你们要用人,手中总要留个把柄在手中,家眷便是最好的把柄。你坐在我家堂屋中等着,等的是人,守的是人质。”
沈浣秋的面色变了。
张氏怔在原处,目光在婆婆和侄女之间来回转了两遍,脸上的喜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赵氏朝张氏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半分责怪。
“闺女,你别慌,浣秋是你的亲侄女,这个假不了。可她今夜来,不光是为了认亲。”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翻到连载的那几版。
“这报纸上面登着那个《三国演义》的连载,前几日念到了徐庶的母亲。曹操拿徐母做要挟,逼徐庶离了刘备去了曹营。徐母知道之后怎么做的?她悬梁自尽了。为的是让儿子再无牵挂,不必因为她而背弃自己认定的明主。”
赵氏将报纸搁在被面上。
“我这条老命不值几个钱,可我知道我儿子心中认的是什么。他若是因为我成了累赘,做了违心的事,害了不该害的人,我便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我做不了别的,可我做得了徐母。”
堂屋中静了下来。
张氏站在沈浣秋身边,良久之后,伸手握住了侄女的手腕。
她的声音带着颤,可说出来的话却稳。
“浣秋,姑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的身世我比谁都清楚,你姓张,我也姓张,我是你亲姑姑,你父亲兵败的那个夜晚,是我亲手把你从水门推出去的。你这些年过的苦,姑姑心中全有数。”
沈浣秋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眶已经泛红。
张氏深吸了口气。
“可姑姑这九年,亲眼看着金陵城外的日子,从前是什么样,如今是什么样。你父亲当年为什么造反?他是盐户出身,朝廷的盐税逼死了你的祖父祖母,他才拉着十八个弟兄揭竿而起。他反的是暴政,争的是让老百姓有口饭吃。”
“如今这个吴王殿下做的事情,是你父亲当初想做而没有做到的。姑姑这辈子丢了家,丢了姓,可眼下这村子里的百姓,过上了你父亲当年许给他们却没能兑现的日子。姑姑若是还揣着那份仇,便是揣着私怨去毁旁人的活路,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答应。”
“浣秋,姑姑求你高抬贵手,让我们今夜离开这里。”
沈浣秋攥着袖口的手松了又紧,眼眶中蓄着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卞元亨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到了妻子身旁。
“浣秋,我答应出山,是为了拖住他们。这些人我太了解了,张辰保那些旧部勾结着东瀛的倭寇,打着替张士诚报仇的旗号,在东南沿海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屠村、劫掠、焚毁渔港,跟当年我们拼了命反抗的元军暴行没有半点分别。他们是在替你父亲洗刷屈辱,还是在把他的牌位拖进泥坑里踩上两脚?”
沈浣秋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姑父,这事的其中曲折我不甚清楚,你能告诉我,他们要去对付的人是谁?”
卞元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答了。
“张辰保没有跟我交底,可他不说我也猜得到了,他们想要去刺杀吴王殿下!”
听闻此言,沈浣秋的面色霎时白了。
她想到了龙江关码头那个夜晚,想到了那个站在火光中替苏卿怜讨公道的年轻皇子,想到了他当着她们十五个贱籍女子说出的那番话。
她还想到了报纸上登的那则消息。
朝廷正式颁布诏令,着手废除贱籍制度,首批试行的州府已经公布了名单,金陵和杭州赫然在列。
那个在码头上说“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办成”的人,不到旬月便把这件事推了出来。
沈浣秋垂下了头。
过了许久,她抬起脸来,望着赵氏,望着张氏,最后望向卞元亨。
“姑父,你说得对,他们做的那些事,不是替父亲报仇,是在糟蹋父亲的名字。可姑父,你若是不去,他们会另找旁人。张辰保手中有几百号亡命之徒,没有你统领,这些人只会更乱,伤的人只会更多。”
她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来。
“姑父,你还是要去。”
卞元亨皱起了眉。
沈浣秋望着他,语气平了下来。
“你去了,这些人才会听你的调派,他们的部署、人手、路线,全在你的掌中。”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的秋虫叫得细密绵长,远处的渔火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赵氏靠在枕上,望着这个年轻的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06章 虎妈猫爸,吴王殿下又想当诱饵了
坤宁宫正殿。
朱橚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的蒲团被马皇后命人撤走了。
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事情是这样坏掉的。
下午申时,武英殿。
朱橚将锦衣卫这些天摸排出来的全部情报,一股脑地铺在了朱元璋面前。
开济在诏狱中交代的口供,牵出了张士诚旧部在金陵城中的暗线。
审案司顺着冯氏这条线索查下去,盯上了醉霞楼的沈浣秋,而沈浣秋的身份和交际圈,又将张辰保、杨孟载、东瀛使臣如瑶三条线索串到了同一张网上。
三方合谋,目标只有一个,在栖霞山的山道上伏击他吴王朱橚。
朱橚将情报汇总成册,在朱元璋面前摊开,然后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父皇,这些人在暗处经营了多年,寻常的围剿只能拿住明面上的几个头目,底下的根须依然藏在泥土中。如今他们主动冒了头,正是一网打尽的机会。儿臣的意思是将计就计,按照原定的行程出城去栖霞山,诱他们全部露面,然后收网。”
“你当诱饵?”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道目光盯着他。
“对,儿臣出面,明面上的排场照旧,该带多少侍卫就带多少,该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他们的暗桩盯着吴王府的动静,只有看见儿臣亲自上路,才会启动全盘计划,否则他们不会冒头。”
他伸手在地图上栖霞山的位置画了个圈。
“妙云可以用替身,找个身形相近的锦衣卫女校装扮成王妃的模样,坐在马车中便可。沿途的伏兵提前埋入山道两侧,只要他们动手,前后合围,将这些藏匿在暗中的亡命之徒,全部兜进去。”
朱元璋没有立刻表态。
他翻了翻情报册子,又将地图上几个标注的伏击点逐个看过,沉吟了许久。
“妙云用替身,你呢?”
“儿臣必须亲自去,否则他们的斥候认不出人,不会动手。”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拧,又松开了。
“你小子,上回拿自己当饵是在赤勒川,这回又来。”
“这回不同,赤勒川是仓促应战,这回是提前布局,主动权在我手中。儿臣只需要露个面,真正厮杀的事交给锦衣卫和亲兵便可,儿臣全程待在铁甲马车中不露头,安全得很。”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
“行。”
朱标在旁边站着,从头听到尾,中间插了三次嘴想劝,被朱橚用各种理由堵了回去。
第三次被堵的时候,朱标的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在地图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部署,认认真真地商议如何把自己塞进敌人的口袋中去,心中的不安越积越厚。
劝不动。
父皇被老五那张嘴绕进去了,老五又把自己裹在一套天衣无缝的计划中,逻辑严密得找不到破绽。
朱标退出了武英殿,转身便去了坤宁宫。
半个时辰之后,马皇后带着徐妙云出现在了武英殿的门口。
朱橚当时正趴在地图上跟朱元璋比划第三道伏击线的兵力配置。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眼。
他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马皇后和徐妙云的表情,他都看见了。
两张脸上写着同样的内容。
朱橚来不及组织那套狡辩的说辞,便被马皇后叫到了坤宁宫。
朱元璋目送妻子将自己的老五带走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低头继续看地图。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副场面。
朱橚跪在金砖上,马皇后坐在正位,徐妙云站在马皇后身侧。
“赤勒川的时候,你拿自己当饵,六百骑冲进元军的中军去砍旗,然后躺了一个多月。”
马皇后的声音威严,没有往日半分的温和,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回倒好,你又要去当诱饵了。你跟你父皇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把我的儿子,打包送到刺客的刀口上去。”
“母后,对方的斥候认得儿臣的面容,换旁人他们恐怕不会轻易上当。”
“我问你话,你答便是,不许狡辩。”
朱橚闭了嘴。
徐妙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可她看朱橚的那个眼神,比马皇后的训斥更让他发怵。
马皇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妙云。
“妙云,你来说。”
徐妙云上前半步,朝朱橚福了福,姿态端庄得跟正式觐见似的。
那副生疏感,比她头回进宫请安时还足,朱橚看着都觉得膝盖又凉了两分。
“殿下答应过妾身的,往后但凡涉及刀兵凶险之事,须得提前修书知会妙云,妾身批了准字方许动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朱橚的脸上,不闪不避。
“上回在赤勒川,殿下先斩后奏,妾身忍了,这回殿下打算让妾身再忍几次?”
马皇后将徐妙云的话接了过去,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三分。
“听见了?你媳妇的准字没批,你便擅自做主了。赤勒川那回她没跟你算账,是因为你躺着没醒过来,她舍不得。如今你好端端地站在人前,还敢犯第二回,你是觉得她的话不管用,还是觉得我这个做母亲的话也不管用?”
朱橚的头又低了两寸。
马皇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跪着想清楚,你身上背负着多少条命。你自己的命是你的,可你的命也是我的,也是妙云的,也是大明百姓的。你拿去赌的那条命,旁边拴着多少人的心,你算过没有?”
朱橚跪在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可他动都没敢动。
“母后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
马皇后发落了处罚。
跪坤宁宫,撤蒲团。
晚膳免了。
今夜不许回府,在坤宁宫的偏房里反省到明早。
朱橚老老实实地跪着,膝盖和金砖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裤已经完全挡不住凉气了。
马皇后训完了话,起身回了内殿,路过朱橚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便走了。
徐妙云跟在马皇后身后,经过朱橚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别逞能跪太久,待会母后歇下了,你自己起来坐凳子上去。”
说完她也走了。
朱橚跪在空荡荡的正殿中,望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母后和媳妇联手的威力,怎么比张士诚那些亡命之徒还可怕啊。
……
亥时过半。
坤宁宫的正殿熄了灯,只留了廊下两盏宫灯。
偏房中,朱橚盘腿坐在矮凳上,膝盖酸得直抽筋,正拿掌根使劲揉着膝窝。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朱元璋闪身进来的动作极轻,回手带门的时候还朝廊下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跟着,才转过身来。
手中提着个食盒。
“老五。”
他压着嗓门唤了声,将食盒搁在矮几上,掀开盖子。
两只白面馒头,一碟子酱牛肉,外加半壶还冒着热气的黄酒。
“趁热吃,你母后那边咱给你顶着,她要是问起来,咱就说你跪了太久晕了过去,咱怕你饿坏了才送的。”
朱橚看着食盒中的馒头和牛肉,忽然觉得老爹今晚格外顺眼。
平日里父子俩你来我往地打擂台,他嘴上从来不饶人,心中也没少腹诽这位洪武皇帝的种种霸道之处。
可到了这种两面受敌、前有虎妈后有悍妻的绝境中,全天下愿意冒着被马皇后追究的风险来给他送饭的,就剩这么一位了。
往后得对老爹好点,至少别动不动就拿赌约满城嚷嚷了。
朱橚伸手拿了只馒头,掰开一半,夹了两片牛肉塞进嘴中,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灌了口黄酒。
胃中空了整晚的饥饿感被这口热食冲开,整个人从腹腔暖到了四肢。
朱元璋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头。
“你母后的脾气你清楚,她这是心疼你。赤勒川的事她到如今都没有放下,你昏迷的那些天她夜夜睡不踏实,头发白了好几缕。你这回又提什么当诱饵,搁谁谁不急。”
“儿臣知道。”
“知道就好。不过你小子的方案,咱琢磨了一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张辰保那几百号亡命之徒散在东南各处,平日缩在暗中,锦衣卫就算撒开了网去捞,也只捞得着浮在水面上的几条,沉在底下的照样摸不着。想让他们全浮上来,就得抛个他们舍不得放过的饵。”
他顿了顿。
“但这一回,就当顺了你母后的意,派个替身去走一遭即可。至于那帮贼子咬不咬钩,就看老天爷的造化了。”
朱元璋说完,又朝门外瞄了眼,确认走廊空无一人。
他迈步出了偏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记住!馒头皮别扔在屋中,你母后鼻子尖,闻着味就知道咱来过了。”
门合上了。
朱橚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中,把食盒中的碎屑收拾干净,将食盒藏在了矮榻底下的被褥堆中。
刚藏好,门又被推开了。
他以为老爹折返回来了,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是徐妙云。
她手中端着个小瓷罐。
“膝盖。”
朱橚乖乖地将裤腿卷起来。
两只膝盖跪得通红,膝骨两侧泛着青紫的印痕。
徐妙云在他面前蹲下来,将瓷罐中的药膏挖出一团,搓热了敷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慢慢地推揉开来。
朱橚吸了口凉气,药膏辛辣,蜇在皮肤上又疼又麻。
“妙云,你轻点。”
“方才跪的时候怎么不说疼。”
“方才有母后在,我哪敢喊疼。”
徐妙云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方才殿中的冷淡已经不同了,眉心微微蹙着,嘴角抿出一道浅弯,是那种又心疼又恼怒却偏偏拿他毫无办法的神色。
“朱橚,你怎么老是以身犯险,说好的吴王不立危墙呢?”
“这回真的安全,方案做得很周密,我……”
“你上回也是这么想的。”
朱橚不敢接了。
徐妙云将两只膝盖都敷好了药,站起身来,将瓷罐搁在矮几上。
她走到门口,停了步。
“你嘴角沾了酱汁,擦干净了再睡,母后明早来查房。”
门关上了。
朱橚伸手在嘴角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点牛肉酱的残渍。
他赶紧拿袖口擦了个干净。
……
次日清晨,卯时刚过。
朱橚还窝在偏房的矮榻上揉膝盖,云奇快步推门而入。
“殿下。”
云奇的脸色有些异样。
“什么事?”
“方才有人到吴王府投信,信是匿名的,用油布裹着,扔在角门的门槛上便走了,锦衣卫的暗哨追了两条街没追上人。”
云奇将那封信递了过来。
朱橚拆开了信封。
第207章 任务简报,每个士兵都该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
太平门外,官道笔直地朝东北方向延伸出去。
朱橚站在城门洞的阴影中,身上穿着从云奇那边借来的小太监袍服,头上扣着乌纱矮帽,帽檐压得极低。
徐妙云站在他旁边,同样换了宫女的装束,素面朝天,连脂粉都没上。
吴王府的仪仗队列正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八辆马车居中,前后各有骑兵护卫,旗帜招展,排场齐整。
第三辆马车的窗帘掀开了半寸,露出车中那人的侧脸。
五官轮廓与朱橚有七八分相似,眉骨略高了些,下颌稍尖了些,可穿上吴王的常服戴上了折上巾,隔着十步以外,没几个人能辨出真假。
陈小业。
朱橚是王府门前上的马车,一路行到太平门内的瓮城时,趁着仪仗在城门处例行查验的空档,从车厢底部的暗格翻下来,换了太监的衣裳混进了城门口的杂役堆中。
整套替换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连仪仗中大半的护卫都没有察觉。
车队渐行渐远,旗帜和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拖成了长长的灰带。
“信的事,殿下怎么看?”徐妙云望着远去的车队,开口问道。
朱橚从怀中摸出那封匿名信,已经被他翻过了许多遍,折痕处的纸面起了毛边。
“卞元亨,张士诚的兵马大元帅,当年伍佑场赤手搏虎的猛人。这封信写得很直白,没有兜圈子,说他感念朝廷推行治痨新政,他的老母亲便是受惠之人。穷苦百姓能看得起这种绝症,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戕害施恩者的事。信中说他已经答应了张辰保的招揽,愿意将计就计,充当朝廷的内应,从内部瓦解刺杀的部署。”
“这份诚意,会不会本身就是陷阱?”
“可能性很小。”朱橚将信折回去揣进怀中,“信中提到了东瀛人通过各种渠道,从军中偷运了大批火器,包括火门枪、碗口铳和铁炮,数量不少。这条情报,锦衣卫事先完全没有掌握。如果卞元亨存心设局诱我入套,他没有必要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火器是他们手中最大的倚仗,暴露了这张底牌,等于帮我们提前做了防备。”
“万一他料定你会因为这条情报而更加信任他?”
“不排除。可妙云你想,如果我不知道对方持有火器,伏击展开的那刻,我方的损失会翻上数倍。卞元亨若是真心要害我,只需要把火器的事瞒住,比费尽心思写这封信有效得多。他把底牌掀了出来,恰恰说明他不想看到这些火器被用在明军身上。”
徐妙云没有再追问。
城门口的风灌进了门洞,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面颊,她伸手将头发拨到耳后,目光仍然追着远处的车队。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余小鱼从城门内侧的马道上走了下来,手中抱着本账册,面色不太好。
自从老余头阵亡之后,朱橚将余小鱼安置在了王府中,跟着徐妙云识字、学习商务管理。
这丫头脾气倔、脑子快,很快便将王府下辖的几处商铺的进出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管事的老账房都夸她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可今日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账册上。
她走到徐妙云身旁,朝车队消失的方向望了许久,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鱼,你是在担心陈小业?”徐妙云偏过头看她。
余小鱼抱着账册的手臂收紧了些,点了下头。
“王妃,他昨天来找我,说他主动请的缨。殿下要找替身,他第二个报的名,第一个报名的被他踹了回去。”
朱橚在旁边插了句嘴:“小鱼你放心,陈小业坐的那辆马车底部加了铁板,两侧的车壁夹了沙土层,寻常的箭矢和铅丸打不穿。再说他身边跟着的全是赤勒川的精锐老兵,论打仗的本事,这三百号人放在整个大明也挑不出第二拨。”
余小鱼低着头,半天才冒出来半句:“殿下,我知道他想立功……”
“他当然想立功。”朱橚靠在城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如今跟着王妃读书识字、打理账务,日子过得越来越体面。陈小业那小子看在眼中,怕的是往后他那个千户的儿子配不上你这个王妃身边的红人。你进步太快了,他得拼了命地追,不然将来提亲的时候腰杆都直不起来。”
余小鱼的脸腾地红了。
“殿下,我和他……我们没有……”
“没有就没有,我又没说你们有什么,你慌什么。”
徐妙云朝朱橚投过来的目光冷了两分。
“你少在这拿人家姑娘寻开心,小鱼担心的是他的性命,他琢磨的却是自己的前程够不够看。你们这些人,心思永远拧着长。”
她转向朱橚,语气又沉了几许。
“说到替身,殿下倒是安排得周全,给自己找了陈小业,给我也找了锦衣卫的女校。我倒想问问殿下,是不是忘了当初在绣春楼那柄大将军剑?那剑够不够锋利,要不要我再提醒殿下一回?”
朱橚的嘴角抽了抽。
那柄御赐宝剑笔直地钉在他两腿之间的梨花木椅面上,寒光映着他煞白的脸,三寸距离的精准把控,稍有偏差便让大明多出一位精通医术的公公来。
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凉意,他到如今做梦都能梦见。
“妙云的剑术天下无双,我岂敢忘,可这回情况不同,对方手中有火器。”
“火器我躲不开,你就躲得开?”
朱橚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从城墙上直起身来,正了正头上那顶歪了的内侍帽。
“我去和围剿的部队汇合,妙云,你留在城中。”
徐妙云望着他,许久之后,轻轻点了下头。
……
栖霞山方向的官道上,车队已经行进了三十余里。
陈小业端坐在马车中,身上穿着吴王的常服,乌纱折上巾扣在头顶,腰间束着蟒纹玉带。
衣裳是按殿下的尺寸赶制的,肩宽了半寸,腰围松了些许,里面垫了层棉布才撑得住。
他两手搁在膝头上,手心全是汗。
车队从出发时的数千人规模,沿途在预设的节点逐批分流,步卒和辎重被留在了沿途的几个驿站中。
到了这段山路的入口处,身边只剩下三百骑兵和他这辆铁甲马车。
牛小满骑马走在车窗外侧,偶尔朝车中看两眼。
“小业,别紧张,你脸上的表情太僵了,殿下平日笑得比你多。”
“我笑不出来。”
“那就别笑,板着脸也行,殿下生气的时候也板着脸。对了,殿下生气的时候习惯抱着胳膊,你试试。”
陈小业将双臂抱在胸前,试了两下,总觉得别扭,又放了下来。
“牛小满,你跟着殿下多久了?”
“从赤勒川算起,快个四月了。”
“你不紧张?”
牛小满笑了笑:“紧张有什么用,该打的仗跑不掉。再说了,护着你的这三百号人,每个都是从赤勒川的尸堆中爬出来的,全是教导总队的老兵。殿下设这支部队的用意,是让他们负责验证和推演最新的战法,然后推广到全军。这三百人精通车阵、步阵、骑射和火器的所有科目,任何两个人搭档便能独挡一面,殿下不会让他们去当炮灰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
“其实最厉害的不在这支队伍,另有百人编在‘特战试验司’,由瞿能瞿将军亲领,技战功底比教导总队还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如今那百人被派去营救沈万三了,第一次实战,殿下说是演战一体,否则今日这趟活计,他们来干最合适。”
陈小业问:“你想去那个特战司?”
牛小满叹了口气:“想倒是想,可如今殿下十分倚重我,离不开我啊!再说了,我还兼着替王妃盯殿下行止的差事,而且隔三差五要往坤宁宫递消息。这要是被调走了,殿下身边便少了双眼睛,怕是又要闹翻……咳,怕是又要让娘娘和王妃操心了。”
陈小业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终于松了松。
前方传来盛庸的号令,车队在山道的拐弯处减速驻停了片刻。
盛庸如今是指挥使,赤勒川那场仗之前还只是辎重营的千户,硬是凭着战场上的表现被殿下破格拔擢。
号令很快传到了各总旗。
“全队任务简报,各总旗向下属每名士卒传达。”
陈小业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看见沿途的骑兵纷纷勒马聚拢,以总旗为单位围成了小圈。
总旗官从怀中取出纸卷,展开来念,嗓门压着,却字字清晰。
任务简报。
这是殿下在新军中推行的制度。
每逢作战或行动之前,任务的全貌须从统帅经由各级军官逐层传达,直至最末端的每名普通士卒。
传统的委任式指挥中,士兵只需要知道自己这个位次该做什么,左转右转、举刀放铳,全凭上官的旗号和号角。
殿下不满意这种打法。
他说过,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号令有可能断裂,旗号有可能丢失,指挥官有可能阵亡。
当这些意外同时发生的时候,唯有每名士兵都清楚整个任务的目标和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才能在失去上级指令的情况下自行判断,做出最有利于全局的决策。
殿下的原话是:“哨位上站着的那个士兵,他在某个瞬间做出的判断,可能决定整场战斗的走向。可他若是连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望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陈小业听着窗外传来的简报内容,心中的紧绷反而松了几分。
这种感觉和赤勒川那夜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蹲在车墙后面,只知道面前有敌人冲过来,打光了子弹便拿铳管戳,浑浑噩噩地杀到天亮。
如今他清楚自己为什么坐在这辆车中,清楚万一出事该朝哪个方向撤,清楚谁会来接应他。
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慌了。
……
栖霞山南麓,枫林带的密林深处。
麻九贵趴在灌木丛中,右手死死捂着口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距他不到二十步远的山道上,一队巡逻的明军哨兵正和卞元亨说话。
卞元亨穿着猎户的粗布短褐,背上背着把旧猎弓,腰间挂了三只野兔,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周把总,上回托您照应的那坛酒,嫂子可还满意?”
那姓周的把总拍了拍卞元亨的肩膀,笑骂了句:“你这老猎户,每回从山上下来都带这些好东西,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查你了。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后面那段路这几日封着的,别往那边去。”
卞元亨连连点头,将腰间那只最肥的野兔解下来塞进了把总手中,又从怀里摸出半吊铜钱递了过去,嘴中说着客气话,把这队哨兵送走了。
脚步声渐远之后,麻九贵才松开了捂着口鼻的手,长长吐出口浊气。
身边的灌木丛中,十几个同样趴着的人陆续抬起了头。
他们穿着染了泥色的短褐,脸上涂着锅灰,与林中的枯叶和腐土混在一处,三步之外便辨不出人形。
麻九贵是方国珍旧部中的头目,浙东台州人,祖上也是沿海的大姓望族。
族中田产商铺遍布台温两州,麻九贵的祖父当年替方国珍管过整个台州的盐税。
洪武初年清算张士诚、方国珍余党的时候,他们麻氏一族被划入附逆的名册,家产抄没,族中成丁的男子发配充军。
他十六岁那年逃了出去,从台州的渔港上了方国珍残部的船,从此在海上飘荡了七八年,和东瀛人搅在一处,劫掠沿海的渔村和商船。
从浙东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大大小小的村镇烧了不知多少处。
手上沾的血够他下十八层地狱。
但他从不觉得亏心。
朝廷逼得他家破人亡,他凭什么不报仇?
那些沿海的渔民和商户,交着大明的税,供着大明的兵,在他眼中便是大明的附庸,打他们跟打大明没有分别。
如今被派来金陵支援张辰保的行动,他手下带了五百号人,全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杀人越货的好手。
本来他们这批人是来不了的。
方国珍残部的据点散布在沿海各处,要将人手收拢起来运进长江沿岸,须得过军镇、过关卡、过巡检司,任何环节出了差错都是灭顶之灾。
张辰保先前只凑了几百名内陆的死士,远不够用。
直到卞元亨加入之后,局面才彻底变了。
这位张士诚的旧帅不知从哪里疏通的关系,长江沿线的几处关防竟悄无声息地开了口子,他们这批人分成小股,扮作渔民和商贩,沿着水路和陆路分批渗透进了应天府的地界。
更绝的是今日。
山道上的巡逻哨兵,卞元亨居然和其中的把总搭上了交情,一只野兔加半吊铜钱,便将人打发了。
如今汇聚在栖霞山周边的人手,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内陆的亡命之徒加上沿海渗入的倭寇,总数已逾三千。
分散埋伏在南麓、东麓和北面谷道的三个伏击点上,呈三面合围之势。
别说是刺杀亲王,就是皇帝的銮驾经过此地,这等规模的伏击也足以吞下。
可多年在海上刀头舔血的经历,养出了他骨子中的警觉。
此次行动顺利得过了头。
从渗入应天府到抵达栖霞山,沿途没有遇到任何盘查和阻碍。
长江的关防、官道的哨卡、山中的巡逻,全都被卞元亨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种顺利让他后颈发凉。
他在海上劫过上百条船,经验告诉他,猎物越容易到手的时候,往往越接近陷阱的中心。
可他不过是个中等头目,上面有张辰保拍板,有卞元亨统筹,轮不到他置喙全局的部署。
他将这份不安压回了腹中。
身边几个弟兄正低声说着荤话,有个矮个子的笑得满脸褶子,说好久没上过岸了,东瀛那边的女子又矮又瘦,实在不得劲。
麻九贵没有搭腔,可心中已经转起了念头。
三年前在温州沿海劫掠的那个渔村,他掳走过一户人家的女儿。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被他拖上船时挣扎得厉害,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了三道血印。
后来那姑娘跳了海,他站在船舷上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心中只觉得可惜了。
此番吴王出行,身边随侍的宫女和侍婢少说有十几个,等事成之后,这些人便是他们的战利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前方的林中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
是集结的信号。
麻九贵拍了拍膝上的松针,弯着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朝鸟鸣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四面八方的松林中,灌木和巨石后面陆续闪出了人影。
三千余人开始朝伏击点汇集。
第208章 代号:拔钉,特战司的第一课
瞿能趴在芦苇荡的泥水中,半张脸埋在腐烂的水草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当初吴王殿下在帐中宣布组建特战试验司的时候,众将的反应。
平安第一个摇头:“殿下,百人的编制,连个千户的架子都撑不起来,拉到战场上塞牙缝都不够,末将还是带正军踏实。”
梅殷婉转些,拱手道:“殿下用心良苦,只是这等精简编制的小队,与斥候夜不收何异?末将在中军调度全局,或许更能为殿下分忧。”
张武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殿下,俺是刀盾兵出身,惯打硬仗,这种……偷偷摸摸的活计,俺干不来。”
连盛庸都犹豫了。
他受吴王的提拔之恩,又是赤勒川吴王的副将,殿下说什么他向来照办,可那回他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问了句:“殿下,末将若去了特战司,教导总队那边……”
言下之意,教导总队是他带出来的嫡系,舍不得丢。
朱橚当时也没恼,扫了众人两圈,目光落在了瞿能身上。
“瞿能,你来。”
瞿能心中同样抵触。
他是淮地枪王瞿通的儿子,当今皇帝的同门师弟,父亲教给他的第一课便是:
将帅之才,在于统御千军。
百人的编制,说好听叫特战试验司,
难听就是个加强版的斥候队,拿到军中的序列表上排都排不进前二十。
可父亲教给他的第二课,比第一课更重。
服从上位之命,为将者之首务。
他领了命。
他也庆幸自己领了。
朱橚在第二次军议上揭开了特战试验司的全貌。
百人编制只是初期试点,验证战法之后,将扩编至千人、万人,独立于全军建制之外,拥有在各卫所、各营、各司中遴选精锐英才的优先权。
这个权限的分量,在座的将领掂得清清楚楚。
全军上下任挑任选,想要谁便调谁,任何千户、指挥使都无权拒绝。
平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张武拍着大腿直嚷后悔,梅殷和盛庸对视了一眼,各自别过了头。
朱橚选瞿能,还有另一层考量。
特战司的队员全是从各营抽调的尖子,个个心气极高,寻常的将领压不住。瞿能的武术底子传自瞿通,拳脚刀枪在同辈将领中无人能出其右,此前在应昌城外的擂台赛上连挑七人未逢敌手。这种地方,能服众的只有拳头。
瞿能上任后的头几日,被打散了重练的那帮刺头兵,没有一个服他的。
他也没多费口舌,挨个打了一遍。
从那以后,令行禁止。
……
石臼湖西岸,芦苇荡深处。
瞿能趴在泥滩上,拿千里镜朝前方的水寨望了许久。
水寨建在西汊的死水湾中,三面环水,北面靠着一片低矮的丘陵。
寨墙是木栅栏加夯土混筑的,高约丈余,墙头每隔二十步插着火把。
白日里,这处水湾停泊着几十条渔船,船上晾着渔网,岸边的妇人蹲在水边洗衣裳,孩童在泥滩上追着跑,与石臼湖沿岸任何一个渔村别无二致。
可入了夜,渔船收进内港之后,寨墙上便多了持刀的哨兵。
寨墙东北角筑了座三丈高的木台,台上架着两门从倭寇手中换来的碗口铳,炮口对着湾口唯一的水道,居高临下,任何船只驶入水道便在射界之内。
张辰保的人将沈万三藏在了这处水寨中。
锦衣卫的探子花了数日才摸到这条线。
沈万三被转移过三次,从金陵城南的地窖,到句容山中的废矿,最后落在了石臼湖的这座水匪窝点。
水匪头目姓郝,叫郝大牙,手下养着千余号人。
这些人白日划着渔船在湖面上撒网捕鱼,逢集便挑着鱼虾去镇上叫卖,和气得很。
入了夜,便换了另一副面孔,劫掠过往的商船、绑架落单的行商、偶尔还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替张辰保看押沈万三,便是最近的一桩。
寨中连匪带眷,总计三千余口。
瞿能将千里镜收回怀中,退回了身后的密林。
……
密林的空地上,九十七名特战司的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满编百人,两名在训练中负伤尚未归队,还有一名被派去金陵城中做联络。
九十七人分成六个行动组,每组十五至十七人,各有代号。
瞿能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了水寨的布局。
“此次行动,代号拔钉,目标:营救沈万三,活口带出。”
他将树枝点在泥图的西南角。
“沈万三被关在寨中西南角的石屋中,锦衣卫的暗桩昨夜确认过位置,石屋有两道门,外门朝北,内门通向一条暗渠,暗渠连着湖面。看守四人,两人守外门,两人守内门,每半个时辰换岗。”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面前的队员。
朱橚给特战司编写的训练手册中,有专门的一章叫“任务层级传达”,要求每次行动前,从指挥官到末端的每名队员,必须清楚三样东西:整体目标、本组任务、相邻组的位置与动向。
殿下在那一章的批注中写过:“战场上最危险的士兵,是只知道自己该往哪冲、却不知道身边的人在干什么的士兵。”
瞿能将六个组的任务逐一交代完毕。
甲组从东北方向潜入,先摸掉寨墙高台上那两门碗口铳的炮位。
乙组和丙组分别从东西两翼潜入,控制内港的船只,截断水匪的追击。
丁组负责渗透至石屋外围,击杀看守,破门救人。
戊组在外侧设阻击线,防止寨中的匪众朝石屋方向增援。
己组留在外围,负责接应和善后。
“寨中有大量家眷。”瞿能将树枝插在泥图的边缘,“妇孺和非战斗人员,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制服,但有一条死规矩,任何人,不论男女老幼,只要判定其对我方构成威胁,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九十七人齐声低应了一句。
训练手册的第二章第四节,标题叫“威胁判定与即时响应”。
殿下在条目下方用朱笔加了批注:“战场上没有时间分辨善恶,只有威胁和非威胁,对威胁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子时动手。”
瞿能站起身来,将泥图上的痕迹用脚抹平了。
……
子时。
月隐云后,湖面上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瞿能带着丁组的十六人,从西侧水道摸了进去。
每人身上裹着浸过桐油的黑布,兵器用布条缠了,铁甲全部卸掉,只穿贴身的皮甲,脚上换了软底的牛皮短靴。
训练手册的第五章叫“静默渗透”,开篇便写着:“渗透行动中,声音是第一杀手。金属碰撞、靴底踩碎枯枝、呼吸过重,任何一种多余的声响都可能在三十步外暴露位置。”
十六人沿着暗渠的石壁摸进去,前后间距保持在两臂之内,队形呈纵列。
暗渠中的水漫到了腰际,水底的淤泥又滑又软,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实了再落重心。
前方的李虎忽然举起左拳,拳背朝后。
这是“无声协同”体系中的基础手势,编号第三:停。
十六人的纵队同时凝住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训练手册的第三章专门讲述这套体系,要求每名队员在完全禁言的状态下,仅凭手势和事先约定的动作符号完成信息传递、队形变换和目标分配。
二十六种基础手势涵盖了从“前方有敌”到“目标确认”的所有战术指令,夜间视线受限时,则改用身体接触传递:前人的手搭上后人的肩膀,按压的位置、次数和力道各有含义。
李虎的左拳收回之后,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朝下点了两下,随即朝渠口方向一指。
含义:前方十步内,发现哨兵,两人。
瞿能将同样的手势朝身后传递,掌心贴上了第三人的肩头,拇指在锁骨处按了两下。
信号沿着纵队无声地往后传过去,每个人都知道了前方的情况。
他从李虎的肩侧探出半个头。
暗渠的出口处,火光透进来,映出一个靠在渠口石墙上打盹的哨兵,弯刀搁在膝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瞿能朝李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一推,拇指朝下一扣。
手势含义:你上,无声解决。
李虎从水中无声地浮起半个身子,左手撑着渠壁的边沿,右手已经摸出了匕首。
他翻出渠口的动作极快,从出水到贴近目标不过两个心跳的工夫。
左手捂住哨兵的口鼻,右手的匕首从耳后送入,刃口切断了颈侧的血管。
哨兵的身体痉挛了两下便软了下去,李虎将他缓缓放平在地面上,连弯刀落地的声响都被他巧妙的隐去。
瞿能翻出渠口,身后的队员逐个跟上。
石屋就在二十步外。
外门的两个看守背靠着门框,手中各提着一柄朴刀,其中一个正在剔牙,另一个扭头朝寨中的方向张望。
瞿能伸出手指,朝左右各点了一下,随即拇指横过喉前一抹。
四名队员同时从石屋两侧的阴影中欺了上去。
训练手册第七章“双人协同近身制敌”中写得明白:活捉需要三拍,击杀只需要一拍半,人质在前,每多耗一拍便多一分走漏风声的可能。
左侧那组的甲从背后锁住看守的下颌往上提,乙的匕首同时送入肾区,刃口绞了半圈,那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刚张开便被甲的掌心堵死了,闷哼都没漏出半声。
右侧那组更快。看守正扭头朝远处张望,后颈整片暴露着,匕首从第三节颈骨的缝隙切入,刃尖碰到了气管壁,那人的手指痉挛地抓了两下朴刀的刀柄,整个人便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两具尸体被拖进石屋墙角的阴影中码好,血渍用脚边的干土盖了。
前后不过五六个心跳的工夫。
石屋的门栓从内侧闩着。
瞿能没有破门。
他带着李虎绕到石屋的侧面,贴着墙根摸到了窗口的位置。
窗户是粗木条钉的栅格,缝隙有三指宽,从外面能看见屋内的情形。
两个看守,一个背靠着内门的门框端着火铳,另一个挎着弯刀坐在条凳上。
瞿能和李虎各自端起短臂弩,将弩口从栅格的缝隙中探了进去。
短臂弩是特战司的制式装备,弩臂只有寻常军弩的三分之二长,射程不过四十步,换来的是上弦快、出声小,弩弦松脱时的声响比拍掌还轻。
弩矢的箭头是三棱锥形的,专为近距离穿透皮甲设计。
窗口到两个看守的距离不足十步。
瞿能用左手在李虎的小臂上叩了三下。
训练手册中将这套配合称为“呼吸同步射击”:两名射手在无法对视的情况下,以约定的叩击为起始信号,各自默数三次呼吸,在第三次呼气的末尾同时扣下弩机。
特战司的队员为此对练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任意两人搭档的击发误差都压在了半次心跳之内。
三次呼吸。
两支弩矢同时飞出去。
李虎那支钉在端火铳的哨兵咽喉,那人的手指扣着铳机抽搐了一下,火铳的铳口朝天歪了过去,整个人沿着门框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瞿能那支射中了打盹的哨兵太阳穴,那人的脑袋猛地朝旁边甩了一下,身体从条凳上歪倒,弯刀从膝头滑落,刀鞘磕在泥地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
从弩弦响到两人倒地,前后不过两个心跳。
瞿能用匕首撬开了窗口的木栅格,翻身进了石屋。
石屋中的光线昏暗,角落的稻草堆上蜷着一个人。
沈万三嘴中塞着破布,面色灰败,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渍。
左手少了三根指头,断口处缠着发黑的布条。
瞿能用匕首撬开了铁链的锁扣,将沈万三从稻草堆上扶起来。
沈万三被拽掉嘴中的破布后,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们……是谁?”
“吴王殿下的人。”
瞿能将他交给身后的两名队员架着,转身朝门外做了个手势。
撤离信号。
……
与此同时,甲组已经摸到了寨墙东北角的高台下方。
两门碗口铳架在三丈高的木台顶上,三个炮手围着炭火盆打瞌睡。
甲组组长姓赵,绰号赵铁锤,延安卫出身,力气大到能单手举起碗口铳的炮管。
他带着三个人沿着高台背面的木梯摸了上去。
赵铁锤的做法干净利落。
三个炮手被割了喉,尸体摞在台面角落的弹药箱后面,用油布盖了。
他将两门碗口铳的炮口调转了方向,对准寨墙内侧的营房区域,引药和铁弹都是现成的,装填完毕之后用油布盖好,留了两个人守着。
训练手册第八章“缴获火力转用”中写得明白:敌方的重火力点一旦拿下,首选不是毁掉,是掉转炮口为我所用。摧毁容易,可一门能用的炮在撤退时提供的火力掩护,抵得上三十杆火铳。
等到撤离信号发出的那刻,这两门碗口铳便是特战司的后手。
东西两翼,乙组和丙组的进展同样顺利。
内港停泊的渔船被逐条摸过去,船上值夜的水匪大多喝了酒昏睡着,被无声地制服后丢进了湖里。
整个行动从子时动手,到寨中第一声示警的锣响传出来,中间过去了将近两刻钟。
两刻钟的时间里,特战司的九十七人完成了炮位控制、水道封锁、哨兵清除和人质救出。
朱橚在训练手册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特战作战的核心从来不是以多打少,而是以快打慢,以精准打混乱。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战斗就该结束了。”
寨中的锣声终于响起来的时候,瞿能已经带着沈万三撤出了暗渠,在芦苇荡中与己组的接应人员汇合了。
寨墙上的火把被慌张地举起来,匪众从各处营房中涌出来,衣裳都没穿齐整,提着刀朝石屋的方向跑。
可石屋已经空了。
内港的渔船全被破坏,想走水路追击的人刚跳上船,便发现船桨不知被丢到了哪处去了。
特战司在寨墙外侧打了三轮排铳,铅丸打在木栅栏和夯土墙上,碎屑横飞,寨中的匪众被压得缩回了墙根后面,没有人敢往外冲。
瞿能清点了一遍人员。
九十七人,全部归队。
三人轻伤。
李虎的左臂在暗渠中被渠壁的铁钉划了道口子,赵铁锤翻土台的时候膝盖磕在了石头上肿了一块,还有一个丙组的队员在控制渔船时被醒过来的水匪咬了手背,咬出了两排牙印。
无人阵亡。
无人重伤。
沈万三被架在两名队员中间,浑身抖得站不稳,可人是活的。
瞿能望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水寨,以及围绕在身侧沉默而有序撤离的九十六名队员。
训练手册第十章的标题叫“战后复盘”,殿下在章首写着:“任何一次行动结束后,最重要的事不是庆功,是回头看哪个环节差了半步,下一次把那半步补上。”
这些留待回去再说。
瞿能转过身来,朝芦苇荡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太平府驻军的集结号,早已在外围待命的官军开始朝水寨合围。
特战司的活干完了,剩下的清剿归他们。
夜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残余的焦糊味。
水寨方向的喊叫声和锣声渐渐被官军攻入寨墙的铳炮声盖过,零星的厮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又被风裹着送散在石臼湖广阔的水面上,最终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209章 燧发枪首役,自由射击的游击战
栖霞山南麓,枫林带。
麻九贵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正蹲在山道旁的乱石后面嚼干粮。
铅丸从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飞过去,打在了身旁那个矮个子的后脑勺上。
矮个子方才还在说东瀛女子如何如何,话没说完,脑袋猛地朝前一栽,后脑勺的位置塌进去了小半寸,碎骨和血浆从塌陷处涌出来,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腿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麻九贵的干粮掉在了地上。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来了,从山道左侧的密林中传出来,方位和第一枪隔了至少二十步。
铅丸打中了前方那个正在系绑腿的弟兄,从右肩胛骨的位置钻了进去,那人的身子朝前猛栽了半步,右臂垂了下去,肩膀上的伤口往外冒着血沫子。
他还没倒,第三枪又响了。
这回从右侧的坡上打过来的,铅丸擦着麻九贵的耳根飞过去,热风刮得他耳廓发烫。
三枪,三个方向。
麻九贵整个人贴在了乱石后面,后背紧紧压着石壁,手里的武士刀攥得满手是汗。
他朝枪响的方向望过去,密林中泛起了一处处的白烟。
枫叶还没落尽,灌木丛密得人钻进去便没了踪影,午后的日头被云层遮着,林中的光线昏沉沉的,三十步外便辨不清人形。
那些打枪的人藏在林子深处,打完便走,连个影子都不留。
“火铳手!他们有火铳手!还击,朝着林子的烟雾处打!”
前方的小头目扯着嗓子在喊。
十几个持火门枪的弟兄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朝密林的方向放了一排。
铅丸打进了树干和灌木丛中,枝叶碎了一片,可白烟后面早已没有任何动静。
火门枪的有效射程不过四五十步,对面那些枪手藏在八十步甚至百步开外,火门枪的铅丸飞到那个距离上,力道已经散了,连树皮都未必打得穿。
可对面打过来的铅丸,八十步上依旧带着要命的劲头。
这种射程上的差距,让麻九贵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
牛小满趴在半坡上的灌木丛后面,将燧发枪的铳管搁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铳口对准了山道上那群正在慌乱躲避的刺客。
他扣下了扳机。
燧石撞击钢轮,火星子溅进了药池,引药嘶的一声燃了,铳管猛地后顿,铅丸脱膛而出。
八十步外,山道边上那个正往石头后面缩的汉子被铅丸打中了左腰,身子歪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左手捂着腰侧,血从指缝中渗出来。
牛小满没有停留。
他从灌木丛中退出来,猫着腰沿着坡面横移了十五步,重新找了个射击位蹲下来。
装填。
从腰间的弹药袋中摸出定装纸筒弹,咬破纸壳,将火药倒进铳管,铅丸塞进去,铁杵捣实。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出发前的任务简报中说得明白:燧发枪命中率最高的打法,不是排成横列齐射,而是利用地形分散开来,各自选择射击位置,自由射击。
排枪齐射讲究的是弹幕覆盖,适合平原上的正面对决。
可在栖霞山这种山林地形中,树木、岩石、灌木丛到处都是天然的掩体,分散的射手能够借着地利从多个方向同时开火,让对手根本判断不出火力点在哪。
打完就走,换个位置再打。
二百五十八名教导总队的弟兄散布在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以三人为一组,各自为战。
每组之间保持着二十步的间距,前后交错,形成了纵深达半里的骚扰带。
刺客的队列从进入这片骚扰带的那刻起,便陷入了四面漏风的困境。
前面有人打,左边有人打,右边也有人打,铅丸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打完之后枪声便断了,等你朝那个方向冲过去的时候,灌木丛后面空空荡荡,人早跑了。
牛小满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山道上,三个刺客扛着一门碗口铳正往前面赶,铳管搁在木架上,两个人抬着木架,第三个扛着弹药箱。
他扣了扳机。
铅丸打在了抬铳管的那个人的右大腿上,那人的腿一软,铳管连同木架砸在了山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另外两个人慌忙去扶,牛小满已经从射击位退了出去,换了下一个灌木丛。
碗口铳被丢在了山道中间,一时半会架不起来。
等他们把伤员拖走、把铳管重新架好、装填完毕的时候,牛小满和他的两个搭档早已转移到了五十步外的山坡上。
这便是任务简报中反复强调的要诀:骚扰,迟滞,消耗,绝不恋战。
……
麻九贵跟着大队朝前推进了不到半里地,身边已经倒了十几个人。
有的被铅丸打中了腿,有的中了肩膀,有的运气差些,铅丸从后颈钻进去,当场便没了气。
伤口都不大,铅丸进去的窟窿只有指头粗细,可一但被击中了躯干,便将里面的脏器搅成了一股乱麻。
中了腿的弟兄被架着走,中了胳膊的弟兄咬着牙跟着跑,可队伍的速度被拖慢了,阵型也散了。
“别挤在道上,散开,往林子里散开!”
张辰保的号令从前方传过来。
可散开之后更糟。
林中的灌木丛和倒木把视线切得七零八落,弟兄们各自钻进了树丛中,彼此之间的联络全靠吼。
吼声暴露了位置,枪声便跟着来了。
麻九贵亲眼看见身前那个刚钻进灌木丛的弟兄,才蹲下去还没站稳,胸口便挨了一枪。
铅丸从左胸偏上的位置打了进去,那人闷哼了一声,双手捂着胸口朝后仰倒在灌木丛中,口鼻间涌出了血沫子。
打枪的人在哪?
麻九贵四面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那种会炸的铁疙瘩。
山道的拐弯处,他们挤成一团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两颗拳头大小的铁球,铁球的尾端拖着一截长长的麻绳。
铁球炸开后,碎铁片和铅丸朝四面八方迸射,拐弯处挤着的七八个人被扫倒了五个。
最近的那个被炸得肚皮翻了开来,肠子和碎布搅在了一处,人倒在地上还在动,两条腿蹬着往后缩,嘴巴大张着,叫声却出不来。
旁边那个的右小腿被碎铁片削断了大半,只连着一层皮肉挂在膝盖下面,白茬茬的骨头从断口处翘了出来,血朝下淌,在土路上洇开了一摊。
麻九贵的胃翻了一下。
他在海上杀过不少人,砍头剁手的场面见过许多,可那都是刀对刀、面对面的厮杀,你砍我我砍你,输赢看本事。
如今这种打法,对面的人藏在林子深处,你连他的脸都没见着,铅丸和铁疙瘩便招呼过来了,中了便倒,倒了便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火门枪够不着。
武士刀更够不着。
他们唯一的指望是身后那几门铁炮和碗口铳。
可火炮重,搬运的速度跟不上队伍推进的节奏。
等炮手们气喘吁吁地把铁炮推到枪声最密的位置上,对面的射手早已转移到了百步之外,炮口对着空荡荡的林子轰了两发,实心弹砸断了几棵树,碗口铳的霰弹扫秃了一片灌木,可连根毛都没打着。
炮声一停,枪声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了。
……
前方的山道上传来了消息。
吴王的仪仗队列在发现他们的踪迹后,已经缩进了前方山坳中的一处村寨,正在就地固守。
张辰保、卞元亨和几个头目在山道边上碰了头。
麻九贵凑在外围听着。
“可能暴露了,咱们撤吧。”开口的是方国珍残部的一个头目,姓陈,左臂上缠着布条,方才被流弹擦伤了。
卞元亨摇了摇头。
“暴露了?三千多号人在栖霞山上埋伏,前后纵深十几里,沿途的巡哨和猎户加在一起,少说有上百双眼睛。这么大的动静,被对方的斥候撞上是迟早的事。你看他们的打法,零零散散的,东一枪西一枪,每次只有三五个人开火,这分明是护卫队发现了异常之后,派出来的骚扰小队,边打边退,掩护主队撤进村寨。”
他朝前方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们要是提前知道了全盘计划,就不会朝那个村子里缩。那个村寨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路进出,进去了便是死地。他们蜷在那个地方,说明这是临时做的决定,遭遇了袭击之后慌忙找了处能守的地方扎下来,等着外面的援军来救。”
张辰保盯着卞元亨的脸看了一眼,面色阴沉。
“你确定?”
“确定。”卞元亨的口气笃定,“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提前知道了,咱们还能退到哪去?三千号人从东南各处汇聚到栖霞山,沿途的痕迹想抹也抹不干净。锦衣卫的网已经撒开了,往回走便是自投罗网。眼下唯有继续往前打,拿下那个村寨,劫住朱橚,才有和朝廷谈条件的本钱,才有平安走出栖霞山的可能。”
几个头目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反驳。
卞元亨说的道理很直白。
进,还有一线生机。
退,死路一条。
张辰保咬了咬牙。
“那就打。把铁炮全推上去,碗口铳也架起来,先轰开村墙,再往里冲。”
……
山坳中的村寨叫枫溪村。
村子依山而建,南面是进村的土路,东西两侧是缓坡,北面靠着山壁。
村中有五百余户人家,石砌的院墙和夯土的屋舍错落排布。
村民在两日前便被清空了。
衙役挨家挨户敲门,说山中有匪患,官府要剿,让各户收拾细软到山下的镇子上暂住,吃住全由衙门包了。
走得急的连灶台上的锅都没来得及端,院子里还晾着没收的衣裳。
盛庸带着留守的四十二名教导总队弟兄,已经在村中布置了半个时辰。
村口的矮墙上堆了沙袋,几处制高点的屋顶上架着燧发枪手,铳口对着村外那条唯一的进村土路。
陈小业坐在村口矮墙后面的木凳上,折上巾已经摘了,常服外面套上了棉甲,腰间别着那柄从赤勒川带回来的短匕。
他不再是替身了。
从马车中下来的那刻起,他便又变回了陈小业,小旗出身的教导总队老兵。
陈小业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层鼓鼓囊囊的棉甲,伸手按了按,厚实得连弯腰都费劲。
这是宝源局赶制的新甲胄。
殿下说这种棉甲能防铳子,十几层棉布压实了将铁片裹在中间,火铳铅丸打上去,力道会被棉层逐层卸掉,嵌在甲中出不来。
能不能真防住铳子,他不清楚,也不想拿自己的胸膛去验证。
牛小满带着最后一批骚扰小队撤进了村中,满头是汗,铳管还烫着。
“报告,外围的弟兄全部撤回,敌军主力距村口约四百步,正在集结。”
盛庸站在村口的矮墙后面,朝南面的土路望了一眼。
四百步外的山道拐弯处,黑压压的人影正从林中涌出来,在开阔地上重新列队。
队列的后方,刺客的铁炮和碗口铳从山道上往前推。
盛庸没有慌。
一切都在殿下的计划之中。
他要做的,是让对面那三千号人全部涌进这条土路,涌进这座山坳,涌进这个三面环山的口袋。
“传令兄弟们,将敌人放到百步再打。”盛庸朝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刺客的先头队伍摸了上来。
百二十步。
百步。
敌人在试探。
前排举着木盾,弓着腰往前蹭,后排跟着,队形散得很开。
百步的距离上,村口矮墙后面的燧发枪手同时开火。
排枪齐射。
铅丸密密麻麻地泼向了百步外那条土路上的先头队伍。
前排的木盾被铅丸打得碎屑横飞,盾后的人被铅丸贯穿了木板之后余力未尽地钉在了身上,惨叫声和倒地声搅成了一片。
第二排紧跟着装填、击发。
第三排再跟上。
三轮齐射之后,土路上的先头队伍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五十多个伤员,余下的人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四百步外的山道拐弯处。
麻九贵缩在拐弯处的石壁后面,满身是土,耳朵嗡嗡响。
方才冲在前面的那个弟兄,被铅丸打中了面颊,铅丸从左腮钻进去,从右腮后方穿了出来,满嘴的血和碎牙喷了他半身。
那人捂着脸倒在地上,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来,染红了整片夯土路面。
麻九贵攥着武士刀的手在抖。
从进山到现在,他身边换了三拨人,头一拨死了大半,第二拨伤了小半,如今这拨弟兄缩在石壁后面,谁都不肯先探头。
海上的风浪再大,好歹能看见浪从哪个方向来。
可此刻他提着刀站在山道上,浑身的力气没处使,铅丸却从看不见的地方飞过来,打中谁全凭天意。
身后传来了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铁炮和碗口铳被推了上来。
炮手们正在架设炮位,炮口对准了村口那道矮墙。
张辰保站在炮位后方,面色铁青。
“装填!先把那道矮墙轰碎了!”
引药填入火门,火绳点燃。
铁炮的轰鸣从山道上炸了开来,实心铁弹朝着三百步外的村口矮墙飞了过去。
第210章 栖霞山上绽放的霰弹雨
铁炮轰了七八发之后,村口那道矮墙终于碎了。
夯土和沙袋被实心弹砸得四散,豁口足有两丈宽,从山道上便能望见村中错落的屋舍和院墙。
可豁口后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方才还在矮墙后面放排枪的那些射手,连同他们的燧发枪和弹药,全部消失了。
张辰保站在炮位后方,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豁口,面色极难看。
“冲进去!搜!”
两千五百余人涌进了村口。
先头队伍端着火门枪和武士刀,沿着村中的土路朝两侧的院落散开,逐条巷子往前推。
村中静得反常。
院门敞着,灶台上搁着没刷的锅,墙根下的鸡笼空着,连条狗都没有。
张辰保带着亲卫走在队伍中段,脚下踩过一摊晾在地上的萝卜干。
他正要朝左侧的巷口转过去,鼻腔中忽然窜进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土路猛地炸了开来。
爆炸从他前方五步远的位置腾起来,泥土和碎石朝四面八方迸射,走在前面的数名亲卫被掀翻在地,其中一个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炸得只剩半截,断口处的碎骨和烂肉翻卷着,血浆喷了满地。
张辰保被气浪推得朝后踉跄了三步,右耳嗡嗡作响,半边脸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水。
地雷。
“有埋伏,脚底下有雷!”
喊声还没传开,村中各处接连炸了起来。
东面的巷道口炸了两颗,正在搜索前进的十几个弟兄被铁片和碎石扫倒了大半,惨叫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求救和咒骂。
西面的院墙根下也炸了,那个刚迈过墙角的弟兄整个人被掀到了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背朝下砸在了碎砖堆上,脑后磕出的声响闷得让旁边的人全缩了脖子。
村中的土路和院落之间到处埋着这种东西,有的藏在门槛底下,有的塞在柴垛旁边的草堆中,有的埋在巷口转弯处的松土下面。
引爆的人始终不露面,藏在屋底的地窖和暗道中,透过预留的观察孔盯着地面上的动静,等人踩进了杀伤范围,便点燃了引线。
炸完便缩回去,换下一处伏击点,再等下一拨倒霉鬼送上门来。
张辰保抹掉脸上的灰尘,嘶声喊道:“别靠墙根,别进巷子!走大路,走开阔的地方!那些点火的人藏在暗处,越靠近院墙和屋角,越容易被他们盯上!”
话音未落,北面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
这回不同于地雷的闷响,是整间屋子从内部被炸开的那种巨响,夯土墙壁朝外崩裂,碎砖和木椽子飞出了十几步远,浓烟从坍塌的屋顶中翻涌而上。
张辰保的心猛地揪紧了。
卞元亨方才带着二十多个弟兄往北面搜过去了。
他当时说的是:“朱橚的护卫撤得这么干净,人肯定藏进了地窖。村中这些老宅子底下多半挖了地窖存粮,挨家挨户搜下去,总能翻出来。”
派去北面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满脸是灰,嘴唇哆嗦着。
“大……大帅,卞帅进了那间民房之后,在屋中待了好一阵,然后整间屋子便炸了,墙都塌完了,人……人没了。”
张辰保的身子晃了晃。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传令兵后面说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卞元亨。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位旧帅请出山,数次登门被拒,拿着张家的旧情才撬动了这块铁板。
从那以后,整盘棋便活了。
长江沿线的关防、栖霞山的巡哨、沿途的布置,全仰仗着卞元亨的筹划和人脉。
这个人是他手中最重的那枚棋子,是撑起三千人行动的支柱。
如今这根支柱断了。
张辰保攥着刀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元亨兄,你到最后还在替弟兄们蹚路,还在替我们找那些躲起来的人……”
他闭了闭眼,胸腔中翻涌着的悲痛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战场上没有时间哭丧。
“全部收拢到村中的打谷场!别再散开搜了!”
他扯着嗓子下令,勉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残兵从各处院落和巷道中朝打谷场涌去,队形散乱,人人面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张辰保清点了人数,从进村到现在,地雷炸死炸伤了将近两百号人。
加上此前在山道上被燧发枪骚扰时的减员,三千人的队伍如今剩下不到两千人,其中还有三百多个带伤的。
他正要开口部署下一步的行动,身后忽然有人喊了起来。
“村口!村口有人!”
张辰保猛地转过头。
村口那道被轰碎的矮墙豁口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涌了过来。
旗帜,甲胄,骑兵。
打头的骑兵先锋扛着吴王府的王旗,旗面上的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旗下骑着马的那个人,穿着玄色的王服,头上戴着织金的折上巾,腰间束着蟒纹玉带。
朱橚。
活生生的朱橚。
张辰保的后脑勺炸开了一阵麻意,两条腿灌满了凉气。
他朝村中回头望了望,遍地的尸体和伤员横在炸烂的土路上。
再朝村口望过去,王旗底下的骑兵方阵正在展开,堵死了那道唯一的豁口。
全明白了。
矮墙后面的排枪手撤得那么干脆,村中搬空了百姓却留满了地雷,从骚扰到退守再到放他们进来,每一步都是在往口袋中赶羊。
如今羊进了圈,绳子扎紧了。
……
朱橚勒马停在村口五百步外,身侧立着平安、梅殷、朱能和张武。
四人各自骑在马上,目光越过村口的豁口朝村中望去。
朱能和张武满脸都是忍不住的兴奋,他们是从通过厮杀的军功成为将军的,第一次作为将军的身份观摩战场。
方才在山道上,他们跟在后面全程观摩了那些骚扰小队的打法。
三人散开,各自找掩体,自由选择射击位,打完就走,换位再打,从头到尾没有结阵,没有号令,每个射手自行判断目标和时机。
这种打法将燧发枪的射程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三千刺客被两百多人拖了将近半个时辰,伤亡数百,却连对手的面都没见着几次。
平安看完之后闷了半天,只说了句:“殿下,这批枪,末将要。”
梅殷没有争,可他的目光从山道上收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骚扰小队弟兄手中的燧发枪。
朱橚将目光从村中收回来,转向身侧另外那匹马上坐着的人。
张玉。
他穿着崭新的指挥使戎服,面容紧绷,双手攥着缰绳。
这是他归附吴王府后的第一场仗。
朱橚在出发前将围剿的指挥权交给了他。
当时张玉的反应和王保保府邸初见时判若两人。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和盛庸对接部署。
“张玉,该你了。”
张玉深吸了口气,策马向前。
“炮队就位!”
六门六斤炮被推上了村口外侧的高坡,对准了村中打谷场的方向。
炮手们按照操典的流程装填,这回填入炮膛的不是实心弹。
薄壁铁球,顶端嵌着截短的刻度木管引信。
榴霰弹。
张玉举起右臂。
“榴霰弹装填!引信截至第四刻度,目标打谷场及周边院落,仰角十五度,各炮自行修正风偏。”
六名炮长各自用小刀沿着木管引信的第四道刻痕切断多余的部分,弹丸送入炮膛,推杆分三次捣实药包与弹体,引药灌入火门,炮尾的螺杆手柄拧至标定的仰角刻度锁死。
各炮长依次举手示意装填完毕。
张玉的右臂落了下去。
“放。”
六门六斤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烟团在高坡上连成了片,六枚榴霰弹拖着淡淡的烟痕,越过村口的废墙,朝村中的打谷场上空飞了过去。
……
麻九贵蹲在打谷场边上的石磨后面,正在用破布缠手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他听见了炮声。
六声齐响,从村外传过来,沉闷得发颤。
然后是嘶嘶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六团黄色的烟雾在打谷场上方两丈高的位置同时炸开。
麻九贵的脑袋被巨响震得嗡了一下,紧跟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碎响。
铅丸从空中倾泻下来。
打在夯土地面上,打在石磨的磨盘上,打在人的肩膀上、脑袋上、背脊上。
密集的程度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他身前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兄,后背同时中了四五颗铅丸,每颗铅丸钻进去的时候都带出了一小蓬血雾。
那人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后朝前扑倒在地上,后背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黑红色的窟窿。
打谷场上挤着近两千人,榴霰弹炸开的铅丸覆盖了大半个场地。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有人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铅丸从眼眶的位置钻了进去,指缝间涌出来的不是血,是混着碎骨的浆糊状的东西。
有人的头顶被铅丸削去了半片头皮,白花花的颅骨露了出来,那人跪在地上两手朝上摸着自己的脑袋,满手都是滑腻腻的血浆。
有人的脖颈被铅丸贯穿了,血从前后两个窟窿里往外喷,喷得身旁的人满脸都是,那人捂着脖子想站起来,腿软了两下便栽倒了,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麻九贵缩在石磨后面,浑身抖得止不住。
铅丸打在磨盘上的声响密得连成了片,石屑崩得他满脸都是细小的划痕。
第二轮来了。
又是六声炮响,又是六团黄烟在头顶炸开,又是漫天的铅丸倾泻而下。
这回的弹着点朝东偏移了二十步,覆盖了方才那轮没有扫到的院墙边和巷道口。
正在朝巷道里撤退的弟兄们被兜头盖脸地扫了个正着,巷口瞬间堆满了倒地的尸体,后面的人被挡住了去路,挤成一团,第三轮炮弹又来了。
十二轮过后,打谷场上的哭喊声反倒变小了。
能跑的都跑了,能喊的人更少了。
麻九贵从石磨后面探出半个头,眼前的场面让他胃中翻涌了一下。
打谷场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团。
血从各处伤口中渗出来,在夯土地面上汇成了浅浅的暗红色水洼,被秋日的阳光照着,泛出腻人的光泽。
几个还能动的弟兄在地上爬着,拖着中弹的腿或胳膊,朝院墙后面挪。
整个打谷场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直犯恶心。
炮火停了。
村外的炮口不再喷烟,山坡上的那六门炮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炮管微微泛着热气。
张辰保从打谷场东侧的废墟后面爬了出来,脸上全是灰土和血渍,左肩的衣裳被弹片撕开了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
他扫了眼场上的惨状,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
“还能站起来的,全部集合!拿起武器,守住巷道口!他们要进村就让他们踩着咱们的尸体进来!”
残存的弟兄从各处掩体后面陆续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朝张辰保的方向聚拢。
能站起来的不足千人。
张辰保扛着刀,正要朝村口方向部署防线,忽然左肩传来了剧烈的撕裂感。
羽箭。
从身后射来的。
箭矢从他左肩的伤口旁边钎了进去,箭头嵌在了肩胛骨的缝隙中,整个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刀从左手中脱落,砸在了地上。
张辰保猛地回过头。
巷道的拐口处,站着一个人。
猎户的粗布短褐,旧猎弓,满脸的灰尘和硝烟痕迹。
卞元亨。
张辰保的脸上涌起的表情极为复杂,惊骇、困惑和被背叛的愤怒在那张灰土覆面的脸上交替闪过。
“你……你没死?”
卞元亨将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
他身后的巷道中,涌出了大批身穿棉甲、手持燧发枪的明军士卒。
村口的豁口处,张玉率领的骑兵已经冲了进来。
前后夹击。
千余残兵被堵在了村子里,四面全是铳口和刀锋。
麻九贵将手中那柄武士刀扔在了地上。
刀落地的声音很脆,在满场的呻吟和喘息之间,清晰得刺耳。
紧跟着,第二柄刀落了地,第三柄,第四柄。
武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在打谷场上蔓延开来。
张辰保的右手还攥着刀柄,身子却已经站不稳了,左肩的箭伤不断往外渗血,半边身子的衣襟全被染透了。
他望着卞元亨,嘴唇翕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倒在了血泊之中。
……
枫溪村外的山坡上,朱橚放下了千里镜。
朱能抱着胳膊没有说话,张武在旁边搓着下巴,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殿下,那玩意从天上炸开,铅丸往下洒,底下的人跑都没处跑,这要是搁在野战阵列上,对面摆什么阵都白搭。”
平安同意地点了点头,望向那六门六斤炮的目光,比方才盯燧发枪的时候还要热切三分。
梅殷策马走到朱橚身旁,拱了拱手。
“殿下,此战之后,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教导总队那边的训练手册,末将能不能借阅几日。方才那套骚扰打法和三人散兵组的协同配合,末将琢磨了整整半个时辰,越琢磨越觉得精妙,想拿回去细细研读。”
朱橚还没答话,平安已经抢了先。
“梅殷,你排后面,我先借。”
“平安将军,末将方才可是先开口的。”
“我军衔比你高。”
“借书不论军衔。”
张武在旁边嚷了句:“你俩都别争了,俺不识几个大字,回头殿下指派个识字的人给俺念就成了。”
朱橚被这四个人搅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
“用不着借,也用不着抄。教导总队本来就是替你们趟路的,所有的战法和操典,在教导总队中验证成熟之后,便会向各卫所全面推广。燧发枪、榴霰弹、三人散兵组、任务简报制度,将来统统都是你们手中的标配。你们今日看见的这些东西,往后就长在你们各自的营中。”
四人对视了一眼,面上的争抢之色同时收了,换成了各怀心思的盘算。
朱橚将目光重新转向村中。
张玉正在指挥部队收拢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打谷场上的残兵被五人五人地绑成串,押到了村口外面的空地上。
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就没有这等待遇了。
新兵队的士卒端着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枪,沿着打谷场的边沿逐个走过去,遇到还在地上挣扎喘息的伤员,刺刀朝咽喉或心口捅下去,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这些士卒的面孔年轻得很,有的看着不过十八九岁。
大多数人头一回将刺刀捅进活人的身体,拔出来的时候手腕都在发抖,有个瘦高的新兵补完第三个伤员之后,转过身趴在墙根下干呕了好一阵,吐完了擦擦嘴,又攥紧枪杆朝下一个走去。
此人叫沈青崖,杭州府的生员出身,此前他还在浙江会馆的文会上当众痛斥师长杨孟载玷污士林清誉,措辞犀利得满座哗然。
如今这位读书人握着刺刀的手沾满了血,面色惨白,可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被捆成串押着走的俘虏们亲眼看着这副场面,有几个腿软了,被绳子拽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麻九贵跟在俘虏队列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船上培养新人,顶多是让生手拿刀砍几具尸体练练胆,从没有哪个头目敢把活人的性命交给刚上船的毛头小子去了结。
可眼前这帮嘴上连绒毛都没褪干净的新兵,吐归吐,刺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哪个犹豫过半步。
……
枫溪村外的山道上,硝烟尚未散尽。
朱橚坐在一截倒伏的枫树干上,将千里镜搁在膝头。
沈炼从侧面快步走过来,压着嗓门禀了句:“殿下,外围的弟兄在东麓的山脊上发现了有人观摩战场的痕迹,脚印和折断的枝条都是新的,人已经走了,追不上了。”
朱橚的目光朝东麓的方向扫了一眼。
“记下来,回去再查。”
沈炼应了声,退到了一旁。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领着卞元亨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到朱橚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罪民拜见吴王殿下,殿下保全之恩,卞某粉身难报。若非殿下事先让人接应,今日炸碎的便是卞某的骨头。”
朱橚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卞壮士一共送了两封信到吴王府。头一封交代了张辰保的全盘部署和火器的底细,那封信送到的时候,本王便知道你是真心。主动把退路断了的人,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
“第二封信是昨夜送来的,只写了一行字,求本王保全你的母亲和妻子。”
“第一封信是胆识,第二封信是人心,本王都收到了。”
卞元亨站起身来,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开口。
“殿下,卞某的母亲和妻子……”
“你放心,昨夜子时便被锦衣卫接走了,眼下安置在城中的安全之处,吃住都有人照应。”
卞元亨绷了整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胸腔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两只膝盖险些又弯下去。
朱橚看着他,停了片刻,又开口道。
“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
“锦衣卫的人到你家中接人时,你的妻子和母亲都在,唯独沈浣秋不在。”
第211章 仓促西逃,锦衣卫追不到的路她来铺
栖霞山东麓,山脊上的脚印和折断的枝条还新着,可人早已没了踪影。
留下这些痕迹的,是三个东瀛武士。
为首的叫做矢野半藏。
他们翻过山脊后,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朝西南方向急行了二十余里,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淳水镇外的一座破庙中。
如瑶已经在庙中等着了。
他换掉了僧袍,穿着件靛蓝的棉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假发,梳成商人的发髻,乍看去竟有几分江南布商的模样。
三个武士进庙后,将栖霞山上的见闻禀报给了他。
如瑶听完,面上那抹惯常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你确定那些铳打完之后不必点火绳,扣下机括便能击发?”
“确定。”矢野半藏回禀道,“属下亲眼所见,那些明军射手藏在林中,铳声与寻常火铳全然不同,装填极快,射程远出火门枪数十步。另有从天上炸开的铁弹,铅丸从空中洒下来,覆盖了整片打谷场。”
如瑶闭上了眼。
醉霞楼的第二次密议散场后,他独自走到巷口,便察觉身后缀着人。
跟踪者隔了两条街的距离,中途换过三次衣裳,手法算是老练,可如瑶在东瀛本就是做暗桩出身的,这点伎俩骗不过他的耳朵和鼻子。
他当夜便做了决断。
先知会张辰保,让他派人去扣住卞元亨的妻母为人质,以防万一。
随后借口去城外办货,带着五名武士和杨孟载悄悄离开了金陵。
被人盯上的事,他没有告诉张辰保。
如果真的节外生枝,棋盘上总要有几颗丢出去替自己挡刀的子,丢得越多,活棋的余地便越大。
数日之间,他领着人从溧水绕到句容,再折回这座破庙等候山上撤下来的武士。
沿途换了四处落脚点,每处不过歇半夜便走,连睡觉都是和衣靠墙打盹。
如今武士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判断。
栖霞山上的伏击已经全盘崩溃,张辰保的人马被明军围歼。
半晌,如瑶睁开眼,朝角落中坐着的杨孟载说道:“杨先生,走,趁天黑赶路。”
杨孟载裹着件旧棉袍,胡须两日未修,整个人颓然了许多。
他身旁坐着宋念卿,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踏上这条逃亡之路后,她便没有再开过口。
再往里坐着的,是沈浣秋。
她是半日前才到的这座破庙。
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如瑶正在庙门口接应从山上撤下来的武士,见她独自背着个包袱出现在官道尽头,眉头皱了皱,手按到了腰间。
沈浣秋站在十步开外,朝他福了福身。
“大师不必紧张,是念卿妹妹给我写了信,说事情可能败露,让我赶紧离开醉霞楼。我想着与其各自逃散,不如过来与你们汇合,一同走。”
如瑶盯着她看了许久。
“张辰保的人呢?”
“栖霞山那边的事,我不清楚。城中风声忽然紧了,锦衣卫的人在秦淮河盯着,我从醉霞楼后院的暗道出去,绕了半座城才脱的身。辰保哥和山上那些人后来怎样了,我至今没有消息。”
如瑶打量着她的神色,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官道,确认没有旁人跟随,方才将按在腰间的手松了下来。
“你倒是舍得丢掉秦淮河上经营多年的那些关系。”
沈浣秋笑了笑。
“大师留着杨先生,用的是他在官场中的门生故旧,遇上州县的盘查,杨先生出面周旋便能应付过去。我的用处与此相当,这些年替辰保哥在各地布下的暗桩,从金陵到江西沿线,哪个镇子有接应的人,哪处渡口能弄到路引,全在我手中的底册上。大师远渡重洋而来,这些门道怕是摸不着。”
如瑶打量了她两眼,最终点了下头。
他收留杨孟载,要的是人脉,收留沈浣秋,要的是门道。
逃亡途中,有用便留,无用便丢,这笔账他算得极快。
“那便一同走。”
沈浣秋应了声,进了破庙,在宋念卿身旁坐下。
宋念卿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头凉得厉害。
沈浣秋反手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没有说话。
……
“往哪走?”杨孟载的声音带着疲惫。
“往西。”如瑶站起身来,朝庙门外的暮色望了望,“水路走不得,长江沿线必定封锁了。往东往南都是海,明军的巡检和哨卡只会更密。唯有往西走,翻过几重山,进入江西地界,那边离金陵远,搜查的力度会松懈许多。等风头过了,再设法绕道南下福建出海。”
杨孟载没有动。
“廷容文桂呢?你没有知会他?”
如瑶回过头来,面上又浮出了那抹笑。
“廷容那边自有安排,杨先生不必挂心。”
杨孟载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站起了身。
他读了半辈子的书,到此刻方才将如瑶的用意看透了。
东瀛的另外一个使臣廷容文桂什么消息都不知道,还留在金陵城中,等着锦衣卫上门拿人。
如瑶将他丢在那边做诱饵,替他们这群人争得脱身的时间。
如瑶已经在清点随行的人了。
除了五个东瀛武士,再加上杨孟载、宋念卿和沈浣秋,总共九人。
他的目光从沈浣秋身上滑到宋念卿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翘了翘。
“带着两位姑娘同行,路上遇到盘查,就说是行脚的布商携家眷返乡。杨先生扮丈夫,沈姑娘和宋姑娘扮妻妾,比七八个男人扎堆走要自然得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黏在宋念卿的颈项与肩头之间,跟醉霞楼那夜的做派如出一辙。
宋念卿朝沈浣秋身后缩了半步。
沈浣秋挡在她前面,朝如瑶笑道:“大师既要扮布商,行走坐卧便该有几分商人的规矩。江南的布商最讲体面,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般打量自家女眷的?路上若被旁人瞧出破绽,头个惹嫌疑的便是大师你。”
如瑶的视线收了回去,笑了笑,不再多说,领着众人出了破庙,趁着夜色朝西行去。
……
沈浣秋走在宋念卿身旁,步子不快不慢。
宋念卿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浣秋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写那封信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去处,没有要你跟来的意思。”
“我知道。”
沈浣秋朝前方如瑶的背影望了望,声音压得极低。
“我若不来,你便要跟这群人走,冯姐姐的事你忘了?她被用完就丢,我不能让你也走到那条路上去。”
宋念卿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帕子在手中攥成了团。
沈浣秋没有再劝她,脚下踩着山道上松软的落叶,心中翻来覆去的却是另外的事。
她原本已经打算走了。
宋念卿的信送到醉霞楼的那个傍晚,她包袱都收拾好了,宝钞缝进了衣摆的夹层中,打算当夜便出城,去姑姑和姑父那边。
姑姑说,她陪着母亲去看病时,在刘渊然的痨病铺子外碰上了巡诊的赵宜真赵真人。
赵真人替老太太诊完脉后,顺带给姑姑也看了看,说她多年不孕是寒凝气滞之症,开了几副方子调理,又嘱咐了些忌口的事。
姑姑吃了半个月的药,这月的月事便没有来。
姑姑起先没在意,以为是药性所致,可接连又过了几日,仍不见动静,人反倒犯起了恶心,闻不得油腥。
沈浣秋陪她去镇上找了个老郎中号脉,郎中搭了三指,笑着道了声恭喜。
张家有后了。
张辰保这些年逼着她留在秦淮河上做耳目,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张家不能断了根”。
如今姑姑腹中怀着张家的血脉,这个理由便不再成立。
她可以走了。
可她走了之后呢?
她在秦淮河上替张辰保传递消息、牵线搭桥,做了多少年的龌龊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倭寇。
这些事锦衣卫查下来,就算姑姑和姑父脱了身,她本人也未必撇得干净。
她不想连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若是因为她从前做下的事,被朝廷追查株连,这个孩子便要带着罪人之后的名头度过余生。
她替张家守了十年的香火,到头来反倒成了害这香火的人。
她走不了。
除非她能将功折过。
宋念卿的那封信恰在这时到了。
……
张辰保在栖霞山的败局,是她沈浣秋亲手参与的局。
姑父那封密信能送进吴王府,中间牵线的人就是她。
义兄的死活,她已经不想管了。
十年前城破,她被人从水门推出去,张辰保连头都没回过。
后来找上她,不过是看中她在秦淮河上的门路。
那些人脉是父亲的旧部替她铺的,老仆们念着旧主的恩情,在秦淮两岸替她张罗周全,日积月累才织成了这张庇护她的网。
张辰保拿着这张网去替倭寇传递消息,嘴上全是替父报仇,可做的事却是把她当棋子往火坑中推。
她忍了很多年。
忍到他瞒着杀了冯氏,忍到他勾结倭寇要去刺杀吴王殿下,积了多年的怨便再压不住了。
那个人不该死在这群亡命之徒的刀下。
如今张辰保完了,可如瑶和杨孟载还走在她前方的夯土路上。
这两人也是整盘棋的祸首,拿住他们,她替倭寇做过的那些事才有将功折过的余地。
离开醉霞楼之前,她将写好的信塞进了巷口馄饨摊的灶台底下。
守摊的汉子日前才换的人,手上有茧,腰间鼓着,眼神在每个过路人身上都多停两瞬。
她知道那是锦衣卫的人。
信中写了逃亡的方向和她沿途留记号的法子。
只要他们够细心,便能循着痕迹追上来。
她要替他们盯住如瑶和杨孟载,也要守住宋念卿。
为了不让念卿步冯氏的后路。
也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第212章 本是秦淮弱女子,银簪染血断九州
溧水县城外五里,官道岔口处有座土地庙。
庙小得只够立三尊泥塑,檐角歪着,墙皮剥了大半。
九人在庙中歇脚时,矢野半藏带着两个武士去镇上打探消息。
他的身量不高,肩宽腿短,两臂却极长,腰间挎着柄东瀛武士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磨得油光发亮。
那日在大明朝堂之上,怀良亲王的国书表文便是由他双手捧呈御前的。
朝堂上百官在侧,禁卫环伺,他捧着表文走过銮殿的御道时,步履从容,面上毫无惧色。
此人的刀术在九州岛上排得进前三,十七岁便斩杀过北朝的武家高手,跟随怀良亲王征战多年,手上沾的血比他喝过的酒还多。
矢野半藏回来得很快。
他蹲在庙门外的台阶上,用东瀛话朝如瑶禀报:“石臼湖的水寨没了,官兵三日前围剿的,郝大牙被枭首示众,寨中的人死伤过半,余下的全散了。”
如瑶靠在庙墙上,拇指捻着掌中佛珠,半晌不语。
石臼湖水寨是他们原定的接应点。
从水寨登船,顺水道可以直通长江上游,再转入鄱阳湖,绕道江西南下,最终出海回博多港。
水寨虽灭,水道尚在,船另想办法弄便是。
矢野半藏又说了句:“沿途的哨卡我也探过了,从溧水往西到太平府,官道上每隔三十里设有巡检司,查验路引和文书。不过兵力单薄,每处不过十来个差役,盘问也不甚仔细,我等扮作行脚布商,应当过得去。”
如瑶点了下头。
“这个吴王朱橚是个可敬的对手。”
他用东瀛话缓缓说道,语调中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感佩。
“栖霞山的伏击,我们三千多人埋了这么久,躲过了沿途的巡哨和猎户,却没有躲过他的护卫队。这些人不到半日便察觉了异常,当即散出游击小队骚扰迟滞,主力缩进村寨据守待援,全盘应对毫无破绽。此人在位一日,东瀛便一日不得安枕。怀良亲王若是知道明军如今的战力,恐怕数年之内都不敢再窥伺大明海疆。”
矢野半藏蹲在台阶上,面色沉重。
“大人,最令我心惊的不是吴王此人,而是明军手中的那些新式兵器。赤勒川的战车阵,我只在博多港听过传闻,以为多有夸大。可栖霞山上我亲眼所见,那种新铳扣下机括便能击发,全然不必依赖火绳,雨天湿地亦可使用,三个射手散在林中便能将我方数十人压得抬不起头。更可怕的是那种空炸的铁弹,弹丸尚在半空便裂成碎片,底下的人连趴伏都来不及。有了这些兵器,我们这些练了半辈子刀术的武士,冲到五十步外便已成了靶子,根本近不了身。”
如瑶收起了佛珠。
“所以这趟更不能白跑。活着回到博多港,将栖霞山上见到的兵器详情禀报给怀良亲王,让亲王再遣人来窃取铸造之术和匠人,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亲王若能造出这些兵器,将来打败北朝足利义满的室町幕府,统御全境,便不再是空谈。”
矢野半藏沉默片刻,朝庙中扫了两眼,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两个女子拖累脚程,要不要丢下?”
如瑶摇了摇头。
“留着,沈浣秋熟悉沿途的暗桩和渡口,眼下还用得上。至于宋念卿……”
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怀良亲王好渔色,我在大宰府时便见他新纳了六房侧室,却仍不满足。此番从大明带回两个秦淮佳人献给亲王,比什么战报都管用。你也看见了,那个沈浣秋的容色比宋念卿还要胜出几分,两人并肩站着,只怕亲王一时都挑花了眼。带回去献上,又是大功。”
矢野半藏的嘴角咧了咧,眼中浮出几分得意。
他在九州岛上不过是个浪人出身,此番若能带着新式兵器的情报和两个美人回到大宰府,亲王面前便有了立足的本钱,封地赏田都不在话下。
他点了点头,不再提丢下女子的事了。
……
庙外秋风穿过破檐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庙中的角落处,沈浣秋半阖着眼,背靠在泥墙上,膝头搁着宋念卿的脑袋,手指轻轻拨着她额前的碎发。
宋念卿已经睡着了,这几日奔波下来,她瘦了许多。
沈浣秋的耳朵却醒着。
如瑶和矢野半藏在庙门外用东瀛话交谈,以为旁人听不懂。
他们不知道,沈浣秋替张辰保在秦淮河上经营暗线的这些年,传递的消息有大半与东瀛相关。
倭寇的航路、货物的接驳、人员的往来,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与东瀛人打交道。
她早年间便托醉霞楼的账房先生寻来了几册东瀛商人留下的书册,夜间旁人歇下了,她便点着灯逐字逐句地记诵,又趁着替义兄传话的机会,留心那些东瀛浪人之间的交谈,日积月累,听说虽算不得流利,可对方说的每句话,她都听明白了。
新式兵器的情报,带回去给怀良亲王。
偷取匠人和铸造之术。
将她和念卿献给那个好色的亲王。
沈浣秋的手指停在宋念卿的发际线上,没有动。
大明的新兵器若是落在倭寇手中,吴王殿下日后要对付东南沿海的倭患,便会难上十倍百倍。
而他们若是弃了陆路换走水道,从石臼湖入长江再转鄱阳湖,她沿途留下的那些记号便全部失效,锦衣卫的人循着暗号追过来时,扑的是空。
等不了了。
她从包袱底层摸出了那个油纸裹着的小瓷瓶。
瓶中的粉末是无色无味的,掺进食物中不易察觉。
这是她离开醉霞楼前从暗格中取出的东西。
秦淮河上的女子,谁身边不备着几样保命或要命的物件。
沈浣秋将瓷瓶紧紧地攥在掌心。
……
天黑之后,众人在庙中生火造饭。
干粮是从溧水镇上买的炊饼和咸菜,另有杨孟载行囊中带的两个陶罐,装着香菇肉酱,是他从杭州带来的,这几日拌着炊饼吃,众人都爱这口。
沈浣秋主动揽了分饭的活。
她将炊饼掰成小块,每人面前摆上份,再把陶罐中的肉酱舀出来,拌进炊饼中。
动作自然,神态如常。
宋念卿坐在她旁边,伸手便要去拿拌了肉酱的炊饼。
沈浣秋拦住了她,笑道:“念卿,你这几日肠胃不好,肉酱油大,别吃了,我给你留了几块素饼,就着咸菜吃吧。”
宋念卿张口便要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对上了沈浣秋的眼神。
她愣了半瞬,随即垂下眼,捂了捂肚子,低声应道:“姐姐说的是,这两日确实不大舒坦,那我就吃素的。”
宋念卿虽觉奇怪,却没有多问,接过素饼低头吃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如瑶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他没有动面前的炊饼,目光落在沈浣秋脸上。
“沈姑娘倒是体贴。”
沈浣秋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念卿是我的妹妹,我不心疼她心疼谁?”
“那沈姑娘自己呢?方才我瞧着你也没怎么吃。”
如瑶盯着她,笑意不减,可那笑只挂在嘴角。
沈浣秋拿起面前拌了肉酱的炊饼,咬了两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大师看,我吃了。赶路费力气,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走夜路?”
她又舀了半勺肉酱拌进自己那份炊饼中,当着如瑶的面吃了大半块。
如瑶这才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炊饼吃了起来。
矢野半藏和那几个武士早已大口嚼着,毫无戒备。
杨孟载也慢慢地吃着,面色灰败,自从上了逃亡的路,这位吴中四杰之首便没再说过几句整话。
沈浣秋低着头,将剩余的半块炊饼塞进嘴中,肉酱的咸香还在舌尖上,可她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了。
她吃得比旁人少了许多。
但她吃了。
……
半个时辰后,矢野半藏最先发作。
他正蹲在庙门口磨刀,忽然刀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朝前栽倒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腹部蜷成了团,口中涌出了黄绿色的秽物。
紧接着是那四个东瀛武士,前后脚倒在了庙中的地上,呕吐声和呻吟声搅在了一处。
如瑶的脸色变了。
他攥着腹部从墙根处滑了下来,眼中的笑意终于化成了惊惧和狠厉。
“沈……浣秋!你竟敢下毒!!”
杨孟载瘫坐在墙角,额上满是虚汗,身子抖得连话都说不出。
宋念卿吓得跳了起来,满脸骇然地看着四周倒伏的人,再看向沈浣秋时,见她也靠在泥墙上,面色苍白,腹中的绞痛让她额角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沈浣秋撑着供台站了起来,右手从发髻中拔出了那枚银簪。
簪子不长,四寸有余,簪尖磨得极细,入手冰凉。
她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武士。
那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口鼻间全是秽物,抬眼看见她手中的银簪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沈浣秋蹲下去,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将银簪对准了他左胸的位置。
簪尖刺破了衣料,又刺破了皮肉,一寸一寸地没入了胸腔。
那人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口中发出含混的闷哼。
沈浣秋咬着牙,将簪子继续往下送,簪尖穿过肋骨之间的软组织,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感觉到了簪尖触到某处时传来的那种沉闷的顿感,随后手中的银簪被包裹住了,热的,湿的。
那人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腿蹬直了,脚后跟在地上刮出了两道痕迹,随后便不动了。
沈浣秋拔出银簪,簪尖上挂着暗红色的血,顺着簪身淌下来,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走向第二个。
第二个武士比先前那个年轻些,毒性发作得慢了半拍,尚余几分气力。
他看见沈浣秋走过来,伸手去抓搁在身旁的短刀。
刀鞘还没拔开,沈浣秋已经跪压在了他的背上,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摁进了地面。
那人挣扎着扭动身子,肘弯朝后顶了过来,撞在了沈浣秋的肋间,她闷哼了声,手上却没松。
银簪从他后颈侧面扎了进去。
那人的挣扎骤然猛烈了片刻,四肢在地上胡乱扒拉着,指甲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沟。
沈浣秋将簪子往深处拧了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腥热的血从颈间的伤口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时腿软了一瞬,扶着供台稳了稳。
毒性在她体内蔓延,胃中的灼热感已经扩散到了四肢,指尖开始发麻。
矢野半藏是最后倒下的。
这个在栖霞山上观摩过战场、在朝会上替怀良亲王捧过国书的东瀛武士,武艺精湛,臂力过人,可此刻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毒药将他浑身的筋骨都化成了水。
沈浣秋蹲在他面前。
矢野半藏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转向她,瞳仁中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根沾着血的银簪。
沈浣秋没有说多余的话,左手按住他的身子,右手将簪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刺了下去。
簪子穿过肌肉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身体中最后那股力气在簪尖周围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彻底松弛了。
矢野半藏的眼珠子慢慢不转了。
伸向武士刀的手停在了距离刀柄两寸的地方,五指微微蜷着,再也没有合拢。
九州岛的知名刀客,到头来死在了秦淮河畔一个弱女子的银簪之下。
沈浣秋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视线已经开始发花。
她朝如瑶走过去。
如瑶靠在土地翁的塑座旁,浑身瘫软,双手搁在腿上抖个不停。
见她走近,这个在醉霞楼中谈笑风生的老狐狸,脸上终于露出了赤裸裸的恐惧。
“沈姑娘……沈姑娘饶命!贫僧手中握着怀良亲王在大明各地的暗桩名册……杀了贫僧,那些暗桩便永远挖不出来了……沈姑娘留贫僧一命,贫僧什么都说!”
沈浣秋在他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师在醉霞楼那夜说过,想与念卿妹妹单独坐坐,讨教诗词歌赋。”
她弯下腰,从矢野半藏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柄武士刀。
“我替妹妹回大师的话。”
她将刀举起来。
“她不得空,这辈子都不得空。”
刀落下去的时候,如瑶发出的惨叫声在土地庙中回荡了许久。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硬生生地斩断,断口处的白骨茬子翻在外面,血从断茬中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了大片暗红色的水洼,溅了沈浣秋半边裙摆。
这一刀耗尽了沈浣秋最后的气力,武士刀从她手中滑脱,刀身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她整个人朝旁边歪倒下去,膝盖先着了地,随后肩膀撞在供台的台脚上,跌坐在了血泊中。
宋念卿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肩膀,哭着喊她。
沈浣秋靠在她怀中,喘了几口气,抬手朝墙角的杨孟载指了指。
“念卿……他的腿……帮我砍断。这毒的药性……我也吃不准,万一药性过了,他缓过劲来,你我两个弱女子,拦不住他的。”
宋念卿的哭声断了一瞬,泪眼朝墙角望过去,又回头看了看怀中面色苍白的沈浣秋,咬住了下唇。
她将沈浣秋轻轻靠在供台边上,回身捡起了地上那柄武士刀,刀不重,但她握不稳。
杨孟载瘫在墙角,望着宋念卿手中那柄颤抖的武士刀,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得很。
“念卿。”杨孟载看着她走近,声音有些发紧,“你真要伤我?”
宋念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我夫妻一场,到底也只做了个名分……”杨孟载勉力维持着笑容,鬓边冷汗涔涔而下,“我未尝亏待过你。”
宋念卿站在他面前,刀尖对着他,眼泪淌了满脸。
“闭上眼就不怕了。”沈浣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念卿听话的闭上了眼。刀砍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的偏了两寸,没有砍在膝盖上,砍在了小腿的胫骨上。杨孟载闷哼了声,身子缩成了团。
骨头断裂的闷响让宋念卿双手一颤,刀柄从湿滑的掌心脱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她跌跪在地上,双手掩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
沈浣秋靠在供台上,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腹中的绞痛正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吃下去的那些肉酱虽比旁人少,可毒药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浑身的力气正在迅速地流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宋念卿踉跄着扑到她身边,双手抱着她的肩膀。
“浣秋姐姐,姐姐你撑住……你答应过我的,等贱籍废了,你要在金陵城开间铺子,你还说要教我调脂粉……姐姐你睁眼看看我……”
沈浣秋靠在她怀中,勉力地睁开眸子,望向庙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她想看看姑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
她想替姑姑缝几件小衣裳,棉布的,柔软的,冬日穿着不硌皮肉。
她想教那个孩子认字、读书,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你姓张,你的外祖父当年是吴王,可你不必再替谁报仇了,因为大明也有个吴王,做成了你外祖父当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吴王殿下说过要废贱籍的。
那道诏令若是落了地,她便再也不是秦淮河上的沈浣秋了。
她可以姓回张,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不必再缩在楼馆的屏风后面,隔着镂花的缝隙看外面的天。
她还想以新的名字在金陵城中开间小铺子,卖些脂粉香料,秦淮河上的姐妹们来买胭脂的时候,她给她们多抹些香膏,少收几文钱。
这些念头纷纷扬扬地飘过来,被腹中的绞痛搅得七零八碎。
庙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从庙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遍地的血污和横陈的尸体。
“北镇抚秘行司蒋瓛,奉命追缉东瀛间谍,所有人不得妄动!”
沈浣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原来馄饨摊灶台底下的那封信,还是送到了。
她以为暗号已经失效了,以为锦衣卫的人追不上来了,所以才在今夜动了手。
若是再等半日,等他们赶到,她便不必吃下那些肉酱了。
“原来……还是来得及的……”
她真想好好地活下去啊……
耳边的哭声,是念卿的,也是替她自己的,很远,又很近。
“救她……求你们救救她……她吃了毒药……求求你们,她是好人,她救了我们所有人……求你们快救救她啊……”
宋念卿的声音碎成了一片,混着火把的噼啪声和靴底踏过地砖的急促脚步。
沈浣秋闭上了眼睛。
第213章 吴王,任锦衣卫大都督
锦衣卫衙门坐落在皇城西南侧,与大都督府隔街相望。
这处院落原是前元留下的旧署,洪武初年拨给了仪鸾司使用,后来仪鸾司改制为锦衣卫,衙门便沿袭了下来。
衙门正堂。
行人司司正孙敬恩穿着正七品的青色官袍,手捧敕书,站在堂中正位。
行人司是上月新设的衙门,专掌传诏、册封、出使藩国诸般差事,从通政司中剥离而出,独立建制。
孙敬恩是行人司第一任司正,今日也是他头一回以此官衔出门宣旨。
品级虽低,代表的却是天子的颜面,满朝文武见了他手中的敕书,无论品衔高低,都得按礼接旨。
堂中候满了人。
毛骧立在左首,徐允恭立在右首,蒋瓛、李祺分列其后,姚广孝站在末位,僧袍外面罩着南镇抚司参议的半旧罩衫。
朱橚站在众人之前,面朝敕书,肃立躬身。
其余人等尽数跪伏在地。
亲王接旨,本该屈膝跪受,这是历代以来的规矩。
可孙敬恩宣读敕书之前,先念了道附加的口谕:
吴王橚,宗室贵胄,屡建殊勋。赤勒川之役,身先士卒,大破北虏,威震边塞;金陵画舫一案,剔弊除奸,肃清朝纲;栖霞山之变,运筹帷幄,歼灭贼寇,保全社稷。特许肃立受敕,免行跪礼。
念完这道口谕,孙敬恩才展开敕书,朗声宣读。
“大都督府旧制,统辖天下武事,权柄过重,弊端渐显。今改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分设中、左、右、前、后五军。中军都督由魏国公徐达担任,总制天下武事。左军都督由吴王橚兼领,提督亲军都卫事。锦衣卫指挥使司,归左军都督节制。”
堂中跪着的人,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孙敬恩继续念:“锦衣卫分设东西二卫,毛骧为西卫指挥使,徐允恭为东卫指挥使,俱正三品。东卫辖下设南北二镇抚司,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蒋瓛,南镇抚司指挥同知李祺,俱从三品。南镇抚司参议姚广孝,调任东卫,辅佐徐允恭掌理东卫事务。”
念毕,孙敬恩将敕书合拢,双手呈递给朱橚。
朱橚躬身接过,转身面向堂中众人。
“谢恩。”
“臣等叩谢天恩!”
众人齐声应下,额头触地,声势齐整。
孙敬恩将差事办妥,朝朱橚拱手告辞,带着两名行人司的随员出了锦衣卫的大门。
走到衙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那座威严肃穆的大堂,心中暗暗盘算着回去该怎么跟行人司的同僚们描述今日的见闻。
左军都督,正一品。
与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中军都督徐达齐名。
这锦衣卫往后的分量,怕是要让满朝文武重新掂量了。
……
孙敬恩走后,正堂的气氛松了下来。
毛骧率先起身,朝朱橚拱手道:“恭贺殿下!卑职等了这一日,等了许久了。”
他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毛骧从仪鸾司的校尉干起,一刀一枪地熬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替陛下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差事,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若没有吴王殿下横插进来,这锦衣卫的堂上官本该是他毛骧独坐,权柄在握,威风赫赫。
可毛骧比谁都清醒。
陛下用他,是因为他好使唤,脏活累活不推不躲。
可好使唤的刀子用钝了,下场只有两个:磨一磨接着用,或者扔了换把新的。
以陛下的性子,多半是后者。
天子的鹰犬,从来没有善终的先例。
吴王殿下进了锦衣卫之后,这把刀的柄便不再只攥在陛下手中了。
殿下是宗室亲王,是赤勒川的功臣,是天子的最宠爱的幼子。
他坐在锦衣卫的堂上,便是给锦衣卫上下所有人加了一层护身的甲。
陛下要动锦衣卫的人,须得先过殿下这一关。
蒋瓛也站了起来,面上虽带着笑意,眉宇间却压着几分郁色。
栖霞山的刺客围剿虽大获全胜,可后续追捕如瑶、杨孟载的差事,落在了他北镇抚司头上。
他带着人从溧水追到句容,又从句容折回太平府,沿途发出了十七道协查文书,要求各州县的巡检司和驿站协同缉拿。
文书发出去之后,回音寥寥。
有的巡检司说人手不够,抽不出差役配合。
有的驿站说近日公务繁忙,顾不上查验过路的行商。
有的州县干脆装聋作哑,连个回执都不给。
蒋瓛在官场上混了多年,这些推诿搪塞的伎俩他看得透。
锦衣卫的招牌不够硬,地方上的官员不买账。
“殿下。”蒋瓛拱手道,“栖霞山之后,卑职追缉如瑶一行的差事办得极不痛快。沿途州县对锦衣卫的协查文书阳奉阴违,几处关键的渡口和驿站明明有可疑人员经过的记录,地方上的差役却以各种借口拖延,致使追捕出现了漏洞。若非沈浣秋那个变数,后果不堪设想。卑职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朱橚看了他两眼,摇了摇头。
“这不全是你的过失。锦衣卫此前挂着亲军都指挥使司的名头,可在地方官员眼中,不过是替天子跑腿的耳目,分量不够。画舫案闹得再大,最后出风头的是淮西的胡惟庸,锦衣卫替人做了嫁衣。”
他将手中的敕书搁在案上。
“可如今不同了。从今日起,锦衣卫都督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品秩相当。你们手中的文书盖的印,分量和五军都督府的军令等同。往后再有地方上的官员敢推诿搪塞,直接以军法拿人。”
蒋瓛的腰杆直了几分。
徐允恭站在旁边,面色却颇为复杂。
他承袭的是父亲徐达的门荫,原本在军中历练,一心想做领兵打仗的将军。
如今被调来锦衣卫当东卫指挥使,正三品的衔虽然不低,可干的活和他设想的戎马生涯相去甚远。
审案、缉凶、搜集情报、盯梢跟踪,哪样都和沙场上的纵横捭阖沾不上边。
他那位姐夫朱橚在锦衣卫这条道上越走越深,他可不想跟着一条道走到黑。
好在姚广孝被调到了他手底下辅佐。
这和尚虽然脾气古怪,可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南镇抚司那边李祺用了他后,诸般事务便理得井井有条。
将来自己若是调走了,只要姚广孝还在,新来的人也能迅速接手。
徐允恭看了姚广孝一眼,和尚正低着头拨念珠,面上波澜不惊。
朱橚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底,没有多说,转向了正事。
“道衍,你来说说,接下来捉拿‘刺王案’的相关人犯,会遇到什么麻烦。”
姚广孝上前半步。
“殿下,此案牵涉的人犯集中在两处,东瀛使馆和浙江会馆。”
他将念珠收回了袖中。
“先说东瀛使馆。如瑶虽已被擒,可使馆中尚有廷容文桂等人留守。大明立国以来,陛下遣使四方,册封宗藩凡十五国,高丽、安南、占城、暹罗、琉球诸国皆奉大明正朔,各国使臣在京城中设有馆驿,享受礼遇。若锦衣卫直接闯入东瀛使馆拿人,其余藩属国的使臣必然心生疑惧,以为大明对外邦使节不讲体面,动辄拿人下狱。消息传回各国,朝廷苦心经营的宗藩秩序恐怕会生出裂痕。”
朱橚点了点头。
姚广孝接着说:“再说浙江会馆,此处比东瀛使馆棘手十倍。画舫案打掉的是浙东的文官,陆仲彦之流,说到底只是朝堂上的棋子,下去了还会有新的人递补上来。可这次栖霞山的刺杀案,杨孟载牵出来的是东南士绅的根基。吴中四杰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这四人在浙江会馆中的影响力远非那些文官可比。”
“文官的权柄在朝堂,撤了便撤了,百姓未必知道换了谁坐那把椅子。可士绅的根扎在民间,扎在书院、族学、乡约、祠堂之中。杨孟载的文章被多少蒙童当作开蒙的范本?吴中四杰的诗集在江南的书肆中印了多少版?寻常百姓不认得陆仲彦是哪个衙门的官,却认得杨孟载是写《春水赋》的大才子。”
“锦衣卫拿朝中的贪官,百姓拍手称快。可动士林中人,性质便不同了。百姓未必真的敬仰杨孟载,可百姓敬仰读书人。十年寒窗考取功名,是多少农家子改换门庭的唯一出路,士林在百姓心中便是这条出路的化身。锦衣卫拿了杨孟载,士林中的人只需放出几句话,说朝廷打压读书人,百姓便会跟着信。不是百姓替杨孟载喊冤,是百姓替自己家那个正在私塾念书的儿子喊冤。舆情一旦被带起来,比朝堂上的弹劾奏本难收拾得多,奏本可以留中不发,街头巷尾的风声却没人压得住。”
堂中安静了片刻。
毛骧皱着眉头说:“和尚说的这两处麻烦,归结起来便是两个字:体面。东瀛使馆要的是宗藩的体面,浙江会馆要的是士林的体面。可体面是给守规矩的人留的,他们通倭行刺,规矩早就不要了,凭什么还跟他们讲体面?”
姚广孝笑了笑:“毛指挥使说得痛快,可痛快归痛快,刀子砍下去之后收拾残局的是殿下,不是你我。”
朱橚站起身来。
“两处麻烦,我已有了对付的法子。”
他扫了一眼堂中诸人。
“诸位听令。”
毛骧、徐允恭、蒋瓛、李祺、姚广孝立在前列,身后是东西两卫的千户,以及南北镇抚司各司的佥事、经历,五十余人分列正堂两侧,俱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他们齐齐的躬身肃立,目光尽数落在堂上那个身穿飞鱼蟒袍、腰束玉带的年轻亲王身上,等他开口。
“毛骧。”
“卑职在。”
“诏狱中关押的如瑶、杨孟载及栖霞山被俘张辰保等一众贼寇,审讯的事交给你。从如瑶口中撬出怀良亲王在大明各地布设的暗桩名册,从杨孟载那边顺藤摸瓜,将东南士绅中与倭寇暗通款曲的关系网彻底理清。同时追查张、方残部散布在东南沿海的据点,能挖多深便挖多深。”
毛骧拱手领命。
“李祺。”
“卑职在。”
“南镇抚司负责固定此案首犯的罪证。杨孟载通倭、如瑶窃取火器、张辰保行刺亲王,这三条主罪的人证物证,你给我做到铁板钉钉,将来呈送御前,不许留下半点可以翻案的缝隙。”
李祺拱手领命。
“蒋瓛。”
“卑职在。”
“即刻点齐人马,随本王前往东瀛使馆、浙江会馆,捉拿此案相关的朝廷钦犯。”
“本王亲自去拿人,看谁敢阻拦。”
第214章 亲王拿人,谁敢拦!
东瀛使馆的大门在锦衣卫到达之前便已经从内侧闩死了。
朱橚骑马停在使馆门前的街道上,身后是蒋瓛带来的三百名飞鱼服甲士,分作三队,将使馆前后左右围得严严实实。
蒋瓛上前喊了三遍开门,回应他的是廷容文桂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声音:“此处乃东瀛使臣驻地,大明天子亲赐馆驿,锦衣卫无权擅入。贵国若有异议,当循礼部照会之制,遣使知会怀良国王,方可行事。”
怀良国王。
朱橚听见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怀良亲王不过是南朝的征西将军,连天皇都不是,充其量算个割据一方的军阀。
可东瀛人摸准了大明对其国内南北朝分裂的局势所知甚少,遣使入贡时便将怀良包装成了统御全境的国王,骗取了大明的册封。
朝廷信以为真,赐下金印、冠服,以藩属国王之礼待之。
朱橚没有再等,吩咐左右。
“破门!”
十名锦衣卫的甲士扛着撞木冲上台阶,第三下的时候,朱漆大门从门轴处整块脱落,砸在了门廊的石板上,扬起满地的碎屑。
门廊后面站着十二个东瀛武士,拔刀列阵,挡在了院子的通道口。
廷容文桂穿着正式的僧袍,站在武士阵列的后方,面色铁青。
“大明以礼仪之邦自居,锦衣卫破门闯入藩属国使馆,置宗藩之制于何地?贫僧乃怀良国王遣使大明的正使,大明天子亲自接见过贫僧的国书,贫僧在此享有使臣之礼遇。”
朱橚翻身下马。
他从破碎的门框中跨过去,靴底踩着地上的木屑,朝廷容文桂走去。
蒋瓛和五十名甲士紧跟在他身后,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
廷容文桂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前排那十二个武士的刀尖已经对准了朱橚的方向。
“殿下,动手便是宣战!怀良国王绝不会坐视……”
“国王?”朱橚停下了脚步,看着廷容文桂,笑了出来。
“怀良不过是南朝后醍醐天皇的庶子,挂着征西将军府的名头割据九州,连京都的皇位都摸不着边。你口中的国王,在东瀛不过一介苟活残喘的落魄亲王,你们拿他来骗大明的册封,当本王也跟礼部那帮人一样好糊弄?”
廷容文桂的脸色霎时变了。
“殿下从何得知……”
“你不必管本王从何得知。”朱橚朝他走近了两步,“本王倒是可以告诉你,等日后取了怀良的脑袋,你去地府问他便知道了。”
廷容文桂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身后武士的肩甲上。
朱橚抬起右手。
看着那十二个东瀛武士,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的武士刀。
“尔等放下兵刃,跪地投降,本王给尔等一条活路。”
十二个武士没有动。
“杀。”
朱橚的手落了下去。
蒋瓛带着人冲了上去。
通道三丈宽,五十名重甲锦衣卫挤满了整条廊道,前排十人并肩推进,铁甲覆胸,臂缚钢护,绣春刀齐齐架在身前,组成了一面移动的刀墙。
十二个武士没有甲胄,只穿着单层的布衣短褐,刀术再快也砍不透锦衣卫胸前那层锻打过的鱼鳞铁叶。
前排两个武士劈出的快刀斩在甲面上,火星迸了几点,刀锋卷了口,铁甲上只添了道浅白的划痕。
锦衣卫的刀墙没有停。
前排十人齐步向前碾压,绣春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重甲附带的惯性,刀锋落在无甲的肩膀和胸腹上,每砍必透。
第二排紧跟着补位,第三排在后面堵死了退路。
蒋瓛从侧翼绕到了最前面那个武士的身后,绣春刀横劈过去,刀刃从腰侧切入,无甲的躯干毫无阻挡,那武士的身子折了下去,刀落在地上。
通道中全是刀砍入皮肉的闷声和惨叫。
前后不过数十个呼吸,十二个武士全部倒在了廊道中。
死了八个,重伤四个,伤者被甲士踩住手腕缴了兵刃,反绑了扔在墙根下。
蒋瓛特意没让人用火器,活口的东瀛使臣,比尸体更值钱。
廷容文桂瘫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僧袍的前襟被溅上了大片暗红。
蒋瓛将他拖了起来,反绑了手臂,押到朱橚面前。
“殿下,人拿住了。”
朱橚没有看廷容文桂,目光转向了使馆正门外的街面上。
街口站着两拨人。
高丽使臣金允植、安南使臣陈伯适,各自带着随从,正往这边赶来。
金允植是高丽国王派驻金陵的常驻使臣,穿着高丽式的团领官袍。
陈伯适是安南朝廷的重臣,在金陵已经待了两年。
两人显然是得了消息赶来的。
“吴王殿下!”金允植快步走到使馆门前,拱手行礼后便直入正题,“贵国锦衣卫持刀闯入藩属国使馆,当场杀伤使馆护卫,此事若传回各藩属国,宗藩体制将受到极大的冲击。高丽与大明同文同种,素来恭顺,可今日之事若无妥善处置,高丽朝中恐怕会有人借此生事。”
陈伯适跟着说道:“安南亦有同感。各藩属国遣使入明,图的是大明的庇护与信义。若使臣在金陵城中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往后谁还敢来朝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措辞恳切,可话中的施压之意毫不掩饰。
朱橚听完了,心中却如明镜般了然。
高丽、安南,加上东瀛,恰好是藩属国中使用汉字的三家。
他们读得懂大明的邸报,看得懂大明的律令,对大明朝廷的制度和实力知根知底。
正因为知根知底,才比占城、暹罗、爪哇那些不通汉文的藩国更加警觉,更加敏感。
敬畏大明的同时,骨子深处始终藏着被吞并的恐惧。
今日东瀛使馆被破门,他们第二个念头便是:下回会不会轮到自己?
所以跑来抱团施压,要的是大明在宗藩体制上自缚手脚,给他们吃定心丸。
朱橚收回目光,正要开口,却见街口又转出了一顶官轿。
鸿胪寺卿周鼎来了。
这位正四品的礼仪主官满头是汗,显然是从衙门中一路奔波过来的,官袍的后背湿了大片。
“殿下!殿下且慢!”周鼎跑到近前,喘了两口气,拱手道,“下官方才接到消息,各藩属国使臣已在鸿胪寺联名具书,要求朝廷就今日之事给予解释。殿下若将廷容文桂当街押走,下官担心局面难以收拾。”
朱橚转过身来,面朝三人。
“周卿,如瑶与廷容文桂打着使臣的旗号入京,背地干的是窃取大明军机、刺杀大明亲王的勾当。如瑶已经落网伏法,口供中指认廷容文桂为同谋。你告诉本王,这种人还配享受使臣的礼遇?”
周鼎张口想说什么,被朱橚截断了。
“你去告诉那些联名具书的使臣,本王今日拿的是刺客,不是使臣。谁若觉得自己也是刺客,大可站出来,本王一并收拾。”
他朝蒋瓛摆了摆手。
“押上囚车,游街!”
蒋瓛将廷容文桂拖上了囚车,车队在甲士的护送下往锦衣卫衙门方向去了。
金允植和陈伯适站在街口,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面面相觑。
周鼎擦着额上的汗,嘴角苦得很。
朱橚没有理会他们,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甲士朝会馆街方向驰去。
……
浙江会馆门前,三个人并肩站在匾额底下。
高季迪、徐幼文、张附凤。
吴中四杰中,杨孟载已经被押在诏狱中等候审判,剩下的三位此刻全部聚在了会馆门前。
他们身后站着上百名年轻士子,占满了整条会馆街的路面。
吕管事站在三人身侧,沉香珠子捏在手中转得飞快,面上依旧端着副道貌岸然的神情。
高季迪年纪在三人中最轻,是吴中四杰中才华最盛的那个,诗名冠绝东南,声望反在两位年长者之上。
他朝朱橚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殿下,杨孟载纵有过失,当交由朝廷法司审理,而非由锦衣卫越俎代庖,否则与暴元何异?在下与在场诸位士子联名上书,恳请殿下将杨孟载移交刑部,公开审判。若殿下执意以锦衣卫独断此案,东南士林的十数万读书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徐幼文和张附凤同时拱手附和。
他们身后的士子们齐声应和,声势极壮。
朱橚勒马停在会馆门前三十步外。
蒋瓛带着甲士列阵于街道两侧,绣春刀出鞘,刀刃朝下。
朱橚扫了一眼匾额底下那三人,以及他们身后的上百名士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吕管事。
“高季迪,本王今日来浙江会馆,拿的是通倭案的相关人犯,与你等无干。你若要替杨孟载喊冤,去通政司递奏本便是,堵在本王面前,算什么?”
高季迪没有退让。
“殿下拿人可以,在下不拦,可殿下须得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杨孟载经营东南文教十数年,两朝的门生遍布江南各省,殿下若以锦衣卫之威强行定罪,天下士子寒心,科举重开又有何意义?到那时,士子们宁可终老乡野,也不肯入朝为大明效力,殿下纵有万般雄才,拿什么人去治天下?”
朱橚看着他,笑了。
“交代?好,本王给你交代。”
他从腰间取下了那柄燧发短铳。
铳口没有对着高季迪,对着的是吕管事。
吕管事的沉香珠子停了。
朱橚扣下了扳机。
燧石撞击钢轮的脆响之后,铅丸从铳口飞出,打在了吕管事的胸口正中。
吕管事的身子朝后仰倒下去,沉香珠子从他手中脱落,线绳断了,十八颗珠子在石板地面上弹跳着四散滚开。
整条会馆街陷入了死寂。
上百名士子,三位文坛泰斗,全都僵在了原地。
朱橚将燧发铳重新别回腰间,朝身后的甲士抬了抬下巴。
“给他们看看。”
五十名甲士齐齐举起燧发枪,铳口对准了会馆门前密集的人群。
“放。”
五十声枪响同时炸开,铅丸从人群头顶飞过去,打在了会馆门楣上那块匾额上,木屑和漆皮迸溅而下,“浙江会馆”四个烫金大字被铅丸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半块匾角碎裂脱落,砸在了台阶上。
抬枪。
没有伤人。
可那五十声齐射的轰鸣,将所有阻拦之人的胆气轰了个粉碎。
士子们朝两侧溃散,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踩着别人的袍角往巷子深处钻,有人蹲在墙根下抱着头,脸色惨白。
蒋瓛没有等人群散尽,带着四十名甲士径直跨过吕管事的尸体,踏进了会馆的大门。
甲士们分成数队,沿着前院的回廊朝各处厢房散去,踹门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从院子各处接连传出。
账本、信函、银票,凡是纸张和钱物,统统装进麻袋扛出来,摞在会馆门前的石板路上。
蒋瓛从后院的暗室中搜出了三口铁皮箱子,箱盖撬开后,满满当当码着银锭和成卷的地契,底层还压着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书信,信封上写着东瀛商号的名头。
高季迪站在原地,两条腿在抖,可他没有跑。
徐幼文和张附凤也没有跑,三个人撑着彼此的肩膀,勉强站在匾额底下。
朱橚骑在马上,俯视着他们。
“杨孟载通倭刺杀亲王,证据确凿,三法司已经备案。你们要联名上书,本王不拦。可谁若再敢堵在本王面前替通倭的逆贼说话,你们脚下之人便是下场。”
他朝吕管事的尸体瞥了一眼。
“此人名叫吕茂,浙江会馆管事,杨孟载的暗线,替倭寇在金陵城中转运银两的中间人。本王杀他,有凭有据,三法司的案卷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高先生方才替杨孟载说了许多好话,什么文教功业,什么门生遍布。本王今日告诉你们,正因如此,他的罪才更重。”
“他用文教的名义替豪绅遮风挡雨,用师生的情分将贪官污吏编织成网,用士林的清誉做了通倭的遮羞布。这样的人,你们要替他喊冤,本王不拦着。但你们想清楚,替他喊冤的那张嘴,喊出来的每个字,是替读书人说话,还是替那些兼并了千亩良田的土豪劣绅说话。”
朱橚的目光重新落到高季迪身上。
“高先生,你的诗写得好,本王素来敬重。”
他停了停,嘴角的笑意收了。
“本王劝高先生回去之后仔细想两件事。第一件,杨孟载值不值得你拿一世清名来替他垫棺材板。第二件,你自己身上干不干净。这些年你和杨孟载同列四杰,诗酒唱和,门生交叉,他收的那些银子,有没有几两也流进过你的袖中?你自己心中有数。”
高季迪的脸色白了。
朱橚继续说:“本王给你们三人一个机会。三日之内,你们去锦衣卫衙门,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主动去的,本王酌情从轻。若是等到本王派人上门来拿你们,那便不是去衙门喝茶聊天了,是去诏狱。诸位先生见多识广,该知道诏狱是个什么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个出来的。”
他拨转马头,带着甲士往街口走去。
高季迪站在匾额底下,浑身的力气泄了干净。
徐幼文在他左侧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
张附凤扶着他的胳膊,他也没有感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
沉香珠子滚落在血泊边缘,染了半截暗红。
第215章 三面围城,朝野逼宫朱皇帝
国子监的大门在辰时末被从里面推开。
张熙走在最前面,双手端着孔夫子的牌位,牌位擦得干干净净,铜香炉里插着三炷刚点燃的线香,青烟在晨风中飘散。
他身后跟着六十多名国子监的生员,清一色的襕衫,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队列整齐,步履沉稳。
张熙是高季迪的入室弟子,吴中四杰的门生中,他的文章写得最好,国子监上月的课业考评,祭酒亲笔在他的卷子上批了个“气韵高古”,同窗中公认他是将来新科开考后最有希望夺魁的人。
他没有喊口号,只是端着牌位往前走。
口号是身后的人喊的。
“锦衣卫越制滥刑!”
“以武凌文,国将不国!”
条幅在队伍中展开,白布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昨夜赶制的。
从国子监到吴王府,要穿过大半个金陵城。
队伍走过三山街的时候,路两边的铺子纷纷关了门板,掌柜和伙计们从门缝中往外看,谁也不敢出来,也不敢吭声。
可队伍经过玄武桥的时候,桥头聚着二十多个穿短褐的年轻人,手中攥着书卷,眼神犹豫地望着这支队伍。
他们不是国子监的生员,是各地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和府学的学生,听到消息后赶过来的。
张熙没有回头招呼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二十多人站了片刻,互相看了看,跟了上去。
过了秦淮河上的文德桥,又有四十多人从岸边的客栈中涌出来,加入了队伍。
这些人穿得杂,有的是布衣,有的是旧袍,远不如国子监生员那般齐整,但他们走在队伍的后半段,喊出的口号却比前面的人更响。
“前朝鹰犬故事,殷鉴不远!”
“今日拿浙东开刀,明日便轮到天下读书人!”
张熙心中清楚,这些后来加入的人,多半并不了解杨孟载通倭案的全部始末。
他们怕的,是锦衣卫这把刀。
画舫案株连了多少官员,栖霞山围剿了多少人马,浙江会馆门前那块被铅丸凿得稀烂的匾额还挂在那,谁路过都能看见。
锦衣卫的刀已经架到了士林的脖子上了。
今日是杨孟载,明日会不会是他们?
后日呢?
读书人考取功名做了官,若是得罪了锦衣卫,是不是也会被拖进诏狱?
这才是他们跟来的原因。
队伍到达吴王府门前的时候,已经接近千人。
……
吴王府亲卫队的百户叫周定邦。
他从军十二年,打过赤勒川,杀过北虏骑兵,手底下的人命不算少了。
此刻他站在吴王府的大门后面,从门缝中望着外面那片密密麻麻的襕衫和方巾,满街全是白底黑字的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王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前二十名亲卫握着刀柄,面色铁青,没有人敢动。
周定邦已经派了快马去报馆方向送信,殿下今日一大早带着蒋瓛去了《金陵辣晚报》的馆署,说是要跟报馆的人商议什么事,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回来。
他站在门后,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这近千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站在门前,比北虏的骑兵还难对付。
杀了,殿下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金陵城的百姓记不住栖霞山上歼灭了多少刺客,却会记住吴王府门前杀了多少书生。
不杀,他们就这么堵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定邦攥着刀柄,咬着后槽牙,等殿下的回信。
……
鸿胪寺。
金允植和陈伯适联名递了照会。
照会用的是正式的国书格式,措辞极其恳切,开篇便引了大明册封各藩属国时许下的“以礼相待、永为屏藩”的誓言,随后笔锋一转,列举了东瀛使馆被破门的经过,措辞中反复出现“震惧”二字。
署名的不只有高丽和安南。
琉球、占城、暹罗、爪哇、真腊、三佛齐、别失八里、苏门答剌,大大小小二十三个藩属国的使臣,全部在照会上署了名。
鸿胪寺卿周鼎拿着这份照会,从衙门一路小跑到了皇宫。
他没能见到皇帝。
太监出来传话,说陛下不见外臣,让太子殿下去鸿胪寺周旋。
朱标在东宫接到旨意时,刚批完两摞奏本。
他换了常服,带了两个随从,步行到了鸿胪寺。
二十三国的使臣已经在鸿胪寺的正厅中等着了。
金允植率先站起来,躬身行礼后便直入正题:“太子殿下,敝国国王遣臣入明,图的是大明的庇护与信义。今大明锦衣卫持刀闯入使馆,当场斩杀使馆护卫,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各藩属国上下臣民将不免心生疑虑。”
陈伯适紧跟着说:“安南与大明山水相连,世代恭顺,臣不愿因此事而使两国邦交生出嫌隙,恳请太子殿下给各国使臣一个明确的交代。”
其余二十一国的使臣虽没有开口,却都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标身上。
朱标坐在主位上,面色温和,等二人说完,才开口道:“金使臣所忧,本宫明白。破门之事,确有不妥之处,本宫代朝廷向各国使臣致歉。”
金允植没料到太子会直接认下这个“不妥”,正要接话,朱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各位也当知晓,如瑶与廷容文桂二人,打着使臣的旗号窃取大明军机,更参与刺杀大明亲王,此等行径已非邦交范畴,乃是敌对行为。且此二人所持国书,出自怀良之手,怀良不过是南朝割据九州的征西将军,并非东瀛国主,他窃用国王名义骗取大明册封,如瑶等人的使臣身份本就是伪造的。大明破的不是使馆的门,破的是冒名行骗的刺客的巢穴,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陈伯适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臣能理解。只是各国使臣心中仍有疑虑,将来若再有类似争端,大明是否仍会不经知会便直接动兵?”
朱标笑了笑:“陈使臣多虑了。各藩属国与大明世代修好,遣使入贡,大明从未亏待过任何一位恭顺的使臣。如瑶之事,是因为他以伪造的身份做了使臣不该做的事,才落得这般下场。各位手持的国书皆是真凭实据,代表的是各国国主的意志,与怀良那等冒名之辈全然不同。使馆的门,永远为各位敞开,这一点,本宫可以代父皇给各位一个承诺。”
话说到这份上,多数使臣的面色都缓和了下来。
唯有金允植和陈伯适对视了一眼,欠身谢过,却没有再追问。
朱标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二十三国联名施压,这在大明建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怀良冒名骗取册封的事,他方才已经当众揭穿了,道理全在大明这边。
可道理归道理,各藩属国怕的不是道理,怕的是大明开了这个先例之后,下一次破门闯入的,会不会是他们自己的使馆。
五弟在东瀛使馆那一刀砍得痛快,可痛快之后留下的这摊子事,眼下全压到了他朱标的肩上。
……
午门。
大日头底下,五十七名文官跪在午门外的砖地上。
为首的是画舫案后残存的东南籍文官,翰林院编修方希直、御史台侍御史何子清、户部员外郎沈守谦,三人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各部的中低品官员。
他们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了,砖地被日头晒得滚烫,五十七个人的官袍后背全湿透了,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砖缝中。
杜安道站在午门内侧的阴凉处,隔着门缝往外看。
群臣伏阙谏诤,要求废除锦衣卫。
大明开国至今,头一回出现这种事。
他让手下的太监搬了几桶凉茶出去,又备了些湿手巾,嘱咐道:“看着那些跪的臣子,有谁扛不住要晕倒了,赶紧扶到阴凉处歇着,灌两口水。别真让人倒在午门外面,恶了吴王殿下的名声。”
太监们领命去了。
杜安道转身往御书房走,心中盘算着如何措辞,把外面的情形禀报给陛下。
三面围攻。
学潮堵了吴王府的门,藩属国堵了鸿胪寺的门,文官堵了午门。
三路人马各有各的诉求,可矛头指的全是同一个方向。
逼宫!!
第216章 你的意思,朕的儿子也通倭?
文华殿。
朱标进来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三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可锦衣卫是他自己要办的。
赤勒川大捷之后,边患暂息,朝堂上的暗流却越来越深。
画舫案牵出的那张大网,若没有锦衣卫去撕开,三法司那些文官查到明年也查不出来。
可眼下这副局面,难道这锦衣卫当真办错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标儿。”
朱标躬身道:“儿臣在。”
“你说说,咱这锦衣卫,是不是该办?”
朱标答道:“锦衣卫是父皇早年便有的构想,赤勒川之后更有必要,儿臣以为该办。”
“该办。”朱元璋重复了这两个字,“可谁能告诉咱,好端端的事怎么弄成了今日这副局面?咱打天下的时候都没被围得这么严实过!那会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堵在鄱阳湖口,咱都没慌过,如今倒好,被一群书生、几个番邦使节、再加上自家的文官,三路给咱堵在了宫中!”
朱标站在案前,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宽慰。
父皇的怒气不难理解,锦衣卫是他参与筹划的,如今却被人当成靶子打,换谁都窝火。
朱元璋在窗前走了两步,忽然从案上拿起一柄制作精良的燧发铳,在手中掂了掂。
这是宝源局刚造出来的新式手铳,可随身携带。
铳身嵌了金丝花纹,握把包了一层细密的鲨鱼皮,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极为趁手。
“这东西,”朱元璋把铳往案上一搁,“就是老五拿来哄咱的。”
朱标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朱元璋瞪他:“你在想什么?”
朱标咳了一声,正色道:“儿臣在想,五弟送铳的时机确实挑得好。”
“挑得好?”朱元璋哼了一声,“他是算准了老子见了新鲜物件走不动道!那天他把铳往咱手上一塞,咱还在那试扳机呢,他就开口要给锦衣卫加权柄,咱正在兴头上,稀里糊涂就应了。这臭小子,跟他娘一个路数,你娘就是这么对付咱的,每回有事要求咱,先端一碗咱爱吃的红烧肉上来,等咱吃高兴了再开口,十回有九回咱都应下了。老五把这套学了个十成十!”
朱标实在忍不住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朱元璋越说越气:“别以为咱看不出来,你在笑!你们兄弟两个,就没一个省心的!”
朱标收住笑意,转回身来,认真说道:“父皇,外面的事,五弟捅出来的窟窿,让他自己去补。他若补得上,锦衣卫日后便是朝廷利器。他若补不上,再动刀子不迟。眼下父皇若大开杀戒,杀了这些跪门的文官、堵门的学生,五弟手中的锦衣卫反倒坐实了鹰犬酷吏的名声,往后再想用就难了。”
“还有,父皇也别为了平息外面的怒火,回头拿五弟来顶缸,您是知道他性子的,最记仇不过,他要是真觉得受了委屈,往后缩在杭州府当他的闲散王爷,谁也请不动他。”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这话他没法反驳。
老五那个脾气,顺毛捋的时候什么都肯干,逆着来一回,能记你三年。
上回老二在家宴上说了他两句闲话,这臭小子到现在路过秦王府的门都不拐进去。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咱什么时候说要大开杀戒了?
咱又什么时候说要拿老五顶缸了?
咱就是发了几句牢骚,说了老五几句,标儿这就顺着杆子把“大开杀戒”四个字给摆出来了,再拿锦衣卫的前途来压,最后兜兜转转,落脚点不过是让咱别动老五。
好嘛,合着咱发火发了半天,这当大哥的几句话就把咱的路给封死了。
朱元璋打量着自己这个长子,忽然觉得,老五在外面捅的那些娄子,比起标儿这不动声色的几句话,倒显得坦荡了许多。
“标儿,去把伏阙的那几个带头的文官叫进来。”
……
方希直、何子清、沈守谦三人被太监引进了文华殿。
三人跪了两个多时辰,膝盖已经僵了,走路时步履踉跄,到了御前方才勉强站稳。
朱元璋坐在案后看了他们半晌,才开口:“说吧,你们要朕废了锦衣卫,理由呢?”
沈守谦率先开口道:“陛下,锦衣卫自设立以来,已兴大狱两起,画舫案株连官员数百,栖霞山一案又牵连士绅无数。两案前后不过旬月,东南官场与士绅几乎被清洗了大半,各府州县的官员和乡绅终日惶惶,不知下一道锦衣卫的缉捕令会落到谁的头上。臣只是担忧锦衣卫办案的手段越来越烈,权柄越来越重,长此以往,朝中再无人敢直言进谏,地方再无士绅敢与官府协力办事,人人噤若寒蝉,臣恐这绝非陛下与吴王殿下的本意。”
方希直声音颤抖却条理清晰:“陛下,臣并非为杨孟载等逆贼鸣冤,通倭刺王,罪证确凿,杀之当然。臣所忧者,是锦衣卫拿人不经三法司,下狱不走会审,刑讯不受监察,凡入诏狱者生死全凭锦衣卫裁断。臣斗胆请问陛下,若锦衣卫可以绕过三法司拿人,那三法司还有何用?朝廷设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又是为了什么?”
何子清接着说:“陛下,臣所虑者,是锦衣卫这把刀日后会指向何方。今日吴王殿下以通倭之名拿杨孟载,来日若有人怀恨殿下,反过来以通倭之名构陷殿下身边的人,锦衣卫的诏狱岂非也能成为旁人攻讦殿下的利刃?刀能伤人,亦能伤己,臣恳请陛下三思。”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何子清脸上,慢慢说道:“何子清!你的意思,朕的儿子也通倭?”
三人脸色齐齐变了,连忙跪倒在地。
何子清连忙叩首:“臣绝无此意!臣所虑者,是制度之弊,非吴王殿下之过。殿下英明神武,断不会滥用此权,可殿下之后呢?将来执掌锦衣卫的人若非殿下这般贤明,诏狱便成了罗织冤案的渊薮,那时再想废除,就来不及了。”
朱元璋盯着他们,又过了许久。
“说完了?”
“臣等言尽于此,恳请陛下圣裁。”
“圣裁?”朱元璋站起身来,“你们三个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有本事跪午门逼宫,怎么没本事去找老五当面说?跑到咱面前哭,又不是咱让锦衣卫抓的。”
三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出去。”
三人以为可以回家了,正要谢恩起身,却听朱元璋又加了一句:“出去继续跪着,什么时候老五进宫把事情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散。”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叩首退出了文华殿,重新回到午门外的砖地上跪下。
……
朱元璋在文华殿中踱了几步,停在兵器架前,从架上取下一根藤条。
这根藤条有婴孩的手臂粗,是当年用来管教几个儿子的家法。
他在掌心试了试,藤条抽在皮肉上的声响又脆又重,打下去怕是要破皮见血。
朱元璋皱了皱眉,把这根搁回去,换了根中等粗细的,又在掌心试了试,疼是疼的,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杜安道。”
“奴婢在。”
“去传旨,让老五即刻进宫。”
朱元璋把藤条搁在案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藤条挪到案角最显眼的位置,横摆着。
“这个兔崽子,要是想不出解决的法子,看咱怎么收拾他。”
第217章 母后,老登要打我!!
文华殿。
朱橚跨进门槛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翻看各地呈上来的题本,藤条横搁在案角,摆得端端正正,像是特意给某个人看的。
朱标坐在侧首,见五弟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案上的藤条努了努嘴。
朱橚会意,幸亏有备而来。
“叫你即刻进宫,你磨蹭了一个时辰。”
朱元璋头也不抬,翻题本的手没停,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
“儿臣先去了趟报馆。”
朱橚走到案前,将怀中一本账册双手呈上,恭恭敬敬的放到案边,说道:“《金陵辣晚报》第一个月的分红,母后入了股的,儿臣特地带来,待会要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顺便把账目呈给母后过目。”
朱元璋的手已伸向了藤条,听闻此言却顿在了半空,而后又慢慢缩了回去。
朱标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去。
朱橚的目光扫过那根藤条,又收回来,规规矩矩的垂手站好,面上一派恭顺。
朱元璋慢慢抬起头,看了看他手中的账册,再看了看案角的藤条,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你专门绕一趟报馆,就为了把这本账册抱进宫来?”
朱橚面色不变,恭声道:“母后的体己银子,儿臣不敢耽搁。做儿子的,总得亲手交到母后手上,这是本分。万一待会儿臣身上添了伤,母后问起来,儿臣也不好撒谎。”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朱橚看了好半天,忽然扭头看向老大:“标儿,你瞧瞧你这弟弟。”
朱标面色如常:“儿臣瞧见了。”
“你瞧出什么来了?”
“五弟孝顺。”
朱元璋嘴角又抽了两下,伸手把账册拿过来翻了翻,没细看,便丢回给他,摆手道:“行了,你待会去请安,账给你娘看。”
那根藤条始终没被碰。
朱橚在心中松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恭恭敬敬的将账册收好,重新揣进怀里。
“说正事。”朱元璋将题本推到一旁,冷声道:“外边三处火都烧着,你倒是跑去报馆待了一个时辰,留下一地烂摊子给你爹和你大哥收拾。”
“儿臣去报馆,正是为了收拾这烂摊子。”
“哦?”朱元璋的语调往上挑了挑,眯起眼看他,“你在报馆待了一个时辰,想出办法来了?”
朱橚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三处麻烦,三套法子,儿臣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
朱标搁下茶盏,看向他。
朱元璋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朱橚却没有急着往下讲,先问了一句:“父皇,儿臣方才在路上听说,大哥去鸿胪寺替朝廷周旋了一番,把那二十三国的使臣暂时安抚住了?”
朱标颔首:“鸿胪寺那边暂时压住了,二十三国联名施压的势头已经缓下来。但金允植和陈伯适仍有保留,回去之后多半还要再生事端。”
“大哥,那是因为高丽和安南跟其他藩国不同。”
朱橚接过话头,语气从容,说道:“用汉字的藩国,和不用汉字的藩国,心态全然不同。前者觉得自己与大明同文同种,既亲近又忌惮,后者隔着语言的屏障,反倒没那么多心思。金允植和陈伯适闹得最凶,根子就出在这里。”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他们都别学汉字了?”
“恰恰相反。”朱橚笑了笑,说道:“让他们都来学汉字。都来用,用得越深,绑得越紧。儿臣有个法子,能让这些使臣不但心甘情愿的回去,还觉得大明待他们厚恩如山……”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朱元璋等了片刻:“还觉得什么?说完。”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道:“还觉得……与大明亲近是他们占了便宜。”
“你原本想说什么?”朱标问。
“原本想说让他们被卖了,还得替咱们数钱,但这话太难听了,儿臣收回去。”
朱标嘴角微动,别开了脸,拿起茶盏挡住了半张脸。
朱元璋瞪着他:“你小子就是嘴欠。具体怎么做?”
“这套法子牵涉的东西不少,等明日儿臣把方略拟好了再呈给父皇过目。”朱橚拱手道,“眼下父皇只需知道,使臣那边,三日之内可以解决。”
朱元璋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眉头拧了起来,但看了看他怀中那本账册,终究没追问,摆了摆手示意他说下一个。
“第二处麻烦,国子监的学潮。”
朱橚的语气沉下来,但并没有沉太多。
“张熙那群人堵了王府大半日,喊的口号越来越整齐,条幅也越拉越长。起先是国子监的生员,后来府学的、各地赶考的举子都跟着凑了进去,到下午已经近千人。”
他顿了一顿,说道:“这帮人读书读得多,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真要跟他们对骂,朝廷派十个御史去都不够用。”
朱元璋道:“所以呢?”
“所以不能跟他们讲道理。道理越讲,他们越觉得朝廷心虚,因此得想其他的法子。学生的舆论,士林在控,但士林控不了另外一群人。”
“谁?”
“学生的爹娘。”
朱元璋愣了一下。
朱标也看了过来。
朱橚道:“儿臣今日去报馆,就是为了安排这件事。《金陵辣晚报》办了一个多月,在百姓中已经有了根基。学生堵得了王府的门,堵不了满城百姓的嘴。士林能替杨孟载喊冤,但百姓未必肯替通倭的逆贼说话。”
他看向朱标,又看向朱元璋,说道:“我们就用他们的法子来对付他们,用舆情来对付舆情。”
“具体怎么操作?”朱标问。
“明日见分晓。”朱橚又卖了个关子,“报馆那边已经在排版了。”
朱元璋的耐性显然快要见底了,藤条旁边的手指敲了敲案面,冷声道:“你今日进宫,就是来跟咱说明日见分晓的?”
朱橚瞧见老爹的手已经快摸上了案角的藤条,立刻提高了声音:“第三处麻烦最棘手!儿臣必须仔细说一说!”
朱元璋那只手顿在了原处,没再往旁伸。
朱橚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正色道:“午门外伏阙的五十七名文官,这群人跟学生不同。他们是朝廷命官,有品有衔,跪在午门外叩阙谏诤,历朝历代都有先例,硬来不行。”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帮人咱先晾着,急也急不来,你接着说。”
“父皇英明,晾着就对了。”朱橚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但晾久了会出变数。群臣伏阙,最怕的是有人趁势裹挟,把事情往不可收拾的方向推。他们眼下的诉求是约束锦衣卫的权柄,这个诉求还算在理。可五十七个人跪在午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被人收买,把弹劾的诉求越抬越高,从弹劾锦衣卫,变成……变成其他更荒唐的东西。”
朱橚前世在网上见过太多这种事。
明星的粉丝对骂,起初还是就事论事,可只要有人混进去带了节奏,三五句话就能把火引到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最后闹到谁也收不了场。
午门外那五十七个人,跟网上那些乌泱泱的评论区没什么本质区别,人一多,情绪一上头,方向就不由自己了。
朱标问道:“老五,你想在他们中间安插人手?”
“对。”朱橚点头,“与其等别人混进去搅浑水,不如咱们自己先安排人进去,把水搅到一个指定的方向。”
他说到此处,声音放轻了几分,面上犹豫了一会,方才说道:“这个法子比前两个都粗暴,到时候可能……母后要受些委屈。”
文华殿安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儿臣说,这个法子可能需要借母后的名头做一回文章。”
朱元璋抓起了案角那根藤条。
朱橚眼疾手快,将怀中账册高高举起,封面朝着父皇的方向亮了出去,朗声道:“儿臣有母后的分红!”
藤条举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账册封面上写着一行端端正正的楷字,《大明母仪天下贤德慈圣的皇后娘娘股本分红明细》。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
藤条在手中攥紧,又慢慢松开,搁回了案角,发出一声轻响。
朱橚连忙解释,拱手说道:“儿臣这个法子,做局的过程中难免会牵扯到母后的名声,虽说事后可以澄清,但母后若是知道了,儿臣怕是要挨家法。此事关乎大明社稷,儿臣纵然有一点点、不多、少许的不孝,那也只能先斩后奏,恳请父皇和大哥到时候替儿臣挡一挡母后的怒火。”
“标儿。”
朱元璋忽然喊了一声。
“儿臣在。”
“你方才听见他说什么了?”
朱标面色平静,拱了拱手:“儿臣什么都没听见。”
“很好。”
朱元璋站起身来,绕过书案,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咱也什么都没听见。走,标儿,吃饭去。”
“父皇,儿臣还没说完……”
“没听见。”
朱元璋已经跨出了门槛。
朱标跟在后面,经过朱橚身边时脚步略微放慢了半拍,压着嗓子丢下四个字:“自己掂量。”
说罢,也跟着出去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文华殿的门,留朱橚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救了他数回的账册。
殿内安静得很,那根藤条仍旧摆在案角,端端正正的,跟他进来时一样,仿佛从未被动过。
只是朱橚知道,等母后事后知道了真相,这根藤条多半就不会再这么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账册封面上的字,将它重新揣进怀中,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母后的分红,得赶紧送到。
趁它还管用。
第218章 风向变了,百姓的舆情转向
郑士利,洪武四年辛亥科的二甲进士,今年四十三岁。
他这辈子做过最胆大的事,是在空印案发的时候,独自上了那道奏疏。
画舫案牵出的空印弊案,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全国各布政司用空白盖印公文预填税赋数目的积弊,主印官员一律处死,副官杖一百充军。
消息传出的当日,六部衙门哭声震天。
郑士利那时候还在户部当主事,眼睁睁看着同僚们被锦衣卫的人从值房中拖走,有的跪在地上抱着门槛不肯松手,有的瘫软在廊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知道空印是怎么回事。
各省送京的税赋账册,路途遥远,数目与户部核对时往往有出入,一有差错就要打回重造,可公文上的布政司印信却必须回到原省才能重盖,一来一回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大半年。
于是各省便带着事先盖好印的空白文书进京,待数目核准后再填写,已是沿用了十几年的惯例,从元朝就开始了。
有人借此中饱私囊,这不假。
可更多的人不过是按着前任教的法子办差,从未贪过一文钱。
郑士利写了八千字的奏疏,说空印乃前朝遗留弊政,朝廷此前并无明令禁止,不教而诛非圣君所为。
奏疏递上去的那个晚上,他在家中把妻儿的后事都安排了。
第二天他被押进了宫,陛下当面骂了他半个时辰,骂到最后把奏疏摔在他脸上。
是吴王殿下替他说了话。
殿下说,此人虽迂,但敢在满朝缄默时独自进言,杀了他,往后谁还敢跟陛下说真话。
陛下最终没杀他,贬到了鸿胪寺当少卿,从此坐了冷板凳。
殿下对他有恩。
可他是浙江宁海人。
浙江会馆的事闹出来之后,同乡同年的书信雪片般飞到他案头,有哭诉的,有请他出面说情的,有咒骂锦衣卫的。
他在户部的旧日同僚何子清亲自登门,说午门伏阙需要更多人壮声势。
郑士利拒了三回,第四回的时候,母亲从宁海寄来家书,说族中几位长辈听闻杨孟载被押入诏狱,气得卧床不起。
所以,他去了午门。
跪下的时候,他在心中默默说了句:殿下,我针对的是锦衣卫这把刀,不是您。
他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听见。
……
第三日清早。
郑士利坐在轿子中,膝上摊着最新的《金陵辣晚报》。
头版登的是秦淮侠女沈浣秋的故事。
这个名字他起初只当是话本里的虚构人物,报纸的报道却将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个明白。
沈浣秋本是秦淮河上的女子,因家族旧怨被倭寇胁迫多年,最终在逃亡途中只身下毒,以银簪刺杀五名东瀛武士,斩断如瑶与杨孟载的逃亡之路。
报道写得平实,没有添油加醋,甚至末尾引了锦衣卫到达现场时的记录:
沈浣秋为诱杀倭寇,刻意自服毒药以身设局,事毕毒发昏迷不醒。随行医匠当即施以格致院最新创制的软管洗胃秘法施救,方才勉强保住性命,此刻仍在医馆静养救治。
自消息传开后,金陵城中百姓自发往医馆送去书信与补品,连外府州县都有人托驿站捎来平安符,医馆门前的供桌上堆满了为她祈福的香烛。
沈女侠孤身对抗倭寇的义举,如同一簇烈火点燃了金陵百姓积压已久的愤懑,满城上下反倭抗倭的情绪彻底被引燃,对倭寇的憎恶与愤恨席卷了整座京城。
郑士利翻到第二版,见报上用整整两个版面,将东瀛、倭寇与东南士绅之间的关系做了详尽的剖析。
从怀良亲王冒充国王骗取大明册封,到如瑶以使臣身份潜入金陵窃取军机。
从倭寇袭扰东南沿海的路线图,到杨孟载私通倭寇的证据链条。
从浙东御史陆仲彦庇护大姓豪强,到浙江会馆暗室中搜出的那三口铁皮箱子。
环环相扣,桩桩有据。
郑士利把报纸合上,掀开轿帘朝外看了看。
民动如烟,街面上的光景与前几日全然不同了。
此前为杨孟载喊冤、非议锦衣卫的声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百姓对倭寇的满腔仇恨,以及对朝廷惩治通倭贼子的全然拥护,民心风向一夜骤变。
三山街路口,卖炊饼的汉子蹲在摊前跟邻摊的婆子说话,手中攥着报纸,嗓门极大:“那姓杨的文曲星,原来替倭寇办事的!亏我往年还花三十文钱买他的字帖给我儿子临摹,回去就烧了!”
婆子啐了一口:“锦衣卫早该把这些通倭的杀干净,当初还有人替他喊冤,喊冤的那些学生,怕也是拿了倭寇的银子!”
郑士利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了眼。
他已经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轿子经过吴王府门前时,他又掀了一回帘子。
昨日这条街上还挤满了举着条幅的士子,今日却像换了个天地。
王府大门前的街面上散落着些烂菜帮子和碎蛋壳,几个穿短褐的妇人正拿着扫帚往路边归拢。
斜对面的巷口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一名襕衫上沾满了蛋液和菜汁的书生,头上的方巾歪到了耳朵旁边,狼狈得不成样子,被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揪着耳朵往巷子深处拖。
“娘,疼疼疼!松手!”
“疼?你昨日站在殿下府门前骂人的时候怎么不嫌疼?你爹在城外替朝廷修河堤,一日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饱饭,这差事是谁给的?没有吴王殿下,你爹还跟前年似的扛着扁担满城找短工,一天挣十文钱还吃不上口热的!你奶奶去年咳血,要不是殿下在城南开的痨病铺子,那药钱咱家掏得起?你倒好,跑来替通倭的贼人喊冤!”
“我没替通倭的喊冤,我是反对锦衣卫……”
“锦衣卫是吴王殿下用来抓通倭的!你反对锦衣卫,你是不是也通倭?”
“娘你讲不讲道理……”
“道理?”妇人松开他耳朵,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烂菜帮子拍在他脑门上,“你要讲道理,回家跟你爹讲去,看他的笤帚跟你讲不讲道理!”
母子俩的动静引来了街边几个闲坐的婆子,她们蹲在街角看完这场热闹,年纪最大的那个指着远处一群灰头土脸往巷子深处走的年轻人,笑道:“昨日在这人喊得最凶,今日他娘拎着鞋底子追了三条街,打得满头包还不敢还手,看他往后还敢不敢替倭寇说话。”
旁边那个接话:“我家隔壁赵秀才的儿子也去了,昨晚他爹把他绑在院子中间的槐树上,用竹条抽了二十下,今早解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哭着说再也不去了。”
第三个压着嗓子说:“你们没瞧见今早升平街那边?有几个还不服气的学生举着条幅往这边走,走到半路就被两边铺子的伙计们堵住了,臭鸡蛋砸了满身,条幅被人扯碎了丢进水沟,灰溜溜地跑了。”
最大的那个又笑起来:“活该!吴王殿下在赤勒川替咱们打北虏的时候,这帮书呆子在哪?殿下办的事情哪件不是为了咱们老百姓?锦衣卫抓的全是通倭的贼人,他们倒好,跑来替贼人喊冤!”
妇人们说笑着继续扫地。
远处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老汉端着碗走过来,见她们在扫,放下碗也帮着拾掇。
一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停下脚步,把扁担靠在墙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烂菜帮子往筐中扔。
“这原是殿下府前的地界,弄得脏了不像话。”货郎说。
不多时,七八个附近的住户都出来帮忙,有人端着水盆来冲洗石板路面上的蛋渍,有人拿笤帚扫净了墙根下的碎纸。
郑士利放下轿帘,吩咐轿夫加快脚步,往鸿胪寺去了。
第219章 能做大明的属国,就是最大的荣幸
鸿胪寺正堂。
今日太子殿下没有来,来的是吴王。
郑士利站在堂中文官的末列,远远望着主位上那个年轻的亲王。
二十三国使臣分坐两侧,昨日被太子殿下暂时安抚住的情绪,今日非但没有平复,反倒变本加厉。
金允植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更硬了几分:“吴王殿下,敝国昨日已将此事上报国王。高丽与大明同文同种,世代恭顺,但若此事不能给各国使臣一个明确的章程,恐怕今后各国遣使入明的意愿会大打折扣。”
陈伯适紧跟着站起来,手中捏着一份文书:“安南方面亦有同感。臣这里还有暹罗、占城、琉球三国使臣联署的补充照会,请殿下过目。”
他将文书递给通事,通事转呈到朱橚案前。
真腊使臣也站了起来,虽然说的是通事转译的话,意思却很明白:真腊每年向大明进献象牙、犀角、沉香,两国往来频密,若使臣在京城的处境令人不安,只怕国中长老会重新掂量这层关系。
三佛齐的使臣更直接,说本国舟师常年在南洋为过往商船护航,多年积攒下的邦交情分,望大明不要轻忽。
郑士利看着这些使臣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上叠压码,心中越发沉重。
昨日太子殿下以理服人,今日这些人却换了打法,把邦交、朝贡、商路全都搬了出来,摆明了是要在利益上施压。
金允植见朱橚翻看那份补充照会时并未立刻回应,又加了一句:“殿下,各国使臣并非不理解东瀛使馆之事的特殊性,太子殿下昨日所言,臣都记在心中。只是各国国内朝臣众多,总有人借此生事,臣等回去若拿不出实实在在的章程,恐怕也难以服众。”
陈伯适附和道:“安南亦然,臣恳请殿下给各国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承诺,而非仅仅是口头上的保证。”
堂中二十三国使臣的目光齐齐落在朱橚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朱橚将那份补充照会合上,搁在案边,扫了一眼堂中诸人。
“诸位说的,本王都听明白了。口头承诺不够,要看得见摸得着的,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身旁的鸿胪寺通事,通事展开后逐条念给在座使臣听。
第一条:大明格致院培育的洪武草,已在南直隶诸府推广,各藩属国若有意引种,大明愿无偿传授栽培之法,派遣农官赴各国指导种植。条件是,各国须向大明开放棉布、茶叶、瓷器等商品的通商口岸,大明将以此类商品换取各国所产之粮食、鱼获及南洋香料。
凡与大明缔结通商之约的藩属国,日后若欲学习大明格致院的新术新法,皆循正途申请即可,大明概不设阻。但若不缔约而私自窃取,便如此番东瀛如瑶所为,大明将视同敌国,兴兵讨伐。
通事刚念完这一条,金允植的眉头就松开了。
高丽北部苦寒,粮产不丰,每年入冬之前都要从南方筹措粮食接济边民,若有了洪武草这等高产牧草来喂养牲畜、腾出田亩种粮,高丽朝中那些整日叫嚷粮荒的大臣便再无话可说。更何况大明主动传授栽培之法,连派农官指导都省了高丽自己摸索的功夫,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郑士利躬身听着,心中的震动越来越大。
洪武草他知道,那东西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使臣们只要到乡下走一圈便能带走种子,拦是拦不住的。
殿下此举是堵不如疏,与其让各国偷偷摸摸地带走,不如大方赠予,换来的却是各国打开市场的承诺。
那些粮食和渔获丰富的藩属国一旦接了这笔买卖,大明只需付出棉布瓷器茶叶这些廉价商品,便能换回源源不绝的粮食鱼获,从此再无粮荒之忧,而各国的口粮与生计都仰赖大明的商货供给,便被牢牢地绑在了大明的船上,想松手都松不开。
第二条:大明将在江阴设立通商港口,各国商船可在此自由贸易,依大明律缴纳关税,不必再经由走私渠道获取大明商品。
陈伯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意味着什么,安南商人多年来从东南沿海的走私渠道购入大明丝绸瓷器,中间被层层盘剥,利润大半落入了那些把持走私的东南士绅与倭寇手中。若有了合法的贸易港口,安南商人便可绕开这些蛀虫,直接与大明官方交易。
郑士利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条若是落了地,东南沿海那些依附走私获利的士绅豪族,便彻底断了根基。
眼下大明虽未禁海,可官方的贸易通道尽数受制于地方士绅,棉布、茶叶、瓷器这些大宗商品从生产到出海,每个环节都被他们把持着,朝廷的税银过了他们的手便少了大半。
殿下在江阴另起炉灶设立官办港口,便是要将这些商路从士绅手中夺回来,由朝廷统一调配。
士绅们失了对贸易的把持,养不起倭寇,倭寇没了庇护和银子,便如无根之木。
第三条:大明将遴选儒士赴各藩属国传授经学,同时设立奖学金,资助各国学子赴大明国子监求学,参加科举。各国若愿以儒学取士选官,凡在大明考取进士者,可自行选择留在大明为官或回国出仕。
通事念完最后一条,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金允植第一个站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允许我高丽学子参加大明科举?”
“考取了进士,想留在大明做官也可以。”朱橚笑道,“当然,若是各国朝中缺人,回国出仕更好,大明不做强留。”
金允植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转换。
方才还端着的矜持的架势,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热切。
他转向身旁的陈伯适,拱手笑道:“陈使臣,方才你我还在为使馆之事忧心,如今看来,殿下的胸襟远非你我所能揣度。”
陈伯适也站了起来,面上的神色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方才还在施压的安南使臣,此刻拱着手朝朱橚连连颔首:“殿下此三条,桩桩件件都是惠及各国的大恩大德,臣代安南国王,先行谢过殿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东瀛使馆之事,臣以为太子殿下昨日已经说得极为透彻,如瑶等人以伪造身份行窃取军机、刺杀亲王之事,锦衣卫依律缉拿,正是维护各国使臣安全的应有之义。臣等昨日联名照会,实属多虑了。”
郑士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日还在说“各国使臣心生疑惧”的人,今日已经主动替锦衣卫的行动正了名。
变脸变得如此之快,堂中几位鸿胪寺的同僚也面面相觑。
琉球使臣更是抢在众人前面拱手道:“琉球愿遵殿下之议。琉球国小民寡,最盼能遣学子赴大明求学,若蒙殿下恩准,琉球上下定当铭感五内。至于锦衣卫缉拿东瀛奸细之事,琉球与东瀛隔海相望,深受倭寇之害,殿下雷厉风行惩处倭寇及其同党,琉球国上下拍手称快!”
占城使臣紧跟着站了起来,暹罗、真腊、三佛齐,方才还在拿岁贡和舟师说事的几位,此刻纷纷表态,口径出奇地一致。
锦衣卫做得对,东瀛人该抓,各国使馆的安全完全信赖大明。
三佛齐的使臣甚至拍着胸脯说:“我三佛齐水师今后在南洋海域,凡遇可疑的东瀛船只,定当代大明先行扣押,听候殿下发落!”
金允植见众人纷纷表态,生怕落在后面,又补了一句:“高丽使馆上下定当遵纪守法,绝不会有任何逾矩之举,请殿下放心。日后若有不轨之徒冒充使臣混入京城,高丽愿全力配合锦衣卫查办,绝无二话。”
陈伯适不甘示弱:“安南亦然,臣回馆后便将馆中人员名册呈报锦衣卫备案,以示安南清白坦荡。”
朱橚站起身来,朝众使臣拱手回礼,说道:“诸位既然应允,东瀛使馆之事便到此为止,往后各国使馆的安全,本王亲自担保。”
众使臣齐齐拱手谢过,堂中的气氛与半个时辰前已是天壤之别。
金允植与陈伯适走出座位,竟主动凑到一处,低声商议起遣送学子赴明的名额分配来,全然忘了方才二人还在联手施压。
琉球使臣更是满面红光,拉着占城使臣的袖子说个不停,大意是两国可以合租一条船送学子北上,路费均摊。
郑士利站在末位,将这些尽数看在眼中。
半个时辰前,这些人还摆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此刻却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生怕落在旁人后面少分了一杯羹。
此刻看来,岂止是觉得占了便宜,简直是觉得能做大明的属国,就是最大的荣幸。
第220章 午门的诸位同僚,快跑!!
散场之后,使臣们鱼贯而出,郑士利随着同僚往廊下退去时,脚步迈得急了些,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
“郑少卿。”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僵住。
他转过身,见吴王殿下正站在廊柱旁,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看着他。
“殿下。”郑士利拱手行礼。
“郑士利,你每日下值之后,是不是都去午门跪着?”
郑士利额上的汗立刻就下来了。
“殿下……臣、臣只是……随大溜。”
“你弟弟郑士元,如今在湖广当佥事,听说干得不错。”朱橚的语气很随意,“他那个位子,离京城虽远,可锦衣卫的眼睛不远。”
郑士利双腿发软,差点又绊一跤。
“殿下饶命,臣对殿下的恩情铭记于心,当初空印案若非殿下保全,臣的骨头早已凉透了!臣去午门,绝非针对殿下,实在是被同僚裹挟,身不由己……”
“本王知道。”朱橚打断了他,“你不必解释,本王也不是禁止你去。”
郑士利愣住了。
“你还去,今日照旧去午门跪着。”
朱橚走近他两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郑士利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殿下……臣万万不敢。”
“你不敢?”朱橚退后一步,笑着看他,“那你弟弟的事,本王也不敢担保了。”
郑士利闭上了眼,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臣遵命。”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
郑士利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殿下怎么敢的?
他站在廊下,额上的汗还没干透,膝盖却已经开始发软,扶着廊柱缓了许久,直到身旁经过的同僚碰了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浑浑噩噩地往鸿胪寺的值房走去。
他在值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什么公文都没看进去。
桌上摊着三份待批的藩国贡表,墨已经在砚台中干了,他也没有添水。
殿下附耳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转。
每转一遍,后背就多湿一层。
申时将近,他换下官袍,穿上常服,从值房的柜子中取出那只已经跪得起了毛边的蒲团,夹在腋下,往午门方向走去。
走到宫道拐角处,他停了一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宫道上,将两侧的红墙照得分外刺眼,空气中带着几分燥热。
好端端的天气。
好端端的午后。
他郑士利却觉得自己正往刑场上走。
……
午门外。
伏阙的人数已经从最初的五十七人增长到了将近两百。
皇帝对此不管不问,只要不耽误各衙门当值,跪多久悉听尊便。
这道旨意传出来之后,午门外的砖地上便越来越热闹。
有人带了蒲团,有人带了小马扎,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交换朝中的最新消息。
几个年轻的御史围坐在午门左侧的石墩旁,摊开纸笔,商量着下一份联名奏疏该怎么措辞。
远处甚至有几个机灵的小太监,不知从哪弄来了凉茶和蒲团,暗地里加价卖给这些跪着的官员,被杜安道发现后训斥了两回,过不了多久又换了个角落重新摆开。
方希直、何子清、沈守谦三人跪在最前列,面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五十七人变成两百人,锦衣卫的事已经成了朝中文官的公敌,就连几位侍郎也托人带了话来,说虽不便亲至,但心意相同。
方希直朝左右扫了一眼,低声道:“再过几日,怕是连六部堂官都要来了。陛下不表态,就是默许我等谏诤,锦衣卫若再不收手,便是逆了朝堂公论。”
何子清点头:“吴王殿下再怎么得圣眷,也不可能与满朝文武为敌。”
沈守谦捋了捋胡须,笑道:“听闻今日鸿胪寺那边吴王亲自出面周旋藩国使臣的事,太子殿下倒是没去。二位想想,太子不去,是什么意思?”
方希直与何子清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太子不去,未必是避嫌,也未必是默许,但至少说明东宫对锦衣卫这件事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
这对他们而言,是个好兆头。
郑士利在申时末到了午门。
他照旧拎着蒲团走到自己惯常跪的位置。
几个同僚朝他点头致意,户部的钱主事凑过来低声问他今日鸿胪寺有没有新的消息,他含混地应了两句,心思全不在这上头。
“老郑,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钱主事打量着他,“是不是中了暑气?”
“无妨,昨夜没睡好。”
郑士利挤出笑容,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一刹,他忽然觉得这块跪了好几日的蒲团格外硌人,仿佛底下垫着的不是棉絮,是碎石。
旁边的同僚照例喊起了口号:“锦衣卫越制滥刑,恳请陛下裁撤!”
两百人跟着齐声呼应,声势浩大,回音在午门的门洞中来回激荡。
郑士利也张嘴跟着喊了一遍。
喊完之后,四周归于短暂的安静,有人咳嗽,有人整理衣冠,有人低头与身旁的同僚交谈。
郑士利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又睁开。
手心全是汗,蒲团上跪着的两个膝盖在微微发颤,好在旁人看不出来。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
然后独自开了口。
“锦衣卫之祸,祸在何人?”
声音极大,盖过了四周所有的嘈杂。
旁边几个同僚侧目看他,以为他要发一番慷慨陈词。
方希直也朝这边瞥了一眼,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又多了个卖力气的。
郑士利接着说了下去:“锦衣卫堂上官为吴王朱橚,锦衣卫所行之事,皆出吴王之令。臣等弹劾锦衣卫,却不敢提吴王半个字,岂非舍本逐末?”
方希直的目光终于凝了过来。
何子清也转过了头。
午门前的嘈杂声正在迅速变小,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交谈,朝郑士利的方向看去。
郑士利咬了咬后槽牙,把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咽了下去,扬声道:“臣鸿胪寺少卿郑士利,请陛下赐死吴王朱橚,以安天下人心!”
午门前彻底安静了。
两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方希直嘴里正要说的话卡在了半截。
郑士利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吴王恃功骄纵,以锦衣卫为刀,凌虐百官,株连士林,此祸之源也。然吴王何以至此?乃教养不严之过也!”
他顿了顿,最后那几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在发麻。
“臣弹劾坤宁宫皇后殿下!皇后教子无方,纵容吴王专权跋扈,遂酿成今日之祸。入股《金陵辣晚报》,以后宫之尊干预朝政舆论,牝鸡司晨,乱我朝纲。望陛下摒弃私情,依规裁抑皇后权势,封禁私刊、肃清舆论,以安朝野、以平民怨!臣冒死进言,伏候圣裁!”
鸦雀无声。
连那几个躲在角落里偷卖凉茶的小太监,都忘了收钱,齐齐朝这边扭过了头。
跪在郑士利左边的一个御史,悄无声息地挪动膝盖,往旁边蹭了三尺远。
右边的那位户部主事钱仲文更干脆,直接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蒲团也不要了。
方希直与何子清对视了一眼。
何子清的脸色变了。
弹劾锦衣卫是弹劾锦衣卫,请杀吴王是另一码事。
殿下在民间的威望已经到了百姓口中“吴王办的事没有坏事”的地步,连那些在京畿啸聚山林的匪寇,被砍头前都要说一句“吴王仁义”。
上午吴王府门前的事早已传遍了朝中,学子们被父母打骂拖回去,百姓自发替殿下清扫门前的烂菜叶子,这些消息午门前跪着的人哪个没听说?
谁要是敢请杀吴王,走出这午门,恐怕往后都不用花钱买鸡蛋了,百姓会替他备得足足的。
更可怕的是弹劾马皇后。
满朝文武都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劝谏陛下或许有人敢,弹劾马皇后没有人敢。
陛下挨了谏顶多罚你的俸禄,贬你到穷乡僻壤去吃沙子,实在气狠了要杀你,还得翻出律例找个说得过去的名目,走三法司会审的流程。
可你敢碰马皇后,淮西那帮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勋贵们,不需要等到明日,今晚就能派人把你从家中拖出来,套上麻袋沉进秦淮河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们此前弹劾的是锦衣卫。
只是锦衣卫。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过吴王殿下半个字,更不曾有人动过弹劾马皇后的念头。
可郑士利这番话喊出来,他们这些跪在午门前的人,便全成了同伙。
沈守谦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上还维持着几分从容,朝方希直与何子清拱手道:“两位,下官忽然想起衙门中有份急文尚未批复,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蒲团留在了原地,都来不及捡。
他走后不到十步,又有七八个人站起来,各自找着借口往午门两侧散去。
有说家中老母身体不适需要照料的,有说值房中还有公务未了的,有说约了太医看诊不敢耽搁的。
那个方才还凑过来跟郑士利搭话的钱主事,此刻已经走出了二十步开外,头也不敢回。
走的人越来越多。
蒲团和马扎散落在砖地上,主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道两侧退去。
有人走得体面,拱手告辞。
有人走得仓促,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方希直看着人群迅速变薄,从两百人到一百人,再到五六十人,最后只剩下二三十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愣头青。
他回头看了何子清一眼。
何子清站起身来,低声说了句:“日后再议。”
方希直也站了起来。
二人各自散去,步伐不紧不慢,身姿端正,尽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没有再朝郑士利看哪怕一眼。
那二三十个愣头青见三位领头人都走了,面面相觑了片刻,也如鸟兽散般各自离去。
午门内侧,杜安道整个人呆住了。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
他亲眼看着两百人的伏阙队伍,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散得干干净净。
他扭头朝身旁的小太监说:“掐我。”
小太监不敢动。
“掐我!”
小太监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杜安道“嘶”了一声,疼是真疼,确认了自己没有在当值时打盹做梦。
他揉了揉被掐红的胳膊,又往午门外探了探头。
午门外的砖地上,蒲团、马扎、凉茶碗散落了满地。
偌大的午门广场上,只剩郑士利一个人跪在正中央。
他的蒲团端端正正地铺在砖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腰板挺得笔直。
一副慷慨赴死的义士模样。
第221章 大哥,我以前是有亿点点过分
乾清宫。
朱橚到的时候,朱元璋正翻着锦衣卫送来的供状,厚厚一摞,摞在御案上快赶上奏本的高度了。
朱标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几份,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偶尔拿朱笔在边上批几个字。
“来了。”朱元璋头也没抬,“坐。”
朱橚在朱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那摞供状,问道:“父皇,栖霞山的俘虏审完了?”
“审完了。”朱元璋把手中那份丢回案上,“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八成以上是张士诚、方国珍的旧部,剩下的是从东瀛过来的浪人。毛骧的人连审三天,口供对得上,这帮人在东南沿海干的事,桩桩件件都够砍十回脑袋。”
朱橚点头:“那就省事了,将他们全部筑成京观即可。儿臣正好要在江阴开港,让他们的脑袋替大明的新港口奠个基,正好给将来进出港口的各国商船立个规矩,倘若谁敢效仿倭寇,港口前那座骨堆就是他们的榜样。”
朱元璋没急着表态,扭头看向朱标。
朱标手里还捏着那份供状,看完最后一页后缓缓合上,放回案面,摇了摇头。
“五弟这法子未免太过暴烈,一千二百多颗人头垒成京观,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咱朱家嗜杀。”
朱橚正要辩驳,朱标已接着说道:“依我看,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
朱橚和朱元璋同时看向他。
朱标语速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这些人在东南经营多年,跟沿海的士绅豪商往来极深,谁给他们提供的藏身之所,谁替他们转运军械,谁在背后出银子养着他们,供状里说得模模糊糊,显然还有大量同党没有交代出来。”
他抬手点了点那摞供状,“你把他们脑袋全砍了,痛快是痛快了,可那些躲在幕后出钱出力的士绅,便永远查不出来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朱橚看着大哥,等他继续说。
朱标继续道:“凡是能交代出背后勾结的士绅势力、供出完整证据链的,留其性命,发往矿山服苦役。至于那些嘴硬的,审到最后仍然什么都不肯说的……”
他顿了顿,面上那份温和没有半分变化。
“东南沿海的渔民对付海盗,有个土法子。将人绑在海滩上的木桩上,涨潮时海水没过胸口,退潮时烈日暴晒,反反复复,五六日便风干了。这法子比砍头慢,比凌迟省事,最要紧的是让旁边那些还没审到的俘虏都看着,用不了两天,该交代的自然就交代了。”
“至于最终能活下来的人,正好替老五去挖石棉矿。先前用的是判了死罪的囚犯,可应天府附近的死囚早就不够使了,还得从其他州府往回调,费时费力。眼下现成的亡命之徒,个个都是该死没死的人,发去矿井下头顶着,倒省了你四处调人的麻烦。”
殿中瞬间安静了。
朱橚看着自己这位素来以仁厚宽和著称的大哥,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朱元璋嘴角往上牵了牵,朝朱橚道:“老大这法子,比你那个怎么样?”
朱橚认认真真地答,声音很是诚恳:“大哥这个法子细致多了,又能撬开口供,又能废物利用,还能震慑余党,一鱼三吃,高,实在是高。”
“弟弟打小就佩服大哥,论才干,论心思,弟弟拍马也赶不上。父皇常说大哥有圣君之资,弟弟从前还觉得这话有几分客套,今日亲耳听了这番谋划,才知道父皇说的句句是实情。”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其实……大哥方才说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的时候,我还以为大哥是心善。”
朱标温和地笑着:“五弟,我确实是心善啊。活下来的人不是能去挖矿么?石棉矿你不是一直缺人手?”
朱橚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
忽然,他坐直了身子,朝朱标郑重拱手道:“大哥,有几桩事,弟弟一直压在心里头,趁着今日父皇在场,想跟大哥坦白了。”
朱标依旧摆着一副温和的笑容,看向自己这个弟弟。
“前年宫宴上,御膳房那道酱烧鹿筋,一共只做了两份,大哥碟子里那块……是弟弟趁你跟三哥说话的时候夹走的。”
他赔笑道:“弟弟当时想着,反正大哥吃什么都不挑,应该不至于记到今天。”
朱标的笑容僵了一瞬。
“去年弟弟去东宫书房,顺手拿了两锭徽墨,走的时候又跟管事太监李恒借了东宫的一千两银子,说好年底还,后来花着花着就忘了,这事弟弟一直没好意思提。”
朱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还有就是,弟弟有回跟母后闲聊,说大哥批奏本的字不如弟弟写得好看,母后当时没说什么,但好像隔天就让人送了本字帖到东宫……”
朱橚小心翼翼瞅着朱标脸色,“那个,大哥你收到了吧?”
朱标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介于平静和不平静之间。
朱橚知道最要命的一桩还没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上个月弟弟去东宫给大嫂请安,闲话家常的时候,弟弟嘴贱,跟大嫂说大哥长得不如弟弟英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心虚。
“大嫂当场就笑了,说她也这么觉得。”
乾清宫里安静了一息。
朱橚掰着手指头把方才说的事又默数了一遍,越数脸色越不对,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朱标深深一揖到底。
“大哥,您记性好,弟弟怕自己有遗漏,您要是想起别的,尽管跟弟弟说,弟弟一并认了,绝无二话。”
他弯着腰,语气恳切至极:“弟弟今日当着父皇的面,是诚心诚意的忏悔,大哥你素来宽厚仁德,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千万、千万别搁在心上。”
朱标看着弟弟这副恨不得当场跪下的模样,脸上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温和得一如往常。
“五弟说的哪里话,做兄长的怎会跟弟弟计较这些小事?一千两银子罢了,那两锭徽墨也不值什么,鹿筋更是吃都吃了,难不成还让你吐出来?”
他语气温和,神情也和煦得很。
可朱橚注意到,大哥说完这番话后,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却没有落在茶水上,而是微微垂着眼帘,似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会,朱标才像是不经意般开口:“你说穆英觉得你比我英俊?”
“弟弟只是随口一说,是、是大嫂先笑的……”
“嗯,随口一说。”
朱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润,声音也愈发平和。
“穆英素来爽利,她觉得好笑便笑了,这有什么?大哥怎么会生气呢?断然不会的,五弟不必放在心上。”
说的是不必放在心上,可朱橚看着大哥那张笑盈盈的脸,浑身的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朱元璋在上头看着两个儿子这出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两声又憋回去,咳嗽一下掩饰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标儿,既然老五都坦白了,咱也有件事要跟你交代。”
朱标一怔,看向父亲。
“你书房里那套宋版《资治通鉴》,缺的那三卷……”
朱标的眼神变了。
“在咱这。”朱元璋面不改色,“前年拿过来翻翻,翻完忘了还。”
朱标:“……”
朱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家里占便宜不还的毛病,是有传承的。
这就怪不得我了。
朱元璋干咳一声,迅速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俘虏的事就按老大说的办。”
他将案上另一摞文书推到前面,脸上已经换回了惯常的沉肃神色,“接下来说士绅的事。”
第222章 开辟宝岛台湾(感谢精神支柱艾丝妲的大神认证)
朱元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锦衣卫整理的吴中四杰及其门生的关系脉络,密密麻麻的名字连着线,牵扯了半个东南的读书人。
朱标立在左侧,朱橚立在右侧,两人都没有坐。
朱元璋翻开那份文书看了一遍,合上后,声音沉而缓:“吴中四杰,全部处死,株连三族。”
没有商量的余地。
“搞学潮的那批学子,凡是四杰门生、参与堵门闹事的,一律处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儿子:“龙江关那回烧了画舫上的贪官,有人说咱不问青红皂白,还有人说咱心狠。这回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心狠。”
朱橚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朱元璋继续道:“四杰只是明面上的,他们背后牵扯的士绅才是根子。凡在通倭案中有牵扯的士绅,族中男丁年十六以上者全部处斩,族长枭首示众。余下的妇孺老幼,该族世代不得参加科举,永绝仕途。”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向朱橚。
“本来咱想把这些人归入贱籍,让他们世世代代记着,跟倭寇勾结是什么下场。可老五你已经在推废除贱籍的事,咱再弄出个新贱籍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朱橚没接话,等着父亲的下文。
“所以咱决定,把他们全部迁徙发配。辽东、川贵,让他们去边疆填人口。离了东南那片根基,他们就翻不起浪来。”
这番处置,比此前画舫案株连官员更甚十倍。
画舫案杀的是贪官,牵连的是官场中人,眼下朱元璋要动的,却是整个东南士绅阶层的根基,从科举资格到居住之地,连根拔起。
朱元璋看向两个儿子,见他们面色都有些凝重,便道:“你们觉得咱下手太重了?”
朱标拱手道:“儿臣只是觉得,株连三族之后再加世代禁考,已经足够。发配填边……牵涉的人数恐怕不下数万之户,儿臣以为,罪有轻重,或可分别论处。”
“分别论处?”
朱元璋摇了摇头,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走到殿中。
“标儿,你比咱聪明,可有一件事你没想透。”
他转过身。
“这些人跟倭寇勾结了那么多年,朝廷抄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族长,他们心中早就恨透了咱们父子。咱不怕他们明着跟朝廷对着干,怕的是他们忍下这口气,装作顺民,暗地里花二十年三十年慢慢经营,等到你们这一代老了,等到雄英那一代掌权的时候,再从阴沟里冒出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缓缓说道:“到那时候,朝堂上有他们的人,地方上有他们的势力,边军中有他们的子侄。你的孙子坐在龙椅上,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而这些人,带着积攒了两三代的怨恨,把刀子捅进朱家的后背。”
朱橚默然不语。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后世朱允炆削藩的背后,有一种说法是吕氏和东南士绅势力的合谋。
朱允炆生母吕氏出身东南,她能在太子妃常氏去世后上位,和东南文官集团的推动脱不开干系。
等朱允炆登基,东南士绅通过他的手废藩削权,引发了靖难之役,整个大明差点被撕成两半。
朱元璋担心的事,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确实发生了。
“父皇说得对。”
朱橚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不过,发配辽东和川贵,路途虽远,终究还在大明腹地。这些人到了边地扎下根来,二三十年后未必不能再起。”
朱元璋看向他:“你有别的去处?”
“儿臣有个想法,与其让他们在内陆苟延残喘,不如把他们送到东番去。”
“东番?”朱元璋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朱标也看过来,显然对这个地名同样陌生。
朱橚解释道:“元朝在澎湖设了巡检司,管辖澎湖列岛,这个父皇和大哥应该知道。澎湖往东,隔着一道海峡,对面还有一座大岛,比澎湖大出数百倍,岛上山林密布,土地丰腴,物产极多,当地人称作东番。元朝虽知道这座岛,却没有在上面设置行政,只管了澎湖。”
朱元璋问:“岛上有什么人?”
“有土著部落,分散在各处山谷中,互不统属,不通汉文,也没有成规模的城寨。此外岛上瘴气不轻,沿海一带还算好,深入山林就容易染病。”
朱标想了想,说道:“你要把这些人发配到东番去开荒?”
“不止是开荒。”
朱橚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大明如今和南洋诸国的来往越来越密,可从福建沿海到吕宋、占城这条航路太长,中间没有补给停靠的港口。东番的位置恰好卡在这条航路的中段,如果能在岛上建起港口、屯田驻军,就等于给大明在南洋方向多了一个跳板。”
他看着朱元璋:“发配辽东川贵,这些人吃了苦头,恨意只会更深,几代之后未必不会闹事,可发配东番就不同了。岛上瘴气和土著足够消磨他们的精力,活下来的人要对付恶劣的环境,就没有余力再惦记复仇。而且他们在岛上开垦出来的土地、修建的港口,最终都是大明的。与其让他们在内陆窝着生怨气,不如让他们去海外替大明拓土。”
朱元璋沉吟片刻。
“澎湖巡检司如今还在?”
“洪武初年裁撤了,眼下澎湖无人管辖。”
“那就重新设起来。”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当即拍板道:“澎湖重设巡检司,东番另设一个屯垦卫所,归福建都司管。这些通倭士绅的余眷全部押送过去,自己种地自己吃,朝廷只管驻军弹压,让他们世代不许回内陆。”
朱标补了一句:“屯垦卫所的军官不能用南方人,得从北方调。”
“老大说得对。”朱元璋点头。
这事议定,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将通倭案的文书合上搁到一旁,从底下抽出另一份来,翻开扫了几眼,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向朱橚。
“东南的根子算是刨了,接下来说说你那三把火熄得怎么样了。”
“当初你在文华殿跟咱和你大哥说的,学潮、藩国、伏阙,三把火同时烧起来,你当时拍着胸脯说三日之内全部摆平。”
“如今几日过去了,咱要听听结果。”
第223章 老五,你离咱远点,别溅咱一身血
朱橚知道父亲要逐一过问,便从头说起。
“先说学潮,这把火烧得最早,也收得最快。报馆把沈浣秋的事登了出来,通倭案的来龙去脉摆在明面上,百姓自己就站到了朝廷这边。学生们的爹娘比锦衣卫管用,这几日街面上已经平静了。”
朱元璋听罢,感慨道:“那个沈浣秋,没想到张士诚竟还有这样的后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才接着说:“张士诚当年兵败被困,宁死不肯屈身降明,于囚室之中自缢殉节,一身傲骨至死未折,也称得上是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只可惜他麾下那些旧部,全无半分忠义本心,反倒暗通东瀛、为祸沿海,白白辱没了他半世雄声。”
“倒是他的这个女儿,一介弱女子,仅凭一支银簪挺身而出,诛除奸邪,硬生生替她的父亲挽回了一世清名。”
朱橚拱手道:“儿臣已经派人去救治了,大夫说性命能保住,只是伤了根本,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朱元璋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卞元亨的事咱也看过了,他那封密信送得及时,也为咱大明立下了大功。咱已经下旨,以前向歪诗嘲讽咱的事情,既往不咎,赦免卞元亨及张士诚后人的罪行。”
“不止是张士诚,方国珍的后人也一并赦了。凡是没有参与倭寇勾当的,朝廷一律善待。这些余部打着旧主的旗号闹事,旧主的后人若是归了朝廷,他们的旗号就不成立了。”
朱标垂眸想了想,方才点头,颔首附和道:“这一手比杀人管用,釜底抽薪。”
朱元璋嗯了一声,将文书翻过一页,转到了第二件事。
“藩属国的事,标儿你先说。”
朱标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说道:“老五在鸿胪寺那三条章程,儿臣仔细看过了。洪武草换通商口岸,江阴港开放贸易,遣儒士赴各国传学、设奖学金招各国学子入国子监。这三条环环相扣,确实能把藩属国绑得紧紧的。”
说到这里,朱标顿了顿,眉心微微拢起。
“只是儿臣有个顾虑。”
朱橚看向他:“大哥请讲。”
朱标背过手去,在殿中缓缓踱了两步,才开口道:“大明的新术新法,一旦推广出去,门槛低的技术很难保密。如今报馆的科普文章越登越多,大明百姓开了智,必然会带动周边藩属国也跟着开智。”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橚脸上。
“他们定会想方设法窃取大明的技术。如瑶这次来偷军械情报,就是现成的例子。你那三条章程里说堵不如疏,纳入规矩中更好监控,道理是不错。可具体怎么监控?拿什么来监控?这个你还没说清楚。”
朱橚听他说完,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大哥,我打算在藩属国之间推行一部专利法。”
“专利法?”
朱标和朱元璋同时看向他。
“凡各国的匠人、学者发明的新术新法,由格致院登记造册,颁发专利文书,保护其独占使用的权利。他人若要使用,须得付费购买许可。”
朱橚停了一下,接着道:“这部专利法,不止在大明国内推行,还要让所有藩属国一并遵循。各国使节入朝觐见时,须得在专利条约上签字画押,承认大明的专利保护。谁家想学大明的技术,可以,按专利法来,出钱买许可,大明赚技术转让的银子。”
朱元璋问:“若有藩属国不肯签呢?”
“不签条约的,不开放贸易口岸的,大明只能被迫让他们打开国门,搞自由贸易了。”
朱橚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大明有权以查禁技术流失为由,调遣水师封锁其港口,扣押其商船,直至对方赔偿损失、交出窃取之物为止。若是他们交不出来,咱们便有借口驻军保护大明的利益了。”
他看向朱元璋:“说白了,这三条章程是胡萝卜,专利法是棍子。想吃胡萝卜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吃棍子。大明有水师,有他们离不开的技术和商品,棍子握在咱们手里,咱们想什么时候用,想怎么用都可以,真理只掌握在棍子手中。”
“更要紧的是,”朱橚又道,“专利法能鼓励大明自己的匠人持续创新。有了保护,他们的心血不会被白白拿走,愿意投入精力研究新东西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只要大明始终保持技术上的领先,藩属国学到的永远是上一代的东西,追不上。”
朱标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朱元璋没有评价这种倚强凌弱的做法,是否符不符合儒家为人处世的准绳,他径直问向了第三件事。
“午门伏阙的事。”
他放下手中文书,目光落在朱橚脸上。
“郑士利是你派去的吧?”
朱橚立刻拱手道:“这事父皇和大哥都是知情的。那日在文华殿,儿臣说过会安排人进去把水搅到指定方向。父皇和大哥都没有多说什么,那就是默许我这样行事了。”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
“咱什么时候默许了?咱说的是没听见!没听见就是不知情,懂不懂!”
朱标更快一步接上:“孤当时确实什么都没听见,老五你不要瞎攀扯。”
“大哥,你还跟我说了四个字——自己掂量。”
“孤的意思是你自己的事自己担着,跟孤无关。”
朱橚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一副与此事毫无瓜葛的坦然模样。
朱标补了一刀:“父皇,儿臣以为应当严惩郑士利。派人去廷杖二十,以正视听。此人在午门公然叫嚣请杀亲王、弹劾母后,若不严惩,母后定会以为这是父皇和儿臣授意。万一母后得知此事追问起来,咱们也好有个交代。”
朱元璋连连点头:“对对对,标儿说得对,打他二十廷杖,立刻就办。”
朱橚看着这两个甩得比泥鳅还滑的中老二登,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
郑士利是他逼着去的。
去之前那人吓得差点尿裤子,回来后跪在鸿胪寺值房里抖了半个时辰。
现在这两位倒好,不但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要拿郑士利出去顶缸。
“既然二位都这么不讲义气。”
朱橚整了整衣摆,笑着朝父亲和大哥各拱了一下手。
“那就别怪大明这位可怜的吴王殿下,自己来想办法了。”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这臭小子,该不会要整个大的吧。
朱橚还没走到门口,杜安道就从外面碎步进来,躬身道:“五殿下,皇后娘娘传话,请殿下即刻去坤宁宫。”
朱橚的脚步顿住了。
身后传来两声极轻的笑。
他回过头,看见朱元璋正埋头翻文书,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朱标更是目不斜视地盯着供状,肩膀微微抖着。
朱橚深吸一口气,朝杜安道点了点头,迈步出了乾清宫。
身后的笑声终于没忍住,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第224章 妹子别啊,别把人都赶走啊
坤宁宫。
朱橚站在马皇后身后,两只手搭在母亲肩上,拇指沿着肩颈的筋脉缓缓揉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娘,这儿是不是有个结?我按重一点。”
“往左边挪一寸。”
“好嘞。”
“嗯,就是那个位置。”马皇后微微偏了偏头,让他按得更顺手些。
朱橚乖巧应声,手掌沿着筋络慢慢推揉,嘴上也没闲着:“娘这些天操心的事太多了,肩膀都僵了,儿子给您捏开了,晚上才睡得踏实。”
马皇后微微阖着眼,享受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每回来坤宁宫给我揉肩,不是刚闯了祸,就是正打算去闯祸,我竟想不起来有哪回例外。”
“娘,您这话冤枉儿子了!”朱橚叫起屈来,“儿子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给您请安、送吃的、陪您说话,哪回不是恭恭敬敬的?”
“你请安的时候从来不揉肩。”马皇后语气淡淡,“送吃的时候也不揉。你一揉肩,我就知道要出事了。上回你哄我入股辣晚报,揉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契书掏出来。上上回你们父子三人从花船上回来,怕我知道了责你,进门先揉了一刻钟的肩才敢交代。”
“再往前数,你求我让月悯能光明正大与王保保团聚,也是揉着揉着才把话绕出来的。最近的一回,你嫌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碍事,求我别让老嬷嬷拦着你跟妙云相见,揉了足足两刻钟,我肩膀都让你揉肿了。”
朱橚的手停了半拍,旋即加快了揉捏的速度:“娘,您这是冤枉好人了,那几次都是凑巧!儿子今日就是纯粹心疼娘,没有别的事,真的没有。”
“纯粹心疼我?”马皇后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揉完了就走,我也不留你。”
“别,”朱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连忙补道,“儿子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来了,多陪娘呆一会,走那么急做什么。”
马皇后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行了,少贫嘴。”马皇后摆了摆手,“你站到旁边来,别杵在后面,我看不见你的脸,跟你说话累。”
朱橚绕到前边,规规矩矩地站在马皇后右手侧,双手叠在身前,姿态端正,面带微笑。
活脱脱一副乖儿子的模样。
“娘这两日睡得好不好?”朱橚又开了口,“膝盖还酸不酸?儿子从格致院带了一种新配的药膏回来,专治关节酸痛,晚上给您敷上试试。”
马皇后看着他,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药膏留下就是了,难为你还记着娘的膝盖。不过你也别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了,你爹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你三天两头往后宫钻,不务正业,成什么体统。”
“正事也办着呢,儿子什么时候耽误过正事?”朱橚委屈道,“就是办了正事,那位当爹的也不夸儿子,倒是动不动就拿藤条吓唬人。”
马皇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爹又拿藤条打你了?”
“没打着。”朱橚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控诉,“但那根藤条摆在文华殿案角上,横着放的,专门冲着儿子的方向,那意思明明白白。儿子进殿的时候,爹头也不抬,就把藤条往案边挪了挪,挪到最显眼的地方,生怕儿子看不见。”
他越说越来劲:“儿子还特意看了一眼,那藤条换过了,上回那根粗的不见了,换了根中等的。娘您想想,爹要是没动过打儿子的心思,他换藤条做什么?还专门挑了根粗细趁手的,这分明是掂量过了,打下去既要疼,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好让儿子挨了打还得站着听训。”
马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儿子不怕挨打,从小挨到大,早习惯了。”朱橚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到了极点,“就是觉得寒心。儿子在外面替朝廷办事,学潮平了,使臣也安抚了,回到文华殿,爹连句辛苦都没说,先把藤条亮出来。”
马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面上的温和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朱橚极为熟悉的神态。
那是他娘护犊子时才有的表情。
马皇后转头朝门外吩咐:“去请陛下和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我有事商量,关于老五的婚事。”
宫女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朱橚的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他已经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把午门那档子事从头到尾给母亲“还原”了一遍。
当然,还原的版本经过了精心加工。
至于他朱橚本人?
在这个版本中完全是无辜的旁观者。
甚至是受害者!!
……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乾清宫那边就有了回音。
朱元璋和朱标联袂而来,父子二人走进坤宁宫正殿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味。
这朱老五在坤宁宫向来讨巧,今日若被训了,倒是令他们父子感到颇为新鲜。
朱元璋在门口就朝殿内扫了一眼,看见朱橚老老实实地站在马皇后身边,嘴角当即控制不住的往上扬了扬。
朱标跟在后头,面色温和,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也往朱橚那边瞟了一下。
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来看戏的。
朱元璋大步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朱标在下首落座。
“妹子,老五的婚事让太子妃操持着就行了,有什么难定的,后宫议一议便是。”朱元璋开门见山,语气里掩不住的轻快,“倒是特意把咱和标儿一起叫过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往朱橚那边飘,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朱标更是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视,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朱橚看着这两个来看他笑话的人,面上纹丝不动,心中冷笑:笑吧,趁现在多笑几声。
马皇后没有急着说婚事,而是朝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抬了抬手:“你们都下去,门带上。”
宫女们屈膝行礼,鱼贯退出。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看那些正往外走的宫女太监,忽然开口:“慢着,这不是要说老五婚事的吗?婚事是好事,喜事,犯不着把人都打发走啊,留两个人在这伺候着,万一你们皇后娘娘要喝茶,或者想吃个点心什么的,身边没人伺候不方便。”
“我渴了,让老五倒。”马皇后淡淡说道。
朱橚立刻接话:“对,儿子在呢,娘要什么儿子去拿。”
朱元璋看了老五一眼,后者冲他露出八颗牙的笑容,双手依旧恭恭敬敬地搭在母亲肩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真挚,无比孝顺。
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今日这坤宁宫的气氛,怎么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说好的是来看老五的热闹,怎么进门之后处处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还想再留住几个宫女,嘴刚张开,马皇后的声音已经响了。
“下去。”
只有两个字,声调不高,却带着六宫之主的威仪。
宫女们低着头继续往外退。
朱元璋张嘴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最后一个太监已经把门从外面合上了。
殿内安静下来。
朱元璋忽然觉得今日的坤宁宫,比往日清冷了许多。
他转过头,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朱橚仍然站在她身后,两手搭在母亲肩上,脸上那副恭顺孝敬的模样,衬着他身后的紫檀屏风,活脱脱就是画上那种“慈母膝下有孝子”的年画。
朱元璋心中警铃大作。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从脚底升上来的凉意。
清场。
这待遇他太熟了。
每回马皇后把伺候的人全部赶走,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有一件是让他舒坦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也看了他一眼。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情况不对。
第225章 笑啊老朱,怎么不笑了
坤宁宫内,宫女太监退尽,殿门合拢。
朱橚从案几上提起茶壶,先给父皇斟了一盏,再给大哥续上,动作行云流水,恭谨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殷勤。
茶递到朱元璋手边时,他甚至还体贴地垫了块帕子在杯底,免得烫了父皇的手。
朱元璋接过茶,没喝,盯着这个兔崽子看了好几眼。
哪里不对。
老五斟茶的手稳得很,眼角眉梢没有半分紧张,甚至连呼吸都是匀的。
这不对。
平日里老五做了亏心事进坤宁宫,哪回不是缩着脖子?
可眼下这副做派,瞧着倒不像是等着被训的人,反倒像是……等着看别人被训的人?
“朱重八。”马皇后忽然喊了一声。
三个字落地,朱元璋后脖颈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连名带姓。
“妹子,你说。”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顺。
“午门伏阙那件事,郑士利喊的那些话,你当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朱元璋面色微变,余光飞快地扫了朱橚一下。
朱橚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无懈可击。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郑士利这个人,当初空印案是老五替他求的情,他才保住了性命。这种人宁折不弯,最重恩义,老五对他有活命之恩,他断然做不出在午门前请杀恩人的事。”
“所以,让郑士利去午门喊那些话的人,另有其人。”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再说辣晚报入股的事。”马皇后继续道,“这份报纸,是橚儿亲自跑来坤宁宫求我入股的,剪彩的女官是我派的,这个月的分红明细是他亲手送过来的。他要是想对付我入股的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当初不让我入股不就完了?”
朱橚在旁边连连点头,满脸诚恳。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倒是你,那晚看到报馆送来的分红账册,翻了半天,脸色可不大好看。”
“我什么时候脸色不好看了?”朱元璋脱口而出。
马皇后没理会他这句,径自说下去:“郑士利喊的那句话,牝鸡司晨,好啊,说我这母鸡替你这公鸡报晓呢。朱重八,这话你不陌生吧?上回你跟我说后宫不得干政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四个字。如今倒好,借着郑士利的嘴,把这层意思又点了我一遍,你当我听不出来?”
朱元璋的脸涨红了。
他确实说过后宫不得干政,但那是在完全不同的语境下说的,跟郑士利午门那番话八竿子打不着。
可在马皇后的逻辑链条中,这两件事被天衣无缝地串了起来。
不对,有人捣鬼。
朱元璋终于明白过来,转头死死地盯着朱橚。
这个兔崽子!
这个天杀的小兔崽子!
把所有的屎盆子,一股脑全扣到他老子头上了!!
朱橚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了侧身,两只手依旧老老实实地搭在母亲肩上,面容恬淡,正帮母亲揉着肩颈。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按,嘴中轻声道:“娘,右边这块筋有些紧,我再按按。”
马皇后“嗯”了一声。
朱元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有郑士利的廷杖。”马皇后还没说完,“当年钱唐在午门跪谏恢复孟子配享的时候,你可是拿弓箭射他的。如今郑士利在午门请杀你的亲儿子、弹劾你的结发妻子,你怎么处置的?二十廷杖了事,还特意吩咐锦衣卫轻着打。”
“朱重八,你要真跟这事没关系,你至少应该着实打他四十下。你打二十下还让人手下留情,这叫什么?”
朱元璋坐在那,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字:洗不清。
他不是没想过反驳,但马皇后这套逻辑环环相扣,每一条单拆出来都能自圆其说,串在一起更是严丝合缝。
他甚至隐隐觉得,有几条好像确实是他干的。
可问题是,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老五那个兔崽子一手策划的啊!
“妹子,这事真不是咱干的!”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了,“咱就是觉得打二十下够了,打多了怕打坏了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心疼大臣了?”马皇后看着他。
朱元璋噎住了。
他确实从来不心疼大臣。
“标儿!”朱元璋猛地转向朱标,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那天在文华殿,老五进来的时候,他跟咱俩说了什么,你给你娘讲清楚!”
朱标原本端正地坐着,听到父亲这声求援式的呼唤,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看了看站在母亲身边,那个正朝他投来一个极其微妙眼神的五弟。
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大哥,你自己掂量,免得沾上一身的血,然后怪做弟弟的没有提醒你。
朱标掂量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面朝马皇后,语气恭敬而诚恳:“回母后,那天五弟进文华殿,确实提到了午门伏阙的事。五弟当时说他束手无策,想请父皇拿个主意。父皇沉吟了许久,让五弟先退下,说此事他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措辞极其考究。
“不过父皇那几日确实心情不大好,翻了好几遍那本分红账册,还自言自语说什么报纸比盐铁还赚钱。”
朱元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朱标!!你……”
“儿臣据实禀报。”朱标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儿臣依稀还记得,父皇当时还说了一句,老五你别管了,这事交给咱。”
朱橚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道:“对对对,父皇确实说了这话,儿臣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看老大,再看看老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父慈子孝。
当真是父慈子孝啊。
他养了十几年的两个儿子,在他亲娘面前,连半个呼吸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朱元璋盯着这兄弟二人,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好得很,咱生了两个好儿子。”
朱标垂首不语,表情温润如玉。
朱橚继续站在马皇后身侧,姿态端正。
马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威严,渐渐转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奈。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人里头有鬼。
老五那套先灌迷魂汤的本事,她从小看到大,方才那番来龙去脉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有几条她自己也觉得牵强,只是顺着老五的话往下想罢了。
但有些账,该算还是要算的。
马皇后摆了摆手:“行了重八,两个儿子都不帮你说话,你还能怨谁?这事当着孩子们的面,我就不追究了。”
朱元璋立刻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当面不追究,晚上追。
当着儿子的面不追,关起门来追。
“妹子,咋就不追究了?”朱元璋急得站了起来,“这糊涂账咱们现在就掰扯清楚,免得你回头越想越气。”
“你要我当着两个儿子的面,把你干过的事全翻出来?”
马皇后看着他。
朱元璋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那口气咽了回去,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闷声不吭了。
朱橚和朱标极有默契地同时垂下了目光,表情恭顺,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殿内安静了片刻。
马皇后将目光从朱元璋身上移开,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和。
“说正事。”
她看向朱橚。
“橚儿,你的婚事,遇到了点麻烦。”
第226章 有多大的锅,烙多大的饼
坤宁宫正殿。
朱橚还在心里头盘算着。
母亲这一关过得极是顺畅,午门那档子事甩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老朱也填了进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谁知这“麻烦”两个字一出来,他脸上那副孝顺的笑容便僵了半分。
“橚儿,过来坐,挨着娘,把这本账翻一翻。”
马皇后从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拿起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朝他递了过来。
朱橚老老实实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接过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便认出了上头的字迹。
太子妃常穆英的笔迹。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每一项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品类、数目、单价、出处,连用了几尺红绸、几斤桐油都不曾落下。
他往后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再翻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眼珠子盯着上面一行数字看了好半天,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有些挂不住。
马皇后也不催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他自己把那本账看出味道来。
“娘。”朱橚合上册子,拱手道,“儿子先前只管定章程,具体筹办的事都交给了大嫂和王府的长史司,这些数目儿子还没来得及细看,儿子回头……”
“你先别急着说回头。”马皇后搁下茶盏,“穆英昨日抱着这一摞账册到坤宁宫来,跟我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叹了口气,语调放缓了些。
“你的婚事,穆英操持得极是用心,各处的账目都报到了我这。我原先想着,你爹既说了敞开花销,那便敞开,娶的是天德家的丫头,又是我打心眼里相中的好闺女,自家儿子的婚事,总该办得体体面面的。”
“可这账一拢,我才发觉事情远比想的复杂。”
朱橚重新翻开册子,这回不是匆匆扫过,而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马皇后也不打断他,只在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伸手点了点上头一处墨迹稍重的地方。
“你瞧这条。”
朱橚低头看去。
那一条写的是朝廷借此次大婚做试点,废除前朝沿袭的诸色户计制度,所有参与婚礼营造的匠人,全部按雇佣制计酬。
他默默点了下头。
诸色户计是前朝遗留的陋制,匠人被编入匠籍,世代不得脱籍,服役期间朝廷只管饭,不给工钱。
更要命的是,匠人从家乡赶到服役地点,路上吃什么、住哪里、坐什么车船,朝廷一概不管,全凭自己掏腰包。
这套制度压榨匠人上百年,朱橚早就想废掉,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这次大婚正好撞上了,他们父子三人商量过,索性把这桩婚事办成一次大规模的试点。
凡是为吴王大婚出力的匠人,一律按雇佣制发给工钱,干一天活领一天银子,不拘匠籍不匠籍,谁来干活谁拿钱。
想法是好想法。
问题在于,想法落到账册上,就变成了一个比他预想大得多的窟窿。
马皇后看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金陵杭州两处吴王府的营建,放在你们大婚之后。穆英跟我算过,单说金陵吴王府的修扩。从深山里采伐的楠木,放排顺水运到江边,再转陆路送进城。光是运费和沿途民夫的雇工钱,就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还有那些石材,从徽州的山坳里头挖出来,打磨成型,装车走官道,每走百里就要换一批车夫和牲口。以往征调匠人和民夫来干这活计,朝廷只需管饭,如今改成雇佣制,每个环节都要真金白银地付出去。”
朱橚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几页密密麻麻列着各工种的人数和酬金标准,从木匠、石匠、漆匠到绣工,从裱糊匠、花灯匠到烧窑师傅,每一个工种都有明码标价的日薪。
在籍匠人不够用,又从民间征召了大批能工巧匠,这些人的工价比在籍匠人更高。
他们原本有自己的营生,放下手中活计来干官家的差事,少不得要补偿误工的损失。
朱橚翻到最末一页。
汇总的那行数字安安静静地趴在纸面上,既不夸大也不缩小,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摆着。
婚礼大大小小的开销叠在一处,比当年太子大婚的花费翻了三倍都不止。
马皇后看着儿子脸上那点从容渐渐消散,也不说破,只是叹了口气。
“橚儿,娘不是要泼你冷水。”
“你要废匠籍、改雇佣,这条路子娘是赞成的。北宋范仲淹知杭州时,遇上荒年饥馑,别的州县都在削减开支,唯独他大兴土木、修庙建屋,让灾民以工代赈,既保了百姓的体面,又拉动了百业。你这次的想法,跟范文正公一脉相承,娘心里头是高兴的。”
她看向朱橚,神色认真了起来。
“你这次大婚若是真能按雇佣制办下来,这些匠人及其身后的家小,加上沿途运输木石的纤夫、船工、车夫,还有金陵城中为婚事供货的铺面商户,受益的何止百万人。这笔银子撒出去,多少人家今年腊月能添一件新棉袄,年三十的桌上能多摆两碟荤菜,孩子开春能有一双不露脚趾的新鞋穿。”
“所以,”马皇后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我今日把你们都叫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殿内安静了一息。
“你们看看,废除匠籍这件事,能不能缓缓而图之。”
“这次婚礼的营造,还是先按旧制征调,匠人们照规矩服役,朝廷管饭就成。等日后国库充裕了,再从别处选个地方做试点,一步一步地推行下去。”
她顿了顿,末了加了一句。
“百姓都知道,有多大的锅,烙多大的饼。咱们老朱家,总不能到了迎亲那日,连给魏国公的聘礼都凑不齐。”
这话说得在理,也说得实在。
朱标微微颔首,觉得母后这个折中之策甚为妥当。
匠籍的事迟早要改,但不必急在这一桩婚事上,缓一缓,等国库宽裕些,选个不那么扎眼的地方先行推开,既能积累经验,又不至于把自家弟弟的婚事办成一场财政灾难。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头替五弟拟好了台阶。
妻子那边他去说,账册上那些已经按雇佣制发出去的工钱不必追回,就当是吴王府的赏赐,后续未开工的部分再改回旧制便是。
这事本该就此定下了。
朱标正要开口附和几句,好把这件事顺顺当当地收了。
然而还没等朱橚表态,老朱已经抢先开了口。
“不行。”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道。
朱橚抬起头,看向父亲。
方才在午门伏阙那件事上被母亲收拾了一通的老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副面孔。
那副被冤枉后垂头丧气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
朱标的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父皇,再看了看五弟,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第227章 老五,你不会连媳妇的婚礼都舍不得吧?
坤宁宫正殿。
马皇后的话音才落,殿内便静了片刻。
朱元璋却忽然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为高远、极为正气凛然的庄重神色。
“妹子,你说的这些道理咱都明白,可这件事恰恰缓不得。”
马皇后闻言,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橚脸上,忽然叹了口气,语调放得极缓极沉。
“老五啊,你爹我这辈子亏待过你不少回,有些事情……唉,咱也不提了。”
他故意顿了一顿,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到底没说出来。
朱橚听出这话不太对味,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只觉得父亲今日忽然感慨起来,倒不似往日里动辄拿藤条吓人的做派。
朱元璋继续说道:“这次你的婚事,爹是真心实意要给你办好的。排场大不大的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匠籍改革的试点!”
他说到此处,声调陡然一扬。
“老五,你也是提了多少回了,说什么匠人有手艺便该有尊严,有劳动便该有报酬。你那格致院的匠人,哪个月的工钱迟发过?你还跟咱说过,大明要强盛,离不开匠人的手艺和创造。”
“这些话咱都记着呢。”
朱元璋走到朱橚面前,目光竟是慈祥得几乎要溢出来。
“将来史书写到洪武朝废除诸色户计,翻到这一页,写的便是吴王大婚。咱老朱家的这场喜事,不光是娶媳妇,还给天下的匠人开了一条活路。百年之后,后世子孙读到这段,会怎么看你?会怎么看你的这位吴王妃?”
他特意在“吴王妃”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后又停了一停,侧过身子看着朱橚。
“此诚千古德政之肇始也!”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字,声调庄重,面上的表情更是一副“我朱重八忧国忧民”的正色。
“到那时候,妙云的名字就跟这桩德政连在了一处,谁提起吴王妃,第一句话便是:这位王妃过门那日,大明的匠人从此站直了腰杆。”
他看着朱橚,缓缓道:“老五,你好好想想,你舍得让妙云的婚仪少了这一笔美誉?”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朱标端正地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茶水微微晃了一下,又被他稳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
父亲这一手,实在是毒辣。
匠籍改革、史书留名、千古德政,这些话单拆出来,每一句都是堂堂正正的大道理,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听了,都会热血上涌。
可偏偏,最后落到了“妙云”二字上。
朱标太了解自己这个五弟了。
天底下的事,但凡不沾弟妹,朱橚都精明得很,算计起朝中文武来滴水不漏,便是父亲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他也能拆解得七七八八。
可只要事情沾上了弟妹徐妙云,这个人就跟换了个脑子似的。
果然。
朱标用眼角余光看过去,见五弟脸上那层防备,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朱橚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那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妙云若是知道自己大婚之日,金陵城中每一个为婚仪出力的匠人都拿到了足额的工钱,她会怎样。
她不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她只会在灯下翻着那本账册,一笔一笔看过去,然后抬起头来,眉目舒展,轻轻地说一句“殿下做得好”。
就这五个字,比什么史书留名都值。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儿子脸上的提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正在认真琢磨该怎么掏钱”的神情。
好,上钩了。
朱元璋心中畅快得紧,这股畅快并非全然出于方才被坑的报复。
老五手上攥着格致院、报馆、还有沈万三替他经营的那些产业,进项丰厚,却捂得跟铁桶似的,户部的手伸不进去,他这个当皇帝的也只能干瞪眼。
这笔银子他觊觎许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去撬。
今日这场婚事,恰好就是那个由头。
何况他心中还存着另一层算计,这层算计连自己妻子都未必看得通透。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老五这个人,越是被逼到墙角,越能折腾出名堂来。
银子不够?
那就逼他去想辙。
把他口袋掏空了,他反倒能琢磨出新的来钱路子。
这小子脑子里的弯弯绕,比皇宫的回廊还多,只要给他一记老农飞踹,他就能顺着势头跑出去个十里地。
朱元璋见火候差不多了,趁热又添了几把柴。
“还有你那大嫂,为了操持你这场婚事,日夜操劳,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大哥也没闲着,专门去礼部把仪同太子的规制翻出来比照,生怕委屈了你和妙云。”
他故意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面不改色,微微欠身,做出一副“确有此事”的表情。
朱元璋收回目光,继续道:“你爹我呢?虽然穷……”
他特意在这“穷”字上加重了语气,声调拉得老长。
“穷得叮当响,穷恨不得把乾清宫的门板卸下来劈了当柴烧。可就算穷成这样,为了你的婚事,为了咱们洪武朝的脸面,你爹也得咬着牙把这场婚礼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说到此处,朱元璋那架势倒真有几分开国之君的气魄。
“老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橚看着老父亲那张写满了毅然决然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方才自己干的那些事。
在这同一座殿里,自己把午门伏阙的事一股脑栽到了父亲头上,还拉着大哥一起做伪证,把老爹卖了个干干净净。
父亲被母亲训得连声辩驳都不敢,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出了坤宁宫还不知道要在乾清宫的冷榻上躺几个晚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坑得够呛的老父亲,转过头来,却在认认真真地替他的婚事操心。
穷得叮当响,还要咬牙办。
还把这场婚礼的意义拔高到了匠籍改革、千古德政的层面上。
朱橚忽然有些自责。
他这个做儿子的,是不是平日里太混账了些?
动不动就把锅往老爹身上甩,仗着母后护短便有恃无恐。
父亲嘴上骂他兔崽子,心底到底还是疼他的。
这份愧疚在胸中翻涌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朱橚深深吸了口气,面朝朱元璋郑重拱手道:“父皇说得对,这件事确实不能缓图。匠籍改革走到这一步,若是因为银钱不够就缩回去,不但辜负了那些等着新制落地的匠人,也辜负了父皇替儿臣操持婚事的这番苦心。”
朱元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慈父忧虑还挂着,嘴角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半分。
“好!”
他立刻转向朱标,语气快了三分:“老大,你来说说,朝廷的银库还能挤出多少来?”
朱标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茶盏,欠身道:“回父皇的话,银库确实紧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朱元璋摆了摆手,仿佛嫌他说话太慢。
“什么回旋不回旋的,咱先问你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朱标和朱橚之间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宝钞提举司那边,能不能加印一批大明通行宝钞?”
第228章 要写进史书的婚礼,那就绝不能小气!
朱标闻言,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父皇,万万不可。”
他站起身,语气罕见地急切。
“宝钞的发行限额,是此前朝会议定、写入祖训的规矩。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宝钞的年发行总额不得超过既定数目,超发则钞值必贬,民间物价必涨,受害的还是百姓。当初定这条制度的时候,五弟还特意加了一条:后世子孙不得以任何名目突破此限,违者等同废弛国本。”
朱标顿了一下,语调恭谨而坚定。
“这套限制能管住后世,靠的就是咱们这一代从不破例。今日为了大婚加印,明日就有别的由头加印,一旦这个口子撕开了,将来儿孙辈谁还把它当回事?纸面上的祖宗之法写得再严厉,只要开过一次先例,就形同虚设了。”
朱橚连连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对,宝钞限额发行是国之根本,绝不能因我这桩婚事破了例。”
朱元璋满意地看了朱标一眼,又转向朱橚,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三分慈爱,三分无奈,还有四分图穷匕见的快意。
方才替儿子挨了一顿训的冤屈,此刻全都化成了这四分快意,明明白白地在他的脸上写着这番话:既如此,该你掏钱了。
“老五啊,你瞧见了吧,宝钞不能加印,银库又见底了,你娘的意思是退一步,按旧制办,可这事又不能退……”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
“那怎么办呢?”
这句话轻飘飘地抛出来,在坤宁宫的梁柱间转了一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朱橚头上。
朱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容开口道:“父皇说得有道理。这场婚事既然要做匠籍改革的试点,那就绝不能半途退缩。不但不退,儿臣还要往前迈一步。”
朱元璋挑了挑眉:“哦?怎么个迈法?”
“此次参与婚礼营造的所有匠人,工钱一律按双倍份额发放。”
殿内安静了两个弹指的工夫。
朱元璋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了回去。
“双倍?”他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老五,你可想清楚了?原本按市价雇佣就已经是一笔巨款,你还要翻一番?”
“儿臣想清楚了。”
朱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格外坦荡,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父皇方才说得没错,这场婚事将来要写进史书的。既然要写,就不能写得小气。朝廷废除匠籍的第一步,不光要让匠人拿到工钱,还要让他们拿到比平日更丰厚的工钱。这样天下匠人才会知道,朝廷不是在做表面文章,是真心把他们当人看。”
他停了停,声音放缓了几分:“更何况……这还是妙云的婚礼。”
最后这半句话,说得很轻,却把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全给抖落了底色。
什么史书,什么匠籍改革,什么千古德政。
说到底,他就是想给自己妻子一场世间最好的婚礼。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五弟,脸上的神情经历了从忍俊不禁到目瞪口呆的完整演变。
完了。
上头了。
彻底上头了。
他认识朱橚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弟弟的脾性。
平日里精明强干,算计起朝中文武来滴水不漏,便是父亲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他也能拆解得七七八八。
可只要事情沾上弟妹,这个人就跟换了个脑子似的。
方才父亲那套激将法,笨拙得连朝中最迟钝的御史都能看穿。
先捧后压,先把匠籍改革和史书定论搬出来堵死退路,再用一副穷困潦倒的苦相来暗示你该掏银子了。
这种套路换个人来使,朱橚能在对方开口的第二句话就识破。
可偏偏是在他自己的婚事上。
偏偏提到的是徐妙云。
他不但没有识破,反而主动加码。
还嫌不够,又追加了双倍工钱。
朱标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朱元璋正襟危坐,面色沉痛,不住地点头叹气,嘴上说着“你这孩子太实诚了”、“父皇心疼你呀”之类的话,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种报了仇雪了恨的痛快。
方才在母亲面前被两个儿子联手出卖的憋屈,此刻全在这一刻找补回来了。
不但找补回来,还赚了。
这笔账算下来,朱橚今日在坤宁宫的亏,吃得比谁都大。
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朱标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羡慕徐妙云。
也罢。
五弟高兴就好。
至于银子的事,朱标瞥了一眼父亲那张写满了慈祥的老脸,在心中默默地将今日的账又记了一笔。
将来总有机会跟老爷子算的。
“好!好!好啊!”
朱元璋连说三声好字,站起身来,走到朱橚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有担当,有魄力!你爹我虽然穷,可看到你这份心意,也觉得值了!”
朱橚被拍得肩膀生疼,却笑着受了。
“缺钱的事,儿臣回去后好好琢磨,总能想出法子来填这个窟窿。实在不济,杭州那处吴王府打包卖了便是,匠人的工钱一文都不会少。”
“好。”朱元璋收回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背对着朱橚的那张脸上,笑意终于彻底藏不住了。
嘴角咧到了耳根。
朱标恰好看见了,默默地别开目光。
然而就在朱元璋心满意足地准备坐回去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朱重八,你差不多行了。”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得意已经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表情。
只是这副表情来得太快,反倒更显得心虚。
马皇后端端正正的坐在主位上,目光先扫过丈夫,再移到浑然不觉被坑了的小儿子,最后落至一旁默然不语的朱标。
“你们爷仨商量了半天,把杭州的王府都卖了,也没凑出个妥帖的章程来。”
“既然橚儿铁了心要按雇佣制办,匠人工钱还要翻倍给,那这个缺口,光靠卖家底来填窟窿是填不满的。”
“不过,既然是你们父子都拍了板的事情,我也不好再说按旧制办这种扫兴的话。橚儿一片赤心要给妙云最好的婚礼,我这个当娘的也是高兴,还怎么忍心拦着。”
“缺银子的事,我这里倒有一个法子,兴许能解。”
第229章 只要给政策,儿臣自有赚钱的法子
马皇后将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缓缓说道。
“栖霞山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沈万三被人绑去,在贼人刀口下硬撑了那么些天,没有配合他们来对橚儿下手。这份忠义,不可不酬。”
朱橚点了下头,面上有几分动容。
沈万三在他最凶险的时候,没有把吴王府的布防情况泄露出去,也没有替倭寇做引路的内应,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份情,他记着。
马皇后接着道:“朝廷已经赦了张士诚、方国珍的后人,连前朝余部都赦了,可有一批人至今还悬着,就是当初以沈万三为首的苏湖士绅。”
她看向朱元璋:“画舫案牵连了多少官员,通倭案又拿下了多少,两桩案子办完,从布政使到县丞,空出的缺少说也有上百个。朝廷选官走科举,可科举考完还得观政历事,等一个新科进士真正能坐稳地方上的位子,少说也要五六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湖那些士绅,祖上出过进士的不下几十家,有些人是被牵连获罪,本身并无大过。若此时将他们赦免,准许他们重新出仕,既能填补两案留下的空缺,又能安抚江南士林的人心。”
马皇后说到此处,语调舒缓了几分:“更何况,这些人手中有钱。他们回到朝堂上,为朝廷效力,也就不会再私底下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勾连。用得好了,他们的银子就是朝廷的银子。”
马皇后说到此处,特意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没有反对,面上的神情颇为玩味,显然这个法子他和马皇后事先通过气。
朱标也未作声,垂目端坐,等着五弟表态。
朱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朱元璋却先接了话:“妹子说得有道理,但光靠苏湖那帮人也不够。”
他挪了挪身子,面上浮现出几分罕见的坦然。
“咱跟你们说句实话,咱虽然穷,但也不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当年跟着咱打天下的那帮老兄弟,那些国公侯爷,哪个府上没攒下些家底?咱要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挨家挨户跟他们借,这笔银子未必凑不出来。”
朱标闻言微微抬眼,看了父亲一眼。
朱元璋却没看他,而是转向朱橚,语气坦荡得毫无遮掩:“不过嘛,这银子也不能白借。咱替你出面去求人,格致院往后就归咱来管,怎么样?”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橚先看了母亲,又看了父亲,最后看了大哥。
朱标垂着眼,面容沉稳,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
朱橚站起身来,朝父母各行了礼,才开口说道:“娘的法子,和父皇的法子,儿臣都不赞同。”
马皇后眉心微微蹙了下。
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
“先说娘的法子。”朱橚站得规矩,声音却很稳当,“沈万三是儿臣的人,这事满朝文武都清楚。苏湖的士绅与沈万三同气连枝,若朝廷赦了他们,准他们出仕,这批人进了官场后,会自然而然地靠向沈万三。而沈万三靠着谁?靠着儿臣。”
他看向马皇后:“到那时候,苏湖出身的官员都攀附在吴王府门下,儿臣在朝中就不止有军方的人脉,连文官那边也伸了手进去。娘,您觉得这样好吗?”
马皇后沉默下来,方才的笃定渐渐敛去了。
朱橚又道:“如今朝中的格局,军方的事儿臣能帮父皇和大哥分担,但文官那条线,儿臣从来没碰过,也不想碰。科举取士、铨选用人,这些都该是大哥的事。儿臣管得越多,将来就越难收场。”
他回头看向朱标。
“此中道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弟弟不必多说,大哥也不必多想。”
朱标静了半晌,方才微微颔首:“五弟说得在理。苏湖那批人可以赦,也可以用,但不能让他们全都攀着吴王府的门路入仕。这样吧,赦免的事由东宫来办,甄别、铨选、安置,都归孤来过手。至于沈万三,他既有经世之才,又熟悉江南商道,往后也该归到东宫名下,替朝廷办事,而非只替吴王府一家效力。”
马皇后看了看两个儿子,眉间的蹙纹舒展了些,却还没彻底松开。
“那你父皇的法子呢?”
朱橚转向朱元璋,拱手道:“父皇要拿格致院来换银子,儿臣万万不能答应。”
朱元璋的脸沉得更厉害了。
“怎么,你还信不过你爹?格致院到了咱手上,咱就不能管好?”
朱橚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认真说道:“父皇管天下管得好好的,但格致院跟管天下不同。格致院要的是匠人能放开手脚去琢磨新东西,要的是试了十次有九次失败也不被追究,要的是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看手上的活计做得怎样。”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父皇治国用人,首重忠心,这本没有错。可若把这套规矩搬到格致院去,头一个月工部就会派人来清查账目,匠人试错废掉的材料,在他们眼中全是亏空,亏空就要追责。再往后,管事的人不懂技术,但懂怎么写奏本给父皇看。到最后,格致院选人用人的标准,就从谁手艺好变成谁对朝廷忠心,从谁有新点子变成谁跟上面关系近。用不了三年,能做事的全跑光了,剩下的全是会说话的。”
朱元璋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这是说咱会把格致院搞砸?”
“儿臣说的是实情。”朱橚没有退让,“格致院眼下能出成果,靠的就是那股子不怕错、不怕试的风气。匠人造出废品来,没人骂他们,没人扣他们的工钱,他们才敢继续往下琢磨。这股风气,是儿臣花了好些年才养起来的。”
“换了任何人去管,哪怕是大哥,只要管法变了,这股风气就散了。散了容易,再聚起来,难。”
马皇后看向朱元璋,见他张了半天的嘴,到底把话憋了回去。
她知道丈夫心中不服气,但老五说的这番道理,偏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朱元璋确实喜欢管人管事,格致院若到了他手中,头一件事多半就是往院中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第二件事就是定规矩、立章程、查考核。
这些法子放在六部衙门管用,放在格致院,确实未必管用。
“那你倒说说,银子从哪来?”马皇后岔开话题道。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父亲和大哥各一眼,忽然笑了。
“母后,儿臣已经有了路子,只是这条路子,需要父皇给儿臣一道旨意。”
朱元璋眯了眯眼:“什么旨意?”
“容儿臣三日之内,拟好章程呈上来。父皇看过之后,若觉得可行,只消盖上那方玺印,银子的事,儿臣包圆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个兔崽子脸上那股笃定,不是在说大话时才有的神气。
倒是每回在格致院捣鼓出新东西之前,才会露出的表情。
马皇后在旁观察着父子二人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行了,橚儿既然有主意,就让他去试。三日为期,拿不出章程来,再按你父皇的法子办。”
朱橚拱手道:“多谢娘。”
朱元璋闷哼了声,面上虽有不悦,但到底没有再坚持。
朱标适时开口:“苏湖士绅赦免的事,儿臣明日就着手办。沈万三那边,儿臣也会派人去谈,五弟安心去筹银子便是。”
马皇后看着三人,面上终于露出些许舒展的笑意,说道:“这才是正经商量事情的模样。方才你们父子三个,不是甩锅就是告状,没半点正形。”
朱橚笑道:“那是父皇带的头,儿臣可是被逼无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
马皇后看着这父子两个斗了大半日的嘴,也懒得再理会,挥手道:“行了行了,都散了,该办的事各自去办。”
朱橚正要起身告退,马皇后忽然又开口:“等等橚儿,还有件事。明日你带妙云进宫来,嫁衣已经赶制出了初样,让她来试一试,有不合身的地方趁早改。”
朱橚愣了下,随即眉眼间的倦色一扫而空,拱手应了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转身便往殿外走。
马皇后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方才还在殿中跟他爹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这会听到“妙云”二字,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标走到母亲身旁,轻声道:“母后,五弟方才那番话,是替儿臣着想,您别怪他不肯顺着您的意思来。”
马皇后叹道:“我知道。他是怕自己权柄太大,文武两头都抓在手中,将来你们兄弟之间反倒生出嫌隙来。你们兄弟两个,倒是比你爹省心。”
朱元璋耳朵尖,在旁边闷声道:“咱怎么就不省心了?”
没人搭理他。
第230章 岳父!我可不想新婚之夜打地铺啊
时届孟冬,清晨的日光透过海棠春睡图的明瓦槅扇,斜斜地筛落进魏国公府的绣楼。
妆台前,端放着一面錾花莹鉴菱花镜。
宝鉴清明,纤尘不染,恰恰映出徐妙云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
半肩鸦青似的长发未及绾束,松松地披散在颈侧,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初雪新霁,不着脂粉便已满室生辉。
她本就生了副极标致的骨相,眉目间天然带着几分将门簪缨的英气疏阔,偏又长在江南的水土里,那份挺拔便被烟笼芍药般的清绝玉色揉化了棱角,化作一种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顺着菱花镜再细看,在那双足以勾勒万里河山的霜肃秋瞳间,蕴着不染俗尘的清贵。
只需盈盈落座,那袭轻软的月白素绫寝衣,便将纤袅婀娜的身段勾勒得窈窕分明,端的是娇艳不可方物。
按理说,如今燕尔佳期转眼将至,在这欺霜赛雪的容光之中,原该再添上几分待嫁娇娥特有的旖旎春情才对。
然而此刻,这如画般的俏脸上非但瞧不见半寸春意,反而拢了化不开的清凌霜雪,冻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小姐……”
团香轻手轻脚地拿青黛在眉骨上细细勾勒。
平日里主仆说话最是熟稔,可眼下这光景,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您稍稍抬头些,这眉尾还要再提半分,今日是试嫁衣的大喜日子,得画得精神些。”
徐妙云微微抬头。
那双剪水秋瞳盯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
“团香。”
“奴婢在。”
“昨晚的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团香手中的青黛笔猛地悬停在半空,指尖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要是知道,定会第一个告诉小姐!”
徐妙云冷哼了声,那声冷哼虽轻,却把团香吓得脚后跟往后挪了半寸。
“堂堂魏国公,瞒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偷偷动了刀子,缝了针,整整一个月,大夫、亲卫、连福寿叔都替他遮掩。倒是昨夜换药的时候被我撞见了,他才支支吾吾地交代。”
她说到此处,那纤秀的下颌微微绷紧,眸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后怕的情绪。
“我看他是觉得我马上要嫁出门了,这魏国公府再没人管得住他,他便要上天了。”
团香缩着脖子,黛笔捏在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拿眼角去觑小姐那张结了三层寒霜的俏脸。
她在心中暗暗叫苦。
大将军做刳割之术这事,她是真的不知情。
可她知道,小姐这般动怒,十有八九不全是因为这满府上下联手欺瞒。
小姐怕的,是万一出了差池。
她连见父亲最后一面的余地都没有。
……
前院回廊。
孟冬的寒意从檐瓦上渗下来,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魏国公徐达,大明开国第一武将,沙场上纵横半生,此刻正缩在回廊拐角的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绣楼的方向张望。
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上写满了心虚。
他的右腿微微有些跛,走路的时候不太自然地偏着身子,显然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就在他第七次从廊柱后面缩回脑袋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岳父大人,您这是在跟谁躲猫猫呢?”
朱橚从院门处拐进来,见到这番景象,笑着上前拱了拱手。
徐达猛地转过身来,见是女婿,那张苦了一早上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绽开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喜。
“贤婿!你可算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那急切的劲头简直要把朱橚拉过来抱住。
朱橚上下打量了岳父一眼,目光在他按着腰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瞟了瞟他那副做贼心虚的神态,心中顿时冒出了个大胆的猜测。
“岳父,您这鬼鬼祟祟的模样……该不会是瞒着妙云,在外面给她添了个弟弟吧?”
“添什么弟弟!”徐达差点跳起来,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绣楼那边的注意,赶忙压住了声量,龇牙咧嘴地瞪着这位活宝女婿,“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夫是那种人吗!”
“那您这副做贼心虚的架势……”
徐达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绣楼那边的丫鬟经过,这才拽着朱橚的袖子往回廊深处走了几步。
“是腿。”
“腿怎么了?”
“动了刀子。”
朱橚的脸色变了。
“您说什么?”
徐达抬起右腿,将裤管往上撂了两寸,露出大腿外侧缠着的几层棉纱绷带。
绷带扎得松散凌乱,显然没有人悉心在照料。
朱橚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处包扎,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肌肉组织,感受着弹性与温度。
“这是……阔筋膜取材的切口?”
“对,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肉补丁。”徐达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一个月前做的,戴医师主刀,刘二虎的人在外面守着,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时辰。”
朱橚站起身来,眉头拧在了一处。
他本来的计划,是等赤勒川凯旋之后的外科经验充分整理完毕,等格致院的无菌手术间完成第三轮改造与验证,等各项术前准备万全之后,才给徐达安排这场手术。
他跟妙云也提过,以当前的条件来做,术后感染的风险依然不小,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没想到这位老丈人胆子比他还大,趁着自家闺女忙婚事的当口,偷偷把刀给开了。
“岳父,您这胆子也忒大了。戴医师那边的无菌流程走全了没有?术后的伤口冲洗和引流是按哪个方案来的?”
“都按你当初说的那套章程来的,戴医师心细得很,每一步都没有马虎。”徐达连连点头,语气中却掩不住得意,“你瞧瞧,旬月过去了,伤口长得好得很,连发热都没有过,戴医师说再养半个月便能骑马了。”
朱橚探了探周围淋巴结的情况,确认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绷紧的眉头这才松了些许。
“那妙云是怎么发现的?”
徐达的脸色又苦了下来。
“昨夜换药的时候,老夫本来是等她歇下了才让人来的。谁知她偏偏失眠,听见厢房有动静便过来看了。进门的时候,戴医师正拿镊子挑开纱布查看伤口,那场面……”
他咽了口唾沫。
“妙云当时那脸色,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她那般生气过。妙云就在门框边上靠着,两只手攥在袖子里,看着戴医师一层一层揭纱布,从头看到尾,一声没吭,看完了才走的。”
“走的时候摔门没有?”
“没有。”徐达顿了一下,“轻轻带上的,连门轴都没响一声。”
朱橚倒吸了一口凉气。
摔门是怒,不摔门是寒心。
怒还有得哄,寒了心可就不好办了。
“今早起来,老夫本想去跟她解释两句。走到绣楼门口,听见她跟团香说话的那个语调……”
徐达朝绣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夫这两条腿就不自觉的拐到了这。”
朱橚闻言,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与徐达之间的距离。
徐达见状急了:“你往哪挪?”
“岳父,恕小婿直言,您这会浑身上下都是火药味,小婿离远些安全。”
“你给我回来!”徐达伸手把他又拽了回来,压着嗓门,满脸恳切,“贤婿,你一会千万帮老夫美言几句。就说……就说那戴医师是你派去的,整场手术都在你吴王殿下的掌控之中!”
朱橚瞪圆了眼。
好家伙。
老丈人这是要祸水东引,拿他去堵枪眼。
“岳父啊,这事您确实办得不地道。妙云那是心疼您,您瞒着她动刀子,她能不急吗?”
“老夫知道,老夫都知道!”徐达心虚地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可这不是趁着她忙婚事,老夫想赶紧把这隐疾除了根,免得将来抱外孙的时候背上使不上劲嘛!你一会帮老夫挡一挡,就说一切尽在掌握。”
“不行。”
“贤婿……”
“万万不行。”
“你就帮岳父这一回,你那么多鬼主意,随便编一个……”
“岳父大人,您饶了我吧。”朱橚满脸苦相,“妙云那性子您比我清楚,她要是知道我提前知情还瞒着她,到时候新婚之夜我估计得打地铺。这事可大可小,小婿的后半辈子全押在上面了,赔不起。”
“不至于不至于……”
徐达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想了想,确实不能耽误自己抱外孙的进度,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你至少帮我说两句好话。你是懂医术的人,你说的话妙云信得过。就跟她讲讲这手术多安全,戴医师的手艺多精湛,让她别再揪着老夫不放了。”
朱橚犹豫了片刻,长叹了一声。
“行吧,这个我可以帮您说。但岳父您记住了,一个字都不能提我事先知情。我是今日进门才知道的,之前完全蒙在鼓中,跟妙云一样。”
“成交成交。”徐达猛点头,拍着胸脯打包票,“老夫这张嘴,最是密不透风。”
朱橚看着老丈人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总觉得不太踏实。
这位魏国公大人在战场上确实密不透风,可在自家闺女面前,那战斗力连打折的资格都没有。
第231章 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绣楼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团香先行下了楼,朝院中张望了一圈,见朱橚和徐达隔着七八步远站着,中间空出好大一截地方。
她心中纳罕,却也顾不上多想,朝朱橚福了一福,便侧身退到了廊柱旁候着。
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绣楼上缓步而下。
妆已画好了。
远山黛眉,秋水长瞳,面上施了极薄的脂粉,衬着那袭烟罗织纹的湘妃色袖衫,整个人端丽非常,举止间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清贵风流。
乌发用一支白玉兰簪松松挽成望仙髻,发间别着两朵新制的绒花,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映着晨光,好看得紧。
朱橚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那颗心又漏跳了一拍。
每回见她,都觉得好看。
上回见是好看,这回见还是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这位未过门的王妃当真是争气,无论什么场合、什么光景,往那一站,旁人就只剩下当背景的份。
徐妙云走到院中,先朝朱橚微微颔首,唇角牵了牵。
那牵动的幅度极小极浅,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却也仅此而已,清冷的气势半分未减。
随即她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七八步开外的徐达。
“爹。”
这声爹喊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不恭敬的毛病,可那语调冷得能在地上结霜。
徐达的脸皮子抖了抖。
“丫头,爹正在……正在赏花。”
“回廊上没有花。”
“那是……赏树,赏这棵老槐树,你瞧这枝丫,虬劲有力,颇有章法……”
“老槐树去年就停了修剪,今冬的叶子落得比哪年都早,爹您往常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徐达的赏树大计宣告破产,讪讪地收回了指着树杈的手。
他咬了咬牙,决定换个策略,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抖擞。
“丫头,爹这身子骨如今好得很,你瞧瞧,走路带风,气色也好,比北征那会更精神了。”
他边说边甩了甩胳膊,企图证明自己的强壮。
甩到第三下,右腿的伤口扯了一下,嘴角猛地抽搐了半拍,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可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全落在了徐妙云眼中。
“是吗?”徐妙云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位演技拙劣的父亲,“走路带风,气色也好,那敢情是不疼了。既然不疼,想必大夫也是白来了,药也白敷了,那些换下来的血纱布也都是摆着好玩的。爹您这般虎背熊腰,缝了几十针跟没事人似的,女儿倒要替太医院省下这笔药钱了。”
这番话说得字字分明,每一句都裹着棉花,可棉花底下全是细针,扎得徐达两肩同时缩了下去。
他那挺起来的胸膛,连三个呼吸都没撑住,便泄了气。
“那什么……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徐达的腰瞬间佝偻了下来,捂着伤处摆出一副虚弱的姿态,那双虎目疯狂地朝朱橚的方向使着眼色。
朱橚在旁边站了半天,终究没能躲过去。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堆起讨好的笑意:“妙云啊,岳父这也是为了拔除病根,虽然冲动了些,但这身子骨底子好,恢复得也快,你就别……”
徐妙云那双剪水秋瞳幽幽地斜转过来,似嗔似恼地横了他一眼。
“殿下也懂医理?不知这擅动刀棨、隐瞒家眷、视性命如儿戏的做派,若是放在吴王府,殿下当如何论处?”
朱橚后背一凉,极其丝滑地改了口风。
“罪不可赦!简直是胡闹!”
他义正辞严地转向徐达,满脸痛心疾首。
“妙云你说得对,岳父这事办得确实欠妥,我方才正在严厉地批评他呢!简直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徐达猛地转头,满脸愕然地瞪着这个临阵倒戈的好女婿。
朱橚目不斜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甚至还冲着徐达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分明是:岳父大人,形势比人强,您多担待。
徐达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精彩程度足以载入洪武朝的史册。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对上闺女那双冷飕飕的眼睛,又把满肚子的话全憋了回去。
完了。
女婿靠不住。
亲生的比外来的还狠。
朱橚见徐妙云的目光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暗暗松了口气,趁着这个间隙,将话题往正经方向引。
“妙云,有件事我倒是可以跟你讲清楚。”
徐妙云看向他。
“赤勒川那场仗,军中伤亡不小,戴医师在前线做了大量的外科手术,从箭伤缝合到断骨复位,各种深创重伤的手术做了上百例。那段时间的实战经验,让他的手艺精进了太多,尤其是在术后清创和防止伤口化脓这两项上,比咱们出征之前至少提了两个台阶。”
他的语气沉稳下来。
“以前我对这种手术有顾虑,主要是担心术后感染。可赤勒川回来之后,戴医师已经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的流程,从手术器具的高温煮沸,到手术间的通风净化,到术后引流冲洗的频次和药方,每个环节都有了验证过的章程。”
“我方才看了岳父的伤口,包扎规整,愈合良好,周围没有红肿发热的迹象。一个月下来能恢复到这个程度,说明戴医师这套流程确实管用。”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面上的冷意渐渐消退了几分。
她终归是个明理的人,且对朱橚说的医学道理并非全然不懂,这些年耳濡目染,该知道的门道她都清楚。
恼的从来不在此处。
“殿下。”
“嗯。”
“我知道手术本身未必有多凶险,赤勒川之后,我也听殿下讲过前线外科的进展。”
她转向徐达,那双眸中翻涌的恼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东西。
“爹,我气的不是您做手术。
我气的是您瞒着我。
您要是提前跟我说,我和殿下可以在您身边守着。万一有什么意外,殿下深通医术,好歹有个照应。
您偏偏什么都不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刀已经开完了,线已经缝上了,我能做的只剩下替您换药。
爹,您让我连担心都担心不上,您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徐达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张饱经沧桑的面膛上,方才还堆着的讨好与心虚,此刻全都散了个干净。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
“丫头……是爹的不是,爹不该瞒你。下回……下回再有什么事,爹一定提前跟你商量。”
徐妙云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重话,只是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一遍他腿上那处绷带的松紧。
“这层纱布该换了,边角已经起毛了,容易蹭到伤口。回头我让团香送新的过来,您自己换的时候手重,还是让大夫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爹,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我了。我就算嫁出去了,也管得了这个家。”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徐达花白的鬓角上,声音轻了些许。
“旁人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旁人的话。您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是分出去的根。根在哪,心就在哪。”
朱橚站在两步之外,听到这句话,心口热了一热。
他上前半步,认认真真地说道:“岳父,妙云说的也是我的意思。我自小在魏国公府蹭吃蹭喝,从来没当过自己是外人。将来成了亲,这府上的门槛,我该迈照迈。您有什么事,吴王府和魏国公府就是一个家,没有两家之说。”
徐达抬起头来,看看闺女,又看看女婿。
那双虎目中泛起的湿意,他用力眨了两下,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爹记住了。”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稳。
可院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
马车从魏国公府的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朱橚靠着软垫坐着,徐妙云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移的街景上,眉宇间还余着些淡淡的郁色,久久未曾化开。
朱橚看了她一会。
“妙云,有件事你想过没有。”
“什么?”
“岳父为什么偏偏赶在你忙婚事的这段日子做手术,又为什么宁可被你骂,也要瞒着你。”
徐妙云微微皱眉:“他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馋那口烧鹅馋得熬不住了,趁我顾不上他,偷偷去做的么?”
“你再想想。”
徐妙云沉默了下来。
朱橚没有催她,只是将声音放得很缓。
“岳父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手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也并非怕你阻拦。他是怕你嫁过来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在惦记他那个老毛病会不会犯。”
“他想在你嫁出门之前,把这个病根拔干净。这样你踏出那道门槛的时候,心中不用再存这份牵挂。日后在吴王府过日子,不用半夜醒了还挂记着魏国公府那个身患隐疾的老父亲。”
朱橚的目光落在车帘外渐行渐远的街巷。
“他不会说这些话。他只会笨手笨脚地跑去找戴医师,躺在床板上不吭一声,换药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不让人来看,等你哪天发现的时候,他就搓着手跟你赔笑,说一声没事没事,早就好了。”
“他那个法子是笨了些,可天底下当爹的,大多不会说漂亮话,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傻’事了。”
车厢轻轻晃了晃。
徐妙云始终没有转头,面朝着车窗的方向,肩膀微微收拢着。
过了很久,她开了口。
“殿下。”
“嗯。”
“等我嫁过去之后,每月初一十五,我要回来看他。”
朱橚握住了她的手。
“好,我陪你回。”
第232章 凤冠霞帔重,佳人试嫁衣
坤宁宫东暖阁内,日光透过明瓦槅扇洒落进来,将整座暖阁烘托得如坠云雾。
朱橚刚跨过那道暗朱色的门槛,视线便被满屋倾泻的霞光定住了。
偏殿中央的紫檀衣架上,正供奉着一套宛若深海凝碧的嫁衣。
正午的日光恰好正正地打在那顶九翚四凤冠上。
那是金银胎底掐出的筋骨,点翠的羽色在光影下流转着幽邃的蓝,金龙衔着的硕大东珠微微晃动,翠凤展翅欲飞,不计其数的红宝与碎钻在那一道光柱里炸裂开来。
视线下移,是那件用赤金捻线勾勒龙凤、孔雀羽线填充翎羽的深青大袖衣。
九对翟鸟在云气间交颈而舞,丝缕游走间风姿毕现,每一寸纹理都绣着一股焚膏继晄的贵气。
这哪还是什么王妃入觐天家的嫁衣。
这分明是大明朝立国以来,御府倾尽了九府内帑之珍,硬生生用琼堆玉砌堆出来的一件旷世恩封。
仪同太子妃
马皇后站在衣架前,目光在凤冠的珠流上细细扫过,又伸手捏了捏霞帔的料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回尚衣监总算没让我白催了三趟。你们瞧这颜色,深青里头透着一股沉稳的贵气,不轻不浮,往那一挂,就是正经的天家气派。料子也厚实,拿在手里有分量,不是那种绣得花哨,上身后却撑不起场面的轻浮货色。配上这顶冠子,压得住。”
太子妃常穆英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织金妆花袄,整个人瞧着利落又喜气。
她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套嫁衣,忍不住啧啧称奇。
“母后,您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儿媳当年进门的时候,那套嫁衣虽说也是按着规制来的,可瞧着这料子和绣工,竟是比妙云这套生生差了一截。”
常穆英伸手虚虚点了点凤冠上那几颗硕大的东珠,“这上头的珠子,个顶个的圆润,怕是把内库的底子都给掏空了吧?”
马皇后被她这番直爽的酸话逗乐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虚点了一下。
“你这丫头,如今掌了东宫的印,怎么还跟个小媳妇似的拈酸吃醋。当年你大婚时,咱们大明才刚立国多久?百废待兴,国库清寒,连耗子见了都嫌寒酸,你父皇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如今四海渐定,你五弟又是那般能折腾的性子,这置办嫁衣的银子,有一大半还是他自己掏的腰包,我这做娘的,不过是替他把把关。”
常穆英扭过头去,冲站在门边的徐妙云挤了挤眼。
“妙云你听见了没?五弟掏银子的时候,那嘴角怕是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那叫一个眼都不眨。我就没见过这么败家的男人,平日里让他请大哥吃顿饭都要肉疼半天,到了自家媳妇,金山银山往外搬,连个响声都没有。”
朱橚正看那凤冠看得出神,冷不防被大嫂点了名,忙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
“大嫂这话可就冤枉弟弟了,我何时请大哥吃饭肉疼过?那是……那是弟弟节俭惯了,不舍得铺张。但媳妇的嫁衣,那能一样吗?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花多少银子都值得。”
他说着又凑到衣架前,伸手想去摸那件大袖衣的袖口,被马皇后一巴掌拍开了。
“你那爪子刚在外头摸了马,油腻腻的,别蹭脏了料子。”
朱橚讪讪地缩回手,退了半步,却还是忍不住围着衣架转来转去地看。
徐妙云就站在衣架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套嫁衣上,神情端然。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接方才那些打趣的茬,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霞帔上那排翟鸟的羽翎,声音清润:“绣工确实精湛,这翟鸟的翎羽是分了三层叠绣的,底层用银线打底,中层走孔雀羽,最外层才是赤金捻线勾边。单这一只翟鸟,至少要绣上十日。”
她说的全是行家话,条理分明。
朱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妙云你这眼神,看嫁衣跟看账本似的,一针一线都给人家算得清清楚楚。我就想知道,好不好看?”
徐妙云瞥了他一眼:“好看。”
“就两个……就‘好看’?”
“殿下想听什么?”
“我想听‘殿下眼光真好,妙云此生嫁得值了’之类的。”
常穆英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冲马皇后努了努嘴:“母后您瞧,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讨夸了。”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朝徐妙云招手:“妙云,别理他,过来让母后再看看这冠子戴上去合不合适。穆英,你帮着把里衣取出来,先比着看看。”
常穆英应了一声,走到衣架旁,将大袖衣下面那几层里衣依次取出来,搭在臂弯上。
朱橚还杵在原地看热闹,马皇后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还站着做什么?”
“我看着嫁衣呢,多好看。”
“嫁衣好看,等妙云穿上再看也不迟。你先出去候着,这要换衣裳了。”
朱橚没动,嬉皮笑脸地说:“娘,我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又不是没……”
他话刚说了一半。
常穆英的手里还搭着里衣,整个人僵在那,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副表情分明在说“五弟要说什么,快说快说”。
徐妙云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可朱橚太熟悉这种平静了。
这种平静的意思是:你说啊,说完了回去给你松松筋骨。
马皇后也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拧住了朱橚的耳朵,往门口的方向拽。
“混账东西,当着你娘和你大嫂的面说浑话,你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平日里欺负妙云欺负惯了,到了我坤宁宫里也敢放肆?给我出去候着!”
“哎哎哎,娘,疼疼疼……”
朱橚被拧着耳朵拖出了暖阁的门,马皇后在门槛前松了手,又朝他指了指廊下的椅子。
“坐那等着,叫你进来再进来。”
门从里面合上了。
朱橚揉着通红的耳朵,悻悻地在廊下坐定。
……
暖阁内,门合上的一瞬,常穆英终于撑不住了,笑得整个人弯了下去,手里的里衣差点滑落。
“母后……五弟方才那话要是说全了,我今日能笑到明日。”
马皇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个混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蹦。妙云嫁过去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他,这般口无遮拦,迟早要闹出笑话来。”
徐妙云面上倒是沉稳,只是接过常穆英递来的里衣时,低着头系带子的手,比方才略微快了半拍。
常穆英眼尖,什么都看在眼中,嘴上却没再追着这个话头,转而帮着马皇后一起,将嫁衣的各层配件依次理出来。
换衣的过程繁复得很。
先是中衣,再套内衫,然后才是那件深青大袖衣。
每一层都有对应的系带和暗扣,穿戴的顺序与手法都有讲究,马皇后亲自上手帮徐妙云理顺肩线上的褶皱,常穆英则蹲下身去调整裙摆的长度。
“母后,妙云这腰身……”常穆英一边整理下摆一边仰头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也太细了些。我记得上回量体的时候,腰围是一尺六寸二分,如今这大袖衣束上去,倒显得腰更细了。”
徐妙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天在坤宁宫里吃得多了些,母后每顿都让张顺加菜,我觉着倒是比上个月胖了一圈。”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胖点好,你这孩子本来就瘦得让人心疼,多吃些养得壮实了,将来好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孙儿。”
常穆英闻言,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将徐妙云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某几处停留的时刻格外长。
“妙云,你这叫胖?”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腰,又看了看徐妙云,发出了一声充满人间真实的感慨,“我生雄英之前,腰围还不到一尺七,如今呢?你别问了,问了伤感情。”
她走到徐妙云身后,帮她系霞帔的璎珞扣,一边系一边念叨:“我跟你说,等你日后有了身孕,头三个月千万别贪嘴,尤其是咱们母后做的那个红糖姜醋猪脚,好吃是好吃,吃多了腰上的肉就回不去了。你家那位殿下馋得不行,到时候肯定拉着你一块吃,你可得撑住了,看一眼就行,千万别动筷子。”
马皇后在旁边听着,又好气又好笑:“穆英,你这是在教弟妹养身,还是在编排我的手艺?”
“儿媳哪敢编排母后!”常穆英连忙摆手,“儿媳这是血泪教训,肺腑之言。当初怀雄英的时候,母后那碗桂圆红枣炖蹄膀,我愣是连喝了半个月,卸了货之后,这腰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妙云,姐姐这把腰,便是前车之鉴。你日后若是走了我的老路,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徐妙云被她说得耳尖渐渐泛了粉,嘴唇抿着,那双素来端方沉静的眸子里,浮上了几分女儿家独有的羞意。
她想说些什么来岔开话头,可常穆英压根不给她喘息的余地,已经绕到正面,双手扶着她的肩,把她往铜镜前带。
“来,你自己照照,看看这嫁衣上身的效果。”
……
廊下。
朱橚坐在那张紫檀圈椅上,面前小几上的茶已经换到第四盏了。
起初,他还满心期待,脑子里全是被那些才子佳人话本塞满的惊艳画面,甚至连一会徐妙云走出来时,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都在心中排演了三遍。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热切渐渐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成了无奈。
他叹了口气,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眼神放空地盯着头顶的承尘。
这试嫁衣,怎么比想办法填那笔银子的窟窿还要复杂?
暖阁的门从里面开了。
常穆英先走了出来,看到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眉梢一挑。
“怎么?咱们这位吴王殿下等得不耐烦了?”
朱橚瞬间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脸上堆起那副练得炉火纯青的讨好笑容:“大嫂说哪里话!弟弟怎么会不耐烦呢?弟弟这是……在静心养气,酝酿情绪,以便一会能以最饱满的姿态迎接我家那位美若天仙的王妃殿下。”
常穆英被他这副正经八百说胡话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
“你这张嘴啊,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她收了笑,面上多了几分认真,“不过我可提醒你,一会妙云出来,你若是敢只冒出一句‘好看’来敷衍了事,或者露出半点等烦了的神色,我头一个不依。你这大婚的规制,从头到尾都是我盯着尚衣监改的,那嫁衣上的每一根金线,都是母后和我亲自过目的。你要是不懂得欣赏,我就让人把衣服扒下来,这婚也别结了。”
朱橚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她作了个揖:“大嫂息怒,大嫂辛苦!弟弟哪敢啊!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怠慢媳妇。只是……到底还要换多久啊?这套嫁衣莫不是从天上织女那借来的,还要按着时辰施法才能穿上?”
“你懂什么!”常穆英白了他一眼,“女儿家这辈子就穿这一次凤冠霞帔,那是一件一件往上套的单衣吗?那是大明的体统,是吴王妃的尊荣!中衣、内衫、大袖衣、霞帔、玉带、璎珞、蔽膝,哪一件不需要仔细整理?更别提那顶凤冠了,重着呢,母后正亲自帮妙云调发髻,怕压着她的颈子疼。你在外边坐着还嫌慢,人家在屋中顶着那么重的行头,都没喊一声累。”
朱橚确实被教训得哑口无言,可被她这么一通数落,心中那份等不及的念头反倒更盛了。
“是是是,大嫂教训得是。弟弟就是……就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往暖阁的方向伸了伸脖子,又缩了回来,“大嫂,您偷偷跟我透个底,妙云穿上那身……是不是特别好看?”
常穆英看着他这副抓心挠肝的模样,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朱橚心中一紧:“怎么了?不合身?还是颜色不对?”
“唉,”常穆英压低了声音,故作惋惜,“衣服倒是极好的,就是这人嘛……”
“人怎么了?我家妙云天生丽质,难不成还能被衣服给压了去?”朱橚急了,差点迈步就要往屋中闯。
“人啊……”常穆英终于绷不住了,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就是美得有些过分了。我方才在屋中看着,都替你犯愁,你小子到底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标致的媳妇。那身青玄的织金缎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跟玉似的。母后方才都看呆了,直说这天底下的好福气,全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朱橚被这大喘气闪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
“那是!大嫂您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弟弟我别的不行,这眼光,绝对是洪武朝第一!”
正说着,暖阁内传来了马皇后的声音。
“穆英啊,你别在外面跟那个混小子贫嘴了,快进来帮我看看这霞帔的下摆,是不是还得再往上收半寸?”
“哎,来了母后!”
常穆英站起身,临进门前还不忘回头,冲朱橚做了个口型。
“擦——擦——嘴。”
第233章 朱橚,你要对我好一辈子
坤宁宫东暖阁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常穆英探出半个身子,朝廊下望了一眼,见朱橚正襟危坐在紫檀圈椅上,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盯着这边。
“行了,别杵在那当望妻石了,进来吧。”
常穆英看着他那副猴急模样,没好气地招手道。
朱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整了整领口,又拢了拢袖子,确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迈步进了暖阁。
他的目光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被殿中央的那抹青影牢牢攫住了。
暖阁正中,紫檀衣架已经撤到了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那身深青翟衣、戴着九翚四凤冠的秾丽佳人。
朱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徐妙云穿上嫁衣的样子。
她平日里多穿素净的颜色,月白、湖绿、水红,总透着清冷端方的女诸生书卷气。
可今日,那一抹浓烈到了极致的青,生生撞进他的眼底,点燃了满室的惊艳。
午后的流光碎在凤冠的东珠之上,点翠的羽色幽蓝深邃,映得她那张白皙精致的面庞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朱橚的目光顺着赤金捻线往下,只见那翟鸟在领襟交叠处振翅欲飞,羽翼间恰好托起一抹丰盈曼妙的弧度,仿佛下一刻便要凌霄而去。
而在那霞帔低垂处,璎珞坠子随风微晃,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与玲珑身段,不动声色地锁进了这满室的青玄交织的华彩中。
朱橚原本还存着那点皇子的矜持,此刻却全化作了浆糊。
半晌没挪动步子。
“怎么?真傻了?”
常穆英看着朱橚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满意地笑出了声。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徐妙云,“我就说吧,这小子肯定得看傻眼。”
马皇后也是满脸慈爱地望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连连摇头。
徐妙云被她们打趣得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抬眸,嗔怪地瞪了朱橚一眼,轻启朱唇,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殿下……若是觉得哪处不妥,直说便是,何故这般……这般看着我?”
这一眼,这一声“殿下”,终于把朱橚的三魂七魄给喊了回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仍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口中却缓缓念出了他在廊下翻来覆去酝酿了无数遍的四句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四句念完,暖阁中安静了片刻。
常穆英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去看徐妙云的神情。
马皇后也微微挑眉,打量着自己这个素日里嘴上没把门的儿子,竟也有这般斯文的时候。
徐妙云垂下眼帘,长睫轻颤了两下。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李太白的《清平调》。
也当然明白,这四句诗原是写给杨贵妃的。
她嘴角微微抿了抿,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被她极力压下去,面上只是淡淡的。
可她的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朱橚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生怕自己一个激动,碰坏了她这身金贵的行头。
“美!太美了!”
“妙云,你这……你这简直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赞叹。
“我以前总觉得,史书上写那些君王为了博美人笑烽火戏诸侯,是脑子进了水。今日看见你这身打扮,我突然觉得,要是换成我,别说点烽火了,把长城拆了给你放烟花我都干得出来!”
“噗——”
正端着茶盏的常穆英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秋香色织金妆花袄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她弯着腰捶胸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五弟……五弟你可真是……咳咳咳……”
马皇后也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乐了,上前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拆长城,那是亡国之君干的事!你今日要是敢再胡言乱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徐妙云原本正在心中细细品味他方才那四句诗,春风拂槛露华浓,群玉山头,瑶台月下,字字句句都在说她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这等直白到了极致的盛赞,饶是她素日端方自持,也难免心间微漾。
可他后面这句惊世骇俗的大话,直接把那点旖旎心思冲了个干干净净。
她又羞又恼,一双美眸圆瞪,咬着下唇训斥道:“殿下慎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岂可乱说?若是传到父皇耳朵中,少不得又要用家法罚你!”
说完,她还不解气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就算穿得再好看,也不做那等祸国殃民的褒姒。殿下若是想当……当……”
她忽然卡了壳。
朱橚是吴王,并非君主,“昏君”二字用在此处并不妥帖。
她斟酌了一瞬,索性改了口,气鼓鼓地道:“殿下若是想当那不着调的纨绔王爷,还是趁早另请高明吧。”
朱橚挨了打,又被媳妇训,非但没有半点恼怒,反而笑得满脸灿烂。
他连连作揖,认错态度极其良好:“是是是,娘教训得是,媳妇教训得更是!我这不是被惊艳得语无伦次了嘛!妙云自然不是褒姒,妙云是我大明未来的贤王妃,是女诸生,是能辅佐我成就千秋伟业的贤内助!”
说着,他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厚颜无耻地接了一句:
“不过,在我心中,你比褒姒美一万倍。就算不点烽火,我也心甘情愿被你管一辈子。”
徐妙云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那层红透过极薄的脂粉,染遍了她整张脸,连凤冠下露出的一小截耳垂都烧得通红。
偏偏那层绯色映在深青的嫁衣上,浓淡相衬,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不可逼视。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可身上这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限制了她的动作。
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去,躲开他那灼热的视线,低声嗔道:“殿下就知道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她攥在霞帔侧边的那只手,指尖却不自觉地揪紧了璎珞扣上垂下来的流苏,揪了两下,又飞快地松开。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常穆英看得一清二楚。
她极力压住嘴角的笑意,识趣地转向马皇后,拍了拍额头:“母后,我突然想起来,东宫那边还有几本账册没核完,太子殿下午后下朝就要过目的,若是耽搁了可不好交代。要不,儿媳先回去看账?”
马皇后心领神会,顺势接话:“哎呀,瞧我这记性!小厨房那边还炖着给你们父皇的补汤呢,火候万万不能过了。橚儿,妙云,你们待会直接去东宫用午饭吧,穆英给你们备着,坤宁宫这边就不留饭了。”
“哎,好嘞母后。”常穆英极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起身跟在马皇后身旁往外走。
路过朱橚身边时,她趁着徐妙云没注意,用手肘狠狠戳了他一下,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悠着点啊五弟,这那身嫁衣尚衣监赶了两个月,你要是弄褶了哪怕一寸,回头我拿你赔。”
说罢,拉着马皇后,带着一众憋着笑的宫婢,呼啦啦地退出了暖阁,还贴心地将门从外面带上了。
偌大的暖阁中,瞬间只剩下朱橚和徐妙云两人。
空气中弥漫的沉水香似乎更浓郁了些,混合着徐妙云身上淡淡的幽兰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朱橚心间。
人都走光了,徐妙云反而更加拘谨起来。
方才有母后和穆英姐姐在,她还能借着说笑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此刻暖阁中只余他们两人,她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处。
这九翚四凤冠确实分量不轻,她戴了小半个时辰,脖子已经有些酸了。
她刚想抬手去扶一下头冠,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捉住了手腕。
“别动,我来。”
朱橚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与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判若两人。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极其缓慢地探向凤冠两侧,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冠座的边沿,轻轻往上托了托,让冠底的金丝箍与她发间的簪子契合得更稳当。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生怕碰歪了冠上的步摇,或者扯动了她的发髻。
调整好凤冠的位置后,他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她脖颈后面的情形。
“重吗?”
朱橚看着她白皙的颈侧勒出的一丝极淡的红痕,眉间闪过一抹心疼。
徐妙云微微仰头看着他,难得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有点重。不过穆英姐姐说,这是规矩,也是体面,这几日试着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若是现在连这点分量都压不住,等到大婚那天,整套大礼服加身还得端坐上一整日,怕是真要在这金陵城闹出‘王妃体力不支’的笑话来了。”
朱橚伸手,掌心覆上她的肩头,沿着肩颈的筋脉缓缓揉按了几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家媳妇就是太懂事了。什么规矩体面,在我这,你舒坦最重要。回头我跟尚衣监说,凤冠内衬加一层软垫,把重量分散开来,戴大半日也不硌脖子。”
徐妙云被他按得舒服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殿下倒是什么都能改、什么都敢改,连宫中匠造的规制也要动?当心御史参你僭越之罪。”
朱橚笑道:“参就参呗,反正御史参我的奏本能从承天门排到午门,也不差这一道。”
他嘴上说得轻巧,手上却没停,掌心从肩头挪到了后颈,拇指沿着发髻下方那截被凤冠压得有些僵的筋络,慢慢推揉开来。
徐妙云微微偏了偏头,给他让出了些许余地,朱橚便顺势又往下揉了两寸。
揉着揉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调里染上了十二分的委屈。
“妙云啊,你说我这个当亲王的,是不是全大明最辛苦的?在外面被父皇用藤条吓,被大哥用眼神压,好不容易想着给媳妇改个凤冠内衬,回头御史又要写奏本参我。我这前后左右全是人管着,连疼自己媳妇都要被人挑毛病,你说冤不冤?”
他刻意把“冤”字咬得又重又夸张。
徐妙云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逗得嘴角微弯,却偏偏不肯让他得逞。
“殿下这话说的,倒好似满朝上下都在欺负你。吴王殿下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怎么到了我跟前,就委屈成这副模样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端丽威仪中又多了几分将门千金特有的飒然气度。
“殿下既然嫌前后左右都是人管着,那妾身日后便少管殿下几桩事,免得殿下觉着娶了我回去,比养了个御史还受委屈。”
朱橚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笑出了声。
“那可不行,别人管我,我嫌烦。你管我,那叫疼我,这能一样吗?”
他说着,掌心从后颈挪回肩头,又顺手替她拢了拢霞帔领口处微微散开的襟边。
“媳妇你尽管管,管得越多越好,管得越细越好。你要是哪天不管我了,我才真要慌了,那说明你不疼我了。”
徐妙云侧过脸看他,凤冠上垂落的珠串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
“殿下这嘴,当真是讨债的嘴。明明是怕被管,偏偏要说成是求着人管。这套甜言蜜语拿去哄别人兴许管用,拿来哄我,殿下觉得我信几分?”
“十分。”朱橚答得干脆,“因为媳妇你心里清楚,我朱橚说的每句话,落到旁人身上可能是虚的,落到你身上,全是实打实的真心。”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手上揉按的力道也放轻了,掌心覆在她肩上,带着妥帖的暖意。
“不过媳妇你也体谅体谅我,日后我若是在外面跟那帮御史吵完了架回来,你好歹赏我一碗热粥、两句好话,让我缓缓劲。你别学我娘,我娘训完我爹之后,连碗凉水都不给,搁乾清宫的冷榻上晾着。”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方才还端着的那点将门千金的矜持全散了,整个人柔和下来,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的无奈与纵容。
“殿下放心,粥是有的。好话嘛……那就看殿下的表现咯。”
……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靠得极近。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
“殿下。”徐妙云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我在。”
“这身嫁衣……你真的觉得好看吗?”
女子在心上人面前,总有那么一丝不自信的小心思。
哪怕天底下所有人都夸她美,她真正在意的,永远只有眼前这个人的评价。
纵然方才他已经赞了又赞,夸了又夸,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听他亲口说一遍。
朱橚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凤冠的珠翠在她鬓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睫上还挂着方才笑出来的一点细微的水光。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仿佛怕惊碎了这一刻。
“好看,好看到我现在就想牵着你的手,走出坤宁宫,走过整条御道,让满朝文武、让金陵城中的每一户人家都看见,我朱橚的王妃,是何等绝世风华。”
“好看到……我今晚就想喝了那盏交杯酒,熄了那对合欢烛,在帐子里听你红着脸、低着头,软软地喊我一声夫君。”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朱橚的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炙热。
徐妙云猛地推开他,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登徒子!殿下又要胡说八道!”
朱橚被推得后退了半步,却笑得心满意足。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她气得跺脚却又被嫁衣束住无法施展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欢喜。
“妙云。”
“不许再说了!”
徐妙云的嗓音还带着没消散的嗔意。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朱橚,娶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那你就对我好一辈子。”
第234章 东宫戏精母子:欲先取之,必先装穷
坤宁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冬日的暖阳恰好越过红墙金瓦,将整条宫道烘得温温软软的,连青砖缝隙间冒出的枯草尖都镀了层浅金。
朱橚与徐妙云并肩走在宫道上,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可每走几步,他的袖口便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手背,蹭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方才在东暖阁换下嫁衣的时候,母后和大嫂先后找借口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屋中“等着”。
等着什么,不言而喻。
徐妙云那身嫁衣繁复得很,层层叠叠的系带暗扣,穿的时候有母后和大嫂帮手,脱的时候却只剩一个小宫女在旁伺候。
他本该在暖阁外头候着,偏偏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说了句“凤冠太沉,我帮你摘”,便堂而皇之地进去了。
凤冠确实是他摘的。
霞帔的璎珞扣也是他解的。
至于后来那件大袖衣宽大的领口松开时,他的目光不小心掠过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徐妙云知了。
此刻走在宫道上,朱橚时不时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云耳垂上。
那截耳垂还泛着浅浅的绯色,从耳廓根部一直红到了珍珠坠子底下,迟迟没有褪干净。
连带着她侧颈那一小片肌肤,都还染着方才未消的羞意。
他看得心中熨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殿下若是再这般看下去,这路都不用走了,直接撞到前头的石狮子上算了。”
徐妙云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声音里带着嗔意。
“撞石狮子算什么,为了多看王妃两眼,撞南墙我都乐意。”
朱橚大言不惭地接了上去,语气坦荡得毫无羞耻之心。
这人的情话说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句了,按理说徐妙云早该免疫了。
可偏偏每回他这般正经面孔说出不正经的话时,她素来端方的持守之心,便再也把持不住。
耳根又烧了起来。
徐妙云抿紧了唇,提起裙摆加快步子,径直往前走,再不回头看他。
朱橚也不急,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嘴角那抹笑意从宫道这头挂到了宫道那头,就没收过。
到了东宫院门前,朱橚抢先两步上前替她挑开帘子,顺势又蹭了下她的手腕。
徐妙云瞪了他一眼,低头跨过门槛。
然而刚踏进东宫的庭院,两人便同时察觉出几分古怪来。
平日井然有序、宫人穿梭往来的庭院,今日竟显得格外萧条。
几个洒扫的小太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挥着笤帚,那扫帚划在青砖上的声响都透着股敷衍。
廊下伺候的宫女也少了大半,偶有两个端着铜盆走过的,脚步都拖拖拉拉。
待进了偏殿,这股怪味便更浓了。
东宫正殿的偏厅,午膳的桌案已经摆开。
朱标还没从文华殿散朝回来,常穆英带着朱雄英在偏厅等着。
朱雄英手里攥着根秃了毛的狼毫笔,正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红仿字。
墨汁蹭了满手,连鼻尖上都沾了一团黑。
见他们进门,朱雄英立刻丢了笔,虎头虎脑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
“五叔!五婶婶!”
朱橚笑着接住他,顺手给他拢了拢散开的衣领,掂了掂分量:“大侄子欸,又壮了,这身板再长两年,连你爹的铠甲都能穿得下。”
徐妙云蹲下身,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墨迹,揉了揉他的脑袋:“雄英真乖,在这等了很久吧?”
“哟,五弟和妙云来了。”
常穆英从屏风后转出来,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色素面褙子,袖口的绣纹颜色褪了大半,远远看去跟那些管事嬷嬷的衣裳也差不了多少。
“快坐,你大哥今日朝议拖得久,估摸着还得小半个时辰。不过五弟啊,东宫如今这光景,好茶是拿不出来了,只能委屈你们喝两口白水。”
朱橚坐下后,目光在偏厅内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墙角那座赤金累丝的香炉不见了,换成了个灰扑扑的陶罐,插着几根艾草,冒出的烟味呛得人直皱眉。
窗下的紫檀条案也不知搬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张掉了漆的旧杉木桌,桌面上的茶具全换成了粗瓷的,碗沿还有个豁口。
再看桌上的菜色。
四碟小菜,一盆白粥,一碟咸菜疙瘩,外加两碗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清汤。
他又打量了常穆英身上那件褙子,不是方才在坤宁宫穿的那件秋香色织金妆花袄,瞧着至少穿了四五年,领口的缘边都起了毛。
再看朱雄英,这孩子今日也换了身灰扑扑的棉布衫,脚上的鞋更旧得离谱,鞋面上还打了个补丁。
“大嫂,你们东宫遭贼了?”
朱橚指了指桌上那碟咸菜疙瘩。
常穆英招呼他们坐定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千回百转,从胸腔深处提起来,绕了好几道弯才放出去。
“什么遭贼,五弟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拿出块半旧的帕子,在眼角虚虚地按了按。
“你大哥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这场婚事定下来后,他头一个站出来说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跟户部那边反复掰扯,硬是把东宫的份例银子削了七成,拨去补婚仪的窟窿。”
“后来又听说了匠人那边的事……他回来就把东宫膳房的份例再缩,如今每日的菜蔬都是比着最省俭的来,连多炒个鸡蛋都要膳房报上来给他过目。”
常穆英说着,拉了拉自己袖口那截褪色的绣纹,声音多了几分委屈:“我这件褙子还是入东宫那年做的,想换件新的,裁缝铺的单子递上去,他拿红笔给我批了个‘缓’字。缓!我堂堂太子妃,添件新衣裳都得缓!”
她又朝朱雄英努了努嘴:“你们再瞧瞧这个大明的皇长孙……”
朱雄英极其配合地抬起头。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两泡泪水,下唇微微撅着,奶声奶气地冲朱橚喊:“五叔,我娘说咱们东宫穷,糕点太费银子不能敞开了吃,如今三天才许吃一回。我那份都省下来了,给五叔你留着呢。”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成三瓣的绿豆糕,捧在手心里递过去。
那绿豆糕碎得不成样子,粉渣沾了半个手掌,看着确实有几分寒酸。
朱橚看着这孩子那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嘴角抽了抽。
水汪汪的大眼睛,微颤的下唇,捧着碎糕的小手,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可惜朱橚不是任谁。
他蹲下身,伸手捏了捏朱雄英圆鼓鼓的腮帮子。
“雄英啊,你三天没吃糕点,这脸怎么还是这么圆?”
朱雄英的表情僵了。
常穆英在旁边咳了一声。
朱雄英立刻调整过来,揉了揉肚子,声音更加凄楚:“那是饿肿的。”
朱橚站起身,看向常穆英,脸上挂着那副油盐不进的笑容。
“大嫂,你这就没意思了。东宫今年的份例银子,是户部按亲王府三倍的规格拨的,光禄寺每月送来的菜蔬鱼肉也没短过斤两。上个月我还听大哥说,东宫库房堆得满满当当,连放绸缎的柜子都塞不下了。你这哭穷哭到我面前来,莫不是想化缘?”
常穆英的面色变了变,心中暗骂自家那个当太子的丈夫嘴碎。
什么都跟弟弟讲,连库房的绸缎都说,可到了她想添件衣裳的时候,就批个“缓”字打发她。
回头可得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面上的委屈却半点没收,反而更盛了几分。
“化缘?我倒是想去化缘,可这金陵城上上下下,谁有咱们大明的吴王殿下有钱啊?格致院的进项、报馆的分红、沈万三那边的生意,哪个月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往你府里搬?我这个做嫂嫂的替你忙前忙后,倒连口好茶都喝不上了。”
朱雄英立刻帮腔,仰着小脸冲朱橚说道:“五叔,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这个月就穷了!你又不住东宫,你怎么知道我们穷不穷?你上回来还是吃完了才走的,你都没留下来陪我睡过。”
朱橚低头看着他:“雄英,你娘给你穿打补丁的鞋,你自己信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又抬起头来,神色坦然:“信啊,我娘说了,打补丁的鞋穿着踏实。”
常穆英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暗赞这孩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之所以今日摆出这副寒酸架势,实在是有缘故的。
昨日丈夫从坤宁宫回来,把五弟在母后面前那番慷慨陈词学给了她听。
匠人工钱不仅按雇佣制发,还要翻倍给。
翻倍。
常穆英当时正在核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听到“翻倍”两个字,手中的毛笔差点戳穿了纸。
她日夜操持这场婚事,每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连多绣三尺红绸都要跟内承运库的人磨半天价,结果这位吴王殿下倒好,大笔一挥,所有匠人的工钱翻倍。
她不是不赞成五弟的做法,匠人拿到工钱是好事,将来史书上写起来也是浓墨重彩的善政。
可问题是,银子从哪来,操心的是谁?
是她常穆英啊。
所以今日这出戏,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从这位铁公鸡身上薅下几根毛来,权当犒劳自己这些日子的辛苦。
“五弟。”常穆英换了个角度,语气恳切起来,“不说东宫穷不穷的话。你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大嫂在操持,跑尚衣监,盯司天监,催匠人赶工,隔三差五还得进宫陪母后商量礼仪的事宜。嫂嫂忙了这些日子,连眼角都熬出细纹了,你就说该不该犒劳一二?”
朱橚连连点头:“大嫂辛苦!大嫂劳苦功高,弟弟铭记于心,来日定当涌泉相报。等婚礼办完,弟弟请大嫂吃一顿好的。”
“吃一顿好的?”常穆英的笑容收了。
她看着朱橚,目光意味深长:“五弟,你在母后跟前说要给妙云办全天下最好的婚礼的时候,嘴皮子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怎么说来着?‘妙云的婚礼,花多少银子都值得’,嫂嫂如今替你操持婚事,就只值一顿饭?”
朱橚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
他飞快地瞥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闻言却微微侧过头来,眸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漾开一抹细细的、只属于他们的甜。
“姐姐说得对,殿下确实该好好谢谢姐姐这些日子的操劳。从定婚期到如今,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姐姐在张罗,妹妹心中感激得很,殿下怎能用一顿饭就打发了?”
朱橚心中暗叫不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匠人工钱翻倍、婚礼花费巨大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徐妙云透露过。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让徐妙云快快乐乐、毫无心理负担地嫁过来。
等将来所有事情都漂漂亮亮地办妥了,再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让她偶然发现。
到那时,那种震撼和惊喜,绝对能让媳妇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可方才那句“花多少银子都值得”,已经险险擦着边了。
再让她说下去,自己这番浪漫的算计,就要被这个藏不住话的大嫂给提前给漏了底。
到那时候,妙云以她那颗七窍玲珑心,要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能把前因后果全部推算出来。
必须把话题岔开。
朱橚当机立断,面色一变,摆出了比常穆英更凄惨三分的苦相。
“大嫂!你明鉴啊!弟弟我才是真穷啊!格致院那点进项全投到了新作坊的研制上,报馆的分红大头归了母后,沈万三那边的账还没拢清楚。如今连老鼠进我的吴王府都是含着眼泪出来的!你要是实在心疼弟弟,不如……借弟弟几万两银子周转周转?”
“呸!”
常穆英被他的厚颜无耻气乐了,拿帕子朝他虚虚甩了一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铁公鸡,毛拔不下来一根,还想倒贴我的血?门都没有!”
朱雄英见母亲没占到上风,立刻从朱橚身旁溜到了徐妙云跟前。
他仰着小脸,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五婶婶,你看看五叔,他不仅抠门,他还欺负我娘。五婶婶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最心善的人了,你管管五叔好不好?”
徐妙云被这声软糯的“五婶婶”叫得心口一软,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小脑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方才在坤宁宫顺来的梅蜜饯,悄悄塞进他手心。
“雄英乖,你五叔确实抠门,等会婶婶帮你收拾他。”
徐妙云温声哄着,目光却带着几分戏谑地瞟向朱橚。
而朱橚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了。
他瞅准了一个间隙,两步跨到常穆英身旁,压着嗓门将她拽到了屏风后头。
“大嫂!借一步说话!”
“有些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关于银钱的那些事,妙云还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得这么早,你帮我瞒着,行不行?”
“弟弟求你了。”
常穆英斜着眼看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235章 大嫂,你这可是明火执仗地打劫啊!
常穆英看着朱橚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中猛地一颤。
方才他慌忙凑过来压低嗓门说的那番话,每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让妙云知道。
银钱的窟窿自己扛着。
帮我瞒着。
常穆英瞬间便明白了。
她此前只知道五弟在坤宁宫慷慨陈词,匠人工钱翻倍,杭州王府打包卖了都成,还以为这小子是在母后跟前逞英雄。
哦~~~
原来是,
为了博佳人一笑,散尽千金而不言。
为了给她极致的惊喜,哪怕被天下人骂尽败家子也在所不惜。
连天大的窟窿都自己死死扛着,就为了让妙云毫无负担地嫁过来。
大明第一磕糖达人、东宫主母常穆英女士,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极致的甜味直冲天灵盖,血糖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整个人都快被这口猝不及防的绝世好糖齁晕过去。
老五啊老五,没看出来啊,你这平日抠抠搜搜、油嘴滑舌的家伙,做出来的事竟这般叫人动容。
但感动归感动。
常穆英身上那常家祖传的土匪气质,在感动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之后,准时觉醒。
她的视线落在朱橚那张写满“求你了大嫂”的脸上,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把柄啊。
……
屏风后,二人重新走出来时,常穆英面上已是笑意盈盈,那笑容极为和善,和善得朱橚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妙云正坐在桌旁,低头替雄英擦手上的墨痕,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们一眼。
常穆英走到妙云身旁坐定,忽然提高了声量:“五弟啊,方才嫂嫂仔细想了想,你那场大婚的花销……”
朱橚浑身一僵。
“……若是按照父皇和母后拟定的规制来办,光是匠人那边的开支,恐怕就得……”
“大嫂!”
朱橚几步跨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发了僵,声音又急又快:“大嫂你辛苦了,弟弟方才就想说,大嫂操持婚事劳苦功高,弟弟一直铭感五内,这份恩情弟弟铭记在心,今日特地带了些薄礼孝敬大嫂!”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倒出里面的金豆子,挑了三颗,小心翼翼地搁到朱雄英手心。
“来,大侄子欸,五叔给你的。”
换做以前,他出手从来不会这般寒酸。
可如今三日之内要想法子填平那笔天大的银子窟窿,他连个眉目都还没摸着,能省一颗是一颗。
常穆英歪着头,看了看雄英掌心孤零零的三颗金豆子,又看了看朱橚攥紧锦囊的手,眉梢慢慢挑了上去。
“三颗?”
她的语调拉得很长。
朱橚赔笑道:“弟弟最近手头确实紧了些。”
常穆英转向徐妙云,声音又扬了三分:“妙云你说,五弟他那格致院每月的进项……”
“亲嫂嫂!”
朱橚连忙又从锦囊中摸出几颗金豆子,肉痛得面皮直抽。
常穆英瞥了一眼他掌心那几颗,连看都懒得看,直接伸手把整只锦囊从他手中一把夺了过去,顺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了自己袖中。
“五弟啊,嫂嫂替你忙前忙后这些日子,你倒好,跟嫂嫂也抠抠搜搜的。你这铁公鸡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今日我不替自己讨个公道,往后还有谁替我讨?”
朱橚张了张嘴,又颓然合上。
朱雄英站在旁边,掂了掂自己掌心那三颗金豆子,仰头看看五叔那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又转头看看自己娘亲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五叔好惨。
但金豆子是他的了。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朱橚颓然坐回椅子上,朝徐妙云投去一个满含哀怨的眼神。
那眼神再清楚不过了: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你的夫君正在被洗劫,你倒是管管啊。
徐妙云回了他一个极浅极淡的微笑,眉梢微挑。
那笑容温柔倒是温柔,却半分要替他主持公道的意思都没有。
“五叔。”
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攥着那三颗金豆子走到朱橚跟前,虎头虎脑的小脸上正正经经的,奶声奶气地说道:“五叔,你别伤心了。虽然娘把你抢光了,但是你等我。等我长大了,当了大官,挣了好多好多钱,我一定把金豆子还给你!”
看着这孩子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偏厅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齐齐笑了起来。
连心在滴血的朱橚也忍不住揉了揉侄子的小脑袋,方才那点因为“被打劫”而营造出来的惨淡模样,瞬间被这纯真的童言童语一扫而空。
“好,五叔记住了。”朱橚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雄英的脑袋,“五叔这后半辈子,就指望大侄子给我养老了。”
他站起身来。
“走,大侄子,去把你的描红拿来,五叔给你检查检查功课。”
朱雄英欢呼一声,拉着朱橚的手往书案那边跑去。
……
气氛正好,暖阳斜照。
桌边只剩下常穆英和徐妙云。
常穆英坐在椅子上,袖子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子,心中过足了当土匪的瘾。
钱到手了,底气也足了,接下来,自然该干点正经事了。
她那一统大明吃瓜界的八卦之魂,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徐妙云那边挪了挪。
“妙云啊……”常穆英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只有闺中姊妹才懂的隐秘与兴奋。
“嗯?姐姐有何事?”徐妙云微微侧头。
“方才在坤宁宫东暖阁中……”常穆英的目光将徐妙云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五弟被母后赶出去的时候,那话说了一半没说完的……你还记得吧?”
徐妙云的动作微微一顿。
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
这旧账翻得猝不及防。
她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令人羞恼的夜晚。
魏国公府后院的绣楼,夜风微凉,烛影摇晃。
那个胆大包天的无赖。
那只不安分的手。
嘴上嬉皮笑脸地哄她,手上却一寸一寸地越过了该有的界限。
她还想起了那双眸子。
在她春光乍泄时,他那双灼热得能把人点燃的眼波。
那是她长这么大,最羞窘、最无措、却又隐隐心跳加速的一夜。
“姐姐……你休要听他胡说,他那张嘴……素来是没有遮拦的。”
徐妙云眼神闪躲,试图敷衍过去。
“少来这套!”常穆英才不吃她这招,作为东宫主母,她这些日子练就的洞察之术可不是摆设。
“你瞧瞧你这脸,红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赶紧从实招来。他什么时候看的?在哪看的?你俩是不是已经……”
“没有没有!姐姐你越说越离谱了!”
徐妙云急忙伸手去捂常穆英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来。
可她越是掩饰,常穆英那八卦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在常穆英的连环逼问、软磨硬泡外加“你不说我就直接去问他本人”的威胁之下,徐妙云终于败下阵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就……就是这阵子。他……他嫌白日见不着面,夜间便经常……翻墙进我的院子。”
“翻墙?”
常穆英整个人弹了半寸起来,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明堂堂亲王,半夜去魏国公府翻墙?
魏国公居然没拿刀劈了他?
“嘘!姐姐你小声些!”徐妙云慌忙四下张望,确认朱橚和雄英在远处书案旁,才继续道,“我爹……我爹当时还带着大黄在楼下抓他呢,他没处躲,就……就钻进了我屋中的紫檀立柜。”
“钻衣柜?”
常穆英瞪大了眼,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砸在桌沿上。
这剧情!
这也太刺激了吧!
这比勾栏瓦肆演的那出《鸳鸯错配记》还要精彩一万倍!
“然后呢然后呢?”
常穆英连呼吸都屏住了,两只耳朵恨不得竖到头顶上去,双手死死抓着徐妙云的胳膊,满脸写着“快说快说,最好连细节都不要放过”。
“然后……然后那晚,他非说……非要与我审那锦衣卫的‘账’,两人便在软榻上闹了起来,我一时不慎,寝衣的扣子滑开了,便被他……”
徐妙云说到这,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从耳根到颈窝烧成了一片绯色,连捏在袖口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常穆英只觉得满天烟花齐齐炸响,无数香艳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软榻!夜深!孤男寡女!寝衣滑落!
噢……我的天呐,天呐天呐!
这口瓜也太劲爆了吧!
“那他看到了之后,做了什么?他有没有……”常穆英整个人往徐妙云那边凑过去半尺,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她嘴边,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最关键的、最要命的后续。
就在这千钧一发、惊天大瓜即将落地的、最激动人心的瞬间——
“穆英,我回来了!听说五弟和弟妹来了?”
门外,朱标那温润浑厚、带着几分愉悦的声音传了进来。
紧接着,太子殿下迈着稳健的步伐跨进了偏厅。
常穆英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后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悦。
就差那么一点啊!
再多半句话,哪怕几个字,妙云就要说出来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家那位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那眼神仿佛夹着刀子,写满了幽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你哪怕在门口多站个喘气的功夫呢!
……
朱标刚进门,迎面撞上妻子那要吃人的目光,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朱标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妙云赶紧起身向朱标见礼。
众人寒暄了一番。
朱标转头看向桌子,顿时眉头大皱。
“穆英,五弟好不容易才来咱们东宫蹭顿饭,这可是他从赤勒川九死一生回来后的头一遭,怎么今日只有这几份素菜?膳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
常穆英此刻还沉浸在“惊天大瓜被打断”的怨念之中,闻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东宫穷。”
朱标:“……”
他看了看妻子那不善的脸色,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正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儿子,隐约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极其精彩的好戏,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朱橚仿佛见到了亲人,赶紧凑了过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管管大嫂吧,弟弟我本来就没钱办婚礼了,大嫂刚才还明火执仗地打劫我,把我的金豆子全抢走了。”
朱标闻言,板起脸来,看向常穆英,正色道:“穆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五弟如今正是缺钱办大事的时候,有多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想薅他银子,也等他完婚之后再说嘛,哪有在人家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的。”
朱橚前半句还听得连连点头,满心感动。
“还是大哥好……”
结果后半句一出,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叫等完婚之后再薅?
合着我在你们两口子跟前就是棵长势喜人的韭菜呗?
朱标话一出口,也意识到不小心把心底的盘算给漏了,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连忙板起脸拿出身为丈夫和太子的威严:“穆英,别闹了,快把钱袋还给五弟。”
常穆英依旧端坐着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来,凉凉地、似笑非笑地斜了朱标一眼。
就那一眼。
仅仅是一眼。
堂堂大明皇太子、未来的社稷之重,膝盖便软了三分。
朱标脸上的威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殆尽,极其丝滑地改了口:“当……当然了!穆英操持大婚如此辛苦,跑前跑后,该拿的自然要拿。这……就当是五弟孝敬的辛苦钱,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哈哈哈!”
他说完,给了朱橚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五弟,大哥尽力了,这笔账先记大哥头上,下次补你。
朱橚回了他一个极其幽怨的眼神:大哥,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哪次补过?妻管严就直说,别拿兄弟祭天。
朱雄英坐在小凳子上,两条小短腿高兴得晃来晃去,手心攥着那三颗金豆子,翻来覆去数了又数,嘴角翘得老高。
正在这时,偏厅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膳房的宫婢提着几大个红漆食盒鱼贯而入,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个偏厅。
色泽红亮、软糯诱人的红烧大肘子,皮脆肉嫩、滋滋冒油的挂炉烤鸭,清香扑鼻的极品燕窝鸡丝汤,外加整整齐齐的八道珍馐美味,流水般地摆上了那张旧杉木桌。
方才那碟咸菜疙瘩、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此刻还孤零零地搁在桌角,与这满桌华馔形成了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对照。
朱橚看着这满桌子奢华的正经午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冒着艾草烟的灰陶罐子,嘴角扯了扯。
“大嫂。”
“嗯?”常穆英正用银筷子挑着一块最肥美的烤鸭皮。
“东宫穷?”朱橚指着那盆红烧肘子,幽幽问道。
常穆英面不改色心不跳,端庄无比地伸出手,将方才那碟装点门面的咸菜疙瘩朝旁边挪了挪,给红烧肘子让出了最核心的位置。
她笑眯眯地看着朱橚,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方才说的穷,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咱们东宫又好了。”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这位大嫂那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不要脸功夫,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在冬日的暖阳中化作了东宫最轻松欢快的一抹余韵。
朱橚默默拿起了筷子。
银子的事,再想法子。
日子嘛,总归是要过的。
……
……
徐妙云插图
朱橚插图
东宫宴席
第236章 腹黑小团子朱雄英
午饭开席前,热气腾腾的菜肴已由宫婢们流水般端上了桌,碗碟摆得齐齐整整。
朱雄英被朱橚检查完功课,从书案旁跑回来,小脸上还带着被五叔夸了两句字写得不错的得意劲,两颊红扑扑的,衬得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愈发精神。
“雄英,先去净手才能用膳。”常穆英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方才你五叔给的那三颗金豆子,娘先替你收着,免得你弄丢了。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娘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好不好?”
这套说辞,可谓是天底下当娘的通用法宝,屡试屡灵。
谁知朱雄英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小手往背后一背,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却又正经得不得了地搬出了救兵。
“五叔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银钱自己管,不能总是麻烦娘亲保管财物,我要自己学着当家作主。”
朱橚刚端起酒盏,听到这话差点没呛死。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这黑心小芝麻,甩锅的本事简直无师自通!
常穆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柳眉倒竖,原本还算温柔的嗓音陡然拔高,连名带姓地喝了一声。
“朱雄英!”
就这三个字。
方才还满口“男子汉大丈夫”的皇长孙,那挺起的小胸脯瞬间塌了下去,两只小手老老实实地从背后伸出来,将攥得紧紧的金豆子乖乖放在了桌上。
“娘,我去洗手了。”
小家伙低眉顺眼,迈着小碎步“噔噔噔”跑向了偏厅角落的水盆,怂得那叫行云流水、清丽脱俗。
……
净完手回来,朱雄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饭桌上的绝对团宠。
他坐在常穆英左手边,对面便是徐妙云,两位大明尊贵无比的女子,此刻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这粉雕玉琢的娃娃身上。
“来,雄英,这块鲈鱼肚子上的肉最嫩,五婶婶替你把刺都挑干净了,张嘴。”
徐妙云眉眼间全是温软的笑意,素手执着木箸,将那块雪白肥嫩的鱼肉蘸了点姜醋,小心翼翼地递到朱雄英嘴边。
那份耐心与细致,连替朱橚剥蟹时都不曾有过。
“谢谢五婶婶!”
朱雄英张大嘴巴“啊呜”咬下,嚼得两颊鼓鼓的,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活脱脱是只攒了满嘴松子的花栗鼠。
常穆英也不甘落后,拿小刀片下那只挂炉烤鸭胸脯上最酥脆油润的一条,用薄饼卷了葱丝和甜面酱,稳稳当当地递到儿子手中。
“慢点吃,别噎着,把你婶婶夹的鱼肉先咽下去再吃这个。”
朱雄英左手捏着烤鸭卷,右手边搁着五婶婶刚夹来的虾仁,小短腿在椅子底下高兴得晃来晃去,甜甜地卖乖。
“娘亲卷的鸭饼最好吃,五婶婶挑的鱼肉最鲜,雄英最喜欢娘亲和五婶婶了!”
这小嘴抹了蜜也不过如此,哄得常穆英和徐妙云眉开眼笑,两人的注意力全扑在了这娃娃身上,连自己面前的碗筷都顾不上动几下。
而饭桌的另一头,则是大明皇室男人们的受难角落。
朱标和朱橚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天潢贵胄,此刻就像是被扔在墙角那碟咸菜疙瘩的远房表亲。
朱橚坐在对面,看了看自己碗中孤零零的两块排骨,又看了看侄儿面前堆成小山的菜肴,默默给大哥和自己续了酒。
“大哥,我总觉得这东宫的规矩变了。以前我来蹭饭,好歹还是这偏厅的座上宾,如今我感觉自己成了方才那块被雄英啃剩的骨头,榨干了最后一点油水,扔在碟子边上无人问津。”
朱橚端着酒盏,幽幽说道。
朱标与他碰了碰盏沿,语重心长。
“五弟啊,习惯就好。在东宫,你大嫂的规矩就是天。如今弟妹也来了,她们妯娌俩凑在一处,咱们兄弟俩能有个位置坐着吃口热乎菜,就该知足了。”
正说着,那边传来朱雄英清脆的笑声。
这腹黑的小家伙抱着那块软糯脱骨的红烧肘子啃得欢快,嘴角的酱汁一路蹭到了耳朵边上。
啃着啃着,他眼珠子一转,咽下嘴中的肉,脆生生地向徐妙云告起了状。
“五婶婶,你可得好好管管五叔。前几日他喝太医院开的苦药,趁着我娘转过身去,偷偷把药汁倒进了窗台下的兰花盆中,还骗我娘说喝光了。那盆兰花第二天就枯了,我娘还以为是招了虫子呢。”
徐妙云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眼角的余光凉凉地瞥了身旁的朱橚一眼,柔声夸赞道。
“雄英真乖,知道不帮着大人撒谎。回头婶婶一定好好‘问问’你五叔。”
朱橚后脖颈子猛地一凉,手中的排骨瞬间就不香了。
这臭小子!
老子倒药的时候你还在旁边拍手叫好,说“五叔好聪明”,现在转头就把老子卖了换婶婶的夸奖!
“大哥,你这儿子,可真随你,都是黑心的。”
朱橚幽怨地看着对面那个嚼着肘子、满脸无辜的小叛徒。
常穆英笑得前仰后合,拿帕子按着嘴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雄英不随你大哥,那还能随谁?难不成随隔壁老王家?那可不是闹笑话了嘛!”
这话脱口而出,偏厅中忽然安静了半拍。
朱标搁下酒盏,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位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的妻子。
常穆英自己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赶紧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雄英当然随他爹,随你,随太子殿下……”
越描越黑,她索性闭了嘴,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朱橚憋着笑,差点没把酒从鼻子里喷出来。
大嫂啊大嫂,你这张嘴,比我还能惹祸。
……
饭毕。
宫婢们撤了碗碟,矮几上换了茶点。
朱雄英吃得圆滚滚的,被常穆英身边的乳母领到隔壁午睡去了。
偏厅中只余兄弟妯娌四人,话题从闲聊转入了正事。
朱标率先开口,将苏湖士绅赦免的进展说了说。
他已着手安排东宫属官拟定甄别章程,第一批名单不日便可报给父皇。
“沈万三那边,孤也派人去接触过了。”朱标看向朱橚,“他本人倒是愿意转入东宫效力,只是这过渡的事务繁杂,还需些时日。”
朱橚点了点头,面上虽是淡然,心中却颇多感慨。
沈万三是他起家时最要紧的助力,这些年替吴王府经营产业,进项丰厚,可以说吴王府能有今日的家底,沈万三居功至伟。
如今将他交给东宫,等于把吴王府最大的财神爷拱手让出,往后吴王府的产业经营便全压在了徐妙云肩上。
可昨日妙云知道这个消息后,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说吴王府与苏湖牵涉太深,沈万三留在吴王府,只会让朝中之人疑心朱橚在文官中培植私党,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
将沈万三交出去,既是自证清白,也是向东宫递上的诚意,殿下与太子之间的信任,会因此更加牢固。
她宁可自己多费些心思去打理吴王府的产业,也绝不让殿下因为区区银钱之利,被人拿住把柄。
朱橚当时听完这番话,心中便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来。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人,朝堂上的、商场上的,可妙云的算计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她替他谋划的每一步棋,都是把自己摆在最辛苦的位置上。
这便是他朱橚过几日要娶过门的妻子。
“大哥放心,沈万三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了,他会全力配合东宫的安排。”朱橚说道。
朱标颔首,正要往下说,徐妙云忽然开口了。
“太子殿下,常姐姐。”
她的声音清润从容,语调不疾不慢。
“妹妹听闻,沈万三有一个孙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正是待字闺中。那女子自幼跟在沈公身边,耳濡目染,不仅精通算学庶务,且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妹妹记得,姐姐的二弟常升,至今尚未定下婚约。若是能由殿下出面做媒,让常升与沈家千金结为连理,于公于私,都是极妥帖的。”
常穆英手中的茶点停在半空。
她这些日子正为二弟的婚事犯愁。
大弟常茂是和宋国公的闺女联姻,那是皇帝亲自指的婚,意在强化东宫与武勋之间的纽带。
可二弟常升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决,她在京中各家物色了许久,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而徐妙云这个提议,表面上是替常家说亲,深处的用意却远不止于此。
沈万三转入东宫后,他在苏湖商绅中的影响力便是东宫可以借重的资源。
可沈万三毕竟是外人,若无姻亲关系加以维系,这份忠心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常升若娶了沈万三的孙女,沈家便与常家绑在了一处。
常家是东宫的至亲,沈家通过常家与东宫的联结也就牢不可破。
将来苏湖士绅入朝为官,沈万三在其中斡旋,替东宫安插影响力,便不再是吴王府的私事,而是东宫自家的布局。
更巧妙的是,这个提议从徐妙云口中说出,而非朱橚。
这就避免了吴王府越俎代庖、替东宫安排姻亲的嫌疑,反倒显出弟妹对嫂嫂的贴心周到。
常穆英承了徐妙云这个情,况且又是妙云亲口提出的,她自然满心欢喜。
“妙云这话说得在理!”常穆英抚掌笑道,“我正为这事发愁呢,二弟的婚事拖了这许久,总该定下来了。沈家的门第虽非勋贵,但沈万三经世之才,孙女想必也差不了。回头我就去问问二弟的意思,再请母后帮着说合。”
她顿了顿,又笑道:“正巧,我待会叫了常升和蓝春到东宫来坐坐,赶上了就先把这话透给他。”
朱标本来还多有犹豫,微微蹙眉道:“穆英,此事还需慎重。东宫的姻亲关系非同小可,沈万三毕竟出身商贾,虽有才干,但常家乃是开国公侯门第。士农工商,这门第之见在朝野中根深蒂固,若是常升娶了沈家女,怕是会引来朝中的非议。孤以为还需从……”
“殿下。”
常穆英转过头来看着他,面上笑着,语气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妙云说的这门亲事,我觉得极好。怎么,殿下是觉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做不了自家弟弟的主了?”
朱标看了看妻子那张笑吟吟的脸,再看了看对面强忍笑意的五弟,默默将到嘴边的“从长计议”四个字咽了回去。
“这……咳咳,孤不是那个意思。”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丝夫纲,“孤是说,这门亲事确实是极好的。穆英所言甚是,沈公高义,其孙女定然是秀外慧中。既然穆英看中了,那便这么定了,孤明日便向父皇禀报此事。夫人做主便是,夫人做主便是。”
朱橚在对面端着茶盏,差点笑出声来。
大哥啊大哥,咱们兄弟俩果真是天涯同命人。
第237章 堵不如疏女诸葛,一吻定计解钱荒
姻亲的事定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更深处。
朱标说起他近日读了《金陵辣晚报》上连载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对文中所论述的利益集团之说,颇为触动。
“五弟,苏湖士绅入朝填补空缺,孤已着手安排,可孤心中始终存着一桩隐忧。”
朱标的神色沉了下来。
“浙东官绅此前因画舫案和通倭案被清洗干净,如今让苏湖士绅来填这个缺口,有沈万三从中斡旋,短时间内自然太平。可孤读了那篇文章之后,越想越觉得不踏实。那文章说得明白,利益集团的形成并非某几个人的品性好坏,而是官场本身的运作逻辑所催生。”
他看向朱橚:“今日的苏湖士绅替咱们办事,十年之后呢?他们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编织了人脉,掌握了资源,会不会又变成下一个浙东集团?到时候,是不是还得再来一场清洗?”
朱橚沉默了许久,苦笑道:“大哥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我最头疼的事。人进了官场,便会自发地抱团结派、划分山头,这是人的本性使然。我能想到的法子,无非是用制度去约束、用监察去威慑、用舆论去曝光,可这些手段只能减缓,不能根治。要说彻底杜绝利益集团的产生,我也想不出万全之策。”
朱标将目光转向了徐妙云。
他记得当初在魏国公府的凉亭中,这位女诸生借着父亲徐达的名义,说出了那番关于义子家将的弊政之论,目光穿透百年,直指卫所制度的根源。
后来那份奶酪长城的国策呈到御前,连父皇都拍案叫绝,赞她有安邦定国之才。
“弟妹,你怎么看?”
徐妙云正为常穆英添着茶,闻言放下茶壶,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微微转了转,面上浮现出几分在魏国公府和父亲议事时才有的端方。
“殿下与五郎所忧虑的,确是治国的根本难题。不过妙云有个疑问,想先请教殿下。”
朱标道:“弟妹直说。”
“殿下为何要害怕官绅成为利益集团呢?”
这话问得朱标微微一怔。
徐妙云的反问看似简单,却直指问题的根本。
朱标沉吟片刻,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朱橚也收起了方才的散漫,认真地倾听着。
常穆英轻手轻脚地替徐妙云续了茶,自己也在一旁坐定,目光在妯娌与丈夫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徐妙云欠身谢过常穆英,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
“古人云,禹疏九河,不塞其源。治水如此,治人亦然。官员入朝为官,天然便有结交同僚、互通有无的需要,这并非坏事。若朝廷一味地防堵他们抱团,他们反倒要躲在暗处结党,那才是真正的祸患。与其防堵,不如驾驭。”
她略作停顿,语调沉稳而清晰。
“利益集团之害,妙云以为有二。”
“其一,在于党争。前朝牛李之争,延绵四十余年,两党相互倾轧,朝政荒废,边防空虚,最终酿成藩镇割据、社稷倾覆。究其根源,牛党代表的是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李党代表的是关陇世家的门阀旧族,两方各有各的利益诉求,各有各的用人标准,水火不容,故而争斗不休。”
“其二,在于谋私。就说当今的淮西集团与浙东集团,淮西诸将的利益在军队和田产兼并,浙东文臣的利益在海贸和手工作坊。他们各自经营小圈子,用朝廷的权柄去为私人牟利,盐政、漕运、市舶,哪一条暗渠中没有他们的手?这不是某几个人贪心不足,是整个圈子在推着他们往这条路上走。”
朱标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两条,恰恰是他最担心的。
徐妙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担忧苏湖士绅步浙东后尘,根源就在于此。朝中若始终存在两个以上互相对立的利益集团,他们必然要争权夺利,最终祸及朝政。所以第一要务,是让朝中只有一种利益集团。”
“只有一种?”朱标追问。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
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从来都是众声喧哗、各执己见,若只剩下一种声音,岂非成了一言堂?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父皇常说的那句“兼听则明”。
妙云所说的“只有一种利益集团”,似乎与他现在的所思所想,并不矛盾。
一种利益集团,并不意味着一种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力。
“对。”徐妙云接过他的疑问,娓娓道来,“淮西与浙东之所以争斗不休,是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利益圈子,各有各的诉求,谁也不肯退让。可若是朝中只剩下一党,内部虽有分歧,却没有了你死我活的对手,他们自然会在内部分化、相互制约,反倒能形成某种平衡。”
朱标若有所思,却没有急着表态。
徐妙云继续说道:“至于第二条,才是堵不如疏的关键所在。利益集团之所以为害,是因为他们代表的是小圈子的私利,而非天下的公利。可殿下想过没有,当初父皇起兵打天下的时候,朝野上下何曾有过淮西浙东之分?那时候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驱逐暴元,光复河山。为了这个目标,文臣武将、南人北人、寒门世族,拧成了一股绳。”
“那时候没有党争,没有内耗,因为所有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可坐了天下之后呢?共同的敌人没有了,共同的目标也没有了,各人便开始为自己的圈子盘算,这才分化出了淮西与浙东。”
她微微侧过身,语气从容至极。
“所以,要让利益集团不为害,不是消灭他们,而是给他们一个比小圈子更大的利益目标,让他们所代表的,从私门之利变成朝廷之利、百姓之利。”
偏厅中安静了许久。
朱标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衣料,神色在思索与触动之间反复游移。
而坐在对面的朱橚,却忽然浑身一震。
阶级。
封建官僚阶级!
资产阶级!
无产阶级!!
这三个从前世政治课本上读过无数遍、在穿越后的十多年里从未认真想过的词,此刻却排山倒海般涌入脑中,与徐妙云方才那番话撞在了一处。
妙云说得对。
利益集团的根源从来不在于某个人的品性好坏,而在于他们所代表的利益是谁的利益。
而他朱橚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消灭某一个集团,而是重新定义这个集团该为谁说话。
他没有往下细想。
可有一件事他想通了。
三日之内要填平的那笔银子窟窿,忽然有了方向。
不,不仅仅是填窟窿。
是整个吴王府的产业经营模式,都需要从根子上变一变了。
朱橚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饮茶的女子。
她方才说完那番话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原处,既没有追问朱标的反应,也没有刻意等待朱橚的认可,只是用那双淡若秋潭的眸子望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眼帘。
那个眼神很平淡,可朱橚读懂了。
她的意思是:妾身能做的,不过是替殿下拨开眼前这层雾,至于雾后的路,只有殿下自己去蹚。
朱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矮几,两步走到徐妙云身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便亲了上去。
“吧唧!”
声音清脆,响彻东宫偏厅。
徐妙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白瓷般的俏脸,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迅速由白转红,由红转绯,最后几乎要烧出火来。
“朱橚!你……你疯了!”
徐妙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着脚嗔道,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往后退,可他那两只捧着她脸颊的大手纹丝不动,掌心还带着方才握酒盏的余温。
朱橚笑得极其坦荡,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来,朝对面两人郑重拱了拱手。
“大哥,大嫂,弟弟方才失礼了。”
那语气真诚无比,真诚得让人想揍他。
“咳咳咳!那什么……孤什么都没看见。穆英啊,今日东宫的风,甚是喧嚣啊。”
朱标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无奈再到“孤早该习惯了”的完整演变,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气。
常穆英可没他这份涵养。
“我都看见了!!你这个臭小子,这可是在东宫!你大哥的东宫!当着雄英的面,你也敢……你也敢如此放浪形骸!”
她赶紧伸手捂住了旁边不知何时醒来、揉着眼睛晃过来的朱雄英的小眼睛,嘴中念念有词。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雄英乖,你五叔那是中了邪,千万别学他。”
朱雄英却不干了,小手扒拉着娘亲的手指往外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看了,仰着小脑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娘亲,五叔是不是又在欺负五婶婶?我看五婶婶的脸都快红透了,是不是五叔刚才偷偷咬了她一口?”
偏厅中寂静了片刻。
随后,常穆英那毫不掩饰的大笑声,穿透了东宫偏厅的每一扇窗棂,惊得廊下候着的宫婢们纷纷侧目。
“对!你五叔就是个大马猴!专门咬漂亮姑娘的脸蛋!雄英以后长大了,可千万别学他这副厚脸皮!”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朱橚看着徐妙云埋在掌心后那抹羞红的倩影,心中那块关于“三日筹钱”的大石,终于稳稳落了地。
这大明的上层建筑,他朱橚,接下来要带头拆了重建。
常穆英插图
朱标插图
朱雄英插图(总角发髻不分男女)
混蛋朱橚!!
第238章 明火执仗叔嫂情,五成利息大孝孙
话还没说完几句,偏厅外头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粗嗓门,隔着两道门帘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姐!东西我们都带来了!今日非得让朱橚那小子见识见识咱常家的排面!”
常升的声音隔着三道门都挡不住,浑厚得能把廊下打盹的狸猫都惊得蹿上了房梁。
身后跟着的蓝春也在笑,手里还抱着两只沉甸甸的木匣子。
两人大步流星地迈进偏厅,抬眼便瞧见了主位上端坐的太子朱标,以及正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冲他挑眉的朱橚。
常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蓝春手中的木匣子差点脱手。
“太、太子殿下。”常升连忙收了方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架势,拱手行礼,“臣常升,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吴王殿下。”
蓝春也赶紧跟着躬身:“臣蓝春,给两位殿下请安。”
行完礼,两人又转向朱橚,常升脸上的尴尬还没褪干净,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五……五殿下,方才那话,臣是跟大姐开玩笑的。”
朱橚冲他摆摆手,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常穆英却不打算放过自家弟弟。
她搁下手中的帕子,眉毛一竖,当着满屋人的面训道:“常升,你多大的人了?进门连礼都不行全就扯着嗓子喊,殿下和五弟都在,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大本堂念了那些年的书,规矩全还给夫子了?”
常升缩了缩脖子,满脸讪讪。
蓝春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
正在这千钧之际,救兵来了。
“舅舅!”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张开两只胳膊就扑向常升。
常升大喜过望,一把将外甥抱了起来,举过头顶,朱雄英咯咯笑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舅舅你怎么才来!你上回答应给我带的弹弓呢?”
“带了带了!”常升如蒙大赦,赶忙从腰间摸出个小弹弓来,塞到朱雄英手中,“舅舅专门找军中匠人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牛筋,打麻雀打得准着呢!”
朱雄英欢天喜地地摆弄着弹弓,常升趁机拉开了与姐姐之间的距离,抱着外甥往矮几边退了两步。
常穆英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着训,转头招呼蓝春也坐下。
蓝春这才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朝朱橚行了个礼,笑道:“五殿下,我爹让我替他问殿下安好。”
朱橚点头还礼,与他随意聊了两句。
常升安顿完外甥,也凑了过来,他生得虎背熊腰,往朱橚跟前一站,满身的行伍气息扑面而来。
他拍了拍朱橚的肩膀,咧嘴笑道:“五殿下,大本堂一别,咱们好久没见了。听说你这回大婚排场要搞得天翻地覆?我在军营都听人念叨,恭喜恭喜!”
朱橚被他那一拍震得肩膀都酸了,龇牙笑道:“老常,你可别恭喜得太早,到时候可得早些来吃酒,别迟了连席面都剩不下。”
“那是自然!你的喜酒我能不来?”常升拍着胸脯,粗声大气地说,“到时候我非得把你灌得连洞房门朝哪开都找不着。”
“你灌我?”朱橚斜了他一眼,“就你那三碗倒的酒量,还想灌我?上回在大本堂的散学宴上,谁喝了三碗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回是酒不对!掺了水的!”
两人打闹了几句,偏厅中的气氛便活泛了起来。
寒暄过后,常穆英招呼众人坐下,吩咐宫女重新添了茶水果子。
朱标与常升聊了几句军中近况,又问蓝春在锦衣卫当差可还习惯,蓝春答得恭恭敬敬,说一切尚好,正在熟悉各处事务。
朱标又提到蓝玉,蓝春说父亲回朝受赏之后便即刻赶赴太原,着手构筑北面防线,军纪严整,还特意叮嘱他在京中要多替太子殿下分忧。
朱标点了点头,嘱咐了两句,便不再多问。
闲话说到这,常穆英朝常升使了个眼色。
常升会意,收了方才嬉笑的神情,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洪武宝钞,连同几张盖着红印的契书,双手呈到朱橚面前。
“大姐说五殿下大婚筹备,处处要花银钱,让我们常家和蓝家都出份力。”常升难得正经了一回,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们常家能调动的现钱,加上凤阳那边几处田产折出来的钱数,总共四万七千贯。”
蓝春也将手中的木匣打开,把宝钞和几份地契整整齐齐地摆了出来:“这是我们蓝家的。我爹这次北伐的赏赐还剩了些,城外三百亩桑田的收益也在,前后加起来共计八万两千余贯。”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爹还让我代他谢过五殿下。赤勒川那回,若非殿下在前线扛住了王保保的主力,我爹那五千骑怕是一个都回不来,更不会有后来封侯的事。爹说改日回京,定要亲自请殿下吃顿酒,把欠的这杯补上。”
朱橚愣住了。
他看向常穆英。
常穆英得意地笑着,下巴微微扬起。
“五弟啊,方才嫂嫂薅了你那袋金豆子,你心疼得不行吧?”
朱橚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确实心疼。
方才被这位大嫂明火执仗地洗劫了一通,他那袋金豆子本来就所剩不多,被她连锦囊都抢走了,他揉着空荡荡的腰间念叨了好半天。
常穆英收了笑,语气认真了起来:“嫂嫂跟你说句实话。我掌着东宫的印,各处开销全靠份例银钱撑着,东宫库房的绸缎你大哥跟你说过的那些,听着好听,折成银钱其实也就那样。嫂嫂确实不宽裕。”
她看着朱橚,目光坦荡。
“可常家和蓝家的事,我做得了主。方才薅你金豆子的是太子妃,眼下给你送银钱的是常家大姐。两码事,五弟你别搞混了。”
说到这,她微微挺直了腰身。
“我常穆英,不单是大明的太子妃。我还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女,是永昌侯蓝玉的亲外甥女。常家和蓝家,两家公侯,跟着父皇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家底,我这个当家的大姑奶奶,调得动,也担得起。”
常升在旁边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对!大姐发话了,说五殿下办的是利国利民、给天下匠人立命的大事。咱们常家和蓝家虽然粗人多、读书少,但也分得清轻重,这等千古善政,不能让五殿下把裤腰带勒断了。家中凡是能动的现银、田庄的契书,全在这了。”
蓝春也跟着点头:“我爹说了,赤勒川上那么多弟兄能活着回来,全仗五殿下的火器战法和那些日夜不歇的军医。蓝家这点银钱跟那些人命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殿下敞开了花,蓝家绝无二话。”
朱橚垂下眼,安静了许久。
方才这位大嫂还在跟他上演连哄带抢的戏码,转过头来,就把两家的家底全端了出来。
常家的情形他清楚。
开平王常遇春去世得早,留下的家底并不算丰厚,这些年全靠常穆英和常茂、常升兄弟几个勉力支撑,比起那些一代还在的公侯勋贵,常家的日子只能算是过得去。
蓝家那边,蓝玉常年在外领兵,军饷和赏赐大半都贴补了麾下将士的抚恤和冬衣口粮,家中余财也实在有限。
两家银钱合在一处,将近十三万贯。
他朱橚领着双倍的亲王俸禄,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六年才凑得出这个数。
这笔银钱摆在别家公侯门前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常家和蓝家而言,怕是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了。
“大嫂。”
朱橚站起身,郑重地朝常穆英行了个礼。
“这份情谊,弟弟记下了。”
常穆英连忙摆手:“臭小子,别跟我泛酸。这事你做得好,将来史书上写起来,头一个记的是你吴王府的功德,咱东宫跟着也能混些脸面。我这做嫂嫂的若是袖手旁观,传出去才真叫人笑话。”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云身上,语气柔了下来。
“再说了,常家和徐家是世交,妙云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要是真穷得连杭州的王府都卖了,将来妙云嫁过去,连个落脚的别院都没有,那我这个当姐姐的还有什么脸面见徐叔叔?”
徐妙云听到“杭州的王府都卖了”这几个字,那双本来安静含笑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朱橚的侧脸,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起身朝常穆英福了福身,声音清润:“姐姐这份心意,妹妹铭记在心。常家与蓝家的恩情,将来妹妹与殿下定当加倍回报。”
常穆英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们是自家姊妹,说这些就外道了。”
朱橚看着她们,心中那股暖意翻涌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转向朱标,正色道:“大哥,大嫂。这笔钱弟弟先收下了。但弟弟也在这把话撂下,接下来我要做的事,解决的不光是吴王府缺银钱的问题。等这事办成了,东宫往后也不必再为银钱发愁。”
“弟弟一定会让大哥富有四海,让咱东宫的库房比父皇的内帑还充裕。等明年新政铺开,大哥你就拿那堆得比山还高的宝钞甩甩在父皇脸上,让他老人家也得看咱东宫的脸色行事!”
“噗——”
朱标刚顺下去的温水又喷了出来,袖口胸前湿了好大一片。
他指着朱橚,笑骂道:“混账东西!让孤拿钱砸父皇?你这是要让孤去跪太庙啊!”
骂归骂,朱标终究没有多问。
五弟脑子里装的东西,他这个当大哥的从来猜不透,可每回猜不透的时候,结果往往都出人意料。
常穆英却是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五弟,你方才说的那些,当真?”
“当真。”朱橚拍了拍怀中的宝钞,笑道:“大嫂今日拿出来的常家和蓝家这笔银钱,就算是入了弟弟的股。将来连本带利,十倍奉还。”
常穆英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等等!”
她抬手制止朱橚继续往下说,转头朝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去,把我梳妆匣子中那个红漆盒子拿来。”
宫女愣了愣,应声去了。
朱标疑惑地看向妻子。
片刻后,宫女捧着一只红漆小盒回来,常穆英接过,打开盖子,把小盒里的宝钞和零碎金锞子全倒在了桌面上。
“这是我剩下的嫁妆和这几年攒的体己钱,统共不到三千贯。”她把那堆宝钞金锞子往朱橚面前一推,“也算我一股!十倍奉还,你可记着了!”
朱标看着自己的妻子,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朱橚哭笑不得:“大嫂,你这可别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少废话,押就押了。”常穆英理了理袖口,一副赌徒上桌的气势,“你什么时候见你嫂嫂做亏本买卖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朱雄英在旁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有钱”和“富有四海”这几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
小家伙攥着方才常升塞给他的蜜饯,蹦着高拍手,奶声奶气地嚷道:
“好耶好耶!以后皇爷爷没钱了,英儿给他借!英儿还要收皇爷爷的利息!不给利息就不借给他!”
童言无忌的话语一出,偏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常穆英笑完之后,忽然收了声,神情微妙地看了儿子一眼。
她弯下腰,认真地问朱雄英:“英儿,你打算收皇爷爷多少利息?”
朱雄英想了想,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五成!”
常穆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标看着这一屋子“大逆不道”的妻儿老小,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东宫的风气,算是彻底被老五给带歪了。
第239章 东宫廊下解心结,金陵街头初约会
东宫偏殿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朱标与常穆英并肩站在门廊下,目送着朱橚和徐妙云沿着宫道渐行渐远。
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上,交叠在一处。
远远望去,朱橚正不知说了句什么,徐妙云侧过脸去不理他,他便凑上前去,厚着脸皮又说了两句,她终是没忍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随即又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两人就那么牵着手,慢悠悠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常穆英看着这一幕,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柔软的笑意。
“这俩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轻声继续说道:“老五那泼猴似的跳脱性子,素来无法无天,满朝文武谁能拴得住他?也就只有妙云这等心胸气度的女诸生能降得住。”
“妙云那般清冷的性子,若是配了个循规蹈矩的木头疙瘩,这辈子怕是也就那么清清淡淡地过了,再无波澜。偏偏遇上老五这种厚脸皮的无赖,死皮赖脸、毫无章法地贴上去,才能焐热她的心,让她活出点寻常女儿家的娇俏来。”
看着两道身影在宫道尽头拐了弯,消失不见。
常穆英轻叹了一声,心中满是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欣慰。
转身正欲回宫,却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一暖。
朱标不知何时伸出手来,将她那只被暮风吹得微凉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中。
常穆英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在人前,尤其是在这威严肃穆的皇宫大内,朱标素来最重规矩、最守礼法。
夫妻之间便是并肩而行,也必定隔着半步距离,何曾有过这般逾越礼教的亲昵举动?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叫宫人瞧见了……”
常穆英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挣脱,耳根罕见地泛了红。
朱标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张素来温润仁厚的面庞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愧疚。
“穆英,别动,就让孤再握一会。”
常穆英的挣动停了下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微微偏着头,用眼角去看他。
夕阳的余晖铺在宫道上,四下安静,只有远处几个宫婢的脚步声隐约传来,远远地缀在后头,不忍靠近。
“穆英。”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常穆英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浮出几分意外。
朱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方才老五为了不让妙云多一分心理负担,宁可自己把杭州的王府卖了,宁可找常家和蓝家借银钱,也不肯让妙云知道婚事的花销。他筹备婚礼的每一步,都在替徐家考虑,替妙云考虑,哪怕被你这个当嫂嫂的薅光了金豆子,也绝口不提半个难字。”
他停了停,声音中多了几分涩意。
“孤看着他这般,忽然觉得很惭愧。”
常穆英微微怔了怔。
朱标继续说道:“穆英,你嫁进东宫这些年,孤自认对你尊重有加,可扪心自问,孤何时真正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想过?东宫的内务,孤嫌你不如吕氏熟悉那些繁琐的礼法规矩,就把事情交给了她去打理。你从来不争,从来不恼,孤便觉得你是性子宽和,不在意这些。”
“可你是不在意吗?”
他回过头,正对上常穆英的目光。
“你本是常蓝两府捧在手心里的将门千金,骑马射箭、洒脱爽利,何曾受过半分拘束?你嫁给孤的时候,大明才立国几年?满朝文武还在为吃饱穿暖发愁,你带着常蓝两家的丰厚的嫁妆过门,从未嫌弃过东宫的清苦。这些年你生了雄英,替孤稳住后方,该你争的你不争,该你恼的你不恼,旁人欺到跟前了你也只是退一步再退一步,凡事先顾着孤的颜面。孤却把你的忍让和大度,当作了理所当然。”
常穆英的睫毛颤了颤。
“孤从未设身处地地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过。吕氏在东宫日渐得势的那些日子,你心中是什么滋味,孤竟从未想过。直到老五从赤勒川写回来那封信,在信中替你说了那番话,孤才恍然——原来不是你不在意,是你把委屈都咽下去了。”
朱标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如今你接手了东宫的内务,将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蓝玉的军纪是你以太子妃的身份出面规劝后约束住的,常家和蓝家的银钱是你一声招呼就拿了出来的,今日这满桌子的筵席是你操办的,雄英教得虎头虎脑、知礼懂事,也是你的功劳。你什么都做得到,只是从前,孤没给你做的机会。”
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穆英,是孤不好,孤不如老五。”
常穆英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这些年来,总是告诉自己,她是开平王的女儿,不能小家子气,不能跟人争风吃醋,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东宫的事,她退一步又退一步,旁人都说太子妃宽厚大度,她便也觉得自己确实该宽厚大度。
那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听着隔壁院子传来欢声笑语的夜晚。
那些明明是正妻却要看旁人脸色行事的日子。
那些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计较”的时刻。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以为没有人看见。
可这一刻,朱标握着她的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些年积攒下来的、她自以为早已消化干净的委屈,忽然全涌了上来。
原来她也是委屈的。
她一直都是委屈的。
只是从前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她便以为那些委屈不值一提。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可从没说过这种话。”
常穆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硬撑着笑。
“往日里孤不懂。”朱标轻轻攥了攥她的手,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脸上,“穆英,给孤一个改过来的机会。往后东宫的事,你做主。往后孤有什么为难的、拿不定主意的,第一个跟你商量。你替孤管着东宫的印,也替孤管着这个家。”
常穆英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偏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道:“殿下往后别再说这些了,说多了,我怕自己当真信了,回头再失望,就不好收拾了。”
“不会了。”
朱标将她的手合在两掌之间,握得很稳。
“往后不会了。”
常穆英垂着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宫道上起了风,吹得她鬓边的珠花轻轻晃动。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素来爽朗利落的眸子里,盈着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殿下这话,我可记着了。往后要是反悔,别怪我拿今日的话堵你。”
朱标也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
“不反悔。”
……
宫道上。
朱橚和徐妙云并肩走着。
宫墙两侧的桂树被黄昏的余光染得深深浅浅,残余的金粟在枝头零星缀着,暮风过处,落下几粒,在青砖上轻轻一滚便不见了踪影。
走了一段路,徐妙云忽然开口。
“殿下。”
“嗯?”
“这场婚事……很花钱吗?”
朱橚转头看她,眉毛挑了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方才常姐姐说殿下要把杭州的王府打包卖掉。”徐妙云看着前方的路,语调平缓,“妾身虽不知道具体缺口有多少,但想来数目不小。殿下若是手头紧,我们徐家也不是没有银钱,这次北伐的赏赐颇丰,还没怎么动过。”
“那可不行。”
朱橚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大咧咧的。
“聘礼前些日子才下了,这头又把你家的银钱拿回来补缺,传出去成什么话?吴王殿下下聘礼,转头又把钱掏回来?那我成什么人了?这要是被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金陵城的老百姓不得笑话死我,说我朱橚是个穷得要靠媳妇的嫁妆救济的软饭王。”
徐妙云听了这话,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浮起几分嗔意。
她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使了劲。
“朱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那点虚名。有事不跟我商量,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找常家和蓝家借,你把我当什么了?”
朱橚揉着腰,嘴上“嘶”了一声。
他正要辩解,徐妙云又说道:“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有难处就该两个人一起扛。你闷着头自己撑,我怎么放心得下?”
这话说得朱橚无从反驳,只得乖乖认了错:“好好好,夫人教训得是,往后大事小事都跟你商量,本王绝不擅自做主。”
徐妙云见他态度诚恳,绷着的脸色才稍稍缓了些。
却依旧拿眼角斜着他,摆出那副她惯用的“我盯着你”的架势。
朱橚见好就收,赶忙转了话头。
“对了妙云,明日之后,到大婚那日,咱们就不能再见面了吧。”
徐妙云的神色柔和了下来,轻轻点头:“母后对咱们已经够纵容了。若是依民间的婚嫁规矩,按洪武元年颁布的律令,循《朱文公家礼》的章程,婚前男女本就不该这般朝夕相见的。”
说到这,她忽然停了下来,仰起头,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极其严肃地盯着朱橚。
“我警告你,这几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王府备婚,可不许再来绣楼翻墙了。你要是敢再半夜去翻魏国公府的墙头……”
她顿了顿,俏脸上带了几分可爱又凶狠的表情,威胁道。
“我爹这次是真的在墙根底下养了三条恶犬。而且他昨夜发了狠话,说你要是再敢爬墙进来毁我清誉,他就亲自动手,拿打断你腿的力气揍你。我这次可不帮你拦着!”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徐妙云微微鼓着腮,模样极是可爱。
朱橚看着她这副奶凶奶凶的样子,心软得不成形状。
他连忙举起三根手指,正色发誓道:“我朱橚对天起誓,从今日起到大婚之日,绝不翻魏国公府的墙,绝不夜闯岳父大人的防线,绝不给那三条恶犬任何立功的机会。违此誓者,新婚之夜罚跪搓衣板。”
徐妙云这才“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说到就要做到,否则搓衣板都算便宜你的。”
朱橚抬头看了看天色。
黄昏将尽,西天的晚霞正浓得化不开,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映成了一片绯红与鎏金。
“这么说来,今日过后,咱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正经的夫妻了。”
他笑着说,“到那时,你就该喊我夫君了,可不能再殿下殿下的叫了。”
徐妙云微微偏过脸去,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矜持:“还早着呢,殿下想得太远了。”
朱橚看着她被晚霞染上薄红的侧颜,心中忽然生出许多不舍来。
他忽然站定了脚步。
“妙云。”
“嗯?”
“既然今日是大婚前最后能见面的日子,咱们总不能就这么走回去,各自回各自的屋子,然后干等着大婚那天来吧?”
徐妙云停下步子,回过头看他:“那殿下想做什么?”
“我们去约会吧。”
徐妙云微微蹙眉:“约会?那是什么?”
朱橚伸手重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约会就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什么正事也不做,什么国策也不谈,不去见任何人,也不回任何人的话。只管一起在街上走走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来尝尝,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停下瞧瞧,累了就找个地方坐着歇歇脚,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他侧过脸,看着黄昏下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目光里满是缱绻。
“约会就是,在今日剩下的时辰里,我把心神完完全全地交给你,你把念想毫无保留地交给我。在那些数不尽的责任、身份和规矩之外,咱们今日,就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不是端庄的国公府千金,我也不是什么亲王吴王。”
“咱们今日,只做彼此的朱橚和徐妙云。”
徐妙云听着他这番闻所未闻的解释,她那原本轻快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从小到大,她被教导要识大体、顾大局,要为了徐家的门楣克己复礼。
从未有人告诉她,原来时间,是可以这般“浪费”的。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是可以什么都不去想的。
她被朱橚描绘的那番场景弄得有些怔忡。
过了好一会,徐妙云才轻声说道:“可是殿下,这跟我们平日去玄武湖畔散步,有什么不同?”
“不同,大不相同。”朱橚攥紧了她的手,“平日里散步的时候,你心中想的是吴王府的账册,我脑子里盘的是格致院的新东西。我们的身体走在一起,可脑子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
“但今日的约会,咱们得立个规矩。不许想那些烦心事,不许想未来,不许想过去。在接下来的这几个时辰里,你的脑子里只能想我,我的脑子里,也只准想你。”
徐妙云安静了好半晌。
暮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拂到了脸颊旁。
“好。”
她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
“那我们就去……约会。”
朱橚心中大喜,面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灿烂得不像话。
他攥着她的手往宫门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徐妙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忙扯住他的袖口:“殿下慢些,我裙子长!”
朱橚这才放缓了脚步,却依旧牵得紧紧的,半分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走了几步,徐妙云忽然问道:“殿下,那我们约会到什么时辰为止?”
“到你不想回家为止。”
“……那要是我一直不想回家呢?”
朱橚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
徐妙云面朝前方,没有看他,耳尖却红得透了。
朱橚眼底倏地亮了起来,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欢喜:“那就不回了,我带你私奔,咱们连夜跑到苏州去,从此隐姓埋名,我摆个小摊卖冰酥酪,你在旁边替我收钱记账。”
“谁要跟你摆摊,我要开一间书肆,专刻你的格致新书。”
徐妙云抿着唇角,好半天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嗔意,只有温软的纵容。
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快要走到宫门前时,徐妙云忽然又开口了。
“殿下。”
“嗯?”
“我们的约会,现在算是开始了吗?”
朱橚捏了捏她的手心,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当然。所以从这一刻起,徐大小姐的脑子里,可就只能想我了。”
“可我们连宫都还没出呢。”
“这不是正在出嘛。”
“可我还穿着进宫时的衣裳,头上的簪子也没换……”
“不用换!我家媳妇穿什么都好看,就算披件麻袋在街上走,那也是金陵城最美的仙女!”
徐妙云低下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听着他这不着调的夸赞,她唇角那抹甜蜜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收不住了。
迟来的深情告白
夕阳西下
落霞见证的初次约会
第240章 路遇姚广孝+郑和的师徒二人组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御道缓缓往南行去,帘幕被外头的风拂动,漏进来半截斜阳。
徐妙云侧身坐在车厢内,伸手将帘子拨开了小半寸,目光落在窗外。
宫门外的大街上,比往日要热闹许多。
沿街的铺子大半都开着门,几个小贩正往板车上摆挂彩绸,远处有人抬着匾额经过,匾上的字还是湿的,墨痕在日光下泛着亮色。
“今日街上的人倒多了不少,铺子也都开着,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收摊了。”
徐妙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目光追着那块匾额看了两眼,又收了回来。
她今日的兴致比平日高了许多,连坐姿都不似往常那般拘礼,看见什么热闹的便侧过身子多瞧两下,那双素来清婉端丽的眸子里盛着些许雀跃,透出几分闺中少女才有的鲜活。
朱橚坐在她对面,正望着车顶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又在想什么?”
徐妙云将帘子放下,看向他。
朱橚回过神,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想,这世上的银钱真是奇妙。它进我口袋的时候,千难万难,出去的时候,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徐妙云怔了怔,随即掩嘴笑了出来。
她平日里多是端方沉静的模样,便是笑,也大多含着几分矜持。
可这一刻却是真的被朱橚逗乐了,眉眼弯弯,眸中那点清亮笑意无遮无掩,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像是跟着轻快了起来。
朱橚看着她,心里那点因银钱而起的焦躁,忽然便散了大半。
他想,花钱这种事果然不能细算。
至少眼下这一笑,怎么算都不亏。
“殿下若是真觉得心疼,不如把今日那十几万贯的人情追回来?”徐妙云笑意未消,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
“那可不行。”朱橚正色道,“大嫂的钱我要是敢追,她能追着我从东宫跑到午门。”
徐妙云又笑了。
正说着,车外传来亲卫侍从牛小满的声音:“殿下,前头遇着道衍大师了。”
朱橚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宫门外的石道旁,斜照的日光将青石板映出暖色,一名黑衣僧人正站在那片暖色之中,袖中拢着念珠,眉目低垂,神情平静。
正是姚广孝。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孩子约莫五岁上下,穿着一身宫中小内侍的青布衣裳,外头却又罩着一件灰扑扑的小僧衣,不伦不类的,偏偏穿在他身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妥帖。
稚童的脑袋剃得光亮,脸颊仍有几分垂髫小儿的天真,两颊微微鼓着,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正仰头望着马车,半点也不怯场。
朱橚让牛小满停了车。
他先跳下车,转过身来,伸手扶着徐妙云从车厢里下来。
她踩上脚踏时,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他便顺手将那片裙角拢了拢,免得被车辕上的铜扣勾住,这才松开她的手。
徐妙云抬眸看他,眸中的暖意一闪而过。
姚广孝双手合十,朝朱橚行礼:“贫僧见过殿下。”
说完,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施了一礼。
“贫僧道衍,见过王妃。”
徐妙云微微福身还礼,声音清润:“大师不必多礼。允恭如今在锦衣卫东卫任事,常听殿下提起,东卫诸般事务,多有大师协理。允恭年少,性子又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师多多提点。妙云在此替弟弟谢过大师。”
姚广孝垂眸听着,心中却已将她这几句话来回过了一遍。
她开口不急不缓,先给足了他这个僧人的体面,又不着痕迹地将徐家的家教摆了出来。
提及徐允恭时,不夸功劳,只说“年少”“性直”,既替弟弟留了余地,也给旁人留了台阶。
短短几句,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疏离。
这是极难得的分寸。
姚广孝见过许多勋贵女眷,或倚门第而骄,或守礼法而僵,真正能把话说得温和,却又让人不敢轻看的,并不多。
眼前这位徐姑娘,眉眼清静,言辞柔和,可骨子里自有一股将门女儿的沉稳。
不是锋芒不露。
是锋芒有鞘。
姚广孝心中暗叹一声。
难怪吴王殿下待她这般上心。
“王妃言重了。”姚广孝收敛心绪,合十道,“徐指挥使出身将门,心性沉稳,日后必成东卫的梁柱。贫僧不过是在旁拾遗补阙,谈不上提点二字。”
朱橚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衍,你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允恭那小子要是听见你说他心性沉稳,晚上回去怕是能多吃两碗饭。”
徐妙云横了他一眼。
“殿下。”
朱橚立刻闭嘴。
姚广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倒是他身边那个小和尚睁大了眼睛,看看朱橚,又看看徐妙云,那双清亮的眸子在两人之间转了数个来回。
那神情分明是在惊叹:原来威风赫赫的吴王殿下,也有被人一句话拿捏住的时候。
朱橚注意到了他。
“这小家伙是谁?你什么时候收了个小徒弟?”
姚广孝侧身,将那小内侍让出来半步:“这是马和,云南人,入宫不久。贫僧前些日子在宫庙旁遇见他,见他听僧人诵经时能静坐半日,又能背出几句佛偈,颇有佛性,便向陛下求了恩典,许他暂随贫僧诵经修行,为皇后娘娘祈福。陛下近来常召贫僧入宫讲经,对佛理颇多垂问,这孩子便算是贫僧带在身边的一个小沙弥。”
那孩子立刻学着姚广孝的模样,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道:“小僧马和,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
朱橚看着他,眼神微动。
马和。
郑和。
这个名字落进耳中的一瞬,脑海深处某段尘封许久的记忆,被风吹开了一角。
七下西洋,万里海疆,宝船如山。
朱橚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讶异压了下去,面上只是笑了笑。
徐妙云见马和年纪小,面上的神色温和了几分:“真是个机灵懂事的孩子。你这样小,便能静坐半日?”
马和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师父说,坐不住的人,心里有猴子。小僧心里没有猴子,只有一条小鱼。”
朱橚乐了:“为何是小鱼?”
“因为小僧想家时,心里有鱼游来游去,抓不住。”
马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还是奶声奶气的,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很安静。
徐妙云轻声道:“小马和,你要好好跟着师父学佛理。心里有鱼也不打紧,鱼在水里,总比猴子上房揭瓦要安分些。”
朱橚摸着下巴:“妙云,我怎么听着你在说我?”
徐妙云一本正经:“殿下多虑了,殿下心里不是猴子。”
朱橚刚要点头认可。
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殿下心里应当有一窝猴子。”
姚广孝低头拨念珠,肩膀细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马和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又赶紧伸手捂住了嘴。
朱橚连忙岔开话题,转头看向姚广孝:“对了,道衍,你方才说父皇常召你入宫讲经?父皇什么时候信起佛来了?”
姚广孝拨动念珠的速度缓了些许,声音也低了些。
“画舫案之后,刑场戾气不散。通倭案又牵连甚广,血沃阶墀。陛下虽是天子,可终究也是凡人。杀戮之后,夜深人静时,心中难免要问一问因果。”
朱橚沉默了一瞬。
该杀的人自然该杀。
可杀得太多,血气终究要往人心里钻。
“所以父皇让你给他讲佛?”
“贫僧只是讲些因果报应、慈悲戒杀之理。”姚广孝淡淡道,“陛下听得进去多少,便是多少。”
朱橚看着他,忽然笑了。
“道衍,你倒是胆子大。你跟我父皇讲戒杀,不怕他把你也列进因果里?”
姚广孝双手合十:“陛下赐法宝寺新名为鸡鸣寺,又命工部扩建寺院,已是陛下心中有善念的明证。贫僧既领了这份差事,总要把佛前那盏灯点亮些。”
徐妙云轻声道:“法宝寺要改名鸡鸣寺?”
“正是。”姚广孝道,“今日便是更名之日,寺中设了庆典。因殿下大婚将近,陛下又下旨,自今日起至大婚那日,应天府暂罢宵禁,城中可张灯设市,算是与民同庆。”
朱橚的表情顿住了。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又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
谁都没有开口,可那点心思却像街上将亮未亮的灯,悄悄在两人之间明了起来。
约会的地方,有了。
姚广孝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正要开口,却见徐妙云忽然转过眸来。
那目光依旧温和,并无逼人之意,可姚广孝拨动念珠的手,却无声地慢了半拍。
“大师,妙云还有一事想请教。”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不减。
“只是此事,未必只关佛理。”
姚广孝抬眼看向她。
那一瞬,他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今日这场偶遇,怕是还没到真正该结束的时候。
第241章 凤仪之相?!贵不可言徐妙云
风从宫墙下掠过,长街上的喧闹声仿佛都远了几分。
姚广孝心中那点笑意,也随着这句话慢慢敛了下去。
他微微垂眸,合十道:“王妃请讲。”
徐妙云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京中传言,大师不仅通晓兵法刑名,还精于相术。有人说大师观人一眼,便能知其根骨贵贱,前程祸福。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朱橚立刻来了兴致。
“还有这事?道衍,你在我面前可没露过这一手。”
姚广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确实会相面。
摸骨、观气、看掌纹、推八字,皆略通一二。
只是这门本事,用在旁人身上倒也无妨,用在眼前这两位身上,却比去诏狱给毛骧讲慈悲还要危险。
尤其是徐妙云。
这样的人,岂是能随便相的?
姚广孝本想推辞,可徐妙云只是含笑望着他,并无半分戏弄之意。
朱橚也在旁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热闹。
“道衍,来都来了,露一手。放心,你要是说得不好,我顶多扣你半个月斋饭钱。”
姚广孝心中叹息。
他合十道:“贫僧术数浅薄,不敢妄言。若王妃不嫌贫僧粗陋,贫僧只可远观面相,再请王妃报一报生辰。至于手相,王妃只需将掌心摊开,贫僧隔着三步看一眼便是,绝不敢有半分冲撞。”
徐妙云大大方方地点头。
她报了生辰八字,又将右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舒展。
夕阳正好从宫墙斜斜落下,将她白皙的掌心映出一层柔和的金色。
姚广孝只看了一眼,拨念珠的手便停住了。
他原本平静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凤仪之相。
而且不是寻常王妃的凤仪。
眉骨含贵,眼尾藏锋,鼻梁挺而不露,唇线端正有守,面相中那一缕坤仪之气,分明是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格局。
这怎么可能?
姚广孝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又去看她掌纹。
下一刻,他心中那点震动便化作了寒意。
贵极。
却也薄极。
寿纹本该在四十余岁后出现一处断痕。
若按原本的命数来看,这位徐王妃纵有皇后之命,也难逃薄命之局。
可奇就奇在,那条断痕旁边,竟横生出一缕极细的纹路。
有人硬生生从绝处接了一笔。
那一笔不在命书中。
不在相法里。
更不是人间自然长成。
姚广孝下意识抬眼,看向朱橚。
吴王殿下正懒洋洋地站在徐妙云身边,表面上是在看热闹,实际上他的半步位置恰好挡住了来往路人可能窥向徐妙云掌心的角度。
姚广孝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徐妙云的命变了。
是有人撞进了她原本的命数里,硬生生把那条薄命之路往旁边拨开了一寸。
可姚广孝最怕的,恰恰不是这一寸。
他看不清那人究竟改掉了她的红颜薄命,还是连那道凤临中宫的命格也一并改了。
若薄命改了,凤格却未改……
姚广孝心头微寒,不敢再往下看了。
姚广孝缓缓垂下眼。
若换一个亲王站在这里,他或许会借着这一相,轻轻拨动几句。
什么王上加白,什么青瓦落地要换黄瓦,什么凤临中宫而龙气改道,稍稍说得玄些,便足以让人夜不能寐。
可眼前这位不行。
朱橚不吃这一套。
他说多了,吴王殿下不但不会生出野心,反而会笑眯眯地让锦衣卫给他安排一间干净值房,专门给诏狱里的犯人看手相。
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姚广孝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如何?”朱橚问。
徐妙云也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姚广孝双手合十,缓声道:“王妃面相清贵,心气端正,掌中贵纹不浮,福泽内敛。此命最贵处,不在富贵荣华,而在能守本心。日后入主吴王府,王妃可助殿下稳住家宅,调和内外,使府中气运绵长。”
朱橚挑眉。
“就这些?”
姚广孝淡定道:“还有一句。”
“说。”
“王妃的命格,不宜多算。”
徐妙云微怔。
姚广孝看着她,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术数之事,本是窥天机。寻常人算一算,不过听个吉凶。可王妃命格牵连甚重,若被术士方士反复推演,反倒扰了本命,折损福寿。日后无论何人相请,王妃都不要再报生辰,也不要再给人看掌纹。”
徐妙云听了,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开来,朝他福身道:“多谢大师指点。”
姚广孝正要还礼,徐妙云却没有立刻直起身。
她仍是那副温和端方的神色,声音也轻,却忽然问了一句。
“大师既说妙云命格牵连甚重,那殿下的命格,大师可曾看过?”
此言一出,姚广孝拨念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
朱橚本还在旁边看热闹,听见这话,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心中微凛。
这一问,看似随口,其实锋芒极深。
他说看过,便是承认自己私下揣度亲王气运。
亲王之命,牵着宗庙社稷,往轻了说是术士多嘴,往重了说,便是窥伺龙气。
可若说没看过,他跟在吴王身边这么久,又曾参与东卫诸事,说自己从未留意过朱橚的面相气数,只怕连路边卖糖人的小贩都不会信。
姚广孝垂眸片刻,忽然合十一礼。
“殿下之命,贫僧不敢看,也不能看。”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
姚广孝继续道:“贫僧追随殿下,所看者,不是命格贵贱,而是殿下行事取舍。命数之说,终究虚浮。人这一生,真正能定祸福的,不是额上骨、掌中纹,而是心中一念,手中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
“若殿下行的是正道,贫僧便替殿下扫去道旁荆棘。若殿下一时偏了路,贫僧便该在旁提醒一句。除此之外,贫僧不敢再有旁念。”
徐妙云眼底微光一闪。
这话没有说尽,可她已经听懂了。
姚广孝不愿承认自己看过朱橚的命,却也没有装作一无所知。
他真正表明的,是自己的位置。
不是借命数推人。
而是随人事尽力。
徐妙云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大师这句话,妙云记下了。”
她说完,便将话头轻轻放下,既不追问,也不再逼姚广孝表态,仿佛方才那一句,当真只是随口问起。
可姚广孝心中却清楚。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问。
而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姚广孝再度合十,心中第一次对眼前这位未来吴王妃,生出了比方才相面时更深的忌惮。
命格贵重,尚可归于天数。
能在三言两语之间,逼人自明立场,又能在得寸之后及时收锋,才是真正不可轻看的本事。
徐妙云仍旧神色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锋芒,只轻声道:“如此,妙云便放心了,大师果然是殿下身边可用之人。”
这话听着像称赞,却又像是某种确认。
姚广孝垂眸道:“王妃心明如镜,贫僧不敢当。”
朱橚在旁边看了看姚广孝,又看了看徐妙云,忽然笑了一声。
他当然听得出这几句话里藏着的机锋。
只是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
再往深处说,便不是演卦,而是犯忌讳了。
于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故意用一种极不合时宜的语气,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道衍,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很像那些江湖骗子收摊前的压箱底话术?先说命好,再说不能多算,既保住了体面,又堵住了后人拆穿的路。”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那点几乎凝住的机锋,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
姚广孝眼睫微垂,心中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自然听得出来,吴王殿下这不是当真在拆他的台。
而是在替他递台阶。
姚广孝心中生出几分感激,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平静道:“殿下若不信,可以不付谢仪。”
朱橚无话可说。
这话就很有佛门智慧。
他下意识往怀里一摸。
空的。
金豆子没了。
再往袖中一探,倒是摸到了几张刚从东宫拿到的宝钞,可最小一张也是五百贯。
拿来给姚广孝当谢仪,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显得他是花五百贯请和尚说吉祥话的冤大头。
朱橚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牛小满。
牛小满后退半步。
“殿下,属下这个月的饷银还没发。”
“本王像是要抢你饷银的人吗?”
牛小满看着他,没有开口。
朱橚被这眼神伤到了。
“小满啊,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看我的。”
牛小满默默从腰间摸出几枚洪武通宝,双手奉上。
朱橚接过来,数了数,挑出三枚,郑重其事地放进马和手里。
“拿着,替本王给你师傅添些香油。”
马和低头看着掌心那三枚铜钱,又仰头看了看朱橚。
小和尚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吴王殿下,您真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出了声。
朱橚盯着马和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道衍,你这小徒弟不错,有慧根,专挑真话说。”
姚广孝一手按住马和的小脑袋,淡淡道:“童言无忌,还望殿下恕罪。”
“恕什么罪。”朱橚摆摆手,“他比满朝御史可爱多了,御史骂我抠,还要先写八百字骈文铺垫,他只用三个字,效率很高。”
徐妙云笑意还未散去,轻声道:“殿下莫要欺负小孩子。”
“我欺负他?”朱橚指了指自己,“我刚被他当街参了一本。”
姚广孝适时岔开话题:“殿下与王妃若有兴致,不妨去鸡鸣寺一观。今日寺中更名庆典,山门前设了庙会,入夜后还有放灯。贫僧与鸡鸣寺方丈同出一脉,正可替殿下引荐,也可带殿下与王妃游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鸡鸣寺的斋饭,也算金陵一绝。”
朱橚本能地想拒绝。
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宵禁暂罢的日子,借这难得的热闹,与妙云多待一会,顺便找个无人处牵牵小手手。
结果姚广孝忽然站出来,说要带路。
带什么路?
这和尚那颗脑袋在夕阳底下亮得晃眼,往他们两人中间一站,简直比宫门前的宫灯还醒目。
朱橚心里已经给他起好了名字。
姚灯泡。
还是鸡鸣寺特供加大号的。
他刚要开口把这盏灯熄灭,徐妙云却先一步道:“鸡鸣寺的斋饭,我倒是听母亲提起过。她说从前法宝寺的素斋清雅,菌菇汤、豆腐羹和罗汉面尤其出名,只是我一直未曾去过。今日既有庆典,又恰逢更名,若能一去,倒也是难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那点雀跃很轻,却恰恰好地挠在朱橚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她。
算了。
灯泡就灯泡吧。
只要妙云高兴,别说姚广孝这个和尚亮一会,就是把鸡鸣寺满山的灯全点起来,他也认了。
朱橚转头看向姚广孝,语气沉痛:“道衍,今日算你运气好。”
姚广孝微微一笑:“贫僧谢殿下成全。”
“先说好。”朱橚抬手指了指他,“斋饭你请。”
姚广孝看向马和手中那三枚洪武通宝。
“殿下方才已经布施了香油钱。”
马和又仰起头,小声补了一刀:“三文钱,怕是不够买豆腐羹里的半块豆腐。”
朱橚的嘴角抽了抽。
徐妙云这回是真的笑弯了眼。
朱橚看着那小和尚清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至少这张嘴,已经有了御史台七品给事中的雏形。
他长叹一声,背着手往前走。
“走吧走吧,去鸡鸣寺。今日谁再提三文钱,本王就让他去给方丈洗碗抵债。”
马和抱着三枚铜钱,认真地点头。
“殿下放心,小僧会帮您数着碗的。”
朱橚脚下一顿。
姚广孝低头念佛。
徐妙云清脆笑声,随孟冬的斜阳一起,脆生生地落在了宫门外的长街上。
有凤来仪,非梧(吴)不栖!
三文钱的谢仪
第242章 菩萨不在莲台上
鸡鸣寺山门前的热闹,到了黄昏反倒更盛了。
卞元亨扶着母亲赵氏,从人流里慢慢往石阶上走。
张氏跟在一旁,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供着几束线香、两盏素油灯,还有一包用红纸裹着的香火钱。
赵母的肺疾虽好了大半,可到底拖了许久,走急了便喘。
卞元亨原本要背她上去,老人家却不肯,只说今日是来替人祈福的,若连这几步路都不自己走,佛祖瞧了不诚心。
“娘,慢些。”
“慢不得。”赵母一手扶着他的臂膀,一手指着山门上新挂的匾额,“法宝寺灵得很,当年你爹还在时,我来这里求过签,签上说你有将星入命,后来不就真做了大帅?今日既为浣秋丫头求命,总要赶在晚课前把香上了。佛前的灯一亮,菩萨瞧得也清楚些。”
卞元亨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低声纠正:“娘,如今不叫法宝寺了,陛下赐了新名,叫鸡鸣寺。”
赵母白了他一眼:“换个名,菩萨难道就搬家了?你们这些读书识字的,偏爱在这些地方较真。我拜的是菩萨,又不是拜匾额。它叫鸡鸣寺也好,叫鸭鸣寺也罢,只要菩萨还在,灵验便成。”
张氏听见“浣秋”二字,眼眶便有些红。
沈浣秋中毒昏迷的消息,是辗转传到她耳中的。
她其实并不是多信神佛的人。
早些年跟着张家从富贵里跌下来,她亲眼见过太多寺庙里的香火不曾断,殿上的金身也仍旧庄严,可乱世里的白骨照样无人收敛。
那时她便明白,菩萨救不了所有苦命人。
可人到了实在无处着力的时候,总还是想在佛前点一炷香,求一个万一。
张氏将篮子抱紧了些,轻声道:“娘说得是,寺名改了,佛前的香火总还在。浣秋那孩子命硬,小时候掉进盐沟里都能自己爬上来,这一回也一定能熬过去。”
卞元亨没有说话,只伸手扶稳了母亲。
山门前人声鼎沸,卖素饼的、卖糖画的、卖纸鸢的摊子一字排开。
因陛下赐名,又逢吴王殿下大婚将近,城中暂罢宵禁,寺里寺外都设了灯棚,白日里看着还不显,等到入夜,想来整座山都要亮起来。
卞元亨从前不爱凑这种热闹。
他年轻时做过张士诚麾下的兵马大元帅,见过刀兵,也见过繁华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城头变旗的那些年,他从盐城逃到江口渔村,改名卞三,躲躲藏藏过了九年。
那时候莫说庙会,便是邻村办喜事,他都不敢多喝两盏酒,怕酒后一句旧话露了底,牵连一家老小。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枫溪村一战后,朝廷赦了他的罪,也赦了张氏身上那层张家血脉的罪。
张士诚的后人,不必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姓氏过日子。
前两日,兵部的人还登了门,说陛下念他有统兵之才,愿再召他入军中任事。
卞元亨推了。
理由也很妥当,母亲病体未愈,家中离不得人。
来人听了这话,脸上倒没什么不快,只说陛下如今胸襟宽广,人才什么时候愿意出山,朝廷什么时候都用。
可卞元亨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推,推的不只是一个官职。
他推掉的是重新站上大明朝堂的机会。
他年轻时曾踢死猛虎,也曾统兵数万,帐下那些旧将,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帅。
可如今再厉害的大帅,也不过是一个扶着老娘来庙里烧香的儿子。
这样也好。
至少踏实。
……
一家三口随着人流进了寺。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烟气袅袅,赵母跪得极认真,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起先还只是在求佛祖保沈浣秋醒过来,求她逢凶化吉、早日脱离苦海。
念着念着,又顺嘴求菩萨保吴王殿下长命百岁、百病不侵。
再往后,老人家的声音越发虔诚,竟连朱橚和徐妙云也一并求了进去。
“也保佑吴王殿下和徐王妃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吴王殿下心善,王妃想来也是好的,两个好人在一处,往后多生几个小殿下,让金陵城也热热闹闹的……”
卞元亨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娘,您今日是替浣秋祈福。”
赵母头也不抬:“我知道,顺带求一求又不费香火。吴王殿下救了你娘的命,又救了金陵这么多痨病人,我替他多说两句好话,佛祖还能嫌我啰嗦不成?”
张氏原本心中难受,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从大殿出来,三人往后院斋堂去。
寺中今日设了庙会,游人多得像流水,沿途却不见乱象。
几处路口都有身穿短褐的差役维持秩序,挑担的小贩不得堵路,卖灯的摊子必须离火烛远些,连临时搭的棚架都有人逐一查看,防着夜里拥挤时塌下来。
赵母看在眼里,又忍不住念叨:“这也像吴王殿下的章程,妥帖。”
卞元亨无奈道:“娘,寺里维持秩序的是应天府。”
“应天府从前怎么不这么妥帖?还不是吴王殿下把风气带起来的。”
这话竟让卞元亨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路过东侧工棚时,卞元亨停了停脚。
那里正在扩建僧房和廊庑,数百个木匠、瓦匠、漆匠正忙着抬料上梁。
按理今日寺中庆典,这些人该歇一歇,可他们却干得兴头极足,锤凿声、号子声混在人声灯影里,倒像也是这场庙会的一部分。
一个额头上扎着布巾的瓦匠刚从架子上下来,妻子便牵着两个孩子迎上去,递水的递水,递素饼的递素饼。
那瓦匠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把刚领到的几枚铜钱塞进大儿子手里,让他带妹妹去买糖画。
妇人嗔道:“才发了工钱,你便这样花。”
旁边一个木匠也笑骂:“老周,你这一日工钱还没焐热,就叫娃娃花了?”
那瓦匠咧嘴一笑:“花便花了,怕什么?吴王府说了,鸡鸣寺后殿的活若赶在月底前完工,加班另算。照这势头,腊月回乡时还能给爹娘各扯一身新布。”
他说着,又看了眼正攥着铜钱欢天喜地跑开的两个孩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痛快。
“放在从前,轮班来京服役,家里要卖半亩薄田凑路费,我媳妇在家啃糠咽菜,娃娃一年都见不着一块糖。如今官家管饭,还给工钱,吴王殿下大婚又给双倍,今日多干一个时辰,明年娃娃读书的束脩也就有着落了。”
旁边一个正搬木料的壮汉也停下来擦了把汗,跟着笑道:“轮班便是遭灾,路费自己出,口粮自己背,误了农时还要被里正催税,来一趟京城,不卖鸡卖粮都撑不住。如今倒好,连加夜工都有钱拿,俺婆娘说,明年春耕添牛的钱,总算能凑出来了。”
“可不是嘛,以前贵人办喜事,是匠人倒霉,如今贵人办喜事,倒成了咱们家里添新衣的时候。”另一个年轻漆匠接话道。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道:“听说锦衣卫的人盯着账,谁敢克扣工钱,直接拿进诏狱问话。”
“前日有个管事想把豆腐换成豆渣,第二天就被下了诏狱。吴王殿下说了,干活的人吃不饱,房子修得再漂亮也是缺德。”
一群人哄笑起来。
卞元亨站在一旁,听得出神。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那些话钻进耳中,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他见过太多徭役。
当年在江淮,征夫被锁链一串串押去修城,家里的妻儿追在后头哭,哭到嗓子哑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等到数月之后再回来,十个里头能活着回来五个,便已经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有些人死在工地上,连名字都没人记,只在册子上划去一笔,家中便少了一根顶梁柱。
所以他比旁人更明白,眼前这些匠人的笑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是被锁链押来的,也不是卖田凑路费来的。
他们今日流的汗,是有价钱的。
手里的活,是能换成铜钱带回家的。
卞元亨怔怔的望着望孩子手里的几枚铜钱。
忽然觉得这场大婚真正热闹的地方,不在宫中的红绸仪仗,也不在满城即将点起的灯火,而在这一刻。
那些发到匠人手里的铜钱,转眼便会变成米粮、灯油、束脩,变成千家万户灶膛里重新旺起来的火。
赵母看着那个抱着糖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姑娘,眼圈也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想说一句“菩萨显灵”。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老人家仰头看了一眼远处大殿里的金身,又低头看了看眼前这片人间烟火,忽然轻声道:“我从前年轻时,总觉得菩萨最灵。谁家有病有灾,往佛前磕头,总盼着香火能递到天上去。”
“可如今瞧着,这香火再盛,也盛不过人家锅里真添一把米,孩子手里真多一口糖。”
卞元亨微微一怔。
赵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却比方才更认真:“殿里的菩萨坐在金身上,受了半辈子香火,也没能把这些匠户从苦役里拉出来。”
“倒是吴王殿下,把真金白银发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能吃饱饭,能养活妻儿,能让娃娃去读书。”
她望着那小姑娘手里的糖画,喃喃道:“若这世上真有活菩萨,大约也不是坐在莲台上的那一尊。”
“是肯把百姓从苦日子里往外拽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大殿里传来晚课的钟声,沉沉一响,香烟从檐角下缓缓浮起。
可卞元亨此刻听见的,却不是佛前木鱼。
是工棚里锯木上梁的吆喝声,是孩子攥着糖画的笑声,是妇人同丈夫低声盘算明年束脩的声音。
赵母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这一次,她没有再念“菩萨保佑”。
只是低低道:“走吧,去斋堂。”
她顿了顿,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放轻了些:“今日这口斋饭,老婆子吃得踏实。”
……
三人说着,已经到了斋堂外。
今日游人多,斋堂里坐满了香客。
张氏正要去问还有没有空位,卞元亨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先听见了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
“道衍,你口中的金陵一绝,若只是这碗豆腐羹,我可要怀疑你收了方丈的香油回扣。”
紧接着,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
“殿下多虑了,三文钱的香油,方丈便是想给贫僧回扣,也分不出半文。”
那声音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只是殿下今日这一身绛红金线,瞧着实在显贵。贫僧若不替殿下挑个贵些的斋堂坐一坐,如何替殿下把这份佛缘圆回来?”
那年轻男子似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道:“本王今日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便已经够给佛祖长脸了,佛祖还差我这点香油钱不成?”
黑衣僧人不紧不慢道:“佛祖自然不差,寺中方丈却未必不差。”
旁边似有小和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卞元亨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了几个人。
为首之人,正是朱橚。
吴王殿下。
他并未摆亲王仪仗,却也不像寻常香客。
穿着一身绛红大袖袍,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着缠枝暗纹,腰间束着玉带,乌发高束,以金饰红绦拢住。
夕照与灯火落在那身红衣上,衬得整个人既贵气,又有几分佳期将至的喜意。
身旁那位女子亦是一袭绯红华服,广袖垂落,披帛如霞,发间金钗步摇细细摇曳,眉目清冷端方,偏偏被这满身红妆一映,又添了几分难掩的温婉。
再往旁边,则站着一个黑衣僧人。
那僧人颈挂佛珠,眉眼低垂,身形魁梧,黑色僧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慈和,反倒透着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气度。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小僧衣、剃着光头的小和尚。
卞元亨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见礼,而是看向四周。
回廊下卖香囊的老汉,手指在摊布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远处挑热水的汉子脚步微顿,肩上的扁担却稳得没有半点晃。廊柱阴影里两个香客正低声说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每一处能靠近朱橚的角落。
这些人穿得都不像护卫,可卞元亨在军中待了一辈子,只扫一眼便知道,他们的站位封死了三条突进的路,也留出了两条撤离的口子。
不惊扰游人,不搅乱庙会,却时时刻刻护住了朱橚。
锦衣卫这些改作香客商贩模样的缇骑,确实是下过苦功夫的。
卞元亨走上前,隔着几步躬身行礼:“草民卞元亨,见过吴王殿下。”
朱橚转过头,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卞将军?”
卞元亨忙道:“不敢当将军二字。”
一旁的姚广孝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只用寥寥数语便把来人的来历说清。
此人曾是张士诚帐下旧将,官至兵马大元帅。施耐庵写《水浒》时,武松打虎的影子便有他一份。后来枫溪村设伏,也是他暗中递了消息,才让殿下收了那一网乱党。
徐妙云听完,眸光微微一动。
她看向卞元亨的眼神,便不再只是寻常的旧识。
朱橚原本今日是出来陪徐妙云游寺的。
按他的本意,姚广孝这盏大灯泡已经够亮了,马和这个小灯泡还在旁边晃来晃去,牛小满和一群便衣护卫虽不碍眼,可到底也算隐形灯泡。
如今又撞上卞元亨一家,简直是鸡鸣寺的灯会算是提前开张了,盏盏都往他和妙云中间挤。
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还要摆出礼贤下士的从容。
“卞将军也是来上香的?”
卞元亨解释道:“家母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着浣秋,今日说什么也要来寺中替她添盏平安灯。拙荆是浣秋的姑姑,自然也放心不下,便随我一道陪老人家来了。”
朱橚点了点头,宽慰道:“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太医和戴医士都在看着,不会让她白白遭罪。”
话说到这里,朱橚本想顺势说一句“本王便不打扰你们祈福了”,再体面地把这几盏新灯泡送走。
可他还没开口,徐妙云的目光已经落在赵母身上。
老人家一路上山,又在佛前跪了许久,虽还强撑着精神,脸色却已隐隐有些发白。
徐妙云便轻声道:“老夫人一路上山,又在佛前跪了许久,这份心意佛祖想必已经看见了。寺中今日人多,外头斋堂怕是拥挤,后院正好备了一间静室,清净些,也方便老夫人歇脚。”
她说着,又看向张氏,语气温和而妥帖:“沈姑娘的事,殿下也一直放在心上。夫人既是沈姑娘的姑姑,于情于理,都不是外人。既是自家亲眷,便不必拘礼了,一同用些斋饭,喝口热汤,也好让老夫人缓一缓气。”
话到此处,她又将目光落到卞元亨身上,微微颔首,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更何况,栖霞山当日,若非卞将军冒险递信示警,殿下未必能及早布置,后头不知还要添多少凶险。此恩,吴王府记着,妙云也记着。今日既在佛前有缘遇见,若还叫将军一家在外头同人拥挤,倒显得我们不懂礼数了。”
这话说得极周全。
一句安顿赵母,一句抚慰张氏,一句又郑重谢过卞元亨,把病体、亲情、恩义都照应到了。
更难得的是,她从头到尾不以王妃身份压人,却偏偏让人听得出吴王府该有的分量与体面。
朱橚张了张嘴。
得。
媳妇发话了。
他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把“请勿打扰约会”的牌子吞回肚子里,再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正经模样。
“王妃说得是,卞将军,一起吧。”
他脸上笑得自然,心里却默默把今日这场约会的名字改成了《本王的二人世界被迫扩建》。
姚灯泡还没灭,又添了碍灯三盏。
今夜鸡鸣寺不必点灯了,光靠他们几个,估计都能照亮半座鸡鸣山。
第243章 他给她的聘礼,叫万家灯火
斋堂后头有单独的静室,姚广孝与寺中知客僧说了几句,便有人领着他们过去。
入座前,跟在朱橚身边的宫人低声提醒,赵母肺痨虽已大好,却仍在巩固疗程,按防疫局规章,最好不要同席共食。
这话说得极轻,可赵母还是听见了,脸上不由有些局促。
她活到这把年纪,最怕的便是因病被人嫌弃。
赵氏正要扶着婆母告退,徐妙云已经先一步开口。
“无妨,分餐便是。请寺中备几只小案,汤羹饭食各盛一份,老夫人坐在窗边下风处,既不失礼,也不坏规矩。”
她说完,又对赵母温声道:“老夫人莫要多心。这是吴王府给痨病人定的规矩,不是嫌弃谁。殿下自己养伤时,也常被戴医士和防疫局的人管着,饭碗药碗都不许旁人混用。”
“病气要避开,情分不必避开。每人一案,菜饭分盛,筷箸分用,再给老夫人那边添一架小屏风,既合防疫局的规章,也不耽误说话。”
赵母原本还有些不自在,听了这话,立刻笑了:“王妃这话说得明白,老婆子懂。吴王殿下的规矩,都是救命的规矩,我哪有不依的。”
这一声“王妃”叫得自然,徐妙云也听得从容。
她含笑颔首,低头替赵母斟了一盏温水。
卞元亨看在眼里,心头不由一热。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贵人,高高在上者多,肯先替一个病老妇人把难堪圆过去的,却少之又少。
这位徐家姑娘,外头都传她是将门虎女,当初提剑闯进绣春楼,能把吴王殿下逼得坐在椅上连声求饶。
可今日待他的母亲与妻子,既不失尊贵,也不显疏离。
规矩说得清清楚楚,人情也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份体恤,比一句赏赐、一声恩典,更叫人心里熨帖。
难怪吴王殿下待她如珠如宝。
这位徐姑娘,确实有掌一府、安众心的本事。
斋饭上来,菌菇汤、豆腐羹、罗汉面并几碟清炒时蔬,倒也清雅。
用饭间,徐妙云并未摆王妃架子,只问赵氏近来咳嗽如何,药可还按时吃,夜里是否盗汗。
又问张氏家中柴米是否充足,老人养病最忌饥一顿饱一顿,若有什么短缺,只管让人往吴王府递个话。
话不高,却句句落在实处。
赵母越说越欢喜,张氏也渐渐放下拘谨。
卞元亨心中那点原本的戒备,也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饭过半盏茶,徐妙云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卞元亨。
“卞将军,妙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卞元亨立刻坐直:“王妃请说。”
“朝廷既已赦将军之罪,兵部又有再召之意,将军为何推辞?”
静室中安静了一瞬。
朱橚舀豆腐的羹匙停在半空,抬眸看了徐妙云一眼。
他当然听懂了。
徐妙云这是在替他留人。
卞元亨沉默片刻,道:“家母病体未愈,草民不敢远离。”
“若不必远离呢?”
徐妙云语气仍旧很淡,可话里的锋芒已经露了出来。
“老夫人的病,金陵城中有太医院和痨病铺子照看,戴医士、刘道长都在,若将军愿意留在吴王府,照料起来反倒比在乡下便捷。”
卞元亨抬头看她。
徐妙云神色平和,继续道:“吴王府新军初建,眼下看着只是操练成阵,可将来要打的,不会只是一两股山贼草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卞元亨身上,语气越发清晰。
“东南沿海的倭寇,才是真正棘手之处。那些人里,有真倭,也有旧部,有海商,有亡命徒。水陆交错,虚实难辨,今日是贩盐的船,明日便能成劫掠的贼。今日藏在海岛,明日便能混入港市。寻常将领只看得见刀枪,却未必看得清这些人的根底。”
卞元亨的手指微微一紧。
徐妙云看着他,语调仍旧温和,话锋却已直指根本:“可卞将军不同。你在张士诚麾下统过兵,见过江海之间的旧部,也知道那些人如何聚散、如何传信、如何借商路藏兵。吴王府新军不缺敢冲敢杀的年轻将官,缺的是一个真正见过全局、懂得水陆利害,也懂得这些人心思的人。”
“练兵不是只练刀枪,更要练粮道、军纪、赏罚、行营、斥候、舟车转运。年轻将领有锐气,却未必知道大军一动,牵的是十数万人的身家性命。若无人替殿下盯着,日后真到东南沿海开战,只怕要吃大亏。”
朱橚听到这里,便知道妙云已经替自己把话说透了,索性把刚要舀起来的一块豆腐放回碗里。
“卞将军,妙云说的,也是本王想说的。”
他笑了笑,神色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吴王府新军如今看着热闹,可我手下的将领都太年轻。小规模冲杀还好,若真有一日要在东南沿海同那些倭寇周旋,缺的就是你这种老辣人物。本王想请你入府,做新军的副将。替本王盯着军队,也替本王盯着那些藏在海雾里的敌人。”
卞元亨心头一震。
副将。
这两个字的分量,与兵部那些含糊其辞的“入军中任事”截然不同。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妻子,可他仍有迟疑:“殿下,草民前两日才推了陛下的招募,如今若转头投入吴王府,只怕陛下那里……”
朱橚一听这话,反倒乐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挖父皇的墙角,本王熟得很。”
静室中的气氛顿时松了半截。
徐妙云抬手扶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朱橚却越说越理直气壮:“再说了,父皇挖我的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戴思恭好好在我身边看病行医,转眼就被他老人家拎去了太医院。沈万三替我管生意管得好好的,如今也被安排进了东宫。格致院那帮匠人更不必说,父皇盯得比我这个院主还紧。父慈子孝嘛,他今日挖我一锹,我明日回敬一铲,礼尚往来,这叫皇家内部人才调剂。”
姚广孝低头喝汤,只当自己没听见这种大逆不道却又莫名有理的话。
马和捧着小碗,眼睛亮亮的,像是第一次知道“父慈子孝”还能这么用。
卞元亨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他还没答话,赵母已经把筷子一放。
“元亨。”
“娘?”
“别拿我当借口。”
赵母瞪着自己的儿子:“我这病是吴王殿下救的,往后有大夫,有规矩,有药铺,比跟着你在江口打渔吹冷风强。你一身本事,藏了九年,难道还要藏到棺材里去?从前你不肯替朱家出力,是心里有结。如今结既解了,吴王殿下又是这样的人,你还端着做什么?”
张氏也轻声道:“娘说得是。你能替百姓杀倭,替殿下练兵,我和娘在家里也安心。。”
卞元亨喉头微动。
他起身,退后半步,朝朱橚郑重行礼。
“卞元亨,愿入吴王府听用。”
朱橚笑了起来。
“好!有将军相助,我这支新军,才算真有了一根老梁。”
话音刚落,静室外正好传来庙会的鼓乐声,咚的一声,像是替这场招揽敲了定音鼓。
……
鼓声余韵未散,赵母却已不再惦记儿子入府的事。
老人家把心头一桩大事放下,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又看向徐妙云,越看越喜欢。
“王妃真是好眼光。”她笑眯眯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都说,吴王殿下命好,能娶到您这样的贤内助。可依我看,王妃命也好,遇着吴王殿下这样把您放在心尖上的人。”
朱橚心头忽然一跳。
他本能地觉得不妙。
徐妙云微怔,温声道:“老夫人何出此言?”
赵母来劲了。
“王妃还不知道呢?这满金陵都传开了。殿下为了这场大婚,可是真舍得花钱。那些匠人原本能拿足工钱便已经谢天谢地,殿下偏又给翻了一倍。今日我在山门外听人说,来京轮班的匠人从前是倾家荡产来服役,如今是揣着工钱回家过年。”
赵母说到这里,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喜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朱橚的笑容僵住了,他轻咳一声:“老夫人,粥凉了。”
“没凉,温着呢。”赵氏摆摆手,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还有人说,殿下怕婚仪排场太盛、银子都花在自家体面上,特意把好些原本要用在亲王仪仗上的金银装饰都裁了,连宴席上的珍奇海味也减了几等。省下来的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全填到匠人工钱和沿街灯棚里去了。说是王妃进门那日,要让满城百姓一同沾喜气,不叫这场婚事只热闹在朱门高墙里。”
“哎哟,这些事一桩桩听下来,老婆子这心里甜得跟灌了蜜似的,连牙根都发软。王妃,吴王殿下这人,嘴上兴许不说,可做出来的事,比山门外的糖画还甜呢。”
静室中安静得能听见汤匙碰到瓷碗的轻响。
朱橚闭了闭眼。
完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东宫的大嫂,防住了大哥,也在马车里把那句“账还周转得开”说得云淡风轻,却偏偏没防住鸡鸣寺里赵母这一番热心话。
那几句家常似的念叨落下来,比账册摊在徐妙云面前还要明白,把他这些日子遮遮掩掩的窘迫与心意,全都揭了个清清楚楚。
徐妙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素来澄澈自持的眸子里,像是被灯火轻轻烫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明白一切后的心疼、酸楚,还有几乎要漫出眼底的柔情。
赵氏这几句话,看似只是市井间的闲谈,可落在她耳中,却一下子将许多事都串了起来。
她只想了一瞬,便明白了朱橚真正的用意。
他要办的,从来不只是一场亲王大婚。
他是要借着这场婚事,把废除匠籍、雇佣计酬、匠人工钱翻倍这些事,结结实实地钉进洪武朝的史册里。
可若只为德政,他明明可以另择时机,慢慢推行。
偏偏他选在她过门这一日。
偏偏要让史官将“吴王大婚”与“匠户新生”写在同一页上。
等将来史官落笔,写到吴王大婚那一日,写到满城灯火、十里红妆,后头便还要再添上一句:自此以后,大明匠人不再世代为役,凭手艺吃饭,凭劳作领钱,第一次在朝廷的账册上站直了腰。
而她徐妙云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一笔被写进去。
不是因为她是魏国公之女,也不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吴王朱橚。
而是因为她过门那日,万千匠户得了新生,金陵百姓同沾喜气。
他把原本该堆在亲王仪仗上的金银华饰拆了,把本该摆在高门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省了,把那些能换来皇家体面的花销,一点一点挪到匠人的钱袋里,挪到百姓能看见的灯棚下,挪到这场足以让后世记住的德政里。
他嘴上不说。
甚至还故意装作一切只是他一时兴起、败家任性。
可徐妙云此刻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最不正经的人,竟是在用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替她求一份青史之名。
更是在用这满城灯火、万家笑语、无数匠人揣在怀里的工钱,替她添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聘礼。
世间男子迎娶心爱之人,所聘之礼多是金银珠玉,是绫罗绸缎,是田庄铺面。
朱橚给她的,却是万民同喜,是新法初行,是无数小民从苦役里抬起头来的那一刻。
他想让天下人记得,她嫁给他的那一天,不只是吴王府添了一位王妃。
也是无数小民的日子,真正亮起来的那一天。
这哪里只是为国为民。
分明也是他藏在大义之下,最明目张胆的私心。
这份私心太重,重得叫她心口发酸。又太柔软,柔软得让她在这一瞬竟不忍再拆穿他那些笨拙的遮掩。
原来他这几日所有的遮掩、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都不是因为账目真能轻轻松松揭过去,而是怕她知道之后心疼,怕她还未嫁过去,便先替他担起这份沉甸甸的忧虑。
徐妙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边沿,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
再抬眸时,她唇边已带了极浅的笑意。
那笑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终于抓住他破绽后的温柔嗔怪。
徐妙云看着他,轻声嗔道:“殿下这几日,瞒得很好。”
朱橚干笑:“也……也没有很好,这不是被发现了吗?”
马和捧着碗,很认真地插了一句:“殿下,小僧觉得,您不是被发现,是被佛祖点破了。”
朱橚转头看他。
小和尚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刀:“师父说,人在佛前不能打诳语。殿下此前一直不说,佛祖便借老夫人的口说了。”
姚广孝默默放下汤匙,伸手按住了马和的小光头。
“阿弥陀佛,殿下有怪莫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朱橚看着这孩子,忽然觉得这小和尚将来若是长大了,别的不说,单凭这副一本正经往人心窝子里戳刀的本事,便足够让满朝文武都绕着他走。
徐妙云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只是伸手替朱橚盛了一小碗豆腐羹,放到他面前。
“殿下多用些。”
朱橚低头看着那碗豆腐羹,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她又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
“吃饱了,回去才有力气同我细说。”
朱橚手中的羹匙一抖。
马和想了想,低头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认真地推到朱橚面前。
“殿下,小僧方才还以为您只布施三文,是抠搜。如今才知道,殿下不是抠搜,是把钱都拿去给匠人发工钱、给王妃办婚礼了,穷得连娶媳妇的钱都快不够了。”
说着,他将那三枚铜钱又往前推了推。
“这是您方才布施的香油钱,小僧还给您,兴许能帮一点忙。”
静室里先是一静。
随即张氏没忍住笑出了声,赵母也笑得直拍桌案。
连姚广孝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朱橚盯着那三枚铜钱,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马和啊。”
小沙弥立刻坐直身子:“殿下。”
“今日斋饭之后,你去帮方丈数碗。”
马和眨了眨眼:“为什么?”
朱橚面无表情道:“因为你话太多,佛祖觉得你需要静心。”
马和想了想,又很认真地问:“那数完碗,方丈会给工钱吗?若是给,小僧也一并替殿下攒着。”
朱橚深吸一口气。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偏过脸笑出了声。
窗外的庙会鼓乐正盛,山门处有人试着点起第一盏灯。
薄薄的暮色落下来,灯火一点一点亮起,像是把整座鸡鸣寺都托在了温柔的人间烟火里。
朱橚看着徐妙云含笑的侧脸,心中那点被当众揭短的窘迫,忽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罢了。
泄便泄了吧。
反正这辈子,他最藏不住的,本来就是喜欢她这件事。
第244章 第一次约会·鸡鸣寺(上)
鸡鸣寺后院静室中,斋饭用罢,暮色已从窗棂间一寸寸漫了进来。
卞元亨一家起身告辞时,赵母还意犹未尽。
老人家今日吃了一碗豆腐羹,半碗罗汉面,又喝了两口热汤,脸色比上山时好了不少。
她规规矩矩地隔着两步朝徐妙云福了福,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王妃是有福相的人,吴王殿下也是有大福气的人。”
“往后成了亲,定要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若是将来生了小殿下,最好长得随王妃,眉眼清俊,性子也稳当些,别全随殿下那张嘴。”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脸无辜。
什么叫别随本王这张嘴?
本王这张嘴怎么了?
本王这张嘴明明口吐莲花、舌灿生辉、妙语连珠,放在庙里都能替佛祖多化三成香油钱。
徐妙云却被这一句臊得耳根泛红,只能垂眸轻声道:“老夫人谬赞了。”
赵母越看越喜欢,还想再多说两句,卞元亨怕老娘一高兴把什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全倒出来,连忙扶着她告辞。
张氏也朝朱橚和徐妙云郑重福身,眼中满是感激。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离去。
待这一家子都走远了,朱橚回头,不着痕迹地冲着暗处几名便衣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缇骑们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如潮水退入夜色,又如风过竹林,悄无声息地将护卫圈往外扩了十丈远。
既保着主上的安全,又绝不凑近来听半点墙角。
静室外的回廊上,顿时只剩下了四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和两盏无处安放的“明灯”。
姚广孝是个“绝顶”识趣的。
他见正事谈完,护卫也退了,周围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泛起那种叫人牙酸的甜腻味,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殿下,王妃,贫僧还要去大雄宝殿领着马和做晚课,便不打扰二位游寺了。山高夜寒,殿下与王妃且慢行。”
说罢,姚广孝转身欲走。
可旁边那个捧着滚圆小肚子、正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的小沙弥,却没这份眼力见。
马和仰起那颗锃亮的小光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认真问道:“师父,您记错了吧?方才方丈大师不是说,今日寺中庆典,免了所有晚课吗?欸……”
“童言无忌,佛祖恕罪。”
马和的话还未说完,后衣领便骤然一紧。
姚广孝面无表情,如同提溜着一只小猫崽子般,直接将马和拎得双脚离地,大步流星地朝大殿方向去了。
“师父!师父您勒着我脖子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师父……”
小和尚稚嫩的抗议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庙会的喧闹声淹没。
清净了。
彻底清净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里飘来的檀香都变得格外甜美。
他转过头,看向徐妙云。
暮色与灯火交织在她身后,山寺檐角悬着的绢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缕暖光落在她鬓边,将那支白玉簪映得温润如月。
她如今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披风,襟边上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行走时若隐若现,像是山间薄雾里开出的一株空谷幽兰。
那张清丽端方的脸,在庙会远处的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鲜活。
眉眼如画,气韵如兰。
偏偏那耳根还泛着薄红,连颈侧都染了些许未褪的羞意。
朱橚看着看着,忽然便觉得,什么满山灯火,什么佛寺胜景,都不及眼前人低眉时的这一点动人。
他敛袖侧退半步,右手在身前一展,做了个极郑重、又极不像正经亲王的请礼。
“我的王妃殿下。”
他笑意盈盈,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仿佛戏台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
“鸡鸣寺庙会难得,月色也难得,不知小生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殿下赏光同游?”
徐妙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从前握过刀,牵过马,也在病榻上被她攥过不知多少夜。
如今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把这满山灯火都捧了过来。
她抿了抿唇,眼中笑意如水光轻漾,却偏要端着女诸生的架子。
“既然阁下这般诚心……”
她轻轻抬起下巴。
“那本王妃便勉为其难,赏你这一回。”
徐妙云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宽大的掌心中。
触碰的那一瞬间,朱橚反手一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交缠,再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夜色与喧闹中。
……
此时的鸡鸣寺,正值更名大典灯会最繁之际。
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间挂满了祈福的红灯笼,火光沿着飞檐斗拱一路铺开,远远望去,竟似一条人间星河蜿蜒盘绕在山腰之上。
风吹灯动,檐铃轻响。
梵音、笑语、叫卖声、孩童追逐声,揉在檀香与松风里,热闹得像是整个金陵城都把一半烟火气搬到了这座山寺之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避开了最拥挤的正殿主道,穿行在幽静的偏院游廊中。
走过一处名为“听松阁”的偏殿时,只见一面粉白照壁前围着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
那是寺中专供香客游人题诗寄情的“留云壁”。
此时,壁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或抒怀、或咏景、或寄托相思的诗句。
旁边还有小沙弥专门备好了笔墨砚台。
“殿下,我们去看看?”
徐妙云起了几分兴致。
她本就是翰苑名姝,自幼熟读诗书,见此风雅之事,自然有些挪不开步。
朱橚牵着她走上前去。
两人衣饰不凡,身后数步之外缀着几名低眉敛目的随从,只是这些随扈极有眼色,既不呼喝开道,也不靠近搅扰。
旁人瞧在眼里,只当是哪家贵门小夫妻出来赏灯游寺,便都识趣地让开了些。
徐妙云的目光在壁上扫过。
那些诗句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鲜有佳作。
有一首写月下孤鸿,前两句尚可,后头忽然转到“美人不见泪沾裳”,泪沾得全无由头。
另有一首咏佛灯,通篇佛光、慈悲、莲台堆得满满当当,偏偏读完半个佛字的清静都没有,倒像是把寺中功德箱夸了一遍。
徐妙云看得眉梢轻轻一动。
朱橚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技痒了。
“妙云,可有兴致留下一笔?”
他主动走到案前,挽起宽大的袖袍,亲自拿起那方端砚上的墨锭,动作熟练地在砚池中缓缓研磨起来。
堂堂的大明亲王,此刻却甘之如饴地做起了一个为红袖研墨的书童。
徐妙云也不推辞。
她含笑看了他一眼,从笔筒中挑了一支羊毫,在那方被他研得浓淡相宜的墨汁中轻轻一蘸。
她走到粉壁前略一沉吟,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那字体并非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几分魏碑风骨的行书,清骨内蕴,端方大气,一如她本人的性子。
【几度清愁锁画楼,关山万里独凭眸。】
【今宵忽解平生愿,并蒂花开玉案头。】
诗罢落笔,周围几个文士忍不住低声喝彩。
“好字!”
“字有骨,诗有情,夫人当真是好才情!”
“这并蒂花开四字用得妙,既有今日灯会之喜,又有夫妻和合之意。”
徐妙云微微侧首谢过,将笔递向朱橚。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殿……五郎,大学堂的宋夫子可曾夸过你的诗才?今日既是同游,五郎不和一首么?”
她这是在将他的军。
朱橚接过笔,看着壁上妙云写的那首诗。
那清骨端方的字迹里,藏着她自赤勒川以来未曾真正放下的余悸,也藏着此刻与他并肩立于灯火人间的满心庆幸,他心中顿时柔情百转。
大本堂里,他确实没少睡觉。
但宋濂的课,他也并非全在摸鱼。
何况,眼前站着的是他心心念念、即将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时候怂了,岂不是平白叫女诸生看轻?
朱橚未加思索,提笔便在她的诗句旁边,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首和诗。
他的字与他的性子一般,飞扬跳脱,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遒劲。
【归来犹带塞垣尘,灯下偏怜执笔人。】
【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字迹虽不如徐妙云的法度森严,却自有一股张狂的洒脱。
更要命的是这诗里的意思。
围观的文士们面面相觑。
前半句还有些金戈铁马的边塞气象,后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纨绔之词?
什么“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这哪里是和诗。
这分明是当众调情!
徐妙云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原本端着的才女架子瞬间垮塌,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嗔道:“朱五郎!你写的这叫什么诗!平仄都不太对,意思更是不着调,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吗?”
朱橚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将笔一搁,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天下江山是父皇和大哥的,本王的江山,就在眼前。”
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徐妙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哪里还敢在这留云壁前多待。
再待下去,只怕这不要脸的还要写出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混账诗来。
徐妙云反手扯住朱橚的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将他往外拉。
身后几个文士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笑着拱手。
“郎君好才情,好气魄!”
“夫人好福气啊!”
“二位琴瑟和鸣,实乃天作之合!”
朱橚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围观的文士们拱手。
“诸位过奖!过奖!”
身后已有文士笑着起哄。
“郎才女貌,佳偶难逢!”
“愿二位百年好合,白首齐眉!”
“这位郎君诗虽不甚工整,胜在情真意切,夫人莫要恼他!”
朱橚立刻没皮没脸地应道:“承诸位吉言!待我与夫人大婚那日,诸位若有缘路过府门,本王……咳,在下请诸位喝喜酒!”
徐妙云听得耳根都快烧起来了。
她脚下步子更快,几乎要把这人拖着走。
“朱橚!!”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朱橚嘴上乖巧,眼底笑意却快溢出来了。
……
两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幽静后院。
院中央,矗立着一棵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银杏。
虽已入冬,却仍有少数倔强的金黄叶片挂在枝头。
整棵树的枝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色丝带和木牌,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是寺中最出名的姻缘树。
树下设着香案,有解签写牌的僧人守在一旁。
红尘男女来此,多半都要题上一块木牌,求个长久圆满。
朱橚与徐妙云虽身份不同,心意却与旁人无二。
两人各花了几文铜钱,求了两块散发着淡淡松木香的空白木牌。
“写什么好呢……”
徐妙云拿着毛笔,站在树下,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
身为将门贵女,又是未来的亲王妃,按理说,这许愿牌上该写些“家国安康”“大明海晏河清”的宏大之词,或者祈求“吴王府千秋鼎盛”的场面话。
可在这棵承载了无数红尘男女私心的姻缘树下,在那满树随风飘动的红丝带中,她忽然不想做那个事事顾全大局的“女诸生”了。
她偏过头,想偷偷看看朱橚写了什么,好做个参考。
却见朱橚已经将笔搁下,正笑眯眯地拿着那块木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写完了?”
徐妙云惊讶。
“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朱橚故作神秘地将木牌藏在身后:“这怎么能看?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连我都瞒?”
徐妙云微微撅起嘴,佯装不悦,伸手便要去抢。
朱橚哪里舍得真惹她生气,顺势将木牌翻转过来,递到她眼前。
木牌上,墨迹未干,字迹飞扬,却极认真地写着一行字。
【已得妙云心,白首不相离。】
徐妙云整个人蓦地怔住了。
那句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是很久以前,他借着给她送竹编风车的时候,随口念过的卓文君的句子。
后来在绣春楼中,在那场惊心动魄的“误会”风波中,这句诗成了他深情的佐证,成了他们解开所有误会、彻底确认彼此心意的誓言。
而如今。
在这个即将大婚的前夕。
他将那句充满期盼的“愿得”,改成了笃定而霸道的“已得”。
徐妙云鼻尖一酸,眼眶骤然有些发热。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木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
去他的家国安康。
去他的王府鼎盛。
她徐妙云此生,只求这一份白首不离。
她转过身,背对着朱橚,在那块属于自己的木牌上,落笔如飞,写下了同样简短却重若千钧的一行字。
写完后,她不让朱橚看。
自己踮起脚尖,将木牌和红丝带高高地系在了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然后,她转过身,从朱橚手中拿过他的那块木牌,亲手将其系在了自己那块木牌旁边。
朱橚仰起头,借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终于看清了她写的那行字。
【此心已许再无别枝,生生世世唯此一人。】
朱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块木牌在夜风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像是悄悄盖了章。
好半天,他才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一笑里,已把这一生的后院空置、白首独许,都说尽了。
……
从姻缘树往西走,过了钟楼,便到了寺中供奉佛像的正殿侧廊。
侧廊偏殿灯火通明,几位身披袈裟的高僧正在为一盘盘佛珠手串开光诵经。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散发着幽光的紫檀佛珠上,怎么也移不开。
她想起了出征前,她曾为父亲在这里求过一枚护身符。
结果那护身符被陛下当面“顺”走,转手便挂在了朱橚的脖子上。
后来,父亲从赤勒川回来后,每每提起此事,都要吹胡子瞪眼地念叨半天,说朱橚那小子嘴上说着“不忍夺人所爱”,下手却比谁都快,硬生生从他这老丈人手里抠走了护命的符。
可徐妙云心里却是感激的。
她感激陛下的偏私,更感激那枚护身符,真的保佑她的夫君在那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中,活着回到了她身边。
“殿下,等我片刻。”
徐妙云不由分说地甩开朱橚的手,提着裙摆便走进了偏殿。
不多时,她捧着一串色泽深沉、隐隐透着金星的紫檀佛珠走了出来。
可她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
朱橚上前问道。
“可是这佛珠有什么讲究?”
徐妙云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方才殿内的首座大师说,这等紫檀佛珠需得有缘人亲自求取。若要灵验,需得在佛龛前长跪诵念《地藏经》三十六遍,以己之诚心,化解珠上的戾气,方能真正护佑佩戴之人出入平安,百邪不侵。”
三十六遍《地藏经》?
还要长跪?
朱橚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虽然对佛经没什么研究,但也知道那玩意绝不是“阿弥陀佛”四个字来回念三十六遍就能糊弄过去的。
经书那么长,三十六遍诵完,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初冬夜里的大理石地砖寒气逼人,妙云这样娇弱的身子,若是跪上两三个时辰,那膝盖还能要吗?
“不行!绝对不行!”
朱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夺那串佛珠,语气坚决。
“这种要命的讲究,一听就是老和尚骗香油钱的把戏。我不要这东西了,我朱橚命硬得很,赤勒川的千军万马都没能收了我,哪里还需要这串木头珠子来护佑?咱们退回去!”
“殿下!”
徐妙云却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将佛珠紧紧护在胸前。
她仰起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倔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上次的护身符是陛下顺给你的,这次,是我作为你的……妻子,亲手为你求的。”
说到“妻子”二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一些,耳根也红了。
可那份执拗却半分没退。
“不过是诵几遍经、跪一会罢了,我能受得住。殿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妙云听话,我真不需要……”
“你若是不让我求,我今夜便不回府了,就在这偏殿里跪到天明!”
徐妙云鲜少用这种近乎不讲理的语气跟他说话,可见她对此事有多么看重。
赤勒川的那场重伤,虽然朱橚总是插科打诨地带过,但在她心里,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太害怕失去了。
朱橚看着她那副母鸡护崽般护着佛珠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深深的执念,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知道,自家的女诸生一旦倔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好好,求求求。可是……”
朱橚的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她的腰。
不顾周围偶尔路过的香客诧异目光,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这里是佛门重地!”
徐妙云惊呼一声,羞得连忙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小拳头在他肩上胡乱捶打。
“佛门重地怎么了?佛祖也管不着我疼媳妇!”
朱橚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偏殿走去。
“你不是要长跪诵经吗?我这就去让那首座老和尚拿三个最厚的蒲团来!你跪蒲团上,我在旁边给你捶腿!你念一句,我替你念两句!这诚心总够了吧!”
徐妙云被他这般蛮不讲理的宠溺弄得哭笑不得,窝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倔强终于软了几分。
她低声嗔道:“你这人……哪有人这样同佛祖讨价还价的。”
“佛祖慈悲为怀,肯定见不得我家王妃跪坏膝盖。”
朱橚理直气壮。
“再说了,真论诚心,我愿意替你跪,替你念,替你受这份苦。佛祖若是还挑剔,那就是他老人家不讲道理。”
“殿下!”
徐妙云羞恼地捂住他的嘴。
“不可胡说!”
最终,在吴王殿下的“威逼利诱”下,首座大师不仅拿来了四个最厚的蒲团,还“特许”他们两人共同诵经,心诚则灵,遍数减半。
至于大师为何忽然如此通情达理。
大约是佛祖显灵。
也大约是吴王殿下那句“若是王妃跪坏了膝盖,本王便在鸡鸣寺门口搭一座棚子,专门给人讲三天三夜佛门慈悲与人体膝盖之关系”的威力太大。
总之,首座大师悟了。
当那串还带着徐妙云体温与诵经声的紫檀佛珠,被她亲手戴在朱橚手腕上时,朱橚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坚固的铠甲了。
徐妙云替他一颗一颗理顺珠子,低声道:“殿下往后征战的时候,不可摘下。”
“不摘。”
“沐浴也不许随手乱丢。”
“不丢。”
“若是又嫌碍事,把它塞在什么角落里忘了呢?”
“那就罚我抄《地藏经》三十六遍。”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底含笑:“殿下自己说的。”
朱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挖了个多深的坑。
可看着她眉目舒展的模样,他又觉得。
抄就抄吧。
反正这些活,徐允恭会替他干的。
……
出了偏殿,两人继续顺着游廊闲逛。
经过一处香火极为鼎盛、香客络绎不绝的殿宇时,徐妙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的牌匾。
观音殿。
殿中供奉的,正是那一尊慈眉善目、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
许多年轻的妇人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徐妙云脚步一顿,脸上的从容险些没端住,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殿中那些虔诚求子的妇人。
她本能地想要进去拜一拜。
可一想到自己还没过门,若是当着朱橚的面进去求子,这也……这也太不知羞耻了!
这要是传出去,魏国公府大小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是,老夫人刚才那些祝福的话,却又不可遏制地在耳边回响。
将来生个小殿下……
徐妙云咬了咬唇,心中天人交战。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朱橚。
朱橚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观音殿”的匾额,又看了看殿内那尊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再看一眼她红得快滴血的耳根,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徐妙云见他东张西望,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殿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拙劣的谎言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那……那个,殿下。”
徐妙云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有些打飘。
“嗯?怎么了?”
朱橚回过头,故作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瞧着前头那块石碑上的刻文似乎有些年头了。”
徐妙云眼神闪烁,纤手指着远处角落里一块黑乎乎、连字都看不清的破石头,瞎指派道:“殿下学识渊博,不如先往前走两步,去看看那碑文写的是什么?”
朱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长满青苔的残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碑歪歪斜斜立在墙角,半截埋在土里,半截裹在苔藓中。
别说碑文写了什么。
就是那东西究竟是不是碑,都还要打个问号。
他强压着抽搐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问:“那你看什么?”
“我……”
徐妙云眸光乱飘,情急之下,指向观音殿外侧一面除了几道水渍和斑驳青苔外什么都没有的粉墙。
“我瞧这偏殿外墙上的壁画画得极好!”
她硬着头皮胡诌。
“尤其是那几笔勾勒,颇有吴道子的遗风。我……我想自己在这边多看一会壁画。殿下先去,我马上就来找你。”
她说得一本正经,那张清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从容神色。
可那墙上光秃秃的,哪里来的什么吴道子遗风的壁画?
朱橚看了看那块破碑。
又看了看那面“壁画”。
再看一眼徐妙云那双已经心虚到快无处安放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家的女诸生真是反差得要命。
平日里运筹帷幄、算计朝堂的时候何等精明。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竟能可爱成这副模样。
“哦——壁画啊。”
朱橚拖长了音调,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去研究研究那块石碑。你慢慢看你的壁画,看仔细些,可千万别看漏了什么‘送子’的细节。”
“殿下!”
徐妙云羞愤欲绝,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看穿了,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好好好,我走,我走。”
朱橚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强忍着笑意转过身去,背着手慢悠悠往那块石碑走去。
走出十来步后,他悄悄回头。
只见徐妙云做贼心虚般左右看了看,确认他走远了,才提起裙摆,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钻进了观音殿。
朱橚在石碑前站了许久。
碑上刻的是寺院修缮的捐银名录,毫无可看之处。
但他站得很安静,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她在那座殿中跪着,双手合十,用她那副认真到骨子里的模样,替他们的将来许下心愿。
观音殿内,梵音缭绕,香火氤氲。
徐妙云跪在送子观音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微微闭上眼睛。
褪去了外界所有伪装与坚强,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满怀憧憬、期盼着与心爱之人拥有儿女绕膝之乐的寻常女子。
“信女徐氏,叩求大士慈悲。”
她低声默默祝祷,声音轻柔而虔诚。
“信女别无所求,只盼能为吴王殿下诞下子嗣。”
“若是个男孩,愿他如殿下一般,有济世安邦之才,却无卷入党争之忧。信女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一生顺遂,远离朝堂那些阴暗的算计。”
“若是个女孩,愿她……愿她不要像信女这般终日算计,不要活得那么累。只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生。找一个像殿下一样,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夫君。”
“求大士保佑,信女愿抄写《心经》百遍,广修善缘,冬日施粥,夏日施药,以报大恩。”
她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石砖时,心中那点羞赧早已散去,只余下满满的虔诚与期盼。
当她起身走出大殿时,心底那份因即将临近大婚而产生的些许不安与惶恐,似乎都在菩萨的慈悲目光中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无限的期冀。
一出殿门,便看到朱橚正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块碎石子。
见她出来,朱橚迎上前去,笑眯眯地问:“那‘吴道子的壁画’看完了?看出什么心得没有?”
徐妙云脸颊微热,却也懒得再跟他装了。
她白了他一眼,落落大方地挽住他的胳膊。
“看完了。”
“哦?菩萨……壁画上怎么说?”
徐妙云微微扬起下巴,眸光清亮,偏偏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红。
“菩萨说,某人若是再这般油嘴滑舌,这辈子都别想看到‘壁画’的真迹了。”
“哎哟,那可不行!”
朱橚故作惊恐。
“为了壁画真迹,本王从今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唯王妃马首是瞻!”
徐妙云轻轻“哼”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殿下记住今日的话。往后能不能看真迹,何时能看真迹,看几回真迹……”
她侧过脸,眼中笑意狡黠,语调却端得像在训诫蒙童。
“都要看殿下表现。”
朱橚愣在原地。
不是。
这话怎么听着,比他还会撩?
第245章 第一次约会·庙会(下)
出了鸡鸣寺山门,庙会的热闹扑面而来。
暂罢宵禁的应天府,在这一夜展现出了大明都城最繁华的一面。
白日里的金陵是有规矩的。
宫城有宫城的威严,六部有六部的秩序,勋贵有勋贵的体面,百姓有百姓的奔忙。
可到了今夜,灯火一起,锣鼓一响,那些规矩便像是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整座城都仿佛松了腰带,卸了冠帽,把白日里压在肩头的沉稳端庄暂且搁下,只剩满街满巷的人声鼎沸、笑语喧腾。
比白日更加热闹。
也比白日更加像人间。
灯棚连绵,火树银花。
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百戏杂耍的铜锣声、皮影戏的锣鼓声、孩童追逐笑闹声,交织在一处,将整条长街裹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有人踩高跷,扮成天官赐福,宽大的袖子在灯火下翻飞,一扬手,便洒下一把五彩纸花。
几个孩童仰着脸去接,追着那些彩纸满街乱跑,笑声比檐下的风铃还清脆。
有人耍空竹。
那空竹在细绳间上下翻飞,嗡鸣声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像一只看不见的蜂鸟,在灯棚下盘旋不休,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还有一处皮影戏的小摊,白布幕后,几只小人执刀舞枪,演的竟是《吴王赤勒川破敌》的故事。
朱橚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结果那唱戏的老艺人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唱道:“只见那吴王殿下生得虎背熊腰,天神下凡,手中一柄三百斤青龙偃月刀,单刀怒斩十万兵……”
朱橚脚下一个踉跄。
三百斤?
青龙偃月刀?
单刀怒斩十万兵?
好家伙。
再唱两句,他怕不是能脚踏祥云,嘴喷三昧真火,当场把王保保烤成羊肉串。
朱橚臊得耳朵都热了,拉着徐妙云就要走。
“走走走,这老头胡编乱造,严重败坏本王清白名声。”
徐妙云却站在原地不动。
她看着白布幕后那个被夸张拉长了身形的皮影“小吴王”,又看了看身旁那位满脸写着“快逃”的朱橚,笑得眉眼弯弯。
“我倒觉得唱得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没唱你被马甩下去。”
朱橚:“……”
这王妃不能要了。
还没过门呢,已经开始精准扎心了。
偏偏徐妙云还不肯放过他,硬是拉着他把那段“吴王单骑冲阵、吓退北元十万精兵”的荒唐戏听完了。
待老艺人最后唱到“吴王殿下凯旋归来,迎娶徐家天仙王妃”时,徐妙云终于也端不住了。
朱橚立刻精神了。
方才还想拔腿逃跑的人,此刻恨不得给老艺人赏一锭银子,让他把最后这一句来回唱十遍。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坏心思,扯着他的袖子便走。
“殿下方才不是说败坏清白名声么?”
朱橚一本正经道:“前头败坏,后头补救。老先生唱到最后,忽然就有了几分史官风骨。”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两人一路往前走。
他们吃了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包着,剥开外壳时还烫手。
朱橚剥得极不耐烦,第一颗剥碎了,第二颗剥裂了,第三颗终于完整些,立刻献宝似的递到徐妙云唇边。
“王妃殿下,请用。”
徐妙云低头咬了一小口,栗子的甜糯在舌尖散开。
她点了点头:“甚好。”
朱橚这才满意地把剩下半颗丢进自己嘴里。
之后又吃了桂花小圆子。
那小圆子盛在粗瓷碗里,汤面浮着几粒金桂,甜香扑鼻。徐妙云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全进了朱橚肚子。
热豆腐花也是如此。
徐妙云吃得斯文,朱橚吃得豪迈。
到糖葫芦摊前,朱橚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徐妙云,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下一瞬。
堂堂吴王殿下的五官皱到了一处,整个人像是被酸得灵魂出窍。
“这山楂是不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徐妙云见他那模样,笑得差点连糖葫芦都拿不稳。
她偏偏还要端着,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淡淡道:“我倒觉得酸甜适中,殿下怕酸?”
“胡说。”
朱橚强撑着亲王尊严,又咬了一口。
然后脸皱得更厉害了。
徐妙云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
又行数十步,前头围着一群小孩。
那是一处吹糖人的摊子。
老师傅手艺极巧,一团融化的糖稀在手里揉捏两下,插上细竹管,轻轻一吹,便鼓出圆滚滚的身子,再用手指一捏一掐,不多时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朱橚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有意思。”
老师傅抬眼瞧见他衣着不凡,又见他身旁站着一位天仙似的姑娘,立刻笑道:“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吹出来送给夫人,最有心意。”
徐妙云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可见那团糖稀在老师傅手中三捏两吹,竟慢慢鼓出一只尖耳翘尾的小狐狸,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竟能这样吹出来?”
朱橚一听她这语气,哪里还不知道她喜欢。
还没等老师傅再劝,他已经极其痛快地摸出钱来,往摊上一放。
“试!”
半炷香后。
朱橚捏着竹管,鼓着腮帮子,满脸严肃,仿佛不是在吹糖人,而是在赤勒川指挥火炮齐射。
老师傅在旁边急得连声指点。
“公子,轻些,轻些!吹糖人不是吹军号!”
“欸欸欸,别一下子用力!”
“坏了,身子鼓太圆了,尾巴也别捏那么粗!”
朱橚手里那团糖,先是鼓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再被他手忙脚乱地左捏右掐,勉强捏出了两只尖耳朵和一条歪歪扭扭的大尾巴。
说是狐狸,也行。
说是偷吃了整窝鸡崽、胖得跑不动的山狸子,也不算太冤枉。
老师傅看了半天,实在违心不下去,只能委婉道:“公子这狐狸……福相。”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却全无羞愧,郑重其事地将那只“富态狐狸”塞进她手里。
“送你。”
徐妙云看着掌心里那只圆得离谱、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粗得像扫帚的糖狐狸,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
甜得有些粘牙。
可她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
走过一个卖泥塑玩偶的摊子时,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塑和泥人,有戏台上的武将,有抱鲤鱼的胖娃娃,有骑牛的牧童,也有捧着莲花的仙童。
最显眼的位置,竟摆着一对穿红衣的小玩偶。
男玩偶一身蟒袍,虽然做工粗糙,但眉宇间那股慵懒洒脱的劲儿倒捏得有几分神似。
女玩偶则是一身凤冠霞帔,手中还端着一柄长剑,眉眼英气勃勃。
朱橚沉默了一瞬。
徐妙云也沉默了一瞬。
两人同时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他们吗?
“哎哟,公子好眼光!”
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见二人驻足,立刻热情推销起来。
“如今金陵城里,这一对卖得最好!尤其那提剑逼婚款,姑娘们最爱买!”
他拿起那个手持长剑的女玩偶,眉飞色舞道:“姑娘们都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您瞧瞧,这剑一提,夫君不就老实了?买一对回去,保准夫妻和美,夫纲……咳,妇德昌明!”
徐妙云一听“提剑逼婚”四个字,差点没被手里的糖人噎住。
她猛地咳了两声,脸颊红得厉害。
从前的她,曾经想过许多种将来的模样。
她想做贤妻,做良母,做能让父亲放心、能让夫家称赞、能为天下女子树立典范的人。
那时候的她,读圣贤书,学礼仪规矩,觉得女子一生最好的评语,不过是温良恭俭、端庄守礼。
可如今呢?
金陵城的姑娘们拿着她的泥塑小像,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
这成何体统?
这简直……
简直有些离经叛道。
可她偏偏又没有想象中那般恼怒。
甚至在最初的羞窘之后,心底竟泛起了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被朱橚一点点改变了。
不是变坏。
而是从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三纲五常”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枝叶。
她不再只是徐家的女儿、未来的王妃、别人眼中的女诸生。
她也是徐妙云。
那个会生气,会吃醋,会提剑闯楼,会在心爱之人面前不讲道理,也会在夜里偷偷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徐妙云。
这改变荒唐吗?
也许荒唐。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喜欢到连心口都微微发烫。
她回过神来,狠狠瞪了身旁罪魁祸首一眼。
朱橚却毫无反省之意,反而乐不可支。
他豪气地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摊上。
“掌柜的,你这摊上‘吴王惧内’的玩偶,本公子全包了!”
摊主大喜过望,连忙千恩万谢地打包。
徐妙云无奈扶额:“殿下买这么多这丢人的顽物做什么?”
“丢人?这哪里丢人了?”
朱橚理直气壮。
“这是咱们爱情的见证!本王要拿回去,分发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人手一对,天天膜拜王妃的英姿。”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忽然眯了眯眼。
“殿下当真是为了膜拜我的英姿?”
“自然。”
“不是因为怕这‘夫纲不振’的旧事继续在金陵城里传扬,所以干脆把摊子全包了,好毁尸灭迹?”
朱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但徐妙云看见了。
她顿时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与小小的得意。
朱橚轻咳一声,强行挽尊:“王妃何出此言?本王一身正气,何惧流言?”
徐妙云轻轻“哦”了一声。
“那便留一对在摊上继续卖吧。”
“……掌柜的,动作快些,全包,一只都别剩。”
摊主抱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离开玩偶摊,两人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面具。
有青面獠牙的鬼王,有慈眉善目的寿星,有花脸武将,也有娇俏仕女。
徐妙云一眼相中了一个画着红脸关公的武将面具。
她拿起来,扣在自己脸上,冲着朱橚比划了一个唱大戏的姿势,威风凛凛。
朱橚眼睛一亮,也不甘示弱。
他从摊子上挑了一个画着樱桃小口、眉心点着红花钿的娇媚仕女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下一刻,堂堂吴王殿下捏着嗓子,娇滴滴地福了福身。
“这位将军,奴家有礼了,不知将军可愿护送奴家回府呀?”
一个堂堂亲王,戴着仕女面具扭捏作态。
一个端庄的国公府千金,戴着武将面具英气逼人。
这巨大的反差,惹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云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笑弯了腰,连连点头,故意粗着嗓子道:“小娘子莫怕,本将军这便护你周全!”
朱橚立刻躲到她身后,兰花指翘得极其做作。
“将军好生威武,奴家怕得紧。”
旁边一个小娃娃看得目瞪口呆,拽着他娘的袖子问:“阿娘,那个女郎君好威风,那个男郎君怎么娇滴滴的像小太监?”
他娘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走了。
徐妙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两人戴着一反常态的面具,在街头嬉闹追逐,笑声洒了一路。
……
闹够了,面具摘下,他们来到了一处卖胭脂水粉和梳篦首饰的摊铺前。
这摊子虽只是街边支起来的棚子,但摆设得颇为雅致。
小小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胭脂盒、香粉罐、眉黛、口脂,还有几匣梳篦与素银小簪。
香粉的气味也算纯正,不见劣等脂粉那种刺鼻的腻香。
徐妙云本想随便看看。
却见朱橚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借着灯光仔细观察色泽。
“掌柜的,这盒桃夭色的胭脂,加了玫瑰露,但调得稍厚了些,上脸容易结块。旁边那盒海棠红的倒是不错,粉质细腻,用的是去年的老梅花熏的香,留香持久。”
摊主愣住了。
他在这金陵城摆摊多年,见过挑剔的夫人,见过爱美的小娘子,也见过陪夫人来买脂粉、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丈夫。
可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男子拿起胭脂水粉来,比秦淮河那些管姑娘妆面的老鸨子还要内行。
那眼神。
那手法。
那语气。
哪里像是在买胭脂,分明是在替那盒脂粉断案,非要问出它祖上三代用了什么花露。
摊主干笑两声:“这位公子,您……您可真懂行。”
朱橚瞥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本公子这叫懂媳妇,不叫懂行。”
摊主立刻改口:“是是是,公子懂夫人,懂夫人!”
徐妙云站在旁边,原本只是含笑看热闹,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朱橚手上。
朱橚已经转到梳篦的柜台前,挑了一把黄杨木细齿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试了试齿间疏密,确认没有毛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那盒海棠红的胭脂和细齿梳一并递到徐妙云面前。
“妙云,这个颜色最衬你。这把梳子齿不宽不窄,黄杨木质地也好,梳长发不挂。”
摊主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竖起拇指:“这位公子,您可真是个行家!比我家那婆娘还懂行!”
朱橚懒洋洋道:“你家娘子听见这话,今晚怕是要让你睡门槛。”
摊主:“……”
有道理。
回去不能说。
朱橚又走到簪钗那边,目光在满柜的金银珠翠间扫了一圈。
那些金钗宝簪有的镶红宝,有的嵌珍珠,看着富贵,却大多俗艳。
他的手指掠过那些过分招摇的首饰,最终取出一支素银点翠的小簪。
簪头是两片翠羽做成的蝶翅,工艺精巧却不张扬。
灯火下轻轻一晃,那翠色便像春水般流转。
“就这支。”
徐妙云安静地看着他在柜台间游刃有余地挑拣。
那份熟稔劲头,仿佛不是在陌生摊铺上买东西,而是在她梳妆匣中取惯用的物件。
她眸中笑意微微一动,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殿下很懂这些女子妆奁之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常年混迹脂粉铺子。”
朱橚正把那支素银小簪拿在手中端详,闻言随口答道:“你素日里不爱浓妆,胭脂只用玫瑰膏子,水粉偏好浅色的鹅蛋粉,梳子要细齿黄杨木的,簪子不喜金饰,爱素银点翠的小件。”
“这些年挑下来,我也就记住了。”
他说得随意。
全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可徐妙云却怔住了。
这些年,她收到过许多东西。
有胭脂水粉,有团扇香囊,有螺黛口脂,也有精致却不张扬的小首饰。
每一样都恰好是她喜欢的颜色,偏爱的香气,惯用的样式。
她从前只当是巧合。
或是觉得吴王府的采买嬷嬷眼光极好,又或是朱橚这人虽然素来没个正形,可在挑礼物上运气实在不错。
现在她才明白。
哪有什么巧合。
也没有什么运气。
不过是他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替她闻过、比过、挑过罢了。
也许会被掌柜笑话。
也许会被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
可他还是记下了。
一记就是这些年。
徐妙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紧紧将那盒胭脂和细齿梳抱在怀中,低着头,半天才用极轻、极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朱橚正要同摊主算账,听见这声,回过头来。
见她眼眶发红,心中顿时一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傻丫头,谢什么。”
他把银钱丢给摊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往后日子长着呢,只要你喜欢,我天天给你挑。”
徐妙云抬眸看他。
灯火落进她眼里,像两颗将落未落的星。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故作镇定地说道:“那殿下可要记牢了,若是哪日挑错了,我可不依。”
“错不了。”
朱橚笑得笃定。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记王妃喜欢什么。”
……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却未见减少。
庙会的最后,两人在一个专营油纸伞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上搁着数十把素面的油纸伞,旁边备了颜料和画笔。
香客可以在伞面上作画题字,算是庙会的一项雅趣。
朱橚兴致勃勃地买了两把空白油纸伞。
“来来来,咱们互相给对方画一把伞,权当是今日约会的最后一份礼物。”
徐妙云本就精通工笔丹青,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分别占据了摊子两端的小方桌,背对着背,开始作画。
徐妙云下笔极稳。
朱橚下笔极狂。
徐妙云画一笔,看三息,墨色浓淡都极讲究。
朱橚画一笔,停半天,眉头皱得像是在推演三十万大军的粮道。
一炷香的功夫后,两人同时停笔。
“我画好了!”
朱橚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将自己的“大作”展示在徐妙云面前。
徐妙云定睛一看。
只见那伞面上,用浓墨画着两只圆滚滚、黑乎乎、嘴巴扁长、正漂在水面上的家禽。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题了一行字。
【比翼双飞】
徐妙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殿下画的这幅‘肥鸭戏水图’,倒是颇有趣味。只是这‘比翼双飞’的题词,放在这鸭子旁边,未免有些不搭调。”
“什么肥鸭!”
朱橚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指着伞面愤愤不平。
“本王画的是鸳鸯!鸳鸯懂不懂!这两只是鸳鸯!”
“啊……原来是鸳鸯。”
徐妙云强忍着笑意,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从那两只“肥鸭”身上勉强看出了一点鸳鸯的影子。
她极为艰难地夸赞道:“殿下的画风……嗯,颇为写意,不拘泥于形骸,意境深远。”
“那是!”
朱橚得了夸奖,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那你画的什么?快让我看看!”
徐妙云将自己画好的伞面转过来。
朱橚的呼吸瞬间一滞。
伞面上,画着一树傲雪绽放的寒梅。
笔触细腻,墨色浓淡相宜,将梅花的凌霜之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梅树下,画着一个身穿绛红锦袍的男子背影,正负手而立,仰望梅花。
那背影,分明就是他。
画的留白处,用簪花小楷题着四字。
【寒梅见春】
朱橚怔怔看着那四个字。
徐妙云从前就是那枝寒梅。
清冷,端方,孤高。
她在父亲的军功、徐家的门楣、礼教的规训与自己的聪慧之间,一点点长成了金陵城里最端庄也最不易亲近的女子。
她能在风雪里站得笔直,也能在寒夜里独自开花。
可寒梅再傲,也是盼春的。
而她把他画在梅树下。
她的意思很轻,也很重。
他说过她是他的江山。
可在她心里,他又何尝不是她这枝傲雪寒梅的春天?
朱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撞得他难得说不出话来。
可感动这种东西,在他身上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不过三个呼吸,他便把那份汹涌的情绪藏回了眼底,佯作愤愤不平地嚷道:“不公平!徐大才女欺负人!你这画一拿出来,我这把伞还怎么见人?”
说着,他便要去夺徐妙云手里那把自己画的丑伞。
“不行不行,我这画得太丑了,配不上你。我让老板重新拿一把,我重新画!”
徐妙云却抢先一步,把那把画着“肥鸭”的伞紧紧护在怀里。
“不行,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重画的道理?”
朱橚懊恼道:“可是太丑了啊。你拿着这伞走在街上,别人会笑话你的。”
“殿下拿着这把梅花伞,遮雨时也好看些。”
徐妙云将自己画的伞递给他,眉眼弯弯。
朱橚接过梅花伞,还是有些不自信:“你不嫌我画得丑?”
“嫌。”
徐妙云低头看着伞面上那两坨五颜六色、形态不明的“鸳鸯”,嘴角抿了又抿,眉眼间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但只要是殿下画的,我都留着。”
朱橚心里忽然塌了一块。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约完了。
徐妙云只要这样轻轻一句话,他便什么都愿意给她。
别说画肥鸭。
就是让他当街表演肥鸭戏水,他都能考虑一下。
当然,只是考虑。
毕竟夫纲这种东西,虽然所剩无几,但多少还是要抢救一下。
……
子夜将至,庙会的喧嚣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灯棚下的火烛还亮着,可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拾家当。
方才跑得满街都是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手,困得直揉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迟来的梆子声,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朱橚护送着徐妙云,步行走在返回魏国公府的路上。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牵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一旦打破这份宁静,今日这场偷来的约会,就要宣告结束了。
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第,已经在巷子尽头若隐若现。
徐妙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殿下。”
“嗯?”
“这条巷子,我们已经走了第三趟了。”
徐妙云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纵容。
“是吗?”
朱橚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在消食,晚上那斋饭吃得有点多。”
“斋饭就那几碟素菜,殿下消了三趟还没消完?”
“斋饭清淡,消得慢。”
徐妙云被他这拙劣的借口气笑了,却没有拆穿他。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殿下。”
徐妙云轻声道:“妙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停了停,像是在心底认真挑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说法。
可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那些文雅的辞藻都太轻。
于是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开心的时候。”
她连用了四个“最”字。
生怕他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分量。
朱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仍忍不住笑着问:“比什么都开心?”
“比当年父亲大破敌军,凯旋时还要开心。”
徐妙云仰着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比听闻赤勒川大捷、殿下建功立业时还要开心。”
“比宫中送来婚期诏书,满府上下为我备嫁时还要开心。”
“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微颤:“比什么都开心。”
因为父亲凯旋,是大明之喜。
赤勒川大捷,是社稷之喜。
宫中赐婚,是两家之喜。
那些欢喜都很好。
也都很重。
重到里面有国家大义,有家族门楣,有父兄安危,有朝堂算计,有许许多多她必须背负的东西。
而今夜。
没有国家大义。
没有家族门楣。
没有朝堂上的利弊,没有未来的筹谋,也没有谁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有朱橚。
只有徐妙云。
只有两个人在灯火里牵着手,从庙会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吃一串酸得要命的糖葫芦,买一只丑得可爱的糖狐狸,画一把谁看了都要沉默的“鸳鸯伞”。
只有纯粹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两心相悦的狂喜。
朱橚看着她,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汹涌。
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可理智却在疯狂拉扯着他。
他知道,明日她还有繁重的皇家婚仪要学。
那些规矩极其繁琐,若是休息不好,明日定会受苦。
他可以绕这条巷子三趟,却不能让她为了他的舍不得,明日顶着困倦去应付宫里的嬷嬷。
最终,还是朱橚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让人沉醉的眷恋。
“你说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日少了许多玩笑。
“妙云,今日能让你这么开心,这一晚上便什么都值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可是,再舍不得,也该放你回去了。明日你还要学习‘发册’、‘催妆’这些宫仪,宫里的嬷嬷规矩大得很。今夜早些睡,别太晚了。”
他说完,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指尖却还留恋地擦过她的手背。
徐妙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感受到掌心温度的流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那……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
“好。”
朱橚笑着道:“我看你进去。”
徐妙云一步三回头地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朱橚站在原地,看着她即将跨上台阶的背影,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原来约会这种东西,真正难的不是开始。
是结束。
就在他以为,今夜的约会就要以这样遗憾的告别画上句号,正准备转身离去时——
前方那道绯红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下一刻。
徐妙云提着繁复的裙摆,像一只归巢的飞鸟般,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朝着他飞奔而来。
朱橚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夹杂着幽兰香气的风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徐妙云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在清冷的月光下。
在那条他们来回绕了三圈的深巷里。
她闭上眼,主动地、重重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瞬间。
朱橚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远处的梆子声,巷口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夜风吹动树影的沙沙声,全都被这一记轻而重的吻挡在了世界之外。
他只感觉到唇上那一片柔软。
带着一点夜风的凉,又带着她奔跑而来的热。
有糖葫芦残留的酸甜。
也有她身上幽兰般的清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正当朱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要收紧手臂,想要更认真、更用力地记住这一刻的味道时——
一触即分。
根本不给朱橚任何反应和回吻的机会,徐妙云便松开了手。
她满脸通红,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跑上了台阶。
角门被推开。
那道身影消失在国公府的高墙内。
只留下一阵清脆的门闩落锁声。
朱橚僵硬地站在原地。
许久。
他才呆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刚刚被她亲吻过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微凉的夜风吹过深巷。
却吹不散他嘴角那越来越大、直至咧到耳根的痴傻笑容。
朱橚忽然抬头,看向魏国公府那堵高墙。
若不是里面还有徐达,还有三条恶犬,还有他即将大婚之前岌岌可危的腿。
他现在真想翻进去。
不做什么。
就想问一句。
王妃殿下,你这般撩完就跑,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终究,他只是站在巷子里,傻笑了许久。
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这座金陵城,连风都是甜的。
……
……
两章1.7w字,借此郑重的向书友们求一些【催更】和【礼物】。
今日的数据是开书以来最坏的一次。
可能是连续数日的末尾插图,让点催更的人少了,催更骤降了不少,从而影响了后台数据。
恳请大家帮忙点一下催更,点一下每日三次的免费礼物“为爱发电”,给本书回回血。
作者在此先谢过了,诸位!
第246章 大明第一家银行,被套路的小舅子
卯时刚过,吴王府门前便停满了车辆。
福寿站在最前面,正带着魏国公府的家丁清点箱笼。
银锭、碎银、宝钞分门别类摆开,另有几口沉木箱,揭开之后,里面全是成串铜钱。
朱橚从府门出来,瞧见这一幕,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福寿叔,这是把魏国公府搬空了?”
福寿见了自家姑爷,忙上前行礼,满脸都是喜色。
“殿下放心,府中日用还留着。这些是大小姐吩咐的现财,能动的全送来了。因事出得急,宝钞来不及兑换,铜钱也一道带来,殿下别嫌累赘。”
“不嫌,这才叫踏实。”
朱橚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箱笼,昨日那点接受妙云相助的不自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心里反倒安定许多。
福寿笑着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到朱橚手中。
“大小姐还说,聘礼那边先照规制走,等大婚过后,议论少些,再折成银钱慢慢送来。免得外边有人说,魏国公府尚未嫁女,便先把家底送进吴王府。”
朱橚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暖。
昨日他只是随口拿聘礼打趣,她当时只嗔了他一眼。
没想到那句玩笑话,她真记在了心上,还替他把外头的风言风语一并算了进去。
妙云做事,向来这样。
“不必缓了。”
朱橚将那张清单递给长史司主簿,摆了摆手。
“聘礼也直接送来,从正门送,当着礼部和宗人府的面送,用不着遮掩。”
福寿的笑容收了些,面上多了谨慎。
“殿下,老奴多句嘴。聘礼毕竟是皇家给魏国公府的体面,若是一转头又抬到吴王府,外边的人未必晓得其中关窍。说得难听些,怕有人拿皇家颜面做文章,说殿下拿聘礼填自家的面子。”
“那就让他们没闲话可说。”
朱橚神色轻松了许多。
“福寿叔放心,我昨夜想出个法子。聘礼不但能送过来,还能让外人挑不出错处。到时候,他们只会夸魏国公府识大体,夸妙云体贴持家,顾全大义。”
福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殿下既有成算,老奴便照办。大小姐那边,老奴也会回禀清楚。”
“告诉她,她替我想的法子很好。”
朱橚笑着看向门内堆起来的箱笼。
“不过这一次,我想试试更不要脸的法子。”
福寿的笑容僵在脸上。
自家姑爷这话,听着不太吉利。
福寿心中虽仍有顾虑,可他清楚这位姑爷向来言出有据,便躬身领命,转头吩咐家丁继续将箱笼送入库房。
正忙着,徐允恭打着哈欠从后面的马车旁走了过来。
“姐夫。”
他整个人还带着没睡足的疲乏。
“我姐天没亮就把我从被褥里拽出来,让我亲自押车过来,说怕路上出岔子。我一路被街坊盯着看,险些以为自己犯了事,被押到吴王府听审。”
朱橚看他那副样子,心情越发好了。
“辛苦了允恭,进去歇一歇,顺便有件大事交给你。”
徐允恭本能地停住脚步。
“姐夫,你这话我听着有些害怕。”
“怕什么,是好事。”
朱橚转身进府。
徐允恭看着他进府的方向,又看了看满门的钱箱,心中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
王府内堂,早点已经备好。
徐允恭坐下后,整个人松散下来,半点没有魏国公嫡长子的威仪。
他天不亮便被徐妙云从床上拽起,押着车队一路赶来,连早食都没来得及沾。
此刻见了桌上的糕饼、酱肉和热汤,哪里还顾得上体面,先把肚子填了个半饱,脸上的怨气才稍稍散去。
朱橚也不催他,先让长史把账册送来,翻看几页后,心中便有了数。
徐家这批现财,加上常家、蓝家先前送来的宝钞,再加上吴王府剩下的流动银钱,至少婚前需要的缺额,已经能补齐。
婚前的难关算是过去了。
可婚后却依旧艰难。
金陵和杭州两处吴王府要修,匠人工钱要按新制发,还要给出双倍,格致院和报馆的扩建也不能停。
除此之外,还有工坊、军校、江阴港、治倭新军……
吴王府的各项事务,都需要照常往前走。
短期凭徐常蓝三家的帮扶还能维持,长期却不能总让亲眷替他填补银钱不足。
昨夜回府之后,他把所有账目重新过了一遍,最终下了决心。
金融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穿越以来,朱橚早就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钱这种东西,关系到千家万户,若制度设计稍有不慎,便会伤到百姓,也会动摇朝廷信用。
银钱往来,一头连着生计,一头连着国本,他先前一直存着顾忌。
可徐妙云昨日那番关于利益集团的话,给了他最后一点决心。
旧官僚集团凭借田地、门第、官职相互依附,占着朝堂和地方的资源。
单凭杀贪官、查案、整顿吏治,只能一次次清理问题,却很难从根本上换掉这套利益结构。
若能另造一个工商利益集团,让这些人的富贵来自工坊、商路、海贸、信用和大明的强盛,他们天然会希望朝廷稳定、货币稳定、海路畅通、契约可信。
这样的大明,才有机会从上层结构上完成真正的改造。
而第一步,便是银行。
朱橚将账册合上,看向徐允恭。
“允恭,我准备立一家大明银行。”
徐允恭愣了一下。
“银行?钱庄?”
“比钱庄规矩更严,也更大。”朱橚耐心解释起来,“百姓、商人、勋贵、宗室,都可以把银钱存进来。存银可得利息,取用有凭据。银行再将这些钱贷给工坊、商队、船厂、农庄,借款要有抵押,也要按期还本付息。所有账目公开核验,由王府、内阁、审台三方监督。”
这便是大明第一家银行的章程雏形。
徐允恭听得有些发懵。
“姐夫,你这是要拿别人的钱去挣钱?”
“也可以这么说。”
朱橚神色坦然。
“资本原始积累,最怕银钱长期闲置。钱存在府库里,只是账面财富。进入银行,才能变成工坊的铁料、海船的木材、商队的货本、匠人的工钱。商人赚了钱,还本付息,银行再把利息分给存户。存钱的人得利,借钱的人扩大营生,王府获得周转,大明也获得新的金融产业。”
“如此一来,不仅是替吴王府解了眼下急用,也是替大明造出一种新的利益秩序。”
徐允恭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
“姐夫,你这哪里是办钱庄,你这是要把那些官绅、商贾、工坊,全都拢到一处?”
朱橚脸上笑意更盛。
“拢到一处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的富贵同大明的富强连在一起。只要他们的钱存在大明银行里,工坊越兴旺,商路越通畅,海贸越繁盛,他们得的利便越多。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会盼着大明安稳,盼着朝廷信用稳固,盼着新法能推行下去。”
他说到此处,心中又想起昨日徐妙云那番话。
她谈的并非王府眼下缺多少银钱,也并非该向哪家借、向何处筹。
她真正点醒他的,是一套新制度若想长久推行,就必须先养出愿意维护它的人。
建立一个新的利益集团。
朱橚越想越觉得畅快。
等大明银行真立起来,妙云若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定会明白,他没有白听她的话。
她向来不喜空谈,若看见章程、账册、章法都摆得明明白白,必然会先问风险如何管,存户如何保,坏账如何收,朝廷如何监管。
他若能一条一条答得清楚,她大约会把章程合上,眉间那点审慎慢慢舒展开。
然后,她会认真看着他,说殿下这回想得周全。
只这一句,便足够让朱橚心中舒坦许久。
再往后,她多半还会明白第二层用意。
大明银行的意义,远不止替王府补上眼前缺口。
真正要紧的,是借这条银钱往来的新路子,把淮西勋贵内部先分出新旧两派。
淮西勋贵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有些人守着祖辈军功,只认田庄、部曲、门第和旧日恩荫,自然会抗拒新法。
可那些年轻一辈,未必人人都甘心守着父辈的老路。
他们有私房钱,有野心,也有想在父辈之外另立功业的心思。
只要先把这批人以储户的方式引进大明银行,让他们亲眼瞧见银钱如何生利,工坊如何扩张,商路如何赚钱,他们的利害便会慢慢从旧勋贵那一套规矩中剥离出来。
到了那时,朝廷再整顿淮西,便不再是整个淮西一齐抗拒。
有人要守旧,有人要趋新。
有人仍想靠祖宗军功坐享富贵,有人却会因为新的财路,主动站到新法这边。
这道缝一旦撬开,淮西便再也合不到一处。
这便是分化。
妙云若看出这一层,定会轻轻点头。
她也许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夸他,可私下里必会说,殿下能借一时缺钱之局,顺势改财货之制,又能借银行之利,拆开淮西内部的利害牵连,这才算真正把势用活了。
朱橚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便越有些收不住了。
徐允恭坐在一旁,本来还在琢磨那大明银行到底稳不稳当,抬头一瞧,便瞧见朱橚笑得十分不正经。
他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姐夫,你想什么呢?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朱橚回过神来,看向他时,笑得更加和善。
“允恭,今日我准备办一场大本堂同窗会。”
徐允恭的眉毛皱了起来。
“同窗会?”
“没错。”朱橚笑意里带着几分盘算,“大明银行要立起来,仅有徐家、常家、蓝家还不够。头一批存户必须有分量,后面的人才会信。父皇前些日还提醒我,缺钱可以向他的兄弟们借,还顺便惦记我的格致院。既然父皇能想到勋贵家中的闲钱,我自然也能想到。”
他稍作停留,补了一句。
“等父皇日后再开口借钱,他们手里拿着的便是大明银行的存票。”
徐允恭听到这里,忍不住替皇帝陛下心疼了一下。
朱橚继续道:“大本堂那些同窗,背后都是淮西勋贵人家。把他们召集起来,先让他们了解银行的规矩,再请他们把私房钱、家中闲钱存进来。一来替我解缺口,二来也是分化淮西勋贵的第一步。”
“浙东文官那边已经被画舫案和通倭案压下去了,接下来,淮西勋贵那边,也该分出不同利益取向,朝廷将来才好收拾他们。”
徐允恭听得后颈发紧。
“姐夫,你这同窗会,听着就不安生。”
“你放心。”朱橚笑道,“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徐允恭警惕更深。
朱橚说道:“待会我会在席间讲大明银行。你负责第一个站出来,把徐家存进来的银钱说得慷慨些,最好再表示自己也愿意把私房钱存进去,给兄弟们带个头。”
徐允恭整个人僵住。
“姐夫,你让我当托?”
“这叫示范。”
徐允恭瞪圆了眼:“示范和当托有什么区别?”
朱橚认真想了想:“区别大得很。当托是骗人,示范是你先把自己骗明白,再顺手让兄弟们也明白。”
徐允恭噎了半晌:“骗明白?那我算什么了?”
“算明白人。”
“我怎么觉得我是明白着被卖的人?那可不成。”徐允恭立刻坐直了。
“要是被兄弟们发现我事先跟你串好话,往后我在他们面前还怎么混?我堂堂魏国公长子,赤勒川阵斩二十七人的徐允恭,干这种事,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
朱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允恭啊,你姐最近跟我提起你的婚事。”
徐允恭心里一紧。
“我姐提这个做什么?”
“她说你和(朱文正)靖江王府的小郡主走得挺近?”
徐允恭的脸色立刻变了。
“姐夫,那是私事,跟同窗会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
朱橚端详着徐允恭那副立刻戒备起来的模样,慢慢把话递过去:“你知不知道,最近《辣晚报》的专栏正在连载豌豆杂交实验,专讲近亲成婚的危害?你这个时候同表亲议婚,最容易惹议。”
“她不一样!郡主她并非姨母所生的!”
徐允恭急了。
“她是靖江王庶房所出,跟我姨母没有血缘关系。姐夫,你可不能乱拆良缘啊!”
朱橚看着他,半点没有让步的意思:“百姓未必会分清庶出、血缘、名分这些细节。你是魏国公嫡长子,你的婚事会被人拿来学。旁人只会说,徐允恭娶了表妹,于是满京城都跟着学。到时候,《辣晚报》前面刚讲近亲危害,后面我小舅子就带头违背报馆内容,报馆的脸面往哪搁?”
徐允恭额上冒出汗来。
朱橚又补了一句:“你姐让我帮她盯着你的亲事。她最近还说,汤和家的姑娘端庄能干,徐家和汤家若结亲,倒也合适。”
“汤家的?”
徐允恭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姐夫,你千万别答应!汤家那位……我在京城是见过的,她那身量……实在是富贵得很,寻常闺秀站在她身旁,都显得像没长开似的。吃顿饭比我还凶,走路地都跟着颤,我要是娶了她,往后睡觉都得提心吊胆,怕被她翻身压死在床上。”
朱橚板起脸。
“婚姻大事,岂能只看轻重。”
“姐夫!”
徐允恭抱拳,满脸悲愤。
“我当托!我当还不成吗?到时候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私房钱也存,赤勒川的军功也不叙了,我配合到底。”
朱橚脸上的肃然顿时散去,笑得极为温和。
“允恭,你能为大局忍辱负重,姐夫很欣慰。魏国公府有你这样的嫡长子,何愁家门不兴?”
徐允恭听得心中憋闷。
这夸赞,他一点都不想要。
朱橚顺手把案上半碟酱肉推过去:“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慷慨。”
徐允恭刚夹起一片,忽觉不对:“姐夫,这肉是不是也算我当托的工钱?”
朱橚正色道:“算预支。”
徐允恭手一抖,酱肉险些掉进汤里:“我就知道,进了吴王府,连早饭都不是白吃的!”
他垂头丧气了好一阵,又试探着问:“姐夫,你方才说靖江王府的事,真的不成?”
朱橚摇头。
“可以成。”
徐允恭猛地抬头。
“能成?”
朱橚这才把话锋转了回来,神色里多了几分正经:“百姓不明白细节,《辣晚报》可以把细节讲明白。庶出无血缘,与血亲通婚完全是两回事。旧礼常按名分定禁忌,不问血缘远近。科学讲求分别考察,亲缘越近,遗传风险越高,若本无血缘,就不能混在一处论。”
他想了想,又道:“你这件婚事正好可以做正面例子。回头让报馆专门写一篇,题目就叫《名分亲属与血缘亲属之别》。既讲清楚儒家旧礼的粗疏,也讲清楚科学所看重的血缘实证。这样一来,你非但不算顶风,还能替科普立个样板。”
徐允恭听得一阵发懵,呆若木鸡地地看着他。
三息之前。
就在三息之前!
这个人还义正辞严地拿汤家那三百斤的闺女吓唬他,拿《辣晚报》的专栏威胁他。
这会儿他刚答应了“当托”,这个人又满口都是支持,甚至还要替他写文章正名,把这事包装成“对抗儒家糟粕的科学典范”!
看着眼前这个满口科学与真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无耻之徒,徐允恭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痛苦地顿悟了一个真理。
在吴王殿下这里,科学普及的最高境界,根本就不是什么探索真理,造福万民。
而是用来棒打鸳鸯,和逼小舅子就范的。
自家大姐,那般清雅端方的一个女诸葛,到底看中了他朱橚哪一点?
品貌?
才学?
还是这份随时能把人说服到无话可辩的本事?
徐允恭想到往后的日子,心中越发悲凉。
从前家中只有大姐管他,他已经觉得日子艰难。
往后这俩人凑在一处,大明朝还有谁能玩得过他们。
他徐允恭究竟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样一对夫妻。
今后的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第247章 穷是一种氛围感
申时未到,吴王府的花厅便先“穷”了起来。
这穷法不是寻常的穷。
寻常人家穷,顶多是桌椅旧些,茶水淡些,点心少些。
吴王府这一回穷得极有章法。
花厅里原先铺着的蜀锦坐垫撤了,换成了几只颜色发旧的青布垫子,青布上头还特意补了两块补丁。
那补丁补得极其端正,针脚细密,四四方方,瞧着不像穷人家缝的,倒像是绣娘熬了半宿赶出来的穷。
案几上的定窑茶盏也撤了,换成了几只粗陶碗。
碗口不齐,釉色斑驳,倒也不是不能用。
就是有两只碗旧得格外离谱,瞧着不像喝茶用的,倒像是刚从哪户农家灶台底下刨出来,顺手在门槛上磕掉了半圈釉。
云奇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几只粗陶碗,是奴婢亲自去城西旧货铺挑来的。只是那铺子掌柜说,这几只碗虽旧,却是前朝民窑旧物,价钱比定窑盏还贵三钱。”
朱橚神色不动:“贵有贵的道理。”
云奇一愣。
朱橚负手而立,肃然道:“穷也要穷得有底蕴,吴王府可以穷,不能穷得没有品位。”
云奇默默低下头,觉得自己今日又长了见识。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自认也算见过世面了。
但花三钱银子去买一个更像穷人的碗,这等事,寻常人是真干不出来。
朱橚又指了指青布坐垫上的补丁:“这里,再压一压。补丁太新了,瞧着容易露富。”
云奇忙道:“奴婢明白,回头让人拿些灶灰蹭一蹭。”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穷,要穷得自然。”
“穷得太刻意,便不是穷,是欲盖弥彰。”
云奇认真记下。
他如今已经十分习惯吴王府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比如花重金买旧碗,命绣娘缝补丁,再让小厮用灶灰做旧。
归根究底,都是为了两个字。
省钱。
当然,省的是王府往后的钱。
至于眼下花出去的那点钱,殿下说了,那叫必要投入。
云奇虽然不大懂,但他隐约觉得,这话和殿下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差不多。
……
徐允恭进花厅的时候,正瞧见朱橚站在一片补丁青布之间,神情庄重得仿佛此刻布置的不是花厅,而是洪武朝第一场财经改革的战场。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看满厅的粗陶碗、青布垫、咸菜碟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姐夫。”
“嗯?”
“真要这样摆?”
“当然。”朱橚神色肃然,“今日这场同窗会,第一要义便是一个穷字。要让他们一进门,就感受到吴王府眼下的艰难。”
徐允恭皱眉:“姐夫,你这法子从哪偷来的?”
朱橚下意识便道:“昨日在东宫,大嫂……”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然后极其自然地咳了一声,改口道:“太子妃那是以身作则,给做弟弟的展示了节俭持家的道理。什么叫偷?允恭啊,你读书读得少,措辞要谨慎。”
徐允恭嘴角一抽,忽然觉得最该谨慎措辞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
“姐夫。”
“嗯?”
“你真准备请我们吃席,而不是要办丐帮入门仪式?”
朱橚负手而立,神情端方:“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同窗相聚,贵在情谊,岂可被口腹之欲所累?”
徐允恭看着他。
朱橚也看着徐允恭。
两人对视了三息。
徐允恭幽幽道:“这话若是大姐说,我信。姐夫你说,我总觉得后头跟着账册。”
朱橚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如春风拂柳。
“允恭啊,今日你要记住,你是魏国公府的嫡长子,是赤勒川阵斩二十七人的少年英才,是大明未来军中栋梁。”
徐允恭立刻后退半步。
“姐夫,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觉得自己要倒霉。”
事实证明,徐允恭对朱橚的警惕,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朱橚笑得更加和善。
“放心,今日你只需坐着。”
徐允恭更不放心了。
……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第一波韭……客人到了。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等人陆续进了门,个个锦衣华服,腰间佩玉,脚下皮靴蹬得锃亮。
这些人原本以为,吴王殿下难得请客,必然是好酒好菜、珍馐满案。
毕竟在大本堂那些年,朱橚虽然平日里看着抠搜,可真要办事,从来不失体面。
谁知一进花厅,众人齐齐愣住。
满厅青布补丁。
满案粗陶茶碗。
中间一碟咸菜疙瘩,旁边两盘干炊饼。
气氛清苦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有老先生走出来,给他们讲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
李景隆先开了口。
他指着桌上的炊饼,神色凝重:“老五,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马磨牙的?”
朱橚微微抬眼。
“九江,你我虽同窗一场,但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五叔。怎能这样同长辈说话?”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五殿下,您若非要论辈分,那这块饼瞧着比我祖父还年长,我是不是还得给它磕一个?”
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蓝春顺手拿起一块炊饼,掰了一下。
没掰动。
他又用力掰了一下。
还是没掰动。
常升看得手痒,伸手接过去,双手发力。
咔的一声。
炊饼没裂。
桌角裂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常升低头看了看桌角,又看了看手里的饼,脸上露出几分敬畏。
“殿下,这饼,是工部新铸的军械?”
傅忠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若是拿去守城,估摸着比城砖还结实。”
汤軏低头看了看那块炊饼,又抬头看朱橚,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困惑。
“殿下,自打大本堂出来,我被家里扔去水师历练,风干鱼、晒干虾、腌到发白的海货都没少吃,可也没见过干成这样的东西。您这是从哪寻来的?”
朱橚淡淡道:“府中艰难,能有口热水已是不易,诸位同窗莫要嫌弃。”
周骥皱眉:“殿下,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
周骥神色谨慎:“我爹出门前特意叮嘱我,说若吴王请客,席面越寒酸,后头的账册越厚。”
众人闻言,纷纷变色。
好家伙。
周德兴不愧是开国老军侯,经验何其丰富。
一句话把今日这场同窗会的本质揭了个底朝天。
朱橚面不改色:“周叔叔这话,实在是把本王想浅了。今日请诸位来,绝无旁的意思,只是多年同窗,情谊深厚,本王忽然想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你们的钱袋子也一道想本王,那便更显同窗情深。”
李景隆立刻接话:“殿下,若只是同窗情谊,那我们现在能走吗?”
朱橚微微一笑。
“不能。”
李景隆闭上了嘴。
那还说什么同窗情谊?
这分明是鸿门宴。
只不过项羽摆的是酒肉刀斧,吴王殿下摆的是咸菜炊饼账册。
后者更可怕。
刀斧砍来,还能躲一躲。
账册若是躲了,吴王殿下会记小本本。
小本本这东西,比刀斧长命。
刀斧砍一回就完了。
小本本能从洪武九年记到洪武十九年,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旧账生出的利息。
……
第一波人刚坐下,第二波客人便到了。
众人原本还在拿那块炊饼说笑,听见脚步声,便齐齐转头。
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素色蒙古袍服的少年。
他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冷意。
买的里八剌。
花厅里瞬间静了。
汤軏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
周骥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身旁傅忠:“我是不是看错了?这不是北元太子吗?”
傅忠面无表情:“你没看错。”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您这同窗会,范围是不是太宽了些?”
朱橚笑着招手:“买的里,坐。”
买的里八剌站在门口,看着满厅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桌上的咸菜炊饼,终于开口。
“吴王殿下。”
他说的是汉话,一如当年在大本堂中那般清晰流利。
“我来之前,还以为殿下请同窗相聚,定然是金陵最好的席面。”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那块连桌角都能崩裂的炊饼上。
“如今看来,还不如当初在赤勒川做俘虏时吃得好。”
众人一愣,随即笑开了。
朱橚脸上的笑意却比方才更热忱了几分。
这位可不是寻常同窗。
这是今日最大的一把草原韭菜。
还是带着漠北马场、大黄商路、草原vip通行证、北元皇室赎金四重大礼包的韭菜。
朱橚对他的热情,瞬间便从大本堂旧友,升到了后世银行大堂经理看见超级大客户的程度。
“买的里兄弟此言差矣。”
朱橚亲自起身,引他入座。
“本王今日摆的不是席面,是心意。你瞧这粗茶淡饭,正说明本王待同窗不以外物为重。旁人来,本王还未必舍得摆出这么真实的吴王府家境。”
李景隆在旁边小声道:“殿下这话说得,好像穷也是一份礼。”
徐允恭低声回道:“在我姐夫这里,什么都能变成礼。”
买的里八剌落座后,看了一眼周围众人,沉默片刻。
“殿下,我出现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如今金陵城内谁不知道,北元皇帝已答应用传国玉玺换回自己的独子。
王保保那边也已写信斡旋,和林方面愿意以玉玺赎人。
其中缘由也并不复杂。
一则,买的里八剌是北元皇帝唯一的儿子。
二则,他手中握着朱橚给他的西宁大黄独家商路。
草原缺医少药,牛羊乳酪吃得久了,王公贵族们最离不得的便是大黄。
朱橚只将这条商路给买的里八剌,旁人若想吃这口药汤,便绕不过他。
北元皇帝赎回的,既是儿子,也是往后稳住草原诸部的一条财路。
只是朝廷虽已议定此事,买的里八剌真正北归之前,却还要先参加完朱橚的大婚。
这事说起来,倒不是大明有意折腾一个战俘。
当初王保保亲自上门劝他时,从大元国祚说到黄金家族,从草原局势说到母妃安危。
又说和林诸部人心浮动,他这个北元皇太子若再不回去,往后那张皇帝的椅子,只怕就要被旁人坐热了,几乎把一腔忠肝义胆说成了两腮口干舌燥,买的里八剌却始终垂着眼,不置一词。
直到王保保说得快要冒烟了,他才终于抬起头,提出了唯一一个请求。
“我可以答应用玉玺换我回去。”
“但我得先喝完朱五郎的喜酒。”
王保保当场沉默。
这话听着不像北元皇太子赎身,倒像是大本堂同窗之间欠了一顿席面,非得吃回本才肯离京。
朱橚神情温和:“你曾在大本堂读书,自然也是同窗。”
买的里八剌沉默片刻。
“我以为,我已经从大本堂毕业了。”
“你想多了。”
朱橚拍了拍身旁空位,笑道:“在本王这里,一日同窗,终身同窗。”
李景隆在旁边幽幽道:“殿下这话听着不像同窗,像债主。”
朱橚瞥了他一眼。
李景隆立刻低头喝水。
他如今已经学聪明了。
吴王殿下可以调侃。
但不能在吴王殿下正准备收钱的时候调侃。
那时候你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在他的账册上多出一笔“同窗情深”。
……
后面的人陆续到齐。
二十几个大本堂旧日同窗坐满了花厅。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进来,见这一屋子年轻人,必定以为大明开国勋贵的下一代正在此处联络感情、共叙旧谊。
可熟悉朱橚的人都知道。
吴王殿下主动联络感情的时候,感情后面往往跟着账册。
朱橚站起身,先端起粗陶茶碗,朝众人举了举。
“诸位。”
花厅里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来,名为同窗会,实则也是想同诸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允恭听到“掏心窝子”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十分清楚,朱橚所谓掏心窝子,通常分三步。
第一步,掏他的心窝子。
第二步,掏旁人的钱袋子。
第三步,把掏出来的东西包装成利国利民的千古善政。
每一步都很熟。
熟到让人心寒。
朱橚继续道:“诸位也都知道,本王大婚在即。”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事满京城都知道。
不但知道,还知道得极其详细。
毕竟吴王殿下为了给徐大小姐办一场大婚,已经把匠人工钱翻倍的事传得满城皆知,连街口卖炊饼的大娘都能说上两句“吴王殿下心善,给匠人发工钱”。
就是不知道那大娘若瞧见眼前这块能砸死狗的炊饼,会不会觉得吴王府已经穷到连正常炊饼都买不起。
“这场婚事,不只是本王的私事,更是朝廷废除旧匠籍、推行雇佣新制的第一步。”
朱橚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天下匠人,世代困于匠籍,祖父为匠,父为匠,子孙仍为匠。服役路途自费,劳作只管饭食,稍有怠慢便受责罚。这旧制压了他们百年。”
“本王既要改,就不能只改在纸面上。若朝廷只下一道文书,说自今日起匠人不必再世代服役,可工钱仍旧不清,路费仍旧自付,活计仍旧按旧日官府摊派,那这新制便只是把旧枷锁换了个名字。”
“所以这一次,要从账上改,从人手里拿到的银钱上改。木匠、石匠、漆匠、窑匠、绣娘、车夫、纤夫,只要为这场婚事出力,都要有明明白白的工钱,有按日计算的章程,有能查能核的账册。”
“要让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为朝廷做工,不再是白白服役,而是凭手艺吃饭。”
众人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住了。
这一屋子的年轻人,往日里在大本堂里打打闹闹,出了学堂又各自回公侯府中享福。
可朝廷此次三路北伐之后,他们多少都见过真正的血,也见过底层军卒和匠人是如何拿命往上填的。
朱橚这几句话虽说得平静,却落到了人心里。
一时之间,花厅内的气氛竟有些正经起来。
直到李景隆默默低头,试着拿牙磕了一下那块炊饼。
咔。
牙疼。
李景隆捂住嘴,眼角含泪。
“九江,你做什么?”常升低声问。
李景隆含糊道:“我想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穷。”
“结果呢?”
“是真的。”
李景隆艰难道:“连饼都舍不得做熟。”
朱橚捏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沉痛险些没挂住。
他方才酝酿出来的悲壮气氛,被李景隆这一下磕得粉碎。
朱橚瞪了他一眼。
李景隆立刻正襟危坐,只是那只手还捂着腮帮子。
朱橚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话题拉回来。
“总之,如今吴王府银钱紧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沉重、极其从东宫大嫂那里学来的穷苦神色。
“诸位也瞧见了,本王今日连像样的席面都摆不出来。”
周骥看了看桌上的咸菜,又看了看朱橚。
“殿下,您真穷?”
“当然。”
汤軏指了指花厅角落那只香炉:“殿下,那里面燃的是沉香吧?我爹书房也有一点,平日里宝贝得跟命似的。”
朱橚面不改色:“那是柴火。”
买的里八剌慢慢抬头:“草原上烧柴火的味道,我熟,那不是柴火。”
朱橚忽然觉得,把这位北元太子请来,或许是今日最大的失策。
这个同窗留学生,怎么专门在奇怪的地方见多识广?
傅忠又指了指墙上的一幅字:“殿下,那是宋人真迹吧?”
朱橚:“赝品。”
傅忠又道:“上头有宣和旧印。”
朱橚:“仿得周全。”
李景隆顺势补刀:“老五,连赝品都仿到宣和旧印了,怕是不便宜吧?”
朱橚沉默了一下。
云奇在旁边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根没有听觉的柱子。
这穷装得实在有些漏洞百出。
穷得很努力。
但努力得太富贵了。
徐允恭低头喝水,努力把自己从这场尴尬里摘出去。
可惜朱橚没打算放过他。
“允恭。”
徐允恭浑身一僵。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朱橚笑得温和:“你来说两句。”
花厅里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落到了徐允恭身上。
第248章 一日同窗,终身同窗
徐允恭站起身。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
什么吴王殿下忧国忧民。
什么魏国公府愿尽绵薄之力。
什么同窗之间理应共襄盛举。
这些话朱橚都提前替他润色过。
可真到了众人面前,徐允恭看着李景隆、汤軏、周骥等那一双双写满“你是不是被收买了”的眼睛,心里那点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
众人看着他。
徐允恭硬着头皮道:“我今日站出来,完全是出于自愿。”
众人眼神变了。
徐允恭急忙补充:“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众人眼神更变了。
“也没有被姐夫拿婚事威胁。”
朱橚捂住了额头。
徐允恭说完这句话,也意识到不对,脸色瞬间僵住。
花厅里安静了一息。
随后,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
“托!”
汤軏跟着点头:“而且是个没练好的托。”
周骥也叹道:“允恭啊,你若是不说最后一句,我们还能替你圆一圆。”
常升看热闹不嫌事大:“老徐,这便是你不对了。做托也要讲究章法,哪有一开口就把底牌亮出来的?”
蓝春在旁边认真补刀:“在军中,这叫还没冲阵先把军旗扔了。”
徐允恭满脸通红。
“我不是托!”
众人齐声:“你是。”
徐允恭咬牙切齿:“我真不是!”
李景隆摸着下巴:“那你把殿下给你的小抄拿出来看看。”
徐允恭下意识按住袖口。
花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他的眼神,瞬间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朱橚闭了闭眼。
小舅子啊。
你这不是当托。
你这是把“我是托”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生怕旁人看不见。
徐允恭终于破罐子破摔,猛地把袖中那张小抄拍在案上。
“是托又怎样!”
众人一静。
徐允恭脸色铁青。
“我今日就是替姐夫说话了,怎么着吧?我徐家把现财送进吴王府,那是因为我姐说这事该做。殿下要给天下匠人发工钱,要立新制,要把银钱变成能救国、能养兵、能造船、能开工坊的活水,这事我徐家认。”
他说到这里,声音倒是真稳了下来。
“我徐允恭私房钱虽不多,也愿全存进殿下新立的大明银行里。诸位若信我,便听殿下把这银行的章程说完。若不信我,那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反正我已经被迫当托了,总不能白当。”
这话一出,花厅里反倒笑开了。
连买的里八剌都低头笑了一声。
朱橚也松了口气。
好。
虽然前面崩得一塌糊涂,但最后总算把路拉回来了。
这小舅子,抢救一下还能用。
……
朱橚趁势让云奇取来几份章程。
厚厚一沓纸摆上来时,李景隆的脸色立刻变了。
“殿下,我方才磕饼磕得牙还疼,如今实在受不得这些章程再磕脑子。”
朱橚瞥他一眼:“放心,本王知道你们不爱听细则。”
李景隆松了口气。
朱橚接着道:“所以本王不讲细则,讲钱。”
李景隆立刻坐直了。
讲钱好。
钱他听得懂。
朱橚指了指章程。
“简单说,诸位今日把银钱存进大明银行,银行给诸位存票。你们的银子不会躺在库里睡大觉,更不会被锁在箱底闷成死物。它会顺着银行的账目流出去,变成匠人的工钱、商队的货本、作坊的炉火、船坞里的木料,最后再带着利息流回来。”
“钱搁在库里,是死钱。”
“钱流出去,才是活水。”
“你们把银钱放到银行里,往后大明的工坊扩一处,海船多一艘,盐铁茶布多走一条商路,里头都有诸位的一份利。”
汤軏问道:“殿下,这银行究竟是谁家的?吴王府的?”
众人也看向朱橚。
这个问题极要紧。
若只是吴王府一家办的,那他们多少要顾虑。
朱橚笑了笑。
“此事东宫已经入局。太子殿下亲自过目章程,太子妃也拿了体己钱入股。往后大明银行的存票由东宫、吴王府共同验印,账册另有专人核查。诸位若信不过本王,总该信得过太子殿下。”
花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东宫”两个字,比朱橚前面讲的那些工坊、海贸、活水都更有分量。
毕竟吴王殿下会坑人。
太子殿下不会。
至少不会坑得这么明显。
朱橚继续道:“今日到场的旧日同窗,若愿成为大明银行第一批储户,本王给诸位一个章程之外的特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年息一成,永久有效。”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成。
一百贯一年便是十贯。
若是放在家里,那一百贯不但生不出一文钱,还得占库房、养账房、防火防盗防虫鼠,折腾一年下来,能剩个整整齐齐的一百贯,都算祖宗显灵。
若是放进大明银行,每年凭空多出十贯。
最要命的是,永久有效。
常升瞪大了眼:“永久?”
“永久。”
朱橚点头:“只对今日在场诸位有效。往后百姓存钱,眼下暂定半成。将来银行壮大,利息还要往下调,以免借贷成本太高,压住工坊和商贸。但今日诸位,是第一批信我大明银行的人,利息不减。”
周骥忍不住道:“殿下这话说得好听,可万一银行亏了呢?”
“亏了,先赔本王的。”
朱橚神色坦然。
“吴王府的产业皆列入抵押,东宫那边也有监印。诸位拿着存票,便是凭据。”
这话一出,众人已然有些意动。
但意动归意动。
方才徐允恭那“我是托又怎样”的架势太过惨烈,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徐允恭顺势拿出一份存票样式,沉声道:“我徐家先存十万贯。这笔钱不是我一时头热拿出来的私房钱,是我父亲亲自点过头的。里头有我赤勒川一战所得的赏赐,也有朝廷送到徐家的聘礼,以及府里替我大姐备下的嫁妆。”
“魏国公府既然肯把这些现财送进吴王府,便不是只看在我姐夫的面子上,而是认这桩事能做、该做。你们信不信我无妨,信不信魏国公府,也各凭心意。反正这第一张存票,我徐允恭先签。”
常升也咳了一声:“常家先前送到东宫的四万七千贯,也转作大明银行存银。”
蓝春接道:“蓝家的八万两千余贯,同样入账。”
这几句话落下,花厅里方才还带着玩笑的气氛,终于真正静了下来。
徐允恭先前是不是托,众人心里都有数。可托归托,托也分轻重。
若只是徐允恭拍拍胸口,说自己愿拿私房钱支持姐夫,那顶多算小舅子替姐夫撑场面,听着热闹,未必真能叫人放心。
可如今不一样。
这十万贯这不是徐允恭一时热血上头,也不是朱橚哄了小舅子出来做戏,而是魏国公府和徐妙云都点了头。
尤其是徐妙云。
在座这些人,谁不知道徐家大小姐的名声?
那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赤勒川之后,金陵城里谁不晓得,徐大小姐既能持家理账,又能替吴王殿下出谋划策。
她若觉得这事有风险,别说把嫁妆送进吴王府,怕是连徐允恭袖子里那张小抄都能提前没收了。
李景隆神色复杂地看了徐允恭一眼:“允恭,旁的不说,徐大小姐肯把嫁妆拿出来,这事分量就不一样了。”
汤軏也点头道:“嫁妆都敢押上,说明徐大小姐是真看过账、算过利害的。”
周骥叹了一声:“我爹若知道魏国公府连这笔钱都认了,只怕回头要骂我眼皮子浅,只知道防着吴王殿下坑钱,却看不见这钱坑底下铺的是金砖。”
众人闻言,竟都露出了几分认同之色。
朱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讶色。
他原以为,真正压住场面的会是“魏国公府”四个字,或者徐达老帅的威名。
谁知这些勋贵二代听完之后,神色渐渐稳下来,不只是因为徐家肯掏钱,更是因为这笔钱里牵着徐妙云的点头。
好家伙。
自家王妃还没正式过门,名声竟已在这群公侯子弟心里立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朱橚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头辛辛苦苦讲章程、画大饼、摆穷酸席面,连炊饼都快拿来当军械使了,结果还不如“徐大小姐看过账”这几个字管用。
不过,要让这场同窗会真正炸开声势,还差最后一块压舱石。
徐家、常家、蓝家再有分量,终究都与吴王府、东宫牵连太深。
若有一个外人,甚至是一个任谁都挑不出“偏帮吴王府”毛病的人,当场把银钱存进来,那这大明银行的招牌,才算真正立住。
于是朱橚的目光,慢慢转向了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正安安静静地听着,神色看不出太多波澜。
朱橚笑了笑。
“买的里兄弟,你怎么看?”
众人顿时一怔。
买的里八剌也抬起头来。
“殿下要我也存?”
“自然。”
朱橚说得理直气壮。
“你虽不日便要北归,但手中有大黄商路。往后草原各部采购西宁大黄,货款总要进出大明。与其每次让商队带着银钱南下北上,路上担惊受怕,不如走大明银行。你把钱存进来,往后提货从账上划拨,未提货之前,该给你的息银照给。”
买的里八剌皱眉。
“殿下的意思是,我把草原各部预备采购大黄的货款先存进来,尚未提货之前,这笔钱还能生息?”
“正是。”
朱橚神色肃然,语气坦荡得仿佛自己不是在盯着人家的货款,而是在替草原诸部解决千年难题。
“你想想,从和林到金陵,银钱往来一趟多不容易?路上要防马贼,要防雪灾,要防商队管事手脚不干净。如今存进大明银行,账上清清楚楚,何时提货,何时划账,何时结息,一笔一笔皆有凭据。”
买的里八剌沉默了一下。
“可这些钱,本来是用来买大黄的。”
朱橚点头:“没错。”
“还没买到大黄。”
“也没错。”
“那殿下为何说,它已经能替我生钱?”
朱橚微微一笑。
“这便是金融。”
买的里八剌听不明白。
李景隆也听不明白。
他小声问:“什么叫金融?”
徐允恭面无表情:“就是你这笔钱原本只是躺在路上吃灰,到了殿下手里,它就能先替你跑腿,顺便替殿下干活。”
众人恍然。
这个解释,比朱橚的章程直观多了。
买的里八剌却陷入了沉思。
他并非不懂其中的诱惑。
大黄商路是朱橚给他的,也是他回到草原后立足的根本之一。
若能让这条商路通过大明银行结算,等于他在大明境内有了一处稳固的钱袋子。
更何况,年息一成。
草原上多少部族抢一年牛羊,也未必抢得出这般稳当的收益。
只是他心中另有一层盘算。
大明吴王府如此缺钱,竟连北元皇室的货款都肯计息收存,这是不是意味着,大明内部确实银根紧张?
若他今日存入大明银行,手里便握着一张吴王府与东宫共同盖印的存票。
将来北元与大明议价时,这张存票未必不能成为一枚小小的棋子。
至少,它说明大明皇室也有求于他。
这便是机会。
买的里八剌越想,神色越沉静。
他很想复兴大元。
也很想有一天,不再以俘虏、质子、赎回之人的身份站在这些大明同窗面前。
他想做的是草原之主。
一个草原之主,不能只懂弯刀和战马。
他在金陵学了六年,早该明白,汉人的强大从不只在城墙和火器,也在账册、商路、制度和那些看不见的银钱流转之中。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学?
朱橚看着买的里八剌的神情变化,笑意温和。
他知道这位昔日同窗在想什么。
买的里八剌以为这是外交上的让步。
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枚能牵动吴王府的小棋子。
可朱橚并不介意。
因为只要这笔货款进了大明银行,往后大黄货款也都从这里走,买的里八剌的商路便会一点点被纳入大明的金融体系里。
草原需要大黄。
买的里八剌需要大黄商路。
大黄商路需要大明银行结算。
于是,草原王公的肠胃、北元皇室的钱袋、买的里八剌的野心,便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和大明银行绑在一处。
这叫什么?
这叫温柔的绳索。
勒得不疼。
但越挣越紧。
买的里八剌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我手中有十五万贯,是和林方面预备采购大黄的货款。原本要等我北归之后,再由商队分批交割。”
他看向朱橚。
“若殿下愿意立存票,这十五万贯,可以先存入大明银行。往后草原大黄生意的货款,也从这里走。”
花厅里瞬间静了。
十五万贯。
全场最高。
比徐允恭的十万贯还高。
更离谱的是,这笔钱来自北元皇太子。
李景隆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犹豫,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北元太子都敢把钱放进大明银行。
他们这些大明勋贵子弟若还瞻前顾后,岂不是显得比北元太子还信不过吴王?
这话传出去,别说他们自己脸上挂不住,他们爹听了都得一脚踹过来。
周骥低声喃喃:“我爹只说席面越寒酸,账册越厚,可他没说北元太子也会掏钱啊。”
汤軏点头:“这叫领邦先行一步,我等岂能落后。”
李景隆叹道:“完了,这钱不存不行了,再不存,我回去都不好跟我爹说。”
朱橚笑意更盛。
“好。”
云奇立刻上前,取来一份崭新的存票。
买的里八剌看着那张纸,又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存票上,不要写北元太子。”
朱橚笑道:“那写什么?”
买的里八剌想了想,神色复杂。
“就写‘大本堂同窗’。”
花厅里静了片刻。
这番话落下时,方才那些笑闹声像是忽然被轻轻收了起来。
众人看着买的里八剌。
看着这个曾经坐在大本堂角落里的北元皇子。
他们很多人都记得那几年。
记得他如何沉默,如何谨慎,如何在先生讲经时垂着眼,如何在课间独自站在廊下。
他是敌国皇嗣。
是大明手中的筹码。
是大本堂里最不合群的那个人。
可他也确实与他们坐在同一间学堂里,背过同一篇文章,挨过同一位先生的训斥,听过朱棣在院子里嚷嚷要跟人摔跤,也看过朱橚躲在最后一排装病逃课。
许多事,不能因为后来刀兵相见,就说它从未发生。
朱橚点了点头。
“好。”
云奇低头蘸墨。
笔尖落在存票上,端端正正写下五个字。
【大本堂同窗】
李景隆在旁边忽然道:“那我也要写大本堂同窗。”
汤軏跟着说:“我也是。”
周骥看了看众人,叹道:“罢了,我也写这个吧。回头我爹问起来,我就说是同窗情谊,不是我被殿下骗了。”
傅忠笑骂道:“你爹信吗?”
周骥想了想,认真道:“不信,但至少听着体面。”
众人又笑了起来。
笑声不如方才那般闹,却更松快些。
云奇一张一张写着存票。
【大本堂同窗】
【大本堂同窗】
【大本堂同窗】
那五个字在纸上一遍一遍落下,墨迹初时湿润,慢慢被纸吸进去,变得沉稳而清晰。
朱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年轻人,看着他们腰间的玉佩、案上的粗陶碗、桌角那块被常升掰裂的痕迹,还有那块至今无人敢再咬第二口的炊饼。
“诸位。”
他端起粗陶茶碗。
“今日这一碗茶,敬同窗。”
众人也陆续端起碗。
碗粗,茶淡,案上咸菜炊饼仍旧寒酸得不像话。
可这一次,竟没人再嫌弃。
买的里八剌端着碗,望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存票,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敬同窗。”
花厅外,申时的日影慢慢斜过廊檐。
青布坐垫上的补丁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一块被刻意缝出来的穷,也像一段被岁月补过的少年旧梦。
第249章 银行未开张,老朱先吃醋
乾清宫里,朱元璋看着毛骧递上来的密报,起先还绷着脸。
等看到后头,却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来得太突然,满殿伺候的内侍都吓了一跳。
连站在旁边的朱标也抬起头来,心想老五这回莫不是又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竟能把父皇气笑成这样。
马皇后正坐在一旁做针线,膝上摆着的却不是一只,而是两只才缝了一半的小虎头帽。
两只帽子大小一般,针脚也一般细密。
只是左边那只额前绣了个小小的金线葫芦,右边那只则绣了一朵并蒂兰花。
旁边还搁着两双未纳完底的小虎头鞋,一双用朱红滚边,一双用月白镶边,瞧着分明是早早替老五将来的孩子备下的。
她听见朱元璋笑得有些不对,便抬眼瞧他。
手中银针在灯下轻轻一顿,笑道:“老五又闹出什么新鲜事了?瞧你这模样,倒不像是恼他,像是想笑又不肯痛快笑。”
朱元璋把密报往案上一拍,笑骂道:“这小兔崽子,咱还当他穷得要揭王府的瓦,谁知一转头,竟在府里开起钱庄来了!”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取过密报看了两眼,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知道老五缺钱。
也知道老五绝不会老老实实缺钱。
可他仍没想到,昨日穷的要卖王府的可怜模样,转眼竟收了徐家、常家、蓝家并一群大本堂同窗的银钱,连买的里八剌那十五万贯草原货款都没放过。
朱标看完后,一时不知该夸他,还是该替那些被他请去吃咸菜炊饼的勋贵子弟叹一口气。
马皇后放下针线,也接过来看了看,眉眼间渐渐浮出笑意:“这孩子倒是有本事,缺钱缺到别人那里去,竟还能叫人家心甘情愿把银子送来。”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淡了些,伸手在案上敲了两下。
“妹子,你不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吗?”
马皇后抬眼看他:“什么问题?”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酸意:“他当初办报馆,说得多好听,什么开民智、传政令、改风气,结果呢?报馆的银子,头一个惦记的是你这个当娘的体己钱。后来辣晚报赚了钱,三天两头给坤宁宫送分红,咱看着也没说什么。”
马皇后忍不住笑:“你那是没说什么?你头一回瞧见账册时,可在我跟前转了三圈,最后还问我,坤宁宫若是一时用不着那些银子,能不能先借给内帑周转两日。”
朱标低头忍笑。
朱元璋顿时有些挂不住脸,咳了一声,强行把话扯回去:“那是国用紧张,咱替天下百姓盘算,跟私心有什么干系?可老五这回就更不像话了,搞个银行,头一批竟把东宫拉进去,存票要东宫和吴王府共同验印,往后东宫也能跟着吃息钱。”
他说到这里,越发觉得不平,瞪了一眼朱标。
“标儿,你说说,咱这个老父亲在他眼里算什么?报馆给他娘赚钱,银行给他大哥赚钱,咱呢?咱这些年供他吃供他穿,打仗时还给他派兵派将,结果这小子银钱生利的时候,半点没想到咱!”
朱标原本还想替弟弟说两句。
可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
“父皇,老五大约是觉得,天下都是父皇的,大明银行将来也在大明之内,自然也算父皇的。”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你少替他说好话。天下是咱的,可账册上怎么没写咱?利息怎么不进内帑?那小兔崽子连北元太子的银钱都惦记上了,偏偏没惦记他爹,咱看他是有了媳妇忘了爹,有了大哥忘了皇帝!”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殿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朱标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他再低头看那密报,眼神却渐渐沉静。
朱元璋瞧见了,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朱标将密报放回案上,想了片刻才道:“老五这回,收的不只是银子。”
朱元璋眉头一挑:“那还收了什么?”
“人心的凭据。”
朱标语气放轻,却说得极稳:“儿臣瞧着,老五真正要看的,未必是哪家出了多少银子,而是谁肯在这个时候伸手接他的帖子。肯接的,往后自然有路可走,不肯接的,心中顾虑何在,也就露了形。父皇,这不像一场同窗会,倒像是老五替朝廷摆了一张无声的考卷,谁落笔,谁空白,谁故意把卷子揉了,都已经记在账上了。”
马皇后听到这里,脸上笑意也淡了些。
朱元璋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份密报,指节在案上慢慢叩着。
他自然听懂了朱标的意思。
老五递出去的哪里只是帖子,分明是一盏灯,往淮西那一大片盘根错节的人家门前照了一照。
谁肯迎着灯出来,谁缩在门后观望,谁心里藏着不肯叫朝廷瞧见的鬼影子。
原本都混在“淮西勋贵”这四个字里,如今却被他这一场同窗会照出了不同的颜色。
银子只是引子。
真正要紧的是,从这一日起,淮西内部便不再只按旧日军功、姻亲、乡党来分亲疏。
而要按各家愿不愿跟着新局往前走来分高下。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外头的人看见的是吴王府缺钱,朱元璋看见的却是,老五已经把刀尖轻轻抵在了淮西这块铁板的缝隙上。
“这小子,心比咱想的还野。”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却不是方才那种吃醋的笑。
“他这是连淮西的根都想动一动。”
朱标没有否认,只拱手道:“父皇,老五既敢做,想来已有后手。”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也别光替他说好话。老五这一手若成了,淮西里头那些还知道收敛、肯往前走的人,便会慢慢同那些只晓得仗势横行的混账东西分开。到那时,朝廷要收拾谁、要用谁,便一眼分明。”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不愿意看见。”
马皇后听出了他话里的寒意,抬眼道:“你是说,那些不愿淮西散开的人,会先坏老五的事?”
朱元璋拿起密报,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淮西抱成一团,才有人能借着这股势在朝中说话。若叫老五把这团人分出清浊、分出新旧,许多人手里的牌便没了。”
他冷笑一声。
“所以不是怕有人搅局。”
“是一定会有人搅局。”
……
同一日傍晚,胡惟庸府上灯火很早便亮了起来。
堂中坐着的人不多,朱亮祖却坐得最不安分。
他这些年仗着军功和爵位横行惯了,在地方上吃过亏,回了京仍旧不改脾气。
此刻听闻吴王府请了大本堂一群小辈入府说话,还弄出个大明银行,脸色便越发难看。
“胡相。”
朱亮祖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吴王这是瞧不起谁?他缺钱,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朱家也不是没有银子,我那几个小子虽不如徐家、常家那些会读书会说话,可好歹也是淮西子弟,他请了一圈,偏偏没请到我家头上,这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原本还在看一份名册,听见这话,手指忽然停住。
他起初只当朱橚是借着大本堂那点旧日情分,空口白牙地向淮西勋贵子弟化缘,心里甚至还冷笑过几声。
淮西这群人是什么德行,他胡惟庸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他在朝中调度银粮,凡遇着军费、修城、赈灾、赏赐短缺,想从那些公侯伯府里抠出一点现银来。
哪个不是先哭穷,再推诿,最后还要把旧日随陛下打天下的功劳翻出来垫在话头底下。
好似朝廷问他们借几千贯银子,便是要刨他们祖坟。
连他这个中书丞相出面,尚且要费尽口舌、搭上人情、许下日后的照应,才能勉强让那些人松一松手指缝。
朱橚不过一个尚未就藩的亲王。
凭一场同窗会,凭几句漂亮话,就想叫这些人把压箱底的银钱拿出来?
胡惟庸原本只觉得可笑。
可朱亮祖这一句抱怨,却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了胡惟庸心中那层薄薄的雾。
没有朱亮祖。
也没有那几家平日里最跋扈、最贪婪、最容易给淮西惹祸的勋贵子弟。
被吴王府请去的,多是年纪轻、有些本事、背后家族又还知道分寸的人。
没被请的,偏偏是那些以为淮西二字能护他们一辈子,早已把陛下忍耐当成祖宗荫庇的人。
胡惟庸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怪不得李善长那个老狐狸,早早便归隐乡里,哪怕朝中风浪再大,也只肯露半只眼睛看一看。
怪不得傅友德那般狠得下心,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砍了,宁可让满京城说他冷血,也不肯留一个把柄给旁人。
怪不得周德兴最近对他疏远了许多,甚至把儿子送去跟着抗倭,像是生怕那孩子留在京里,哪日被人拎出来当成一只肥羊。
这些人,早就嗅到了风。
只有他胡惟庸,还一度以为朱橚是在借淮西的刀,替自己打压浙东文官。
原来不是。
从来不是。
朱橚那把刀,砍向浙东的时候很锋利,可刀柄却始终不在淮西手里。
如今浙东文官被压得抬不起头,朝中少了一重能让淮西抱团自保的外患,那位吴王殿下便转过身来,开始给淮西内部划线。
一边是愿意跟着新法走、愿意把银钱投进银行、愿意让家中子弟另寻出路的人。
一边是守着旧功劳、旧田庄、旧部曲,还以为大明离不得他们的旧勋贵。
这哪里是办银行。
这是拆墙。
胡惟庸慢慢合上名册,脸上竟露出一丝冷笑。
朱亮祖见他不说话,皱眉道:“胡相,你倒是说句话。吴王这回没叫我家,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胡惟庸抬头看他,眼底那点冷意很快被温和遮住。
“永嘉侯多虑了,吴王殿下年轻,做事难免有疏漏,未必是故意轻慢你。”
朱亮祖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胡惟庸却不再顺着他抱怨,只缓缓道:“他请谁、不请谁,眼下已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既然想借这桩事在淮西里头分出亲疏新旧,就不能让这桩事太顺。银行这两个字说得新鲜,可越是新鲜的东西,越怕一出世便沾上疑影。只要叫人心里先打个结,后头他纵有千般章程,也得先解释这结是怎么来的。”
朱亮祖眼睛一亮:“胡相的意思是?”
胡惟庸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堂中几个心腹都俯身听着。
“百姓信吴王,是因为他给百姓发工钱、治痨病、修报馆,那是他们亲眼瞧见的好处。可真正有余钱可存的,不是那些小民,是士绅,是地主,是商贾,是手里攥着现银和田契的人。”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越发淡。
“这些人最怕什么?怕朝廷惦记他们的家底,怕存进去的钱拿不回来,怕吴王府缺钱缺得太狠,借着银行的名义吞他们的银子,更怕东宫和吴王府一起盖印,往后顺着存票查他们家中财产。”
朱亮祖听得渐渐明白,脸上也露出几分狠意。
胡惟庸继续道:“明日一早,让人去茶楼、米铺、绸缎庄里说几句闲话。就说这大明银行名义上给利息,实则是吴王府大婚亏空太大,要借士绅的钱填窟窿。再说东宫入局,是为了清查各家隐匿银钱,谁存得多,谁家底就会先被朝廷摸清。”
他看向堂下一个心腹,语气仍旧平缓:“还有,那些江南来京的商人最重周转,你让他们听见一句话——银子进了银行,想取出来就难了。到时候王府一句账期未到,任你哭破喉咙也只换来一张废纸。”
那心腹连忙应下。
朱亮祖却有些不满足:“只是放闲话,能成什么事?”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闲话若只在一张嘴里,自然不成事。可若一夜之间,金陵城里十家茶楼都这样说,二十家铺子都这样传,几个原本想拿钱去存的乡绅忽然又缩了手,再有两三个商贾到吴王府门前高声问一句,存进去的钱能不能随时取出来,这事便成了。”
朱亮祖怔了怔,随即大笑。
“妙,真妙。吴王不是要人信他的存票吗?那咱们就先叫人疑一疑。”
胡惟庸没有笑。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一豆灯火,灯芯被夜风逼得微微一颤。
明灭之间,映得他脸上的神色也忽明忽暗,再不见半点平日里圆融温和的相国气度。
吴王府的银行不能顺顺当当立起来。
至少,不能让它在一开始便立成一座金字招牌。
朱橚想用银行分化淮西,想让那些年轻勋贵绕过他们这些旧人,去同东宫、吴王府另结一张新网,那他便偏要让这张网刚织起来就破一个口子。
...
...
(最后一章,今日总共2w字,谢谢大家的礼物和催更。)
第250章 穷人的两成息,富人的空算盘
数日之后。
金陵城南,鼓楼大街。
原本只做宝钞金银兑换的官办汇兑铺旁边,一夜之间多出了三间宽敞铺面。
新刷的门板还带着桐油气,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金漆的长匾,匾额被红绸严严实实盖着,檐下挂了两排崭新的灯笼。
门口还站着十几个穿青色短袍的伙计,个个腰背挺直,神色里带着几分新衙门开张才有的郑重。
辰时正刻,鞭炮声骤然炸响。
红绸被两名伙计一左一右扯下,乌木匾额在晨光里露了出来,烫金大字亮得刺眼。
【大明皇家储贷银行】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了起来。
这便是吴王殿下力排众议,由吴王府与东宫联合背书,给大明朝开天辟地设下的第一家储蓄借贷衙门。
按朱橚定下的规矩,铺面里头并没有寻常钱庄那种高高在上、叫人一进门便心里发怵的高柜,也没有把百姓隔在外头的厚木栏杆,而是换成了平齐宽大的木案。
左边挂着“小额储蓄”的木牌,专收百姓三贯五贯的闲钱。
右边挂着“大宗存取”,专给商户、勋贵、官绅办理大额银钱往来。
案上摆着账册、算盘、印泥、票据,后墙上还贴着一张极大的告示。
凡存取银钱,皆开具存票。
凡取款兑付,凭票给钱。
东宫与吴王府双印为凭,审台副印验账。
朱橚甚至连伙计该如何说话、如何接待不识字的老人、如何向妇人解释利息,都提前让人训了三日。
今日站在柜台后的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从吴王府和东宫账房里精挑出来的机灵人,笑起来不谄媚,说话也不怯场。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只是,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门外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街,真正踏进门槛存钱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
对面茶楼二层的雅间里,几名穿绸戴玉的商户正倚着窗往下看。
坐在最中间的,是裕丰号二掌柜顾明谦。
顾明谦自己不算金陵城里真正的大人物,可他背后的顾延年顾老太爷,却是江南布号里能跺一跺脚便叫半条商路抖三抖的人物。
今日他坐在这里,明面上是喝茶看热闹,实则是替顾老太爷,也替好些正在观望的富户商贾,来看这大明银行究竟有几分成色。
“听说了吗?这大明银行,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顾明谦身旁一个胖掌柜压低声音,话说得不大,却恰好能叫雅间里的人都听清。
“吴王殿下为了大婚,把内库的钱全填进了匠人工钱和沿街灯棚里,听说连王府摆席都抠得厉害。如今吴王府穷得底朝天,才想出这么个‘银行’的名目。说是存钱生息,年息一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另一个绸缎铺东家冷笑一声:“我家老爷说了,这叫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把咱们的真金白银诓进去,拿去填他的窟窿。等将来咱们去取钱,他两手一摊,难不成你还能带人去抄吴王府的家?”
“可魏国公府不是也把钱送进去了?听说连徐大小姐的嫁妆都填了进去。”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唏嘘。
顾明谦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淡淡道:“徐大小姐到底还是年轻,女儿家动了情,便容易被人几句好话哄住。吴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给穷人出头也确实得民心,可经商理财这种事,不是会打仗就能做的。”
胖掌柜点头:“说到底,吴王殿下干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杀富济贫?画舫案抄的是百官胥吏,通倭案动的是浙东士绅,报纸上一骂,锦衣卫一抓,富户的钱粮脸面全被掀到街面上给百姓看。他得了一世好名,可咱们这些做买卖、攒家业的人,在他眼里怕不是只肥羊。”
“慎言。”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锦衣卫耳朵长得很。”
顾明谦笑了笑,没接这话,只将茶盏搁回案上。
这套说辞,早在三日之前,便像一阵长了眼睛的阴风,在金陵城的中上流阶层里传开了。
吴王府缺钱。
银行是空壳。
存钱进去容易,取钱出来难。
吴王殿下仇富仇商,历代上位者里,拿富人开刀、换百姓叫好的,从来不缺这一位。
所以,这钱,一文都不能存。
……
楼下的大明银行里,年轻账房冯士良已经第四次擦了擦掌心的汗。
他是从东宫账房临时调来的,算盘打得极快,人也聪明,可聪明人最怕的便是看得清眼下的冷场。
门外围着几百人,门内空荡荡。
那几百双眼睛,像是全在等他们出丑。
“陆掌柜,这样下去不成啊。”冯士良低声道,“若是开张第一日,一个存户都没有,明日城里传起来,怕是更难收场。”
主事的大掌柜陆承安正坐在柜后,低头给一叠空白存票重新压角。
他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眉眼并不显贵气,却有一种多年账房里滚出来的沉稳。
吴王府的玻璃、纸坊、报馆、格致院、军工账目,他都沾过手。
宝钞挤兑那日,城里人疯了一样往汇兑铺前挤,他也跟着朱橚在后头把一笔笔账算到深夜。
至于所谓商战,他见得更不算少。
有人囤纸抬价,有人暗中断料。
有人一边骂殿下败家,一边偷偷派管事来求合作。
那些人嘴上道义千斤,账上铜臭万贯,陆承安早就看明白了。
他将压好的存票摆齐,抬眼道:“急什么?殿下说过,今日真正要等的,不是茶楼上那群守着钱箱算小账的富户。”
冯士良愣住:“那等谁?”
陆承安朝门口看了一眼:“等肯用心记恩的人。”
这句话刚落下,门外人群忽然让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走到“小额储蓄”的木牌前,有些局促地问道:“掌柜的,我这点钱少,能存吗?”
柜后的女伙计立刻起身,笑着道:“老丈,三十文也能存,一贯也能存,您坐下慢慢说。”
老汉坐下后,将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小串铜钱,数来数去,总共一百六十七文。
“我孙子得过肺痨,若不是吴王殿下开的痨病铺子,一贯钞治病,我们家这孩子早就没了。”老汉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这些钱不多,是我省了好些日子的柴米钱。若吴王殿下真缺钱,我不敢说帮大忙,可我信他不会坑我们这种人。”
第一张存票开了出来。
门外的人群低低哗了一声。
紧接着,豆腐铺子的赵老六挑着担子走了进来。
“我存六百八十文。”赵老六把一小袋铜钱往案上一放,嗓门比老汉亮多了,“今年衙门不乱收杂捐,我这豆腐铺子头回月底还能剩下点铜板。要不是吴王殿下弄出什么八项规矩,差役上门还得照旧扒我们一层皮。这钱搁我屋里也是搁着,存殿下这里,踏实。”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肩膀极宽、手掌上满是老茧的匠人。
毛广义。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短袄,虽然布料不贵,却干净得很,腰间还挂着一枚刚领到的出入牌。
这是他头一回正正经经申请出皇城。
他站在柜前,像是仍有些不适应自己可以自由走在鼓楼大街上,过了好一会才把一包沉甸甸的铜钱放下。
“我存两贯。殿下废了匠籍,给我们工钱,给休沐,还让我闺女往后不用再生下来就钉死在匠籍上。这二贯,是我给闺女攒的第一笔嫁妆。掌柜的,写清楚些,我想让她以后知道,她爹这钱是站着存进去的。”
陆承安亲自起身,郑重接过那包铜钱。
再往后,胡寡妇带着她那个当报童的儿子来了。
孩子怀里还夹着一沓没卖完的《金陵辣晚报》,小脸晒得黑红,却把自己攒下的铜板数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卖报攒的。”孩子仰头道,“娘说一半留着交束脩,一半存吴王殿下这里。殿下说识字有用,我以后也想识很多字。”
被母亲揪耳朵揍过的那个襕衫书生,也被他娘押着来了。
妇人把钱袋子往案上一拍,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存!存他爹修河堤挣下的钱!这小子还敢骂殿下,今日叫他亲眼看看,骂归骂,家里这口饭是谁给的。往后这利息也不给他花,留着给他娶媳妇,免得他读书读傻了,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书生脸臊得通红,却不敢顶嘴,只能老老实实在存票上按了手印。
鸡鸣寺的瓦匠老周一家也来了。
他妻子牵着两个孩子,小女儿手里还捏着半截糖画。
老周把三百二十文工钱递出去时,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贵人办喜事,从前倒霉的是我们这些服役的匠人。吴王殿下办喜事,我们家反倒添了钱。既然这银行是殿下开的,我存一半,剩下一半回乡给爹娘扯布。”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门来。
他们存的钱都不多。
几十文,一百文,二百文,三五百文。
可每一笔钱递上来时,都不是冷冰冰的账目,而像是一段被吴王府从苦日子里拽出来的人生。
……
对面茶楼二层,顾明谦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原以为今日会看到一个笑话。
可如今楼下那间铺面里,笑话没有出现,反倒是一群被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小民,正把他们攒得极艰难的钱,一点一点送进那扇门里。
午时将近时,街口又来了一群女子。
她们穿得并不招摇,却收拾得极整齐,为首的是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身旁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梳双髻的小姑娘。
有人认出了她们。
秦淮楼馆里的姑娘。
门外一时安静了几分。
堕马髻姑娘走到柜前,将一只绣花包袱放在案上,轻声道:“这里是我们姐妹凑的宝钞和碎银,一共三十六贯。我们不要存票。”
柜后的伙计怔了一下:“姑娘这是何意?”
双髻小姑娘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认真道:“外头都说,吴王殿下办大婚花空了钱,才设这个银行。我们不懂什么银行,也不懂什么利息,我们姐妹没别的本事,这点钱就当给殿下大婚添一点喜气。”
堕马髻姑娘接着道:“票据便不用开了,若真是亏空,也不必还。殿下这样的人,不能因为替我们这种人说话,反倒被人笑话穷。”
这话落下,柜台后几个伙计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冯士良下意识看向陆承安。
陆承安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沉稳第一次变成了郑重。
他抬手道:“取甲字号大印来!”
后堂立刻有人捧出一方沉重朱印。
陆承安走到大堂正中,抬手在柜案上轻轻一按,原本纷乱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诸位乡亲,诸位姑娘。”
“来之前,吴王殿下有交代。”
“大明银行,是国之重器,绝不受嗟来之食,更不收无名之捐!吴王殿下说了,他的底气,不是对面茶楼里那些只会拨算盘的富户,而是你们!”
门外人群骤然静了。
茶楼二层,顾明谦手里的茶盏也停在了半空。
陆承安继续道:“殿下早有密令,凡今日辰时至午时,非为逐利,非为投机,只凭着一腔赤诚来信他朱橚、信东宫、信大明银行的人,无论存银多少,皆入甲字赤诚簿。”
“甲字赤诚簿,年息提至两成。”
“永不降息。”
最后四个字砸下去,整条鼓楼大街仿佛都静了一瞬。
随后,哗然之声猛地炸开。
两成。
不是半成,是两成。
老汉呆住了,赵老六愣住了,毛广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没反应过来那三百八十文铜钱一年之后竟能多出七十六文。
那群秦淮女子更是怔在原处。
堕马髻姑娘眼眶一红,急忙道:“掌柜的,我们不是为了利息……”
“正因如此,才配得这两成。”
陆承安将第一张甲字存票递到她手里,声音掷地有声。
“吴王府,绝不负天下赤诚之人。”
朱印重重落下。
鲜红的印泥在存票上铺开。
对面茶楼里,胖掌柜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得往后一响。
“年息两成?永不降息?顾二爷,这……这若是真的……”
顾明谦没有说话。
他望着楼下那些拿着甲字存票、又哭又笑的百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是自己方才坐在这里,用最精明的算盘,错过了一桩极大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吴王殿下缺的是钱。
可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朱橚今日真正收进去的,似乎不是那三贯五贯、十贯二十贯的小钱。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有一名吴王府的长史司吏员走了进来。
那吏员没有上楼,只在堂下朗声道:“奉吴王殿下令,裕丰号顾延年、恒泰米行宋行俭、广源票号陈仁甫,并诸位东家,申时入吴王府议事。”
楼上几名掌柜的脸色齐齐变了。
顾明谦缓缓放下茶盏。
吴王殿下没有召他们这些坐在茶楼里看热闹的人。
召的是他们背后真正能拍板的老爷。
街对面,大明银行的门槛前,百姓仍在排队。
而茶楼里那些自诩精明的人,忽然觉得今日这场热闹,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
第251章 父兄凑钱撑吴王,铁公鸡入府下金蛋!
应天府北营校场上,火药烟气被初冬的风吹得一阵阵散开。
远处靶墙前的草人靶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木屑、碎铁皮和焦黑的棉絮铺了一地。
朱元璋负手站在高台上,目光从校场左翼扫到右翼,脸上那点严厉并没有收起来,可眼底却分明有几分藏不住的满意。
今日操练的是三支新军。
老二朱樉、老三朱棡、老四朱棣各领一部。
各部兵卒并非新募来的壮丁,而是几位亲王府中原有的亲卫军。
眼下三王所用的,仍是宝源局旧式洪武手铳,只是在朱橚先前拟定的火器操典基础上,先练列阵、装填、齐射、换位这些最要紧的章法。
手铳笨重,点火繁琐,远不如燧发枪便利,可胜在库存尚有一批,用来让王府亲卫先摸熟火器阵列,倒也足够。
“第一排,跪射!”
朱棣的声音在校场上压过风声。
前排士卒齐齐单膝跪地,铳柄抵在地上,枪口在号令中压成一条直线。
随着一声令下,白烟骤然腾起,远处靶墙前又倒下一排草人。
紧接着,第二排持铳越前,第三排退后装药、安火绳、填铳子。
整套轮换,虽因仓促改练火器而显得有些生涩。
可这些王府亲卫毕竟原本就是挑出来的精锐,军纪、胆气、队列都在,短短时日之内,竟也把洪武手铳的齐射章法练出了几分模样。
朱元璋看了许久,才转头问朱标:“你怎么看?”
朱标今日穿着常服,站在父亲身侧,神情温和,却没有敷衍:“老二性子急,操得凶,兵卒有锐气。老三更重队列,行止规矩。老四心思活些,他那一部换阵时不只盯着号令,还知道借火铳齐射后的烟气遮掩侧翼移位,几次进退都颇有章法。若只论这些时日的成色,已算难得。”
朱元璋哼了一声,像是不愿承认自己几个儿子真练出了点东西,可下巴却微微扬了起来。
“有了这些新式火器,练兵的门槛便降了下来。弓马之功要从娃娃时练起,世袭军户占了这个便宜,所以淮西那帮老兄弟总觉得离了他们,大明便没人能打仗。可如今不同了,枪炮在手,操典立住,让庄稼汉来练上三个月,也敢在阵前站住脚。”
朱元璋的目光一直压在校场上那一排排火铳之上。
老五已经替他这个做父亲的,先把刀子往淮西勋贵那张网里递了进去。
银行也好,同窗会也好,许以年息、拉拢年轻一辈也好,那都是分化人心的手段。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能让那些骄兵悍将低头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妙算,而是校场上的拳头。
以前他总想着,再等几年,等几个儿子长成。
等他们各自就藩,等他们手里有兵、有威望、有治理地方的本事,大明皇室便有了镇住四方的底气。
可等儿子长成,本就是一件漫长的事。
更何况,人到了封地,未必便会如在宫中这般勤勉。
好儿子也可能被富贵养成懒汉,少年英锐也可能在王府的酒色声色里磨钝了锋芒。
若真把大明的安危都压在“将来他们会成材”这句话上,未免太像赌命。
如今火器改了局面。
只要新军能练出来,皇帝便不必再把底气全压在淮西勋贵身上。
只要这些枪炮和操典握在皇室手中,将来哪怕有人仗着军功、门第、旧部叫嚷,也终究叫不过炮口。
朱元璋心里想着这些,脸上却仍是一副挑毛病的模样。
校场上,朱樉领着自己的部下完成最后一轮齐射,待号角示意歇息后,几个皇子便带着亲兵上了高台。
朱樉摘下兜鍪,额上全是汗,却笑得得意:“父皇,儿臣这套练法如何?如今虽是拿王府亲卫先试洪武手铳的阵列,可亲卫把列阵、装填、齐射、换位这些章法摸熟了,回头新募的演武士卒照着这套法子操练,便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凤阳演武时,老五若还只让盛庸、卞元亨替他盯着,他那边的新兵怕是未必能占着便宜。”
朱棡也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笑道:“老五近日不是忙着大婚,便是忙着他那什么银行。练兵这种事,哪能全交给底下人?我们兄弟几个可是同吃同住,睡在营里,亲眼盯着他们装药、走队、挨罚。他倒好,今日去东宫议章程,明日便去还得去魏国公府哄媳妇,哪一样都比在校场吃灰舒坦。”
朱棣自赤勒川归来后,性子比从前沉了许多,却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凤阳演武时,咱们让他两轮。”
朱樉立刻瞪他:“让两轮?那不成,让多了他以为自己能赢。”
朱棡笑骂道:“四弟,你这哪里是让,是怕他输得太快,父皇看不出咱们的本事。”
朱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我是怕他被打得太难看,回头到母后跟前装可怜,说哥哥们仗着亲卫老底子欺负他的新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五那张嘴,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真要在坤宁宫里哭穷卖惨,母后未必罚他,咱们几个可就难说了。”
朱标听着几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也没训斥,只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呵斥道:“行了行了,有本事到凤阳再说,嘴上赢了算什么?老五那小子滑得很,你们真以为他会老老实实把底牌摆给你们看?”
朱樉咧嘴:“父皇,儿臣知道他滑,所以才更要趁他分心大婚和银行时,狠狠练兵。等演武那日,让他知道哥哥们也不是吃素的。”
说到银行,几个人的神色反倒正经了些。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账单,递给朱元璋看了一眼,温声道:“父皇,老二、老三、老四知道老五那边银钱吃紧,各自从府里和私房中凑了些,加起来二十万贯,已经交到儿臣这里了。他们说,让儿臣转给老五,替弟弟撑一撑门面。”
朱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是撑门面,就是他那银行开起来,不能第一天就叫人看笑话。”
朱棡道:“他平日里坑我们不少,可真被外人挤兑,我们几个当哥哥的总不能干看着。”
朱棣只淡淡补了句:“钱给他,演武照打。”
朱元璋看着三个儿子,眼底那点笑意一闪而过,嘴上却嫌弃道:“二十万贯,瞧把你们能的。吴王府那窟窿,是二十万贯能填住的?”
三个皇子顿时不吭声了。
朱元璋朝身后的内侍抬了抬下巴:“从内帑再划三十万贯,凑足五十万。标儿,你一并送过去,就说是他们兄弟几个凑的。”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看向父亲。
朱元璋别过脸去。
“看咱做什么?咱不是给老五擦屁股,咱是怕那混账小子一着急,把事情闹大。”
他顿了顿,眉头重新皱起:“标儿,你去告诉他,淮西那帮老兄弟,虽说一个个脾气臭、骨头硬,可到底是跟着咱打天下的旧人。咱这些年敲打归敲打,心里也明白,真遇上国事缺银,咱开口,他们多少得往外掏些家底,算是咱手里一只备用的钱袋子。”
“老五倒好,一声不吭绕过咱这个皇帝,借着那帮小辈的口,把一整个淮西家族的钱袋子都撬开了。这是明抢,这分明是在挖咱的墙角。可他是为了新政,为了给银行立信用,咱这个当爹的,暂且不跟他计较。只是那些大商人不一样,不是他说逼就能逼的。商贾虽逐利,却也是朝廷财货流通的根子,若真用吴王府和东宫的威势强压他们把银钱存进去,便是动摇市易,坏了朝廷信用。”
朱标听着这番话,心中反倒越发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商路、钱庄、米粮、布帛,牵着的是天下财货流通和万民日用生计。
若吴王府与东宫的名头压下去,再有报纸造势、锦衣卫在旁,外人看见的便不是储贷新政,而是皇室强取民间现银。
到那时,动摇的便不是几家富商的心气。
而是天下财货流通所系、万民愿意相信朝廷法度的那一点国本。
朱元璋越说越烦,索性把话挑明:“银子的缺口,往后咱来想办法。先前让他自己去筹钱,不是咱真没了法子,更不是要把这摊子全甩给他。咱不过是瞧那小子这些日子又是报纸、又是工坊,银钱流水似的进账,心里眼热,想着顺手薅他一把,也叫他知道朝廷的钱袋子不是那么好填的。”
“可他如今为了这场大婚,已经出得够多了。剩下的,交回咱这个当爹的。该从内帑出,咱出,该让户部周转,咱去压户部。总之,不用他再去操这个心。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咱把兵练好,别到了凤阳演武,输给几个哥哥,丢了那些赤勒川老弟兄的脸。”
朱标垂下眼,心中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前几日,父亲还在念叨老五不带他赚钱,满嘴都是“那小子翅膀硬了,连亲爹都防着”。
可真到了老五遇着难处,父亲又把内帑抠了出来,还偏偏要借几个哥哥的名义送过去,生怕叫老五知道了,回头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对父子,一个嘴上不正经,凡事都爱把大义藏进私心里。
一个嘴上不认疼,偏偏一遇见儿子受难,先把自己的钱袋子打开。
朱标收起账单,温声道:“儿臣明白。只是父皇这话,若原封不动带给老五,他怕是又要说,父皇口是心非。”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敢!”
朱标含笑低头:“儿臣不敢。”
朱樉、朱棡、朱棣低头喝水,肩膀却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朱元璋装作没看见,转身重新望向校场,冷哼道:“都给咱继续练,谁要是在凤阳让老五赢得轻松,咱就让他回大本堂重新读书。”
三位皇子脸色齐齐一变。
比起输给老五,重新回大本堂听宋濂讲经,似乎更像酷刑。
校场上的号角再次响起,烟尘与火药味重新卷了起来。
……
同一日,中书省。
胡惟庸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鼓楼大街送来的密报,脸上那点久违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自从内阁和审台立起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过了。
原先的中书省,总揽六部,居中调度,天下庶务都要从宰相手里走一遭。
哪怕皇帝性子刚烈,凡事都爱亲自抓,中书省这块招牌仍旧压着六部半截,地方递来的文书,也天然先往中书省靠。
可如今不同了。
内阁管票拟,替皇帝拟处置意见。
审台管审核批红,又分去了御史台和各部审计监察之权。
中书省名义上还在六部之上,可手里的权柄,却被这两处新衙门生生剜走了最肥的两块肉。
看似宰相还在,可这宰相,已经从“决事的人”,慢慢变成了“办事的人”。
更让胡惟庸难受的,不只是权少了。
而是那种眼看刀子悬在头顶,却不知道何时会落下来的滋味。
内阁有刘三吾,审台有一群新提拔起来的清流和账吏。
中书省若还只顾着低头办差,早晚要被拆成一个只知转运公文、催促六部的空壳。
到那时候,所谓宰相,不过是皇帝案前的一条腿。
跑得快些还有用,跑慢了便换一条。
胡惟庸不甘心。
他身后那些人,也不可能甘心。
中书省的旧吏,地方上与中书往来多年的官员,靠着钱粮、盐税、工程、河道、转运一层层搭起来的关系网,哪个不是依附着中书省这棵大树讨生活?
树若倒了,猢狲自然散。
可若树是被人一点一点锯断的,猢狲便不是散,而是跟着一起摔死。
“吴王殿下这回,倒是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
坐在下首的一名郎中笑着开口。
屋中还有几人,皆是中书省里与胡惟庸走得近的官员。
今日得了鼓楼大街的消息,众人心里那股被内阁与审台压着的郁气,都像是被人用火折子点了一下,重新烧了起来。
胡惟庸将密报放在案上,慢慢道:“大明皇家储贷银行,东宫与吴王府双印背书,名头起得倒大。可今日开张,真正进门的全是些挑豆腐的、烧瓦的、卖报的、秦淮楼馆里的女子。这些人手里才几个钱?三贯五贯,十贯八贯,热热闹闹排上一整日,怕是还抵不上富户一只银箱。”
另一名官员接道:“偏偏他还当街把年息提到两成,什么甲字赤诚簿,什么永不降息。百姓的钱少,利息却照样要给,今日他为收买人心,把话说得好听,将来真兑付时,若拿不出钱来,便是自打嘴巴。”
“他打的算盘,我看得明白。”
胡惟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穷苦百姓进门,是给他造声势。真正的钱,还是要从那些富商大贾手里掏。他今日午后召顾延年、宋行俭、陈仁甫那些人入吴王府议事,所图无非两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借吴王与东宫威势,逼这些商人把银钱存进那所谓银行。”
又伸出第二根。
“其二,若商人不从,他便扣一顶不顾国事、不助新政、不体恤百姓的帽子,拿报纸一骂,锦衣卫一吓,再弄几个通倭、偷税、囤货的名目,杀鸡儆猴。”
屋中几人纷纷点头。
他们与商贾打交道多年,自然清楚富户最怕什么。
富户不怕买卖一时亏损,也不怕银根短暂周转不灵,最怕的是官府忽然盯上。
尤其如今锦衣卫锋芒正盛,画舫案、通倭案连翻大案,浙东士绅被抄得血肉模糊,谁家账册里没有几笔说不清的银钱往来?
谁家船队商路上没有几个见不得光的伙计?
吴王若真拿权势强压,这些商贾未必敢当场反抗。
可只要他们心中不服,中书省便有文章可做。
“殿下若逼商人存钱,便是亲王干预市易,与民争利。”
“若借东宫之名强取银钱,便是挟太子令商贾。”
“若许以高息诱民储蓄,一旦将来亏空,便是扰乱财货,败坏朝廷信用。”
“若动用锦衣卫逼迫商户,便更好办了。浙东的读书人虽被报纸的舆情压下去一回,可天下读书人依旧痛恨酷吏,只要把风声放出去,说吴王府借锦衣卫敲诈商户,必然又是一场群情激愤。这些人最爱替‘民间疾苦’出头,哪怕那些民间富得流油,他们也照样能写出三千言血泪文章。”
胡惟庸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些。
这才像局。
先前朱橚借画舫案和通倭案,把浙东文官打得抬不起头,又借内阁、审台分走中书省权柄,那是一环扣一环,步步压人。
胡惟庸不是看不出朱橚用计之深远,正因为看得出,才更觉如鲠在喉。
这样的人若一直稳扎稳打,谁都难寻破绽。
可现在,朱橚终于急了。
吴王府缺钱,东宫缺钱,新法缺钱,大婚缺钱,格致院、工坊、新军、江阴港,桩桩件件都要钱。
一个人一旦缺钱,手段便容易变形。
赢得太多,名声太盛,百姓捧得太高,也容易以为自己只要一开口,天下人便都该信他。
可商人不一样。
商人看的是利,是风险,是银子能不能平平安安收回来。
百姓可以为一腔热血把棺材本存进去,商人却不会。
“诸位记着。”胡惟庸缓缓放下茶盏,“今日吴王府里,无论他怎么说,怎么逼,怎么许诺,咱们都先不急着动。等那些商人出了门,听他们怎么讲。若他们心有怨言,便立刻让人把风声往外放。”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下来。
“内阁与审台抢了中书省的权,咱们若再不动,将来便只能等着被他们一点点剥干净。这一局,未必能伤得了吴王根本,可至少要让陛下和太子看明白一件事——他朱橚再会布局,也终究不是事事都能算尽、处处都能成局。”
屋中几人齐齐拱手。
“中书省不能再退了。”
胡惟庸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唇边露出一抹讥诮。
“难道他吴王殿下,还有本事把一群铁公鸡,变成会下金蛋的鸡不成?”
屋中先是一静。
随后,压抑许久的笑声轰然响起。
“哈哈哈……”
第252章 为子孙谋万世,吴王搬出《拿破仑法典》
申时未到,吴王府前的车马已经排到了半条巷子外。
今日来的不只是金陵本地的几家大商号,还有从各地商帮里挑出来的代表。
徽州来的汪、程、鲍几家坐得最端正,衣裳却一个比一个素,袖口还特意磨出了几分旧色。
洞庭商帮的人靠水路吃饭,往日腰间总挂着沉甸甸的玉佩,今日却只系了一条灰扑扑的布带。
江右商帮、龙游商帮、盐商、布商、米商、药材商、瓷器商、茶商,个个进门时都捧着一份薄礼,或是一匣土产,或是两匹“略表心意”的布,又或是一封写得极其客气的名帖。
那架势,活像一群被官府喊来摊派徭役的老狐狸,明明家底厚得能压塌库房,却非要在尾巴上沾两把灰,好让自己看起来像刚从柴火堆里钻出来的穷亲戚。
顾延年年纪最大,坐下之后先叹了一口气,满脸惭愧地说道:“殿下恕罪,老朽这些年经营布号,瞧着铺面铺得大,实则周转极难。上游棉纱涨价,下游货款拖欠,库里看着有货,账上却没几个活钱。今日带来的这点心意,不过是江南几家老号凑出来的薄礼,殿下千万莫嫌寒酸。”
恒泰米行的宋行俭也跟着拱手,话说得比账房先生还苦:“米行更不容易,遇丰年粮价贱,遇歉年官府催平粜,仓廪里多一石米,心里便多一分惊怕。若论银钱,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充富。”
顾延年与宋行俭这一前一后,把“穷”字哭出了七分火候。
后头几位原本还端着茶盏观望的商帮代表,顿时像是得了暗号,纷纷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江右商帮里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掌柜先叹了一声,满脸愁苦地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小号今年也是艰难得很,岭南那边雨水大,药材霉了三成,北边车队又被山洪堵在半道,账上看着还有些往来,实则都是纸面上的虚数,能带来这一匣老参,已是我们几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了。”
旁边一个船商立刻接上,语气比他还惨。
“老哥哥这话说得太轻了,药材霉了总还有根须可晒,我家船队去年沉了两艘,那可是连桅杆都没给我剩下。殿下若是不信,尽可去问江阴码头的人,至今还有伙计说夜里能听见我那两艘船在江里哭。”
朱橚端着茶盏,差点被这句“船在江里哭”呛住。
又有一位绸缎铺东家赶紧捶了捶胸口,像是慢一步就显得自家太富似的。
“船沉了尚有个影,我家那才叫冤。前些日子一个跟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卷了两本账册跑得没影,害得我如今看见账房先生笑一下,都疑心他是不是在心里盘算着我的银箱该怎么搬。”
这话一出,堂中几人纷纷点头。
仿佛全天下的伙计,都在谋划着掏空他们这些可怜东家的家底。
也不知是谁见哭穷哭得差不多了,话锋忽然一转,试探着把自家祖宗的功劳搬了出来。
“不过殿下明鉴,我等虽是商贾微末,可对大明从来是一片赤诚。当年陛下打应天府时,家祖便冒险从水路送过两船粮,虽不敢说有什么大功,可那也是拿全族性命赌陛下龙兴之运。”
另一人立刻不甘落后,忙道:“我家也不敢居功,只是金陵城墙修护时,族中确实捐过砖石灰浆,至今老宅祠堂里还供着当年的契纸。殿下年少英武,或许未曾听过这些旧事,可我们这些老人家,心里都记着大明的恩,也记着当年自己出过的那一点力。”
洞庭船帮那位老掌柜更是顺势红了眼眶,双手一拱,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江风水气里的悲壮。
“殿下,说句不怕僭越的话,当初对付陈友谅,江上造船何等紧急?我家虽只是帮着采买木料、送了几个船匠去军中听用,可那时谁知道最后谁能得天下?我们这些跑船的人不懂大道理,只认一个理,陛下是能定天下的人,我们便愿意把命押在陛下这边。”
他说完,堂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位老掌柜彼此对视,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该说的穷说了,该摆的旧情也摆了,殿下您年轻归年轻,可千万别一时兴起,真拿我们这些“忠心旧人”的钱袋子开刀啊。
朱橚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心里却已经把这一屋子老狐狸的算盘听得噼啪作响。
这一屋子人,嘴上说的是艰难,递上来的却不是穷账,而是一块块护身牌。
他们怕的不是存银本身,而是官府今日借存银之名摸清家底,明日便能顺着账册割肉放血。
若他今日真是来逼钱的,这些话只要传出去,转眼便能变成“吴王不念旧恩、强索商财”的风声,到时候银子未必筹够,大明银行的信用先要被自己砸碎。
幸亏朱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笨路。
强令纳存,看似一刀见血,实则是杀鸡取卵。
钱能逼进库里一时,人心却会从账册上永远划掉。
真要从零打造一个新兴资产阶级,最好的法子不是把旧商贾全推到对面去,而是把旧的生产关系一点点转换过来,让这些封建旧资本家先尝到秩序、技术、信用和新产业的甜头,再让他们自己用银子替新制度铺路。
同是儒家文化圈,后世倭国明治维新的许多经验,虽然看着像是从欧罗巴抄来的,落地时却比欧罗巴那套从城市自治里长出的路子,更适合封建东方。
豪商、豪农、旧藩阀、新官僚,并不是一夜之间被消灭的,而是被国家机器卷入新工业、新金融、新军制里,旧人变新钱,新钱养新政,新政再反过来淘汰旧规矩。
所以,今日不是抄家。
是招安。
朱橚放下茶盏,笑意不减,语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闲散。
“诸位今日带来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诸位方才说的旧事,本王也听明白了。”
堂中众人神色微微一紧。
朱橚却没有顺势追问哪家当年出了多少粮、哪家如今账上还有多少银,反而把话往后一压,先替他们把最怕的那层窗户纸挑开了。
“你们怕本王今日请你们来,是借大明银行之名,逼你们把家底摊在吴王府案上。更怕这钱一旦存进去,往后便不是你们的钱,而是朝廷想取便取、想查便查的一本账。”
此言一出,堂中几位老掌柜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朱橚会说得这样直白。
朱橚淡淡道:“本王若真要这样做,今日就不会请诸位坐在花厅喝茶,而该让锦衣卫拿着名册去各家铺面门口等着。可那样一来,银子或许能入库一时,大明银行这块招牌,却从开张第一日便臭了。”
这一句挑得太明白,反倒比任何安抚都管用,堂中那些原本攥紧袖口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些。
“所以诸位放心,今日吴王府不问旧账,不查私财,不逼纳存。本王请诸位来,是谢旧情,也是谈新路。”
顾延年眼神微动,原本扣在袖中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些。
朱橚继续道:“当年父皇起兵定鼎,诸位或诸位父祖,确实在粮草、舟船、砖石、匠作上帮过忙。若说沈万三是张士诚的金主,那诸位之中,也有不少人曾替大明递过柴、添过火。只是父皇素来不喜商贾插手朝堂,所以你们这些年虽有富名,却没有被裹进那些权臣门庭里。”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话锋便极轻巧地转了一层。
“这反倒是好事。画舫案也好,通倭案也罢,倒下去的不是有钱人,而是拿钱去勾连官场、勾连倭寇、勾连乱党的蠢人。诸位今日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说明你们至少知道一件事——钱要在正道上赚,命才能在太平世里长久。”
这句话既是敲打,又替众人摘了干系。
堂中原本绷紧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半寸。
几位老掌柜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
吴王既然当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等于明白告诉他们,画舫案也好,通倭案也罢,都不会被拿来当成今日逼捐逼存的刀子。
只要他们没把银子伸进那些脏事里,吴王府便不会借着两桩大案的余威,顺手来割他们的肉。
朱橚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本王今日不把诸位当待宰的肥羊,也不把诸位当该防的贼。本王把诸位当大明商路上的老行家、老账房、老舵手。过去诸位靠胆子和人脉赚银子,往后若还想赚更大的银子,就得靠规矩、信用和新产业。”
一句“赚更大的银子”,终于把许多人眼底那点惊疑,压成了藏不住的心动。
顾延年缓缓拱手,语气比方才谨慎,却少了几分试探里的防备。
“殿下既不问旧账,不逼纳存,那不知殿下今日要同我等谈的,究竟是哪一桩生意?”
朱橚看着他,笑意更深。
“顾老先别急,咱们在谈生意前,先先来谈一谈规矩。”
朱橚抬了抬手,云奇立刻将两卷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为了彻底打消你们的顾虑,本王已经向父皇和内阁递交了两部新法典。一旦大明银行正式运转,这两部新法将与银行章程同步推行于天下!”
“这两部书,就是本王草拟的两部商律。一部,叫《专利法》,另一部,叫《商产保护法》。换成更直白的话说,便是资产保护法。”
大明的《专利法》,堂中不少人已经在报纸上见过。
前些日子吴王府同各藩属国议定通商章程时,报纸便连篇累牍地讲过此法。
格致院的新术新法,不许偷、不许白拿。
谁要使用,便得按规矩登记,付许可钱。
洪武草也好,制冰机也罢,凡能兴产业、通商路、养民生的新东西,往后都要有一份写得明明白白的权属章程。
商人们那时,只当这是吴王殿下防着外人偷学大明手艺的国策。
如今再回头看,堂中这些老商人才忽然品出另一层滋味。
这《专利法》防的固然是外人偷学大明手艺,可一旦落到商贸工坊里,护住的同样也是他们这些出钱建坊、购置器械、推广新术之人的利。
若花重金买来的技术转头便被同行白白仿去,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可若有朝廷立法背书,谁先入局、谁按规矩付许可钱,谁便能名正言顺地占住一门新生意的上游。
因此,当朱橚又说还有另一部新法时,堂中几名老商人的背脊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直了起来。
专利法已经足够叫他们心动。
那这部专门写着“商产保护”四个字的新法,又会护住什么?
朱橚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便抬手点了点案上那两份章程,缓缓开口道:
“专利法的好处,本王便不再赘言,真正要紧的是这部《商产保护法》,它保护的是诸位合法经营得来的产业。此法明文规定,凡大明商贾,只要照章纳税,未曾勾结外敌叛乱。其名下合法的铺面、田产、商船、货款,神圣不可侵犯!”
“没有刑部大印与内阁三司的会审铁证,任何地方官员、哪怕是封疆大吏,胆敢以莫须有之罪名,私自查封、没收、勒索商户‘合法’资产者,一律以‘乱政剥民’论处,剥皮实草!”
堂中仿佛有人骤然抽走了所有声响。
众人或垂眼,或屏息,竟一时没人敢接话。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方才哭穷哭得最熟练的顾延年。
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像是不敢置信般问道:“殿下……您方才说……神圣不可侵犯?”
这几个字,对后世之人而言或许只是写在纸面上的常识。
可落在这些封建时代的商贾耳中,却不啻于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替他们把脖子上那条祖祖辈辈都挣不开的绞索剪断了半截。
几千年来,商人算什么?
说得好听些,是通货殖、济有无。
说得难听些,便是贱业,是地方官眼里一群长了两条腿的钱柜。
你再会经营,再能聚财,家中银库堆得再满,也不过是养肥了等人宰的羊。
县太爷一道签子下来,说你囤积居奇,便能封你的铺。
知府大人一纸公文下来,说你勾连奸商,便能抄你的家。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
这话从来不是戏文里吓唬人的。
宋行俭的手都在抖,他死死盯着案上那卷《商产保护法》。
“殿下,若地方官说我米行哄抬粮价,强行要查封仓廪……”
朱橚看向他,敛了笑意,语气沉稳道:“须有实证,须经会审。若你真借灾荒抬价害民,本王第一个拿你。若只是地方官眼红你仓中有米,想借名目勒索,那该剥皮实草的,便不是你。”
“那若是胥吏借催税为名,日日上门索银?”江右商帮那位老掌柜忍不住追问。
“有税册,有章程,有收据。”朱橚淡淡道,“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不该交的黑银,一文都不许给。谁敢伸手,剁谁的手。”
洞庭船帮的老掌柜猛地一拍膝头,眼圈竟红了:“殿下若真能把这一条立住,老朽这把骨头便是埋在金陵也值了!我等跑船半生,怕风浪,怕水匪,怕船沉,可最怕的从来不是江湖险恶,而是船一靠岸,衙门里伸出一只手来,说这船该罚,那货该扣,连人都要押去问话。”
“是啊!”另一个瓷商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我等不是怕纳税,怕的是今日纳了税,明日还要纳孝敬。今月孝敬了推官,下月又来个经历司。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清官府有多少张嘴!”
顾延年深吸一口气,眼底那点老商人的精明,竟被一层热意压了下去。
“若这法真能落地,别说把银子存进大明银行,便是叫顾家拿出全副身家来助殿下推行此法,老朽也愿意。钱没了还能赚,可若商产能入国法,子孙后代便再不用夜夜守着银库睡不踏实。”
“顾老太爷说得是!”宋行俭也顾不得端着米商的稳重了,急声道,“我宋家愿存!不为那点利息,就为殿下今日这句话。若大明真能让商户的合法家产不再任由官府吞没,这便不是一桩买卖,是给我们这些商贾立命!”
“殿下!”
“殿下,此法何时能颁行?”
“若要联名上书,我等愿署名!”
“若有人阻拦,我等愿出钱刊印报纸,替殿下讲清楚此法利国利民!”
一时间,满堂老狐狸竟像被点燃的油灯,先前那些哭穷、试探、推诿,全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有人激动得手指发颤,有人低头飞快盘算家中能调出多少现银,还有人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显然是怕晚了一步,便在这场足以改写商贾命运的新法面前落了后。
朱橚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真正能撬开这些老商人心防的,会是那些落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毕竟商贾逐利,银钱生息、产业扩张、先占一步的利益,才最容易让算盘珠子飞起来。
可他没想到,一部《商产保护法》竟先一步打中了他们最深处的软肋。
华夏人攒家业,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这一代锦衣玉食。
父辈吃苦受累,儿孙坐享太平。
自己一生低头经营,换后人能抬头做人。
若只是眼前赚一笔,他们会心动,会盘算,会权衡风险。
可若这部法真能让子孙后代守得住祖业,不再因地方官一句话便家破人亡,那便不是一桩买卖。
那是替后世开路。
也难怪后世许多人评价拿破仑时,总要说他一生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横扫欧洲的赫赫武功,而是那部把契约、民事权利和私有财产保护写进制度里的《拿破仑法典》。
法兰西第一帝国终究会崩塌,拿破仑的铁蹄踏过欧洲,却没能把那些疆土永远攥在手里。
刀兵能征服一时,法典却能重塑百年。
当“合法财产不受任意侵犯”成为一种秩序之后,商人、工坊主、银行家和无数新兴产业,才终于敢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向机器、工厂、矿山与远洋贸易。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合法财富,不会被官府一纸公文随意夺走。
私有财产不可侵犯,这才是资本主义狂飙突进的定海神针,也正是后世《宪法》第十三条的核心要义所在。
朱橚缓缓抬手,压下堂中越来越热的议论声。
“诸位,《商产保护法》,只是让你们敢把钱拿出来。”
众人齐齐看向他。
朱橚唇边笑意微深,目光落向屏风后方。
“可本王今日真正要给你们看的,是拿出来之后,这些钱究竟能变成什么。”
第253章 资本的原始积累,大明第一台珍妮机!
朱橚这一句话落下之后,花厅中那些原本已经被《商产保护法》点得眼底发热的老商人,又齐齐安静了下来。
钱拿出来之后,能变成什么?
若是换作从前,他们会说钱能变成铺面,变成货船,变成田庄,变成库房里一箱一箱压得人夜里睡得踏实的银锭。
也能变成族中子弟读书入仕时递出去的人情,变成地方官府面前那点不必明说的体面。
可朱橚方才已经把话说得太直白。
大明银行不是寻常钱庄,更不是拿他们的银钱去填吴王府亏空的窟窿。
它要做的,是新路。
云奇抬手示意,屏风后头立刻传来一阵低低的机括声。
几名格致院匠人将一架造型奇特的铜铁机器推了出来,旁边还摆着几只被棉布包裹着的大木桶。
那机器一端接着炉膛,一端连着盘曲如蛇的铜管,铜管下方的水盆里冒着白雾,哪怕隔着几步,也能感觉到一股与这花厅暖意格格不入的寒气。
顾延年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魏国公府的制冰机?”
堂中顿时一阵骚动。
魏国公府制冰的事,早已在金陵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冰并非什么只能宫中独享的稀罕物,宋元以来,民间酒肆、果铺也有用冰售卖冷饮的旧例。
可那冰多靠冬日采藏,北地尚能凿河入窖,江南便要看天吃饭,越往南越难。
若运到两广这等冬日难见坚冰之地,路上损耗十去六七,价钱自然高得吓人。
可魏国公府那几间冰坊一开,竟能不问冬夏、不靠天时,源源不断地吐出冰来。
更要紧的是,许多人已经看明白,冰的大利,从来不只在消暑纳凉。
江鲜若能用冰镇着运进金陵,死鱼也能卖出活鱼价。
药材若能低温存放,霉烂损耗便能少去许多。
肉铺屠宰之后若有冰窖保鲜,夏天也不必眼睁睁看着好肉过午便发臭。
这不是卖冰。
这是把从前被天时、地利卡死的买卖,硬生生打开了一条南下的财路。
朱橚看着众人的反应,笑道:“不错,这便是格致院与魏国公府已经试成的火中取冰之机。诸位都知道,它如今由魏国公府经营,可你们也该明白,仅凭魏国公府一家的银钱、人手和铺面,想把冰坊铺到苏州、杭州、扬州、江阴,乃至湖广、福建、两广,得铺到哪一年去?”
魏国公府有名望,有根基,也有足够让官府不敢刁难的门第。
可制冰机一旦要变成大产业,需要的便不是一座国公府的体面,而是无数炉膛、铜管、木料、冰窖、货车、伙计、账房和遍布各地的铺面。
朱橚抬手点了点那架机器:“所以,大明银行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替诸位看守银钱,而在于替银钱寻找去处。制冰机既能破南方无冰之困,便不是一架摆在魏国公府里的奇物,而是一整条冷藏、转运、售卖的新商路,给你们提供的新商路。往后谁有场地、船队、铺面、人手,却一时凑不齐本钱,便可凭契约向银行申请产业贷款。”
“但本王有一条规矩,银行的贷款,不借给你们修宅院,不借给你们买美妾,也不借给你们拿去填旧账上的烂窟窿。”
“它只借给能把银子变成工坊、货船、雇工和新产业的人。”
几位商人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变了。
顾延年拱手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只要我等向银行借款,便能得到这制冰之法?”
“不是得到,是合作。”
朱橚纠正得很干脆:“制冰机的图纸、制氨之法、关键铜管的锻造章程,皆归格致院与魏国公府名下,受《专利法》保护。你们若想用,可以申请购买许可,也可以接受格致院技术入股。你们出银子、场地、人手和商路,钱不够银行按信用给贷款,格致院出图纸、匠师、核心药水和专利许可,这些技术也算作股本,按股分账。”
“技术也能算股本?”
那位洞庭船帮老掌柜脱口而出,问完之后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
朱橚却没有笑他,只是神色很认真地说道:“若手艺不算钱,天下匠人永远只能低头吃饭。若新术不算股本,格致院的匠师又凭什么一代一代继续钻研?诸位今日想要商产受保护,那么格致院的技术、匠人的心血,同样要受保护。”
这句话落下,堂中许多人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方才还只想着《商产保护法》能护住自家的铺面、货船和银箱,如今才忽然意识到,朱橚护的不是单一某一类人的利益,而是一套新的秩序。
在这套秩序里,土地、银钱、技术、信用,都能作价。
也都要守规矩。
朱橚继续道:“从今日起,大明银行会设甲乙丙丁四等信用簿。存款额度、纳税记录、还款是否准时、契约是否守信,都会记入其中。信用越高,申请格致院技术合作、江阴港船位、朝廷采购、银行贷款,便越优先。凡存银或承贷达到甲等额度者,优先取得格致院技术入股资格。”
“换句话说,往后在大明经商,祖宗牌位当然仍要敬着,可真正能让你们走遍江南、通行海贸的,是银行账册上的信用身份。”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堂中一群老商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若银行真能与格致院、江阴港、东宫、吴王府乃至未来的朝廷采购绑在一起,那么“信用”二字便会从一句空泛的口碑,变成一张能换来真金白银的通行凭据。
而他们若不进去,便会被挡在新产业的门外。
就在此时,屏风后又有匠人抬出第二件物什。
这一次出来的,不再是铜管炉膛那般令人望而生畏的奇器,而是一架看起来并不算庞大的木制机器。
机器旁,站着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短袄,袖口用细绳束住。
她本是赤勒川烈士赵二狗的未婚妻,后来被徐妙云安置去筹办纺织作坊,从苏州织机和工艺里一点点摸出了今日这副从容。
朱橚看向她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阿秀,给诸位掌柜演示一遍。”
阿秀应了一声,先向堂中诸人行礼。
随后便坐到机器前,脚下一踏,手中一摇,那几只并排的纱锭便同时转动起来。
起初众人只觉得新奇。
可顾延年这个金陵第一布商的脸色,却在短短数息之间彻底变了。
寻常纺车,一人一锭,手脚并用也不过纺出一缕线。
可眼前这架机器,竟是一个人同时带动数只纱锭,纤维被牵伸、加捻、卷绕,动作虽还带着初制机器的生涩,却已经能看出其中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能让一个人做数个人的活。
紧接着,阿秀又转身到旁边另一架改造过的织机前,轻轻拉动绳索。
“嗖”的一声。
一只装着纬线的木梭竟如燕子般从机杼一端飞掠到另一端,不必两名织工隔着宽幅布面来回抛递,只要一人坐在机前,便能完成过去两人才能完成的动作。
她脚踏踏板,经线一上一下分层,飞梭往返,布面便一点一点在众人眼前吐了出来。
这一下,堂中所有人都看懂了。
顾延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飞梭,仿佛看见的不是木头做的小东西,而是一条从江南织坊深处飞出来的金线。
1764年的珍妮纺纱机
朱橚笑道:“这架多锭纺纱机,格致院暂定名为‘洪武纺纱机’,旁边这架配套的飞梭织机,也一并列入纺织技术许可。相比制冰机,它没有那么多玄妙药水,也没有火中取冰这般吓人的机括,木匠照图纸便能造,织工稍加训练便能用。”
“也正因为门槛低,所以它一旦铺开,便会比制冰机更快改变天下。”
这句话,朱橚说得极慢。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纺织业对于一个国家的资本原始积累意味着什么。
后世大英帝国真正最早滚起来的财富雪球,不是靠贵族在庄园里吟诗,也不是靠绅士在议会里挥动手杖,而是靠兰开夏的纺织厂昼夜不停地吞吐棉纱棉布。
那句后来近乎夸张的说法,若能让每个中国人的衬衣下摆加长一寸,兰开夏的纺织厂就能忙上整整一代人,背后说的正是纺织业与庞大市场结合时那种令人胆寒的力量。
兰开夏,是当时大英帝国棉纺织业的绝对中心。
而在更遥远的后世,解放淞沪那场惊心动魄的“两白一黑”经济战里,白棉布,更是与白大米、黑煤炭并列,成为足以撬动城市命脉的国家级战略物资。
布不是小生意。
布是每个人每天都要贴在身上的秩序。
谁能控制更高效率的纺织,谁便能把无数铜钱从千家万户的衣裳下摆里,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顾延年沉默许久,忽然拱手道:“殿下,老朽有两句逆耳之言想要说。”
朱橚笑了笑:“顾老请讲。”
“前元时,黄道婆改进纺织诸法,王祯也曾记水力纺纱之器,江南并不是从未见过机巧之术。可这类机器一旦推广,最先冲击的便是乡间家庭作坊。妇人纺纱,男丁耕作,许多人家靠夜里纺出的那点线补贴家用。若大作坊一兴,旧作坊便要被挤死,到时候砸机器、闹事、告官,绝不会少。”
顾延年说到这里,又指了指那架洪武纺纱机:“其二,机纱未必就好。殿下这机器转得快,纺得也多,可如今江南所用棉花,绒长绒短不一,性子也不够韧。老纺娘靠手上工夫,还能一寸一寸调着纺,粗细差些也能凭经验补回来。可若上了机器,一快起来,棉絮牵扯不匀,线便容易断,织出来的布未必能胜过老织户的手艺。”
这番话一出,堂中不少商人都微微点头。
他们可以被新机器震住,却不会忘记真正做买卖时要遇上的麻烦。
朱橚心中也暗暗点头。
顾延年说不出什么亚洲棉、印度棉的名目,却一眼看中了问题根子。
如今大明常见的棉花,正是后世所称的亚洲棉一系,绒短、弹性不足、产量也有限,靠手工细纺尚能将就,一旦换成机器大规模牵伸,缺陷便会被成倍放大。
真正能把机器纺织喂饱的,是更高产、纤维更长更韧的美洲陆地棉。
朱橚却没有不悦,反而抚掌笑道:“果然是金陵第一布商。顾老若只看见飞梭快、纺锭多,本王反倒要担心裕丰号这些年是不是全靠祖坟冒烟撑着。你能先说出这两处,说明你是真懂这门生意。”
顾延年被他这一夸,脸上神情也松了些,连忙道:“殿下谬赞。”
“第一桩,家庭作坊会受冲击,所以不能一刀切。本王不会今日造出机器,明日便逼天下织户关门。洪武纺织作坊会先从城镇和商路节点铺起,优先吸纳烈属、贫户、无地妇人和愿意进坊领工钱的织户。乡间老作坊仍可继续做细布、贡布、特色织物。大明银行贷款,也会给小户留一条路,几家合股,几十架机,共同纳入信用簿。”
“机器不是要砸穷人的饭碗,而是要让穷人知道,离开那架祖传小纺车,也能在作坊里凭工钱吃饭,还有更多新的岗位提供给她们。”
顾延年听得神色一动。
这不是完全解决问题,却已经是他此前从未听过的办法。
朱橚接着道:“至于第二桩,棉种问题,本王比你更清楚。”
如今大明的棉花,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机器纺织。
后世到了19世纪80年代初,李鸿章在上海筹办机器织布局时,也正是撞上了这个问题,传统棉花绒短而缺乏弹性,产量又低,根本喂不饱机器。
直到1892年,才第一次正式、有规模地引种美洲陆地棉到湖北种植。
这些话,朱橚只能藏在心里,出口时便换成了另一套说法:“海外有更好的棉种,绒长,弹性足,产量也高。朝廷已经准备派海船去找良种,只要海路能通,此事不久便会有眉目。”
洞庭船帮那位老掌柜立刻坐直了。
海船、良种、江阴港、银行贷款,这几件事一旦串在一起,便不再是吴王殿下随口描绘的远景,而是他们这些跑船之人马上就能参与其中的财路。
朱橚又道:“在良种回来之前,报纸也会陆续刊登棉花增产之法。洪武草能剪一段茎插进土里活下去,棉花不行,它要靠种子繁衍,不能像洪武草那般无性传种。可棉花也有好处,它花大,便于人工一朵一朵处理。去雄蕊、点异花粉、套袋留种,虽费人工,却能较快筛出高产棉株。”
“若换成水稻,花小如芒,授粉又细碎,人工逐朵处理的耗费便太大,寻常农庄根本做不划算。棉花不同,花大、株少、价值高,增产性价比极高。”
顾延年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商人最怕空话,却最爱这种一环扣一环的章程。
机器不是孤零零的机器。
它前面有棉种,后面有布市,中间有银行贷款、格致院技术、作坊雇工和《专利法》保护。
这哪里是让他们存钱?
这分明是把一张新产业的门票,直接拍在了他们面前。
朱橚终于把话挑明:“诸位,现在明白了吗?大明银行不是钱庄,它不是只靠存钱、放钱赚那点利差。它是工商业的筋骨,是把银钱、信用、技术、货物、港口和朝廷法度连在一处的枢纽。因此它也可以唤作大明工商银行。”
“存钱,只是证明你有资格坐上这张桌。”
“贷款,则证明你有本事把这张桌上的菜端回家。”
“本王要的,不是你们把银子放进来吃一成半成的死利息,而是让你们凭大明银行的信用身份,拿到格致院的技术,拿到新产业的入场券,拿到未来商贸的优先权。”
堂中商人们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朱橚心中也在慢慢盘算。
后世美利坚工业大开发的时代,铁路、矿山、钢铁、油田如野火般向西铺开,那些银行最凶猛的地方,并不是柜台里堆着多少现银。
而是只要有钱流进来,就能转身投向铁路债券、矿山股权、钢铁贷款,再用产业扩张带来的利润与信用,继续吸纳更多资本。
钱生钱,从来不是把银子锁在箱子里让它们自己成亲生崽。
钱生钱,是要有足够多、足够可信、足够能扩张的新产业。
如今格致院的每一项新技术,便相当于大明自己的铁路、矿山和钢铁。
制冰能改变仓储和鲜货流通,纺织能吞吐天下棉布,未来还有化工、矿山、船厂、玻璃、药物、机械。
只要技术不断,银行的贷款便有去处。
只要产业赚钱,存户便有利息。
只要利息兑现,更多的钱便会进来。
只要钱越聚越多,格致院的新技术就能更快铺开。
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
直到滚过临界点,不再只在金陵和江南打转,而是顺着江阴港、藩属国口岸、南洋航线和草原商路,向着外面的星辰大海辐射出去。
那时候,大明银行就不再只是一个铺面。
它会变成帝国的血管。
顾延年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郑重拱手道:“殿下,裕丰号愿先存五十万贯,另请大明银行准予裕丰号申请洪武纺纱机与飞梭织机的第一批技术许可。若格致院愿以技术入股,裕丰号愿在苏州、松江、金陵三地各建一处纺织作坊,账册由银行监管。”
宋行俭紧随其后:“恒泰米行愿存三十万贯。米行虽不做纺织,却愿申请冰库贷款,在金陵、扬州、江阴三地建几处冷藏仓。鱼鲜、肉食、瓜果、乳酪,凡是从前一入夏便不好久存的吃食,往后都可先入冰仓,再按日分销。若能把这些损耗压下去,此利绝不在一时。”
洞庭船帮老掌柜一拍膝头:“洞庭船帮存三十五万贯,另请江阴港冰鲜货运的船位优先权。老朽跑了一辈子船,头回觉得鱼虾也能比绫罗绸缎更值钱!”
江右药商也急忙站起来:“我家存二十八万贯,申请药材冷藏之法。岭南药材霉三成这种亏,老朽再也不想吃第二回。”
先前那位说自家船沉了、连桅杆都没剩下的船商也满脸认真地拱手:“小号存二十万贯,另请银行准予贷款,专造两艘南下冰船。从江阴出海,经福建、广东,一路把冰送到广州、廉州、琼州去。南边暑热长,冬日又难见坚冰,若能把金陵造出的冰运到两广、琼州,那哪里是在运冰,分明是在往南海运银子。”
朱橚看着他,眉梢微挑:“你方才不是说,船在江里哭?”
那船商面不改色,拱手道:“回殿下,江里那两艘哭得伤心,正催草民多挣些银子,好早日给它们添几个弟弟。”
堂中顿时笑开了。
方才哭穷哭得一个比一个凄惨的老狐狸们,此刻像是忽然从牙缝里刮出了满地金银,报数一个比一个干脆,语气一个比一个慷慨,仿佛不把几十万贯当场写进意向簿里,就会被旁边那家抢走先机。
朱橚忍不住摇头:“诸位方才不是账上无活钱?”
顾延年笑得满脸坦然:“殿下明鉴,方才老朽说的是账上没有活钱。如今听殿下一番话,那些躺在库里不动的死钱,忽然都活过来了。”
宋行俭也跟着道:“银子若只是摆在库里,自然一文都舍不得动。可若能换来子孙后代守得住的产业、用得上的技术、走得通的商路,那便不是花钱,是给祖坟添灯。”
这话说得实在。
也说得直白。
云奇与陆承安在旁边飞快记账,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每写下一笔,陆承安的心便跟着颤一下。
他上午还在大明银行铺面里看着百姓三十文、一百文地排队存钱,感动是真的,忧虑也是真的。
那是民心,却不是足以撑起产业贷款的资本池。
可此刻,花厅里这些原本缩着脖子哭穷的铁公鸡,竟一个个开始往外下金蛋。
等到申时末,第一轮意向终于汇总出来。
陆承安捧着账册上前,声音都有些压不住:“殿下,当场登记大额存银意向,共计四百七十六万贯。另有制冰、纺织、冰库、冷船、药材仓储等贷款与技术入股申请二十一项,具体金额尚需核算。”
四百七十六万贯。
这还只是第一轮。
堂中一瞬间静了静,随后连那些亲手报出数目的商贾自己,都被这汇总出来的数字震了一下。
要知道,按洪武九年折输税粮的旧例,钱千文、钞一贯,皆可折米一石。
也就是说,这账册上轻轻落下的四百七十六万贯,换算成税粮,便是四百七十六万石米。
方才这满堂还在哭穷的老狐狸,恨不得把自家说成明日便要关门歇业的破落户。
可转眼之间,他们便把近乎全国一年赋税六分之一的财货,摆到了吴王府的账册上。
朱橚伸手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金额和产业申请,在他眼中却不再只是数字。
那是第一批愿意把旧钱投进新制度的人。
是大明银行从储蓄铺面变成产业枢纽的第一口活血。
也是他给大明新工商阶层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他将账册合上,望向堂中诸人,笑意不再像先前那般玩世不恭,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诸位,今日签下的,不只是存银意向。”
“从这一刻起,你们便不再只是守着铺面和银箱的旧商贾,而是大明新产业的第一批入场者。”
“往后赚得多,莫忘今日为何敢把钱拿出来。若有人想坏这套规矩,也莫忘你们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这本账上。”
顾延年等人齐齐起身,拱手应下。
花厅外,夕阳落在吴王府的屋脊上,金光沿着檐角一寸一寸滑下去。
若胡惟庸此刻在场,便会看见他口中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并不是不会下蛋。
它们只是缺一个让它们相信,蛋生下来之后不会被人一把抢走的窝。
而朱橚要建的,正是这个窝。
从今日起,大明银行终于有了第一枚真正的金蛋。
第254章 老朱微服出宫,胡惟庸笑不出来了!
金陵城这几日,最热闹的地方不再只是一条鼓楼大街。
大明皇家储贷银行的匾额,从鼓楼铺面挂出去之后,短短数日间,聚宝门、夫子庙、秦淮渡口、三山街都开了分号。
每到辰时,几处门前便排起长队,有挑担的脚夫,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带着账房的商号管事,也有裹着异国袍服的胡商,人人手里捏着宝钞、铜钱、银锭或存票,嘴里讲的全是存取、兑付、利息和货款。
朱元璋今日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头上戴着旧毡帽,若不细看,只像个脸色严厉的乡下老财。
朱标也穿着常服,跟在父亲身侧,两人身后只远远缀着几个护卫。
父子二人走到夫子庙外一间茶馆歇脚时,茶馆里已挤满了人。
茶博士忙得脚不沾地,堂中靠窗的一张长凳刚空出来,朱元璋便坐了过去,目光往街对面的银行分号一扫,恰好看见一个老汉背着布袋,弯腰排在队伍尾巴上。
“老丈,你这一袋子铜钱,也拿去存?”朱元璋看见前头一个老汉背着布袋,便随口问了一句。
老汉回头瞧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寻常,便咧着缺了牙的嘴笑道:“存,怎么不存?我这点铜钱攒了两年,往日藏在米缸底下,夜里睡觉都怕贼惦记。如今存进去,银行给我一张存票,柜上还帮我在账册里记名。往后孙儿读书要交束脩,凭票取便成,省得我这把老骨头天天背着钱袋子晃。”
旁边一个包子的汉子插话道:“你这还算轻省。我从前去江宁进面粉,腰里缠着一圈铜钱,走到半道总怕被人盯上。如今好了,聚宝门存,江宁分号取,中间只给一点验票脚钱,路上再也不用把钱藏鞋底。”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听得忍不住笑:“我家那口子在龙江码头做工,月钱也走银行账。以前他手里有钱便去赌棚里转悠,如今工钱一发,我这里先有凭,隔旬便能取一份家用。他要藏私房钱,都得先问问银行掌柜愿不愿替他瞒着。”
茶馆里顿时笑作一团。
那妇人的丈夫也在场,涨红着脸辩道:“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编排我!我那是同工友买酒吃,哪里赌过?”
“买酒能买到输掉鞋?”妇人扬眉,“上回你赤脚回家,还说路上遇见狼,把鞋吓跑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连朱标也低头忍笑。
茶馆掌柜也凑了过来,拿肩头巾子擦着桌面,笑道:“我这小铺从前每日收的铜钱,夜里都得让我婆娘数半宿。如今午后让伙计送到分号,柜上清点入册,明日要进茶叶,凭票便能给茶商划账,省了多少麻烦。”
一个年轻书生皱眉道:“可银钱交给旁人管,心里就不怕?万一哪日取不出呢?”
“你这话书生气。”那缺牙老汉立刻摆手,“前日隔壁赵屠户刚去取三贯钱,买猪崽用的,柜上验了票,当场兑给他,一文也没少。再说那存票上有东宫和吴王府的印,审台还查账,真要敢赖,满城百姓能把门槛踏碎。”
卖包子的汉子也道:“我不识几个字,柜上的姑娘还把票面念给我听,姓名、数目、年月全讲清楚,最后让我按手印。她说以后若票丢了,也能凭名册、手印和保人查验,不至于叫旁人白领。这样的规矩,哪家钱庄有?”
这笑闹间,柜台旁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说道:“别只说取钱方便。诸位可知道,今早官办汇兑铺又贴了牌,一贯宝钞兑铜钱一千六百文。”
“一千六百文?”茶馆角落里有人惊叫起来,“前阵子不才一千一百五十文?”
“涨了。”账房先生扬了扬眉,“如今谁还说宝钞是废纸?银行认钞,格致院买技术许可认钞,商号之间走大额货款也认钞。宝钞进了银行还能记息,拿出去又能买药、买料、买冰船船位,满城的人都抢着要,价钱怎么会不涨?”
一个行脚商懊恼得直吸凉气,苦着脸道:“我昨日刚用一贯宝钞抵了一千二百八十文的货款,今朝一听一千六百文,亏得我心肝都疼。”
“疼什么?”另一人笑他,“你手里若还有钞,赶紧存。银行如今开了好几家分号,连胡商都盯上了。昨日我在鼓楼那边瞧见一个占城使馆的管事,带着本国商人排队开户,说要把香料货款先存进来,等江阴港开船后再划账。”
“我也瞧见了。”茶馆里一个年轻脚夫抢着说道,“高丽使臣身后跟了三辆车,车上全是银锭。他们的人还问掌柜,若在大明银行存了银,往后在辽东采购皮货,能不能凭票兑付。”
另一个头戴毡帽的胡商听了,立刻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接道:“可以,可以,大明银行好,票据明白,比带银子走草原安全。我家主人说,草原买马、金陵买布、江阴买冰船,往后都要用这个。”
茶馆里的人啧啧称奇。
有人酸溜溜地道:“连外国使臣都带商人来凑热闹,咱们大明这回可真叫他们闻着肉香了。”
“肉香归肉香,也得按大明的规矩吃。”账房先生笑道,“银行掌柜说得清楚,开户要验来路,贷款要看抵押,想从中分一杯羹,先把账本写干净。”
朱元璋坐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贩夫走卒、商号账房、异国商人你一句我一句,眼底的神色变了好几回。
从前他最怕宝钞往下坠。
一张纸若无人信,朝廷印得再精美,也只是一张纸。
可如今,这张纸竟被银行、商贸、技术、货款和百姓日用一点点托了起来,甚至涨到了官价之上。
朱标看出父亲心中波澜,低声道:“父亲,五弟这一路,算是走通了。”
朱元璋望着街对面银行分号门前的人流,许久才开口:“咱从前小瞧了商贾。”
朱标转头看他。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他们的确贪利。可贪利未必全是坏事。只要朝廷把路修正了,把规矩立住了,让他们知道往哪处使劲能挣钱,往哪处伸手会掉脑袋,这股劲便能替大明推车。”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那块乌木金漆的匾额上。
朱标轻轻点头,附和道:“五弟要的,也正是这个。”
过了一阵,朱元璋起身往外走,朱标赶忙跟上。
“父亲,咱们回宫?”
“回什么宫。”朱元璋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去吴王府。”
朱元璋又道:“说起来,咱这当爹的,封了他们王爵,赐了府邸,却从未亲自进过哪一个儿子的门。宫里规矩多,父子见面多在殿上,今日就当补一回。”
朱标愣了一下:“父亲今日要去五弟府上?”
朱元璋哼了一声:“从前咱总以为,坐在宫里看奏本,天下便在咱眼前。后来凤阳的那个反贼黄纲,临死前骂咱,说皇帝坐得太高,看不见地上的泥。”
朱标神色微敛。
“咱当时想活剐了他,也想把他那张嘴缝起来。可后来夜里想想,他有一句话没骂错。咱打天下的时候,什么泥路没走过?可做了皇帝,反倒被宫墙困住了眼睛。”
朱元璋沿着人流往前走,街边叫卖声、银行门前的唱号声、茶馆里的笑骂声交错在一处,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所以咱如今得多出来看看。看看百姓手里拿着什么,嘴里骂着什么,心里盼着什么。”
他斜了朱标一眼。
“也看看老五这小兔崽子的窝,到底被他折腾成了什么样。”
朱标忍俊不禁:“五弟这些日子为了大婚,确实几乎住在府里。听王府长史说,他把后院空地改成校场,又让人修花木、改书房、添暖阁,连厨房水渠都被他画图改了一遍。弟妹过门之后,怕是连下人走哪条路送热汤,他都替人算好了。”
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的严厉淡了些:“混账归混账,娶媳妇倒知道用心。”
父子二人一路转过两条巷子,快到吴王府所在的街口时,前方忽然聚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朱橚穿着一件半旧常服,袖子挽到腕上,正蹲在路边一张方木板前,同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对坐。
牛小满立在旁边,满脸无奈,几次想劝自家殿下回府,偏偏围观的人越凑越多,连王府门房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悄悄挤到人群后面。
那木板上画着许多小格,有城门、商铺、田庄、冰坊、船坞、银行,还有几枚木牌与几张小纸票。
棋子也古怪,既非围棋黑白子,也非象棋车马炮,反倒像一个个小人、马车与银箱。
朱橚正把一枚小木车往前推了三格,笑得十分得意:“小兄弟,你路过城南冰坊,得给本王三十文租钱。”
小童气得脸颊鼓起:“你方才已经收过我一次!”
“那是你路过我的田庄。”朱橚一本正经,“如今是冰坊。规矩写得明白,买下之后,旁人经过便要付租。你若嫌贵,可以去银行贷款买船坞,赚过路费。”
小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纸票,认真盘算了半天,忽然道:“我不买船坞,我买你旁边那间银行。以后你收我的租,我也收你的息。”
围观百姓哄然叫好。
朱元璋盯着那木板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朱标也看得一头雾水,压低了嗓音道:“父亲,五弟这又是在下什么棋?”
朱元璋看着自家儿子同小童争得面红耳赤,牙根痒了痒。
“咱也想知道,这小兔崽子到底又在琢磨什么玩意。”
……
胡惟庸府邸的灯火,入夜之后便亮得格外早。
正堂里坐着几名中书省官员,个个神色不安。
锦衣卫这两日抓了几个在茶楼散播大明银行谣言的泼皮,审问之后已经牵出几名商号伙计,再往上查,难免碰到中书省里几个平日不干净的手。
“胡相,锦衣卫若再查下去,只怕……”
“怕什么?”胡惟庸坐在上首,神色平稳,语气仍旧圆融,“几个市井泼皮收钱传闲话,与你们何干?你们近日只管照常办差,家中仆役、账房、门客都约束好。若真有人来问,便说听过街面闲言,未曾差人参与。越慌,越像心里有鬼。”
一个郎中擦了擦额角,问道:“那已经被抓的人……”
“他们能知道多少?”胡惟庸淡淡道,“知道得越少,越供不出要紧的东西。诸位回去之后,各自管住府门。这个时候乱递消息,才会给锦衣卫递把柄。”
众人听他这般笃定,心中才稍稍安定,陆续起身告辞。
等正堂门关上,偏厅帘后才走出一人。
朱亮祖满脸阴沉,方才一直听得心烦,此刻冷笑道:“胡相在人前倒稳。锦衣卫顺藤摸瓜,万一有人熬不住刑,把你我都咬出来,稳有什么用?”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方才温和的神色慢慢退了下去。
“稳给他们看,手段给他们用。”
朱亮祖一怔。
胡惟庸朝身边管事吩咐道:“把方才那几位的底细重新抄一遍。谁家儿子欠赌债,谁在外头养了宅子,谁收过河道银,谁同盐商有私账,今夜全送到各自府上。话不必说重,只让他们明白,锦衣卫能查到的,咱们也能查到。再派人盯住他们家眷出入,别惊扰,叫他们看见便够了。”
管事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朱亮祖听得眼神发亮:“还是胡相想得周全。”
“周全谈不上。”胡惟庸冷冷道,“如今谁都别想独善其身。他们若进了诏狱还惦记妻儿老小,便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
朱亮祖坐下来,脸上的不耐渐渐收敛。
胡惟庸转过身,指尖点在案上一份凤阳舆图上。
“银行已成,吴王下一步,多半要借凤阳演武立威。凤阳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侯爵伯爵占田夺佃、逼死迁民、强买铺面、私役军户,旧账一旦被锦衣卫翻出来,牵出的可不止一两家。”
朱亮祖脸色变了变。
“你立刻去传话,让那些在凤阳手脚不干净的人都收敛。最近这段日子,田契别动,人命案别碰,佃户欠租也别逼到绝路上。谁若在吴王眼皮底下还敢逞凶,便让他自己等死。”
“涂节那边呢?”朱亮祖问。
“也要传。”胡惟庸眼神微沉,“河南按察使涂节这些年替他们遮过不少案子。让他马上清卷,能找替罪羊的找替罪羊,能补契据的补契据,能压下去的证词尽快压下去。吴王去凤阳,不会只是演武。那小子一旦把锦衣卫撒出去,泥里的骨头都能被他刨出来。”
朱亮祖这一次答应得极痛快:“我今夜便安排。”
胡惟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冷意。
这一次,朱亮祖不会像从前那样敷衍。
因为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危机。
吴王用银行撬开商贾,又用新军压住淮西,再往后,凤阳那些埋了多年的烂账,便会成为他手中第二把刀。
朱亮祖走后,屋中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胡惟庸忽然想起李善长离京前最后同他说过的话。
“子中,往后行事,莫要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那时他觉得老相国年纪大了,凡事过于谨慎,连风吹草动都能瞧成刀光剑影。
此刻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处地方,似乎已经不远。
管家这时快步进来,递上一张细小纸条。
胡惟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小楷。
“陛下近来颇喜微行。”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行小楷在他脑中盘旋许久,散成雾,又凝成霜,始终化不出一个可以摆在明处的念头。
胡惟庸伸手,将那张纸拿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纸角,很快烧出一圈焦黑。
他看着火光,眼神里再无方才在人前的从容,只剩下一点深不见底的寒意。
皇帝若一直坐在宫里,许多事便还有转圜。
可皇帝若总往民间走,许多藏在阴沟里的东西,迟早会被日头照见。
纸灰落在案上。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廊下灯影晃了晃。
第255章 洪武博戏大富翁,竟让老朱看懂百年国运!
吴王府门前的路边,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朱橚蹲在木板前,左手按着自己那枚小木车,右手攥着一颗六面木骰,脸上的神情比在赤勒川排兵布阵时还要认真。
对面那个小童也不怯场,两只手护着自己面前的一沓小纸票,眼睛紧紧盯着棋盘。
“你可想好了。”朱橚盯着他,语气循循善诱,“你如今手里只剩八十文,前头三格是本王的冰坊,再往前两格是本王的船坞。你若掷出三点或五点,都得给本王交钱。你现在向银行借贷,还来得及。”
小童抬头看他,认真问道:“向银行借了钱,要还息吗?”
“自然要还。”
“那我为何要借?”小童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又伸手点了点前头那一格,“我若掷出四点,便能到格致院学徒,学成之后俸钱翻倍。我要赌四点。”
朱橚笑了:“小兄弟,骰子岂是你想掷几便掷几?你当自己是天命之子?”
小童把木骰捧在手心里,双掌一合,嘴里念念有词:“皇天后土,保佑我出四点。若出了四点,我回家给祖母磕三个响头。”
围观百姓顿时笑了起来。
朱橚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木骰已经滚到了棋盘上。
四点。
那小童猛地拍手,整个人差点蹦起来:“四点!我进格致院了!”
围观人群叫好声一片。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笑得腰都弯了:“吴王殿下,老天爷都不帮亲王,专帮小娃哩!”
朱橚斜了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回头本王就在棋盘上添一格,炊饼铺失火,罚一百文。”
那汉子赶紧把笑憋回去,可肩膀抖得厉害,怎么看都不像真憋住了。
牛小满在旁边揉了揉额角,脸上写满了“殿下今日怕是又要丢人”。
朱橚盯着那颗木骰,神色渐渐肃然:“不算。”
小童一怔:“为何不算?”
朱橚一本正经地指着地面:“这路边不平,骰子方才滚过一颗小石子,点数受了影响,按理应当重掷。”
小童立刻把棋盘边上的规矩纸抽出来,奶声奶气地念道:“第一条,骰子落定,愿赌服输。第二条,大人不可仗着年纪大耍赖。第三条,吴王殿下也不例外。”
围观的人又笑翻了一片。
有个挑菜的老妇人笑着摇头:“殿下,您亲手写的规矩,可不能专治别人,不治自己。”
旁边一个木匠也跟着打趣:“我给晋王府修过门楼,那边的管事规矩一条接一条,差一寸都要扣工钱。可到了王府门口,哪敢这样当面笑话王爷?也就吴王府门前热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压着嗓子道:“秦王府的校尉上街采买,马走得慢些都要骂人。晋王府讲规矩讲得紧,咱这种挑担的从门前过,都怕碍了贵人的眼。燕王殿下倒还算爽利,可燕王府那些亲卫个个跟刀子似的,谁敢凑上去看笑话?”
“还是吴王殿下这里自在。”老妇人笑道,“王爷输了急眼,咱们也能笑两声。换了别处,笑一声怕要挨板子。”
这些闲话落进人群后头的朱元璋耳中。
他戴着旧毡帽,站在人群阴影处,原本只是看老五出丑,看得满心好笑。
可听到这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朱标站在他身侧,也听见了。
父子二人谁都清楚,这些话并非大逆不道的恶言,反倒是最贴近地面的实话。
老二朱樉性子刚烈,手下人也带着火气。
老三朱棡重章法,府中上下便最爱拿规矩压人。
老四朱棣虽比前头两个亲近军卒,可他身边常年跟着亲卫,百姓看见那一身甲胄,自然先退三步。
他们都是皇子,是亲王,是大明未来镇守四方的藩王。
可到了百姓眼里,亲王府的门槛太高,高到寻常人连抬头看一眼都发怵。
偏偏老五这里,一群贩夫走卒敢围着他笑,敢当面说他悔棋,敢让一个小童把亲王殿下按在棋盘上认账。
朱元璋望着朱橚蹲在地上跟小童争二十文的模样,心中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个儿子,素来最没规矩。
可也正因这份没规矩,百姓才敢走到他身边。
小童得了格致院学徒的身份,下一回掷骰便能多领俸钱。
他掷到“专利有成”,又抽了一张小纸牌,照着上头念:“制得新式飞梭织布机,获银行贷款,开办作坊,收益翻倍。”
念完之后,小童把小手往朱橚面前一伸。
朱橚装傻:“做什么?”
“你路过我的作坊了。”小童板着脸,“交八十文。”
“方才明明是四十文。”
“我收益翻倍了。”
朱橚看着那张纸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卖炊饼的汉子实在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殿下,这规矩也是您自己教的。银钱入作坊,作坊有收益,收益自然翻倍。”
朱橚转头瞪他:“你今日很活跃啊。”
那汉子赶紧往人群里缩:“草民闭嘴,草民只看棋。”
朱橚咬牙交了钱,再掷骰时,好不容易避开冰坊和船坞,却落在了自己亲手写的一格上。
牛小满伸头一看,顿时乐了:“殿下,大婚将近,修缮王府,支出一百二十文。”
朱橚眼睛都直了:“哪个混账把这格写上去的?”
牛小满忍着笑:“殿下昨日吩咐的,说棋要贴近日子,百姓才有代入感。”
小童立刻拍着棋盘:“快给钱!”
“缓两步。”朱橚试图商量,“本王先欠着。”
小童又抽出规矩纸:“第四条,亲王欠账,也须打欠条,三回合内不还,田庄归债主。”
人群里笑声更大,连远处的王府门房都笑得蹲了下去。
朱橚悲愤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纸票越来越少,最后只得把那枚象征冰坊的小木牌抵押给小童。
小童拿了冰坊,下一回又掷到“宝钞大涨,一贯折一千六百文,银行存银得利”,手里的钱一下多了一大截。
朱橚看着棋盘,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他低声嘀咕:“这棋太真实了,真实得有些伤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得让他后背发紧的嗓音。
“输给一个娃,还敢悔棋,朱五郎,你出息真大。”
朱橚整个人一僵,缓缓回头。
朱元璋戴着旧毡帽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想揍人的表情。
朱标站在旁边,眼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爹?大哥?”朱橚差点坐到地上,“你们怎么来了?”
这一声落下,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随即,围在棋盘边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惊惧便先爬了上来。
吴王殿下的爹。
吴王殿下的大哥。
那还能是谁?
人群里有人脸色瞬间白了,挑菜的老妇人下意识往后退,卖炊饼的汉子刚才还笑得最欢,此刻两条腿僵在原地,连担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还有几个人反应过来,慌忙要往地上跪。
朱元璋眼疾手快,先抬手虚压了一下:“站着。”
这声一出,众人更慌。
朱元璋瞪了一眼最前头那个已经弯下腰的汉子:“都跪下去,不就把丢人的朱五郎露出来了?”
那汉子弯到一半,跪也不敢跪,站也不敢站,整个人像被卡住了一样。
小童却还没转过弯来。
他只知道吴王殿下是大人物,却没想明白王爷的爹为何会让大人们怕成这样。
他捧着欠条,跑到朱元璋跟前,仰着小脸道:“老丈,他欠我一百二十文,外加一个冰坊。”
朱标险些笑出声。
朱橚扶额:“小兄弟,你知道你在跟谁讨账吗?”
小童认真答道:“王爷的爹。”
朱元璋看了一眼欠条,又看了朱橚一眼,脸色更加精彩。
“你瞧瞧,账目清楚,证据齐全,比你府里的管事还明白。”
小童立刻挺起胸膛:“我娘说了,欠债要认,写下来的更要认。”
朱元璋的目光在小童脸上停了一下,神色缓了几分:“你娘教得好。”
小童又问:“那老丈能替他还吗?”
这一下,连朱橚都绷不住了。
围观百姓想笑,又怕笑,一张张脸憋得极其痛苦。
朱元璋却大笑起来:“哪有儿子欠债,让老子替他还的道理?朱五郎,自己还。”
朱橚满脸悲愤:“爹,您这胳膊肘拐得太远了。”
“少废话。”朱元璋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欠娃的钱都想赖,亏你还是个亲王。”
朱橚只得从牛小满的袖中,摸出真正的铜钱,数给小童。
小童一枚一枚数清楚,又把那枚“冰坊”木牌也抱紧了,才朝朱元璋作揖:“多谢老丈主持公道。”
四周百姓这才慢慢缓过气来。
有人小声道:“这便是当今圣上?”
“传闻里说陛下杀伐重,脾气大,我还当见了便要吓破胆。”
“方才替小娃断账,倒像寻常人家看儿子出丑的老父亲。”
“你看吴王殿下这般待人,便知道家里也不会真是冷冰冰的。怪不得他没架子,有其子必有其父。”
朱元璋耳朵尖,听见最后一句,脸上动了动,偏偏又板不住太严。
他这一生,最不缺的便是恶名。
元末杀出来的皇帝,刀下亡魂不知凡几。
满朝文武怕他,天下官吏怕他,连自家儿子见了他,也多半先绷紧后背。
可此刻站在吴王府门前,周围百姓一边畏惧,一边偷眼看他,那份畏惧之下竟夹着几分新奇和亲近。
这种滋味,他不曾尝过。
朱橚见父亲神色变化,赶紧趁机转移话题:“爹,您看,这便是孩儿近日新做的棋,名叫出世双六。”
朱元璋蹲到棋盘边,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问道:“围棋不像围棋,象棋不像象棋,怎么又有银行,又有格致院,又有作坊船坞?”
朱标也蹲在另一侧,伸手拨了拨那几枚小木人:“出世双六,取的是出人头地之意?”
“正是。”朱橚点头,“双六借的是双陆掷筹行格的壳子。每个玩家开局时,都只是一名蒙童、农家子、商铺学徒,或是军中小卒。往后靠掷骰前行,途中会遇到读书、习艺、经商、从军、入格致院、进银行借贷、守约纳税、遭灾赔本、技术成功、海贸得利这些事。”
他指了指棋盘尽头的几处终点。
“走到最后,未必人人都做官。有人可以成为大臣,有人可以成为刀笔胥吏,有人可以成为大实业家,也有人可以成为格致院的大匠师。”
朱元璋眉头一皱:“读书人不做官,还能算出仕?”
朱标也看向朱橚,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五弟,你这棋若传出去,怕是会让许多士子心里起波澜。读书入仕,自古便是正途。”
“正途可以有,旁路也该有。”朱橚指了指棋盘上的几条路线,“大哥,你看这小童方才怎么赢我的?他没去考进士,先入格致院学手艺,再借银行的钱开作坊,最后靠专利和信用得利。这一路若放在现实里,便是识字、会算账、懂契约、守信用、学技术、办实业。”
朱元璋听到“办实业”,眼皮一跳:“你又造新词。”
“爹就当成办大买卖。”朱橚立刻改口,“大明往后需要的不只是一群会写奏疏的读书人,还要懂账本的人,懂律法契约的人,懂海图船运的人,懂工坊器械的人。天下官位就那么多,读书人都挤着入仕,挤不上去的便怨朝廷、怨科举、怨世道。若他们知道读书还能经商、办工坊、进银行、入格致院,许多怨气便能变成本事。”
朱标垂眼看着棋盘,手指停在“商产保护法”那一格上:“你是想借这种孩童游戏,把这些道理种到人心里?”
朱橚笑着点头道:“小孩子听先生讲大道理,十句里头能睡过去九句。可让他玩棋,他输了会想为何输,赢了会记住为何赢。等他们长大些,自然知道,守约能得信用,读书能多一条路,钱进作坊能生利,借债要还息,贪图便宜会破产。”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棋盘上那条从蒙童到工坊主的路线上缓缓划过。
朱橚心里忍不住想起了前世。
那时看《大国崛起》里明治维新的篇幅,曾见过一种类似大富翁的纸上游戏,叫“出世双六”。
双六之名虽在日本流行,根子却可追到中土旧博戏。
后来此戏东渡扶桑,几经变形,到了明治时,便成了承载新学、新业、新秩序的纸上人生图。
那图上的每一格,都不再只是输赢进退,也是一条被画出来的上升之路。
孩童从小学童、丁稚、学徒一路往上走,最终成为官员、实业家、学者,核心便是出人头地。
一张小小的游戏纸,能把一个时代希望百姓相信的路,悄悄画进孩子脑子里。
东瀛人后来能在短时间内开民智、兴工商、变军制,靠的从来不只是一道诏书。
私塾、报纸、学校、游戏、戏剧、商会,全都在反复告诉百姓,世道变了,人也该换一种活法。
朱橚最初看到涩泽荣一时,还觉得此人经历有趣。
此人原在明治官府任事,后来弃官从商,办银行、兴企业,被后世称作日本资本主义之父。
到了新版日元上,还取代福泽谕吉成了钞票头像。
一个弃官从商的人,能被印在国家的钞票上,这本身便说明,在某些时代里,经商兴业也能成为国士之路。
如今的大明,也该给读书人看见这样的路。
朱元璋听完后,神色有些复杂:“你把商贾抬得这般高,就不怕读书人都去逐利?”
朱橚认真道:“逐利不可怕,乱逐利才可怕。商人若识字懂法,便知道契约不可毁、税不可逃、账不可假。读书人若能从商,便能把经世济民落到米粮布匹、船厂工坊上。朝廷把规矩立住,让他们在规矩里挣钱,挣钱越多,交税越多,用工越多,大明便越强。”
朱标若有所思:“这样一来,科举仍在,官路仍在,可官路之外,多了工商、格致、银行、海贸几条路。”
“正是。”朱橚笑了笑,“大哥想想,天下有才之人不必全来争官位,朝堂少些钻营,民间多些工坊商路,于国于民都有益处。”
朱元璋看着棋盘,许久才哼了一声:“你这歪理,听着倒也能糊弄人。”
朱橚立刻道:“能糊弄爹,便能糊弄天下。”
朱元璋抬手就要敲他脑袋。
朱橚赶紧往朱标身后躲:“大哥救我!今日是微服私访,父亲若当街打亲王,百姓要围观的!”
朱标笑着把那副棋盘收拢起来:“父亲,先别打。五弟这棋,倒真有些用处,儿子想带一副回东宫,教雄英玩。”
朱橚探出头来,眉梢一挑:“大哥,你不怕雄英玩着玩着,长大后不想做太孙,跑去开银行?”
朱标把几枚小木牌放回木盒,笑得温和:“他若能从这棋里学会银钱如何流转,百姓如何谋生,商人为何守信,工坊怎样赚钱,将来坐在东宫里看奏本时,也能少几分纸上谈兵。”
朱元璋听到自己的好圣孙,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给咱也做一副。”
朱橚愣住:“爹也要玩出世双六?”
朱元璋冷笑:“咱要看看,你这棋里有没有专门坑皇帝的格子。”
朱橚立刻拍胸脯:“绝对没有。”
小童忽然举手:“有一格,叫皇帝微服私访,查出贪官,罚地方官三百文。”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连方才想揍朱橚的心思都淡了几分:“这格好,留着。”
朱橚看向小童,满脸痛心:“你到底是哪边的?”
小童抱着赢来的铜钱,十分认真地说道:“我站规矩这边。”
朱元璋听了这话,终于大笑出声。
“好!说得好!比朱五郎有出息!”
朱橚看着父亲、大哥和百姓笑成一片,再看着那个小童得意洋洋的小脸,心中悲凉得很。
他今日输掉的,远不止一局棋。
还有身为吴王殿下最后一点体面。
朱标抱着棋盘往王府里走,临进门前又回头问道:“五弟,东宫那幅什么时候能做好?”
朱橚叹了口气:“今晚就让人做。”
朱元璋补了一句:“把皇孙欠债收五成息那一格也写进去。”
朱标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对,还得添一格,皇爷爷借钱不还,皇孙上门讨债,皇帝停一回。”
朱元璋瞪眼:“你敢!”
朱橚抱着棋盘拔腿就跑。
围观百姓望着这一家子笑闹的背影,起先还拘谨,随后也渐渐笑了起来。
有人低声感慨:“原来天家父子,也会这般吵闹。”
那卖炊饼的汉子把担子重新挑好,咧嘴笑道:“有这样的爹,才养得出吴王殿下这样的儿子。咱以前只听说陛下杀人厉害,今日才知道,皇爷看儿子丢人,也跟咱们看自家小子挨揍差不多。”
挑菜老妇人点点头:“陛下若真能多来街上走走,也好。百姓怕他归怕他,可若能叫他看见咱们怎么过日子,总比只叫那些当官的写奏本强。”
朱元璋已经迈进吴王府门,却恰好听见了这句。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街边的人群。
那些百姓仍旧畏惧,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连喘气都小心。
他们站在吴王府门前,谈笑、议论、收拾担子,又把目光投向那块已经被朱橚抱走的棋盘,仿佛那上头真藏着一条寻常人也能往前走的路。
朱元璋转身入府,神色比来时沉了些,也软了些。
老五这盘棋,输给了一个小娃。
可他这个做皇帝的,今日却在这府门前,看见了一点从前坐在宫里看不见的东西。
第256章 吴王府穷啊,只能借点东西了
吴王府正门一开,朱橚便很自然地走到了前头。
“父皇,大哥,往这边走。”
他抬手一引,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这座吴王府原先只是按亲王府规制修过一遍,格局端正归端正,却太僵了些。儿臣这阵子让长史司重新梳理过,前头保留亲王府该有的仪制,后头则按日常起居改了不少。妙云嫁过来后,住着也方便。”
朱元璋负手走在前头,他的心情仍旧不错。
方才在街上那一遭,对他冲击颇深。
他这一辈子见惯了臣子畏惧、将士听令、百姓叩首,却很少见百姓在天家父子面前笑得那般自在。
那群人畏惧他,却也敢偷着议论他,看见朱橚丢人时甚至还憋不住笑。
这滋味新鲜。
也让他心底某些常年绷紧的东西,松了些。
朱标跟在旁边,目光从院中回廊、花木、园林一路扫过,倒真看出了几分细致。
“父皇,五弟这座王府,乍看仍是亲王府的规矩骨架,细看却处处都按过日子的心思改了。前头留着朝廷体面,后头则更像一个能安稳住人的家。等弟妹过门后,应当会喜欢。”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却没压住。
“他也就这点花花肠子。”
朱橚听了,立刻拱手:“多谢父皇夸奖。”
“咱夸你了?”
“父皇说儿臣有花花肠子,那便是说儿臣心思细密、手段灵活、善于营造家宅气象。”
朱元璋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朱标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他心里很清楚。
父皇心情越好,五弟越容易得寸进尺。
五弟越得寸进尺,父皇那点好心情便越容易变成藤条。
果然,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刚冒出来一点,便被朱橚这番顺杆往上爬顶得眉头动了动。
朱标默默看向前方,决定暂时不插手。
他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待会若父皇真被五弟气得火起,该从哪句话接过去,把这股火气岔开。
今日毕竟是在吴王府,母后远在宫中,真等父皇的藤条脾气上来,能把老五从挨打边缘捞回来的,也就只剩他这个当大哥的了。
三人一路行到后院。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冠宽大,枝条修过,树下架着一座新做的秋千。
秋千架全用上好榆木,榫卯严丝合缝,坐板外头包了一层细软垫子,旁边还嵌了一个小小的置物格。
朱橚介绍得格外认真:“这里是给妙云平日歇脚用的。她若看书累了,便能在这坐一会。旁边这个小格子可以放书,也可以放蜜饯果子,省得她坐下之后还要使唤人来回拿。”
朱元璋看着那秋千,忽然来了兴致。
“这东西瞧着结实,咱坐上去试试。”
朱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朱标眼皮轻轻一跳,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爹,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朱元璋缓缓转头:“怎么?上头有针扎屁股?还是咱连你府上的秋千都坐不得了?”
朱橚赶紧横出一步,双手虚扶在秋千前头,脸上那股得意劲瞬间收了个干净。
“父皇误会了,儿臣岂敢拦您?只是您这身板……龙精虎猛、威重如山的,万一坐上去把榫卯压松了,过几日妙云坐着不舒坦怎么办?”
朱标偏过脸去,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朱元璋盯着朱橚看了许久。
今天咱心情好。
今天咱不打儿子。
今天咱心情好。
朱元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把那股想顺手薅根树枝抽人的冲动压了回去。
“兔崽子,咱算是听明白了。”朱元璋咬着牙道,“你的意思是,咱不配坐你媳妇的秋千。”
朱橚满脸诚恳:“父皇说得太重了,您当然配,只是妙云更常用。”
朱元璋又默念了三遍咒语,脸上那点又气又想笑的神色险些绷不住,偏偏还要端着皇帝老子的架子,抬手点了点朱橚。
“好,好得很。咱养你这么多年,今日才知道,咱在你心里头已经重到能压塌秋千了。”
朱橚连忙拱手:“父皇误会了,儿臣是怕秋千不争气,绝无半分嫌弃父皇的意思。”
朱标终于忍不住低咳一声。
这话听着越圆越危险。
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父皇,五弟这也是体贴弟妹。秋千这类物件,女子坐着图个轻巧,父皇若真想试,回头让五弟专门给您做一架龙椅秋千,用最粗的梁木,保证结实。”
朱元璋看向朱标:“你也觉得咱坐这个会压坏?”
朱标神色温润:“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威仪太重,寻常秋千承不住天子气象。”
朱橚立刻竖起大拇指。
“大哥这话说得好!”
朱元璋看着这兄弟两个一唱一和,终于冷笑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行,咱不坐。咱倒要看看,你这府里还有多少东西,咱这个当爹的碰不得。”
朱橚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秋千保住了。
再往前走,是一座半敞的玻璃阳光房。
整面朝南的墙几乎全由一块块平板玻璃拼成,阳光透进来,将屋中花草照得温暖明净。
几盆花草摆在架上,叶片舒展,屋角还放着软榻和矮案,显然是专门供人冬日晒太阳用的。
朱元璋一进门,神色便有些变了。
“眼下天还没冷透,这屋里已经能聚住阳光。等再过些日子北风一起,外头冻得人手脚发僵,坐在这里倒是比寻常暖阁敞亮得多。”
朱橚得意道:“这是格致院最新做出来的平板玻璃,用的是浇注法。玻璃液浇到预热的平整铜板上,再用金属滚轴压平,冷却后打磨抛光。眼下还算粗糙,气泡和波纹不少,不过遮风采光已经够用。”
朱标走近看了看,语气中带了赞许:“这若能铺开,冬日读书、养病、育苗,都有大用。”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朱橚点头,“将来妙云若有了身孕,冬日便能在这里晒太阳。既能隔绝寒风,又能让阳光毫无阻挡地照进来,补钙又养胎。我还让人在里头种了些反季节花草,到时候她坐在这里,看着花草,吃点蜜饯,心情一好,生出来的孩子肯定聪明绝顶。”
朱元璋皱眉:“孩子聪不聪明,全靠晒太阳?”
朱橚胸膛一挺:“当然还靠他这个当爹的底子。若像妙云,肯定聪明;若像我,那便是天才。”
朱标低头看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小花,终于没压住笑意。
朱元璋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朱标很快收敛神色:“儿臣只是觉得,五弟对子嗣之事筹谋甚远。”
朱元璋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玻璃几眼。
朱橚心里也在盘算。
眼下格致院用的浇注压平法,若放到后世,已算是凡尔赛宫“镜厅”那一档的技术。
路易十四当年为了造大镜面,重金悬赏新法,1687年的法国匠人“伯纳德”,便是将玻璃液浇在预热铜台上,再用金属滚轴压平、打磨抛光,才让大尺寸平板玻璃能成批造出来。
往后百余年,英法甚至还按窗户征税,逼得不少人家封窗避税。到了18世纪末,大尺寸玻璃窗仍是奢侈品,一块玻璃的价值能抵普通市民20年房租,窗户甚至成了富有的标志。1789年,拿破仑按窗宽收税,从而催生了“浪漫”的法式窄窗。
朱橚想到这里,便觉得格致院这一步走得极值。
若浮法玻璃也能被格致院攻下来,让玻璃液漂在熔融金属表面自然摊平,那大明的玻璃,就不只是能造阳光房了。
凡尔赛宫镜厅
朱元璋见朱橚忽然走神,便问:“你又在琢磨什么?”
朱橚回神,立刻笑道:“儿臣在想,往后玻璃作坊若能扩大,父皇的宫里也能装上这样的阳光房。母后冬天怕冷,到时候坐在里面做针线,必然舒坦。”
朱元璋脸色缓了些:“这话倒像个儿子说的。”
朱橚忙道:“儿臣一直很孝顺。”
朱元璋懒得理他。
出了阳光房,后头是一片还在修整的空地。
木轨铺了几圈,旁边摆着几匹尚未上漆的木马,另有滑梯、攀爬架、跷板和一座小小的木制转盘。
朱标看得有些惊讶:“这是做什么?”
朱橚笑道:“给将来的儿女玩。木轨小车用人力或小马拉动,旋转木马靠畜力带轴承转动,滑梯和攀爬架练胆量,跷板练平衡。用的全是格致院眼下最顶尖的轴承技术,既省力,又耐磨。”
朱元璋看着那一堆还没出生的孙辈专用物件,嘴上嫌弃,眼神却软了些。
“孩子还没影,你倒先把玩的东西备齐了。”
朱橚理直气壮:“有备无患,儿臣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不成。”
朱标问:“什么起跑线?”
朱橚轻咳:“就是人生开局。”
朱元璋摆手:“行了,再听你造词,咱头疼。”
三人继续往里走,转过一座月洞门,便到了一处水榭。
水榭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玉如意、铜炉、青瓷瓶,旁边还有一座小池,池中锦鲤游动,金红色鳞光在水里晃得十分醒目。
朱元璋刚迈进去,脚步便停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这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朱橚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画前:“父皇慧眼如炬,这是仿品。”
朱元璋眯起眼:“仿品还带内使监的封漆?”
朱橚镇定道:“仿得周全。”
朱标慢慢看向别处,心中忽然明白,为何最近进宫给父皇请安时,总觉得宫里空旷了许多。
感情全被五弟给搬空了。
朱元璋又往案上一扫,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个青玉如意,是李善长在咱四十五岁万寿时送的。”
朱橚立刻道:“借的。”
“这只白玉镇纸,是天德攻下大都后给咱带回来的。”
“也是借的。”
“这尊铜炉,是汤和从滁州旧营里翻出来,说是当年跟咱吃苦时用过的旧物。”
“父皇记性真好。”
朱元璋缓缓转头看他。
朱橚的笑容越发乖巧:“王府穷啊,只能借来装点门面。妙云喜欢吴道子的画,儿臣总不能让她嫁过来后,看见墙上空荡荡的。儿臣这也算附庸风雅,讨媳妇欢心。”
朱标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五弟这胆子,真是越成婚越大。
朱元璋忽然看向水池,眼神猛地一变。
“还有那池子里游的……”
他几步冲到水池边,指着里面几条肥硕得像猪一样、闪着金红光泽的锦鲤,气得手指直哆嗦。
“王八羔子!你给咱过来!”
朱橚磨磨蹭蹭挪过去。
朱元璋咬牙道:“这九条赤金锦鲤,是御花园里的那几条。咱前几天去喂鱼,发现少了一半,太监说被野猫叼走了。谁家野猫能把几十斤的鱼活生生叼到你吴王府的池子里来?”
朱橚小心翼翼道:“父皇,有没有一种可能,御花园的野猫比较有志气?”
朱元璋挽起了袖子。
朱标见势不妙,立刻上前。
“父皇息怒!五弟也是一片孝心……啊,不对,一片痴心。说起钱财,儿臣忽然想起,五弟此前曾说,大明银行成立后,能带着东宫赚大钱,让东宫富得流油。不知这法子,五弟可曾想妥帖了?”
朱标一边说,一边朝朱橚疯狂使眼色。
赶紧给父皇献法。
破财消灾。
朱橚看着老爹挽起的袖子,又看了看大哥那张温润却暗含催促的脸,心中瞬间通透。
他连忙拱手,满脸肃然。
“父皇,大哥放心。儿臣这法子一旦铺开,别说东宫富得流油,便是父皇内帑,也能跟着吃上一口大的。”
第257章 爹,亲情骨折价,诚惠两万贯!
朱元璋那只卷着袖子的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
池子里的赤金锦鲤慢悠悠游过,尾巴一甩,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失踪案已经当场告破。
墙上那幅带着内使监封漆的《送子天王图》也安安静静挂着,仿品仿得周全,周全到连皇帝本人都快认不下去了。
可朱元璋终究暂且把这口气压住了。
其实今日他来吴王府,一半是为了微服看看银行开张后的民间实情,另一半,正是冲着这小子当初在东宫夸下的那句海口来的。
让东宫富有四海。
这话朱元璋听过之后,惦记了好些日子。
若只是寻常小打小闹,这小子断然不会说得那般笃定。
可若这条财路真能让东宫富得流油,那怎么能全便宜了东宫?
皇帝也穷啊,内帑也紧啊。
乾清宫里那几口箱子看着威风,真碰上北伐、修城、赈灾、铸炮,空得比朱橚这张嘴还快。
只要这小子识相,愿意把财路交到内帑里来,几条锦鲤、几幅字画、那只错借的物件,他都可以暂时当自己眼神不好。
于是朱元璋收回手,冷着脸问道:“老五,你前些日子同你大哥说,大明银行立起来以后,东宫便能富有四海。咱问你,那财路到底在哪里?莫非是东宫入股银行,往后靠银行分息?”
朱橚听到正事,立刻把方才被锦鲤连累的心虚压了下去,正色道:“父皇想岔了。大明银行的根本用处,不在挣那点息差。银行要成为天下银钱流转的中枢,它可以有盈余,却不能把盈利当第一要务。若银行只想着赚钱,必然会抬高借贷利钱,最后工坊、商队、百姓全被压住,这条路便走歪了。”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
他又换了个问法:“那东宫靠什么赚钱?”
“靠税。”朱橚答得极快,“准确地说,靠工商业盈余税。若用格致院那套新名目,也可以叫企业所得税。”
朱标原本站在旁边替弟弟缓气,听到这里,神色立刻认真起来:“老五,商税自古多以三十税一为轻制,后世虽有加重,却也极易生怨。你这一开口便说两成,天下商贾恐怕要把东宫当成催命衙门。”
“大哥,你只知其一。”朱橚摆了摆手,“三十税一,多半是营税。货过关、货入市、货卖出,官府便先抽一笔。商人亏不亏,官府不管,今日赔了钱照样要交,所以他们抵触。可我说的工商盈余税,是扣除原料、工钱、舟车、仓储、日常耗损和借贷利钱之后,账面仍有盈余,朝廷才从那份盈余里抽取。”
他越说越顺,继续解释道:“没赚,免交。赚得少,少交。赚得多,多交。年盈余一万贯以下,先免,就当朝廷扶持小作坊、小商号;一万到十万贯,抽一成;十万贯以上的巨商大贾,抽两成。若是垄断一地、占尽商路,还享了朝廷技术和银行信用的特大利户,最高可抽到三成。”
“这一套税率的好处,在于朝廷不会把刚冒头的小铺子一把掐死。”
朱橚又补了一句:“小户先免,便能养出更多作坊;中户轻取,便能鼓励他们继续扩张;巨户重取,便能让占了商路、用了技术、享了银行信用的人,把从大明秩序里赚到的钱,再吐一部分回到大明秩序里。百姓得工钱,朝廷得税源,商人得利润,三边都有账算。”
朱元璋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这辈子最熟的是田亩税粮,可田地再多,也有旱涝虫灾,也有百姓饿肚子的时候。
可若工坊、商路、海贸、银行全转起来,朝廷便等于在田亩之外又开出一条渠水。
更妙的是,这渠水专从盈余里流出来,赚得越多,朝廷得得越多,听起来竟比刮穷百姓的地皮顺当太多。
朱标却没有立刻被这份美景冲昏头脑,继续问道:“账面盈余由谁来定?商人若抵触,暗中瞒账、做假账、把利润藏到亲眷名下,又该如何?”
朱橚笑道:“所以要设大明税稽总司。名字可以再改,章程却得立起来。税稽总司不归地方州县辖制,直属东宫与户部会核,下设算账吏、巡税使、稽账校尉。往后国子监和府学里增设算学、账学之科,培养专门看账的人才。”
“所有大商号和工坊,都要用统一账式。买原料有凭,付工钱有册,卖货有票,银行往来有存取记录。账册彼此钩稽,商人自己写一套,银行那里留一套,税稽总司再抽查一套。若三套对不上,便让他们解释;解释不清,轻则罚,重则禁贷、禁用专利、禁入江阴港。”
“而且税稽总司也要受规矩管。巡税使不得私设名目,不得借查账勒索,不得同地方官府私分罚银。查出来的每一笔税,都要入公账,东宫、户部、审台三方留底。要不然,这套新税还没养出工商,先养出一群披着官皮的吸血虫,那便白忙了。”
朱标若有所思,朱元璋心里却已经开始把这桩事往内帑里扒拉。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这税源若真如你所说,文官必然盯得厉害。户部那群人平日里哭穷最会哭,见了这么一条财路,恨不得把手伸到东宫灶膛里。标儿是储君,凡事要讲名分,未必挡得住他们。依咱看,此事水深,倒不如先由宫里内承运库试办,咱替你们压住风浪。”
这话已经递得很明白了。
朱标看了父皇一眼,又看了五弟一眼,心中暗暗叹气。
五弟但凡此刻开窍,把三成好处划进父皇内帑,池子里的鱼也好,墙上的画也好,今日多半能平安过去。
偏偏朱橚听完,满脸都是“父皇您多虑了”的坦荡。
“父皇放心,文官不算问题。”朱橚胸有成竹道,“他们闹归闹,终究绕不过东宫。只要大哥把章程握住,将来东宫就有自己的稳定财源,不必事事受户部掣肘。到时候东宫富有四海,父皇内帑若一时周转不开,还能找大哥批条借钱,父慈子孝,国本稳固,岂不美哉?”
朱标脸色一僵。
他疯狂朝朱橚使眼色,眼神几乎要把“把财路交出去”写到五弟脸上。
朱橚却以为大哥在赞许他考虑周全,还朝朱标轻轻点了点头。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阴云压城变成了雷火欲落。
“咱内帑周转不开,还要看标儿脸色借钱?”
朱橚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妙,却仍试图补救:“爹,这叫财政约束。再说了,借钱也得讲规矩,东宫可以给您走贵宾通道。”
朱标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近乎急切:“五弟,这等利源关系重大。东宫如今人手有限,不如先请父皇统筹,内帑、户部、东宫三方共管。父皇经验老到,能替新法挡住最前头的风浪。”
朱橚满脸痛心地看向朱标:“大哥糊涂啊!内帑是皇帝私库,此税关乎天下工商新法,若一开始就收进内帑,将来文官必然说父皇与商争利,反倒坏了名声。交给东宫最顺,名义也最正。父皇英明神武,肯定不会为了几笔小钱坏大明百年制度。”
朱标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这台阶递过去,被五弟接住之后,竟当着父皇的面劈成了柴。
朱元璋盯着朱橚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目光强行从儿子脸上挪开,落到屋角那些奇奇怪怪的铁管上。
“那又是什么东西?”
朱橚见父皇换了话题,赶紧顺杆往上爬:“暖气管。”
“暖气管?”朱元璋皱眉,“干什么用的?”
“妙云怕冷。”朱橚说得极自然,“金陵的冬天湿冷,屋里烧炭容易中炭毒,火盆多了烟气呛人。寻常暖阁又有弊端,热处烫人,远处仍寒,还得夜夜派人守炉,稍有疏忽就会出事。所以儿臣让格致院做了一套大锅炉,把热水通过特制铁管送进主院和各处暖阁的地底、墙边。热水循环走一圈,屋里温度便能稳住,既不见炭烟,也不必处处摆火盆。”
他说着还领着两人看了墙边的铜阀:“这里可以调水量,书房暖一些,寝屋稳一些,将来若妙云有了身孕,产房也能提前预热。地面不烫脚,夜里不呛人,老嬷嬷守着也省心。儿臣想过了,冬日里冷一下尚能忍,忽冷忽热一折腾,病就容易进来。”
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那点怒意竟被新奇压下去几分。
这法子听着确实好。
可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
“你倒是贴心。”朱元璋语气酸得连朱标都听出来了,“给媳妇想得这般周全,有没有想过你娘在坤宁宫冬日也怕寒?”
“当然想过!”朱橚立刻道,“坤宁宫殿基复杂,地龙、排水、风水禁忌都不能乱碰,儿臣已经让格致院和工部匠人研究图样,等吴王府这边试稳了,第一套就给母后装上。”
朱元璋这才稍稍满意:“那乾清宫呢?”
朱橚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十几张图纸。
吴王府的,坤宁宫的,甚至东宫给雄英小院预留的。
唯独没有乾清宫。
朱标闭了闭眼,觉得今日这顿打,五弟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
朱元璋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弯腰,手已经往靴边探去:“坤宁宫有,吴王府有,东宫还有预留,乾清宫就让咱自己烧炭?”
“父皇息怒!”朱橚立刻后退半步,“乾清宫当然要装。只是这锅炉压力大,铁管埋在地下和墙边,万一炸了怎么办?万一热水烫着人怎么办?儿臣这是冒着吴王府被炸上天的风险先替父皇试错,等所有毛病都试出来,乾清宫那一套必然最稳、最好、最体面。”
朱元璋的手停住:“当真?”
“比真金还真!”朱橚郑重点头,“不瞒您说,乾清宫的主路图儿臣已经在心里画了好几遍。哪些墙能走管,哪些地砖能掀,锅炉放在哪里不犯宫禁,排烟如何避风回流,儿臣全都想过。”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终于把身子直了回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图纸拿来,咱让工部的人明天就进宫去铺。”
“诶!好嘞!”朱橚答得极快,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爹,图纸免费送。但锅炉设备、特种铁管的锻造、压力阀和循环水泵,全是格致院的专利技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安装费、材料费、人工费,给您打个亲情骨折价,诚惠——两万贯宝钞。您走大明银行汇款,还是内帑直接付现?”
朱标方才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
他看着五弟那副认真报价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日随父皇来吴王府,本身便是一个错误。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子装个暖管还得给你付钱?!”
“大明律法,《专利法》面前,人人平等啊爹!”朱橚一边后退一边喊,“不能因为您是皇帝,就带头白用格致院的心血吧!匠人们熬夜打铁很容易掉头发的!”
“老子今天先让你脱头!”
朱元璋彻底暴走。
他本想抽自己腰间的带子,偏偏越急越解不开,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朱标站在旁边,腰间玉带系得端方齐整。
下一刻,朱标只觉腰上一松。
那条玉带已经被朱元璋一把抽走。
堂堂大明太子殿下,下意识一手按住腰侧,一手还要维持储君端方,整个人乱得极有礼数。
朱橚拔腿就跑:“爹!大哥救我!别打脸!还有三日就要去魏国公府接亲啊!”
朱元璋攥着玉带追了上去,骂声从水榭一路滚到回廊:“咱今天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去魏国公府接亲!”
“爹!儿子知道了!”朱橚一边绕柱子,一边试图火上救命,“您莫非嫌两万贯太贵,内帑一时周转不开啊?没关系!如果您实在没钱,儿子的大明银行可以为您办理专项贷款。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我给您批最低的‘助农扶贫’利息,年底连本带利还清就行,您考虑一下啊爹!”
朱元璋脚步一顿。
朱标按着腰带残存的半截,看向朱橚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助农扶贫。
这名目落到皇帝头上,便像有人拿火钳子夹住了朱元璋最后一点父爱,直接丢进炉膛里烧成了灰。
朱元璋慢慢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
朱标立刻站直:“在,父亲。”
“把门关上。”朱元璋攥着玉带,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省得这混账东西再跑两圈,明日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敢按市价卖给咱。”
朱标看了看父皇手里的玉带,又看了看已经退到门边的朱橚,极其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朱元璋冷笑一声。
“今日咱若不让你长长记性,咱就跟你姓。”
第258章 三日后大婚,徐府满院皆红妆
栖霞山的枫叶,红到了这一年最盛的时候。
山风一过,漫山丹霞翻卷,像是谁把整匹整匹的胭脂红绸铺在了金陵城外。
这样的红,一路烧进魏国公府的门楣,烧到每一扇窗、每一盏灯、每个人的眼角眉梢。
距离吴王殿下与魏国公长女的大婚,只剩下最后三日。
魏国公府前院,已被嫁妆箱笼塞满。
管家福寿立在院中,手里捧着厚厚一册嫁妆清单,嗓子都报得有些发哑,却半点不敢马虎。
“红漆樟木大箱三十六口,内装上等云锦、蜀锦、妆花缎、软烟罗各十二匹……”
“紫檀妆奁两架,赤金头面四套,东珠耳坠六对,羊脂玉镯十六只……”
“书箱十二口,内有《左传》《通鉴》《武经总要》《李卫公问对》并诸家账册算书,俱按大小姐平日所用重新誊录装帧……”
底下管事一一对账,朱漆箱面映着日光,红得晃眼。
回廊下更是堆起半人高的锦缎蜀绣,连大黄都寻不到往日晒太阳的空地,只能委委屈屈地趴在一只空箱盖上,尾巴扫着红绸。
这场大婚的开销,终于再无半点掣肘。
自从前些日子吴王殿下把那笔天大的银钱窟窿填上,宫中聘礼便如流水般抬进魏国公府。
徐达嘴上说着“嫁女儿又不是卖闺女,何必铺张”,手里却把北伐赏赐里能动的银钱全拨了出来。
他此刻就站在一排箱笼旁,黑着脸盯着一只摆放兵书的箱子。
“这箱子太轻。”
福寿一愣:“国公爷,这里头装的都是书。”
“书也能轻?”徐达皱眉,“妙云自小爱读书,到了吴王府,总不能让人觉得咱徐家连书都陪嫁不起。再添两箱。”
福寿嘴角一抽,低头记下。
廊下的徐老太君由丫鬟扶着,眯着眼看那满院红箱,忽然笑呵呵地问:“这是给谁娶媳妇啊?排场这样大。”
徐达刚要答,老太君又自己拍掌:“哦,是小五娶咱们妙云。那孩子好,小时候比大黄还招人疼。”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汪了一声。
徐达的脸色更黑了。
……
后院绣楼,却比前院安静许多。
绣楼门前换了崭新的红绡帘,垂坠如霞。
窗棂上的双喜字贴得端正,被日光照得鲜亮,映在地砖上的红影细细碎碎,连冷清多年的闺阁都添了几分灼人的暖意。
宫中的礼仪教习嬷嬷,今日清晨已经正式向徐妙云辞行。
那老嬷嬷在宫里伺候过两代贵人,眼光最严,嘴也最利。
可这数日下来,她竟挑不出徐妙云半点错漏。
临走前,嬷嬷连连赞叹:“王妃生来便有威仪,老奴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嬷嬷一走,徐妙云便正式开始了婚前斋戒。
这三日,需饮食清淡,洁身静心,为大婚当日告庙祭祖做最后准备。
此刻,她端坐在妆台前,只穿一身月白素绫中衣,外披浅绯薄衫。
未施粉黛的一张脸,仍旧欺霜赛雪,清透得像晨露洗过的白玉。
鸦青长发松松垂在肩后,衬得一截颈子纤秀白皙。
团香在旁替她理着袖口,声音压得轻轻的:“小姐今日不用再学礼,倒像是忽然空下来了。”
徐妙云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空下来,心反倒容易乱。”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笑道:“大小姐心若都乱了,咱们这些俗人,岂不是连魂都要飞了?”
进来的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全福佬嫂。
姓宋,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家中连孙儿都有了三个,最适合替新娘子开面。
宋嫂子手脚麻利,先将温热面巾敷在徐妙云脸上,又笑着同她闲话。
“老婆子今日来,原该只说吉祥话,可见着大小姐,忍不住还想替家里人谢一声吴王殿下。”
徐妙云眸光微动:“谢殿下?”
“可不是么。”宋嫂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老婆子我这些年替人开面,走过的喜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家办大事,不是先紧着体面,底下做活的人能不能安稳过日子,谁顾得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唏嘘。
“可这一回不一样。前些日子我去东市买滑石粉,瞧见几个给吴王府做灯架的匠人媳妇,手里拿着银行开的凭信,在铺子里买布。那掌柜见了,也不敢短尺少寸,还笑着说这凭信比散碎铜钱都稳当。往常她们这些妇道人家,男人在外头做工,银钱进了谁的手、花在何处,家里常常说不清。如今一笔一笔都记在册上,谁领了多少,谁存了多少,明白得很。”
宋嫂子说到此处,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家那口子从前总说,女人手里有几个钱,转眼就要买胭脂头花。如今倒好,我替人开面攒下的谢仪,也能自己送去存着。前日小孙子发热,我没惊动儿子媳妇,自己拿凭信支了药钱回来,心里头头一回觉得,原来这点零碎辛苦钱,也能攒成家里的底气。”
她抬眼看向徐妙云,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大小姐,老婆子不懂朝廷里的大道理,只知道吴王殿下做的这些事,叫咱们这些灶台边、针线筐旁讨生活的人,也能把日子过得明白些、硬气些。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百姓,也必定会把自家王妃放在心尖上。”
徐妙云静静听着。
热巾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一点点蒸开,连铜镜中的影子都被雾意晕得朦胧。
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隔着那层薄薄热气,看见团香站在一旁,听宋嫂子夸起朱橚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像是那一句句称赞不是落在吴王府,而是落在她们绣楼里,落在她这个贴身丫鬟的脸上。
徐妙云看在眼里,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极轻的笑意。
原来不止她一人如此。
听见旁人说他好,哪怕面上再端得住,心底也总会像被春风轻轻拂过,泛起一层细密而柔软的涟漪。
这些日子,她虽在学礼,可吴王府、格致院、报馆、银行那边的消息,日日都有摘要送到她案前。
清晨学拜礼之前,她会看一遍。
午后嬷嬷歇息时,她也会翻两页。
夜里卸了钗环,她还会将那些新送来的章程与账册细细捋过。
她知道朱橚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开了一间能存钱取钱的铺子。
金陵城中从来不缺钱庄、票号、当铺,也不缺借贷放账的人。
可那些地方,门槛高,规矩乱,利息暗藏刀子。
富商巨贾能用,官宦勋贵能用,寻常百姓却用不起,也不敢用。
妇道人家攒下的几枚铜钱,只能藏在米缸底、枕头芯、墙砖缝里,既怕贼偷,也怕家中男人一时糊涂拿去挥霍。
可朱橚偏偏把“信用”二字,做成了人人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一张小小的凭信,一本薄薄的存簿,柜台后头一笔一笔记清楚的账目,竟让那些从前连进钱庄门槛都觉怯的小民,也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银钱交进去,再光明正大地取出来。
这是把天下散落在灶台边、袖袋里、米缸底的细碎银钱,一点一点聚成能流动的活水。
银钱一旦活了,百姓的日子也就跟着活了。
徐妙云甚至能想象得出,朱橚若是在这里听见宋嫂子这番话,定然要先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嘴上说什么“本王不过是嫌铜钱太沉,懒得让人搬来搬去”,又或是厚着脸皮讨她一句夸。
想到此处,她轻轻垂了垂眼。
热巾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宋嫂子客气了,殿下做这些,不是为了一句谢。你们把日子过得好,便是最好的谢了。”
宋嫂子怔了怔,随即笑得更深。
热巾取下,开面便正式开始。
……
宋嫂子手里捏着一根浸过滑石粉的细棉线,在徐妙云脸颊上熟练地交叉、绞动。
“左一绞,右一绞,夫妻恩爱白头老。上一绞,下一绞,多子多福多财宝。再绞两颊光若玉,琴瑟和鸣步步高……”
细棉线贴着肌肤滚过,伴随着那声声唱词,将脸上细软的绒毛尽数绞去。
微微刺痛感伴着肌肤被绷紧的温热,让徐妙云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
“哎哟,大小姐忍着些。”宋嫂子笑着哄道,“这开面啊,就是褪去姑娘家的青涩,换上妇人家的明艳。您这底子生得是真真极好,老婆子给上百个新娘子开过面,就没见过您这般如玉似脂的脸蛋。等大婚那日上了红妆,还不知道要将吴王殿下迷成什么样呢!”
团香捂着嘴偷笑。
徐妙云被打趣得耳根微微泛红。
那丝细微的痛楚,竟在心底渐渐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真要嫁人了。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面容越发光洁明丽的自己,忽然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丝婚前特有的惶恐。
她再聪明,再能运筹帷幄,也终究要踏出这座从小长大的国公府。
那吴王府再熟悉,也终归不只是一个能让她与朱橚说笑拌嘴的地方。
那里有王府属官,有宫中规制,有宗室往来,有满朝文武盯着的“吴王妃”三个字。
更何况,她嫁的那个人,是朱橚。
那人看似懒散,实则胸中藏着山河。
她心疼他,也愿意陪他,可越是愿意,越会在临门这一刻生出几分无措。
正心神微乱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夫人来了。”团香连忙打起珠帘。
魏国公继室夫人贾氏,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
贾氏出身名门,性情最是温婉贤淑。
她进门后先看见徐妙云微蹙的眉,再看见那张被开面后衬得越发莹润的脸,目光一下子柔了。
徐妙云连忙要起身:“母亲。”
贾氏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妙云,你正开着面呢,快坐好。咱们娘俩之间,哪里还需拘这些虚礼。”
宋嫂子见夫人来了,仍稳稳替徐妙云敷着温热面巾,笑道:“夫人好福气,大小姐这张脸,老婆子今日一开,到了大婚那日,满金陵的新娘子怕都要被比下去了。”
贾氏含笑道:“她自小便不爱这些脂粉,倒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少了许多替她打扮的乐趣。今日有劳嫂子了。”
宋嫂子手脚麻利地做完最后收尾,又用温巾替徐妙云细细压了压脸,这才领着谢仪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和几个贴身大丫鬟。
徐妙云脸上仍敷着热巾,氤氲水汽顺着眉睫漫开,将她原本清冷如雪的轮廓,蒸出几分难得的温软。
她轻声道:“母亲辛苦了。这几日为了女儿的嫁妆,母亲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眼下都熬青了。”
贾氏笑着摇头,伸手在她鬓边轻轻抚了抚。
那目光中满是慈爱,没有半分继母与女儿之间的隔阂。
“傻孩子,同母亲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你出阁是咱们国公府天大的喜事,莫说熬几个通宵,便是再多熬几日,母亲心里也是甜的。你爹是个粗人,只知道在兵器库里转悠,后宅嫁妆这些细碎物件,我不替你把关,谁替你把关?”
说着,贾氏从宽大的袖笼中摸出一把黄澄澄、沉甸甸的铜钥匙,轻轻放在妆台上。
徐妙云微怔:“母亲,这是府里库房的钥匙,您这是……”
这把钥匙,象征着魏国公府内宅的最高财政大权。
贾氏叹了口气,拉过徐妙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妙云,这些年,母亲虽然顶着魏国公夫人的名头,可这府里若没有你在一旁运筹帷幄,替你爹出谋划策,替我分担内宅琐事,国公府的门楣,哪里能撑得这般风光。”
贾氏眼眶微微泛红。
金陵城里的勋贵人家,哪家不防着原配留下的嫡长女?
可她从来不防,也不愿防。
因为她太清楚妙云的本事,更清楚这孩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你是个心里有大丘壑的孩子。为了这个家,你读兵书、看账本、管教弟妹,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女诸生。你把你爹照顾得妥帖,把允恭、增寿和妙锦教导得懂事,也替我挡了许多外头的明枪暗箭。”
她握着徐妙云的手更紧了些。
“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徐妙云心口猛地一酸,眼底氤氲起水雾:“母亲……”
“如今你要出阁了,这钥匙你拿着。”
贾氏将铜钥匙塞进她手心,掌心覆上去,像是要把整座魏国公府的温度都交给她。
“母亲不是让你继续操心家里。母亲是要让你知道,这魏国公府的库房,永远有你的一份。往后在王府,若是那吴王殿下敢惹你受委屈,若是有什么周转不开的难处,你随时拿着这钥匙回府里来搬。”
贾氏声音轻柔,却字字稳当。
“有你爹在,有母亲在,这魏国公府永远是你的退路。”
徐妙云垂下眼,紧紧攥住那把钥匙。
铜钥匙被贾氏捂得温热,那股热流顺着掌心一路涌入四肢百骸,将她心底最后那一丝对于新婚的惶恐,熨烫得平平整整。
这便是她的家。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宅斗倾轧,只有最纯粹、最坚实的亲情托底。
徐妙云喉间发紧,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母亲待我,从来不比亲生女儿少半分。女儿出阁之后,也仍是母亲的女儿。往后吴王府若有好东西,女儿第一个想着母亲。若有难处,也定不逞强,定回家同母亲说。”
贾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好,好孩子。”
她亲手替徐妙云取下脸上的热巾。
热敷之后,那张脸莹润得像刚剥开的荔枝,白里透出一点浅浅的绯色,肌理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瑕疵。
贾氏忍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瞧瞧,这般细嫩。难怪吴王殿下每次见了你,都跟丢了魂似的。”
徐妙云脸颊一下红透:“母亲!”
贾氏笑出了声,方才的泪意也散了大半。
她替徐妙云理好鬓发,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允恭今日一早作为咱们徐家的遣亲人,已经被派去吴王府行照轿点妆之礼了。凤轿帘幔、迎妃仪仗、女使入府的门帖腰牌,都要由女家先遣人过去一一照看。允恭这孩子眼尖心细,有他在那边替你瞧着,殿下那头便是想图省事,也定不敢马虎。”
徐妙云轻轻抿唇,眸底露出一点笑意:“允恭莫要被殿下带着一起胡闹才好。”
“那可说不准。”贾氏扶着她起身,“咱们也别在屋里闷着了,去院子里瞧瞧。增寿和妙锦那两个活宝,正为了你的嫁妆箱子闹腾呢。”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徐妙锦脆生生的一声惊呼。
“二哥!你快把大黄放出来!那是大姐的陪嫁箱子,不是狗窝!”
紧接着,是徐增寿慌里慌张的声音。
“别喊!大黄自己钻进去的,我就是想看看这箱子够不够结实!”
下一瞬,前院方向传来徐达震怒的咆哮声。
“徐增寿!你敢拿你大姐的嫁妆箱子装狗,老子今日就把你也一起陪嫁过去!”
徐妙云与贾氏对视一眼。
满屋丫鬟再也忍不住,齐齐笑出了声。
第259章 世间的别离,也并非全是苦的
魏国公府前院,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廊檐。
那口红漆樟木大箱横在院中,箱盖半开,原本铺得齐齐整整的红缎子,如今被拱得皱皱巴巴。
罪魁祸首大黄,正把半个身子缩在箱子里,屁股朝外,尾巴却摇得极其理直气壮。
徐增寿一手扶着箱沿,一手死死拽着狗尾巴,满头大汗:“大黄!出来!你再不出来,我真把你连箱子一道抬去吴王府了!”
徐妙锦站在一旁,急得跺脚:“二哥,你别拽它尾巴!大黄会疼的!”
徐增寿回头瞪她:“那你倒是来帮忙啊!”
徐妙锦抱紧怀里的小布包,义正辞严:“我年纪小,我只负责告状。”
“你……”
徐增寿一句话还没说完,徐达已经黑着脸大步走来。
“徐增寿!”
这一嗓子落下,满院的管事小厮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徐增寿浑身一僵,连忙撒手,赔笑道:“爹,误会,都是误会。儿子这是替大姐试试嫁妆箱子结不结实。您看,大黄这么大一条狗钻进去,箱底都没裂,可见这樟木料子是真好。”
徐达冷笑:“那老子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替你大姐验货?”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你还敢接话!”
徐增寿立刻缩脖子。
廊下,徐老太君由贾氏扶着,眯着眼瞧热闹。
她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可偏偏凑热闹的本事半点没退。
老太君看着箱子里露出的黄狗脑袋,拍手笑道:“哟,这谁家的新娘子,毛色倒挺亮堂。”
大黄听见夸奖,得意地“汪”了一声。
徐达脸都绿了:“娘,那是大黄。”
老太君认真点头:“我知道,是大黄嫁人。那它嫁给谁啊?嫁给小五吗?”
满院子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徐妙锦忍不住小声道:“祖母,不是大黄嫁人,是大姐嫁给吴王殿下。”
老太君恍然:“哦,妙云嫁小五啊。那大黄也该陪嫁,小时候小五和它玩得好,两个都讨喜。”
徐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娘!”
贾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轻声道:“老太君说得也不算错,大黄这些年最认妙云,怕是也舍不得。”
这话一出,院中笑意渐渐淡了些。
方才还闹得鸡飞狗跳,可众人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徐妙云出阁前最后三日了。
那红漆箱笼不是寻常箱子。
装的是她从小到大的衣裳、书册、妆奁,也是这个家一点一点给她攒下的牵挂。
徐妙云立在回廊下,披着一件浅绯绣兰的薄氅。
方才开面之后,脸颊被热巾蒸得愈发莹润,白皙里透着一点淡淡的桃色。
秋水似的眸子映着满院红绸,平日里总被理智压住的那点女儿情态,此刻像被喜色一点点烘了出来,眉梢眼尾都漾着新嫁娇娘才有的软媚春色。
她走近时,裙摆拂过青砖,连大黄都安静了下来。
“大黄。”徐妙云轻声唤了一句。
听见女主人的声音,大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徐妙云,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一只爪子还在红缎子上刨了两下。
像是在说,它也想去吴王府。
徐妙云看着它那副委屈模样,心底软了一块。
她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指尖陷进温热柔软的绒毛里,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你若真想去,等我回门的时候,便带你去吴王府住上几日,保管让你把殿下院子里的骨头啃个够。”
大黄似乎听懂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徐妙云一会,又看了看那满箱红缎,终于恋恋不舍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徐达眼疾手快,立刻一挥手:“快快快,趁这狗没反悔,赶紧把这口箱子封上!”
福寿连忙带着几个管事上前,把红缎重新抚平,又将箱盖合上,上了铜锁。
大黄站在旁边,仰头盯着那口箱子,委委屈屈地“呜”了一声。
徐妙锦蹲下身抱住它的脖子,小声安慰道:“大黄乖,等大姐回门,咱们一起去吴王府。到时候你负责啃骨头,我负责看吴王姐夫有没有欺负大姐。”
徐增寿立刻凑过来:“那我呢?”
徐妙锦瞥他一眼:“你负责被大姐训。”
徐增寿:“……”
徐达冷哼一声:“你还委屈?拿你大姐的陪嫁箱子装狗,没让你跟箱子一块抬过去,已经是祖宗保佑。”
徐增寿忽然低下头,不再嬉皮笑脸。
他伸手摸了摸那口箱子的铜锁,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想看看箱子结不结实。”
徐妙云抬眸看他。
少年平日里最爱胡闹,此刻却有些别扭地揉了揉鼻子:“大姐的东西要从咱们府里抬到吴王府,路上那么多人看着,万一箱子不牢,磕了碰了,叫人笑话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塞到徐妙云手里。
“大姐,这是我给你添的嫁妆。”
徐妙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匹并不算精致的木雕小马。
刀工有些粗笨,马腿还一长一短,可马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云”字。
徐增寿别别扭扭地把木匣子往徐妙云手里一塞,故作不在意道:“我刻了好几日,刻坏了七八块木头。大姐以后到了吴王府,若是想家,就看看它。你别嫌它丑。”
徐妙云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木马,眼底水光微动。
“我不嫌丑。”
她轻声道:“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嫁妆。”
徐增寿的眼睛一下亮了。
徐妙锦见状,立刻不服气地挤上前,把怀里那个小布包打开:“我也有!大姐,这是我给你绣的荷包。”
那荷包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狗,一黄一白,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太阳。
徐妙云看了半晌,温声问:“这是大黄?”
“对!”徐妙锦骄傲地点头,“这只黄的是大黄,这只白的是……是吴王姐夫。”
朱橚若是在场,怕是要当场申冤。
徐达却满意地点头:“绣得好。”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如细雪初融,又像春水撞上玉阶。
她平日里端庄清冷,便是在家人面前,也惯常是那个能管账、能训弟妹、能替父亲撑起门楣的长姐,少有这般毫无防备的笑。
此刻被满院大红一衬,眉眼间那点被亲情烘出来的柔软与明媚,几乎要溢了出来。
“妙云笑起来好看。”老太君也跟着笑呵呵地拍手,“比栖霞山的红叶子还好看。”
徐妙云微微一怔,随即走到老太君身边,俯身握住她的手。
“祖母。”
老太君摸了摸她的脸,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明。
“嫁了人,也要常回来。”
徐妙云喉间一涩:“会的。”
老太君点点头,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带小五一块回来,让他别在院子里乱尿了。”
满院再次哄笑。
笑声顺着回廊漫开,倒把满院嫁妆箱笼间那点离别前的酸意都冲散了些。
徐达却咳了两声,努力维持父亲的威严:“行了行了,箱子验也验了,狗也出来了,都散开些,别耽误福寿对账。”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贾氏扶着老太君回廊下歇息,徐增寿被福寿拎去重新清点箱笼,徐妙锦抱着大黄追在后头,嚷着要把自己那个荷包单独放进大姐随身的妆匣里。
……
院中热闹渐远。
徐达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排红漆嫁妆箱旁,背对着满院红绸,忽然显得有些沉默。
徐妙云也没有走。
父女二人一时无言。
前院风过,几片栖霞山送来的红枫叶被夹在贺礼车中带进府里,此刻被风卷起,轻轻落在徐妙云裙边。
“爹。”徐妙云率先打破沉默。
徐达回过头。
他这个父亲,平日里在沙场上是杀神,在朝堂上是柱石,可此刻站在嫁妆箱前,鬓边那几缕银白却比往日更醒目。
粗糙的大手搭在箱盖上,像是想按住什么,却又明知按不住。
徐妙云看着他,心中那份依赖如春草般疯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小女儿的脆弱。
“爹,女儿嫁过去以后,皇家规矩大、牵扯多。若有一日……女儿做得不好,惹了祸事,怎么办?”
徐达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回家吃饭!”
这话落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吃完咱家的大米饭,吃饱了,再回去做!天塌下来,有你爹在前面顶着!”
徐妙云那颗原本还有些飘忽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她怕什么呢?
她可是徐达的女儿。
徐达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又粗又软:“不过……”
徐妙云抬眸。
“去了吴王府,你也要端起那王妃的架子来。”徐达皱着眉,煞有介事的说道,“别事事都顺着朱橚那小子。那小子最是个顺杆爬的,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你得管住他,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
徐妙云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声应道:“女儿知道。殿下的性子虽跳脱,但心里是有大局的,女儿会规劝他。”
“知道就好!”
徐达哼了一声,脸上的不放心却半点没散。
“嫁过去之后,若那混账小子敢欺负你,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只管派人回来报信。你直接回家,爹提着那把御赐的大将军剑去吴王府,替你打断他的腿。就算陛下拦着,爹也照打不误。”
听着老父亲这番杀气腾腾却又护短到了极点的话,徐妙云忍俊不禁。
她心中涌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轻声替那尚未过门便已“惨遭威胁”的夫君辩解道:“爹,您多虑了。殿下……他不会欺负女儿的。”
不仅不会欺负。
他还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甚至她随口说过的一句喜欢,他都能偷偷记在心上,过几日便变成案头的一碟点心、一册新书、一件正合心意的小物。
“他不欺负你?哼,爹当然知道他不欺负你。”
徐达越说越酸:“他只会哄你。那小子嘴里抹了蜜似的,满肚子的花言巧语和歪理邪说。爹就怕你被他哄得晕头转向,被哄得连魏国公府的家门朝哪开都忘了。被哄得连家都不回了,那比欺负你还可气。”
看着老父亲这副活脱脱吃醋老丈人的模样,徐妙云心口那点酸涩与不安,反倒被他三言两语揉成了暖意。
原本盘桓在心里的最后一丝婚前惶然,也在这份笨拙而蛮横的回护里,一寸寸安定下来。
“爹,您就别跟殿下置气了。”她柔声道,“其实,殿下他早就答应过女儿了。”
“答应什么?”徐达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徐妙云眸光轻轻一落,素日再从容不过的人,此刻竟也被朱橚这份不加遮掩的偏宠弄得有些难以启齿。
“殿下说,等女儿过门之后,他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会推掉一切事务,亲自陪女儿回国公府来……回家吃饭。”
此话一出,徐达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皮,极力想要绷住老丈人的尊严。
想做出一副“谁稀罕那臭小子天天来”的嫌弃表情。
可是,那嘴角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控制不住地疯狂向上扬起。
“初一、十五都来?一个月来两回?”
徐达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嘟囔道:“那咱家国公府的米缸,岂不是每个月都要被那只吃白食的朱小五吃穷两回?”
他说着说着,嘴角却压得越发艰难。
徐妙云看破不说破,只含笑看着父亲。
徐达被她看得有些挂不住,转身从一旁的小食盒里摸出个油纸包,神神秘秘地递过来。
“拿着。”
徐妙云微怔:“爹,这是什么?”
徐达左右看了看,确认贾氏和福寿都不在近前,才压低声音道:“一点肉脯。”
徐妙云蹙眉:“女儿正在斋戒。”
“斋戒也不是让你饿着。”徐达把纸包塞到她手里,“你这些日子礼仪学得辛苦,脸都瘦了一圈。祖宗若是知道你饿着肚子出嫁,才要怪咱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徐妙云仍有些犹豫:“可规矩……”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徐达粗声粗气道,“再说了,这不是爹给你的。”
徐妙云抬眼。
徐达咳了一声,别别扭扭道:“是朱橚那小子让人送来的。”
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古怪,像是既嫌弃,又有些不得不承认的满意。
“说你这几日斋戒,肯定不肯好好吃东西。他便一大早钻进吴王府的小厨房,非要亲手给你做这个。厨房的人说,那小子从前连灶火都没正经碰过,今日倒好,又是问火候,又是问刀法,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做出这么一小包。”
徐达哼了一声,将油纸包往徐妙云手里一塞。
“还特意交代了,没放重油重盐,只用了一点桂花蜜提味,不冲斋戒。若你不肯吃,就让爹告诉你——这是他头一回亲手下厨,连他自己都没舍得多尝,只说第一口得让你吃。”
徐妙云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拆开油纸。
淡淡的肉香混着一点桂花蜜的清气散出来,不腻,反倒有种熨帖人心的温暖。
那肉脯切得极薄,边角却不算十分齐整,有几片甚至还能看出刀工生涩的痕迹。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叫人一眼便能瞧出,这不是王府厨娘那种熟门熟路的漂亮刀工。
是他亲手做的。
是那个平日里最怕麻烦、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喊累的朱橚,第一次为了她,笨手笨脚地站在灶台前,学着拿刀,学着看火,学着将一份吃食做得尽量合她的胃口。
她原本还想守着那点婚前规矩。
可想到这些,心底某处便软得不成样子。
徐妙云轻轻拈起一片,放入口中。
味道很淡,却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甜。
徐达看着她终于肯吃,眼神也柔了下来。
“好吃吗?”
徐妙云点头,眼眶却有些热:“好吃。”
徐达满意地哼了一声:“算那小子有心。”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满院嫁妆旁,日影斜斜落下来,照得那一排排红漆箱笼愈发鲜亮。
远处,徐增寿被那厚厚一册嫁妆清单绕得一个头两个大。
徐妙锦抱着大黄,非要给它脖子上系一条红绸。
贾氏在廊下笑着看他们闹,老太君则一会儿喊“小五”,一会儿喊“大黄”,分不清谁是谁,却始终笑得慈祥。
徐妙云慢慢咽下那一口肉脯,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别离,也并非全是苦的。
或者说,这并不是一场别离。
她不是孤零零地离开魏国公府,而是把这座府邸里所有的牵挂、疼爱与底气,都一并装进了心里。
然后,走向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去赴一场早已等了许多年的相守。
原来,出阁不是从一个家走散。
而是被一个家亲手托起,送进另一个人的余生里。
第260章 大本堂的四大金刚,今日添了太子
十月十三的金陵城,孟冬的寒意已经初现端倪。
这股子冷意先是凝住了秦淮河上的水汽,化作一层薄雾紧贴着水面,随后又顺着街巷漫延开来,冷得连往日最爱在外面撒欢的孩童,都忍不住缩起脖子直往家中跑。
可太白楼的二楼雅间里,却是热气腾腾。
炭盆烧得极旺,红彤彤的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连糊窗的明纸上都蒙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屋角熏着淡淡的橘皮香,桌上茶盏一字排开,热气袅袅,恍若把外头那点寒意隔在了另一个天地。
这是大本堂“四大金刚”最爱聚的馆子。
此时,雅间那张宽大的八仙桌旁,老二秦王朱樉、老三晋王朱?、老四燕王朱棣,正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桌上的茶水都已经换了第三道,可做东的那个正主,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朱?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敲着青瓷碟的边缘,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脸上满是不耐烦。
“老五这厮如今成亲在即,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往常太白楼吃鸭子,他跑得比狗都快,今日竟叫咱们几个等他。”
朱棣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他八成是被徐家那位管住了。临出门前要报备,走到半路还要被查问今日喝几杯、几时归、有没有去秦淮河绕路。”
朱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老四,你这话说得像亲眼见过似的。”
“还用亲眼见?”朱棣哼道,“老五那德行,成亲前就被管成这样,成亲后怕不是出门都要挂块牌子,上书——吴王朱橚,奉王妃命,准许外出半日。”
朱?眼睛一亮,筷子在碟沿上重重一点。
“妙!绝妙!回头我让人去金陵城最好的银楼,给他打一块纯银的牌子。正面刻‘奉王妃命’,背面刻‘逾时不归,后果自负’,大婚那日直接挂他脖子上!”
朱樉听得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意。
“挂脖子上算什么?依我看,该在牌子下头再坠个小铃铛。老五一出门,叮铃铃,叮铃铃,整条街都知道吴王殿下奉命放风来了。”朱棣继续不咸不淡地拱火,损得越发起劲。
“老四这主意狠。”朱?啧啧称奇,“你还没成亲,倒已经很懂如何折磨已婚男人了。”
朱棣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胸膛:“我就侥幸自己是最后一个成亲的。你们瞧好了,到时候我大婚,肯定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该吃吃该喝喝,全当日常点卯。”
朱樉和朱?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行啊老四,这话我记下了。”朱?眯着眼,“等你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三哥我一定搬个马扎坐你房门口,亲眼看着你那两条腿怎么打摆子。”
朱樉也跟着补刀:“你现在嘴硬,等到了拜堂那日,冯家那位往你面前一站,你怕是连天地都不知道先拜哪边。”
朱棣脸色一黑,硬着头皮顶了回去:“二哥、三哥,你们也就是这点出息。娶个媳妇罢了,至于紧张成那样?听说三哥大婚那日,还把菜塞鼻孔里了?真是丢尽了咱们大明藩王的脸面。”
朱?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谁把菜塞鼻孔了?”
朱樉慢悠悠道:“你。”
“二哥,你少揭我老底。”朱?怒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去?当初你迎娶邓氏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在自己院子里瞎转悠,一头撞在假山石上,额头上顶着个大青包去迎的亲,敬酒的时候还得拿厚粉遮着,跟唱戏的白脸判官似的。”
朱樉干咳两声,掩饰性地端起茶盏。
“那是夜黑风高,没看清路。”
三人又瞎扯了一阵,雅间的门却还是纹丝不动。
朱棣终于坐不住了,肚子里的馋虫开始抗议。
他把空酒盅重重往桌上一顿,浓眉倒竖。
“老五这厮是不是迷路了?他再不来,太白楼那道八宝鸭子就要烤老了!赤勒川打仗的时候我就惦记这口,在车墙下啃干粮的时候我梦里都是这鸭子的油香。今天要是吃不着热乎的,等他过两日大婚,我就带上兵器去吴王府门口堵门讨债!”
话音刚落,门外楼梯上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四哥,你这点出息,不就一只八宝鸭子吗?至于让你记仇记到现在?你这肚量,也就是个饭桶的量。”
朱橚那散漫中透着点促狭的声音,从门外悠悠飘了进来。
兄弟三个一听这欠揍的语调,立马火冒三丈,纷纷撸起袖子就要站起来跟他算账。
“好你个朱老五,迟到了还敢这么狂,今日哥哥们非教教你什么叫长幼有——”
冲在最前面的朱?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那张嚣张的脸瞬间定在原处,瞪圆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橚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大……大……大哥?!”
朱樉和朱棣也齐齐愣住。
方才那股子兄弟间毫无顾忌的鸡飞狗跳,被一股无形的血脉压制瞬间碾得粉碎。
朱标一身常服,外头披着件青色氅衣,眉目温和,唇边带笑,正站在朱橚身后。
“大哥。”
三人齐齐行礼。
朱标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我不能来?”
朱樉忙道:“能来,自然能来。大哥肯来,那是太白楼祖坟冒青烟。”
朱?接得更快:“不,是咱们兄弟祖坟冒青烟。”
朱棣瞥了他一眼:“咱们一个祖坟。”
朱?:“……”
朱橚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往椅子上一瘫。
“行了行了,大哥又不是宋夫子,也不是父皇案头那根藤条。你们一个个站得跟要听经似的,累不累啊?”
朱标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拘谨。”
朱橚叹了口气。
“大哥,我过两日就要成亲了,下半辈子都要被王妃管着了,这会要是再拘谨,那可就太亏了。再说,大哥是我亲自去东宫请来的,真要训人,第一个也是训我,我怕什么?”
朱樉顿时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大哥是你请来的?”
朱?眯起眼:“老五,你老实交代,今日这局是不是你设的鸿门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弥天大祸,不敢跟父皇说,所以把大哥搬出来镇场子?”
朱棣更直接:“你犯事了?想要拉我们三个垫背?”
朱橚拍案而起,满脸悲愤。
“我是那种人吗?今日是我婚前最后一次与诸位兄长在太白楼聚一聚,我心里感念兄弟情深,特意请大哥一起来见证咱们大本堂f4的情谊。你们……你们竟这般揣测我!寒心!真是太寒心了!”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简直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朱标在旁慢悠悠落座,开口附和道:“他方才在东宫也是这么说的。”
三人目光齐齐投向朱标。
朱标温声补了一句:“不过他说这话之前,先问了我一句,若他成亲后被王妃管得出不了门,东宫能不能给他开个后门,让他偶尔找借口出来吃顿八宝鸭子。”
朱橚大惊:“大哥!你怎么能把兄弟之间的私密话说出来!说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
朱?当即大笑,笑得险些把茶喷了出来。
“好啊老五!我方才说的‘奉王妃命’那块牌子还没给你挂上呢,你小子就已经开始在东宫墙根底下打洞了!”
朱樉抱着胳膊,幸灾乐祸道:“老五,你这还没拜堂呢,就开始给自己留逃生路了?”
朱棣嘴角也压不住:“不愧是你。”
有了这一遭,方才那点因朱标到来而生出的拘谨,顿时散了大半。
兄弟四个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互相挖坑的德行。
朱标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几个弟弟重新吵闹起来,眼底渐渐浮出些温暖的笑意。
这是朱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融入他们这个小团伙的聚会。
从前大本堂散学,几个人隔三差五就往这里钻。
老二嫌酒淡,老三嫌曲俗,老四嫌鸭子不够分,老五嫌下午还要回宫读书。
那时候他们年少,满心只想着如何逃课、如何躲宋濂、如何在父皇发现前把嘴角的油擦干净。
而他这个太子,总是那个站在皇城门口,等着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掩护他们回宫的大家长。
可如今,时光荏苒,早已大不一样了。
老二已为秦王,老三已为晋王,老四渐渐有了边将的沉稳。
老五更是在赤勒川上走过生死,转眼便要成家。
朱标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他这个太子,平日里像兄长,更像半个父亲。
弟弟们敬他、怕他、依赖他,却极少有像今天这样,用一种纯粹的兄弟情谊,硬生生将他拉进他们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圈子里。
他知道五弟今日非要拉他来的用意。
因为过了这场大婚,便是凤阳演武。
等演武一结束,老二、老三、老四,甚至包括老五自己,便都要相继离京,去往各自的封地就藩。
大明初定,九边需要亲王镇守。
这一去,山高水长,天各一方。
今日这顿八宝鸭子,或许是他们兄弟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够这样毫无顾忌、没有君臣之分、只论兄弟长幼的聚餐了。
第261章 凤阳小农夫,后日新郎官
酒足饭饱之后,雅间里总算安静了些。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隐约传来街市收摊的吆喝声。
朱标望着几个弟弟,心里却想起父皇前些日子微服出宫回来后的神情。
那日之后,父皇在文华殿里沉默了许久,只说老二老三老四这些亲王,离百姓太远了。
百姓敬他们、畏他们,却不敢亲近他们。
唯有老五,能让贩夫走卒围在身边说笑。
父皇大约就是从那时起,动了心思。
要把这些儿子从王府高门里拽出来,扔进泥土里,让他们先学会做一个百姓眼中的人,再去做镇守一方的王。
朱标想到这里,嘴角那点温软笑意渐渐沉了下去。
看了看眼前这几个还在说笑的弟弟,终究不愿等到各人散去之后,再冷冰冰地传一道宫里的口谕。
他搁下茶盏,缓声开了口。
“父皇有一道安排,原本打算五弟大婚之后再同你们说。既然今日兄弟都在,我先透个风。”
朱樉抬眼:“什么安排?”
朱?立刻警觉:“大哥,你这语气不对。每回你用这种温温和和的调子说话,后头必然有人要倒霉。”
朱棣也皱眉:“是凤阳演武的事?”
朱标点了点头。
“不错。父皇近日微服出宫,看了些民间情形,又想起从前自己在凤阳吃过的苦。此前他便令内侍制作麻鞋与绑腿,要求亲王出城远行时七分骑马、三分步行,不得全程乘马,免得骨头养懒了。”
朱橚心里一咯噔。
这种开头,通常没有好事。
朱标继续道:“这次凤阳演武,父皇不打算只让你们在校场上看看军阵、听听将帅讲兵法。他的意思是,诸王婚后都要带着家眷前往凤阳,暂时隐去身份,改换名姓,直接编作当地军户,混进乡里过上几日。”
朱?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编作军户?”
朱樉眉头一挑:“不是去住几日?是装成军户?”
朱标看了他一眼:“自然不是去做客。父皇说,既要体察民生,便不能端着亲王架子坐在军户家中看人家过日子。你们到了凤阳之后,要脱去王服,换上粗布短褐,按寻常军户的身份入册。”
“到时会给你们各自安排一户名籍,住的是军户该住的屋,吃的是军户该吃的饭,领的是军户该领的活。下田、耕地、担水、喂猪、铲粪、修渠,一样都不能少。百姓怎么过,你们就怎么过。军户家中有什么规矩,你们便照什么规矩来。”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却听得几人后背发凉。
“不得摆亲王仪仗,不得携带过多奴仆,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仗着王爵扰民。若是谁被乡里百姓看出端倪,或是吃不了苦中途喊停,父皇说了,便直接记在凤阳演武的考校册上。”
雅间里静了一息。
紧接着,朱棣的脸皱成一团。
“我去凤阳演武,是去看军阵的,不是去喂猪的!”
朱?捂着胸口:“还要带家眷?我家谢氏也去?济熺怎么办?他才一岁啊,难道也要去军户家里学铲粪?”
朱樉脸色阴晴不定:“父皇这是要把咱们几个丢进乡下改造?”
朱橚脱口而出:“这不就是皇子变形记吗?”
众人齐齐看向他。
朱标疑惑:“皇子变形记?”
朱棣皱眉:“听着怎么这么贴切?”
朱?立刻问:“老五,什么叫皇子变形记?”
朱橚叹了口气,摊手解释道:“就是把那些平时在家里娇生惯养、无法无天、五谷不分的富家少爷,一脚踹到最偏远、最穷苦的乡下旮旯里去。让他们天天吃糠咽菜,喂猪铲粪,体验一把人间的毒打。等他们被折磨得痛哭流涕,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思想觉悟得到了升华,这就叫变形成功了!”
朱标:“……”
朱樉:“……”
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妙!老五这词虽然怪,可再贴切不过了。”
朱棣脸色发青:“所以父皇就是要一脚把咱们踹到乡下旮旯里?”
朱标温和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
朱棣痛苦地闭上了眼。
朱橚则捂住额头,生无可恋。
他后日大婚,连新婚燕尔的被窝都还没捂热,就要带着妙云去凤阳体验军户生活。
这叫什么?
洞房花烛没暖透,夫妻双双把田种。
朱?忽然幸灾乐祸地看向朱橚:“老五,你和弟妹这新婚日子过得倒是别致。旁人新婚是红烛软帐,蜜里调油。你倒好,红烛还没烧完,扭头就要带着王妃下乡喂猪铲粪。”
朱樉补刀:“徐家妹妹出阁前是魏国公府女诸生,出阁后是吴王妃,再过几日便要变成凤阳小农妇。”
朱棣认真道:“老五,你放心。若是不会铲粪,四哥可以教你。”
朱橚怒道:“我谢谢你啊!”
朱标看着几个弟弟吵闹,嘴角却带着笑。
他知道他们嘴上抱怨,真到了凤阳,未必就会退缩。
这些年父皇总说,皇子身在深宫,容易忘了大明从何而来。
凤阳是朱家的根,是祖宗肇基之地。
让这些亲王亲眼看看乡野,亲手摸一摸泥土,亲自尝一尝军户的苦,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这趟凤阳之行,怕是热闹得很。
……
吵闹过后,屋中渐渐静了下来。
朱橚低头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却有些发直。
就要大婚了。
这几日他一直忙着银行章程,还有凤阳演武的种种准备。
忙起来的时候,他能把一切都压在脑后,像是只要账册没有翻完、差事没有办完,婚期就还远在天边。
可今日这顿饭一吃,笑也笑过了,闹也闹过了,忽然闲下来,那件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大事,终于沉甸甸地浮了上来。
两世为人,这是他头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婚姻。
他在这大明朝翻云覆雨,面对王保保的铁骑敢算计,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敢硬刚,面对父皇的藤条也敢躲到母后身后耍无赖。
可当他想到,大婚之后,那个名叫徐妙云的女诸生,就要把她的一生、她的名节、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部托付到他的手上时,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怯意。
他怕自己做不好一个丈夫。
怕自己嘴欠惹她伤心,怕自己懒散误了她的期待,怕自己在这个复杂的封建皇权体系里,护不住她想要的安稳。
他更怕有朝一日,徐妙云看着他,会失望。
朱橚难得沉默。
朱标第一个察觉到了。
“老五。”
朱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大哥,怎么了?”
朱标看着他:“你在怕。”
朱橚嘴角一僵。
朱?立刻凑过来:“怕什么?怕弟妹拜堂的时候又带剑?”
朱棣严肃道:“那确实该怕。”
朱樉瞥了他一眼:“你闭嘴。”
朱标没有笑,只温声道:“成亲之前,心中有惧,很正常。当年我大婚前夜,也在东宫坐到天亮。那时候我怕的不是礼数出错,而是怕自己这个太子做得不好,连身边的人也护不好。”
朱橚怔了怔。
朱标看向窗外昏黄的灯影。
“后来母后同我说,夫妻不是一个人撑着一片天,而是两个人一道撑。你怕辜负她,说明你珍重她。你怕做不好,说明你愿意学。只要你愿意学,这便不是坏事。”
朱樉也放下茶盏,难得正经了些。
“老五,我当初册封邓氏入府时,也慌过。不是怕她,是怕我这个秦王府给不了她该有的体面。后来才明白,女人入王府,怕的不是你一开始什么都懂,怕的是你明明不懂还死撑着不肯低头。”
他看着朱橚,嘴角扯了扯。
“你小子别的优点不多,但挨骂认错的本事一流。弟妹真恼了,你就老老实实听着。听完再哄,哄不好再送东西,送东西还不好使,就去坤宁宫请母后出面。总有一条路能活。”
朱橚疑惑开口:“二哥,你这是经验还是求生手册?”
朱樉淡定道:“都是血泪。”
朱?立刻拍了拍朱橚的肩膀。
“老五,你看看三哥我,娶了谢氏之后,现在儿子都有了!我儿子济熺,十个月就会走路了!那就是婚姻给男人的福报啊!”
他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
“等你以后当了爹,看着那个像你又像妙云的小肉团子,扒着你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你爹,你就会觉得,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心,全特么是吃饱了撑的!”
朱橚嘴角抽了抽:“三哥,你这安慰很有冲击力。”
朱棣想了想,也凑过来,拍着胸口道:“老五,我也没啥经验教你。但我带过兵,你就把成亲当成是上阵打仗。新婚之夜就是冲锋陷阵!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你闭着眼睛往前冲就是了!”
朱橚脸色顿时变了。
朱棣还在继续:“你要是紧张,你就把弟妹当成……当成王保保!一鼓作气拿下她!攻克乃还!听见没有?”
满屋死寂。
朱标慢慢端起茶盏,遮住嘴角。
朱樉低头揉眉心。
朱?憋得肩膀直颤。
朱橚盯着朱棣,半晌才憋出一句:“四哥,你是想让我新婚之夜被妙云拿剑钉在床板上吗?”
朱棣一愣:“那不能吧?”
朱橚痛苦道:“把妙云当王保保,还攻克乃还?我看是我攻到一半,人没了。”
朱?终于忍不住,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
“老四,你可真是个人才。旁人劝新郎官洞房花烛,你劝他两军对垒。”
朱樉也笑出了声:“他后日是去拜堂,不是去拔寨。你这话若让弟妹听见,怕是洞房的红烛还没烧完,老五就得先立一块阵亡碑。”
朱标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雅间里的笑声又热闹起来。
朱橚被笑得满脸无奈,可心里那点沉沉的不安,却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安慰里,一点一点散开了。
他们没有说什么高深大道理。
一个告诉他夫妻是同担,一个告诉他低头认错也是本事,一个拿儿子当福报,一个把洞房说成战场。
荒唐得要命。
可也真切得要命。
朱橚端起酒盏,看着眼前几位兄长,忽然笑了。
“行吧。事到临头我若真腿软,就劳烦诸位哥哥在后头扶我一把。”
朱棣立刻道:“不用扶,我踹你。”
朱?点头,笑嘻嘻接话:“我帮你数着踹了几下。”
朱标温声道:“我去替你拖住父皇,不叫他有机会瞧你怯场的热闹。”
朱樉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二嫂让我给你带了蒙古药酒,说是大婚那天专门用来壮胆用的。”
朱橚看着他们,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窗外寒风渐起,太白楼的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朱橚坐在热气腾腾的雅间里,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或许此刻,徐妙云也在魏国公府,被她的父亲、母亲、弟妹用各自笨拙却真挚的方式安慰着。
原来大婚不是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向未知。
也不是从此被谁困住,或把谁困住。
而是两个原本各自站在人潮里的少年人,从此把心底最柔软、最不敢示人的那一处,郑重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从此人间万事,不再只问归处。
因为归处,已经在彼此眼前。
第262章 金册临门,凤冠霞帔入人间(发册、催妆、铺房)
十月十四,清晨。
奉天殿前的丹墀,被薄薄一层晨霜洗得发亮。
礼部尚书陶凯站在丹陛之下,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垂落的朝服纹样,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陶凯这一生,几乎有大半岁月都耗在了礼文字句之间。
他工诗文,素来为皇帝所倚重,常随侍御前。
朝廷诏令、封册、歌颂之辞,许多都出自他手笔。
那些落在金册玉牒上的典雅文字,那些颁行天下的庄严制诰,看似是天子之声,实则往往先在他案头灯下,被一笔一笔斟酌成章。
他也不只会写文章。
大明初立,百制草创,军礼如何定,科举程式如何立,藩邦往来、朝贡册封的文书如何遣词定格,他都曾参与其间。
可以说,这座新生王朝许多外在的体面与内里的规矩,都曾从他笔下、从他手中慢慢长出来。
只是这样的体面与规矩,也曾险些救不了他自己。
陶凯曾自号“耐久道人”。
原本不过是文人自况,落在朱元璋耳中,却多了几分刺心的意味。
功臣宿将一个接一个倒下,偏偏他这个掌诏令、知典章、常伴御前的礼部尚书,还能稳稳站在朝堂上。
耐久。
谁耐久?
又凭什么耐久?
更要命的是,宫中一度传过几桩荒诞却足以杀人的事。
说皇帝夜梦陶凯家乡住宅之上有飞龙盘旋,红光烛天;又说有一回君臣同观“吞舟之术”,满朝文武皆看不出门道,连朱元璋也未瞧破诀窍,偏偏陶凯一眼便看出其中虚实。
若在寻常人那里,这不过是一场妖术杂戏。
可落在多疑的天子心中,便成了另一层意思。
朕是真龙天子,尚且看不破。
陶凯却能看破。
莫非他的眼,比朕还毒?
莫非他家乡真有名堂?
那几年,陶凯在御前走动时,常常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脊梁上。
他知道,有些杀意不需要明诏。
只要皇帝心中种下一粒疑心,迟早便能长成要人性命的树。
若不是吴王殿下后来横插一脚,用格致院那些稀奇古怪的“破邪法子”,硬把飞龙红光说成了乡里夜火、山岚折光,又拿那吞舟妖术拆成机关障眼,半是胡闹半是认真地在御前演了一回,生生把一桩足以诛心的异兆,搅成了满殿哭笑不得的笑话。
陶凯这条命,未必还能留到今日。
如今,他还活着,还要再一次做大婚正使。
上一次,他站在这丹陛之下,是太子殿下大婚。
那时候也是他为正使,礼部侍郎杨冀安为副使,奉制持节,捧册前往常府。
今日,还是他们二人。
只是册封的人,换成了吴王妃。
陶凯抬眼看了一眼奉天殿内陈设。
御座之前,节案、册案、玉帛案依次陈列。
金册覆以红罗销金夹袱,册盝上的云凤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玉帛案上,玄纁束帛、谷圭、霞帔、珠翠等物,一样一样摆得端正肃穆。
亲王大婚,本不该有这般气象。
可朝会上天子亲口定下,吴王大婚,礼仪加等,仪同皇太子。
这番规矩下来,礼部上下连夜改了章程。
亲王之名不可改,太子之仪却要足。
陶凯心中清楚。
这是天子的恩宠。
也是朝堂上下对吴王功业的一次明示。
赤勒川上力挽狂澜,肺痨医馆救活万民,办邸报、锦衣卫,查画舫、通倭两案,废诸色户计,创银行,哪一桩不是足以写入国史的功劳?
礼部诸官这几日翻旧典、核仪注,越翻越清楚一件事。
寻常亲王之礼,撑得住藩屏宗室的体面,却未必撑得住今日这位吴王的声望。
他在宗庙社稷里的分量,早已不是一场寻常婚仪能够轻轻带过的。
这样的亲王,若仍只按寻常亲王礼娶妃,连礼部自己都觉得亏心。
鼓三严后,殿外乐声渐起。
朱元璋具皮弁服升殿,百官侍立。
陶凯与杨冀安在引礼官的引导下,趋步入殿,于丹墀拜位立定。
赞礼官高声唱礼。
“鞠躬——”
两人俯身。
“四拜——”
朝服的宽袖随礼而动,重重叠叠地垂落下去。
陶凯伏地时,额头触到冰冷的殿砖。
他心里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尚还稚气的吴王殿下。
那时候朱橚还是个跟在太子身后偷懒逃课的半大小子,见了礼部官员便绕路走,生怕被拉去背礼制条文。
谁能想到,多年过去,大明礼部会为了他的婚仪,忙得连尚书房里的蜡烛都烧断了三扎。
“承制——”
承制官趋至御前,跪承天子制命。
传制官由殿东门稍东出,立于丹墀中道,朗声宣道:
“有制。”
陶凯与杨冀安再度跪下。
传制官展开制书,声音清越而稳。
“今册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为吴王妃。吴王勋著社稷,礼加一等,仪视皇太子纳妃。命礼部尚书陶凯、礼部侍郎杨冀安持节行发册、催妆等礼。”
礼毕之后,持节官将节授于陶凯。
陶凯双手捧节,微微低头。
这一节,沉得很。
天家恩宠在上,百姓议论在外,满朝文武的眼睛也都落在这一道节上。
陶凯忽然觉得,自己能活到今日,能替这桩婚事走上一程,或许正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当年吴王殿下以一场近乎胡闹的格致戏法,将他从天子疑心里捞了出来。
今日,他便以礼部尚书之身,替吴王殿下执节捧册,将那位被吴王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堂堂正正迎入天家宗册。
这人间的因果,有时候竟也比礼文字句,更讲究章法。
……
午门外,采舆已备。
金册、玉帛、冠服、霞帔、催妆礼物并凤轿仪仗,依次陈列。
内官、礼部执事、女官、擎执宫人各按方位站定。
一声起行,队伍便从午门东门缓缓出宫。
仪仗一动,金陵城便醒了半边。
御道两侧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卖糖人的老汉踮着脚往前瞧,肩上的扁担都歪了。
有抱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后头,将孩子举得高高的。
更有茶馆里的伙计连茶都顾不上倒,攥着抹布挤到门口,伸长了脖子。
“这是吴王妃的发册礼?”
“乖乖,这排场,怕是比戏文里的天仙下凡还大。”
“那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吴王殿下捧在心尖上的人,排场能小吗?”
“我当年见过太子殿下大婚,那时候也是这般节案、册案、凤轿仪仗。今日这礼,瞧着竟不比那时差多少。”
“你懂什么?吴王大婚,仪同太子!”
“仪同太子?”
“这事我听茶馆里的人说过。原本礼部也拿不准,怕亲王婚仪压得太高,坏了祖宗礼法。可太子殿下亲自在朝上说,五弟有功于国,既是父皇的儿子,也是孤的手足,礼加一等,正合天家亲亲之义。”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听说东宫那边还替吴王府过了好几遍婚仪章程,生怕礼部漏了哪一处,让吴王殿下和徐家姑娘受委屈。”
“啧,这才叫兄弟啊。换了旁人,弟弟功劳大到这份上,做兄长的心里怕是早不自在了。”
“可咱们的太子殿下不一样。人家不但没压着吴王殿下,反倒亲自替他抬这一等礼。兄友弟恭,咱大明有这样的太子,有这样的亲王,才叫百姓心安。”
茶馆门口的说书先生听得连连点头,手里折扇一合。
“诸位且瞧着吧,今日还不止发册催妆。”
有人立刻问:“还有什么?”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听说今日还有皇后娘娘的恩典。”
“什么恩典?”
“这我哪敢乱说?等礼到了魏国公府,自然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像一只钩子,吊得半条街的人心里直痒痒。
发册队伍一路往魏国公府去,后头的议论声便一路跟着走。
那声浪不乱,却热。
像这座金陵城,将自己的一点喜气、一点骄傲、一点对未来的盼头,都塞进了这支缓缓前行的礼队里。
……
魏国公府中门大开的时候,徐妙云正在后堂更衣。
隔着一重帘幕,她听见前堂传来的礼乐声。
那声音不似平日家宴时的丝竹,也不似父亲凯旋时府中上下的欢腾,而是一种极肃穆、极稳重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团香跪在她身前,替她整理翟衣下摆,指尖有些发抖。
“小姐……王妃。”
这两个字一出口,团香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这称呼便要改了。
徐妙云垂眸看着她,轻声道:“不急,慢慢来。”
她说得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袖下的手指,方才已经无声蜷紧了两回。
身上的深青翟衣极重。
每一层绣纹都压着规制,每一道衣褶都像提醒她,今日不是寻常试嫁衣,也不是坤宁宫里的笑闹打趣。
今日之后,她便要被金册正式写进天家的宗册里。
堂前传来礼官唱礼的声音。
“主婚者四拜——”
徐妙云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父亲在拜。
隔着半卷帘幕,她看见徐达穿着朝服,绷着那张惯常冷硬的脸,按着礼官的唱赞俯身行礼。
那样一个在战场上号令千军都不曾错半拍的人,今日却紧盯着礼官的手势,连起身时的袖摆都收得规规矩矩,生怕哪一拜慢了半分、错了半寸,叫女儿的册礼不够周全。
徐妙云心口微酸。
原来再高大的父亲,到了女儿出嫁这一日,也会显得笨拙而郑重。
帘外有女官入内,声音恭谨。
“请吴王妃出房受册。”
团香扶着她起身。
凤冠压在发髻上,重得徐妙云颈侧微微发酸。
她刚要抬手去扶,便想起前几日朱橚替她托冠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说,规矩体面再要紧,也不如她舒坦。
想到这句话,徐妙云心口那点紧意,莫名松了半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后堂帘幕被女官缓缓挑开。
前堂的光一下子落到她身上。
徐妙云先看见了父亲。
徐达立在堂前,脸上仍旧绷得极紧,可那双眼睛在她走出来的一瞬,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点强压下去的慌乱。
徐妙云几乎想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低声唤一声爹。
可礼官已经唱赞。
她只能稳稳地往前走。
满堂女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青翟衣层层垂落,九翚四凤冠上的珠翠随步轻摇。
新添的霞帔覆在肩侧,赤金璎珞垂下,在沉青衣色上添出一抹明艳霞光。
堂中传来几道极轻的吸气声。
徐妙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艳、羡慕与怔然。
仿佛这一抹霞色并非只落在她肩上,也照见了堂中许多女子年少时曾有过、后来又悄悄压下去的念想。
母后亲自命尚衣监添的这副霞帔,原来竟有这样的分量。
她走到册案前,在拜位立定。
赞礼女官高声道:“吴王妃四拜。”
徐妙云俯身行礼。
宣册女官取册,立于香案之东,朗声宣读。
“制曰:
朕惟乾坤定位,家国攸基。夫妇正而人伦明,内治修而宗藩肃。咨尔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毓秀勋门,含章令德,淑慎端庄,明敏有识。夙娴礼教,克佐闺门。孝敬慈和,足仪宗室。
今吴王橚,朕之第五子,藩屏邦家,勋著社稷。嘉礼有期,宜择贤淑,以正内助,特以金册,册尔为吴王妃。
尔其祗承天命,敬奉妇仪,上孝皇考皇妣,下睦宗亲,内修家政,外赞王猷。毋骄贵宠,毋忘恭俭,以柔顺成其德,以贞静保其身,以明识佐其夫,以仁厚绥其众。永膺宠命,光辅宗藩。
钦哉!”
金册上的制辞一字一句落下,将她与朱橚的名字,正式系在了一处。
徐妙云跪受金册。
金册入手时,冰凉而沉重。
她双手托着那份重量,忽然想起朱橚平日里懒洋洋喊她“媳妇”的样子。
那人总把极重的事说得很轻。
可今日,这声轻飘飘的称呼,终于被礼法、宗册、金册与满堂见证,沉沉地压成了一生。
她将金册授给执事女官,复行四拜。
礼成之后,内官奉上催妆礼。
北羊、酒、果、花枝、胭脂、铅粉、霞帔小饰、珠翠面花等物,一一陈列。
就在这时,陶凯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懿旨。
堂中众人皆是一怔。
徐妙云也怔了一下。
陶凯展开懿旨,声音比方才更缓。
“皇后娘娘懿旨。”
正堂内外,所有人齐齐跪下。
徐妙云跪在最前面,霞帔垂在身侧,赤金璎珞轻轻贴着她的手背。
陶凯朗声宣道:“女子出阁,离父母之门,入夫家之室,一生只此一日。吾起自民间,知天下女子嫁时之不易。今吴王妃徐氏受册,特赐凤冠霞帔,以彰嘉礼。自今以后,凡大明女子婚嫁之日,无论士庶,皆许戴凤冠,服霞帔,以为吉服。称一日之贵,不以僭越论。”
这一句话落下,满堂寂然。
连徐达都愣住了。
陶凯继续宣读:“其冠服丰俭,听从家力。富者不得以奢侈相夸,贫者不得因简素自惭。凤冠霞帔,取其吉祥,不取其尊卑。愿天下女子出阁之日,皆有一日风光,皆受一日珍重。”
后堂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有人极细地哽了一声。
徐妙云跪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母后给她添的这副霞帔,不只是一件婚仪小物。
这是借她的婚礼,替天下女子添的一份体面。
一日之贵。
不以僭越论。
她自幼读礼,听过太多“女子当如何屈就”。
可今日,马皇后告诉天下人,女子出阁那一日,也该被郑重相待。
徐妙云想起妙锦,想起府中那些尚未许人的小丫鬟,也想起金陵城中无数正待出阁、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
她们或许没有金册,没有九翚四凤冠,没有天家仪仗。
可从今往后,她们也能在出阁那一日,披霞帔,戴凤冠,在亲族宾客面前抬头走一回。
魏国公夫人贾氏跪在人群中,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时,那身并不合身的嫁衣。
那时她也年轻,也曾盼着自己能漂漂亮亮地走出门去。
可家中说,女子出嫁,端庄便好,不可奢华,不可僭越。
于是她穿着一身并不鲜亮的红衣,盖着盖头,在锣鼓声中被送进了夫家。
她从来没觉得委屈。
因为天下女子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一刻,她看着跪在前方的徐妙云,看着那副霞帔落在她肩上,忽然觉得,若当年自己也能有这样一身衣裳,或许这一生许多委屈,都能少一点。
徐妙云俯身叩首,声音清润。
“臣妾徐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堂中女眷随之叩首。
衣袂伏地的细响连成一片,轻得像春水过阶,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回声。
许多年后,金陵城里再有女儿出阁,母亲替她披上霞帔时,大约都会想起今日魏国公府里这一拜。
……
发册礼毕,催妆礼物一部分留在魏国公府,一部分随房奁床帐等物,送往吴王府铺房。
按礼,妃家于亲迎前将房奁床帐送至王府,女家亲眷入内陈设。
于是午后,贾氏亲自带着一队仆妇,从魏国公府出门。
鼓乐送到吴王府门前便止了。
吴王府早已洒扫一新。
新房设在正院东侧,窗上贴着双喜,帐幔垂红,床榻、屏风、妆台一一摆好,只等女家铺陈最后几样贴身之物。
朱橚按理不该在此处碍眼。
可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装作路过的样子,背着手看天。
贾氏刚下轿,便看见这位吴王殿下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眼睛却止不住往院里瞟。
她忍不住笑了。
“殿下这是在赏云?”
朱橚被抓了个正着,半点不慌,拱手笑道:“岳母大人慧眼。今日天色极好,小婿正赏云。”
贾氏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万里无云。
朱橚咳了一声,改口极快:“也可能是赏风。”
贾氏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若想看铺房,便进来吧。只是新妇明日才来,今日殿下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屋子床帐妆奁。”
朱橚立刻跟上。
“床帐妆奁也是妙云的床帐妆奁,不一样。”
贾氏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软。
她没有再打趣,只领着人进了新房。
仆妇们打开箱笼,将徐妙云惯用的软枕、薄被、书匣、妆奁、小几、茶盏一样样取出。
朱橚站在旁边,看得比礼部官员验册还认真。
贾氏指着那只软枕道:“这是荞麦壳填的。妙云不喜太软的枕头,枕得高了,第二日颈子会疼。”
朱橚立刻记下。
“这只小铜炉放在书案左边。她夜里看书,手容易凉,冬天若没有暖炉,第二日握笔都僵。”
“那盏灯别放得太近。她眼睛好,可看书看久了也会酸。灯远些,光柔些,别直晃她的眼。”
“妆台第二层,放的是她常用的青黛和鹅蛋粉。她不喜浓妆,胭脂也只用一点点。殿下若送脂粉,别挑香得腻人的,她闻了会头疼。”
朱橚一边听,一边点头。
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全收了起来。
贾氏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针线匣。
匣子不贵重,只是旧物。
木色被人摩挲得发亮,角上还磕掉了一小块。
她将匣子放进妆台最下头的抽屉里。
朱橚看着那只匣子,轻声问:“这是?”
“妙云小时候用的。”
贾氏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停。
“她从小就要强,衣裳破了线,从不肯叫人知道,自己躲在屋里缝。缝得不好,也不许人笑,后来女红练好了,这匣子便一直跟着她。”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其实王府里不缺针线娘子,殿下也不会让她缺衣少穿。可我想着,她若哪日心里烦了,想自己补一针两针,手边总得有东西。”
朱橚没有说话。
贾氏又走到床边,亲手将一只小香囊挂在帐钩上。
“这里头是晒干的兰草和一点安神的合欢皮。她睡前若心里有事,便容易醒。香味不能重,重了她反倒睡不安稳。”
说到这里,贾氏停了很久。
屋里仆妇仍在忙碌。
红帐垂下,喜字映在窗纸上,满室都是大婚前的鲜亮热闹。
可朱橚忽然觉得,这满屋子最重的,不是那些金银珠翠,也不是宫中送来的催妆礼物。
是贾氏方才一句一句的叮嘱。
这些话琐碎得几乎不像大户人家的夫人该说的。
贾氏是继母,许多疼爱不能说得太满,许多牵挂也不好摆得太重。
她怕越过了分寸,叫人觉得自己刻意。
也怕退得太远,真让这个孩子少了一份母亲该给的照看。
于是这些年,她便只把心思藏在这些细处。
软枕放哪里,灯摆多远,脂粉用哪种,夜里怕不怕冷,心烦时会不会醒。
一桩一件,琐碎得不成章法。
却像一针一线,把她这些年来不敢说满的母爱,全缝进了这间新房里。
朱橚郑重地朝贾氏行了一礼。
“岳母放心,小婿都记下了。”
贾氏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殿下聪明,许多大事都能办得明白。妙云也聪明,许多时候不必旁人替她操心。”
她垂下眼,将床帐的一角抚平。
“可人这一辈子,不全是大事。灯冷了要添油,夜凉了要加被,饭菜淡了要换一碟合口的,心里委屈了,要有人看得出来。”
贾氏说完,没有再多嘱咐。
她只是转身,又把那只针线匣往抽屉深处轻轻推了推。
像是把自己不能一并送过来的那点牵挂,也藏了进去。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她一句也没说。
可这满屋子被她亲手安置过的旧物,还有那只旧针线匣,已经替她说尽了。
翟衣(大婚穿的)
燕居服(日常穿的)
第263章 十里红妆,吴王今日来迎妻(醮戒、迎亲)
十月十五。
宜嫁娶,宜祈福,宜冠笄,万事皆吉。
天还未亮,金陵城便已经醒了。
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五更,御道两侧的灯棚便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红绸从街头牵到街尾,灯笼沿着檐角一路铺开,像有人把整座金陵城都用霞光细细缠了一遍。
今日礼部定下的章程,取自《朱子家礼》。
婚礼亲迎,本有“昏礼”之名,古意原在黄昏行礼。
只是自唐以来,士庶婚嫁渐有晨间迎亲的做法。
到了朱熹定家礼,“晨迎昏行”之说愈发通行。
既不失古礼之意,也更合一日婚仪的铺排。
清晨醮戒亲迎,日中庙见,黄昏合卺。
陶凯传达这番章程时,语气极庄重。
朱橚听完,只听出了另外八个字。
从早折腾,折腾到晚。
……
吴王府中,朱橚已经被宫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他昨夜其实没睡几个时辰。
困意才漫上来,徐妙云披嫁衣立在烛下的倩影便跟着浮现,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热。
坤宁宫暖阁里那身深青翟衣,流转着幽幽华彩。
魏国公府门前那一记猝不及防的吻,也裹着糖葫芦残留的酸甜味,不讲道理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这等念头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等宫人捧着冠服进来时,朱橚睁着一双熬得发亮的眼睛,竟比守夜的侍卫还精神。
宫人替他穿衮冕时,云奇在一旁捧着玉带,眼尖地瞧见自家殿下手指微微发颤,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紧张了?”
“胡说。”
朱橚挺直腰背,强撑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亲王气度。
“本王这是喜气盈身,手随心动。”
云奇认真点头:“是,殿下这喜气……抖得挺有章法。”
朱橚瞪他。
“你这个月的例银还想不想领了?”
云奇立刻闭嘴,顺手将玉带递过去,动作比礼部仪注还端正。
……
奉天殿内,御座已设。
朱元璋服皮弁服,马皇后服燕居服,分坐殿中。
朱橚入殿时,原本还想趁着抬头的功夫朝母后挤个眼色。
结果刚一抬眼,便对上朱元璋那双早有防备的眼睛,仿佛专等着抓他这点小动作。
他立刻老实了。
赞礼官唱礼。
朱橚趋步上前,四拜。
执事者斟酒,以金爵奉上。
朱橚跪受,啐酒,正襟恭听戒命。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青年、今日便要成家的儿子,眼神有一瞬间恍惚。
当年那个在大本堂里把夫子气得头疼、在坤宁宫偷翻点心匣子、挨打时满殿乱窜的混小子,竟也到了要迎妻入府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着礼制开口。
“往迎尔相,用成厥家。勉率以敬,为国之光。”
朱橚俯身:“儿臣谨受命。”
朱元璋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往后少气你媳妇。她不再是你闹着玩、哄着笑的小姑娘,是你的妻,是咱朱家的儿媳,也是你这一辈子的枕边人。你若护不好她,咱第一个不饶你。”
殿中礼官齐齐一顿。
这句仪注里没有。
朱橚却答得极其顺溜:“儿臣谨受命。”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答得倒快。”
朱橚低着头,老老实实道:“父皇说的是圣旨,儿臣哪里敢慢?”
朱元璋险些被他这副乖巧模样骗过去,刚要缓和脸色,就听朱橚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儿臣也气不过妙云。”
朱元璋:“……”
这混账东西。
马皇后在旁边险些笑出来,忙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待朱橚转诣中宫前行礼时,马皇后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便再也藏不住了。
“橚儿。”
“儿臣在。”
“今日过后,你便不是一个人过日子了。妙云聪慧,许多大事她帮得上你。可越是聪慧的姑娘,心里越容易藏事。你往后若惹她生气,不要只会装傻卖乖,也不要什么都瞒着她。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一处商量,一处担着。”
朱橚抬起头,神色难得认真。
“儿臣记下了。”
马皇后又道:“还有,她身子虽好,心却细。凤冠重,礼服重,王妃的名头更重。你要疼她,不能只嘴上疼,要在日常里疼。”
朱橚低声道:“娘放心。”
这一声“娘”,不是礼制里的称呼。
朱元璋在旁边眉头一皱,本想说他没规矩,可看着马皇后眼眶微红,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横竖往后有王妃管着,也轮不到他日日操心。
这颗在宫里滚了十多年的魔丸,今日总算有人肯收了。
……
另一边,魏国公府的祠堂里,香烟袅袅。
徐妙云服燕居冠服,随徐达、贾氏祭告祖先。
她今日起得极早,天还黑着,团香便已哭了一回。
哭完还嘴硬,说自己是被香灰迷了眼。
徐妙云没有拆穿她,只让她去洗脸,免得一会眼睛肿得像是被朱橚抢了点心。
祭祖礼毕,徐达与贾氏坐于正堂。
徐妙云由女执事引着,至父母前行四拜。
徐达原本昨夜背了整整半宿戒辞。
什么“夙夜勤慎,敬奉舅姑”,什么“柔顺贞静,毋违妇道”,背到后来,连大黄都听睡着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女儿穿着冠服跪在自己面前,他那些准备好的文绉绉词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徐达张了张嘴。
正堂里所有人都等着。
徐妙云也抬眸看他。
徐达憋了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去了吴王府,好好吃饭。”
满堂静了一瞬。
徐增寿站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被徐妙锦一脚踩在靴面上,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徐达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戒辞,咳了一声,努力补救。
“还有,别总替那小子操心,他是亲王,不是三岁小孩。银子没了让他自己挣,奏本多了让他自己批,御史骂他让他自己吵。你嫁过去是做王妃,不是给他当账房先生、军师先生、救命先生。”
徐妙云听着听着,眼底的泪意散了些,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徐达越说越顺。
“那小子嘴甜,最会哄人。你别他说两句好听的,就什么都依他。他若敢欺负你,爹还是那句话,你回家吃饭。吃完饭,爹提剑去吴王府跟他讲道理。”
贾氏无奈地看了徐达一眼。
“天德,今日是醮戒,不是战前誓师。”
徐达立刻闭嘴。
贾氏看向徐妙云,声音温柔许多。
“妙云,母亲没有你爹那么多威风话。母亲只盼你记住,夫妻过日子,不是只靠一时情深。心里冷了,要说。身上累了,也要说。殿下待你好,你也莫要事事逞强。你聪明,可聪明人也可以撒娇,也可以任性,也可以让人疼。”
徐妙云眼眶终于红了。
“女儿记下了。”
贾氏伸手将她扶起,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珠花。
老太君坐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拍了拍手。
“好,好。妙云嫁小五,记得把大黄带上。”
徐妙锦忙道:“祖母,大黄今日不陪嫁。”
老太君顿时皱眉:“为什么?小五小时候不是最爱和它玩?”
徐允恭小声嘀咕:“那是大黄追着他咬。”
徐妙云原本心头酸得厉害,被这一句逗得险些笑出来。
堂中那点离别的沉重,就这么被老太君和大黄冲散了半截。
礼毕后,女官入内,请徐妙云更翟衣,以候亲迎。
帘幕落下前,徐妙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
徐达站得笔直,眼睛却已经红了。
贾氏朝她轻轻点头,像是在告诉她,不怕,往前走。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转身入内。
……
宫门外,亲迎仪仗已经陈列整齐。
朱橚换了皮弁服,出午门时,朱标、朱樉、朱?、朱棣都在。
朱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老五,腿软不软?”
朱橚懒洋洋道:“四哥放心,今日若有人腿软,也只会是你被父皇派去凤阳铲粪那天。”
朱棣脸色一黑。
朱?在旁拍手:“好,好,嘴还这么欠,看来确实不紧张。”
朱樉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锦囊。
朱橚接过,掂了掂,眼睛一亮。
“金豆子?”
朱樉道:“大嫂让带的。”
朱标温声补了一句:“穆英说,徐家门不好进,你若还像鸡鸣寺那日只掏三文钱,只怕今日得在魏国公府门口站到明日。”
朱橚顿时感动。
“大嫂果然是亲嫂嫂。”
朱棣冷笑:“亲嫂嫂怕你丢人。”
朱橚把锦囊往怀里一揣,脸上喜气洋洋。
“丢人怎么了?今日只要能把媳妇接回家,脸面这种东西,本王可以暂时寄存在礼部。”
不远处的陶凯听见这句,眼皮狠狠一跳。
又是礼部。
礼部这些日子,被吴王殿下折腾得,已经快要集体升天了。
起初,朱橚拿着一册名为《大婚添喜章程》的东西来找他。
陶凯翻开第一页,看见“拦门”二字,手便开始抖。
翻到第二页,看见“红盖头”,他还能勉强忍住。
等翻到第三页,写着“火盆、马鞍”,陶凯差点当场告老还乡。
“殿下,这是皇家嘉礼,不是民间迎亲闹洞房!”
朱橚当时答得理直气壮:“嘉礼不喜庆,难道办成国子监月考?”
陶凯捂着胸口:“皇家婚仪自有礼制,岂可与民间混同?”
朱橚拍案:“皇家和民间的区别,难道就是民间笑,皇家板着脸?那这区别未免太惨了些。”
陶凯几乎被他气晕。
“火盆、马鞍,不可入仪注!”
“那就不入仪注,算女家添喜。”
“红盖头非皇家制!乃民间喜俗,不载亲王嘉礼。”
“那就闺房里盖,出中堂用团扇却扇,史官不写,礼部不背锅。”
“拦门太失体统!”
“我一个亲王被拦在岳父家门口,那叫新郎官讨喜,不叫天家失仪。”
“殿下!”
“皇家婚礼太冷太硬,全是唱礼、拜位、进退。妙云这辈子就嫁这一回,我想让她高高兴兴记住这一天,不是只记得凤冠很重、礼官很凶、路很长。”
“陶尚书,我娶她,不只是要她做吴王妃,我也想让她做一次寻常的新娘子。”
就是这最后一句,让陶凯沉默了许久,最后,礼部尚书妥协了。
但妥协之后,礼部上下私下给朱橚起了个新外号——祖制克星。
每来一回,礼部的祖宗成法都要被他磨掉一层皮。
这混世魔丸,胡闹归胡闹,心倒真是热的。
……
亲迎队伍起行时,整座金陵城仿佛被一笔浓朱从宫门处缓缓染开。
御道自午门外一路铺展出去,檐下悬灯,坊间垂彩,朱红的绸带从高楼酒旗间穿过,又在街巷尽头被晨风吹得层层翻卷。
远远望去,像一条霞色长河,从皇城门前蜿蜒流向魏国公府。
凤轿在前,仪仗如云。
执事、乐工、侍卫依次而行。
伞盖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团扇与绛引幡交错起伏,金铃随步轻响,清越得像把整座城的晨霜都敲碎了。
乐声不急不缓,沿着御道一点点铺开。
那些先前由朱橚命人置办的灯棚、红绸、彩旗,此刻都在风中醒了过来。
红的是檐下灯笼,红的是街边彩缯,红的是御道两侧延绵不绝的帷幔,也是晨光照在琉璃瓦上,被反射出的万点霞色。
这便是朱橚许下的十里红妆。
金银锦绣可以装满府门,珠玉绫罗可以写满礼单。
可朱橚要给徐妙云的十里红妆,要从宫门铺到徐府,从御道铺入长街,从天家仪仗铺进人间烟火。
他要让这一路满城喜色,都成为她出阁这一日的见证。
让这座她自小长大的金陵城,都在今日替她披红。
朱橚坐在辂车上,隔着层层仪仗望向长街尽头。
晨风掠过衣袍,吹动他袖口的金线。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坤宁宫暖阁里,他曾对她说过。
当执子之手,行过御道时,他想让这金陵城的万家灯火都知道,站在他朱橚身侧的王妃,便是这世间最无双的风华。
那时她红着脸骂他胡说八道。
可他从来没把那句话当作玩笑。
今日,他来兑现了。
……
魏国公府门前,红绸早已垂下。
中门紧闭。
门外礼部仪仗刚停稳,门里便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徐妙云的闺中密友,早已等在门后。
常家的小娘子、汤家的姑娘、傅家的三娘、沐家的四娘,还有几个平日同徐妙云一道在同一位女先生门下读书习礼的闺中旧友。
今日全都凑在一处,个个手里攥着红绸和花枝,笑得比门上的双喜还鲜亮。
门内有人高声道:“吴王殿下若要迎王妃,先过三关!”
朱橚下车,拱手道:“诸位姐姐妹妹手下留情,本王今日是来娶媳妇,不是来闯阵的。”
门内立刻有人笑道:“吴王殿下赤勒川都闯过,还怕我们几道门?”
徐允恭在后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殿下,上!攻城!”
朱橚回头瞪他:“徐允恭!你再笑!!等你将来娶媳妇,我带着大本堂的人去堵你的门。”
门内笑声更大。
第一关问得极狠。
“殿下说,往后吴王府,是王妃说了算,还是殿下说了算?”
朱橚想都不想:“王妃说了算。”
“那殿下管什么?”
朱橚一本正经:“本王管认错。”
门内外顿时笑倒一片。
第二关要催妆诗。
“听闻殿下在鸡鸣寺留云壁上诗才惊人,今日若无催妆诗,门可不开!”
朱橚仰头叹息。
“你们这哪里是拦门,分明是揭本王短。”
说归说,他还是整了整袖子,朗声念道。
【十里红妆照晓尘,凤冠未动已生春。】
【却扇莫遮眉上月,五郎门外拜夫人。】
门内瞬间安静了一息。
随即爆出更大的笑声。
“好一句五郎门外拜夫人!”
“这诗平仄先不论,诚意倒是足!”
“王妃姐姐听见没?殿下说他在门外拜你呢!”
内堂里,徐妙云正被团香和贾氏扶着坐在绣榻前。
她头上覆着一方极轻的红绡盖头。
这红盖头,是朱橚同礼部磨了三日磨出来的“女家添喜”。
待她出中堂时,仍要持团扇遮面,行皇家却扇之礼。
可在闺房里,在母亲和姊妹面前,她也能像寻常新娘子那样,盖一回红盖头。
听见门外那句“五郎门外拜夫人”,徐妙云红盖头下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团香笑得肩膀直抖:“王妃,殿下这诗……好直白。”
徐妙云轻声嗔道:“他何时不直白?”
贾氏也笑了,替她将盖头边角抚平。
“直白也好,过日子最怕藏着掖着。”
门外,第三关终于来了。
“诗是有了,可规矩归规矩。要进门,得撒喜!”
朱橚等的就是这句。
他伸手入怀,摸出大嫂给的锦囊,往上一抛。
金豆子在晨光里划出一片灿灿弧光,落在红绸前,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门内那些姑娘们顿时笑着去捡。
朱橚还不忘补一句:“省着些捡,剩下的本王还要给王妃买胭脂。”
门内有人立刻道:“殿下这般会过日子,王妃姐姐嫁过去倒是不亏。”
朱橚拱手:“承让,承让。”
红绸终于缓缓撤下。
魏国公府中门大开。
徐达站在堂前,穿着礼服,脸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匹战马。
朱橚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礼。
“岳父大人,小婿来迎妙云。”
徐达冷哼:“进门倒挺快。”
朱橚笑道:“多亏岳父府上姑娘们手下留情。”
徐达瞥了眼地上还没捡干净的金豆子。
“是手下留情,还是手下留金?”
朱橚:“……”
岳父今日战力很强。
陶凯在旁轻咳,提醒亲迎正礼。
朱橚这才收敛神色,随礼官入中堂。
按亲王本礼,亲迎用帛。
按太子之仪,则有奠雁。
朱橚磨了许久,最后礼部折中,仍称吴王奉制亲迎,加奠雁以示礼重。
内官捧雁上前。
朱橚接过,置于案上。
徐达按礼行八拜。
朱橚看着岳父俯身,心里一紧,低声道:“岳父,您腿上伤还没全好,慢些。”
徐达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压低声音道:“专心些,今日是你来迎亲,不是来给老夫看诊的。”
朱橚立刻闭嘴。
可徐达起身时,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终究还是软了一瞬。
就在此时,后堂帘幕轻动。
女官引徐妙云出房。
她身披翟衣,肩垂霞帔,手执团扇,扇面半遮容颜。
红绡盖头已在闺房中取下,却扇礼的团扇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朱橚一眼看过去,方才门前那些插科打诨、撒金豆子、斗嘴耍赖,顷刻间全都安静了。
满堂礼乐声仿佛远了。
他只看见那柄团扇之后,那位他要迎回家的姑娘。
那一瞬,朱橚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准备好的满肚子俏皮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什么“本王来接夫人归府”,什么“今日十里红妆皆为你设”,什么“妙云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没睡”,通通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句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妙云,我来接你了。”
团扇之后,徐妙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隔着那柄团扇,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满堂礼乐,又像是只肯说给他一人听。
“殿下,你来接我,我便有勇气往前走。”
礼官唱赞,女执事引她至堂中,朱橚按礼稍退,近东而立,目光却半寸也舍不得移开。
徐达在旁看得眉心直跳,忍了又忍,终究压低声音咳了一声:“吴王殿下,眼睛收一收。”
朱橚立刻正色:“岳父放心,小婿是在确认礼仪位置。”
徐达冷笑:“你看的是礼仪位置?”
朱橚面不改色:“妙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礼仪位置。”
徐达:“……”
若不是今日大婚,他真想当场把这混账女婿拖出去练一套军棍。
偏偏堂中那些女眷又被这俏皮话逗得抿嘴偷笑,连贾氏都忍不住偏过脸去,拿帕子遮了遮唇角。
徐妙云执着团扇,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这个人,当真是半点正经场合都不肯放过。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点临嫁前的酸涩和紧张,却也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轻轻揉散了许多。
礼成之后,女轿夫已将凤轿抬至中门之内。
贾氏上前,替徐妙云理了理霞帔,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去吧,往后好好的。”
徐妙云眼眶一热:“母亲。”
贾氏忍着泪,笑着替她压了压团扇边沿:“今日妆好看,可不许哭花了。若真想哭,等入了轿,没人瞧见了再哭。”
徐妙云被这句话逗得险些破涕为笑。
徐妙锦在一旁早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却还抱着大黄的脖子,哽咽着威胁朱橚:“吴王姐夫,你若是欺负大姐,我……我就放大黄咬你!”
大黄适时“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极欢,半点没有威胁人的气势。
朱橚郑重拱手:“妙锦放心,本王往后见了大黄,定如见岳父。”
徐达脸色一黑:“你小子什么意思?”
徐增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在徐达转头之前迅速低头,装作自己在研究地砖。
老太君也被人扶了出来,眯着眼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徐妙云,忽然笑呵呵地招手。
“小五啊。”
朱橚连忙上前半步:“老太君。”
老太君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妙云爱吃这个,路上别让她饿着。”
朱橚低头一看,竟是一小包桂花肉脯。
他怔了一下,随即极认真地收进怀里。
“老太君放心,小婿记住了。”
徐妙云执扇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心口酸软得几乎发疼。
她从小长大的家,她日日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原来竟藏着这么多舍不得。
父亲的强撑,母亲的温柔,弟妹的胡闹,祖母糊涂里的牵挂,甚至大黄那一声不明所以的叫唤,都像一根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衣角,不肯让她走得太轻易。
可另一端,朱橚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亲迎的皮弁服,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欢喜,却又在她看过去时,极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不怕。
我在。
女官跪请:“请吴王殿下诣轿所,启请揭帘。”
凤轿垂帘轻动。
朱橚走到轿前,伸手握住轿帘边缘。
那只在战场上握过缰绳、在格致院翻过图纸、在无数夜里替她揉过肩颈的手,此刻竟小心翼翼得不像话。
他掀开轿帘,微微俯身。
徐妙云缓步上前。
就在她即将入轿的那一刻,朱橚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妙云,今日以后,吴王府便是你的家。”
徐妙云隔着团扇看他。
朱橚又轻声补了一句:“但魏国公府也是。你想回来,我便陪你回来。你想他们,我便送你回来。谁也不会把你从这个家里夺走,我只是来把你接到另一个家里去。”
徐妙云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险些没能稳住手中的团扇。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女官扶她入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徐妙云终于在无人看见的红影里,落下了一滴泪。
不是苦的。
是甜的。
朱橚退后一步,深深朝徐达、贾氏与魏国公府众人行了一礼。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接妙云归府。往后此生,必不负她。”
徐达沉默很久。
久到满堂礼乐声都似乎缓了半拍。
最终,他只是粗声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朱橚郑重道:“小婿记一辈子。”
礼官高唱起行。
朱橚升辂在前,凤轿随后。
鼓乐再起,仪仗转身。
魏国公府门前的红绸被晨风吹得翻卷如浪,徐家众人立在门内,看着那顶凤轿一点点远去。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抱着大黄哭出了声。
徐达却仍站得笔直。
直到凤轿转过长街,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抬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大明第一武将,守了半生山河。
这一日,他终于守到有人来接他的掌上明珠,入宫拜堂,入府成家。
宫门之后的拜礼,他不能再送。
那是天家的宗册,是吴王府的门庭,是徐妙云往后要自己站稳的天地。
可这条从魏国公府到皇城的红妆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亲手把女儿送上去的。
徐达望着长街尽头,沉默许久,终究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去吧。”
去做吴王妃。
也去做你自己。
第264章 凤轿直入奉先殿(庙见、庆贺)
凤轿转过长街,入了承天门。
承天门高阙巍巍,朱红城门在晨光下缓缓洞开。
方才在魏国公府门前喧闹的笑声,随着凤轿踏入宫门,渐渐被宫中的礼乐声压成了庄严肃穆的余韵。
徐妙云端坐轿中,手中仍执着团扇。
轿帘之外,有仪仗,有乐声,有内官女官低声唱礼,也有朱橚升辂前行时偶尔响起的马铃声。
她看不见他。
可她知道,他就在前头。
那种知道,竟比亲眼看见还要让人安心。
凤轿行过承天门时,轿身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向前。
轿外女官低声提醒:“王妃坐稳。”
徐妙云轻轻应了一声。
她从前入宫不知多少次,坤宁宫、东宫、御花园、奉天殿外的御道,都曾走过。
可今日这一趟,与往日全然不同。
往日她是魏国公之女,是马皇后疼爱的晚辈,是朱橚身边那个尚未过门的姑娘。
今日,她是吴王妃。
她要被朱橚亲自迎进宫门,迎到朱家祖宗之前,迎到满朝百官、宗亲命妇的眼前。
这个念头落下来,连手中的团扇都似乎重了几分。
按旧日亲王婚礼,王至承天门外降辂,候王妃凤轿至,再由王亲自揭帘,请妃降轿。
此后王先入内,释皮弁服,具衮冕,至奉先殿前等候。
王妃则自午门入,另升轿,待将近奉先殿时方才降轿,随王同入庙见。
这是亲王的规矩。
规矩分明,尊卑井然,却也免不得多了几分辗转。
可今日不同。
今日吴王大婚,礼仪加等,仪视皇太子。
于是那顶凤轿没有在午门外久停,也没有在重重宫门之间一降一升,竟由内官、女轿夫护送,直直抬到了奉先殿前。
这一下,连站在殿前候礼的宗亲命妇,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一眼。
普通亲王庙见,只是以宗藩之礼告于祖宗。
内官陈设牲醴祝帛,每庙猪羊各一,帛二,爵二,礼成则退,回王府合卺便罢。
太子庙见却不同。
太常寺先期洁牲,奉先殿中香案、祝案、帛案、爵案各依方位陈设,金爵玉瓒,青黄诸帛,奏乐警跸,百官候贺。
礼成之后,还要受群臣庆贺,命妇亦入中宫称贺,谓之嘉礼既成,宗社增庆。
今日奉先殿内外所设,虽仍称吴王妃庙见,却处处透着东宫大礼的影子。
奉先殿前,朱元璋与马皇后已经到了。
朱元璋今日难得没有穿得杀气腾腾,皮弁服端端正正,神情看似威严,可那双眼睛时不时便往殿前御道上瞟一眼。
马皇后站在一侧,唇角含着一点笑。
朱标与常穆英位在侧旁,朱樉、朱棡、朱棣并一众兄弟宗亲站在稍后处。
几位王妃、命妇、宫中妃嫔也各按位次候着。
年纪小的皇子公主被嬷嬷们拦在后头,一个个踮脚探头,眼睛亮得像期盼过年。
朱棣抱着胳膊,望着那一路仪仗,低声道:“老五这婚礼,排场都快赶上大哥当年了。”
朱棡在旁边酸溜溜地接道:“你把‘快’字去了。”
朱樉慢悠悠看了二人一眼:“羡慕?”
朱棡立刻挺胸:“我儿子刚满十个月就会走路了,我羡慕什么?”
朱棣冷笑:“三哥,你如今三句话离不开你儿子。”
“你懂什么?”朱棡斜了他一眼,“等你有儿子你就知道了。”
朱棣面无表情:“我还没媳妇。”
朱棡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那你确实不懂。”
朱棣眼皮一跳,冷冷看向朱棡:“三哥,你这话最好别让我记到成亲那日。”
殿前的礼官显然已经习惯了几位王爷这等不合时宜的低声斗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陶凯更是早已放下了礼部尚书的规矩。
他现在很清楚一个道理。
只要吴王殿下还没亲自开口,今日这场大礼就还算稳。
……
“奉先殿前,止轿——”
女官清亮的声音落下,凤轿稳稳停住。
轿帘外,礼乐声渐低,只剩香烟袅袅,风动旌幡。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紧。
她听见轿门被轻轻卸下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软糯又故作郑重的童声在轿前响起。
“请王妃出轿。”
徐妙云隔着团扇,隐约看见轿帘外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是宗室里一位五六岁的小县主,生得雪团似的。
她的额心被点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腕上套着小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圆圆的脸蛋上满是郑重,又带着孩童藏不住的好奇。
照民间添喜的规矩,新娘出轿前,须有一位盛妆幼女迎出轿,俗称“出轿小娘”。
这规矩原本进不得皇家仪注。
陶凯当初见到朱橚递上来的那份“添喜小节”时,眉心足足跳了半盏茶。
可马皇后只说了一句:“不入仪注,算宫中添吉。”
于是礼部闭嘴了。
连原本还要替礼部争上一争的几位内阁新贵,都在坤宁宫这句话传出来后,默默把嘴合上了。
小县主被女官牵着,按规矩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徐妙云的衣袖。
一下。
两下。
三下。
女官唱道:“三请新妇,早步玉阶——”
徐妙云轻轻吐出一口气,扶着轿壁,由女官搀着缓步出轿。
轿前早已摆好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
“请王妃跨鞍,岁岁平安——”
马鞍寓意平安。
这是民间新娘入门时最寻常的好彩头,可放在奉先殿前,却显得格外新鲜。
朱元璋站在远处,看着那只朱红马鞍,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朱橚一眼。
朱橚今日倒是难得规矩,穿着衮冕,立在奉先殿东侧,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庄重模样。
可朱元璋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越是这副模样,越说明事情九成是他搞出来的。
马皇后轻声道:“今日是孩子们的大喜日子,这些添喜的小规矩,无伤大雅。”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又没说什么。”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就是那马鞍子漆得不错。”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
徐妙云执着团扇,在女官搀扶下跨过马鞍。
她本以为这些民间添喜的小节到了宫中,会显得突兀。
毕竟这里是奉先殿前,满眼都是礼官、仪仗、冠服、香案,连脚下每一步都像被规矩量好了尺寸。
可真正跨过去的时候,她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安稳。
凤冠很重,礼服很重,奉先殿也很庄严。
可这一只朱红马鞍,却像是从魏国公府门前、从金陵街巷里,被朱橚硬生生带进这森严宫阙的一点人间烟火。
原来他费尽心思把这些民间添喜的小规矩塞进皇家婚仪里,不只是为了热闹。
他是怕这一路礼乐太重、宫门太深、规矩太冷,叫她只记得自己成了吴王妃,却忘了自己也只是一个被夫君珍重迎娶的新娘子。
她不是被礼法一路推到这里的。
她是被很多人的祝福,一点一点送到这里的。
也是被他用这些笨拙又热闹的小心思,一点一点牵到他身边来的。
偏偏就在这时,朱棣在后头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个捧花烛的小童。
那小童不过七八岁,穿一身喜庆红衣,手里捧着一对小花烛,被朱棣推得踉跄两步,茫然地站在殿前。
朱橚一愣。
“这是做什么?”
朱棣低声道:“该请新郎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这吗?”
朱棡乐了:“民间规矩,新郎听见轿进门,要佯躲别处,由捧花烛的小童请回来。老五,躲。”
朱橚瞪圆了眼:“奉先殿前,我躲哪?”
朱棣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朱标身后。
“大哥身后。”
朱标:“???”
朱橚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马皇后,再看了看徐妙云手里的团扇。
最后,在满殿宗亲命妇憋笑的目光中,堂堂吴王殿下极其屈辱地往朱标身后挪了半步。
朱标温和地侧了侧身,替他遮了一个非常敷衍的角度。
那半边衮冕还露在外头。
朱棡看得肩膀发抖。
朱樉慢悠悠点评:“藏得很好,下次别藏了。”
小童这才被女官领着,捧着花烛,清清脆脆地喊道:“请吴王殿下回来,王妃到啦!”
朱橚从朱标身后探出头。
“本王回来了。”
朱元璋终于没忍住,斥了一句:“不成体统。”
可嘴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徐妙云团扇后的眼睛也弯了一下。
那点入宫以来压在心头的肃穆与拘谨,竟就这么被他躲在大哥身后那半步,轻轻撞散了。
……
添喜的小节过后,便是真正的庙见大礼。
女官上前,恭声道:“请吴王殿下,请王妃行却扇礼。”
这却扇原本多在新妇入帐之前行礼,朱橚偏要在奉先殿前加这一节。
理由说得极冠冕堂皇。
“列祖在上,总该让祖宗们亲眼瞧瞧,我朱橚今日为老朱家迎回来的,是怎样一位好王妃。”
陶凯当时听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这话听着孝,细想全是私心。
可偏偏马皇后又点了头,说:“也好。”
于是礼部又闭嘴了。
朱橚走到徐妙云面前。
他方才被迫躲到大哥身后时还有些没脸没皮,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罕见地认真起来。
徐妙云执扇立在他面前。
团扇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垂。
朱橚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团扇边缘,没有立刻移开。
他低声问:“累不累?”
徐妙云轻声道:“还好。”
“凤冠疼不疼?”
“不疼。”
“饿不饿?祖母给的肉脯还在我怀里。”
徐妙云差点没绷住。
奉先殿前,列祖神御在上,满殿礼官在侧。
他竟还惦记着肉脯。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殿下慎言,这是奉先殿前,不是吴王府的小厨房。”
朱橚立刻收声,装作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陶凯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发闷。
这两位再这样下去,他迟早有一日要在《大明会典》上写一句:
亲王殿下,不得于奉先殿前投喂王妃。
……
朱橚终于将团扇缓缓移开。
奉先殿前的光落在徐妙云脸上。
珠翠轻摇,霞帔流光。
她今日的妆并不浓,却因开面之后肌理莹润,又被凤冠翟衣衬着,生出一种平日里少有的明艳。
清冷依旧在眉眼间,可那份清冷被大婚的红与青轻轻化开,变成一种端庄得近乎不可逼视的华贵。
殿前命妇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常穆英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
朱标侧目看了一眼朱橚。
果不其然,自家五弟又看傻了。
不过这一次,朱橚没有说什么“拆长城放烟花”的混账话。
他只是看着徐妙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开,干净又热烈。
像是这一日所有礼乐与仪仗,都在这一刻落成了他眼中的欢喜。
徐妙云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却没有躲。
她今日是吴王妃。
她要在他的身侧,堂堂正正站着。
“请吴王殿下、吴王妃诣庙见位——”
礼官唱赞落下,朱橚与徐妙云并肩入奉先殿。
奉先殿中香烟缭绕。
德祖、懿祖、熙祖、仁祖诸位神御在上。
烛火微微摇动,像无数双来自岁月深处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这一对新婚夫妻。
朱橚在东,徐妙云在西。
赞礼官高声唱:“两拜——”
二人俯身。
衣袂铺地,玉佩轻响。
“跪——”
朱橚跪下,徐妙云亦随之跪下。
执事进帛,进爵。
朱橚按礼受帛,以授执事,献于神御之前。
再进爵,再献爵。
这些仪节复杂得叫人心神紧绷,可徐妙云却奇异地并不慌乱。
朱橚就在她身侧。
每一次起身、每一次俯拜、每一次移步,他都比她略早半拍,却又不会快得让她跟不上。
像是在无声提醒她。
不怕,跟着我。
到了读祝之位,祝官展开祝文,声音在殿中回荡。
“……维洪武九年十月十五日,孝玄孙嗣吴王橚,谨以牲醴庶馐之仪,昭告于列圣祖考妣之灵……今奉制册命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为吴王妃,谨率妃躬诣庙见,伏惟尚飨。”
徐妙云垂眸听着。
她听见自己的姓氏与朱橚的封号一同落在祝文之中。
吴王橚。
妃徐氏。
从今往后,在宗庙祭告、朝见礼册、宫中名籍里,她都会与这个名字并在一处。
这份情意,从此越过少年人的私心,越过那些无人知晓的相许与惦念,被天地见证,被宗庙收录,被父母君亲堂堂正正地承认。
他们是夫妻了!!
礼成,起身,再拜。
从第一位神御,到最后一位神御,仪节一重接一重,庄严而繁复。
朱橚素日最怕麻烦,可今日竟半分错处也没有。
徐妙云偶尔侧眸看他,只见他神色端正,眉目肃然,和平日那个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朱橚判若两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不是不能正经。
只是平日里懒得正经。
等庙见礼终于走完最后一拜,徐妙云只觉凤冠压得颈侧微酸,膝盖也因反复跪拜泛起一点隐隐的疼。
可心中却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落地生根般的踏实。
“庙见礼成——”
礼官的声音传出奉先殿。
殿外,百官与命妇早已候立。
随即又一声高唱:
“受贺——”
百官齐齐下拜:“吴王嘉礼既成,宗藩益固,臣等不胜忻忭,谨当庆贺!”
命妇亦随之行礼:“妾等恭贺吴王殿下、吴王妃殿下,景福绵长,琴瑟和鸣!”
殿前衣冠如云,拜声如潮。
最后,百官命妇同声齐贺。
“愿吴王殿下与王妃殿下,永膺嘉祉,百岁同心!”
那声音在奉先殿前铺开,震得檐下金铃轻轻作响。
朱橚站在奉先殿前,神色比往日都要郑重。
他侧头看了一眼徐妙云。
徐妙云也正好抬眸看他。
那一瞬,殿外百官称贺,殿内香烟未散,朱家祖宗在上,满宫亲眷在侧。
朱橚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庄重的礼法,所有繁琐的仪节,所有折腾得人头皮发麻的唱赞进退,好像都只为了把她堂堂正正地送到自己身边。
他轻轻动了动唇。
没有出声。
徐妙云却看懂了。
他说的是——
媳妇,辛苦了。
徐妙云眼底微微一热,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人真是的。
这种时候,还要叫她想笑。
……
不远处,朱元璋眯了眯眼。
“这两人在那眉来眼去什么?”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们大喜日子,你少盯着些。”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是怕老五又胡说八道。”
常穆英在旁小声道:“父皇放心,妙云看着呢。”
朱元璋一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奉先殿侧廊外,一架屏风后头,却还藏着两个不该在这里的小脑袋。
临安公主朱镜静今日原本该随命妇入列观礼,可她嫌那位置太远,看不清热闹,索性拉着妹妹宁国公主悄悄绕到侧廊后头。
宁国公主朱玉宁年纪尚小,眼睛睁得圆圆的,扒着屏风缝往外看。
“五哥大婚,要和这么多人拜来拜去,他不累吗?”
朱镜静目光扫过奉先殿前并肩而立的那对新人,又看了看朱橚那副正经不了多久的模样,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今日累的不是他。”
朱玉宁疑惑地转头:“那是谁?”
朱镜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妙云,压低声音道:
“你五嫂。”
第265章 合卺礼成盼良宵(拜堂、合卺)
庙见礼成之后,朱橚和徐妙云被女官引到奉先殿后的偏殿暂歇。
偏殿里早已设好了两张食案,一东一西,相隔足有七八步。
案上鱼羹、蒸肉、软饭、时蔬、甜汤分盏温着。
朱橚一进门,看见这两张隔得像楚河汉界似的食案,眉梢便跳了一下。
“这都拜过祖宗了,还不能坐一处?”
女官低眉敛目,声音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回殿下,合卺未成,不可同牢。”
朱橚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那本王坐近半步,不算同牢吧?”
女官顿了一下。
殿中几个小宫人把头垂得更低,肩膀却细微地抖了抖。
朱橚继续道:“我就想同案吃口饭。”
女官忍着笑,仍旧规规矩矩道:“殿下,同案也不成。”
朱橚幽幽叹了一声:“礼部这群人,真会在这种时候显得自己有用。”
正在外头候着的陶凯,莫名打了个喷嚏。
徐妙云原本正由团香扶着落座,听见这话,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忍着笑,轻声道:“殿下还是好好用饭吧,莫要为难女官。”
“我哪里为难她了?”朱橚在自己案前坐下,满脸无辜,“我分明是在为难礼部。”
女官:“……”
菜肴送上来后,朱橚夹起一块蒸得极嫩的鱼肉,几乎是本能地便要递给云奇。
“给王妃送过去,这块没刺。”
云奇刚要上前,女官已经抬手一拦。
“殿下,未合卺,不得互进食。”
朱橚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向徐妙云,满脸委屈:“妙云你看见了,不是我不疼你,是礼不让我疼。”
徐妙云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她微微垂下眼,唇角弯得极浅,连耳垂边那粒东珠也跟着晃了晃。
“殿下若真心疼我,便好好把自己那份饭吃完。今日从清晨折腾到现在,殿下也没怎么用东西。”
朱橚听了这话,立刻顺杆爬:“那你也得吃完。”
“我会吃。”
“鱼也要吃。”
“嗯。”
“羹也喝半盏。”
“嗯。”
“甜汤少喝些,太甜,一会容易腻。”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还吃不吃饭?”
朱橚立刻低头扒饭。
女官看得眼皮直跳。
这哪是她监督吴王与王妃不得互进食?
分明是王妃隔着七八步远,轻轻一句话便把吴王殿下按回了饭碗里。
饭刚用到一半,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珠帘被宫人挑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位眉眼爽利明艳,正是临安公主朱镜静。
后头那位穿杏红襦裙,眼睛清亮,瞧什么都新鲜的宁国公主朱玉宁。
朱橚一看见二人,便警觉起来。
朱玉宁一进门,眼睛便先落到桌上。
“哇,母后说让我和姐姐来陪五嫂说话,没说这里还有喜膳。”
朱镜静瞥她:“你是来陪人的,还是来蹭饭的?”
朱玉宁极诚实:“都来。”
朱橚立刻精神了:“宁国,有前途,做人就要这样坦荡。”
朱镜静走到他案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徐妙云,嘴角一弯。
“哟,还分桌呢?”
朱橚叹气:“礼法森严,人间惨案。”
徐妙云忙要起身行礼:“见过临安姐姐,见过宁国妹妹。”
朱镜静上前按住她:“今日你最大,坐着便是。母后怕你在宫里闷,特意把我和宁国打发来陪你说话。至于老五……”
她转头看向朱橚:“母后的意思是,你吃完便哪凉快哪待着,别缠着王妃。”
朱橚难以置信:“娘真这么说?”
朱镜静面不改色:“我润色过,但大意不差。”
朱橚捂住胸口。
亲娘啊。
大婚之日还要防着儿子亲近媳妇。
朱玉宁已经很自然地在徐妙云身边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五嫂,你今日真好看。方才在奉先殿前,我离得远,只看见凤冠闪得人眼睛疼。现在近看,比凤冠还好看。”
徐妙云被她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笑道:“妹妹谬赞了。”
朱玉宁托着腮,神情极认真:“一点都不谬。我从前还担心,五哥这样的人,到底谁能管得住。如今见了五嫂,我放心了。”
朱橚在旁不服:“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朱镜静随口道:“欠管的人。”
朱玉宁认真点头:“对,欠管。”
朱橚嘴角抽了抽,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姐妹俩今日是奉母后之命来围攻他的吧?
有这两位公主在,偏殿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朱镜静说话爽利,朱玉宁真诚可爱,没过多久,三人便熟稔起来。
饭后,宫人撤了食案,换上茶点。
朱橚见二人没有离去的意思,眼皮一跳,开始暗示。
“今日起得太早,我昨晚也没怎么睡,待会合卺礼还要站许久。不如都歇一歇?”
徐妙云看向他:“殿下若是乏了,便去闭目养神片刻。妾身与两位公主在此下下棋、说说话便是。”
“下什么棋啊,你也别下了。”
朱橚不顾女官的眼神警示,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妙云,听我的。这离黄昏的昏礼还有好几个时辰呢,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凤冠卸了,去里间的软榻上补个觉。我也去隔壁偏室躺一会,养精蓄锐。”
徐妙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脸颊一热,往后躲了躲,小声辩解:“我不累。而且我今日是新妇,哪有大婚之日新娘子在偏殿呼呼大睡的道理?两位公主好心来陪我,我岂能慢怠?”
朱橚看着自家王妃这副完全没听懂暗示的模样,眼底的焦急都快藏不住了。
他赶紧给朱镜静使眼色。
那眼神,三分焦急,三分哀求,四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懂的”。
朱镜静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
她不仅是公主,更是已经嫁为人妇、深谙夫妻之道的过来人。
她端起茶盏,轻咳一声:“弟妹,老五这话虽然说得不甚委婉,但道理是对的。今日凤冠重,礼服重,合卺礼还要受满殿亲眷观礼,你若不歇一会,薄暮时分怕是真撑不住。”
朱玉宁眨了眨眼:“为什么撑不住?合卺礼有礼官引着,跟着做不就好了?”
殿中一静。
朱镜静直接被茶水呛住,咳得肩膀直颤。
徐妙云先是一怔,随即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朱橚也难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正因为是一辈子的大事,所以才要养足精神。”
朱玉宁越发疑惑:“合卺礼不是喝酒吃饭吗?养精神做什么?难道晚上还要打仗?”
朱镜静缓缓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宁国,等你成婚那日的下午,你就知道了。”
朱玉宁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那我成婚那日下午,也要睡觉吗?”
朱镜静看她一眼:“你最好睡。”
朱橚在旁点头如捣蒜:“听你姐姐的,都是金玉良言。”
徐妙云此时已经不敢再看朱橚了。
她低头捧着茶盏,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忽然……确实有些困了。”
这句话一落,殿中几位女官都像是忽然忙了起来。
年长些的女官低眉敛目,神色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听懂,只极自然地吩咐宫人:“去里间添一床软毯,将凤冠匣子和霞帔架子备好。”
旁边几个年轻宫人却险些没忍住,忙把头垂得更低,端茶的端茶,理帘的理帘,一个个动作规矩,耳朵却都竖着。
朱镜静慢悠悠地续了一口茶,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盏沿后漫出来。
朱橚的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若再笑,我便不睡了。”
朱橚立刻收敛神色,正襟危坐。
“本王什么都没笑。”
只是嘴角实在不太听话。
那年长女官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极有分寸地提醒道:“殿下,王妃歇息要紧。”
朱橚立刻点头:“对对对,歇息要紧。”
徐妙云更不敢看他了。
……
午后的偏殿终于安静下来。
朱橚被内官领去了隔壁偏室,徐妙云则在女官服侍下卸了凤冠,暂解霞帔,在里间软榻上小睡。
起初她还睡不着。
一闭眼,便是奉先殿前的香烟,是朱橚躲到朱标身后的模样,是百官命妇齐声称贺的回响。
后来不知何时,外头檀香淡了,帘影静了,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不长,却极沉。
等女官轻声唤醒时,窗外天光已经转成金红色。
黄昏将至,昏礼真正的时辰,终于到了。
朱橚几乎是同时醒的。
他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此刻精神百倍,龙精虎猛。
他甚至觉得,现在若让他去校场上跟老泰山单挑,他都能过上几招。
当然,岳父若认真,他还是该跑就跑。
薄暮时分,宫中灯火次第亮起。
合卺礼设在奉先殿西侧的内殿。
按普通亲王礼,合卺本该回王府王宫中行。
可今日吴王大婚仪视东宫,合卺礼便由宫中另设内殿,帝后、太子夫妇、诸王、公主、宗亲命妇皆在帷外观礼。
“吉时到——”
“迎吴王、吴王妃入殿行礼——”
随着礼官长长的一声赞唱,教坊司钟鼓司奏响《交泰》之乐。
钟声沉厚,笙箫缠绵。
朱橚与徐妙云各从东西两侧入殿。
二人之间牵着一条红色同心结,红绸两端落在各自手中,中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女官唱道:“行同辂和亲之礼——”
朱橚看着手里的红绸,又看向对面的徐妙云。
她小憩过一场,眉眼间的倦意尽数散去,被暮色灯火一照,整个人愈发显得清润明艳。
端的是王妃仪态,却又在眼波流转间,藏着新嫁娇娘才有的柔软。
朱橚心里一下子热起来。
很好,她也补足精神了。
参拜舅姑时,朱元璋与马皇后并坐正位。
朱橚和徐妙云执同心结上前,按礼行拜。
“礼进枣栗,早立贵子——”
女官捧来喜筒,朱橚与徐妙云一同执筒上前。
朱元璋原本板着脸,目光落在那一盘枣栗上,到底没绷住,嘴角动了动。
“盘子递稳些。”
朱橚立刻道:“父皇放心,儿臣手稳。”
朱元璋瞥他一眼:“咱说的是妙云。”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徐妙云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却仍稳稳将喜筒捧好。
马皇后抓起一把枣栗,轻轻投入筒中。
枣栗落下,发出几声清脆轻响。
“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她从身旁锦盒中取出一只翡翠镯子。
那镯子并非宫中内库最贵重的,甚至因年岁久远,色泽有些斑驳,却被人长年摩挲得温润。
朱元璋看见那镯子,神情微微一动。
那是当年打下滁州后,他送给马皇后的第一件像样物什。
马皇后亲手将镯子戴到徐妙云腕上。
“这东西不贵重,可陪了我许多年。今日给你,不是要你学我吃多少苦,只是盼你和橚儿往后的日子,也能像这镯子一样,越磨越温润,越久越相亲。”
徐妙云眼眶微热,低头行礼:“儿媳谢母后。”
朱橚在旁看着,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
朱元璋却哼了一声:“咱当年给你娘的东西,如今倒便宜你小子了。”
朱橚立刻道:“父皇放心,儿臣连人带镯子一起供着。”
徐妙云眼波轻轻一晃,悄悄瞪了他一眼。
马皇后笑着摇头。
“行了,别贫了,行礼吧。”
告于舅姑之后,方入合卺正礼。
内殿中,王座设于东,西向。
妃座设于西,东向。
二人拜位设于座南,酒案置于正中稍南。
案上有两爵,两卺。
朱玉宁站在常穆英身边,小声问:“大嫂,那两个小葫芦是什么?”
常穆英低声解释:“那叫卺。瓠剖为二,一瓢便是一卺。婚礼合卺,便是用这两半葫芦盛酒,再以五色丝系其柄。两卺本是一瓠,分而为二,饮后又合,寓意夫妻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
朱玉宁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雄英在旁边仰头问:“那为什么不用金杯?金杯好看。”
常穆英摸了摸他的脑袋:“金杯贵重,葫芦有意。”
朱雄英又想了想:“那五叔喝完葫芦酒,是不是就不能被五婶赶去打地铺了?”
殿中又是一静。
朱橚远远听见,差点脚下一滑。
朱标把儿子拎到身边,低声道:“闭嘴。”
朱雄英乖乖闭嘴。
朱允炆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打地铺?”
朱棣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儿童席真可怕。
礼官高唱:“请王与妃就拜位。”
朱橚与徐妙云相对而立。
按太子礼,本该太子两拜,妃四拜。
按亲王礼,则王与妃皆两拜。
礼部原本为此争了半日。最后朱元璋拍板:“名仍亲王,礼仪加等。合卺乃夫妻之礼,既是夫妻,便同拜。”
于是今日,朱橚与徐妙云相向,两拜。
第一拜落下时,朱橚心里想的是:这一拜之后,她便是我的妻。
第二拜落下时,徐妙云心里想的是:这一拜之后,我便与他同归一处。
“请升座。”
二人各升座。
女执事举馔案进于二人之前。
那盘中所设,便是同牢之礼。
牢,牲也。
新婚夫妻同食一牲,谓之同牢。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女官取箸,先奉朱橚一口,又奉徐妙云一口。
朱橚看着那同一只盘中取出的食物,忽然笑了。
女官监督了一日,不许他夹她案上的鱼,不许他递她一块点心。
如今终于同盘了。
他抬眸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也看向他。
两人各食三口。
殿中灯火映在她眼中,像一池碎金。
女官司尊者取金爵酌酒以进。
第一爵,二人各饮。
再进馔。
第二爵,二人再饮。
再进馔。
到了第三次,女官取案上两卺,以酒合和而进。
两只小小的葫芦瓢以五色丝牵连在一处。
朱橚执一卺,徐妙云执一卺,丝带横在二人之间,微微绷紧。
朱橚低声道:“妙云。”
“嗯?”
“终于喝到交杯酒了。”
徐妙云眼睫轻轻一颤,低声道:“礼官看着呢。”
“我知道。”朱橚看着她,眼底笑意灼灼,“所以我只敢说一句。”
“说什么?”
朱橚举起卺杯,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夫人,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徐妙云的手轻轻一颤。
葫芦酒入口,带着一点微苦。
可那一点苦,很快便被酒香压下去。
她喝完,低声回了一句。
“夫君,往后余生,请多珍重。”
朱橚整个人都定了一瞬。
若不是满殿亲眷都看着,他几乎要当场把人抱进怀里。
女官唱道:“礼成——”
殿中钟鼓声再起。
按照礼制,王从者餕妃之馔,妃从者餕王之馔。
云奇被引到徐妙云方才的馔案前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团香则被引到朱橚的馔案前,脸上满是郑重,像是要替自家小姐验一验这位吴王殿下今日到底吃了多少。
朱橚见状,忍不住道:“云奇,悠着些,礼是礼,别把礼行成扫荡。”
云奇端着碗,认真道:“殿下,奴婢是在替殿下尽礼。”
团香也看了朱橚一眼,慢悠悠道:“殿下放心,奴婢会替王妃看清楚,殿下这边剩了几口肉、几块点心。”
朱橚深吸一口气,决定大婚之日不与贴身内侍计较。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了。
殿中众人也跟着笑开。
庄重了一日的婚仪,至此终于添上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热闹。
……
礼成之后,宫中赐宴,吴王府也已设好喜宴。
朱橚与徐妙云辞过帝后,乘辂出宫,回吴王府受诸亲宾贺。
这一次,终于不必再分得那般远了。
车内红烛小小地燃着,帘外鼓乐声渐近。
朱橚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片桂花肉脯,塞进嘴里。
这一日折腾下来,老太君给的那一小包肉脯,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徐妙云看着他,有些无奈:“殿下若真喜欢,回府后我让厨房照着祖母的方子做。”
朱橚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可说定了。”
他咽下肉脯,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回府后,我想吃的可多了。”
徐妙云一开始没听懂。
她还认真想了想吴王府的小厨房里如今备了什么。
等她听懂时,连方才端庄坐着的身姿,都似乎软了半分。
下一瞬。
朱橚腰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拧。
这一下拧得又准又狠。
“疼疼疼,王妃轻些。”
成亲后的第一拧。
朱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半点不恼,反倒笑得越发得意。
“王妃,今日这一拧意义重大,得记进吴王府的起居注里。”
徐妙云羞恼道:“殿下再胡说,我今晚便……”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朱橚立刻凑近,穷追不舍。
“今晚便如何?”
徐妙云别过脸去,不肯答他。
车外,吴王府的灯火已经在夜色中亮成一片。
红灯高悬,鼓乐渐近。
府门前宾客满堂,笑语喧天。
而朱橚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只觉得自己这一下午补出来的精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今夜,还长得很。
第266章 以漫天星火,书佳人之名
吴王府的灯火,在夜色里烧成了一片红海。
府门前鼓乐喧天,爆竹声与宾客笑语隔着影壁层层传来,热闹得仿佛连半条街都被喜气托了起来。
凤轿稳稳落下时,前厅那边也听见了动静,笑闹声随之低了几分,旋即又压着嗓子热切起来。
可热切归热切,王妃入府自有礼数,谁也不敢真往前凑。
轿帘轻动。
朱橚已经先一步走到轿前,伸手扶住了轿沿。
女官轻声道:“请王妃下轿——”
徐妙云搭着他的手,从轿中缓步而出。
凤冠霞帔压了一整日,层层礼服又重,她脚下刚落地,身子便因裙摆一滞,微微顿了半分。
朱橚的手却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腕。
隔着宽大的喜袖,他的掌心温热有力,扶得极稳,也扶得极自然。
徐妙云隔着红绸盖头,轻声道:“有劳殿下了。今日若非殿下一路相扶,我怕是早就走不稳了。”
朱橚闻言,笑意从眼底漫开,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便别怕走不稳。往后你的每一步,我都扶着。”
徐妙云指尖轻轻一颤。
红绸盖头遮住了她的神情,却遮不住那一瞬微乱的呼吸。
她没有再说谢,只是将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女官与宫人皆低眉垂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可那红盖头下的一截雪白颈侧,还是被满府流动的喜光染出一点浅浅的绯色。
府门内早已陈设妥当。
朱红地毯一路铺入正院,门槛前的铜火盆早已燃起。
松柏枝与瑞草在盆中烧得正旺,火苗卷着红光往上窜,偶尔噼啪一声,溅出细碎火星。
女官扬声唱礼:“请王妃跨盆,红火纳福,邪祟退散——”
徐妙云隔着盖头,只能瞧见脚下寸许地面,方一抬步,层层裙摆便先坠了下来。
朱橚已俯身替她将外层裙摆轻轻拢起,低声提醒:“跨高些,我替你看着。”
他低着头,替她看着火盆,也替她稳住脚下那一步。
徐妙云便顺着他的力道抬步跨过。
绣金裙摆从火盆上方轻轻掠过,火光一照,裙上的凤纹随步微微晃动。
火盆中又“噼啪”一响。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着喜气的吉祥话。
“红红火火!”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朱橚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险些没绷住笑。
徐妙云却已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不重。
但警告意味极浓。
朱橚立刻正色,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
“入府——”
唱礼声落下,鼓乐骤然高起。
吴王府内外,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与笑声。
按礼,此时本该由女官引王妃入新房暂候。
可朱橚却没有松手。
他仍扶着徐妙云,顺着铺往正院的朱红毡毯往里走。
行至新房前时,徐妙云才察觉脚下的路微微一转,并未直接入房,而是停在了一处临时搭起的小高台前。
高台不大,只够两人并肩而立。
四周垂着红绡帘幔,脚下铺了厚毡,栏边还安着暖炉。
宾客都在前厅与外院,远远只能瞧见帘影后两道并肩的身影,听不见半句私语,更窥不见盖头下的容颜。
徐妙云微微偏头,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殿下这是……”
朱橚只将她的手扶得更稳,引着她往高台上走去。
待她站稳,他先替她拢了拢披在外头的红锦斗篷,又抬起手,动作极轻地将盖头前沿撩起一线。
没有全揭。
只让她能看见夜空,也只让他能看见她在红纱与灯火交映下,清丽如玉的半边侧脸。
朱橚低声道:“今夜这满府喜色,人人都能分一分。可接下来这一眼,只给你。”
“妙云,看天上。”
徐妙云依言抬眸。
下一瞬,第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砰——”
夜空被炸开一朵紫色星花。
那一团紫光清清亮亮地绽在天上,银星从边缘迸散开来,先如藤萝垂下,继而化作漫天细碎的玉色光点。
紧接着,青、红、白、黄诸色接连绽放。
青如寒潭,红如榴火,白如霜雪,黄如金粟,竟各有各的清亮,不再是旧日烟火里那种一团热闹的杂色。
第二轮火光升起时,天幕里便不再只是寻常的彩焰。
先是一只金色雀鸟拖着青尾飞出,翅膀竟随着火线次第燃动,似在空中振翅。
紧接着,半空中现出一道金桥,桥畔有水光似的青焰流转。
金桥尚未散尽,红白星点又在更高处聚拢。
飞檐先亮,楼台随后成形,檐下一盏盏小灯笼似的火点依次燃起,转眼便将一座袖珍楼阁托在了夜色里。
两只火鸟随即从楼阁两侧振翅而出,翅尖洒下点点银光,绕着那座火焰楼阁盘旋一周,才拖着长长尾焰散入夜幕。
随后又有花枝舒展,有双鱼并游,最后连一对并肩而立的小小人影,也在漫天星火中缓缓现了出来。
前厅外院的宾客早已炸开了锅。
“老天爷啊!你掐我一把,那天上……那天上是不是开花了?!”
“哪是开花!那是亭台楼阁!你瞧瞧那鸟,翅膀还会动呢!”
“我的个亲娘咧!这颜色,这阵仗,我活了四十年闻所未闻!”
“快把我家那婆娘的眼睛捂上!千万别让她瞧见!这要是瞧见了,明日还不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
“你现在捂也晚了!我已经瞧见了!回去就跪搓衣板!”
四周哄笑声刚起,第三轮烟火已升到更高处。
这一回,漫天星火没有立刻炸散。
数十点银白火星被无形的药线牵引着,先在夜空中结成一团柔软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像云气,又像月下纱帛,缓缓舒卷,边缘泛着淡淡青紫,中心则有红金火点明灭。
“看天上!最上头!那是……那是一朵云啊!”
“吴王殿下,这是把天上的织女请下来布阵了吗?”
“云……那是王妃的名讳啊!用这满天的星火来写媳妇的名字……吴王殿下这也太会疼人了!”
“瞧瞧人家吴王殿下娶媳妇这排场!再想想我家那口子当年娶我,就放了两挂受潮的鞭炮,还崩了我一身的屑衣!”
“神仙眷侣!这就是传闻中的神仙眷侣啊!”
即便是不识字的百姓,或者是不通书法的武将,抬起头看到那个在夜空中缓缓飘动的云影,也能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满天星火流转成云——朱橚此番所用,正是后世《火戏略》中所载彩色配方,并复原了明末“盒子烟”层层脱匣之法,方得以火为笔、以夜为纸,于金陵天上,写下了他心上人的名字。
……
徐妙云仰头望着那朵云影,许久没有出声。
烟火明灭之间,红纱被映得忽明忽暗。
她半边侧颜藏在盖头阴影里,半边却被星火照亮。
纤长睫羽轻轻颤着,颊侧被火光映出一层很浅的绯意。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朱橚这些年层出不穷的心思。
从绣楼到庙会,从凤冠到今日的烟火,他总有法子把郑重藏在热闹里。
可当那朵以她为名的云影挂在夜空里时,徐妙云仍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明白,朱橚把这一夜铺得如此盛大,是要把她从闺阁深处,郑重地送到万众目光之前。
“好看吗?”
朱橚垂眸看她,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徐妙云仍看着天上那朵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烟火声盖过去。
“殿下……”
“嗯?”
“那是我的名字。”
朱橚笑了笑:“我知道。”
徐妙云终于偏过头看他。
红纱之下,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眼底有星火映出的微光,也有泪意漫开的柔色。
“我自幼读书写字,写过许多人的名讳,也见过许多碑文册书。”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却依旧说得很稳。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将我的名字写到天上去。”
朱橚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徐妙云轻声道:“女子的名字,常常是藏起来的。藏在族谱一角,藏在婚书之后,藏在某某之女、某某之妻的称谓里。”
她抬眸,望向那片尚未散尽的星火。
“可今晚,整座金陵都看见了。”
朱橚低声道:“看见才好。”
徐妙云看向他。
朱橚替她扶着盖头前沿,不让夜风吹乱,又极认真地说道:“徐妙云三个字,本就该堂堂正正。”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一颤。
朱橚又笑了,声音放得更软:“旁人知道你是魏国公的女儿,知道你是吴王妃,可我想让他们也知道,你是徐妙云。”
“是会写诗,会管账,会提剑逼婚,也会把我管得服服帖帖的徐妙云。”
徐妙云原本正听得心口发热,最后一句却叫她险些破功。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殿下非要在这个时候提那件事吗?”
朱橚低笑:“那可是本王此生最荣耀的一战。”
“被人拿剑抵着也荣耀?”
“当然。”朱橚理直气壮,“那一剑替我劈开了下半辈子的好日子,怎么不荣耀?”
红纱轻垂,星火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眉眼映得明艳而温柔。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
那一笑极浅,却比方才漫天烟火还要动人。
她轻声道:“朱橚。”
“嗯。”
“今晚这场烟火,我会记一辈子。”
朱橚望着她,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那不成。”
徐妙云微微一怔。
“这一场只能排第一年,往后还有许多年,总不能让它一直独占鳌头。”
……
烟火渐歇,前厅开席的鼓乐声也随之大作。
不远处,女官轻声提醒:“殿下,王妃,前厅将开席了。”
朱橚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盖头替她重新放下。
按照礼制,王妃不能出前厅喜宴。
徐妙云由女官引入新房时,朱橚亲自送到门前。
新房里红烛高烧,合欢喜幔垂落,拔步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得满床都是,寓意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徐妙云被女官引着,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张床上。
她知道,前厅此刻坐着诸位亲王,还有父亲那些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旧部。
这些人在军中喝酒,向来是用坛子论交情。
更何况朱橚平日里一张嘴得罪过多少人,今日便是他们“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
徐妙云隔着盖头唤他:“殿下。”
“嗯?”
“前厅的宾客众多,诸位兄长和军中将领也都是海量。殿下待会儿敬酒,千万莫要逞强。少喝些,意思到了便好。”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分量不够,又补充道:“酒大伤身,若是明日头疼,我可不管你。”
朱橚原本还笑着,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却微微一亮。
“王妃这话,本王听明白了。”
徐妙云警惕地抬眸:“殿下明白什么了?”
朱橚凑近了些,脸上的笑意又轻又坏。
“王妃这是在心疼我?还是……怕我喝多了,误了待会的良辰吉时,体力不济啊?”
“你……你胡说什么!”
徐妙云险些被这句话噎住,羞恼得几乎要从床上站起来。
这人怎么能把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曲解成这般不知羞耻的意思。
偏偏他又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荒唐的不是他,而是她听懂了。
更可恨的是,屋中女官宫人还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肩膀却一个比一个稳不住。
她想端出王妃的威仪训他两句,可一开口,只怕脸上的热意已经先一步叛了她。
哼!
还夫君呢。
哪有夫君成亲第一日,便这般欺负新妇的?
今夜若真让她逮住机会,定要叫他知道,吴王妃也不只是任他欺负的。
偏偏朱橚不仅不收敛,反而还得寸进尺。
他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妙云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你夫君我天赋异禀,千杯不醉。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灌醉我。我保证,等会一定留着最清醒的头脑、最充沛的体力,回房来好好……陪你。”
徐妙云羞愤交加,咬了咬牙,故作冷酷地反击道:
“殿下若是觉得这天赋异禀用不完,我不介意今夜在喜房外多加一张冷榻。殿下自己去前厅慢慢‘千杯不醉’吧,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朱橚见好就收。
再逗下去,这只外冷内热的清冷小狸奴怕是真要炸毛了。
他连忙柔声顺毛:“好好好,我错了,我尽量少喝。前厅的酒,我能推便推,能躲便躲,绝不逞强。”
“嗯……谁管你逞不逞强!”
“别睡着。”
“殿下若喝醉了,我便睡!”
“放心,我舍不得叫王妃等到睡着。”
“还贫嘴!不许再当着人胡说!”
“这条……我尽力。”
“嗯?!”
“谨遵王妃懿令,一个字都不胡说。”
……
前厅,喜宴终于开了。
宫中另有宴饮招待,来凑王府这场热闹的多是年轻人。
可即便如此,吴王府前厅仍旧坐得满满当当。
太子朱标居上,秦王、晋王、燕王并坐。
郭英、傅友德、唐胜宗、陆仲亨、王弼、曹兴等一众经历过赤勒川的勋贵坐了半席,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吴王府麾下的人也到得齐整。
卞元亨、盛庸、张玉、平安、瞿能、梅殷、朱能、张武、马宣、蒋瓛、李祺等人或端坐,或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时往主桌看去。
大本堂同窗那边更热闹。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买的里八剌凑在一处,单看脸上的笑,就知道没安好心。
连姚广孝、马和师徒也来了。
黑衣僧人低眉拨珠,坐得像佛前供灯,万事不沾。
小沙弥捧着一块喜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厅,显然对佛门清净之外的人间热闹极感兴趣。
女眷另在后院设席,自有常穆英、王月悯等人照看。
朱橚一入席,起哄声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吴王殿下,赤勒川一杯!”
“吴王殿下,亲卫军一杯!”
“吴王殿下,今日娶得佳人,再一杯!”
“殿下今日大婚,三杯哪够?”
“赤勒川上殿下以一当百,今日这酒,总不能以一挡一吧?”
“殿下往日那张嘴可没少气人,总该让我们出口气了!”
朱橚看着满桌虎视眈眈的酒盏,终于明白妙云方才那番担心绝非多余。
这些人哪里是来吃席的?
分明是组团来一雪前耻的。
他目光一扫,很快找到了人群边缘正在装作夹菜的徐允恭。
朱橚笑了。
徐允恭后背一凉。
下一瞬,朱橚已经亲亲热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允恭啊。”
徐允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跑。
他僵硬回头:“姐夫,我忽然想起锦衣卫还有些公务……”
“今日大喜,没有公务。”朱橚语气亲切得叫人发慌,“今日是你大姐入府的大喜日子,姐夫若被灌醉,误了你大姐的良辰吉时,你说,你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也有责任?”
徐允恭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殿下,这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怎么不能?”朱橚压低声音,笑得温和,“你若不替我挡两杯,明日我便请你大姐替你拟一份金陵适龄姑娘的名册。从常家、汤家、傅家、沐家开始,一个一个相看。你放心,姐夫亲自陪你去。”
徐允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这威胁极其有效。
他咬牙切齿地接过朱橚手中酒盏,转头朝众人一拱手:“诸位叔伯兄长,今日我替大姐看着殿下。殿下若喝得太多,我大姐不高兴。殿下若一口不喝,诸位不高兴。这样,我先替殿下三杯,后头再慢慢来!”
席间顿时哄笑。
“好一个小舅子!”
“徐指挥使义薄云天!”
“吴王殿下,你这哪里是娶王妃,分明还顺手得了个挡酒将军!”
朱橚大为欣慰,拍了拍徐允恭的肩。
“允恭,姐夫没白疼你。”
徐允恭一口酒险些呛出来。
疼?
这是疼吗?
这是拿他往酒坛子里按!
这一夜,吴王府喜宴热闹得不像话。
朱标到底心疼弟弟,替他挡了几句场面话。
朱樉、朱棡、朱棣却全无这份良心,轮番举杯,非说今日不把老五的嘴灌软,往后就再没机会了。
一群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汉子,喝起喜酒来比冲阵还凶。
傅友德端着盏,说赤勒川那夜欠了朱橚一杯;王弼接着说,花瓣营欠殿下一条命,今日便用酒先还一盏;郭英把酒盏往案上一顿,笑骂道:“赤勒川上老夫护了殿下一路,今日总该轮到殿下护一护自己的酒盏了吧?”
同窗席上也不消停。
常升笑着敬了一杯,说当年大本堂四处闯祸的朱五郎,今日总算被王妃收进府里,天下从此少一害;周骥立刻接上,敬“王妃功德无量”一杯;买的里八剌沉默许久,也举杯道:“祝朱五郎,往后少挨王妃的训,多吃王妃夹的菜。”
前厅笑声轰然炸开。
方才还算端正的喜宴,转眼便闹成了大本堂旧日的模样。
朱橚端着酒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话是谁教他的?
一定是李景隆。
这顿喜宴,从酉时一直闹到亥时。
到最后,朱橚没有醉倒,倒是徐允恭先扶着柱子怀疑人生。
姚广孝端茶以代酒,只念了一声佛号。
马和小声问:“师父,徐指挥使是不是快要悟了?”
姚广孝看了一眼徐允恭空茫的眼神,淡淡道:“酒色财气,色字未至,酒字先破。他这一夜,少说也算参了一场大劫。”
马和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能成佛吗?”
姚广孝道:“先成亲再说。”
……
朱橚趁众人又去围攻朱棣,终于得了空,悄悄退到廊下。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三分。
新房方向灯火未歇,红烛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静静守着那一室春意。
朱橚低头闻了闻自己袖上的酒味,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回去不成。
妙云那般爱洁,若闻见一身酒气,别说良辰吉时,怕是真要给他在门外加一张冷榻。
他转头吩咐云奇:“备热水。”
云奇眼睛一亮,立刻懂了:“殿下要沐浴更衣?”
“嗯。往水里添些兰草、佩兰,再取沉水香来,把寝衣也熏一熏。”
云奇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朱橚望向新房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动作快些,别叫王妃久等。”
宴席将落,宾客仍闹。
而吴王殿下,终于要去洗去满身酒气,换上最干净的衣裳,赴今夜最后一场,也是他等了许多年的大礼。
红烛尚长。
春宵已至。
第267章 洞房花烛夜(上)
吴王府的新房外头,热闹并未随着前厅喜宴散去而消停。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红绸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卷,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
只是那响声里头,还夹着几道极不正经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老五多久能进去?”
“他不是去沐浴更衣了吗?怎么还不来?”
“你急什么,他不来咱们才有机会听墙角。”
“二哥,你踩我脚了。”
“别吵,老三,你那肚子顶着我了。”
“谁顶你了?这是廊柱,廊柱懂不懂?”
“四殿下,你别往后退,后头是我。”
“徐允恭,你一个小舅子,躲最后头算什么本事?”
“小弟本来就不该来,是你们硬把我拖来的。”
“胡说,闹洞房乃古今大礼,你身为王妃胞弟,理当出力。”
“小弟觉得,我大姐未必想让我出这个力。”
“怕什么?老五现在肯定喝得东倒西歪,咱们只要悄悄摸过去,听两句墙角,再丢几句吉祥话就跑。”
“二哥,你确定丢的是吉祥话,不是挨打的把柄?”
“嘘,小声些!灯笼后头有人没有?”
“没有。”
“窗下有没有锦衣卫?”
“瞧不见。”
“行动,行动!记住,动作要轻,脚步要稳,谁要是弄出动静,回头自个儿去跟妙云解释。”
几人正猫着腰,借着廊下红灯笼的影子,一寸一寸往新房方向挪。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几位这是在给本王的新房量地砖呢?”
廊下几道身影齐齐一僵。
朱樉最先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五,这么巧啊?”
朱棡干咳一声:“我们就是……赏月。”
朱棣面无表情:“我被他们拽来的。”
徐允恭则是极其果断,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从这伙人里摘出去。
朱橚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他已经换下了前厅那身喜服,只着一袭绛红寝袍,外头披了件玄色暗纹大氅。
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被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
喜宴上的酒气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周身萦着一股清清淡淡的兰草香。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料理猎物前的从容。
“赏月?”
朱橚抬眸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几位哥哥。
“今晚阴着呢,诸位兄长赏的哪颗月亮,本王怎么没瞧见?不过也无妨,明日一早本王便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顺道把诸位兄长连夜赏月的雅兴禀报上去,想来母后定然欣慰,必要好好表彰几位的孝心。”
朱樉脸色一变:“别动不动就搬母后。”
朱棡立刻点头:“就是,兄弟之间闹着玩,怎么能惊动母后?”
朱棣已经开始往后撤了:“我方才说过,我是被拽来的。告辞。”
朱棡瞪他:“老四你也太没义气了。”
朱棣头也不回:“义气这东西,在坤宁宫面前不值钱。”
话音落下,燕王殿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角。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也扛不住了。
“那个……老五啊,嫂嫂们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对对对,今夜风凉,不宜久留,告辞告辞。”
两人拽着还没来得及表态的徐允恭,连滚带爬地往院门方向撤退。
朱橚看着四道仓皇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就是该有点眼色。”
云奇站在廊柱边,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朱橚慢慢收了笑,回头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灯影、花木、廊柱和假山。
“云奇。”
“奴婢在。”
“十丈之内,不许有耳朵。”
“是。”
“二十丈之内,不许有闲人。”
“是。”
“三十丈之内,若有谁敢装作赏月、赏灯、赏花、赏地砖……”
朱橚停了停,声音轻飘飘的。
“明日统统送去锦衣卫诏狱,跟毛骧学审讯。”
暗处,传来几声极轻的倒吸凉气。
下一瞬,传来一阵极其克制却又极其慌乱的细碎脚步声。
整座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连风吹灯笼的声音,都显得规矩了许多。
……
新房内,徐妙云端坐在喜床边。
红盖头覆在眼前,只余一片温软绯色。
她听着屋外朱橚那几句懒散却狠准的话,唇角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
果然还是她认识的朱橚。
混不吝,没正形,却偏偏心细得很。
怕的从来不是旁人闹他,而是这洞房夜太吵,扰了她辛苦了整日之后,最该安稳的这一刻。
……
门扉被推开的声音极轻。
轻到若非她此刻五感格外敏锐,几乎要被帐幔间那点细微的气流掩过去。
紧接着,一缕兰草的清香便随夜风渗了进来。
那股兰香味淡淡的,却让她莫名安心。
他洗去了满身酒气,换了干净衣裳,连熏香都挑了她闻着最舒服的那几味。
这份心思,他不会说,她却什么都闻见了。
夜风送完了那缕香,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扉轻阖。
铜锁轻轻扣好。
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三步。
两步。
他停在了她面前。
红盖头下,徐妙云只能看见他绛红寝袍的下摆,还有那双踩在红毡上的墨色锦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明明今日已经拜过了天地祖宗,拜过了舅姑,喝过了合卺酒。
所有的礼都行尽了,所有的仪都走完了。
可真到了此刻,两个人独处在这间被红烛映得通透的新房中,那种从薄暮延续至今的紧绷,非但没有松下来,反而又被什么攥紧了几分。
她等着他开口。
朱橚却没有急着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她跟前,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妙云,今日繁文缛节甚多,累坏了吧。”
徐妙云微微摇头,盖头下的声音很轻:“还好。”
朱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许久的怨念。
“礼部那些规矩繁琐冗长,改日我定要寻陶凯的麻烦,叫他把大婚仪注精简三成,后头的亲王娶妃,不必再这般折腾。”
“殿下不可。”
徐妙云轻声驳他,语调却含着笑意。
“皇家礼制森严,增之减之皆牵动朝中成法,岂能因殿下嫌累便随意删改。况且,这等繁琐礼节,正是朝廷对你我的看重。陶尚书虽执掌礼部,行事素来持重方正,可今日却破了许多旧例,许了殿下那些民间添喜的小节。殿下若再去寻他的麻烦,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有殿下全程相伴,妾身并不觉得累。”
朱橚听见最后那句,嘴角的笑意便再压不住了。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喜床的锦被微微陷下去,带动那些散落其上的红枣桂圆轻轻滚了滚。
“妙云。”
“嗯?”
“你今日极美。”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随意闲聊的散漫。
“那身翟衣和凤冠我见过许多回,在尚衣监的架子上见过,在坤宁宫的暖阁中见过。可那些时候,它们都只是衣裳与冠饰。今日穿在你身上,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原来是有魂的。”
他停了停。
“我先前在奉先殿前看着你,只觉得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十分多余。我只想拿红盖头把你重新遮起来,藏回这屋内,只准我独自细看。”
徐妙云被他说得耳根滚烫。
红盖头下的脸早已热得不像话。
她想要嗔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说出来的竟是另外的意思。
“殿下今日也……很好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低了下去。
“妾身从前只见过殿下着便服的模样,不是在格致院蹭了一身炭灰,便是在军营里晒得唇角脱皮。今日换了衮冕,才知道殿下原来也能这般端正。那时候妾身便在想,旁人总说殿下玩世不恭,可我眼前这个人分明周正俊朗,英姿卓然,天底下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多看两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样的一个俏郎君,竟是我的夫君。”
朱橚彻底愣住了。
他认识徐妙云这么多年。
她夸过他聪明,夸过他有担当。
却从未这般直白地夸过他好看。
“妙云。”
“嗯。”
“你方才那句话,我得找个地方刻下来。”
徐妙云在盖头下咬了咬唇,后悔得要命。
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今日是累狠了,还是这满屋的红烛和喜气把她烧穿了?
可她还来不及懊恼太久。
朱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却换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妙云,我有些话,从前一直没同你说过。”
“今夜洞房花烛,你是我的妻了。这些话若再不说,我怕往后过日子过得太顺,反倒找不着开口的由头了。”
徐妙云安静下来,等他往下说。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徐妙云想了想:“大本堂外。”
“对。那年我从宋夫子的课上溜出来,蹲在墙根底下掏蛐蛐。你从旁边经过,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丢了一句话。”
他学着少年时徐妙云的语气,拿腔拿调地念道:
“吴王殿下,宋夫子方才正在讲魏晋兴亡,殿下却在此处与蛐蛐论道,想来蛐蛐的见解必定胜过宋夫子许多。”
徐妙云被他这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险些失态,忍着笑道:“殿下那时确实常逃课。”
“所以我那时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讨喜。”
朱橚笑着摇了摇头。
“可后来我又发现,满金陵城里,最叫我惦记的也是这个不讨喜的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红盖头遮住的面容上,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后来父皇和徐叔叔的意思渐渐露出来。你与四哥那份口头之约,虽没有写在婚书上,可人人都觉得那是迟早的事。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有些事若不抢,便真会被命数推走。”
屋中极静。
红烛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暖影。
“我不敢明着抢。那时我还没本事,也怕你为难,于是就做了很多蠢事。”
“我开始找由头往魏国公府跑。今日送一匣子点心,明日捎一卷孤本,脑子全花在怎么让你多看我一眼上。可你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圣贤书和天下大势,别说看我一眼,便是我搬了整座格致院摆在你面前,你怕是也只当那是又来了一批该归档入册的杂物。”
徐妙云忍不住轻声辩道:“妾身哪有那般不近人情,殿下送来的东西,我每样都收了,也每样都摆在架子上。”
“摆在架子上是摆了,可那些东西旁边还搁着徐叔叔的兵书和你从翰林院借回来的策论集子,混在一处,跟归档入库也没什么分别。”
徐妙云被他说得又窘又想笑,嘴唇抿了抿,到底没接话。
朱橚却没停。
“后来我便知道,要让你这尊菩萨开眼看我,光靠送东西是不够的。你喜欢有本事的人,你敬佩有担当的人,你骨子中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玉锦绣,而是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托付。所以我便想,那我就变成那个值得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些自嘲。
“可你也知道,你夫君我是个出了名的惫懒之人。让我勤勉苦读去换你一个青眼,那比上刑场还难受。所以我便想了个笨法子。”
“你爱读书,我便也读,读完了拣那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故意在你面前漏两句嘴。你忧心军户疾苦,我便顺着你的话头往深处聊,聊到你眉头松开了,我便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送东西你未必放在心上,可每回咱们坐在凉亭下争一个观点争到天黑,你那双眼睛看我的神色便不太一样了。我赌的就是这个。”
“我赌的就是,等你哪日终于从那些圣贤书中抬起头来,发现坐在你对面跟你争论的这个人,还算有几分见识,值得你多看一眼。环顾四周时,发现这天下棋局中站得离你最近的那个人,是我朱橚。”
红盖头下,徐妙云的睫毛颤得厉害。
她垂着眼,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绞在了一处。
心口被他的话填得满满当当,胀得发酸,又被那份绵长而笨拙的深情烫得发软。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殿下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轮到妾身了。”
朱橚微微坐正。
徐妙云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把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心思,一点一点送到了嘴边。
“那份口头之约压在我心中许久。我从小读书,学礼,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知道魏国公府的女儿该顾全大局。那时候我以为,若真有一日圣旨下来,我便该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可殿下偏偏总要来招我。”
她的声音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初我只觉得吴王殿下此人不着调,成日里往魏国公府跑,送的东西精巧归精巧,可那人的脾性实在叫人头疼。”
“可后来渐渐地,我发觉不对了。”
“殿下送来的那些东西,件件都踩在我心坎上。我从未同殿下提过我爱读哪本书、惯用什么颜色的脂粉、偏好什么样式的簪子,可殿下每回送来的,偏偏就是对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凉亭下那些争论。殿下说的许多话,我从前在任何书中都不曾见过,却又每每切中要害。我从小自诩读遍群书、通达事理,可坐在殿下对面的时候,总能被殿下的想法牵着走出去老远。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期盼下一次争论了。”
“是殿下让我看见了,原来女子也可以不只是婚书上的一个名字,不只是某家的女儿、某府的媳妇。”
她停了停。
“后来便是绣春楼那件事。我提剑闯进去的时候,心中其实怕极了。我怕推开那扇门之后,看见的真是一个薄情负义的人。那样的话,我所有的期盼便都成了笑话。”
“可我推开门之后,看见你坐在那里,眼睛慌慌张张地望着我,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要被砍了’。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是我怕的那种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
“殿下。”
“嗯。”
“你以为是你从命数中把我抢出来,其实不是。”
她的声音极轻,却极笃定。
“是我自己走向你的。”
“从凉亭下那场争论开始,从你送来的那支并不值钱的竹编风车开始,从你在我面前念出那句‘愿得一人心’开始。”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迈出来的。”
新房中,红烛的火苗忽然跳了跳,仿佛也被这番话惊到了。
朱橚坐在她身旁,沉默了许久。
这个平日嘴上永远不肯吃亏的人,此刻竟连半句俏皮话都找不出来。
平日那些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在这一刻统统失了效。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上了红盖头的边沿。
“妙云,我想揭盖头了,可以吗?”
徐妙云怔了怔,继而嗔道:“哪有新郎官揭盖头前还问新娘子的?若我说不愿呢?”
“那我便坐在这陪你说话,等你愿意。”
徐妙云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这个人平日嘴贫,最爱拿不正经的话逗她。
可到真正紧要处,他总能把她放在最妥帖的位置上。
她忍着心头那阵热意,低声道:
“殿下。”
“嗯?”
“我等殿下这一揭,也等了很久很久。”
第268章 洞房花烛夜(中)
朱橚走到喜案前。
案上早已备好了喜秤。
秤杆以红绸缠裹,秤钩系着金色流苏,是专为揭盖头所制的吉器。
朱橚拿起喜秤,在手中掂了掂。
“妙云。”
“嗯。”
“我来揭了。”
他将秤杆轻轻伸出,秤钩勾住红绡边沿。
手腕微微上挑。
红绡被一寸一寸挑起,绯色的遮蔽从她面前徐徐退去。
朱橚的呼吸,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停了。
她已经卸了今日大典时那副浓重的凤冠妆面。
方才在新房等候的时候,团香替她净了面,重新上了极淡极淡的妆容。
那些日间为了撑住王妃仪态而层层叠加的粉黛全数褪去,露出了她本来的颜色。
眉是天生的远山黛色,不描便已有型。
眼是洗尽铅华后的清透,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授的风流。
两颊因沐浴后的余温还泛着浅浅绯意,唇上只涂了薄薄的口脂,殷红中透着水润。
乌发也重新梳过了,没有再绾那繁复沉重的发髻,只松松地挽了半髻,余下的青丝披散在肩侧,衬着那张未施重粉的脸,整个人从日间凤冠压顶的端庄威仪中挣脱出来,露出了最真实、最鲜活的徐妙云。
朱橚手中的喜秤不知何时已经搁回了案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眼尾,又从眼尾移到那抹因羞怯而轻轻含住的唇瓣。
日间的凤冠翟衣固然惊艳,可那份惊艳是隔了礼制的。
此刻的她,不隔。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那一瞬,朱橚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妙云……”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夜深了,我们……该歇息了。”
他凑了过来。
“等等!”
徐妙云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回,一把按在了他凑过来的唇上。
朱橚被这一掌捂了个正着,满眼迷茫地眨了眨眼,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唔?”
徐妙云的手还按在他嘴上,脸颊烫得厉害,可那双眸子却极认真。
“殿下且慢。”
她收回手,从喜床上起身,走到窗下那张早已布置妥当的小案前。
案上摆着铜盆、帕子、五色丝线、合发彩缕、玉壶、两只小小的白瓷杯,还有一柄精致的黄杨梳。
这些东西并非宫中女官所备。
“乾清宫的合卺礼,有太常寺主祭,有礼官唱赞,有金爵玉瓒、牲醴祝帛,每一步都合着天家的规制与体统。那是大明亲王的嘉礼,庄严隆重,无可挑剔。”
她转过身来,面向朱橚,眸中的认真压住了所有的羞怯。
“可我在此准备的,是金陵城坊间流传的民间夫妻礼仪。”
“我想同你,以最平凡夫妻的身份,再行一次礼。”
朱橚怔住了。
他看着案上那些简朴的物什,看着她站在烛火下认认真真布置这些的模样。
满朝文武见证过他们的庙见,帝后亲临过他们的合卺,金册玉牒已将他们写入宗庙。
那些都是朱家吴王与徐氏王妃的礼。
而今夜这间屋子中,她要行的,是朱橚和徐妙云的礼。
是他们二人之间,最私密、最郑重、也最柔软的礼。
“好。”
朱橚郑重答应。
“悉听王妃安排。你欲如何行礼,我皆配合。”
……
沃盥礼。
徐妙云从铜盆中拧出温热的帕子,走到朱橚面前。
她双手捧着帕子,微微屈膝。
“请殿下净手。”
朱橚伸出双手。
徐妙云将帕子覆上他的掌心,喜帕沿着他的指缝一节一节地拭过。
那帕子浸过温水,触在掌上是绵软的热意。
可真正让朱橚心跳加快的,是她指尖偶尔擦过他虎口时,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拭完了他的手,她重新换了帕子递过来。
“该殿下替妾身净手了。”
朱橚接过帕子,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得盈盈可握,帕子遮掩之间,那一截细腻肌肤若隐若现,惹人不敢久看。
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帕子沿着她的指缝慢慢拭过,却在拭到她无名指时,故意多停留了两拍。
徐妙云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回。
沃盥礼毕,二人同至喜床前坐福。
男右女左,并肩落座。
锦被上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坐下时压得那些干果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响。
朱橚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两人之间没有留半分空隙。
徐妙云从案上取来五色丝线。
那丝线以赤、青、黄、白、黑五色绞合而成,极细极韧。
“这叫系足线。”她轻声解释道,“民间说,新婚之夜,将这五色丝线系在夫妻二人的脚踝上,寓意月老缘线牵绊,生生世世,即便走到黄泉碧落,也不离不散。”
朱橚看着那两根丝线,笑意慢慢收住。
“那便系紧些。往后你走到哪里,我都跟着。”
“殿下当真要跟?”
“跟。”
“若我回魏国公府管爹爹换药呢?”
“跟。”
“若我去庄子查账呢?”
“跟。”
“若我去训你那些不听话的属官呢?”
“那更要跟。”朱橚笑道,“我要亲眼看看王妃替我收拾江山。”
徐妙云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滚烫。
她弯下腰,在朱橚脚边跪了半膝,替他解开锦履的绑带。
徐妙云极其仔细地将五色丝线绕过他的脚踝,打了一个精巧的同心结。
系好后,她轻轻拍了拍那处绑结。
“好了,该殿下替妾身系了。”
朱橚俯下身。
徐妙云将脚伸了出来。
她足上蹑着一双崭新的红缎绣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纹,鞋口处露出半截白色罗袜的边沿。
朱橚伸手握住那只绣鞋的鞋跟,动作极慢地将它褪下。
绣鞋脱落的那一刻,裹在罗袜中的那只足便完整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纤巧,白皙,足弓微微隆起,脚踝处的骨节精致而圆润。
他的拇指无意间蹭过她足弓最柔软的那一处,徐妙云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
朱橚抬眸看她。
烛火下,她的面颊已经烧得透红,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侧的锦被,连颈侧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意。
她狠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朱橚没有说话,只是将五色丝线缠上她的脚踝,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慢慢打了一个与自己脚踝上一模一样的结。
系好后,他的掌心仍覆在她的脚踝上,拇指贴着丝线的绑结,轻轻摩挲了一下。
徐妙云浑身一颤,赶紧将脚收回裙摆之下。
“下一个。”
她红着脸,声音有些发飘。
“下一个是结发。”
她从案上取来黄杨梳和合发彩缕。
“结发之礼,需各取夫妻二人的发丝,以丝线合束,共结连理。”
朱橚接过木梳,从自己鬓边取了一缕。
又极轻地从她散落在肩侧的青丝中,拈出一绺。
两缕发丝并在一处,他拿彩缕缠了三匝,系了一个紧实的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念出这一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苏武的诗句。
徐妙云手中的喜剪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便接了下去:“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念完之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接的是哪一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句诗说白了,便是今宵良辰,正该与郎君同枕共欢。
这般暧昧缱绻的诗句,落在此时此地,简直比挑明了心思还要羞人。
朱橚的嘴角慢慢扬起来了。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他拖着长音将这两句重新念了一遍,笑意越来越浓。
“敬尊懿令,我的王妃殿下。”
话音未落,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揽坐进了自己怀中。
徐妙云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
“殿下!”
“夫人方才亲口所说,做夫君的岂敢违逆。”
“我是在念诗!”
“诗本由心。”朱橚的嘴唇已经凑到了她耳畔,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夫人既已念到此处,夫君自然不敢辜负良时。”
徐妙云羞恼得浑身发烫,在他怀中挣了挣,却被他的手臂锁得严严实实。
“还……还有交杯酒!”
她几乎是强忍着心头乱跳,才勉强挤出这一句。
“嗯?”
“先把交杯酒喝了!”
朱橚愣了愣,低头看着她那副咬紧下唇、拼命维持最后一丝秩序感的倔强模样,终于还是笑了。
“好,先喝交杯酒。”朱橚含笑应下,手臂却收得更紧,“酒可以喝,人也得在我怀中。”
他没有放开她,只是腾出左手去够案上的玉壶。
徐妙云被他抱在怀中,背靠着他的胸膛,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滚烫体温,连斟酒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将那壶北疆特产的合欢药酒,强作镇定地斟入两只白瓷小杯。
酒色微黄,入杯时漾出一缕极淡的甜香。
“宫中的合卺礼,是分饮。民间的交杯酒,要双臂交缠,同饮一杯,寓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血脉相融。”
她举起杯。
“首杯酒,敬天地神明,赐你我良缘。”
“敬天地神明。”
二人手臂交缠,各饮一杯。
那酒初尝甘甜柔顺,落入腹中后,辛香才一点点泛上来,熏得胸口也跟着热了。
徐妙云放下杯,提起玉壶,替他斟第二杯。
“次杯酒,敬父母君亲,赐你我长宁。”
她侧过半身,腕间轻转,玉壶壶嘴稳稳悬在他杯沿之上。
就在酒液缓缓注入的那一刻,她前倾的姿势让嫁衣的领口自然地敞开了些。
中衣的薄绡紧贴在她胸前,那道丰盈饱满的轮廓随着她斟酒的动作微微起伏。
而朱橚抱着她的姿势,目光恰好落在她半敞的领口之内。
一截细腻白皙的肌理,被烛火映出了温润的光泽。
那道雪白与绯红交界的沟壑,就那么毫无遮掩地落入了他的视线。
朱橚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一把夺过徐妙云手中的玉壶。
“这杯,我想换个喝法。”
“殿下,你莫要胡来。”
朱橚仰起头,将壶口对准自己的嘴,灌了满满一大口药酒。
“你做什么……呜!”
徐妙云的话被他的唇堵了回去。
朱橚低下头,唇瓣精准地覆上了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贝齿,将口中那甘芳绵滑的酒液,以一种极其肆意而霸道的方式,渡入她的口中。
酒液滑过唇齿的缝隙,甜中带辛。
她来不及吞咽,便被他重新含住。
那点甜酒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反复辗转、推送、交融,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谁饮下更多。
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两人的唇角溢出,滑过她白皙的下颌,流经那纤细秀美的颈项,最后没入那片诱人的雪白深处。
朱橚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从椅上站了起来,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座位。
徐妙云的双腿在失去支撑的那一瞬下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腰,双手攀住了他的脖颈。
朱橚抱着她,大步向那张垂着合欢喜幔的拔步床走去。
红帐被他的肩膀撞开。
红枣桂圆在锦被上滚了满床。
他将她放在了锦被之上,俯身压了下来。
这个吻从方才那口合欢酒开始,便再也没有断过。
落在锦被上的那一刻,徐妙云感受到了他身下那灼热的回应,紧紧地贴着她的腿根。
她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挣开,可他的重量已经稳稳地覆了上来。
“殿……朱橚……你轻些……”
“喊夫君。”
“你……”
没等她开口,朱橚已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吻,已无玄武湖畔柳色深处的仓促。
彼时关山将远,归期未卜,唇齿之间尽是未说尽的牵挂与不舍。
也无魏国公府门前的惊惶。
彼时她借着满城灯火偷来一寸胆量,吻了便逃,连回首都不敢。
而今红烛在侧,合卺已成,天地宗庙皆为凭证。
他吻她,便吻得堂堂正正,吻得沉沉切切,吻得要将这些年压在心口的欲念,一并讨回。
“妙云……我的妙云……”
朱橚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中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一双大手早已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那双手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克制与守礼,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绯红中衣的薄料,抚过她纤细的腰身,流连于那盈盈可握的楚腰,每到一处,都引起她一阵难以自控的轻颤。
“殿……殿下……”
徐妙云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声音断断续续。
她起初还记着礼,记着案上还有第三杯酒,记着自己今日该端庄些。
可他吻得太深,太久,久到她再难维持那层将门簪缨的矜持。
那双原本推拒在他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朱橚的手越来越大胆。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领口边沿游移,修长的手指只轻轻一挑,那繁复精巧的盘扣便散了开来。
中衣的衣襟在他掌下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他的手掌覆上了那层薄薄的衷里衣之下,那处丰盈而柔软的温热。
“别这样……”
徐妙云只觉胸前一阵热意逼来,呼吸顿时乱了,唇齿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吟哦。
朱橚终于舍得从那个漫长的吻中抽离。
他微微抬起头,垂眸看着身下的她。
烛火将这幅光景映得纤毫毕现。
她的眸中全是水雾,双唇被他吻得殷红微肿,嘴角还沾着方才溢出的酒痕。
鬓发散乱,几缕乌丝贴在她发烫的面颊上,衬着那层被情热催出来的绯色,艳得惊心动魄。
嫁衣的领口在方才的纠缠中被彻底扯乱了。
盘扣滑脱了两粒,衣襟大敞,露出了中衣薄绡下那片起伏分明的雪色。
薄绡被她急促的呼吸撑得一起一伏,将那道丰盈曼妙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
朱橚的目光从她的唇移到她的颈,又从她的颈滑向那片敞开的领口,沿着那道雪白与绯红交界的弧线,缓缓向下。
“妙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会要了我的命。”
徐妙云被他灼热的注视烧得浑身都在发软。
她伸手去拢散开的衣襟,可手指刚碰到领口的薄绡,便被他握住了。
五指交扣,按在了枕畔。
“别遮。”
他喉间发紧。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你不必遮。”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又颤,终于没再挣扎。
她偏过脸,用仅余的那点清明嗔了他一句。
“第二杯酒……哪有殿下这样喝的……”
“夫人方才可咽下去了?”
“你还说!!”
“那便合礼。”朱橚笑得无赖,“酒饮了,亲也亲了,父母亲眷想必都满意。”
“胡说。”
徐妙云被他气得用力捶了他胸口一下。
可那一下落在他身上绵软无力,与其说是捶,不如说是挠。
她整个人瘫在锦被上,青丝从枕上倾泻下来。
白日的端庄王妃,到了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吻得面红耳热、衣冠散乱、浑身上下透着情意与羞怯的新嫁娘子。
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微微上挑,无意间投来的那一瞥,娇艳中裹着欲语还休的柔媚。
朱橚再也等不下去了。
管他第三杯酒。
他俯下身去,吻上了她的眼睫。
又吻她的鼻尖。
再吻她精致的下颌。
最后,他的唇落在了她颈侧那截白皙滚烫的肌肤上。
这一次的吻少了方才的狂野掠夺,多了缱绻与怜惜。
他的唇缓缓向下,吻过那跳动着脉搏的纤细颈项,停留在精致诱人的锁骨上,轻轻地吮吸、啃噬。
“嗯……”
徐妙云终于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娇吟。
那一声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又软又甜。
她的双手无力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脑海中空白一片。
合欢药酒的辛辣余韵在血脉中翻涌,混合着朱橚肆无忌惮的亲吻和抚弄,让她体内那被礼法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了。
她是徐家的长女,是将门虎女,骨子中从来不缺敢爱敢恨的勇气。
平日中,她管束着他,端着王妃的架子。
可在这红罗帐暖的洞房之夜,在这个她深爱入骨的男人面前,她忽然不想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女诸生了。
她是他的妻。
他想要的,她为何不能给?
这情潮既然已至,她又为何不能沉沦?
徐妙云那双迷蒙的眸子里,忽然浮上了一丝锐利的清明。
她要掌握节奏。
她绝不许自己只做一个被动承受的新妇。
她要他在这场属于他们二人的博弈中,为她神魂颠倒,为她俯首称臣。
朱橚正埋首在她的颈侧,沉醉于那迷人的馨香中,忽然感觉到自己小腿内侧,传来了一阵异样的触感。
柔软的。
带着微凉的。
缓慢游弋的。
他浑身一震,动作蓦然停滞。
他低下头,顺着那触感看去。
只见徐妙云那掩藏在红裙之下的纤纤玉足,不知何时悄悄探了出来。
红缎绣鞋已经半坠在足尖,将落未落地悬着。
她足尖微微一蜷,绣鞋便从足上滑开,只余薄薄罗袜裹着那一截玲珑。
那隔着一层薄薄蚕丝罗袜的纤足,带着沐浴过后微凉而滑腻的触感,顺着朱橚寝袍的下摆边沿,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
然后,沿着他结实有力的小腿,缓缓地、极具挑逗性地,一路向上游弋。
朱橚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女子。
徐妙云微微偏过头,青丝散落在雪白的香肩上,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君王不早朝的妖娆。
她咬着那艳红的下唇,眉眼含着缱绻的春意,斜斜地睨着他。
那只作乱的小脚非但没有收回,反而轻轻贴在了朱橚大腿内侧最敏感、最要命的那处边缘,甚至微微用了点力气,上下磨蹭了一下。
“夫君~~”
徐妙云吐气带着兰香,眸中含着盈盈水色,嘴角那抹得逞的媚态藏都藏不住。
她抬起手,左手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指尖一旋,带扣便松了。
右手顺着敞开的衣襟探进去,掌心贴上了他腰腹间那片紧实滚烫的肌理,指尖暧昧地向下游移。
朱橚的呼吸彻底乱了。
而她偏偏还仰着脸看他,眉眼间羞意未退,唇角却弯出了今夜最魅惑的笑。
她微微凑近,在他耳畔吐出了轻轻柔柔的几个字。
“第三杯酒,夫君还喝不喝?”
第269章 洞房花烛夜(下)
红帐半掩,烛影在绯色纱幔上轻轻晃着。
方才还敢勾着他腰带的徐妙云,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仰面陷在锦被之间,散乱的青丝铺了满枕,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朱橚俯身看她。
红烛的暖光从帐幔缝隙间漏进来,将她面颊上那层绯色照得分明。
方才那股子要执棋掌局的气魄,此刻全散了。
露出底下那个嫁了人,却还未真正经历过床笫之欢的羞怯新妇。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却又偏偏不肯别过脸去。
“妙云,别怕。”
徐妙云抿住唇,下颌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半点不肯服软的清冷模样:“谁怕了?”
“好,是我怕了。”
朱橚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指腹从她颊侧滑过,擦去她鬓边沾着的细碎汗珠。
“我怕弄疼你。”
这句话落下来,帐中静了片刻。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颤,垂下去又抬起来,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
“夫君。”
“嗯。”
“你若怕,便慢些。”
朱橚怔了怔。
险些被她这副嘴硬心怯的小模样,逗得心头一颤。
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偏偏还要端着这份不肯服输的清矜架势。
他忍住翘起的嘴角,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
“好,为夫慢些。”
……
朱橚果然很慢。
慢到徐妙云起初还能咬紧唇关,将所有声息都压在齿缝之间,不肯泄出半分。
她的双手攀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掌心贴着他因克制而绷紧的肌理,十指随着他每次动作微微收拢,又松开,又收拢。
可他太会磨人。
每处都轻,每步都像在试探她还能不能承受。
他明明已被情潮烧得眼底发红,偏偏还在她微微蹙眉的瞬间停下来,俯身吻她的额头、眼睫、颊侧,用那种温柔到发疼的声音,反反复复问她:“疼不疼?”
徐妙云起初还能摇头。
后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只剩下本能的攥着他的肩,指甲嵌进那片结实滚烫的肌肤,用力得仿佛怕自己下一瞬便会沉入无边的潮水里。
“别咬自己。”
朱橚察觉她下唇已经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浅浅的印痕,拇指抵上她的唇角,轻轻将那被她咬住的软肉解救出来。
“疼了便咬我。”
徐妙云的目光迷蒙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齿尖抵上他肩头的那刻,朱橚闷哼了声,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
帐外红烛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帐幔上的暖影微微晃动。
徐妙云终于在某个瞬间,低低地唤了声。
“夫君……”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要碎在帐中。
却又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被揉出来的,带着颤意,带着一个女子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时,最柔软、最真切的依赖。
朱橚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低头吻住她,将她尚未出口的颤音尽数收进唇齿之间。
红帐缓缓垂落,帐内的所有声息,都被这一层绯色,温柔地遮了去。
……
帐中终于静了下来。
徐妙云伏在朱橚怀中,鬓发尽湿。
她身上那层惊心动魄的绯色还未褪去,整个人柔软得几乎没有半点力气,连手指都只能虚虚地搭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而轻轻晃动。
朱橚低头看她,眸中那点欲色尚未散尽,却已被更深的怜惜重新覆上。
“还好吗?”
徐妙云闭着眼,呼吸仍旧乱着。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朱橚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极轻极慢地抚着。
“方才……有没有弄疼你?”
“……有。”
朱橚的手顿了下。
徐妙云却在他怀中蹭了蹭,声音更低了些:“但后来就不疼了。”
朱橚心口被这句话烫了个正着,侧过脸去吻她汗湿的鬓角。
“那往后都不疼。”
“殿下这话说得倒轻巧。”
“不是轻巧,是保证。”
徐妙云把脸埋得更深,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朱橚搂着她,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身侧那片锦被上。
落红浅浅,殷色如梅蕊初绽。
可比那处更教人移不开目光的,是旁边那片痕迹。
深色洇开的水渍,濡湿了大半幅被面。
边沿还未干透,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暧昧的潮意。
朱橚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徐妙云本是闭着眼安安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忽然觉出他胸膛微微震动,像是在努力的憋着什么。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霎时僵住了。
那片深色的痕迹,此刻正大大方方地铺展在她的视线之内。
下个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避开那张锦被,反手扯过床里侧叠着的薄毯,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不许看!”
她的声音从薄毯深处传来,带着羞恼到了极致之后特有的那种咬牙切齿。
“朱橚,你要是再看那处,我明日便回魏国公府,半个月不踏吴王府的门。”
朱橚赶紧收了笑意,举手作投降状。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
他嘴上这般说,语气中却仍藏着按捺不住的愉悦。
“只是没想到,我家王妃竟是水做的身子骨,这般……感情丰沛。”
“朱橚!”
徐妙云在薄毯中恶狠狠的踹了他。
那脚落在他腰侧,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朱橚被她踹得肩膀直抖,笑意更盛。
“不说了,真不说了。”
薄毯里传来含糊的声音:“你得忘了这件事。”
“忘哪件事?”
“就是……那个……”她顿了好久,“就是被面上的事。”
“哦,那个啊。”朱橚故作恍然大悟,“可这被面确实得换,总不能就这么铺着。”
薄毯里的人沉默了。
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徐妙云极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朱橚凑近了才听清。
“……那你换的时候,别让人瞧见。”
“好。”
……
朱橚披衣起身,临下床前,还不忘替徐妙云严严实实的掩好。
“你躲着,我叫人进来换。”
帐内传来闷闷的响动,像是她又羞又恼地拿着绣枕砸床。
朱橚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走到外间,压低声音唤道:“团香。”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团香极谨慎的声音。
“殿下?”
“带两个手脚轻的宫人进来,换床干净的锦被。”
门外静了片刻。
旋即,团香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是。”
不多时,团香带着两个宫人推门而入。
两个宫人皆低着头,规矩得连地砖的纹路都不敢多瞧。
团香的目光却没那么老实。
她进屋的那几步路,余光已经将满室光景收入眼底。
地上散落着绛红寝袍和绯色中衣,交叠在一处,皱得不成样子。
那双鞋头上绣着并蒂莲的红缎绣鞋,一只落在床踏板上,另一只竟被踢到了远处的屏风脚下。
绣鞋旁边还有半截白色罗袜,蜷成柔软的小团。
更叫团香红了脸的是,妆台脚边搭着的那件湖色薄绡,分明是她白日里亲手替王妃系好的衷里衣,此刻衣带松散着垂在地上,绡面上还带着几分揉皱的褶痕。
团香飞快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指挥宫人撤换被褥。
手起手落之间绝不多看,绝不多问,甚至连被面上那些痕迹都只当没瞧见。
帐角深处,徐妙云始终躲得严实,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青丝。
团香临走之前,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小姐,奴婢在外头候着。若……若还要热水,您唤奴婢便是。”
帐内立刻飞出一只小小的香囊。
不偏不倚,砸在团香肩头。
团香捂着肩膀,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忙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
朱橚回到帐前,刚掀开帘子,便对上徐妙云那双含羞带恼的眸子。
她整个人还裹在薄毯中,只有半张脸从毯沿上方探出来。
眼尾红着,唇也红着。
偏偏那目光中又藏着三分秋后算账的冷意。
“殿下很得意?”
朱橚立刻摇头:“不敢。”
“不敢?”徐妙云眯了眯眼,“那殿下方才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
“那定是因为……”朱橚斟酌了下措辞,“方才与王妃初试云雨,情致太过相投,为夫食髓知味,欢喜得藏不住了。”
他说得坦荡,眼底却分明藏着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意,偏还要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徐妙云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双眸子中的恼意,忽然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了。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襟,将人往下猛地拽了过来。
朱橚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俯身撑在床沿,两手堪堪撑在她肩侧。
徐妙云从薄毯中坐起身来。
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衬着她此刻不着寸缕的身子,宛若白玉承霞。
清艳与绯色交织,竟比满室红烛还要晃人眼。
她浑然不顾,甚至没有伸手去拢那条滑落腰间的毯子。
方才情潮揉软的羞怯还未完全散去,可她眼底已经重新聚起了锋芒。
那是朱橚极熟悉的锋芒。
她要掌控局势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夫君。”
这声唤得又娇又软,却莫名叫朱橚后脊发紧。
“嗯?”
“方才殿下占尽了便宜,以为这般便算完了?”
朱橚很想辩解句“我很温柔”。
可看着她这副神色,话到了嘴边,又十分识趣地咽了回去。
徐妙云两手按在他肩上,用了点巧劲,将他推倒在新换的锦被上。
她俯下身来,指尖搭上他刚系好的衣带。
“方才妾身未曾防备,让殿下占了上风。”
“如今这局,该换妾身来执棋了。”
朱橚躺在那里,望着她居高临下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得砰砰作响。
没等他作出反应,徐妙云已经俯下身子,吻了上来。
这一吻带着几分生涩的笨拙。
齿尖偶尔磕碰在他唇上,力道也忽轻忽重。
却有种横冲直撞的认真,胡乱地在他的唇齿间攻城略地。
朱橚被她吻得浑身发热,双手本能地想去揽她的腰,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这一局,你……不许动。”
帐幔重新落下。
这回,风雨换了方向。
徐妙云确实不再是方才那个被他温柔牵引的新妇。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惯有的节奏。
有时慢,有时快。
有时明明羞得连耳尖都红透,却仍要咬着唇,偏不肯让朱橚看出她的慌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春水与飒意交织。
每当朱橚想要伸手夺回主动,她便按住他的手腕,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夫君,说好了,不许乱动。”
那声音分明柔软,却偏偏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朱橚呼吸越发急促。
“夫人今日好胜心太重。”
“殿下不喜欢?”
“喜欢。”
朱橚几乎被她折磨得溃不成军。
他从前只知道徐妙云管账厉害,论政厉害,提剑逼婚时更是厉害。
今夜才知道,她连在这红帐深处,都要赢。
偏偏他输得甘之如饴。
……
这夜实在太长。
第三回时,红烛又换了一支。
第四回时,外头的灯笼已经被夜露打湿,廊下的风也凉了些。
到后来,连更漏都不知敲过了几巡。
外间候着的团香从起初的羞赧到后来只剩麻木,最后连宫人问要不要再添热水时,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点头。
天边将泛灰时,新房内终于真正静了些。
徐妙云最初还硬撑着不肯告饶,后来声音软了,手也软了,连瞪他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她侧身躺着,青丝铺满枕畔,锦被半掩间,露出那截泛着薄红的颈侧。
朱橚从身后拥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唇瓣轻轻贴着她耳后那缕细发,落下极浅极浅的吻。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低声求他。
“夫君……这次真的不成了……”
朱橚收了手上那点不安分的动作,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再陪我待会。”
“稍后还要入宫朝见父皇母后……”
“我抓紧点,不会误了时辰。”
徐妙云声音中已带了几分哭腔,偏偏还要努力端出王妃最后的理智。
“若是新婚头日便误了时辰,或是连路都走不稳,妾身这吴王妃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橚将下颌搁在她肩窝上,笑意从唇间漫进她耳中。
“谁敢笑你?”
“团香会笑。”
“我罚她。”
“宫人会笑。”
“我换批不会笑的。”
“嫂嫂们也会笑。”
这回,朱橚沉默了。
徐妙云听出他的停顿,恼得用手肘轻轻撞他胸口。
“你看,她们果然会笑。”
朱橚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徐妙云又羞又急,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唤他:“朱橚……”
“好,不笑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下颌贴着她的发顶。
“妙云。”
“嗯……”
“求我。”
徐妙云眼尾湿红,连骂他的力气都快没了。
“做梦……啊~~你这个登徒子,坏得很……”
朱橚轻轻吻她的眉眼,语气全是得逞后又舍不得的温柔。
“求我,我便放你睡。”
徐妙云被他磨得眼角泛了泪意,手指攥着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腕,极小极小声地开了口。
“妙云错了……求……求夫君……饶了妙云……”
朱橚眸色深了深,低头吻去她眼角那点湿意。
“真的不成了?”
徐妙云咬着唇不答,只是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好,这回过后,便了饶你。”
帐幔深处,最后那场缠绵来得轻缓,也去得温柔。
等他真正停下来的时候,怀里的人早已没了半分逞强的力气。
朱橚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替她将锦被拉过肩头盖好。
“睡会,入宫前我叫你。”
徐妙云这才真正松了那口紧悬的气,闭上眼,身子慢慢窝进他怀中。
可即便困倦至极,她仍不忘伸出手,攥住了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五指嵌进他指缝之中,攥得紧紧的。
过了许久,久到朱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耳畔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
“夫君。”
“嗯。”
“今日……我很欢喜。”
朱橚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也是。”
红帐之外,天色一点点淡了。
红帐之内,新婚夫妻相拥而眠。
案上那第三杯合欢酒,仍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
无人再去管它。
这夜,有天地为证,有宗庙为凭。
也有红帐、合发、五色丝线,替他们把余生缠紧。
第270章 今日份的王妃,依旧不禁逗
红罗帐暖,漏断钟鸣。
吴王府新房内,红烛半残,烛泪蜿蜒淌下,在鎏金烛台上凝成一层暗红的脂光。
帐幔深处,只余一缕肌肤厮磨后残下的淡淡腥甜气,混在未散的暖意里,迟迟不去。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远处檐下,有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徐妙云便是在这一阵细碎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她眼睫微微颤了颤,意识还未完全从混沌中抽离,身子便先一步向她传达了昨夜荒唐的代价。
酸。
极度的酸软。
尤其是腰际与腿弯,连带着那些不宜宣之于口的酸胀处。
那股绵密的乏意宛若春水漫过筋骨,连轻轻动一下指尖,都能牵扯出一阵酥软无力的颤意。
也正是这阵颤意,将她从初醒的混沌里彻底拽了出来。
昨夜那些被红烛映照得无处遁形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呼吸,他的手,他俯在她耳畔一声一声哄着她求饶。
还有最后那一次,她分明已经没了半分力气,却又被他温温柔柔地磨着、哄着,竟真的说出了那句羞得不能再羞的话。
轰的一声。
徐妙云尚未完全清醒的脸颊,瞬间热得像被红烛重新烤了一遍。
她猛地抬起手,拿掌心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一下。
两下。
不许想了。
徐妙云,你可是魏国公府的长女,是新册的吴王妃,怎能一大清早便满脑子都是这些不成体统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从那片混乱热意中抽身,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大片大片暧昧的绯红色喜帐。
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朗睡颜。
朱橚正侧身躺着,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两人挨得极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下投落的一点淡影,能看见他鼻梁挺直的轮廓,也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额发上。
他睡着时,倒不似醒着时那般满眼促狭。
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放松,少了几分平日里惯有的混不吝,多了几分清朗的少年气。
徐妙云静静地看着他。
眸底初醒时那点迷蒙,渐渐散去,只余一片化不开的柔软。
这是她的夫君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清晨醒来,她枕边都会多出这样一个鲜活而滚烫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
今日是新妇入宫朝的日子。
按规矩,须得早早入宫,向父皇母后谢恩,再拜见太子与太子妃。
若是起得迟了,那真是要丢尽吴王府的脸面。
谁知,她的手指才刚刚碰到他的手腕,那条原本看似松弛的手臂便猛地一收。
徐妙云猝不及防,整个人又重新跌回了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额头撞在他下巴上,腰也被他扣得更紧。
头顶上传来一道慵懒至极的笑声。
“我的王妃殿下,这大清早的,便急着投怀送抱了?”
徐妙云身子一僵,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正对上朱橚那双半睁半阖、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分明清醒得很。
“殿下既然早就醒了,为何装睡捉弄我?”
徐妙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双手撑在他胸前想要起身。
“谁装睡了?我这是被某人做贼似的动静给惊醒的。”
朱橚不仅没松手,反而双臂一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下颌极其自然地搁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
他明明已经醒透了,却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反而将脸埋得更深,像是要把新婚第一日的清晨,就这样赖在她怀里消磨过去。
徐妙云被他蹭得耳根发烫,忍不住偏了偏脖颈:“殿下,别再闹了……”
朱橚却已经微微偏头,看着她那张睡后初醒的脸庞。
面颊尚带着锦被焐出的浅红,眼尾残着昨夜未褪尽的绮艳,唇色也比往日浓了些。
她平日里的清冷端方仍在,却被情潮浸染出来的柔媚压得淡了许多。
朱橚看着看着,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这便叫闹了?”他垂眸看她,唇边笑意越发散漫,“王妃昨夜求饶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若真被我闹狠了,今日怎会醒得比我早,莫非是为夫昨晚……不够努力吗?”
徐妙云脸上的热意倏地漫开,霎时间羞意如霞。
她那双清透眸子里还浮着初醒的水光,羞恼压在眼底,却压不住昨夜残留下来的潋滟。
清冷与绮艳交缠在一处,竟比平日端方时更叫人移不开眼。
“你……你胡说什么!”
她一把捂住朱橚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咬牙切齿地警告道:“天都亮了,外头伺候的宫人和丫鬟都在。殿下若再这般口无遮拦,我……我便不理你了!”
朱橚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徐妙云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缩手。
朱橚笑吟吟地望着她:“那王妃的意思是,只要天黑了,没人在外头,我就可以随便说,随便做?”
“你!”
徐妙云简直要被他气乐了。
这人怎么总能把好端端的话曲解成这副无赖模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且不容拒绝。
“殿下!你往后……不许再像昨晚那般荒唐了!折腾到天都快亮了,成什么体统。”
“哦?”
朱橚挑了挑眉,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看来王妃是对我昨夜的服侍不甚满意啊。既然如此,那我往后便克制些,不主动了。”
徐妙云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他紧接着说道:“既然王妃不喜欢我那般热烈勇猛,那我往后一定改。往后到了夜里,我便如同一条咸鱼一般躺平在榻上,一动不动,悉听王妃发落。王妃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王妃若是嫌累,我便草草了事,一炷香……不,半盏茶的功夫便结束,绝不累着王妃半根指头,你看这样可好?”
徐妙云整个人都听傻了。
什么咸鱼?
什么躺平?
什么半盏茶?
哪有人把这种闺房秘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又无赖至极的!
更要命的是,她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浮现出那幅荒唐画面。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副“任凭夫人处置”的模样。
然后让她自己……
“谁要你那样了!!!”
徐妙云羞愤欲绝,眼底水光都被气得晃了晃。
朱橚却趁胜追击,一脸无辜地摊手道:
“那换个法子?往后由王妃来主导。你让我怎么配合,我便怎么配合。王妃要我克制,我就克制,要我卖力,我便卖力。王妃若是兴致来了,要对为夫为所欲为,为夫也保证绝不反抗,任由王妃施展手段,如何?”
“朱橚!!!”
徐妙云被他说得整个人都快烧了起来。
她哪里还忍得住,直接抓起鸳鸯绣枕糊住了他那张欠揍的脸。
“谁要对你为所欲为!你……你这个登徒子,就不能正经些!像个寻常的夫君那样!”
“寻常夫君是哪样?”
朱橚扒下绣枕,露出一双笑得极坏的眼睛。
“是一晚上三次?还是五次?王妃你给个准数,为夫一定严格照办,绝不偷工减料。”
徐妙云极力稳住心神。
吸气。
再吸气。
她觉得自己若不是刚嫁过来第一日,多少还要顾及吴王妃的体面,此刻定要一脚将这贼子踹下床去。
朱橚见她脸红到快要冒烟,终于大发慈悲地收了几分笑,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
“夫人也不能只怪我,寻常夫人也不会把夫君咬成这样啊。”
他拉开自己寝衣的领口,露出肩头与锁骨处几道琳琅满目的痕迹。
“你瞧瞧,这里,牙印。”
又指了指颈侧。
“这里,指甲印。”
再往胸口一指。
“还有这里,不知是王妃亲的还是咬的,反正挺疼。王妃往后下口能不能轻些?为夫这身子骨虽然结实,到底也是肉做的。”
徐妙云原本还恼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到了他肩膀上。
最醒目的那道牙印,正落在他肩头偏下的位置,齿痕清清楚楚,颜色比旁处更深。
那是昨夜被他逼得狠了,实在受不住时,她一口咬上去的。
当时他不但没躲,还贴着她耳畔低笑,说什么“夫人若喜欢,便多留几个”。
徐妙云脑子里轰的一声,又炸开了。
她彻底恼了,伸脚便去踹他。
可她忘了自己身上只着一件薄薄中衣,腿刚伸出去,便被朱橚顺手捉住了脚踝。
锦被滑开一角。
那只赤足从绯色被影中探了出来,足背莹白如玉,脚踝纤巧得如月下凝脂。
昨夜系过五色丝线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极淡的薄痕,似彩缕退去后留下的旧约,浅浅地印在她莹白的足踝之间。
朱橚掌心一热,指腹不受控制地沿着那圈淡痕,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殿下……你放开……”徐妙云轻声嗔他。
这话本该是嗔斥,可从她的嗓音里说出来,便没了锋芒,只余一缕红帐未冷的绵软。
朱橚垂眸看着她,眼底笑意越发深了些。
“放是要放的。”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竟在她脚踝上轻轻吻了一下。
温热的唇落下去时,徐妙云浑身都酥了一下,连脚趾都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你……”
“好了,放了。”
朱橚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神色无辜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一点温热触感,还残在徐妙云的脚踝上,烫得她连腿弯都隐隐发软。
哪里还撑得住方才那点气势,彻底败下阵来,索性将被子一拉,把自己整个蒙进了锦被里,只留下一句闷闷的娇斥。
“我不跟你说这些浑话了!快起榻,还要入宫请安呢!”
看着那团在被子里气呼呼隆起的小鼓包,朱橚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家这位王妃啊。
在外人面前,是个能于棋局中定风波、能在朝堂家国间看清利害的簪缨清凰。
可关起门来,这副嘴硬又傲娇、一逗就炸毛的小模样,真是可爱得要了他的命。
笑够了,朱橚这才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隔着锦被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乖,出来吧,别闷坏了。我这就叫人备水盥洗。”
被子里窸窸窣窣动了一会。
徐妙云才顶着一头微微凌乱的青丝探出头来,眼神还带着几分防备地瞪着他。
那模样活像一只刚被顺了毛、却依旧警惕的雪白狸奴。
第271章 同食同衣,同归处(谢谢让有医保的先上的大神认证)
“来人,备水。”
随着朱橚的一声吩咐,门扉轻启。
团香领着一众捧着铜盆、巾栉、漱盂的宫人鱼贯而入。
众人皆是低眉敛目,规矩得不敢多看一眼。
可那轻快的脚步、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把满府上下的喜气泄了个干净。
昨夜红烛成礼,今朝王妃初醒,吴王府从这一日起,便不再只是冷冰冰的亲王府邸了。
它有了女主人,也有了过日子的烟火气。
这种变化,徐妙云很快便体会到了。
从前在魏国公府,她晨起洗漱向来清静。
团香伺候在侧,铜盆该摆在何处,布巾该递到哪只手边,青盐何时送上来,主仆二人早已有了默契,几乎不必多说半句话。
可今日不一样。
盥洗架还是那副盥洗架,铜盆、布巾、漱膏也都摆得齐整,偏偏她身边多了一个朱橚。
徐妙云刚取了沾着漱膏的齿刷,尚未送入口中,朱橚便极其自然地挤了过来,与她并肩站在那面等身高的黄铜镜前。
“殿下,旁边还有一副洗架。”徐妙云往旁边让了让,轻声提醒。
“不要,我就要在这个洗。”
朱橚耍赖般地贴了过来,不但没走,反而将下巴搁在了她左肩上,从镜子里看着她笑。
徐妙云无奈,只能由着他。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看着镜子里的彼此。
朱橚是个闲不住的。
一边净齿,一边还要转头看她。
徐妙云本就是个极重仪态的人,被他这样盯着,动作不由得僵硬了几分。
一不留神,手肘便撞到了他的胳膊。
“殿下,你往旁边让一下。”
徐妙云口中含着盐膏沫子,声音含含糊糊,连嗔怪都软了三分。
朱橚也含着沫子,理直气壮地回道:“不让。”
说完,他还幼稚地用胳膊撞了回去。
徐妙云一愣,随即拿眼角瞪他。
朱橚装作没瞧见,又轻轻撞了一下。
铜镜里,两个人一个发冠未束,一个青丝半披,嘴里都含着细白的盐膏沫子,偏偏还要像两个半大的孩子似的,在盥洗架前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
团香低着头,肩膀抖了好几回。
几个宫人更是死死垂着眼,生怕一抬头看见这新婚夫妻晨起嬉闹的荒唐画面,回头被吴王殿下灭口。
徐妙云原本还想端着王妃的架子。
可这种两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做着最寻常、最琐碎事情的感觉,对她来说实在太新奇。
有些笨拙。
有些拥挤。
甚至有些失序。
可偏偏这份失序里,又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亲昵。
她忽然明白,所谓夫妻,大约不只是奉先殿前并肩而立,也不只是红帐里耳鬓厮磨。
还有这样——
清晨一同净齿,互相嫌对方碍事,却又谁都不舍得让开。
……
净完齿,该洗脸了。
团香将温热布巾递上来。
徐妙云接过,轻轻敷在脸上,随后沿着眉眼鼻尖一点一点擦过。
朱橚在旁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妙云,你洗脸的时候鼻尖会皱。”
徐妙云愕然。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随即恼道:“胡说。”
“真的。”
朱橚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用手指在自己鼻尖上轻轻点了两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就这样,轻轻皱两下,像只兔子。”
徐妙云咬了咬牙。
“殿下洗脸也没好到哪里去。”
朱橚挑眉:“我怎么了?”
“殿下每次用冷水拍脸,都会先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徐妙云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放回水盆里,“堂堂吴王殿下,赤勒川敢冲王保保的中军,洗脸倒要先壮胆。”
这下轮到朱橚僵住了。
“有吗?”
徐妙云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认真点头。
“有。殿下会先吸一口气,再把脸埋进去,像极了要下水摸鱼的旱鸭子。”
团香这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转头看她。
团香立刻低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徐妙云唇角弯了弯。
这一局,她赢了。
朱橚眯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
“嘶,妙云,我眼里好像进东西了。”
徐妙云的笑意一收,连忙上前一步:“哪里?别揉,我看看。”
她微微踮脚,凑近他的眼睛。
朱橚老老实实低下头,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
徐妙云一手轻轻撑开他的眼尾,另一手拿着沾了清水的帕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没看见东西啊。”
她话音刚落。
“吧唧。”
朱橚极其响亮地在她带着水珠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徐妙云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颤,眼尾那点关切霎时凝成了羞恼。
朱橚笑得得意:“好了,被王妃看一眼,立刻好了。”
屋中众人齐齐低头。
徐妙云慢慢闭了闭眼。
“朱橚。”
“嗯?”
“你最好祈祷,今日宫里的事情多些。”
“?!”
……
洗漱完毕,两人移步外间用早膳。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皮薄馅大的蟹黄汤包、熬得浓稠软糯的碧粳粥、几碟爽口解腻的精致小菜,还有两笼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徐妙云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她端起白瓷小碗,捏着银柄小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姿态雅正如画。
抬腕时,宽袖轻轻退开一寸,腕间那只翡翠镯子便露了出来,温润的翠色衬着她雪白的手腕,格外醒目。
而对面的朱橚呢?
在军营里和老将们抢过饭吃,在赤勒川啃过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的吴王殿下,吃起饭来主打一个风卷残云。
他夹起一个灌汤包,也不怕烫,一口咬开半个。
汤汁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便被他极熟练地吸了进去,三两下吞进肚子里。
“妙云,这蟹黄够鲜,你多吃些。”
说完,他又夹了一个虾饺,蘸了姜醋,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以前在东宫疗养时,他们也常一起用早膳。
那时候朱橚虽然不算多矜持,却也没这样毫无顾忌。
难道这才是他成亲后,最真实的样子?
徐妙云倒不是嫌他粗疏。
只是一时有些不适应。
过去他们之间虽亲近,到底还隔着身份和礼法,她看见的朱橚,总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体面。
如今成了夫妻,同榻而眠,同案用饭,那些从前遮在外头的习惯便一点点露了出来。
这念头方才冒出来,朱橚却忽然停了筷子。
他看了看她面前那只只吃了一半的汤包,又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
“吃不下了?”
徐妙云轻轻点头:“嗯。”
“给我。”
朱橚极其自然地将她没吃完的那只汤包夹到自己碟子里,又端过她那只白瓷小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了个干净。
徐妙云怔住。
“殿下,那是我吃剩下的。”
“我知道啊。”
朱橚抬头看她,神色理所当然得很。
“同牢同牢,昨日是礼,今日才是日子。王妃剩下的粥若还要另分你我,那礼部那一通忙活岂不是白忙了?”
他说完,又夹起她咬过一小口的水晶虾饺,毫无芥蒂地吃了下去。
徐妙云看着他吃得这般自然,心头那点说不清的不适应,便松动了一些。
等他又伸筷去夹汤包时,她目光落在那还冒着热气的薄皮上,终于忍不住开口。
“慢点吃。”她轻声道,“汤包烫。”
朱橚闻言,动作果然慢了些。
他低头吹了吹那只汤包,嘴上却还不忘含混地应了一声:“听王妃的。”
徐妙云看着他果真慢下来的动作,心口那点原本悬着的陌生感,忽然落回了实处。
原来他不是不矜持。
也不是卸下了伪装。
是在她面前,他终于不再端着。
他会狼吞虎咽,会跟她抢一个洗架,会把她吃剩下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这种真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鲜活。
也更让人心安。
徐妙云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弯。
她忽然觉得,她更喜欢这样的朱橚多一点。
原来成亲之后的日子,并不只是宗册名分、王妃体面,也不只是红烛合卺、拜堂入府。
还有把一个人的晨起,慢慢过成两个人的日常。
把彼此的习惯、口味与笨拙,都一点点收进同一屋檐下。
而她,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的开始。
……
用过早膳,便该更衣入宫。
往常,朱橚的衣裳都是云奇随便找一套亲王常服,他往身上一套就算完事。
至于配什么玉饰、系什么腰带,他向来不怎么上心。
但今日不同。
今日是新婚后首次入宫朝见,代表着吴王府的体面。
徐妙云先换好了一身正红燕居服。
衣料是尚衣监新送来的妆花缎,底色红得极正,却不轻浮。
衣襟与袖缘以金线绣着缠枝莲与凤尾纹,腰间束一条赤金嵌玉革带,衬得她身姿修长,腰肢纤细。
她发髻高绾,簪着一支累丝凤钗,眉心一点浅朱,唇色比晨起时更艳了些。
端的是明艳大方,清贵端华。
朱橚看得眼神发直,连团香递来的衣带都忘了接。
徐妙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殿下。”
“嗯?”
“该更衣了。”
朱橚这才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随手披上的常服,浑不在意地道:“这身不也挺好?”
徐妙云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早膳是她在适应朱橚。
这一次,该朱橚来适应她。
这个男人平日里总爱穿得随随便便,懒散得没有个正形,白瞎了他那副天生的好相貌和修长挺拔的身量。
她深知,只要稍加打扮,自己的夫君便能艳压金陵城里的世家公子。
“团香,把那件绛红蟒袍取来。”
徐妙云亲自动手,替朱橚换衣。
她先替他理好中衣领口,再取过绛红蟒袍,一点一点替他穿上。
朱橚难得老实,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
徐妙云抬手替他整理衣领时,指尖不经意捏住了他的下颌,左右端详了片刻。
“殿下将来若留胡子,会不会显得老气?”
朱橚垂眸看着她,笑道:“全凭王妃喜欢。王妃若喜欢我清爽些,我便一辈子不留。王妃若喜欢沉稳些,我便养一抹短须。”
徐妙云认真想了想。
“不留吧。”
“为何?”
“殿下如今这样好看些。”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朱橚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得意了起来。
徐妙云赶紧别开脸,低声道:“我是说,入宫朝见,清爽些显得精神。”
朱橚笑而不语。
系腰带时,徐妙云不得不微微前倾,整个人几乎贴进了他怀里。
淡淡脂粉香混合着她身上的女儿香,直往朱橚鼻子里钻。
朱橚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只觉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有些不安分地冒头。
徐妙云却全神贯注地替他束带。
玉带一寸寸收紧,将他那截劲瘦腰身勾勒得分明。
徐妙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夜这副腰身所蕴着的那股不知疲倦的气力,脸颊便隐隐发烫。
她赶紧敛了心神,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绛红蟒袍将他的身形衬得越发颀长挺拔,肩膀宽阔,腰腹结实。
那头乌发被一顶镶着东珠的亲王折上巾束起。
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一种皇室亲王独有的矜贵与沉稳英气。
徐妙云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轻声赞叹。
“真好看。”
朱橚低头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惊艳,心中顿时得畅快极了。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眉眼间全是风流笑意:“是我家王妃眼光好,手巧,生生把我这块顽石打扮成了天庭上的神仙。”
徐妙云拍开他的手,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口是心非地道:“那是自然。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殿下能有这般气度,全赖尚衣监这身蟒袍做得好,可不关殿下本人的事。”
朱橚被她这副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偏要嘴硬的模样逗得心痒,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是是是,衣服好看。不过,昨晚王妃可是亲口夸我‘俊朗卓然’,难道也是在夸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朱橚!”
徐妙云彻底炸毛,一把将挂在旁边的一块羊脂玉佩塞进他手里。
“自己戴上!时辰不早了,赶紧出发!”
说完,她再也不理他,转身率先走出了房门。
只是那略显慌乱的脚步,早就将她心底的羞怯出卖得干干净净。
朱橚笑着将玉佩系在腰间,大步追了上去。
……
王府门前,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
徐妙云扶着团香的手登车,刚坐稳,朱橚便跟着钻了进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一侧放了暖炉,一侧搁着小几。
几上摆着清茶与两碟点心,显然是徐妙云方才出门前吩咐人备下的。
朱橚坐到她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去牵她。
徐妙云没有躲。
只是低头看了眼他腰间那枚被她挑中的羊脂玉佩,确认系得端正,才轻声道:“殿下今日入宫,莫要再同父皇斗嘴。母后若问起昨夜睡得好不好,也不许胡说。”
“那我该怎么说?”
“说一切都好。”
“可昨夜确实不只是好。”
徐妙云慢慢抬眸。
朱橚立刻改口:“一切都好,万事安稳,王妃贤惠,吴王守礼。”
徐妙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朱橚那副端正清贵的模样,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新奇感。
她似乎又多了一个日常生活中的小习惯。
替朱橚挑衣裳,束玉带,配玉佩,管着他出门时别把自己穿得像个刚从格致院炭堆里爬出来的人。
而朱橚也在学着适应她的存在。
夫妻之间的相处,大约便是这样。
不是一朝一夕便全然契合,也不是拜过天地之后,便能立刻无缝贴合成世人眼中的恩爱模样。
而是你让一步,我近一步。
你习惯清静,我便陪你安静片刻。
我惯来散漫,你便替我把衣领理平。
一碗剩粥,一条玉带,一句玩笑,一次忍让。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才一点一点把两个原本各自成章的人,磨成同一本书里的两行字。
第272章 谒舅姑,新妇入门第一日
乾清宫外的御道,被清晨的薄光洗得干干净净。
宫墙高阔,朱红的门扇上还残着昨夜喜灯映出的浅浅红影。
远处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响声细碎,倒像是把大婚之后那点未散的热闹,悄悄藏进了宫墙深处。
朱橚与徐妙云下了马车,并肩往里走。
按着宫中大婚的古制,新妇次日谒见公婆,理应穿戴与昨日大婚时一般的深青翟衣,头顶九翚四凤冠,而亲王亦当具衮冕。
郑重持礼,依着礼官引导入殿拜见父母。
只是昨夜的春宵帐暖,有人从揭盖头起便没怎么守过规矩。
那身翟衣……
徐妙云一想起团香清晨去收拾时,那副想笑不敢笑、想看又不敢看的神色,耳根便忍不住泛起一层薄红。
层层系带被扯得乱成一团,霞帔被压出了几道暧昧褶痕,连裙角上那几粒小小的金线流苏,都不知何时被某人缠进了被褥里。
若今日再穿那身入宫,怕是尚衣监的嬷嬷一眼便能看出昨夜红罗帐里究竟如何荒唐。
好在当今帝后都是草莽出身,不甚拘那些死板细枝末节。
今日说是谒舅姑,实则更像一家人认认真真吃顿饭。
朱橚因此换了绛红蟒袍,腰束玉带,整个人难得俊朗端方。
徐妙云则是一袭正红妆花缎燕居服,凤钗压鬓,眉心浅朱。
她平日里多是清冷端丽,今日新妇初朝,眉梢眼尾却被一夜红烛浸出几分柔艳,像是寒梅初绽、雪里藏春,既有初入门的新嫁娇色,又不失吴王妃该有的端凝。
两人沿着御道往乾清宫走。
走出没几步,朱橚便伸手牵住了徐妙云。
宫道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皆低眉敛目,可那一道道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双交握的手上瞟。
徐妙云被那些目光看得玉颊微烫,指尖轻轻挣了挣。
“妙云,给为夫留点体面。才成亲第二日便甩开我,旁人还当我昨夜表现不好。”朱橚握得更紧了些。
徐妙云险些被他这句话呛住,脸上的绯色一下子深了几分:“殿下这是在宫道上,越发没个正形了。”
“我这不是没正形。”朱橚一本正经地牵着她往前走,“这是替吴王府的名声着想。再说了,怕你待会紧张,提前把手给你稳住。”
徐妙云本想立刻反驳,说自己并不紧张。
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她确实有些紧张。
昨日拜宗庙、行合卺,是天家大礼。
礼官一步一步引着她走,前有唱赞,后有女官,即便心中有波澜,也被那层层仪节压住了。
可今日不同。
要在父皇母后的目光下奉茶,一声“儿媳”出口,便再没有礼文替她遮掩心绪。
朱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手指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抚了一下。
“别怕,我娘疼你比疼我多。我爹么……”
他认真想了想,极其诚恳地说道:“我爹大约也疼你比疼我多。”
徐妙云怔了怔,终于被他这一句逗得弯了唇:“殿下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朱橚叹息一声:“新婚第一日,王妃便如此犀利,往后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那殿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朱橚偏过脸来看她,眼中笑意温温热热。
“金册都受了,合卺酒也喝了,昨夜……”
徐妙云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动作太急,袖口带起一缕淡香,宽大的红袖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殿下若再提昨夜,我便不理你了。”
说完,她又像是觉得威胁不够有力,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真的不理你了。”
朱橚被她捂着嘴,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提便不提,反正我记得清楚。
徐妙云羞恼得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朱橚这才乖乖收敛,牵着她继续往乾清宫去。
……
乾清宫正殿中,朱元璋与马皇后早已端坐在主位上。
朱元璋今日只着常服,可那张脸绷得板板正正,像是特意把皇帝与公公两重威严一并端了出来。
他早早便在心里叮嘱自己。
今日是新儿媳妇来拜见舅姑,万万不能像平日那样,被老五三言两语带歪了节奏。
该端着便要端着,该训诫便要训诫,不能叫人觉得老朱家没有规矩。
马皇后则全然不同。
她的笑意从朱橚与徐妙云一进门开始,便藏都藏不住。
那双温和慈爱的眼睛几乎只落在徐妙云身上,仿佛多看一眼便多欢喜一分。
侧位上,朱标与常穆英也在。
朱标端坐温润,眼底含笑。
常穆英却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目光在徐妙云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今日的徐妙云,仍是端华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那份新妇娇色里藏着的几分慵软春意,却瞒不过常穆英这等过来人的眼睛。
她一瞧便知,昨夜吴王府红罗帐中,必是春风几度,恩爱非常。
徐妙云原本好端端地走着,被她这眼神一扫,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正当她不知该把目光落在何处时,礼官的唱赞声及时响起。
“请吴王殿下、吴王妃殿下行谒见礼——”
朱橚与徐妙云并肩上前,衣袂轻动,在殿中拜位前站定。
“儿臣朱橚。”
“儿媳徐氏。”
“给父皇、母后请安。”
话音落下,二人齐齐俯身叩拜。
一红一绛,端端正正地落入满殿礼光里。
待拜礼既成,殿侧早已候着的两名宫人便依礼趋步上前。
一人捧茶,盘中两盏新沏的茶汤色泽清亮,氤氲热气缓缓升起。
一人捧礼,盘上锦帕铺底,几束腵脩横陈其上,码得端端正正。
所谓腵脩,乃古礼中新妇进奉舅姑之物。
以肉脯捶打,佐以姜桂香料,烘制成束,取其坚韧长久、奉养长亲之意。
新妇过门次日,以此拜见公婆,象征入门之后恭敬奉亲、情意绵长。
徐妙云先奉茶,双手举过头顶。
“父皇请用茶。”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努力绷住脸上的笑。
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嗯。入了咱朱家的门,往后便是朱家的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书达理。老五这小子从小性子跳脱,行事没章法,往后你身为王妃,当常思规劝,内修家政,外佐其德。”
徐妙云恭敬道:“儿媳谨遵父皇教诲。”
朱橚跪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爹,您这话说得,好像儿子是个多不成器的纨绔似的。儿子在赤勒川砍帅旗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眼角一抽,刚端起的公公架子差点当场破功。
他狠狠瞪过去:“混……咳,吴王,今日是妙云敬茶,你在朝堂上论功行赏,你少给咱添乱。”
徐妙云在宽大的袖袍下,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在朱橚手背上又掐了一把。
朱橚立刻乖巧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徐妙云这才端起第二盏茶,奉向马皇后。
“母后请用茶。”
马皇后连声应着“好,好”,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随即将茶递给旁边女官。
她没说那些严肃规矩,而是亲自起身,走到徐妙云跟前,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跪久了膝盖受不住。”
她握着徐妙云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徐妙云又从宫人手中接过那只盛着腵脩的朱漆盘,微微低头,双手奉上。
“儿媳徐氏,谨以腵脩拜见父皇、母后。愿父皇康宁万岁,愿母后福寿绵长。往后儿媳入朱家门,定当敬奉长亲,和睦宗亲,辅佐殿下,不负父皇母后恩典。”
马皇后笑着接过漆盘,递给身后女官,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极有分量的红木匣子,塞到徐妙云手里。
“这是母后给你的一点体己。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成了我的亲儿媳,母后心里不知有多欢喜。老五若敢给你半点委屈受,你别理他,直接进宫告诉母后。母后给你备一根打王鞭,专抽不听话的吴王。”
朱橚刚站起身,听到这话顿时急了。
“娘!哪有新妇进门第一日,婆母便送打王鞭的?我这家庭地位是不是掉得太快了些?”
朱元璋在旁凉凉道:“你还有地位?”
殿中顿时笑成一片。
连徐妙云都忍不住垂下眼,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方才那些礼法带来的沉重,就这么被朱家父子几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第273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谢谢古董帆船的大神认证)
拜礼之后,马皇后瞧着时辰临近午膳,便笑着说今日不摆什么冷冰冰的大席面,一家人还是去坤宁宫小厨房吃口热乎的。
朱元璋和朱标刚起身,便被杜安道匆匆请去看一份军报。
临走前老朱还回头叮嘱了一句,让小厨房给他留一碗热汤。
马皇后笑着应了,索性先领着众人往小厨房去。
她一进门便挽起袖口,亲自到灶前看那几盅汤羹的火候,又吩咐宫人将外间的方桌收拾出来,好让几个孩子先坐着说话。
朱橚坐在窗下那张方桌旁,手里捧着一份刚送进宫的《金陵辣晚报》。
他原本还有些精神,翻了两页之后,便懒洋洋地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报纸边角,百无聊赖地扫着上头那篇连载话本。
“这罗贯中怎么越写越会吊人胃口了?”朱橚啧了一声,“上一期才写到堂兄(朱文正)投奔濠州,眼看着要拜入淮西二十四将的军帐,正是热血处。这一期倒好,整整两栏都在写他如何夜宿破庙、如何听老卒讲军中旧事。铺垫是铺垫得不错,可读者急着看他进营认叔伯啊!”
常穆英坐在另一侧,瞥了他一眼,笑道:“你自己弄出来的报纸,倒还嫌人家写得慢。”
“读者和东家是两码事。”朱橚理直气壮,“身为东家,我希望他慢工出细活,身为读者,我恨不得他一日十更。”
常穆英懒得理他,趁着朱橚又低头去看报,笑眯眯地挽住徐妙云的胳膊,将人拉到方桌另一侧的位置坐下。
她压低声音,眼里全是隐秘的兴奋。
“妙云,昨夜那交杯酒……滋味如何?”
“咳……咳咳……”
徐妙云正端起茶盏要润喉,闻言险些呛住,咳得眼尾泛红。
朱橚听见她咳得厉害,立刻从报纸后头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到她手中的茶盏上。
“慢些喝,别急。”他眉头微微一蹙,又看向常穆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嫂,你是不是又拿什么话逗她了?”
徐妙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却听他这样问,脸上的热意反倒更盛了几分。
她忙将茶盏搁下,一手拿帕子掩着唇,一手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常穆英的袖口,眼神里几乎写满了“姐姐饶我”。
常穆英哪肯放过这等好机会,反倒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妙云,昨晚那交杯酒好不好喝。”
常穆英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橚,故意把“交杯酒”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朱橚怔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昨夜那酒的滋味,随即摸了摸下巴。
“好喝是好喝,就是后劲好像有点足。大嫂,那是你们东宫送来的酒?”
常穆英眸光微微一转,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我前些日子听说北边有一味好酒,最适合新郎官壮胆,便让人顺手备了一壶送去。五弟喝了之后……没觉得与寻常酒不同?”
朱橚一听,顿时得意地挑了挑眉。
“大嫂,你这就小瞧弟弟了。区区一壶酒,能有什么作用?我朱橚虽说在京城里看着是个闲散王爷,可到了真刀真枪的场面,何曾虚过?当初在东宫昏了那么久,醒来不过片刻便能扶着桌子走路,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吓得险些当场改医书。如今养得龙精虎猛,那点酒劲不过是给我润润嗓子罢了。”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膛。
“不是我吹,昨夜若不是想着妙云今日还要入宫请安,我还能……”
桌底下,一只绣鞋精准无误地踩上了他的脚背。
还用力碾了两下。
“嘶——”
朱橚整个人一抖,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常穆英“噗”地一声,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徐妙云则羞得恨不得把茶盏里的水全泼到朱橚脸上去,好叫他醒一醒脑子。
常穆英看着徐妙云那副心虚又羞愤的模样,再看看朱橚那副“全凭本王本事”的傻样,心中瞬间福至心灵。
她懂了。
她全懂了。
老二家的蒙古药酒,当初是她随口替妙云出的歪招。
她原想着,以妙云那副清冷端方的性子,顶多听完红着脸啐她一句“姐姐胡闹”,回头便将这话抛到九霄云外。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端庄自持、拿账册都像拿兵符的女诸生,竟真把那壶酒悄悄用上了。
还瞒得朱橚半点不知情。
好啊。
真是好啊。
她从前只当妙云是个会谋国、会谋家的聪明人,如今才知道,这丫头在闺房之事上,竟也能把棋下得这般不动声色。
常穆英只觉得自己今日这一口糖,不光甜,还甜里带劲,甜得她恨不得当场拍案叫绝。
正想着,外头传来小孩子欢快的脚步声。
“五婶婶!”
朱雄英从门外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拿书箱的小内侍。
他方才刚从大本堂散课。
如今教导皇长孙的夫子,已定成了宋濂。
至于先前总想在皇子教导上插手的吕本,如今正在北平修城墙,听说每日与砖瓦灰浆相伴,学问未必长进,肩膀倒是宽了两寸。
徐妙云一见朱雄英,像是终于找到救星,立刻温柔招手。
“雄英今日学得什么?”
朱雄英脆生生道:“宋夫子讲《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朱橚立刻乐了:“好,宋夫子这胆子越来越大了。”
朱雄英却绕过朱橚,跑到徐妙云面前,仰着小脸认真打量她。
“娘说五婶婶今日要来给皇祖母请安,我得来看看五婶婶有没有变成新妇。”
徐妙云被他这句童言无忌说得一怔,颊边原本未散的绯意霎时又浓了些。
原本想端出长辈的从容,偏偏对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又实在恼不起来,只能轻轻咳了一声,假作没有听懂。
朱橚忍不住吐槽:“大侄子欸,你怎么越长越随你娘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你看出来了吗?”
朱雄英认真点头:“看出来了,五婶婶今日比昨日更好看。”
朱橚立刻拍了拍朱雄英的小脑袋,满脸欣慰:“好侄儿,眼光随我。往后你在东宫要是被宋夫子罚抄书,五叔替你求一次情。”
朱雄英闻言一喜。
他显然觉得礼尚往来很要紧,仰头又认真打量了朱橚一番:“五叔今日也好看,就是看起来有点没睡醒,像是被宋夫子罚抄书罚了一整夜。”
常穆英在旁笑得险些把茶喷出来。
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重心长道:“雄英啊,你五叔哪里是没睡醒。人家这是新婚燕尔,喜气盈身,精……神用得足了些。”
徐妙云:“……”
她错了。
朱雄英不是救星。
这一对母子全是来要她命的。
朱雄英懵懂地眨眼:“那五叔和五婶婶什么时候给我生妹妹?上回我都想好名字了,叫朱豆豆。”
马皇后恰好进来,听见这一句,笑得合不拢嘴。
她故意问道:“那若不止一个妹妹呢?若还有个弟弟呢?”
朱雄英认真思索了片刻。
“那妹妹叫豆豆,弟弟叫瓜瓜。娘说瓜豆一起长,收成好。”
朱橚一拍桌子:“好名字!听着便丰收!”
徐妙云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无辜又促狭的脸,心中默默地生出一个极郑重的念头。
自己往后教养孩子时,最该防的或许不是宫外闲人,而是自家亲眷。
朱橚学坏,果然是有源头的。
自己日后怕是不能只盯着吴王府,还得把东宫这边的风气一并防着些。
……
午饭尚未开席,朱元璋和朱标从前殿议事回来。
马皇后带着常穆英和徐妙云去灶边备菜,膳间里便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朱橚父子三人。
朱元璋坐下后,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老五,凤阳当军户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朱橚点头:“大哥在太白楼同我们说了。”
朱元璋看向朱橚:“这趟凤阳之行,不只是让你们几个尝尝乡下冷灶硬炕的滋味。咱让你们去凤阳,表面上是演武习农,实则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朱标闻言,神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朱元璋将一份密奏推到案上。
“咱原想着,铁榜一颁,勋贵们多少会收敛些。可锦衣卫呈上来的奏报,叫咱触目惊心。欺占民田,侵吞军屯,纵奴害民,包庇子弟,样样都有。”
他说到这里,眼中已有怒意。
“咱原先看重涂节,是想着扶一扶江西籍的文官,制衡浙东那些抱团的人。他从小官被咱抬到河南按察使,去监察凤阳,咱是真信过他。结果呢?他竟和当初杨宪一样,也学会蒙蔽咱了。”
“他们是欺负咱没有李世民那份识人之明。”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自欺。
“没有便没有,咱认了。咱这双眼睛看人,终究有看走眼的时候。既然自己看不准,那便让锦衣卫替咱看。若不是南镇抚司李祺把一桩桩证据摆到咱面前,咱还真不肯信,那些人胆子竟大到这份上。”
朱橚没有插科打诨。
他知道,这事已经在老朱心里压了许久。
屋中静了片刻,他才开口宽慰道:“父皇不必如此说。人心易变,再圣明的君主,也难免有一时看不透的时候。制度与耳目并用,本就是长久治国之法。”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
“不过凤阳这趟,你不用插手。淮西勋贵的事,咱来处置。你去凤阳,就好好体验当军户的农事生活,好好带着妙云过几日清静日子。”
朱橚一怔。
朱元璋望向窗外,声音忽然有些久远。
“咱当年带着淮西二十四将南下,攻下滁州,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地盘。那时虽穷,心里却踏实。你娘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就是那时从战利品里挑出来的。咱没什么好东西,头一回正儿八经送了她一件像样物什。”
“也就是那段轻松日子里,有了标儿。”
朱标轻轻咳了一声,面色微窘:“爹,这事不必说得如此细。”
朱元璋却越说越觉得有理:“日子苦归苦,人心稳。心情轻松愉快,生出来的孩子才像标儿这样稳当。渡江以后战事多、操心多,后头几个嘛……”
朱橚立刻警觉:“爹,您说后头几个品质参差不齐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看我?”
朱元璋瞪他一眼。
“所以这次去凤阳,你少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带着妙云,好好过几日农家小院的日子。回来时,若能给咱和你娘带个好消息……”
他的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咱的第一个孙女,就指望你了。”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长辈盼孙的寻常期许。
可朱橚听着,脑中先浮出来的却不是儿女绕膝的喜气。
而是凤阳乡下冷硬的土炕、漏风的茅屋,还有徐妙云那双素日握笔翻账的手被冻得发红的模样。
朱橚终于忍不住开口:“父皇,儿臣去凤阳吃些苦,算是补从前偷懒欠下的账。可妙云刚过门,连吴王府里哪扇门通后园都还没认全,就要跟着我换名入册、住进军户家中。她嘴上不说委屈,儿臣这个做夫君的,总不能真当她不委屈。”
话音刚落,帘外便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停滞。
下一瞬,珠帘被宫人轻轻挑起。
马皇后带着常穆英和徐妙云端菜进来。
徐妙云显然听见了。
她原本正捧着一只青瓷汤盅,听到“第一个孙女”那几个字时。
指尖微微一紧,连汤盅边沿都被她握得更稳了些。
羞意先从心底漫上来。
紧接着,却又被一股更柔软、更沉的暖意压了下去。
他不是怕自己吃苦。
他是怕她受委屈。
明明这个人平日里满嘴混话,到了真要护她的时候,却又比谁都先站出来。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已经重新稳了下来。
徐妙云将托盘交给宫人,走到朱橚身侧。
“殿下。”
她先看了朱橚一眼,那一眼里含着柔意,也含着安抚。
“殿下疼惜我,妙云都知道。”
“可我没有殿下想的那么脆弱。魏国公府的女郎,也不是只会握笔和算盘。我自小也曾骑马射箭,虽不敢说武艺精熟,可区区农事,想来也不比拉弓更难。”
说完这句,徐妙云才将那点新妇私情妥帖收进心底,眉眼间重新覆上吴王妃该有的端凝。
她转身面向朱元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平稳。
“父皇此举,乃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男耕女织,本就是天下之大本。殿下虽为亲王,却也当知百姓稼穑之艰。唯有脚踩在泥土里,方知社稷之重。儿媳虽不才,但也愿荆钗布裙,随殿下同往凤阳,共担风雨。”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全了朱橚护妻的心意,也把朱元璋那番安排抬到了社稷根本的高度。
朱橚原本还想再替她争两句,可看着徐妙云那副端端正正、清明坚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便自己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娶回来的从来不是一朵养在深闺里经不得风雨的娇花。
是能陪他站在风里、雨里、朝堂棋局里的人。
朱元璋看着徐妙云,眼底的欢喜再也压不住,掌心在案上一拍,笑声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好!好一个将门虎女!天德生了个好女儿啊。老五,你看看你媳妇的觉悟,再看看你方才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像不像一只刚下蛋的老母鸡?”
朱橚脸都绿了。
老母鸡?
他堂堂吴王殿下,昨日才在奉先殿前受百官称贺,如今到了父皇嘴里,竟成了刚下蛋的老母鸡。
朱标端起茶盏,借着饮茶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常穆英更是没忍住,肩头轻轻颤了两下,偏还要低头装作替自己儿子理袖口。
她方才听见徐妙云那番话,心里便已经赞了一回。
这会再看朱橚吃瘪,只觉得这对新婚小夫妻,一个护得急,一个答得稳,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马皇后也看着徐妙云,眼底满是欣慰。
这孩子刚入朱家门,便能把小夫妻之间的私情与朝廷社稷的大义分得这般清楚。
既不辜负朱橚护她的心,也不推拒朱元璋磨砺诸王的安排,难怪她从前便觉得,妙云这丫头天生就该做老五身边那个人。
朱橚刚想反驳,脑子里却忽然转过一个弯。
去乡下。
住农家小院。
隐姓埋名。
不许带太多太监宫女。
也就是说,没有云奇和团香整日杵在旁边。
没有满朝文武的奏本。
没有大哥隔三差五抓他去干活。
没有乾清宫那张一看就让人想装病的御案。
只有一座小院。
一张床。
他和妙云两个人。
白日种菜做饭,黄昏挑水归家。
夜里乡下地方没有戏班,没有画舫,没有茶楼,更没有礼部。
漫漫长夜,夫妻二人除了谈心,便只能……
朱橚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这哪里是去受苦?
这分明是无人打扰的田园二人世界!
他猛地站起身,大义凛然地拍了拍胸膛。
“父皇!儿臣刚才浅薄了!儿臣现在悟了!父皇此举,简直英明神武,堪称千古绝妙之笔!”
众人齐齐看向他。
朱橚越说越激动。
“儿臣回去便收拾行囊,五日后立刻启程凤阳!儿臣保证,不但要把地种好,把猪喂肥,还要在凤阳那片充满希望的泥土上,为咱老朱家孕育出最茁壮的希望!”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徐妙云看着朱橚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再想起方才他说到农家小院时那副神色,哪里还不明白他脑子里又转到了什么地方。
这个混账夫君。
前一刻还替她担心寒风冷炕,后一刻便已经是满脑子的旖旎歹念。
她羞愤地别过脸去,彻底不想理他。
朱元璋却满意得很,抚掌道:“瞧瞧,这才像咱的儿子,觉悟来得就是快。”
朱雄英在旁听了半晌,前头那些社稷根本、稼穑之艰一概没懂,只牢牢记住了“种地”和“希望”两个词。
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拍着手道:“五叔要去凤阳种瓜瓜豆豆了吗?”
这一句童言落下。
膳房里那点被朱橚强行拔高出来的慷慨气象,顿时塌了半边。
朱橚脸上的大义凛然僵在原处。
徐妙云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方才果然不该对这家人的嘴抱有半分侥幸。
方才还努力端着太子妃仪态的常穆英殿下。
终于彻底绷不住了,笑得伏在案边,险些从椅子上滑溜了出去。
她只恨这话不能当场记进东宫起居注里,留到将来逢年过节,再翻出来好好笑他朱老五一回。
第274章 回宁日暖,旧府仍是吾家
婚后的三日,并没有朱橚原先想得那般轻松。
他原以为,成了亲之后,自己终于能堂堂正正把徐妙云留在身边,不必再翻魏国公府的墙,不必再钻绣楼里的柜子,更不必半夜学那几声叫得越来越熟练的猫叫,只要晨起一睁眼,便能看见自家王妃在枕畔,眉眼清清冷冷,声音软软轻轻,偶尔嫌他赖床,偶尔替他理一理领口。
这便该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可事实证明,神仙若是遇上礼部,也照样要被拖下云头,按着仪注一拜再拜。
婚后第一日,是谒见舅姑。
朱橚和徐妙云天还未亮便被女官叫起,按礼入宫谢恩,先拜朱元璋与马皇后,再拜太子夫妇,又见诸位兄长嫂嫂、宗亲长辈,一整日下来,朱橚脸上的笑都快笑成了宫里年节时贴在门上的门神。
婚后第二日,是盥馈礼。
这礼本是新妇奉舅姑饮食,以示妇道孝敬,到了天家规制里,更添出许多进退唱赞。徐妙云端的是清雅稳重,捧盥执巾,奉羹进馔,半点错漏也无,连马皇后看了都满眼喜欢。朱橚在旁边看着,自然也是满眼喜欢,可他刚想偷偷夸一句“我家王妃果然贤惠”,便被礼官咳得把话咽回去了。
到今日,便是婚后第三日的回门礼。
寻常民间叫回娘家,到了吴王府与魏国公府之间,便成了奉制回宁。礼部一早便把章程送来,连回门礼物都列得清清楚楚:花银三百两,杂色纻丝三十二疋,北羊四只,酒四十瓶,果四合,余下还有供用器皿若干,按类装匣,按序陈列,连哪一只匣子该由哪个内官捧,哪一坛酒该摆在第几列,都写得仿佛行军布阵一般严整。
朱橚看着那长长一卷仪注,只觉眼前发黑。
等车驾未启,礼官还在外头核对器物时,他终于趁着徐妙云更衣出来的空当,拉着她在廊下躲了片刻清静。
“妙云啊……”
这一声唤得委屈极了。
徐妙云方才刚由团香替她整理好回宁的冠服,衣色不似大婚日那般沉重华贵,却仍旧端庄明艳。
她听见这声,抬眸瞧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被礼部蹂躏了三生三世的模样,眼底先浮起一点温柔。
朱橚长长叹道:“我本以为成了亲,便能过上鸳鸯交颈不知愁的好日子。谁承想,睁眼便是唱礼,闭眼还是仪注,白日里拜到膝盖发麻,夜里睡着了都梦见陶凯拿着笏板追在我后头喊‘殿下错了步位’。这哪里是成亲,这分明是被礼部抓了壮丁啊。”
徐妙云本来还想安慰他两句,听他这般一说,唇边那点温柔便悄悄拐了个弯。
她哪里听不出朱橚是在借机撒娇诉苦。
只是朱橚越装得可怜,她便越想逗他两句。
看着殿下急着分辩又说不过自己的模样,便觉得这几日被礼部拘出来的那点疲乏,也跟着轻了些。
念头一转,徐妙云便慢条斯理地垂下眼,抚了抚袖口,轻声道:
“我当殿下是个多有耐性的,原来不过才过了三日,便嫌弃起这繁文缛节来了。若是早知殿下这般金贵,经不得半点劳累,当初便该请父皇免了这许多过场,直接一顶小轿将我抬进门便是,倒叫殿下凭白受了这几日委屈。”
朱橚顿时直起身来。
“王妃这话就伤人了。”他捂着心口道,“我何时说嫌弃礼数了?我嫌的是礼部。礼数是体面,礼部是枷锁,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徐妙云看向他,眼波轻轻一转:“殿下这话倒新鲜。礼数若叫殿下高兴,便是体面。若叫殿下早起,便成了枷锁。照这般说,天下礼法竟全凭殿下睡醒与否来定,礼部诸公倒该早些递奏本请教才是。”
云奇在廊柱旁低头看着手里的拂尘,嘴角憋得几乎要抽筋。
团香则拿帕子挡了挡唇,眼睛弯成了月牙。
自从王妃入府之后,殿下的斗嘴胜率明显下降,这可真是吴王府上下喜闻乐见的大事。
朱橚眼尾一挑,立刻扫过去:“好啊,你们如今都学会看本王笑话了。”
云奇当即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那柄拂尘里。
徐妙云淡淡道:“殿下也不必怨旁人。这几日受的苦,多半是殿下自己嘴欠惹来的。若不是殿下当初非要同陶尚书磨什么添喜章程,礼部诸公也不会憋着一口气,把后头每一步仪注都盯得比绣娘穿针还细。”
朱橚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
偏偏他仔细一想,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只能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王妃如今执掌吴王府言路,本王暂避锋芒矣。”
徐妙云终于被这一句话逗得破了功,眼底笑意一漾,方才那点故意端出来的冷淡便散了。
她上前半步,替他理了理袖口,声音也软了下来:“今日是回宁,爹娘和祖母都在府里等着。殿下再忍忍,过了今日,便该能松快些了。”
朱橚立刻抓住了重点:“该能?”
徐妙云看着他:“殿下若不放心,便去问陶尚书。”
朱橚脸色微变:“那还是算了。”
……
魏国公府今日中门大开。
礼部的人先将回门礼物送至府前,花银、纻丝、羊酒、果合与供用器皿依次陈列,红封系绸,整整齐齐摆在门外,远远看去,倒像是把一条小小的红妆路又铺回了徐家门前。
魏国公徐达亲自出迎。
这若放在过去,朱橚来魏国公府,不是翻墙就是蹭饭。
要么被徐达拎着后领往演武场拖,要么被大黄追着满院子跑,哪里有什么亲王排场可言。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是天家亲王,是徐家女婿,也是奉制携妃回宁的吴王殿下。
内官唱礼,吴王先入,妃父从之,至正厅。
朱橚按礼坐于中堂,徐家亲属依次上前,皆向王行四拜礼。
徐允恭与徐增寿跪下去的时候,神色古怪得厉害,显然很难把眼前这个坐在中堂上位、冠服端正的吴王殿下,同从前那个在后院同他们抢烧鹅的朱五郎对上。
朱橚看着他们行礼,坐得端端正正,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从前来魏国公府,从来没有摆过这等架子。
徐达看出来了,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坐稳些,今日是礼,别在礼官面前作妖。”
朱橚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徐妙云入中堂,于父母前行四拜礼时,原本严整的仪节终于出了一个小小的岔子。
老太君来了。
老人家今日难得清醒,竟让贾氏替她翻出了压箱底的诰命服。
那衣裳年头久了,色泽已经不如新时鲜亮,可被她穿在身上,依旧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体面。
她由妙锦搀着,一步一步进堂,目光先落在徐妙云身上,笑得满脸慈和,随即又看见坐在中堂上的朱橚,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五啊。”
这一声出来,厅中礼官的神色皆是一顿。
朱橚却立刻站了起来。
按礼,此时王坐中堂,王妃于父母前行礼,王不必同拜。
可朱橚看着老太君那身郑重穿上的诰命服,又看着徐妙云眼底骤然浮起的酸软之色,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走到了徐妙云身侧。
陶凯眼皮一跳。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每当吴王殿下露出这等“我觉得该这样”的神情时,礼部案头那些好不容易写齐整的章程,通常就要被他顺手添上一笔。
朱橚低声道:“妙云,咱们一起给祖母磕头。”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底一瞬间漫开柔色。
陶凯身后的礼官连忙上前半步,刚想提醒王礼不可轻改,老太君已慢悠悠地看了过去。
“怎么,如今小五给我这个老婆子磕个头,也要你们点头?”
她年纪虽大,声音却清楚,甚至带着几分年轻时惯见风浪的从容。
礼官们齐齐噎住。
老太君又道:“我年轻那会,重八那小子还在村里四处蹭饭呢,饿急了也不是没来过我家讨半碗粥喝。那时候他进门,哪有你们这些人拿着笏板在后头念叨?如今他做了皇帝,倒叫他儿子给老婆子磕个头都不成了?”
厅中一静。
朱橚低头憋笑憋得极辛苦。
徐达嘴角也抽了抽,偏又不敢反驳自家老娘。
大明如今敢这样喊朱元璋名字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两个。
一个在坤宁宫,一个便在这魏国公府正厅里,穿着旧诰命服,理直气壮地说当年皇帝也曾来她家蹭饭。
陶凯沉默片刻,终于抬手示意礼官退下。
他看向朱橚,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改吧。
都改吧。
横竖大明礼制这块地,迟早要被吴王殿下犁一遍。
今日多犁一垄,少犁一垄,又有什么分别。
念及至此,陶凯轻轻咳了一声,极其通情达理地退后半步:“老太君德高望重,乃魏国公府尊长。吴王殿下与王妃一同行礼,亦合孝敬尊亲之义。”
于是,在满堂亲眷与礼官的注视下,朱橚与徐妙云并肩跪下,向老太君规规矩矩行了四拜礼。
老太君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徐妙云的发,又拍了拍朱橚的手背:“好,好。这样才像一家人。”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被礼仪绷得极紧的正厅,忽然就暖了。
第275章 烧鹅佐梅酱,家宴最暖人
礼部的正礼走完之后,朱橚趁着陶凯整理仪注的空当,悄悄朝福寿递了个眼色。
福寿到底是魏国公府的老人,立刻会意,笑呵呵地引着礼官们去偏厅用茶,说府中备了点心与热汤,劳诸位上官稍歇。
陶凯临走前回头看了朱橚一眼。
朱橚极为恭敬地朝他拱手,笑得真诚无比。
陶凯只当没看见。
礼官一走,徐家正厅里的气息顿时像被人打开了窗。
徐妙云整个人也松了下来。
她在吴王府与宫中连着绷了几日,纵然举止从容,到底身上还压着新妇与王妃的名头。
此时回到魏国公府,见祖母坐在上首,父亲母亲皆在身边,允恭、增寿、妙锦都围过来,连大黄都从门槛外探头探脑,那点清冷端庄便终于退了几分,露出从前在家中才有的柔软。
回宁的意义,本就不只是走一场礼。
娘家人要看的,是新妇的气色好不好,走路稳不稳,夫君疼不疼她,在王府有没有受委屈。
贾氏拉着徐妙云坐到身边,目光从她眉眼看到手腕,又从发髻看到衣摆,见她脸色红润,眼角虽有新婚后的薄薄倦意,神情却被人疼得柔和,心中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徐允恭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嘿嘿笑道:“姐夫,你今日这身行头,倒是比以前像个正经亲王多了。就是我姐这气色看着红润,想来吴王府的伙食不错,没叫她饿着。”
朱橚听得眼皮一跳。
徐妙云脸上却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抬眸淡淡扫了徐允恭一眼。
徐允恭茫然。
他说错什么了吗?
朱橚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允恭啊,你这份天真,姐夫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到成亲前。”
徐允恭更茫然了。
徐增寿在一旁咂摸了半天,也没咂摸明白,只觉得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大人的机锋,便十分机敏地闭上了嘴。
徐妙锦抱着大黄,仰头道:“大姐,吴王府好玩吗?姐夫有没有欺负你?他若欺负你,我让大黄咬他。”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十分积极。
朱橚郑重道:“妙锦放心,姐夫如今在吴王府地位甚低,哪里敢欺负王妃。你大姐若说东,我绝不敢往西,你大姐若说不许吃凉的,我连冰碗都要捧着等她点头。”
徐达冷哼:“算你识相。”
贾氏瞪了他一眼:“孩子们说笑,你插什么嘴。”
徐达立刻端起茶盏,装作自己只是润喉。
……
午膳前,徐妙云去了小厨房。
她今日亲自下厨,要做一道烧鹅。
说是要离开金陵一段时日,略尽孝心,也让朱橚尝尝娘家的味道。
徐达听见“烧鹅”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亮得贾氏不得不提前警告:“你身子刚好,今日也只能尝几块。”
徐达当场像被霜打了的老茄子。
朱橚见徐妙云进了小厨房,哪里肯放过这等与王妃独处的机会,立刻挽起袖子跟了进去,美其名曰帮厨。
然后半盏茶不到,徐妙云便开始后悔。
“妙云,这果木炭的火候够不够?要不要再添两块?”
“殿下别动那风箱,灰都要飞到酱料里去了。”
“那我替你把这鹅翻个身?”
“殿下住手,皮还没定,您这一翻,待会脆皮便不成了。”
“那我切葱。”
“这是蒜。”
“那我剥蒜。”
“殿下已经把姜剥了。”
朱橚低头看着手里被自己剥得坑坑洼洼的一截姜,沉默片刻,极其自然地改口:“姜蒜本是一家,本王这是提前合族。”
他说完,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派上用场的差事,立刻凑上前去,十分殷勤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来,为夫替你擦汗。”
徐妙云正盯着炉火,一时没防备,便由着他伸手过来。
谁知朱橚手里的帕子方才刚擦过沾了酱汁的灶台,这一抹,直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画出了一道黑印。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徐妙云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朱橚看了看她脸上的印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补救:“妙云,其实这道……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英气。”
徐妙云终于忍无可忍,转身看着他:“殿下若是闲着无事,便去前厅陪爹说话。”
朱橚立刻委屈道:“我才刚成亲三日,你便把我往岳父那里赶。”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自知理亏、偏还要装可怜的模样,心到底又软了些,终究没真把人撵出去,只伸手将那条“罪证”帕子没收,另取了一方干净的递给他。
门外廊下,徐达原本是被烧鹅香勾过来的,正想看看火候,不想一眼瞧见朱橚站在自家闺女身侧,一会递帕子,一会低声说话,眼神黏在她身上,竟半寸都舍不得移开。
徐达的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们这些从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老兄弟,也常入宫吃朱元璋的家宴。
朱元璋与马皇后恩爱异常,旁人都看在眼里,可即便如此,朱元璋也从没钻进过马皇后的小厨房。
顶多是在门外转两圈,闻着味催一句“妹子,好了没有”。
眼前这个女婿倒好。
堂堂亲王,竟真能挽着袖子,在灶台边上被自家闺女指挥得团团转。
徐达原本那点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挑剔”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些许。
他摸了摸胡子,哼了一声。
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见。
……
回门宴摆在正厅。
烧鹅端上来时,满屋子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那鹅皮被果木炭烤得枣红油亮,轻轻一动便能看见薄脆的表皮泛起细碎光泽。
刀锋切开时,皮肉之间的油脂被热气一蒸,香味霎时漫开,混着梅子酸香、紫苏清气与一点冰凉的甜意,勾得连老太君都坐直了身子。
朱橚特意让格致院送来的,是一小碟冰花酸梅酱。
这东西说来也不算复杂,只是做法比寻常蘸酱多了几分巧思。
熟梅捣烂,不见水,不加盐,趁三伏日头晒到酸香凝住,再细细去核去皮,加紫苏同晒,收贮起来。
用时或佐盐,或调糖,酸能代醋,香能醒脾。
朱橚记得后世医家顾仲在《养小录》中,便曾详细记过这等梅酱做法,只是他嫌原方少了几分新婚宴上的鲜亮,便让格致院另添了糖霜与碎冰来柔酸收香,临上桌前轻轻一拌,便成了这碟冰花酸梅酱。
徐达原本看着那一整只烧鹅,眼神已经快要不讲父女情面。
好在朱橚及时夹了一片最薄的鹅肉,在冰花酸梅酱里轻轻一点,便送到了他的碗中。
徐达本还嫌这一口太小,待尝进嘴里,神色却微微一顿。
鹅皮先是脆,脆过之后便是脂香,紧接着酸梅的清酸从舌根漫上来,把那点肥腻轻轻一压,紫苏香气又从鼻端回转,竟叫人不知不觉便想夹一口饭来配。
徐达眼睛微微一亮,筷子已经下意识又往烧鹅那边伸去。
朱橚早就防着这一手,立刻把那盘烧鹅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徐达抬眼看他。
朱橚笑得十分孝顺:“岳父,您别这么看我。妙云亲手做这道烧鹅,是尽孝,不是让您拿它同太医的嘱咐拼命。您如今身子还在养,油腻之物不能多用,可若只让您闻香不许吃,又太不近人情。”
他说着,拿公筷又夹了一片薄薄的鹅肉,在酸梅酱里轻轻一点,放到徐达碗边的米饭上。
“所以今日这鹅,不当饭吃,只作下饭菜。一片鹅肉,三口米饭,酸梅解腻,紫苏醒脾,既能尝着妙云的手艺,又不至于伤身。岳父慢慢吃,吃出滋味来,才不算辜负她在灶前忙这一场。”
徐达看了看烧鹅,又看了看碗里的饭,心中十分挣扎。
若按他的意思,什么一片三口饭,简直是拿军粮法子管大将军的嘴。
可徐妙云正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
那眼神不重,也不凶。
偏偏比太医的方子还管用。
最终,徐达沉默片刻,夹起那片鹅肉,认命似的扒了一大口饭。
第276章 旧闺房里话凤阳,红帐未尽入田家
一家人这顿回门宴吃得热闹。
徐达一边吃,一边开始向朱橚传授凤阳农事经验,说自己二十二岁前都是农夫,一身种地本事若是论起来,连当今陛下都要差他半筹。
“你别看陛下如今是皇帝,当年插秧,他就没我直。锄地也不成,锄上三垄便偷懒,说什么天德啊,咱去那头看看水渠,其实就是想躲到树下歇脚。”
朱橚听得连连点头:“那到了凤阳,小婿可就全仰仗岳父传授了。”
徐达顿时来了精神,从看天色、辨土性、下种深浅,一路说到如何挑粪不洒、如何赶猪不跑偏。
徐妙云在旁听得好笑。
另一边,贾氏却拉着她的手,细细说起给她准备的东西:“妙云,乡下泥地多,王府那些绣鞋穿不得。这双鞋底子厚,走田埂不硌脚。还有这件旧青布斗篷,不好看,却挡风。凤阳早晚凉,别只顾着体面。”
她又指着一只包袱:“这里头是针线、艾草、几包姜糖,还有一盒冻伤膏。乡下湿冷,手脚最容易受冻,夜里若觉得冷,便让殿下替你煮姜汤。还有这小药匣,跌打、风寒、腹泻的方子都分好了。”
朱橚在旁听着,笑道:“岳母再准备下去,只怕明日凤阳的小院还没到,魏国公府先搬过去一半。”
贾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还笑。你们年轻人图新鲜,真到了乡下,缺一样东西便要吃一样苦。”
徐妙云握着贾氏的手,心里软成了一片:“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殿下。”
徐达立刻接上:“东西带归带,活计却得分清楚。去了凤阳,别让妙云挑水,水桶沉,伤手。别让妙云劈柴,柴刀不长眼。也别让妙云喂猪,那东西味重。灶火若烟大,你也别让她烧。田埂泥滑,你扶着些。夜里冷,你先把炕烧热了再叫她睡。”
朱橚听到最后,诚恳发问:“岳父,那我能让王妃做什么?”
徐达理直气壮:“她陪你去,已是辛苦。”
朱橚拱手:“受教了。”
徐妙云无奈道:“爹,我是去凤阳习农,不是去看殿下习农。”
徐达冷哼:“那也是他先习。”
徐妙锦和徐增寿听着听着,忽然也闹着要跟去凤阳。
徐增寿说自己也能干活,徐妙锦说自己可以陪姐姐说话,连大黄都在一旁摇尾巴,仿佛也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
没等朱橚拒绝,徐妙云先急了。
“你们两个不许去。”她难得板起脸,“凤阳不是游春。你们去了,殿下还要分心照看你们,爹娘也要挂念。妙锦年纪小,增寿又最会闯祸,谁都不许添乱。”
徐增寿委屈道:“姐,我也没有那么会闯祸吧?”
徐妙云看他一眼。
徐增寿立刻闭嘴。
倒是徐妙锦抱着徐妙云的胳膊撒娇:“那大黄呢?大黄可以去吗?它不闯祸,还能看门。”
徐妙云被她一提醒,目光便轻轻落到朱橚身上。
她下意识的将声音放软了些:“殿下,凤阳乡下院子若有大黄在,夜里也安稳些。它自小在府里,最认路,也最护人。让它跟着我们,可好?”
朱橚原本要答应得极快,可一听她这般软着声唤自己,心里那点坏水便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故意端着,咳了一声:“带狗去凤阳,路上得多备一辆车,还得有人喂,有人洗,有人防它咬猪……”
徐妙云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竟真要认真算这些,一时也顾不得旁人还在,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殿下。”
这一声唤得很轻,尾音却软软的落在某个贼子的心尖上。
“它很乖的,不会添乱。若真要多备车马,我从自己的行李里减几箱便是。到了凤阳,我也会看着它,不让它乱跑。殿下就让它跟着吧,好不好?”
朱橚原本还想再端一端,可她这般抬眼望着自己,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一下,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顿时塌得连影子都不剩。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唇边快要翘起来的笑意:“既然王妃都这般说了,本王若还不准,倒显得不近人情。”
徐妙云眼睛微微一亮。
朱橚端着最后一点亲王架子,郑重道:“准了。大黄随行,任凤阳小院护院总管。若它真咬了猪,便从它的俸禄里扣。”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是已经听懂自己也要去乡下游玩。
徐达看着朱橚那副被女儿一句话哄得找不着北的模样,心中十分鄙夷。
然后转头想想,若是妙云这样软着声音求自己,别说带条狗,就算背头牛去他都能同意。
……
午后,礼部最后一批回门仪节终于走完。
陶凯带着礼官告辞时,朱橚看着他的背影,差点热泪盈眶。
“妙云,陶尚书终于走了?”
“嗯。”
“今日不会再回来了吧?”
“应当不会。”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重获新生:“那便好。王妃,从这一刻起,咱们的新婚生活终于可以开始了。”
徐妙云看他:“殿下又要说什么新词?”
“度蜜月。”朱橚一本正经道,“意思就是新婚夫妻摆脱礼部毒手,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如胶似漆,日日夜夜黏在一处。”
徐妙云听到“日日夜夜”四个字,立刻警惕起来:“殿下还是少说两个字比较稳妥。”
“哪两个?”
“日日,或者夜夜。”
朱橚怔了片刻,随即笑得停不下来。
徐妙云羞恼地瞪他,却又被他笑得没了脾气,最后只挽住他的手,带着他往绣楼的方向走去。
绣楼前有一架旧秋千。
秋千架子是许多年前徐达命人搭的,木色已被岁月磨得发润,藤绳换过几回,坐板却还是旧的。
徐妙云站在秋千前,目光慢慢柔和下来。
朱橚也想起来了。
小时候他曾推她荡秋千,起初推得还好,后来为了显摆力气,越推越高,吓得小妙云脸色发白。
等秋千停下,她一句话也不说,扑过来便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咬得朱橚嗷嗷乱叫,却又不敢还手。
“你那时哭了。”朱橚笑道。
徐妙云淡淡看他:“殿下记错了,是你哭了。”
朱橚摸了摸手臂,仿佛那牙印还在:“我那是疼。”
“我那是气。”
“气什么?”
“气殿下明明说会接住我,却偏要吓我。”
朱橚低头看她,声音忽然软了些:“那以后不吓你了。你若坐秋千,我便只推到你觉得高兴的地方。”
徐妙云眼底微动。
秋千之后,又说起小时候过家家。
那时候徐妙云拿几片树叶当菜,拿泥丸当饭,朱橚非要当一家之主,结果因不肯去“挑水”,被徐妙云罚到门外看大黄。
徐允恭年纪小,抱着木剑说要当大将军,徐增寿则抱着一只空碗,嚷嚷着家里没饭了。
朱橚回想起来,笑得不行:“原来那时我便逃不过王妃差遣。”
徐妙云轻声道:“可殿下那时最后还是去挑了水。”
“因为你说,不挑水,今晚没饭吃。”
“到了凤阳也一样。”
朱橚笑着应下:“好,王妃煮饭,我挑水。”
二人说着话,进了绣楼。
朱橚一进门,看见那只紫檀立柜,立刻沉默。
徐妙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殿下看什么?”
朱橚神色肃穆:“我在瞻仰当初救我一命的忠义柜。”
徐妙云唇角一弯:“殿下那夜躲进去的时候,可没这么感恩戴德。”
“那夜我是迫于形势,心怀社稷,忍辱负重,暂避岳父锋芒。”
“说人话。”
“怕被你爹打断腿。”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笑,满室都柔了。
朱橚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徐妙云惊呼一声,双手本能攀住他的颈:“殿下,大白天的……”
“嘘,别动。”朱橚把她抱到榻边,低声道,“我不闹你。昨晚累坏了,陪我睡个回笼觉。”
徐妙云脸颊微热,却没有再挣扎。
屋里陈设仍是她出阁前的模样,妆台、书案、旧帘、绣凳都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只是如今再回来,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理直气壮赖着不走的人。
榻上铺着旧日她惯用的薄褥,屏风外风声细细擦过窗棂,将前院的笑语隔得远了,仿佛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二人。
朱橚拥着她躺下,徐妙云起初还说不困,可没过多久,声音便软了。
“殿下,凤阳的院子……会是什么样?”
朱橚想了想:“应当有一口井,一张木桌,两间小屋。院角可能还养着猪,墙根下种几畦菜,门前有条土路,晴日扬尘,雨日沾泥。”
“等到了凤阳……殿下不许嫌脏,也不许偷懒。”
“我若偷懒,王妃便拿藤条抽我。”
“我不抽殿下。”她困得声音软了些,“我记账。”
“比抽我还狠,那王妃打算安排我做些什么?”
“到那时,我洗菜,殿下挑水。”
“我烧火,你煮饭。”
“我种菜,殿下喂猪。”
朱橚低头看她:“王妃,为何喂猪要归我?”
徐妙云已经困得意识模糊,却仍轻声道:“因为殿下同它们说得上话……”
朱橚险些笑出声。
说着说着,徐妙云在他怀中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唇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朱橚低头看了她许久,心中那点因凤阳而起的沉思,慢慢浮了上来。
他去凤阳,除了演武,习农事,还有第三件事。
淮西勋贵那边,有些账迟早要算,有些局迟早要拆。
以往在金陵,他愿意同妙云商量这些事情。
她聪明,通透,能看见许多人看不见的暗线,也能在最要紧的时候,替他稳住心神。
可这一次,他却不想让她被这些事扰了兴致。
凤阳该有田埂,有炊烟,有秋千,有烧火煮饭的寻常日子。
这些该是她新婚后的第一场梦,不该一开始便被朝堂阴影压住。
朱橚低头,在徐妙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极轻地说道,“等到了凤阳,我再给你搭一架秋千。”
怀中人像是听见了,唇角在睡梦中轻轻弯了一下。
朱橚看得心口软得不像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也慢慢闭上了眼。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们曾从青梅竹马的嬉闹里走来,走过家国棋局,走过战火与生死,走过礼部层层叠叠的繁文缛节,终于在这一日,回到最初那座绣楼,得了一场短短的安宁。
而凤阳那座尚未谋面的小院,已经在两个人的梦里,轻轻点起了第一缕炊烟。
青梅影里荡云归
泥丸作饭叶作羹
第277章 五卫新编,吴王府第一军团
天色刚泛白的时候,徐妙云便已经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身侧那个还埋在锦被之中的人,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朱橚睡得四仰八叉,半边肩膀露在被外,发丝散落在枕上,唇角还挂着没褪尽的笑意,分明做着什么好梦。
徐妙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殿下。”
朱橚含糊应了声,手臂极其自然地伸过来,把她往怀中一搂,又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还赖床?”徐妙云无奈道,“今日是去五军都督府,爹和曹国公他们多半早就在衙门候着了。殿下若是去迟了,当心爹在诸位将军面前不给你留脸面。”
朱橚闭着眼,嘟囔了句:“岳父最近脾气见涨。回门那日他还要管我夹几片鹅肉。”
“那是爹疼你。”
“疼我的法子未免太特别。”
徐妙云推开他的手臂,自己先坐了起来。
她从枕边拿起件外衫披上,又转头看他。
“殿下今日去五军都督府,不比前几日的回门家宴。那处坐着的,不仅是我爹,更是大明的曹国公、颍川侯,几位都是从沙场上一路杀出来的老将。”
朱橚总算肯睁眼。
“五军都督府之中论的是军国大事。殿下切记,不可再如在家里那般没个正形。该称国公时称国公,该论军务时便只谈军务,莫要张口闭口就是岳父表哥,叫旁人觉得殿下仗着亲王身份,在军机重地攀附私情。”
朱橚听她念叨了半晌,忽然笑了。
“妙云。”
“嗯?”
“你担心我?”
徐妙云被他这般打岔,气结:“我担心的是爹。殿下若在五军都督府失了体面,回头满金陵都要议论魏国公的女婿没规矩。”
朱橚看了她半晌,到底是依了她,老老实实从锦被中爬了出来。
……
辰时三刻,五军都督府正堂。
徐达坐在主位上,神色比平日还要严肃几分。
李文忠和傅友德分坐左右,案上铺着份大略的舆图,几处地点被红笔圈出,显然方才几人已经议过些什么。
朱橚跨进门时,先朝主位拱了拱手。
“魏国公,曹国公,颍川侯。“
话出口的时候,他特意收了平日那股嬉皮笑脸的劲,把每个称谓都报得端端正正。
徐达三人见状,齐齐起身。
“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朱橚抬手虚扶:“几位国公侯爷不必多礼,今日是来议军务的,便都坐着说话。”
李文忠落座之后,瞧着他唇角微动:“殿下这般客气作甚?前几日在府上吃喜酒,你唤我表哥唤得欢,今日倒会拘起礼来了。”
朱橚干咳了声:“军机重地,规矩还是要的。王妃清晨千叮万嘱,说本王若在五军都督府还跟在家里头那般张口闭口攀亲戚,回头满金陵都要议论魏国公的女婿没规矩。”
说完,他在右侧落座。
徐达没绕弯子,直接开口:“你去凤阳之前,吴王府五卫新军的编制,必须先定下来。卞元亨和盛庸虽然能扛事,可这套架构若不从你嘴里说出来,他们也没法照着推。今日把人都喊齐了,便是要听你的章程。”
朱橚点头:“正有此意。”
他从袖中取出几页誊写整齐的纸,亲自走到舆图前,将那几页纸铺在案上。
“诸位先看。”
李文忠俯身扫了一遍,眉头先皱了起来:“步、骑、炮,每卫之中皆有?另设辎重营、工兵营、医疗营?”
“正是。”
傅友德也凑过来,神色比方才认真:“这编制法子,与历来卫所大不相同。卫所之中以步骑为主,辎重民夫向来是临时征调,工匠也是从匠籍里抽。你这架构,是要把这些人都正经编进军籍?”
“不止编进军籍,还要享正兵待遇。”朱橚答得极快,“辎重兵、工兵、随军医官,吃的粮、领的饷,与持枪披甲的正兵一样。”
堂中静了片刻。
徐达盯着那几页纸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是仿哪朝旧制?”
朱橚心中转过的,自然不是任何旧制。
这套架构,乃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效仿拿破仑时期法兰西大军团的法子。
那位科西嘉来的矮个子之所以能让整个欧罗巴在数年之内俯首,靠的不只是战场上那点神来之笔,更要紧的是军制根本性的改造。
他将步兵、骑兵、炮兵混编于同一个军团之内,让每个军团都成了能独立作战的完整建制。
辎重、工兵、医疗、参谋,全都按编制配齐,行军不必再依赖临时征调的民夫,作战也不必再靠驿站慢吞吞地接济粮草。
放到当下,大明军中向来习惯步骑配合,火门枪不过是步卒手中多样器械,火炮更只在攻城拔寨之时才拖出来。
可如今燧发枪和滑膛炮都在了,榴霰弹也在了,新的器械摆在那里,旧的章法便已经不够用。
朱橚抬起头,迎着徐达的视线。
“非仿旧制。是新军用新器,旧编制扛不住。”
李文忠又看了几眼那几页纸,忽然问:“每卫满编多少人?”
“五千六百。”
“五卫合起来便是两万八千人。”傅友德算得极快,眉头微动,“这数目卡得颇有讲究。”
朱橚没接话。
徐达却抬眼看了他一眼。
近三万的兵力,在异域之中快速行军、自筹补给的上限,恰是这个数。
这话朱橚没说出口,可徐达这等带兵半生的人,岂会瞧不出门道。
老国公唇边的肌肉微微动了下,到底没把那层意思挑明,只问:“步骑炮三者之中,炮兵该怎么编?”
“每卫单设炮营一支,下辖六斤炮十二门,分作两哨,每哨六门。每门炮配炮手八人、马夫两人、辎重两人,外加炮长一员、观弹手一员,合二百四十人。另设备用马匹、弹药车、修械匠人若干,整营满编三百二十人。”
朱橚指着纸上的分列:“炮营不再附属于某个步营,而是单独成军,听卫指挥使直接调度。临阵之时,炮可前推支援步营,亦可后撤集火。”
傅友德颔首:“这法子好。卫所之中老式火铳手附在步营底下,临阵调不动。你这样改,炮便能集中使。”
朱橚又指了指骑兵那栏。
“骑兵也要改。”
“怎么改?”
“轻骑兵化。”朱橚答得极快,“重甲冲阵那套老法子,往后用得越来越少。骑兵今后的主业是侦察、迂回、追击,再加上马上放枪。所以甲胄要减重,配短管燧发铳,不再以撕开敌阵为务,而以投射火力为主。”
李文忠听到此处,神色已经凝重了几分。
他想起赤勒川那场战役,朱橚领着骑炮兵的兵正面顶住元军重骑的场面。
那时朱橚便已经在反复念叨,骑兵冲到火铳阵前便是死地,重甲再厚也挡不住三排轮射。
“殿下这意思,今后大明的骑兵,不再是拿来正面对撞的?”
“正面对撞,留给炮兵和步兵。骑兵省下来的力气,用在敌人侧翼和粮道上。”朱橚说着,又翻出一页,“再说辎重。新军每营自带辎重队,配马车若干、骡马若干,粮秣随营,不必再让民夫从后头慢慢追。如此行军速度便能提上来,敌人想跑都跑不掉。”
徐达听到此处,终于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堂中安静了好半晌,傅友德先开口。
“吴王殿下,这套章程若真能立起来,五卫新军便不再是寻常卫所,而是一支能独立打远仗的兵。”
李文忠也颔首:“老式卫所军,离了大本营三百里便要乱套。殿下这架构,五百里、八百里之外都还能成阵。”
徐达最后才开口。
他将那几页纸轻轻放回案上,看向朱橚的神情中,少了几分方才那种岳父对女婿的挑剔,多了几分老国公看后辈的认真。
“留多少人给卞元亨和盛庸?”
“卞元亨负责整编,盛庸协理。其余将领,都跟我去凤阳演武。”
徐达颔首:“好。”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这套章程一旦推开,便不止吴王府五卫的事了。往后五军都督府讨论新制,吴王殿下,你得来。”
朱橚拱手:“魏国公相邀,本王自当奉陪。”
第278章 以演备战,靖戎台仿大宰府
新军编制定下之后,堂中众人都松了口气。
徐达让人把那几页纸收好,又取了另外一份卷宗摊开。
卷宗上头压着几枚红印,是五军都督府的演武章程。
朱橚瞄了几眼,便知这是凤阳“靖戎台演武”的初稿。
他正想伸手去翻,徐达却把卷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殿下,这份你看不得。”
朱橚怔了下。
徐达解释得很直白:“你是参演的。秦王、晋王、燕王那边都已经各自抽签领了任务,演武方案若是从你嘴里走过一遍,便不公道了。”
“岳父……”朱橚下意识又叫错了称呼,赶忙改口,“魏国公多虑了,我又不会偷看哥哥们的部署。”
“不是怕你看,是怕往后有人说闲话。”徐达把卷宗合上,“陛下让我主持此事,便是要做到滴水不漏。你的方案,由曹国公那边单独同你对接,我这边只管秦、晋、燕三王。”
朱橚听他说得郑重,便也没再争。
李文忠在旁笑道:“老五,你那份我替你担着呢。这次靖戎台演武,我是主考官。”
朱橚转头看他:“表哥!”
“五军都督府之中,叫曹国公。”
朱橚:“……曹国公。”
李文忠看着他那副憋屈样子,笑得越发开心,又收了神色:“不过有件事,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
“哦?”
“演武章程,五军都督府那边已经议过几轮。眼下定的法子,无非是寻一处地形复杂之处,搭个城寨,让四王各领新兵分批攻防。可这套路子,淮西那帮老将都熟得不能再熟,演出来也就是个样子。”
李文忠看向朱橚:“你在赤勒川替北征军兜过底,眼界比我们这些守着金陵的人要开阔些。你说,这场演武,怎么演才算演出门道?”
朱橚听到此处,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先看了看徐达。
徐达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这是李文忠那边的事,魏国公避嫌不掺和。
朱橚便道:“曹国公既然问到此处,本王便斗胆讲两句。”
“讲。”
“这场演武,明面上看是父皇要试一试诸王治军的本事,借此也敲打一下淮西那些老资格。可若只为这个,演武章程往哪个山头一搭,效果都差不多。”
朱橚顿了下:“本王以为,演武还有第二层用处,眼下没几个人提,但其实更要紧。”
李文忠示意他继续。
“治倭。”
堂中三人神色都微微变了。
傅友德先开口:“吴王殿下,你这话从何说起?”
“东瀛那边的事,诸位公侯心中比我清楚。”朱橚答得直接,“南朝那位怀良亲王,这些年没少借浪人之手骚扰大明海疆。父皇前年遣使去九州,被他杀了不少使臣,剩下的也都是扣了好几个月才放回来。这笔账,大明迟早要跟他算。”
李文忠的眉头慢慢拧紧。
“算这笔账,不是发几艘船过去吓唬人那么简单。东瀛地形与中土不同,山多、谷深、城寨依山而建,怀良亲王的治所大宰府更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我大明若要登岸,势必要打几场硬仗。”
朱橚指了指李文忠手边那份演武章程。
“既然要打,那靖戎台这场演武,便不该只是诸王之间斗个高下,还该当作一次以演备战。把大宰府那边的地形、城寨、防御都摸清楚,照着搭一处出来,让四王领着新军轮番攻防。这场演武打完,往后真要登岸,便不至于摸黑。”
李文忠听到此处,神色已经全然郑重了。
“东瀛的舆图,五军都督府这边并不完整。怀良亲王的治所更是只有些大略的记载,连大宰府城周边几座山的高低走向都说不清楚。”
朱橚答得极快:“舆图的事,曹国公可以去问允恭。”
“徐允恭?”
“锦衣卫北镇抚司,此前便已经派了人在九州、四国一带行走。怀良亲王那边的城防图、布兵之法、粮秣输送的路子,过一阵子,徐允恭手中应当都有了底子。”
朱橚说到此处,心中却转过了另外一段。
锦衣卫在异国他乡的军事情报收集,这套路子说起来并非他朱橚首创。
后世万历年间,丰臣秀吉发兵朝鲜,明廷派李如松领兵援朝。
那时候朝鲜半岛对大明而言,也是异域。
锦衣卫便先一步派了人入朝,跟着朝鲜王室、地方守将、寺院僧侣之中都安插了眼线。
倭军的兵力、动向、粮道、火器配置,乃至于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之间的不和,全靠锦衣卫一份份密报送回辽东。
李如松能在平壤之战中一举破城,背后那张情报网功不可没。
朱橚把这套法子拿到当下来用,无非是把时间往前挪了两百年。
李文忠接着问道:“允恭那边的资料,能调出来多少?”
“诸位国公开口,他自然全数报上。”朱橚答道,“本王的意思是,曹国公可以让允恭把大宰府那一带的舆图先誊出几份,再请工部那边照着搭个一比一的城寨模型。靖戎台那边的山势,与大宰府颇有几分相似,稍加改造便能用。”
傅友德颔首:“地形对得上,演出来才有几分真东西。”
“还有一处。”朱橚补了句,“演武所用的攻防器械,最好也照着登陆作战来配。云梯、火攻、爆破、坑道,这些过去用得渐渐少了,往后攻坚之时却用得着。趁着这场演武,让四王手下的兵都练一练。”
李文忠看着案上那份章程,沉默了好半晌。
“老五,你这套思路,比五军都督府方才议出来的章程,分量重了何止三倍。”
朱橚笑了笑:“本王也是借机会取巧。父皇既然要演武,那便把演武的银子、人力、时间都用足,演出来的东西多几分用处,将来真要动手,便少几条人命。”
李文忠转头看向徐达:“魏国公,此事我得回去再同几位都督商议。但章程主轴,我以为可以照吴王殿下这套路子改。”
徐达颔首:“曹国公自行斟酌,老夫不预闻。”
他既然主持秦、晋、燕三王那边,便要避吴王这边的嫌。
这层界线,老国公分得清清楚楚。
李文忠也明白,便不再多说,将那份章程重新合好,揣进了袖中。
第279章 妙云荐贤,梅殷转文掌银行
朱橚从五军都督府出来,已是申时。
金陵城的秋阳斜斜挂在西边,把宫城外那条长街映得半边发红。
他没有立刻回吴王府,而是先拐去了城南五卫军的驻地,把卞元亨和盛庸喊到一处。
驻地的小厅之中,几张木案拼在中央。
朱橚没让人上茶,直接把方才在五军都督府议定的新军编制写了大略,递了过去。
卞元亨接过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神色越发凝重。
“殿下,这套架构若推下去,吴王府五卫便不再是寻常卫所军了。”
“正是这个意思。”朱橚答道,“明日我便要动身去凤阳。整编的活,留给你和盛庸。”
盛庸在旁问:“殿下要带多少人去凤阳?”
“教导总队留三百人给你二位备用,其余将领全部跟我走。张玉、平安、瞿能、梅殷、朱能、张武、马宣,一个不留。”
卞元亨颔首:“凤阳那边演武干系重大,殿下手边确实得有人。”
“还有件事。”朱橚指了指那几页纸最末一栏,“辅兵编制这块,工兵营那一块尤其难。工部、宝源局、格致院那边,我已经写了条子,你们直接拿着去调人。匠人入军籍是头一回,规矩没有现成的,你们摸着来。出了纰漏,等我从凤阳回来再算。”
盛庸应了声是。
朱橚又同二人商议了几个细节,把火器营的弹药调配、骑兵营的马匹采办、医疗营的方子和药材来源都交代清楚,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驻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
回到吴王府,徐妙云正在书房之中等他。
案上铺着几张账册,徐妙云手中执着一支细笔,正在某份单子上勾画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瞧了瞧朱橚。
“殿下回来了。”
朱橚走过去,先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写字的手腕。
“凉。”
徐妙云抽回手,把那支细笔搁回笔架,又顺手将案上几份单子推到他面前。
“我把吴王府名下的产业重新理了一遍。”她指着第一份,“格致院那边由墨锤师傅先兼着,下头分了几个所,各有所长,殿下不必操心。第二份是报馆,罗贯中和几个新提拔的编修各管一摊,账目我已经核过,没什么大问题。”
朱橚一份份翻过去。
玻璃作坊、宝源局协办的几间工坊、印书坊、肺痨医馆、江阴港那边的几条货船、东市的几间铺面,每一项都有人在管,账目也都理得清楚。
“妙云,你这是几日之内便把吴王府上下又重新理了一遍?”
“也算不上重新理。”徐妙云答得坦然,“婚前殿下便把吴王府的家底交到我手中,那些账册我早就看熟了。如今不过是把婚后几日新进来的聘礼、宫中赏赐、几家送来的贺礼也一并归了类。”
朱橚听完,心中只剩下感慨。
他翻到最后一份,停住了。
那份单子上头写着“大明皇家储贷银行”。
下头列着开张以来的存银、贷款、利息收支、信用簿登记的甲乙丙丁各等户数,密密麻麻。
“银行这边……”
“殿下,这正是我要同您说的。”徐妙云把那份单子往他面前又推了寸许,“别的产业都有人主事,殿下放心去凤阳便是。唯独银行这一块,眼下还缺个能拍板的人。”
“陆承安不是在管?”
“陆掌柜是大掌柜,账务、柜面、日常调度,他都办得周全。”
徐妙云解释道,“可银行往后要做的事,不止是柜面收存。它要同格致院的技术对接,要同江阴港的海贸对接,要同工坊、商号、勋贵、宗室都打交道。陆掌柜资历不够,压不住那些场面。”
朱橚听到此处,便明白她的意思了。
“妙云的意思是?”
“我想请殿下把梅殷调过来。”
朱橚怔了下。
梅殷?
他原以为妙云要从陆掌柜那条线之中往上抬一抬,最多调个长史司的属官过去,没想到她一开口便点了梅殷的名字。
“梅殷如今在军中任事,赤勒川那场仗他也立了功。”
“正因如此,我才想到他。”徐妙云答得极快,“殿下手下那些将领,能打仗的不少。可银行这桩事,要的不只是能打仗的人。”
她伸出一根纤指,在那份单子上轻轻划过。
“第一,要信得过。银行账目通天,主事的人若有半点不干净,整间银行便要塌。殿下手下信得过的人多,可信得过又能独当一面的,并不多。”
“第二,要能文能武。柜面之事千头万绪,账目、契约、章程、人事,都得自己理。同商贾打交道时要会算账,同勋贵打交道时要懂规矩,同格致院那帮匠人打交道时还得懂些技术。光会打仗的人扛不住。”
“第三,身份要合适。”徐妙云抬眼看他,“梅殷是殿下的准妹夫。他身上有赤勒川的军功,几位国公面前说得上话。他又是驸马身份,往后接触宗室、勋贵、命妇都不会失了体面。这样的身份,殿下手下另外几位都不具备。”
朱橚听完她这番分析,沉默了好半晌。
在他心中,梅殷是块能打仗的好料子,但若说去管银行……
可妙云这番话拆下来,竟没有一处不在理。
“梅殷自己愿意吗?”
“殿下若开口,他自然愿意。”徐妙云笑了下,“再者,临安公主前几日入府坐了半日,言谈之间也提了几句。她说梅殷在军中虽得殿下信重,可若长此以往,往后驸马的差事不好接。她希望梅殷能转个文职,多沾些朝堂上的事务。”
朱橚听到此处,便明白了。
这事妙云只怕早就同临安通过气。
临安那边再转一道,自然也传到了梅殷的未婚妻宁国耳中。
他这位王妃做事,向来是把前后左右都摸清楚了才开口。
“那便依你。”朱橚点头,“明日我便同梅殷谈。从军中调到银行总办的位子上,名义上挂在吴王府长史司之下,实际听银行章程办事。”
“还有件事。”徐妙云补了句,“梅殷调过来之后,章程之中得给他留出独立决断的权限。银行往后要做的事多半急,若每件事都得报到吴王府或者东宫,便误事了。”
“嗯。我会写一份章程交给他。”朱橚答道,“决断权之外,再加一条监督。审台那边每月查账,三方对账,谁也别想动歪心思。”
徐妙云听完,神色总算松了下来。
她把那几份账册收拢,整整齐齐摞在案侧,又转头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经全暗了。
“殿下还没用晚膳吧?”
“嗯。”
“我让小厨房做了几样殿下爱吃的。”徐妙云起身,伸手过来牵他,“先用饭。”
朱橚被她牵着站起来,顺势把人揽在了怀中。
徐妙云吃了一惊,连忙推他:“殿下,旁边还有人。”
朱橚瞧了眼门外。
云奇早就识趣地避开了,连守在廊下的丫鬟都被支去了别处。
“哪里有人?”
“……”徐妙云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又怕他真的折腾起来误了用饭,便由着他抱了一阵,才轻声道,“殿下,今日在五军都督府之中,可还规矩?”
朱橚哼了声:“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岳父叫了一日的魏国公,表哥叫了一日的曹国公。回来之后嘴都不会说话了。”
徐妙云没忍住笑出声。
“那殿下今日表现不错,应得些奖赏。”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什么奖赏?”
徐妙云抬眼看他,唇边的笑意里带了几分她极少示人的促狭。
“晚膳之后,殿下若不嫌弃,妾身陪殿下下盘棋。”
朱橚:“……”
下棋?
他原以为新婚夫人会许他些更要紧的东西,结果竟是下棋?
朱橚的神色,要多失望有多失望。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表情,终于绷不住,转过身去时肩膀都在轻轻地抖。
“妙云!”
“殿下方才不是说今日规矩得很么。”徐妙云不肯回头,“既然规矩,今夜便也规矩些。”
朱橚追上去两步,从身后揽住她的腰。
“那本王明日便不规矩了。”
“不许耍赖。”
“我同岳父叫魏国公叫了一日,王妃便要这般待我?”
“殿下若是不愿,妾身收回方才那句话。”徐妙云回过头来,眼底笑意未散,“明日便要启程,殿下早些用饭,早些歇下。凤阳路远,路上有的是日子。”
朱橚听到这句,神色总算缓了过来。
凤阳路远。
路上有的是日子。
王府之中规矩多,宫中规矩更多,连五军都督府之中都得规规矩矩。
可上了路便不一样了。
第280章 说好微服私访,殿下你别露馅啊!
滁阳驿驿丞田守礼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清流县的百姓能惹。
卖柴的老汉能惹。
驿道边那些破屋烂棚能惹。
可县令柴孟槐不能惹。
锦衣卫不能惹。
钦差更不能惹。
至于亲王车驾,那更是连想一想都要先摸摸自己脖子还在不在。
所以这一日天还没亮,柴孟槐领着典史、皂隶、泥瓦匠、漆匠,一路从清流县衙赶到滁阳驿外时,田守礼便知道,今日这驿站不得安生。
柴孟槐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脚下的靴底连泥点子都没沾。
他站在驿道边,先看了一眼驿站门楼,又看了一眼门楼外那条通往凤阳的官道,眉头紧紧皱起。
“墙太旧。”
田守礼忙躬身:“县尊说的是。”
“沟太臭。”
“县尊明鉴。”
“这边这排棚子,怎么看着像灾民窝?”
田守礼低着头,不敢答。
那不是像。
那本来就是几户没田没屋的穷民,平日里靠在驿道边卖些柴草、热水、粗饼过活。
赶路的脚夫舍不得进驿站花钱,便在他们棚前歇脚,给一文两文,好歹能叫一家人有口饭吃。
只是这话田守礼不敢说。
因为沿途州县官吏都知道,秦、晋、燕、吴四位嫡出的亲王要去凤阳演武。
若走官道,滁阳驿是必经之路。
万一哪位亲王车驾路过,掀帘看见清流县破墙烂沟、穷民满街,柴孟槐这个县令的官帽,怕是要比驿站门口那两盏破灯笼还晃得厉害。
柴孟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抬起手中马鞭,朝驿道两旁一点。
“白墙,净沟,铺黄土。三日之内,驿道二十步内,不许有破屋,不许有乞儿,不许有闲汉。谁敢哭穷,先拖到县衙后头关两日。”
典史连忙记下。
没过多久,驿道边便乱了起来。
泥瓦匠刷墙,皂隶赶人,几个小吏拿着木牌到处钉告示。
田守礼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几户穷民抱着锅碗瓢盆往巷子深处退,只觉得嗓子里堵着一口发涩的气。
他也不是没见过官场上的面子工程。
只是这回格外急,格外狠。
有个卖柴的老汉不肯走,抱着门槛哭,说家中病媳动不得,昨夜还咳了血,若是挪动怕要出人命。
柴孟槐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家的屋子离驿道几步?”
典史回道:“八步。”
柴孟槐当场冷笑。
“八步之内,还敢哭穷给亲王看?拆了。”
半个时辰后,驿道边便多了一面新刷的白墙。
墙后,是碎了一地的灶砖与木梁。
百姓的哭声被赶进巷子深处,白墙外贴上告示,写着“清流县恭迎诸王演武,民安物阜,路净风淳”。
字写得端正,墨还未干。
田守礼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白墙刷得实在太白,白得刺眼。
……
申时刚过,第一拨客人到了滁阳驿。
来人不显山不露水,文引上写得明白,是往定远上任的一名百户军户,姓沈,名砚白。
随行女子是其妻,姓顾,名蘅娘。
按理说,一个百户军户,哪怕带着新婚妻子赴任,也不该叫驿丞亲自迎到门口。
可田守礼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腰又弯低了几分。
那位沈百户年轻得过分,穿一身寻常青布直裰,腰间只挂一块不起眼的玉佩,手中却牵着一条体格壮硕的大黄犬。
那犬毛色油亮,眼神精悍,四爪落地时竟有几分军中战马的气势。
沈百户身旁的顾娘子戴着帷帽,瞧不见容貌,只露出一截雪白下颌,姿态端然。
她不过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便叫田守礼觉得,这绝非寻常军户人家的妇人。
更叫他心中发紧的,是这对夫妻身后的扈从。
人数不多,却个个腰背笔直,走路时脚下无声,眼睛扫过四周时极快极稳,像是驿站院墙、马厩、厨房、后门、井口,全在一瞬间被他们记进了心里。
田守礼在驿站多年,见过不少被家中长辈压到基层磨性子的贵胄子弟。
那些人最怕旁人看出底细,文引写得越低越好,衣裳穿得越旧越好,连说话都恨不得含在喉咙里,生怕一个不慎露了家门。
可眼前这位沈百户却不同。
他嘴上说着自己只是到定远赴任的军户,举手投足间却半点没有藏拙的意思。
写字时不避人,谈笑时不收锋,连牵着那条大黄犬进门,都像是怕旁人少看他一眼。
田守礼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这位不像怕暴露身份。
倒像怕他这个驿丞眼拙,看不出他不是寻常人。
“驿丞。”
沈砚白牵着狗上前,笑吟吟道:“还有上房没有?我家娘子一路劳顿,最好清静些。”
田守礼忙道:“有,有。沈百户放心,小的这就安排。”
大黄第一次出远门,对哪里都感到新鲜。
鼻子一会儿拱拱门槛,一会儿嗅嗅驿站角落,险些把田守礼身旁一个捧簿册的小吏吓得摔倒。
沈砚白拽了拽狗绳,低声道:“大黄,老实些,给老哥哥留些体面。头一回出远门,别把驿站当成魏……当成自家后院。”
帷帽下传来一声轻笑。
“沈郎,差点露了。”
沈砚白立刻改口,正经得仿佛方才那半个字从未出口。
“夫人提醒得是。为夫如今是到定远上任的百户军户沈砚白,岂能乱了身份。”
顾蘅娘轻声道:“沈百户既记得自己的身份,也莫忘了,我如今可不是旁人,只是你的顾家娘子。”
田守礼听得心里一跳。
魏?
魏国公府?
他不敢深想,只恨自己耳朵太灵。
沈砚白已经提笔,在驿簿上写下名号。
他那字落下去,田守礼又是一愣。
百户军户写不出这样的字。
那笔锋潇洒,却不轻浮,横竖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力。
田守礼虽算不上读书人,可每日登记驿簿,见过来往官员无数,多少能看出好坏。
沈砚白写完,还煞有介事地吹了吹墨。
“夫人瞧瞧,为夫这字可还配得上百户身份?”
顾蘅娘垂眸看了一眼:“沈百户这字,配千户也够了。只是百户出门带这许多精悍扈从,太招眼。”
沈砚白看向大黄:“那便说是护狗的。此犬骁勇,去定远赴任,须有亲兵随行。”
大黄昂首“汪”了一声。
田守礼忍不住赔笑:“沈百户家的犬,果然威武。”
他心里却把这对夫妻的位置又往上抬了一层。
这哪里是百户军户?
百户军户若都这般气度,大明各卫所的指挥使怕是都不敢坐堂了。
第281章 锦衣卫清场,尔等……当我没来过!
东跨院房门一合,朱橚便把方才那副“沈百户”的架子卸了大半。
他牵着大黄进屋,先回头瞧了一眼门外,又压低声音道:“这一路藏头露尾的,比打仗还累。”
徐妙云摘下帷帽,抬眸看他:“是藏头露尾累,还是殿下忍着不把身份亮出来累?”
朱橚叹了一声:“还是王妃懂我。”
徐妙云忍着笑意,轻声提醒:“茹郎中还跟着呢,殿下莫要太放肆了。”
坐在外间的茹瑺慢慢抬眼,手边果然摆着一本小册子。
朱橚瞧见那册子便头疼:“我大哥昔日的伴读,如今跟在我身后拿小册子记过,比礼部尚书还难缠。说什么若泄了身份,凤阳演武便要扣一等。都是咱们东宫的自己人啊,竟半点不通融。”
茹瑺神色不动,淡淡道:“臣奉旨考核诸王。吴王殿下若再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臣便记一笔。”
朱橚立刻坐直了些:“茹郎中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本王如今明明是到定远赴任的百户军户沈砚白,何来的吴王殿下?”
茹瑺提笔蘸墨:“殿下方才自称本王。”
朱橚:“……”
徐妙云偏过脸去,唇角弯了一下。
朱橚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拽回来:“行,沈砚白便沈砚白。只是父皇这回也太狠了些,微服私访也就罢了,还要学农事,学农事也就罢了,还派你这么个铁面郎中随行。凤阳演武的彩头可是父皇亲口许下的,谁若赢了,往后从藩地回金陵便能宽限几分,不必动不动请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若将来我真去杭州就藩,那地方离金陵近得很。能不能常回来见母后、见大哥大嫂,甚至带着妙云回魏国公府住几日,全看这份彩头有多少分量。”
徐妙云听到这里,神色也柔了些。
她自然知道这份彩头对朱橚意味着什么。
藩王一旦就藩,便不再是从前那个能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能随时去东宫蹭饭,能翻魏国公府墙头的朱五郎了。
朱橚看似满不在乎,实则比谁都明白那道藩地与京城之间的规矩有多重。
徐妙云轻声道:“既然这彩头要紧,殿下便更该好好考核,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自然地暴露身份。”
朱橚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委屈:“凤阳吏治烂成这般,我若不露身份,少不得一路糟心。可若露得太明,又要被茹郎中记一笔。妙云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两难的事?”
茹瑺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臣正在记。”
朱橚立刻坐直:“记什么?”
茹瑺平静道:“吴王殿下心思不在农事,意图规避考核,言语之间颇有投机之意。”
朱橚转头看向徐妙云,痛心疾首:“你瞧瞧,这就是自己人啊。”
徐妙云笑意终于压不住,却仍端着几分王妃的从容:“殿下若少说两句,茹郎中便少记两笔。”
朱橚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上。
那镯子色泽温润,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翠意。
朱橚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镯面:“说起来,它倒比我有资历。这一路来到了滁州,也算荣归故里。”
徐妙云垂眸看向腕间,神色微微一顿。
“殿下莫拿它打趣。”
朱橚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哪敢。只是它见过爹娘当年最苦也最踏实的日子,如今又陪着你我来滁州,总觉着它比我更懂这条路。”
徐妙云指尖轻轻抚过镯面。
“母后把它赠给我,是盼我同你日子长久,不许你拿它说笑。”
朱橚看着她,笑意渐渐收敛,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不说笑。”
徐妙云抬眸看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点促狭:“那沈百户便好好走这条路,莫叫一只镯子看轻了。”
朱橚立刻拱手,神色端正得近乎夸张。
“谨遵顾娘子教诲。”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
傍晚时分,滁阳驿来了第二拨人。
锦衣卫。
而且不是寻常锦衣卫。
来人进门之前,驿站外的杂声便先低了下去。
马蹄停住,甲叶轻响,数十名校尉分列两侧,动作整齐得没有半分拖沓。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进门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抬眼扫过驿站前堂,便叫几个小吏下意识垂了头。
田守礼在驿站多年,认得这张脸。
锦衣卫西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身后押着一辆囚车。
囚车里的人披头散发,脚上戴枷,官袍已被剥去,只剩一身污旧中衣。
田守礼听身旁小吏压低声音说,那是河南按察使涂节。
按察使啊。
田守礼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一个白日里还监察一省刑名的高官,如今被锦衣卫押在囚车里,连喝水都得看人脸色。
这世道的风向,真是说变便变。
毛骧入驿后,只吩咐一句:“清场。”
锦衣卫立刻逐房查验驿符,将驿站里几名候宿的府县书吏、递送公文的差官并两名押解文书的胥吏请了出去,又留下房钱脚费,令他们暂往城中客栈安歇。
田守礼不敢不应。
……
可他刚要安排,又听见驿门外马蹄声响。
第三拨人到了。
这一次,是三位钦差。
驸马都尉王克恭,户部郎中秦升,还有审台稽察司审议郑士利。
田守礼听见名号时,只觉得今日这座小小滁阳驿,像被人硬塞进了半个朝廷。
王克恭是福成公主的丈夫,当今陛下的侄女婿。
秦升的父亲秦良纲,乃是陛下亲卫出身,曾有救驾之功。
至于郑士利,田守礼也听过。
前些日子金陵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说此人曾在午门伏阙,当众弹劾坤宁宫那位皇后娘娘。消息传到滁州时,驿站里几个识字的小吏都说,这位郑大人怕是活不过三日。
可后来金陵那边又传来风声,说郑士利非但安然无恙,连廷杖都像是轻轻揭过了,转头竟还升了官。如今更成了钦差之一,跟着往凤阳查案。
田守礼每每想起这事,都觉得这位郑大人身上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福气。
如今,这三位钦差不见当地外官。
清流县令柴孟槐闻讯赶到驿站外,连门都没能进去,只能在寒风里赔着笑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灰溜溜回了县衙。
田守礼看着那位白日里还颐指气使的县尊,如今连驿门门槛都摸不着,心里竟生出几分古怪的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
麻烦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锦衣卫和钦差都要清场。
偏偏东跨院那位沈百户,怎么看都不是好清的。
田守礼夹在中间,只觉自己像灶膛里的柴火,两头都烧。
最后,毛骧冷冷看了他一眼。
“还有人没走?”
田守礼硬着头皮道:“东跨院有位赴定远上任的沈百户,带着女眷……”
“狂妄!!!”
毛骧把手往刀柄上一按,冷笑道:“一个百户,住得倒比按察使还稳当。去,敲门。先客气些,别吓着女眷。若他还不肯挪窝,再问问他,是自己走,还是让锦衣卫连床一块请出去。”
田守礼只得带着两个锦衣卫,往东跨院去。
他的心一路沉到脚底。
第282章 全员装瞎,吴王掉马未遂
东跨院门外,大黄先听见了脚步声。
“汪!”
一声犬吠,差点把田守礼吓得把灯笼扔了。
屋门很快开了。
朱橚披着外衣,懒洋洋站在门内,手中还牵着狗绳。
“驿丞,这么晚了,有事?”
田守礼刚要开口,毛骧已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然后田守礼亲眼看见,毛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止毛骧。
他身后一个锦衣卫校尉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毛骧反应极快,一脚踩在那人靴面上,硬生生把人踩直了。
那校尉疼得脸都白了,却半点不敢叫。
朱橚眼睛一亮。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机会,笑吟吟地看着毛骧。
“毛指挥,好久不见。”
田守礼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毛指挥?
这三个字叫得也太随意了些。
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的锦衣卫堂官。
毛骧是当今陛下的头号心腹,锦衣卫西卫指挥使,掌诏狱、领缇骑、奉密旨,丞相胡惟庸见了他都要先掂量三分。
锦衣卫名义上虽由吴王殿下统管,可真论替天子监察百官、缉捕问狱那一路差事,毛骧便是吴王之下第一人。
寻常百户见了他,别说喊一声“毛指挥”,便是跪得慢了些,都要先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沈百户,怎么敢叫得这般熟稔?
毛骧却面不改色,拱手道:“沈百户认错人了。本官奉命办差,只认文书,不认私交。”
朱橚笑容一顿。
“你再仔细看看我这张俊得扎眼的脸。”
毛骧垂着眼:“夜色昏暗,本官眼神不好。”
“那你看看这块玉佩。”
“好玉。”毛骧答得极快,“沈百户家底殷实。”
朱橚磨了磨牙。
“那你看我这条狗。”
毛骧看向大黄。
大黄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毛骧沉默片刻,十分认真地拱手:“犬亦威武。”
朱橚:“……”
田守礼站在旁边,完全听不懂这几个人在打什么机锋。
他只觉得毛骧额角似乎有一点汗。
朱橚还不死心,忽然问道:“毛都指挥,你觉得我与吴王殿下,有没有几分相似?”
毛骧眼皮都没抬,语气却忽然郑重起来。
“沈百户慎言。吴王殿下何等人物,文武兼备,玉树临风,岂是旁人能随意攀比的?你虽也算一表人才,可人贵有自知之明,莫要因几分相貌,便轻慢了殿下。”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徐妙云大约就在屏风后。
朱橚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毛骧,你这就没意思了。”
毛骧也压低声音,却仍旧一本正经。
“沈百户,本官奉命押解涂节回京,未见旁人。”
说完,他退后半步,声音立刻恢复公事公办。
“既是赴任军户,又带女眷,夜深不便迁动。此房不清了。”
田守礼愣住。
锦衣卫清场,竟然清到一半清不动了?
毛骧转身便走。
那几个锦衣卫校尉跟在后头退得极快,一个个低着头,嘴角压得死紧。
仿佛再多留半步,便要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田守礼看在眼里,只觉得更不明白了。
这东跨院里,到底住的是个什么百户?
……
朱橚站在门口,望着毛骧那一行人退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大计落空后的萧索。
他痛心疾首道:“妙云呐,你瞧见没有?这世道,连锦衣卫都学会装瞎了。”
屋内帘影微动,徐妙云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殿下,毛指挥不肯认你,也是谨慎办差,你总不能强逼人家犯错。”
朱橚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幽怨:“顾娘子,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帷帽都没戴,笑没笑我还能看不出来?”
“那便是殿下看错了。”
隔壁廊下,那位茹瑺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的神情平平淡淡,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耽误他记上一笔。
“沈百户,方才几次言语试探锦衣卫都指挥使,意图甚明。”
朱橚立刻转身:“我意图什么了?我只是与故人叙旧。”
茹瑺淡淡道:“故人不认。”
朱橚一噎。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朱橚更郁闷了。
他低头看向大黄。
大黄正蹲在门槛旁,尾巴一下下扫着地,显然完全不懂主人为何忽然不高兴。
它只知道驿站里气味复杂,有马,有草料,有陌生人,还有墙角一只偷偷跑过的老鼠。
朱橚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道:“走。”
茹瑺一惊:“沈百户要去何处?”
“出去透透气。”朱橚弯腰牵起狗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怨气,“本百户心情不佳,带大黄走走,吸些新鲜空气,省得被这些装瞎的人气死在驿站里。”
茹瑺面无表情:“下官眼神尚可。”
朱橚回头:“没说你。”
茹瑺翻开小册子:“可记一笔。”
朱橚立刻改口:“茹瑺目光如炬,铁面无私,乃我大明官员楷模。”
茹瑺这才将小册子合上。
……
朱橚牵着大黄出了东跨院。
夜风一吹,胸口那点被毛骧气出来的郁闷,总算散了些。
茹瑺却仍跟在三步之外。
朱橚回头:“茹钦差也要散步?”
茹瑺淡淡道:“下官奉旨察看沈军户赴任情形。”
“那你看吧。”朱橚把狗绳一抖,“本百户与犬,皆很清白。”
大黄十分配合地“汪”了一声。
走到西廊尽头,前头灯影下正站着三个人,低声说话。
朱橚一眼便认出了郑士利。
郑士利也一眼认出了他。
然后,郑士利的脸色白了。
三位钦差外围,原本还散着十数名锦衣卫校尉。
朱橚牵着大黄一靠近,那几个校尉先是本能地要上前阻拦,可等灯光照到他脸上,几个人脚步齐齐一顿。
下一瞬,他们极有默契地别开目光。
有的低头检查刀鞘,有的仰头研究廊檐,有的甚至转身去看墙角那盏快灭的灯笼。
钦差身边的几个随行护卫却没这份眼力。
见一个牵狗的百户打扮之人深夜靠近,其中两人立刻横刀上前,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夜间不得冲撞钦差!”
朱橚眼睛顿时亮了。
机会来了。
他正色拱手:“三位钦差,在下其实——”
“沈百户!”郑士利猛地抢上半步,声音大得几乎破音,“虽有冤屈,也不可夜闯钦差驻处!”
朱橚:“???”
另两人一怔:“有冤屈?”
郑士利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却硬生生端出一副洞察秋毫的模样:“此人乃赴凤阳军户,心忧前路,夜不能寐,故牵犬散心。诸位莫怪,他并无冲撞之意。”
朱橚咬牙:“郑士利,你再仔细看看我。”
郑士利更慌了。
他深深一揖,语气悲壮:“沈百户!下官明白,你是想以自身为例,试探钦差是否怠慢军户。可朝廷体恤军民,岂会因你区区百户之身便轻慢?”
朱橚:“我不是百户!!!”
郑士利立刻接道:“对!在大明律下,百户亦是赤子,军户亦是良民,身份贵贱,不该遮蔽公道!”
另两位钦差肃然起敬。
其中一人叹道:“郑兄果知民情。”
另一人看向朱橚,语气也缓了:“沈百户,朝廷自有安排,你不必如此试探。”
朱橚沉默了。
茹瑺默默翻开小册子。
朱橚立刻扭头:“不许记!”
茹瑺笔尖不停:“沈百户夜试钦差,郑审议以民本释之,众皆动容。”
朱橚深吸一口气,盯着郑士利:“你们是不是跟毛骧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郑士利心中一震。
殿下这是在提醒他,锦衣卫在暗处看着。
他当即肃容:“沈百户放心,下官必谨守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认的绝不认。”
朱橚彻底没话了。
就在这时,大黄忽然停住了。
它鼻尖动了动,猛地朝驿站后墙方向扑去。
朱橚手中狗绳一紧,险些被它拽了个踉跄。
“回来!”
大黄却像疯了一样,冲着后墙外低低吼叫。
夜色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响。
像是谁刚喊出半个字,便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第283章 一个定远军户,也敢替钦差接状?
凤阳之行
大黄的低吼压在喉间,爪子死死刨着后墙下的湿土。
朱橚被它拽着往前两步,抬手把狗绳往腕上绕了两圈,侧身绕过廊柱。
月色昏暗,墙后那片泥地却仍能看清动静。
几个穿着衙役皂服的壮汉正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按在泥水里。
其中一人用破布往老汉嘴里塞,另一人拿膝盖顶着老汉后背,压得那老汉双目翻白,连手指都快蜷不起来。
朱橚盯着那几人看了片刻,慢悠悠开口:“清流县的差役果然勤勉。钦差在前头办案,你们在后墙教百姓吃泥,贵县待客的规矩倒挺别致。”
几个皂隶手上齐齐停住。
为首那人回过头来,先看朱橚身上那件寻常军余打扮的窄袖布袍,又看那条脖颈高昂的大黄犬,最后目光落到他身后三步外的茹瑺身上。
钦差入驿后不见外官,邵广川并不清楚前堂情形。
可他懂得一条规矩,锦衣卫已经清过驿站,能在这种时候牵着狗四处走的人,来头必定压得过县衙。
那人把腰弯了些,拱手道:“这位上差,卑职清流县典史邵广川。今夜有刁民翻墙滋扰钦差驻处,卑职奉命缉拿,恐惊动贵人,才在此处处置。不知上差在钦差行辕里,领的是哪桩差事?”
典史。
朱橚心里把这个吏名过了一遍。
典史虽多无品级,却掌一县缉捕、稽查、狱囚、治安诸务。
县丞、主簿缺员时,还能兼领杂事。
若按后世说法,便是县里管政法刑名的实权人物。
朱橚还未答话,泥水里的老汉趁皂隶松劲,拼命吐出口中的破布,嘶声喊道:“草民冤枉……草民是定远的渔户,要向钦差台驾喊冤!”
邵广川脸色一沉,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刁民闭嘴!”
那一掌打得老汉偏过脸去,半边脸立时肿起。
朱橚腕上的狗绳猛地绷紧。
大黄朝邵广川龇牙,喉中低吼。
“住手。”朱橚的脸色沉了下去,“民有冤抑,许赴京陈诉。《大诰》里写得清楚,沿途州县不得邀截阻当。你一个县典史,敢拦着他见钦差不成?”
《大诰》两个字落下,邵广川脸上的横气当场收了大半。
那是吴王殿下建言,皇帝亲笔颁行天下的东西,专收贪墨枉法、阻塞言路、欺压小民的案子。
哪个地方官敢顶着《大诰》拦民喊冤,金陵城的皮场庙便迟早要给他留一副架子。
邵广川咬了咬牙,挥手道:“松开。”
皂隶们放了手。
老汉挣扎着爬起来,朝朱橚连连叩首:“草民梅守成,定远梅河边渔户。求贵人带草民见钦使上官,草民一家实在活不下去了!”
朱橚听见“梅河”二字,心里微动。
临出金陵前,徐妙云怕他到定远一问三不知,便亲手挑了凤阳府志、定远县志、淮泗水产录塞进车厢,还在梅河那一页夹了签。
朱橚原想着去定远的路上车厢狭小、帘幕低垂,正适合新婚夫妻慢慢消磨辰光。
谁知徐妙云比礼部还狠,车轮刚动,便将三卷书册压到他手里,盯着他从第一页读起。
“你姓梅?梅河贡鱼的渔户?”
“正是。”梅守成喘着气道,“定远人都说三梅,梅姓、梅河、梅鱼。俺们梅家世世代代吃这条河,也供这条河里的梅白鱼。”
梅白鱼。
朱橚脑中立刻翻出这鱼的来历。
后世有人将鲥鱼、武昌鱼、梅白鱼并称江淮淡水名鱼。
鲥鱼、武昌鱼好歹还能循着水性慢慢驯养,梅白鱼却最挑水,水质要清,水流要活,洄游产籽的时令也错不得。
后世纵然有人工繁育的法子,也只是在少数水域里小规模养着,想要成片成塘地大规模养殖,始终没能真正突破。
朱橚低头看了看梅守成身上的泥水,又抬眼看向邵广川:“人,我要带去见钦差。”
邵广川额角一紧,却到底不敢伸手阻拦,只向身旁一名皂隶使了眼色:“去县衙,请县尊过来。”
……
驿站正堂内,灯火通明。
王克恭居中而坐,秦升坐左,郑士利坐右。
毛骧的人守在堂外,茹瑺则站在门侧,手中小册子已经翻开。
朱橚牵着大黄,把梅守成带进堂中时,王克恭眉心收紧。
他此番奉旨查涂节案,旨在查清河南按察使与凤阳勋贵的往来。
王克恭坐镇福州府多年,深知地方官场关系复杂。
陛下分了胡惟庸相权,可边疆未定,朝廷仍要倚重淮西勋贵。
依他揣度,此行拿出几分声势,结成一份不伤根本的案卷,便足以回京交差,还能落个不畏勋贵的清名。
可如今才入淮地,便有一个泥水老汉被带到堂前喊冤。
这种事最麻烦。
看似只是一个庶民的冤屈,往下刨两寸,便可能刨出淮西旧勋的影子。
他不怕查案。
他怕的是案子一旦越出涂节二字,便再也收不回钦差的案卷里。
王克恭看向梅守成,端起钦差正使的架子,沉声道:“你有何冤屈?若是寻常邻里纠纷、田产借贷,自有当地官署为你做主。本使奉旨查涂节,不理寻常词讼。”
秦升当即压不住火气,道:“人都被堵了口按在泥里,先让他说完。”
郑士利跟着缓声道:“王都尉所言合制,秦郎中所言合情。既已带到堂前,先问个大略,再定去处,也免得夜里再生枝节。”
王克恭看了郑士利一眼,终究抬了抬手:“说。”
梅守成跪在地上,先重重磕了一个头。
“草民梅守成,乃定远县梅河的鱼课户。”
王克恭眉心微动:“鱼课户?”
梅守成抬起头,满脸泥水还未擦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急切:“回钦使的话,俺们梅河边上这几百户人家,祖祖辈辈供的便是梅白鱼。若只是寻常鱼虾,草民也不敢冒死拦钦差的路。”
秦升立刻追问:“梅白鱼有何不同?”
梅守成这才道:“钦使有所不知,梅白鱼身色银白,浆汁乳色,肉细嫩,味道鲜。黄梅时节,鱼从洪泽湖逆水而上,入梅河产籽。那鱼娇贵,水浊了活不成,水停了活不成,出水便死。捞上来立刻要用窖冰镇着,装进冰匣,快马送去京里,半刻也耽误不得。”
“从前俺们家是鱼课户,官契压着人。祖父供鱼,父亲供鱼,到俺这一辈还供鱼。前些日子朝廷废了诸色户计,说吴王殿下怜百姓困苦,断了世袭官契。俺们全村都在梅河边给吴王殿下磕过头,以为这回能做回清白百姓。”
朱橚站在堂侧,听到这里,搭在狗绳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梅守成接着道:“可官契刚废,平凉侯府的人便来了。他们说官契归朝廷,工契归侯府。逼俺们每家按手印,三年内不得离河,每年照旧交贡鱼。鱼少了,照银赔。鱼死了,照鲜鱼价赔。窖冰钱、脚力钱、马料钱,全摊在渔户头上。”
秦升脸色已变:“平凉侯府还敢私立工契?”
梅守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们还在上游建造纸坊。楮皮、桑皮、麻料都在河边浸泡,石灰水、草木灰水、烂浆下脚,全排进梅河。河水发苦发浊,娃娃喝了肚痛,妇人洗衣后手上生疮。鱼闻着水味便不上来,网撒三日,也捞不出从前半日的数。”
“可鱼儿少了,鱼课照旧。俺的大儿子去定远县告,县衙说侯府产业牵着贡鱼,不许生事。俺的二儿子要进京找吴王殿下告状,半路被侯府庄丁截回,腿打折了,如今躺在草棚里。俺那小儿也被拉去造纸坊磨料,儿媳卖了嫁妆还冰钱,孙女发热三日,抓药的钱都没了。”
“俺听说钦使到了清流驿,便从梅河一路讨饭过来,想拦道喊冤。谁知刚摸到驿后,清流县的差爷便把俺按住,要拖出去。”
堂中安静下来。
王克恭抬了抬眼:“此事既在定远,仍该由定远县先问。”
梅守成急道:“定远县令卷入画舫案,已被押走。新任县尊还在路上。县里没人敢接俺的状!”
“那便去凤阳府。”王克恭顺势道,“凤阳知府宋慎,乃太史公宋濂嫡孙,承祖父家风,素有勤政爱民之名。此事交宋知府勘问,更合章程。”
秦升霍然起身:“王都尉,此案须接!”
王克恭眉头一拧:“秦郎中慎言。本使奉旨查涂节,并无巡按凤阳诸县之命。若一入清流便接地方词讼,所过州县人人挟状而来,正案何时能结?此老所诉,纵有冤情,于本案而言,终究是枝节小事。况且平凉侯府牵涉淮西勋贵,更该由朝廷另降明旨,不可由我等越权处置。”
秦升盯着他:“鱼课逼死人命,造纸污河害民,侯府侵逼良户,这还算小事?今日若将他推走,明日他还能不能活着到凤阳府,谁来担保?”
王克恭脸色发青:“秦郎中,本使说的是章程!”
秦升寸步不让:“《大诰》明列吏胥纵强凌弱、受财枉法之条,言官吏见豪强侵民而曲护者,与害民同罪。今日皂隶堵民之口,县衙推诿不受,侯府庄丁伤人,三条全犯。钦差亲眼看见,还把人推回地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信《大诰》?”
两位钦差眼看便要当堂争起来。
郑士利连忙抬手:“二位所虑都有道理。依下官之见,不妨先将此老安置在驿中,状纸另封,明日遣人送凤阳府宋知府处。涂节案不可误,民冤也不可压。”
他这番话替秦升收了火,也替王克恭留了体面。
朱橚站在堂侧,把三人的反应全看在眼中。
王克恭谨慎,凡事先把差使范围划清,范围之外的生死,都能归进章程。
秦升莽直,一听百姓被害,便敢当堂顶正使。
郑士利最有意思,话说得软,却总能替僵住的局面找出处理办法。
短短几句话,三个人的底色便都露了出来。
难怪父皇要把他们凑成一路。
梅守成却在此时抬起头来,脸上最后那点盼头散了。
“凤阳府?”他苦涩地笑了一声,“贵人,草民去过。状纸进了府,便没了下文。今日移文入府,明日便到了侯府管事手里。草民从梅河逃出来,已经用了最后一口气。再回去,等着草民的便是庄丁、锁链、河边的烂泥。”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汗水浸皱的状纸,双手捧着,却又一点点垂下。
“草民不告了。”
这番话落下,堂中几人神色各异。
大黄忽然冲着正堂叫了两声。
“汪!汪汪!”
朱橚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大黄的头,语调里带着几分看透荒唐后的戏谑。
“唉,大黄啊大黄。你说这世道,怎么总有人要逼着良民上梁山呢?”
他抬头看向堂上的三位钦差。
“既然钦差们公务繁忙,不便接这状纸。”
朱橚向前一步,伸手接过梅守成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状纸。
“老人家,你这状纸,我这个定远飞熊卫的百户接了。”
此话落下,堂中静了一瞬。
王克恭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秦升猛地看了过来。
在他们眼里,沈砚白不过是定远卫一个小小的百户武官。
若非郑士利先前点头,让他旁听堂审,这样的底层武官,连站进钦差正堂的资格都未必够。
可就是这样一个底层武官,竟当着三位钦差的面接下民状。
这已经不是胆大,是犯忌。
唯有郑士利垂下眼,神色反倒缓了几分。
他早知这位“沈砚白”是谁,也早猜到,这张状纸一旦递到朱橚眼前,便不可能再被推出门外。
……
茹瑺站在门侧,笔尖悬了片刻。
他此行奉的是御命,职责原本很清楚——
盯着吴王,记下吴王在定远卫所的言行,防着他暴露身份,也防着他借亲王之势横插地方政务。
陛下要看的,是诸王在民间吃苦受磨,不是让他们沿途掀案。
可今夜不同。
一个险些丧命的苦主都被逼到堂前了,钦差还在推诿,再让殿下袖手,反倒不是守规矩,是眼看着民冤被人重新按回泥里。
茹瑺垂眼落笔。
【清流驿夜,民夫梅守成诉平凉侯府逼鱼课、污梅河、伤良户事。诸钦使以职分相推,未能即受。定远卫军户沈砚白为民势所迫,暂收其状,以全《大诰》通民冤之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笔。
【钦差亲见民冤,处置迟疑。】
【沈砚白本欲退避,因民夫已至堂前,诸使久不受状,势不得不暂代收存。】
【此非擅预地方词讼,不当以稽误演武考功论。】
第284章 文能断局,武能持弓
驿站门口,邵广川往地上啐了一口。
方才被那牵狗的年轻人拿《大诰》压住,他心里确实虚了片刻。
那人说话太稳,身后又跟着一批精悍扈从,邵广川本能地以为,对方多半是钦差行辕里哪位惹不起的随员。
可就在刚才,手底下几个皂隶去前堂与驿站杂役套了近乎,几文钱塞过去,底细便摸得清清楚楚。
什么钦差随员,什么微服大员。
不过是个去定远卫赴任的百户军户,文引上写得明明白白,沈砚白。
邵广川越想越恼。
“呸!一个臭丘八,也敢拿《大诰》来压老子!”
大明官制,文武殊途,互不统属。
一个正六品卫所百户,放在寻常地方,地方官或许还客套两句。
可这里是清流县,县令柴孟槐原在济宁侯顾时门下走动,如今又替平凉侯费聚办滁州田亩、军屯里的差事。
顾时与费聚皆在淮西二十四将之列,哪一个名号拿出来,都能叫滁州上下掂量再三。
区区一个外放的底层武官,算得了什么?
正想着,驿门侧面传来脚步声。
沈炼带着两个护卫,护着梅守成往外走。
梅守成怀里抱着个旧布包,脸上还有泥痕,步子却迈得极急。
邵广川眼神一沉,立刻抬手。
“站住!”
几个皂隶横刀围上去,堵住去路。
邵广川上前半步,盯着沈炼道:“大半夜的,诸位这是想往哪儿走啊?”
沈炼眉心微收,手掌按在刀柄上。
……
东跨院里,灯火尚明。
朱橚坐在桌边,正将方才后墙外那桩事说给徐妙云听。
“梅守成手里的状纸,只是头一份。他说家中还藏着历年鱼课簿、几户渔民按了手印的证词,还有平凉侯府强取鱼课时留下的私记。那些东西若拿出来,定远那边的鱼税旧账,便能往上翻一大截。”
徐妙云坐在他对面,伸手提起茶壶,替朱橚添了半盏热茶。
“所以殿下才派沈炼护他回去取物证?”
“嗯。”朱橚点头,“那老汉今晚敢翻墙喊冤,已经把清流县衙得罪死了。他独自回去,半路能不能活着走到家都难说。沈炼办这类差事稳,我让他带人走一趟。”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殿下如今倒肯同妾身交代前因后果了。”
朱橚立刻正色道:“王妃在此坐镇,我哪敢私断?回头牛小满再照实禀报一遍,我岂非又要被王妃审问?”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逗得轻轻弯了唇,可很快又敛了笑。
“那三位钦差,殿下怎么看?”
朱橚端起茶盏,想了想。
“秦升还算有胆色,郑士利倒是看着谨慎,至于我的那位堂姐夫王克恭……”
“他倒是处处想着如何息事宁人。”
徐妙云轻声道:“那位驸马都尉如此行事,约莫有三种可能。其一,他生性避事,凡事只求平稳过关。其二,案子牵连极广,广到他已经不敢贸然接下。”
她的语气仍轻,眼神却比方才更沉了些。
“其三,便是最坏的一种。”
朱橚看向她:“怎么说?”
徐妙云缓缓道:“他本就是淮西那张网里的人。若是如此,他今日看似息事宁人,实则是在替后头的人拖延、遮掩,甚至试探殿下与郑士利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她停了片刻,声音愈发轻了。
“若是前两种,尚可斟酌。若是第三种,这趟凤阳之行,水便比殿下想的还要深。”
朱橚听得眉头微挑,片刻后笑了一声。
“若他真是淮西的人,那这趟凤阳倒省事了。”
徐妙云微怔:“省事?”
“藏在暗处的人最麻烦。肯露头,便有了线。”朱橚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几分,“王克恭若只是怯事,本王明日还能给他留些体面。若他真替淮西那些人遮掩,那便连他一道查。”
徐妙云听完,神色未松,反而把话锋转回眼前。
“查自然要查。只是殿下可想过,你一个定远卫百户,接了这等牵扯侯府的状纸,清流县那些人,能让你安生睡这一觉么?”
话音刚止,门外便传来沈炼的声音。
“殿下,清流县典史邵广川带皂隶拦路,称驿中丢失驿马,要将梅守成带回县衙问话。”
朱橚怔了片刻,随即气笑了。
“好啊,倒真叫王妃说着了。”
他起身披上外袍,朝门外走去。
“本王倒要看看,这清流县还能翻出什么动静来。”
牛小满立刻跟上。
徐妙云却在此时唤住他:“小满。”
牛小满脚步立刻收住:“王妃?”
“你留下。”徐妙云声音稳了下来,“殿下身边有沈炼,你另有差事。”
牛小满抱拳:“请王妃吩咐。”
“第一,传令扈从卫队,取宝源局新制那批器械,随身携带,以防不测。第二,立刻去后院发烟火信号,通知特战司瞿能,让他带人赶来。”
牛小满神色一紧。
“王妃,事情真会闹到这份上?”
徐妙云缓缓直起身,原先那点柔和神色尽数敛去。
“清流县令敢在钦差驻扎的驿站门口明目张胆截人,说明县中上下早已被他们把持。连钦差行辕的灯火都压不住他们的胆子,谁敢保证他们被逼急后,会不会对殿下下手?”
她停了片刻,语气越发坚定。
“记住,这里靠近凤阳,宗族、军屯、侯府旧部彼此牵连。他们在这里横行惯了,真到局面失控之时,我们手里的刀,必须比他们的更硬。”
牛小满脸上的迟疑彻底散去。
刚要转身,徐妙云又唤住他。
“还有一事。做完这些,去郑士利那里替我讨一张趁手的弓。”
牛小满神色微变:“王妃要弓?”
“小满你记住了,有备无患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说给太平日子听的。”
徐妙云唇边那点温和早已敛尽,只余一片惯有的运筹之色。
……
驿站门口,灯笼已经点起了好几盏。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驿站杂役,有被锦衣卫清出去后暂住车棚的差役,也有几个听见动静从后院探头的行商。
邵广川站在阶下,手按刀柄,官样文章说得极足:“沈百户,本县奉命巡夜,驿站方才丢失驿马一匹。此人夜间翻墙入驿,形迹可疑,县衙依法带回询问。你若阻挠,便是妨碍公务。”
梅守成急得脸色涨红:“草民是来告官的!是你们清流县衙一路拦着,不许草民见钦差,草民才翻墙进了驿站。草民连马厩都没近过,哪里敢偷驿马!”
邵广川厉声道:“偷没偷,进了县衙自有分晓,轮不到你在此喧哗!至于你说县衙拦你,钦差驻驿,夜间闲杂人等本就不得擅近。皂隶拦的是冲撞行辕的刁民,何曾拦你告官?”
“驿马丢了?”
朱橚原本站在阶旁,听到这里,眉梢轻轻一挑。
他看向邵广川:“何时丢的?哪匹马?马牌号多少?马厩今夜谁值守?点马簿在何处?”
邵广川神色微滞。
朱橚又转向驿丞田守礼。
“田驿丞,你来说。”
田守礼被推到前头,额上已经冒汗。
他看了看邵广川,又看了看朱橚,艰难拱手:“回沈百户,驿站确实少了一匹马。午后点数时还在,入夜后再查,马厩里便少了一匹。只是……”
邵广川眼神立刻压过去。
田守礼咬了咬牙,还是继续道:“只是梅老汉年岁已高,入驿时身上未带马具,也未见牵马痕迹。若县衙要问,不妨就在驿站里,当着钦差行辕的人问,免得来回押解途中生出误会。”
邵广川脸色当即沉下。
“田守礼,驿马丢在你的地界,你先顾好自己的罪责。县衙办案,轮得到你指点?”
田守礼脸色一白,忙拱手道:“属下不敢。”
他退回驿门旁,再不敢替梅守成争辩,只在袖中攥紧了那串驿房钥匙。
沈炼往朱橚身旁靠近半步,低声道:“百户,后门也有人盯着我们。”
朱橚看向邵广川,笑意渐渐淡去。
“看来邵典史今晚准备得很齐全啊!”
邵广川一挥手,皂隶们齐齐压前。
气氛骤紧。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时,驿站内侧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诸位,此处乃钦差驻驿,夜间聚众争执,若惊动行辕,谁都担不起。”
众人循声看去。
围观人群外侧忽然让出一道缝,一名衣冠整肃的年轻文士挤了进来。
他身后不远处,几名随从正将箱笼、书案、铺盖搬上马车。
显然锦衣卫清场之后,他也正从驿站迁出。
那官员走到灯下,朝众人拱手。
“本官黄子澄,新授定远县知县,正奉部文赴任。方才听闻,此人名叫梅守成,乃定远梅河渔户。”
他转向邵广川,神色肃然。
“既是本县县民,清流县衙深夜提人,总该给本官一个说法。”
朱橚目光落在那张年轻而端正的脸上,心里那点怒意凝住了片刻。
黄子澄。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第285章 沈百户!当心身后!!
朱橚盯着黄子澄那张年轻端正的面孔,胸口翻涌的怒意,暂且压了下去。
黄子澄。
江西分宜人。
这个名字落进耳中的一瞬,前世那段久远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囚车之中,被毛骧押着的河南按察使涂节,是江西人。
眼前这位新授定远知县的黄子澄,也是江西人。
朱橚心里慢慢转过几个念头。
朝廷继整顿浙东士林之后,又要转过头去清理淮西勋贵。浙东那批人刚被打散,若是腾出来的权力空处,全由苏湖士林补进去,难免又养出一个孤枝独荣的局面。
所以老朱开始提前重用江西籍文官。
这与历史上洪武朝中后期的路数,本就一脉相承。
只是老朱大约料想不到,眼前这个满脸正气的年轻人,在那段未被朱橚改写之前的光阴里,会成为撺掇削藩、把自己儿子逼到绝路上的人。
朱橚收回了思绪。
那些终究都成了没影的事。
如今这个黄子澄会走出怎样的路子,谁也说不准。
至少此刻,他肯站出来替梅守成说一句话。
便已不算坏。
“百姓尚未定罪,诸位便这般押打,恐怕不合律例。”黄子澄挡在梅守成身前,“黄某虽尚未赴任,可既受朝廷定远知县之命,见定远百姓喊冤,不能装作没看见。”
邵广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黄县令,刀棒无眼,你新官赴任,前程正好,何苦为了一个偷马刁民,坏了自己的官声?”
黄子澄眉头一皱:“百姓尚未定罪,何来刁民二字?”
邵广川身旁一个巡检司弓兵冷笑了一声。
邵广川抬手止住那人,自己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客气阴冷了几分。
“那本典史倒要问问黄县令,你的印信可曾交割?定远县衙的大门可曾踏进去过?县中吏册、鱼课簿、里甲册,你见过哪一卷?你连定远的县堂还没坐上,便敢说此人是你县的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子澄身后。
“若按黄县令这个说法,天下百姓只要说自己是某县的人,某县县令便能把手伸到别县地界来?那还要州府分界做什么?”
黄子澄的脸色微白。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他受了吏部文书,名义上是定远知县,可还未抵任,未接印信,未坐堂问事。
更何况此处不是定远县,是清流县的驿站。
名不正,则权不顺。
邵广川看出他的迟疑,声音又冷了几分。
“黄县令,本典史敬你是朝廷新授的知县,才与你多说几句。可你莫忘了,定远离这里还有几十里路,平凉侯府的庄子就在定远县外。”
他朝梅守成斜了一眼。
“你今日替这个不识好歹的渔户出头,等明日进了定远县衙,怕未必还有安稳的日子可过。”
黄子澄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
他不怕一个清流县典史。
可他怕自己还未上任,便把整个定远的局面搅成死局。
更怕眼前这个姓沈的百户,血气上头,一步踏进去,便再也没有了回头的路。
黄子澄转身走到朱橚面前,声音压得低了些。
“沈百户,方才你替梅守成出头,是条汉子。可有些话,黄某不得不说。”
朱橚看着他,没有打断。
黄子澄沉声继续说道:“济宁侯、平凉侯两家在淮西根深叶茂,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你身为一个正六品的百户,便是接了这状纸,往后也未必递得到天子跟前。”
“这趟蹚下去,轻则丢官去职,重则连性命都难保。”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梅守成身上。
“梅守成的冤情,黄某记下了。来日黄某到了定远任上,必想法子替他周全。可你今夜,还是莫要再与清流县衙硬顶。”
“留得青山在,方有日后。”
朱橚望着他。
黄子澄眼中没有虚伪,也没有明哲保身后的轻松。
他是真的担忧。
为梅守成担忧,也为眼前这个“沈百户”担忧。
朱橚忽然笑了笑。
“黄知县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他将怀中那张状纸往里按了按。
“只是这状纸,沈某既然接了,便没有再放下的道理。”
黄子澄一怔。
朱橚已经转身看向沈炼。
沈炼已经退到他身侧,目光一扫,低声道:“对面共有五十六人。清流县捕役、皂隶三十一,巡检司弓兵、民壮二十五。带刀的不多,多是水火棍、铁尺、叉棍。后排有弓,前排拿人,真动起手来,他们会先压梅守成。”
朱橚问:“我们呢?”
“可立刻出手的有六人,这还是算上属下在内。”
沈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那边,另有人守着,不能动。”
朱橚点了点头,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叩,神色反倒稳了下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正在龇牙的大黄,认真纠正道:“算上我,再算上大黄,八个。”
沈炼沉默了一瞬。
“公子……沈百户若亲自下场,属下会很难跟夫人交代。”
“那就别让他们碰到我。”
朱橚弯腰,解开了大黄脖颈上的绳扣。
绳扣刚松,大黄便绕着朱橚脚边转了半圈,鼻翼急促翕动,獠牙微露,前爪在地上一下一下抓出浅痕。
朱橚拍了拍它的脑袋。
“大黄,不许咬死人,拖倒便成。”
大黄也不知听懂没有,只又低低“汪”了一声。
邵广川的目光落在那条大黄犬身上,脸上的阴沉终于压不住了。
一个小小的定远百户,带着几名扈从也就罢了,如今竟连狗都敢放出来阻拦官差。
“大家都听了,驿马是在清流县地界丢的,梅守成形迹可疑,先拿回县衙再说!”
他猛地抬手一挥。
“谁敢拦,便是同党,统统锁了!”
皂隶与巡检司的人一拥而上。
沈炼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拔刀。
雁翎刀连鞘横出,正砸在最前头一个捕役的手腕上。
那人手中铁尺当啷落地,尚未惨叫出声,沈炼已经一脚踹在他膝侧,将人整个掀翻在地。
牛小满紧跟其后,肩膀一沉,撞进两名民壮中间。
他年纪虽轻,底子却是赤勒川谷地里磨出来的。那一撞没有花哨,只有战场上贴身破阵的狠劲。两个民壮被撞得胸口发闷,刚要退,手里的水火棍便被牛小满反手夺了过去。
咔嚓。
木棍横扫,膝弯中招,两人齐齐跪倒。
余下几名护卫同时散开。
他们平日里练的便是贴身护卫、狭巷搏杀、骤然破围。
寻常衙役在县中拿人,靠的是人多势众,靠的是吓唬百姓时养出来的横气。
可真遇上经历过战场与诏狱边缘的锦衣卫精锐,方寸之间便处处落了下风。
捕叉刺来,一名护卫侧身贴进,手腕一翻,叉杆便换了主人。
铁尺砸下,沈炼半步不退,肘击撞在对方肋下,那人连气都喘不上来便软倒在地。
朱橚也下了场。
他避过一名皂隶抽来的木棍,右手扣住对方腕骨,往外一拧,左肩顺势顶上去。
那皂隶身子腾空半寸,重重砸在泥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大黄更是欢快得不像话。
它不咬喉咙,也不扑面,只专门朝人的裤腿和小臂下嘴。
一个皂隶刚举起捕索,大黄便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他的裤腿往后一扯。
那人双脚离地,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泥。
大黄还嫌不够,前爪按着他后背,冲着下一个人龇牙。
混战不过数十息,地上已经躺了二十余人。
没有见血。
却处处是痛呼、闷哼、骨节脱臼的声音。
邵广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一个外放的百户,带几个扈从再能打,也不过是乡间武夫的路数。
可眼前这几个人不是。
他们出手太稳,太准,太克制。
克制到让人心里发寒。
邵广川心中那点狠意,被这份诡异的克制反倒激得更深了几分。
对方在收手。
收手,便说明还有顾忌。
有顾忌,便不是不可杀。
他的目光朝后方阴影里扫了一眼。
那里站着三个人。
那三人并非清流县的衙役,也不是巡检司的兵丁。
是从侯府庄子里借来的刀手。
平日里替庄头看场,逼租,抢鱼,追逃户,手上没有少沾血。今夜邵广川原本不想用他们,可眼下局面已失,再不用,自己这个典史便要在驿站门前丢尽脸面。
三名刀手会意,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绕向朱橚身后。
他们手中的刀,比衙役的铁尺短,也薄。
专为近身割喉、捅肋而用。
黄子澄站在外围,正焦急地看着场中局势。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扫见廊柱后有三道人影动了。
那三人没有随众往前扑,反而压低身形,贴着墙根绕向朱橚身后的空处。
最前那人脚下一蹬,整个人骤然贴近,短刀直奔朱橚的后心。
黄子澄瞳孔猛缩。
“沈百户!当心身后!”
朱橚听见这一声,肩背刚要转动。
可那柄短刀,已经递到了他身后三尺之内。
黄子澄心口骤沉。
来不及了。
沈炼隔着两名捕役,牛小满正被民壮缠住,谁都来不及回身。
那一瞬,黄子澄只觉连喊声都堵在喉间,连夜风都像停了一停。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的灯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
第286章 休伤吾夫!箭出如霜护君前
那一声弦响很轻。
轻到混乱中的差役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可黄子澄听见了。
朱橚也听见了。
那不是巡检司弓兵仓促开弓时的粗滞响动。
而是从驿站门口,那片被灯火照得昏黄的石阶之上,骤然破开的夜色。
铮。
弓弦声响。
第一名刀手的身子猛地一顿。
一支箭从他喉间贯入,箭尾轻颤,带出一蓬热血。他手中的短刀离朱橚后背只剩三尺,却再也递不出去,整个人仰面栽倒。
铮。
第二声弦响紧随其后。
第二名刀手刚要侧身躲避,箭矢已从他左眼处钉入,力道带着他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撞在廊柱上,缓缓滑落。
铮。
第三声弦响,驿门生寒。
最后一名刀手终于看清了箭来的方向,可他只来得及抬起手中短刀,箭头便从他锁骨下方钻进去,钉穿胸腔,把他整个人带得连退三步,跌入灯影之外。
三声弦响。
三人毙命。
方才还嚣乱不止的动静倏然散尽,霎时静得只剩火把噼啪作响。
朱橚霍然回头。
驿站门口的石阶上,徐妙云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她一身绯色窄袖骑装,腰间革带束得利落,愈衬得身段窈窕而不失英气。
乌发高高挽成云髻,发间金冠嵌着红玉,细碎流苏垂在鬓旁,随着夜风轻轻一晃,便有冷光碎在灯影里。
满身华色落在灯影里,已足够惊艳,可真正令满场死寂的,是她掌中那张小稍弓。
弓身不大,却筋角齐整,轻巧而有韧力,极适合女子臂力。
此刻弓弦尚在轻轻颤动,徐妙云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仍扣着弦位,手腕稳得没有半分虚浮。
那本不该是王妃该握的东西,可偏偏被她握得极稳,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她眼中没有第一次杀人后的慌乱,也没有半分逞强的虚张声势。只是垂眸望着下方,腰间箭囊轻轻一颤,第四支箭已被她抽在指间。
锋芒入鞘时,她是温婉端方的王妃。
箭意凝弦时,她便是将门血脉里藏不住的锋骨。
“尔等休伤吾夫!”
徐妙云指尖仍扣在弦上,第四支箭已经搭稳。
她没有急着松弦,只将弓稍稍压低半寸,目光冷冷扫过驿门前那些皂隶与巡检司兵丁。
“方才那三人持刀绕后,分明借拿人之名,行刺杀之举。”
“背后袭杀朝廷命官,已是死罪。尔等若敢再近沈百户三步,便同他们一个下场。”
箭锋微微一偏,徐妙云的目光随之转向邵广川,声音清冷如霜。
“邵广川,清流县衙若只为缉盗,何来这三名亡命刀手?你今日调来的,到底是朝廷公差,还是侯府养的私兵?”
她语声微顿,再开口时,寒意已深了几分。
“若此事背后另有人指使,意图阻断民冤,遮掩侯府罪证,那便不是一县斗殴,而是谋逆。”
邵广川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柔弱清贵的小妇人,竟有这般箭术。
他更想不到的是,徐达从来不养只会拈花绣字的女儿。
徐妙云幼年随父兄在校场上练过骑马、开弓、辨甲、识阵。
徐达当年带兵的那点本事,挑着教了她不少。
她平日里说自己武艺不算精熟,是拿自己同父兄那等军中悍夫相比。
放在清流县这群差役面前,绰绰有余。
邵广川越看越觉得心头发堵。
三名好手死在一个妇人箭下,他这个清流县典史若再退,往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恶气与不甘,霎时间逼了上来。
他猛地伸手,从身旁巡检司弓兵手中夺过一张雀桦弓。
这类弓多为民壮、辅兵、巡检司弓手所用,力道不算极强,却胜在上手快。
邵广川搭箭、开弓,箭头直指石阶上的徐妙云。
“你……你这个贼妇人!”
他的声音已变了调。
“竟敢坏本典史的事!”
朱橚眼底骤然一寒。
“邵广川,你敢……”
他手中夺来的铁尺脱手而出,直砸邵广川面门。
几乎同一瞬间。
徐妙云松弦。
邵广川也松了弦。
两支箭在夜色中交错而过。
徐妙云那一箭更快,也更准。
箭矢从邵广川胸口偏左处扎入,力道将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仰,手中雀桦弓脱手飞出。
可他射出的那一箭也已离弦。
“夫人小心!”
牛小满离那道箭路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从侧面扑出,雁翎刀终于出鞘。
刀锋斜斜一格,硬生生将箭势带偏了半寸。
可那支箭去得太急,余势未尽,仍擦着徐妙云左臂掠了过去。
窄袖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很快从布料下洇了出来。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抹血色上,呼吸像是被人生生截断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最后的那点克制,碎了。
新婚还不到十日。
他将她从魏国公府的绣楼里娶出来,本是想护她周全,带她去凤阳过几日无人打搅的清静日子。
可如今才到滁州地界,竟有人敢在他眼前,朝她的面门开弓。
若不是牛小满拼死格偏了那一下。
后果将不堪设想。
驿站门前,剩下的衙役早就被徐妙云的箭势吓破了胆。
三名侯府刀手转眼被射杀,典史又被一箭钉翻,方才还乌压压向前压的人群,此刻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邵广川倒在地上,胸口那支箭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想起身,手掌撑在泥地里,却只撑起半寸,便又摔了回去。
朱橚垂眸扫过旁边那具快刀手的尸体,俯身拾起了落在泥水里的短刀。
刀锋上沾着泥水,正沿着刀刃向下流淌。
他一步一步朝着邵广川走去。
邵广川身旁的皂隶原本想上前搀扶,可一见朱橚的那双眼睛,脚下便像生了根。
再看石阶上重新开弓的徐妙云,没人敢动。
沈炼已经带着几名护卫,将朱橚周身数步清出一片空地。
黄子澄僵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紧。
方才那三箭,射碎的不只是三个刀手的性命,也射碎了他对这场冲突最后一点侥幸。
他原以为自己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或许还能把局面往律法章程里拉一拉。
可如今他才明白,眼前这潭水,比他想得深,也比他想得狠。
眼前这个沈百户,已不是他三言两语便能劝回头的人。
他身上那股冷意,是见惯了生死之后才有的平静。
邵广川勉力抬起头,终于从朱橚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匹夫,你……你想干什么?”
他嘴唇发白,却仍强撑着那点色厉内荏。
“我乃朝廷编吏,清流县典史!你若敢杀我,就是造反!柴县令不会放过你的!”
朱橚在他面前蹲下。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邵广川一人能听见。
“邵广川,本王方才一直在同你讲律。”
邵广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本王!
这两个字让邵广川瞬间明白,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人。
他这几日陪着县尊修墙、清街、驱穷民,忙得脚不沾地,为的不就是迎接亲王过道么?
亲王车驾明明还未到。
难道……
难道眼前这个住在驿站里的沈百户……
邵广川胸口的痛意在这一瞬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殿……殿下……”
他张口想喊,却被朱橚手中短刀轻轻抵住了胸口那支箭旁边。
“孤给足了你规矩。”
朱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孤给过你许多次活路。你按住告状的百姓,孤忍;你驱赶喊冤的冤户,孤也忍;你纵役围攻,孤仍留了分寸。”
刀尖往下压了半分。
邵广川整个人一颤。
“可你竟敢朝孤的王妃拉弓。”
“殿下饶命……下吏不知……下吏当真不知啊……”
邵广川终于彻底慌了。
“是柴县令,是侯府的人,是他们让下吏来的!下吏只是奉命办差,求殿下开恩,求殿下饶命!”
朱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你动百姓,孤可以让锦衣卫审你。”
“你动孤,孤也可以陪你把这场戏演到明日。”
“可你动她。”
他停了停,眼底那点冷意彻底压了下来。
“那便不必等明日了。”
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
有人在人群外高喊:“让开!让开!县尊到了!”
黄子澄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赶在清流县令入场之前劝住朱橚。
可他才动,沈炼便横臂拦在了前方。
方才朱橚蹲在邵广川面前时,声音压得极低,四周又早被沈炼带人清出一片空地。
黄子澄站得远,只看见邵广川脸色骤变,却半个字也没听清。
此刻他只当朱橚仍是那个被怒意推到刀口上的“沈百户”,心头一急,声音也跟着变了。
“沈百户,万万不可啊!”
朱橚没有回头。
短刀慢慢没入邵广川胸口。
邵广川的身体剧烈一颤,双手本能地去抓朱橚的手腕,却被朱橚另一只手按住。
刀锋继续往下。
一寸。
两寸。
邵广川张大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胸口那支箭还在颤,短刀又将他最后一点生机钉在地上。
瞳孔里的恐惧先是涨到极致,随后一点一点散开。
朱橚俯身,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的温度,也没有先前讲律时的那份克制。
“下辈子记清楚了。”
“刀朝谁拔,命便归谁管。”
邵广川的手指在泥地里抓出几道浅痕,最后猛地一僵。
不动了。
也就在这一刻,清流县令柴孟槐被几个皂隶护着,硬是从围在驿门前的客商、脚夫、驿卒与看热闹的闲汉中挤了进来。
他原本一路怒气冲冲,刚推开最后两名挡路的民壮,还没看清里面情形,便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驿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衙门的差役,还有几具再也不动的尸体。
石阶上,一个窄袖骑装的女子执弓而立,臂上染血,眼神清冷。
而人群让开的空处里,那个白日里被他手下当成定远百户的年轻人,正缓缓从邵广川胸口拔出短刀。
血顺着刀尖滴落。
一滴。
两滴。
柴孟槐的脸色瞬间白了。
随即,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官威,颤着手指向朱橚。
“反了!”
“大胆狂徒!!”
“你……你竟敢当着本县的面,杀本县的典史?”
第287章 夫妻本该共担风雨
“反了!都反了!”
柴孟槐刚踏进驿门,便被满地血腥冲得眼前发黑,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一名皂隶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将此处的经过禀了一遍。
柴孟槐越听脸色越青。
等那皂隶说完,他猛地抬头,目光一下锁死在朱橚身上。
“清流县衙典史死在本县眼皮底下,巡检司的刀手横尸驿前,尔等还敢执械相向?”
“沈砚白!”
柴孟槐猛地抬手,指向朱橚。
“你一个定远卫百户,敢在清流县境内杀朝廷编吏,杀本县差役!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他越说越急,连平日端着的县尊腔调都被怒火烧得变了形。
“来人!给本县将此狂徒拿下!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可四周没有人动。
清流县那些残存的皂隶和民壮,方才亲眼看见邵广川是怎么死的,也亲眼看见徐妙云三箭射杀刀手,更亲眼看见沈炼那几名护卫如何在数十息内放倒一片人。
县尊的话是官威。
可地上的尸体,是实打实的命。
他们谁也不敢先上前一步。
朱橚甚至没有回头看柴孟槐。
他手里的短刀已经交给了沈炼,指节上的血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只落在石阶上的徐妙云身上。
徐妙云左臂外侧的衣料被箭锋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下洇。
那血不算汹涌。
可落在朱橚眼中,却比驿门前横七竖八的尸首更刺眼。
朱橚几步到了她面前。
方才杀人时,他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可此刻看见她袖口洇开的血色,眼底那点冷硬忽然淡了些。
“疼不疼?”
徐妙云握弓的手还很稳,唯有呼吸比方才乱了一拍。
“有一点。”
她垂眸扫了一眼伤处,又很快将目光挪回他脸上,语气故作寻常。
“只是擦过去了,不重。”
外头柴孟槐的怒喝仍在逼近,驿前杀意未散,她却先压住自己的疼,轻声道:“殿下,柴孟槐既然来了,便先审清他与邵广川、侯府刀手之间的干系。眼前的事要紧,殿下先去处置正事,我的伤只是擦破了些皮肉。”
“你现在唯一的正事,就是让我看看这伤到底有多深。”
朱橚打断了她。
徐妙云怔了一下。
下一瞬,朱橚已经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四周原本还残着几分嘈杂的驿前,霎时安静了一瞬。
那些围观的客商、脚夫、驿卒,乃至清流县的差役,全都愣在原地。
众人还记得朱橚方才立在血泊中,手起刀落时神情冷淡得像在拂去尘灰。
可转眼之间,所有锋芒都避开了他怀中的妻子,连衣角都护得妥帖。
杀意未散,温柔已生,两般颜色交错,竟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得如此分明。
柴孟槐气得眼前一黑。
“沈砚白!本县在同你说话!”
“你杀伤县中差役,抗拒官府拿人,如今还敢目无法度,擅自离去?你给本县站住!!”
朱橚没有理会。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半分。
他抱着徐妙云往东跨院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话。
“沈炼,外头交给你。”
沈炼拱手:“属下领命。”
话音刚落,驿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沉压过夜色。
三十骑披着藏衣暗甲,自官道尽头冒寒疾驰而来,转瞬已抵驿门之外。
勒马声齐齐响起,马鼻喷出白气,寒意压得四周更静。
骑队之后,还跟着一辆覆着厚布的马车。
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四角用麻绳捆住,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只能从车身微微下沉的弧度里,瞧出那绝非寻常行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
他身形不算魁梧,腰背却绷得极直,左颊留着一道旧创,自耳下斜入颌边。
此人名唤濮英。
赤勒川一战,他尚只是军中百户,腹部被元军长枪挑开,肠腑外露,仍以布带束腰,提刀守在车墙缺口。
血浸甲衣,他未退半步,直撑到后队赶来接防。
后来朱橚醒了,听盛庸讲完这桩事,便只说了一句。
“肠子都流出来还不退,这样的人,不带在身边,留给阎王爷抢吗?”
于是濮英便进了吴王府扈从卫队。
濮英走到沈炼面前,抱拳朗声道:“沈侍卫,濮某奉命来接防。”
沈炼看了眼那辆蒙布马车:“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
濮英也不多问,只抬手一挥。
三十骑立刻散开,十人堵驿门,十人控马厩与后巷,剩下十人护住那辆覆布马车,推入东跨院侧门。
整个过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可那股从死人堆里打磨出来的肃杀气,一瞬间便压住了清流县衙那点色厉内荏的官威。
柴孟槐的怒火,终于被一盆冷水浇醒了几分。
他看着濮英,看着那三十骑,再看看那辆明显不该出现在寻常百户队伍里的重车,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普通卫所百户。
柴孟槐一把拽住旁边的驿丞田守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沈砚白,到底什么来头?”
田守礼脸色比纸还白。
“小的……小的也不知。”
“说!”
田守礼咽了口唾沫:“他入驿时,小的听他险些说出一个‘魏’字。那位夫人气度也不似寻常军户娘子。小的先前想着,许是魏国公府出来历练的公子。”
“魏国公府?”
柴孟槐眼皮猛地一跳。
“徐允恭?”
田守礼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柴孟槐却已经自己替他把这个答案坐实了。
魏国公府的人。
那便更不能让今日这桩事闹大。
若只是个卫所百户,杀了便杀了,随便扣个聚众械斗、袭杀县吏的罪名,尸体往乱葬岗一扔,文书往上头一递,自然有人替他遮掩。
可若是徐达的儿子……
一旦魏国公府知道平凉侯府在定远一带做的那些事,一旦这件事从徐家递到宫里,平凉侯费聚未必有事,他这个夹在中间的清流县令却必定第一个被推出去抵罪。
柴孟槐眼底的惊怒渐渐沉下去,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转身招来一名心腹,贴耳低声吩咐:“去清流关,请侯府的费宏将军立刻带兵来驿站。”
那心腹脸色一变。
“县尊,费将军镇守关隘,无调令擅离……”
“少废话!”
柴孟槐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声音低得发狠。
“出了天大的事,本县同侯府一道担着!”
“快去!”
那心腹再不敢多言,转身钻入夜色。
……
东跨院里,灯影微摇。
朱橚将徐妙云安置在榻上,手上力道放得极轻,连衣袖掠过榻沿都小心避着她的伤处。
他取软枕垫在她肩后,又将那只伤臂略略托高,这才转身开了随身的药箱。
药箱分格严密。
银剪、镊子、细弯针、羊肠线、净纱、医用酒精、稀释过的硝酸银药液,俱都安放得井然。
徐妙云看着他低头翻药箱,忽然轻声道:“殿下。”
“嗯。”
朱橚应了一声,没抬头。
“外头……”
“外头的风浪,有人替咱们拦着。”
他取出银剪,坐到榻边。
“如今没有什么比你的伤更要紧。”
徐妙云不再说话。
屋外忽然传来沈炼的声音。
“殿下。”
朱橚抬眼:“说。”
沈炼隔着门禀道:“濮英的卫队已经赶到,驿门防卫由他接手。另有一事,三位钦差听见外头动静,正要出来查看。”
朱橚手中的银剪停了一瞬。
他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去寻毛骧。”
“让他把三位钦差,稳稳当当请回各自房里。”
“今夜驿站不太平,有刺客。钦差金贵,不宜露面。”
门外静了一息。
沈炼何等聪明,立刻便懂了。
接下来这一夜要见的血、要办的事,钦差若掺和进来,反倒碍手碍脚。
“属下遵令。”
脚步声远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橚拿起银剪,先在灯火上烤过,又用烈酒擦拭一遍,才轻轻托起徐妙云的左臂。
“我要剪袖子。”
徐妙云点头。
“痛不痛?”
“这会儿还好。”
朱橚的指尖停了停。
他分明只是问剪衣痛不痛。
可听见她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还好”,胸口那股闷着的火,反倒更深了些。
银剪沿着裂开的衣料慢慢剪下。
箭锋在她左臂外侧划开一道寸余长的口子,边缘翻卷,血已经半凝,伤不算深,却也绝不算轻。
若不及时清创缝合,污血浸久,伤口极易红肿溃烂,甚至引发高热。
朱橚看着那道伤口,许久没有说话。
徐妙云另一只手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她太熟了。
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笑起来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促狭,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他先拿来垫一觉。
可此刻不一样。
他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便越像暴风雨来前那片被压到喘不过气的云层。
徐妙云忽然轻声道:“殿下,能不能不用那个硝酸银?”
朱橚抬眼看她。
徐妙云用目光示意那只小瓷瓶,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些。
“我听殿下从前说过,这东西沾久了,皮肤上会留下洗不掉的暗痕。”
“若是将来留下一大块黑斑,到了夏日穿你说的那种短袖夏衫,岂不是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俏皮。
“到时候殿下若嫌弃了小女子,小女子该怎么办呢?”
朱橚看着她。
徐妙云那点刻意捏出来的轻快,没能把他眼底的寒意化开半分。
“不行。”
他拔开瓷瓶木塞,语声极淡,却无转圜余地。
“伤口感染不是小事。”
“黑斑总会随着日子淡去。”
“就算真的淡不去……”
他抬眸看她,声音低了些。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王妃。”
徐妙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用这些女儿家的爱美之语,替他压一压那股滔天的杀意,可这人一旦认真起来,竟连半点玩笑都不接。
到头来,反倒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软了半边。
可她心里软归软,眼见他眉眼仍沉,那口气像是还压在胸腔里,迟迟未散,便知道这点温软还不够。
于是她又弯了弯唇,故意顺着方才的话往下逗他。
“那若是缝了针,真留了疤呢?殿下以后会不会看着这道疤,便想起今日我开弓杀人的模样,觉得自己的王妃不够温婉?”
朱橚沉默片刻,原本绷紧的眉眼没有松开,目光却一点点软了下去。
“我只会想起,有人朝我背后递刀时,是我的王妃站在门前护住了我。”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怔,眼底那点刻意撑出来的笑意终于软下去。
她终究不再故作轻快,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按上他的眉心,将那里皱得极深的纹路一点点抚平。
“殿下,别气了。我真没事。咱们不是说好了,来凤阳是过田园日子的吗?就当是被野猫挠了一下,别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
朱橚眸色沉了沉,那句“不值当”落进耳中,却像没能真正落进心里。
屋中灯火轻轻一晃,将他眼底那点压着的寒意照得更深。
“妙云,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朱橚继续道:“他们伤了你,我自然要讨。但今夜要讨的,不只是你这一笔。他们这些年压在百姓身上的债,也该有人翻出来算一算了。哪怕父皇明日便免了我的爵位,将我丢去凤阳当一个真真正正的军户,这件事,我也要做到底。”
徐妙云听着这句话,方才那点想把风浪压成小事的心思,也一点点散了。
朱橚不再提外头的刀兵,只低下眼,重新将心神落回她臂上的伤口。
他用镊子夹着浸过药液的纱布,一点一点清洗伤口。
药液触到皮肉时,徐妙云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朱橚却看见了。
他低声道:“妙云,疼便咬这个。”
徐妙云本想说不用。
可朱橚已经取了一方干净布巾,折了几折,送到她唇边。
“别忍着,麻药的副作用大,只能先委屈你了。”
徐妙云还未及应声,朱橚已低下眼,将弯针在灯下重新照过,指尖稳稳落向伤口边缘。
弯针穿过皮肉,羊肠线一针一针收紧。
徐妙云额角沁出细汗,终于咬住了那方布巾。
她咬得很轻,布料却仍在齿间一点点皱紧。
朱橚双手始终稳着,一手持针,一手压住伤口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他只低头盯着那道伤,像是要把她受过的每一分疼,都记进心里。
四针之后,伤口终于合拢。
第五针收尾,朱橚打了结,剪去余线,又覆上干净纱布,细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
徐妙云看着他垂眸收拾针线,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些玩笑与宽慰,都劝不住他了。
她不再试图替他消解这场怒火,也不再拿自己的伤轻描淡写地哄他息怒。
她知道,这时候的朱橚,谁也拉不回来。
他平日里可以为了她一句话让步,可以在洗脸、穿衣、用饭这些小事上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可一旦真下了决心,便像赤勒川里那杆被他亲手砍断的帅旗。
倒下去以前,绝不回头。
既如此,她便辅他。
“殿下。”
徐妙云放下手,声音重新清润起来。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偏偏让你去定远历练吗?”
朱橚微微一顿。
徐妙云没有等他答,便继续说道:“因为定远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因失血略有些白,眼神却极亮。
“当初父皇在濠州,看见那些红巾军大帅们在城内骄奢淫逸,争权夺利,便知道那不是成事之基。”
“于是父皇带着二十四员骁将南下,要另开一片局面。”
“而平凉侯费聚,在淮西二十四将之中,功勋最特殊。”
朱橚静静听着。
徐妙云继续道:“那时父皇手下不过二十四人,是费聚主动请命,在张家堡的驴牌寨替父皇招揽了起家的三千民兵。”
“父皇正是依着这三千人,第一次真正独自指挥作战,夜袭横涧山,一战大捷,又收服了定远豪强缪大亨的两万人马。”
“此后才有了在定远招兵买马,延揽文人李善长,武人冯国用、冯国胜兄弟,为攻取滁州积蓄力量的后事。”
她说到这里,语声微顿。
“所以定远的平凉侯和缪家,对大明而言,皆有从龙之功。”
“只可惜,这两人的治事为人,却是两个极端。”
“缪大亨当年拥兵甚众,却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故而能得定远人心。”
“而平凉侯费聚……”
徐妙云眼中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仗着这份功勋,早年坐镇平凉时便沉溺酒色,荒废军政,军府钱粮拿去置酒歌舞,边防军务反倒弃如敝履。其以杀戮为事,致使民怨沸腾,军中怨声载道,可他依旧能靠着昔日的功勋,混到了如今平凉侯的爵位。”
“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好色暴虐,纵容义子、庄头、家奴在地方横行,视百姓妻女如田亩牛马。”
她同为女子,说到此处,声音里的寒意比先前更重。
“梅守成那桩案子,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半截鱼骨。梅河鱼课、造纸坊、工契、贡鱼,只怕每一项往下挖,都是血。”
朱橚看着她,沉声道:“你是说,父皇让我来定远,不只是历练。”
“自然不只是。”
徐妙云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父皇表面上说,不许殿下插手淮西勋贵之事,可他又偏偏让殿下去定远。”
“定远是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朝廷要办淮西勋贵,便绕不开这二人。”
“而平凉侯费聚,旧功够重,恶迹够明,正是掀开淮西大案的一个极好的切口。”
朱橚的眼神动了一下。
徐妙云轻声道:“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可他老人家也摸不准,这些钦差能不能办妥这个案子。”
“因此,父皇便把殿下派到了定远。此非闲笔,而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余地。”
屋中安静下来。
朱橚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底那层沉色慢慢松开,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是被她看穿棋路之后,终于服气的笑。
“妙云,你这样聪明,我若还只把你当作守着一方小院、篱边种花、檐下煮茶的王妃,便是眼拙了。”
徐妙云看着他,眼中光影微晃,过了片刻,才轻轻弯了弯唇。
“妾身原来在殿下心里,竟该被这样小心收着吗?”
朱橚沉默了片刻。
渡江之前,他的确想过,要替她挡住淮西一切阴晦。
凤阳于她,合该是新婚之后一场难得的清梦。
晨起看炊烟过篱,午后汲井水浇畦,夜里关了门窗,只听灯花微爆,听她在枕畔同他说几句殷殷絮语。
那样的日子里,不该让侯府藏刀入梦,不该让县衙血气侵衣,不该让钦差的沉默横在门前,更不该让那些被堵住喉咙的哭声,一声一声落进她耳里。
可渡江之后,许多事终究不由人愿。
徐妙云也从不是那等只可供人珍藏、不可经风的闺阁柔枝。
她能持弓,也能断局。
朱橚低声道:“妙云,我原想着,这些腌臜事,能离你多远,便离你多远。”
徐妙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温柔而分明。
“殿下想给我一处与世无争的田园小院,我很欢喜。”
“可若院墙外有人磨刀,我也该知道刀从哪里来。”
朱橚抬眸。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里相撞。
良久,朱橚眼底那点挣扎终于沉下去,郑重道:“好,我们并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将那点温度拢在掌心。
“往后这院墙外的刀光,我不再瞒你。”
徐妙云看着他,唇角终于弯了一点。
“那殿下便要记得,风雨既到门前,便不该只让你一人撑伞。”
朱橚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手背。
“那我在前头替你撑住这场风雨,你替我辨清风中来路。”
徐妙云眼底的光柔了下来。
“好。”
“那妾身便陪着殿下,把这一路的暗潮看个分明。”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殿下只管往前便是。”
这句话落下,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院外风声骤紧,驿门前人马俱寂,夜色深处已有刀兵将至。
他们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墙外挡刀,一个人在墙内等候。
而是并肩听风,共赴这一夜的刀光。
第288章 公侯铁榜,能护你几族?
清流关,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酒气、汗臭、羊肉膻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几欲作呕。
一张画着彩格的木板摆在案上。
木板上有秦淮画舫、城南冰坊、皇家银行、格致院、江阴船坞、丝织作坊等字样,旁边还散着一堆小木牌和宝钞筹码。
这原本是吴王府传出来的“出世双六”。
金陵城里的孩童拿它学账本、学信用、学工坊、学银行,百姓拿它看一条官路之外的出头之路。
可到了费宏手里,这东西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六!哈哈哈,又是六!”
费宏把骰子往案上一拍,满脸横肉都跟着抖了两下。
“李员外,你的人马走到老子的秦淮画舫上了!按规矩,过路费翻三倍,三千贯宝钞,拿来!”
跪在案前的李员外脸色煞白。
他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原本也是清流县里有田有铺的小地主,前些日子新续弦,摆了几桌喜酒。
便是那场喜酒,坏了事。
费宏借着巡关之名登门饮酒,席间隔着珠帘看了新娘子一眼,从此便惦记到了今日。
“费将军,费千户,草民家里的田产、铺面,连这宅子的契书都已经输给您了,哪里还有三千贯宝钞啊。”
李员外连连叩首。
“求将军高抬贵手,给草民留条活路吧!”
费宏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没钱?”
他歪着身子,伸手拍了拍李员外的脸。
“没钱你敢跟老子玩吴王府的雅戏?”
帐中亲兵顿时哄笑起来。
费宏也笑了,只是那笑声里全是恶意。
“没钱也好办,你新续弦的小娘子长得倒是水灵。”
李员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将军不可啊!那是草民明媒正娶的妻子!”
费宏从案下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纸,扔到李员外面前。
“下个月就是我义父平凉侯的五十大寿,老子正愁没拿得出手的寿礼。”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张纸。
“你那媳妇不错。签了这张卖身契,抵三千贯赌债,咱们两清。”
“将军!求您宽限几日,草民去借,去凑……”
“滚你娘的蛋!”
费宏一脚将李员外踹翻,脸上的笑意彻底变成了狰狞。
“你当老子愿意陪你掷骰子?换作以前在平凉,老子看上谁家的女人,带兵冲进去抢了便是,哪里用得着跟你在这里废话!”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啐了一口。
“还不是前几年,我义父在苏州替皇上办事,看中了一个小娘们,结果不知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捅到了御前。皇上大发雷霆,申斥了义父一顿,逼得咱们如今办事,还得讲究个你情我愿。”
费宏弯腰,把那张契纸重新捡起来,塞到李员外怀里。
“老子今天赢了你的钱,你拿老婆抵债,这叫愿赌服输。签了它,到了天王老子面前,也是你自愿献出来的。”
他凑近李员外耳边,声音阴冷。
“你不签,今晚你就是潜入军营、意图行刺的乱党。老子把你全家剁了喂狗,你那媳妇照样是我义父床上的寿礼。”
帐内数十名亲兵轰然大笑。
“军侯说得对!这老小子不识抬举!”
“能去平凉侯府伺候老侯爷,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军侯,等侯爷赏腻了,照老规矩,也让弟兄们沾沾光呗!”
“哈哈哈,那还用说?从前在平凉,不都是如此?侯府挑头一口,咱们兄弟喝剩汤!”
这些兵痞平日里跟着费宏在清流关作威作福惯了。
逼佃户交租,押渔户补课,夜闯民宅抢人,替侯府庄头打断逃户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差事。
在他们眼里,清流县的天,就是平凉侯府的天。
费宏听着四周吹捧,越发得意。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天下,终究是咱们淮西老兄弟的天下!”
“知道老子前段日子去了哪儿吗?金陵!去喝了吴王殿下的大婚喜酒!”
帐中亲兵顿时安静了些。
“吴王殿下知道吧?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子。那天婚宴上,吴王殿下亲自过来敬了老子一杯酒,还拍着老子的肩,叫了声费家哥哥!”
“咱们平凉侯府和天家的交情,那是铁打的!”
虽然他连皇城大门都没进去过。
所谓吴王大婚,他不过是在街边远远看了一眼仪仗。
可帐中这些跟着他作恶的兵痞,谁会拆他的台?
他们只会跟着哄笑,跟着相信。
因为费宏吹得越大,他们往日犯下的恶,便越像有了靠山。
费宏正要攥着李员外的手往契纸上按,好即刻亲自登门去李家替义父验一验“寿礼”,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清流县衙的心腹连滚带爬冲进帐中。
“费将军!不好了!驿站出事了!”
费宏眉头一皱。
“慌什么?”
那人喘着粗气道:“邵典史死了!被那个往定远飞熊卫赴任的沈百户当场杀了!县尊请将军立刻发兵,镇住滁阳驿!”
“飞熊卫?”
费宏酒意未散,眼里的凶光却先冒了出来。
定远有两处卫所。
一处英武卫,乃是当年平凉侯费聚替皇上在驴牌寨招募三千兵的旧功所纪。
另一处飞熊卫,则与定远豪强缪大亨有关。
当年缪大亨归附太祖,军纪严整,横涧山之后立下大功。
如今缪大亨早已战死,缪家由其子缪彦昭当家,飞熊卫周边仍多是缪家旧部与故吏。
费宏最恨的便是飞熊卫。
尤其是苏州那桩旧事之后,他义父费聚一直疑心,是缪家那边的人在背后使了绊子,才将霸占民女的事捅到御前。
“好啊。”
费宏慢慢站起身,酒意与怒气一起顶上脑门。
“缪家的狗腿子,也敢在清流县杀咱们的人?”
他抬脚踩在李员外背上,冷笑道:“先把这小子押下去,契纸让他慢慢签。等老子收拾了驿站那个姓沈的,再去他家取寿礼。”
“来人!”
“点齐五百兵马,随老子去滁阳驿走一趟!”
……
滁阳驿前。
柴孟槐原本还想借锦衣卫的势,压住朱橚这一行人。
他强撑着胆气,上前两步,冲毛骧拱手道:
“毛指挥,此獠擅杀本县典史,按律当锁拿问罪。还请锦衣卫以朝廷法度为重,助本县镇压凶徒!”
话音刚落,毛骧眼神一寒,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
啪!
柴孟槐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后脑重重磕在门槛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两眼一翻,软泥似的瘫倒在地。
县衙众人脸色煞白,再无人敢在毛骧面前提半个“朝廷律法”。
毛骧此刻站在驿门内,目光冷冷看着远处官道。
他原本已经准备亮明身份,直接震住费宏。
可徐妙云从东跨院里出来了。
她左臂犹缠白纱,外披斗篷,脸色淡得似雪后残月。
唯有眼底那点清光不肯散,冷冷照着满庭刀兵。
“毛指挥,不必亮身份。”
毛骧一怔:“王妃,费宏若真带兵来冲驿站,臣怕……”
“怕什么?”
徐妙云看着远处夜色。
“平凉侯府仗着从龙旧功,横行至今。父皇赐公侯丹书铁券,写的是免几死,还是保三族,今日正好看一看。”
毛骧眼神一凝。
“三族?”
徐妙云轻声道:“花船上薛强、陆仲彦刺杀殿下,两家三族俱灭。如今若有人带兵冲亲王驻驿,伤亲王妃,杀朝廷护卫。平凉侯府的那块铁券,能不能护得住他的三族,毛指挥使,你难道不好奇吗?”
毛骧明白了。
这不是消弭纷争。
这是要把纷争彻底放大。
大到金陵城里的当今圣上,想装作看不见都不成。
只是毛骧仍有顾虑。
“王妃,费宏手里或有五百兵。殿下身边能立刻列阵的卫队只有三十人。以三十敌五百,臣担心……”
徐妙云望着驿门前那三十名吴王府卫队。
护卫们正沉默地从车厢里搬下一只只封着铁扣的长匣与皮囊,依次分到各人手中。
匣盖开合间,偶有冷硬的铁光在灯下掠过。
那些东西样式古怪,既不像寻常弓弩,也不像军中火门枪,却被他们熟稔地系在腰间、背上与革囊里。
“毛指挥使见过赤勒川,也见过栖霞山。”徐妙云轻声道。
“殿下的卫队不是寻常的三十人,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再配上宝源局造出来的新式火器,若守不住一座驿门,殿下也不会把他们带在身边。”
驿丞田守礼站在远处,脸上已经没了半分血色。
他看见了。
锦衣卫西卫指挥使毛骧,在那位顾娘子面前,竟始终低着半分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给柴县令报错了消息。
这哪里是什么魏国公府公子。
这分明是天家贵人。
田守礼心头发冷,可冷意之后,竟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盼望——这清流县也该换个局面了。
若真是天家贵人,今日清流县那些被白墙挡住的哭声,是不是终于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
马蹄声终于到了。
五百清流关兵卒举着火把,乌压压挤满了驿前官道。
费宏骑在马上,先看见了驿门前那三十名甲士。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甲胄是军中重器。
一个赴任百户,带几个护卫不稀奇。
可三十人全甲,且甲叶精细,护臂、胸甲、兜鍪无一不齐。
甲胄与刀枪不同。
刀枪尚可说是护身,甲胄却是军国重器,一领一片都该在军册里有名。
无旨私藏,已是死罪。
无令披甲行军,往重了说,便是谋逆。
便是魏国公徐达本人微服出门,若非奉旨、持有兵部勘合,也断不敢私带这等全甲甲士随行。
费宏心里的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
酒精、怒火、身后五百人的声势,很快把那点谨慎压了下去。
他拔刀指向驿门。
“交出杀邵典史的凶犯!再把那个射杀侯府刀手的妇人一并拿出来!否则本将军踏平滁阳驿!”
濮英站在驿门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只抬起右手。
三十名卫队士卒同时散开,依着驿门、白墙、车厢与马厩,排出一个半月形的短阵。
每人腰间都挂着三把燧发手铳。
他们的背后斜挎一杆短管的喇叭口霰弹枪。
腰间的革囊中,还插着六枚短柄木制震天雷。
这是吴王府卫队最奢侈的一套近战装备。
朱橚给它们起过极俗的评语。
近战金不换。
战壕清道夫。
喇叭型霰弹枪
费宏的兵卒往前压来。
前排盾手举盾,后排枪手持叉,弓兵在侧翼搭箭。
濮英的手落下。
“手铳预备,放。”
咔哒。
三十声击锤扣动的细响,几乎同时响起。
费宏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排枪声便炸开了。
砰砰砰砰砰!
铅丸在三十步内几乎不用瞄准。
冲在最前面的盾手连人带盾被打得向后翻倒,木盾上溅出碎屑,盾后的胸口立刻塌下一片。
第一把手铳打完,卫队士卒没有装填。
手腕一垂,空铳挂回皮绳。
第二把抽出。
又是一轮。
再第三把。
短短十几个呼吸,九十发铅丸泼进了清流关兵卒的前锋里。
费宏的五百人被打得骤然一滞。
他们见过火门枪。
可那东西要点火绳,要吹引药,雨夜潮气重时十发里三发不响。
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火光一闪,铅丸便到。
没有火绳,没有停顿,像是雷公贴着脸连抽了三记耳光。
“压上去!他们打空了!”
费宏嘶声大喊。
后排兵卒咬牙往前拥。
濮英抬手。
“喇叭铳预备。”
第一排十名卫队士卒同时抽下背后的短枪。
那枪口呈喇叭状,黑洞洞地指向挤在驿门前的兵卒。
“放。”
轰!
十杆短管喇叭霰弹枪在狭窄驿道上同时开火。
碎铅裹着火光与硝烟,呈扇面喷泻而出。
十余步内的清流关兵卒像被一柄无形铁耙扫过,前排人墙瞬间塌了一片。
凄厉惨声穿过硝烟,连马嘶与火把声都在这一刻黯了下去。
“震天雷!”
数名卫队士卒点燃火线,引线滋滋燃起。
短柄木雷被投进盾牌后方最密集的人群里。
下一瞬,闷雷炸开。
黑火药的烟雾裹着碎铁片横扫驿前,战马受惊嘶鸣,后排兵卒被前排伤者堵住,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烟雾里互相践踏。
费宏彻底懵了。
这不是打仗。
这是拿火器在驿门前给他的人行刑。
他正要下令从侧巷绕后,驿道西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夜色里,一百道黑影如潮水般铺开。
瞿能到了。
特战司百人,人人手持燧发枪。
前排半跪,后排立射,第三排装填待命。
瞿能抬起手。
“目标,持械者。”
“放!”
排枪声在官道上铺成一面墙。
清流关兵卒刚刚从驿门前的烟雾里退出来,便又被侧翼这一排燧发枪打得彻底崩开。
第二排接上。
第三排再接。
三轮之后,费宏那五百人已经不成阵了。
有的跪地丢刀,有的转身逃命,有的被同伴撞倒,哭喊着往路边水沟里爬。
瞿能冷声下令。
“缴械跪地者不杀。”
“持兵刃奔逃者,杀。”
特战司士卒立刻分组前压。
三人一组,一人持枪警戒,一人收缴兵器,一人喝令降卒面墙跪伏,双手抱颈,不许抬头。
整条驿道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命令声短促如铁,兵刃坠地声冷冷相接。
费宏的战马被铅丸打中前腿,惨嘶着跪倒在地。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满脸泥水,半条腿被压在马腹下,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朱橚从东跨院走了出来。
玄色大氅披在肩上,腰间一柄制作精巧的燧发手铳。
毛骧跟在侧后方。
沈炼、瞿能、濮英皆拱手低头。
费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认得这张脸。
金陵吴王大婚,万人夹道,旌幡如云。
他那时连皇城门都没能挨近,只混在街边人群里,隔着层层仪仗,远远望过吴王朱橚一眼。
那一眼,他回到清流关后吹成了自己入宫赴宴、被吴王敬酒。
可真见到朱橚站在眼前时,费宏才觉得浑身的酒意都被寒水浇透了。
“吴……吴王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先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今夜撞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飞熊卫沈百户。
可下一瞬,费宏心底又生出一丝近乎疯狂的侥幸。
他是清流关千户,正五品武官,手握兵马,背后还站着平凉侯费聚。
便是三位钦差加在一起,也断无不经法司、当场处断正五品武官的名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后的疯狂。
“殿下,末将不知是殿下驾临,多有冲撞。”
“我是平凉侯义子!我义父是淮西二十四将!丹书铁券在府,陛下念旧功,亲赐公侯铁榜,明明白白许了三次减罪!”
“我乃正五品明威将军,便是犯了死罪,也得先报到御前,由陛下亲裁!”
“你以为你一个皇子,就能动我们淮西老兄弟?这天下……”
砰。
枪声响了。
费宏的话戛然而止。
朱橚手中的燧发手铳冒着淡淡白烟。
铅丸从费宏眉心打进去,在后脑炸开一团血雾。
他的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躺进泥水里,再没半点声息。
朱橚垂下枪口,神色淡淡。
“聒噪,孤懒得听你背族谱。”
四周死寂。
这一枪,比方才三十甲士打散五百兵卒更叫人胆寒。
杀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尚且能用一时激愤解释。
可当众枪决一个五品千户,等于是把平凉侯府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踩进泥里。
朱橚转头看向沈炼。
“把这些人里,跟随平凉侯最久的,挑出来。”
沈炼拱手:“殿下,挑到什么程度?”
朱橚的声音没有起伏。
“平凉旧部,侯府家兵,梅河鱼课里动过手的,替侯府夜闯民宅、逼签工契、抢人押地的。”
“凡百姓能认,锦衣卫能证,军中同伴能指的,全部挑出来。”
“今夜,先给梅河的百姓听个响。”
沈炼心头一凛。
“属下领命。”
锦衣卫动得极快。
那些方才还在费宏帐中哄笑、替他抢人逼契的亲兵,根本藏不住。
有人被李员外指认。
有人被梅守成认出。
有人被同伴供出,曾在平凉跟着侯府抢过民女、杀过逃户。
不到半个时辰,加上清流关留守的人在内,一百五十七人被拖到驿站门前跪成一排。
他们方才还自称淮西老兄弟。
如今一个个抖得连跪都跪不稳。
朱橚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他们。
“费聚五十大寿,不是缺寿礼么?”
他轻声道。
“孤先送他一份。”
瞿能抬手。
十名特战司士卒举枪。
第一排枪声响起。
十人倒地。
第二排接上。
第三排再接。
不审而诛,驿站前血水顺着新铺的黄土往沟里流。
远处那面新刷的白墙上,墨迹未干的告示还写着——
【清流县恭迎诸王演武,民安物阜,路净风淳。】
朱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沈炼。”
“属下在。”
“把费宏的人头挂到清流关。”
他顿了顿。
“再给金陵发急报。”
“问问父皇,问问大哥。”
朱橚抬眼,看向凤阳方向那片沉沉夜色。
“公侯的丹书铁券,究竟能不能护住谋逆之人的三族。”
第289章 好消息,他不是钦差
柴孟槐是被人一巴掌拍醒的。
他睁眼时,先闻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紧接着便看见滁州知州卢景行那张铁青的脸。
滁州知州卢景行,显然也是刚被锦衣卫“请”到驿站来的。
他的官帽都歪了半寸,身上那件知州青袍被夜露打湿,整个人站在灯影里,既有被惊扰的恼怒,也有压不住的惶恐。
“柴孟槐,到底出了什么事?”
卢景行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镇定:“本州方才还在府衙看案卷,转眼便被锦衣卫押到这里。驿站外死了人,清流关的兵被缴了械,县中差役倒了一地。你这个清流县令,不给本州一个说法么?”
柴孟槐脑子里嗡嗡作响,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自称沈砚白的定远百户,当着他的面,杀了邵广川。
不,不止是杀。
是像碾死一条野狗那样,把堂堂清流县典史钉死在泥地里。
柴孟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声道:“卢知州,下官……下官也不知全貌。只知道那沈百户先是强接民状,又纵犬伤人,后又杀了邵典史。下官赶到时,驿前已经乱成一团,再后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锦衣卫,声音愈发低了。
“再后来,毛指挥使便把下官打昏了。”
卢景行眼皮猛地一跳。
毛骧亲自出手?
他原本还想骂柴孟槐无能,可听见这句话,心头那点怒火顿时凉了半截。
旁边,定远县令黄子澄恭身站着,神情比二人镇定些,却也难掩眼底惊疑。
三人都没见过那三位钦差。
可在他们想来,能在驿站里搅出这般大动静,又能叫锦衣卫不敢轻易拿人的,除了钦差,还能是谁?
卢景行喃喃道:“莫非……你说的那位沈百户,是其中的一位钦差,微服在此?”
柴孟槐赶忙摇头:“不像。那人太年轻,身边还有个气度极贵的夫人。驿丞先前说,隐约听见他说过一个‘魏’字,像是魏国公府的人。”
“魏国公府?”
卢景行脸色又变了变。
黄子澄却皱眉道:“三位钦差里,王克恭乃陛下的侄女婿,行事最有底气。若说嚣张,也该是他才对。”
柴孟槐苦着脸道:“可那沈砚白不像驸马。他年轻得过分,身边那妇人也不像寻常随眷。更要命的是,毛骧见了他……”
恰在此时,几名锦衣卫向他们走来,为首校尉冷冷道:“三位,毛指挥有请。”
这一个“请”字,听得柴孟槐膝盖一软。
……
柴孟槐越走,腿越软。
待绕过前堂,他们终于看见了三位钦差。
王克恭等三位钦差皆已换上公服,面色各异地站在正堂之外,竟没有一个人能踏进堂中。
这一瞬,柴孟槐心里浮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好消息是,那个沈砚白不是钦差。
坏消息是,真正的钦差,全被挡在门外了。
锦衣卫推开堂门。
柴孟槐只往里看了一眼,腿便软了。
正堂主位上,朱橚披着玄色大氅,手边放着一柄精致的燧发手铳,眉眼平静,却有一种比怒火更可怕的冷意。
毛骧站在他身侧,半垂着手,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堂中还跪着一人。
那人穿着囚衣,发髻散乱,脸色灰败,可卢景行仍一眼认了出来。
河南按察使,涂节。
那可是正三品的按察使,昔日执掌一省刑名的绯袍大员,如今却被压得连头都不敢抬。
柴孟槐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线索终于连在一处。
年轻。
新婚。
魏国公府的王妃。
能令毛骧俯首,能令钦差候在门外,也能叫锦衣卫连夜封驿。
当今大明,除了皇帝之外,能有这等权柄的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正是在赤勒川立下救军大功,归京后大婚仪同太子,出行仪仗亦几近东宫规格的嫡出亲王。
吴王朱橚。
柴孟槐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臣柴孟槐,叩见吴王殿下!罪臣有眼无珠,罪臣愿招,愿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求殿下开恩!”
朱橚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你的口供?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袭王伤妃并纵兵冲驿,这案子已经摆在这里。你一个清流县令的口供,于本案而言,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柴孟槐脸上血色尽失。
“殿下饶命!罪臣还有用,罪臣知道平凉侯府在滁州的田亩,知道清流关兵马往来,知道贡鱼工坊背后的契书黑账……”
朱橚没有再看他,只对毛骧吩咐道:“毛骧。”
“臣在。”
“拖出去,杖打。”
柴孟槐浑身一颤,刚要叩头求饶,便听朱橚又补了一句。
“好好用心打。”
这句话落下,柴孟槐魂都散了。
廷杖里也有门道。
轻着打,是留命给朝廷看。
着实打,是打断骨头给旁人看。
而锦衣卫口中的用心打,那便是要将人活活打成一摊烂泥。
柴孟槐当即嘶声道:“殿下不可!下官乃正七品文官,纵有罪,也该交三法司会审!殿下若私刑杀官,言官必定弹劾,朝野物议汹汹,殿下难道不怕吗?”
黄子澄听得眼皮一跳。
他忽然觉得柴孟槐愚蠢得近乎可怜。
方才朱橚一铳打死了正五品明威将军费宏,如今一个正七品的县令,竟还指望着用三法司和言官吓住他。
寻常官员要杀官,确实得奉旨审问,走足章程。
可眼前这位是亲王,是赤勒川后几乎被皇帝捧到诸王之首的吴王殿下,是被袭杀的本案苦主,是亲眼看见王妃染血的人。
此时拿法度压他,求不得生机,只会催得死期更近。
毛骧挥了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堵住柴孟槐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没多久,堂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声。
一下。
又一下。
卢景行的脸色也随着那一声声闷响,白得近乎霜纸。
他连忙跪下,叩首道:“殿下,清流县之事,下官确有失察之罪。可平凉侯府在各县经营多年,下官实在是……”
“实在是觉得平凉侯府的门楣,比朝廷王法还重?”
朱橚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意更深。
“平凉侯府在清流定远一带横行无忌,欺压百姓,这些冤事哪一桩不经州府?如今事发了,你这个滁州知州几句话便想把自己摘干净?”
卢景行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青砖,再不敢辩。
朱橚缓缓道:“本王从前确实说过,锦衣卫问罪,也要讲证据。”
他顿了顿。
“可今晚,本王没有兴致陪你们慢慢做文章。”
“毛骧,将卢知州压下去,送诏狱。”
毛骧躬身道:“臣遵令。”
朱橚又补了一句:“好生招待。”
卢景行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等他也被拖下去后,堂中只剩黄子澄仍跪得端正。
朱橚看了他一眼,声音稍缓:“黄子澄。”
“臣在。”
“你不用去定远了。”
黄子澄猛地抬头。
朱橚继续道:“本王会奏明朝廷,令你即刻加入钦差行辕。自明日起,你以钦使身份巡行淮地诸县,只接民怨,只录案卷,先不查,也不审。”
黄子澄怔住:“殿下是说,只接不查?”
“对,一件一件查,你那里人手不够。”
朱橚看向堂外沉沉夜色。
“你只需让百姓知道,他们的状纸有人敢收。也让那些躲在地方权势暗处的鼠辈知道,朝廷的眼睛已经落到他们身上。”
黄子澄胸口震动,俯首拜道:“殿下英明,臣愿领命。”
朱橚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
堂门重新合上。
涂节跪在堂中,终于抬起头来。
朱橚看着他,冷声道:“涂节,你的家人,锦衣卫已经保护起来了。只要你听话,本王可保他们无虞。”
涂节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殿下要臣回京之后,咬死平凉侯?”
他已经听说了今夜的事。
清流县役伤了王妃,费宏又带兵冲驿,平凉侯府算是彻底得罪了吴王殿下。
依涂节想来,朱橚此刻叫他来,无非是要自己将过去替淮西勋贵遮掩的账,全都栽到费聚身上。
谁知朱橚却摇了摇头。
“费聚的事,你暂时不要咬。”
涂节愣住。
朱橚淡淡道:“其他公侯勋贵的罪行,你照实供述。唯独平凉侯这一块,先隐去。若三法司问到,你还要替他说几句好话。”
涂节背后骤然生寒。
他终于明白朱橚为何要他这么做了。
平凉侯费聚毕竟是从龙旧臣,昔年随陛下南征北战,身上有军功,也有旧情。
若只是把罪状一股脑推到御前,陛下震怒之余,未必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当年的刀兵岁月,想起这些老兄弟曾为大明流过血,杀意便或许还会被那点旧功牵住一线。
可若是涂节这个已经入狱的三品宪臣,在三法司面前独独隐去平凉侯,甚至还替费聚说几句好话,那味道便全变了。
那便不再只是平凉侯府犯案。
那是淮西旧党在互相遮掩,是勋贵之间仍有暗线勾连,是有人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还敢欺君罔上,试图把陛下的眼睛蒙住。
陛下可以念旧功,可以容忍一时糊涂,却绝不会容忍臣子结党,更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串供遮罪。
朱橚摸准的,正是这一点。
所以他不急着把费聚往死里推。
他要让费聚自己,被那点“还有人保我”的侥幸拖进更深的泥里。
朱橚却像没看见他的惊惧,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当本王今夜见你,是为了一个平凉侯?费聚不过跳梁之辈,本王抬手便能按死。真正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涂节呼吸一滞,原本低伏的脊背也僵了僵,像是终于意识到,朱橚真正盯上的并非平凉侯府。
朱橚不疾不徐道:“回金陵后,胡惟庸一定会来私下见你。”
涂节瞳孔骤缩。
“到时候,本王要你激化他的谋逆之心。”
“不可能!”
涂节失声道:“殿下,臣与胡相上了淮西这条船,不过是为了朝中的权位和分量。如今大明天下安定,陛下威望正盛,谁敢谋反?胡惟庸便是再贪权,也不可能真走到那一步!”
朱橚平静道:“敢不敢,不在于他今日怎么想,而在于你们这些人,能把他逼到哪里。”
涂节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若胡惟庸真谋逆,臣也是淮西旧党。到那时,臣不只一人死,臣的三族都要……”
“你以为你不照本王的话去做,你的三族便能安稳?”
朱橚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让涂节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如今普天之下,能保你三族的,不是胡惟庸,不是李善长,也不是那些互相攀扯的淮西勋贵。”
“是本王。”
涂节伏在地上,额角冷汗一滴滴砸进砖缝。
良久之后,他才重重叩首。
“罪臣……愿听殿下吩咐。”
第290章 搅动淮西的大本堂四王
风声传回金陵不久,午门外又跪满了人。
只是这一回,跪在御道砖地上的不再是那些披着青绯官袍又满口祖宗成法与士林公论的文官。
而是淮西各家的公侯勋贵,或是公侯本人,或是他们家中父兄子嗣,若主家正在军前,便由府中亲眷代跪。
日头还未升到正中,砖地上便已经压出一片黑沉沉的人影。
武勋到底同文官不同,哪怕跪着,也少有人将腰背压得规矩。
有人双膝叉开,按着膝盖喘粗气。
有人披麻叩首,翻来覆去只喊“求陛下念旧功”。
也有人一边喊冤,一边偷看左右眼色,仿佛旁人声势足够大,自己这点心虚便能藏进人潮里。
还有几家直接将惹事的子侄五花大绑带到午门外,长辈跪在前头哭,后头那些平日里骑马纵奴的纨袴膏粱,被堵着嘴跪在烈日下,眼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惊惧。
杜安道站在午门内侧的阴凉处,隔着门缝看了许久,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大明开国以来,午门外热闹的时候不少,可前些日子文官伏阙,今日勋贵伏阙,一前一后都叫他撞上,连他这个老内官,都觉得自己近来真是长了见识。
上次文官跪在外头,是为锦衣卫,是为吴王殿下。
这次勋贵跪在外头,还是为吴王殿下。
杜安道心里琢磨着,吴王殿下这人也不知是什么命格。
人在金陵时,金陵不得安生。
人出了金陵,沿途州县仍旧鸡飞狗跳。
陛下让四位皇子分作四路去凤阳,本意是叫他们微服看看田亩军屯里的稼穑艰难,谁知这四位在大本堂里便不是省油的灯,出了宫墙更像放出笼子的猛虎。
秦王走泗州道,遇见某侯府庄头侵占军屯,逼死军户,便当着一县百姓的面把那庄头绑在社树下,命人读《大诰》,读一条,杀一人,读到最后,庄头并侯府爪牙尽数伏尸树根之下,又拆了侯府私围的田垄。
晋王路过寿州,撞见勋贵家奴借输粮之名勒索里甲,索性开仓验粮,凡账册上沾了名字的涉案人等,不问轻重,一律拖到粮仓前砍了,血顺着斗斛往下淌。
燕王在盱眙抓了个侵吞马料银的指挥同知,问明他把老卒赶出棚屋,便将人绑在马料仓前,调来一门小炮,当着军中老卒的面轰成碎肉,再命人用他的家财重修棚屋。
这三路传回来的消息,已叫乾清宫里好几日不得清静,可真正炸开锅的,还是最后传来的滁阳驿急报。
吴王朱橚在滁阳驿一夜开杀,平凉侯麾下旧部一百五十七人被就地枪决,其中多是跟着大明南征北战过的老卒旧将。
而这一枪打下去,牵出的便不只是一个费宏,从清流到滁州,连着淮地一路的官场都被卷了进去,下狱伏法的官吏不知凡几,奏报连夜送入宫中时,连朱元璋都沉默了许久。
午门外今日这场大跪,便是这样跪出来的。
人群最前头,平凉侯费聚也跪着。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哭天抢地,只穿着一身旧素袍,腰间未佩玉带,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着,脸色苍老了许多,可眼底却还有几分镇定。
他知道今日满午门的人,其实都是冲着他的案子来的。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先乱。
若他乱了,午门外这些淮西亲眷也就跟着乱了。
“诸位不必惊慌。”
费聚缓缓转过头,目光从身后那一张张惶恐失措的脸上掠过。
“我那义子费宏,确是我管教不严。他不过是个粗鄙武夫,夜里见有人杀了清流县典史,又不知吴王殿下身份,一时受柴孟槐蛊惑,才领兵冲撞驿站。冲撞王驾有罪,可他人已经死了,便是再大的罪过,也该消了几分。”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继续说道。
“陛下是什么人,诸位还不知道么?当年咱们跟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谁家没替大明流过血?陛下亲赐丹书铁券,公侯铁榜上明明白白写着免罪之数。陛下纵然恼怒,也断不会因为一个费宏,便寒了满朝淮西旧臣的心。”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人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纷纷点头。
费聚听着这些附和,心头那根绷着的弦终于略松了些。
他想起前一日府中有人悄悄递进来的消息,说涂节在三法司面前供述其他勋贵时,独独替平凉侯府留了余地,甚至还替他说了几句“费聚旧功卓著,未必知下人所为”的好话。
有人还在保他。
只要有人保,淮西这张网便还没有破。
……
乾清宫内,朱元璋手中的奏报已经被攥出了深深折痕。
殿中无人敢出声,连奉茶的小太监都把呼吸压得极轻,茶盏落案时不闻半点瓷响。
“咱让他们去凤阳,是叫他们看看民间疾苦,不是叫他们一路给咱拆旧臣的台。”
这话听着像在骂四个儿子,可朱标知道,父皇真正恼的并不是朱橚他们。
朱元璋恼的是淮西勋贵竟烂到了这一步。
从军屯到鱼课,从驿站到县衙,从侯府庄头到清流关千户,处处都有他们的人。
若不是四个皇子分路走这一遭,若不是老五在滁阳驿闹出那一夜血案,许多东西还会被白墙遮着,被州县案卷压着,被一句“旧功”轻轻抹过去。
可真要下刀时,朱元璋心里仍有迟疑。
那是费聚。
当年濠州南下,费聚替他去驴牌寨招了三千民兵。
没有那三千人,便未必有横涧山的大捷。
没有横涧山,便未必有定远收兵,滁州立足的后来。
那些旧事隔了许多年,可一想起来,仍像铁锈黏在骨头缝里,刮一刮便带血。
更何况,新军还在编练,吴王府五卫尚未真正成型,朝廷短时间内还离不开这些淮西勋贵压着军中旧部。
若一刀砍得太狠,军中震荡,边地未必不会生出乱象。
朱标立在案侧,等父皇的怒气稍稍沉下去,才温声道:“父皇,不如先传涂节来问一问。”
朱元璋眼神一动。
“传。”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涂节被两名锦衣卫押了进来。
这个不久前还执掌河南刑名的三品大员,如今衣冠尽失,囚衣加身,刚到御前便重重跪了下去。
朱元璋盯着他,冷声道:“三法司呈上来的供状,咱看了。旁的勋贵你倒供得痛快,怎么到了平凉侯费聚这里,便忽然记性不好了?”
涂节伏在地上,字字斟酌:“陛下明鉴,罪臣不敢欺君。平凉侯府下人确有欺压百姓之事,费宏亦有擅动兵马之罪。只是平凉侯本人是否知情,罪臣实不敢妄言。费聚旧功在身,且费宏夜袭驿站时,确不知吴王殿下身份,或许只是受清流县令蒙蔽,情急误动。”
殿内静了一瞬。
朱元璋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都跪在咱面前了,还敢替他遮掩?”
涂节额头贴地,语气越发小心:“罪臣不敢。罪臣只是以为,平凉侯纵有管束不严之罪,也不宜仓促牵连太广,以免寒了开国功臣之心。”
“好一个寒了开国功臣之心。”
朱元璋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不暖。
“他平凉侯府私立工契,逼良民当世世代代的鱼课户,不怕寒了百姓的心。纵义子带兵围驿,惊扰钦差,伤了咱的儿媳,不怕寒了天家的心。如今咱要问罪,倒先有人替他喊寒心了!”
朱标在旁适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在火上又添了一瓢油。
“父皇,儿臣昨日入坤宁宫请安,母后也问起了滁阳驿之事。”
朱元璋猛地抬眼:“你娘知道妙云受伤了?”
“知道了。”朱标低声道,“母后当时没有多说,只命太医院把最好的金疮药备了送去,又坐了许久。临走时,她只同儿臣说,妙云才过门几日,便在父皇眼皮底下被人一箭伤了手臂,这事若轻轻揭过,她这个做婆母的,心里过不去。”
朱元璋脸上的最后一点迟疑,就在这句话里彻底消散了。
老兄弟的旧功是一回事。
可他朱元璋的儿子和儿媳,被人围在驿站里刺杀,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那还是妹子亲自相中的儿媳,是老五新婚未久的妻子。
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子。
“标儿。”
“儿臣在。”
“公侯铁榜上那三次免罪,不能叫人说咱出尔反尔。”
朱标垂眸,语气温和:“父皇圣明。铁榜既写了三免,便按铁榜来。
平凉侯府侵屯役户,此为一罪,可抵一免。
私设鱼课工契并纵奴害民,此为二罪,可抵二免。
费宏横行清流多年,夺人财货妻女,侯府收受供奉,此为三罪,可抵三免。”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眸色平静。
“前三罪皆为旧案,足以将铁榜三免用尽。至于第四罪,纵兵冲击钦差驻驿,袭扰亲王车驾,伤及吴王妃,此已涉谋逆大不敬。三免既尽,便按律论诛。”
朱元璋听罢,指尖在御案上停了片刻,脸上的怒意反而收敛了几分。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息怒,而是杀心彻底定了。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拟旨。”
……
午门外,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行人司司正孙敬恩捧着明黄圣旨,从午门内缓缓走出,两侧锦衣卫按刀而立,宫中太监随行在后。
费聚抬起头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预先备好的悲色。
他已经想好了。
旨意无非是夺爵罚俸一类处分,重一些不过下狱问罪。
只要命还在,只要淮西这张网还在,平凉侯府便仍有翻身之日。
孙敬恩展开圣旨,声音清亮,先读的是平凉侯旧功。
“平凉侯费聚,昔从朕起兵淮右,招募义旅,克定远,取滁州,累有战功,赐爵封侯,给丹书铁劵。”
听到这里,费聚心中微微一定。
午门外不少勋贵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还念旧功,既念旧功,便有回旋。
可下一刻,圣旨里的锋芒便露了出来。
“然费聚既荷爵禄,不能约束门下,任由府中爪牙侵夺屯田,驱役军户,以致人命断绝,法所不容。依公侯铁榜,除其首免。”
费聚原本还撑着的脸色,霎时滞住。
孙敬恩的声音却没有半分停顿。
“又于梅河一带擅设契券,强令鱼课百姓累世服役,纵工坊败坏河道,断人生计,致使乡民失所。依铁榜旧例,除其再免。”
跪在后头的勋贵亲眷,已有不少人悄悄抬起了头。
“复纵费宏等侯府旧人盘踞地方,倚势凌民,夺财害命,污吏为其遮护,侯府受其供养而不问,罪责难逃。依铁榜之数,除其三免。”
费聚的嘴唇终于开始发抖。
三免尽了。
他终于意识到,陛下不是忘了铁榜。
而是把铁榜上的每一次活路,都替他算得明明白白。
孙敬恩的声音仍稳稳落下。
“今费宏擅领兵马五百,围攻钦差驻驿,冲击亲王车驾,刺伤吴王妃,罪涉谋逆。费聚为其义父,久纵其兵,坐享其利,事发后勾连党羽,串供遮罪,欺君罔上,罪不可赦。着削去平凉侯爵,废其丹书铁券,费聚及三族,按谋逆律论,家产入官,侯府家兵悉数锁拿,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午门外霎时没了声息。
费聚仍跪在最前头,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仿佛那道旨意读的并不是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向孙敬恩,嘴唇哆嗦着道:“不……不可能……陛下不会杀我,陛下不会杀我三族。我要见陛下,我有丹书铁券,我是淮西二十四将,我替陛下招过兵,我替陛下流过血……”
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完整,可说到后来,已经全然破了调。
两个太监上前要扶他,他却整个人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歪,竟直直瘫坐在砖地上。
旧素袍下很快洇出一片深色,带着一股极难堪的尿腥气,被午门外的风一吹,散进前排几名勋贵鼻端。
方才还以旧功稳住众人的平凉侯,如今竟被一道圣旨吓得失禁。
那些曾在战场上见过他披甲冲阵的老卒亲眷,望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寒还是悲。
昔年横刀立马的沙场宿将,终究也怕死,怕到连体面都撑不住。
费聚还在挣扎。
“有人保我……有人保我啊……”
他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转身看向身后的淮西勋贵。
可那些人却齐齐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悄悄往后退膝,有人把额头埋得更低,有人干脆扶着家中子侄站起来,口中称病,脚下却退得飞快。
方才还跪得密密麻麻的午门前,不过片刻,便像被惊雷劈散的鸟群,哗啦啦乱成一片。
谁也不敢再同平凉侯府沾边。
费聚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散了。
锦衣卫上前,将他拖起。
这一次,他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
午门城楼深处,朱元璋与朱标并肩立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下方那片渐渐散去的人群。
费聚被锦衣卫拖走时,双脚几乎使不上力。
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两道断续的痕迹,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开国侯爵的体面。
朱元璋看了许久,才开口道:“这几个臭小子,离了宫墙,倒比在大本堂里还会惹事。咱原以为放他们出去,是叫他们长长见识,谁知道一个个倒先叫天下长了见识。”
他说是骂,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怒意。
朱标笑了笑:“都是大本堂出来的混世魔王,父皇早该料到。”
朱元璋哼了一声:“明日那些言官清流,怕是又要说咱纵子跋扈,说吴王滥杀武臣,说咱轻弃旧功,坏了公侯铁榜。淮西那些老兄弟,也会说咱的心比当年硬了。”
朱标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父皇并不需要他替这一刀辩解。
果然,朱元璋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可咱不后悔。”
这番话得很轻,却比方才那道诛三族的旨意更沉。
朱标转头看向父亲。
朱元璋望着午门外空下来的砖地,眼神有些久远。
“咱这一辈子做过许多决定。杀人也好,封爵也好,立法也好,每次事情过了,咱都会翻来覆去地想,哪里做重了,哪里做轻了,哪里该早些下手,哪里又该缓一缓。唯独这次,让他们兄弟几个微服去凤阳,咱没有后悔。”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少了几分帝王的冷硬,多了几分做父亲的笨拙。
“在大本堂里读九年书,不如今朝这一次远足。书上写民为本,他们背得熟,可背得再熟,也不如亲眼看见军户的破屋,渔户的烂网,老卒被拆掉的棚子。咱的儿子将来都要守一方,若他们只知道朱墙里的富贵,不知道墙外的人怎么哭,那才是咱这个做爹的失职。”
朱标心中微动。
他忽然明白,父皇为什么明知四个弟弟出京必会闹事,仍要放他们出去。
这不是单纯的演武,也不是单纯的习农。
这是一个父亲用最笨拙,也最沉重的法子,把几个将来要坐镇藩地的儿子,从宫墙里推到真正的天下面前。
让他们看见权力伸到百姓身上时会变成怎样的刀。
也让天下那些握刀的人知道,朱家的皇子并非只会在金陵饮宴射猎。
“按路程算,他们兄弟四个如今该在凤阳皇陵汇合了。”朱标轻声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
提起凤阳皇陵,他脸上的冷硬终于淡了些。
那里埋着朱家的祖宗,也埋着他少年时贫贱到几乎无处可去的旧日。
四个儿子第一次回去祭祖陵,回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宗庙,而是朱家真正起步的泥土。
“传旨给凤阳。”
朱元璋缓缓道:“他们到了皇陵,不必急着习农。先让他们好好磕头,看看祖宗坟前的土,再看看凤阳百姓脚下的泥。”
朱标拱手应下。
父子二人又在城楼上站了片刻。
午门外的喧嚣已经远去,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砖地。
将方才那一场惶乱,一并吹散在宫墙之外。
朱元璋没有问几个儿子路上冷不冷。
他只是看着凤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像一个皇帝,在看天下。
也像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真正走进风雨里。
第291章 诸兄持快刀诛硕鼠,弟以微册照沉疴
洪武九年十一月,凤阳野气已寒。
祖陵前松柏深青,远处村烟淡淡,近处旌旆肃肃。
朱橚车驾抵陵外时,三位哥哥已候在石道旁。
秦王朱樉身姿沉肃,王月悯立于他身侧,衣色素净,眉宇清和。侧妃邓氏亦随在后,珠翠收敛,脂粉轻淡,往日张扬尽数敛起。
晋王朱棡携正妃谢容锦同来,谢氏怀中虽未抱孩子,可三句话里总能绕到小济熺身上,提起儿子时,整个人便柔了许多。
燕王朱棣尚未完婚,冯胜之女冯瑾芸却随冯家礼仪而至,她身量高挑,束窄袖衣裙,立在朱棣身畔并无怯色,倒叫燕王殿下手脚都有些安放艰难。
朱橚刚下车,朱棡便迎上前去,抬臂将他一把箍住。
“老五,滁阳驿那边闹得那般凶,你可算囫囵到了。”朱棡把人上下打量,笑声爽朗,“叫三哥瞧瞧,少没少胳膊腿?”
“我胳膊腿都在,三哥你离我远些。”朱橚被抱得气息发紧,“你这一抱,我这五脏六腑都要重新排辈了。”
朱樉在旁笑道:“老五,你若再迟半刻,二哥便要疑心你借着祭陵的名头,携弟妹看山访水、寻野味去了。”
“二哥休要污我清白。”朱橚一脸正气,“我一路谨言慎行,循规蹈矩,连驿站的狗都未曾多看两眼,哪敢误了祖陵大祭?”
“你少来。”朱棡立刻拆台,“全金陵都知道,你这个谨言慎行的人,走到哪里,哪里便要鸡飞狗跳。滁阳驿那夜,听说连驿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你吓得挪了半寸。”
朱棣闷闷接了一句:“老五,你如今倒会装良民了。方才我还同冯家妹妹说,你若在驿道上不惹出点事,那才叫奇闻。”
朱橚转向他,神情甚是痛心:“四哥,咱们兄弟许久未聚,你一开口便损我,良心何安?”
众人一阵笑闹,徐妙云也与诸位嫂嫂见了礼。
冯瑾芸上前,先向朱橚行礼,又朝徐妙云端端正正福身。
“瑾芸见过吴王妃。一路上常听燕王殿下提起王妃,说王妃文能理事,武能持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冯家儿女自幼习弓,却少有人能在乱局中稳成那般,瑾芸心中诚然敬佩。”
徐妙云柔声回礼:“冯姑娘过誉了。我那点本事,不过是幼时随父兄学过几日,真论弓马,冯家门第才是将门风骨。”
“我也会开弓。”朱棣忽然插了一句。
冯瑾芸看了他一眼:“燕王殿下是男子,又是带兵之人,会开弓本为分内。”
朱棣噎住。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四哥提我家王妃时,怕只提了她挽弓退贼的胆色,没提当初她提剑寻人时,四哥慌得跳进秦淮河的风采?”
“燕王殿下还跳过河?”冯瑾芸眉梢微抬。
“没有!”
“有。”
朱棣与朱橚同时开口。
朱橚笑得越发得意:“此事说来话长,待会斋膳时,我给冯姑娘细细讲来,保管连四哥落水时水花溅到哪一级石阶,都不替他省去。”
朱棣咬牙道:“老五,今日祖陵之前,你给我积些口德。”
徐妙云轻轻拽了拽朱橚袖口,含笑劝道:“殿下,今日祖陵之前,还是给四哥留些颜面。再说下去,便要从秦淮河的水,说到滁阳驿的箭了。”
这话一出,朱樉的目光便落在徐妙云左臂上,原本的笑意敛了几分。
“弟妹伤处可养稳了?”朱樉关切道,“那夜的消息传来,二哥听得后背发寒,恨不得把滁阳驿那块地再犁一遍。”
“劳二哥挂念,早已无碍。”徐妙云望了朱橚一眼,笑意温婉,“不过殿下不放心,非要多缠几日。”
朱棡点头:“多缠几日是该的。伤在你身上,疼在老五心里。老五平日挨了骂也能睡,难得有一样东西能叫他坐不住,弟妹你且让他疼着,别太惯他。”
“二哥这话说得,倒把我说成平日里不知疼了。”朱橚立刻叫屈,“上回你们几个在午门挨棍子,我可是替你们疼了好几日。”
“你那是笑得肚子疼。”朱棣闷声道。
“四哥,今日祭祖,能不能少说几句损阴德的话?”
“能。”朱棣抱臂看他,“带媳妇出来新婚游乐,游到半路叫人家拿弓护你。老五啊老五,你这夫纲,还未立起来便折了一截。”
朱棡立刻补刀:“何止一截。我听说滁阳驿那夜,弟妹三箭定乾坤,老五在后头杀得威风,全靠前头有王妃开路。照这么下去,吴王府日后该改匾,叫徐王府。”
徐妙云被几位哥哥说得微微赧然,却仍端得住,只垂眸含笑,留足了朱橚求生的余地。
“三哥,这话伤人太甚。”朱橚长叹,“你们笑我便罢了,能不能别当着王妃的面笑?她若回去真叫人改匾,我这大明朝的吴王殿下,往后还有何颜面见父皇?”
“殿下放心,”徐妙云含笑接了一句,“吴王府匾额不改。”
朱橚刚松了气。
“只在库房钥匙上换个姓,便够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笑声四起。
……
祭时将至,礼官唱班。
诸王更祭服,由石道入陵。
霜草覆阶,香烟自铜炉中袅袅而上。
钟鼓自陵庑之间徐徐传开,远处凤阳百姓隔栏而拜,衣袖上沾着田泥,额头却叩得极诚。
四位亲王依序入位,玉带垂光,冕服肃然。
昔日在大本堂里最闹腾的四个人,此刻俱敛了顽意,随礼官拜起俯伏,衣袂摩挲之声都透着敬畏。
祝官展开祭文,朗声宣读:
“维洪武九年,岁次丙辰,十一月吉日。
皇子秦王樉、晋王棡、燕王棣、吴王橚,谨以清酌、黍稷、香帛之仪,敢昭告于列祖列妣之灵。
臣等生承大统,受封藩屏,惧德薄才疏,负祖宗创业之艰。今奉父皇明诏,先谒祖陵,敬瞻丘垄,俯念桑麻,愿谨守藩职,亲民察苦,恤军养士,毋骄富贵,毋忘本根。
伏惟祖灵鉴临,佑我大明国祚绵长,佑我凤阳黎庶安宁,佑臣等兄弟同心,永奉家国。
谨告。”
祭文落下,四兄弟再拜。
朱橚额头贴上冰冷石砖时,忽然明白父皇为何非要他们先来这里。
看祖宗坟前的土,便知道朱家的富贵并非天上落来。
看百姓脚下的泥,便知道坐在藩王高位上的人,若离田畴太远,迟早会忘了人间苦楚。
他想起父皇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模样。
一个放牛娃,一个游方僧,一个被乱世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最后生生扛起了这片天下。
而他们这些儿子,如今跪在祖陵之前,身上穿亲王祭服,身后有仪仗甲士,脚下有万里江山。
这份富贵来得太重。
重到衣冠压肩,便知王爵并非享乐凭证。
重到膝骨触石,便知朱家子孙若忘了本根,祖陵前这一捧土也不会答应。
朱樉、朱棡、朱棣也都沉默着。
他们再也不是大本堂里那几个挨了宋濂戒尺,还要互相挤眉弄眼的混世魔王。
祖宗陵前,少年人的顽劣被风吹散,留下几分初成屏藩的沉稳。
……
祭毕,众人至陵旁斋所用膳。
院落白墙灰瓦,老槐半落。
斋席清简。
豆腐洁白,菘菜新嫩,粟饭温软。
另有芹菹、素羹、蒸面筋,滋味虽淡,却甚合祭后清心之意。
朱橚望着满席素净,轻叹一声。
“像我这般杀气重的人,祖宗竟叫我吃得如此清淡,实在功德无量。”
徐妙云斜睨了他一眼,温声道:“殿下若嫌祖宗慈悲,妾身便去斋房讨一碗黄连汤来,给殿下添些人间清苦,免得这席素斋辜负了殿下那身杀气。”
朱橚立刻改口:“这豆腐甚好,色洁味正,入口清雅,正合本王今日洗心革面之志。”
朱棣看着他,正欲嘲笑,冯瑾芸的目光已轻轻移了过去。
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认真夹了一块豆腐。
朱棡刚要说话,谢容锦轻轻咳了一声。
他随即端正坐姿:“祖宗面前,斋饭当敬。”
朱樉本来也要开口,邓氏已殷勤替他添了半碗菌汤,笑得温柔,却目光灼灼。
朱樉瞧了瞧王月悯,又瞧了瞧邓氏,最后极其识时务地点头:“祖宗斋膳,自然样样都好。”
这一刻,几位亲王忽然全都想起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
碗筷轻拿轻放,竟比大本堂听宋濂讲经时还乖巧。
朱橚环视一圈,忽然觉得这斋院之中,诸王俱都受了教化,且受教极深。
……
斋后,院中另设茗席,男女分坐两处闲话。
王月悯握着徐妙云的手,唤得亲近:“妙云,你这一路辛苦,伤处还须静养。若老五再闹你,只管告诉姐姐。”
“姐姐放心,殿下如今可乖得很。”徐妙云笑道,“只是乖得久了,总要讨些利息。”
这话说得俏皮,席上那点因伤势而起的关切便淡了几分。
王月悯先笑,谢容锦也随之莞尔。
冯瑾芸初来乍到,原本还有些拘谨,此时也被这股家常气息带得放松了些。
邓氏坐在旁侧看着,心里越发明白,徐妙云能得众人亲近,靠的不止是吴王府的分量,还有这份进退有度的气度。
她寻了时机上前,姿态放得极低:“五弟妹,嫂嫂愚钝,常说错话。现下跟着太子妃学规矩,也盼五弟妹莫嫌嫂嫂笨拙。”
徐妙云抬眼看她。
邓氏说得极诚恳,又补道:“五弟妹这般胆色,真叫人敬服。嫂嫂从前浅薄,只会在东宫侧院学些脂粉话,如今才知皇家妇人该学的是五弟妹这等护夫持家的气概。往后倘妹妹不嫌弃,嫂嫂愿常来听教。”
她言辞软了,身段也放下了。
所求不过是让徐妙云点个头,给彼此留一条和气相处的路。
太子侧妃吕氏,如今在东宫失了势。
常穆英又因母后倚重越发坐稳,邓氏看清风向,便再也不敢拿从前那套脂粉口舌来招惹吴王府。
更要紧的是,她已明白徐妙云在马皇后心中的分量,也明白朱橚护短的名声,半点作不得假。
徐妙云却未借势压她,只温声道:“邓嫂嫂言重了。一家人同来祭陵,讲的是同心。咱们妯娌之间,能少一分外头带进来的口角,多一分自家关起门来的和气,母后听了也欢喜。”
邓氏霎时松了口气,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谢容锦在旁接过话来。
她说起朱济熺抓周那日如何抓了木剑,又抓了书册,末了还抓住徐妙云袖角不放,笑得眉眼弯弯。
“这回孩子还小,母后说路上冷,便替我留在宫中照看。妙云妹妹不知,我这一日三回想他,方才祭礼时都险些念错祝词。”
“三嫂放心。”徐妙云安抚道,“小济熺聪慧,又有母后照看,回金陵时,怕已能多唤两声娘亲了。”
冯瑾芸坐在末处,初见诸位妯娌,难免拘谨。
徐妙云主动望向她:“冯姑娘不必拘着,来日总是一家人。四哥脾气急,若日后说话莽撞,你只管同我们讲。”
冯瑾芸莞尔一笑,轻声道:“燕王殿下虽急,心却直。这样的人,倒也不难相处。”
不远处,朱棣莫名挺直了腰。
他这边,兄弟几人喝茶时,话题便不似女眷这边温和。
朱樉先说寿州一带有府吏私换灾粮,将官仓里的好米转卖给豪商,再用霉谷充数。他查出账后,直接将涉案官吏、仓头、粮商绑在县衙前,杀了六十七颗头,抄了七家铺子。
朱棡也不遑多让。他在宿州破了一处军屯庄头私藏逃丁的案子,那些人借侯府旗号逼良民入佃,年年交租,又冒名领军粮。他听完供词,当场令人扒了庄头袍靴,拖着在冻泥里奔了十里地,最后砍头示众。
朱棣更简单。他在五河县遇到巡检司勾连盗匪,白日做官差,夜里做劫贼。燕王殿下嫌审案麻烦,抓了首恶后,顺着山寨一路杀过去,直到寨门口的旗杆上挂满了人头。
朱橚听得沉默半晌,最后叹服道:“我原以为滁阳驿那一案,自己杀得够不讲道理了。如今同几位哥哥一比,我还是嫩得像春日里刚冒头的笋芽。”
“老五你也不差。”朱棡拍他肩,“只是还缺些火候。”
朱橚幽幽道:“宋夫子若知咱们如今都把《论语》读成了《抡语》,只怕明日便抱着戒尺追到凤阳,先把孔圣人牌位遮起来,再把咱们哥几个逐出门墙。”
朱棣闷笑:“你少装好人,当年《抡语》不就是你先读出来的?”
“那是学术创新。”朱橚端茶,“你们这是实践过猛。”
话虽这样说,他的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前一世,几个哥哥的名声并不好。
老四后来做了皇帝,史家少不得为他遮掩许多,藩地时的性情究竟如何,朱橚也难尽知。
不过这一世,他这些年在大本堂里煽动的蝴蝶翅膀,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三位兄长的秉性。
只是他们性子里的旧影仍在。
暴烈、跳脱、莽撞,谁也未全然脱胎换骨。
可真正叫他们心性开始质变的,不是父皇的藤条,也不是宋濂的戒尺。
而是这一路的深入民间。
等彻底走完这一遭,或许他们才会真正从大本堂里的混世魔王,变成父皇真正想要的帝国藩翰。
……
茶过三巡,朱樉忽然看向朱橚。
他似笑非笑道:“不过老五,咱们哥几个一路过来,多多少少都动了刀。怎么听说你滁阳驿之后,倒清静得很?”
朱棡立刻接上:“是啊。莫不是真带着弟妹看山顽水去了?”
朱棣冷哼:“他若没杀人,那必定憋着坏。”
朱橚放下茶盏,神色无辜得很:“我一路来确实没怎么杀人。”
“那你干什么了?”
这回连女眷那边都静了几分,徐妙云抬眼看他,唇边含着一点隐约的笑意。
朱橚慢慢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
“杀人的事,几位哥哥替大明做得够多了。”朱橚笑意微敛,“我这一路,只做了一件慢事。”
朱棣挑眉问道:“什么慢事?”
朱橚望向院外渐沉的天色,缓缓开口。
“问田,问粮,问盐价,问徭役,问一户百姓一年到头究竟靠什么活,又为何活得这样艰难。”
第292章 《定远调查》惊诸王,乡野亦有经世书
斋院外寒风渐紧,老槐残叶落了满阶。
祖陵祭礼既毕,众人心气尚未从肃穆中全然缓过来。
女眷那边说起路上冷暖与宫中家事,笑语轻细,诸王这边却另有一番滋味。
朱橚“五问”的这番话落下。
方才还拿杀伐互相取笑的几位亲王,神色俱收了几分。
见诸兄神色渐肃,朱橚从袖中取出半册薄薄卷稿。
只见卷面上,赫然写着《定远调查》四个封字。
纸页还未装订齐整,有几处墨迹新干,约莫是仓促间匆匆誊成。
可那题目一入眼,朱樉与朱棡的目光便都定在了卷面上。
朱橚将卷首摊开,缓缓道:“如今正文只成三成,许多处还待入县后细问。今日先给诸兄看一看目录,免得你们笑我一路只顾陪王妃看山。”
卷首:定远沿革与疆域。
第一章,政治区划与里甲户籍。
第二章,水陆道路与圩市兴衰。
第三章,土性水利与农时耕法。
第四章,军屯民田与寺观公田。
第五章,农户等第与生计出入。
第六章,粮价盐价布价与日用开销。
第七章,梅河鱼课与纸坊工契。
第八章,地租债利税捐与胥吏陋规。
第九章,豪强庄头同县衙往来。
第十章,学塾医药婚丧风俗。
第十一章,定远百姓一年活法。
第十二章,定远之治当从何处下手。
附录,调查会名录,问法条目,各乡数表若干。
目录读完,朱棡的手还按在案沿上,许久才抬眼看向朱橚。
他沉声道:“老五,你这册子若真写成,怕不止能查一个案子。”
“案子只是表层。”朱橚神色郑重道,“往下查,才知一县旧弊牵连甚广。三哥在宿州杀庄头,杀得痛快,可庄头为何能冒名领粮,何处得着军册,何处收得佃契,又同哪个胥吏分账,若不逐项问清,今日砍一个,明岁又生一个。”
朱樉指尖在“粮价盐价布价”一行上轻轻按住:“我在寿州查灾粮,只知仓中霉谷害人。照你这法,还要问米价,盐价,脚夫价,连百姓一月买几尺布都要问?”
朱橚迎着诸兄疑色,正色道:“要问。米贵则饥,盐贵则苦,布贵则寒。百姓一年有几月吃干饭,有几月借粮,有几月卖鸡鸭补税,皆藏在这些价钱里。官府只看粮仓盈亏,便会以为天下尚可支应。入户细问,才知灶下空了多久。”
朱棣将那卷稿翻到后面,眉头皱得极紧:“你连圩期,道路,脚夫,骡马都列了。五河县临淮,水路多,商贾也杂。我若照此查,怕要把船户,盐贩,渡口牙人全问一遍。”
“正该如此。”朱橚看向他,“四哥善战,最知粮道。乡野亦有粮道,货从何处来,债从何处起,官税在哪一关口加重,豪强在哪一段路上抽利,都在交通与圩市里。”
这番话出口,院中诸王的神色又沉了一层。
士大夫作地方志,多记山水沿革,名宦乡贤,科第节烈。
官吏治县,多翻赋役户帖,问豪右耆老。
而这篇文章全然不同。
它使乡野诸事可以核验。
朱橚心下却浮起后世那篇旧文。
后世有一篇《寻乌调查》,成于1930年5月。
此文的撰写者,生于湘楚之地。
他当时召本地的书记,商人,贫农,钱粮柜中办事员,乡里教员等十余人,开调查会十多日。
从政治区划问到水陆交通,从门岭到梅县的生意问到县城盐行。
杂货,油豆,屠坊,药材,火店,又剖旧有土地关系,细问地租,高利,税捐,文化。
那篇文章厉害之处,全在“落实”二字。
它不靠空言断善恶,只把一县之内的民生脉络与权利流转逐层问明,叫读者只凭一文,便可看见乡野如何运转。
朱橚初读此文时,心中便生敬畏。
他在后世见过许多高高在上的政论,开口便说天下大势,落笔便谈苍生疾苦,可真问一户百姓一年吃几斗米,欠几分利,纳几重税,却又含糊起来。
《寻乌调查》给他的震动,正在此处。
治国若只凭奏疏,便永远隔着一道官衙门槛。
治国若肯俯身问到米盐债契,所见才会真切。
所以他要做《定远调查》。
朱橚如今写下的,并非一篇漂亮文章。
他要借这一县,先把凤阳乡野的田土赋役与市井权弊问出头绪,再交给父皇与大哥看。
到那时,朝廷清淮西,便不只凭一腔怒火,也不只凭几颗人头,施政便可有次序,百姓也能得一条活路。
“老五。”
朱樉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郑重许多:“这法子,教我。我去凤阳西面的寿州,也照此做一册《寿州调查》。那里仓粮,盐路,军屯俱重,先前我只杀人,如今看来,还该问人。”
“我也要学。”朱棡紧接着道,“宿州在北,军屯连片,逃丁,佃户,庄头,屯官纠缠多年。杀一个庄头,只能止一时。我若能把来龙去脉问出来,回头父皇要改军屯,也有凭据。”
朱棣看向朱橚,眼神锐利:“五河县在东,淮水过境,船户,渡口,鱼税,盐道俱在一处。我不耐烦写这等细文,你派人来教,我照着问便是。”
“这话方有四哥风采。”朱橚笑了笑,“不会写不要紧,肯问便行。”
“少趁机损我。”
“我哪敢损燕王殿下。四哥往五河一站,县中胥吏便要先把旧账藏进灶灰里。你若再亲自写字,只怕他们连夜投淮。”
朱棣瞪他一眼,冯瑾芸在女眷席中听见,含笑垂首,倒叫燕王殿下的火气散了大半。
徐妙云这时轻声道:“诸位哥哥若要查,切记一事。先听百姓言,再看官府册。先问价钱,再看税额。先访三五家穷户,再听乡绅说辞。如此,便不易被一面之词牵着走。”
“弟妹这话,我记下了。”朱樉颔首笑道,“怪不得老五一路只问不杀,原来身边有位真正能定盘的人。”
朱橚立刻道:“二哥,夸王妃便夸王妃,何苦顺带踩我?”
朱棡在旁补了一句:“你挨踩又不稀奇。”
众人又笑,院中方才沉下去的气氛稍稍松开。
可看向那半册目录的眼神,已同看寻常文字全然不同。
朱橚收起卷稿,坦然道:“诸兄既然有意,我便安排一人来教。此人名唤严震直,湖州乌程人,昔年做过乌程粮长,后来卷入画舫案买官之事,按律难脱。我惜他于粮赋里甲上有才,将他保了下来,收在王府幕下。”
朱樉皱眉:“这人可靠?”
“可用。”朱橚答得笃定,“严震直出身乡野地主之家,知道地主怎样催租,知道粮长怎样分派,知道小民怎样拆东补西,也知道胥吏怎样从纸面上生财。这样的人,若只叫他管账,不过一名能吏。给他一套调查法,他便能把乡野里许多隐情问出来。”
“他何时来?”朱棣径直问道。
“明日我令沈炼传信,叫他从定远赶来。”朱橚似已安排妥帖,从容道,“诸兄各赴地方习农之前,先在凤阳留三日,听他讲如何列问纲,如何开调查会,如何取样,如何互证。到时二哥去寿州,三哥去宿州,四哥去五河,我与妙云去定远。咱们各做一册,凤阳演武时再聚,看看谁问得深,谁问得准,谁只会拿刀吓人。”
朱棣抬了抬下颌:“到时若我这册写得最好,你可别又说我不耐烦写字。”
“若四哥真写得最好,”朱橚笑道,“我亲自向宋夫子写信,给你请一个‘燕王格物’的匾。”
朱棣没好气道:“免了。你请的匾,我怕父皇看了先疑心我谋逆。”
这回连朱樉都笑出了声。
……
日色渐斜,陵旁斋院的影子慢慢移到石阶尽处。
礼官来催诸王各归驻所,明日起便要分赴凤阳各处习农。
兄弟四人起身,相互看了一眼,先前玩笑之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初临天下时的昂然。
“凤阳演武再会。”朱樉先行开口。
“到时拿调查册相见。”朱棡补了一句。
“谁写得差,谁请宋夫子重讲三日《论语》。”朱棣当场立了规矩。
朱橚肃然拱手:“四哥此计狠毒,足可入兵法。”
众人别过,各自车马分道而去。
朱橚扶徐妙云上车时,目光落在她臂上的薄纱处,神色柔了几分。
徐妙云知他心中所想,轻轻把袖口拢好。
“殿下,定远那座小院,想来已收拾妥当了。”
“嗯。”朱橚替她理好披风,“一口井,两间屋,几畦菜地,一座灶。大黄看门,我挑水,你记账。”
“殿下还要喂猪。”
“王妃能不能给我留些体面?”
徐妙云含笑看他:“到了农家小院,殿下的体面先放在箱底。等挑完水,劈完柴,喂完猪,再拿出来晒一晒。”
朱橚望向远处定远方向,唇边终究弯了起来。
凤阳祖陵的松风渐远,定远乡野的土路已经在前方铺开。
那里有未问完的田,有未写完的册,有一座尚未燃火的小院。
也有他们新婚之后,真正要过的第一段寻常日子。
第293章 军中点卯,妙云灶前起烽烟(谢宅在天台上的大神认证
定远城外,飞熊卫。
巳时方过,卫所辕门外已排起了长队。
朱橚揣着那张写明“沈砚白”三字的百户文引,站在队里,心中原还存着几分忐忑。
他这百户,来得实在太突兀。
既无旧部相熟,也无同袍引荐,按理说进了卫所,总要被人盘问几句根脚。
可真排到他时,登记的镇抚只扫了一眼文引,便提笔记下名字,连头都没多抬。
“沈百户是从英武卫那边调来补缺的吧?”那镇抚一边写一边问。
朱橚一怔,顺着话头点头:“正是。”
“近来这样的人多了去了。”镇抚搁下笔,叹了口气,“平凉侯府一倒,英武卫里牵连进去的旧部不知凡几。上头一道令下来,从咱们飞熊卫抽了好些军户过去填窟窿。这一抽一补,卫里如今空降的生面孔,比老人还多。”
朱橚心下哑然。
他原本备了好几套说辞,预备应付旁人对来历的盘查。
如今看来,全用不上。
费聚那一案,反倒替他把这层身份遮得严严实实。
至于他这般年纪便做了百户,更没人觉得稀奇。
军户世袭,父死子继。
旁人见他年轻,只当是他父亲战殁沙场,他这才承袭了百户的缺。
军中子承父业,原是寻常事。
登记毕,朱橚被引到公廨外候着。
不多时,里头出来一位年约四旬的武将。
那人身形挺拔,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却生得温和,与寻常卫所悍将的凶相不同。
朱橚一眼便认出,这位便是飞熊卫指挥使,缪彦昭。
定远缪家的当家人。
当年缪大亨拥兵两万归附朱元璋,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故而得了定远人心。
如今缪大亨虽战死多年,缪家治军的家风却传了下来,飞熊卫上下,多是缪家旧部与故吏。
也正是这般出身的卫所,才容得下一个突然空降的“沈百户”。
缪彦昭翻着手中那叠新补军户的名册,只随口应了朱橚几句。
“沈百户来得不巧,这几日卫里乱得很。飞熊卫抽走的人还没安顿利索,补进来的又个个要重新编派。本指挥使分身乏术,你的差事,便交给康千户带你。”
他朝身后唤了一声:“康铎。”
公廨里应了一声,走出个年轻人来。
朱橚抬眼一看,目光微微一顿。
那是个极年轻的千户,年纪与他相差无几。
眉目清朗,一身武官公服穿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
可那双手虎口处磨出的厚茧,又分明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
斯文里裹着锋骨,竟是个文武皆通的人物。
最叫朱橚意外的是,这位年轻千户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书页摊开着,封皮上四个字——《农桑辑要》。
一个卫所千户,不忙着点兵理械,倒在公廨里读农书。
朱橚心中那点意外还没散,脑中却已翻出一段久远的记忆。
康铎。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康铎之父,乃开国功臣康茂才。
当年陈友谅率大军顺江而下,直扑应天,金陵城中人心惶惶。
正是康茂才献策,假意修书一封,诈称愿做内应,引陈友谅轻敌冒进。
陈友谅信以为真,孤军深入龙湾,结果中了埋伏,被杀得丢盔弃甲,几近全军覆没。
那一战,奠定了朱元璋在江南的根基。
康茂才一生战功赫赫,可真正叫他名垂青史的,却不只是沙场厮杀。
大明立国之后,康茂才督理屯田,所辖军屯岁岁丰收,年年有余,被朝野公认为洪武一朝屯田政绩之首。
只可惜,洪武三年北征还师途中,康茂才便病逝了。
他的长子康铎,循着军中旧例,荫父功承袭了官职。
而康铎此人,朱橚虽不相熟,却也并非全无交集。
康铎十岁那年,曾入东宫陪太子读书。
说来与那位一路记他黑账的茹瑺,倒是同出一门。
只是大哥的伴读,向来与大本堂里那些龙子龙孙分开授课。
朱橚与几位兄长在大本堂被宋濂的戒尺敲手时,康铎正在另一处,跟着大哥念他的圣贤书。
两人虽打过几次照面,可那时康铎不过十岁出头的稚童,朱橚也只当他是大哥身边一个面生的伴读,从未深交。
一晃数年。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捧着书卷的东宫小伴读,如今竟成了执掌一所兵马的千户。
更没人能想到,堂堂吴王殿下,会揣着一张百户文引,跑到这定远的军屯里,来握锄头。
康铎自然认不出眼前这位“沈百户”,便是当年大本堂里的吴王。
他只把朱橚当作寻常的补缺百户,上下打量一眼,神色倒还和气。
“沈百户是吧?”康铎合上手中那卷农书,笑了笑,“瞧你这年纪,与我相仿。怎么,也是荫了父亲的功,才补的这缺?”
“家父战殁,我承了百户的位子。”朱橚顺着他的话答道。
“难为你了。”康铎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军中这样的事不少。我父亲走得也早,我这千户,说到底,也是荫来的。”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半点不避讳。
朱橚听着,心里对这位年轻千户便先生出几分好感。
“既分到我手下,往后这军屯里的活计,你便要多上心。”康铎拍了拍那卷书,“咱们飞熊卫是屯种卫所。你大约也知道,内地的卫所,向来二分守城八分屯种。说是当兵,其实十停里有八停,都得下田。”
朱橚点头。
这规矩他清楚。
边地卫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卫所则二分守城八分屯种。
说是军屯,养的其实是一群扛着锄头的兵。
康铎将那卷《农桑辑要》递到他面前。
“我读这个,旁人都笑我不务正业。可我父亲当年督屯田,能做到岁岁有余,靠的从来不是拿鞭子抽着军户下死力。”
朱橚心中一动。
“哦?那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农时,是水利,是地里那点门道。”康铎神色认真起来,“什么样的土,种什么样的庄稼。什么时节,开什么样的沟渠。旱了如何引水,涝了如何排田。这些摸透了,一亩地能多打三成粮,比拿刀逼人多干一个时辰,管用得多。”
他看向朱橚。
“沈百户,你既到了我手下,这些农事门道,往后我慢慢教你。学会了,你手下那一百一十二名军户,便能少受些苦,多打些粮。”
朱橚一本正经地拱手:“多谢康千户指点。”
心里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农时、水利、地里的门道。
这位康千户大约做梦也想不到,他要教的这个“沈百户”,脑子里揣着的农事本领,比这个时代往后还要再走上数百年。
后世建国初期,在田间地头一遍遍试出来的土法增产门道,那些从农技站传到生产队、再由老农们一锄一锄改出来的土法经验……
朱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盘算开了。
等过些时日,要如何“恰好”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自家这一百一十二户军户的田里,慢慢“试”出来。
……
日头渐高。
康铎将卫里的章程、田亩、军户名册一一与朱橚交割清楚,又领着他在屯田的地界上走了一圈。
待回到公廨,已近午时。
康铎留他用饭。
“卫里的伙食虽糙,胜在管饱。”他招呼道,“头一日当差,便去我家里对付一顿。”
朱橚摆手笑道:“多谢康千户美意。只是家里有人等着,我还是回去用饭。”
“家里有人等着?”康铎一愣,随即露出一副羡慕神色,“你成家了?”
“前些日子才成的亲。”
康铎长叹一声,把那卷《农桑辑要》往案上一拍,满脸唏嘘。
“沈百户,你这可就不厚道了。”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瞧我,整日守着这一卫的兵,守着这一卷农书,连个能等我回家吃饭的人都没有。你倒好,年纪轻轻便有人在家烧火做饭,等你归家。”
朱橚忍着笑:“康千户这般人才,何愁没有良配。”
“少来宽我的心。”康铎重新拿起农书,做出一副认命的模样,“罢了,你快回去吧。莫让弟妹久等,凉了饭。”
朱橚拱手告辞。
朱橚揣着刚领到的当差回凭,往自家所在的百户屯走去。
军屯里给百户分的住处,终究比寻常军户体面些,是一处独门小院。
院角一口水井,墙根下圈出了几畦菜地。
正是他与妙云说好的,要在凤阳过的那种寻常日子。
可还没走到院门口,朱橚便先愣住了。
只见自家那座小院上空,浓烟滚滚,黑灰直往屋顶外冒,远远望去,竟像是着了火。
大黄正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前爪不住刨地,喉咙里呜呜直叫。
一见朱橚回来,它立刻撒着欢冲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衣摆,使劲往院里拽,那架势,活像要拖着主人去救火。
朱橚被它拽得一个趔趄,几步迈进院门,便看见了自家王妃。
徐妙云正蹲在灶台前,一手扶着灶沿,一手在面前胡乱扇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那张素来温婉清贵的脸上,此刻糊了好几道黑灰,鬓发也被烟熏得散乱,狼狈得不像话。
灶膛里,火没见着几星,烟却冒得正欢。
朱橚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强忍住几乎要破口而出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妙云。”
徐妙云回过头,看见是他,又羞又窘。
“你这是准备烧饭,”朱橚一本正经地打量满院浓烟,“还是准备在飞熊卫升一道烽火?”
徐妙云被他取笑,脸颊更红,瞪了他一眼。
“殿下还笑。”她娇嗔道,“妾身也没法子。这口灶,不太听我号令。”
朱橚强忍着笑:“你同它下令了?”
“下了。”徐妙云说得理直气壮,“我命它生火,它偏生烟。我命它小些,它偏冲我脸上来。若在军中,这便是抗命。”
朱橚看着一本正经数落一口灶台“抗命”的妻子,忽然觉得——
他今日入职第一难,未必在缪指挥使那道审视的目光里,也未必在康千户那卷艰深的农书中。
而在自家这口,怎么也点不着的灶台。
第294章 灶前同心烹初馔,浴里含羞误晚炊
朱橚把那张当差回凭往怀里一揣,挽起袖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王妃稍待,本王今日便替你平了这灶乱。”
他蹲下身,瞧了瞧灶膛里那堆只冒烟不见火的柴禾,又拿火钳拨了拨,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此物不过是柴塞得太实,气脉不通。烧柴一道,与用兵无异,讲究的是疏密有致,进退有度。”
徐妙云抹了把脸上的炭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朱橚前世用的是煤气灶、电饭锅,连柴火都少见,更不必说这等土灶。
今生身为亲王,更是连灶房都没踏进过几回。
论烧火,他实在是个十足的生手。
可他到底脑子活络。
拨开几根架得太死的柴,又抽掉底下塞实的两把,留出空隙,再就着尚未熄尽的火星往里吹了几口气。
火苗果然“腾”地窜了起来。
朱橚大喜,回头朝徐妙云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得意。
“瞧见没有,灶神见了本王,也得乖乖听话。”
他刚尝到几分胜意,顺手又往灶膛里塞了一大把柴。
片刻之后,那堆柴还没烧透,被压得透不过气,烟气重新倒卷出来,呼啦一下扑了他满脸。
朱橚被呛得偏过头,连咳了两声,眼泪都熏出来了。
徐妙云立在一旁,方才被烟熏出的窘意全散了,眼中笑意一层层漾开。
“殿下方才那般镇定,我还以为真能号令灶神。”
朱橚一边咳,一边强撑着颜面:“此灶狡诈,先诈降,后反扑,实乃劲敌。”
徐妙云笑意更深。
朱橚抹了把脸,倒也不气馁。
他重新蹲下,这回不敢贪多,只一根一根添柴,火势便稳稳地旺了起来,烟也渐渐散了。
折腾了这一场,他算是明白过来。
这烧火看着粗笨,里头门道竟也不少。
倒是徐妙云,经此一遭,神色里多了几分赧然。
她出身魏国公府,自幼随父兄习过骑射,并不是寻常闺阁里那等娇怯的女子。
可烧火、切菜、汲水、洗锅这些灶下杂活,从来轮不到她动半根手指。
在魏国公府时,她若一时兴起想下厨,鸡鸭鱼肉早被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
菜蔬洗净切齐,葱姜蒜末分作几碟摆开,连灶下火候,都有人替她盯着。
她只需净手挽袖,亲自掌勺,将那调味、翻炒、收汁的火候拿捏到恰到好处。
她会的,是“做菜”。
她不会的,是做菜之前,那一堆鸡飞狗跳的人间琐碎。
“殿下心里定在取笑妾身。”徐妙云轻咬下唇,难得有几分窘迫,“妾身从前……当真不知这火竟这般难伺候。”
朱橚原想宽慰她,可瞧见她脸上那几道炭灰,却仍舍不得放过这点难得的趣味。
“无妨。王妃掌得了千军万马的粮草账,掌不住一口灶,也是有的。”
“你还说。”
“往后这火归我。”朱橚重新蹲回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灶膛,“你只管做你那拿手的。咱们二人,一个司火,一个掌勺,合起来,总能凑出一顿饭。”
徐妙云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挽起袖子。
灶上有了稳火,朱橚便又揽下了切菜的活计。
他拎起菜刀,对着案上那棵菘菜摆了好几回角度,神情越发认真。
刀起刀落,他生怕一个手抖切到自己的指头,那刀便走得歪歪扭扭。
不多时,案上便堆起一堆形状各异的菜段。
有的厚得像砖,有的薄得透光,长长短短,参差不齐。
徐妙云凑过来一瞧,眼里的笑意又压不住了。
“殿下这刀工……颇有兵法。”
朱橚如临大敌地盯着刀刃,头也不抬:“何解?”
“虚实不定,长短相间,令人难以揣测。”
“王妃这话,听着可不像夸我。”
“妾身确在夸殿下。”徐妙云一本正经,眼底却盛满了促狭,“寻常厨娘切菜,只求齐整。殿下切菜,却有山川起伏之势。一刀下去,便是一重峰峦。”
朱橚被她这毒舌噎得说不出话,索性把刀往案上一搁。
“罢了罢了。本王这般大才,本就不该屈就于一棵菘菜。”
正说着,大黄不知何时摇着尾巴蹭了过来。
鼻子在案脚下嗅来嗅去,显见是闻见了食材的气味,想凑个热闹。
朱橚一把将它的脑袋按开。
“灶前重地,闲犬退避。”
大黄不服气,仰头“汪”了一声。
徐妙云替它说话:“殿下莫赶它。它头一回到这乡下,什么都新鲜,让它瞧瞧便是。”
朱橚想了想,板起脸,郑重其事地朝大黄一指。
“也罢。那便封你为灶前护军,专司监察火情,不许偷吃。若敢擅动一片菜叶,便从你的俸禄里扣。”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听出语气里那点郑重,立刻昂首挺胸地在灶边一蹲,竖起耳朵,摆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架势,仿佛真听懂了自己得了个差事。
朱橚看得直乐。
待菜备齐,便轮到徐妙云大显身手了。
她净了手,从朱橚手里接过锅勺,指尖一握住勺柄,脸上的赧然便淡了许多。
油下锅,葱姜爆香,菜段入锅,“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她手腕翻动,那柄锅勺在她手中竟有几分章法,翻、炒、颠、收,行云流水。
只是这火候,从前在府里都是她吩咐着厨娘添柴撤火,如今得靠着灶下那个新上任的“司火”官来配合。
“殿下,火大些。”
朱橚手忙脚乱地添柴。
“小些小些,过了。”
朱橚又赶紧抽柴。
一个喊火候,一个忙添柴,几番忙乱之后,灶下的火总算听了几分调度。
待锅里滋味翻开,满院烟气里也渐渐混进了饭菜香。
等到几样小菜陆陆续续端上那张旧木桌,日头已经偏西。
朱橚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腿,看着桌上那几碟卖相寻常、味道却香的菜,颇有几分大功告成的成就感。
这是他与妙云,真正属于二人的第一顿饭。
二人对坐着用饭。
徐妙云尝了一口菜,又看了看灶膛,忽然弯起眼睛。
“殿下今日烧火有功,也当赏。”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赏什么?”
“赏你多吃些焦的。”
朱橚低头一看,自己碗里那块菜,果然是方才火候没看准、被燎得有些发黑的。
他哭笑不得地瞪她一眼,徐妙云却已经先笑弯了腰。
桌脚下,大黄正埋头啃着自己那份。
它那份倒是比主人丰盛得多。
一大块炖得烂熟的肉,无需什么刀工火候,只管丢进锅里煮熟便是。
此刻它吃得满嘴流油,尾巴扫得地上“啪啪”作响。
朱橚看着那条吃得心满意足的狗,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块焦菜,幽幽叹了口气。
“大黄啊大黄,你这护军当得,倒比本百户还滋润。”
……
午后,二人歇了片刻,便一同收拾起这座小院来。
朱橚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进墙根的柴垛,徐妙云拿了块布巾,将那张旧木桌、几条板凳一一擦过。
院里的落叶扫作一堆,井台边冲洗干净,连小院里几扇窗棂都抹了一遍。
待到天色擦黑,小院总算收拾得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一个下午忙下来,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晚风一吹,身上的汗意便更分明。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灰,又看了看徐妙云鬓边被汗打湿的碎发,便转身去灶前重新生火。
午间那顿饭到底没白折腾,这回他添柴引火顺手了许多,没多久便烧出一大锅热水。
等水烧好,他又把从滁阳驿一路带来的浴桶搬进里屋,兑上凉水,亲手试了试温。
徐妙云挽着袖子站在一旁,却有些踌躇。
她左臂上那道箭伤虽缝合了,却还远没好利落,沾不得水。
从今日起,身边又没了服侍沐浴的丫鬟。
在驿站一路行来,到底还有人照料。
可如今到了这军屯里,这等贴身的事,便再无第二个人能搭手了。
她绞着布巾,脸颊一点点红了,终是低声开口。
“殿下……今日这伤,碰不得水。妾身这胳膊……不便。”
她声音越说越轻。
虽说夫妻二人早已坦诚相见过多回,可让朱橚来替她沐浴更衣,这话出口,徐妙云仍觉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朱橚自然不会推辞。
他非但应得爽快,神色还自然得很,连平日里那点爱逗人的神色都收了起来。
“你这伤是替我挡的。”他卷起袖子,语气温和,“服侍你沐浴,本就该是我的差事。”
被他这般坦坦荡荡一说,徐妙云那点羞意,竟淡了不少。
她先把守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大黄唤住。
朱橚却抢先一步,板起脸朝那狗一指。
“灶前护军听令——非礼勿视,门外把守。”
大黄被这一通煞有介事的命令唬得一愣,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出来,连方才那点窘迫都被冲散了大半。
朱橚扶着她,小心避开那条缠着白纱的左臂,替她解去外裳。
热气从浴桶里袅袅升起,模糊了里屋那盏烛火的暖光。
徐妙云半倚在桶沿,任他用温水替自己拭去一身的汗与尘。
她侧过脸去,不大敢看他,鬓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
“殿下。”她忽然轻声唤。
“嗯?”
“今日这院子,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玩过的过家家?”
朱橚拧着布巾的手顿了顿。
“不像。”
“为何不像?”
“小时候我只要假装挑水。”他低声道,“今日是真的挑。”
徐妙云眼睫微微一颤。
“那殿下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带我来过这种日子。”她垂着眸,声音软软的,“没有丫鬟,没有厨娘,没有软轿华车。要烧火,要扫地,要洗碗,还要为我添下这许多麻烦。”
朱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妙云。”
“嗯?”
“我今日最喜欢的,便是这些麻烦。”
屋中水汽氤氲,他低下眼看着她,声音比方柔和了许多。
“在王府里,人人称你王妃,称我殿下。饭来时已摆成席,衣来时已熏过香,连那一盆热水,都不知是谁烧的。那样也好,可总隔着许多人。”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水汽打湿的碎发。
“今日不一样。饭是咱们一起做的,院子是咱们一起扫的,柴是我码的,桌是你擦的。这个家里头每一样东西,都是咱们俩亲手碰过、亲手安放过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这间简陋的土屋里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这些活计确实琐碎,也确实辛苦。”
“我不是带你来吃苦的。”
“我是想同你一起,把日子过成咱们自己的。”
徐妙云缓缓抬起头来。
灯影摇曳,映着她水光潋滟的眼。
她望着他,许久,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眼底那点湿意,悄悄浮上来,又被她藏进笑里。
“殿下从前送我珠翠珍玩,赐我华服锦帛,我都记着。”她轻声道,“可那些东西,旁人也送得。”
“唯有今日这一桶热水,是殿下亲手烧的,亲手替我拭的。这一样,便是把整座魏国公府搬来,也换不得。”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殿下想同我把日子过成自己的,妾身……求之不得。”
朱橚怔怔地看着她。
灯影隔着水雾轻轻一晃,映得她肩上玉色愈发温润。
几缕湿发从颈畔滑开,带着水意,悄悄坠下一点晶莹。
那水珠自肩窝缓缓滚落,贴着雪白肌理一路滑下,沿着胸前丰盈婉转的弧线没入水中,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徐妙云仰着脸望他。
平日里那份端庄持重,此刻俱被氤氲水汽化软了。
眼尾微红,眸中含羞,偏又藏着几分新嫁妇人不肯明言的依恋。
那一眼,不似邀人,却比邀人更缠绵。
不曾诉情,却已将满腔柔意都递到了他心上。
朱橚只觉胸口微窒。
他伸手,极轻地拂去她颊边那缕湿发,沿着雪白颈畔一点点滑落,最终停在灯影与水雾交叠的那片温软起伏前,再不肯移开。
被他这么一触,徐妙云只觉浑身发软,酥麻感从胸前直窜到指尖,逼得她慌忙去抓桶沿。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后背却抵上了桶壁,无处可退。
“殿下……”她的声音娇软得几不成句,只余些乱了章法的轻吟,“水……水还热着……”
“嗯,那正好。”朱橚哑着声应着。
他本欲避目,怎奈这一室灯影、水汽与软软低语,竟似都存了留人之意,将她衬得那般柔弱,又那般无依。
她的唇色被热雾熏得微润,颊上薄红未褪,露在水外的一段玉色被灯火沁得温软生辉。
朱橚只看了一眼,便再难抽身。
屋里静下来,只听得见水珠滴落的轻响,和两人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
徐妙云被他看得受不住,伸手想去推他,却被他轻轻握住。
“殿下……伤、伤口……”
“我避着。”
“殿下……”她羞得不敢看他,仓促间寻了个由头,“我们……我们还没用晚饭呢,先、先用晚饭,好不好?”
朱橚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
“无妨,晚饭不急。”
他低首欺近,气息尽数洒在她耳畔。
“先吃你。”
话音未落,他已将衣袍解落在旁,俯身踏进了那一池被灯影揉碎的暖意里。
水花轻轻荡漾开来。
……
门外。
大黄趴在门槛上,竖着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屋里头方才还低低说着话,这会却只剩浴桶里的水波绵绵的轻晃声。
偶尔有一声压得极低的细碎气音漏出来,转眼又被桶沿轻响遮住。
它歪头听了片刻,终究听不懂这些人间私语,打了个哈欠,便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
院子里,那座尚未点火的晚灶冷冷地立着,灶膛里只剩白日的余灰。
白日里忙出来的烟火气尚未散尽,夜里的私语又悄悄续上。
至于那顿还没来得及做的晚饭,便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这一夜,还长着呢。
第295章 飞奴传书落暗子,乡野名将叩柴扉
定远的天,亮得比金陵早。
朱橚睁眼时,窗纸上已透进一层薄薄的青白。
他先是怔了片刻,才从那片朦胧晨光里慢慢回过神来。
屋中还残着未散尽的潮热,榻边屏风歪了半寸,地上几处水痕早已干透,只余淡淡印迹。
昨夜那浴桶里的香汤,不知溅落了多少。
从净室到榻上,一路凌乱,一路旖旎。
那等抵死缠绵的滋味,当真如食髓知味,叫人欲罢不能。
按理说,闹到后半夜那般光景,换作寻常男子,今晨怕是腰酸腿软,恨不能抱着被褥一直睡到红日高悬。
可朱橚此刻不止毫无倦意,浑身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连指尖都暖融融的,竟还隐隐生出几分想下地打一套拳的冲动。
他这副异于常人的体魄,自打赤勒川九死一生那回养回来之后,便愈发古怪了。
旁人大病一场,元气大伤。
他倒好,像是把那条命重新淬过一遍,气血比从前还要旺上几分。
苦的,是徐妙云。
他体魄越好,自家这位王妃便越要受累,也便越要睡这懒觉。
朱橚想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榻上。
此刻徐妙云整个人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
那凝脂般的肌肤上,还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几处惹人遐想的红梅印记,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他想起昨夜,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后来在榻上,徐妙云大约以为他会百般顾忌她的伤处,竟还敢拿那种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的眼神来撩拨他。
她哪里知道,对一个气血方刚、又对她肖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男人而言,那等楚楚可怜的模样,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确实避开了她的伤口。
可也仅仅只避开了伤口。
起初徐妙云还顾忌这陌生的环境,咬着唇不敢出声。
直到最后,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徐家大小姐,被折腾得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周全,只能软绵绵地攀着他的脖颈,一口一个“夫君”、“好殿下”地告饶。
朱橚回味片刻,到底还是把那点旖旎心思压了下去。
定远的清晨再忙碌,他也舍不得去扰了她这场清梦。
他撑起身,动作放得很轻,先替她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香肩,又顺手将她散乱的鬓发理到耳后,这才悄悄下了榻,推门走出去。
……
清晨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泥土、草叶与远处炊烟混在一处。
朱橚站在院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骨节都舒展开来。
院角老槐树下,搭着一座新扎的鸽笼。
笼里养着十来只灰羽信鸽,是他从金陵一路带来的。
听见动静,那些鸽子咕咕叫着,扑棱棱地扇动翅膀。
朱橚走过去,从墙根陶罐里抓了一把粟米撒进食槽。
飞鸽传书这桩事,说来渊源已久。
打唐时张九龄养“飞奴”开了先河,经宋元两代慢慢发展,到如今早已普及。
而到了大明初年,养鸽之风更是盛行。
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不止拿它传信,竟还衍生出了赏鸽、赛鸽这般文人雅趣,三五好友凑在一处,比谁家鸽子飞得快、认得准,输赢之间,押的彩头也不小。
朱橚用这些鸽子,联络着两拨人。
一文,一武。
他探手取下一只鸽子脚环上系着的小竹管,里头卷着一小卷薄纸,是姚广孝送来的。
文这一路,主事的便是姚广孝。
此人如今辅佐徐允恭,掌理锦衣卫东卫的事务。
这一回,他带着北镇抚司的蒋瓛、南镇抚司的李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淮地。
明面上,查案的钦差是黄子澄那一拨人,奉旨巡行诸县,只接民怨,只录案卷,闹得人尽皆知。
可真正藏在暗处、替朝廷一寸寸刨那些陈年烂账的,却是姚广孝这几个。
黄子澄在台前敲锣,他们在幕后摸底。
朱橚又从另一只鸽子腿上取下一管。
这一封,是张玉的。
武这一路,便交在了他这位结义兄弟手里。
按着此番演武定下的新规矩,张玉如今正在淮地替吴王府招募那五千演武的新兵。
这规矩,是父皇亲口定下的。
四位亲王入了淮地,各自就地招募壮丁,操练成军,三个月后于凤阳靖戎台比武。
父皇想验的,是一桩天大的事。
在这燧发枪问世的新世道里,三个月工夫,究竟能不能把一群只会扛锄头的壮丁,转化成一支可堪一战的兵。
这才是父皇敢对淮西勋贵动手的真正底气。
倘若此事能成,那靠着某几员悍将便能镇住天下的旧时代,便要一去不复返了。
朱橚把两封信都看完,转身回里屋,在外间那张旧木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提起笔。
先回姚广孝的。
【道衍亲启:
查案一事,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怕花银子。
淮西勋贵在淮地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单凭锦衣卫几双眼睛,断难看尽。
庄头、佃户、胥吏、牙人、渡口船户、酒肆伙计,但凡能做耳目的,多收买些,养成线人。
一两买不来的话,便给十两。
比起将来要从烂账里抠出的东西,这点银钱不值一提。
另有一事,你须替我盯紧。
三位钦差那边,王克恭、秦升、郑士利,他们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收了什么东西,你都遣人暗中记下,逐条报我。
不必声张,只看,只记。】
写到这里,朱橚笔尖顿了顿。
这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
可人心隔肚皮,淮地这潭水又深,谁能保证他们入了淮地之后,便人人都还守着出京时那份心思?
他没把话说透,只落下最后一句。
【钦差金贵,更要看得仔细。】
收了这一封,朱橚另铺一纸,写给张玉。
这一封,他写得比方才更用心。
【世美如晤:
演武兵招募一事,照咱们先前商定的章程办,不必更改。
不过有句话,我要写在前头。
这五千人,名义上是三个月后的演武兵,实则是吴王府将来新军的第一批底子。
所以你招的不是寻常壮丁,而是日后扩军立制的样板。
兵源一项,宁缺毋滥。
但凡招募,第一要招的,便是乡野里的老实人。
那些城镇里油头滑脑、惯走衙门、嘴皮子利落的,一个都不要。
哪怕他自称会些拳脚,看着比旁人精壮,也不要。
你只管去乡下挑那些手上有老茧,脸上有风霜,见了官府便腿软,听见王法便低头的庄稼汉。
这等人看着木讷,却最是可用。
此事你亲自办,不可假手旁人。
谁敢私下塞人,记名报我。】
落下这几行字,朱橚搁下笔,心里却忍不住转开了。
招老实人为兵,这套路子,他可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后世有位戚继光,他写过一部兵书,里头说得明明白白。
募兵,要避开那些“城市游滑之人”。
这等人心思活络,最难管束,临阵之时也最靠不住。
而“第一可用”的,恰恰是“乡野老实之人”。
这类人常年躬耕,有农作劳苦之色,手面皮肉坚实,吃得起苦。
更要紧的是,他们畏官府,畏法度,心思简单,最易以恩信号令感召。
你待他一分好,他便记你一分恩,肯替你卖一分命。
无独有偶。
后世还有位曾国藩,他拉起来的那支湘军,给鞑清王朝续了最后一口气。
而这位的曾氏练兵法,竟也有相近的讲究。
募兵要取保结,要登记籍贯亲属,以便日后清查根脚。
他那“募格”里写得分明。
技艺娴熟、年轻力壮、朴实而有农夫土气者,为上选。
至于油头滑面、带着市井气、衙门气的,一概不用。
如今的凤阳演武,朱橚已将后世的募兵法门融会贯通,然而他更期待的,却是另一重变化。
这东方传下来的募兵之法,挑的是最朴实可靠的兵源。
而那西方排队枪毙的战术,要的恰恰是一支令行禁止、阵脚不乱的军队。
老实人,守本分,听号令。
燧发枪,列横阵,逐排放。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处,会迸出怎样一番化学效应。
朱橚光是想想,心里便有些发烫。
这靖戎台演武,他的吴王府已经抢占了先机。
……
正写着,他忽然觉出身后多了一缕幽幽馨香。
不知何时,徐妙云已经醒了。
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温软的娇躯整个贴了上来,一头青丝慵懒地垂落,恰好搭在他的肩头。
若是在金陵的王府里,这位恪守规矩的吴王妃,断然不会这般衣衫不整地从榻上起来,更不会这般没了分寸地黏着夫君。
可在这定远的乡野小院里,仿佛所有的条条框框,都被那口灶台一并烧成了灰。
“殿下起得这般早……”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倦意,显然尚未完全醒透。
朱橚心头一软,伸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怎么不多睡会?不是说好了今日要让你睡个懒觉的么?”
“我方才睁眼,没瞧见殿下。”徐妙云把脸埋在他颈侧,闷闷地道,“这屋子又空空荡荡的,心里忽然有些慌,便起来寻你了。”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眼。
“日上三竿了,我的王妃。”朱橚忍着笑,“这定远军屯里的鸡都叫了三遍了,咱们家这只贪睡的懒狸奴,才舍得睁眼。”
“殿下还敢说……”徐妙云一听这话,脸上薄红又重了几分,声音也低下去,“昨夜……昨夜分明说好了只洗半个时辰,结果那水都凉透了,殿下还不肯……不肯罢休。若不是殿下那般不知节制,妾身怎会起不来?”
“哦?是吗?”
朱橚眼底的坏意一点点漫上来。
“本王怎么记得,昨夜在浴桶里,是谁先用水泼的本王?又是谁缠着本王不肯放手的?后来到了榻上,又是谁一口一个夫君,一声一声地……”
“殿下!”
徐妙云羞愤欲绝,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那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可水波流转之间,却没半分威慑力,反倒看得朱橚心头又是一阵火热。
“不许说了!殿下就是个披着斯文皮囊的……登徒子!”
“登徒子就登徒子吧。”
朱橚偏过头,趁势在她的手心里偷偷亲了一口。
“只要王妃喜欢,本王便做你一辈子的登徒子。”
徐妙云被这番露骨情话臊得没法接话,只能将那张滚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再不肯抬起来。
朱橚低声笑了,由着她埋了一会,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徐妙云在他肩头蹭了蹭,目光这才落到案上那两张写了一半的信纸上。
“写给姚广孝和张玉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嗯。”朱橚也不瞒她,“一封叮嘱道衍查案,一封交代世美募兵。”
徐妙云的视线在那两封信上慢慢扫过,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收了起来,眼神渐渐沉静。
“查案那封,殿下让广孝盯着三位钦差,是对的。淮地水深,人心难测,多留一只眼睛总没坏处。”
她想了想,又道:“募兵那封……妾身如今倒有些明白了。殿下练的不是江湖好汉,也不是逞勇斗狠的私兵。燧发枪阵里,最要紧的不是谁胆子最大,而是谁能在号令落下之前,不抢一步,也不退一步。那些自恃聪明的人,临阵总爱多想一层,可枪阵里最怕的,恰恰就是各人有各人的聪明。”
朱橚回头看她,眼底笑意更深。
他这位王妃,便是这般。
撒起娇来软得没骨头,可一旦说起正事,那份通透敏锐,又半点不打折扣。
“王妃说得是。等会用过早饭,咱们便把这两封信发出去。”
徐妙云应了一声,又赖在他背上腻了片刻,才被他半哄半拉地拽了起来。
“先去洗漱。”朱橚替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这一身,再不收拾收拾,待会可没脸见人了。”
徐妙云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红意顿时更重。
她轻轻瞪了朱橚一眼,转身便往屋里走去。
……
院中那口水井不深,井台是青石砌的,被晨光照得泛着微凉。
朱橚打了半桶水上来,先替徐妙云净了手脸。
她左臂的伤还沾不得水,洗漱这等事,便仍要他搭把手。
朱橚打水,徐妙云净面。
他怕她牵动伤口,便连帕子都替她绞好了。
徐妙云起初还嫌他照顾得太细,等帕子递到手边,却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正洗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大黄一阵响亮的犬吠。
“汪!汪汪——”
这些时日,这条大黄看门看得颇为尽职。
但凡有生人靠近小院,它总要先扯着嗓子通禀一声。
朱橚直起身,循声望去。
紧接着,门外便响起一道粗豪的嗓音。
“敢问,这可是新到任的沈百户家?”
朱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
“正是。”朱橚扬声应道,“门外是哪位?”
那人在门外抱了抱拳,声音爽利。
“回沈百户,卑职是本所的试百户,今日冒昧登门,特来见礼。”
朱橚心中了然。
试百户,便是百户所里的副手。
他这个“沈百户”初来乍到,对定远飞熊卫的兵马、军户、屯田、器械诸事尚未摸清,身边确实少不得这样一个熟悉本地军务的人。
只是这副手究竟是何来历,何等性情,他还一概不知。
朱橚一边将手中水瓢搁下,一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门外那人似是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即恭声答道:
“卑职丘福。”
朱橚的手,微微一顿。
第296章 大黄添了新伙伴,妙云认了新嫂子
“卑职丘福。”
这名字落进耳中,朱橚脑中那本写满旧日记忆的册子,便又翻开了一页。
丘福啊。
前世的淇国公。
靖难之役里,这位是朱棣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论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他或许不如张玉、朱能。
可若论披坚执锐、拔旗斩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丘福认第二,燕军之中便无人敢认第一。
徐妙云见他神色微异,轻声提醒:“五郎?”
朱橚回过神,扬声道:“丘大哥请进。”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丘福先迈了进来。
他三十多岁年纪,身形魁梧,一张方脸阔额方正,浓眉下一双眼睛却生得敞亮。
他身后跟着个妇人,手里牵着一对约莫七八岁的兄妹。
两个孩子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拿好奇的眼神偷瞄院中那条大黄。
丘福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卑职丘福,见过沈百户,见过顾娘子。”
“丘大哥不必多礼。昨日初到定远,诸事仓促,还未来得及去所里拜会,倒劳你今日亲自登门。”朱橚赶忙拱手还礼。
徐妙云在旁含笑接话:“丘大哥来得及时。我们初来乍到,正愁不知该先从何处着手,今日你们过来,倒是帮了大忙。”
丘福被这一声声的“丘大哥”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顾娘子客气。咱们都是一个百户所里的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本就该互相照应。”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想起手里的东西,连忙把左手提着的鸭、右手拎着的鸡往前一递。
两只家禽被倒提着,扑腾得正欢,翅膀扇得呼呼作响。
丘福笑道:“头一回登门,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鸡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这鸭也是河边散养的,给百户添个菜。”
这下倒把朱橚和徐妙云给难住了。
杀人,他们会。
杀这鸡鸭,着实没经验。
朱橚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接过那两只活物,尽量不让它们扑腾到自己刚换的青布衫上。
“丘大哥太客气了。”他瞧着这两只还在挣扎的家禽,斟酌着开口,“只是……这鸡鸭瞧着精神,我看不如先养在院里,权当给大黄做个伴。”
大黄原本蹲在门边,听见有新伙伴,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凑上前,对着那只老母鸡好奇地嗅了嗅。
那母鸡受了惊吓,猛地一扑腾,翅膀狠狠扇在大黄鼻子上。
大黄“嗷呜”一声退开两步,委屈地看着主人。
那小男娃胆子大些,盯着大黄看了半晌,忽然奶声奶气地嚷:“狗狗输啦!被鸡打哭啦!”
院中众人一阵轻笑。
丘福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朱橚夫妻俩看着鸡鸭眼神发直,心里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这位新来的上司年纪轻轻,气度不凡,身边那位夫人更是端庄清丽,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军户出身,怕是连这庖厨里的粗活都没沾过。
他也不点破,只把身后的妇人和孩子拉上前来。
“这是内子吉氏。这两个是犬子犬女,皮得很。今日听说新百户到任,非要跟着来看热闹。”
吉氏按着两个孩子福了福身。
“见过沈百户,见过顾娘子。乡下妇人,礼数粗疏,二位莫怪。”
徐妙云连忙上前,温婉地扶住她的手臂。
“嫂子快别多礼。我们夫妻初来定远,两眼一抹黑,往后该是我们多仰仗丘大哥和嫂子才是。”
吉氏被她扶住,先是一怔,随即心里便松了几分。
她原只听丘福说,新来的沈百户年轻,带着新婚夫人,瞧着不像吃过苦的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顾娘子生得清贵,站在这座灰墙小院里,像一枝误落田畦的玉兰。
可她说话不端架子,眼中也没有半分嫌弃土墙灶灰的神色。
吉氏心里便亲近了几分。
“顾娘子折煞我了,您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吉嫂便成。”
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徐妙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您这通身气度,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咱们屯子里粗陋,倒叫您受委屈了。”
那小女娃这会儿也壮起胆,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打量徐妙云,脆生生地问道:“娘,这个姐姐是画上的人吗?”
吉氏被女儿这一句臊得脸红,拍了拍她的脑袋:“胡说什么。”
徐妙云却被逗得弯了眼,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不是画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丘小桃。哥哥叫丘大柱。”小女娃眨巴着眼,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句,“哥哥昨天还尿床了。”
“胡说!”丘大柱涨红了脸,“你才尿床!”
两个孩子当即拌起嘴来,惹得满院又是一片笑。
寒暄过后,丘福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卑职还得向百户告个罪。”
他挠了挠头,“昨日午后,所里弟兄都在田里务农,远远瞧见百户家这边冒烟,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撂下锄头就往回赶。等卑职带着人赶到院外,烟却已经散了。
又听见院内……呃,百户和夫人似乎正忙着安顿。卑职寻思着新婚燕尔的,百户又一路劳顿,便没敢进来打扰。今日一早,才厚着脸皮带内子来搅扰。”
朱橚瞥了一眼院角那座冷灶。
徐妙云也看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想起昨日那场鸡飞狗跳。
徐妙云脸颊微热:“昨日是我不熟灶火,闹了些笑话。”
吉氏一听,立刻笑道:“这有啥?土灶认人。头一回烧火,十个生手,九个要被烟呛哭。顾娘子能把火点着,已经算不错了。”
朱橚在旁慢悠悠道:“她没哭。”
徐妙云看他一眼。
朱橚立刻补了句:“只是咳得厉害。”
徐妙云:“……”
吉氏被这话逗笑,两个孩子也跟着笑起来。
小院里方才那点生分,便被这一阵笑声冲淡了不少。
只是笑过之后,新的难处又来了。
朱橚和徐妙云这才想起,自己头一回招待家里的客人,竟连半点准备都没有。
家中空空荡荡,柴米油盐尚未备齐,连一片像样的茶叶都拿不出来。
徐妙云面露歉意:“实在怠慢了。我们昨日才到,家里还没来得及添置物件,连口茶都没能给大哥和嫂子备上,只能请诸位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这是哪里的话。”丘福摆摆手,“咱们军户人家,没那么多穷讲究,有口热水喝便好得很了。”
吉氏却笑着拦住忙活的徐妙云:“顾娘子别忙,我们今日过来,本就是来帮手的。百户家刚安顿,柴米油盐定然没备齐。”
她回头唤道,“丘福,去把车上的篮子搬来。”
不多时,丘福搬进两只竹篮。
一篮装着米、盐、油、几把干菜,还有一小包茶叶。
另一篮码着几枚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腊肉。
“都是自家地里、屋里出的。”吉氏一边往灶台边收拾,一边说道,“乡下没什么稀罕物,都是些寻常吃食。”
接下来,这位乡下妇人便把一身过日子的本事,竹筒倒豆子般倾了出来。
她教徐妙云,腌菜的盐要按几成下,盐少了发霉,盐多了发苦。
教她那口井打水,清早头一桶最干净,晌午的水要沉一沉再用。
教她灶膛的火,硬柴压底,软柴引火,湿柴万万烧不得,烟大还不旺。
又教她腊肉得先用淘米水泡软,再上锅蒸,不然咸得齁人。
徐妙云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记下。
她掌过吴王府上下的账目,看过千头万绪的卷宗,可这些灶台井边的琐碎门道,却是头一回有人手把手地教她。
吉氏说得起劲,那对兄妹俩也没闲着。
丘小桃凑到大黄身边,伸手又缩回去好几回。
大黄通人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由着她摸了摸脑袋。
“娘!狗狗给我摸了!”丘小桃高兴得直拍手。
丘大柱则蹲在墙根那两只鸡鸭旁,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半晌忽然抬头问朱橚:“沈叔父,这鸡和鸭,啥时候吃呀?”
他又自顾自补了句,“我娘说,养肥了才好吃。可它俩看着已经够肥啦。”
那只老母鸡像是听懂了,“咯咯”叫了两声,扑腾着躲到鸭子身后。
朱橚被这小子逗得乐不可支,蹲下身一本正经地同他商量:“这两位如今给大黄做伴,暂时吃不得。等它们立了功,再说。”
丘大柱似懂非懂:“鸡能立啥功?”
朱橚煞有介事道:“下蛋。”
丘大柱“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有道理,便重新蹲回去,仿佛在监督那两只家禽何时立功。
吉氏和徐妙云说定了门道,一同往灶台前忙活午饭去了。
院子另一头,丘福的目光落到墙根那堆柴上。
那堆柴劈得歪七扭八,有的劈成两半,有的只豁开一道口子,分明是全靠蛮力硬剁出来的。
“百户,劈柴不是这么个劈法。”丘福终是没忍住。
他拣起一根木头竖在木墩上,抄起斧子,“您瞧着。木头要竖稳,斧背别偏。劈下去时别只靠胳膊,要顺着肩腰往下压。手脚离远些,别砍着自己。”
斧起斧落,“咔”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开。
朱橚学着他的样子,把一根木头竖好,挽起袖子劈了下去。
“哆”的一声闷响。
木头没开,斧头深深卡在缝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大黄不知何时蹲在一旁看热闹,原本还摇着的尾巴,这会儿也停了,歪着脑袋看自家主人跟那根木头较劲。
丘福憋了片刻,到底没憋住:“百户,您从前在家里,怕是不常干这个吧?”
朱橚握着卡死的斧柄,面不改色:“从前家里柴少。”
丘福:“……”
这话听着倒很有道理。
就是不大像穷苦人家能说出来的话。
……
晌午时分,饭菜上了桌。
腊肉蒸得软烂,青菜炒得清爽,还有一碗黄澄澄、颤巍巍的鸡蛋羹。
虽都是寻常吃食,比起昨日那生熟失当的窘境,已是天壤之别。
两家人围着旧木桌坐下。
丘大柱和丘小桃也不认生,捧着小碗吃得满嘴流油。
桌脚下,大黄守着自己那份吃得“吧唧”作响,那两只鸡鸭被拴在墙根,远远地探头探脑,似乎也想凑近瞧瞧。
朱橚看着这一桌的烟火气,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饭吃得差不多,丘福放下碗,抹了把嘴,正色道:“百户,午后若得空,卑职便带您去百户所走一趟。所里那一百一十二户军户的根脚、田亩、器械,总得先摸摸底。”
朱橚点头:“正该如此。”
吉氏也擦了擦手,笑着对徐妙云道:“顾娘子若不嫌乏味,我便领你去屯子里走走。那些军户的家眷,都是一个屯里住着的,认认脸,往后有事也好开口。她们粗手粗脚的,可一个个都热心肠。”
徐妙云含笑应下:“那便有劳吉嫂了。”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这座初来乍到的灰墙小院,这座尚显陌生的定远军屯。
竟在这一日的家长里短间,悄悄向他们敞开了第一道门缝。
第297章 四小姐三个字,比百官弹劾还吓人
坤宁宫的小厨房外,日头已偏过正中。
午朝拖得久,朱元璋回来时,脸上的火气还没散尽。
他甩开朝靴往软榻上一靠,连茶都顾不上喝。
“一群王八蛋。”
朱标垂手立在旁侧,没敢接话。
方才那场朝会,他比谁都看得分明。
先是几名言官联名上疏,字字恳切,句句锋利。
奏疏里说,秦晋燕吴四王在淮地擅动军户、私设刑讯、越权问案,虽有查奸除恶之名,却无奉旨巡按之实。
亲王之尊,本该为天下宗藩表率,如今却轻骑微服,出入州县,惊动吏民。
所过之处,官府束手,百姓惶惶。
他们引《周礼》,搬《春秋》,又扯出汉唐宗室乱政的旧例。
开口便是“亲亲之义不可废”,闭口便是“宗藩之礼不可坏”。
几封奏疏递上来,矛头虽然落在四王身上。
可真正要逼的,却是朱元璋那道迟迟不肯落下的就藩旨意。
朱元璋本不将这些清流放在眼里。
可接着站出来的人,却让他眼神冷了下去。
胡惟庸。
“父皇。”朱标斟酌着开口,“胡相今日这一本,奏得突兀。”
“突兀?咱看他是憋了许久了。”朱元璋冷笑讥讽道。
胡惟庸这些年,最善的便是揣摩圣意。
皇帝想往东,他绝不往西。
皇帝皱一皱眉,他便能猜出十分心思。
可今日这条素来温顺的老狗,头一回露出了獠牙。
他没谏诸王,反倒句句都是替宗室长远着想。
他说四位亲王德行学问未成,军国大事未熟,若此时仓促赴藩,藩地上下只知奉迎亲王威仪,反倒无人敢直言规劝。
与其早早放出京师,让几位殿下在藩地闭门称尊,不如暂留金陵,继续入大本堂读书,亲承圣训,学习政务兵法,待心性磨砺稳重,再议就藩之期。
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在替朱家子孙打算。
可落在朱元璋耳朵里,却比那些百官的弹劾更刺人。
因为这番话真正要堵的,不只是诸王就藩的路,还有他借凤阳演武磨砺儿子、顺手清查淮地的心思。
“清理浙东之后,朝里留下来的,多是有风骨的硬骨头。”朱元璋说到这里,眼底寒意却越来越重,“补进来的新人,自然唯他们马首是瞻。再有那些个有心人在底下扇风,今日这一出戏,便唱成了。”
朱标心中一沉。
更叫人忌惮的,是前线那些淮西勋贵。
这些人平日各自为政,互相之间还有旧怨。
可今日,竟罕见地拧成了一股绳,连上数道奏疏,言辞恳切地反对藩王就藩。
这股压力,比那群文官加在一起还要重。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眼底那点狠厉浮了上来。
“他们越是这样,咱越想动一动。咱倒要看看,是不是大明离了淮西这些蛀虫,这天下便要塌了。”
朱标刚要劝,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先前那些话,便默契地咽了回去。
马皇后端着一只青瓷盘走了进来,身后宫女捧着几样小菜。
她今日只穿着一身常服,袖口还沾着一点厨房里的烟火气。
看着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寻常人家里亲自张罗饭食的当家主母。
“朝会拖到这会才散,饿坏了吧?”她将盘子搁在案上,揭开盖子,“快尝尝。”
朱元璋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盘中卧着一尾蒸好的鱼,身色银白,浆汁乳黄,正是那梅白鱼。
“妹子,这鱼……咱不是早说过了,平凉侯那案子一出,梅白鱼的贡品,咱便免了么?”
他对口腹之欲向来淡薄。
所谓贡鱼,从来不是给他自己吃的。
不过是赏赐给重臣,借着这一尾鱼,彰显君臣之间的体面罢了。
如今费聚伏诛,这鱼上沾的人命,他看着便堵心。
“不是贡上来的。”马皇后替他布菜,语气温和,“这是老五让人捎回来的。”
朱元璋一怔。
“定远梅河有个渔户,叫梅守成。”
“就是当初在滁阳驿拦道喊冤的那个。平凉侯府一倒,梅河的鱼课工契全废了,这老汉一家算是缓过命来。他听说是托了天恩,特地挑了一尾最好的梅白鱼,求老五捎进宫,说是要谢一谢皇帝。”
朱元璋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片刻,到底夹了一筷子鱼肉。
那鱼肉细嫩,味道清鲜,入口便化。
“嗯。”他慢慢嚼着,半晌才道,“这一回的鱼,咱吃得下。”
朱标在旁看着,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马皇后见他神色缓和,便趁势提起了正事。
“重八,有两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你说。”
“头一件,是韩国公李善长的事。定远那边传来话,说韩国公过些日子要做六十五岁的整寿。老五如今正在定远,你看,要不要让他去贺一贺?”马皇后温声说道。
朱元璋一听是这件事,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六十五?”他撂下筷子,“他李善长今年才六十二!”
马皇后掩唇笑了。
这段旧账,她自然是知道的。
此前朱元璋想敲打李善长,叫他别死攥着淮西那一摊子不放,却又不好把话说得太直,便曾在私下闲谈时,故意装作记错了他的年岁。
说什么李先生已是六十五岁高龄,劳苦功高,也该多顾惜身子。
那是逐客的暗示。
李善长这个老狐狸何等精明,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
转头便递了告老还乡的奏本,真把自己当成六十五岁的人来过了。
“这个李先生……”朱元璋哭笑不得,“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罢了,去不去贺寿,让老五自己拿主意。咱不管。”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给朱元璋盛了一碗汤。
朱元璋喝了两口,忽然见她神色太平静,心中那点不妙愈发重了。
果然,马皇后慢悠悠开口。
“还有一件事。”
朱元璋的手一抖。
“妹子,你今日怎么这么多事?”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笑得越发深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朱元璋的话噎在喉咙里。
“……那你说,什么事。”他讪讪地端起茶盏。
马皇后慢条斯理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有人把一位故人的名声,传到我这里来了。”
朱元璋后背隐隐发凉。
“故人?什么故人?”
马皇后微微一笑:“刘财主家的四小姐。”
“咳!咳咳咳!”
朱元璋一口鱼汤险些呛进气管里。
朱标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忙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叫屈道:“妹子,这都是多少年前的破事了?那时候咱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什么四小姐五小姐,都是徐天德那个老杀才胡说八道。”
马皇后仍旧笑着:“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急什么?”
朱元璋更急了。
“咱不是急,咱是怕你误会。那时候小孩子不懂事,听人家院子里咳嗽一声都觉得稀奇。后来咱跟着岳丈起事,见了世面,有了基业,眼界开阔了,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咱心里头只有妹子你一个,这事天地可鉴。”
马皇后眼角笑意更深,慢悠悠问道:“眼界开阔了?”
朱元璋忙不迭点头:“开阔了,开阔了。”
马皇后继续道:“所以是后来见过各色美人,便瞧不上乡下财主家的千金了?”
“那是自然……”
朱元璋话刚出口,整个人便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晴天霹雳。
朱标原本低头扒饭,听见这四个字的回话,险些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立刻转头补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咱是说,什么各色美人,在咱眼里都一个样。真要说好看,那也只有妹子你好看。”
马皇后似笑非笑:“只有我好看?”
“那当然。”朱元璋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咱当年见妹子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眼界到头了,再往后谁来都不好使。”
朱标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留在坤宁宫用饭。
这哪里是陪父皇母后吃午饭。
这分明是坐在案边,看洪武皇帝亲自给自己挖坑,再亲手把土填回去。
马皇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我今日不是来翻你风流账的。”
朱元璋立刻坐直:“那便好,那便好。”
“那位四小姐后来嫁去了定远,夫家姓苏。她丈夫前些年病故,留下家业,便由她撑着。”
马皇后继续说道:“这些年她在定远一带修桥铺路,放粮赈灾,还办了义学,收了不少孤儿寡妇。当地百姓叫她苏善人,甚至有人唤她苏菩萨。淮西几个老夫人联名把她的事迹递到我这里,想替她请一份贞节牌坊。”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色才稍稍缓过来。
旌表贞节,本是教化之事,他没什么可推拒的。
可这人偏偏又是刘财主家的四小姐。
朱元璋一想到徐达那张专会揭短的嘴,再看看马皇后那张笑盈盈的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一副生怕沾上半点嫌疑的样子。
“这事妹子你做主。”
马皇后看他:“你不过问?”
“不过问,坚决不过问。”
“这事……”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把头一扭,“标儿。”
“儿臣在。”
“此事关乎教化,便交给你去办。一应章程,都听你母后的。”
朱标憋着笑,拱手应下:“儿臣领命。”
朱元璋这才一脸正气地补了一句。
“咱身为天子,旌表节烈,乃国之常典。至于这位苏夫人是谁家的,姓甚名谁,咱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这与咱半点干系都没有,尤其不许让徐天德知道。”
马皇后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眼底笑意温温柔柔地落在朱元璋脸上。
……
同一时刻,胡府的正堂里,却没有半点饭香。
胡惟庸刚从朝会上回来,将朝服随手一脱,沉着脸进了书房。
朱亮祖早候在那里。
“胡相,今日朝会如何?”
胡惟庸没答,先给自己倒了盏冷茶,一饮而尽。
那点凉意压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完了。”
朱亮祖一惊:“什么完了?”
“陛下的心思,今日露得明明白白。满朝弹劾四王,言官说,勋贵说,咱也豁出去说了。可陛下是什么反应?他不光不恼那四个皇子,反倒越听越护。阻力越大,他动手的心便越狠。”
胡惟庸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他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淮西开刀了。”
朱亮祖的脸色白了白。
费聚那案子余波未平,如今连陛下的态度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些日子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眼看就要落下来。
“那……那怎么办?”
胡惟庸闭了闭眼。
“去定远,请老相国出面。”
朱亮祖愣住:“李善长?胡相,他可早就告老还乡了。再说……”
他迟疑了一下,“他的儿子李祺就在锦衣卫,如今正替吴王做事。他这做爹的,还肯插手淮西的事么?”
“死马当活马医。”胡惟庸冷冷道,“他李善长撑了淮西十三年,这十三年的香火情、这十三年攒下的关系网,岂是他想抽身,便能干干净净抽得了的?只要淮西这条船还没沉,他便没法独善其身。”
朱亮祖还想再问,胡惟庸却摆了摆手。
“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再去见一个人。”
“谁?”
胡惟庸说了个名字。
朱亮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一个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的人,竟也在淮西这条船上。
他原以为,涂节这把遮在淮地上头的伞一倒,那些勋贵的旧账便算彻底暴露在了锦衣卫眼皮底下。
没想到,胡惟庸手里竟还握着这样一枚暗子。
而且这枚暗子埋得极深,不是临时救急的闲棋,而是淮西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轻易动用的后手。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请他出手,替咱们去劝一劝韩国公。李善长可以不见你我派去的贺使,却未必敢拒绝他的登门祝寿。”
“胡相,涂节下了狱,费聚也诛了三族,如今凤阳那边被皇子们搅成这样,咱们真的还撑得住吗?”
“涂节,费聚,不过是两枚弃子罢了。”胡惟庸淡淡道,“真正撑着这盘棋的人,还稳稳坐着。只要他不像李善长那般,起了下船的念头,咱们便还没到最后关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终于让朱亮祖脸上的慌色淡了些。
能动用到这一层关系,说明事情还没到绝路。
涂节和费聚倒了,只是塌了一处明面上的屋檐。
可淮西这座宅子底下,竟还埋着更深的梁柱。
想到这里,朱亮祖应了一声,告退而去。
……
书房门一合,胡惟庸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缓缓褪了下去。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那心腹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相爷。”
胡惟庸没有回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涂节下狱前,曾托人递进来过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却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许多天。
涂节说:陛下猜忌日深,淮西诸人,迟早是池中待宰之鱼。
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后面那半句,涂节没敢写全。
可胡惟庸懂。
他这些年替淮西遮风挡雨,手上沾过无数见不得光的账,却从未真正动过那个念头。
那是诛九族的死路。
可如今,刀已架到脖子上了。
胡惟庸缓缓转过身,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寒意,再不见白日朝堂上的圆融。
“明州卫(宁波)的林贤,”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你设法递个信过去。让他借着市舶的由头,暗中……同东瀛那边的人,搭上线。”
老管家垂着头,身子绷得笔直。
“还有。”胡惟庸停了停,“那个元朝旧臣,封绩。让他往北边走一趟。”
老管家的声音发颤:“北边……相爷是说……北元?”
胡惟庸没有答。
窗外,一阵夜风卷过廊下,将那盏初燃的灯影吹得明灭不定。
他望着那点摇晃的火苗,忽然觉得,自己早已不是站在路口,而是站在悬崖边上。
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第298章 机杼声里,妙云也想做这样的人
定远的百户所,远没有朱橚想象中那般威风。
没有刀枪如林。
没有甲胄森寒。
更没有什么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军中气象。
一间低矮的土坯屋,半面墙上挂着几张被烟熏得发黄的田册。
屋角堆着犁铧、锄头、木耙,门后还斜靠着两根补了一半的牛轭。
若不是门口那面飞熊卫小旗还算端正,朱橚几乎以为自己进了哪个老农家的杂物间。
丘福却半点不觉得寒碜。
他站在屋里,拿着一卷账册,指着墙上的木牌说道:“沈百户,咱们这百户所的家底,卑职先给你交个底。在册军户一百一十二户,全员齐备,一个不缺。屯田两千六百余亩,平摊下来,每户二十三亩上下。”
朱橚结果那册子翻着,眉头微动。
“丘大哥,我记着朝廷的规矩,军户每户该授田五十亩才是,怎么如今只剩了一半?”
丘福笑了笑。
“沈百户这是拿当初的老黄历说话了。”他指了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洪武元年那会,天下刚定,十室九空,地多人少,自然能授足五十亩。
可如今呢?九年过去,太平日子过下来,人丁一茬接一茬地添。咱们这百户所,光这两三年新落的丁口,便添了几十张嘴。地就那么些,人越来越多,一户能分到二十三亩,已是不错了。”
朱橚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承平日久,人口滋生,田亩自然摊薄。
他又想起一事。
从前在金陵时,曾在朝廷邸报里看过几回卫所空额的事。
淮地别处不少卫所,军册上写得满满当当,可真到点卯时,不是逃亡在外,便是老弱顶名,空额连片。
可眼前这百户所,竟是满编满员,连半个逃丁都没有。
“别处卫所多有逃户,怎么咱们这里,一个都没逃?”朱橚开口问道。
丘福闻言,神色有几分微妙。
“沈百户有所不知,逃户最凶的,是边关那些卫所。三天两头要打仗,军户披甲上阵,十去七八,谁不想逃?内地像山东、河南那些地界,虽不在边关,可遇着调遣,照样得抽丁出征,刀枪无眼,自然也留不住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松快了些。
“可咱们定远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咱们定远的军户,不打仗。”丘福理所当然地道,“定远是龙兴之地,皇陵的南大门在此。咱们这些军户,差事就是守好这片祖宗的根基。点卯、巡陵、屯田,旁的一概不沾。不必上阵,不必送死,守着二十三亩地,旱涝有个着落,谁吃饱了撑的要逃?”
朱橚听到这里,心中豁然。
定远的军户,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一拨军户。
旁处的军户,家家挂着白幡,父死子继,儿子战殁,孙子再顶上去。
那一纸军户改制的恩典,对他们而言,是断了世代赴死的活路,是天大的好事。
可对凤阳这些军户来说……朱橚心里慢慢沉了一下。
他这军户改制,废了世袭军籍,许人脱籍另谋生路。
这对挂着白幡的人家是恩,对凤阳这些守着安乐窝的军户,却是动了他们的根。
原本世代相传的铁饭碗,一改制,便要凭本事吃饭了。
想来,吴王府这块招牌,在凤阳是讨不到几分好的。
毕竟,发动这场改制的人,正是他朱橚自己。
他暗暗记下这一笔,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割完册子,日头已经偏过西檐。
朱橚精神头足得过分,在屋里坐不住,便挽起袖子:“丘大哥,既然来了,我也该下田熟悉熟悉。你领我去地里转转,我也好亲手干些活计。”
他这话半是公事,半是私心。
公事是茹瑺那本小册子还在暗处盯着。
若第一日到百户所,只在屋里翻田册、听人回话,回头那铁面郎中落笔,少不得就是一句“沈百户纸上习农,不识稼穑”。
既然顶着“沈百户”的身份来了,总不能真像那些下来镀金的勋贵子弟一样,白日里坐在屋里喝茶,晚上回去写几句“民生多艰”便算交差。
至于,私心则更简单。
他的这身阳气蒸腾的燥意,若不寻个地方使出去,憋在身上,回头遭殃的还不知是谁。
朱橚正想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上一场,丘福却愣住了。
“沈百户……这大冬天的,田里哪有什么活计?”
朱橚一怔。
“没活计?”
“您是真没下过田。”丘福哭笑不得,“如今是冬寒才起。咱们定远这地界,稻麦夹杂,讲究的是稻麦复种。上个月,冬小麦早种下去了。这一个月,麦子刚出苗,田上能有什么活?”
朱橚这才回过味来。
他光想着下田耕种,竟忘了眼下是什么时节。
这接下来在定远要待的三个月,正卡在一年里最冷的当口。
地里的庄稼都歇着,他这一身使不完的力气,竟连块田都没得耕。
“那……军户们这一冬,都做什么?”
“田上没活,人可闲不下来。”丘福领着他往屯田的方向走,一路指点,“您瞧,那边几个,在清沟护墒,免得麦苗冻坏了根。那头几户,在沤肥,开春好下地。还有补苗、匀苗、修农具、补牛栏,水利沟渠也得趁着农闲修一修。”
朱橚一路看过去。
田埂上,几个军户正弯着腰清理沟渠里的淤泥,裤腿卷到膝盖,泥点溅了满身。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负责把铲出来的淤泥挑到田边,肩上的扁担压得一晃一晃。
另一处,几个汉子合力扶着歪斜的牛栏,一锤一锤地往里钉桩。
哪有半分农闲的样子。
“到了冬天,真正挑大梁的,反倒是军户家的婆娘们。”丘福笑着朝后院努了努嘴。
“妇人?”
“凤阳是麻纺的大府。这一冬,地里指望不上,全靠婆娘们织麻纺线,换些铜钱贴补家用。男人修水利、补农具,女人纺麻织布,一家子谁都没得歇。”
朱橚默然走在田埂上。
他从前总以为,农忙过后,庄稼人便能松快下来,围着火盆过个清闲冬。
如今亲眼瞧见,才知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庄稼人,为了把日子过得稍稍好上一分,是把自己当成牛马在用的。
一年到头,没有一刻是真正闲着的。
走了一遭,丘福又提起一件正经事。
“沈百户,有件大事,得趁早办。”他面色凝重起来,“今年入秋,咱们百户所遭了一场牛瘟,死了不少耕牛。如今全所的耕牛,缺口大着呢。”
朱橚停下脚步。
“缺多少?”
“少说也得添十头。”丘福掰着手指算道,“您算算,一户二十三亩地,光靠人力,一个壮劳力累死也耕不过来。没有耕牛,这地就荒了。开春要是赶不上犁田,耽误了农时,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完了。”
朱橚心里盘算。
十头耕牛,这不是小数目。
“账上有多少钱?”
丘福苦笑着摇头:“账上那点钱,买三头都勉强。”
朱橚皱起了眉。
牛是耕田的命根子,这缺口不补不行。
可百户所的公账瘪得叮当响,这十头牛的银钱,从哪儿来?
正犯愁,丘福却不急不躁,反倒宽慰起他来。
“沈百户不必愁,这事好办。咱们去找苏夫人,从她的钱庄借一笔银子,先把牛买回来。等秋后收了粮,再慢慢还便是。”
“苏夫人?”
这三个字,头一回钻进朱橚的耳朵。
“您新来,还不知道。”丘福语气里透着几分敬重,“这定远地界,论起肯帮衬乡邻的,头一个便是苏夫人。她早年嫁到定远,夫家姓苏,前些年丈夫病故,便由她一个妇道人家撑起了家业。
困难时节,咱们从苏夫人的钱庄借钱买牛、买种,利钱低得几乎不要,有时遇着实在艰难的,甚至能宽限几年。咱们飞熊卫好几个千户所,都受过她的恩。”
朱橚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借钱买牛,利钱却低得几乎不要。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寡居的妇人,守着家业,做这种近乎赔本的善举。
她图的是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只淡淡应道:“那便依你,有机会得去会一会这位苏夫人。”
……
百户所另一头,几间相连的屋舍里,机杼声织成一片。
吉氏领着徐妙云,挨家挨户地走。
吉氏是试百户丘福的婆娘,三十出头,生得敦实,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
她领着这位新来的“沈夫人”,本还有几分拘谨。
可没走两家,便被徐妙云那份平易给化开了。
“顾娘子,您瞧,这一冬咱们都靠这个。”
屋里,几个军户的婆娘围坐着,有的踏着纺车抽线,有的伏在织机前穿梭引麻。
麻线粗糙,磨得人手上一道道口子,可她们的手脚却快得叫人眼花。
徐妙云蹲下身,认真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纺线。
那妇人见她衣着虽朴素,气度却不一般,起初有些局促,手都抖了。
“婶子,您这线纺得真匀。”徐妙云轻声道,“比我强多了。我连那灶都烧不明白,更别说这个。”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
这一笑,屋里几个妇人也跟着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显然,昨日新来的百户娘子头一回下厨,险些把灶膛烧成烽火台的事,已经顺着百户所的烟囱、井台和菜畦,传遍了半个家眷院。
只不过大家顾着她的面子,不好当面提罢了。
如今见她自己先拿出来打趣,原本那点拘谨,反倒一下子散了不少。
“顾娘子说笑了。咱们泥腿子人家,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军户娘子插了话,语气里带着愁:“手艺再好,今年也不顶用了。”
“怎么说?”徐妙云问道。
“唉,今年麻种得多,家家户户都纺,麻布堆成了山,可收布的商号就那么几家,价钱压得低得没法看。辛苦一冬,换的钱还不够买盐的。”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妇人都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前年也是这样,布卖不上价,愁得我家那口子直叹气。”
徐妙云听得微微蹙眉:“那今年这些麻布,岂不是又要压在手里?”
“不碍事,不碍事。”那年长妇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连忙摆了摆手,“顾娘子不用替咱们担心。真到了卖不出去的时候,还有苏夫人呢。”
苏夫人。
徐妙云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温和地听着。
“苏夫人在外头有路子。”一个妇人接过话,语气里满是感念,“她出面,把咱们这一带卖不掉的麻布,统统收了去,价钱还给得公道。听说是运到南边什么地方,卖给那些大商号。要不是她,咱们这些麻布,真就烂在手里了。”
“苏夫人心善。”年长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前年冬天冷,她还给咱们百户所几户揭不开锅的,送了棉絮和米粮。去年我家小子病了,抓药的钱都没有,也是去她的善堂讨的。这位苏菩萨啊,真是活菩萨。”
“苏菩萨”三个字,在这屋里被反复念着,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重。
徐妙云一面附和着,一面静静听着。
放粮,修桥,办义学,低息借贷,收购滞销的麻布。
这些事从那些妇人口中说出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也没有半分刻意拔高的颂词。
她们只是说,谁家遭了难,去苏家门前递一张条子,总有人出来问清缘由。
哪一家揭不开锅,苏家善堂总能比县衙先知道。
哪一户寡妇守不住田,苏家出面替她雇了短工。
哪一个孤女没了依靠,苏家便让人带去织坊学手艺。
这些细碎的话,落在机杼声里,反倒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疏更有分量。
徐妙云望着屋中这些妇人脸上踏实的笑意,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触动。
她从小出身魏国公府,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兵法韬略,见的是将门风骨。
后来嫁入皇家,成了吴王妃,旁人提起她时,总离不开才名、家世,或是端庄聪慧这些词。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所谓贵女,所谓王妃,若只是坐在高处受人跪拜,那份尊贵便轻得很。
真正能让人记在心里的,是能不能在旁人快要撑不下去时,伸手扶一把。
苏夫人只是一个寡居妇人,却能靠一己之力,让这定远地界这么多贫苦人家念着她的好。
那自己呢?
她如今是吴王妃,是魏国公的女儿,是将来站在朱橚身边的人。
她既有王府作倚仗,便不该只把这份尊贵用来装点门楣。
若苏夫人能做到这些,她将来为什么不能做?
念及此处,徐妙云心底那点郑重,竟渐渐变成了几分难掩的期待。
她抬起头,看向吉氏,轻声问道:
“吉嫂子。”
“你说,我若想见一见这位苏夫人,可有机会么?”
她是真心想见。
想亲眼看一看,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能在这满是泥泞的淮地中,把“菩萨”二字活成了真的。
第299章 王妃今日拆了线,也拆了一架纺车
数日光景过去。
定远的天,说冷便冷了。
前几日虽也有寒意,可到底只是晨昏里刺一刺人。
今日却不同。
北边的风一入夜便硬了起来,贴着麦田低低刮过,又顺着院墙缝隙钻进来,吹得檐下几根枯草簌簌发抖。
晚饭过后,徐妙云便将那件新絮的棉袄披在了身上。
朱橚却仍旧只穿着一身短打,在院中练力。
石锁先起。
那一对石锁是丘福帮他寻来的,粗糙得很,上头还留着斧凿痕迹。
寻常军户拿来练臂力,抡上二三十下便要喘粗气。
可到了朱橚手里,那东西像是轻了几分。
他先是单臂提起,翻腕、过肩、绕背,再换手接住。
石锁在寒风里呼呼生风,起落之间却半点不乱。
大黄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似乎觉得主人这般很是威风,便低头咬住一截木柴,也学着抬头甩了甩。
石锁之后,是关刀。
这柄关刀并非临阵杀人的兵器,刀刃未曾开锋,杆身也比寻常刀更沉,专为练体所用。
若说石锁练的是筋骨,关刀练的便是整身气力。
朱橚双手一握,先劈后挑,继而拖刀回身,刀杆贴着肩背一转,沉重刀身划出一道厚重弧线。
最后,他收刀立定,双脚分开,缓缓摆出一式武当桩。
这是武术师父丘玄清教他的吐纳导引之法。
不比石锁关刀那般声势惊人,这桩功看着极静。
一招一式都像在水里推着什么,沉而不滞,柔中藏刚。
可朱橚知道,真正耗人的,反倒是这般静功。
动时练筋骨,静时养气血。
两者相济,才撑得住这一身功夫。
丘玄清当年教他时,总爱板着一张道士脸,慢悠悠念一句:“武术之道,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殿下今日偷得半日懒,明日刀剑便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朱橚那时年少,最嫌这话啰嗦。
偏丘玄清此人又极有本事。
老朱每逢大祀天地,最爱问他晴雨之事。
今日祭天会不会下雨,明日郊祀可有风雪,旁人说来都是揣测,丘玄清掐指一算,十回竟能准上七八回。
有一回老朱心情好,非说真人侍奉天家有功,要赏他两个宫女,替他红袖添香,照料起居。
丘玄清当场脸都白了,回去便磨刀,嘴里念叨什么清净道心不可污,宁断尘根,不负大道。
若不是朱橚得了信,连夜冲过去一把夺下那柄短刀,这位武当高士怕是真要血洒道观,步了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后尘。
也是自那以后,丘玄清便认了朱橚这个俗家弟子,把强身健体的法门倾囊相授。
赤勒川九死一生那一遭后,他便把这早晚练功的习惯拾了起来,风雨无阻。
身为一名统兵的亲王,他不能只靠身边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替他挡刀。
否则真到了赤勒川那样的绝境,最终能救命的,终究还是自己这副筋骨。
倘若那时他这身功夫再硬上几分,或许便不会伤得那般重。
不会让母后红了眼,也不会让妙云在他榻前守得形销骨立。
想到此处,朱橚收拳归元,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热气撞上寒风,化成淡淡雾痕。
……
朱橚刚收了桩,院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他眼神微动,披上外袍,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牛小满。
他仍是那副机灵样,身上穿着半旧棉袄,肩头还沾着一点风霜。
身后两个汉子抬着两只蒙布的竹笼,笼中隐约有咕咕声传出。
“殿下。”
牛小满一进门,便压低声音行礼。
朱橚侧身让人进来:“不是说过,在外头叫沈百户么?”
牛小满嘿嘿一笑:“这不是进了院子嘛。外头弟兄们都安顿好了,按殿下吩咐,扮作寻常民户,散住在附近几处空院里。平日里挑水劈柴,一个比一个像庄稼汉。”
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呢?”
“属下最像。”牛小满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不像庄稼汉,你像庄稼地里偷瓜的。”
牛小满脸一垮,身后两个卫队汉子险些笑出声来。
他赶紧把怀里一叠信件递上,又指了指那两只竹笼:“这是今日送来的信,还有锦衣卫鸽讯站新拨的两笼鸽子。道衍师傅说,殿下在定远要待上三个月,单靠原先那十来只,不够用。”
朱橚掀开笼布,看见里头灰白羽的信鸽挤在一起,眼珠乌亮,爪上都系着细小铜环。
牛小满又道:“不过鸽讯站的人特地交代了,这院子还不是鸽巢,这些鸽子认的仍是各处鸽讯站。殿下若要传信,只能把它们放出去,它们会归旧巢。若想让它们从别处飞回这座小院,少说也得养上一阵,让它们把这里认作家才成。”
朱橚点了点头。
飞鸽传书,靠的正是归巢性。
鸽子并非神物,不是你在它腿上绑一张纸,它便能凭空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它只会回自己认定的巢。
所以眼下这个小院,只能往外发信,不能从外头收信。
朱橚将笼布重新盖好,吩咐道:“安置到老槐树下,喂食用粟米,别让大黄靠近。”
大黄原本正凑着鼻子想闻,一听这话,立刻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朱橚指了指它:“你有前科。”
那两只鸡鸭至今看见它,还要绕着草窝走的。
牛小满办完差事,没敢多留,很快带人退了出去。
……
朱橚拎起那叠信件,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暖炕烧得正热。
徐妙云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搁着一只算盘。
她今日拆了线,左臂上只剩一道淡淡的新痕。
虽还使不得大力,可总算不必再层层包扎,看着也轻快了许多。
“回来了?”徐妙云头也没抬,指尖继续拨着算盘,“外头冷得这样,殿下还练出一身汗,也不怕着凉。”
朱橚把信件搁到炕桌一角,笑着拍了拍袖口残留的寒气。
“练出汗才好,若是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回头丘真人知道了,怕是要从金陵一路骂到定远来。”
他说着,顺手在炕沿坐下,先凑过去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账册。
“王妃这是把过几日赶集的账都算好了?”
徐妙云将算盘一推,笑吟吟道:“自然是算好了,殿下只管过目,若能挑出一处错来,赶集时我便少买一样东西。”
她说着,又故作矜持地轻轻点了点账册,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自夸的神气。
“从前魏国公府的账,比这繁杂百倍。逢年过节时,光是各处送礼回礼的单子,便能摞起半尺高。妾身连那些都理得明明白白,如今这点小账,殿下只管放心。”
朱橚听得忍俊不禁,却也极给面子,郑重拱了拱手。
“是是是,徐大小姐当年管的是魏国公府的进退支度,如今屈尊来替我这个沈百户来算一处军屯的柴米花销,实在是大材小用。能请动徐小姐亲自做账,沈某惭愧,惭愧得很。”
徐妙云被他捧得眼底笑意更浓,却偏还要端着架子。
“既知大材小用,那殿下是不是该有些表示?”
“不知王妃想要什么表示?”
“到赶集那日,除了账上这些该买的东西,妾身还想自己挑几样物件。殿下不许拦,也不许说我乱花钱。”
“王妃连账都算好了,想来早把这几样物件的银钱也藏进去了。”
徐妙云眼睫一弯,半点不心虚。
“那是自然。会管账的人,总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朱橚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话逗得直笑。
“好一个留余地。”他伸手把账册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倒要看看,王妃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大的余地。”
徐妙云半点不慌,只端起一旁温着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账册上头分得清楚。
百户所开春要用的种子、农具,还有那十头耕牛的事,一项项记得明白。
后头才是自家小院的用度,米面油盐、灯烛炭盆、针线布匹,连要给大黄新添一只食盆,都被她工工整整写在了上面。
朱橚一行行看下去,原本还想借着“大黄食盆”这一项打趣她几句,目光却忽然在末尾一处停住了。
“咦?”他指着那一行,“赔纺纱机一架,钱三百文?王妃,咱们家何时还添了这笔买卖?”
徐妙云神色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抿了一口茶,才轻咳一声说道:“今日吉嫂带我去学纺纱,那纺车我瞧着简单,便上手试了试。”
“然后?”
“然后那纺车……大约与我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到何等地步?”
徐妙云声音低了些:“谁知那线缠得太紧,我使劲一拽,那踏板的木轴,便、便断了。”
朱橚沉默片刻,诚恳道:“一台纺车能伤成这样,想来它今日也很不容易。”
“殿下若觉得好笑,便笑出来。”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瞪他。
朱橚立刻正色:“不敢。王妃头一日学纺,便能将一台纺车练到筋断骨折,足见内力深厚。假以时日,凤阳麻纺一业,必将闻王妃之名而色变。”
徐妙云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抬手便将一团账纸丢过去。
朱橚笑着躲开,顺手将那叠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信先搁在这里。这一身汗,黏得难受,我先去洗个澡。”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眼底浮起一点坏意:“王妃今日算账辛苦,要不要与为夫同浴,权当解乏?这天寒地冻的,也好省些热水。”
徐妙云脸颊微热,抄起旁边软枕又砸了过去。
“殿下自己去。”
“王妃这是想要过河拆桥?”
她嗔道:“从前是我伤口沾不得水,才劳烦殿下。如今线都拆了,殿下不必再这般‘劳心劳力’地帮忙了。免得每回说是俭省,到最后这热水不仅省不下来,恐怕最后还得添柴多烧两锅。”
朱橚先是一怔,旋即笑得肩膀直抖。
徐妙云恼羞成怒:“你这个坏坯子,还不快去!!”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这伤一好,为夫这‘司浴大丫鬟’的差事便丢了。”
说罢,在徐妙云嗔怒的目光中,朱橚提着热水,一脸遗憾地往净室走去了。
第300章 执手同谋朝与暮,瓜熟豆落定今宵
朱橚洗完澡回来时,徐妙云还没出来。
他没急着躺下,盘腿坐回暖炕上,将那叠信件重新摊开。
吴王府远在金陵,可这三个月的差事,件件都要他这个吴王亲自拿主意。
鸽讯站每隔几日便送来一批信,姚广孝那边查案的进度,张玉那边募兵的章程,还有金陵城内隐约透出的风声,都压在这一方小小的炕桌上。
朱橚一封封看下去,手边那支炭笔不时在纸上勾画几下。
寻常公务他自己便处置了。
可有几封信,他特意搁在一旁,没有动。
那是要同妙云一起看的。
自打到了淮地,每到夜里,夫妻二人凑在灯下拆这些信,便成了一件说不出的乐事。
他胸藏天下大势,惯能从朝局高处落子。
她见惯了高门风雨,最懂人心背后的鬼蜮伎俩。
两人凑在一处,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机锋一层层剥开,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隔着千里斗智,竟比什么都来得有滋味。
正想着,门帘一动。
徐妙云从净室出来时,只披了一件素净寝袄。
湿发松松垂在肩后,水汽未散,眉眼也被热意熏得柔了几分。
往日那份端庄清贵,像是被这一场热浴悄悄化开,只余下新婚燕尔时独有的妩然闲适。
朱橚抬眼看去,先瞧见的不是她眉眼,而是那一缕缕尚在滴水的青丝。
他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里的信:“头发怎也不擦干些?外头风硬,屋里虽有暖炕,湿着发也容易受寒。”
徐妙云本要往炕边坐,闻言脚步一顿,眼底却先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若不放心,”她慢悠悠将手里的干布巾递过去,语气温软得很,“便替妾身擦。”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笃定他舍不得拒绝。
朱橚失笑一声,把炭笔横搁在信纸上,伸手接过布巾。
“王妃如今倒是越发会使唤人了。”
“殿下既嫌妾身会使唤人,那妾身下回便不使唤了。”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微微侧过身,将一头湿发顺手拨到身后,“只湿着头发等殿下来心疼。”
“好,好,是我自找的差事。”
朱橚嘴上认输,手上动作却放得极轻。
他先用布巾裹住她发尾,一点点吸去水意,又顺着那柔软青丝往上擦。
徐妙云的发极长,散开时乌云一般披在肩后,湿意未干,衬得她颈侧肌肤越发白净,也将那一身浴后的慵懒悄悄勾了出来。
“又留了几封等我?”
“嗯。”朱橚手上没停,只用目光点了点,“最上头那封,母后的。”
徐妙云任他在身后忙活,自己却已经伸手拿起那封马皇后写的信。
这已经是第五封信了。
自他们到淮地起,坤宁宫的信便没断过。
马皇后忙于六宫,可每隔些时日,总要亲笔写上一封,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这一封也不例外。
信的前半,仍是嘘寒问暖的家常话。
问朱橚有没有好好练功,问淮地的天冷不冷,又叮嘱徐妙云今日才拆了线,左臂还使不得大力,凡事莫要逞强,针线灶火这些,能让旁人代劳便让旁人代劳。
徐妙云一字字看着,眼底渐渐柔了下来。
可看到末尾,她的神色慢慢凝住。
马皇后在信末写道——【定远有一位苏夫人,善名满淮,你们若遇上了,客气相待便是,只是与她往来,务必留个心眼。】
“母后让我们小心苏夫人。”徐妙云把信递给朱橚。
朱橚看完,眉梢微挑。
苏夫人这个名字,他不是头一回听了。
丘福说要找她借银子买耕牛,妙云从军户婆娘口中也听了一耳朵的“苏菩萨”。
可他没想到,这个名字竟连母后都惊动了。
徐妙云盘算片刻,缓缓道:“殿下可想过一件事。淮西几位老夫人想替苏夫人请一座贞节牌坊。这等旌表节烈的事,凤阳府便能办,至多报到礼部。”
“可这消息,偏偏传到了坤宁宫。”
朱橚顺着她的话想下去,眼神也沉了。
“能把一座牌坊的事,一路递到母后跟前的人,绝不简单。”
“正是。”徐妙云轻轻颔首,“若只是乡里称颂,倒也罢了。可如今连母后都在信中提她,可见这位苏夫人的名字,早已不是定远一地的家常闲话。”
朱橚看着她:“你怀疑她是淮西的人。”
徐妙云没有否认。
“殿下想想,这定远是什么地方。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淮西勋贵盘踞了十几年的根基。一个寡居妇人,要在定远这等地方立住脚,尚且不易。更何况她立住的是整个淮地,还能立得人人敬她、念她,背后若没有淮西那张网护着,绝无可能。”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夫人设身处地。
“若苏夫人当真是淮西的人……这般大张旗鼓地请牌坊、博善名,反倒露了行迹。她那样的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徐妙云的声音低了些。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朱橚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明知会引人注目,却偏要把善名做得人尽皆知。
要么这善名本身便是她要的东西,要么……
屋内静了一息。
朱橚忽然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湿发。
“先别想这么多。咱们眼下连她的面都没见着,猜来猜去,终究是空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见了这位苏夫人,是黑是白,自然就清楚了。”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宽下心来,点了点头,暂且把苏夫人的事搁下。
她把母后的信仔细收好,又拿起另一封。
这一封,是姚广孝送来的。
她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了?”朱橚凑了过来。
“道衍说,涂节下了狱,费聚也诛了三族,本以为淮西那些勋贵该作鸟兽散。”徐妙云把信摊在炕桌上,“可这些人非但没散,反倒比从前更齐整。锦衣卫往哪里查,他们便往哪里堵。烧账册的烧账册,转田产的转田产,连那些庶民佃户的口风,都对得严丝合缝。”
朱橚的眉头皱了起来,幽幽说道:“一盘散沙,断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道衍也是这么说的。”徐妙云指尖点了点信末一行字,“有人在背后替他们调度。而道衍查到的那些线头,如今都隐隐指向一个人。”
“谁?”
“李善长。”
听到这个名字,朱橚手里的布巾微微一顿。
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片刻,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惋惜道:“这个老相国……”
徐妙云自然知道,殿下当初为何要用李善长的儿子李祺。
这位韩国公撑着淮西十三年,功勋彪炳,是替大明朝鞠躬尽瘁的开国名相。
殿下心里,原是不愿这位老相国落得晚景凄凉,这才把李祺带在身边,也算给李家留一线生机。
可若李善长当真卷得这般深……徐妙云看着朱橚紧抿的唇线,便知他此刻有多为难。
她想了想,却又添了一句:“只是……殿下不觉得奇怪么?李善长那样滴水不漏的人,怎会留下这般清楚的线头,让道衍一查便查到他头上?”
朱橚抬眼看她。
“这线头是真,还是有人故意引咱们往这边看,眼下还说不准。”徐妙云话锋却轻轻一转,斟酌着道,“过些日子,便是韩国公六十五岁的整寿。我看,这趟寿,该去探一探虚实。”
“去打探?”朱橚眉梢微微一挑。
“嗯。”徐妙云点了点头,眸色却更沉了几分,“只是去的时候,殿下既不要用吴王的身份,也不要用沈百户那个军户的身份。”
朱橚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他这一路微服,瞒过驿丞,瞒过县令,瞒过寻常州县的耳目,自以为藏得严实。
可李善长是什么人?
那是辅佐父皇打下半壁江山的老狐狸。
四位亲王入淮地演武的事,早已传遍朝野。
便是父皇不许他们暴露身份,可这等大事,又怎瞒得过李善长这般人物的眼睛?
“你是说,我便是顶着沈砚白的名头去,他也照样认得出我是谁。”
“正是。既瞒不过,不如索性两个身份都不用。换一重旁人想不到的法子去见他,反倒能看出他几分真心思。”
朱橚缓缓颔首。
他这位王妃,总能在他犯难处,替他想到那一步。
“还有一事,殿下也该早做打算。”
徐妙云微微坐直了些,浴后的慵懒在这一刻悄然收起。
“淮西这些人,如今被逼到了墙角。他们要保住自己,头一个要对付的,必是钦差行辕。王克恭、秦升、郑士利,这三人但凡有一个被买通、被盯死,查案的局面便要生变。”
“与其等他们来对付钦差,不如咱们先在钦差行辕中,埋下一着暗子。”
“郑士利此人,谨慎,又会在僵局里寻出路。让他做这枚暗子,假意与那幕后之人虚与委蛇,反过来去接近背后撑着淮西的那个人,再合适不过。”
朱橚听着,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妙云,你这是要让郑士利,去给咱们当一回卧底。”
“殿下若觉得可行,明日便给道衍回信。”
“可行。”朱橚提笔,在纸上落下几行字,“就这么办。”
将这几封要紧的信都回了,朱橚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炕桌上的信件收拾干净,屋外北风刮过檐角,呜呜作响。
定远的夜,长得很。
没有金陵那些应酬宴饮,也没有王府里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
这小院的夜里,公务一了,夫妻二人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徐妙云支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忽然弯了弯眼。
“长夜漫漫,不如……与妾身手谈一局?”
朱橚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僵。
下棋。
他这辈子最不愿碰的,便是这黑白二子。
前世他连象棋都下不明白,更不必说这围棋。
到了定远,妙云闲来无事,非要教他。
一连教了半个多月,他这棋艺,用她的话说,叫“长进缓慢,惨不忍睹”。
可瞧着妙云那满含期待的眉眼,他到底不忍扫她的兴。
“下便下。”朱橚硬着头皮应了,“不过咱们说好,本王今日要是输了,不许笑话。”
徐妙云抿唇:“殿下哪一日不输?”
棋盘很快摆好。
黑白二子落下,不出十数手,朱橚便又陷进了泥潭。
他盯着棋盘上自己那几条快要断气的白龙,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伸手便要去拈一枚已经落下的黑子。
徐妙云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
“殿下要悔棋?”
“这一手是本王手滑。”朱橚面不改色,“落子未稳,不算。”
“殿下方才那枚,都已经在棋盘上坐了半盏茶了。”
“那便是坐得不安稳。”
徐妙云被他这强词夺理逗得笑出了声,终究还是松了手,由着他把那枚棋子收了回去。
棋局便这样磕磕绊绊地往下走。
可下着下着,朱橚的心思,却渐渐不在那棋盘上了。
二人对坐着,膝盖几乎挨在一处。
每当他落子,指尖总要从她手边掠过,若有似无地碰上一下。
她沐浴之后,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顺着暖炕的热意,一缕一缕往他鼻端钻。
那薄袄的领口本就松,她俯身去看棋时,衣襟便微微敞开。
朱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了过去。
这一落,便再挪不开了。
那薄袄之下,竟是一片未着寸缕的春光。
烛火映着那截雪白,起伏婉转,撞进他眼里,也撞得他胸口那点火,腾地烧了起来。
徐妙云落下一子,等了半晌,不见他应招。
她垂眸盯着棋盘上那处空位,唇边先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又想悔棋?”
朱橚却没有看棋盘。
“不是悔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沙哑,“是想换一局。”
徐妙云听出这声息里翻涌的热意,心头一颤,这才慢慢抬眸,正对上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意思,她哪里会不懂。
她脸上的红晕,从颊边一路漫开,连白皙的颈侧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你、你又……”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朱橚却已伸出手,将那盘还未下完的棋,连着满盘黑白推到了一旁。棋子相撞,叮叮当当滚作一团,几枚滚落炕沿,掉在地上。
徐妙云被他逼得眸光一乱,却仍强撑着那点端方,轻轻按住棋盘一角:“殿下,这局还没下完……”
“这棋,”朱橚俯身逼近,唇角贴着笑,气息尽数洒在她的耳畔,“日后再下。”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拥进怀里。
炕上那盏烛火,被这一阵动静晃得轻轻摇曳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一夜的定远,北风正紧。
麦田里积蓄着开春的生机,老槐树下的落叶被风卷得不知去向。
而这小小的、煦意绵绵的暖炕之上。
衾浪暗翻,罗衣随灯影零落。
良宵既长,便也不必再问更漏几许了。
……
烛火燃到最柔处,窗纸上忽有一枝细细的影子轻轻晃过。
像寒风吹动枯枝。
又像不知从何处,悄悄探出了两点新芽。
只是此刻屋中无人知晓。
这一夜落下的,不止满盘散乱的黑白子。
还有两个尚未被世人听见的微弱心跳,正悄悄在命数深处,寻到了来路。
第301章 吴王巧设钓鱼局,苏菩萨惊觉龙潭深
凤阳府城,钦差行辕。
拂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郑士利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睡不着。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夜夜睡不着。
案头的卷宗摞得比人高,可真正落到实处的,一卷都没有。
正使王克恭,遇事先问章程,问完章程问体统,一来二去,案子就问没了。
这几日这位驸马爷更是闭门谢客,门房册子上的“故旧拜会”,却记了一页又一页。
秦升就更不必说。
这位户部郎中,半月前还在堂上拍着桌子骂淮西勋贵该杀,如今每日傍晚便往城南一座小院里钻,回来时一身脂粉香,腰上的陈年老疾不犯了,连性情也跟着缓和了下来。
行辕里都在传,秦郎中遇上了个蔡姑娘。
郑士利看在眼里,背上一日凉过一日。
前日,他寄回金陵的家书被人拆过,又原样封了回来,封口的浆糊比他用的要新。
昨日,有人往他下处送了一箱“土仪”,箱底压着五百两银子,没有落款。
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趟差事,就是一口坑。
查不动,回京是失职。
真查动了,淮西那些人的刀,未必等得到他回京。
王克恭在装聋,秦升在温柔乡里,这口坑里,只剩他一个人醒着。
醒着的人,死得最快。
就在这时,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郑士利一抬头,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不知何时,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和尚。
他来得无声,候得也安静。
黑衣和尚双手合十,本该是佛门礼数,可落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慈悲,反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郑审议,莫喊。”
“贫僧道衍,奉吴王殿下之命,来见阁下。”
闻听此言,郑士利的腿肚子先软了半分。
道衍。
姚广孝。
这个名字他听过。
锦衣卫东卫的实际掌事人,吴王身边那个不挂名的谋主。
能惊动这尊佛亲自上门的事,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差遣。
他正要开口,姚广孝却已淡淡道:“郑审议不必惊惶。殿下不是要拿你,是要用你。”
郑士利心头一跳。
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递到他面前。
“钦差行辕中三人,王克恭已不可信,秦升亦有人在设法笼络。殿下料定,淮西既已动了前两人,便绝不会放过郑审议。殿下要郑审议顺势示弱,假意入局,佯作被淮西所动,替吴王府看清那背后调度之人。”
郑士利接过薄笺,只看了数行,指尖便微微一紧。
那笺上没有多余寒暄,只写了几句要紧话。
让他借故示弱,露出贪意,引淮西之人前来笼络。
让他明面虚与委蛇,暗中将往来人名、财物流向、背后关节,一一递给姚广孝。
最后一行,是吴王亲笔。
【此局虽险,郑卿不必惧。孤在暗处,必不使卿为弃子。】
这番话入耳,郑士利心头那片阴云,竟似被人从极暗处撕开了一线微光。
得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锦衣卫赶在破晓前上门,多少官员只瞧见那身飞鱼服的影子,便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可他不一样。
这一路从金陵走到淮地,他算是把这趟差事看了个透。
钦差行辕里那点风光,全是虚的。
皇帝把三个钦差扔进来,本就是要在淮西这潭浑水里搅出血来。
可真到了局面失控那日,第一个被推出去抵罪的,多半就是他这种没根没基的孤臣。
如今吴王要他充作暗子。
郑士利心里那点惊惧,竟一点点化成了几分窃喜。
做了这枚暗子,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从这口大坑里跳出来。
明面上是淮西那些人的同党,暗地里却替吴王盯着幕后之人。
届时局面再怎么崩,他都有了立身之地。
算起来,这已经是吴王第三回对他出手相救了。
人这一辈子,被同一个人救三回,那便不是“恩情”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那是命,是这条命该往哪边站的天意。
郑士利不再迟疑。
他撩袍跪了下去,朝着金陵的方向,也朝着这黑衣和尚,重重叩了一个头。
“郑某这条贱命,是吴王殿下捡回来的。从今往后,郑某便是吴王府的人。殿下叫郑某往东,郑某绝不往西。殿下叫郑某以身入局,郑某万死不辞。”
道衍垂眸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此人识时务,还是太识时务。
他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让这位郑审议放下顾虑。
不想吴王殿下递来的这一根绳子,郑士利竟接得比落水之人还快。
良久,道衍才缓缓道:“郑审议不必如此,殿下另有一事,吩咐郑审议去办。”
郑士利立刻收了那点过分殷勤的神色,起身道:“大师请讲。”
“天亮之后,你去凤阳府衙,向知府宋慎讨一幅画。”
郑士利微微一怔。
“宋慎?”
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太史公宋濂的嫡孙,凤阳知府,素有勤政爱民、刚正不阿之名。
宋家门第清贵,宋慎又最爱惜羽毛,平日里莫说收受财物,便是与地方豪强多说几句话,都要避着嫌疑。
这样一个人,吴王却偏偏要他上门讨画。
郑士利心思一转,背后便沁出一点凉意。
讨画是假。
试人是真。
吴王这是疑心宋慎。
“殿下要讨的,可是宋知府府中那幅《寒林归雁图》?”郑士利低声问。
道衍淡淡看了他一眼。
“郑审议知道此画?”
“略有耳闻。”郑士利笑道,“据说是宋家旧藏,宋慎素来珍爱。若是寻常人开口,他断然不会割爱。”
“那便看他割不割爱。”
道衍的声音仍旧平淡。
“梅守成那桩案子,郑审议也听过。一个渔户,被平凉侯府逼得家破人亡,去定远县告,告不动。要进京告,又在半路被打折了腿。最后若非撞上殿下,连那张状纸都递不到天前。”
“可宋慎坐镇凤阳,号称爱民如子。梅守成这样一个小民,一路告到走投无路,这位清流知府,当真半点不知情么?”
郑士利闻言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吴王这一手的锋利处。
若宋慎清白,便该守住清名,不肯轻易把祖传旧画送给钦差。
可若宋慎心里有鬼,自己这一伸手,落在他眼中,便不只是讨画,而是钦差终于肯收东西的信号。
清流知府若肯送画,那送出去的便不只是画了。
是心虚。
也是投名状。
“郑某明白了。”郑士利缓缓拱手,“这幅画,我会亲自去讨。”
道衍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了未散的晨雾里。
只留下郑士利一人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和尚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沉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这淮地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而他这枚刚刚落子的暗棋,第一步,便要去探一位清流名臣的虚实。
……
晌午时分,日头正悬在定远城上。
城西那座清雅别院的后进密室里,却不见半分天光。
苏夫人坐在烛光旁,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沉香念珠。
她年近五旬,却保养得极好。
眉眼温婉,肤色白净,唇色虽淡,却不显半分老态。
若只看面容,至多不过四十出头。
只是那双眸子太静。
那不是寻常富贵妇人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闲散安然,而是历经风霜之后,将喜怒哀惧一并沉进心底的静气。
下首,陈文秉端着茶盏,坐得很稳。
他看着不过四十许,面白无须,穿一身寻常青衫,像个落魄幕僚,又像个在书斋里教了半辈子书的先生。
可苏夫人从来不敢小瞧他。
因为此人,是“陈三公子”的人。
准确地说,这些年淮地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陈文秉代陈三公子料理的。
陈文秉将茶盏搁回案上,缓缓道:“三公子还有一件事,托我转告夫人。”
“陈先生请讲。”
“过几日,韩国公府寿宴,三公子不便亲至,想请夫人代他走一趟。夫人与韩国公府素有往来,又是妇道人家,上门贺寿,不惹眼,也合情理。”
苏夫人眸光轻轻一动。
韩国公李善长的整寿,近来在定远闹得不小。
淮西那些勋贵旧眷,凡还顾着体面的,都要遣人送一份寿礼过去。
她这些年在淮地行善积名,与几位老夫人也常有往来,真要登门,确实不会叫人多想。
只是……
她垂眸笑了笑,声音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三公子,还是不肯露面么?”
陈文秉看了她一眼。
“夫人该知道,三公子这样的人,越少在人前露面,便越安全。”
“我自然明白。”苏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替三公子办过的事,算不上少。可到如今,竟连他的真容都不曾见过一回。”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案旁那盏残烛上,神色有一瞬恍惚。
她并非一开始便站在这张网里。
当年丈夫还在时,苏家与诸家勋贵的往来,皆由丈夫亲自打理。
她那时虽也知晓家中与淮西牵连极深,却只当那不过是商贾人家求生的门路。
直到丈夫那场“意外”身亡。
一夜之间,苏家的家业压到了她肩上。
也是那一夜,她第一次见到陈文秉。
这个面白无须的青衫先生,带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坐在她亡夫灵前,平静地告诉她:
苏家的产业可以保,苏家的孤儿寡母也可以活。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接下的,不止是亡夫留下的家业。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苏夫人早已确信,这位“陈三公子”背后有着通天的能量。
有一年,韩国公府的一位旁支子弟在扬州犯了命案,眼看要闹到御前。
最后是陈三公子递了一句话,案子便悄无声息地转了向。
还有一次,淮南一处盐引出了大纰漏,牵连了好几家勋贵商号,连胡惟庸那边都觉得棘手。
可陈文秉带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三日之内,盐运司上下口径便齐了。
这些事,苏夫人亲眼见过。
所以她知道,陈三公子藏得越深,便越可怕。
“陈先生,”她搁下念珠,缓缓开口,“钦差行辕那边,这几日可有新的变数?”
陈文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夫人放心。三位钦差,如今有一位,已经不必再费心了。”
“哦?”苏夫人眉梢微动。
她自然知道,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围着那三位钦差落子。
秦升那边,是她亲手布的温柔局。
郑士利那边,虽还滑不留手,却也已经有人盯着。
唯独那位驸马都尉王克恭,近来忽然闭门谢客,行事变得暧昧不明,她始终有些看不透。
“陈先生说的,是王克恭?”
“正是那位驸马都尉。”陈文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夫人有所不知,这位驸马爷,本就不是外人。”
苏夫人握着念珠的手,猛地一顿。
驸马都尉?
当今陛下的侄女婿?
“他……也是陈三公子的人?”她声音里压不住惊色。
“何止是自己人,这位驸马爷还与三公子称兄道弟呢。只不过……论起身份地位,三公子可比这位驸马,要尊贵得多。”
苏夫人怔住了。
她在淮地经营多年,自认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
可此刻听陈文秉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她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口一点点漫开。
一个能让驸马都尉俯首称兄,身份却还在驸马之上的人。
这“陈三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强压下心头震动,定了定神:“如此说来,王克恭这一环,倒是早已被三公子扣住了。”
“所以我才说,夫人不必费心。”陈文秉淡淡一笑,“他闭门也好,谢客也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真正到了要紧处,他不会坏事。”
他话锋一转:“王克恭这一环既无妨碍,那秦升呢?”
苏夫人垂眸捻着念珠,语气平静:“秦升那边,已入了瓮。”
“夫人亲手布的局,想来不会差。只是我倒有些好奇。秦升那人年轻气盛,又自诩一身正气,寻常银钱美色,怕是近不得他的身。夫人是如何让他停步的?”陈文秉含笑问道。
苏夫人缓缓说道:“银钱美色自然近不得身,可再刚正的男人,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情?”陈文秉眉梢微挑。
“我让人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叫秦升恰好救下一个落难的歌姬。”
“就是那个蔡钰?”
“正是。”苏夫人点了点头,“那女子生得我见犹怜,偏又懂些医理。秦升常年伏案,落了腰疾,这蔡钰一双手最是灵巧,替他推拿揉按,几贴药膏下去,竟把那缠了他多年的腰病缓解了大半。”
陈文秉听到这里,眼底笑意渐深。
“英雄救美在前,解他病痛在后,如此恩情,倒比直接送银子高明得多。”
“秦升那种人,最怕的便是自己先动了恻隐之心。他若知道蔡钰是旁人送过去的,自然会避如蛇蝎。可若是他自己救下的人,自己怜惜的人,自己一步步留在身边的人,那便不同了。”苏夫人轻声道。
“夫人好手段。”
“算不得什么好手段。少年心性,最怕温柔刀。秦升既已肯在蔡钰那里停步,余下的,便只是火候。”
陈文秉缓缓颔首:“如此说来,就只剩下最难办的那一个了。”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同时淡了下去。
郑士利。
提起这个名字,饶是苏夫人,也觉得有些头痛。
这人在官场上熬得太久,早把棱角磨成了滑不溜手的圆石。
看着和气,实则处处留后路。
说话滴水不漏,落脚也从不踩实。
“这个郑士利,不能按寻常钦差来办。”陈文秉揉了揉眉心,“他这人最会惜身,轻了引不动,重了又惊他退走。要逼他入局,非得让他自己觉得,是他寻到了一条活路不可。”
苏夫人也叹了口气:“这等人,最是难缠。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慕权,你便寻不到他的破绽……”
正当二人对着郑士利这块硬骨头一筹莫展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心腹下人快步走了进来,在陈文秉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文秉的眉梢,缓缓挑了起来。
“夫人,”他转过头,脸上竟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天助我也。那郑士利……也入瓮了。”
苏夫人一怔:“怎么说?”
“他看上了一样东西。”陈文秉慢悠悠道,“凤阳知府家里,藏着的一幅古董字画。”
苏夫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凤阳知府,宋慎。
那可是太史公宋濂的嫡孙,清流中的清流,一身的硬骨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宋慎那个人,”苏夫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为难,“清正得很。他家里那点东西,便是陛下开口,他都未必肯松手。咱们要怎么从他手里,把那幅画拱手送到郑士利面前?这画送不过去,郑士利那点心思,便也勾不动……”
陈文秉却笑了。
那笑意意味深长。
“夫人这就多虑了。”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宋慎……也是咱们的人,到时候他自会配合。”
苏夫人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断了线。
几颗沉香珠子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呆呆地看着陈文秉,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慎。
那个名满天下的清流名臣,那个连皇帝都未必能撼动的硬骨头,那个被淮地无数读书人奉为楷模的太史公之孙……
竟然,也是“陈三公子”的人?
苏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在这淮地周旋了半生,见过官府换印,豪强易主,也见过无数人在一夜之间起落沉浮。
可这一刻她才惊觉,那位藏在幕后的“陈三公子“,他的手到底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驸马都尉是他的人。
凤阳知府也是他的人。
这一张网,究竟铺得有多大?
“这……这位三公子的手段……”苏夫人喃喃着,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形容心中的骇然。
屡屡出乎她的意料。
每一次,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这盘棋的边角。
可这个“陈三公子”总能轻飘飘地再揭开一层,露出底下更深不见底的东西。
可就在这翻涌的惊骇之中,苏夫人心底深处,却忽然冒出一丝极不和谐的疑虑。
太顺了。
郑士利那样一个滴水不漏的官场老手,怎会突然就露出这么一个破绽?
他在淮地不过待了几日,便恰好看上了宋慎家里一幅画?
这转变,顺得有些不像话。
她在风浪里活了一辈子,最信的便是自己这点直觉。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她抬起眼,几乎就要开口提醒陈文秉。
可话到了嘴边,苏夫人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重新将散落的念珠一颗颗拾起,神色恢复了那惯有的沉静。
堂中残烛微微一颤。
火色映在苏夫人脸上,仍是温和端庄的模样,像极了百姓口中那位慈眉济世的苏菩萨。
只是她的那双眸子深处,悄然沉下了一点不肯示人的暗色。
密室之外,正是晌午。
日头悬在定远城上,照得青石巷道白晃晃一片,连檐下的雀鸟都懒得啼叫。
可这间不见天光的密室里,烛影幽幽,寒意沉沉。
有人已入瓮。
也有人,正无声合上瓮口。
第302章 妙手砍价惊王妃,渔车暗渡韩公府
定远的集市,逢初一十五才开。
今日恰是十一月十五。
天还没大亮,城外那片空地上,便支起了一排排草棚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混作一团,从坊口一路铺到河边。
朱橚牵着大黄,徐妙云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悠悠走在人群中。
丘福领着几个军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朱橚指路。
“沈百户,苏夫人的钱庄就在前面那条街。咱们先去把买牛的银钱借了,回头我带着弟兄们去牲口市挑牛,省得耽误工夫。”
朱橚点了点头。
他循着丘福所指的方向望去,越过熙攘人潮,很快便瞧见了那处临街而立的门面。
苏氏钱庄的门面,比他想象中气派。
青砖砌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素净的灯笼,匾额上“苏氏”二字写得端正,不见半分张扬。
朱橚牵着大黄踏上石阶,刚一进门,便听见柜台后算盘声噼啪作响,里头人来人往,却半点不见乱象。
丘福熟门熟路地上前,将百户所的文书递了过去。
“飞熊卫沈百户所,借买耕牛银一百两,秋后归还。”
柜台后的管事接过文书,仔细验了印信,又翻了翻账册,便点头道:“飞熊卫的军屯,向来是夫人吩咐过的,利钱按最低一档算,秋粮之后分两期还。沈百户在此画个押便是。”
朱橚提笔签了名。
十贯的宝钞,连带借据,很快便办妥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出了钱庄,朱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素净的匾额。
利钱低得这般离谱,手续又办得这般爽快。
天底下做善事的人不少,可把善事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想起母后信中那句叮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却没说什么。
“沈百户,那我便带弟兄们去牲口市了。”丘福接过宝钞,“百户所要添的犁铧、锄头,我一并采买了,傍晚给您送账册过目。”
“丘大哥办事,我放心。”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丘福领着手下几个军户,欢欢喜喜地去了。
……
打发走丘福,朱橚转头看向徐妙云。
她今日披着一件厚斗篷,鬓边簪了一支素木簪,瞧着像寻常军户家的新妇。
只是她那份眉眼气度,终究藏不住。
人往集市上一站,便像寒冬里忽然开出的一枝腊梅。
不张扬,却自有清芬。
徐妙云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惹眼,只凝眸望着街市两旁鳞次栉比的摊铺,眼角眉梢渐渐浮起几分雀跃的兴致。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头一回赶集。
“夫君,咱们家还缺好些东西呢。”
她拉着朱橚,先在一个卖瓷碗的摊子前停下。
“这位娘子好眼光!”摊主拈起一只青花碗,殷勤道,“这可是景德镇来的细瓷,您瞧这釉色,整个定远集上独一份!一套六只,只要八十文。”
徐妙云接过碗,对着光看了看。
她在魏国公府用惯了官窑细瓷,这碗的成色,自然入不得她的眼。
可她头一回自己买东西,只觉得这碗釉色清润,又听摊主说得天花乱坠,便有些心动。
“八十文……”她偏头想了想,学着话本里讨价还价的样子,怯生生道,“能不能少些?六十文如何?”
“哎哟,哪有这么还价的!”摊主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六十文我连本都收不回啊!罢了,看您是真心想要,七十文,再不能少了。”
“那便七十文。”徐妙云觉得自己生生砍下了十文,心里颇有几分得意,正要掏钱。
朱橚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这碗,二十文。”朱橚淡淡道。
摊主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位郎君说笑了,二十文?您当这是粗陶大碗呢!”
朱橚没理他,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用指甲在釉面上轻轻一刮。
“这胎骨发灰,釉面起泡,分明是本地小窑仿的货色。真要是景德镇的细瓷,你也不敢摆在这集市上卖。”
他把碗往摊子上一搁:“这种货,城里杂货铺三十文一套都没人要。我给你二十文,是看在它还能装饭的份上。”
说罢,他已牵起徐妙云的手,转身就走:“走吧,前面那家说不定更便宜。”
“哎哎哎!”摊主急了,几步追上来,“二十文就二十文!郎君既是行家,小的也不敢糊弄,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徐妙云被朱橚拉着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到手的瓷碗,又看了看朱橚,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同样一套碗。
她砍了半天,砍到七十文还沾沾自喜。
朱橚三言两语,便压到了二十文。
整整差了五十文。
“夫君……”她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碗是仿的?又怎么知道他二十文肯卖?”
朱橚笑而不语。
他总不能告诉她,前世自己在那些夜市、批发市场上,练就了一身砍价的本事。
什么挑出毛病压低价钱,什么扭头就走逼对方让价,这些路数,他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他笑了笑,随口扯出一番市井道理来。
“这等摊子上的价钱,本就不是写死的。摊主先喊个高价,不过是探探你的底。你若信了,便是他今日撞了大运。你若不信,他自然会一点点往下让。”
“你如今虽然穿得再素净,可身上那般贵气是藏不住的。”朱橚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道,“方才他一瞧见你那看碗的眼神,便知道你不是常来集市的人。这种摊主最会看人下菜碟,自然要先把价钱往天上喊。”
徐妙云脸一红。
她从前经手的,都是府中岁用、军中粮草一类的大账。
笔下一落便是成百上千两的银钱,哪里想过一只碗也能有这般门道。
真要她亲自下场,与这些市井摊主讨价还价,竟是半点不会。
接下来无论是买锅碗瓢盆,还是扯几尺布、添两床被褥,朱橚都能把价钱砍得摊主直呼“亏本”。
徐妙云跟在他身旁,看得目不暇接。
她原以为,自家夫君最擅长的,是在庙堂风波里抽丝剥茧,于千里之外定人胜负。
却没料到,落到这市井之间的蝇头小利上,竟是这般游刃有余。
……
正逛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猪嚎声。
那叫声又尖又惨,惊得大黄“汪汪”叫了两声。
朱橚循声望去,只见牲口市边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将一头半大的猪仔按翻在草垫上。
旁边两个汉子一人压肩,一人攥住后腿。
那劁猪匠左手在猪仔胯下轻轻一捏,右手的小刀贴着那处皮肉飞快划开一道小口,指尖一挤一挑,便将里头两粒物事取了出来。
他动作极快,随手掐断血筋,又抓了一撮草木灰混着药末按在伤处,连针线都不曾用。
那猪仔先是嚎得撕心裂肺,待被放开后,竟还能踉踉跄跄站起,只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往猪群里钻。
徐妙云看得认真,忽然轻声道:“这是在劁猪。”
朱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夫人也识得这个?”
“《齐民要术》里记着呢。”徐妙云不慌不忙道,“‘其子三日搯尾,六十日后犍’。仔猪生下来三日,要掐去尾尖,到了六十日上下,便要行去势之法。”
她说着,又有几分好奇:“只是我虽在书上读过,却一直不解,好端端的猪,为何非要劁了不可?”
朱橚忍不住笑了笑。
他这位王妃,撒起娇来软得没骨头。
可一旦遇上不懂的学问,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又半点不打折扣。
“不劁的公猪,肉里有一股腥臊味,腥得叫人难以下咽。”朱橚解释道,“劁过之后,这股腥臊便没了,猪也长得更快,肉也更肥。”
他想起一事,又道:“北宋的苏东坡写过一篇《猪肉颂》,其中有两句,‘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为何贵者不肯吃?”徐妙云微微偏头,显然被勾起了兴致。
“便是因为黄州的百姓养猪,多半不劁。那肉带着腥臊,有钱人家自然瞧不上。可在苏学士看来,只要洗净了慢火细炖,一样是难得的美味。”
徐妙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那劁猪的汉子收拾停当,朝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
朱橚这才注意到,那汉子的摊子旁,挂着一副对联。
字迹算不得工整,墨色却浓。
上联是——“双手劈开生死路”。
下联是——“一刀割断是非根”。
徐妙云看到这副对联,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声音压得低了些。
“夫君可知道,这副对联,出自一位贵人之手?”
朱橚一愣:“哪位贵人?”
“听闻当年金陵初定,有一年除夕前,那位贵人命满城人家都贴春联。次日微服出巡,偏见一户劁猪匠门上空空,问了才知主人不识字,又忙得未及请人代笔。”
“那位贵人听了,不恼反喜,叫人取来笔墨,当场挥毫——”
她抬手,指了指那副对联。
“写的便是这两句。”
朱橚听完,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位“微服出巡”、“挥毫题联”的贵人是谁。
好家伙。
这联写得倒是痛快,半点不绕弯子。
老朱作文章,向来是让人一眼看懂,顺便心头发凉。
“这位贵人,倒是个妙人。”朱橚忍着笑道。
徐妙云抿嘴一笑,没有点破。
“说起除夕……”她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夫君,再过一个多月,便是除夕了。咱们这趟差事,腊月里总要回金陵过年的。”
“是啊。”朱橚算了算日子。
“那不如……”徐妙云越想越觉得可行,连声音里都添了几分轻快,“咱们买两头半大的猪回去。养上一个多月,待回金陵过年时,正好带给父亲母亲。比起御膳房那些精巧菜式,这样从乡下小院里养出来的年猪,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闻听此言,朱橚脑中不由得浮出老朱那张看谁都像要挑毛病的脸。
不过父皇吃不吃倒在其次,大哥捧不捧场也无妨,只要母后和大嫂说好,这份年礼便算送对了。
“好,便听夫人的。”
两人便在牲口市上挑了起来。
朱橚特意挑了两头已经劁过的猪仔,付钱时却没怎么还价。
徐妙云觉得稀奇:“夫君怎么不砍价了?”
“这钱不能省。”朱橚理所当然道,“这两头猪买得越贵,才越显得咱们孝心深重。等回了金陵,吃猪的人若不赏个大红包,岂不是辜负了咱们的这番心意?”
徐妙云被他逗得弯了眼。
……
挑好了猪,约好午后送到百户所,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逛去。
走到河边的鱼市,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一个鱼摊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吆喝着卖鱼。
他身上的衣裳打着补丁,可摊上那一篓篓用湿草覆着的鱼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梅白鱼!正经梅河的梅白鱼!”老汉扯着嗓子喊。
朱橚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老汉,他认得。
梅守成。
那梅守成一抬头,恰好对上了朱橚的目光。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那条鱼“啪嗒”一声掉回篓中,膝盖刚要往下沉,口中已经哆嗦着要喊出声。
“殿——”
朱橚已抢在他跪下之前扶住他的胳膊,笑着道:“老伯,鱼还没卖出去呢,怎的先慌了手脚?”
梅守成被他这一打岔,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想起,这位贵人此番是微服而来,身份万万不能声张。
“好,好!”梅守成连忙改口,“托……托您的福,小老儿这鱼,卖得好着呢!”
他偷偷打量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激动道:“小老儿做梦也想不到,还能再见着您……上回那尾梅白鱼,可送到了?”
“送到了。”朱橚含笑点头,“家父尝过之后,还特意让人带话,说老伯这尾鱼,送得很有心。”
梅守成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原以为,那尾鱼能不能送到天子面前,都还两说。
如今听闻圣上当真吃了,还说了那样一句话,这对一个寻常渔户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平凉侯府的鱼课工契废了,梅河的日子,可缓过来了?”朱橚问道。
“缓过来了!”梅守成连连点头,“工契一废,大伙儿这鱼,便是自家的了。打多少卖多少,再不用受那盘剥。今年这头一个冬,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安生年了!”
朱橚听着,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徐妙云站在一旁,眼底也添了几分暖意。
就在这时,鱼市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仆,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管事身上穿着绸缎,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冬日,却扇得有模有样。
“梅河的渔户都听着!”那管事扬声道,“我们府上要办大事,这梅白鱼,有多少要多少,统统包圆了!价钱按市价再加两成!”
此言一出,鱼市上的渔户们便炸开了锅。
“加两成?当真?”
“这位管事,您府上是?”
那管事把折扇一收,傲然道:“睁大眼睛瞧瞧,这是哪家的牌子。”
他身后一个家仆,亮出了腰间的腰牌。
朱橚定睛看去,那腰牌上,赫然刻着斗大的一个字——韩。
韩国公府。
他眸色微微一沉。
李善长。
徐妙云也看清了那腰牌,她不动声色地往朱橚身旁靠了靠,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殿下,机会来了。”
朱橚转头看她。
徐妙云轻轻拢了拢斗篷,语气更低了几分:“韩国公六十五岁的整寿将近,这梅白鱼,八成便是为寿宴备的席面。梅老汉这些渔户,既被韩国公府包了鱼,寿宴前几日,定要把鱼送进府去。”
“咱们先前商量过,去探韩国公府的虚实,既不能用吴王的身份,也不能用沈百户的身份。”
她朝那些装鱼的渔车看了一眼。
“不如,便扮作梅老汉手下送鱼的渔户,跟着这渔车,大大方方地潜入韩国公府。”
朱橚听完,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谁会去留意一个挑着鱼篓、满身鱼腥味的粗汉?
李善长便是再精明,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堂堂吴王,会扮成个渔户,从他府上的后门挑着鱼篓走进去。
他看向正在帮着装鱼的梅守成,低声笑道:“夫人这一手,落得真妙。”
“夫君谬赞了。”徐妙云抿嘴一笑,眸光流转间,藏不住那点被夸后的欢喜,“棋盘之上,最妙的不在强攻,而在借势。韩国公府既自己开了这道后门,咱们这枚闲子,便正好顺势落进去。”
朱橚听得心头一畅。
这一趟集赶下来,他们筹到了耕牛钱,添了小院家什,甚至连年猪都定下了。
更要紧的是。
终于找到了进韩国公府的路。
第303章 今日没有姑爷小姐
李善长整寿这日,天才蒙蒙亮,梅守成的渔车便今了县城。
车上木桶盛着活水,养着今晨才起网的梅白鱼。
车前车后十来个挑担的渔户里,混着几张生面孔。
朱橚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手上抹了锅底灰,鬓边沾着几片鱼鳞,活脱脱一个在河汊里泡了半辈子的渔夫。
徐妙云裹着旧头巾,脸颊涂得蜡黄。
只是那双素日执笔拨算盘的手,任她怎么涂,也涂不出半个茧子来。
众人行到了巷口,渔车进不去,鱼要换肩挑。
朱橚挽袖帮着装篓。
一条肥硕的青鱼滑得很,才被他捞起,便又“啪”地甩尾跌回桶中,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抹了把脸,回头低声道:“夫人,你这般扮相,实在不像渔家妇。”
徐妙云正把一条鱼稳稳码进篓里,闻言眼皮也未抬。
“那夫君呢?方才装篓,一条花鲢在夫君手里翻了三个身,比在梅河里还自在些,临了还是它自己乏了,才肯进的篓。”
朱橚面不改色:“是这鱼太滑,不肯受为夫节制。”
“原来如此。”徐妙云将篓盖理好,眸光轻轻一抬,“鱼若肯受夫君节制,早该自己洗净鳞甲,跳进锅里,再顺手把葱姜也摆好了。”
不远处,牛小满肩上的扁担“吱呀”一声急响。
他憋笑憋得腮帮子发酸,整个人绷得笔直,偏那鱼篓晃得比他还诚实。
朱橚淡淡瞥过去。
牛小满立时挺胸收腹,目不斜视,一脸“方才抖的是鱼,不是属下”的坦荡。
临进巷子,朱橚伸手去摘她肩上的担子。
徐妙云侧身避开,对朱橚轻声道:“夫君莫摘。左臂不中用,右肩却还挑得起。若叫我两手空空跟在渔车后头,旁人一眼便知这渔家妇人是纸上画出来的。”
朱橚拗不过她。
只是趁她回身同梅守成搭话的工夫,悄悄揭开她篓上的湿草,把鱼匀走了大半,再将草盖回原样。
徐妙云重新挑起担子,只觉肩头一轻。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轻飘飘的鱼篓,又抬眼望向朱橚肩头那副沉得几乎弯下去的担子,眸中水光轻轻一晃。
在迈进角门时,徐妙云轻声说道:“今年梅河的鱼,倒比往年轻省。“
“冬日水寒。“朱橚目不斜视,“鱼瘦。“
徐妙云抿着唇,眼底那点笑意被灶灰掩了大半,偏偏没掩干净。
……
韩国公府的后角门开在窄巷深处。
今日府里办寿,送菜抬酒的进出不绝,守门家丁掀开湿草瞧了一眼鱼,挥挥手便放了行。
谁会留意两个满身鱼腥的粗汉村妇?
鱼分几趟往水房挑。
二人借着来回的由头,把这后宅的门径院落暗暗记了个大概。
第三趟,朱橚挑担经过一处月洞门,脚步忽然慢了。
墙那侧的耳房里,隐隐透出压着嗓子的人声。
“……你们……你们这是把我们老爷往火坑里架!”
朱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挑担拐进月洞门,在墙根下蹲身,作出歇脚紧绳的模样。
牛小满会意,守住了夹道口。
耳房里,另一个声音响起。
“火坑?”
“淮西若是塌了,韩国公府能独善其身么?当初这条船,是老相国一手扎起来的,船上几十家的身家性命都在舱里。如今不过是风浪大了些,掌舵的老船主便想撂了桨,一个人先跳上岸。刘管事,你说,船上的人能答应么?”
先前那声音急了:“老爷早交代过,能断的往来都断了!田契退了,铺面让了,连年节的礼都原封退回。你们倒好,背着老爷,借二老爷的手……那些田册书信怎么到的锦衣卫眼皮底下,当我不知道么?”
“知道便好。”那道声音轻笑一声,“再说了,该让锦衣卫瞧见的,早就让他们瞧见了。老相国如今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喽。与其说不清,不如让他老人家回到原处,替咱们淮西稳住这一回。等风浪过去,他老人家要下船,咱们自然恭恭敬敬送他上岸。”
“借李存义的手,因为他是老相国的亲弟弟,又同胡相结了儿女亲家。血脉在前,姻亲在后,老相国便是想洗手,也休想把李家从这摊浑水里摘出去。这船上的缆绳,打从结亲那日起,便解不开了。”
耳房内霎时没了声息。
许久,刘管事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
“……老爷今年连寿都不肯大办,连各家勋贵都没下帖子,你们还不肯放过他。”
“放过?”那人哼了一声,“不是我们不放,是船上几十家放不得。你只须把今日的话原原本本递到老相国耳朵里,他老人家比你我都明白——这世上从来只有沉了的船,没有下得去的船。”
门内那人似乎压低声音又吩咐了几句,紧接着有脚步声朝门口移来。
二人重新挑起担子,脚步寻常地出了月洞门。
直到最后一篓鱼倒进水房的活水池,徐妙云才借着弯腰的工夫,轻声说道:“殿下,妾身先前猜的……”
“嗯。”朱橚摞好空篓,眸色沉静,“道衍查到的那些线头,不是无意露出来的,是有人一根根摆给锦衣卫看的。”
“李善长想把自己摘干净。”
“有人偏要把他重新染回去。还要染得满身都是,叫他想辩也辩不清。”
……
送完了鱼,朱橚有意放慢脚步。
他借口认错了路,往左近夹道里多绕了两圈。
绕到第三圈,身后一声断喝:“站住!”
追上来的中年管事眼下乌青,神色绷得极紧,正是耳房里那位刘管事。
“哪一拨送货的?挑着空篓不往角门走,在内院夹道里钻什么?”
朱橚躬身,含混道:“小的们送鱼的,头一回来贵府,走岔了道……”
“走岔了道?”刘管事见他们竟在耳房附近徘徊,脸色骤沉,“来人!”
话音未落,夹道那头转出一行人。
为首的老者锦袍貂帽,由韩府家人引着,正押送魏国公府寿礼里的鲜货往冰窖去。
老者一抬眼,目光落到两个“渔户”身上,霎时瞪圆了眼。
“大小……”
两个字才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咳!……大小活计都不肯搭把手,躲懒躲到这里来了!”
魏国公府的老管家福寿,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朝朱橚肩头虚拍一记。
他骂得行云流水:“叫你跟车搬东西,一转眼没了人影!”
骂完转身,朝刘管事拱手赔笑:“刘管事见谅,这两个粗工是福某带进来的,没见过韩国公府这样的大门第,一时走岔了路。冲撞之处,还请刘管事担待一二。”
福寿是魏国公府的大总管,各府管事见了都要矮上三分。
刘管事纵有疑心,也不好当着这位发作,拱了拱手,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引着健仆去了。
夹道里只剩三人。
福寿左右一望,确认无人,盯着这对“渔户”,一脸褶子里惊也有,愁也有,还掺着几分想笑不敢笑。
朱橚干笑一声:“福寿叔。”
福寿把脸一板,头一别:“老奴眼花。今日没有姑爷,也没有小姐,只有两个躲懒的粗工。”
徐妙云“噗嗤”笑出声,灰扑扑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少时才有的顽皮。
她朝福寿微微福了一礼,眉眼弯弯地讨饶:“福寿叔最明白事理。今日的事,回了金陵谁也不许提,尤其不许告诉爹爹。”
福寿苦了脸:“小姐哟,国公爷若是知道老奴瞧见小姐挑鱼担子还瞒着……老奴这把骨头……”
“福寿叔放心。”徐妙云眨了眨眼,轻声打趣道,“若日后真叫爹爹知道你替我们瞒了今日这事,他老人家头一个要拆的,恐怕也轮不着你这把骨头。”
她说着,眼尾轻轻往朱橚身上一扫。
朱橚原还在旁边点头,听到这里,脖颈慢慢僵住。
他想起岳父大人那双蒲扇大的手,心虚地咳了一声,讪讪道:“夫人,为夫这把骨头,好歹也姓朱。”
“姓朱才好。”徐妙云笑吟吟道,“爹爹拆起来,半点不心疼。”
福寿忙咳了一声遮掩,偏那咳声里带着笑意,听着比方才替二人圆场还要辛苦。
笑闹过后,朱橚正了神色,压低声音:“福寿叔,前头光景如何?老相国可露面了?”
福寿原还带着笑的眉眼沉了沉,抬手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
“没露面。前头迎来送往全是李存义一人在张罗,他口口声声说老相国偶感风寒,不便见风,连寿堂都没设全。
而且还有件怪事。今年这整寿,各家勋贵、各府公子一个没请,来的全是管事,礼到人不到。老奴当了几十年差,整寿办得这般冷清的,倒是头一回见。”
朱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他们心底那点疑云,至此终于落了地。
李善长已把门关到这般地步,连整寿都办成一场冷席,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天下自己不愿再沾淮西旧账。
可背后那只手偏偏绕过他,借他的弟弟李存义,借胡惟庸这门姻亲,把该露的痕迹一寸寸摆到锦衣卫眼前。
若非今日误打误撞听见耳房这一番话,他们也会把李善长这份近乎决绝的抽身,看作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
正这时,前院隐隐起了一阵喧动。
仪门那边人声渐沸,竟比各府管事送礼时热闹了数倍。
一个李府小厮匆匆跑过,福寿顺手拉住问了一句。
小厮喘着气:“苏夫人到了!二老爷亲自迎出仪门去了。各府的寿礼都还拦在二门外,唯独苏夫人的车马,府上直接放进去了。”
福寿松开手,任那小厮一溜烟往前头跑了。
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瞧这阵势,这位苏夫人在韩国公府的分量,只怕比外头许多公侯府上的管事还重。”
朱橚的目光缓缓投向仪门方向。
苏夫人。
丘福口中低息借银的东家,军户婆娘们口中的苏菩萨,母后亲笔信里那句“务必留个心眼”。
如今,这个名字又落在了韩国公府的寿宴上。
落在老相国闭门谢客,连勋贵都拒之门外的这一日。
徐妙云的目光自仪门处缓缓移回,落到朱橚眼中。
二人目光相抵,许多话不必出口,便已心照不宣。
这位苏夫人,无论如何,都该去会一会了。
第304章 李善长醉了
韩国公府的寿席,摆在前院花厅。
送鱼的差事一交割,朱橚两口子便顺理成章地从“渔户”,变成了魏国公府的“随从”。
按规矩,各府带来的仆役都在东偏院吃流水席。
可朱橚死活不去,非要跟着福寿进花厅,说是要见见世面。
福寿拗不过这位祖宗,只好硬着头皮对外说,这是他新认的远房侄儿,带着新媳妇出来历练。
历练是历练上了。
只是历练的,全是筷子上的功夫。
头一道菜,清蒸梅白鱼。
朱橚自己挑进府的鱼,转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
他半点不客气,一筷子下去,半边鱼腹就没了。
“自家挑来的货,总得验验斤两。”
蟹粉狮子头上桌,他先下手为强。
酱蹄髈刚摆稳,福寿才伸出筷子,那只蹄髈已经整个落进了朱橚碗里。
“福寿叔上了年纪,油腻伤身。”朱橚啃得满嘴流油,语重心长,“这份孝心,侄儿替您吃了。”
福寿:“……”
老管家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份蹄髈没了,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敢吭声。
姑爷的筷子,他拦得住吗?
更要命的是,每回朱橚一伸筷子,他就条件反射地想起身布菜。
半个屁股离了凳子,又生生坐回去。
一顿饭下来,老管家鬓角的汗,比碗里的汤还多。
徐妙云坐在朱橚另一侧,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她的眼睛一直在席面上转。
各府管事的座次,谁挨着谁坐,谁与谁咬耳朵;
李存义在哪几桌多敬了一盏;
内堂进出的仆妇手里捧着什么;
还有那位刘管事,整个人魂不守舍,险些把一壶酒浇进客人袖口。
她把这些一样样收进眼底,回头一看,身旁那位的“查访”,全查进了肚子里。
“夫君。”她压低声音,“你这架势,像是在乡下饿了三个月。”
“差不多。”朱橚头也不抬。
“哦?”徐妙云眉梢轻轻一挑,“这么说,是家里灶上的手艺,养不活夫君了?”
朱橚正要下口的动作硬生生改了方向。
他干咳一声,把到嘴的狮子头夹回她碗里,正色道:“为夫的意思是,韩国公府的厨子虽好,比起夫人的青菜豆腐,终究差着一味。”
“差什么?”
“差了锅气,多了铜臭。”
徐妙云险些笑出声,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
踩完,她忽然觉出不对。
方才扮渔户,自家夫君缩肩塌背,倒真像是从集市一路赶来的卖鱼糙汉。
如今往席上一坐,腰背笔直,连夹菜的手势都透着从容,哪还有半分粗工模样。
“夫君是故意的。”她轻声问道。
“嗯。”朱橚给她添了筷鱼,“想听的,方才都听完了,犯不上再装。”
“就不怕被人瞧出来?”
“怕什么,我就盼着有人瞧出来。”朱橚慢条斯理擦了擦嘴,“我若亮明身份去见他,那是拿吴王的身份压人。让那只老狐狸自己嗅着味儿摸过来,才看得出他是真想活命,还是还在两头观望。”
……
席至中途,花厅外起了动静。
李存义快步迎出去,回来时,亲自搀着一个老人。
满堂管事呼啦啦起身。
朱橚抬眼望去,嘴里的鱼肉险些忘了咽下去。
来人拄着根枣木拐杖,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绾不住髻,只拿一根木簪潦草别着。
背驼得厉害,一身旧葛布直裰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新泥。
走三步,喘一口。
若不是李存义搀着,仿佛随时要被门槛绊倒。
这是李善长?
朱橚有一瞬的恍惚。
金陵城里那个李善长,他是见过的。
奉天殿上百官之首,眼皮一抬,半个朝堂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中秋递辞表那日,听说腰杆还挺得笔直。
中秋一别,统共不过三个月。
那个人,怎么就成了眼前这个风一吹就倒的老农?
李善长被搀到堂前,颤巍巍举起酒盏,手抖得厉害,酒液一路洒,洒了小半盏在袖子上。
“诸位……”
“老夫如今……就是个种田的老汉……诸位赏脸,来吃老汉一杯水酒……老汉,感激不尽……”
一句话,断成四五截。
说罢仰头要饮,呛了一口,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满堂唏嘘。
“老相国苍老了……”
“唉,岁月不饶人啊。”
朱橚没唏嘘。
他垂着眼,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
前世,李善长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胡惟庸谋逆,那道足以诛九族的口信,正是经李存义的口,递到李善长耳朵里的。
李善长没点头,可他也没举发。
只丢下一句“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便闭门装聋。
知情不报,狐疑观望。
八个字,七十六岁的开国第一功臣,满门抄斩。
倒是传话的李存义,在那场杀得人头滚滚的大案里,反而活了下来。
命数这东西,有时候比戏文还荒唐。
朱橚再抬眼,看着堂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农”。
这一身老态,三分是真。
剩下七分,是演。
演给满堂故旧看,也演给千里之外的“上位”看。
老汉半截入土,掀不起浪,扛不动旗,诸位高抬贵手,放条活路。
可惜。
有人不打算让他下台。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吉安侯府的大管事霍然起身。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虬髯汉子,早年在军中扛过枪,三盏酒下肚,嗓门大得压过了满堂哗声。
“老相国!”
他端着酒抢到堂前,扑通抱拳。
“咱们淮西这些人家,谁不是您一手提携起来的?如今风急浪高,船舱进了水,您便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老发句话,淮西上下,莫敢不从……某,敬您一杯!”
话音落地,席间霎时一静。
紧跟着,呼啦啦站起一片。
“请老相国发话!”
“老相国但有差遣,赴汤蹈火!”
一盏盏酒齐齐举起,把堂前那个佝偻的老人围在正当中。
朱橚抓了把碟子里的炒蚕豆,往徐妙云那边凑了凑。
“来了来了。”他嚼得嘎嘣响,“逼宫的来了。”
徐妙云:“……”
“夫君小声些。”
“怕什么。”朱橚又丢了颗蚕豆进嘴,“好戏开锣,咱们这可是前排的座。”
这杯酒,看着是敬,实则是架。
接了,便是当众把淮西这杆旗重新扛回肩上,往后锦衣卫查出什么,头一个问的就是他。
不接,满堂淮西的脸,当场撕破。
这一盏酒里,泡的全是刀子。
堂前,李善长眯着昏花老眼,盯着那管事瞧了半晌。
忽然咧嘴笑了。
“好!好孩子!”
他颤巍巍伸手,一把抓住虬髯大汉的手腕,亲热得不行。
“你是……老七家的二小子吧?嗬,都长这么高了!你爹那条腿,开春还疼不疼?”
虬髯管事僵在原地。
“老、老相国,小的爹……前年就殁了……”
“殁了?”李善长眼眶一红,颤巍巍举起酒盏,“殁了好哇!殁了腿就不疼了!来,满饮此杯,贺你爹解脱!”
满堂管事:“……”
虬髯汉子端着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延安侯府的管事见势不妙,赶忙接话:“老相国,方才说的是淮西……”
“提淮西作甚!”
李善长拐杖往地上一顿,吹胡子瞪眼。
“老夫问你,今年淮西的麦子,一亩能打几斗?”
那管事傻了:“这……小的不知……”
“麦子都不知道!”李善长痛心疾首,伸指头戳他胸口,“喝什么酒!吃什么席!罚!罚三杯!”
老头却来了兴致,扯着嗓子招呼仆役:“去去去,后园那三畦萝卜,一家拔两根,都给老夫带上!水灵!比你们送来那些绸缎实在!”
仆役们当真捧着带泥的萝卜挨桌分发。
各府管事人手两根大萝卜,面面相觑,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
吉安侯府那位不死心,还想做最后一搏:“老相国,胡相的意思……”
“你说甚?”李善长把耳朵凑过去,“大点声!老夫这只耳朵,去年掉井里了!”
“……”
耳朵怎么掉进井里的?没人敢问。
最后,老头摇摇晃晃举起酒盏,对着堂中那根大红廊柱,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这位老弟面生得很……哪家的?来,满上,老夫敬你……”
满堂死寂。
李存义眼疾手快扶住自家兄长:“家兄醉了!不胜酒力,诸位海涵!来人,扶老相国回房歇息!”
李善长被两个仆役架着往后堂去,嘴里还哼着庐州小调,跑调跑出了二里地。
“地里的菜哟……不等人喽……”
歌声远去。
花厅里,各府管事捧着萝卜,你看我,我看你。
逼也逼了,架也架了。
一拳头砸下去,全砸进了棉花里。
朱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瞧见没有。”他凑到徐妙云耳边,“这份功力,回头真该请老相国给四哥授授课。”
徐妙云一怔:“四哥学这个做什么?”
朱橚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说出来,四哥得连夜从五河杀过来。
“……艺多不压身嘛。”
徐妙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倒先点了头。
“也是。”她端起茶,眼也不抬,“不过依妾身看,四哥学不来这般细腻的路数。”
“何以见得?”
“上回在秦淮河,四哥连装都不装。”徐妙云轻描淡写道,“直接跳了河。”
朱橚一粒瓜子呛进嗓子眼,咳了半天,朝自家王妃竖起一根大拇指。
徐妙云抿唇一笑,随即压低声音,正色道:“夫君,方才那场醉,有破绽。袖口的酒渍,比咽下去的酒多。抓人手腕那一把,准头也不像眼花的人。”
朱橚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底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所以说,醉是假的,怕是真的。”
“这一醉,把满堂的逼问全醉没了。”
第305章 能救韩国公的只有一人
后堂小书房,门窗紧闭。
苏夫人已在堂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李善长进门时还由仆役架着,门一关,他便自己站直了,把拐杖往椅边一搁,端端正正坐下。
满脸的醉态昏聩,褪得干干净净。
一双老眼,清明如镜。
“老相国好酒量。”苏夫人含笑开口。
她今日没有穿那些能压场面的锦缎,只着一身素净居士服,眉目温婉和善,活脱脱画上走下来的菩萨。
可李善长比谁都清楚。
菩萨座下,从来压着金刚。
“夫人今日亲自过府,不会只为看老夫喝酒。”李善长淡淡道,“说吧。”
苏夫人也不绕弯子。
“三公子让妾身带一句话。船到江心,不进则覆。请老相国,重执舵柄。”
李善长把茶盏送到唇边,杯中茶水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陈三公子。
这个名号,他不是头一日听了。
他执掌淮西十三年,明面上撑着淮西门庭,暗地里却始终另有一只手替这张网续着血。
那只手的主人,便是“陈三公子”。
十三年,井水不犯河水。
他从没见过此人真容,也从没想见。
因为他明白,没见过,还能装作不知。
真见了,便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了。
“夫人回去禀报三公子。”李善长呷了口茶,“老夫一介农夫,种菜尚可,掌舵,力不能及。船票,中秋那日便退了。”
“退了?”
苏夫人轻轻一笑。
“老相国这张票,退得可真漂亮。先是急流勇退,辞官归乡。再把长子送进吴王府,送进锦衣卫。又借自家儿子的手,把淮西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递到了吴王案头。拿淮西的血,给李家净身。老相国这手金蝉脱壳,妾身佩服得紧。”
李善长眼皮都没动:“夫人说笑了。”
“妾身从不说笑。”
苏夫人端起茶盏,拿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老相国该知道,妾身在淮地这些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善名。钱庄借出去的银子,义学收进去的子弟,善堂救下来的孤寡,最后都会变成一条条线。线多了,便能织成网。”
“因此,妾身要围猎一个官员,手上可以有一百种法子。”
“贵公子是驸马都尉,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又同临安公主琴瑟和鸣……”她顿了顿,盏盖在杯沿上轻轻一磕,“只是这琴瑟和鸣,经不经得起考验,就难说了。”
“锦衣卫办案,常年在外,驿馆孤灯。若哪桩案子里,恰好有位含冤待雪的良家美妇,深夜递状,泣诉衷肠……”
“不必真有什么。”
苏夫人微微一笑。
“只须看起来有什么。一封信送进公主府,一幅画影图形递到御前……驸马清白不清白不打紧,打紧的是,公主信不信,天家疑不疑。”
“锦衣卫吃的是名声这碗饭。”
“而泼脏水,恰好是妾身的本行。”
书房里静了下来。
李善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终于被这一句话撞散了几分。
李祺。
这是他唯一碰不得的地方。
这三个月来,儿子在吴王手底下办的差,一件件传回定远。
画舫案里,他敢把那些藏在风月场里的权贵爪牙一把扯出来。
通倭案里,他又顺着几条海商暗线,挖出了沿海士族和倭寇之间的旧账。
两案办完,连上位都在朝会上点了他的名,说李祺这个锦衣卫,办案有章法,有胆气,也有分寸。
更要紧的是,临安公主已有了身孕。
李家有后了。
他这辈子看人走眼过两回。
唯独这个儿子,比他想的还要争气。
苏夫人静静看着他,等着。
良久。
李善长按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方才那个种菜老汉的影子,终于从他脸上退了下去。
只剩下曾经压住淮西十三年的韩国公。
“夫人好手段。不过,老夫这几个月在定远种菜,也不是白种的。萝卜拔出来,带的是哪畦田的泥。人做过事,也总会留下自己的来处。老夫没见过他的脸,可这些年顺着那些泥印看下来,也大约知道他是哪家院里养出来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屋里的寒意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回去告诉你家三公子。”
“他这一身富贵,从头到脚,没有一寸是自己挣来的。全是当今圣上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赏的。”
“可他父亲如今,病骨支离,危卧榻上。”
“老树一倒,猢狲散尽。”
“敢问夫人……他,还能被保几年?”
“当啷”一声,茶盏磕在案上。
苏夫人霍然起身。
她几步抢到李善长跟前,连那副菩萨相都顾不得维持了。
那张素来慈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藏不住的锋利。
“你知道他是谁。”
“他姓什么?他父亲是谁?!”
李善长怔住了。
他设想过这妇人的种种反应。
失措,否认,色厉内荏,乃至拂袖而去。
唯独没料到,是这一种。
这哪里是心腹替主子打探虚实的模样。
李善长没有再往深处想,垂眼看着腕上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轻轻笑了一声。
“夫人替他奔走了这么多年,竟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由衷叹了一声。
“此人行事,竟谨慎到了这般地步。连自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都防着。”
“他是谁!”苏夫人攥得更紧了。
“老夫不会说。”
李善长轻轻把袖子抽出来,替她,也替自己,把话掰开揉碎。
“老夫一说,他便没了退路。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他一旦知道来路叫人看破,那便是鱼死网破。”
“如今这样,最好。他攥着老夫儿子的命门,老夫攥着他的把柄。彼此手里都有刀,这刀,才出不了鞘。”
“你帮我转告他。李家的船票,退了就是退了,若再来逼老夫出山……”
他抬眼,淡淡道。
“老夫就把他的名字,写进给陛下的请安奏本里。”
书房里又静了许久。
苏夫人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一点一点,把那身菩萨皮重新披回去。
她退后半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老相国果然还是老相国。妾身今日受教了,话也会带到。”
这妇人竟是再没提半个字“出山”。
仿佛方才那番威逼利诱,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场。
李善长眯了眯眼,没有点破。
“妾身去后院,给老夫人贺个喜。”苏夫人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掀帘去了。
……
帘子落下没多久,侧间的隔扇轻轻一响。
李存义从里头走出来,脸色发白,中衣后背湿了一片。
“兄长,这妇人……好深的心机。”
“方才她说要对祺儿下手,我差点就冲了出来。”
李善长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怕了?”
李存义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怕。”
他答得很快,怕得坦荡,反倒不像会在大事上摇摆的人。
“可怕是一回事,往哪边站,是另一回事。”李善长眼底那点审视,终于缓了几分。
李存义抹了一把额角冷汗,咬牙道:“兄长放心。弟弟虽然蠢笨,也知道天塌下来,该站在哪一边。佑儿媳妇是胡家的女儿不假,可胡惟庸若真要拉着咱们去蹚那条死路,这门亲,断了便是。”
“李家的子孙,可以回乡种田,可以扛锄头下地。”
“独独不能跟着人,做掉脑袋的买卖。”
李善长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浑浊的老眼里,反倒多了些欣慰。
“你比老夫想的明白。”
说完,他声音一沉。
“这个刘管事不能留了,你去把他处理了。”
李存义诧异道:“刘管事?他跟了兄长十二年……”
“正因为跟了十二年,他们才挑他下口。”李善长慢慢捻着白须。
“我这就去办。”李存义低声应了,迟疑着又问,“只是……苏夫人那头回绝了,淮西那条船上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李家,往后靠什么自保?”
“你想得不算错。装醉是缓兵之计,断亲是割肉止血,都不是长久之法。”
李善长扶着拐杖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前院花厅的喧闹隐隐传来,丝竹声里混着划拳行令。
“淮西这条船,迟早要沉。船上的人捆作一团,谁也拽不动谁。可能把咱们李家从船上捞下来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李存义心头一跳:“谁?”
“巧了。”
李善长转过身。
“那个人,今日已经进了咱们府里。”
“什么?!”李存义大惊,“进府了?哪位贵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兄长怎不早说,弟弟这就去备香案。”
“备什么香案。”
李善长摆了摆手,理了理那身沾着泥点的葛布直裰。
“去取老夫见客的衣裳来,再烧一壶热水,老夫要净面,更衣。”
李存义彻底糊涂了。
能让兄长郑重到净面更衣去见的人,掰着指头数,满天下也数不出五个。
“兄长,到底是哪位贵人?”
闻言,李善长神色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忽然想起方才仆役回禀的一件趣闻。
魏国公府的大总管福寿,今日带了个“远房侄儿”入席。
那侄儿坐在偏席上,吃相倒不粗鲁,却自在得过了头,仿佛满堂宾客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而福寿,连大气都没敢出。
在魏国公府当了二十年差的大总管,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侄儿”?
李善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还能是谁。”
他拢了拢袖子,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就是前头席上……把福寿的蹄髈都扒拉走了的那位。”
第306章 韩国公,你需要交一份投名状
花厅里的酒意,原本已被李善长那一场“醉”搅得七零八落。
可寿席总不能真冷下去。
尤其是福寿这一桌。
论爵位,论徐达在朝中的分量,满堂各府管事里,福寿无疑最不好怠慢。
于是敬酒的人便一拨接一拨地过来。
“福总管,魏国公身子可还康健?”
“听闻魏国公府前些日子新得了几匹北地良驹,改日可否替小的引荐一二?”
“咱们侯爷常念着魏国公旧情,福总管日后若得空,定要去府上坐坐。”
福寿端着酒盏,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本想替魏国公府撑场面,偏旁边那位“远房侄儿”半点没有做跟班的觉悟。
别人敬福寿,他先端杯。
别人同福寿寒暄,他先接话。
到了后来,竟干脆同几个军中出身的管事划起拳来。
“五魁首啊!”
“六六顺!”
“八匹马!”
朱橚一脚踩着条凳横木,一手端着酒盏,袖口挽到半截,嗓门清亮得很。
“承让承让!老哥,你这酒量不行啊,再罚一杯!”
那管事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大笑:“小兄弟,是个痛快人!福总管,您这侄儿,有……有前途!”
福寿嘴角一抽:“他乡下长大的,没规矩,叫诸位见笑了。”
朱橚回头:“福寿叔,侄儿给您长脸呢。”
福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长脸?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吓没了。
姑爷踩着条凳同人划拳,小姐还端着茶盏在旁边看热闹。
偏偏他这个做老仆的,既不敢拦,也不敢劝。
这事若叫国公爷知道,他福寿今日怕是真要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里。
……
正热闹时,花厅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善长回来了。
他换下沾泥葛布,重新穿上韩国公常服。
头发梳理过,面容也净了,再不似方才那个能把耳朵掉进井里的糊涂老农。
他一入花厅,满堂宾客几乎同时止了哗声。
唯独朱橚那边还没收住。
“四喜来财!老哥,别躲!这一杯你跑不了!”
他正探着身子去堵对面管事的酒盏,笑声清亮,浑然没觉出满堂人声已经落了下去。
那副自在模样,哪里像魏国公府带来的随从。
倒像这韩国公府的寿席,本就该由他来做东。
李善长看着这一幕,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想过吴王殿下在府里。
也想过吴王殿下会以某种叫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现身。
可他真没想过,自己郑重其事赶来见的救命贵人,此刻正踩着他家的条凳,跟一群管事划拳。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走到席前。
下一刻,他双手一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李善长,见过吴王殿下。”
哗啦。
有人手里的酒盏直接掉在了桌上。
方才与朱橚划拳的那位管事,脸色从酒红变成煞白。
吴王殿下?
方才那个逼他连罚三杯的小兄弟,是吴王殿下?
这谁顶得住啊!
福寿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到底还是露了。
徐妙云将茶盏轻轻搁下,神色并无半点意外。
朱橚也只是笑了笑。
他把手中酒盏放回案上,又将挽起的袖口一点点理平。
方才满身市井酒气的少年,仿佛只在这几个动作之间,便重新披回了亲王的威仪。
他没穿王袍,也没戴冠冕。
可满堂人看着他,却忽然觉得花厅里那盏盏寿灯都矮了一截。
“韩国公不必多礼。”
朱橚笑着虚扶了一把。
那笑意还带着方才酒席上的几分随和。
可这笑落进满堂人眼里,便再不是少年郎的随和,而是亲王给出的宽厚。
“本王今日是跟着渔车进来的,韩国公若真在后门设香案相迎,那才叫本王难办。”
李善长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道:“殿下宽仁。老臣未曾远迎,仍是失礼。”
“今日是韩国公整寿,寿星最大。”
朱橚端起酒盏,转身看向满堂宾客。
“韩国公劳苦功高,又是父皇倚重的开国旧臣。父皇常说,当年定鼎天下,李先生有佐命之功。今日这杯寿酒,本王既然赶上了,自然该敬。”
他说完,举杯。
这一杯,不是席间凑趣,而是亲王给开国功臣的体面。
李善长双手托盏,俯身受了半礼,又陪着饮尽。
吴王没有摆亲王架子,却比摆架子更叫人不敢抬头。
他给韩国公体面,也把韩国公往自己身边扶了一把。
待二人饮罢,李善长又转向徐妙云,拱手行礼。
“臣李善长,见过吴王妃。”
吴王妃。
魏国公府大小姐。
怪不得福寿方才那般坐立不安。
怪不得那位“侄媳妇”坐在那里,喝茶都喝出了一股让人不敢多看的端庄气度。
满堂管事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吴王殿下!”
“见过吴王妃!”
徐妙云端坐席间,神色温和地看向众人。
“诸位请安坐。殿下与我既是微服而来,便不愿搅了席上兴致。该敬寿酒的敬寿酒,该说笑的说笑,莫叫韩国公府这一堂喜气冷了。”
众人嘴上应是,腿却还是发软。
不拘束?方才一起划拳的那几位,恨不得把刚才喊过的“五魁首”全塞回喉咙里。
聪明些的人,目光已落到李善长身上。
老相国方才醉得六亲不认,如今却清醒得分毫不差。
醉是装给他们看的。
清醒,也是装给他们看的。
这位撑了淮西十三年的老狐狸,不是在寿宴上偶遇吴王。
他是在当着满堂淮西旧人的面,上了吴王这条船。
……
李善长很快命人重整席面,又亲自把朱橚和徐妙云引到后堂待客的小厅。
李存义跟在后头,整个人还有些发飘。
从前院到后堂,不过几十步路。
可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兄长那场假醉,一会儿是吴王那杯寿酒。
来回翻腾,竟比走了十里山路还累。
落座之后,徐妙云先开了口。
“老相国,方才在前院,我听闻有一位苏夫人也来登门拜寿。早听闻苏夫人在定远一带善名远播,不知她此时在何处?”
“回王妃,苏夫人此时正在后院,由内子陪着说话。”李善长垂首答道。
徐妙云转头看向朱橚,眉眼温婉。
“殿下,妾身对这位‘苏菩萨’仰慕已久,既遇上了,想去后院会一会她,不知可否?”
朱橚自然明白自家王妃的心思,那是准备去“杀人诛心”了。
他放下茶盏,温声道:“去吧。正好本王与老相国还有些朝堂上的话要叙。”
李善长闻言,立刻吩咐婢女带路。
徐妙云起身离去,小厅里便只剩朱橚、李善长与李存义三人。
朱橚端起茶盏,先寒暄了一句。
“老相国,李祺在金陵干得不错。”他语气闲适,“南镇抚司的差事,他上手极快。此番锦衣卫入淮地查案,涂节和费聚那些能定死罪的关键线索,多亏了他带人连夜翻找出来的。父皇对他也颇有赞词。”
李善长听到儿子的名字,神色终于缓了几分。
“犬子能得殿下差遣,是他的福分。”
朱橚摆了摆手,目光一转,落在了李存义身上。
“韩国公这位令弟,如今在朝中任什么差事?”
李存义忙躬身回道:“回殿下,臣如今任太仆寺丞。”
“太仆寺丞。”朱橚点点头,“正六品,养马的清闲差事。”
李存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这话听着像夸,又不像夸。
朱橚却继续道:“江阴港开埠在即,朝廷要设市舶司,专理海贸番船、抽分税课。本王手边正缺一个懂规矩、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市舶司提举,从五品。李存义,你可有意去试试?”
李存义一时怔住。
李善长却比他先明白过来。
官阶高低倒在其次。
江阴港,是吴王府亲手铺开的海贸门户。
市舶司提举坐上去,从此便不再是淮西旧网里一根可有可无的线,而是被吴王府拿在手里的人。
朱橚等于把一条干净退路,铺到了李家脚下。
肯往这边走,本王便拉你们出淮西那潭浑水。
李善长没有给弟弟犹豫的机会,起身拱手。
“臣替舍弟,谢殿下提携。”
李存义也连忙起身行礼:“臣愿往江阴,听殿下差遣。”
朱橚淡淡一笑。
“愿去便好。海上的风浪,比淮西这条船干净些。”
这句话落下,小厅里的空气顿时一紧。
李善长沉默片刻,苦笑道:“殿下既把话说到这里,老臣也不敢再藏着掖着。”
朱橚放下茶盏。
“那本王便问得直些。淮地这场风波,韩国公知道多少?”
李善长默了片刻,终究没再遮掩,将淮西藏在淮地的暗网,尽数摊到了朱橚面前。
他说得并不繁琐,可真正要命的关节,一处都没有含糊。
说到“陈三公子”那个名字,他压低声音,只说给朱橚一人听。
朱橚听完,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是他?”
“齿序第三,化名取自其生母的姓氏,倒也合理。”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若真是此人,倒是比胡惟庸更为棘手。”
李善长苦笑:“老臣也只是猜测。陛下待其父亲,如同亲生兄长一般敬重,其二哥又贵为国之干城。若没有确凿证据,陛下恐怕不会动他。哪怕真有证据,念及其父病重卧榻,怕也会网开一面。”
“父皇重情,这是他的软肋,却也是我大明的福气。”朱橚语气森寒,“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得这么长,妄图把整个淮地变成他私人的铁桶。”
“我自会想办法,让父皇无法对其网开一面。不过在此之前,锦衣卫得先收集证据。他既然藏得深,那本王就想办法把他逼出来。”
李善长心头一震。
“殿下有妙计?”
“先打草惊蛇,把他引出来。人只要动了,便会留痕。留了痕,证据自然会有。”
李善长缓缓坐直。
“殿下要老臣做什么?”
朱橚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国公想从这次的事里摘出去,光会装作农夫不够。父皇是什么性子,你比本王更清楚。”
“因此你要和淮西划清干系,得先向父皇交一份投名状。”
“老臣愚钝,请殿下明示。”李善长心里已猜到几分,却仍把话递了回去。
“即日起,韩国公便上一道奏疏。”
“参劾三位钦差袒护嫌犯,徇私枉法。”
“先把钦差行辕,给本王掀了。”
第307章 今日的放牛娃,护得住四小姐
与此同时,韩国公府后院。
暖阁里,苏夫人正与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说着话。
那老夫人正是李善长的发妻朱氏。
朱氏是李祺的生母,平日里吃斋念佛,不问外事。
“……承蒙苏夫人惦记,亲自登门贺寿。”朱氏拉着苏夫人的手,慈眉善目,“我们老爷今年身子不爽利,没大办,倒叫夫人破费了。”
苏夫人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的居士服,笑意和煦:“老夫人言重了。韩国公整寿,民妇理当来贺。”
两人正叙着些妇道人家的体己话。
前院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一个婢女疾步进来,附在朱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氏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化作满面惊喜。
“吴王殿下,亲临了?”
她霍然起身,又惊又喜。
她那个争气的儿子,如今正在吴王手底下当差。
昔日满堂文武弹劾时,听说也唯有这位殿下,肯站出来替李家说话。
于情于理,她这做母亲的,都该去前院,亲自谢一谢这位殿下的恩。
苏夫人垂着眼,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悄然压了下去。
吴王。
怎么偏偏是今日。
朱氏正要起身往前院去。
门外婢女却又禀报了一声。
“老夫人,吴王妃,来了。”
话音未落,帘影微动。
徐妙云已卸去面上伪色,换过一身素净衣裳,缓步入内。
衣饰并不繁盛,鬓边也只略作收拾,可她一进来,暖阁里便似有清光落下。
满室女眷一时都静了静。
只觉这位年轻王妃,清而不冷,贵而不骄,竟叫人不敢轻易多看。
“晚辈徐氏,见过老夫人。”徐妙云敛衽行礼。
朱氏哪敢受她的礼,慌忙上前扶住:“王妃快别多礼,折煞老身了!”
暖阁里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徐妙云含笑应过,言辞温和,礼数也周全。
只是说话间,她已将屋中人看过一遍。
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那位垂眸而坐的素衣妇人身上。
“这位想必,便是苏夫人了。”
苏夫人起身见礼,神色不卑不亢:“民妇苏氏,参见吴王妃。”
徐妙云笑了笑,神色仍旧温婉,眼底却多了几分静水深流。
她转头看向朱氏,温声道:“老夫人,晚辈与这位苏夫人,似是有些投缘,想单独叙叙话,不知可否?”
朱氏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将旁人都遣了出去,自己也寻了个由头退下。
暖阁的门帘落下。
屋里,便只剩了徐妙云与苏夫人,两个人。
……
两人重新落了座。
徐妙云端起茶盏,并不急着切入正题,反倒先闲闲地开了口。
“说来也巧。”她唇角带着浅笑,“我离京之前,曾去坤宁宫给君姑请安。”
苏夫人眉眼微垂,听得极认真,却叫人瞧不出她心中半分波澜。
“君姑曾同我提起,说定远有一位苏夫人,是个难得的善人。”
“君舅在旁边听了,也跟着感慨。他说他小时候,也碰到过一位菩萨一样的善人。”
“是他放牛那财主家的……四小姐。”
“刘财主家的,四小姐。”
这几个字落下,苏夫人像是被旧年风霜轻轻拂了一下。
她眉眼仍低着,袖中的手却无声收紧。
再抬眸时,那层温婉安然尚在,只是眼底已多了几分隔世般的怅然。
她不复方才那般滴水不漏。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那道矮矮的土院墙。
那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扯着嗓子同墙这边的她,讲他放牛时遇见的乡野趣事。
苏夫人怔了许久,才低声问道:“陛下……他,还记得民妇?”
“君舅是个念旧的人。”徐妙云轻声道。
她目光落在苏夫人脸上,看着对面那位再难维持平静的妇人。
“君姑也托我带句话。”
“若是有机会,她想请苏夫人,去金陵坐坐。”
“她想亲自见一见,这位昔日的四小姐。”
苏夫人眼睫微颤,许久才将那口压在心头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民妇,何德何能……敢劳皇后娘娘,这般挂怀。”
那层素来端着的拘谨,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她抬眸望着窗外,唇边那点笑意浅得像旧梦里的微光。
“他小时候,脾气就倔。有回牛跑进了豆地,我父亲拿鞭子抽他,他不躲,只瞪着眼说——牛要吃草,人也要吃饭,凭什么豆苗金贵,人命就不金贵。”
徐妙云眉眼微敛,听得很认真。
她心里清楚,这位苏夫人已不再只是苏夫人。
“还有一回,下雨,他把牛赶到破庙里躲雨,自己却把蓑衣,披在牛背上。我问他,为何不自己穿,他说——牛病了,要赔钱。他病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也有淘气的时候。记得有一年秋里,他在牛尾巴上系了根红布条,骗村里的孩子,说那是将军旗。后来被我父亲打了两鞭子,他咬着牙不哭,回头却同我说——等他日后做了大将军,定要让那头牛做先锋。”
暖阁里,一时静默。
苏夫人收回目光,眼底那点笑意里,掺进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那点追忆也随着她低下的眸光,缓缓沉了下去。
“后来,兵荒马乱,各人便走各人的命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放牛娃……会有今日。”
这半晌的温情过后。
徐妙云眼底的柔和,忽然一点点收了起来。
“我很仰慕苏夫人,在淮地的善举。”
苏夫人心头莫名一凛。
“我见过夫人小姐们行善,也见过官宦人家修桥铺路。可许多善名,热闹一阵便散了。苏夫人的善名,却能在淮地传这么多年。可见这声苏菩萨,不是旁人替你捧出来的,是百姓一声一声,从苦日子里念出来的。”
“所以……”
徐妙云话锋陡然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骤然添了几分锋芒。
“我打心眼里不相信。”
“这样一个菩萨心肠的四小姐,会心甘情愿地去给那帮淮西的蛀虫当黑手套。”
“替他们网罗党羽,替他们逼迫朝廷大员。”
苏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几分。
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强自镇定道:“王妃殿下……您、您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
徐妙云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
“苏夫人听得懂。”
“你救得了旁人的孤儿寡母,却救不了自己心里那场迟迟未雪的冤案。”
她微微停顿,目光寸寸压下去。
“我不信你会为了一个陈三公子,把自己夫君的死,也一并咽进肚子里。”
“当啷”一声。
茶盏撞上案面,溅出几滴茶水。
苏夫人低头看着那几点水渍,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眸看着徐妙云。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王妃的温婉,从来不是软弱。
那是刀在鞘中。
鞘越安静,刀越利。
徐妙云继续缓缓开口,温声细语的替她把那层旧痂轻轻剥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
“锦衣卫查过苏家主当年那场船祸,可谓是疑点云云。”
“一个想要洗白上岸的淮商,一场来得太巧的‘意外’。”
“苏夫人,是个聪明人。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你的丈夫,不是死于意外。”
“可你不敢复仇。”
“因为你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的活人。你怕一人开口,满门遭殃,怕旧仇未报,先害了无辜。所以你只能把那口血咽下去,接过亡夫留下的烂摊子,替那些害死他的人,继续撑着这张网。”
苏夫人像是忽然听见了多年前那场船祸里的风声。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一言未发,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疼。
那副端了许多年的慈和从容,在徐妙云这一番话下,摇摇欲坠。
“王妃既然什么都知道,今日又何必来问民妇?”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徐妙云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小满。”
门帘一掀,牛小满低着头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细篾编成的竹笼。
笼中蹲着一只灰羽的信鸽,咕咕地叫了两声。
徐妙云接过竹笼,轻轻搁在了苏夫人面前的案上。
“这是一只农家小院里养的信鸽。”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便把话系在它腿上。它,认得回来的路。”
说罢,她盈盈起身,理了理衣摆,便要往外走。
行至门帘边,她脚步一顿。
“夫人。”
“君舅当年在刘家受过许多苦,可君姑说,他提起刘家四小姐时,从没有恨。”
“他说,那时候满庄子的人,都瞧不起那个放牛娃。”
“唯有,四小姐——曾偷偷地,给过他半块馍馍。”
苏夫人眼底水光一晃,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这半块馍馍,他记了一辈子。”
“别让那个记了你一辈子好的人……最后,只能在冷冰冰的案卷上,看到你的名字。”
苏夫人久久不语。
屋中静得只剩那只信鸽低低的咕声。
徐妙云收回目光,轻声留下最后一句。
“他当年只是刘家的放牛娃,或许护不住刘家四小姐。”
“可如今,他坐在金陵那把椅子上。”
“若你肯开口,他未必还护不住一个故人。”
门帘落下。
屋中只剩苏夫人一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笼信鸽。
许久之后,一滴泪砸在灰羽上。
那只鸽子轻轻动了动翅膀,像是被惊醒。
又像是在等她归巢。
第308章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凤阳府城,冬夜。
宵禁后的长街上,行人早已绝迹。
只剩寒风穿巷而过,吹得沿街铺户的门板轻轻作响。
钦差行辕外,一队巡城府兵提着灯笼,缩着脖子沿墙根走。
灯火被风吹得乱晃,照得几张脸忽明忽暗。
走在前头的老卒姓曹,腰刀拍着腿,脸色比夜色还臭。
跟在他身边的小卒年纪轻,冻得鼻尖通红,忍不住搓手道:“娘的,这鬼天气,刀鞘都快冻在腰上了。”
老卒瞪了他一眼:“巡夜时少说晦气话。”
小卒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道:“曹哥,今夜衙里不是杀了羊么?听说还温了酒。”
老卒脚步一顿,脸都绿了:“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老子本就冷,你还非拿羊肉汤往心窝子里泼。”
小卒讪讪一笑:“谁叫咱倒霉,偏抽到守钦差行辕的差事。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巡的?如今这天底下,谁还敢对钦差动手?”
老卒冷笑:“平凉侯费聚,他敢。”
小卒一愣:“然后呢?”
“然后被诛了三族。”
小卒顿时不吭声了。
两人说着,那位姓曹的老卒忽然停步,抬手压住身后兵丁。
远处一条巷子里,似有黑影无声一动。
老卒眼神一凛,拔刀出鞘,举着灯笼压过去。
“宵禁之后,不得藏身巷弄!里头的人,出来!”
灯笼往前一送。
橘黄火光先照到一角深青飞鱼服。
再往上,是一张冷得没有半点表情的脸。
那人腰间挂着【錦衣親軍】的腰牌,绣春刀半隐在披风下。
他身旁,立着一个黑衣僧人。
再往后,巷子深处黑压压一片,竟全是锦衣卫校尉。
他们一言不发地立在暗处,佩刀整齐,脚步不闻,冷意顺着巷子一点点压了过来。
老卒手里的灯笼“啪嗒”落地。
小卒脸色惨白:“曹哥……”
老卒一把拽住他后领,转身就跑。
“走!”
“不巡了?”
“巡你娘!锦衣卫办差,咱们没来过!”
那队巡城府兵来得谨慎,退得却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巷口便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地上那盏灯笼滚了半圈,火光还未熄灭。
蒋瓛淡淡道:“这些家伙,胆子小了些。”
姚广孝合掌,眼底却没有半分佛气。
“胆子小,便少做错事。今夜这城里,胆子大的,反倒未必能活到天亮。”
蒋瓛抬手。
黑暗中的锦衣卫随即分作数队,无声绕向钦差行辕前后诸门。
……
行辕内堂,灯火正暖。
王克恭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酒盏,身侧歌姬美人环绕。
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捶腿,眉眼间尽是酒后的松散与得意,再瞧不出半分钦差正使该有的端肃。
郑士利坐在下首,身旁同样有两个女子作陪。
他笑得极和气,酒喝得也爽快,只是眼尾余光,始终落在王克恭嘴上。
秦升坐得最不自在。
蔡钰跪坐在他身侧,替他斟了一盏酒,双手捧到案前。
他几次想推开,可对上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手终究停在半空。
王克恭举杯笑道:“秦兄,郑兄,人生在世,何必把自己活得那般紧?这淮地的水,深有深的好处。只要肯顺着水走,往后吃香喝辣,少不了咱们一份。”
郑士利忙举杯附和:“王兄说得是,小弟从前真是蠢透了,守着几页奏本装清高,竟不知这世上最实在的,还是眼前这杯酒和身边这个人。”
他说完,便侧身揽了身旁女子一把,笑着将杯中酒递到她唇边。
王克恭听得大悦,拍着他的肩道:“郑兄总算开窍了。”
秦升皱眉道:“锦衣卫无孔不入。你们这般张扬,就不怕隔墙有耳?”
王克恭嗤笑一声:“锦衣卫?吴王的狗罢了。他如今看着风光,可靖戎台演武人马纷杂,真出点差池,也未必有人救得及。”
秦升猛地抬头。
郑士利心口亦是一跳,面上却故作醉态:“王兄的意思是……演武那日?”
王克恭酒意上头,刚要再说,忽又醒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郑兄,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郑士利连忙赔笑,掌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吴王遇险。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消息。
也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门前的人似乎连喊都没喊出来,便被按倒在地。
堂中几人同时一静。
下一瞬,房门从外头被人踹开,寒风直直灌了进来,吹得堂中灯火剧烈摇晃。
蒋瓛踏过门槛,披风上还沾着夜里的寒意。
他身后,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入,迅速占住门口、窗下与两侧退路。
方才还温软旖旎的内堂,被这一队锦衣卫硬生生压得死寂下来,满堂脂粉气瞬间散尽。
王克恭霍然起身:“大胆!本使乃钦差正使,驸马都尉!谁给你们的胆子夜闯行辕?”
蒋瓛看都没看他,只吐出两个字。
“拿下。”
两名校尉上前,反剪王克恭双臂,直接将他按在案上。
酒盏滚落,汤碗倾翻,顷刻间将他浇得满头满脸。
王克恭怒吼:“我是皇亲!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公主!”
蒋瓛终于低头看他一眼:“进了诏狱,再慢慢见。”
秦升没有挣扎。
他神色灰败地坐在那里,直到校尉扣住他的手腕,才低低吐出一声苦笑。
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
郑士利却突然踉跄起身,扑到王克恭身前,声嘶力竭道:“王兄救我!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三公子会保咱们的!”
蒋瓛眼神一冷。
姚广孝却在门外微微抬眸。
他并不知道郑士利为何要把戏演到这一步。
可那双惊惶眼睛底下,分明还藏着一线清明。
这人,还要往下钻。
姚广孝立刻淡淡道:“郑士利负隅顽抗,口出狂言,意欲煽动案犯反抗。打!”
刀鞘重重砸在郑士利肩头。
郑士利惨叫着跌进酒水里,脸颊贴着冰冷地面,发髻散了半边,哪里还有半点钦差体面。
他却仍死死瞪着姚广孝,骂道:“黑和尚!锦衣卫不过是朝廷养出来的鹰犬!无凭无据也敢拿钦差,你们迟早不得好死!”
骂得越狠,挨得越真。
行辕外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便越会信他与王克恭一样,都是被锦衣卫强拿的自己人。
姚广孝眉眼骤冷,像是真被这番辱骂激怒了。
他故作冷声道:“堵嘴,押下去。”
……
半炷香后,行辕前院已被锦衣卫彻底控制。
搜出的赃物与往来文书,很快便被锦衣卫一箱箱抬到院中。
王克恭跪得极不情愿,两名校尉死死压着他的肩,仍压不住他满口怨毒的咒骂。
只是骂得越凶,模样越难看。
方才那点皇亲贵胄的威风,此刻被泥印和酒污磨得干干净净。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急促脚步。
凤阳知府宋慎领着一队府兵匆匆赶来。
他显然来得仓促,腰间革带还未束正,可一进院门,脸上便已端起那副清流名臣的肃然模样。
“住手!钦差行辕乃朝廷重地,岂容锦衣卫擅动?蒋镇抚,你可有明旨?”
蒋瓛没答。
姚广孝从蒋瓛身后走出,看着宋慎,忽然笑了。
“宋知府来得正好。”
宋慎心头一突:“你什么意思?”
姚广孝抬手合十,脸上笑意未散,却压得满院府兵都静了下来。
“贫僧还怕今夜拿三位钦差,少了一个见证。既然宋知府亲自带兵来护赃,那便一并请去诏狱,把话说清楚。”
宋慎脸色骤变:“我祖父宋濂,乃陛下亲重之臣,天下读书人皆敬其名!尔等鹰犬奉谁的命,竟敢如此辱我宋家门楣?蒋瓛,你敢……”
蒋瓛抬手。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宋慎脸上。
宋慎后半截话,硬生生被这一巴掌扇回了喉咙里。
院中霎时没了声息。
下一瞬,绣春刀架上了宋慎的肩头。
这位素有清名的凤阳知府,被锦衣卫按在冰冷石阶上。
头上的乌纱一歪,顺着石阶滚落下来,正停在王克恭脚边。
这位衣冠赫奕的驸马都尉,呆呆地看着那顶官帽。
忽然,骂不动了。
……
凤阳府城这一夜,许多人睡不安稳。
钦差行辕那边火光通明,锦衣卫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又有多少名字要被写进案卷里。
而那队巡城的府兵,早早就缩回了衙门的后厨。
锅里的羊肉汤还热着。
谁也不敢提自己今夜曾到过钦差行辕。
只有曹老卒喝汤喝到一半,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
小卒问:“曹哥,又冷了?”
老卒摇摇头,望着行辕方向那片隐隐的火光。
“我是觉得,今夜胆子小,真他娘的是福气。”
第309章 老五竟疑到了这个人!
坤宁宫外,福成公主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冬日宫墙下的风,比别处更冷些。
她是当今陛下的侄女,自幼养在宫里。
马皇后疼她,朱元璋也因她幼年失怙,平日里多有怜惜。
往日见了皇帝叔父,从来都是承欢膝下的娇客。
可今日,她再不是来撒娇的。
她是罪臣之妻。
“皇叔父。”
福成公主声音微颤,“克恭一时糊涂,误了差事,可他绝不敢有欺君之心。求皇叔父念在他这些年谨慎侍奉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
旁边几步外,秦良纲也跪着。
这位昔日陛下亲卫出身的老将,鬓发已白了大半。
年轻时,他曾在乱军里替朱元璋挡过一刀,救驾之功,足够他在许多老兄弟面前挺直腰杆。
可今日,他同样伏在冷砖上。
“陛下,老臣这个儿子,臣最知道。”
“他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臣当初就说过,他这般心性,不适合去做钦差。是陛下说,年轻人要磨砺,要见见地方上的人心险恶,臣才不敢再拦。”
他说着,重重叩首。
“如今他栽在一个女子身上,是他不成器,臣不敢替他辩。只求陛下念在他年少糊涂,留他一条命。”
殿内静了许久。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旁那道已经被翻过数遍的供词上。
朱标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良久,朱元璋才冷冷开口:“王克恭。”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克恭,克恭。克制不了欲望,恭敬也守不住,还叫什么克恭?”
福成公主肩头轻轻一颤。
朱元璋摆了摆手:“削去驸马都尉之爵,贬为庶人。从今往后,不许再用克字。往后,改名王恭。”
福成公主脸色一白,却知道这已是天恩,连忙叩首谢恩。
朱元璋又看向秦良纲。
“秦升罢官去职,永不叙用。你若还想替他求个前程,便趁早歇了这份心。他这辈子,能在家里安分读几本书,便算他祖宗积德。”
秦良纲闭了闭眼,也俯身叩头。
“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两人被内侍搀退之后,朱元璋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他拿起案上那道奏疏,狠狠拍在桌上。
“锦衣卫查拿钦差,至今无确证呈上。缇骑横行,若无实据,便是侵扰朝纲!”
“限锦衣卫半月之内,查明真凭实据。半月之后,若仍是空口捕风,朕便扒了他们的这身飞鱼服!”
……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谁都看得出,陛下这是给淮西那帮人服了软。
只是无人知晓,这道申斥锦衣卫的圣旨墨迹未干,乾清宫的偏殿里,那位一直在旁观政的太子,便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朱元璋脸上那副勉为其难的疲态,褪得干干净净。
“老五这臭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先让咱从轻处置三位钦差,又让咱在朝堂上申斥锦衣卫,如今连咱这个皇帝,也被他算进去替他唱戏。”
朱标温声道:“父皇方才不是也唱得很好么?”
朱元璋抬眼瞪他。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儿臣失言。”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半晌只憋出一句:“你们兄弟两个,如今倒是一个敢算计,一个敢打趣咱。”
朱标垂着眼,唇边却也带了点笑意。
“父皇圣明,五弟自然不敢真算计父皇。只是他知道,这出戏若少了父皇这一道旨意,外头那些人便不会信。”
“少替他说好话。”
朱元璋嘴上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
他端起茶盏,拿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落在那一圈圈漾开的茶纹上。
“可老五不是个爱绕弯子的性子。”
“他办画舫案、通倭案时,都是抬刀便砍,雷厉风行。如今能让他都忌惮到要用计的人,其在朝堂上的分量,只怕不在胡惟庸之下。”
朱标看出了父亲眼底那点深藏的不安。
他斟酌片刻,才低声道:“父皇所言极是。五弟还有一道打草惊蛇的计谋,须得儿臣与父皇配合。蛇藏在洞里不动,便是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唯有先把它惊了,它才肯露头。”
“他要咱怎么配合?”朱元璋立刻追问。
“五弟在淮地寻到了一味药材,据说能缓解姑父如今的病症。”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一滞。
朱标没有抬头,只是接着道:“姑父那心口绞痛的旧疾,近来愈发重了。五弟让儿臣,亲自去把这味药,给姑父送过去。”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去。
朱元璋忽然站起身,在御案后踱了两步。
紧接着又像是被某个念头牵住了一般,停在原地。
他这一生,疑过太多人。
疑过降将,疑过功臣,疑过那些满口仁义的读书人。
也疑过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可有些人,他从没想过要疑。
那是他落魄时便认下的亲。
是他得了天下后,仍愿当兄长一般敬着的人。
“老五……竟疑到了恩亲侯的府上!!”
朱元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朱标摆了摆手。
“去办吧。”
“老五这些时日,桩桩件件,都没办错过。”
“可这一回……咱倒真盼着,他是错的。”
……
数日之后。
中都城外,靖戎台演武校场。
校场之上,箭靶林立,喊杀声震天。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三叔,您瞧我方才这一箭如何?”
李景隆收了弓,意气风发地回头。
不远处,一个青衫文士懒洋洋地倚着栏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三弟,李致远。
“你这一箭,臂力是足了。”李致远还未答,旁边一道沉稳的声音便先开了口。
李文忠走了过来,一身戎装,腰间佩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压得住校场喧哗的沙场威仪。
他指了指李景隆的下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只是桩功不稳。临阵对敌,步法不稳,是要吃大亏的。”
李景隆撇了撇嘴,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他这位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一回家便总爱拿军中的规矩来压人。
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连射箭时脚尖偏了半寸,都能被他挑出错来。
在李景隆看来,自己方才那一箭已经射得极好了。
至于下盘稳不稳,靶子又不会提刀冲过来砍他。
李文忠冷哼一声,厉声继续道:“还有方才那一靶,离得近,又是顺风。往后真叫你领兵打仗,难不成还要敌军先替你占好顺风位,再请你开弓?”
“二哥说重了。”李致远笑着打了个圆场,“九江还年轻。你常年在外领兵,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回,一回来便拿军中偏将的规矩训他,他心里哪能一下子转过弯来?”
李景隆立刻像找着了靠山,往李致远身边挪了半步。
“还是三叔懂我。”
这话倒不全是撒娇。
李文忠这些年南征北战,留在府里的时候少。
李景隆自幼开蒙、习字、骑射,乃至摔了跤、闯了祸,许多时候都是李致远在旁看着。
叔侄两个名分上隔着一辈,情分却比寻常父子还亲近几分。
李致远抬手,在李景隆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懂你,不是叫你拿我的话去挡你父亲。你父亲说你下盘不稳,是怕你日后真到了阵前,吃了不能回头的亏。”
李文忠瞥了自家三弟一眼。
对这个同父异母的三弟,他向来是又欣赏,又看不透。
论起朝局眼光,满府上下没一个比得过李致远。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始终不肯出仕,整日只在府中读书品茶,仿佛对那庙堂之事毫无兴致。
“致远。”李文忠收了脸上的严厉,问道,“依你看,陛下这场演武,要的究竟是什么?”
李致远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慢条斯理道:“陛下要看的,从不是哪位殿下练出了一支强兵。”
“而是这‘三月成军’之法,究竟成不成。”
李文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得不错。”
“可依我看,陛下这回,是异想天开了。”李致远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三个月,从地里拔出来的一群泥腿子,扛锄头的手还没洗干净,便要去跟那些身经百战的淮西宿将比武?”
“成了,是侥幸。败了,才是常理。”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
“真到了演武那日露了怯,往后这边疆,便要不稳了。到时候收拾这烂摊子的,还不是二哥你这样的淮西武勋。”
“慎言。”李文忠脸色一沉,低声呵斥,“这话在自家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道门,半个字都不许提。”
李致远笑了笑,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有些僵。
李景隆见状,连忙凑过来岔开话头。
“三叔,父亲,我倒想起一件正事。祖父的病,近来愈发重了,连下床都难。我寻思着,能不能请格致院的人来瞧瞧?格致院网罗了天下奇人异士,说不准能寻个偏方出来。”
“九江。”李致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你也学会病急乱投医了。”
“你祖父是何等身份,岂能拿去给那群庸医试药?”
李景隆一愣:“三叔,格致院如今颇有些名声……”
“名声?”李致远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不过一群匠人术士,仗着吴王宠信,把那些奇技淫巧,硬说成了经世大道。”
“弄些火器机巧,倒也罢了。治病救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盯着李景隆,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记住了。往后,离那吴王府远着些,莫要走得太近。”
李景隆被他说得讪讪的,不敢再提。
李致远缓了缓神色,望向中都城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再说,父亲这病,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绞痛。”
“而是心病。”
李文忠与李景隆都是一怔。
“父亲这一辈子,活得太小心了。”李致远眸光微沉,声音也低了几分,“陛下待他越是恩重,他便越是惶恐,越是如履薄冰。夜夜悬着一颗心,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便连累了满门。”
“这般日积月累,心血熬干,才落下了今日这心口绞痛的病根。”
“心病……需得用心药来医。”
“那些匠人的丹丸药石,治得了这个?”
……
是夜。
军营之中,一灯如豆。
白日里那个文弱的青衫书生,此刻独坐于案前,神情却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书卷气的温吞,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他指间捻着一枚冰凉的玉棋子,在烛火下轻轻转着。
帐帘掀开,陈文秉躬身走了进来。
“三公子。”
李致远没有回头:“说。”
“锦衣卫拿了钦差的事,朝廷已经从轻发落了。”陈文秉低声禀道,“王克恭贬为庶人,秦升罢官去职。陛下还下旨申斥了锦衣卫,限他们半月之内拿出证据。”
“吴王府,是什么反应?”李致远问。
“这便是奇怪之处。”陈文秉眉头微皱,“吴王府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对朝廷这般从轻处理,连半句抗议都没有。”
李致远捻着棋子的手,停了下来。
帐内静了片刻。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陈文秉一头雾水:“三公子何故发笑?”
“吴王这是在等。”李致远摇了摇头,眼底既有警惕,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他让陛下从轻处置三位钦差,又任由锦衣卫背上半月死限。明面上看,是锦衣卫被逼到了绝处。可实际上,是他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到了钦差行辕这处破绽上。”
“我若此刻急着去捞那几个钦差,急着去补那几处破绽,便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搁回了棋盒里。
“好一个打草惊蛇。”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感慨。
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当真是个妙人。
可惜,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淮西勋贵是大明开国的骨血,本该与国同休,而不是被一刀刀剜出朝堂。
吴王殿下若肯放过这些人,自己倒真想同他这个表弟,好好相处一番。
可惜。
“传令下去。”李致远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里再听不出半分波澜,“咱们的人,即刻起,都不许再去和那三位钦差有半分接触。”
“另外,王克恭那个废物,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今他被贬为庶人,无人看护,最是要紧的时候。”
“派人,送他上路。”
“是。”陈文秉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听闻……太子殿下亲自出宫,替吴王给老家主送了一味药,说是能治老家主的心疾。”
“嗯,知道了,让人……”
李致远随口应着,话却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方才还智珠在握的青衫公子,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太子。
替吴王。
给父亲送药。
烛火在他眼底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一生谋算,从不出岔子。
可这一次,那点经营了半生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怎么会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借太子的手,把药送进自家门里?
这哪里是送药。
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他的身份,难道已经暴露在了那位表弟的眼前?
李致远在烛下枯坐了许久,背上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只给了锦衣卫半月之期。”
“这半个月的期限,那群缇骑必如疯狗一般,把整个淮地翻个底朝天。”
“钦差行辕那边,咱们漏下的痕迹……一处都不能留了。”
李致远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文秉,吐出了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弃车保帅。”
“苏氏知道得太多,也活得太久了。”
“她既做了这么多年菩萨,临了,也该渡我这一回。”
第310章 苏姨娘,小五给您撑腰
苏宅后园里,那只灰羽信鸽扑棱棱飞起时,苏夫人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鸽子腿上系着一截小竹管。
竹管里只有一句话。
【民妇苏氏,愿向吴王殿下陈明旧案。】
那几个字写得极稳。
落笔时,她的手没有抖。
这些年来,她替人写过太多封不能落款的信。
早已知道,越是不能留下痕迹的字,越不能露出半点迟疑。
可真看着那鸽子冲破屋檐,越过高墙,朝城外飞去时,苏夫人的指尖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飞,便是把她这半生的两张皮,一并撕了下来。
一张,是定远百姓口中的苏菩萨。
一张,是淮西暗网里替人奔走的苏氏。
从今日起,她再无回头路。
她望着那点灰影越飞越小,最终融进暮色里的天边,久久没有动。
廊下的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
她忽然想起亡夫下葬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那时她也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素白,第一次见到那个面白无须的青衫先生。
那一夜,她接下了亡夫留下的家业,也接下了一张缠了她半生的网。
如今,她要亲手把它剪断了。
……
申时刚过,苏宅的角门被人叩响。
苏夫人原以为,来的会是锦衣卫。
至少,也该是那些煞气腾腾的王府亲卫。
她已经做好了被人冷眼相对的准备。
毕竟她这双手上,沾过的脏事,够在诏狱里审上三天三夜。
可她没想到,进门的竟是朱橚和徐妙云。
两人穿得都极寻常。
朱橚一身青布棉袍,袖口还沾着点泥,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
徐妙云跟在他身侧,鬓发简单挽着,连一支多余的钗环都没有。
她眉眼含着浅浅笑意,倒像是新婚的小夫妻,趁着天色未晚,来给长辈送一趟节礼。
苏夫人怔在堂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要屈膝行礼。
“民妇苏氏,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
“别,千万别。”
朱橚三两步上前,亲自扶住了她的手臂。
“您这一礼要是拜下去,回头父皇知道了,怕是要拿鞋底抽我。”
他半点不觉得唐突,语气自然地道:“我来之前想过了,按父皇当年同您的旧交情,我若叫您苏夫人,未免太生分。若叫您苏刘氏,又像办案。今日既是上门做客,不如就叫您一声苏姨娘。”
苏夫人怔在原地,半晌没能接话。
她这些年听惯了旁人唤她夫人、善人,却从没人敢这样带着几分旧亲般唤她一声姨娘。
“殿下,这……民妇万万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朱橚把点心往案上一搁,像是已经把这门亲认稳了。
“您也别叫我殿下,怪绕口的。父皇和母后在家里喊我老五,妙云喊我五郎,您若不嫌弃,叫我小五便成。”
徐妙云坐在一旁,刚端起茶盏,听到“小五”两个字,终于觉得这杯茶暂时不宜入口。
她默默把手里的茶盏放了回去。
又默默把自己坐着的团凳,往旁边挪了半寸。
朱橚回头看她:“妙云,这是做什么?”
徐妙云神色平静:“没什么。妾身只是觉得,殿下这番孝心,太过炽烈,妾身坐得近了,怕烫着。”
苏夫人原本心中万般沉重,听到这里,竟险些失笑。
朱橚却没听出危险,反倒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是自然。父皇当年落魄时,能记一辈子的好人不多。苏姨娘算一个,还有当初的结义兄弟田兴算一个。一个算少时故旧,一个算患难之交,这情分都不算轻。”
徐妙云眼角轻轻一跳。
好。
已经从“旧交”变成“情分不轻”了。
她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朱橚终于察觉不对,狐疑地看她:“妙云,你今日怎么总往旁边躲?”
徐妙云端庄一笑:“殿下误会了。妾身只是忽然想起,若母后日后知道殿下今日上门,替父皇寻回了一位苏姨娘,还一口一个情分不轻,想来殿下若回了金陵,坤宁宫里少不得要有一番热闹。”
朱橚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
徐妙云继续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刀:“到那时,母后若问,是谁给殿下出的主意,妾身须得离远些,免得殃及了池鱼。”
朱橚干咳一声,立刻坐直了身子。
“王妃这话就不对了。本王今日,是替父皇礼贤故旧,是君臣之义,是人伦之情,是……”
“是替父皇把当年的半块馍馍,吃成了一门亲戚?”徐妙云轻声接了一句。
屋中顿时静了一瞬。
朱橚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住。
苏夫人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轻笑出了声。
她倒不觉得这打趣冒犯。
反而看着眼前这对小夫妻一来一往,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许多年以前,刘家院墙内外,她与那个放牛娃,似乎也曾这样拌过几句嘴。
那时一墙之隔,他嘴硬,她也不让,几句孩子气的话,竟能拌上半日。
如今再看朱橚与徐妙云,倒像是隔着半生风雪,又瞧见了那段早已回不去的旧年光景。
朱橚望着苏夫人脸上那点笑意,眼底也松快了几分。
“苏姨娘笑了便好。”
他声音温了些。
“今日我和妙云过来,不是拿犯人,也不是审案子。您肯放出那只信鸽,便已经把命交到了朝廷手里。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让您觉得,自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受审。”
苏夫人眼底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起身,朝朱橚和徐妙云深深一福。
“多谢两位殿下。”
这一次,朱橚没有再拦。
他受了这一礼。
……
笑意散尽,茶也重新换过。
朱橚的神色,也一点点正了下来。
他屏退了堂中侍候的下人,只留了门外那两道始终未曾露面的暗影。
小厅里,便只剩下三人。
“苏姨娘。”朱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音平稳,“您身后那位陈三公子到底是谁,本王已经知道了。”
苏夫人脸上的神色未变,唯有袖口轻轻一动,泄出几分猝不及防。
她周旋了多年,最想知道,又最不敢知道的,便是这个名字。
“他是谁?”
朱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那个名字背后的来处,缓缓地吐了出来。
“恩亲侯李贞的庶三子,继室陈氏所出。”
“陈氏之后……”苏夫人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伸手撑住身旁的桌案,整个人晃了一晃。
朱橚伸手要扶,她却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
“若是此人……”苏夫人脸上浮出一丝近乎荒凉的笑,“那民妇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血仇,怕是再无昭雪之日了。”
朱橚没有出声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苏夫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恩亲侯李贞,是父皇的姐夫。
父皇为了每日都能见到这位恩亲,特意在内城西边赐下府第,召他入京居住。
又命他免去日常朝见,入朝时只称名,不唱赞。
父皇不爱去臣子府邸。
可李贞府上,是例外。
他不止亲自登门赐宴,还经常让大哥去登门问候。
放眼如今的大明朝,有资格叫父皇一声朱重八的人,统共也没几个。
一个是母后。
一个是徐达的母亲。
再一个,便是这位恩亲侯李贞。
当然,李贞为人谨慎到了骨子里,莫说让他唤“重八”,便是父皇抬举他,他也从不敢挟宠半分。
论起小心做人,这位恩亲侯比岳父徐达还过之而无不及。
可偏偏,最谨慎的人府里,竟养出了这么一条毒蛇。
“苏姨娘。”朱橚放下茶盏,缓缓道,“此人藏得极深。父皇待恩亲侯,亲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若没有铁证,莫说动他,便是在父皇面前提一句,父皇都未必肯信。”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正因如此,本王才更要把他的尾巴,从那只口袋里揪出来。”
苏夫人沉默着。
她明白朱橚的意思。
可她也明白,恩亲侯李贞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绝不是寻常公侯可比。
那样一座府邸里养出来的人,若无铁证如山,便是罪恶深重,也不是凭几句供词便能扳倒的。
她替亡夫咽着这口血,已经咽了太久。
到头来,仇人竟藏在这样一处,连皇帝都未必愿意亲手掀开的屋檐底下。
“证据……”她苦笑了一声,“陈三公子行事,谨慎到了民妇都从未见过他真容的地步。这样的人,又怎会留下证据?”
朱橚也正为这一桩犯愁。
他知道李致远是幕后之人,可知道与坐实,是两回事。
那条毒蛇藏在最深的洞里,再大的本事,也得先把它逼出来。
他正要开口。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苏宅的管事老仆快步进来,附在苏夫人耳边,压着嗓子低语了几句。
苏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朱橚。
“殿下,陈文秉……来了。”
朱橚捻着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与徐妙云对视一眼,两人眼底俱是一沉。
来得好。
来得正是时候。
……
帘影落下。
朱橚与徐妙云隐入后室屏风之后,堂中重新只剩苏夫人一人。
片刻后,陈文秉被请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副青衫文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目温和,仿佛只是来同旧友喝一盏茶。
“夫人今日倒是清闲。”
陈文秉扫了一眼屋中,目光在那只空着的鸽笼上停了半瞬,很快又移开。
苏夫人亲自替他斟茶。
“陈先生深夜登门,不会只是来问我清不清闲吧?”
陈文秉笑了笑,坐下。
“夫人聪慧,何必明知故问。”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三公子说,夫人这些年辛苦了。苏家能有今日,夫人功不可没。只是人老了,心便容易软。心一软,手里的刀就握不稳。”
苏夫人垂眸:“三公子觉得,我的刀握不稳了?”
“不是觉得。”
陈文秉慢悠悠道:“是已经握不住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仍旧平稳。
“吴王妃那日同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又放了什么出去,三公子未必全知道。但他不需要全知道,他只要知道,夫人起了二心,便够了。”
苏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呢?”
陈文秉看着她。
这笑,让他有些不喜。
太平静了。
一个半生都被网缠住的妇人,在听见“三公子”三个字时,不该这么平静。
“所以,三公子给夫人体面。”
陈文秉轻声道:“今夜,苏夫人突发急病,薨逝于宅中。明日一早,苏家上下举哀。苏氏的产业,仍有人替你料理,苏家不会断,族人也不会死。”
他微微一顿,语气终于冷了下来。
“若夫人不愿体面,那在下只能帮你体面了。”
苏夫人抬眼看他。
“我苏家上下,也在三公子的刀下?”
“夫人说笑了。”
陈文秉淡淡道:“刀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没落下而已。”
苏夫人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文秉眉头微皱。
她还是不慌。
这不对。
他盯着苏夫人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夫人莫不是以为,凭你府中那些家丁护院,便挡得住三公子的人?”
苏夫人没有答话。
陈文秉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既然夫人不信,那便叫你亲眼看看。”
他抬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重。
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院外风声骤变。
数十道黑影翻墙而入。
刀光在夜色里一寸寸亮起。
苏宅的家丁刚要惊呼,便被人从身后按住脖颈,冷刃贴在喉侧。
陈文秉缓缓起身。
“夫人,三公子原本还念你多年劳苦,给你备了一条白绫,让苏宅明日还能挂出一场体面的丧。可惜夫人不肯要这份体面。既如此,便从东厢开始吧。杀到哪一房停手,便看今夜苏家还剩多少福气。”
苏夫人看着他,忽然问道:“陈先生带了多少人?”
陈文秉一怔。
竟顺着她的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五十七个。”
苏夫人轻轻叹了一声。
“少了。”
陈文秉脸色骤沉。
“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帘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她的意思是,这点人不够杀。”
陈文秉猛地回头。
朱橚掀帘而出。
青布棉袍,神色从容。
徐妙云站在他身后半步,眉目清冷,端静中透着不容逼视的威仪。
陈文秉瞳孔骤缩。
“吴王!”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也只退了一步。
因为他忽然发现,小厅外不知何时安静得厉害。
方才翻墙而入的那些杀手,竟没有一个人再动。
院墙上,廊柱后,假山旁,一道道黑影无声立起。
黑洞洞的枪口,从夜色里一点点抬了起来。
特战司。
瞿能站在月洞门下,手中燧发枪平端,声音冷硬。
“殿下,院中匪徒五十七人,已尽入射界。”
朱橚看着陈文秉,淡淡道:“你方才说,这座宅子今夜无人能活着出去。”
他笑了笑。
“这句话,本王替你改一改。”
“你带来的人,今夜一个也别想出去。”
陈文秉猛地嘶声喝道:“动手!”
话音刚落,枪声炸开。
砰砰砰砰!
火光在后园四面同时亮起,铅丸撕开夜色,直扑那些刚要暴起的死士。
最先跃上廊顶的几名杀手,身子在半空一顿,随即像断线木偶般栽落下来。
假山后两人刚要掷出飞刀,胸口便被铅丸撕开,整个人倒撞进花木里。
几个持刀扑向小厅的杀手,还未跨过台阶,便被第二轮排枪钉在门前。
血溅上青砖,热气在寒夜里冒出浅浅白雾。
有人惊恐地转身想逃。
瞿能抬手。
“第三组,截后。”
又是一排枪响。
墙头上刚露头的两个身影翻了下去,重重砸进墙外的草丛中,再无声息。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更快。
陈文秉带来的五十七人,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住。
满院刀光,尽数熄灭。
只剩硝烟,血腥,与死寂。
陈文秉站在堂中,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不是来杀人。
是自己把证据,亲手送到了吴王面前。
朱橚挥了挥手。
锦衣卫从暗处现身,将陈文秉双臂反剪,死死按在地上。
陈文秉挣扎着抬头,眼中仍有残余的狠色。
“吴王殿下,你以为拿住我,便能拿住三公子?你做梦!”
朱橚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他一眼。
“本王不急。”
他声音很轻。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让死人开口,让活人求着开口。”
陈文秉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
夜色更深时,苏宅后园的血迹已被黄土盖住。
尸体抬走,凶器收匣,罪证封存。
锦衣卫将陈文秉押走时,朱橚没有再多问。
苏夫人也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交给锦衣卫去熬。
有些账,交给金陵那座皇城去算。
小厅里重新点了灯。
苏夫人命人煮了一锅热粥,又端来几碟小菜。
朱橚坐下时,先把徐妙云的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替她吹了吹热气。
苏夫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恍惚。
方才这座宅子里才死过人,火器声仿佛还在耳畔。
可眼前这对小夫妻,却已经低声商量起明日要不要去集市上买些红枣,说冬日里熬粥最养人。
朱橚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苏姨娘,别看着了,粥要凉了。”
苏夫人怔了怔。
随即低头一笑。
这一次,她笑得比白日更轻松些。
“好。”
她端起碗。
热粥入口,暖意一点点落进胃里。
窗外的夜仍旧很黑。
可苏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压了许多年的旧怨宅子,终于像是透进了一点人间烟火。
而不是只剩下供人膜拜的菩萨金身。
也不是只剩下藏在暗网里的冷局暗子。
她只是苏氏。
曾经给过一个放牛娃半块馍馍的刘家四小姐。
也是从今日起,终于敢替亡夫讨一笔血债的人。
可不知为何,苏夫人捧着那碗热粥,心底却并未真正安稳下来。
陈文秉落网,陈三公子的影子终于被撕开了一角。
可她这些年在那张网里走得太久,太清楚一件事——能把陈三公子养成这般模样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躺在病榻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慈父。
第311章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数日之后。
定远百户小院里,午后的日头难得暖和。
朱橚蹲在院角,面前摆着一堆木料。
一把新借来的刨子,一柄锯,一只木槌,还有几根被他折腾得七扭八歪的榫头。
他原本是想给墙根下那两头年猪打一只食槽。
猪是集市上买回来的,如今养在小院西南角。
两头小东西吃得欢实,拱得也欢实,昨夜硬是把旧食盆拱翻了三回,气得大黄在旁边叫了半宿。
于是朱橚一拍桌子,决定亲自动手。
徐妙云起初还颇给面子,说殿下既能造燧发枪,做一只猪槽想来也不在话下。
可眼下,她坐在廊下,看着朱橚把一块好好的木板刨得高一处低一处,又把榫眼凿得大得能塞进半只鸡蛋,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朱橚抬头:“王妃笑什么?”
徐妙云手里捏着针线,正给一块麻布收边,闻言一本正经道:“妾身只是觉得,这只猪槽若真能做成,墙根下那两位,吃饭时大约要先向殿下谢恩。”
“为何?”
“因为这槽虽不好用,却贵在曲折。”她眼底含笑,“一口食槽,竟能做出山川起伏、沟壑纵横之势。猪食倒进去,恐怕还要分流入海,颇有治水之功。”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被刨坏的木板。
沉默片刻。
他诚恳道:“王妃,你近日说话越发刻薄了。”
徐妙云弯了弯眼:“近朱者赤。”
朱橚被噎了一下,竟没接住。
往日他必定要立刻反击两句,至少也得说一句“近夫者甜”,再顺势把人逗得耳根发红。
可今日,他只是低头重新拿起刨子,慢慢推了一下。
刨花卷起一线。
又断了。
徐妙云看着他的侧脸,手中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这几日,朱橚常常这样。
人还在小院里,心却像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有时候烧火,添着添着柴,火都快熄了,他还盯着灶膛出神。
有时候喂猪,明明该往猪槽里倒麸皮,他却端着盆绕到大黄跟前,倒得满满当当。
大黄低头闻了半晌,最终只舔了一口,抬头看他的眼神,仿佛兄弟之间那点出生入死的情义,就此碎在了碗底。
到了今日,说好的要学木工,可从早上忙到现在,食槽没做出半只,倒像是借着这点笨拙活计,在同自己心里那股乱劲较劲。
徐妙云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大黄先一步蹿了出去。
“汪!”
朱橚放下刨子,起身拉开院门。
檐下寒气扑面而来。
院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披着厚实的灰褐棉袍。
他的袖口束紧,皂靴上还沾着些未化的霜泥。
朱橚一怔:“二虎?怎么是你来了?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毛骧。”
刘二虎抱拳行礼:“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殿下。”
朱橚看着他腰间那块“如朕亲临”的腰牌,眉头慢慢皱起。
刘二虎抬眼,声音平稳:“毛指挥是锦衣卫的人,他腰牌上挂的是‘锦衣亲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而卑职是内卫。”
朱橚听懂了。
锦衣卫拿外臣,拿贪官,拿谋逆的臣子。
涂节这等封疆臬司也好,平凉侯府那些漏网余孽也罢,都该归锦衣卫。
可刘二虎一出动,意味便不一样了。
要么,是皇家关起门来的家丑。
譬如当日他们兄弟四人在秦淮河上闹出的荒唐事。
要么,便是动摇国本、牵连天家血脉的大事。
朱橚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陈文秉那批人,你来带回金陵?”
“是。”
“这是父皇的意思?”
“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意思。”刘二虎微微躬身道,“此案一应证人与证物并供词,皆由内卫押回金陵,不经外廷,也不入诏狱。入宫后先呈乾清宫,再送坤宁宫备档。”
徐妙云听到“坤宁宫备档”几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这是连母后都要亲自过目了。
刘二虎又道:“陛下另有口谕。”
“吴王既领凤阳演武之命,便好生务农,好生操练。苏氏旧案,宫中自有圣断。旁的,不必再多插手。”
小院里一时安静。
墙根下,两头小猪还在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那声音落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朱橚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母后也是这么想的?”
刘二虎垂眸。
“皇后娘娘说,老五心善,心善是好事。可天下案子查不完,叫殿下先把眼下这口饭种明白。”
朱橚沉默良久,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刘二虎垂首领命,随即退后半步。
他此来奉的是帝后之命,带的是宫中决断,要将这把刀,从朱橚手中接回去,交还给乾清宫与坤宁宫。
临走前,他又对朱橚郑重一礼。
“殿下,陛下和娘娘都知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说罢,刘二虎转身离去。
……
院门重新合上。
朱橚怔在原地,指腹慢慢摩挲着门闩上的旧痕。
徐妙云放下手中针线,缓步来到他身旁。
“殿下,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
“苏家主还在世时,苏氏便已经替那张网做了许多年事。那时候,陈三公子还太年轻。”
“所以在陈三公子之前,真正替淮西这张网撑伞的人,便是……”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不敢说。
朱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王妃。”
他走回院角,在那只未成形的猪槽旁坐下,拿起一块刨坏的木板,又放下。
“这案子跟画舫案、通倭案不一样。”
“浙东那些人,势大归势大,可他们到底是臣子。父皇要杀,便能杀。”
“可这一回牵出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皇亲国戚。再往下查,恩亲侯府要动,曹国公府要震,连宋慎那条线,也会牵到太史公宋濂的清名。”
他声音低了几分。
“李贞在父皇心里的分量,不是寻常勋贵能比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恩亲侯府那块招牌,在父皇心里未必便轻于一位亲王。只要不是谋逆犯上这等诛心大罪,谁想动他的身家性命,都得先过父皇心里那一关。”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紧。
朱橚抬头看着院中那一方暖阳,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按着太医院的脉案,那老头也不过一两年光景了。说不定不用我动手,老天便会把他收走。”
“我也可以这样宽慰自己。”
“父皇和母后接手了,便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
“我该去屯田,该去演武,该去照看那些耕牛,等着除夕回金陵过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我心里过不去。”
“妙云,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敢为民请命,敢同那些硕鼠斗,敢把吴王府的招牌立在百姓跟前,说有冤便来。”
“可真到了今日,我也开始权衡了。”
“我会想,若捅破这一层,会不会伤了父皇的心,会不会让大哥为难,会不会动摇宗亲勋贵的根基,会不会影响边疆的安稳。”
“可那些被害死的人,那些被权贵压了半辈子的苦主,那些死在淮西旧账底下的无名百姓,他们若知道我也在算这些,会不会觉得吴王府的招牌,其实也不过如此?”
徐妙云望着他。
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仿佛天塌下来都要先讲个笑话的男人,此刻竟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少年。
朱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握枪,能写信,能掀桌,也能把一块木板刨得坑坑洼洼。
“妙云。”
他忽然问得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从前那么好了?”
徐妙云眼眶一下子酸了。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朱五郎。”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不是庙堂诸公口中那个锋芒正盛的吴王殿下,也不是闾阎黎庶眼中那个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青天贤王,更不是悠悠众口加在你身上的赫赫清名。”
她轻声说着,替他拨开眼前雾障,将他从那些纷乱自苦里拉了回来。
“是那个清晨井水冰得刺骨,却总会嘴上说顺手,实则早早替我备好洗漱热水的人。”
“是那个夜里炕火将熄,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披衣起来添一把柴的人。”
“是那个见我手指被麻线磨红,嘴上笑我学艺不精,转身却去吉嫂那里讨来一小盒油膏的人。”
“也是那个把最平整的一块地留给我,自己却蹲在旁边,认真同一把锄头较劲的人。”
朱橚怔怔看着她。
徐妙云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那点沉郁。
“天底下的事,哪有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的道理?”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有父皇,有大哥,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原本就该比你多扛些。”
朱橚低声道:“那我呢?”
“你啊。”
徐妙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你就先把墙根下那两头猪喂肥。”
朱橚:“……”
“开春要用的耕牛,丘大哥已经牵回来了,明日你还得去看牛棚。”
“后园那几畦菜地,妾身想再撒些菜种。冬日里虽长得慢,可总要试一试。”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
“我还想跟吉嫂再学织布。若能织出两匹像样的麻布,一匹带回去给母后,一匹给常姐姐。常姐姐嘴上定会嫌麻布太粗,转头却会给雄英做件短衫。母后嘴上会说咱们胡闹,手却一定要摸上半日,夸它结实。”
“再攒些腊肉、冬菜,还有梅河的鱼干。吉嫂说腌好了拿草绳串起来,过年蒸着吃最香。”
“墙角那几坛腌菜也要看好,若是酸得正好,便分几坛带回金陵。”
“还有米酒。”
徐妙云说到这里,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欢喜。
“吉嫂说冬月里酿下,除夕开封,甜得很。咱们也酿两坛,一坛留给母后,一坛留给大嫂。”
“父皇和大哥若把这个案子办得好,便分他们吃。”
她说到这里,故意哼了一声。
“若办得不好,就不给他们。”
朱橚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口那团压了数日的沉闷,像是被她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轻轻拨开了。
是啊。
天底下还有许多案子,许多刀,许多不能说破的权衡。
可眼下也有两头待喂的猪,有还没修好的牛棚,有几畦要试着过冬的菜,有几匹尚未织成的麻布,有一坛还没下曲的米酒。
人不能只活在庙堂的刀光里。
也得活在灶台、田埂、腌菜坛子和猪槽前。
朱橚握住徐妙云的手,轻声道:“好。”
“都听王妃的。”
徐妙云见他眉眼终于松开,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
“所以,殿下今日还做不做这食槽?”
“做。”
朱橚重新拿起刨子,手上的架势摆得很足。
“本王今日定要让那两头猪,见识见识什么叫吴王府的祖传手艺。”
大黄趴在门槛旁,“汪”了一声。
像是不大相信。
徐妙云忍着笑,重新回到廊下拿起针线。
朱橚刨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等等。”
徐妙云抬眸:“怎么了?”
朱橚眯起眼:“你方才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嗯。”
“本王个子难道不比父皇和大哥高?”
徐妙云怔了一下。
朱橚越想越觉得有理,挺直腰背,还特意比了比。
“你看,我比大哥高半寸,比父皇少说也高一指。按王妃这说法,天若真塌了,岂不是该先砸我头上?”
徐妙云望着他那副认真计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弯了眼。
“殿下若怕砸着,便低些头。”
朱橚一噎。
徐妙云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
“正好,低头把猪槽刨平些。”
院中阳光正好。
墙根下,两头小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大黄趴在门槛旁,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廊下女子低头穿针,院中男子笨拙刨木。
远处田埂上的冬麦伏在风里,静静等着来年的青色。
第312章 一口锅里,熬出新军军魂
定远的冬,一日比一日沉。
朱橚那只折腾了整整三日的猪槽,到底是做成了。
槽身一头厚一头薄,边沿还留着几道没刨平的毛刺,底下四只短脚也高低不齐,摆在猪圈里晃了两下,怎么瞧都透着一股粗糙。
两头小猪倒不挑剔,凑上去拱得满嘴是食,半点没嫌弃主人的手艺。
大黄蹲在一旁,看着两头小猪用新木槽吃得欢实,又瞧了瞧自己前几日刚买的新食盆,顿时嫌弃得伸爪一推,冲朱橚“汪”了一声,明摆着也想要个木头做的。
若在往日,朱橚少不得要蹲下来同它掰扯两句。
可今日,他连句歪理都懒得编,心思早已飘到了凤阳演武上。
演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招兵这一项,他原是占了大便宜的。
张玉照他先前定下的法子,专挑乡野老实的庄稼汉。
入营前查籍贯问亲族,宁可慢些,也不让油滑之徒混进来。
这般挑出来的人,未必个个勇猛,却最适合从头塑成一支听令如一的新军。
朱橚原以为自己已先赢了半步。
可他那三个哥哥,也不是省油的灯。
朱樉性子急,招兵便也带着一股狠劲,专去寿州一带挑那些敢同豪强争过命的壮丁,许以厚赏,又拿军法压着,兵里锐气很足。
朱棡更稳些,宿州军屯多,他便从老军户子弟里挑人。
这些人未必人人精壮,却自幼见过卫所规矩,听令列队都比寻常百姓快上半拍。
朱棣最刁钻。
五河水陆交错,他便专挑熟悉水路山林的人入伍,虽少了几分乡野朴实,却胜在胆大脚快,最擅复杂地势里的穿插奔走。
这三路各有短长,单论兵源,仍不如朱橚这边纯粹,可差距已经被他们一点点追了上来。
朱橚心里清楚,光靠招兵这一项,已经稳不住头名了。
要赢,得在旁的地方想办法。
这些时日,他没少下功夫。
新兵入营后,粮食不再只求管饱,而是按训练轻重调配。
练枪阵的日子多给米肉,练长途奔走前加盐汤,伤了筋骨的另补羹汤。
训练也不再凭一股蛮劲硬压,而是照着一套新拟的步兵操典,从体能到队列,一步步的往上推。
照理说,这般下来,他这支新军,该是淮地独一份的精锐了。
可朱橚总觉得,还差着点什么。
差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像是一锅好料备齐了,火也旺了,偏偏少了一撮盐,始终熬不出应有的滋味。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丘福的声音。
“沈百户!康千户召各所的百户去议事。”
朱橚回过神,拍了拍衣裳上的木屑,朝井台边望去。
徐妙云刚把洗净的衣物抬到竹竿下,闻声回头:“这时候召人,想来不是闲事。”
“去看看便知。”朱橚回头看了眼灶房方向,“若回来晚了,不必等我一起用饭。”
徐妙云正将一张洗净的床单抖开,搭在竹竿上晒平,语气如常:“饭在灶上温着,殿下回来再吃。只是别一说起正事便忘了时辰,锅里的汤可不会替你等到天黑。”
朱橚笑道:“那我若赶在汤凉前回来,夫人可有赏?”
徐妙云取了竹夹,将床单一角夹稳:“有。”
“赏什么?”
“赏你今日不必等人伺候,自己盛饭,顺道把锅洗了。”
……
百户所里,康铎已坐在堂中。
案上几卷账册摊开,旁边木牌上汇总着各屯今年备耕与出工的数目。
待人来齐,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提了正事。
“先父当年督屯田,曾用过一条旧法,今日也说给诸位听。屯田的账,不能只压在公廨里。粮种如何调拨,耕牛怎样轮用,军户出了几日工,都该写在明处。”
“如今我想在飞熊卫照此试行,让各屯军户也知道,自家的力气花在何处,所里的收支又落在何处。”
这话落下,堂中的反应便分成了两截。
新近补来的百户听得新鲜,不由多看了案旁木牌几眼。
可飞熊卫里的老百户们却只是低头喝茶,或随手翻着账册,脸上不见多少波澜。
显然这套旧法,他们从前或多或少都见过,知道起初热闹归热闹,时日一久,未必真能掀起多大动静。
康铎见众人反应平平,眉头微皱:“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不愿拂他面子的百户,嘴上自然都说好。
“康千户此法公正。”
“账目一清,底下人也不敢胡闹。”
“照康老将军旧法来,想来总不会错。”
话说得漂亮,可兴致实在不高。
出了公所,丘福见朱橚一路沉默,便低声解释道:“沈百户是不是觉得大家不太热心?”
“账务公开,按理说是好事。”朱橚若有所思地道。
“好是好。”丘福挠了挠头,“起初确实新鲜。早些年有些千户所也试过,头两月,军户们还围着木牌看,谁多领了粮,谁少出了工,大家心里都有数。”
“后来呢?”
“后来便不怎么看了。”
丘福摊手道:“账挂在那里,日子还是照样过。看了,也不能多分一斗米。看不看,都不耽误明日下田。再说,真有人想糊弄,账也能做得好看。时日一长,木牌上写什么,便跟墙上旧告示一样,风吹日晒,谁还当回事?”
他叹了口气。
“这法子能防一防贪墨,能叫赏罚别太偏。可要说激励士气,差得远了。”
朱橚脚步忽然停住。
丘福回头:“沈百户?”
朱橚没有答。
王府新军这些日子最叫他说不清的那处缺口,忽然被丘福的一句“激励士气”点出了轮廓。
他隐隐摸到了点什么。
却又抓不住。
像隔着一层窗纸,明明亮光就在那头,手指一捅,偏又戳了个空。
……
回到小院后,朱橚连饭都没顾上吃,径直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徐妙云在灶前同吉嫂说话。
吉嫂今日送来一小坛米曲,正教她冬月里如何酿米酒。
“顾娘子,这米要蒸透,凉到不烫手了再拌曲。热了不成,冷了也不成。拌匀之后封在坛里,搁在炕边,过些日子便有甜味了。”
徐妙云听得认真,正要细问水量,忽听里屋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紧接着,是朱橚兴奋得近乎破音的喊声。
“道爷我成了!”
灶前一静。
吉嫂手里的米曲险些洒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里屋:“顾娘子,沈百户这是……请了哪位道爷?”
徐妙云神色平静地把米曲坛口封好。
“不必管他。”
“这……”
“正发疯呢。”徐妙云淡定道,“一会儿便好。”
吉嫂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原来是癔症。顾娘子放心,我娘家邻村有个郎中,专治这个。听说拿黄连、朱砂、牛黄配成丸子,连吃七日,什么胡话都能压下去。”
徐妙云想象了一下朱橚被按着灌黄连丸的模样,唇边差点没压住笑。
她送走吉嫂,洗净手,这才推门进了里屋。
屋里纸稿散了一桌。
朱橚坐在案前,双眼发亮,像是刚从一堆乱麻里扯出了最关键的线头。
徐妙云走近一看,只见最上头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大字——
《军队改革的“伙食尾子”试行方法》。
徐妙云眉梢轻轻一挑。
“伙食尾子?”
“对。”朱橚一把将纸稿推到她面前,“我知道差什么了。”
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认真看了起来。
所谓伙食尾子,说白了,便是军中伙食费用按人头定额拨下。
每日伙食花销与节余,都由士兵自己推出来的伙食小组逐项核算。
若有节余,不归军官,不入私囊,而是公开留作本队加餐、买盐菜、添油水,或在节日分给全队。
朱橚一脸兴味的向徐妙云解释道:“康铎的账务公开,只是让军户知道上头有没有贪。可这同他们自己的饭碗隔了一层。看见了,最多骂两句。骂完,明日还是照旧下田。”
“而伙食尾子不同。”徐妙云眸光微动。
“正是。”
朱橚拍了拍纸稿。
“米买贵了,今日菜便少。柴用多了,明日肉便薄。伙夫有没有克扣,队官有没有伸手,账清不清楚,士兵当天就能从碗里吃出来。”
“这东西不讲虚的,它厉害就厉害在务实。不先拿军纪荣誉这些大义去压人,而是让新兵真切看见,自己碗里能不能多一口油水。”
徐妙云缓缓点头。
“若让士卒自己推人管账,自己看账,自己决定节余怎么用,那他们便不再只是被管的人。”
“他们是这口锅的主人。”
朱橚笑了起来。
后世提起三湾改编,能从许多角度去讲。
支部建在连上,官兵平等,民主制度,军纪重塑。
这些自然都要紧。
可朱橚曾经读到“伙食尾子”时,却格外震动。
因为它太实在了。
它不先同士兵谈那些高远到听不懂的大道理,而是先让士兵明白一件事——这支队伍的好坏,真的同你有关;这口锅里的饭,真的有你一份。
军魂从来不是凭空喊出来的。
赤勒川出来的老兵,为什么后来能拧成一股绳?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便有军魂,而是因为他们真正在那场血战里同生共死过,见过身边袍泽倒下,也知道自己背后的人靠得住。
可新兵没有。
一群刚从田里拔出来的庄稼汉,昨日还在为几斗麦子发愁,今日便让他们为大明、为吴王府、为火器新军生死相托,未免太看得起口号了。
自古凝聚人心,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便是分田。
给地,给粮,给活路,人心自然跟着走。
后世李自成那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说得粗鄙,却也把这道理喊得明明白白。
可朱橚若敢在新军里大喊一句“本王要给你们分田,不纳粮”。
第二天老爹那记老农飞踹,便会从金陵一路踹到定远,精准落在他屁股上。
所以,他得换个法子。
先从伙食尾子开始。
用一口锅,把这些新兵先捆成一伙人。
徐妙云看完纸稿,久久没有说话。
她执掌过王府账目,自然知道这法子厉害在哪里。
它不是单纯省钱,也不是单纯防贪。
它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军中账目,落到了每个士卒的碗里。
士兵一旦开始关心本队的米价、柴价、肉价,开始盯着伙夫有没有多报,开始商量节余是买肉还是买盐菜,那这支队伍便不再是被鞭子赶着往前走的散兵。
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有了共同的规矩。
也便有了最初那点共同体的影子。
徐妙云从纸稿上收回目光,把这法子里的利害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良久,她终于轻声开口:“殿下此前觉得新军少了一撮盐。”
“嗯。”
她轻轻点了点那张纸。
“这便是盐。”
朱橚怔了怔,旋即笑了。
“若这撮盐真能撒进去,王府新军便不再只是五千个会听号令的庄稼汉,而是一锅真正熬出滋味的滚汤。等到了凤阳演武场上,谁再想把他们当新兵看,怕是要被烫得满手是泡。”
徐妙云含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顺着这份得意往下夸。
她正色道:“不过此法要行,须防两件事。其一,伙食小组的人不可久任,须轮换。其二,账目要简单,不能叫士卒看不懂。若写成户部账册,三日便没人愿看了。”
朱橚立刻提笔记下。
“还有,”徐妙云又提醒道,“节余不可一味追求多。若为了攒尾子,反叫士卒吃不饱,便是本末倒置。”
朱橚连连点头:“对,对,王妃说得对。”
……
两人正说得兴起,院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两头小猪惊天动地的惨叫。
大黄急促的犬吠随之响起。
“汪!汪汪汪!”
朱橚和徐妙云同时一僵。
二人冲出门去。
只见院角那座临时搭起的猪圈,塌了半边。
两头小猪满身稻草,惊慌失措地挤在墙根,哼哼唧唧地不敢动弹。
大黄则站在倒下的木栏旁,前爪死死按着一只黄鼠狼,嘴边还沾着稻草和泥,尾巴却摇得十分得意。
显然方才是这东西趁着院里无人留神,贴着墙根摸向鸡窝,惊得鸡鸭扑腾乱叫,两头小猪也跟着受了惊。
大黄听见动静冲过去逮贼,那黄鼠狼慌不择路,贴着猪圈木栏乱窜,鸡飞猪叫之间,竟把原本就不算牢靠的猪圈当场撞塌了。
朱橚望着满地狼藉,沉默良久。
徐妙云也沉默良久。
最后,朱橚低头看向大黄。
“大黄。”
大黄昂首挺胸,尾巴摇得飞快。
它的眼神止不住地往旁边那只食盆上瞟。
显然等着主人夸完,再顺手给它换个木头的。
朱橚深吸一口气。
“明日开始,本王先给猪修圈,再给你做槽。”
大黄尾巴摇得更欢了。
徐妙云在旁轻轻叹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殿下那套“共同利害”还没传到军营,院里的鸡鸭猪狗倒先被一只黄鼠狼搅成了一伙。
第313章 顾娘子的冬菜,想赶上除夕席
霜色尚未从屋檐下褪尽,小院外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基料。
搭猪圈用的木桩竹料、草捆绳索,乱糟糟堆了满院墙外的背风处。
旁边还码着几块从旧猪圈上拆下来的木板,木板上沾着泥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兵败如山倒的凄凉。
猪圈塌成那副模样,朱橚也懒得再在院角修补。
塌都塌了。
索性在院墙外背风的地方重新搭一处。
把猪圈和鸡圈挨着安置,中间用篱笆隔开,外头再扎一圈竹篱。
如此一来,鸡鸭猪都有了去处,也免得院里日日一股牲口气。
将来真把两头年猪喂肥了,送回金陵时,也能说一句这是乡下小院里正经养出来的孝心。
动手修圈还不急,清晨这点工夫,照旧先归给了他的拳脚。
朱橚站在院中,打完一趟拳,缓缓收势。
寒气从鼻端化作一线白雾,散在清晨微青的天光里。
大黄蹲在井台边,幽怨地看着他。
鸡有新窝。
猪有新圈。
狗呢?
朱橚权当没看见,重新摆开架势,慢悠悠推了一式拳。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妙云披着一件厚厚的素色棉袄,从半掩的门里探出身来。
她显然才醒,鬓发还松着,眼尾带着未散的睡意。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被暖炕和被褥哄了半夜,至今不大愿意回到人间。
从前在魏国公府时,徐家大小姐的作息是出了名的清谨。
卯初起身,净面梳妆,请安问早。
若遇府中年节账目繁杂,甚至还要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看单子。
魏国公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屋里的灯,素来比许多管事房亮得还早。
如今倒好。
在这乡下小院里,赖床赖得越来越顺手了。
朱橚一见她出来,便收了架势,笑道:“顾娘子,今日起得倒是早,怎么不多睡会?”
徐妙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还泛着一点水意。
“再睡下去,待会吉嫂她们过来,我这个顾娘子怕要叫人笑话了。”
“谁敢笑话你?”
“殿下头一个。”她斜睨了他一眼。
朱橚干咳一声:“我只会心疼夫人。”
徐妙云慢慢走到井台边,听见这话,唇边便弯了弯:“殿下若真心疼,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白日里打拳、劈柴、下田,夜里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不对。
那张才被晨寒冻得微白的玉颊上,顿时染开一层浅浅霞色。
朱橚眼底的坏意立刻浮了上来。
“夜里也什么?”
徐妙云立刻改口:“夜里也要批看吴王府递来的公文。”
她觉得这句话太像掩饰,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妾身只是说殿下勤勉。”
朱橚笑得意味深长:“哦,原来是说勤勉。”
“就是勤勉。”徐妙云瞪他。
朱橚认真点头:“夫人放心,为夫往后夜里一定更加勤勉。”
徐妙云伸手便把井台上的一只木瓢塞进他手里:“殿下既这般勤勉,便先把热水舀出来。”
灶旁的小锅里温着热水。
这些日子,她每日清晨起来,锅里都有一小盆刚好不烫手的热水。
起初还觉得心里一软,后来竟慢慢习惯了。
习惯到如今一出门,便自然往灶台边去,仿佛这乡下清晨,本该有这样一盆为她等着的热水。
朱橚替她舀了水,将帕子浸热,刚要递过去。
徐妙云想起方才被他作弄,索性背着手不接。
她仗着清晨未散的睡意,声音软了几分:“今日手懒,殿下替我来。”
朱橚怔了一下:“替你来什么?”
“洗脸。”她得寸进尺,微微扬起小脸看他。
清晨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肌肤如新瓷初雪,眉眼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偏唇边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娇得叫人半点脾气也生不出来。
朱橚还能如何?
新婚燕尔,堂堂的吴王殿下,遇着王妃这点软声娇语,向来没什么出息。
他认命地把帕子展开,小心替她拭过脸颊。
乡下清晨的风冷得很,可这一方井台边,偏生暖得像春日。
……
“沈叔父!”
“顾姐姐!!”
院门外忽然响起两道脆生生的喊声。
紧接着,丘小桃欢快的声音钻了进来:“我们来给大黄盖猪圈啦!”
丘大柱也嚷:“还有鸡窝!娘说叔父家的鸡窝也快被黄鼠狼笑话死啦!”
朱橚:“……”
徐妙云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拿稳。
院门一开,丘大柱和丘小桃便抢先闯了进来。
大柱肩上扛着一根比他人还长的细竹竿,走两步便要歪一下,却还努力挺着胸膛,摆出一副今日自己是主力壮丁的架势。
小桃则抱着一捆干草,草梢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进院便先冲大黄招手。
“大黄!我又来看你啦!”
大黄立刻站起身,尾巴摇得地上啪啪作响。
朱橚看了看狗,又看了看小桃,幽幽道:“它方才还在跟我闹脾气,你一来,它倒像是从没受过委屈。”
丘小桃认真道:“大黄是好狗,好狗看见朋友才会高兴。”
朱橚看向大黄:“听见没有?你交友倒广。”
紧接着,丘福一家陆陆续续进了院。
丘福扛着两根粗木桩,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身板却仍硬朗的老汉。
那老汉便是丘福的父亲,百户所的人都叫丘老爹。
丘母周氏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小锄、木耙、草木灰,还有几包用旧布裹好的菜种。
丘福的二弟丘禄穿着一件厚实儒袍,腰带束得板正,肩上搭着一捆麻绳,走得却像捧书赴考。
走到院门时,他还先下意识拱了拱手,差点把肩上的麻绳拱到地上。
他身旁的妻子田氏则利落得多,一手提着铁锹,一手拽住差点被麻绳绊倒的丈夫,显然已经习惯替这位读书人收拾残局。
最后进来的是丘家的三妹,丘月娘。
她今年十五岁,穿着青布夹袄,头发梳得齐整。
进门时先规规矩矩朝朱橚和徐妙云福了福身,嘴里喊着“沈大哥、顾姐姐”,眼神却忍不住往院里四处看。
看塌掉的猪圈,看新堆的木料,看井台边热气未散的水盆,连大黄那只被它推出来的铜盆都多瞧了两眼,显然是个好奇心藏不住的活泼性子。
众人寒暄见礼,小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朱橚看着这满院的人手和物料,忍不住笑道:“丘大哥,你们这是把家搬来了?”
丘福把木桩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爽朗道:“沈老弟,听说你家猪圈塌了,我爹一早便说,这事不能再由你亲自折腾了。咱们军户人家,旁的不敢说,人手总是够的。这不就来帮忙了。”
朱橚嘴上立刻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大家了。”
话音未落,他手上已经十分诚实地接过丘福肩上的两根木桩,转身便往墙外背风处搬。
徐妙云在旁看得忍俊不禁。
她这个丈夫,客气时向来很客气。
只是客气归客气,占便宜归占便宜,两件事在他这里从不冲突。
丘老爹绕着那堆旧猪圈木板看了一圈,慢悠悠道:“小沈啊,你别嫌我们吵便成。猪圈这东西,宁肯一开始搭牢些,也别学这回,被黄鼠狼闹一下就塌了。猪受惊不要紧,主人丢脸才要紧。”
朱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自己经常在徐妙云面前吹嘘的祖传木工手艺,如今那手艺的祖坟,都快叫丘老爹一句话刨出来了。
偏丘大柱还绕着那半边旧猪圈转了一圈,最后蹲在断木旁,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沈叔父,这猪圈是不是自己也不想活了?黄鼠狼才碰一下,它就躺下了。”
小桃赶紧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哥哥,不能这么说,娘说要给沈叔父留面子。”
丘大柱眨了眨眼,认真改口:“那我不说猪圈没用,我夸它吧,夸它塌得真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
朱橚抬手按了按眉心,觉得这一大早的霜气,竟比塌猪圈那日还冷。
……
农家小院的上午,便全在干活里过去。
男人们在院墙外搭猪圈和鸡圈。
丘老爹负责指挥,丘福负责出大力,田氏偶尔过来帮着递竹篾。
丘禄则拿着绳子,一脸郑重地研究该怎么打结。
朱橚原还想凭着自己“传世木工”的脸面争两句主意,结果第一根木桩刚扶歪了半寸,便被丘老爹用眼神请到一旁重新量线。
“小沈,你手劲不小,就是木桩在你手里受罪。”
朱橚默默闭嘴,老老实实学着刨桩、扶架、绑篱笆。
另一边,女人们则去了后园那几畦菜地。
丘母和吉嫂教徐妙云翻土、撒灰、开浅沟。
丘月娘蹲在旁边替她捏碎土块,田氏手脚麻利地把草根挑出来丢到一旁。
吉嫂一边教,一边忍不住打趣:“顾娘子这手,真不像干粗活的手。瞧着细皮嫩肉的,我都怕这菜种扎着你。”
徐妙云笑道:“嫂子莫笑我,我学得慢。”
“慢怕什么?”吉嫂往院墙外看了一眼,正见朱橚被丘老爹指挥着重新绑篱笆,笑得更欢,“你家沈百户就好。你看,他忙成这样,还时不时往这边瞧,生怕你累着。不像我家那口子,恨不得把我当牛使。若不是我能生会做饭,他怕是早把我套上犁,下地去了。”
丘福远远听见自己名字,扭头问:“说我什么?”
吉嫂扬声道:“夸你呢!”
丘福立刻挺直腰背:“那就好!”
徐妙云低头忍笑,手中细细撒下菜种。
撒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吉嫂,这些菜到除夕时,能端上桌吗?”
吉嫂蹲在沟边,想也没想便摇头:“怕是不成。冬天土冷,出苗慢。便是出来了,也长得磨磨蹭蹭。若赶上几夜重霜,还得冻回去。想端上桌,怎么也得再往后。”
徐妙云指尖微顿。
“我原想着,若能赶上除夕,便当作年礼,带回去给父母和姑舅尝尝。”
丘母听得笑了:“顾娘子心孝,这份心意便够了。只是地里的东西,比人还倔,催不得。”
徐妙云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院墙,落到正在搭猪圈的朱橚身上。
那人正被丘老爹指挥得手忙脚乱,明明绑错了绳结,还要强撑镇定点头,仿佛自己只是一时失手,绝不是不会。
徐妙云忽然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也许殿下会有法子。
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被逗笑了。
殿下又不是灶王爷,也不是掌管春令的神仙,哪里还能叫冬日里的菜,硬赶着除夕长出来?
可她看着那个被木桩和麻绳折腾得满头细汗的身影,心底那点小小的期待,竟没有散。
第314章 丘家儿女,也有金陵梦
午饭是丘母和吉嫂张罗的。
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稀罕食材,便用小院里现成的米熬了一锅稠粥,又切了半块腊肉丁,同干菜一起炒香,蒸了几屉粗面饼。
还有一碟咸菜、一碗鸡蛋汤,热热乎乎摆了满桌。
干了一上午活,谁也不嫌简陋。
朱橚一连吃了三个饼,被丘老爹看在眼里,终于点头:“小沈这饭量倒有几分会干活的样子。”
朱橚觉得这夸奖来得颇不容易,十分郑重地又添了一碗粥。
下午接着干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院墙外,男人们绑篱笆时,丘禄凑到朱橚身旁,迟疑片刻才开口:“沈大哥,你是从金陵来的,想来消息比咱们灵通些。”
“想问什么?”
丘禄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人说,魏国公正在金陵筹办大明皇家军校。开春后要招生,专收能读书认字的年轻人,还要教兵法、火器、算学和骑射。沈大哥可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朱橚手里的绳子一顿。
军校这桩事,还是他当初为了不让岳父大人总去打扰他和妙云在绣楼私会,顺手给徐达谋出来的差事。
后续章程,他确实参与过不少。
只是到了定远之后,他忙着屯田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暗案,倒真没怎么再盯着那边进度。
“有这事。”朱橚点头,“只是军校招生,不止看识字。出身要五代可查的良家子,不能有奸盗逃亡旧案。体格也要过关,跑不得、扛不得、拉不得弓,读再多书也不成。”
丘禄听得神色越发认真。
丘福挠了挠头,替弟弟圆场道:“我这二弟,自小爱读书。可按军户规矩,大柱还没长大成丁之前,顺位替补的便是他。他不能去科举,心里却没断了读书的念想。”
丘禄忙解释道:“大哥,我不是想逃军户的差。我只是觉得,读书也能用在军中。我不想只做冲锋陷阵的莽夫,将来若能做个文武双全的将官,才算不枉费这些年读的书。”
朱橚听得顺耳,笑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丘禄怔了怔,随即眼中神采一下盛起来:“沈大哥这话,说得真好。”
“好话听听便罢,身子也得练。”朱橚把绳结收紧,“从明日起,你早晨跟着我跑。什么时候能跟上我的步子,不掉队,不吐白沫,军校体格这一关便算有些底子了。”
丘禄脸色微微一白:“沈大哥早晨跑多少?”
丘福在旁幸灾乐祸:“你先别问多少,能跟着沈老弟绕麦田跑半圈再说。”
朱橚拍了拍丘禄的肩:“放心,我认得魏国公府的人。等你真练出样子,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丘禄连忙拱手:“多谢沈大哥!”
丘福也高兴,笑着补了一句:“你这读书人可要争气。别到时候沈老弟信写好了,你跑两步先倒在路边,叫魏国公府的人把你当伤兵抬进去。”
……
男人们那头笑闹不断,女人们这边也没闲着。
几畦菜地翻开新土,草木灰一撒,寒气里便多了点泥土的腥甜。
吉嫂和丘母一边教,一边闲话家常,丘月娘也跟着蹲在沟边帮忙。
徐妙云蹲下身,将菜种细细撒进沟里。
丘月娘在旁替她覆土,手脚轻快,做起活来半点不输寻常农妇。
只是她覆着覆着,总忍不住偷瞧徐妙云。
徐妙云察觉到,含笑问道:“月娘,你总是偷看我做什么?”
丘月娘脸一红,倒也大方:“顾姐姐生得好看,像报纸上写的吴王妃一样好看。”
“吴王妃?”徐妙云指尖微顿。
“是呀。”丘月娘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金陵辣晚报》上写过,吴王妃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生得清贵明艳,能管王府账,还能陪吴王殿下议大事。报上没画她模样,可我读着读着,心里就想,世上若真有那样的人,大约就像顾姐姐这般。”
徐妙云低头覆土,唇边笑意险些藏不住。
“报纸?”她故作不知,“那是什么?”
丘月娘立刻来了精神:“顾姐姐没看过吗?咱们这乡下拿到时,金陵那边早不知出了第几期,可我还是爱看。字认不全,便叫二哥念给我听。上头写的金陵城,可热闹了。有报馆,有女工,有格致院,还有人说开水喝了不容易闹肚子。我娘如今烧水都比从前勤快。”
丘母笑骂道:“还不是你整日念叨,说什么报上写了,不烧开便有小虫子。吓得你爹喝口冷水,都觉得肚里爬虫。”
丘月娘一点不怕笑,反而仰起脸:“那也是有用的见识。总比一辈子只知道谁家猪下崽,替谁家闺女说亲强。”
这话说得俏皮,屋前屋后的人都笑了。
徐妙云看着她,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从前知道报纸能搅动金陵城,能让士子议政、百姓骂贪官。
也知道《金陵辣晚报》那张薄纸被殿下当作一柄刀,劈开了许多见不得光的阴沟。
可她没亲眼见过它落到乡野之后,竟能在一个军户家的小姑娘心里,悄悄开出一扇门。
“月娘这样想,很好。”徐妙云温声道,“见识多些,总不是坏事。”
丘月娘得了夸奖,笑得眉梢都扬了起来,道:“报上说,吴王妃也讲过差不多的话。说女子多识几个字,多会一门手艺,便多一条路。顾姐姐,你看,我记得可清楚。”
徐妙云低头覆土,轻声道:“那月娘也想去金陵看看?”
“想。”丘月娘答得极快,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吴王府的作坊都招女工。女工有月钱,手巧的还能做管事。听报上说,这些作坊背后也有吴王妃的心思,她能让女子靠手艺吃饭,定是个心里装着许多人的好女子。”
她说着,声音又轻快起来。
“我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连外头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糊里糊涂蒙上盖头。若连金陵城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总觉得亏慌。”
丘母在旁笑着拍了她一下:“整日说这些,也不怕旁人笑话。”
语气却没有责怪,更多是拿这个心大的闺女没法子。
吉嫂也打趣道:“去便去,将来月娘真在金陵挣了月钱,别忘了给嫂子捎一盒城里的胭脂。”
丘月娘立刻拍着胸脯:“嫂子放心。等我挣了月钱,给娘买新布,给爹买一坛好酒,给大哥大嫂买肉,给二哥二嫂买书和簪子,也给大柱小桃买糖。若还有剩的,再给嫂子捎胭脂。”
田氏笑道:“你这月钱还没影呢,倒先花出去半车。”
丘月娘理直气壮:“先想一想,又不费钱。”
众人又笑了。
徐妙云也跟着笑,心中却把这番话一字字记下。
……
傍晚时分,猪圈和鸡圈终于搭出了模样。
粗木桩扎得很稳,竹篱扎得整齐,猪圈里铺了厚厚稻草,鸡圈旁还专门留了喂食的槽位。
大黄围着新圈转了三圈,越看越不高兴。
鸡有新窝。
猪有新圈。
它还是只有一只铜盆。
朱橚趁众人收拾工具,悄悄绕到侧门。
牛小满和几个亲卫已经带着一车食材候在那里。
车上盖着麻布,掀开一角,便露出肥羊肉、鲜鱼、整鸡、酱肘、几包干菌,还有几坛好酒。
牛小满一见他,脸上先露出一种已经习惯被薅的麻木。
“殿下,钱还是属下先垫?”
朱橚神色坦然:“回头记账。”
牛小满幽幽道:“殿下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记了吗?”
“记了。”
“那不就成了。”
牛小满差点噎住:“可属下记的是殿下欠账,账上没有银子进来。要不是我爹还挂着陇西郡伯的爵位,属下如今像是在替殿下当差,细算倒像是在倒贴钱打工。”
朱橚拍了拍他肩膀:“小满,你要往大处想。能被本王赊账,说明本王信重你。”
牛小满苦着脸:“属下宁愿殿下少信重几回。”
朱橚让人把东西从侧门送进灶房,又叮嘱他们别在人前乱喊,这才若无其事地回了院子。
……
晚饭很快丰盛起来。
一锅羊肉萝卜汤先炖上,羊肉切得厚薄适中,在滚汤里翻出油花,萝卜吸足了肉香,白润透亮。
整鸡剁块后同干菌慢炖,汤色金黄,香气从灶房一路飘到院里。
梅河送来的鲜鱼清蒸,葱姜一铺,热油一浇,鱼皮微微一卷,鲜香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酱肘切成厚片,皮肉颤巍巍地码在盘中,旁边又有一碟蒜泥醋汁。
还有腊肉炒冬笋、热油泼菘菜、鸡蛋羹、炖豆腐,连孩子们爱吃的糖糕也摆了一小盘。
丘家众人都看愣了。
丘福摸了摸脑袋:“沈老弟,你家这叫随便吃点?”
朱橚面不改色:“今日大家帮了大忙,总该好好谢一谢。”
丘老爹看着满桌菜,感慨道:“小沈啊,你这日子过得虽不容易,但排场倒还挺倔强。”
朱橚:“……”
徐妙云侧过脸,肩头轻轻一颤。
两家人围坐下来,院里炭盆烧着,饭菜热气腾腾,笑声也热闹。
丘大柱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忽然问:“沈叔父,你过年要回金陵吗?”
“要回。”朱橚道,“除夕总要回去团年。”
丘月娘听见“金陵”二字,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沈大哥,那你回金陵时,能不能带我一道去?我能干好多活,可以替你们烧火、洗菜、喂鸡、扫院子,我能干好多好多活……盘缠我也可以慢慢还。”
丘禄听了,也连忙道:“沈大哥,我也想去金陵见一见世面。若军校真要招生,我想早些去打听章程。”
朱橚正要开口,徐妙云已经含笑道:“自然可以。你们若去了金陵,便到我们家里住几日。”
丘月娘几乎要欢呼出声。
丘禄也一脸惊喜。
丘老爹却皱了皱眉:“胡闹。”
他斟酌着看向朱橚:“小沈啊,你若回家只是请安团年,带外人怕是不便。大户人家规矩多,尤其你这样被分到乡野来的年轻子弟,多半……咳,多半在家里不容易。”
朱橚一时间没听懂。
丘大柱十分热心地替爷爷说完:“爷爷说,沈叔父可能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回去别乱带人,免得被家里厉害长辈骂。”
丘小桃连忙捂住哥哥的嘴:“不能说!”
徐妙云刚喝了一口汤,险些被呛住,偏过头连咳了几声。
朱橚忙替她顺气,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我在家里倒也没那么难。我家兄弟虽多,不过早分府另过,谁也管不到谁。老爷子脾气是差些,眼睛一瞪,满屋没人敢坐。可他一年也来不了我府上几回,来了多半也不是为夸人,骂两句便走。”
他说着,还颇有几分怨念地补了一句:“尤其我那几位兄长,闯祸时个个不缺席,背锅时却常想起我这个弟弟。家中父慈子孝,大约便是如此。”
徐妙云低头喝汤,努力不笑。
这话细细品来,倒也没一句假话。
丘老爹却听得神情越发怜惜。
兄弟多,分家早,老爷子脾气差,一年不来几回,来了还骂人。
可怜啊。
这孩子瞧着风光,原来在金陵那大户人家里,也没少受冷落。
丘老爹叹了口气:“小沈,你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不容易。”
朱橚:“……”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越解释越惨了。
既说定能去金陵,丘禄和丘月娘都高兴得很。
田氏却下意识看了丘禄一眼,眼里有羡慕,也有一点藏得很好的失落。
徐妙云看见了。
她温声道:“田妹妹若愿意,也一道去吧。金陵城大,作坊也多,女子去看看,并不妨事。”
田氏一怔,几乎不敢置信:“我也能去?”
丘月娘欢呼一声,立刻抱住田氏胳膊:“二嫂也能去!太好了,路上有人同我说话了!”
丘母笑着摇头:“你们这几个,心都飞到金陵去了。”
丘老爹慢悠悠夹了一筷羊肉:“飞便飞吧,只要丘福留下陪我过年就成。”
丘福刚张嘴:“爹,其实我也……”
丘老爹抬眼看他。
丘福立刻低头扒饭:“其实我也觉得定远挺好,哪儿都不如家里暖和。”
众人哄堂大笑。
……
饭后,丘家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将剩下的木料堆到墙边,这才陆续告辞。
送走他们,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夜里下了霜,院里到处结白。
白霜覆在篱笆上,覆在瓦沿上,也覆在刚搭好的鸡圈猪圈边。
那些从旧猪圈清出来的粪草,被堆在墙角一处,准备过些日子沤肥。
谁知夜寒霜重,那堆粪草反倒像个小火炉似的,闷在寒气里,一缕一缕往外冒白气。
大黄趴在旁边取暖,鸡也不进窝,非要往那堆热烘烘的粪草旁边挤。
另外一只鸭子更没出息,缩着脖子蹲在边上,一副宁愿闻臭也不愿挨冻的模样。
徐妙云披着斗篷站在廊下,轻声道:“它们倒会找暖和地方。”
朱橚原本也笑着,可笑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那堆冒白气的粪草。
又想起白日里,徐妙云在菜地边问吉嫂的那句话。
除夕的时候,菜能端上桌吗?冬日出苗慢。
土里冷。
若土不冷呢?
若能把这股热,藏到菜畦底下呢?
那些后世农家土法里的记忆,忽然像被这团白气一点点熏开。
粪草发酵,会生热。
若在菜畦底下铺一层热粪草,上面覆土,再用草帘遮霜,甚至搭个低矮的阳畦……朱橚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徐妙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殿下?”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望着那堆在寒夜里无声冒热雾的粪草,忽然笑了。
“妙云。”
“嗯?”
“你那几畦冬菜,或许真能赶在除夕前,端上父皇母后的桌了。”
徐妙云怔住。
夜霜愈发重了。
小院四下都被冻成一片冷白。
唯独墙角那堆粪草,还在悄无声息地往外冒着热雾。
像有人把一缕春光,偷偷埋进了冬土里。
第315章 粪热藏春,古人也懂阳畦法
上午的日头已经照进小院。
徐妙云手里拿着扫帚,从廊下往院中扫去。
枯叶被晒得半干,扫帚一过,便发出细碎声响。
她一路扫过井台,又顺着墙根往前,扫帚忽然碰到一截垂下来的衣摆。
她这才抬眼。
只见朱橚正蹲在那堆粪草前,手里拿着木棍,一点点拨开外层。
拨开之后,他又捏起一小撮发酵过的粪草,凑近闻了闻。
徐妙云手里的扫帚,顿时僵在了半空。
她看了看朱橚,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言说的嫌弃。
偏偏朱橚还像没察觉似的,又认真闻了一下。
徐妙云终于默默把扫帚往身前一横,仿佛那不是扫帚,而是一道隔开夫妻情分的屏障。
朱橚抬起头,立刻招手:“妙云,你来得正好。”
徐妙云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有话便说。”她语气很温柔,脚下却十分诚实,“不必靠近。”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粪草,又看了看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
“王妃这是嫌弃我?”
徐妙云含笑道:“妾身岂敢嫌弃殿下。只是殿下如今身负重任,气味也颇有分量,妾身一介弱女子,怕承受不起。”
朱橚一听,反倒起了坏心。
他把木棍往旁边一插,故意张开双臂朝她走去:“来,叫为夫抱抱。你我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味同闻。”
徐妙云花容微变,转身便躲:“殿下!”
大黄原本趴在门槛边晒太阳,见两人忽然追逐起来,立刻精神一振,汪汪叫着跟在后头乱跑。
它只觉得这等热闹,若少了自己,便是天大的亏。
朱橚绕过井台,徐妙云守住廊下。
她气息微乱,手里仍横着那把扫帚:“殿下若再近一步,妾身便替这小院清一清邪祟。”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把扫帚,终于识时务地举手投降。
他足足洗了三遍手,又用皂角搓过,徐妙云才勉强收起那道夫妻情分屏障。
……
闹过一场,二人重新站到粪草旁。
徐妙云仍不肯靠近,只隔着两步远看他,眼里的嫌弃却慢慢被好奇压了下去:“殿下昨夜说,那几畦冬菜还有法子催一催,莫非便是指这堆……东西?”
朱橚点头:“有一种法子,叫粪热育苗。粪草沤在一起,会发热。把这股热藏到菜畦底下,上头覆土,再挡风采光。土一暖,菜苗便能早出、早长。若管得好,除夕前未必不能端上桌。”
“粪热育苗?”徐妙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朱橚正要继续发挥,忽听她道:“这法子倒不是全无来历。元人王祯《农书》中,便有此类记载。其源头更早,说是五代时萧翰破回纥后,从西域得了西瓜,便以牛粪覆棚而种。到元时,已有马粪热育韭菜之法,还知道以屏障挡风,借粪热护苗。”
朱橚脸上的得意,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这后世土法阳畦的经验一拿出来,少不得叫自家王妃眼前一亮。
谁承想,古人早把路趟过了。
他心里顿时肃然起敬。
后世农技站和生产队里流传的土法阳畦,原来并非凭空生出的奇技。
若再往上追,元人的农书与五代西瓜故事,早已在前头埋下了脉络。
古人果然不缺聪明。
只是这些经验多散在田间书册里,尚未变成人人可学、处处能用的章程。
徐妙云却不知他心里这番转折,只以为他是被自己点破来历,面上挂不住,便替他圆了一句。
“殿下能从旧书中取法,又能因地制宜,学以致用,已是难得。妾身原还以为,殿下平日读书不显,竟也暗中记下这许多农桑之学。”
朱橚立刻挺直腰背。
“夫人这话说得极公道。”他清了清嗓子,“为夫平日虽不显山露水,可也不是只会在大本堂外斗蛐蛐的人。读书一事,贵在日积月累,偶尔显露,惊艳众人。”
徐妙云慢悠悠看他一眼。
“可见殿下从前在大本堂外斗蛐蛐时,心里想的也不是玩物丧志,而是体察虫豸生息,以证农桑天理。”
朱橚张了张嘴。
徐妙云又补了一句:“妾身从前竟错怪殿下了。”
这话说得柔柔软软,偏偏句句扎人。
朱橚憋了半晌,只能幽幽道:“王妃这张嘴,若拿去沤肥,怕是不用三日便能生热。”
“殿下若舍得,便埋吧。”徐妙云眼底含笑,“只是埋了之后,往后谁来夸殿下学问惊艳?”
朱橚看着她那副温温柔柔、偏又半分不肯让人的模样,到底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反击咽回去。
……
不多时,丘家人也来了。
丘福家中的青壮都下田去了,来的便只有丘老爹,和他的妻子周氏。
丘大柱、丘小桃一进院,便奔着大黄去了。
丘老爹听朱橚说要改菜畦,先绕着后园看了一圈,点头道:“小沈啊,你这是要拿粪草催菜?”
“正是。”
丘老爹蹲下身,捻了捻畦边的土,又看了看那堆粪草:“这法子若真能催出菜来,倒正合咱们军户用。大田上的活计有定数,人要点卯,地也不能荒,二十来亩田压在一家头上,哪里还腾得出多少工夫细伺候菜畦?若冬日里能用这法子省些力、多赶几茬菜,便是一条贴补家用的活路。”
丘母听见这话,也笑着接了一句:“可不是么。男人们白日里顾着屯田,家里这些菜畦、鸡鸭、纺麻织布,多半还得妇人搭手。咱们乡下婆娘手脚粗,却也正靠这双没裹住的脚,才能把一家日子撑起来。那些富贵人家把女子养得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咱们农家可享不起那个福。”
徐妙云听得认真,轻轻点头。
朱橚也明白。
缠足之风虽已在富贵人家间渐渐兴起,可乡野军户人家过的是靠力气吃饭的日子。
家里少一双能下地的脚,便少一份活路。
农忙时,妇人也得跟着男人下田,从早忙到晚,半刻不得闲。
……
众人说着话,手上却没停。
丘老爹原想着,所谓粪热催菜,多半还是旧法。
把马粪牛粪铺在田面,外头再挡一挡风,借那股热气护住苗根。
可他见朱橚在划线,又接着往下挖坑,不由愣了愣:“不是把粪草覆在上头么?怎么还往下刨?”
朱橚笑道:“老爹说的是旧法,能用,却有弊端。粪草覆在上头,热来得快,散得也快,味重不说,遇上霜雪还容易把苗压坏。若粪性太猛,贴得近了,还会烧苗。”
丘老爹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粪热好用,可伺候不好,嫩苗便遭罪。”
朱橚便顺势道:“所以我想改四处。”
“第一,粪草不是随意一堆便成,厚薄、松紧、水分,都要拿捏。草多粪少,热起得慢。粪多草少,热又太烈。抓在手里能成团,指缝见湿却不滴水,才算差不多。”
丘老爹咂摸片刻,点了点头道:“这便是把粪草当灶火使。柴多了烟大,柴少了火弱,确实得配。”
“第二,不覆在土上,改埋在土下。”朱橚用木棍在地上比了比,“约莫八九寸到一尺之间。太浅,热散得快,味也重;太深,菜根借不上暖。粪草在下,细土在上,中间压实又不能压死,得留些气。”
丘老爹蹲下看那深浅:“这样一来,热从底下慢慢往上走,苗根暖,苗叶也干净。”
“第三,不直接摊在平地上。”朱橚又指向划好的地线,“要挖凹坑,四边起畦埂。坑里藏热,畦埂挡风,也好排水。若只铺在平田上,一场冷雨下来,热气散了,粪水还乱流。”
丘母在旁听着,忍不住道:“从前催苗,只晓得把热粪覆在上头,挡一挡风霜。如今这么一改,倒比旧法稳妥多了。”
徐妙云在旁听着,越听越觉有趣:“夫君这法子,倒比书上写得细。”
朱橚终于找回些体面:“旧法是骨架,为夫这是添筋肉。”
丘老爹瞥他一眼,却没拆台,只慢悠悠道:“筋肉有没有,得看菜苗认不认。”
徐妙云唇角微弯。
朱橚摸了摸鼻子,索性挽袖开工。
众人先在背风向阳处划出一块低畦,按朱橚说的深浅挖出浅坑,四边堆起畦埂。
酿热物也重新配过。
枯草切碎,混着发酵过的粪草,又掺些枯叶和草木灰。
丘老爹亲自伸手抓了一把,捏了捏,见能成团却不滴水,这才点头。
“这湿度正好。”
朱橚笑道:“老爹果然是老把式。”
丘老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就是种了一辈子地,晓得些粗浅门道。只是这坑底若铺得薄了,热气怕续不上。”
一层粪草铺下去,朱橚让人踩实些,却又不许踩得太死。
丘大柱在旁看得好奇,也想上去踩,被丘母一把揪住后领。
“你那脚踩下去,菜没种,坑先塌了。”
丘小桃抱着大黄的脖子笑得直晃。
待酿热物铺好,朱橚又让丘福搬来木板和竹篾,扎出低矮畦框。
丘老爹这回看明白了:“这是第四处改法?”
“正是。”朱橚点头,“有畦框,白日能架明瓦采光,夜里能压草帘保温。风霜进不来,热气也不易散。”
金陵格致院能用平板玻璃,可定远这小院没有。
朱橚便让牛小满购来了几车明瓦。
明瓦兴于宋朝,如今在元末明初早算不得稀罕。
靠近水域处,多用贝壳磨制。
内陆地方,也有用羊角、云母片磨成薄片者。
论透亮,自然远不如玻璃,可用来挡风采光,护一畦幼苗,已足够了。
朱橚叫人把明瓦嵌进竹木小架里,做成可掀可盖的斜面。
白日采光,夜里再加草帘保温。
丘老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法子若真成了,可了不得。小沈啊,你将来回金陵,在城外置办几亩菜田,专供大户冬日青菜,一冬便能挣不少银钱。到时府里有了可靠进项,也省得仰仗你家那个不疼你的老爷子。”
朱橚一时失语。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认真地替他谋划,如何不靠老朱过日子。
更要命的是,这谋划听着还颇有几分道理。
丘老爹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痛处,越发语重心长:“这等好法子,别轻易叫旁人学了去。”
朱橚回过神,笑道:“丘老爹,这法子若只我一家会,不过多挣几筐菜钱。若飞熊卫会,军户冬日便多一份进项。若大明百姓都会,寒冬里能添一口青菜,少挨几分苦。回头我还要写成章程,登在《金陵辣晚报》上,叫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丘老爹扶着锄柄,半晌没说话。
丘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看朱橚,又看看那几畦刚搭好的阳畦。
像是头一回明白,原来这样能藏私的好法子,也有人真舍得拿出来教旁人。
丘母忍不住感叹道:“沈百户的心真大。咱们乡下人眼皮子浅,只想着自家几畦菜。沈百户想的,是叫更多人都能在寒冬里多一条活路。”
丘老爹更是认真抱了抱拳:“沈百户,这事若真能成,咱们飞熊卫的军户,都得记你这个情。”
徐妙云站在一旁,望着朱橚,眸光微微一柔。
她没有出声,只替他把袖口上沾着的草屑轻轻拂去。
外人只道沈百户心大。
她却知道,这原就是朱五郎最叫人心安的地方。
阳畦育苗床法(1)
阳畦育苗床法(2)
忙到傍晚时,几畦阳畦总算成了样子。
热粪草埋在底下,细土覆在上头,明瓦斜盖,草帘卷在旁边。
众人站在畦边,看着那几方小小的低棚,竟真像把春天偷偷关在了里面。
丘福忙完自家农活,也赶来接人。
他一见这阵仗,听完来龙去脉,立刻动了心思。
朱橚正好道:“丘大哥,飞熊卫不是有一批已经烧荒、尚未分用的待耕地么?你回去替我向康千户申请几块,咱们用来做菜田。照此法耕种,若能比旁人早上市十天半月,菜价便不一样。军户们卖个好价钱,也好过个肥年。”
丘福连连点头:“这事我明日便去说。”
朱橚拍了拍手上的泥,笑道:“我此次下乡,冬小麦早种下去了,没赶上正经下田。院子里这几畦菜,只能算我偷着过了把瘾,拿回去糊弄不了人。若能从卫里申请下一片菜田,真带着军户种出一茬来,回金陵时我家老爷子再说我没下过田,我便能把菜往他面前一摆,叫他先尝了再骂。”
丘老爹惊讶:“沈百户的父亲,听着该是勋贵人物,年轻时也种过田?”
朱橚幽幽道:“何止种过田,还讨过饭,当过和尚。”
丘老爹听得肃然起敬。
“这份家业,来得真是不易啊。”
“难怪你家老爷子脾气差些。早年把人间苦头尝了个遍,换我,见了不争气的儿孙也想骂两句。”
徐妙云本想替朱橚留些体面,听到这里却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刻想起金陵那位动辄挽袖子的皇帝陛下。
也不知父皇该先夸丘老爹懂他,还是先问谁是不争气的儿孙。
朱橚望着墙外渐沉的天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寒风仍在,霜气也重。
可那几畦新埋下的冬菜底下,已有一股细细的热,正从粪草深处悄悄往上涌。
像这一座小院里的人间烟火。
臭是臭了些。
却也暖得很。
第316章 秋千晃过冬日,年货熏出人间
自刘二虎来过之后,朱橚在小院里安分了许多。
这份安分,自然不是他忽然转了性子,肯安安心心做个不问世事的乡野闲人。
而是徐妙云亲手给他立了三条院规。
其一,不许再借喂猪、看牛、买菜、修沟渠之名,绕去打听苏氏旧案。
其二,吴王府与锦衣卫送来的暗案密信,一律先过她的手,凡同淮西暗线有关者,封好,送回刘二虎。
其三,夜里若再趴在炕桌上对着案卷发呆,便罚他独自睡外间冷铺,再给大黄做新槽。
前两条,朱橚还想争一争。
第三条一出,他便识时务地投了降。
这与不能上炕毫无干系。
毕竟大黄那只新槽,至今还只是两块木板和一根被它嫌弃到不肯闻的短木桩。
堂堂吴王殿下,在木工一道上的声名,已经由猪圈塌了那日,传到丘家两个孩子嘴里,再传遍半个百户所。
再丢脸,就该传回金陵了。
于是,朱橚索性真把朝堂与案子都抛到了脑后。
有一回,吴王府的长史司大约实在被逼急了,将一摞公务清单绑在信鸽脚上,险些把鸽子压得飞不起来。
朱橚看完之后,沉默片刻,在纸上写道:“本王如今乃定远农夫,吴王殿下出门未归。府中诸事,各主事自行商议。商议不定者,找梅殷。”
于是,梅殷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位从军中转到政务上的吴王府新贵,原本接掌银行后便干得风生水起。
他做事稳,胆子也够,既懂军中的铁规矩,也识账册里银钱来去的细水长流。
银行那边被他理得井井有条,连长史司几桩悬而未决的旧账,到了他手里,也像被梳过的麻线,一根根理出了头绪。
朱橚顿觉欣慰。
然后便给他加了担子。
凡吴王府各司拿不定主意的,统统送去梅殷处。
梅殷头两日还规规矩矩批复,第三日便回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端正,言辞恭敬,通篇都写着臣不敢辞劳。
朱橚看完十分感动。
愣是没有从那一笔一画里,读出那股想提刀来凤阳砍人的杀气。
“妙云,你瞧,梅殷如今越来越像个能臣了。”
徐妙云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道:“妾身只看出,他很想让殿下也做个人。”
朱橚沉思片刻,将信折好:“能臣难得,得多磨磨。”
“殿下这是磨他,还是薅他?”
“王妃怎么能这样说?”朱橚义正辞严,“我这是给年轻人机会。”
徐妙云看他:“梅殷比殿下还大两岁。”
……
自此之后,这座定远小院里的沈百户,便越发像个真正的乡下人。
清晨起来,先看阳畦里的土热不热,再看猪槽里剩没剩食。
井水打上来,先给徐妙云温着净面,再给鸡鸭添水。
碰见丘老爹,张口不问卫所轶事,只问“今日麦苗可怕霜”。
碰见吉嫂,也不问谁家短长,只问“母鸡吃什么才肯多下两枚蛋”。
徐妙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衣袖间常有松烟墨的清淡气息。
如今袖口沾草木灰,指尖偶有腌菜水,发间偶尔沾着一两根草屑,走路时还会顺道去看看种下去的菜种有没有被鸡鸭啄去。
两人身上那点亲王与王妃的贵气,倒也不是没了。
只是都被他们很郑重地收进了箱底。
菜田的批文迟迟没下来,阳畦里那几畦菜又还只是小试,猪圈鸡窝修好后,连大黄都没了拆家的借口。
朱橚忽然多出了大把空闲。
空闲这东西,落在寻常人身上叫清福,落在朱橚身上,就容易出事。
这一日午后,他百无聊赖地蹲在井台边,欣赏井水里自己的英俊样貌。
“妙云,你瞧我如今这模样,是不是已颇有几分隐于乡野的大贤风范?”
徐妙云正在廊下伸懒腰,冬日太阳照在身上,暖得人眼皮发软。
她懒洋洋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殿下若不说话,确实很像。”
朱橚顿时觉得井水里的大贤,嘴角塌了半寸。
他正要替自己辩解,眼角余光却瞥见院边那株老槐,又想起魏国公府绣楼前那架旧秋千。
当初在魏国公府,他曾同徐妙云说过,到了凤阳,要再给她搭一架秋千。
这话他一直记着。
“妙云。”他忽然站起身,“我给你搭秋千吧。”
徐妙云怔了怔,原本懒散的神色里,悄悄添了几分期待。
二人先去杂物房找工具和物料。
朱橚一边翻木板,一边炫耀自己这阵子在木工一道上进境神速。
“我修猪圈时,学到了许多。”
徐妙云看着他手里那块明显被刨坏过的短板,温声奉承道:“殿下确实学到了许多。”
朱橚十分受用:“你看出来了?”
“嗯。”徐妙云点头,“至少这次,殿下知道先挑没裂开的木板了。”
朱橚:“……”
最后二人在槐树和横梁之间选了许久。
槐树有意境,可朱橚围着树干转了三圈,越看越担心自己那点榫卯本事连累了这颗百年老树。
横梁虽少了几分诗意,却胜在结实,视野也好,夜里还能在院中点着篝火,挨在一起看星星。
朱橚最终拍板:“选横梁。”
徐妙云问:“为何?”
“安全。”朱橚神色深沉,“大贤也要认清自己的短板。”
这一回,他竟真没失手。
绳索绕梁,木板磨平,坐处还细细铺了一层软垫。
朱橚反复试了几次,又让大黄在下头绕着闻了半天,确认没塌没歪。
朱橚原本还想先自己坐上去试一试,方才撩袍落座,便被徐妙云在旁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这是给谁做的?”
朱橚立刻起身,神色肃然:“我只是替夫人试险。”
“那殿下试出什么了?”
“试出这秋千福气很好,先坐到了本王。”
徐妙云忍了忍,到底还是笑了。
大黄不知听懂了哪一句,凑上来便把前爪搭到坐板上,显然也想分一分这福气。
朱橚当即把它按了下去:“这是秋千,不是狗轿。”
这才郑重请徐妙云坐上去。
秋千轻轻荡起来时,冬日阳光从廊外落进来,在她裙角上晃成一片柔光。
朱橚站在后头,小心推着。
“殿下。”
“嗯?”
“这架秋千,比吴王府那架好。”
“吴王府那架用的是上好榆木,还有匠人亲手做的榫卯。”
“可那架是匠人们给王妃做的。这架,是夫君给我做的。”
朱橚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笑道:“那以后每到一处,都给你搭一架。”
“嗯。”
徐妙云坐在秋千上,裙角轻扬。
眼前是定远小院的冬日薄阳,身后是朱橚稳稳扶住秋千绳的手。
“殿下,再推高些。”
“不怕了?”
“殿下不是说,会接住我么?”
这一句,像从许多年前的旧秋千上飘回来。
朱橚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绣楼前那个被他推得脸色发白、却还倔强不肯哭的小姑娘。
那时他说会接住她,却只顾着逞强。
如今,他低下头,掌心稳稳覆住秋千绳。
“嗯,这回你喊停,我便停。”
……
秋千搭好之后,小院里便彻底有了过年的样子。
吉嫂说,年货得趁早备。
腊肉要腌,冬菜要晒,鱼干要晾,腌菜要压,米酒也该下曲。
若等到腊月里再忙,手脚便乱了。
朱橚与徐妙云一听,立刻生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这等寻常人家的忙碌,落在两人耳中,反倒比宫里的年节仪注更有趣。
徐妙云当晚便罗列备货清单。
给坤宁宫、东宫、魏国公府,还有几位嫂嫂的份额,都得提前分好。
朱橚看着那张越写越长的单子,忍不住道:“王妃,咱们是备年货,不是给金陵的赈灾粮。”
徐妙云头也不抬:“殿下放心,妾身算过,咱们送得起。”
“账上有这么多银子?”
“没有。”
朱橚抬头看她。
徐妙云神色平静:“所以殿下这几日要少赊牛小满一些。”
朱橚觉得这话,实在是太伤牛了。
……
腊肉是牛小满送来的上好五花。
朱橚切肉时极谨慎,刀工却仍旧旧疾不改,厚处能当砖,薄处能透光。
徐妙云看了一眼,温声夸道:“夫君这肉切得好。”
“好在哪里?”朱橚警惕地问道。
“肥瘦分明,命运各异。”
朱橚沉默片刻,决定把刀还给吉嫂。
抹盐时,他又一时手重,险些把一条肉腌成盐砖。
徐妙云连忙拦住:“夫君,再抹下去,这肉带回金陵,君舅尝一口便能想起当年讨饭时吃过的咸菜。”
“正好忆苦思甜。”朱橚说得很有道理。
徐妙云淡淡道:“那君舅怕是要夫君先尝。”
朱橚立刻收手。
……
冬菜则由徐妙云亲自盯着。
芥菜洗净,晾到半蔫,切碎,揉盐,入坛。
她手法起初还生,可学得极快,不多时便能把菜揉得均匀。
朱橚在旁看得眼热,非要上手,结果用力过猛,揉得菜汁四溅,连大黄鼻尖都沾了一点。
大黄舔了一口,皱着脸退了三步。
徐妙云看着那盆菜,幽幽道:“夫君这是腌菜,还是审菜?”
朱橚低头看了看:“我只是让它们提前认清腌坛里的规矩。”
……
鱼干最费神。
梅河送来的鱼开背抹盐,挂在檐下通风处。
大黄从第一条鱼挂上去起,便彻底放弃了看门,日日蹲在鱼干下面,仰头望着,像在等天上掉功名。
朱橚拿它没法子,只好给它派了个新差事:“鱼干护卫总管。”
大黄立刻精神了。
当晚,便抓住了第一只试图偷鱼的猫。
只是那猫是丘小桃家养的。
小桃抱着猫来赔罪时,朱橚与徐妙云一个赔笑,一个送鱼。
折腾到最后,反倒倒贴出两条小鱼干,才把这场跨院外交平息下去。
……
米酒下曲那日,朱橚也非要伸手帮忙。
他信誓旦旦说自己对发酵一道颇有心得,结果刚把手伸进蒸好的糯米里,便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云看着他红了一点的指尖,先是心疼,随即又忍笑:“夫君这心得,是从手上悟出来的?”
朱橚把手藏到身后:“格致之道,贵在亲试。”
腌菜坛子摆了墙角一排,米酒坛则被徐妙云郑重放在炕边。
她还亲手写了小纸条,贴在坛口。
一坛写“母后”,一坛写“大嫂”,一坛写“魏国公府”,最后一坛写“自用”。
朱橚看了半晌,迟疑问道:“怎么没有父皇的?”
徐妙云头也不抬:“看他案子办得如何。”
“王妃果然有骨气。”朱橚竖起拇指。
她慢慢抬眸:“若父皇亲自来讨,殿下到时候替我拦着些。”
朱橚沉吟片刻,取来笔,在“自用”那坛旁边又补了两个字。
“父皇。”
“殿下这骨气,也颇识时务。”
忙这些年货的日子里,夫妻二人竟真把自己过成了一对农家小夫妻。
白日里晒菜、翻鱼、看坛口有没有漏风。
夜里洗净手,坐在炕上商量哪坛送进宫,哪串腊肉送魏国公府,哪包鱼干留给丘家。
朱橚偶尔想起朝中事,刚一皱眉,徐妙云便把一只空坛塞到他怀里。
“殿下若闲,便去将坛子洗了。”
朝堂风云,就这么一次次的败给了腌菜坛子。
……
直到这一日傍晚,丘福冒着寒风赶来,手里攥着一纸卫所批文。
“沈百户!缪指挥使批了!”
朱橚正蹲在檐下翻鱼干,闻言猛地抬头:“菜田?”
“批下来了。”丘福笑得满脸都是喜气,“南坡那片待耕地,先划一块给咱们百户所试种。若这阳畦法真能成,明年再扩大。”
小院里静了一瞬。
徐妙云从灶房探出身来,手上还沾着米粉。
朱橚站起身,望着那纸批文,眉梢的笑意一点点的浮了上来。
终于等到了一件真正能下手的正事。
菜田批下来了。
这就不是院里几畦菜的小打小闹了。
接下来,他们真要做一个躬耕于田的农夫了。
他接过批文,先认真看了一遍,随即把鱼干往绳上一挂,转身便往杂物房走。
徐妙云问:“夫君要做什么?”
朱橚头也不回:“看农具。”
“现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朱橚从柴棚里拖出那把缺了齿的木耙,又拎起一柄歪柄锄头,神情渐渐嫌弃,“就凭这些破家伙,莫说种出金陵冬菜,连猪圈旁那块地都未必伺候得明白。”
“夫人,明日起咱们先把农具升级一下。”
“让这定远的菜田,也见识见识吴王府格致院的余威。”
第317章 明末的耕田黑科技
菜田批下来后的第二日,朱橚便领着丘福去了南坡。
那片地先前已经烧过荒,远远望去,黑灰混着枯黄草茬,倒像是能直接撒种下去。
可真蹲下身,把手指往土里一抠,便知道没那么简单。
表层一层硬壳,底下草根纠缠,火烧过的灰只浮在上头,粪肥要是不翻下去,菜种便只能躺在这层硬壳子上,同老天爷赌命。
朱橚原本还颇有几分兴致。
直到丘福把百户所里能用的犁,一架架拖到他面前。
他的脸便一点点垮了下去。
最先摆到眼前的那架犁,犁头口子钝得厉害,刃边卷着毛刺,贴近一瞧,还有几处豁口。
丘福咳了一声:“这是去岁犁麦田时磕了石头留下的。后来随便磨了磨,也就继续用了。”
朱橚伸出手指,在犁口上轻轻一刮。
指腹压过去,没有半点割手的利劲,只蹭下一层混着铁锈的黑灰。
他抬头看向丘福:“就凭这个下地?”
丘福干笑两声。
朱橚又问:“这是犁田,还是替田挠痒?”
丘福笑得更干:“沈老弟,屯子里农具大多这样。新铁贵,旧铁舍不得换。能凑合用,便先凑合着用。”
朱橚不信邪,又去看旁的犁头。
这一看,心更凉了。
有的犁尖磨得偏斜,真入了土,犁沟必定往一侧偏。
有的铧面裂出细纹,裂缝里还嵌着泥锈。
有的干脆补过三回,补片压着补片,铆钉松动,边角翘起。
朱橚一架架看过去,等到几架犁具全都验完,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丘大哥,飞熊卫可有手艺好的军匠?”
丘福想都没想:“有。”
“谁?”
“鲁长庚,鲁师傅。”
提起这名字,丘福脸上便多了几分敬重。
“沈老弟新来,不知道。鲁师傅当年跟着陛下打滁州时,就给军中做过投石车。后来打和州、取采石,他又修过浮桥,造过攻城车。别看如今缩在飞熊卫匠作房里养老,真论辈分,连缪指挥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鲁师傅。”
这样的人,朱橚自然要请。
鲁长庚来得并不快。
这老匠人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口扎得很紧,腰间还挂着锉刀和小锤。
进了百户所,先没看朱橚,反倒蹲到那几架犁前,一架一架摸过去。
摸到第三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怪不得你们开地慢。这样的犁头入了土,怕是连草根都割不利索。”
丘福顿时不吭声了。
朱橚等的便是这句话,顺势开口道:“鲁师傅,我想把犁头改一改。”
鲁长庚抬眼:“怎么改?”
朱橚便取了根木炭,在地上画了几笔。
他说得并不算复杂。
犁铧本体仍用熟铁,韧性好,不易脆断。
刃口处另熔生铁,使铁水淋在口边,再趁热锻打,使其同熟铁咬合。
最后淬火、细磨,让刃口硬起来。
鲁长庚起初还随意听着,听到“生铁淋口”四个字,眼皮忽然一跳。
“沈百户,这法子从何处学来的?”
他盯着朱橚看了好一会,像是要从这位年轻百户脸上看出一座铁匠铺来。
这法子当然不是朱橚凭空想出来的。
生铁淋口脱胎于灌钢法,真正成熟起来,要到两百多年后。
明代中后期,崇祯十年,也就是1637年,宋应星写《天工开物》时,已将这类法门记得明明白白。
后世农具上常说的钢口、钢刃,靠的便是这一点硬里带韧的门道。
只是这话不能同鲁长庚说。
于是他张口便胡诌道:“旧年在金陵见过一个老匠人,听他酒后说过几句。是真是假,我也没试过。”
鲁长庚显然不信。
真有这等手艺的老匠,喝醉了也不会拿祖传饭碗当下酒菜往外吐。
可匠人有匠人的脾气。
遇着好法子,先试,试成了再问祖宗。
这一试,便试了数日。
匠作房里火星乱飞,丘福领着人拉风箱,拉得膀子发酸。
鲁长庚亲自掌锤,朱橚蹲在旁边,时不时添一句叫人听着怪异、细想又有理的话。
头一回,生铁淋厚了,刃口脆,轻轻一磕便崩了一角。
第二回,火候过了,熟铁被烧得发虚,鲁长庚当场骂了半盏茶。
到第三回,犁铧出炉时,刃口终于吃住了那层生铁。
鲁长庚亲手磨了半个时辰,把那犁头按在木桩上轻轻一划。
木屑簌簌卷落。
丘福的眼睛当场直了。
朱橚这回没敢再拿指腹乱刮,只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
犁头锋利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可第二个难处,很快摆到了眼前。
没牛。
准确地说,是有牛,却不能用。
新买的十头耕牛确实已经牵回来了,如今正养在牛棚里,每日被丘福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可它们一路牵来,水土还没服,草料也没养顺。
更要命的是,如今正是冬天。
丘福一听朱橚想牵牛下地,立刻拦住了他。
“沈老弟,这可不成。”
“冷天耕田,牛一使力便出汗,风一吹,极易得寒症。伤了肺,轻则咳喘,重则倒毙。十头牛花了大价钱,真折一头,百户所今年都得哭着过年。”
朱橚听完,也只能把那点心思按下去。
他站在牛棚外,看着那十头正慢吞吞嚼草的宝贝疙瘩,又回头看了看南坡那片等着翻的菜田,最后目光落到鲁长庚身上。
鲁长庚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
“沈百户,你又想折腾什么?”
“帮我做个不用牛的耕田架子。”
“王方翼的木牛?”
“你竟还知道王方翼的木牛?”朱橚惊讶道。
鲁长庚顿时不乐意了:“匠人也读书,只是不爱同酸儒显摆。”
“唐高宗永淳元年,王方翼守西域,造木牛以代耕,书上写得神乎其神。可我瞧着,多半还是人推人拽。几个人围着一架木牛折腾半日,还不如一人一把锄头省事。”
朱橚摇了摇头:“我不做木牛。”
他蹲下身,重新拿炭条在地上画图。
“我要做代耕架。”
代耕架。
这三个字落下来,鲁长庚眉头皱得更深。
朱橚却已经在心里把那张图翻了出来。
代耕架是王徵在1627年的《代耕架图说》里记下的发明,书中号称“足抵两牛”。
清人屈大均后来赞它为“耕具之最善者”。
到了后世建国初期,缺牛力、缺拖拉机的时候,这东西又变作“绞关犁”,在许多地方风靡过一阵。
说穿了,道理并不玄。
以木架固定绳索,用绞关收绳牵引犁身,两人绞动,一人扶犁。
人不必像牛一样拖着犁往前死拽,而是借绞关把力转成稳稳的拉力。
这东西省的不是人,是人力用得更巧。
鲁长庚听到一半,脸色便变了。
先前那点不以为然还挂在眉梢,可眼睛已经盯住了地上的图,半晌没挪开。
他拿过炭条,在图上改了几处。
“架子要矮些,太高了吃不住劲。绞关这根轴,不能用杂木,得用榆木。绳也不能太细,细了勒手,断了还要抽人脸。”
丘福听得直点头,听到“抽人脸”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康铎是第三日来的。
他听说沈百户又在折腾农具,本以为不过是换几只犁头、补几处木架,便顺道过来看一眼。
到南坡时正赶上鲁长庚在架绞关。
他看了一阵,神情越来越古怪。
“沈百户,这又是什么?”
“代耕架。”
“用来做什么?”
“耕田。”
康铎沉默片刻:“不用牛?”
“暂且不用。”
康铎又看了看那片被自己批下来的待耕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代耕架图说》
试耕那日,整个百户所都来看热闹。
两根木桩钉进地里,绞关架稳,犁绳穿过木轮,连到那架新磨好的犁上。
朱橚亲自扶犁。
丘福和康铎一左一右握住绞关横木,鲁长庚蹲在旁边盯着绳路,随时准备骂人。
“绞!”
丘福先用力,康铎慢了半拍,绞关歪了一下。
鲁长庚立刻骂:“你们两个是耕田,还是唱花鼓?一齐使劲!”
第二回,二人同时发力。
绳索绷紧,犁身猛地一沉。
朱橚双手扶住犁把,脚下踩稳,只觉一股牵引力从前方传来,犁铧顺势咬进土里。
黑土被翻开,草根被割断,湿润的泥块一层层掀起。
那一瞬间,围观的军户们全都静了。
丘福越绞越顺,康铎也找着了节奏。
木轴吱呀作响,绳索一圈圈收紧,犁铧在田里拉出一道笔直的沟。
朱橚跟在后头扶犁,背上很快出了汗。
不轻松。
绝不轻松。
但确实能行。
一垄耕到底,朱橚停住时,丘福和康铎都扶着绞关喘粗气。
鲁长庚蹲到沟边,抓起一把翻开的土,捏了捏,又把草根拨开看了看,终于点头。
“成了。”
这两个字一落,南坡上顿时炸开了锅。
“真成了!”
“不用牛也能耕!”
“这三个人抵得上一头牛了吧?”
朱橚擦了擦额角的汗,实话实说:“足抵两牛是夸张了些,不过三人合力,抵一头牛,问题不大。”
丘福一屁股坐到田埂上:“沈老弟,咱们这百户所,今年怕是要出名了。”
康铎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那片南坡,又想起自己当初批菜田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想着朱橚的百户所没有耕牛,只靠人力,能开多少便种多少,因此便没有划具体田亩,随口许了句“谁能开垦出来,便算谁的”。
谁能想到,沈百户转头就弄出这么个代耕架。
康铎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丘福和鲁长庚,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百户。”
“嗯?”
“悠着点。”
朱橚一怔:“什么?”
康铎抬手指了指南坡,又指了指远处那些同样等着分菜田的百户所。
“给其他百户所也留点汤水。”
“你要真把南坡全犁出来,回头缪指挥使问我,我总不能说,是我这张嘴亲手批出去的。”
朱橚伸手拍了拍身旁那架还带着木屑的新家伙,语气轻快得很。
“康千户放心。”
“汤水肯定给他们留。”
“至于肉嘛……”
他看向丘福和鲁长庚,笑得十分无辜。
“那就看咱们这架子,接下来能犁多快了。”
第318章 星下秋千,议出大明的集体经济
傍晚时分,小院里燃起了篝火。
徐妙云坐在新搭好的秋千上,整个人窝在一片暖意里。
膝上的夹棉毯子厚厚实实,怀里的汤婆子也热得正好。
篝火的光跳到她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眸子映得温软许多。
她也不急着荡高,只可爱地晃着脚尖。
绣鞋一下一下点着地,秋千便跟着轻轻晃起来,连带着火堆那边的焦香,也被夜风慢慢送到了她面前。
徐妙云循着香气望过去。
只见朱橚正蹲在篝火旁,拿火钳拨弄着炭灰底下半埋半露的几只芋头。
“差不多了。”他郑重道。
徐妙云眼底带笑:“殿下上一回说差不多,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
“那是芋头不识抬举。”朱橚一本正经,“今日这几个,已经被本王训诫过了。”
“那它们可曾应了?”
“应了。”朱橚侧耳俯了过去,“你听这滋滋的响,便是它们在奏请出锅。”
徐妙云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眼尾弯起。
“既然已经奏请,殿下还不准么?”
大黄听见“出锅”二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鼻尖也跟着往火堆前凑。
朱橚拿火钳轻轻一挡:“旁听便旁听,鼻子不许伸到奏本上来。”
大黄被拦住,委委屈屈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仍巴巴盯着灰里那几只芋头。
徐妙云笑意更浓:“殿下再不准奏,只怕旁听的也要上奏了。”
“那便先准一只。”
朱橚用火钳从灰里夹出一只芋头,搁在石板上,又拿火钳敲开外头焦黑的皮。
焦壳裂开,白汽顿时冒出,里头的芋肉被烤得粉粉糯糯。
焦香一散,大黄那条原本还勉强压着的尾巴,顿时摇得更急了。
“别急。”朱橚把芋头掰开,先吹了吹,递到徐妙云唇边,“王妃先尝。”
徐妙云低头咬了一小口,烫得眉心微蹙,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含糊道:“唔……比蒸的香。”
朱橚见她被烫,连忙又吹了吹:“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他话音刚落,大黄便“汪”了一声。
徐妙云含着那口热芋,好容易咽下去,眼里还带着一点被烫出的水光,却偏要撒娇:“殿下还说没人抢,你瞧它,分明已经盯了我半盏茶了。”
朱橚立刻板起脸:“大黄,听见没有?你吓着王妃了。”
大黄茫然地看了看两人。
它自然不懂,人间夫妻间这点小官司,最爱拖无辜的狗出来凑趣。
……
火堆渐渐沉成红炭。
吃到最后,徐妙云实在吃不下了,便把剩下半只推给朱橚。
朱橚不嫌弃,三两口吃完,把秋千轻轻一拉,顺势挨着她坐了下来。
秋千原本不宽,两人一挤,便只能肩贴着肩。
朱橚索性揽住她的腰,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徐妙云身上带着汤婆子的暖意,后背贴上他胸口时,整个人不由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就这样靠在秋千上,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子。
“冷不冷?”朱橚低声问。
“不冷。”
“那便是我抱得好。”
徐妙云仰头看了他一眼:“殿下如今邀功,越发熟练了。”
“熟能生巧。”朱橚一本正经,“再说,抱王妃是本王分内之事。”
徐妙云听得心口一软,索性往他怀里又偎了偎。
腰间那只手暖得很,连夜风都像被挡在了外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道:“既是殿下分内之事,那妾身也有一件分内之事,想同殿下商量。”
朱橚笑意未散:“什么分内之事,还要王妃这般郑重?”
“就是南坡那片菜田。”徐妙云指尖轻轻摩挲着汤婆子上的铜纹,语气已从方才的娇嗔里收了回来,“殿下只想着能开多少地,可地开出来以后,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朱橚眉梢微动,原本含笑的神色慢慢敛了些。
徐妙云继续道:“这几日,妾身把百户所里各家的情形都问了一遍。哪家人口多,哪家伤残孤寡,哪家原本日子就宽裕,哪家灶里连余粮都不多,心里大约有了数。”
“若一刀切,人人一样,看似公平,其实最不公平。可若照贫富强弱细分,又难免有人说咱们偏心。殿下,这菜田还没长出菜来,怨气倒可能先长出来。”
朱橚问道:“王妃可是有了法子?”
“算不上万全。”徐妙云想了想,“只能尽量让人少些怨言。”
她掰着指尖,一条条说给他听。
“先把菜田按肥瘦、远近分成几等,尽量搭成差不多的份额,免得有人抽到近水肥田,有人却只得坡脚薄地。”
“再请百户所里几位说话公道的老人,一同把名单过一遍。该照顾的,明白写出缘由。不该多占的,也明白写出缘由。名单先贴三日,谁家不服,便趁这三日来说。”
“等三日过去,剩下那些差不多的人家,就当众抽签。签筒也不放在咱们手里,叫各家自己推一个人来摇。抽到哪块是哪块,写在木牌上,当场记账。如此纵然有人心里不满,也不好说是咱们暗中偏了谁。”
徐妙云说完,秋千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朱橚一时沉默,只垂眼望着火堆,像是在顺着她那几条章程,一路想到了更远处。
那片菜田还没到手,他心里却已不只是在想怎么分了。
徐妙云等了片刻,没听见他应声,便抬眸问道:“殿下觉得不妥?”
“妥。”朱橚回过神来,把她往怀里轻轻拢了拢,“若真要分田,王妃这个法子,已经尽量公道了。”
他没有接着分田说下去,反而问道:“妙云,严震直今日送来的最新《定远调查》,第九章你可看了?”
徐妙云怔了一下。
方才还在说菜田,怎么忽然转到了那册调查上?
“那章写的是‘豪强庄头同县衙往来’?妾身看过了。”
“觉得如何?”
徐妙云沉默片刻,轻声道:“从前在金陵时,我总觉得父皇的旨意一下,天下州县总该依令而行。”
她顿了顿,眸色被火光照得沉静。
“可看了那一章,才知旨意能到县衙,未必能到田埂。县令贴了告示,胥吏便能拖延。胥吏登记成册,里甲便能走样。到了庄头、族老、乡贤手里,朝廷的意思又被改了一层。百姓听见的是皇命,可真正落到他们身上的,常常是豪强借皇命行自家的私利。”
“这就是‘皇权不下乡’,父皇的手再长,伸到村口时,也会被这些人一根根掰开。”朱橚感慨道。
徐妙云却越发疑惑:“可是殿下方才还在说分菜田,怎么忽然问起了皇权与治权?”
“因为我不打算分田了。南坡那片菜田,我不会分给各家,我要把它变成百户所的公田,美其名曰——集体经济。”朱橚正色道。
“集体经济?”徐妙云蹙眉,“这同皇权不下乡,有什么关系?”
“皇权不下乡,卡在中间的是谁?”朱橚笑着问道。
“乡贤、豪强、族老、庄头。”
“那朝廷在乡里原本该倚仗谁?”
徐妙云眸光一动:“里长。”
“对。”朱橚轻轻颔首,“在卫所里,对应的便是我这个百户长。如今大明的里长,名义上管催粮、点役、户籍,实际呢?他们上有胥吏催逼,下有豪强掣肘,出了事要担责,真要办事却连一句族老的话都压不住。”
徐妙云何等聪慧,只这一点,便立刻接住了后头的意思。
“殿下是想用里长来对抗乡贤。”
“没错!乡贤能压里长,是因为他们手里有田、有债、有活路。那我便给里长一件同样能拢住人心的东西。”朱橚缓声道。
徐妙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语气也渐渐郑重:“殿下要给里长的,便是这片公田。往后百姓领活分利,都不必再经乡贤之手,而是同里长和公账打交道。里长借此养出威望,朝廷的规矩也就能借着公田,一点点落到乡里。”
“正是。”朱橚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当然,里长也可能变成新的乡贤,所以不能只给权,还要给规矩。账要公开,人要轮换,分配要有凭据。”
徐妙云想通之后,又蹙眉道:“若是公田,便还有一桩麻烦。大家都干多干少一个样,懒人便会偷懒,勤快人也会寒心。”
“所以要用工分制。”
“工分?”
……
所谓工分,朱橚只略略一提,徐妙云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翻地、挑水、施肥、看棚皆可折分,重活多记,细活也记。
谁出力多,谁便多分,谁偷懒,账上一眼可见。
两人便顺着这套章程,把记分之后最容易生出争议的几处漏洞逐一堵住。
说到后来,火堆里最后一点红光也渐渐暗下去,星色却越发清亮。
公田的章程已有了雏形,眼下最迫近的,便只剩明日南坡开犁。
徐妙云想着明日便要下地,正要提醒他早些歇息,腰间那只手却忽然收紧了些。
她起初还未会意,只当他是夜风里抱得紧了些。
直到身下那份灼热而分明的意动悄然抵了上来,她才蓦地明白过来。
霎时间,徐妙云眸中那点清明,如春水乍逢兰舟,乱了满池涟漪。
明日要去南坡耕田。
可朱橚今夜,显然另有一处春土要翻。
第319章 南坡开犁,灶烟也要记工分
天还没大亮,南坡已经热闹起来了。
往日里,百户所的军户们下田,多半是被号令催着来的。
人是来了,脸却不大情愿。
锄头往肩上一扛,脚步拖得比寒冬里的老牛还沉。
到了地头,也是一边哈气,一边盼着日头早点偏西。
谁家田里活重,谁家灶上没米,谁家孩子昨夜哭了半宿,谁家老人咳得厉害,这些琐碎全压在心口,人便像霜打过的菜叶,站在田边都蔫着。
今日却不一样。
天色还只是青灰,南坡边上便已有了人声。
几堆火先燃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被晨寒冻红的脸,却照不出半点往日的懒散。
男人们肩上压着农具和代耕架,脚步走得比平日快。
妇人们也挎着篮子跟在后头,里头装的都是田里用得着的各种零碎。
连几名老人也披着厚袄,拄着拐杖,慢悠悠往田埂上挪。
孩子们最兴奋。
丘大柱一路小跑在前头,小木耙被他拖得在地上哗啦响,半个冷饼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今日要挣大工分。
丘小桃跟在徐妙云身边,怀里抱着一卷草帘子,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大黄。
大黄也来了。
它脖子上不知被谁系了一段红布条,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头,仿佛今日南坡开犁,它才是总督军务的那一位。
朱橚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一片热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从前他看过许多大场面。
赤勒川万军列阵,旌旗遮天。
金陵朝堂百官俯首,御史争鸣。
可眼下这片尚未翻开的菜田,竟比那些大场面还叫他心头发热。
徐妙云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才刚见天亮,人倒已经来齐了。”
朱橚笑了笑:“人若是被催来的,脚步声都是散的。今日你听,连锄头碰在肩上的响动,都比往日有劲。”
丘福在旁吆喝了几声,把众人聚到田埂边。
军户们围成半圈,目光都落在朱橚身上。
朱橚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
“诸位,今日咱们来南坡,不是替沈某家里种菜,也不是替丘百户家里种菜,更不是替哪位官老爷种菜。”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片露着焦茬的坡地。
“这是咱们百户所的公田。”
“这片地能翻出多少,便占下多少。占下的田,将来种出菜来,先供百户所自用,余下的拿去卖钱。卖来的钱,不进沈某口袋,也不进丘福口袋,记在公账上。”
“这份公账,将来大家一起分!”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忍不住问:“沈百户,那到时候分账,是按人头,还是按今日出的力气?”
“按工分算。”
朱橚抬手一指。
田埂旁早已竖起一块木牌。
木牌下早摆好了记账的摊子。
丘禄带着几名识字军户坐在那里,纸笔竹筹一应俱全,脸上比扶犁的人还紧张。
朱橚抬手往下压了压,待议论声稍落,才道:
“不是只有挥锄头才叫干活。凡是这片公田离不得的事,都算工分。”
“干重活,多记。干细活,也记。谁干了多少,当日写上木牌。晚上收工前,当众念一遍。错了,立刻改。”
一个妇人瞪大眼睛:“烧饭也算?”
“算。”
另一个年轻媳妇忙问:“做那个明瓦畦框也算?”
“算。”
丘老爹拄着拐,半信半疑道:“我这把老骨头,帮着在田埂边搭几道防风草帘子,也算?”
朱橚郑重点头:“算。老爹若真能盯住草帘子不飞,那便是替菜苗挡了一场灾。”
丘老爹听得眉开眼笑,拐杖往地上一顿:“好,那我今日就拼了这把老骨头,把这这些草帘子搭得风都钻不过去。”
众人哄笑起来。
片刻后,一个妇人忽然笑出声:“这么说,我在灶上忙活半日,也不是白伺候男人了?”
这话一出口,妇人们先是笑。
笑声里有打趣,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新鲜。
徐妙云也跟着笑了笑,随即温声纠正道:“嫂子这话说岔了。”
“不是伺候男人,是伺候公田。”
“公田要长菜,田里的人要吃饭。烧水做饭,叫干活的人有热汤喝、有饼吃,便是正经活计。”
她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灶上的烟,也写到账上。”
这句话落下,妇人们忽然安静了一瞬。
往日男人下田,女人做饭,那叫本分。
本分是该做的,是没人记的,是做得再好也只是“她原就该如此”。
可今日不同。
今日这本分,竟能写到账上。
一个年轻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忽然笑了:“那我今日可得把饭烧好些,别叫人说我的工分不值。”
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你少放盐便是功德。”
众人又笑了起来。
……
朱橚趁着这股热气,大手一挥:“开工!”
南坡立刻活了。
男人们先把代耕架抬到田边,木桩钉下,绞关架稳,绳索穿轮。
今日为了抢先翻地,朱橚特意定了个彩头。
评开犁的胜负不只看快慢,还要看犁沟直不直、翻土深不深。
排在前三的,午饭另添肉。
这彩头一落地,男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丘福当场撸起袖子:“沈老弟,今日我可不让你。”
康铎也被拉了过来,原本还端着千户的稳重,听见“前三名加肉”,沉默片刻,竟认真挽起了袖口。
朱橚看他一眼:“康千户也来?”
康铎面不改色:“本千户不是为肉,是来察看农具实效。”
丘福在旁小声道:“那肉若端上来,康千户别察看。”
康铎假装没听见。
第一架代耕架动起来时,整个南坡都跟着吆喝。
“绞!”
“齐些!齐些!”
“扶稳了!别往旁边歪!”
“哎呀,丘福你是想把犁绞到凤阳府衙去么?”
鲁长庚蹲在田埂边,手里拎着小锤,时不时骂两句,骂得人心里踏实。
朱橚这一组起初倒不显眼。
他扶犁,两个壮实的军户绞关。
前头几垄,他还在找手感,犁沟虽直,却不算快。
可几垄之后,他的脚步慢慢稳了。
犁铧咬进土里,黑土翻起,草根被割断,冷硬的坡地一寸寸被掀开。
朱橚双手握住犁把,腰背压下,目光紧紧盯着犁尖入土的位置。
忽然,绞关的汉子大声吼道:“沈百户,快!隔壁组追上来了!”
“想超我?没门!”朱橚咬紧牙关,脚下猛地一蹬,犁身再次下沉,划出一道深邃的土沟。
丘福那一组追在后头,绞关声吱呀作响,急得他额头都冒了汗。
“沈老弟!”丘福一边使劲,一边扯着嗓子喊,“你慢些!哪有百户亲自下场,还半点不让人的?”
朱橚扶着犁往前压,头也不回地喘声道:“丘大哥,田不会因为你喊得响,就自己翻开。”
丘福气得直乐:“你这是耕田,还是抢我的肉?”
朱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肉可以让,第一不行。”
到最后一垄,朱橚忽然加快脚步。
绞关吱呀作响,绳索绷成一线,犁身稳稳往前。
那一道新翻出的犁沟,笔直得像用尺量过。
鲁长庚蹲下看了看土,又抬头看了看朱橚。
随即高声唱喏道:“第一名,沈百户队!得头筹,加肉!”
朱橚原本还撑着沈百户的稳重。
一听得了魁首,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听见没有?”
他转头看向丘福,又看向康铎,笑得十分欠揍。
“这便叫天赋。”
康铎扶着绞关喘气,幽幽道:“沈百户方才若不是踩空半步,差点把自己犁进地里,这话便更有说服力。”
朱橚:“……”
田埂上笑声顿时炸开。
……
另一边,徐妙云也没闲着。
男人们翻开的田,一垄接着一垄摊在眼前,土却还是大块大块的垡头,里面夹着草根、石块和烧荒留下的硬茬。
这些活,便轮到妇人们接上。
徐妙云挽起袖子,拿着小锄蹲到田边。
丘月娘跟在她身侧,像个小管事,手里拿着一把木签。
谁负责哪一段,谁去挑草根,谁去碎垡,谁去撒灰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往男人那边看。
“顾姐姐,沈大哥拿了魁首!”
徐妙云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望过去。
远处朱橚正站在犁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徐妙云眼里浮起笑意,却只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过先赢了一犁。”
丘月娘眨眨眼:“顾姐姐不高兴么?”
“高兴。”徐妙云低头把一截草根挑出来,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笑意,“所以咱们也不能叫他们在田里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她站起身,对妇人们扬声道:
“嫂子们,男人们已经把地翻开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笑话!”
“男人们会翻地,咱们便把地收拾得能下种。若他们犁得快,咱们碎垡更快。若他们得了肉,咱们也要让账上知道,这田不是只靠一把犁翻出来的。”
大家顿时来了劲。
“顾娘子说得是!”
“叫他们知道,地翻开了不算完,伺候细了才算本事。”
“今日谁也别偷懒,咱们也挣个好工分,中午也要多吃两片肉!!”
妇人们被这气氛一激,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扭捏。
一时间,南坡上到处都是忙碌声。
木锤敲碎垡头,耙子细细搂平,妇人们弯腰捡出石块草根,又把草木灰均匀撒下去。
粪肥味道不大好闻。
朱橚远远瞧见徐妙云拿着木勺撒灰肥,心里一疼,正想过来,却被她一眼看住。
那眼神明明温柔,却分明写着——【殿下敢来多管闲事,以后便自己睡外间。】
朱橚脚步一顿,默默转身继续扶犁。
丘福看得啧啧称奇:“沈老弟,你方才在犁上威风得很,怎么顾娘子一抬眼,你便像被缰绳拽住了?”
朱橚面不改色:“你懂什么?这叫夫妻之间,令行禁止。”
丘福深以为然:“那顾娘子是令,你是止?”
朱橚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丘大哥,今日你那组少记一分。”
丘福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握住绞关,招呼同组人继续往前犁。
……
转眼间,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
“开饭啦——!”
吉嫂敲响了手里的大铁勺,洪亮的声音在南坡上回荡。
妇人们从坡下送来了饭食。
粗面饼子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炖得烂糊的白菜粉条里咕嘟嘟冒着热气。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最中间那口大锅。
锅里是萝卜炖肥五花。
几大块肥肉被炖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便要散开,白萝卜吸足了肉汤,半透明地卧在锅里,香气顺着风一卷,竟像有手似的,专往人鼻子底下钻。
田里众人的肚子,顿时此起彼伏地造起了反。
“咕噜噜——”
也不知是谁先响了一声。
紧接着,左边一声,右边一声,前头一声,后头又一声。
南坡上竟活生生响出了几分军阵擂鼓的气势。
今日因前三名有彩头,灶上特意切了腊肉,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
徐妙云洗净了手,亲手盛了一只大海碗。
碗底压着厚实的粗面饼,上面浇了满满两勺浓汤,最上头,还端端正正地卧着好几大片肥瘦相间的炖肉。
她捧着碗,穿过田埂,走到正坐在草垛旁歇息的朱橚面前。
“夫君,用饭了。”徐妙云把碗递给他。
朱橚正累得两臂发酸,一闻到香味,立刻接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碗里的肉片铺了足足小半碗,顿时乐了,压低声音促狭道:“顾娘子,这是给魁首开的私账?”
徐妙云在他身旁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坐下,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答道:“魁首多两片肉,这是百户所定下的章程。妾身今日掌勺,自然要按章程办事。”
朱橚拿筷子拨了拨那层肉片:“可这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五六片,这可不止多两片啊。”
“沈百户数错了。”徐妙云面不改色。
“我数术很好,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算账是一把好手。”
“那便是妾身切得薄,所以看着多。”徐妙云温声软语,眼神却透着一丝狡黠,“夫君若是嫌多,妾身便替你夹走几片。”
说着便要伸筷子。
朱橚眼疾手快,一把护住饭碗。
见她佯怒,才顺势夹起最大的一片肉,直接喂到了徐妙云唇边,笑眯眯的低声道:“切得薄也是肉,我的王妃殿下辛苦了一上午,这片该你吃。”
徐妙云脸颊微红,看了看四周。
大伙儿都端着碗蹲在各自的田垄上狼吞虎咽,没人注意这边,她这才轻轻张口,将那片炖得软糯的肉咬了下去。
朱橚笑得眼睛都弯了。
夫妻俩在这冷风呼啸的南坡上,挨着草垛,吃着一碗粗糙却热腾腾的农家饭,竟吃出了一种在吴王府的锦绣堆里都未曾有过的甜腻。
……
田埂边很快坐满了人,各家的篮子挨着各家的瓦罐,粗布袄子蹭在一处,倒比方才开工时还热闹。
方才男人们还比着谁犁得快,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坐在妻儿身边,听她们数落谁袖子破了、谁鞋底又沾了一层泥。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的公田账,只知道今日碗里多了肉,便笑得比谁都响。
朱橚坐在徐妙云身边,捧着碗,忽然轻声道:“妙云,我今日是真高兴。”
徐妙云侧眸看他。
“从前打仗,冲锋陷阵赢了鞑子,我高兴。在朝堂上同那些御史文官引经据典,骂赢了人,我也高兴。可今日的这种高兴,不一样。”
他望向那片被众人翻开的坡地。
“这块地,它像是活了。它不再是我这个百户的,也不是康铎的,更不是朝廷强压给谁家头上的死任务。它是大家的。是大家今天一锄头、一犁头,流着汗把它从冬天里生生翻醒了。”
徐妙云静静望着他。
她看着他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忽然想起金陵宫城里那位从田埂上走出来的朱皇帝。
父皇让他来凤阳,让他下乡,让他亲手摸这片土,或许等的便是这一刻。
等他知道,一块地活过来时,人心也会跟着活过来。
她轻声道:“夫君今日懂了许多。”
朱橚笑了笑:“也许吧。”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含糊补了一句:“但我最先懂的是,夫人切肉果然很有学问。”
徐妙云忍着笑:“夫君再说,下一顿便按章程真给两片。”
朱橚立刻闭嘴,专心吃肉。
……
午饭过后,众人只歇了片刻,便又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直到申时将近,南坡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卫所里来人传话。
可很快,有眼尖的军户站直了身子。
坡下官道上,几辆马车缓缓停住。
为首的人穿着寻常百姓衣裳,头戴方巾,脚下却是一双干净官靴。
他身后不仅跟着定远的新任县令、县丞,和飞熊卫指挥使缪彦昭。
那些府城来的经历、照磨、司吏也随了一大串,差役书吏更是前后簇拥,把这场“微服私访”衬得半点也不微服。
那穿便衣的中年文官一边走,一边对左右说道:“劝农之事,不可徒在文牍。为官一任,当亲察民间疾苦,观其耕作,问其寒暖,方不负朝廷牧民之责……”
这话说得极正,语气也极像刚写完一篇漂亮劝农文书。
朱橚扶着犁,远远望过去。
下一刻,他手中犁把微微一顿。
那张脸,他认得。
昔日江宁县令,如今的新任凤阳知府——方克勤。
方克勤也正抬眼望向南坡。
他的目光从那些新奇农具与忙碌人群上一掠而过,最后停在田里那个满身泥点、挽袖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了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那点下基层察访的从容官气,像被南坡的冷风当场吹散了。
朱橚却慢慢笑了起来。
得。
今日这田里,似乎又要多一把会写劝农文书的锄头了。
第320章 方知府微服,撞见吴王扶犁
半个时辰前。
方克勤坐在马车里,心情极好。
这倒不是他浅薄,实在是——他太顺了!!
仕途上的风太顺,吹得人想不抬头都难。
不久之前,他还只是江宁县一个正六品青袍县令。
可余家村那桩“举族徙边”的案子之后,一切便不同了。
他替吴王殿下收尾,查籍贯、封田产、护军属、安抚乡里,件件都办得干净利落。
奏报送到御前,陛下竟亲自批了四个字。
【尚堪任事。】
这四个字算不得多热络的嘉许,可出自皇帝御笔,落在方克勤眼里,已比吏部十篇褒文都重。
恰逢凤阳勋贵案牵连甚广,原凤阳知府宋慎被拿下,府里空出一个大缺。
凤阳乃龙兴之地,淮西勋贵的根也在这里。
如今案子一翻,许多家族都要像余家村那般铁腕处置,既要敢动刀,又要懂章程。
于是,方克勤从江宁县令,一跃成了凤阳府知府。
从正六品青袍,变成了从三品的红袍。
更叫方克勤欣慰的是,儿子方孝孺也有了出路。
吴王殿下赏识刚正的年轻人,向黄子澄的钦差巡按行辕举荐了一批读书种子。方孝孺在其中,听说还有一个叫齐泰的年轻人,行事爽利,文章也有骨气,颇得黄钦差看重。
不过方克勤自认,他与寻常新任知府绝不相同。
寻常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便是关起门来看卷宗,第二件事便是召僚属训话,第三件事则是等地方绅耆来拜见。
他不一样。
他要下基层。
要微服。
要亲自去田间地头,看一看凤阳府的农桑民生,问一问军户百姓的寒暖疾苦。
当然,所谓微服,是不穿红袍的。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只是脚下那双新官靴忘了换,靴面干净得能照出田埂上的枯草。
他这一趟说是微服,排场却半点不像微服。
差役牵马,书吏抱卷,两个小吏抬着茶炉,还有一辆马车专放文房四宝与暖手铜炉。
方克勤觉得这排场已经极简。
所以,一行人还没到南坡,沿路百姓已经知道了。
“听说知府大人微服来了。”
“哪个是知府?”
“那个最不像微服的便是。”
“哦,靴子最亮那个?”
“嘘,小声些,人家在体察民情。”
定远县令骑马贴在车旁,小心翼翼奉承:“府尊初临凤阳,便不恋衙署,不困案牍,直入乡野,体恤农桑。下官佩服。”
县丞也忙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府尊此举,足为诸县表率。”
府经历更会说话:“下官看,府尊此番南坡察农,回头当写入府志。后人翻阅,便知洪武年间凤阳牧守,非但能治案,更能亲民。”
方克勤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在袖中轻轻捋了捋胡须。
“诸位不可如此。”他端正道,“本府此来,不为虚名。农桑乃国本,劝农不可徒在文牍,须知田间一垄土,胜过案头十卷书。为官者若只会在堂上批‘务令百姓力作’,却不知百姓力从何来,汗从何出,便是失了牧民本意。”
书吏立刻奋笔疾书。
方克勤瞥见了,心中又添三分满意。
这一路,他便在这样的官声与自省里,慢慢往南坡行去。
……
马车行到南坡下时,远处已传来一阵阵吆喝声。
方克勤扶着车辕下了车,刚整了整衣襟,抬眼便看见满坡人影。
男人们扶犁绞关,妇人们碎土撒灰,老人压草帘,孩子抱竹筹,连狗都系着红布条,在田埂边昂首挺胸。
他又看见田间那几架奇怪的木架。
绳索绕轴,木轮转动,犁铧入土,不见耕牛,却能把冷硬坡地翻出一道道黑沟。
方克勤眼前一亮。
“好器具。”
他正要问缪彦昭这是何物,目光忽然落到最前头那名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那人挽着袖子,衣摆扎起,靴上全是泥,双手稳稳扶着犁把,腰背微弯,正把犁尖压进土里。
方克勤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下一刻,那年轻百户回头了。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清了那张脸。
吴王殿下。
方克勤只觉头皮一麻,双手已经下意识拢到身前,腰也本能地往下弯去。
可那一身泥点子的年轻百户,已经慢悠悠笑了起来。
“方县令。”
这一声不轻不重。
方克勤弯到一半的腰,硬生生僵住。
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吴王殿下既穿成这副军户模样,混在南坡田里扶犁,便显然不愿叫旁人知晓身份。
于是方知府这一礼,便尴尬了。
拜,不对。
不拜,也不对。
他拱在半空里的手迟疑了一息,最后顺势往前一让,像是要同田里的军户寒暄似的,脚下却偏偏踩进田边一团软泥里。
“噗。”
崭新的官靴没入半寸。
方克勤面不改色,仿佛这一步不是踩滑,而是他早有预谋地深入田间。
“殿……垫脚踩泥的这位军户,本府正要向您请教这田中耕法。”
他险些把“殿下”两个字喊出来,好在多年官场修养救了他一命。
朱橚笑眯眯地看着他:“请教不敢当。方县令……哦,不对,如今该叫知府了。方知府带着半座衙门来问一个垫脚踩泥的军户,这趟微服察农,阵仗倒是不小。”
定远县令忙要解释:“这位军户莫要误会,府尊此来乃是微服……”
方克勤额角微微一跳,强撑着知府威仪:“本府此来,是为体察农桑。听闻南坡试种公田,又有新式农具,故亲自来观。”
“观字用得好。”朱橚点点头,目光在方克勤干净的衣摆和崭新的官靴上一转,“不过方知府既说是来体察农桑的,光站在田埂上观,怕是体察得不够深。”
方克勤心里一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观”字,用得实在太轻了。
朱橚已经把犁把往旁边一让。
“既然来了,不如亲手试试。”
南坡上忽然安静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方克勤身上。
方克勤能怎么办呢?
眼前这位满身泥点子的军户,别人只当是寻常百户,方克勤眼里却清楚得很。
吴王殿下都亲自下田了,他这个知府若还站在田埂上袖手旁观,那便不是失礼了,那是嫌自己的官帽戴得太稳。
方克勤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十分从容地把衣摆一撩。
“本府正有此意。”
话说得漂亮。
下一步踩下去,另一只靴也陷进了泥里。
方知府的从容,顿时少了半只靴子的高度。
丘福最是热心,立刻把一把锄头递过去:“方知府,您先用这个松松土。”
方克勤接过锄头。
他拿惯了笔,也拿惯了笏板,锄头却是头一回拿。
这东西入手比想象中沉得多。
方克勤双手握住锄柄,沉吟片刻,决定先讲两句。
“农事一道,贵在勤勉。所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时不违,民生乃……”
朱橚在旁好心提醒:“方知府,锄头不用先听训。”
田埂上顿时有人憋笑。
方克勤话音一顿,面色如常,抬起锄头便往地里落。
“砰。”
锄刃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丘大柱在旁看得十分认真:“方知府,这块地刚才顾姐姐说过有石头,要先挑出来。”
方克勤握着锄柄,低头看向这个还没锄头高多少的孩子。
“顾姐姐?”
他心里刚冒出一点疑惑,便顺着丘大柱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田垄边,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女子正挽着袖子,蹲在地里挑草根。
她发髻简单,裤角沾泥,手边还放着一只盛草木灰的小竹篮,瞧着像是寻常军户家的年轻娘子。
可方克勤只看了一眼,头皮便更麻了。
吴王妃。
方克勤险些把手里的锄头当场扔出去。
好么。
吴王殿下在前头扶犁,吴王妃在后头挑草根。
他这个凤阳知府,方才还想站在田埂上讲劝农。
于是,方克勤默默换了个地方,又锄了一下。
这回倒是入了土。
只是土没翻开多少,泥点子先溅到了他衣摆上。
那身簇新的青布直裰,顷刻间有了基层的颜色。
府经历见状,忙上前:“府尊,还是下官来……”
方克勤一眼扫过去。
府经历立刻闭嘴。
朱橚却像等的就是这一句,笑道:“诸位既然随方知府来察农,光在田埂上看着,未免少了几分诚意。田里正缺人手,不如都搭把手吧。”
一众官吏同时愣住。
书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
照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案卷。
县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
他们忽然发现,原来“亲临田畴”四个字,不只是脚踩田埂,还得脚陷泥里。
丘福动作极快,转眼便分出去一排锄头、木耙、竹筐。
“这位大人,你拿耙子。那位大人,你去捡草根。抱砚台的那个小哥,砚台先搁田埂上压草帘,别浪费。”
小吏抱着砚台,茫然道:“这可是端溪砚。”
鲁长庚在旁哼了一声:“压草帘又不看出身。”
于是,凤阳府衙的端溪砚,第一次参与了农业生产。
定远县令自知不能叫上官一个人在田里受累,忙接过木耙跟在方克勤后头,想着哪怕干不好,也总要显出几分陪衬的诚意。谁知他刚往前一搂,草根没搂出几根,倒把自己的袍角挂在耙齿上,险些当众给南坡行了半礼。
府经历更离谱,拿着木牌想记工分,写了半日,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工分里。
他问丘禄:“本官这个,记多少?”
丘禄认真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小筐草根,又看了看那块大半空着的地。
“半分。”
府经历不服:“本官好歹是府经历。”
丘禄为难道:“那……府经历半分?”
田埂上笑声一片。
方克勤想板起脸训斥,刚一张嘴,便被一阵寒风灌了一口。
再加上方才抡锄出了汗,此刻风一吹,后背凉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朱橚看得乐不可支,却还装作体恤:“方知府,累了便歇歇。”
方克勤立刻挺直腰背:“不累。”
说完又锄了一下。
这一下倒是漂亮,土块翻开,草根也带了出来。
丘老爹在旁点点头:“方知府这锄头,总算像是在刨地,不像是在给地磕头了。”
方克勤:“……”
他忽然觉得,凤阳府的民风,确实淳朴。
淳朴到扎心。
干了半个多时辰,方克勤的官气终于被汗泡软了。
他起初还想着姿态,袖口要齐,腰背要正,锄头起落要有父母官风范。
后来便顾不上了。
衣摆扎起来,袖子卷上去,官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时,他甚至扶着丘福的肩,十分狼狈地把脚拽了出来。
那一刻,方克勤看着自己袜子上沾着的泥,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批过无数“劝课农桑”的公文。
“农桑”两个字,写起来太轻了。
轻到笔尖一滑便过去。
可真落到手上,才知道一锄一犁,都沉得要命。
他喘着气,回头看向那些同样狼狈的府县官吏。
方才一个个出口成章的人,如今有的满头草屑,有的袖口沾泥,有的抱着竹筐蹲在地头,谁也顾不上再讲官仪。
方克勤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回去,《南坡劝农记》先不写了。”
书吏一愣:“府尊?”
“先查。”方克勤缓缓道,“凤阳府各县有多少旧犁,多少坏犁,多少耕牛可用,多少耕牛病弱,军户每户分田几何,春耕前农具缺口几何,一项一项查清。”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锄头。
“查之前,各县堂官先下田两日。”
众官吏脸色齐齐一白。
朱橚却笑了。
“方知府这话,比方才那篇劝农文书实在。”
方克勤心里微微一热,面上却依旧端正。
“这位军户说笑了。本府今日不过略知农事艰难,离‘实在’二字,还差得远。”
朱橚点头,顺手把另一把锄头递给他。
“知道差得远就好,那方知府再实在半个时辰?”
方克勤看着那把锄头,脸上的端正险些裂开。
他身后那群官吏也齐齐看向他,目光里写满了哀求。
方克勤沉默良久,终于接过锄头。
“诸位。”
“今日察农,尚未察透。”
“接着察。”
南坡上先是一静。
随即,一众府县官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具,又看了看方克勤肩上的锄头,只得默默散回田里。
连方才最会奉承的府经历,也把手里的竹筐抱紧了些,仿佛那不是装草根的筐,而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
就这样。
凤阳府新任知府方克勤上任后的第一次微服私访。
从一篇尚未落笔的《南坡劝农记》,变成了一群官吏满身泥点子的集体劳作。
而方知府本人,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下基层。
有时候,真是会下到泥里的。
第321章 小年将近,京中风雪压田畴
自南坡那日之后,方克勤来飞熊卫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起初,他说是察看南坡公田。
再后来,说要核验代耕架。
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换了,只让府衙备车,天还没亮,便往定远来。
到了南坡,他先脱官靴,换草鞋,再把一身粗布袍子往腰上一扎,十分熟练地从丘福手里接过木耙。
飞熊卫的军户们看得久了,便也习惯了。
有人说,新来的方知府是个好官,不坐堂,不摆架子,真肯下田。
也有人说,方知府大约是被沈百户那张嘴拿住了什么把柄,不然一个从三品的府尊,何至于三天两头来田里挣工分。
丘大柱最信后一种。
他私下里同丘小桃说:“我看方知府怕沈叔父。”
丘小桃认真想了想:“那沈叔父怕谁?”
丘大柱毫不犹豫:“怕顾姐姐。”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田埂上,惹得一群妇人笑了半日。
朱橚听见后,面不改色,只把丘大柱今日捡草根的工分多查了一遍。
军户们只当热闹看。
可府衙、县衙那些人,却越看越心惊。
方克勤每次到南坡,嘴上喊的是沈百户,话里却总低了三分。
定远县令起初还不明白,后来瞧见方克勤在小院门外等朱橚吃完早饭,足足等了半盏茶,也没敢催一声,心里便醒过味来。
一个能让凤阳知府在门外等饭的百户,哪里还是百户?
再想到四卫皇子入凤阳习农之事,早已在凤阳府各处官衙间隐隐传开,众人便越发心照不宣。
只是,谁也不敢说破。
日子便在这等装糊涂里,一天天往年关滑去。
朱橚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些时日。
南坡公田的菜苗已经长高,檐下腊肉挂成一排,梅河鱼干在寒风里收紧了肉,墙角几坛米酒也隐隐透出甜香。
日子久了,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奉旨来习农的吴王。
还是这飞熊卫里真有田要种、真有账要算的沈百户。
直到这一日,方克勤没有带锄头来。
他穿着官服来的。
红袍压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肃然。
小院门一关,方克勤先向朱橚和徐妙云行了大礼。
朱橚看了看他这一身官服,笑意淡了些:“方知府今日不是来挣工分的。”
方克勤垂首道:“殿下,淮西案在金陵已有新处置,思来想去,下官还是该让殿下知晓。”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徐妙云亲手沏了热茶,却没有递出去,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方克勤斟酌片刻,低声道:“淮西案牵连日深,陛下以大太监杜安道为新的钦差,持中旨入凤阳,专司复核诸案证供。”
朱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杜安道。
父皇到底还是不放心外臣了。
外臣到了淮西这张网里,谁都可能有亲故、有旧恩、有绕不开的人情。
皇权极盛时,太监无族党,不入外廷,荣辱生死只系于皇帝一身。
从帝王心术上说,倒真是最省心的一把刀。
可刀若用惯了,最伤的往往不是敌人。
方克勤继续道:“曹国公李文忠闻讯时,正在凤阳中都靖戎台演武场督看诸卫操练。当日便连具三疏,命人驰送金陵。一谏不可轻发海师征讨东瀛,恐劳民伤财。二谏不可专信宦官,恐内臣预政。三谏不可借淮西旧案大肆屠戮功臣,恐寒天下武勋之心。”
朱橚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了。
历史上有名的“李文忠三谏”,竟在这个时候提前来了。
他记得后世史书中,这三谏几乎把朱元璋彻底惹翻。
若非母后流泪相劝,曹国公府未必还能安然留到后来。
可眼下淮西案正在刀口上,父皇最忌旁人替勋贵说情。
李文忠却偏偏迎着父皇最忌讳的地方下笔,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性命也押进了奏疏里。
这哪里是劝谏。
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试皇帝胸中还剩几分旧情。
朱橚正想到这里,徐妙云却忽然轻声道:“殿下,妾身倒觉得,曹国公这三疏,未必全是把命押进去。”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半息。
方克勤下意识抬头,朱橚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停。
徐妙云却像没有瞧见二人眼中的惊色,只垂眸望着案上那盏未动的热茶,继续说道:“若曹国公当真知道自家人已经陷在淮西案里,甚至有人将成案首,那他眼下该怎么做?”
她像是在问朱橚,又像是在问自己,不等旁人作答,便已低低接了下去。
“知情之人,无非三种路数。要么沉默待罪,等父皇处置;要么大义灭亲,先把家人推出去;要么强行袒护,说功臣不可杀,说旧勋不可寒。”
“前两者都聪明,也都太像知情。唯有第三种最蠢,蠢到像是全然不知道火已经烧到自家门前。”
“曹国公若在这时候大义灭亲,父皇反倒会想,他为何切割得这样快?若他闭门不语,父皇也会疑他心中有鬼。可他偏偏替淮西功臣说话,替武勋求情,把自己摆成一个不知内情、只忧国本的忠直臣子。”
“这三疏看着是在犯颜,实则也可能是在保命。至少能让父皇觉得,曹国公或许愚直,或许念旧,却未必早知家人罪行。”
徐妙云的语气温柔,却听得在场之人心里发凉。
朱橚沉默良久,忽然苦笑一声。
自家的王妃,思虑人心时,向来喜欢先从最坏处起念。
偏偏最坏处,常常最接近真相。
“父皇如何处置?”朱橚将目光转向方克勤。
方克勤被徐妙云方才那番话震得半晌无言,直到朱橚问起,才猛然回神,忙低声道:“陛下没有明旨责罚曹国公,只是下令,凤阳演武主考官改由中山侯汤和担任。”
朱橚眼神微沉。
没有责罚,便已经是责罚。
不骂,不贬,不杀,只把原本交到李文忠手里的演武主考拿掉。
这比明面上的雷霆,更叫人心里发寒。
更要紧的是,取而代之的人是汤和。
汤和素来负责海防抗倭,最熟沿海军务。
李文忠才刚上疏反对轻发海师征讨东瀛,父皇便转手把演武主考交给汤和,这哪里只是换一个主考官?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朝臣——东瀛之议,皇帝并没有因李文忠的劝谏而动摇。
“朝局汹涌啊。”
朱橚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
他这段时日蹲在南坡,天天盯着菜苗、工分、代耕架,险些忘了金陵城里的风,从不会因他装成农夫便停。
徐妙云似是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殿下想回金陵了?”
朱橚低低“嗯”了一声,道:“金陵那边,怕是等不得我继续装糊涂了。”
他望向窗外。
院里腊肉油光沉沉,鱼干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秋千空荡荡挂在梁下,墙角的米酒已经酿出香气,阳畦里的小菜也长得葱葱嫩嫩。
这段日子像是借来的。
借来的灶火,借来的田埂,借来的农夫身份。
可金陵城里,已有风雷压到宫墙之上。
他这个吴王,也该回去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响起牛小满的声音。
“殿下,宫里急令!”
牛小满进门时,脸上还有赶路冻出的红。
他行礼之后,飞快道:“陛下口谕,诸王习农之期提前结束。四位皇子明日起可启程回京,回金陵过年。年后,不必再回军户续习。”
朱橚并不意外。
如今父皇最信重的李文忠已不可用,而岳父徐达功高震主,亦不宜再掌重权,能倚仗的,便只剩下自己的儿子们了。
看来金陵那边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继续留在田埂上装农夫了。
牛小满又道:“皇后娘娘也有话,说几位王妃在外头吃了这许多苦,年下总该回家团圆。还说……”
他顿了顿,小心看了一眼徐妙云。
“还说吴王妃若在外头学会了什么新鲜吃食,记得带回宫里,别只顾着便宜吴王殿下。”
徐妙云眼底一软,应道:“儿媳记下了。”
方克勤等牛小满退到一旁,才郑重拱手道:“殿下放心,南坡公田不会因殿下离去而废。生铁淋口,代耕架,阳畦法,工分账,下官都会在凤阳继续推行。先从定远县试,成了,再推诸县。”
“下官从前只会在公文里写劝农,来南坡之后才知,劝农不是劝百姓多吃苦,而是让他们少吃些不该吃的苦。殿下教下官的,下官不敢忘。”
朱橚看着他,神色稍缓。
“方知府如今这话,比第一日那篇《南坡劝农记》强多了。”
方克勤脸上一热,低头道:“那篇下官已经烧了。”
“烧得好。”朱橚道,“以后少写几篇漂亮文章,多修几把锋利犁头。”
方克勤肃然应是。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暮。
寒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檐下鱼干轻轻作响。
徐妙云忽然道:“明日就是小年了。”
朱橚点头应了一声。
她望着那架秋千,又望向墙角那些坛坛罐罐,声音轻柔:“丘家帮了咱们这些日子,总不能连一顿小年饭都不吃,便匆匆走了。”
朱橚笑起来。
“也是。”
他抬眼看向南坡方向。
那里有他们亲手翻开的公田,有第一批长起来的冬菜,也有一群还不知道沈百户要走的人。
“明日,和丘家一起过个小年。”
“过完小年,咱们回金陵。”
第322章 小年灶火辞旧尘,乡野酒香暖归程
小年这日,定远小院醒得格外早。
天未全亮,徐妙云便披着棉袄起了身。
她昨日同吉嫂约好,今日要扫尘、祭灶、备小年饭,不能再像前几日那般赖在暖炕里,被朱橚笑作“乡下懒狸奴”。
朱橚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推门出去,便见灶房里已有一点火光。
徐妙云站在灶前,手里捧着小碗,十分认真地把麦芽糖往灶王像前的小碟里抹。
那尊灶王像是丘母昨日送来的,纸上画得喜庆,胡子翘得老高。
旁边还贴了一行小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朱橚倚在门边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妙云,你这是做什么?”
徐妙云头也不回:“祭灶。”
“祭灶便祭灶,为何把糖往灶王爷嘴边抹?”
“吉嫂说,灶王爷今日上天,要向玉帝禀报一家善恶。嘴甜些,便只说好话。”
朱橚顿时肃然起敬:“那该多抹些,抹厚些,抹到灶王爷一张嘴便粘住胡子,等想起我欠牛小满的那本账时,玉帝都该退朝了。”
“殿下放心,妾身方才替你多抹了两层。”
“有王妃替本王遮掩,为夫这大贤的名声,算是能在天庭保住了。”
……
话音才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热闹脚步声。
“小年不扫尘,过年穷上门!”丘母周氏的嗓门隔着院门便响了起来,“沈百户,顾娘子,今日可不能偷懒!”
院门一推,丘母领着吉嫂和田氏,带着竹扫帚、抹布和长杆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后头跟着扛梯子的丘福、丘禄兄弟俩,丘大柱和丘小桃各自举着个小鸡毛掸子,连丘月娘也抱着一叠新剪的窗花,生怕被两个孩子抢了头功似的,走得比平日还快。
“大家来得真早。”徐妙云赶忙迎上去,顺手接过吉嫂手里的水盆。
“过小年哪有睡懒觉的理!”吉嫂笑道,“咱们军户人家,没那么多金银供奉,但屋里屋外总得扫得干干净净,把旧年的晦气全扫出去,来年才能多打粮!”
说干就干,小院里顿时忙得热火朝天。
丘母负责指挥,吉嫂和田氏进灶房收拾锅灶,徐妙云与丘月娘擦窗棂、贴窗花。
丘禄原本想题两句吉祥话,结果墨才磨好,便被田氏塞了一块抹布去擦门板。
朱橚被分配了最累的活——扫房梁。
他头上包着块青布头巾,手里举着绑了竹扫帚的长杆,踩在丘福扶稳的梯子上,对着梁上的蛛网和积灰一通横扫。
灰尘扑簌簌落下,谁知一团灰絮正落在他鼻尖上,惹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丘小桃立刻道:“沈叔父,你把穷气吸进去了!”
朱橚揉着鼻子,严肃道:“那便由我镇着,免得它再出去祸害旁人。”
徐妙云正在擦着窗格,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巾险些从指间滑下去。
吉嫂笑得直不起腰:“顾娘子,你家沈百户这张嘴,真该也抹些糖,省得灶王爷上天说他油滑。”
徐妙云温声道:“嫂子说得是,回头我替他补上。”
朱橚在梁上听见了,立刻扶着长杆朝她眨眼:“不劳夫人费心,我自己能甜。”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没羞没臊的混话噎得呼吸一乱,险些拿手上的布巾去堵他的嘴,偏又被满院笑声带得弯了眼。
……
到了晌午时分,整个小院已焕然一新。
青砖被水冲得透出青灰色,明瓦换了新的,猪圈和鸡窝也重新垫过稻草。
大黄被丘小桃拿湿布擦了两下脑门,委屈得蹲在墙根。
午后,妇人们霸占了灶房,朱橚插不上手,便被赶到院子里劈柴,丘福也来帮忙。
他将木桩往墩上一立,掌心顺着裂纹摸了一下,斧头随即落下。
只听一声脆响,木桩从中裂开,两半木料稳稳倒向两侧。
朱橚停下手里的活,赞道:“丘大哥,你这手劲和眼力,只用来劈柴和种地,实在可惜了。”
丘福方才还虎虎生风的架势,忽然慢了下来,只剩斧刃贴着木墩轻轻刮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看着粗糙双手上厚厚的老茧,眼神里难得露出几分郁气。
“沈老弟,不怕你笑话。我丘福自打八岁起便开始练武,马上步下的功夫,在咱们凤阳府不敢说第一,但也绝不输给那些千户、镇抚。”
“可咱们定远的军户,这辈子好像就生在了田垄上。从前打仗时,还能盼着凭军功挣个前程。如今世道太平了,咱们这身力气,便只能用来同地里的草根较劲。”
朱橚将斧子靠在墙边,递过去一碗温水:“丘大哥不想一辈子种田?”
“谁想一辈子窝在这定远?”丘福猛地灌了一口水,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我二弟丘禄想读书,想考军校。月娘也想去金陵作坊见世面。我心里盼他们有新路,可我自己……我也憋屈啊!”
他握了握那双生满老茧的手,又慢慢松开。
“我不想在南坡上同一块石头争高低,我想去真刀真枪的军营里立功!我想给大柱和小桃拼个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出身!”
朱橚静静听着,任那几句压在丘福心里的话尽数落地。
他心里清楚得很。
眼前这个看似憨厚的汉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是靖难之役里燕军最锋利的尖刀。
这样的猛将,怎会甘心永远被拴在定远井台边?
丘福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沈老弟,我听顾娘子说,过完小年你们便要启程回金陵了?”
“是,明日便走。”
“那……路上流民山匪多,也不太太平。”丘福拍了拍胸脯,“你这拖家带口的,身边虽有几个亲卫,但多个人总多份照应。我想着,不如我护送你们回金陵吧!”
朱橚一听便乐了:“丘大哥,护送是假,想去金陵找门路才是真吧?”
丘福老脸一红,索性点头:“什么都瞒不过老弟。我就是想去金陵碰碰运气。听说魏国公府如今掌着新军的营生,老弟你先前不是说,认得魏国公府的门子和管事吗?能不能帮老哥引荐引荐?”
他说罢,生怕朱橚不信,猛地站起身:“老弟你别看我长得粗笨,我给你露两手!”
小院方寸之地里,丘福直接拉开架势打了一套军中拳法。
起势沉稳,步伐短促而狠,拳出时肩腰同动,时而前踏,时而侧进,每一步都贴着实战路数。
最后一式收拳,他一脚踏定,气息仍稳。
“老弟,你看我这身手,去金陵能不能谋个小旗、总旗的差事?”
朱橚看着他那副只求一个旗尉便心满意足的模样,险些没绷住脸上的正经。
这样一头注定要冲进沙场的猛虎,竟还在担心自己进了金陵,只能在营门口讨个小差。
他站起身,拍了拍丘福坚实的肩膀:“丘大哥放心,你这身本事,只要到了金陵,莫说魏国公府的管事,便是我……我那本家老爷子见了,也必定要将你塞进军中重用的。你护送我们回京这差事,我应下了。”
丘福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朱橚的手。
那力道实在重,捏得朱橚指节都微微发麻。
“多谢老弟!若真有出头之日,我丘福这条命都是你的!”
……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点起了灯笼。
祭灶时,丘老爹带着众人又给灶王爷添了香。
朱橚见丘大柱把糖往灶王像前堆得比供果还高,便问:“大柱,你这是求什么?”
丘大柱一本正经:“求灶王爷告诉玉帝,我今年没尿床。”
丘小桃立刻拆台:“你昨儿才尿了!”
“那就让灶王爷嘴甜些,少说这句!”丘大柱急得又添了一块糖。
众人笑作一团。
院外放鞭炮时,大黄最先威风凛凛地冲出去。
第一串噼里啪啦响起,它又最先夹着尾巴钻回朱橚腿后。
朱橚低头看它:“灶前护军,就这点胆量?”
大黄委屈地呜了一声。
丘大柱却已经兴奋得跳脚,捂着耳朵喊:“沈叔父,再来一串!”
灶房里,最后一道红烧肉收汁出锅,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开饭啦!”
两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摆在堂屋正中,桌面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碗碟铺满。
最先勾人的,是那碗刚出锅的红烧肉,酱色浓亮,肥处颤巍巍地挂着油光,瘦处也浸透了汤汁。
旁边一砂锅老母鸡炖干菌,汤色金黄,热气一冒,菌香和鸡汤的鲜味便一并散开。
腊肉炒冬笋咸鲜爽脆,油泼菘菜清亮碧绿,炖豆腐吸足了肉汤,炸丸子滚圆酥香,鸡蛋羹嫩得微微发颤。
再往边上,还有一盘酥黄糖糕和一碟徐妙云亲手腌的冬菜,酸香清爽,正好压住满桌荤腥。
朱橚亲自去墙角,搬出了那坛徐妙云亲手封存的米酒。
泥封一拍开,一股醇厚绵甜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丘老爹坐在上首,双手捧着酒碗,看着满桌子的丰盛,眼眶有些发红。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这第一碗酒,得敬沈百户和顾娘子。若不是你们,咱们百户所今年哪有这么好的铁犁,哪有代耕架?更别提南坡那片眼看就要长成的公田了。你们是咱们屯子的贵人呐!”
“老爹言重了。”朱橚赶忙端起酒碗站起身,一饮而尽,“沈某和妻子初来乍到,若无大家帮衬,连灶膛里的火都生不着。这碗酒,该是我们敬大家。”
徐妙云也端起小酒盅,微笑着向众人致意。
她仰起头,将清甜米酒饮下,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第二碗酒,是丘母端起来的。
这位爽利了一辈子的老妇人今日也红了眼眶,却笑得慈和:“我老婆子不会说漂亮话,只盼沈百户和顾娘子一路平平安安,回金陵也顺顺遂遂。你们小夫妻情分好,来年若能添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那才叫真正的大喜!”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笑开。
丘大柱嘴里塞着一个大肉丸子,含糊不清地跟着起哄:“生两个!一个跟我玩,一个跟小桃玩!”
丘小桃立刻认真道:“我要妹妹,顾姐姐,你要记得生个妹妹!”
徐妙云哪里经得住这阵仗,脸上那点酒意顿时漫得更深,低下头连筷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朱橚却坦荡得很,端起酒碗,笑得没皮没脸:“借老夫人吉言。只是这事急不得,回了金陵,我与夫人定当勤勉些。”
这一番话落下,席间又笑了起来。
徐妙云被众人笑得脸颊发烫,桌下绣鞋轻轻一碾。
朱橚稳稳受了,反倒把被踩的那只脚往她那边挪近了些。
……
饭桌上越吃越热闹。
丘禄端着酒,向朱橚郑重敬了一杯,说到金陵军校时,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向往。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只说到了金陵先随他去见几个“识路的人”,体格也别落下。
丘月娘则缠着徐妙云问金陵作坊是不是当真有女管事,徐妙云笑着一一答了,又说若她真去了金陵,便先到家中住几日,等看清楚章程再作打算。
丘福喝了两碗米酒,胸口那股豪气又上来了,拍着胸脯说护送一事包在他身上。
吉嫂在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想起明日还要收拾行李,立刻端正坐好,说自己其实十分稳重。
大黄趴在桌下,啃着分到的一根骨头。
丘小桃偷偷把半块糖糕塞给它,被吉嫂抓个正着,娘俩一个装无辜,一个装生气,又惹出一阵笑。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米酒甜,菜香浓,堂屋里灯火暖得像春。
外头寒风掠过檐角,屋里只余碗筷轻响、孩子笑闹和大人们带着酒意的闲谈。
徐妙云坐在朱橚身旁,脸上的酒意还未散尽。
堂屋里笑声正盛,丘福同丘禄低声说着金陵,一个想着军营前程,一个想着军校章程。
丘月娘则把“女管事”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多念几次,金陵城便能离她更近些。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边仍含着笑,心口却一点点泛起离愁。
这些日子,他们一起扫过院子,种过菜,酿过米酒,也在这张旧木桌前吃过一顿又一顿热饭。
可今日这顿小年饭越是热闹,便越叫她清楚,明日一早,这座被笑声填满的小院,就该空下来了。
徐妙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朱橚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瞬的低落,桌下的手悄悄探过去,覆住了她微微蜷起的指尖。
徐妙云微微一怔,随即任由他握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在满屋笑语与杯盏声里,安静地靠近了彼此一些。
这段借来的乡野时光,终究是要结束了。
明日,他们便要脱下这身粗布衣裳,重新穿上蟒袍与翟衣。
去面对金陵城里,那些避无可避的筹谋与算计。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肉香与酒气的小年夜里,他们只是定远飞熊卫里,一对最寻常、也最幸福的小夫妻。
第323章 沈老弟,原来你是魏国公的私生子?!
金陵城门在望时,丘家几个人已经把车帘掀了又放,放了又掀。
他们一路从定远来,见过凤阳府城,也见过沿途州县。
可真正到了金陵城下,才知道书上那句“帝王都邑”,原来半点不是夸出来的。
城墙高得像要把天压低一截,城门洞里车马往来不绝。
挑担的脚夫高声避让,茶博士提壶吆喝,卖饼的小贩拍着炉沿招呼客人,远处押货车的汉子用各地方言催着骡马,满街声响汇在一起,喧腾得叫人心口发热。
女眷坐的马车上,丘月娘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车窗边。
“二嫂,你瞧那铺子!”她指着街边一家绸缎庄,新奇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门口挂了三层绸幌,竟比咱们定远县衙还气派!”
田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满脸震撼地讷讷道:“我的乖乖,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这金陵城里的人,莫非顿顿都是吃白面馒头的?”
就在这时,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童音。
一个背着粗布挎包的半大报童,正挥舞着手里散发着墨香的纸张,穿梭在人流中大声叫卖。
“卖报!卖报!《金陵辣晚报》出新刊了!东瀛北朝使臣朝见,谴责南朝倭寇为祸大明海疆,还派了四百东瀛士卒参与凤阳演武!吴王府名下纺织女工作坊再招新徒,束脩全免,包吃包住咯!卖报卖报!”
“女工作坊……”
丘月娘怔怔念了一遍。
她转过头,看着正端坐在车厢内的徐妙云。
如今的徐妙云,已经换下了在定远时穿的那些粗布荆钗,重新换回了京城贵女的装束。
虽然只是一身素雅的交领长袄,发间珠翠也不复繁盛,但那份自幼在魏国公府养出来的清贵气韵,落在这金陵繁华的人声鼎沸里,便如洗尽铅华的明珠,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丘月娘望着她,眼底满是向往与憧憬,喃喃道:“顾姐姐,这就是你和沈大哥生活的地方吗?原来在这世上,真有女子不用一辈子只围着灶台转,只看着那三分薄田过活的日子啊!”
徐妙云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似是被这份赤诚触动,她随即抬手,轻轻拂了拂丘月娘鬓边的碎发,温声细语地说道:“月娘,金陵城很大,能容得下很多不一样的人,也能容得下很多不一样的心思。既然来了,便好好看看吧,你想走的路,这城里都有。”
丘月娘用力点头,那双眼睛亮得几乎盛不住心里的欢喜。
另一辆马车里,丘禄也已看呆了。
远处飞檐斗拱连绵,那是国子监与夫子庙的方向。
沿途那些装潢雅致的书坊,进进出出皆是青衫儒服的读书人。
听着那些人偶尔传来的高谈阔论,丘禄这个因为军户身份而断了科举念想的半吊子书生,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大明的文枢所在。
是他做梦都想来呼吸一口墨香的地方。
丘福也想摆出几分见过世面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一路黏在街市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老弟。”他咽了口唾沫,憋了半路的话终于冒了出来,“这金陵城也太气派了!我原以为凤阳中都的城墙就够高了,跟这太平门一比,简直像个土围子。”
朱橚掀帘瞧了一眼,笑道:“丘大哥,凤阳是龙兴之地,修的是规矩和体统。金陵是天下的心口,修的自然是气象。等入了城,再看街面,保管你眼睛都不够用。”
丘福把这话在心里咂摸了一遍,只觉得这位“沈老弟”果然见识不凡。
不愧是金陵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说话都比旁人有见识。
车队入城不久,便见一人候在路边。
那人一身绛紫织金内卫袍,衣襟与护腕上暗绣云纹,腰间悬着朱漆刀鞘,颜色比锦衣卫的飞鱼服还要夺目几分。
可那份华丽落在他身上,却半点不显轻浮,反倒衬得整个人越发肃杀沉稳。
他也不多言,只上前几步,向朱橚与徐妙云极轻地行了一礼。
朱橚一见刘二虎,便知道父皇那边已经等不及他从容落脚了。
他转身对徐妙云道:“妙云,咱们先分头行事。你带他们先回家安顿,这大冷天的,一路车马劳顿,骨头都快颠散了。让大家先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再吩咐厨房做顿好饭菜接风。我带丘福先去见见大哥。”
徐妙云自然知道朱橚这一趟去见大哥,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替朱橚理了理大氅的领口,轻声细语却又意有所指地说道:“夫君放心,家里有我照看,定把大家安顿妥帖。只是有一条……”
“哪一条?”朱橚微微挑眉。
“见着了大哥,莫要同他讨价还价得太过分。大哥这阵子为了淮西的事情,早已焦头烂额。你若再耍你那混不吝的性子,气得他头疼,到时候我可护不住。”
朱橚故作委屈地捂住胸口,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夫人这话说得冤枉。什么叫讨价还价?我只是替人走一趟该走的门路。大哥那人面冷心软,见了丘大哥这等人才,保不齐还嫌我带得晚了。”
徐妙云抬起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眸子,嗔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少贫嘴,早去早回。午饭就不等你了,等你傍晚回来,咱们再一起吃晚饭。”
“那可得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朱橚煞有介事的说道,“定远这些日子,可把我饿脱相了。”
徐妙云看了看他比离京前明显圆润了些的脸,笑而不语。
……
马车重新动起来。
不多时,马车便离开热闹街口,顺着宽阔官道往前驶去。
丘福原以为朱橚所谓“带他见大哥”,不过是去某个金陵大户人家府上拜访。
哪知车走了一段,外头街面忽然宽阔起来,衙署森严,门前兵丁肃立,匾额上两个大字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兵部。
丘福一把抓住朱橚袖子,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激动:“沈老弟!你果然有门路!这是兵部衙门啊!这架势,莫不是你要带我去见兵部哪位员外郎,或是郎中大人?哎哟我的亲娘咧,若真能得兵部堂官赏识,我在金陵谋个总旗的差事,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绝对稳了!”
朱橚稳稳坐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丘大哥,你别急。这兵部衙门算什么?咱们的门路还在别处。”
“还在别处?”丘福愣住了。
兵部郎中都不算门路?
那得是多大的官?
侍郎?甚至是部堂尚书?
马车没有停,径直驶过兵部门前。
又过一阵,沿途府邸渐渐恢宏,门前石狮雄峻,朱门高阔,家丁仆役衣着都比寻常百姓体面许多。
丘福瞧见一处侯府门前的仪仗,心里猛地一跳。
侯府?老天爷啊!
难道沈老弟的大哥,是在哪位侯爷府上当差?
又或者是哪位侯爷的座上宾?
若能在侯府里说得上话,这门路岂不是通了天?
他一个军屯里的试百户,竟有机会攀上侯爷府门?
“老弟!”丘福结结巴巴道,“你、你别吓哥哥!咱们难道是要去侯爵老爷的府上?”
朱橚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外头,语气随意:“侯爵府有什么好去的?那帮人最近正倒霉呢。丘大哥,坐稳了,咱们不是奔他们去。”
丘福:“……”
侯爷府都不去。
侯爷还“那帮人”。
沈老弟这口气,未免大得叫人害怕。
马车继续向前。
不多时,一座更恢宏的府邸映入眼中。
魏国公府。
丘福脑中“轰”地一下响了。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定远时,沈老弟就亲口说过。
他认得魏国公府的人,还能给二弟丘禄写推荐信去报考皇家军校!
“沈、沈老弟!到了到了!”丘福激动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魏国公府啊!你不是说认得魏国公府的人吗?咱们怎么没停?咱们走过了!车夫是不是不认识路?”
说着便探出头去,扯着嗓子喊,“车夫!停一停!走过了!”
朱橚掀帘看了一眼。
魏国公府门前,老管家福寿正裹着厚袄,靠在门房边打瞌睡。
那老头的脑袋一点一点,瞧着睡意正浓。
朱橚瞧见那熟悉身影,嘴角不由轻轻一扬,随即便把车帘放了回去。
“今日不去魏国公府,咱们去别处。”
丘福整个人僵住。
不去?
魏国公府都到了,还不去?
可沈老弟方才那语气,也太满不在乎了。
丘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念头。
沈老弟该不会……是魏国公徐达养在府外、尚未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吧?
是了!
一定是了!
若不是魏国公府的血脉,哪里寻来牛小满那些强悍护卫?
若不是同徐家有这样见不得光的牵扯,他怎会亲口说认得魏国公府的人,还能替丘禄写推荐信?
若不是不能明着回府,又怎会经过魏国公府大门而不入。
明明认得门前那个老管家,却也只敢远远看上一眼?
丘福越想越觉得合理。
也只有这般尴尬身份,才会被分到定远乡下受苦。
明明出身贵重,却还要在小院里喂猪、修圈、同他们这些军户称兄道弟。
丘福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心酸。
沈老弟回京第一天,家门都没进,就先带着他这个乡下泥腿子来跑官铺路。
这是何等的情深义重!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
“老弟……”
丘福忽然声音哽咽,紧紧反握住朱橚的手。
“哥哥我这辈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朱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表白弄得一头雾水,连忙问道:“丘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癔症?”
“啥也别说了,哥哥懂!哥哥全懂!”丘福重重点头,一副“我都看穿了你坎坷身世”的坚定模样。
朱橚:“……”
你到底懂什么了?
就在丘福脑中已经写完一部八十万字的《国公府庶子忍辱归京记》时,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不再是寻常府邸。
高墙深阙,宫门巍峨,披坚执锐的禁军肃立两侧。
刀枪寒光在冬日里冷得刺眼,连马蹄声落在这里,都像被压低了几分。
丘福掀开车帘一看,大脑当场短路。
皇城?
他们来皇城做什么?
沈老弟难道是陛下派去凤阳暗访的锦衣卫暗探?
还是宫里出来的大太监?
不对啊,大太监怎会有顾娘子那样好看的媳妇?
而且沈老弟虽然嘴损了些,身板气概却半点不像挨过那一刀的人。
第324章 朱标:你们四个再来几趟,兵部可以搬东宫了
刘二虎在前引路,禁军只查了一眼牌符,便齐齐放行。
马车入皇城,又过宫门,最后竟直直往东宫方向去了。
丘福这一路已经吓得不会说话。
等到了东宫门前,一个身形圆润的大胖太监快步迎了出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处。
“哎哟喂!我的五殿下哎!您可算回来了!”
李恒几乎小跑到车前,声音又尖又喜。
“太子殿下在书房里念叨您好几回了,奴婢这脖子都快等长了!您这一去这些时日,可把奴婢们想坏了!”
丘福的脑子里,只剩下一阵嗡嗡回声。
吴王殿下。
五殿下。
沈老弟,是吴王殿下?
那顾娘子……吴王妃?
他跟吴王殿下称兄道弟。
他媳妇还同吴王妃一条板凳上择菜,说哪家男人懒,哪家母鸡不肯下蛋。
他家两个孩子,更是早把吴王夫妇当成了邻家叔婶,亲近得半点不知天高地厚。
娘咧!
我丘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还是被雷劈了啊?
丘福两腿一软,险些一头栽下马车。
朱橚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笑道:“丘大哥,别慌。都到门口了,先跟我去见大哥。”
丘福嘴唇哆嗦:“吴、吴王……殿下……”
“你还是叫我沈老弟吧。”朱橚小声道,“听着顺耳。”
丘福脸都白了。
他现在哪还敢顺耳。
……
李恒在前领路,朱橚带着丘福往书房去。
丘福被这一路宫门殿宇压得喘不过气,走着走着,竟觉得自己像是误闯了天宫的凡人。
朱橚倒是神色如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正事。
他把丘福带进宫,本就是要替他谋个位置。
此前吴王府招募的将领,要么是他原本统领的赤勒川旧部,要么是从民间招揽来的可用之才。
可丘福不同,他是凤阳飞熊卫的军户。
虽只是试百户,却已经在朝廷卫所名册上挂了名。
亲王无权从别的卫所里直接挖人。
这事若想办得名正言顺,便只能来找大哥走个后门。
书房门一开,朱标正倚在案后,手中翻着一叠新送来的奏报。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笑意,只是开口便半点不客气。
“臭小子,可算回来了。”
“孤听说你在定远又种菜又养猪,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还自在。若不是父皇急召,孤看你早把自己当成飞熊卫的沈百户,连吴王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朱橚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大步跨进书房,哀嚎道:“大哥!你这话多没良心啊!弟弟在定远那可是吃糠咽菜,日日顶风冒雪,面朝黄土背朝天,哪一天不在想念大哥的教诲?大哥倒好,一见面就骂我。”
朱标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十分怀疑。
“吃糠咽菜?孤看你这气色红润,比走的时候还圆了半分。怕是凤阳的伙食,比宫里还好些吧。”
“冤枉啊,大哥。”朱橚叫屈道,“这不是胖,是过劳积出来的福相。再说弟弟如今已经成婚,人到中年,消化差些也是人之常情。”
“你中哪门子的年?”
朱标走到他面前,抬拳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兄弟二人这一来一往,倒把旁边的丘福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太子殿下必是天上星宿一般的人物,威严得叫人不敢抬头。
没想到这位储君见了吴王,竟像寻常人家大哥见了不省心的弟弟。
朱橚被锤了一拳,这才想起正事,转身把丘福让出来。
“大哥,跟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凤阳飞熊卫的试百户,丘福,丘大哥。我和妙云在定远这些日子,多亏丘家人处处照应。”
丘福如梦初醒,扑通一声跪下。
“标下丘福,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标走上前,亲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如春风。
“丘百户免礼。老五在凤阳的这些日子,有劳你多加照拂了。他性子跳脱,在定远这段时日,想来没少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丘家肯照应他,孤心里记着。”
丘福听得鼻子一酸,刚要说不敢,朱橚却在旁边暗暗犯嘀咕。
不对劲。
大哥见他带人入东宫,居然半点不意外。
他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说辞,从丘福武艺如何、心性如何,说到吴王府护卫为何正缺这样的猛将,甚至连三千字条陈都揣在怀里。
结果大哥这反应,未免太平静了些。
正想着,朱标已经重新回到案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老五,你今日带他来,想替他讨个什么官职?”
朱橚刚从怀里掏出半截条陈,听见这话,动作直接僵在原地。
他彻底懵了。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大哥怎么连问都不问,直接就切入主题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要官的?”朱橚不解的问道。
朱标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一进东宫,身边带着个军户壮汉,手还按着怀里的条陈不放。不是来要官,难道是来给孤送年礼的?”
朱橚干笑两声,把条陈又往怀里塞了塞。
既然话都说开了,他也懒得绕弯子,张口便是狮子大开口。
“大哥爽快!这位丘百户武艺高强,是个难得的将才!弟弟我想着,不如直接授个正三品的指挥使,放入我吴王府护卫中,如何?”
丘福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朱标手里的茶盏也停了一瞬。
“你怎么不开口替他要个(从一品)都督同知?”
朱橚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若大哥舍得,弟弟自然不嫌多。”
朱标抬眼:“滚。”
朱橚立刻改口:“那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大哥,不能再低了,再低我这个做弟弟的面子往哪搁?”
朱标冷笑:“你在孤这里还有什么面子?飞熊卫试百户,骤授正四品,你让兵部怎么写?让父皇怎么批?让满朝武臣怎么想?”
朱橚叹气:“那从四品卫镇抚?”
“不行。”
“正五品千户?”
朱标这次没有立刻否决。
朱橚眼睛一亮:“成交!”
朱标没好气道:“这是朝廷官职,不是菜市口买萝卜,由得你一口一个成交?”
话虽如此,他还是提笔蘸墨,在案上铺开调令。
“丘福,凤阳飞熊卫试百户,勇毅可用,调入吴王府护卫,授正千户。暂归吴王府亲军中千户所听用,后续名册,由兵部补录。”
丘福整个人都懵了。
正五品千户。
从军屯试百户,一步跨进吴王府亲军,还成了千户。
他们飞熊卫的康千户,靠着父辈军荫才得了一个屯田军千户,在百户所里已经是天大的人物。
可自己今日来金陵走门路,路还没认明白,就从城门一路走进东宫,最后走成了吴王府的千户。
而且走的,还是太子的门路。
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朱橚见他傻在原地,抬脚轻轻踢了踢他。
“丘大哥,还愣着干什么?快谢恩。”
丘福这才如梦初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重重叩首。
“标下……臣……臣丘福,谢太子殿下天恩!谢吴王殿下提携之恩!臣万死不辞!”
一个“臣”字出口,他自己都不适应,舌头险些打了结。
朱标落笔盖印,将调令递给李恒。
“带丘千户去兵部,把手续办了。”
“奴婢遵旨。”李恒笑眯眯上前,“丘千户,请随咱家来吧。”
丘福像踩在云端上一样,稀里糊涂地跟着李恒飘了出去。
临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朱橚一眼。
眼神里满是“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就成千户了”的茫然。
……
书房门重新合上。
朱橚这才看向朱标:“大哥,你方才到底怎么知道我是来要官的?总不能真是兄弟同心吧?”
朱标闻言,原本端庄温和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和心累。
他似是连解释都嫌费劲,直接抬手指了指书案左侧那一摞文书。
朱橚走过去一看。
最上面一份写着——【秦王保举:泗州卫总旗张廷槐,武艺出众,胆略过人,请调秦王护卫,授副千户。】
第二份——【晋王保举:寿州农户李承稷,弓马娴熟,通晓乡路,请调晋王护卫,授百户。】
再下面两份,竟都是朱棣的。
【燕王保举:五河县巡检司弓兵王彦虎,勇冠乡里,善用长槊,请调燕王护卫,授千户。】
【燕王保举:临淮驿卒赵九成,熟谙水陆,膂力过人,请调燕王护卫,授试百户。】
朱橚看完,整个人沉默了。
好家伙。
闹了半天,老二、老三、老四这三个混蛋,在下乡习农的这些日子里,竟跟他干了同一件事。
他们全都在各自去的县里,结识了像丘福这样郁郁不得志的猛人。
然后一回金陵,连气都没喘匀,就全跑来东宫找大哥走后门要官位。
怪不得大哥刚才连眼皮都不抬,直接问他要什么官。
合着大哥这几日已经被要官要麻木了,业务熟练得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朱标看着他,声音幽幽。
“父皇让你们四个去凤阳,是为了让你们体察农情,知晓百姓疾苦,明白粮食来之不易。”
“你们倒好。下去转了一圈,正事干了多少,孤暂且不说。招兵买马,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一个个在乡下称兄道弟,笼络人心,一回金陵,全都跑来东宫找孤要官位,拿朝廷俸禄养你们自己的护卫。”
他越说越心累。
“照你们这么来几趟,兵部也不必单独设衙了,直接搬到东宫来算了。”
“怎么,你们四个是打算集齐了人马,在金陵城里造孤的反吗?”
朱橚立刻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大哥说笑了,弟弟哪敢。”
“你不敢?”朱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开口就是正三品指挥使,你还有什么不敢?”
朱橚默默把怀里那份三千字条陈,又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朱标盯着他,怨气更深。
“老五啊老五,孤还当你在定远蹲了这些日子,多少能蹲出几分稳重来。谁知道你稳重没学会,倒把你几个哥哥那套先斩后奏、伸手要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朱橚眨了眨眼。
朱标没好气的指着他道:“偏偏你还来得最晚。”
朱橚:“……”
大明最英明神武的吴王殿下,果断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
失算了。
他原以为自己抢先一步把丘福带进东宫,已经是动作极快。
没想到这几个混账哥哥,竟比他朱橚还要快上半拍。
更气人的是朱老四,这个臭不要脸的,一口气还保了两个。
第325章 牢五,说好的下乡吃苦呢?
东宫暖阁里,地龙烧得很足。
窗纸被冬日冷风吹得微微鼓起,屋内却暖得人肩背发松。
角落里铜炉吐着细烟,炉上温着姜枣茶,甜辛味混着炭火气散开。
暖阁北墙上,挂着一幅新换的大舆图。
山川、驿道、关隘、卫所密密铺开,万里江山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那一张绢布上。
此时,大本堂昔日“四大金刚”里的三位,正各自占据着一把圈椅。
若搁以前,这几个人凑在一处,桌上的点心能被抢成战场,茶盏能拿来当兵棋,谁坐得稍微端正些,必然要被群嘲一句“你是不是被宋先生夺舍了”。
可今日,三人坐得竟出奇规矩。
朱樉端着茶,喝一口皱一下眉。
朱棡双手搭膝,背挺得板正,眼睛却时不时往点心盘子上瞟。
朱棣坐在最靠近舆图的位置,目光落在北边关隘上,指节无意识敲着扶手。
下乡一趟回来,三位亲王身上多少都带了些泥土里磨出来的沉稳。
只是,正经不过三息。
朱棡先憋不住,伸手捻了一块枣泥糕,低声道:“父皇今日这朝会,开得也太久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瞧见武英殿外头候着好几个侯伯武将,父皇这几日连着召见军中宿将,看这架势,朝廷里怕是有大动作。”
朱樉哼了一声:“能没大动作吗?淮西那帮人闹得那般凶,父皇要是不把兵权理顺了,这金陵城谁能睡得踏实?”
朱棣盯着舆图上的边线看了片刻,忽然道:“说起这个,老五今日回京,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一提到老五,三人的神色便同时微妙起来。
暖阁里的气氛顿时从议论朝政,滑向了兄弟诉苦大会。
朱棡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积攒多日的委屈:“乡下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你们是不知道,宿州那边的地有多硬!我那几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跟着老农去刨地。那冻土一镐头下去,手心震得发麻,刨到最后,这手上全是他娘的血泡。”
说着,他把手摊开。
那双原本养尊处优的手上,果然新增了几处新茧。
朱棡越说越委屈:“最气人的是,我好不容易熬完了回府,去抱我家济熺,那臭小子盯着我这张黑脸看了半晌,哇地一声就哭了。亲儿子,认不得他老子了!”
朱樉嗤了一声,没好气道:“你那算什么?你二哥我在寿州,不仅要刨地,还得去清淤。那河沟里的淤泥,冻得跟铁锭似的,一镐头下去,虎口都裂了。最要命的是股那味,啧。”
他一脸痛苦地端起茶盏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我洗了三天澡,总觉得鼻子里还有股死鱼烂虾的味。”
一旁正慢条斯理拨着茶盖的朱棣,淡淡补了一句道:“刨地清淤算什么?”
朱樉和朱棡同时看向他。
“我在五河,替军户家接生过牛。”
朱棣说完,神色不见半分波澜,甚至还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朱樉与朱棡齐刷刷转头,用一种“四弟你受苦了”的目光看着他。
朱棣嘴角抽了抽,强忍着不去回想那画面,咬牙道:“那牛难产,兽医偏去了外村。牛主人是个断腿的老军户,急得跪在地上磕头。我若不帮,那牛一死,他家来年便没了耕力。”
朱樉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敬四弟。”
朱棡也端起茶:“此等苦难,三哥服了。”
朱棣脸色更黑:“滚。”
三人刚笑了两声,朱棡忽然想起什么,又往门口瞧了一眼:“老五怎么还没到?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定远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就他那身懒骨头,起得比鸡晚,睡得比狗早,别是扛不住,半道上哭着喊着让牛小满抬回来的吧?”
“我猜他肯定比咱们还惨。”朱樉幸灾乐祸地接茬道,“定远那地方穷,他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指不定现在瘦得跟麻杆似的。”
朱棣也冷哼一声,揶揄道:“他在大本堂连背书都嫌累,去喂猪下田?我打赌,他如今脸绝对比三哥还黑,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
三兄弟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幅吴王殿下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双手粗糙如老树皮的凄惨画面。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悠闲,甚至透着点欠揍的熟悉嗓音。
“哟,三位哥哥好雅兴啊。门还没进呢,就听见你们在背后编排我。怎么着,非盼着弟弟我缺胳膊少腿,你们才开心?”
门帘一掀,朱标先迈了进来。
朱橚慢悠悠跟在身后,一边解下水光顺滑的大氅,一边朝几位兄长拱手,笑得春风满面。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三人的眼睛齐齐瞪大。
只见朱橚露出一身裁剪合体的常服,面色红润,脸颊上居然还微微圆了一圈。
哪里有半点风吹日晒、吃苦受罪的凄惨模样?
这像是去下乡习农的?
分明像是去乡野小院里避寒享福的!
“我说老五。”朱樉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星子了,指着朱橚的鼻子怒道,“我们三个在乡下累得跟孙子似的,脱了一层皮!你这去了一趟定远,怎么瞧着还胖了呢?”
“就是!”朱棡也气得直跳脚,“大家都是下去体察民情的,凭什么咱们去的是‘变形记’,你小子倒像是去农庄里享福吃大户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定远背着父皇偷懒了?”
朱棣上下打量着朱橚那白净的双手,更是咬牙切齿道:“老五,你该不会是花钱雇了定远的军户替你下地,自己天天躲在屋里睡大觉吧?你这简直是弄虚作假!”
面对三位兄长狂风暴雨般的指责,朱橚丝毫不慌。
他叹了口气,走到一把空着的圈椅旁坐下,摆出了一副比窦娥还要冤枉的表情。
“三位兄长,这话可太伤弟弟的心了。我在定远,那也是每日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不信你们去问飞熊卫的军户,谁不知道我沈百户是出了名的勤勉?我连猪圈都是亲手搭的!”
“那你这脸上的肉怎么解释?”朱棣步步紧逼。
“这怎么能叫肉呢?这是乡亲们沉甸甸的情谊啊!”
朱橚大言不惭地摸了摸自己微微圆润的下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承载了太多的苦难:“弟弟我体恤百姓,百姓自然也爱戴我。今日东家送两个鸡蛋,明日西家送一条腊肉。再加上我家王妃的手艺又实在太好……”
说到这里,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唉,我也跟她说,‘妙云啊,我是来受苦的,是来习农的,你不要给我炖酱肘子了,不要给我蒸腊肉了’。可她不听啊!你们说,作为丈夫,我能不吃吗?我不吃,岂不是寒了王妃的心?”
他摊开双手,满脸都是“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的疲惫。
“为了大局,弟弟我也只能委屈自己,含着泪,把那些酱肘子和老母鸡汤硬吃下去了。胖,非我所愿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樉、朱?、朱棣三个人,死死盯着朱橚那副“我很无奈,被妻子宠坏了也很烦恼”的欠揍嘴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口老血,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朱樉:“……”
朱?:“……”
朱棣:“……”
神特么为了不寒百姓的心!
神特么含泪硬吃下去的酱肘子!
能把偷懒和享福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的,这大本堂里,除了他朱老五,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大哥,你管管他!”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橚怒吼道,“这小子分明是去定远享清福的!他欺君!他作弊!他侮辱了我们在泥地里流的汗,侮辱了我们手上的血泡!”
“老五,你给我过来!”朱?直接把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怒气冲冲地就要上前动手,“三哥今天非得替父皇好好检查检查,你这身‘百姓情谊’到底有多结实!”
“哎哎哎!三哥,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橚见势不妙,反应极快,立刻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熟练地“哧溜”一下缩到了朱标的身后。
他从朱标宽阔的肩膀后面探出个脑袋,理直气壮地喊道:“大哥还在呢!你们敢在东宫动用私刑?眼里还有没有储君了!”
朱标强忍着嘴角的笑意,无奈地展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几个弟弟中间。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五在定远干的事,阳畦种菜、代耕架、南坡公田,甚至险些把淮西暗网的底给掀了。
这小子只是嘴上欠揍,真论起功劳,比谁都大。
“行了行了,都给孤消停点。你们几个也是,从小到大,一见面就掐。老五刚进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你们就喊打喊杀的。”
朱橚立刻点头,附和道:“还是大哥疼我。”
朱标瞥他一眼:“你也少说两句,孤怕他们真忍不住打你。”
他转向三人,声音温和了下来。
“你们在乡下吃的苦,受的累,孤都知道。那些血泡、那些淤泥,都是你们身为亲王的勋章。都坐下吧,给孤好好说说,你们这些日子在下头,都长了什么见识?”
这句话落下,方才满屋的嬉闹便像炉上白汽一样慢慢散了,几个亲王也不由自主坐正了些。
他们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开始讲述自己在乡野间看到的民生疾苦、胥吏贪墨以及军户的艰难。
第326章 朱元璋把江山压给了儿子们
而此时,在东宫暖阁的门外。
寒风依旧凛冽。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前。
他下朝后便直接来了东宫。
这几日武英殿里见了太多旧将,听了太多求情与试探,心里早已烦躁到了极点。
可一想到老五今日回京,脚步便不由得往东宫偏了过来。
太监正要通传,被他抬手拦住。
于是,洪武皇帝便隔着一道门帘,听见了里头这些鸡飞狗跳的兄弟日常。
起初他还黑着脸,可听着听着,眼底那点阴郁竟慢慢散了些。
暖阁里,几个皇子在朱标的引导下,终于不再只顾着比惨。
他们说起这些日子在乡野间见过的民生艰难。
这些话说得并不华丽,甚至还有些粗糙。
可朱元璋站在外头听着,却比听那些大臣在武英殿里引经据典,更觉得入耳。
其实,儿子们的成长,他当然不是只通过刚才的偷听才知晓的。
早有锦衣卫的暗探,将这四个皇子在乡下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地传回了乾清宫的案头。
以前骄横残暴的老二朱樉,在寿州竟然能端着粗瓷碗蹲在灶边,跟泥腿子同吃同住;
以前骄矜享乐的老三朱?,在宿州竟然能为了一户军户少交半斗粮,跟县里书吏磨上整整半日;
以前莽撞好胜的老四朱棣,在五河竟然学会了先听人把苦处说完,再决定该不该发火;
便连那个素来把“舒坦”挂在嘴边的朱老五,也在定远把一身懒骨头拆开,硬生生撑起了一摊子事。
值了。
老朱家的种,就得在泥巴里滚一滚,才知道江山到底有多重。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抬手掀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兄弟五人立刻停下了交谈,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行了,都起来吧。自家人,没外人。”
朱元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儿子,看着他们被晒黑的脸庞和结实的身板,眼底的满意怎么也藏不住。
然而,这温馨的父子重逢还没维持多久,朱橚那欠揍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父皇,您怎么老是喜欢在门外偷听啊?”
朱橚一边揉着刚才被朱标锤过的肩膀,一边小声嘀咕道:“以前咱们在大本堂读书的时候,您就喜欢撅着屁股趴在窗户缝上偷看。现在咱们都这么大了,您这爱好怎么还没改呢?”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朱樉、朱?、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立刻离这个找死的弟弟八丈远。
朱元璋的脸色一僵,刚才那点慈父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抓起手边的茶盏盖子,作势就要砸过去:“你个小兔崽子!咱这是体察民情!咱听听自己儿子说话怎么了?要不是看在你今日刚回京的份上,咱非抽你不可!”
朱橚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讨好地笑了笑。
朱元璋懒得同他计较,沉默片刻后,脸上那点父亲看儿子胡闹的神情终于淡了下去。
“你们四个是不是心里都在嘀咕,咱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你们从凤阳召回来?”
四位皇子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确实,按原本的安排,他们过完年后还要返回凤阳继续习农。
如今忽然召回,连年后回去都免了,绝不是只为团年。
朱元璋缓声继续说道:“因为这天底下,留给咱,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一落,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抬手指向墙上舆图,冷声道:“淮西案,你们四个在下头点了一把火。如今这把火借着风势,已经烧到了金陵的朝堂上!牵连之广,涉案之深,甚至超出了咱的预料。可是,你们知道现在让咱最棘手的是什么吗?”
他问完,也不等几个儿子开口,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军权,是边关!”
“本来,咱还想着依靠着李文忠,让他统领兵马,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帮咱压制住淮西那帮骄兵悍将,让咱能腾出手来,从容清理朝堂上的这帮蛀虫。可是……他给咱连上了三道题本!”
提到李文忠的三谏,朱元璋的声音里压着怒,也压着痛。
“他这是拿命在保那帮淮西旧人!他这三封题本一出,咱若再让他带兵,一旦朝中大狱掀起,他手底下那些人若是闹事,他压得住吗?他愿意压吗?”
“所以李文忠,咱现在不能用了。”
朱棣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父皇,曹国公不能用,不是还有徐大将军吗?他老人家威望更隆……”
“天德更不能用!”
朱元璋厉声打断了朱棣的话。
他看向舆图北方的漠北,叹息道:“天德刚刚在北方,立下了擒获王保保的旷世奇功!王保保是什么人?那是北元的最后一口气,是元廷的柱石!天德连他都拿下了,这大明朝,咱还有什么能赏他的?”
“赏无可赏,便是死局。”
“咱若这个时候再让他重掌大军,天德便只有死路一条。咱不能为了清算这帮硕鼠,把大明第一功臣逼死。所以魏国公,必须高高挂起,颐养天年,绝不能再碰帅印。”
暖阁里一时无人开口。
几人这才隐约明白,父皇这些日子在武英殿见旧将,见的哪里只是人,分明是大明朝眼下最棘手的一盘死局。
李文忠不能用,徐达不敢用。
父皇最信任的第一代开国宿将,已经到了要么涉案、要么必须避嫌的尴尬境地。
可大明的边关还要守,北元残党仍在窥伺,云南梁王未平,东南倭患未绝。
谁来镇守这万里江山?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紧紧盯住了眼前的四个儿子。
“如今,咱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了。”
“你们还太年轻,兵法没读透,历练也不够。按理说,现在就把你们放出去独当一面,那是揠苗助长,是对大明江山的不负责任!”
“但是,咱没有办法了!”
“咱必须把你们提前推上这盘大棋。只要你们四个能在边关替咱稳住阵脚,不叫军心有半分动摇,咱在金陵,才能毫无顾忌地举起屠刀,把淮西这帮烂疮连根拔起。”
说到这里,朱元璋不再多言。
他将那点身为父亲的犹疑与不忍,一并压进了心底。
大明的江山等不得。
淮西的刀,也等不得。
再开口时,朱元璋已不再唤他们的齿序。
而是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向四位亲王下诏。
“秦王、晋王、燕王、吴王听令!”
四位亲王神色一凛,豁然起身,抱拳齐声道:“儿臣候旨!”
……
“秦王!”
“儿臣在。”
“演武之后,你即刻出镇辽东,给咱死死盯住了纳哈出。他若是敢动一下,你给咱把他的爪子剁了。咱让你的岳父,卫国公邓愈去给你当副将。有他在,辽东的兵马就翻不了天。”
“儿臣遵旨!”朱樉大声应道。
……
“晋王。”
“儿臣在。”
“你坐镇山西,给咱把北元残敌南下的路堵死了。你的岳父,永平侯谢成,已经把太原城给你建好了。你们翁婿俩,给咱把山西的铁桶阵扎牢靠了。”
“儿臣遵旨!”朱?沉声领命。
……
“燕王。”
“儿臣在。”
“你原本该去北平,但现在北平有赤勒川的余威震慑,短时间内还乱不起来。你给咱去贵州,替咱死死盯住了云南的北元残寇。那是大明在西南最后的一块心病,咱让你的岳父,宋国公冯胜去给你当副将。你若是让梁酋袭扰了西南,咱拿你是问!”
“儿臣定当守住西南!”朱棣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
最后,朱元璋的手指移向了舆图外的东海。
“吴王!”
朱橚上前半步,拱手道:“儿臣在。”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比看其他几个儿子时更复杂些。
“他们三个都是防御,唯独你,是进攻。”
“东征东瀛!这是你向咱提出来的,也是我大明必须打出去的一拳,立国威,靖海疆!你负责统筹东征大军,咱让中山侯汤和去给你当副将,替你掌管水师!只要是没有涉案的侯爵、伯爵,随你挑!”
朱橚深吸一口气,高声应道:“儿臣,定不辱命!”
……
三线防御,一线主攻。
大明的四位亲王,在翁婿这种最牢靠的利益绑定下,即将全面接管大明的边疆防线。
交代完这一切,朱元璋仿佛一下耗尽了力气。
他缓缓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竟微微佝偻了几分。
“咱不瞒你们,其实……其实咱心里也没底。”
这位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难得露出了一丝疲态。
“你们都太年轻了。嘴上说得好听,可真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面对的,都是些沙场上的老狐狸。如果你们压不住阵脚,稳不住边关……”
“那咱就只能妥协。咱只能放纵淮西那些武勋,让他们继续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继续为祸百姓……因为,江山不能乱。”
这番话落下,暖阁里一时沉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朱标眼眶微红。
朱樉、朱棡、朱棣也都攥紧了拳。
大明未来的国运,淮地百姓的生死,忽然沉甸甸压在这些尚未满二十岁的少年肩上。
就在这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中,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您这话,儿臣可就不爱听了。”
朱橚施施然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悲观,反倒是神采飞扬。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年轻怎么了?年轻就不能打胜仗?”
朱橚抬起手,掰着指头开始引经据典。
“你们看看唐朝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人家十六岁时,隋炀帝在雁门被突厥包围,便敢响应招募去救援。十七岁,就能突入万军从中营救他的父亲。十八岁起兵,统帅右三军,为大唐打下了半壁江山!”
他越说越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兄长。
“二哥,三哥,四哥!咱们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比李世民当年创业的时候好上百倍?”
“咱们背后有父皇和大哥坐镇中枢,粮草辎重管够!手里握着的是大明最精锐的兵马,火器天下无双!最关键的是什么?是父皇给咱们配的副将啊!”
“卫国公邓愈,永平侯谢成,宋国公冯胜,中山侯汤和。这些可都是大明的国之柱石啊,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沙场宿将。”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咱们这些当主将的皇子,需要去跟敌人拼刺刀吗?需要去研究什么神机妙算吗?根本不需要!”
“只要咱们摆正自己的位置,多听听老将们的意见,不固执己见,不瞎指挥,让老将们放开手脚去打!有这帮战神级别的岳父和叔伯带飞,这仗怎么输?”
朱橚大手一挥,抛出了他最后的总结陈词。
“别说是咱们四位亲王去坐镇了……这种富裕仗,就是随便在中军大帐里拴条狗,那都能赢啊!”
话音落下。
暖阁里刚刚燃起来的那点豪气,瞬间卡在了半空。
朱樉、朱棡、朱棣原本被他那番“李世民传”和“国公带飞论”说得斗志昂扬,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辉煌画面。
可最后一句落地,三人的表情霎时凝在了那里。
朱标默默低头,抬手按住眉心。
他就知道,老五只要开口,前半截多半能听,后半截一定要出事。
“老五。”朱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地盯着朱橚,“你刚才说……只要多听老将的意见,随便在中军大帐里,拴条什么?”
朱橚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依旧骄傲地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拴条狗啊!二哥你没听清吗?我这是夸咱们的副将阵容强大!夸父皇的人事安排英明神武!”
“所以,在你的比喻里,我们这些去坐镇边疆的主帅,等同于狗?”朱棣稍微的拱了拱火。
朱棡气得把袖子一撸,指着朱橚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朱老五!你自比为狗就算了,你他娘的把我们哥仨也骂进去了?”
直到这一刻,朱橚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三位兄长那要吃人的眼神,脸色大变,连连后退。
“不……不是!三位哥哥,你们听我解释啊!我这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借代……你们懂不懂借代啊!”
“我借代你奶奶个腿!”朱樉勃然大怒,一把抄起旁边花几上的鸡毛掸子,如猛虎下山般就冲了上去。
“今天不把你打成猪头饼,我以后就跟你姓了!”朱棣直接从侧面包抄,断了朱橚的退路。
“揍他!在凤阳没打到,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朱?紧随其后,加入了围剿的队伍。
“大哥救命!父皇救命啊!我真的是在夸你们啊!”
朱橚抱头鼠窜,绕着宽大的书案开始狂奔。
暖阁里顿时再次鸡飞狗跳,茶盏乱飞。
朱标只是瞥了一眼,就无奈地捂住额头。
而在主位上。
朱元璋看着这般闹腾的儿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慢慢品过味来。
等等。
主将等同于狗。
那他这个把狗生出来,并且亲自把狗拴到中军大帐里的皇帝……成什么了?
朱元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朱老五!!!”
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从东宫暖阁里传出。
洪武皇帝一把抄起御案上的镇纸,也加入了追杀的队伍。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今日非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随便拴条狗!”
“父皇!您听我狡辩……啊不,听我解释啊——!”
“母后救命!!”
第327章 好你个徐妙云,学会先发制人了
朱橚抱头鼠窜了半圈。
眼见父皇手里的镇纸,已经换成了熟悉的藤条。
二哥手里的鸡毛掸子也杀气腾腾,三哥堵门,四哥截路。
大哥朱标站在一旁,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爱莫能助。
在生死一线间,英明神武的吴王殿下,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英明的判断。
放眼整个大明朝,能在父兄怒火滔天之间,保全他这条小命的,唯有坤宁宫那位活菩萨。
于是趁着朱樉扑上来的一瞬,他身子一缩,贴着书案边缘滑了出去,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往外窗外跳了出去。
“忽然想起还没给母后请安,孝道为先,恕不奉陪了,诸位!”
“朱老五!!”
身后怒吼声响成一片。
朱橚听在耳里,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
马皇后靠坐在榻上,常穆英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肩。
婆媳两人正闲叙着家常,话头不知怎么便落到了定远的徐妙云身上。
“母后,妙云这孩子也是个能吃苦的。她给儿媳写的封家书,信里说她在乡下学着生火做饭,起初还被柴烟呛得直落泪,如今连腌冬菜、酿米酒的手艺都学了个齐全。”常穆英说到此处,语气里不乏赞赏与羡慕。
马皇后闭着眼,面庞上透着慈和的笑容。
“这丫头从小便是个要强的性子。天德把她教得极好,虽是国公府千金,却没染上那些骄奢的毛病。老五能娶到她,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正说到这里,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跨过高高的门槛,那清亮讨巧的嗓音便已经先一步飘进了暖阁。
“娘,娘,儿子回来啦!”
帘子一掀,朱橚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常穆英也在,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俏皮地打了个招呼。
“哟,大嫂也在呢。大嫂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愈发端庄温婉了,难怪大哥整日惦记着早些回东宫。”
常穆英原本还带着笑,闻言却眼尾一抬,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分明写着:再贫一句,今日便没人替你收尸。
马皇后原本还笑看着他胡闹,待瞧清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笑意便多了几分了然。
这小子虽然面上笑得春风得意,可那额角分明还挂着几滴细汗,气息也略显浮急,袍角垂落处甚至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印子。
“怎么,橚儿,你这又是闯了什么祸,被你爹赶出来了?”
朱橚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垮了下来。
“娘,您这话说得多伤人。儿子在外头风吹日晒,战天斗地,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滚回来给您请安,您不心疼也就罢了,怎么还凭空污人清白呢?”
常穆英在旁慢悠悠的拆台道:“五弟,你若不是闯了祸,这大冷天的怎么满头大汗的。这气喘吁吁的架势,难道是后头有狗在撵你不成?”
朱橚张口便来:“大嫂,你这话就不厚道了,怎么能说父皇是狗呢?”
话一出口,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马皇后仍旧笑眯眯看着他。
朱橚背后猛地一凉,求生欲瞬间拉满,连连摆手道:“娘,娘,您千万别误会,儿子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父皇龙行虎步,气吞山河,那雷霆之威岂是寻常犬类能比的?那分明是真龙咆哮,震烁古今。”
马皇后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模样气笑了,忍不住骂道:“你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时候,迟早叫你爹亲手拿针线给缝上。”
朱橚见暂无险情,赶紧凑上前去,十分殷勤地贴到常穆英身边。
“大嫂辛苦了,接下来这等尽孝的粗活,交给弟弟来办就成。”
他嘴里一边谄媚地说着,身子却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挤,胳膊肘极其自然地一拐,硬生生把太子妃从马皇后身后的绝佳位置给挤开了。
随即,他十分熟练地接过了捶肩的活计,一双大手开始在马皇后肩颈处捏拿起来。
常穆英被他挤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气得暗暗磨了磨牙,却也懒得同这泼猴一般计较,只得整理了一下仪容,退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端起茶盏看他表演。
朱橚双手拿捏着分寸,轻重缓急掌握得极好,显然是从前没少做这等讨好卖乖的差事。
“娘,您是不知道,儿子在定远这些日子,那叫一个日日夜夜的惦记着娘。吃饭的时候想娘的手艺,睡觉的时候想娘的教诲,简直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这不,刚一进金陵城门,儿子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直奔坤宁宫来给您问安了。”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马皇后太了解自己生出来的这几个儿子了。
她闭着眼睛,一边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儿子的揉捏,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行了,别在这儿灌迷魂汤了。说吧,这次又想让我替你挡什么灾?”
朱橚手下动作一顿,随即捶得更加殷勤卖力。
“娘真是慧眼如炬,洞察秋毫。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灾,就是……父皇和几位兄长,方才在东宫对儿子略有误解。”
常穆英刚抿了一口茶,闻言险些呛住,哭笑不得道:“略有误解?五弟,你这‘略有’二字,用得可真是炉火纯青。方才在东宫,莫不是你又把天给捅破了。”
朱橚立刻趁机大吐苦水,明目张胆地打起了小报告。
“可不是略有误解嘛。大嫂你评评理,二哥、三哥、四哥他们在乡下吃不了苦,受不住累,见我把定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开垦了南坡种了菜,还顺手养了两头猪,他们便嫉妒了。纯纯的嫉妒,嫉妒得面目全非,便联合起来在父皇面前编排我。”
他越说越是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皇也是,不夸儿子能干也就罢了,反倒听信他们三人的谗言,举着藤条就要大义灭亲。娘,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儿子这满腔热忱,全被他们当成驴肝肺了。”
常穆英坐在旁边,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她虽不知东宫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只看朱橚这副倒打一耙的无赖做派,便知那几位亲王怕是被他气得不轻。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个正形。”马皇后拍了拍朱橚的手背,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转到前面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朱橚立刻收了手,乖巧地绕到前面,半蹲在马皇后膝前,仰着脸任由母亲端详。
马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肩,眼里那点玩笑慢慢淡成了心疼。
“确实是瘦了。”
“早知道这么折腾人,当初就该多给你备些补身子的东西。”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在朱元璋和那几位兄弟眼里,朱橚是下乡去吃了大户,整个人红光满面,甚至还圆润了一圈。
但在马皇后的亲娘滤镜里,儿子只要不在自己跟前,那就是吃糠咽菜,饿着了,苦着了。
朱橚何等机灵,一听这话,顺势便开始卖惨。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语气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娘,还是您疼着儿子。旁人都只瞧见儿子笑,谁又知道儿子在飞熊卫那些日子,吃的都是些粗粮糙米,剌嗓子不说,还不见半点油腥。儿子日日下田劳作,手上全是茧子。若不是心里记挂着要早些回来见娘,儿子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定远的冷风里了。”
常穆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实在看不下去了,幽幽地拆台道:“妙云信里说,你在定远的小年饭,红烧肉、炖鸡汤、腊肉冬笋、米酒糖糕,一样不少。”
朱橚脸上那凄凄惨惨的表情瞬间卡壳。
他迅速回过头,怒视着常穆英,咬牙切齿地用口型比划:大嫂,少说两句。
常穆英挑了挑眉,捧着茶盏,优哉游哉地别过脸去,全当没看见。
马皇后被这两个晚辈逗得直乐,笑着在朱橚脑门上戳了一记。
“好了,你在定远过的什么日子,我暂且不问。”
她气忽然一转,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过……我倒要问问你,你这回下乡,倒是长了天大的本事。不动声色地,就替你父皇在定远寻回了一位‘故交’?”
提到这茬,常穆英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朱橚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来了。
这才是今日坤宁宫真正的送命题。
当初为了攻破苏夫人的心防,逼她弃暗投明,朱橚和徐妙云不得不扯起虎皮做大旗,利用了昔日老朱和那位刘家四小姐的情分。
这件事瞒得住别人,绝对瞒不住耳目通天的马皇后。
这个时候若是敢硬扛,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娘,这件事,您可千万别怪儿子。”
朱橚毫不犹豫,瞬间在脑海里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老朱,对不住了。
他脸色一正,猛地站起身,义愤填膺地叫屈道:“儿子哪有这个胆子去掺和父皇的旧年私事?这全都是父皇的意思啊!”
马皇后微微眯起眼睛:“你父皇的意思?”
“千真万确。”
朱橚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煞有介事。
“娘,您想啊!儿子一个连当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晚辈!上哪去寻什么四小姐?那都是父皇早就在定远布下了眼线。父皇他老人家,对当年那段青梅竹马的旧情分,那是耿耿于怀、日思夜想啊。”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人家,这回派儿子去凤阳,暗地里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定远有个苏夫人,让儿子无论如何也得去照拂一二,务必护她周全。”
朱橚一边说,一边还长长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我也不想,但父命难违”的无奈模样。
“儿子本来是不想去的。毕竟儿子心里只有娘您一个活菩萨。可父皇他急啊!父皇甚至还怪儿子去得太晚,说若是委屈了人家,便要唯我是问。娘,儿子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替父皇跑这一趟腿。您要怪,就怪父皇他老人家旧情难忘,可千万别殃及了儿子这条可怜的池鱼啊!”
常穆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虽不知道当年全部内情,却也大致听说过一些只言片语。
这五弟甩锅亲爹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硬生生把一个巧遇的暗案,说成了皇帝暗中寻访旧爱的苦情大戏。
这若是让父皇听见,非得把他皮扒了不可。
马皇后静静地听他把这出大戏唱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朱橚心里忽然有些不妙。
“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说活。”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可惜,妙云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全是你这个夫君非要拿长辈的旧事去做局,她拦都拦不住,只能陪着你胡闹。”
朱橚整个人都傻了。
好哇。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拼命把锅甩给亲爹,自家媳妇早就在背后把锅严严实实地全扣在了他这个夫君的脑袋上了。
徐妙云这招先发制人、大义灭亲的手段,简直深得他朱五郎的真传啊!
朱橚瞧着马皇后和常穆英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的垂下了头。
……
到底是母子情深,朱橚在坤宁宫还是蹭了一顿丰盛无比的午膳。
他又陪着马皇后说了好一会讨巧的闲话,眼见着天色渐渐的沉了下去,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
从坤宁宫出来,冬日冷风顺着皇城高耸宫墙吹来,吹得人精神瞬间一振,吹得酒足饭饱的困意也散了大半。
朱橚刚溜达到皇城的西华门外,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拢着袖子,在寒风中不停地来回踱步搓手。
正是他的贴身太监,云奇。
“殿下,奴婢可算把您盼出来了。”
云奇小跑着迎了上来,麻溜地将臂弯里抱着的一件厚重狐白裘大氅抖开,严严实实地为朱橚披上,又仔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
“冻坏了吧,走,回府。”朱橚紧了紧大氅,随口说道。
主仆二人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
一辆规制极高的四马大车缓缓停在他们身侧。
车窗的帷裳被一只手挑开,露出太子朱标那张温润的面庞。
“老五,这就回去了?”朱标问道。
“大哥!”朱橚上前见礼。
他看了一眼马车行进的方向,开口问道:“大哥这是要出宫办事?”
“嗯。”朱标点点头,神色间带了一抹凝重,“去一趟恩亲侯府。姑父他老人家近来身子骨越发不好了,心疾犯得频繁,父皇心里惦记,命孤带些补药过去探望。你刚回京,要不要随孤一起去看看姑父。”
朱橚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
恩亲侯李贞,作为朱元璋唯一的长亲,在皇家子弟心中的地位历来特殊。
以往朱橚在京时,也常同朱标一起去拜见这位和蔼可亲的姑父。
然而如今,有些事早已不一样了。
朱橚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姑父,极有可能就是“淮西案”幕后那张巨大暗网的首犯。
他沉默片刻,少见地正色道:“大哥,弟弟连日赶路,实在有些乏了,今日便不去了。”
朱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罢了。你刚回来也累了,早些回府歇着吧。”
马车缓缓离去。
朱橚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半晌没有说话。
……
回到吴王府所在的街巷口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厉害。
朱橚正要往正门走,云奇却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禀道:“殿下,咱们走后门。王妃吩咐了,让奴婢接了您,直接从后巷进府。”
“为何?”朱橚不解的问道。
云奇悄悄指了指王府正门的方向。
朱橚探头望去,只见吴王府高大的朱漆正门紧闭。
台阶下,曹国公府的世子李景隆正披着大氅,满脸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踱步。
门房的护卫宛如泥塑木雕,任凭李景隆如何说项,就是不肯通融放行。
朱橚只看了一眼,便全明白了。
妙云果然是懂他的。
李景隆这个时候跑来吴王府,还能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他那牵涉进淮西案里的家人,想来找他这位大本堂的同窗求情,让朝廷饶过他的祖父李贞和三叔李致远。
他试图在吴王这里寻一条活路。
可朱橚绝不可能答应。
也不会答应。
有些情分能念,有些门不能开。
不见面,便免了当面拒绝的尴尬,也绝了对方最后一丝念想。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那咱们就走后门吧。”
云奇应了一声,领着他往侧巷行去。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飘下一点细碎的白屑。
朱橚仰起头。
一片雪花冰凉地落在他温热的面颊上,转瞬间化作水迹。
金陵城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雪花越来越密,细细碎碎落在王府门前,也落在远处李景隆的肩头。
那辆等在门外的马车,很快便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
第328章 初雪同席,定远的旧称不必改
朱橚从后巷进府时,雪已经落得密了。
金陵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先前在王府门外,还是细碎几片,落在人肩头,像谁不慎抖散了半撮盐巴。
可待他绕过后巷,推开那扇熟悉的角门,天地间便已织起一层轻轻软软的雪幕。
廊下灯笼被雪映得更暖。
朱橚才踏进门,便瞧见徐妙云披着月白斗篷,站在廊下等他。
她身后,是一盏盏暖黄灯火。
她身前,是纷纷扬扬的初雪。
雪落在她发间、肩头,无声替她添了一层薄薄霜色。
偏偏那双眼睛仍是温的,远远望来,便将这一院寒意都照软了。
朱橚心头那点因李景隆而起的冷意,忽然便散了。
“夫人这是亲自候驾?”
徐妙云微微颔首,戏谑笑道:“殿下若再迟些回来,妾身便要让厨房把饭菜全赏给大黄了。”
“亏我一路冒雪归家,原来在王妃心里,还比不过大黄。”朱橚叹道。
廊边的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精神一振,“汪”了一声。
徐妙云唇边笑意更深:“它至少不会在东宫惹了祸,转头又跑去坤宁宫告状。”
朱橚顿时噎住。
……
两人说着话,往偏厅去。
今日这顿晚饭,是徐妙云特意吩咐摆在偏厅的。
没有王府大宴的排场,炭盆烧得很旺,桌上多是定远带回来的吃食。
腊肉冬笋、清蒸鱼干、炖豆腐,还有一碟酸香清爽的冬菜。
最中间那一碗,却是小得可怜的青菜汤。
菜叶细嫩得很,薄薄几片浮在汤里,少得叫人不忍心下筷。
朱橚一看便乐了:“这莫非就是咱们阳畦里那批要献给父皇母后的青菜?”
徐妙云神色温柔,语气却促狭道:“正是。只是离席面还差些火候,今日先请殿下试试毒。”
“这毒下得未免太少了些。”朱橚用公筷拨了拨,“一人两叶,连大黄都嫌寒酸。”
大黄立刻把脑袋从桌下探出来。
偏厅里原本坐立不安的丘家几人,被这一人一狗的架势逗得嘴角动了动,却又很快收住。
他们哪里还敢像在定远小院那样笑出声。
丘禄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田氏连筷子都不敢先拿,眼睛只看着桌沿。
丘月娘更是安静得厉害,先前那点满眼金陵的欢喜,此刻全被“吴王府”三个字压住了。
丘福到得最晚。
他从兵部办完调令回来时,还像踩在云里。
进了偏厅,远远瞧见朱橚与徐妙云并肩坐着,又想起自己在定远一口一个沈老弟、顾娘子,他膝盖一软,便要跪下。
朱橚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丘大哥,今日这顿是家宴,不兴跪。”
丘福急得脸都涨红了:“殿下,从前是标下不知尊卑,失了礼数,殿下和王妃宽仁不怪,标下心里已经……”
“你若再标下长、标下短,这酒便不给你喝了。”朱橚截住他的话,顺手把一碗米酒塞到他手里,“在东宫、在兵部,你叫臣叫标下,我都随你。到了这张桌上,还是按定远的旧称呼。”
丘福捧着酒碗,愣愣看他。
徐妙云也在旁含笑开口:“月娘若还愿意叫我顾姐姐,我便应。若改口叫王妃,我反倒要不习惯了。”
丘月娘怔怔抬头,眼圈一下红了:“顾姐姐?”
“嗯。”徐妙云笑着应了一声,“先吃饭。王府的规矩再大,也不能饿着肚子守。”
这一声应得极轻,丘家人却都听得清楚,先前那点拘谨也随之淡了许多。
田氏终于吐出一口气,小心夹了一筷冬菜,尝了尝,神色顿时松快了些:“这味道……竟真同小年那日一样。”
“本就是定远带来的。”徐妙云仍旧照着在定远时的语气唤她,“田妹妹教的手艺,到了王府也不能变味。”
田氏被这一声“妹妹”叫得眼眶一热,忙低头扒饭。
丘禄捧着酒盏,迟疑许久,鼓起勇气道:“沈……殿下,军校之事,学生还敢去试吗?”
朱橚抬眼看他:“为何不敢?”
“学生怕……”丘禄看了看这满堂灯火,声音低了下去,“怕坏了军校的规矩,到时候坏了殿下的名声。”
朱橚放下筷子,认真道:“明日起,你先跟王府长史去问章程。体格差了便练,算学弱了便补。本王能替你敲开门,可门后头的路,要你自己一步步走。若进去后吃不了苦,被人退了回来,本王可不替你兜底。”
丘禄怔了片刻,脸上的惶然终于退了些,郑重起身一揖:“学生记下了。”
丘月娘也忍不住开口:“那我呢?顾姐姐,我也能去作坊看看吗?”
“自然算数。”徐妙云温婉地捏了捏她的小脸,“你不仅能去,只要你肯学,将来做得好了,当个女管事也不在话下。金陵城的天地很宽,只要你敢走,我都替你铺路。”
丘月娘欢呼一声,险些从绣墩上蹦起来,惹得田氏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角。
丘福看着弟弟妹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千户调令,忽然举起酒碗,恭声道:“沈老弟……殿下……我嘴笨。旁的话说不来。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冲阵,我丘福头一个上!”
朱橚笑着同他碰碗:“好。只是眼下用不着你冲阵,先把饭吃了。吴王府的千户若第一天便饿晕过去,传出去多丢人。”
众人终于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丘家人再看这桌饭菜,终于没了方才那般手足无措。
饭吃到一半,大黄终于忍不住,从桌下探爪去够那碟清蒸鱼干。
朱橚筷子一敲,它立刻缩回去,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丘月娘憋不住笑,把一小块没刺的鱼肉悄悄放到它碗里。
徐妙云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窗外初雪渐深,屋内米酒正甜。
这一夜,没人再提王府门前久候的曹国公府世子,也没人提金陵城里正压下来的风暴。
身份既已说破,反倒没了那层小心遮掩的生分。
沈百户还是沈百户,顾姐姐也还是顾姐姐,只不过小院换成了吴王府,灶前灯火换成了王府华灯。
可一桌热饭吃下去,旧日称呼便又稳稳落回了人的心里。
……
接下来的几日,朱橚难得老实。
他带着徐妙云回了一趟魏国公府,给老太君和岳父岳母请安,也顺道把从定远带回来的年货送了过去。
徐达原本板着脸,准备细问他在定远究竟有没有让自家女儿吃苦。
可徐妙云一进门,先把亲手腌的冬菜、米酒、鱼干一一摆了出来。
又笑着说起阳畦里的小青菜,魏国公那张冷脸便一点点的绷不住了。
大黄也被一并送回了魏国公府。
只是这狗在定远心都玩野了,进了熟悉的府门,先绕着旧窝闻了一圈,随即十分嫌弃地退了两步。
没有猪圈,没有鸡鸭,没有南坡,也没有丘小桃给它偷偷塞糖糕。
魏国公府的狗窝虽铺得华软,它却怎么看都不顺眼。
当天夜里,大黄便叼着自己的旧垫子,蹲在绣楼前望着吴王府的方向,满脸写着——这家太闷。
徐达听完下人回报,沉默良久,最后只道:“狗随主人,都不是安分的东西。”
徐妙云低头忍笑。
朱橚假装没听见。
金陵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落。
宫中年节的赏赐陆续下来,各府门前也渐渐挂起红灯。
吴王府里,徐妙云忙着分年货、写礼单,朱橚则被她按在书房里补这些日子欠下的王府公文。
他每想偷懒,便抬头去看窗外。
窗外雪光映着灯火,竟也有几分定远小院的影子。
只是时日不等人。
很快,除夕就到了。
第329章 除夕日,晴光正好
金陵连日飞雪,宫墙檐角都积出一层厚厚的霜白。
偏偏到了除夕这天,天公作美,给了个难得的好晴光。
坤宁宫正殿里,暖阁被屏风与矮几巧妙地分作两半。
西边那一半,女眷们围坐在烧得极旺的炭盆旁,笑语盈盈。
东边那一半,则是朱元璋领着几个儿子铺开长案,笔墨纸砚摆了一桌,个个袖口高挽,摆出一副要替大明江山挥毫定鼎的架势。
至于中间最宽敞的空地,宫人早早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又在毯上展开一张足有半丈宽的厚实宣纸,顺理成章地成了大明朝第三代们的“主战场”。
那宣纸上,是画师早就用淡墨勾勒好的门神轮廓——秦叔宝与尉迟恭。
两位门神须发怒张,威风凛凛。
可眼下,这两位威风凛凛的门神,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蹂躏。
“允炆!你那个绿色的颜料别涂到尉迟恭脸上去,那是大红脸。你要是给他涂绿了,晚上鬼来了,还以为他是玄武湖里的王八精呢。”
朱雄英板着小脸站在画纸边,手里的涂笔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生怕谁一笔下去毁了门神的威风。
“大哥,可是绿色的好看呀,像药圃里新长出来的薄荷叶子,清清爽爽的颜色……”朱允炆手里端着个调色小碟,满脸无辜地仰起头。
朱雄英闻言,立刻拿出了大哥的威严,斩钉截铁道:“不好看!听我的,涂成红色,门神就得红通通的才能吓唬人。”
就在朱允炆委委屈屈准备换颜料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黑手,带着满手墨汁,“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拍在了画纸上秦叔宝的鼻梁上。
“咯咯咯……画!熺儿也画!”
才一岁多的朱济熺,不知什么时候打翻了旁边的墨碟,两只小手全在墨汁里滚了一圈,转眼黑成了两只小熊爪。
他不仅拍了秦叔宝的鼻子,还兴奋地在纸上糊了两把,直接把秦叔宝威武的胡须抹成了一团乌黑泥沼。
“啊!我的秦叔宝!”
朱雄英看着面目全非的右门神,吓得赶紧扔了手里的笔。
他一把抱住朱济熺圆滚滚的腰,拖着就往外拽,一边拖,一边扯着嗓子喊道:“三叔!三叔你快管管你儿子!他把秦叔宝的鼻子给糊平了!这还怎么抓鬼啊!”
朱济熺被拖得两条小短腿乱蹬,非但不怕,还乐得咯咯直笑,顺手又在朱雄英袖子上按了两个黑爪印。
……
西边女眷们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皆是相视莞尔。
马皇后鼻梁上架着格致院新磨制的老花镜,正在剪窗花。
随着剪刀灵巧游走,碎红纸片如落梅般簌簌掉落。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便在指尖现了雏形。
“母后这手艺,真叫人眼馋。”常穆英舒舒服服靠在软垫上,手里还剥着个黄澄澄的蜜橘,笑吟吟地凑过去看,“便是我再学十年,怕也剪不出这般灵气。”
说话间,她已将橘瓣剥得干干净净,顺手送到马皇后唇边,笑道:“母后辛苦,先甜甜嘴。”
马皇后含着那瓣甜丝丝的橘子,笑意从眼角漫开,可嘴上却仍嗔道:
“你呀,就是没那份静气。跟老五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懒骨头。凡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若不是标儿平日里惯着你,就你这躲懒的性子,只怕早饿得去喝西北风了。”
常穆英非但不恼,反而把手里的橘皮往小碟里一搁,理直气壮道:
“母后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哪里叫懒?这叫知人善任。能坐着,说明身边有人疼。能躺着,说明家宅安宁。这分明是太平盛世的好兆头啊!”
马皇后被她这歪理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若睡到日上三竿,倒还是替大明祈福了?”
“那可不。”常穆英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睡得越踏实,越说明太子殿下治家有方。”
说完,她眼波一转,立刻把战火引到旁边的徐妙云身上。
“再说了,妙云就喜欢我和老五这般随性洒脱的性子。”
徐妙云正低头雕刻桃符,闻言手里的小刻刀险些在“郁垒”的“垒”字上多划一横。
常穆英却已经笑吟吟地挪过去,十分自然地往她肩头一歪,语气揶揄道:
“妙云,你摸着良心说,我若是个男儿身,凭我这相貌、这气度、这会疼人的性子,哪里还有五弟什么事?我不但不用半夜翻墙,还能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府。魏国公见了我,说不准还得夸一句,这孩子比朱老五稳重。”
徐妙云听到“翻墙”二字,先是羞恼地抿了抿唇,随即又被她最后一句逗得险些失笑。
她放下刻刀,抬眸瞪了常穆英一眼,嗔道:“常姐姐真是越发会胡说了。姐姐若是男儿,我倒不急着拿扫帚赶,定会先叫人在路边备张软榻,免得姐姐还没到府门,便先累坏了这副随性洒脱的身子。”
常穆英闻言,那副风流公子的架势顿时塌了半边,偏还强撑着挑了挑眉。
徐妙云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爹最瞧不得懒汉。你若真敢上门求亲,他老人家怕是连剑都懒得拔,直接叫大黄把你撵出去。”
常穆英一听,立刻捂着胸口,满脸受伤:“好啊,妙云妹妹,如今嫁了五弟,果然学坏了,都知道拿狗咬姐姐了。”
徐妙云唇角微弯,重新拿起刻刀,语气温柔得很:“姐姐放心,大黄认人。它若见你这般懒散,多半不会咬。”
常穆英刚要松口气。
徐妙云又淡淡接道:“只会趴在你旁边,同你一道睡。”
众女眷闻言,顿时笑作一团。
王月悯凑过来看了看徐妙云手里的桃木板,不由惊叹出声。
“妙云,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几个字刻得有筋骨,又不显生硬,挂在门上定然好看。今日我可要讨一对最好的,带回府里沾沾福气。”
一旁的邓氏也凑过来看了看,语气比从前自然许多:“可不是嘛!五弟妹这双手,就是被菩萨开过光的。莫说是刻桃符,便是拿块石头,也能雕出花来。五弟妹,若是得空,也赏嫂嫂一对可好?”
她如今在妯娌之间渐渐放开了性子,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较劲,也少了刻意逢迎,话里话外倒多了几分坦荡亲近。
徐妙云含笑应下,王月悯还打趣邓氏“倒会抢福气”,邓氏便理直气壮回了一句“好福气自然要抢”,气氛反倒越发热闹了几分。
另一边,谢容锦和冯瑾芸正一同绘着宫灯。
谢容锦笔下是胖乎乎的岁寒三友,松竹梅画得圆润可爱,一看便知是惦记着自家的小济熺。
冯瑾芸却是第一次参加这般天家年节的家聚。
她本是将门贵女,入宫前,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说天家规矩森严,妯娌之间纵然面上和气,私下也难免明争暗斗,让她务必谨言慎行。
可真坐到这暖阁里,冯瑾芸才发觉,天家的年节并不只在礼法与威仪里。
皇后娘娘并不端坐高台训诫儿媳,太子妃也不摆东宫主母的架子,几位妯娌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连吴王妃那样端方的人,也会被闹得险些招架不住。
满屋的笑闹声与打趣声混在一处,倒比她想象中的宫宴亲近得多。
“我从前总觉得,宫里过年必定庄严肃穆,今日才知,竟同寻常人家一般热闹。”冯瑾芸出声感叹道。
谢容锦笔尖不停,又给宫灯上的梅枝添了两点红,温声道:“年节本就是要团圆热闹的。若人人都端坐着不说话,倒不如供几尊泥像在殿里,还省得预备茶点。”
冯瑾芸被她这句逗得神色一松。
常穆英便顺势朝东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冯妹妹若还觉得宫里庄严,且听听东边那头。几位殿下写个春联,吵得像每人少分了半扇猪肉。再晚些,怕是父皇还得亲自判一判,谁的字配贴正门,谁的字只配糊猪圈。”
……
东边确实已经吵翻了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朱元璋原本兴致极好,命几个儿子各写一副春联,回头挑最好的贴在坤宁宫正门。
这本是风雅事。
偏偏落到朱家这几兄弟手里,风雅没撑过半盏茶,便成了比武招亲。
朱标写得端方稳重,字如其人,一笔一画皆有储君气度。
朱樉看了点头,却嫌太端正:“像奏本,贴门口累人。”
论到朱樉自己写了,写得杀气腾腾,横竖撇捺都跟刀劈斧砍似的,朱棡看了一眼,便说这不是春联,是贴出去催债的军令。
朱棡觉得该自己发力了,挥毫写了个巨大的福字,结果用力过猛,墨迹洇开半边,朱雄英从中间跑过时瞄了一眼,奶声奶气道:“三叔,你这个福字怎么像被猪拱过?”
朱棡气得险些把笔杆折了。
朱棣倒是沉默许多,写出来的字瘦硬飞扬,带着几分边塞风骨。
朱标却说他这字贴门上,半夜风一吹,门神怕是都要披甲巡边去。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元璋脑仁发疼。
就在这时,朱橚终于慢悠悠铺开一张洒金红纸。
他神情郑重,姿态端方,仿佛要写出足以流传千古的治世名篇。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只见吴王殿下挥毫落笔。
【上联:睡觉睡到自然醒。】
【下联:数钱数到手抽筋。】
【横批:国泰民安。】
满殿寂静。
朱元璋盯着那副联,看了许久,缓缓道:“你这联,绝不许贴坤宁宫正门。”
“父皇,这可是儿臣对大明盛世最质朴的愿景。百姓若能日日睡到自然醒,年年数到手抽筋,那不正说明国泰民安、仓廪丰足,大家都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么?这怎么就不能贴了?”
朱橚感到十分受伤,语气里满是怀才不遇的凄凉。
朱标看着那副联,神色复杂道:“理是这个理,可你这横批一挂,总像是把大明盛世写成了吴王府休沐告示。”
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仰头念了一遍,小脸上顿时写满了向往,仿佛看见了逃学圣旨。
他嚷嚷道:“五叔,五叔,这个好!我也想日日睡到自然醒!最好能连大本堂的宋夫子也睡到自然醒,这样我就不用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了。”
童言无忌,振聋发聩。
西边原本正在看戏的女眷们,听到这话,纷纷转过头来。
常穆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柳眉倒竖,中气十足地吼道:“朱雄英!你明日若敢赖床,便让你五叔压着你去大本堂挨夫子的戒尺,把你这懒骨头给抽直了。”
朱雄英一听要挨戒尺,吓得一激灵,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十分果断地把五叔的联子判成了禁书。
“五叔,这联子有毒,我不贴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说罢,小家伙一溜烟跑了回去,继续跟那堆颜料作斗争去了。
……
这一上午,坤宁宫里便在这般吵吵闹闹中过去了。
孩子们将门神画得神鬼难辨,最后连画师都不敢说这到底是哪两位神明,只能含泪称赞“小殿下们笔意天真,颇有太古混沌之风”。
女人们剪好的窗花贴上了明窗,桃符挂到殿门两侧,宫灯一盏盏悬起来,红穗轻晃,金粉闪闪。
男人们写的春联和福字也被宫人们挑拣着贴好。
朱橚那副“国泰民安”,到底没能进了正殿,只被朱雄英偷摸拿去贴在了自己的小书箱,打算等来日宋夫子问起,便说这是五叔亲授的治国大愿。
到了午膳时,众人才重新围坐在一起,眼巴巴地等着光禄寺呈上丰盛的佳肴。
谁知宫人们鱼贯而入,食案上摆开的却是一盏清清淡淡的素汤面,一碟切得齐整的酱萝卜,一盘拌冬菜豆腐丝,外加几枚做得小巧精致、却一看就不顶饿的冷炊饼。
东西自然不寒酸。
青瓷盏、描金碟,连萝卜丝都码得像朵花。
可再像花,它也还是萝卜丝。
朱橚捏起一个炊饼,敲了敲桌子,发出“梆梆”的声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马皇后,十分谨慎地问道:“娘,咱们这是先吃午膳,还是先受戒?”
马皇后净了手,从容地在主位坐下,淡淡道:“晚上年夜饭才是正席,午间垫一垫肚子便好。老五,你若是不想吃,就留着肚子晚上再吃。”
朱橚闻言,瞬间摆出一副神情凄楚的模样。
“娘,儿子才从定远回来没几日。您忍心让一个在乡下吃尽苦头的儿子,大过年的继续嚼这等人间冷暖吗?”
徐妙云坐在他身侧,替他将那碗素汤面往跟前推了推,温声道:“殿下若嫌粗糙,倒也不难。”
“王妃这话听着不像好事。”朱橚立刻警觉起来。
“我让太医院给殿下单独熬一碗黄连清心粥,热的。”徐妙云眉眼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凉飕飕的。
朱橚顿时低头啃饼,十分识时务地道:“这炊饼其实越嚼越香,颇有返璞归真的妙处。”
马皇后笑着接过话头,似是早有安排的温声开口。
“想吃不粗糙的,便自己动手。今日年夜饭,不叫光禄寺全包了。你们这些儿子儿媳,连带着几个小的,都给我动起来。平日里在王府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今日是除夕,咱们就过个寻常人家的团圆年。”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哀嚎。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正端着那碗素面在嘴里嘀咕道:“咱是天子,大过年的,还要自己张罗饭菜,光禄寺那帮臣子是想造反不成……”
话还没说完,马皇后的目光便凉凉地扫了过来。
老朱脊背一僵,立马义正言辞地改口道:“咱是天子,自然要与民同乐,亲自动手!妹子说得对,自己做的年夜饭吃着才香!”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重八,老五从定远带回来的那两头年猪,还在光禄寺那边候着呢,你去领人把它们收拾出来。”
朱元璋端着面碗的手僵在了半空,彻底懵了。
他堂堂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曾经横扫陈友谅、张士诚,驱逐北元的九五之尊。
大年三十的下午,要去光禄寺杀猪?
“妹子……这、这杀猪的活计,是不是有点太……”朱元璋试图挽回自己天子的威仪。
“太什么?”马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当了皇帝,连当年在老家杀年猪的本事都忘了?还是嫌弃老五带回来的猪配不上你的龙威?”
朱元璋被噎得半死,哪里还敢反驳半句。
他猛地转过头,卷起袖子,怒火中烧地开始在暖阁里搜寻那个带猪进宫的罪魁祸首。
“老五!看你给咱弄回来的好年礼!你给咱过来按猪腿!咱今天非得让你见识见识咱的刀法不可!”
然而,老朱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却发现朱橚原本坐着的位置早就空空如也。
“老五人呢?”朱元璋怒道。
众人齐齐看去。
方才还坐在徐妙云身边卖惨的吴王殿下,此刻已经没了踪影。
他的位置上,只剩半块咬了一口的冷炊饼,筷子摆得端端正正,像极了临危撤退前留下的遗书。
云奇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小厨房的方向。
“回陛下……吴王殿下刚才趁着娘娘分派任务的时候,已经溜了。殿下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他最见不得血腥,他去帮王妃择菜了……”
一阵冷风从微微敞开的殿门吹进来。
暖阁里,只剩下洪武皇帝面对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和即将要去杀猪的悲惨命运,在风中凌乱。
坤宁宫里静了片刻。
随后,笑声轰然炸开。
而朱橚本人,早已不知何时绕过侧廊,缩在一株积雪的老梅树后头,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望着天空。
“灶王爷保佑,今日别叫父皇想起我。”
第330章 年猪还没上桌,坤宁宫先炸了
光禄寺的后厨,两头通体乌黑的定远年猪,正哼哧哼哧地拱着雪地里的菘菜帮子。
这是朱橚从凤阳带回来的年礼,沿途好料精水地伺候着,毛色养得油润,走起路来,那一身肥肉直打晃。
徐兴祖原本只是照例来后厨巡视,可一瞧见这两头好货,脚步便停住了。
这可是今晚的压轴大菜。
除夕宫宴,各种珍馐美味都有人做。
可真正能让陛下和娘娘记住的,或许就是这份从乡野带回来的年味了。
“都给本官听仔细了。”徐兴祖回头吩咐手下厨子,“这猪一路从定远运来,吃得好,养得也精细,可越是好猪,临到下刀前越不能乱折腾。今日先让它们空着肚子,只饮清水,莫惊莫赶,猪一受惊,血气乱窜,肉就发紧发腥。”
他抬手指了指灶房:“热水也备好,不许烧得滚开。七八成热正好,烫毛时皮不破,油不走,肉才香。待会放血要利索,血放得净,今晚的血豆腐才嫩。”
几个厨子连连点头称是。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胖厨子大着胆子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讨好道:“徐大人,咱们今晚这菜要是做好了,能不能有机会去前殿,给陛下磕个头、谢个恩?”
“就是啊大人,咱们在光禄寺当差这么些年,连陛下的龙颜长什么样都没瞧见过。若能远远望上一眼,以后等老了出宫,回乡下也能给子孙后代吹半辈子牛。”
“除夕夜这么大的排场,皇上肯定高兴,咱们要是能……”
旁边几个厨子也壮着胆子附和起来。
“去去去,瞎琢磨什么呢。”徐兴祖没好气地打断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下,“你们想得倒美。还想见陛下一面?你们当这大明宫廷是你家村头的戏台子?”
“陛下那是何等天威,身居内宫,日理万机。别说你们这些颠勺的厨子,就是外朝那些四五品的京官,若无召见,一辈子也休想窥见天颜。赶紧收起那点痴心妄想,滚去烧热水。今日这猪,本官亲自来杀。”
胖厨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灶房提水。
“砰——”
光禄寺后厨那两扇厚重的黑漆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徐兴祖大怒,心想哪个不长眼的小厮敢在光禄寺撒野,正要开口训斥,一转头,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嘴巴一点点张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见院门外,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今日没摆皇帝仪仗,只一身常服踏雪而来,袖口高高挽着,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头。
瞧着不像来后厨巡看,倒像来抢光禄寺饭碗的。
而在朱元璋的手里,还死死揪着一个人的后衣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满脸写着“我不想来”、“我是被迫的”的吴王殿下——朱橚。
“爹,您轻点薅,我这领子是妙云昨晚刚给我缝的。”朱橚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拖进院子,手上还拼命拽着那截可怜的衣襟,“我刚才都在小厨房帮妙云剥大蒜了,剥大蒜也是劳动啊,您非把我拽来干什么?”
“少给咱废话。”朱元璋虎目一瞪,“咱大明朝的爷们,大年三十剥什么蒜?今日咱爷几个就在这光禄寺里,给这群厨子打个样,让他们瞧瞧老朱家的尚武精神。”
在他们身后,太子朱标端着个硕大的空木盆,满脸无奈地走了进来。
再往后,跟着的是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这三位亲王,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徐兴祖和那群厨子全都傻眼了。
他们不仅见到了皇帝,还一口气见到了大明朝最权势滔天的皇室男团。
说好的深居九重宫阙呢?
说好的难得一见呢?
这怎么皇上不仅亲自杀到了后厨,还拎着吴王殿下像拎小鸡崽子一样过来了?
徐兴祖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微……微臣光禄寺卿徐兴祖,叩见陛下,叩见诸位殿下。”
众厨子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朱元璋摆了摆手,迫不及待道:“免礼,免礼!你们都退到一边去,今日这定远年猪,咱要亲自带着儿子们收拾。”
众人一时瞧得发怔。
这群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大年三十不在暖阁里待着,竟气势汹汹地跑到光禄寺来杀猪?
朱元璋却兴致正浓,已经开始打量哪头年猪最肥。
那头体型最大的黑猪,原本正吃得欢畅,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袭来,它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菘菜,警惕地盯住这群不速之客。
今日,光禄寺后厨。
即将迎来大明开国以来最荒诞,也最高规格的一场“战役”。
朱元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在鄱阳湖指挥千军万马的光辉岁月。
他眼神睥睨,大手一挥,开始有条不紊地排兵布阵。
“都给咱听好了!这不仅仅是一头猪,这是咱大明皇家男儿今晚的下酒菜。”
朱元璋指着那头哼哧哼哧往墙角退的大黑猪,下达了军令。
“老二,你给咱守住左翼,断了它往柴房跑的路线。老三,你给咱堵在右边,绝不能让它窜进水沟。老四,你身手最利索,绕到后头去,切断它的退路。等它一进死角,你们三个就一起扑上去,死死按住它。”
被点到名的三人,方才在坤宁宫还自吹自擂,说自己在乡下受了多少苦,练了多好的一身腱子肉。
此刻听到父皇军令,顿时豪气干云。
“父皇放心,对付老五这头猪,儿臣手到擒来。”
“都准备好了吗?”朱元璋双目圆睁,宛如一代军神附体。
“准备好了。”三位亲王齐声应道。
“行动!!”
伴随着洪武皇帝一声令下,大明皇家“抓猪突击队”正式发起冲锋。
朱樉、朱棡、朱棣宛如三只饿极了的猛虎,呈品字形踩着满地积雪,朝那头黑猪扑了过去。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定远黑猪的战斗力。
或者说,他们低估了这头在定远小院里天天被朱老五溜达,早就沾染了老五那股滑头气息的黑猪,到底有多狡猾。
就在秦王朱樉张开双臂,大喊一声“给我躺下”,即将饿虎扑食般抱住猪脖子的一瞬间。
那头黑猪竟在雪地里猛地打了个响鼻,来了个极不符合它庞大体型的急刹。
四只坚硬的猪蹄在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庞大的身躯不仅没有往前冲,反而极其灵活地往旁边一个扭身闪避。
“哎哟,卧槽!!”
朱樉直接扑了个空。
他冲得太猛,完全收不住脚,整个人以一个极其难看的恶狗吃屎的姿势,直挺挺扎进了半尺深的雪堆里,当场啃了一嘴冰凉的泥雪。
“二哥闪开,让我来!”
晋王朱棡见状大怒。
他仗着自己在宿州下乡时天天挥舞镐头刨地练出来的手劲,一个箭步从侧面切入,一把死死薅住了黑猪那根打着卷的短尾巴。
“给我停下!!”
朱棡双腿死死扎下马步,双手青筋暴起。
他试图凭一人之力,硬生生拽住这头满身膘肉的黑猪。
“嗷嗷嗷——”
黑猪尾巴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惨叫。
这一声惨叫,彻底激发了它血脉中“一猪二熊三老虎”的狂野本性。
它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红了眼,撒开四蹄,带着拽住它尾巴的朱棡,在光禄寺的院子里开启了极限狂飙。
“老四,拦住它,快拦住它啊!”
朱棡双手死死拽着猪尾巴,脚下根本站不住。
整个人在雪地里被生生拖行,在光禄寺平整的院子里犁出了一道极其惨烈的人形沟壑。
眼看着三哥被当成了人形犁耙,燕王朱棣眼神一凛,瞬间拿出了他在五河县带兵剿匪时的肃杀之气。
“孽畜,拿命来!”
朱棣怒喝一声,一个虎扑冲上前去。
他竟试图用在大本堂里跟蒙古太子学来的蒙古摔跤擒拿手,去强行锁住这头猪的喉咙。
可这头猪常年吃好睡好,脖子上全是滑溜溜的肥肉,哪里有半分着力点?
朱棣一把抓上去,只觉得手底下又滑又软,根本寻不到着力处,不仅没锁住喉咙,反而被带得身形一歪。
那黑猪狂奔之中,脑袋猛地一扬,一个野猪甩头,硕大的猪鼻和坚硬的脑壳不偏不倚,正好狠狠拱在朱棣的大腿根上。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悲鸣响彻院中。
朱棣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双手捂住大腿内侧,连退三步,扑通跌坐在雪地里,脸色煞白,半天没喘过气来。
仅仅一个照面,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皇家抓猪突击队,全军覆没。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那头彻底陷入狂暴状态的黑猪慌不择路,竟一头调转方向,直奔站在院子边缘的太子朱标撞去。
“标儿,快躲开!”朱元璋在后头急声喝道。
朱标眼看着一团黑色肉山带着腥风朝自己撞来,作为储君的威仪让他强撑着没有扔下木盆夺路而逃。
情急之下,他只能下意识将空木盆往地上一扣,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原本用来挑泔水的粗木棍,试图格挡这一记冲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红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斜插进来。
是朱橚。
这些日子在定远乡下,朱橚可没闲着。
他一直按照武当道长丘玄清传授的吐纳导引之法锻炼桩功。
那套看似软绵绵的道家养生功法,实则深谙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玄奥。
面对那头气势汹汹撞来的肥壮黑猪,朱橚没有像几位哥哥那样选择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脚下踏出一个极其玄妙的步法,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猪最猛烈的正面冲撞。
就在黑猪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朱橚眼神一沉,双手倏地探出。
左手死死扣住黑猪那只蒲扇般的大耳朵,右手一把揪住它脖颈后方最厚实的一块鬃皮。
“给本王倒下!”
朱橚暴喝一声,没有使用蛮力,而是借着黑猪往前猛冲的巨大惯性,腰部猛然发力,将那导引术里的“捋挤”二诀发挥到了极致。
那头黑猪只觉得一股诡异的螺旋力道从侧面袭来,原本前冲的重心瞬间被破坏。
它原本前冲的身子猛地一歪,四只猪蹄在雪地里刨出一片乱痕,随即沉沉翻倒下去。
“轰隆!”
一声闷响,积雪飞溅。
这头不可一世的定远黑猪,被朱橚借力打力,硬生生掀翻在地,四脚朝天,发出一阵绝望的嘶鸣。
朱橚毫不迟疑,顺势压了上去,一膝顶住黑猪的咽喉,将它死死按在雪地里。
任凭它四蹄如何剧烈挣扎,也休想再翻过身来。
整个光禄寺后厨,霎时静得只剩下猪的粗喘声。
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分不清,方才出手的究竟是吴王殿下,还是哪位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
“好小子,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短暂的沉寂后,朱元璋爆发出一阵大笑,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他转头对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三个儿子吼道。
朱樉吐掉嘴里的泥雪,朱棡揉着发酸的胳膊,朱棣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兄弟三人这回再不敢托大,纷纷上前帮忙,合力将黑猪制住。
朱元璋亲自上前,双手扣住猪耳,臂上一沉,硬是将那颗乱拱的猪头压了下去。
朱标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扔掉手里的泔水棍,赶紧将刚才倒扣在地上的大木盆重新端起来,稳稳蹲在猪脖子下方。
“标儿,你端稳了盆,接严实。”朱元璋扯着嗓子喊,“待会这一刀下去,血千万不能洒,洒了今晚就做不成血豆腐了。”
“父皇放心,儿臣的手稳得很。”朱标应道。
一切准备就绪。
朱元璋转头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还压在猪身上的朱橚身上。
“老五,这猪是你掀翻的,这杀猪的头功,咱就交给你了。”
徐兴祖眼力极快,赶忙双手捧起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杀猪尖刀,恭恭敬敬地递到朱橚面前。
朱橚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尖刀,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爹,制服它就行了吧?真让我捅啊?我晕血!”
“少废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不怒自威,“大明朝的亲王,连战场上的刀光都见过,还怕杀头猪?赶紧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朱橚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这活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咬紧牙关,瞄准黑猪咽喉下方的致命处。
“得罪了,定远老乡,下辈子投胎做只猫吧。”
朱橚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准确无误地落进朱标端着的大木盆里。
光禄寺后厨里,再次响起了杀猪般——不,就是杀猪的惨叫声。
杀完猪后,褪毛、开膛破肚这些粗活,自然有光禄寺的专业厨子接手。
洪武皇帝带着几位满身挂彩的亲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光禄寺,深藏功与名。
……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坤宁宫的专属小厨房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温馨景象。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将冬日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案板上、竹筐里,堆满了四位皇子从乡下带回来的年货。
马皇后领着几位儿媳,正有说有笑地在这里备菜。
徐妙云顺手解开了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
随着盖子掀开,满筐绿意便映进众人眼底。
一扎扎小青菜码得齐齐整整,叶片鲜嫩,根上还带着些细碎湿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
“哎哟,这可真是难得。”
马皇后正低头片着腊肉,眼角余光扫见那一筐鲜绿,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这……这是新鲜的蔬菜?这大雪封天的隆冬腊月里,哪里来的这般鲜亮的颜色?”
不光是马皇后,常穆英、王月悯、谢容锦等一众女眷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眼睛,仿佛看稀罕物一样看着这些绿叶菜。
大明的冬天,蔬菜极其匮乏。
哪怕是皇家,冬天也多是吃窖藏的菘菜、萝卜,或是各种干菜腌菜。
像这种仿佛春天刚从地里长出来的鲜嫩小菜,简直堪比仙草。
徐妙云抿嘴一笑,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母后,这正是殿下在定远时,带着儿媳用阳畦法在冷地里生生种出来的。这是第一批长成的青菜,儿媳特意让牛小满快马加鞭护送进京,就为了今晚除夕宫宴上,能让父皇和母后尝尝这冬日里的第一口鲜绿。”
“老五这孩子,竟又鼓捣出这样的稀罕物了?”
马皇后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在那满筐青绿上停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好,好啊!这才是正经的年货。今晚这道清炒菜心,我得亲自来掌勺。”
有了这筐冬日鲜绿,小厨房里那点年节喜气,仿佛也跟着鲜亮起来。
这边常穆英在挑拣梅河的鱼干,那边王月悯正在往徐妙云亲手酿的米酒里加桂花。
谢容锦则将一小碟糖糕拿起来看了看,笑道:“这糖糕一瞧便是乡下的手艺,倒比宫里的点心还勾人。”
冯瑾芸凑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甜是甜了些,可胜在有人间烟火气。妙云,你们这趟定远,倒真把年味带回来了。”
徐妙云笑着应了两句,转身走到水盆边,正准备将一块带着血水的生鲜鹿肉洗净。
可是,当她低下头,那股生肉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刚刚钻进鼻腔,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突然猛地一变。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水,从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徐妙云慌忙丢下手里的肉,捂住嘴巴,转过身去,对着水盆旁边的空地,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呕——”
这一声极轻的干呕,在热闹的小厨房里并不算响亮。
可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厨房像被人按住了声息。
马皇后原本正拿勺子撇着汤面浮沫,听见这一声,手腕顿时僵在半空。
常穆英放下了手里的鱼干。
谢容锦也停下了倒米酒的动作。
这三个曾经怀胎十月、在这件事上经验无比丰富的过来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在半空中唰地一下交汇。
那是女人之间无需言语的,绝对精准的默契。
下一刻,马皇后直接扔了手里的勺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妙云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来人,快来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去太医院,把戴思恭给我立刻请过来!”
“快!要快!!”
第331章 吴王妃有喜了
小厨房里那一声干呕落下,热热闹闹的年味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
她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落回汤锅,连汤面溅出的热星子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扶住徐妙云,眼底那点慌意尚未落稳,便已被隐隐的喜色冲开。
“去!拿软垫来,把窗子开一条缝,肉食先撤远些。再派个人去光禄寺传话,让陛下他们别闹了,赶紧回来。”
宫人们顿时忙成一片。
有的去撤案上的鹿肉、鲜鱼,有的开窗透气,有的捧来软垫。
连案上那几盘方才还香得勾人的腊味,也被人端得远远的,像是慢一步便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马皇后扶着徐妙云在暖榻坐下,又亲手把软垫塞到她背后。
“妙云,别怕,先坐下。”
徐妙云脸色还有些白,指尖轻轻按着帕子,闻言反倒先安慰起了旁人。
“母后,儿媳没事。许是这两日在路上颠簸,受了些风寒,又或者是昨日没歇息好,哪里就值得去惊动太医院了……”
她话说得稳,可眼睫却微微颤了一下。
方才那股恶心来得太突然,半点不讲道理。
她从小到大不是没见过血腥,魏国公府里军医来往,刀伤箭创见得多了,哪会因为一块生肉便这般失态?
常穆英坐到她身侧,先递了温水,又压着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
“妙云妹妹,有时候身子不适,也未必是坏事。”
这话一出,徐妙云怔了怔。
谢容锦比常穆英更温婉些,问得也细:“妙云,你且仔细想想,这个月的月事可有推迟?”
徐妙云眸光轻轻一滞,掌心里的帕子被她无意识攥紧了些。
她原本还想说没有,可细细一想,心口便轻轻跳了一下。
确实迟了。
不多不少,约莫十来日。
这阵子从定远回金陵,年下又忙,她白日里要安顿丘家,夜里要清理王府账目,还要往魏国公府和宫里备礼,竟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害喜了?
她从未真正往这处想过,可一旦有人点破,近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便忽然都有了归处。
徐妙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和殿下成婚不过月余。
虽说在定远那段不受俗礼约束的日子里,某人确实……确实有些不知节制,折腾得花样百出,而她自己也因着新婚燕尔,多少有些食髓知味,半推半就地由着他闹。
可这……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徐妙云这一低头,旁人便什么都明白了。
尤其那双颊一点点染红的模样,实在藏不住心事。
众妯娌哪里还看不明白,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常穆英笑吟吟地托着腮,语气里满是促狭:“瞧瞧,咱们这位处变不惊的女诸生,也有算不明白账的时候。”
王月悯故意拿起桌上一碟酸冬菜,笑道:“妙云妹妹,闻不得荤腥,那闻闻这个呢?酸口的,开胃。”
谢容锦立刻接话道:“若不爱酸,灶上还有辣汤。民间不是说酸儿辣女吗?你先试试自己想吃哪个,也好让咱们猜猜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
徐妙云被她们一唱一和说得脸颊发烫,轻轻嗔了一声:“姐姐。”
“还叫姐姐呢?”常穆英笑眯眯道,“若真是喜事,往后可得叫我们这些过来人师父。”
马皇后听着妯娌们打趣,心里又喜又急,忙吩咐道:“都别围太近,让妙云透口气。戴思恭怎么还不来,不管了,先叫女医官诊一诊。”
……
此时,光禄寺的后厨院子里,那两头命运悲惨的定远黑猪已经彻底交代了。
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正站在一只大木盆前,一边拿沾着胰子的热毛巾擦洗着双手,一边中气十足地放声大笑。
“痛快!这才是过年的滋味,怪不得你们母后要咱们亲自动手!”
朱橚在旁边幽幽道:“爹,动手的是我们。您方才主要负责指挥,顺便把二哥指挥进雪堆,把三哥指挥成雪地犁,把四哥指挥得差点断子绝孙。”
朱棣闻言,脸色瞬间一黑。
朱元璋虎目一瞪:“你懂什么?打仗哪有主帅自己冲在最前面的?咱那叫运筹帷幄。没有咱调度,你们几个能抓住那头猪?”
朱标无奈的摇了摇头,忍不住道:“父皇,最后把猪放倒的是老五。”
朱元璋理直气壮:“老五是咱生的,他的功劳,自然也有咱一份。”
众人:“……”
老朱说完还不尽兴,继续吹嘘道:“想当年咱做游方和尚的时候,走到乡下替人帮工,杀年猪那是一把好手。一头三百斤的肥猪,咱一个人干,半个时辰收拾得干干净净。如今是当了皇帝,手艺生疏了些,不然哪轮得到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上手。”
众皇子看着老朱那副“全是我的功劳”的嘴脸,很想提醒他,方才是谁指挥失当,导致“皇家抓猪突击队”差点全军覆没。
朱橚显然没有这份孝心。
他嫌弃地拍了拍袖口那撮猪毛,忍不住叹道:“爹,您要真有当年那般神勇,哪至于让一头年猪杀出了万军突围的架势?儿臣看您杀猪的手艺未必还在,吹牛的手艺倒是半点没丢。”
“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编排你老子!”
朱元璋刚要发作,前方忽然有宫人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和诸位殿下即刻回坤宁宫。”
朱元璋眉梢一挑:“咋了?妹子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非得让咱爷几个也去择菜不成?”
宫人不敢耽搁,急声回道:“回陛下,是吴王妃殿下身子不适,娘娘已经命人去请戴院使了!”
“什么?”
朱橚脸色倏地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连袖口上还沾着的水痕都顾不上,抬脚便冲了出去。
……
于是,坤宁宫外很快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大明皇帝领着太子和四位亲王,个个衣袍狼狈,鞋底带泥,像是刚从田里打完仗回来。
偏偏他们谁也没有立刻进暖阁。
全挤在外间等消息。
朱橚几次想往内室闯,都被常穆英从帘内瞪了回去。
“大嫂,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常穆英压低声音,却半点不客气,“五弟,你这一身的寒气和污秽,先离远些。医官正在内室诊脉,你进去添乱?”
朱橚只得颓然的候在室外。
宫中女眷看病,本就讲究规矩。
太医即便医术再高,也不便直接上手诊视女眷。
多由女医官入内辅治,问症搭脉,再将脉象回禀。
戴思恭来得很快。
这位新任太医院院使拎着药箱,进门时还喘着热气,显然也是一路赶来的。
他刚向朱元璋行了一礼,朱橚便急急上前:“戴先生,妙云她怎么样了?可是定远的寒气伤了身子?”
戴思恭被他抓得一个踉跄,忙稳住药箱,安抚道:“殿下莫急,待老夫先听医官回禀。”
……
内室之中,一名女医官正跪坐在榻前,三指轻轻搭在徐妙云腕上。
徐妙云靠着软枕,面色虽还有些白,神情却已镇定下来,只是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微微蜷着。
片刻后,女医官收手,又换另一腕细诊。
暖阁内外,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女医官起身,向马皇后行礼回禀。
“禀皇后娘娘,王妃脉象流利,如盘走珠,寸关两脉尤显滑数圆融,按之有力而按不绝。兼之恶闻荤腥,胃气上逆,月事已迟,医婢以为,当是瑞征之兆。”
外间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戴思恭眼中喜色一闪,立刻捻须道:“滑数圆融,脉来有神,确是玉阶之象!”
他不敢怠慢,为了稳妥起见,又细问了几句症候、时日、饮食起居。
女医官皆一一有条不紊地回禀。
问诊既毕,戴思恭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整理了一下官服,转过身,向朱元璋深深地长揖一礼,声音洪亮地贺道:
“臣恭喜陛下!恭喜吴王殿下!王妃此脉,确为喜脉。依微臣推断,王妃已有月余身孕。胎气稳固,母体康健,此乃大明之福,天家之喜啊!”
外间霎时落针可闻。
下一刻,朱元璋胸口那股喜意再也压不住,朗声大笑道:“好!好啊!咱老朱家又要添丁了!天德的好闺女,没让咱失望!哈哈哈!”
朱标也笑了,转头看向朱橚。
朱橚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明白。
他怔怔看着戴思恭,眼神却空洞得很,仿佛神魂已经飘远了。
半晌后,他才转向朱标,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颤意问道:“大哥,我……我这是要当爹了?”
朱标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发懵模样,心中也跟着泛起几分欢喜。
他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纵着弟弟的笑意,语气郑重起来。
“是,老五,你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听错。”
“从今日起,便要学着为人父。”
“这一回,可不是父皇母后催你长大,是你自己该长大了。”
朱橚眼底那点茫然尚未散尽,却还是难得乖顺地点了点头。
几个兄长看在眼里,原本到了嘴边的打趣,竟都悄悄咽了回去。
因为这一刻,他们都知道。
那个从小最会胡闹的弟弟,终于被这份尚未谋面的牵挂,收住了性子。
第332章 这条医嘱,把吴王难住了
内室里,听闻喜讯的马皇后,眼眶倏的一下便红了。
她握着徐妙云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你这可是给母后送了最好的年礼。”
徐妙云脸上红意未散,却已显出一丝仓皇之色,嗫嚅道:“母后,我……心里慌得很。”
马皇后替她把鬓边碎发理好,柔声道:“别怕。头一回做母亲,心里乱是难免的。母后在呢,你几个嫂嫂也在,什么都可以慢慢学。”
妯娌们随即围了上来。
常穆英忍到此刻,终于忍不住笑道:“我就说嘛,五弟在定远那般‘勤勉’,怎么可能没个动静?”
徐妙云顿时有些招架不住,嗔怪道:“常姐姐……”
王月悯笑着接道:“妙云妹妹,瓜瓜豆豆这一回,怕是真要来了。”
谢容锦也抿唇笑道:“若真是两个,那雄英给起的小名可就派上用场了。”
徐妙云被几位嫂嫂打趣得无处躲藏,只能垂下眼去,指尖轻轻拢住软枕上的流苏。
……
外间,朱元璋已经开始大手一挥:“赏!太医院赏,光禄寺赏,坤宁宫上下都赏。去!派快马,立刻去魏国公府,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天德,让他也高兴高兴!”
他说到兴头上,又道:“传咱的口谕,大开内库!什么百年人参、极品血燕、东海的珍珠粉,只要是补身子的,流水一样发给咱送去吴王府!”
马皇后从内室走出来,刚好听见这句,当即瞪他一眼。
“胡闹。孕中进补也要看时节,哪能流水一样塞过去?你是想把妙云补得连饭都吃不下吗?”
朱元璋被训得一缩脖子,立刻改口道:“那……妹子你看着办。”
马皇后这才吩咐道:“从今日起,小厨房里的膳食另列一份。荤腥重的都离远些,汤水清淡些,酸口的备着。炭盆别离太近,窗户每日透气。坤宁宫里那张软榻铺上厚褥子,妙云若进宫,随时能歇。还有,太医院每日需派一名医官去吴王府请平安脉,一日不可断绝……”
她一条一条说得细,宫人们忙记下。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最后补了一句:“还有老五!他若不懂事,也一并记下,回头报给咱。”
被点到名字,朱橚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看向朱标。
朱标忍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进去看看她。”
妯娌们很识趣,纷纷借口去吩咐汤水,把这一刻留给了小夫妻。
朱橚进内室时,步子轻得不像话。
他明明刚才在光禄寺能把一头肥猪掀翻,如今到了榻前,却像连落脚都怕惊着佳人。
徐妙云看着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不由泛起一点温软的笑意。
“殿下。”
朱橚在榻边蹲下,眼睛直直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妙云,戴先生说……是真的?”
徐妙云垂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嗯,殿下,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朱橚怔怔看着她的手,目光不敢重,也不舍得移开,仿佛那里藏着一个他从未敢细想的未来。
“我们的孩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红。
“妙云,我竟然要当爹了。”
徐妙云轻轻应了一声:“嗯。”
朱橚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小腹,可指尖伸到半途,又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停住,最后只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手。
“妙云,我一定要好好护着你们,往后一定要好好学着做个父亲。”
徐妙云望着他,眼底含着一点笑:“殿下打算从何处学起?”
朱橚想了想,认真道:“先从不惹孩子娘生气开始。”
徐妙云还未开口,他自己便先补了一句:“当然,这一条可能最难,但我会努力。”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朱橚见她笑了,心中刚松半口气,下一刻又立刻紧张起来。
“妙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狐裘?”
“不冷。”
“那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不,倒杯蜜水。”
“不渴。”
“那……那你坐着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会儿?啊,对对对,你得躺着,戴先生说了要静养!”
“殿下,我没那么娇弱。”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徐妙云闻言,心里微微一暖,可这点感动还没来得及落稳,便见朱橚转身冲外喊道:“云奇,去让人把吴王府的所有桌角都包起来!门槛也垫厚些!还有,府里谁再敢走路带风,扣月钱!”
徐妙云:“……”
她忽然觉得,往后真正需要静养的,或许不是她,而是吴王府上下所有人的耳朵。
……
就在夫妻俩难得温存之时,戴思恭却悄悄走到帘外,轻咳一声道:“吴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橚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内室,神色也跟着绷了起来。
“戴先生,可是王妃有什么不妥?”他问道。
“并无不妥。”戴思恭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只是有些话,老夫须私下嘱咐殿下。”
朱橚立刻站直了。
戴思恭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起来。
“其一,王妃脉象虽稳,却不宜大补。年节饮食丰盛,最忌肥甘厚腻。可用些清淡汤羹,少量多餐。若恶闻荤腥,便不必强食肉味。冬日天寒,脚下不可受凉,也不可久坐久站。心绪更要舒畅,切忌惊怒忧思。”
“其二,王妃初有身孕,最怕奔波跌撞。车马行路须缓,轿辇不可颠,台阶门槛处须有人扶持。近来冰雪未消,院中青砖若结了霜,务必先撒细沙。登高、骑马、久立风口之事,皆不可为。”
“其三,药石入口须慎。凡活血通络、辛热走窜之物,皆不可擅用。香料也要减些,麝香、红花一类更要远避。若王妃有呕吐不止、头眩心悸、腰腹坠痛,或有半点见红之兆,殿下须立刻请医,不可拖延。”
这三条说得严整,朱橚听得极认真,甚至还让云奇拿纸笔记下。
戴思恭看他这般上心,心里稍慰。
然后,他话锋一转。
“此外,既诊喜脉,当谨寝室,戒房帏。”
朱橚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云奇埋头记字的动作也顿住了,随后极其识趣地往门外挪了半步。
戴思恭却像没看见吴王殿下突然僵硬的表情,继续一本正经道:
“殿下与王妃新婚燕尔,情意甚笃,然王妃腹中胎儿初结。前三月,乃是滑胎最易之期,尤不可犯。期间若胎气安稳,亦当节制,须以王妃身子为先,切不可贪欢。后三月,王妃身重,气血皆聚于胎,更应断绝房事。”
朱橚的脸上浮起一层极不自在的热意,洪武朝的大魔丸,在这一刻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戴思恭还不放过他,继续叮嘱道:“尤其是四月、七月之间,虽较前期稍稳,却并非百无禁忌。若在此期间,王妃有胎动不安、腰腹酸坠、腹痛,甚至见红之症,殿下更当彻底绝了房事之念,让王妃静养安胎。殿下,此事关乎皇家血脉,关乎王妃玉体安康,万不可因为一时之欢,而酿成大错啊!”
朱橚沉默了。
前三个月不行,后三个月也不行。
中间还得看情况。
他堂堂一个后世穿越来的理工男,大明朝最无法无天的藩王。
此刻却被一个老太医,苦口婆心地教导生理卫生和孕期禁忌。
偏偏这老太医说得还句句在理,字字关乎妙云的安危。
朱橚沉默片刻,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条最难,本王自会恪遵医训。”
戴思恭:“……”
这倒也诚实得叫人不好反驳。
……
朱橚再回内室时,脚步都轻了许多。
徐妙云见他没有坐到榻边,反而在离榻足有五步远的绣椅上端端正正的坐下,她不由疑惑问道:“殿下,你坐得这样远,是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朱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脸大义凛然地答道:“戴先生方才嘱咐我,当谨寝室,戒房帏。我想了想,先从保持距离做起。”
徐妙云眼底那点温柔笑意,瞬间被这句话搅得无影无踪。
“朱橚!!!”
暖阁外,原本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众妯娌先是呆愣了一瞬,旋即爆发出不可遏制的笑声,笑得东倒西歪,毫无仪态可言。
马皇后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内室的方向骂道:“这个混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朱元璋刚在外面吩咐完赏赐的事,听见暖阁内笑声不断,探进头来疑惑地问道:“又怎么了?什么事笑成这样?”
常穆英拿帕子掩着唇,强忍着笑意道:“父皇,没什么,是五弟开始学着怎么当爹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顿时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学!让他好好学!从今日起,谁也不许闹妙云。老五你也给咱听着,妙云现在是咱老朱家的大功臣。她要吃什么,你去弄。她要睡觉,你闭嘴。她若不高兴,咱先抽你。”
朱橚立刻起身,郑重拱手。
“儿臣遵旨。”
徐妙云听着满屋笑声,再看朱橚那副明明还没学会,却已经郑重其事要把一切都学好的模样,忽然觉得,哪怕这人学得笨些、闹得过些,也实在叫人没法真正恼他。
窗外雪色未消,廊下绛纱笼焰。
光禄寺那两头年猪还没正式上桌,除夕宴也还没开席,可坤宁宫里已经先得了一份最好的年礼。
马皇后握着徐妙云的手,朱元璋在外间笑得开怀,几个嫂嫂围在旁边说着酸的辣的,朱橚则隔着五步远,满眼小心又满眼欢喜地望着她。
这一年最后一日的风雪,忽然便不冷了。
第333章 坤宁宫的年夜饭
徐妙云有喜之后,马皇后哪里还顾得上年夜饭。
什么光禄寺的菜式,什么除夕宫宴的规制,全都被她挥手丢给了徐兴祖。
甚至连朱元璋派人来问今晚年夜饭是否还按吉时开宴,马皇后也只回了一句:“问徐兴祖去。”
传话的小太监听得一愣,心道这坤宁宫今日的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从前除夕宫宴,再大的事也得给年节规矩让一让。
如今吴王妃这一有喜,满宫的规矩都得先给她让路。
宫人们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将东暖阁重新收拾了一遍。
等一切妥帖之后,女眷们才重新围坐下来。
常穆英在旁剥着松子,瞧着马皇后恨不得把徐妙云供起来的架势,忍不住打趣道:“母后如今眼里怕是没有我们这些儿媳了。”
“你这个当过娘的,少同妙云争宠。”马皇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又想起方才朱橚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你们方才是没瞧见老五。这混小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刀架到脖子上都敢先问一句刀口钝不钝。今日一听自己要当爹了,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
常穆英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跟着数落起来:“母后说得极是。五弟这人,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满肚子促狭主意。我还当他这辈子不是在惹祸,就是在被父皇追着收拾的路上。”
“五弟最是恣意随性,谁能想到,他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依我看,这有了子嗣,便如良驹套了缰绳,五弟往后定能收敛心性,做个稳重顾家的好父亲。”王月悯轻轻颔首道。
冯瑾芸坐在一旁,听着几位嫂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暖意。
她入府时日尚浅,许多话还不敢接得太快,只悄悄看向徐妙云,见她眉眼间虽有羞意,却更多是被人珍重后的安然,不由轻声道:“妙云妹妹这般好,五弟方才会慌成那样,也不奇怪。越是在意,才越乱了分寸。”
谢容锦则从过来人的角度,笃定道:“要我说啊,男人第一次做父亲,多半都是如此。当初我怀上济熺时,老三那副模样,也没比五弟好到哪里去。”
“棡儿那时候如何?”马皇后一听牵扯到了自家老三,顿时来了兴致。
谢容锦回想往事,不由得忍俊不禁,掩唇道:“他呀,当初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孕中女子多看俊美之人,孩子便好看。于是每日下朝都特意换身新衣裳,在我面前坐得端端正正,问我今日可要多看他两眼。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晋王府供了尊会说话的门神。”
暖阁里的众人听罢,顿时笑成一团。
马皇后被逗得半晌没接上话,好容易止住笑,才啧啧称奇道:“棡儿竟也有这般犯傻的时候。”
“男人当爹,约莫都要傻上一阵。只是傻过之后,心也就定了。”谢容锦尝试着替自家夫君挽回颜面。
几个妯娌也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然而,处在话题中心的徐妙云,此刻却只是静静听着。
她思忖片刻,轻声开口道:“母后,几位姐姐,我倒觉得……殿下未必会这般如诸位所想。”
常穆英顿时来了兴致,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哟,妙云,你这是知夫莫若妻呢?连他以后当爹的德行都算准了?”
徐妙云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殿下真要说不在意,他定然最在意。可若说他会因此稳重起来……”
这话刚落,暖阁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朱雄英兴奋到变调的叫喊声。
“五叔!雪人的脑袋飞起来了!”
朱允炆跟着喊道:“飞起来咯,飞得比宫灯还高!”
“咯咯咯……炸!还炸!”朱济熺拍着小手,笑得奶声奶气的欢呼出声。
暖阁里众人同时一静。
常穆英悄悄看了徐妙云一眼。
只见徐妙云淡定地抿了一口温水,皎若春雪的容色间,分明透出一副“你们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神色。
外头又是一声炸响。
这回还夹杂着朱橚极其得意的声音。
“大侄子们,看见没有?这叫定点爆破!炸雪人算什么,来来来,五叔再给你们炸个更有难度的——狸花大将军的食盘。”
“喵嗷——”
坤宁宫里那只常年横行霸道的狸花猫,顿时炸了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五叔厉害!大将军的食盘飞到屋顶上去了!”朱雄英高声欢呼。
朱橚清了清嗓子,大言不惭道:
“基本操作,坐下,都坐下。”
“可惜这皇宫里没牛粪,不然五叔让你们见识真正的人间奇景。等明年开春,五叔带你们出宫,找最新鲜的牛粪,炮仗往里一插,点上火,‘砰’的一声,漫天飞翔,那才叫大明男儿该有的浪漫。”
“哇——!!!”
三个小皇孙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暖阁里,马皇后的脸彻底黑了。
她缓缓放下茶盏,起身。
那一瞬间,众妯娌齐齐收声,连常穆英都把笑憋了回去。
殿外雪地里,朱橚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雪人残骸旁,手里捏着一支尚未熄灭的火折子。
他的身边,三个小家伙仰着脸,满眼崇拜。
至于那只“狸花大将军”,正蹲在廊柱上,怒视这群胆大包天的人类。
马皇后一脚踏出门槛,凤目一扫,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朱!老!五!”
朱橚后背一僵。
三个小家伙极其熟练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五叔独自留在了即将挨揍的最佳位置。
朱橚慢慢回头,脸上瞬间堆起无辜的笑。
“娘,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去。”
马皇后看了看他手里的火折子,又看了看雪地里的狼藉,凉凉道:“你是嫌坤宁宫太清静,非要给我添点响动是吧?”
朱橚立刻站直了,满脸正气。
“娘!您这就不懂了吧!儿子这哪是在玩?儿子这是在进行胎教!”
众人:“……”
朱橚越说越有底气,振振有词道:“戴先生说了,孕妇要保持心情舒畅。儿子寻思着,放点炮仗听个响,不仅能驱赶年兽,还能提前锻炼我那未出世孩儿的胆量。让他从小听着大明火器声长大,将来必是一员猛将!这就叫赢在起跑线上!”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
“猛将是吧?赢在起跑线是吧?老娘今天先把你送回起跑线!”
“娘!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哟!别打脸!”
于是,大明吴王殿下的“胎教计划”,在马皇后的物理镇压之下,正式宣告破产。
……
入夜之后,坤宁宫里渐渐热闹起来。
宫人们穿梭往来,将炭盆添得更旺,又把新换的毡毯仔细铺平。
明窗上红影摇曳,宫灯下金穗轻晃,满殿暖意蒸腾,终于有了除夕夜该有的团圆气象。
年夜饭尚未开席,马皇后先招呼几个孩子过来发压岁钱。
“来,雄英,允炆,熺儿,都到皇祖母这里来。”
三个小家伙立刻排好队。
朱雄英最熟练,跪下磕头,脆生生道:“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拜年,愿皇祖父万寿无疆,皇祖母福寿安康。”
朱允炆跟着学得规规矩矩。
轮到朱济熺时,小家伙扑通跪下,奶声奶气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皇奶奶吃肉肉,长高高!”
殿中顿时笑倒一片。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将三个绣着金线的小荷包一一放进他们手里。
随后,几个已经成婚的叔叔也开始发压岁钱。
朱标给的是规整的洪武宝钞,朱樉、朱棡也各自准备了厚厚一封。
轮到朱橚时,场面便明显不同了。
这位大明目前最富有的皇子,出手自然不同,直接让云奇捧上来三只沉甸甸的小锦袋。
“来来来,五叔给你们发压岁钱了。”朱橚笑眯眯招手,“五叔没别的优点,就是俗气。这是五叔让人打的金豆子,每人一袋,拿着玩去吧。”
那金豆子并非寻常金颗粒,而是打成了十二生肖的模样,小巧精致,连小老鼠的胡须都刻得分明。
朱允炆盯着那袋金豆子,半晌都没移开目光。
朱济熺更是直接抓起一只小金猪,张嘴就要咬,被谢容锦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唯独排在最前头的皇长孙朱雄英,手里捧着那袋最重、生肖最全的金豆子,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相反,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果然,下一刻,常穆英温润的声音落了起来。
“雄英啊,你年纪还小,身上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安全,万一丢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熟练地将那袋金豆子塞进自己袖兜里,语重心长地开始了每年除夕必经的“话术”表演。
“娘先替你收着,都记在账上呢。等你将来娶媳妇,娘再拿出来给你当聘礼。好不好呀?”
朱雄英终于忍不住了,眼眶一红,悲愤地控诉道:“娘!您去年收我那锭银锞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前年收那块玉佩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大前年收我压岁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胡说,娘是那种人吗?”常穆英脸不红心不跳地敷衍着,“娘都是为了你好,都给你攒着,将来给你娶个最漂亮的媳妇。”
朱雄英吸了吸鼻子,觉得必须反抗这种封建暴政。
他转头求助似地看向自己的亲爹,皇太子朱标。
然而,朱标神色郑重的端着茶盏,目光躲避间便瞟向了一旁的窗花,仿佛忽然对红纸艺术产生了浓厚兴趣。
朱雄英绝望了,又将目光投向几位叔叔,指望他们能主持公道。
朱樉在抠指甲。
朱棡在认真数地砖。
朱棣在研究自己的腰带。
朱橚则坐在徐妙云身边,极其狗腿地给她剥橘子,还十分做作地感叹:“哎呀,这橘子真黄啊。”
大明皇长孙的心,顿时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寒冷。
资本的原始积累,总是在还未萌芽时,就被封建大家庭无情的剥夺了。
这就是残酷的皇家现实。
……
“开宴咯——!”
随着伺膳太监一声高唱,除夕夜的重头戏终于登场。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摆上紫檀木大圆桌。
居于正中的,是一道“金玉满堂烤乳猪”。
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底下垫着翠绿的菜叶,香气扑鼻。
紧接着是“葱烧海参”,那海参发得极好,黑亮软糯,浓郁的葱香和酱汁完美地包裹在表面,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八宝葫芦鸭”更是费了工夫,整鸭脱骨而不破皮,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香菇、火腿丁等八样食材,炖得软烂脱骨,拿筷子轻轻一挑,鲜甜的汁水和软糯的内馅便流了出来。
除了这些镇桌的大菜,还有四喜丸子、松鼠鳜鱼、珍珠玉兔酥等精致的喜菜,摆得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来来来,都把酒满上!”
朱元璋在主位上坐定,红光满面。
朱标赶紧上前,打开了那一坛定远米酒。
泥封一拍开,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暖阁。
这米酒不醉人,反而带着一股独属于乡野的米香和桂花香,连女眷们也都能饮上两杯。
朱元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虎目环视着满满当当围坐了一桌的儿孙,脸上的威严彻底化作了慈和。
“今年咱们老朱家,经历了不少风雨,你们几个兔崽子也下到田里,吃了些苦头。但苦没白吃,咱大明的江山稳当了,咱们一家人也齐整!”
“老五媳妇给咱们带来了天大的喜讯!这预示着咱们大明,来年必然是人丁兴旺,风调雨顺!这第一杯酒,咱敬列祖列宗,也祝咱们一家,和和美美!”
“敬父皇!敬母后!祝大明万载千秋!”
众人齐齐起身,连几个小家伙也端着小茶盏凑热闹。
杯盘清脆的碰撞声中,年夜饭正式开席。
酒过一巡,席面上的拘束便彻底散了。
朱元璋夹起一块烤乳猪脆皮,咬得“咔嚓”一声响,顿时眉开眼笑:“嗯,这火候不错!皮脆得很,肉也嫩,吃着有年味。”
徐兴祖立在一旁,听得腰杆都直了三分。
谁知朱元璋下一句便接上:“就是这盘子摆得太讲究,肉还没吃几口,底下垫的菜叶子倒占了半边。下回少摆叶子,多放肉。”
徐兴祖刚挺起来的腰杆,又默默弯了回去。
马皇后拿公筷替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淡淡道:“少挑剔。有得吃就好好吃,别把厨子吓得年都过不安生。”
朱元璋立刻收了声,老老实实把海参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挑剔便淡了几分:“这个也好,葱香足,汁收得厚。”
朱樉见父皇夸了,立刻也伸筷去夹,谁知朱棡的筷子先一步落下,两人在盘边碰了个正着。
“二哥,你不是素来嫌海参软塌塌吗?”朱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今日不嫌了。”朱樉理直气壮,“父皇说好,那自然是真好。”
朱樉与朱棡的筷子僵在盘边,谁也不肯先退,正用眼神互相较劲。
朱棣原本半句不掺和,只在二人抬眼互瞪的空当,慢悠悠从盘子另一侧伸出筷子,将最后一块海参夹进了自己碟中。
等朱樉和朱棡反应过来时,盘中已空。
朱棣把碟子往自己跟前护了半寸,语气不疾不徐道:“二位兄长争得热闹,可惜下手慢了。”
朱橚在旁看得直乐,刚想开口嘲笑几句,徐妙云便夹了一只珍珠玉兔酥放到他碟中。
“殿下先吃些点心,堵一堵嘴。”
朱橚看着那只雪白的小兔子,语气十分悲悯道:“它长得这般无辜,我怎么下得去口?”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口咬掉半只兔耳。
徐妙云:“……”
常穆英瞧见了,顿时笑出了声:“五弟这张嘴,果然厉害。上一句还在替兔子伤春悲秋,下一句便替它超度完了。”
小辈那桌也不安分。
朱雄英端着小茶盏,学着大人的模样起身敬酒:“侄儿敬诸位叔叔,愿叔叔们来年少挨皇爷爷的骂。”
朱标刚喝进嘴里的米酒,闻言险些喷了出来。
朱元璋却乐了,拍着桌子大笑道:“好!英儿这话实诚!比那些文绉绉的吉祥话强!”
朱允炆也赶紧站起身,小脸绷得认真:“侄儿也敬诸位婶婶,愿婶婶们来年日日欢喜,身安体泰,福泽绵长。”
马皇后听得眉眼舒展,忙招手让他过去,亲手喂了他一小块鱼肉。
轮到朱济熺时,小家伙举着茶盏,憋了半天,忽然奶声奶气道:“肉肉,好吃!”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笑声一下子炸开。
朱济熺还以为自己说得极好,挺着小胸脯,把茶盏举得更高了些。
朱元璋大手一挥:“赏!这句最好!年夜饭嘛,千言万语,不就图个肉肉好吃?”
……
宫人们继续上菜,热汤、蒸点、甜羹流水般送来。
八宝葫芦鸭一剖开,糯米香气混着鸭油香涌出来,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松鼠鳜鱼刚浇上热汁,酸甜香味便“滋啦”一声炸开,引得众人纷纷伸筷。
马皇后一边笑,一边看着满桌儿孙。
朱元璋端着酒盏,忽然没有说话。
灯火映在他的眼底,杯中米酒清亮,桌上热气蒸腾。
夜色深寒,坤宁宫里却暖意正浓。
席间笑语不断,杯盏轻碰,几个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儿媳们低声说着家常,几个儿子则为最后一只丸子暗暗较劲。
他看了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江山要守,日子也得这样热热闹闹地过。”
马皇后正替朱济熺擦嘴,闻言动作一停,抬眸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骂道:“都看咱做什么?吃啊!今晚谁要是剩了菜,明日就去光禄寺帮厨!”
众人一听,筷子顿时落得比打仗还快。
第334章 守岁烛下,麻将声里
年夜饭吃到最后,坤宁宫里已是一片杯盘狼藉。
桌上那些先前还威风凛凛的镇桌大菜,如今只剩骨头和空盘,八宝葫芦鸭被几个孩子挖得肚腹空空,松鼠鳜鱼连底下那点酸甜汁都叫朱雄英拿炊饼蘸了个干净。
朱元璋原本还想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训斥一句“吃相难看”。
可他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只烤乳猪的脆皮也没剩几块,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马皇后看着满桌儿孙,笑意一直没有落下。
这一年过得实在不算太平。
北边刚有擒获王保保的大捷,浙东旧党又被连根翻出,东瀛之议才摆上御案,淮西那张盘根错节的旧网便又烧到了金陵城下。
朝堂上风雷滚滚,哪一桩都牵动国本,哪一件都叫人夜里睡不踏实。
可到了今夜,这些风浪仿佛都被坤宁宫厚厚的宫墙挡在了外头。
殿中没有奏本堆案,没有甲胄刀兵,也没有那些藏在人心背后的试探与算计。
只有灯火深处的家常,杯盏之间的温情,以及风雪乱世里最不易得的一场团圆。
而除夕的团圆,向来不是吃完一顿饭便算圆满。
旧岁最后这一截夜,原就是留给一家人慢慢熬、慢慢守的。
于是残席撤下,热茶续上,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圆桌往旁边挪了些,又在殿中添了几只矮几软垫。
方才席间的酒香肉香渐渐淡去,松子、蜜饯和热茶的清甜气息便慢慢漫了上来。
正殿里,早已换上了守岁烛。
那是两支足有儿臂粗的红烛,立在鎏金烛台上,烛身盘着金龙祥云,火苗烧得极稳。
按旧俗,除夕之夜要守岁。
一家老少吃过年夜饭后,不可早睡,要团团围坐,熬到新岁来临,祈愿父母长寿,家宅平安。
若是寻常人家,守到子时便算尽了心意。
可天家不一样。
正旦大朝会寅初便要开始,换成后世的话说,也就是凌晨三点上下,百官便要入宫候朝。
这时辰尴尬得很。
睡也睡不了多久,不睡又实在困人。
朱元璋看着那两支守岁烛,又看了看几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孙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守岁守岁,守的就是一个精神头。都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先睡着了,明日大朝会上咱就让他站最前头吹冷风。”
这话自然是吓唬孩子。
正旦大朝会再庄严,也轮不到几个小的去殿前站班。
可朱元璋板起脸来,眉眼间自有一股唬人的威势,几个孩子哪里分得清真假。
朱雄英原本已经靠在朱标膝上,眼皮都快黏住了。
一听要在大朝会上吹冷风,他立刻坐直了。
“五叔,有没有什么法子不困?”
朱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朝云奇使了个眼色。
云奇早得了吩咐,立刻领着两个小太监从偏殿里捧出几只紫檀木匣,依次摆到矮几上。
匣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牌,正面莹白,背面带着细密竹纹,灯下一照,倒像玉石与青竹拼成的精巧物件。
朱橚随手拈起一张,往桌上一落,“啪嗒”一声,清脆得很。
马皇后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朱橚笑道:“儿子让格致院早早制备好的新玩意,专为守岁解闷。”
朱元璋隔着老远瞧了一眼,见不是火药,也不是会炸的东西,顿时放心了一半。
“不是炮仗?”
“不是。”
“不会炸?”
“绝对不会。”
朱元璋这才点头:“那还成。你小子今日若再敢把坤宁宫炸出个洞,咱非把你挂到宫门上守岁不可。”
朱橚假装没听见,只取出一枚牌递到马皇后手中。
“娘您瞧,这牌是骨面竹背。正面用牛骨磨薄片,嵌在竹背上,既耐用,又不怕手汗。背面用上好的老竹,拿在手里温润,落到桌上也脆。”
马皇后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牌面上刻着细细的红绿墨纹,一边是“一万”,一边是小小的圆纹,还有些画着竹枝。
“这上头怎么还有字有圈的?”
“这叫麻将。”朱橚一本正经道,“四人一桌,抓牌、碰牌、吃牌、杠牌,最后凑成牌型,便能胡。”
朱樉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什么胡?”
朱橚道:“胡牌的胡。”
朱棡摸着下巴:“听着不怎么吉利。”
朱橚斜睨他一眼:“三哥,你要是怕学不会,可以直说,不丢人。”
朱棡当场怒了:“谁说我不会?你把规矩讲来,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赋异禀。”
马皇后却先来了兴致:“这东西是给谁玩的?”
朱橚立刻朝女眷那边拱手:“娘,几位嫂嫂,还有妙云守岁辛苦,当然先给女眷们玩。男人这边嘛……”
他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已冷笑一声。
“男人这边自然是陪咱下棋。”
朱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竹骨麻将
麻将桌很快在西暖阁摆开。
朱橚先给马皇后、常穆英、王月悯和徐妙云讲规矩。
谢容锦、邓氏和冯瑾芸坐在旁边看热闹,几个孩子也凑过来,仿佛这桌上摆着什么能吃的点心。
第一把牌起得极慢。
常穆英摸牌时还要低头确认半晌,王月悯每打一张都要犹豫,马皇后则时不时抬眼观察众人的神情。
徐妙云坐得最稳。
她一边理牌,一边悄悄看马皇后的牌河。
不过十来巡,她便已看出马皇后大约在做万字清一色。
偏偏马皇后自己还没察觉,只觉得手里万字牌越聚越多,瞧着整整齐齐,心里很是舒坦。
徐妙云不动声色,原本手里那张六万能自留成搭子,她却轻轻打了出去。
马皇后眼睛一亮。
“碰。”
骨牌轻轻一响。
常穆英看了看徐妙云,又看了看马皇后,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妙云这丫头,果然不像老五。
若换了朱橚,别说让牌,怕是要把亲娘杀得片甲不留,还要在旁边补一句“娘,牌桌无孝子啊”。
几巡之后,马皇后摸进一张九万。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牌,忽然停住。
“这是不是……”
朱橚笑着提醒:“娘,您胡了。”
马皇后怔了一下,随即将牌一推。
“胡了?”
常穆英立刻拍手:“母后头把便胡,兆头好。”
王月悯也笑道:“这叫开门红。”
马皇后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牌,眼底笑意一点点漫开。
她掌管后宫多年,向来知道克制二字。
喜欢的不能太贪,不喜欢的也不能显露。
身为皇后,她每日周旋于六宫诸事与天家礼法之间,连片刻松快都像是辜负了掌中的凤印。
可这小小一桌麻将,却叫她难得生出几分寻常妇人打叶子戏的快活。
不必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必想着外朝的风云。
摸一张牌,舍一张牌,听着骨牌叮当,便只是过年。
朱橚瞧见马皇后那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便十分识趣地凑上去问道:“娘,您看,儿子没骗您吧?这麻将是不是比干坐着守岁有意思?”
马皇后轻咳一声,指尖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牌重新拢了回来。
“也就那样,不过是几张骨牌翻来覆去,图个响声罢了。”
朱橚瞧母后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模样,心里顿时起了顽心,偏还一本正经道:“既然只是图个响声,那娘歇一歇?”
他转头吩咐云奇,“来,把牌撤了,莫叫娘玩这些寻常东西费神。”
马皇后拢牌的手顿时一停,抬眼瞥他:“撤什么撤?守岁还长,总不能叫大家坐着干等。”
说罢,她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费心叫人做出来,总得让我多试几局,免得辜负了你这份孝心。”
话音落下,常穆英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王月悯和谢容锦也纷纷掩唇,连徐妙云都垂眸弯了弯唇角。
朱橚立刻拱手:“是是是,还是娘体恤儿子,儿子感激不尽。”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欣慰自己发明麻将有功,后衣领便被朱元璋从后头拎住了。
“少在这里拿你娘打趣。”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护得理直气壮,“你娘难得高兴,想多玩几局怎么了?你小子再敢阴阳怪气,咱先替你娘收拾你。”
朱橚被拎得脖子一缩:“爹,儿臣这分明是在尽孝。”
“尽孝就少碍你娘的眼。”朱元璋把他往东暖阁方向一拽,“走,跟咱下棋去,你的几位兄长都不顶用。”
……
东暖阁里,棋盘已经厮杀了好几盘。
朱元璋近来棋瘾正盛。
他下不过徐达。
这一点,朱元璋心里其实清楚。
从前徐达也知收着,宁可把棋子走成一个“万岁”哄他。
可赤勒川回来后,徐达却像变了个人,该赢便赢,再也不留情面。
每回与徐达手谈,老兄弟一边同他闲聊,一边不动声色把他的棋子杀得七零八落。
偏偏徐达那张死人脸还端得住,从不嘲讽,也不解释,只在棋局结束后慢吞吞来一句:“陛下承让。”
朱元璋每次听见这四个字,都恨不得把棋盘扣到徐达脑袋上。
虽然他欺负不了徐达,欺负欺负儿子们还是可以的。
朱标下棋稳,可太懂事。
每次陪父皇下棋,总会在该赢时退半步,在该输时输得恰到好处。
朱樉是真不会。
朱棡倒是敢冲,可冲着冲着就把自己冲死了。
朱棣最是狡猾,明明还能多撑几手,却偏要装作一时失察,随手落错一子,输得神不知鬼不觉。
朱元璋很满意。
下棋嘛,要的就是这种“父慈子孝”的氛围。
直到朱橚坐下。
一切都变了。
这一局,朱元璋执黑,朱橚执白。
开局十余手,朱元璋还很从容。
“老五,听天德说,你在定远,没少被妙云拉着下棋?”
朱橚落下一子,老老实实道:“是。妙云说我棋艺惨不忍睹,日日督促,夜夜调教。儿臣如今虽然不敢说大成,至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见着棋盘就头疼的朱五郎了。”
朱元璋冷哼:“云丫头倒是舍得下功夫。”
“主要是儿臣天资也不错。”
朱标端着茶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朱樉、朱棡、朱棣齐齐看向他,眼神里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老五这点自知之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可他们这份不以为然,并没有维持太久。
棋盘上黑白二子越落越密,朱元璋起初还神色从容,后来落子却渐渐慢了下来。
半炷香后,旁观几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朱元璋的黑棋被朱橚一条白龙拦腰截断。
右上角本是朱元璋苦心经营的厚势,却被朱橚一记靠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中腹更惨。
朱元璋原本想屠朱橚一条小龙,结果追着追着,自己的大龙反被逼到了绝路。
朱元璋捏着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朱橚还在旁边很认真地解释道:“爹,您这里若是补,右边就崩了。您若是救右边,中腹这条龙就没气了。儿子建议您长考。”
朱元璋额角跳了跳。
朱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老五不是不会陪父皇下棋。
而是根本不懂“陪皇帝下棋”这门艺术。
自己陪父皇下棋,是输半子,输一目,输得父皇身心舒畅。
老五陪父皇下棋,是要把棋盘上的活路一条条堵死,还要贴心告诉父皇死在哪里。
朱元璋终于落下一子,嘴硬道:“咱这是诱敌深入。”
朱橚看了看棋盘,欲言又止。
朱元璋瞪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朱橚斟酌片刻,十分委婉道:“爹,您这诱得太深了,再往里走,敌人都不用追,您自己便出不来了。”
朱樉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朱元璋抬眼一扫。
朱樉立刻肃容:“儿臣是被茶烫着了。”
朱棡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朱棣干脆背过身去。
朱元璋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沉。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
自己这局快没了。
不仅没了,还是大败。
若是徐达赢他,他还能骂一句“老匹夫不懂让着皇帝”。
可这赢他的是亲儿子。
骂重了显得自己输不起,骂轻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朱橚又落下一子,即将把黑棋最后一口气彻底堵死时,朱元璋忽然“哎呀”一声。
他的袖子似乎不小心带到了棋盘边缘。
下一刻,满盘黑白子哗啦啦滚作一团。
棋盘翻了。
朱橚傻了。
朱元璋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地收回袖子。
“可惜了,这盘正下到妙处。”
朱橚看着地上散落的棋子,沉默片刻。
“爹,儿子方才好像快赢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什么快赢?棋都没下完,哪来的输赢?你小子年纪轻轻,怎能如此急功近利?”
朱橚:“……”
朱元璋站起身,负手道:“下棋坐久了也乏,走,看看你娘那边打得如何。”
他说完,率先往西暖阁走去。
那背影端得四平八稳。
若不是众人亲眼看见棋盘是怎么翻的,几乎都要信了。
第335章 一家人守到了洪武十年
西暖阁里,麻将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骨牌声清脆,如雨打竹叶。
“碰。”
“杠。”
“等等,这张牌我能吃。”
“嫂嫂,上家打的才能吃。”
“哦,那我不吃了。”
“胡了。”
“怎么又是母后胡了?”
马皇后今日手气极好。
连胡三把之后,她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偏偏她还要端着,咳了一声道:“这东西倒也寻常,不过是打发时辰罢了。”
常穆英忍着笑:“母后说得是。既是寻常,那打完这一把,咱们便歇歇?”
马皇后手里理牌的动作一顿。
“再打一把,守岁还长,不急。”
众人顿时又笑成了一片。
徐妙云坐在旁边,唇边也含着笑。
她牌其实最好。
只要她愿意,早在两巡前便能胡。
可马皇后今日兴致正好,她便不动声色地放慢牌势,时而提醒马皇后漏看的搭子,时而替王月悯挡一张险牌。
既不叫人觉得她故意相让,又能让牌桌始终热热闹闹。
朱橚远远看着,忍不住叹了一声。
同样是学棋学牌,妙云便懂得让母后高兴。
他却把父皇杀到翻棋盘。
人与人的差距,实在太大。
朱元璋走到牌桌旁,原本还想摆出几分嫌弃。
可看到马皇后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他心里忽然一软。
他太知道妹子这些年有多累。
从濠州到金陵,从乱世到天下,马皇后跟着他吃过苦,担过惊,挨过饿,也撑过这个越来越大的家。
后来做了皇后,凤冠戴久了,许多寻常妇人的闲趣便被她一并收了起来,连笑也要先顾着中宫的体面。
如今瞧见她摸牌时那点藏不住的快活,朱元璋便觉得,这小小麻将倒比什么奇珍异宝都强些。
“妹子,这麻将,当真有意思?”
“倒也不算无趣。”马皇后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目光仍落在刚摸进来的那张牌上。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那咱也来一把。”
牌桌上正好四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常穆英把手里的牌一扣,笑着提醒道:“父皇,四人一桌,已经满了。”
朱元璋一噎。
他堂堂大明皇帝,竟在自家麻将桌上没位置?
朱橚立刻凑过来:“父皇,儿臣有办法。”
朱元璋警惕地看他:“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这回真不是馊主意,是牌桌外头的正经玩法。”
“买马?”朱元璋皱眉,“守岁打牌,怎么还牵扯到马政了?”
朱橚从容解释道:“不是那种马。牌桌四家,旁边观战的人各押一家。押中的那家胡了,便跟着得彩。押错了,也图个热闹。”
朱元璋听明白了。
他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桌上的几位儿媳,毫不犹豫道:“咱买皇后。”
朱橚立刻掏出一把松子:“我买妙云。”
朱标想了想:“孤买太子妃。”
朱樉跟着道:“那我买月悯。”
朱棡左右一看,发现桌上没他媳妇,只得干巴巴道:“我……我买母后。”
朱棣没有媳妇,也没有上桌的王妃,索性面无表情地拿起一颗蜜饯:“我也买母后。”
朱元璋立刻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会挑。”
朱棣语气平平:“母后手气正旺,押母后最稳。”
朱橚左右看了看,忽然把面前那一小碟松子全推了出去。
“那我全买。”
朱元璋皱眉:“什么叫全买?”
朱橚理直气壮道:“娘赢了,是儿臣孝顺。妙云赢了,是儿臣有眼光。大嫂二嫂赢了,是儿臣敬重嫂嫂。横竖都是一家人,儿臣押谁都不亏。”
众人:“……”
他们先前光顾着一人押一家,竟忘了还有这种不要脸的押法。
……
很快,旁边观牌的人比打牌的人还激动。
马皇后摸进一张牌,朱元璋比她还紧张。
“妹子,这张好不好?”
马皇后淡淡道:“观棋不语,观牌也不语。”
朱元璋立刻闭嘴。
徐妙云打出一张二筒,朱橚立刻紧张:“妙云,这张安全吗?”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你买的是我,还是打算替我打?”
朱橚正色道:“我买的是王妃的英明神武。”
常穆英在旁笑道:“五弟这叫买马,还是拍马?”
众人哄笑。
最后,这一局竟是王月悯胡了。
朱樉顿时喜形于色,把一小堆松子揽到自己面前。
“看见没有?这就叫眼光。”
朱元璋看着自己输掉的松子,十分不服:“再来。”
马皇后也道:“再来。”
于是这守岁夜,便彻底被麻将声占满了。
男人们围着看,女眷们轮番上桌。
谢容锦上桌时,打得温温柔柔,胡牌却一点不手软。
邓氏起初说自己不会,结果半个时辰后便开始算哪张牌外头已经见了几张。
冯瑾芸最谨慎,打一张牌要想半日,急得朱棣在旁边几次想提醒,又被马皇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几轮下来,桌上打牌的人还没如何,场外买马的几位倒先被急出了一身汗。
……
守岁烛烧过半时,司天监的宫人终于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子正将至,新岁将交。”
这话一落,热闹了一整晚的坤宁宫忽然安静下来。
马皇后将手中的牌轻轻扣下。
朱元璋也放下松子,站起身来。
宫人们早已备好屠苏酒。
酒香清冽,带着药草与椒柏的气息,盛在小小的金盏里。
按旧俗,饮屠苏酒要从年少者先饮。
朱济熺最小,却还喝不得酒,只由谢容锦抱着,用筷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唇上。
小家伙咂了咂嘴,皱起小鼻子。
“辣。”
众人都笑了。
朱雄英排在后头,端起小盏,一副要慷慨赴义的模样。
“五叔,这酒好喝吗?”
朱橚十分诚恳:“不好喝。”
朱雄英顿时脸都垮了。
朱标在旁道:“屠苏酒驱邪避疫,辞旧迎新,不在好不好喝。”
朱雄英只得仰头抿了一小口,立刻皱成一团。
朱允炆倒是乖巧,喝完之后还认真祝道:“愿皇祖父、皇祖母新岁安康,愿父亲母亲诸位叔叔婶婶皆平安喜乐。”
马皇后听得满眼慈爱,忙把他搂过去揉了揉脸。
随后,众人依次饮下屠苏酒。
朱元璋举盏,朗声道:“新岁到了。”
殿外,远远传来更鼓声。
坤宁宫上下齐齐行礼。
“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新岁万安。”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妻子、儿子、儿媳与孙辈,眼底那点威严渐渐化作笑意。
“都平安。”
“咱也不求别的,就求新的一年,你们一个个都平平安安,少叫咱和你娘操些心。”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到朱橚身上。
“尤其是你。”
朱橚立刻挺直腰板:“父皇放心,儿臣如今马上要当爹,稳重得很。”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第一声烟火升空的尖啸。
“咻——”
紧接着,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星花。
朱橚那番保证当场断在喉咙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去,连给朱元璋行礼都顾不上,撩起袍角便往殿外跑。
“开始了开始了!快快快,这一轮我让格致院改了药量,错过就看不着了!”
朱元璋:“……”
这叫稳重?
……
坤宁宫外的露台上,早已清扫出一大片空地。
宫人们撑起挡风的锦帷,又在廊下添了炭盆。
众人披上斗篷,陆续来到廊下。
朱元璋原本对烟火并不稀奇。
爆竹嘛。
无非就是响一点,亮一点。
可下一瞬,第二道火光升空。
青色的焰火在天幕中舒展开来,像一枝春柳忽然抽芽。
紧接着,红金火线层层绽开,化作一朵巨大的牡丹,花瓣外缘还有细碎银星垂落,如同夜空下了一场倒悬的雪。
朱元璋怔住了。
马皇后和几位女眷更是齐齐抬头。
她们先前听说过朱橚大婚时那场名动金陵的烟火。
可真正亲眼看见,才知传言竟还说得保守了。
这哪里是烟火?
分明是有人以火为笔,在天上作画。
朱雄英兴奋得跳起来:“五叔!天上开花了!”
朱允炆仰着小脸,喃喃道:“像春天。”
朱济熺则拍着小手,只会一个劲喊:“亮!亮!”
第三轮烟火更高。
数十点银白火星先在天幕里排成一线,随后忽然四散,化作一条游动的金龙。
龙首昂起,龙尾甩开,赤金与青白两色交错,竟像真有鳞片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朱元璋瞪大了眼。
“这东西……真不是拿来打仗的?”
朱橚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头皮一麻。
“父皇,这是给家里人看的。”
“咱知道。”朱元璋仍盯着那条渐渐散开的金龙,“咱就是问问。”
朱标低声劝道:“父皇,今日新岁,先看烟火。”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声:“也罢,今日先不谈军务。”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睛仍盯着天上,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东西若放在战场上,能不能吓破敌军胆子。
又一轮烟火升起。
这一次,火线没有立刻炸散,而是先在空中聚成一个巨大的“春”字。
那字以金为骨,红为锋,周围银星簌簌落下,仿佛一整座金陵城的新岁,都被托在这一字里。
马皇后看得眼眶微热。
“真好。”
朱元璋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笑着,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老五这混小子,胡闹归胡闹,哄人高兴倒是有几分本事。”
朱橚立刻凑过来:“父皇这话算夸儿臣吗?”
朱元璋瞥他:“算半句。”
“那剩半句呢?”
“剩半句等你今年少闯点祸再补。”
朱橚叹息:“这难度比东征东瀛还大。”
朱元璋抬脚就要踹他。
徐妙云正站在不远处,身上披着厚厚的锦裘,手里捧着一只暖炉。
马皇后怕她受凉,本不许她出来太久。
可她难得也想亲眼看这新岁烟火。
毕竟上一回,她是站在吴王府的小高台上,隔着红纱盖头,看朱橚将她的名字写上夜空。
这一回,她立于新岁初临的宫灯下,看满天星火为一家人的团圆而开。
朱橚刚躲过了父皇的老农飞踹,转头便朝她走来。
他先伸手探了探她手里的暖炉,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边有没有积雪。
“冷不冷?”
“不冷。”
“站着累不累?”
“不累。”
“那烟火声可吓着你?”
徐妙云抬眼看他,忍不住笑:“殿下,你问的是我,还是问孩子?”
朱橚理直气壮:“都问。”
徐妙云唇边笑意更深。
她没有拆穿他这一晚藏在热闹里的紧张,只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殿下站近些,替我挡挡风。”
朱橚一听这话,立刻站到她身侧,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变成一堵墙。
夜风从廊外吹来,他的大氅边缘微微扬起,恰好替她挡住了几分寒意。
徐妙云垂眸看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
烟火明灭间,那两道影子时而分明,时而又融在一处。
远处,朱雄英拉着朱允炆欢呼,朱济熺被谢容锦抱在怀里,笑得小脸通红。
马皇后和朱元璋并肩站着,一个笑,一个装作不在意却看得比谁都认真。
几位兄长与嫂嫂在旁说笑,麻将桌上赢来的松子蜜饯还没分完,守岁烛的灯火仍在殿内静静烧着。
这一刻,像是把所有风霜都关在了宫墙之外。
“殿下。”徐妙云忽然轻声唤他。
“嗯?”
“新年快乐。”
朱橚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他转过头看她。
烟火正好在她眼底落下一点金色的光,映得那双清冷温柔的眼睛,比今夜任何一朵星火都更叫他挪不开目光。
“新年快乐,妙云。”
徐妙云没有再应声,只将手往他掌心里轻轻送了送。
朱橚怔了一下,随即会意,慢慢收拢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立在宫灯与雪色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看着天幕上一朵又一朵烟火开了又散。
远处笑声仍在,守岁烛仍长,风也仍冷。
可徐妙云靠在他身侧时,朱橚忽然觉得,所谓新岁,大约便是这样。
不用把爱意说满,也不必将来日说尽。
只要此刻她在身边,掌心相贴,便胜过万千吉语。
洪武十年,就在这片未说满的温柔里,轻轻的来了。
第336章 正旦大朝会,胡惟庸最后的侥幸
洪武十年正月初一。
按礼部的说法,叫履端之庆,万象更新。
按朱橚的说法,叫大明百官集体早起受刑。
天还没亮透,宫城檐角已覆了层白霜。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数道长阵,朝服一层压一层,远远看去,像一群冻得端庄的鹌鹑。
诸王班列另在其前,位置尊贵,受的风也更足。
朱橚便站在这股风里,怀里揣着徐妙云临出门前塞来的暖手炉。
暖是暖的。
不如前世的暖宝宝方便。
可那点热意隔着朝服贴在胸口,倒把坤宁宫里的炭火、米酒和麻将声都勾了出来。
朱橚抬眼,看了看午门外被冻成一片的百官,顿时越发觉得亏。
早知如此,还不如请个病假,留在坤宁宫陪母后和妙云打麻将。
牌桌上输了,顶多赖账。
在这里站错一步,礼部能把人祖宗三代的礼法都搬出来骂。
他正腹诽着,身旁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朱樉站在他左侧,眼皮已经合上半寸。
朱橚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朱樉猛地睁眼,压低声音骂道:“老五,你再撞我,我便把你踹到御史眼皮底下去。”
朱橚面不改色:“二哥,我这是救你。你方才若真睡过去,今日第一个被父皇拿来祭天的,怕就是秦王殿下。”
朱樉还想回嘴,奉天殿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百官衣袖一肃,诸王也敛了神色。
所有低语与哈欠,都像被一刀斩断。
片刻之后,第一通鼓声,自宫城深处滚了出来。
……
鼓初严,百官具朝服,齐班午门外。
朱橚站在诸王班中,听着那第一通鼓声从宫城深处滚出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鼓敲的不是鼓。
敲的是他的困劲。
鼓次严,引班官引文武百官由左右掖门入,依品级序立丹墀。公侯伯在前,文武百官在后,来朝品官、杂职、生儒,再往后便是各国使臣。
鼓三严,执事官诣华盖殿外伺候。
不多时,殿内钟声止。
朱元璋具衮冕升座,导驾官前导,尚宝官捧宝前行。
中和韶乐奏《圣安之曲》,扇开帘卷,宝置于案。
鸣鞭声骤然炸开。
钦天监鸡唱晓。
外赞高声唱排班。
百官俯首,丹墀上衣冠如海,玉佩轻撞,声如碎冰。
“鞠躬——”
大乐作。
“四拜——”
朱橚跟着诸王俯身行礼,只觉腰带勒得慌。
他心里默默想着,若把这套流程写成一本《正旦大朝会折磨亲王实录》,想必销量不差。
至少大本堂那群同窗会人手一册,以示警醒。
……
四拜既毕,班列重新肃立。
百官仍旧垂首屏息,丹墀之上无人敢擅动,唯有中和韶乐余音尚在殿前盘旋,随寒风一点点散开。
朱橚趁着起身的空当,目光从诸王班后掠过去,扫向更远处的使臣班列。
这一眼,倒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高丽金允植,安南陈伯适,琉球、占城、暹罗、真腊、三佛齐几国使臣俱在其列。
前些日子还在鸿胪寺里拍着胸脯说信赖大明,如今一个个穿得比过年还隆重,脸上写满了“恭顺”二字。
朱橚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邦交这种东西,说到底也讲究一个实惠。
当大明拿出洪武草、江阴通商港、国子监名额和科举通道,诸国使臣便立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体面值几个钱?
能做大明的属国,才是最大的体面。
当扫到东瀛使臣那一列时,朱橚的目光忽然顿了顿。
原先那个南朝来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面孔。
那张面孔年约三十许,眉目低垂,穿着一身素色的东瀛礼服,安安静静地立在使臣班末。
通事低声禀给朱橚:“殿下,那是倭国北朝新遣使臣,名叫橘宗信。说是奉北朝天皇之命而来,与南朝怀良亲王不睦。”
朱橚眉梢微挑。
北朝?
有意思。
南朝怀良亲王蓄养倭寇,扰乱海疆,北朝便趁机来大明面前表忠心。
这话听着倒是顺耳。
可朱橚心里明白,大明这一次东征东瀛,若只为清剿几处倭寇老巢,那便太浅了。
倭患不是几座海岛、几股贼船能养出来的。
它背后有庄园,有武家,有海商,有地方大名纵容,有南北朝争乱遮掩,更有东瀛那套乱而不死的旧秩序撑着。
第一步,自然是拔掉倭寇老巢,斩断他们劫掠海疆的手。
第二步,才是真正要紧的。
设港,驻军,屯田,移民,立学,通商,将大明的船、粮、银、法一点点钉进那片海东诸岛里。
等武家的刀要仰赖大明的铁,海商的货要仰赖大明的港,百姓的生路要仰赖大明的粮与布,东瀛便再不是能在海上反复生乱的东瀛。
清剿倭寇,是割疮。
改其国统,易其教化,亡其种族,才是治本。
如今东瀛南北相争,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只是……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叫橘宗信的使臣身上。
北朝天皇如今不过是个摆在京都里的名号,真正握着刀柄的,是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
那位足利将军,可不是寻常角色。
若按后世的路数,此人终会统一南北朝,收拢地方大名,重开对外贸易,将室町幕府推到极盛。
这等乱世枭雄,向来不把大明放在眼里。
大明几番诏谕倭国,令其禁绝倭寇,东瀛那边不是推诿,便是装聋作哑。
北朝幕府坐拥京都,明明有借天朝之威压制南朝的机会,却从未真正低头奉诏,反倒任由海东武家与豪强借着倭患发财。
这样的人,今日竟忽然遣使入京。
还赶在正旦大朝会,万国来朝之时,摆出一副恭顺臣服的模样。
这就不对了。
足利义满若真有这般敬畏天朝,东南海疆早该少几分血腥。
……
礼成之后,诸国使臣依次入贺。
高丽、安南诸国皆献表称贺,话说得一国比一国恭谨。
到了东瀛使臣橘宗信时,他双手捧表,跪伏丹墀,声音经通事转译后,传得清清楚楚。
“倭国北朝臣橘宗信,奉天皇之命,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履端之庆,万寿无疆。”
他说到此处,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南朝怀良亲王不奉王化,纵容海寇,扰乱大明海疆,实乃倭国之耻。北朝与其势不两立,愿奉大明为天朝上国,谨守藩臣之礼。”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动。
橘宗信又道:“前番蒙大皇帝恩准,使我东瀛四百精锐士卒得随诸国入凤阳观摩演武。臣等尚未亲睹天朝军威,已闻大明新军整肃,火器精良,军法森严,非海东小国所能望其项背。
待凤阳演武之日,臣等必当肃然观礼,归国之后,也必将所见所闻奏闻北朝,令海东诸人知晓,顺大明者生,逆大明者亡。”
这一番话说得极尽谦卑。
丹墀之上,不少使臣听得眼皮直跳。
朱橚唇角刚要扬起,笑意却在下一瞬淡了下去。
演武尚未开场,这位橘宗信便已把大明军威捧到天上。
东征之刀尚未落下,他便急着把北朝装点成最识时务的藩臣,连臣服的姿态都摆得分外周全。
话术很漂亮。
可漂亮得太满,便不像临机应对,倒像早早背熟了的保命文章。
若真是足利义满遣人,他会这般急着低头么?
朱橚眯了眯眼。
这群人,真是北朝的人吗?
朱元璋听完,只淡淡道:“既知大明军威,便叫你们国中人好生记着,退下候旨。”
橘宗信再拜,随诸国使臣退至一旁。
……
使臣朝贺既毕,鸿胪寺官正要按旧仪收束,却见朱元璋抬了抬手。
殿中顿时一静。
“行人司司正何在?”
班列之中,一名官员捧着黄封诏书出列,趋至丹墀正中,跪地叩首。
“臣孙敬恩,奉诏候宣。”
朱元璋目光掠过丹墀,沉声道:“宣。”
孙敬恩起身,展开诏书,清朗的声音在奉天殿前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阳演武在即,诸王宜各励锐师,以备干城。今边患未息,海疆未靖,宗藩当为国屏翰,不可徒享富贵而不知军国之重。”
他一字一句宣下去。
秦王朱樉,出镇辽东,卫国公邓愈为副,节制辽左兵马,以备纳哈出。
晋王朱棡,出镇太原,永平侯谢成为副,扼守山西诸关,以防北元残部南犯。
燕王朱棣,出镇贵州,宋国公冯胜为副,督西南军务,遥制云南梁酋。
吴王朱橚,统筹东征东瀛,中山侯汤和为副,整饬水师,清剿倭患。
朱橚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还残着的几分困意,终于散了。
这道旨意一出,大明的棋局便再也遮不住了。
果然,文班之中,很快便有人出列。
内阁首辅刘三吾执笏出班,俯首奏道:“臣等奉旨票拟,诸王分镇,副以宿将,既可固边,又可练藩,此乃长久之策。今使亲王坐镇边要,既可安军心,亦可明国势,臣以为可行。”
内阁次辅沈秉直亦紧随其后,恭声道:“臣附议。”
审台都宪安然离班趋前,正色奏道:“审台已核诸项条陈。诸王出征,皆有节制,有粮饷核验,有军纪审计之法,并不悖祖训,亦无擅权之患。审台,奉旨遵行。”
审台次宪秦砚随即出列,俯身道:“臣附议。”
中书省右丞相汪广洋看了胡惟庸一眼,出列道:“中书省奉诏督办六部,粮草、兵籍、船料、军械诸事,皆可依旨调度。”
三处衙门,各说各的职责。
内阁管拟,审台管核,中书管办。
这便是三权分立之后,第一次在大朝会上露出完整的锋芒。
只剩胡惟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胡惟庸缓缓出列,持笏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奉天殿内,满朝衣冠骤然一寂。
胡惟庸低着头,语气仍旧恭谨:“诸王年少,德业未成。边镇之事,系天下安危,若使亲王轻出,万一有失,恐动摇国本。况开国宿将尚在,军中旧制未废,何必急令诸王亲临险地?臣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朱橚却听得明白。
胡惟庸怕的不是皇子有失。
他怕的是诸王一旦分镇成功,边关军权便会从淮西旧将手中一点点挪到宗藩手里。
到那时,朱元璋再无边患掣肘,第一刀便会落在淮西勋贵身上。
武班中,徐达第一个出列。
“臣以为,诸王既为宗藩,便当知兵。宿将可辅,不可代。臣赞成!”
邓愈沉声道:“辽东军务,臣愿随秦王殿下赴镇。”
冯胜亦道:“臣愿辅燕王殿下,稳住西南。”
汤和没有多言,只朝朱元璋拱手一拜,态度已明。
李文忠立在武班前列,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边军之事,粮饷甲械皆重。若朝廷调度得宜,诸王坐镇亦有可为。只是各处旧部交错,臣请陛下慎选随行将佐,严定军纪,勿使地方骚动。”
没有赞成。
也没有反对。
只把话落在“慎”字上。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眼底晦暗难辨。
孙敬恩继续宣第二道名单。
这一次,是随诸王分镇东征的勋贵与官员名册。
一个个名字落下,胡惟庸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傅友德在列。
周德兴在列。
陆仲亨在列。
吴良吴祯在列。
连那些近来与吴王府、东宫走得近的淮西小辈,也各自落进了差遣名单。
可永嘉侯朱亮祖不在。
南安侯俞通源不在。
南雄侯赵庸不在。
河南侯陆聚不在。
那几家当初没有收到吴王府银行帖子的人,如今又齐齐从出征名单上消失了。
孙敬恩宣到最后,终于露出了圣旨上最锋利的一截。
“其余诸勋贵,未经点选者,俱留京听调。不得擅离京师,不得私遣家丁部曲出城。违者,以抗旨论。”
胡惟庸执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上回吴王建银行,没被请去吴王府的淮西勋贵名单,他还存过一丝侥幸。
也许只是吴王一时疏漏。
也许只是大本堂旧日交情有亲有疏。
也许那不是刀,只是一张帖子。
可今日,大朝会之上,当着百官与诸国使臣的面,这份名单换了一种模样,被堂堂正正宣了出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皇帝手里,真有一张清算他们的名单。
而且这张名单,已经从吴王府的饭桌,摆到了奉天殿的丹墀之上。
从私下试探,到朝廷明旨,中间再没有半分可以自欺的余地。
可越是这等时候,胡惟庸越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他仍立在中书省班中,笏板垂在胸前,面上看不出半分异色。
可心底最后那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新岁第一日,万国来朝,山呼万岁。
而他胡惟庸,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大明朝堂深处,有一柄刀,已经出了鞘。
第337章 恩亲侯李贞,他走进了胡相府
洪武十年正月初一,午后。
胡惟庸府上的后园,今日格外肃静。
往日里,这位中书丞相最重体面,纵是私会,也要先遣人在巷口、墙根、回廊各处布下眼线,生怕锦衣卫那些飞鱼服的影子混了进来。
可今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正旦大朝会上那道圣旨,当着文武百官与万国使臣的面,将他们这些人从勋贵的班列中单独的拎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谈什么遮掩,什么稳妥,什么徐徐图之,都成了笑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书房里坐着的,除了胡惟庸,便是永嘉侯朱亮祖、南安侯俞通源、南雄侯赵庸、河南侯陆聚。
这四人爵位够重,声势够盛,平日里又最肯替那些人出头。
换句话说,他们背后牵着的,是今日大朝会上同样被留京的那一批勋贵。
也正因如此,四人的脸色才格外难看。
他们眼睁睁看着傅友德、周德兴、陆仲亨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落进出征的名册里,而他们自己,却被那一句“未经点选者,俱留京听调”硬生生圈在了原地。
留京听调。
说得好听。
实则便是把他们当成了砧板上的肉,先按住,再慢慢下刀。
朱亮祖一掌拍在案上,红着眼低吼道:“姓朱的这是要把咱们当猪羊圈起来,养肥了再杀!”
他这些年仗着军功横行惯了,此刻憋了一肚子火,索性不再忌讳:“胡相,你也别再藏着掖着了。今日这局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后手?若是没有,咱们便各自回府等死,省得在这里干耗。”
俞通源捻着胡须,神色比朱亮祖沉稳些,却也透着冷意:“永嘉侯虽然话糙,理却不糙。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开刀。胡相,你今日把我们几个请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对坐叹气。”
听闻此言,赵庸与陆聚也一时间没有主意,他们只能将目光齐齐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惟庸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层素日里圆融温和的相国气度,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诸位说得是。事到如今,胡某也不瞒各位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指尖落在东南那一片海域上。
“吴王要东征东瀛,诸位都知道。可诸位未必知道,这一回入京朝贺的东瀛北朝使臣,那个橘宗信……根本不是北朝的人。”
四人一怔。
胡惟庸冷笑:“那是南朝怀良亲王的人。胡某早年便让明州卫的林贤,借着市舶的由头,与怀良亲王那边搭上了线。如今他派人假扮北朝的使团入京,要去凤阳观摩演武的那四百名‘东瀛武士’,没有一个是寻常军卒。”
“他们,全是怀良亲王从海东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
书房里霎时死寂下来。
朱亮祖脸上的怒色僵了一瞬:“胡相的意思是……”
“诸位想想。”胡惟庸唇边那点冷笑慢慢敛去,“凤阳演武,吴王要亲临校场。他向来不爱摆亲王仪仗,又惯爱与那些泥腿子、新军卒子混在一处。到了那一日,这四百死士假作观礼,趁吴王亲身近前之时,骤然发难——”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可屋中几人都听懂了。
那一瞬,书房里的寒意,似乎比窗外的雪还重。
“四位皇子之中,唯有吴王最能打。”胡惟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秦王、晋王、燕王,看着威风,可那军务大半都要倚仗各自的岳父去撑。说句不客气的,都是花架子。唯独这个吴王,文武兼备,做事看似跳脱无章,实则招招都在拆咱们淮西的根基。”
“只要吴王一死。”
胡惟庸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
“东征大军群龙无首,陛下手里能独当一面的皇子便去了一个。到那时,陛下纵有万般杀心,也不得不暂且收起这把刀,重新回过头来,依仗咱们这些开国宿将。”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爆竹响,分明是正旦的喜气,可落进这间书房里,却只剩刺耳。
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刺杀亲王。
这四个字落在心头,重逾千钧。
这不是寻常的党争倾轧,不是在朝堂上递几本奏疏、散几句闲话。
这是株连三族的谋逆死罪。
事若不成,等着他们的便不是诏狱里的几场刑讯。
而是阖府上下,一并押赴刑场。
陆聚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迟疑许久才艰难开口:“胡相……此事,干系太大了。”
“我何尝不知道。”胡惟庸惨然一笑,“可诸位倒是说说,咱们如今还有别的活路吗?”
这一句,问得满室皆寂。
朱亮祖、俞通源、赵庸、陆聚,这四家虽然也算淮地出身,可他们都不是当年随陛下从濠州一路打出来的二十四将。
论从龙之功,他们隔着一层。
论恩宠亲信,他们更隔着一层。
这些年,陛下对那些濠州老兄弟,纵有不满,也多少会念几分旧情。
可对他们这些后来归附的,却向来只有提防,没有体恤。
如今陛下这把刀亮出来,第一个要砍的,偏偏就是他们这些没根没基的。
朱亮祖最先咬了牙。
“他娘的,怕什么!”他霍然抬头,眼里凶光毕露,“老子早就看明白了。被那姓朱的惦记上的人,迟早都是个死。横竖是死,与其伸着脖子等他来砍,不如拼出这一线生机!”
他这一开口,俞通源也缓缓的点头附和。
“永嘉侯说得对。朱元璋的脾气,咱们都领教过。他记仇,又狠。今日他能在大朝会上把咱们圈出来,明日就能寻个由头,把咱们一个个下了诏狱。”
“与其坐以待毙……”俞通源眸底已是一片决绝,“不如搏一搏。”
赵庸与陆聚相顾片刻,也终于重重点了头。
胡惟庸看着几人脸上的决意,知道这一步,算是走成了。
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胡府胡惟庸的心腹老管家快步而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很快,胡惟庸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起身,亲自迎到了书房门口。
门帘一掀,先进来的,是个清瘦老者。
那老者年约七旬,脸上却没有半分颓态。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青衫文士。
那人面白无须,眉目低顺,进门后只垂手立在老者侧后半步,神情恭顺得近乎木然。
朱亮祖等人都不认得那老者,可看胡惟庸亲自相迎的架势,便知来人身份非同小可。
胡惟庸躬身迎道:“恩亲侯?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此言一出,朱亮祖四人齐齐变了脸色。
恩亲侯!
他们这些勋贵,最清楚这位老侯爷的分量。
李贞自己看似不管朝政,可他是曹国公李文忠的父亲,是陛下那一支最亲近的外戚长辈,也是淮西旧人里极少数能同时被皇室与军中敬着的人物。
胡惟庸压着声音,急道:“恩亲侯,听闻您府上前些日子被锦衣卫围了,怎么……”
李贞抬手,温和地打断了他。
“无妨,老夫自有脱身的法子。锦衣卫围的是恩亲侯府,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张网,能真正困住一个不肯被困的人。”
他说着,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这位据说连下床都难的恩亲侯,此刻举手投足之间,竟看不出半分病态。
唯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药气,仍缠在衣袖之间,这才叫人想起那些关于他病重的传言。
胡惟庸定了定神,转向朱亮祖等人,肃然道:“诸位,我来为各位引荐。这位,便是恩亲侯李贞。淮西这条船,李侯爷……是自己人。”
四人骇然。
他们方才还在谈刺杀亲王,已觉得这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事。
可如今连恩亲侯都坐进了这间书房,局势便陡然间峰回路转。
这不再只是几家失势勋贵的困兽之斗。
众人只觉得心头那点惶然,瞬间被一股如虎添翼的狂喜冲散了大半。
有恩亲侯这等人物坐镇,他们这艘将沉的破船,仿佛又有了几分凭恃。
然而,李贞接下来的第一句话,便让满室的振奋戛然而止。
“胡相要刺杀吴王的计划,老夫以为,万万不可。”李贞缓声说道。
胡惟庸一怔:“恩亲侯,这是为何?”
李贞脸上并无讥诮,只是淡淡道:“诸位以为,杀了吴王,陛下便会回头依仗你们?”
“老夫告诉你们,陛下确实会暂缓动手,可那只是暂缓。”
“他会等你们助他守住了边关,替他扫平了倭患,等到他将这万里江山彻底攥稳的那一日……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们这些手上沾过他儿子血的人。”
“到那时,便不只是株连三族了。”
这句话落下,屋中几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李贞却仍旧不急不缓地补上最后四个字。
“是诛九族。”
胡惟庸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只是被逼到绝境,下意识地不敢深想。
“那……依恩亲侯之见,该当如何?”胡惟庸艰难地问。
李贞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满室惶然的众人,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刺杀吴王,是下策。”
“真正要杀的——”
“是陛下!还有太子!!”
第338章 卧底郑士利,他挖出了王克恭最后的价值
刺杀皇帝这番话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方才还在谋算生路的几人,此刻全都僵坐在椅中。
杀吴王,已是谋逆。
可杀皇帝和太子,那便是把天都捅穿了。
朱亮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厉声喝道:“恩亲侯!你疯了?那可是朱元璋啊!”
俞通源的面色也有些苍白,他质问出口:“恩亲侯,陛下与太子待您何等恩重?这些年,陛下亲临您府上赐宴,太子亲自登门问候,满朝文武,谁不羡慕您这一份天家恩宠?您……您怎么忍心对他们下此毒手?”
李贞缓缓的闭上了双眼,良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当那双眼睛再度睁开时,那点属于至亲的皇室温情,已经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酷取代。
“老夫不忍心同室操戈,可老夫,没有选择。如果不是局势如此,我也不忍害了太子的性命。”
“太子仁厚是真,可他对淮西的忌惮,比陛下更深。陛下杀人,是为了眼前。太子杀人,是为了他的子孙后世。”
“陛下一旦驾崩,太子登基,他会比他父亲,杀得更狠,更绝。”
没有人敢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可李贞偏要替他们想完。
“大明要东征东瀛,朝野皆知。届时若有东瀛死士入京行刺,乃是为了报复大明征讨之举……这个由头,合情合理。”
“事发之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那群东瀛人,盯着南朝怀良亲王。”
“断然,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头上。”
这一句话,像一根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众人心中那点犹疑。
是啊。
借东瀛人的刀。
杀大明的君。
桩桩件件,都可以推到那场尚未开打的东征上去。
天衣无缝。
胡惟庸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恩亲侯的算计,比他狠辣百倍,也周密百倍。
李贞却没有停下,他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开始查漏补缺,将这盘弑君的死局,一点点填补完整。
“胡相,你即刻安排那个元朝旧臣封绩,让他动身走一趟。去联络辽东的纳哈出,西南的梁王,还有塞外北元的残余势力。让他们在边关同时发难,向大明施压。”
“到那时,陛下与太子骤然遇刺,朝中无主。内有储位空悬,外有强敌压境。内忧外患交逼之下,那个尚未坐稳江山的朝廷,便不得不更加倚重你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开国武勋。”
陆聚沉默许久,才像是终于问出了众人最不敢问的那句话:“可……陛下与太子一旦俱亡,这江山,该由谁来继承?”
李贞轻轻吐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答案。
“皇长孙,朱雄英。”
众人一震。
“皇孙年幼。”李贞缓缓道,“他的几位叔叔,又都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主少国疑,藩王拥兵……到了那等局面,朝廷想要安稳,便只能仰仗咱们这些勋贵调停制衡。”
“唯有如此,咱们这些人,才有一线苟活的余地。”
朱亮祖等人听得目眩神驰。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敢想象的图景——主弱臣强,藩镇林立,而他们这些开国宿将,将重新成为这天下不可或缺的柱石。
“至于那个最能打的吴王……”李贞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轻慢,“一旦新君年幼登基,太子已死,他不过是个亲王。届时,只需效仿秦时赐死扶苏的故事,一道矫诏,一杯毒酒,便可将他赐死。”
“何须,浪费这四百名好不容易安插进来的东瀛死士,去刺杀一个区区的吴王殿下。”
李贞冷笑收声。
书房里,烛火幽幽。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面容慈和,心思却狠绝如斯的恩亲侯,一时竟无人能言。
许久。
朱亮祖深吸一口气,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恩亲侯,您说怎么办,咱们便怎么办。这条命,早晚都是要交出去的。既然如此,便拿它,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其余三人对视片刻,也一一跪了下去。
刺杀皇帝,弑君篡逆。
这等滔天大罪,他们终究还是,踏了上去。
……
而与此同时,金陵城外的一条荒僻官道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年初一,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被贬为庶人的王克恭,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奔逃在郊外。
他身上那件锦缎大氅早已脏污破烂,腰间也再无那块象征着驸马都尉身份的玉牌。
一番变故之后,这位曾经衣冠赫奕的天家女婿,便落魄到了如此田地。
“快些走。”郑士利催得很急,目光却始终在官道两侧的林间游移,“出了城就不安全了,那些杀手不会放过你。”
王克恭喘得胸口发疼,忍不住回头看了郑士利一眼。
风雪里,郑士利仍跟在他身侧,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落下。
这一眼看过去,王克恭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动。
他如今爵位没了,体面没了,连昔日那些围着他奉承的人,也早不知躲到了哪里。
可偏偏是郑士利,还肯陪他走这一遭。
患难之中见人心。
王克恭这时才觉得,自己从前竟是小瞧了这位郑审议。
“郑兄。”他忽然停下脚步,神色郑重,“我有一桩事,要托付于你。”
王克恭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塞进郑士利手里。
“这是我刚写出来的几个地方。”
“我这些年知道的东西,不敢全带在身上。淮西那些人的私账、往来信札,还有几桩见不得光的旧案证据,都分开藏着。若我哪日落到那些杀手手里,你就照着这几个地址去取。”
王克恭压低声音:“你替我收着。万一……万一有一天我落到那些杀手手里,你就拿着这个,去和他们谈。有这些东西在你手上,他们便不敢轻易杀我。”
郑士利接过那张纸笺,面上不动声色。
说实话,他对这些淮西勋贵的陈年烂账,半点兴趣也无。
锦衣卫想要的罪证,多得是,根本不缺王克恭这一份。
他之所以咬着牙,在王克恭身边继续潜伏,扮演这个一同逃命的“难友”,为的根本不是这些。
而是那一晚,行辕酒宴之上,王克恭酒后失言,无意间漏出的那一句话。
——靖戎台演武人马纷杂,真出点差池,也未必有人救得及。
吴王,会有性命之危。
这才是郑士利冒着风险,一直跟在这个废物身边的真正缘由。
姚广孝那日交代得清楚,要他探明此事的根底。
此刻,逃命的间隙,郑士利终于寻着了机会。
“王兄,”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你那日在行辕,说吴王演武恐有差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克恭一愣。
他酒后的话,自己其实记得不甚清楚了。
可此刻被郑士利问起,又见对方一脸忧色,只当他是同病相怜,便也没了戒心。
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官道,确认四下无人,终于压低了声音。
“郑兄,我也只知道个大概。你可知道,这回入京朝贺的那个东瀛北朝使臣?”
郑士利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略有耳闻。”
“那都是假的。”王克恭嘶声道,“什么北朝使臣,根本就是南朝怀良亲王的人假扮的!我虽不知道全部内情,可我猜,他们应该是想要趁着凤阳演武的机会,等吴王毫无防备的时候,出其不意,一举将他刺杀!”
轰!
饶是郑士利在官场上熬了半辈子,城府极深,此刻听到这惊天的消息,后背也是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挤出一丝苦笑,仿佛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郑兄,你别怕。”王克恭见他变了脸色,反倒来了精神,开始给他画饼,“等吴王一死,陛下没了能用的皇子,迟早还得回头依仗淮西。到那时,你我便是有功之臣,何愁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届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憧憬着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郑士利却忽然抬起了手。
王克恭一愣,只见郑士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燧发手铳。
“郑兄,你这是……”
郑士利没有答话。
他抬手向天,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枚信号弹拖着尖锐的呼啸,直冲灰白的天幕,在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王克恭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那点对东山再起的热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荒野四周的雪林之中,忽然涌出无数道身影。
深青色的飞鱼服,在皑皑白雪间格外刺眼。
王克恭看着这漫山遍野的锦衣卫,又回头看了看身旁那个面色平静的“难友”,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无声地落着。
那枚信号弹的红光,在他煞白的脸上,映出最后一抹绝望的颜色。
第339章 破庙旧誓,暗网成囚
恩亲侯府这条地道,已经许多年没有走过人了。
当初朱元璋赐第金陵,李贞谢恩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修整暗渠。
府里上下都以为老侯爷年纪大了,怕南方湿气侵身。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被一车车运出府的淤泥底下,还藏着另一条通向西市旧宅的窄路。
李致远扶着父亲走过一段湿滑的石阶,低声道:“今夜太险了。胡惟庸府上眼线太杂,若有半个锦衣卫混进去,父亲便再难脱身。”
李贞没有回头,只缓缓道:“再不去,便没有今夜了。吴王不见九江,便是逼老夫孤注一掷。”
李致远脚步微顿。
李贞停在一道窄门前,指腹摩挲着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声音却低了下去。
“九江是他的同窗,是李家还能递到吴王府门前的最后一点情分。他连见一面都不肯,便说明这道门已经彻底关死了。”
李致远垂眸道:“父亲觉得,吴王当真半点旧情也不念?”
“他会念,可念归念,刀归刀。”李贞轻轻叹了一声,“致远,你见过陛下年轻时的眼神吗?别人总说吴王跳脱胡闹,可老夫看他,越看越像陛下。越是能笑着同你说家常的人,真到了要落刀的时候,手越稳。”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只剩远处不知从何处渗来的水滴声。
李贞重新迈步,声音在地道里低低回荡,话头也转入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陛下待朱文正,真是抚若亲子。那时候朱家宗族凋零,陛下身边能称得上近亲男丁的,便只有这么一个侄儿。
太子那时还小,谁也不知道一个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到成人,所以军中许多人心里都明白,倘若陛下哪一日真有不测,能接住那面旗的人,多半便是朱文正。”
这桩事在李贞心里埋了太多年,再出口时,已经没有多少波澜。
“后来,陛下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出生,又一个接一个长大。朱文正仍有功,仍有名,仍是洪都城下那位死守孤城的大功臣,可他的功与名,渐渐成了悬在脖子上的绳。亲近权位的人,若再有足够大的功劳,便很难只做一个安稳的臣子。”
李致远抬眼看向父亲。
李贞停了片刻,才低声道:“朱文正是怎么死的,外头的人讳莫如深,史官也只敢写些含糊其辞的话。可老夫知道,因为那一夜,送进幽室里的那碗药,是老夫交给看守的。”
羊角灯火骤然一晃。
李致远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李贞却仿佛没有看见,只望着前方黑沉沉的甬道,继续道:
“陛下没有亲口说杀,也没有亲手的明令,可他沉默了。老夫端着那碗药走到门外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家恩宠越厚,越像是覆在薄冰上的霜雪。远远看着洁白体面,脚一踩上去,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李致远显然被父亲的这件秘闻惊到了,许久没有出声。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轻声问:“父亲怕二哥也成了朱文正?”
李贞微微颔首,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些话,他宁愿李致远永远不要问出口。
可这个儿子太聪明,聪明到只凭几句旧事,便看穿了他半生小心翼翼的根由。
“文忠是陛下的外甥,是陛下养大的孩子,是大明军中最耀眼的曹国公。陛下疼他,太子敬他,诸将服他,军中年轻一辈仰他。这样的高处,看着风光,实则最冷。恩宠在时,万人仰望,恩宠若去,一阵风便能吹塌。”
说到这里,他忽然回头看向李致远。
“致远,你怪不怪爹?”
李致远怔住。
李贞的目光落在这个庶出的儿子脸上,眼底终于浮出一点难以遮掩的疲惫:
“你本该有更光明的前程。你读书有悟性,识人心也准,若去科举,若入国子监,若肯堂堂正正站到朝堂上,未必不能做一个清贵名臣。可爹偏偏把那张见不得光的暗网交给了你,让你去摸那些阴湿的账册,去见那些不能见的人,去做那些不能落名的事。”
李致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羊角灯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父亲若不把它交给我,便只能交给二哥。二哥站得太高,他不能碰这些。至于我,庶子也好,幕中人也罢,原本就该替家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父亲不必问我怪不怪,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再说怪与不怪,都太晚了。”
李贞看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怔然。
他忽然想起至正十四年十一月的那场逃亡。
那一年,他听说朱元璋在滁阳,便带着年幼的李文忠一路向西投奔。
父子二人在乱兵里出入,饿了便拔野草充饥,困了便倚在破墙边睡一会儿。
夜里风太冷,孩子冻得缩成一团,李贞便把自己那件破袄盖在他身上,自己跪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里,对着残缺的佛像一遍遍磕头。
那一夜,他没有求富贵,也没有求功名,甚至没有求自己能活下来。
他只求那个孩子活下去。
只要李文忠能活,他愿意向任何人低头,愿意把这条命押给任何一张能遮风避雨的网。
从那日起,李贞便把一个道理刻进了骨头里。
乱世里,一个人撑不起自己的命。
一家人想活,便得有靠山。
孤零零的亲情挡不住刀兵,抱成团的人心才能在风雪里挤出一条活路。
对那时的李贞而言,淮西二字,便是父子二人从乱兵与饥寒里挣出来的第一处活路。
最初那张网,本不是害人的网。
朱元璋前头打仗,后头便要有人收拢家眷,安置伤兵,调度粮米,照看孤寡。
那些事入不了军功簿,也换不来封侯铁券,却撑着军营背后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生计与人命。
朱元璋最艰难的那些年,常将后方交给李贞。
“姑父,营中老弱,就托给你了。”
“姑父,这批粮别叫人乱动,前头还等着救命。”
“姑父,若金陵有变,你先带家眷走。”
一句一句,李贞全都记得。
那份后方托付,握住的是比兵符更沉的人心。
他替战死的淮西旧卒收敛尸骨,替孤儿寡母讨过口粮,替犯错的老兄弟在朱元璋面前说过情,也替那些走投无路的乡党寻过活路。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军中旧人只要走投无路,求到李贞门前,便总能寻出一线生机。
旧恩一点点结成人情,人情又一点点变成账。
账多了,便再也算不清。
洪武建国之后,天下安定了,许多人却安定不下来。
当年在乱世里借命的人,到了太平年间,便想借富贵。
有人侵吞军屯,有人私役军户,有人强占民田,有人借着旧功替犯事的子侄脱罪。
他们来求李贞时,仍旧摆着当年那副可怜模样。
说侯爷当年若不给我家一口粮,我娘早饿死了;
说咱们都是淮西出来的,不能眼看老兄弟绝后;
说只这一回,过了这一回,再不给侯爷添麻烦。
只这一回。
有些口子,只要开过一次,便会被人一次次撕得更大。
李贞想过收手。
可他每想把手抽出来,那些旧账便会被人一笔笔翻起。
哪一年谁家的粮是他批的,哪一回谁家的罪是他压下的,哪一封信盖过他的私印,哪一桩买卖经过李府的门房。
到了那时他才明白,当年为了活命亲手结下的网,早已反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越挣,网勒得越紧。
更要命的是,李文忠已经长成了曹国公。
曹国公府看似有天家恩宠,有军中声望,有满门荣光,可这三样东西堆得越高,越需要一张淮西旧人的网在底下托着。
李贞不敢让李文忠知道太多,便只能把另一个儿子推到暗处,让李致远替这个家接住那些脏水与旧账。
“父亲。”李致远忽然开口,“若二哥将来知道这一切,他未必会领情。”
李贞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却只咳了一声。
“老夫不求他领情。他若恨,便恨老夫一人。”
两人走到地道尽头时,头顶隐隐传来府中更漏声。
李致远抬手转动石壁上的铜环,前方暗门无声滑开,一股熟悉的药气与炭火味扑面而来。
这里正是恩亲侯府佛堂后的小室,外头锦衣卫仍在风雪中守着。
府里的人也仍以为老侯爷病卧榻上,从未离开半步。
李贞跨出地道,扶着案几坐下。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病骨支离的恩亲侯。
李致远将暗门重新合上,低声道:“胡惟庸会照父亲的意思办吗?”
“他会。”李贞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串旧佛珠,“人到了绝路,最怕有人告诉他还有一条更险的路。因为越险,越像生路。”
李致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间佛堂里的灯火,比地道里还要昏暗。
李贞却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佛龛前那尊慈眉低目的小佛上,唇角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同佛说话,又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雪,同破庙里那个冻得发抖的孩子说话。
“文忠,别怪爹。”
“爹这一生能丢的东西,都可以丢给这场风雪。”
“名声也好,清白也罢,哪怕来日万劫不复,爹都替你担着。”
“只要你能活下去。”
第340章 吴王府,忽然成了铁桶
乾清宫偏殿里的炭火烧得极旺,可郑士利跪在地上时,额角仍旧渗着冷汗。
他一路被锦衣卫从城外护送进宫,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靴底还沾着雪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一言不发。
朱标立在一旁,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唯有朱橚站得最不老实,先是看了看郑士利,又看了看父皇和大哥,最后忍不住低声道:“也就是说,这帮人不是来观礼的,是来观咱们老朱家谁比较好杀的?”
朱元璋抬眼瞪他:“你闭嘴。”
朱橚立刻闭嘴,只是那张脸上分明还写着一句:儿子总结得很精炼啊。
朱标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偏殿一侧堆放奏本的案前,亲手翻找起来。
那一摞奏本多是正旦大朝会之后,各衙门补递上来的条陈。
朱标翻了片刻,终于从中抽出一本黄签奏本。
“父皇,儿臣想起来了。昨日中书省转来一份礼部奏本,说东瀛北朝使臣远来归附,又带了四百精锐武士,愿在凤阳演武之前,于京郊校场先行献艺,以示天朝怀柔。礼部原本只是照例请旨,可这奏本后头,有胡相亲笔附议。”
朱标将奏本送到朱元璋案前。
朱元璋接过,只扫了几行,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胡惟庸的附议写得极漂亮。
【东瀛南北分裂,北朝愿来归附,自当优抚。四百武士既是番邦精锐,若能亲睹天颜,必感大明威德。请陛下与太子亲临校阅,一则彰显天朝不疑远人,二则令诸国使臣知大明怀柔之广。】
每一句都合规矩。
每一句都像忠心。
可若与郑士利带回来的情报拼在一处,那就不是怀柔远人。
而是把四百名死士,名正言顺地送到皇帝和太子面前。
朱元璋慢慢把那本奏本合上,指节压在封皮上,半晌才冷笑了一声:“好啊,咱倒是小瞧胡惟庸了。咱原想着,他顶多是想拿老五开刀,逼咱投鼠忌器。如今看来,人家胃口比咱想得大。”
朱标沉声道:“父皇,此事不可再拖。四百东瀛死士既已入京,便该立刻封锁馆驿,将一应涉事之人尽数控制。”
“不。”朱元璋忽然开口,“不能动。”
朱标一怔:“父皇?”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殿内悬挂的舆图前,目光从金陵落到凤阳,又从凤阳一路扫向辽东、山西、贵州和东南海疆。
“现在动了这四百人,能拿到什么?拿到一群东瀛死士,拿到几个鸿胪寺的小官,最多顺藤摸瓜,摸到胡惟庸府上几个传话的人。
然后呢?淮西那帮旧将立刻惊醒,留京的勋贵狗急跳墙,边镇旧部闻风躁动。这个时候掀桌,咱手里的刀落得痛快,可大明的军心未必稳得住。”
朱橚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沉。
他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淮西案不是不能收,而是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凤阳演武之后,新军之法立住;
等三位兄长分镇,军中旧部见到宗藩与宿将并行;
等他朱橚东征东瀛,打赢这场明“面上立国威,暗地里夺军心”的仗。
只有那时,朱元璋才能真正毫无顾忌地挥刀。
朱标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神色凝重道:“父皇的意思,是先陪他们演下去?”
“演。”朱元璋冷声道,“胡惟庸不是想让咱和太子亲临校阅吗?那咱就批。鸿胪寺照常安顿,礼部照常接洽,赏赐照常发,别叫他们看出半点破绽。”
“父皇,您真去?”朱橚忍不住道。
朱元璋瞥他一眼:“你当咱傻?”
朱橚松了口气:“那就好。儿臣方才已经在想,若您非要亲自钓鱼,儿臣该抱哪条柱子哭得比较真诚。”
朱元璋差点被他气笑:“咱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挑柱子了?”
朱标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便压低声音道:
“父皇是想先把台子替他们搭起来,叫他们以为此局已成。等到了校阅那日,再另寻一个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缘由,父皇与儿臣不亲临便是。
如此一来,他们越是以为胜券在握,往来联络便越频繁,必定会露出更多尾巴。儿臣以为,眼下不宜惊动,反该命锦衣卫暗中盯死这条线,先看他们还要牵出多少人来。”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底寒意深沉:“郑士利。”
郑士利连忙伏地:“臣在。”
“你这回有功。”朱元璋缓声道,“若不是你从王克恭口中撬出这条线,咱和太子还真要被他们蒙在鼓里。功劳该赏,清白也该还。”
“臣不敢居功。”郑士利颤声道。
“少跟咱来这套。”朱元璋摆了摆手,“赏银千两,赐宅一所,官复原职,另加一级。至于你的兄长郑士元,咱也命吏部看过履历了,调入审台任职。你们兄弟二人,往后好生替朝廷办事。”
郑士利心头一震,连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与家兄,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朱橚看了他一眼,难得认真地拱了拱手:“郑卿,父皇嘴硬,大哥端着,这两位想来都不会同你说谢。可你今日这份功劳,本王心里清楚。你救的是君父,也是储君,更是本王的父亲和兄长。这句多谢,本王替他们说了。”
他说完,便上前一步,亲手扶住郑士利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郑士利被这一扶,心头顿时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忙垂首道:“殿下这一谢,臣万万受不起。臣不敢说救了君父,只知道身为大明臣子,既听见有人欲将刀锋指向陛下与太子,便该拼死把这条情报送到御前。臣今日所为,不为功赏,只求无愧于这身官袍。”
朱橚扶着他站稳,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按,算是受了这份臣子的赤诚。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东征东瀛,原先只是震慑海疆与未来海贸的第一步。
可如今,这场东征又多了一重分量。
它要替父皇稳住军心,要替大哥稳住国本,也要替即将落下的淮西大刀,争来一个足够稳的刀架。
他若赢,金陵收网。
他若输,淮西那张旧网便还会继续勒在大明的脖子上。
……
几日之后,到了朱橚启程前往凤阳演武的日子。
这一回,徐妙云不能再随他同去。
吴王府天未亮便忙作一团,这趟凤阳之行所需的一切都已备妥。
只是与从前不同,王府里如今最忙的不是出行的人,而是留下来的人。
这几日,王府硬生生的被朱橚折腾得像半座边镇。
前门加了拒马,后门添了暗栓,侧门旁边连夜挖出一道浅沟,沟上铺着木板。
朱橚原本还想在墙头插一排倒刺,被徐妙云一句“殿下是打算防刺客,还是防妾身回娘家”给堵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王府上下也已经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
所有桌角都包上了厚厚棉布,连书房那张朱橚平日最喜欢拍的案几也没能幸免,云奇包完之后小声嘀咕,说这案子如今瞧着不像书案,倒像刚被人打肿了脸。
门槛被垫低了,台阶每日撒细沙,廊下铺毡毯,厨房刀具登记造册,热汤出锅须有两人同行,连王府里那只狸花猫都被勒令不得在王妃三丈之内突然窜出,否则扣除三日份的小鱼干。
大黄则奉命从魏国公府“调任”吴王府,专司陪伴王妃,地位顿时不同往日。
朱橚亲自任命它为“吴王府巡夜大将军”,脖子上挂了一块木牌,上书“护胎有功,赏骨头一根”。
大黄起初威风凛凛,直到狸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轻飘飘拍了它一爪子,那块木牌便歪到了后脑勺上,巡夜大将军的威严当场折损了七成。
徐妙云瞧着王府上下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妾身只是有孕,不是被敌军围城。”
朱橚正检查一名侍女端水的步速,闻言回头,神色严肃:“王妃此言差矣。敌军围城尚有城墙可守,你如今比城墙金贵多了。”
徐妙云轻轻叹了一声:“照殿下这般说,妾身是不是还得在屋里插一面帅旗?”
“也不是不行。”朱橚认真想了想,“只是帅旗杆子太硬,万一倒了不安全,换成软绸挂墙上吧。”
徐妙云:“……”
她忽然觉得,戴思恭那句“心绪舒畅”,最大的敌人不是孕中不适,而是朱橚本人。
临出门前,徐妙云仍旧想亲自送他到城门。
朱橚却一口回绝:“不行。”
“我只坐车,不下去吹风。”
朱橚犹豫了一下,艰难道:“不行。”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气笑了:“殿下,你这是出征,还是把我关押?”
朱橚忙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妙云,我知道你想送我。可如今外头不太平,东瀛死士的事虽还没挑明,却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城门外人马混杂,稍有动静便可能出岔子,你若真去了,我这一路怕是连凤阳城门朝哪边开都顾不上想。”
徐妙云原本还想同他争一争。
可朱橚说到最后一句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惶然,终究叫她把话收了回去。
这人并非不舍得让她送。
恰恰是太舍不得了。
他平日里闹腾惯了,仿佛什么事都能被他三言两语说成笑话。
可一旦轮到她和孩子,他那些胆大包天的心思便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笨拙又细碎的周全。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酸,抬手替他理了理披风领口。
“那妾身便不送了。”
朱橚立刻松了口气。
徐妙云看了他一眼:“殿下到了凤阳,也要记得自己答应过我的话。凡事不可逞强,不可冒险,更不可仗着自己会些拳脚,便亲自往险处钻。”
朱橚刚要点头,徐妙云又温声补了一句:“若殿下不听,妾身便每日进宫,请母后替我管教。”
朱橚顿时肃然:“王妃放心,本王此去,必然稳如泰山,谨慎如龟。”
徐妙云忍不住笑了:“哪有人这般形容自己的?”
朱橚也跟着笑:“形容得难听些也无妨,王妃如今一人管着我两份牵挂,我若不谨慎些,回来怕是连府门都进不去。”
廊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
徐妙云没有再笑,只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许久之后,她才柔声道:“殿下早些回来。”
朱橚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雪也该化了,金陵该有春色了。”
“你和孩子在府里等着我,我一定赶着春风回来。”
“好。”
徐妙云轻轻应了一声,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府门外,牛小满已经牵马候着。
朱橚翻身上马时,仍回头望了一眼。
随即,他勒转马头,向凤阳方向而去。
第341章 兄弟情谊不伤,只伤吴王
凤阳中都的风,比金陵硬得多。
朱橚抵达靖戎台大营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营门前守卫森严,赤色王旗在旗杆上不断翻卷。
两侧甲士持枪而立,甲叶被晒得发烫,却无人挪动半步。
远处校场上,号角声接连响起,各营士卒正在操练。
马队绕场疾驰,步卒列阵进退,传令兵沿着营道来回奔走,尘土被一阵阵带起,整座大营都处在紧绷的军令之中。
朱橚在营门前验过符信,便由亲兵引着往中军帐去。
等他掀帘进了中军帐,朱樉、朱棡、朱棣已经在帐中等着。
让朱橚意外的是,这三位哥哥今日竟出奇地像个人。
朱樉没有一见面便嘲讽他脸圆了,也没有问他是不是一路从金陵睡到凤阳,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皱眉道:“路上没遇着什么岔子吧?护卫换防可仔细?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别动不动就拿自己当诱饵,那些倭寇下手可黑了。”
朱棡也难得正经,亲手给他倒了盏热茶:“弟妹身子如何?你临走前可安排妥帖了?王府里若缺稳妥人手,我从晋王府再调两个老成嬷嬷过去。”
连朱棣都没有冷着脸呛他,只把案上一份凤阳周边巡防图推了过来:“你的人马今日从西门入营,明日开始,锦衣卫暗哨会重新布置。东瀛使团那边虽在鸿胪寺名下,可他们带来的四百武士已经到了凤阳外驿,你别靠得太近。”
朱橚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脸上的神情从感动慢慢变成惊恐。
“三位哥哥,”他咽了口唾沫,“完了,你们三个忽然这么像亲哥哥,我有点害怕。”
帐中那点凝重,险些被这句话冲散。
朱樉额角青筋跳了跳。
朱棡嘴角那点笑意,当场僵在了脸上。
朱棣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正在计算帐中哪根帐柱最适合把他绑上去。
朱橚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们平日不像亲哥哥,我是说你们今日太像了,像得有些不吉利。一般话本里兄弟忽然温情起来,下一页就该有人中箭了。”
朱棡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骂道:“臭小子,倭寇都将到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这贫。但凡你平日里少欠三分揍,咱们兄弟也不至于日日都想替父皇清理门户。”
笑骂过后,帐中气氛到底又沉了下去。
他们三个都已经知道金陵那边的事。
所以凤阳这场演武,已不只是兄弟之间争个高低。
这是要演给军中宿将看的,也是演给藏在暗处那些人看的。
新军之法若真立得住,父皇对淮西旧网落刀时,便不会再被“离了这帮老将无人可用”牵住手脚。
朱樉沉声道:“这次演武,咱们谁都不必装大度,到了演武场上,该争的还是要争,该赢的还是要赢。可这回争的不是咱们兄弟几个谁更威风,而是要让那些老将亲眼看看,没了他们旧日那套人情兵、乡党兵,大明照样能练出可战之军。”
朱棡点了点案上的演武章程:“新军若真能在这场演武里站住,父皇往后调兵遣将,便不必再处处看那帮老将的脸色。他们若敢仗着军中旧望同朝廷较劲,咱们就得让他们看明白,大明的兵,不是只认淮西几家的门楣。”
朱棣说得最少,却最直:“总之一句话,咱们谁都不能掉链子。”
朱橚听得连连点头,神色也难得郑重起来。
然后,他郑重地提出了一个非常不郑重的建议。
“既然父皇要在金陵演戏,那不如咱们也在凤阳演一场。诸位哥哥不如佯装不敌,将弟弟的军队衬托得天下无敌。”
朱橚似乎说到兴头上,甚至站起身,朝三位哥哥拱了拱手。
“既然都是演,不如三位哥哥也配合一下。比如打到关键处时,忽然旗号一乱,阵脚一松,佯装不敌,好衬得弟弟这支吴王新军天下无敌。如此一来,父皇龙颜大悦,军中宿将震怖,百姓也有茶余饭后的谈资,岂不是三全其美?”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朱樉缓缓起身,开始解护腕。
朱棡也把袖子往上挽。
朱棣面无表情地走到帐门口,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
朱橚脸色一变,立刻后退半步:“三位哥哥冷静!我只是提供一种战略设想,你们怎么还要杀谋士呢?”
朱樉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管这叫谋士?”
“杀的就是你这种谋士。”朱樉狞笑道,“打仗前先劝主帅投降,搁军中能斩三回。”
朱棣冷笑道:“门帘放下了,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清。”
朱橚眼见三位哥哥一步步逼近,心里顿时一紧。
虽然脚下已经悄悄往帐门方向挪了半寸,嘴上却还强撑着一派从容。
“弟弟以为,公平演武最为要紧。方才那番话,全是为了试探诸位哥哥是否心志坚定。事实证明,三位哥哥忠勇刚毅,绝不会徇私舞弊,弟弟心中甚慰。”
他说着,又十分自然地朝朱标不在的方向拱了拱手,仿佛真有个看不见的大哥能替他撑腰。
“再说了,大哥若在这里,定然也会劝咱们以兄弟和睦为重。父皇如今正要借咱们兄弟齐心,震慑军中宿将。若是因为区区几句战略设想,便伤了兄弟情谊,岂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
朱橚越说越觉得有理,脚下也越挪越快。
“所以,依弟弟看,此事不如就此揭过。三位哥哥继续商议军务,弟弟先去营中巡视一番,免得底下人懈怠……”
话音未落,朱棣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正好堵住了帐门。
朱橚回头,对上朱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容顿时僵住。
朱棣淡淡道:“你放心,我们不伤兄弟情谊。”
他顿了顿。
“只伤你。”
……
第二日正午,凤阳中都上空万里无云。
明明还是冬末,日头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校场上的黄土被烈阳烤得发干,甲叶贴在身上,热意一层一层往里钻。
各营士卒额角很快浮出汗意,却谁都不敢松懈半分。
鼓声三通之后,四营列阵完毕,校场两侧的旗号也依次归位。
就在众人屏息等令时,高台方向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声。
只见中山侯汤和亲自领着一批武勋登上高台,傅友德、蓝玉、薛显皆在其中,身后还有十余位没有卷入淮地案子的侯爵伯爵。
这些人名义上是观摩演武,实则谁心里都清楚,他们也是朱元璋要震慑的对象。
汤和待人一向温和,今日却半点没有闲话。
只领着众人逐营察看士卒的操练,又命各营军吏呈上近日训练簿册、军械耗损和病伤统计。
这些侯伯,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沙场宿将。
初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挑剔,可看得久了,神色便慢慢变了。
……
方才逐营巡看时。
最先叫这些老将记住的,便是秦王朱樉那一营。
阵列尚未完全展开,校场上的气势便先压了出来。
鼓声才落,前排士卒已齐齐踏步,枪口向前一送,像一排铁刺猛地从阵中探出。
他们这一营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令旗一翻,队伍便随之推进。
号角一转,阵列便立刻改势。
这一营动作算不得最细,却胜在一个“快”字,快得有锋芒,快得有杀气。
秦王营的风格,倒很像朱樉平日里的脾气。
不绕弯子,不藏锋芒,军令一落,便把那口劲全压到阵前。
阵中士卒皆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仿佛慢上半拍都要折了阵前锋芒。
薛显看得微微颔首:“秦王这一营,好在敢压。真到冲阵时,这股气势一顶出去,敌军前排先要胆寒三分。”
蓝玉也点了点头,附和道:“锐气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不是喊几句口号能装出来的,秦王这一营,最适合打头阵。”
……
秦王营这一番操练,胜在锋芒外露,叫人一眼便能看出锐气。
可等众人转向晋王营时,校场上的气势却像忽然沉了下来。
晋王朱棡这一营,看不出多少张扬之处,却最叫几名老将多看了几眼。
他们的队列不抢快,号令落下后,也不会像秦王营那般猛地压出去。
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前后排之间的间距始终没有乱。
队官传令时,令旗与手势一道递下去,到了末排士卒那里,动作仍旧与前排相合。
汤和又让人临时抽查军械。
晋王营这边取枪、查药、验火石、报损耗,皆有人负责。
哪个队昨日换过火石,哪个士卒枪机略涩,哪一箱铅弹开封后还剩多少,都能从册子上立刻翻出来。
几个老将原本只是随手查验,可越查,神色便越认真。
傅友德合上账册,低声道:“晋王这一营,不争一时之快,也不靠一股狠劲压人。可军械清楚,队伍稳当,军令落得细。真到了战事拖长的时候,这样的兵最不容易自己乱起来。”
……
燕王朱棣那一营,初看并不如秦王营那般抢眼,也没有晋王营那般规整。
可汤和领着众人巡到近前时,几名老将很快看出了不同。
燕军列阵时,前排士卒并不只盯着正面。
两翼的小旗会时不时扫视侧后,队官传令时,也会额外留意地势高低和营道转折。
几次临时变阵下来,他们的动作不算最快,却总能先把侧翼补住,不让阵脚露出空处。
蓝玉看了片刻,眼中多了几分兴味,道:“燕王这兵,正面列阵未必最厚,可脑子活,脚下也快。他们不是只会照着号令往前压,真到了地形复杂、军令难以及时传到的时候,反倒容易咬住机会,像我在赤勒川带出来的兵。”
……
这一圈巡看下来,几名老将脸上的轻慢,已淡了许多。
他们身后的这些侯伯,原先多少还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觉得几位亲王不过是拿新兵摆花架子,真到战场上,终究还得靠他们这些老骨头撑场面。
可这一路看下来,众人心里那点看戏的心思,已经被校场上滚滚尘土一点点磨掉了。
新兵仍稚嫩,火器阵列也远称不上无懈可击。
可这些从各处临时拢来的青壮,竟真被训出了几分军伍的精锐模样。
秦王营锐,晋王营稳,燕王营捷。
三营各有短长,落在这些老将眼里,已足以叫他们收起先前那点漫不经心。
可真正让他们一时没有定论的,却是朱橚最后的那一营。
第342章 烈日点兵,吴王新军站到最后
吴王朱橚那一营,乍看反倒没有多少声势。
他们的号子不算最响,列队也没有晋王营那般一丝不苟。
汤和领人走近时,甚至能瞧见几个士卒的枪口高低略有差别。
若只看第一眼,这一营既不如秦王营锐,也不如晋王营稳,更不如燕王营机敏。
可多看一阵,几名老将的神色便慢慢变了。
吴王营里最醒目的,不是某一队士卒练得多漂亮,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号令一下,队官不必扯着嗓子反复催促,什长便能先把本什的人压住。
有人步子慢了半拍,旁边的老兵会低声提醒。
有人装填时手法不顺,后头立刻有人接一句该先查火石。
汤和随手点了一个士卒,问他今日为何少练一轮。
那士卒先是一怔,随即老老实实答道:“回中山侯,小的昨夜守后半夜,在营门站了一夜。今晨队官查过,说小的腿脚乏了,准小的今日少练一轮站列,改去靶场多练两轮装填击发。”
汤和又问他是谁定的。
那士卒答得更快:“队里议过,什长报给队官,队官批的。若今日小的站列也撑不住,明日便要补回来。”
这话一出,傅友德终于抬眼看向吴王营深处。
他看见的不是一支只靠王令压出来的新军,而是一支已经开始把规矩往底下扎的队伍。
上头的军令落下来,到了什伍之间,没有散,也没有僵住,反倒自己“主观能动”的转了起来。
蓝玉低声道:“吴王这一营,看着不吓人。”
薛显缓缓点头:“可这才难办。这样的兵,第一眼瞧不出哪里厉害,真打起来,却未必容易被打散。”
傅友德盯着吴王营看了许久,忽然道:“要说吴王营哪样最强,我一时说不上来。可若让我带兵去打,先从哪处撕开口子,我也一时说不上来。”
这话一出,几名老将都不说话了。
打仗最怕的,有时候不是某一处锋利,而是处处都不肯露破绽。
……
四营操练看到这里,汤和心里大致已经有了数。
他没有急着开口评点,只背着手在高台上来回踱了两步,目光在四座方阵之间慢慢扫过。
这位中山侯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操练场上的门道。
队列走得齐整,变阵换得利落,这些固然要紧,可终究是练出来给人看的。
真到了战场上,刀光一起,血肉横飞,能不能站得住、压得稳,才是一支兵的根骨所在。
而这副根骨,单看寻常操练,是看不真切的。
操练时有号令催着,有动作牵着,人一忙起来,反倒不觉得苦。
最磨人的,恰恰是那种没有变化、没有指望、只能干熬的时候。
久站,烈日,闷甲,不许动。
越是这样枯燥沉闷的境地,越能逼出一支队伍真正的底子。
想到这里,汤和收回目光,抬手招来一名传令兵。
“传令。”
“各营抽三百人,披甲,持枪,正午列队。鼓不响,不许换肩,不许擦汗,不许移步。今日不看枪准,不看炮响,只看谁能把阵脚站住。”
这命令一出,四位亲王脸色各异。
朱樉最先挑眉,显然觉得这测试未免太笨。
朱棡神色平静,已经开始吩咐队官调整队列。
朱棣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日头。
朱橚则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军训站军姿吗?中山候这题出得朴素,但杀伤力很大啊。”
……
半个时辰后,四营三百人各自列成方阵。
烈日高悬,甲片发烫,枪管被晒得几乎不能久握。
起初,秦王营的气势最盛,人人脖颈绷紧,目视前方,像三百根插进地里的铁桩。
可也正因他们太用力,汗水很快顺着盔沿往下淌,肩膀越绷越僵,呼吸也越来越粗。
不到两刻,前排便有一名士卒身形晃了晃,虽立刻咬牙站直,可汤和手边的铜牌已经轻轻一响。
朱樉脸色顿时黑了。
傅友德却没有讥讽,只淡淡道:“秦王营锐气足,冲阵必猛。只是站阵不是冲阵,力气一上来便全顶出去,后劲自然短。”
……
又过一阵,燕王营也开始显出异样。
朱棣的人最能走,也最会在复杂地势里找路,可今日偏偏不许动。
那些习惯把重心放在脚掌、随时准备前出的人,被日头钉在原地后,反而比旁人更难受。
几名小旗虽仍咬牙不动,可后排士卒脚跟细微错了半寸,队形边缘便像水纹一样轻轻荡了一下。
汤和再次敲响铜牌。
朱棣抿紧唇,没有说话。
他知道输在何处。
燕军能奔袭,能穿插,能在夜里摸过三道沟。
却还没学会在最无聊、最沉闷、最没有变化的命令里,把自己钉成一块石头。
……
剩下的,便只有晋王营和吴王营。
朱棡的队伍站得很稳,前后排间距始终没有乱。
每个人的枪杆角度都压得很齐,有人被汗水迷了眼,也只是咬牙眨了几下,很快又把视线定回前方。
薛显看得暗暗点头,蓝玉也忍不住赞道:“晋王这一营,规矩真硬。”
可硬也有硬的坏处。
日头继续往下压,僵直的肩背开始吞吃体力。
越是想保持同一个姿势,身子便越紧,越紧便越累。
将近一个时辰时,晋王营中一名队正的枪尖终于低了半寸。
只是半寸,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可汤和看见了,傅友德也看见了。
……
吴王营那边,却一直不怎么好看。
他们没有晋王营那般齐整,枪杆偶尔也有细微差别,可奇怪的是,这支队伍始终没有散。
那些士卒的膝并没有死死锁住,肩也没有硬顶着,呼吸缓而长,脚下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省力。
外人看着,总觉得他们站得没有那么威风,可越到后头,越显出一种难看的耐久。
薛显看得直皱眉:“这帮小子怎么像睡着了?”
蓝玉盯着吴王营前排几名士卒的眼睛,摇头道:“没睡。令旗一动,他们的目光便跟过去,只是身上没乱使劲。”
傅友德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他打了半辈子仗,自然知道这种站法的门道。
寻常新兵列阵,总想着把腰挺得最直,把枪举得最高,把脖子绷得最紧,仿佛只有这样才算卖力。
可越是这般用力,气血便越往上涌,撑不了多久,肩背先酸,两腿后软,最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垮下去。
吴王营这帮人却偏偏反着来。
他们站得松,却不是懈。
膝盖微微留着一点弯,肩头沉而不僵,呼吸压得又深又慢,重心稳稳落在脚底,像是把全身的劲都收进了骨头缝里,半分都不肯白白耗出去。
这哪里是新募的庄稼汉?
这分明是有人把“怎么站才不累”这件最不起眼的小事,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进了这帮人的身子里。
傅友德心头微微一沉。
练兵练到这个份上,靠的早已不是一时的狠劲,而是一套实打实的章法。
……
汤和又等了一炷香。
晋王营终于又有两名士卒身形微晃,朱棡轻轻闭了闭眼,知道这一场已经输了。
铜牌第三次响起。
汤和抬手,号鼓随即落下,沉闷的鼓声滚过校场:“吴王营,胜。”
吴王营中没有半点躁动。
三百士卒仍旧站在原地,枪杆未落,阵脚未松。
直到队官下令收枪、退步、卸势,他们才按着平日操练的章程,一步一步将身上的劲卸下来。
有人活动了一下被汗浸湿的手指,有人低头检查枪带,也有人接过水囊,只小口抿了半口,便又重新站回本队位置。
这场正午站列,对旁营来说是临时抽检。
可对吴王营而言,不过是这些日子反复练过的一项。
日头再毒,甲衣再闷,他们也早知道该怎么站,怎么省力,怎么等到最后一道军令落下。
高台上,那些淮西老将看着这一幕,脸色都变得很复杂。
若只是新式火器厉害,他们还可以说,这是吴王占了巧匠之利。
可眼前这些新募之兵,竟能在短短时日里站出这样的军纪,这便足以说明吴王那套练兵的章程,已经不只是纸面上的漂亮话。
汤和看着众将都不再开口,便知道这场临时抽检没有白做。
真正的演武还未开始,可这些老将心里那点轻视,已经被压下去了一截。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王殿下的那套“新军之法”,是真能把田里的农户,练成令行禁止的精锐。
而一旦这条路走通了,那些半生威望都系在旧军制上的宿将,手里那点叫朝廷投鼠忌器的分量,便要在无声无息间失去了根基。
这才是最叫人坐立难安的地方。
……
傍晚时分,四位亲王重新聚到中军大帐。
朱樉喝了一大口凉茶,仍旧不服:“站得久算什么?真到演武场上,谁会傻站着给人晒?”
朱棡也道:“今日是中山侯临时抽检,算你赢一筹。可真正到了演武场上,要比的本事多着呢。”
朱棣更干脆:“明日起,燕王营加练静列。演武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朱樉一听,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沉声道:“那秦王营也得改改。光有锐气不成,得想法子让这股劲憋得住,别一上来就全顶出去。”
朱棡沉吟片刻,疑惑道:“站列这一项,老五能赢,绝不是临时凑出来的。他营里那套省力的站法,分明是早就练熟了的。”
他顿了顿,看向朱橚:“老五,你那套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橚正捧着茶盏装乖,闻言眼珠一转,含糊道:“三哥说笑了,弟弟哪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平日里多体恤士卒,让他们少受些罪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那套站姿与呼吸的门道,原是后世练兵时反复琢磨出来的。
怎么省力,怎么换气,怎么让身子在长久不动里也不至于垮掉,早被人总结成了一套现成的章法。
他不过是把这套东西,悄悄挪到了这帮明朝新兵身上。
朱棡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可一时也问不出更多,只得作罢。
“三位哥哥不用担心。”朱橚立刻岔开话题。
“今日只是中山侯临时出题,吴王营不过侥幸赢了,真到正式演武,胜负如何,自然还要看各凭本事。”
三位亲王听得眉梢稍松。
朱橚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十分好心地补了一句:“不过弟弟我那个佯败的提议,可一直作数。哥哥们若是临到场上熬不住了,记得给弟弟我递个眼色。”
朱樉:“……”
朱棡:“……”
朱棣已经默默地,又一次伸手去解护腕了。
“哎,别别别——”
第343章 靖戎台的吴王营
吴王营扎在靖戎台西南角。
从高台上望下去,五千新军分作五片营盘,营道笔直,帐列如棋,旗杆上的吴字王旗被凤阳的硬风吹得猎猎作响。
朱橚到营时,张玉已经领着几名将校候在辕门外。
按吴王府新军编制,张玉为演武使,总领五千人训练调度。
平安、朱能、张武、马宣、丘福为演武千户,各领一千人。
再往下,百户与试百户以上,清一色是从赤勒川熬出来的老兵。
这些人,有的在赤勒川车营里顶过北元骑兵,有的在炮位旁听过六斤炮怒吼,有的亲眼看见过同袍倒在鞑子的弯刀之下。
他们未必人人识字,却都是在赤勒川血火里滚出来的带兵种子。
至于其余士卒,便都是新募来的庄稼汉。
四十五日前,他们还在田里扶犁、挑粪、扛麦袋。
四十五日后,他们已经能按鼓点列队,听令装填,负重奔走,夜里查哨时,还能背出本队的军纪十条。
朱橚在辕门前勒住马,目光越过营门,望向营中正在操练的新兵。
鼓点一落一扬,横阵随之铺开,他脸上的嬉笑也渐渐收了起来。
“世美,这四十五日,辛苦你了。”
张玉抱拳道:“殿下定下章程,末将等照章操练,算不得辛苦。”
朱橚摇摇头。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想在四十五日里练成眼下这般模样,靠的绝不是一句“照章操练”。
这其中得有多少顿军棍,多少回半夜集合,多少次装填失误后被老兵按着重来,朱橚心里有数。
他编的《陆军操典》,眼下只教了最浅的一层。
队列、体能、四小教程。
所谓四小教程,便是操典、野外、射击、内务。
操典教他们如何站,如何走,如何听令。
野外教他们如何识路、宿营、取水、避险。
射击教他们装填、瞄准、击发、保养。
内务则教他们叠被、整帐、洁具、查哨、守纪。
若是换成大明皇家军校的军校生,单有四小教程还远远不够。
战术、地形、筑城、兵器,这四大教程,才是真正把一个兵往军官路子上推的东西。
可这帮新兵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
三个月演武。
前四十五日的急训,只能先把他们从“百姓”捏成“兵”。
至于能不能再往上磨成精兵,还得看接下来的四十五日。
朱橚打算亲自下场,针对秦、晋、燕三营的长短,为吴王营打磨一套专门克敌的新式战法。
不过,战法不是凭空定出来的。
想让这五千新兵去克敌,先得知道他们如今到底有几分底子。
于是朱橚没有急着入帐议事,而是径直去了校场。
……
校场上的操练,正行到轮射一节。
只见三列士卒依次展开,燧发枪横在胸前,枪口齐齐压向前方靶阵。
号旗一转,第一排同时举枪抵肩,燧石击砧声连成一片,木弹破膛而出,在靶墙上敲出密集闷响。
第一排击发之后并不后撤,只在原位转入装填,第二排随即补上火力,第三排再接其后。
三排轮射之间,烟气在阵前一层层铺开,枪声却始终没有断过。
张玉在旁低声道:“殿下,照操典训到今日,这五千新兵已经能随号旗进退,负重奔走不乱,装填击发也算有了章法。”
朱橚盯着靶墙上密密麻麻的木弹凹痕看了片刻,忽然问道:“算有章法,和真能打,中间差了多少?”
张玉沉默一瞬,答得很实在:“差一场见血。”
朱橚点了点头,倒没有反驳,只道:“先说眼下的底子。”
张玉这才继续道:“射击一项,朱能那一千人最好,百步内三排轮射,上靶最多。张武部最善变阵,平安部拼刺最好,马宣部野外行军最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跟在朱橚身后的丘福。
“至于最后这一千人,先前一直由末将暂时兼领,营里该立的规矩已经照操典立起来了。如今丘千户到了,末将正好带他走一遍营盘,让他知道这一千人是怎么练出来的,又该怎么接着练下去。”
丘福听得一愣,随即抱拳道:“末将初来乍到,还请张将军多多指点。”
张玉笑了笑:“丘千户不必客气,这一千人往后就是你的兵,熟得越快越好。殿下要的不是挂名千户,而是真能把队伍攥在手里的主官。”
朱橚看了丘福一眼,道:“听见没有?你从前在定远百户所里,管的不过几十上百号人。如今一千新兵交到你手里,营中从枪械到赏罚都得吃透,只会抡刀冲阵,这千户你坐不稳。”
丘福神色一肃,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不敢懈怠。”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往营中走去。
每过一座百户营,帐前除了百户、总旗、什长之外,总还有一名穿青衫的文吏立在旁边。
这些人瞧着不像军汉,有的还带着几分书卷气,见朱橚过来,便齐齐行礼。
这便是朱橚新设的宣教使。
每百户一名,大多是秀才水平,能写会算,嘴皮子也利索。
名义上,他们管的是宣教、文书、军纪与士气。
实际上,朱橚心里清楚,这就是他照着后世政委制度,硬塞进大明军中的第一颗钉子。
一个百户所里,百户管打仗,宣教使管人心。
平日里讲军纪,讲赏罚,讲吴王府为什么要练这支新军。
训练时配合百户鼓舞士气,遇到重活苦活,先把道理讲明白。
若将来真上战场,他们还要负责动员、抚恤、宣传和约束军纪。
朱橚最怕的,不是这帮庄稼汉不会开枪。
枪法可以练。
他最怕的是,这支军队练出来之后,只是五千个会装填击发的木人桩子。
那样的兵,顺风仗时看着威风,逆风一来,便会像被雨打散的麦秆一样,满地都是。
人心必须往下扎。
扎到百户,扎到什伍,最后落到士卒每日端在手里的那只粗瓷碗里。
营道尽头,伙房那边正冒着白汽,麦饭和肉汤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张玉见朱橚的目光落了过去,便顺势领着他往伙房走去。
伙房外头挂着一块木牌,上头把今日耗用了多少粮菜盐肉、昨日又省下几文钱,写得清清楚楚。
几个士卒正围在木牌前嘀咕。
一名宣教使拿着炭笔,指着木牌道:“诸位看清楚,昨日柴用多了,是因为夜里多烧了两锅热水给伤脚的弟兄泡脚。这笔钱花得值不值?”
底下有人喊:“值!”
“今日肉少半斤,是因为前日买肉时被肉铺短了秤。伙食小组已经去找过,那肉铺明日补回来。补回来的肉怎么办?”
又有人喊:“炖汤!”
那宣教使笑道:“对,炖汤。可这汤不是百户一个人的,也不是伙夫一个人的,是咱们全队的。你们盯着账,便是盯着自己的碗,谁敢伸手贪这一口锅,便是偷全队弟兄的肉。”
朱橚听到这里,脚步停了停。
这便是伙食尾子的厉害。
它不先同士兵谈什么大义。
大义太远。
刚从田里来的庄稼汉,昨日还在为家里几斗麦子发愁,今日便让他开口闭口天下兴亡,未免过于难为人。
可你若告诉他,这口锅里的肉汤,有你一份。
这木牌上的节余,能让你后日多吃一块肉。
队官若伸手,你就少一勺油水。
他立刻便懂了。
宣教使再顺势往上一引,告诉他这就是军纪,这就是公账,这就是袍泽之间该有的规矩。
人心便从一口锅里,慢慢熬出味道来了。
朱橚看着那群士卒盯着木牌的认真模样,心里那点满意又重了几分。
然后再往里,则是军官灶的伙房。
他刚一进去,脸色便沉了下来。
第344章 封营四十五日,吴王不见客
军官灶里,锅是单开的,菜是另做的。
虽说也不算奢靡,不过比寻常士卒那边多了两盘肉,汤里也多了几片油花。
张玉见朱橚神色不对,低声道:“殿下,这是军中旧例。总旗以上另开一灶,吃用好些,也是让底下士卒知道,往上爬便有往上爬的体面。”
“旧例?”
朱橚转头看他,倒没有立刻发火。
“这话不算错。人往高处走,兵若知道升了总旗、百户便能多吃一口肉,多几分体面,自然肯卖力。旧军里这么做,有它的道理。”
张玉微微松了口气。
可朱橚下一句话,便让帐中几名军官心头一紧。
“但本王这支新军,不能这么练。”
他伸手拿起案上一块肉,看了片刻,又放回锅里。
“你们另开一灶,吃得好些,底下士卒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自己盯着伙食尾子省下来的油水,是不是最后都进了军官锅里。你们今日多吃一块肉,明日少的就是他们一分信任。”
帐中几名军官顿时低下头去。
朱橚神色肃然,继续说道:“旧例能催人往上爬,也能把兵官分成两拨人。平日里还看不出什么,真到了战场上,一个锅里吃饭的人,才肯替你挡刀。若他们觉得你们从来不是一路人,那你们凭什么让他们拿命跟着?”
张玉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将即刻撤军官灶。”
朱橚点了点头:“另外告诉伙房,从今晚开始,本王也吃士卒灶。”
众人一惊。
张玉急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
“我若还端着亲王架子,凭什么让他们信我?”
朱橚摆了摆手,径直走出伙房。
不多时,吴王殿下在士卒灶前排队领饭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营。
五千人中的新兵,他们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吴王殿下。
此前,他们只从宣教使口中听说过这位亲王殿下。
听说他在赤勒川救过大军,听说他造出燧发枪和六斤炮,听说他为匠户脱籍和陛下打赌,听说他在定远与军户同吃同住,甚至亲手搭过猪圈。
这些故事被宣教使讲了一遍又一遍,早已在新兵心里堆出一尊很不寻常的影子。
如今这影子端着粗瓷碗,蹲在营地边,跟他们一样吃着麦饭,喝着肉汤。
士卒灶的饭食并不差。
一碗热汤里能见肉片,米饭管饱,腌菜也脆生,只是不如军官灶那般细切精烹。
可吴王殿下就这么蹲在他们中间,半点没有亲王架子。
士卒心中的那份敬畏,反倒一下落到了实处。
有人小声道:“殿下真吃咱们这灶啊?”
旁边老兵瞪他:“废话,殿下碗里的汤还是我盛的。”
朱橚听见了,抬头一笑:“汤炖得不错,就是下回别给本王多捞肉。该多少是多少,本王也不能坏了伙食账。”
周围士卒先是一静,随即全都笑了。
这一笑,吴王与新军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便被一碗肉汤泡软了。
……
饭后,朱橚将张玉、平安、朱能、张武、马宣、丘福叫到帐中。
案上铺着三份卷宗,分别写着秦、晋、燕三营的特点。
“前四十五日,你们练的是兵。”
朱橚点了点案上的卷宗。
“后四十五日,我们练的是怎么赢。”
帐中众人神色一肃。
朱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是军令口吻。
“从今日起,吴王营封营。除军令、粮秣、急报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谁来求见,都说本王不见客。”
平安迟疑道:“若是几位王爷派人来呢?”
“不见。”
“中山侯呢?”
“军务公文收,人不见。”
“若陛下遣使……”
朱橚顿了顿:“那还是要见一下的,这个不见,容易挨揍。”
众人险些没绷住。
朱橚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声音沉了下来。
“这场演武的赏格,不必本王再说,你们该明白,本王为什么非赢不可。”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敲在案上。
“藩王无诏回京,这东西,本王一定要拿到。”
帐中众人神色都沉了下来。
这些将军心里都清楚,若没有朱橚,他们或许仍只是军中无名之辈,哪有今日领兵立功的机会。
士为知己者死。
殿下如今想要这份彩头,他们便没有让旁人抢走的道理。
朱橚深吸一口气:“明日起,战术训练加倍,先从实弹对抗开始。”
张玉一怔:“实弹?”
朱橚点头,命人抬进来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头摆着一枚枚圆鼓鼓的弹丸。
那些弹丸外头包着厚皮片,摸上去不似寻常铅弹那般冰冷坚硬,反倒带着几分皮革的韧劲。
张玉俯身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皱眉道:“殿下,这是何物?”
“皮包弹。”
朱橚也拈起一枚,道:“里头不是实心铅丸,外头又裹了厚皮和软料。燧发枪打出去,照样能叫人疼,能把人打翻,也能留下淤青,却不易穿肉致命。”
帐中几名将校神色微变。
他们都是见过火器伤人的。
寻常铅弹入肉,最怕的还不是当场见血。
而是骨头被打碎,铅子嵌在骨肉里取不出来,伤口日久溃烂不说,铅毒还会一点点渗进血液里。
眼下殿下却说,这东西能让人挨枪而不死。
朱橚把那枚皮包弹丢回箱中,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后世那套镇暴思路。
十八世纪中叶,启蒙运动的新思潮下,欧洲城中暴动频发。
当局既要驱散人群,又不可能每回都把街面打成尸山血海,于是便有人琢磨出这类不会轻易致命的弹丸。
说白了,就是让枪声、疼痛和冲击力留下,却尽量拿掉穿透杀伤。
这东西搬到眼下的大明,正好能补上新军训练里最缺的一环。
怕枪。
不怕枪的兵,多半只有两种。
一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
另一种,是压根没见过枪口对准自己。
吴王营这些新兵,显然还远远不到前一种。
朱橚收回心思,望向帐中诸将,沉声道:“本王要的不是让他们在靶场上打木牌,也不是让他们对着空地喊杀。接下来的训练,要让两队士卒隔阵对射。”
张玉脸色一紧:“殿下,纵是皮包弹,若打中头脸要害,只怕也会出人命。”
“所以头脸要护住。”
朱橚缓缓道:“皮盔、面罩、护颈,一样不能少。胸腹要害也要有一层软甲。可他们必须亲耳听见弹丸从身边飞过去,亲眼看见对面的枪口指着自己,也必须亲身尝一尝被打中的滋味。”
“只有这样,到了真正的阵前,他们才不会一听枪响便腿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不过,既然要让新兵站到枪口前,总得先有人给他们打个样。”
张玉立刻道:“殿下不可亲试。”
朱橚看他一眼:“我不站进去,谁站进去?”
帐中一时无人答话。
这话说得太直。
他们这些将校若说自己去,自然也去得。
可朱橚要的不是有人替他挨第一枪,而是让整座吴王营都看见,最该躲在层层护卫之后的亲王殿下,也敢站到枪口前头去。
朱橚笑了笑:“放心,死不了,最多青一块紫一块。再说了,本王若连皮包弹都不敢挨,凭什么让他们在真战场上挨铅弹?”
众人仍旧沉默。
唯有帐角处,牛小满悄悄低下了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又舔了舔笔尖,极其认真地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演武闭营前,殿下欲亲身试弹,口称“最多青一块紫一块”。】
【张将军苦劝无效,诸将沉默,卑职不敢拦,只能据实记录。】
【殿下甚至自称“死不了”,卑职以为此言,须请皇后娘娘与王妃殿下亲自查验。】
……
第二日清晨,吴王营校场上,第一轮皮包弹对射开始。
朱橚穿着最简单的护头皮盔,站在第一排。
对面士卒端枪时,手都在抖。
朱橚远远骂道:“抖什么?本王又不是纸糊的。照准了打,谁打偏了,今日加练装填五十回!”
砰!
第一枚皮包弹砸在他肩头。
朱橚疼得眼角一跳,却硬是没退半步。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一轮射毕,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他仍站在原地,抬手指向对面。
“看见没有?疼,但死不了。”
“再来!”
这一日起,吴王营封营四十五日。
营外再无人见过吴王。
只听见每日晨昏鼓声如雷,枪声不断,士卒喊杀震得靖戎台西南角尘土不歇。
也有人偶尔瞧见吴王殿下夜里从校场出来,步子僵得厉害。
那模样不像练完兵,倒像他平日里得罪的人终于凑够了一桌,趁夜把他堵在巷子里收拾了一顿。
可第二日天一亮,他仍旧站在第一排。
于是,吴王营的士卒再也没人喊疼。
因为他们都知道,喊疼之前,得先看看自家殿下身上那片青青紫紫。
而吴王营辕门外,也从此多了一块木牌。
上书八个大字。
【封营练兵,吴王不见。】
第345章 大宰府沙盘,四王各领其位
封营四十五日一满,靖戎台四座营盘几乎同时开了辕门。
这四十五日里,各营闭门操练,枪声、鼓声、号令声日夜不绝。
如今期限一到,操练便算告一段落,接下来再不是各家关起门来练兵,而是真刀真枪地进入凤阳演武。
不过,演武并非一开场便立刻擂鼓交锋。
按照五军都督府的章程,正式对抗开始之前,尚有三日军议。
汤和要用这三日,将“大宰府战役”的任务、章程与可能出现的变局,尽数压到四位亲王案前。
三日军议的第一日,四位亲王便被召入了靖戎台中军大帐。
入帐者寥寥,却皆是能左右这场演武走向的要紧人物。
四位亲王坐在左列,汤和居中主议,傅友德、蓝玉、薛显等几位观演将军坐在右列。
各营主将依次列席,五军都督府调来的参议官,则抱着卷宗和舆图,守在帐尾,随时听候传唤。
汤和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环视了一圈帐中众人,待四位亲王与几位将军都坐定之后,才抬手示意帐外军士退开。
帐帘落下,四周帷幕随之放低。
原本还能听见的营外号令声,顿时被厚厚的毡布隔在了外头。
帐中光线暗了几分,几名参议官立刻上前,将一卷卷舆图铺开,又合力掀开了摆在帐心那块巨大的青布。
青布落地的一瞬间,众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
中军帐内,一座巨大的沙盘摆在帐中。
沙盘上,北面是一片弧形海湾,海湾内停着几枚小小的木船,旁边插着一枚木牌,上书“博多港”。
再往南,地势渐高,山岭、溪谷与驿道交错铺开。
驿道尽头,一座城郭依山而立,城外散布着几处关隘、寨垒与山道哨所。
城郭前方立着一枚小木牌,上书“大宰府”。
朱樉绕着沙盘走了半圈,目光先扫过博多港,又落到南面的城郭上,忍不住道:“这就是东瀛怀良那厮的老巢?”
“准确说,是他在九州立足的根本,也是南朝势力在九州发号施令的中枢。”
朱橚随手拨了拨沙盘边缘的木舟,继续说道:“打掉大宰府,等于把九州南朝这块招牌劈掉半边。可怀良若不傻,必定不会把主力全压在城内跟大明硬拼。”
朱棡听得挑眉:“你倒是替敌人想得周全。”
朱橚摊手:“知己知彼嘛。换成我,我也不跟大明舰炮和海军陆战队硬碰硬。九州岛本就豪族林立,怀良奈何他们不得,如今大明来了,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凝聚人心的机会。”
朱棣皱眉:“机会?”
“对。”朱橚点了点沙盘上那些零散寨垒。
“外敌压境,最容易把原本各怀心思的人逼到一处。怀良只要打出抗明的旗号,就能号召九州各家汇聚到他旗下。到那时,他未必会急着守大宰府,而是先避锋芒,保存兵力,借山地、城寨、粮道跟咱们慢慢磨。等那些原本不听话的豪族都被裹进来,他再寻一处有利地形,同大明打一场真正的决战。”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大宰府以南的山岭上轻轻一敲。
“这才是最麻烦的。”
汤和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沙盘的海面。
“吴王说得不错。此次东征,朝廷明面上的说法,是清剿倭患,惩治怀良。可诸位心里都明白,大明要的,不只是杀几船倭寇。”
帐中安静下来。
汤和声音越发沉稳:“陛下与五军都督府定下的方略,是先取九州,把九州岛彻底控制住。只要九州在手,大明便能以此为基,把兵锋、海贸与移民一并钉进东瀛腹地。九州,是大明全面征服东瀛的跳板。”
海疆流了那么多血,东南百姓被倭寇祸害了那么多年,大明要还的,本就不该只是一纸朝贡国书。
傅友德俯身看着沙盘,接过话头道:“演武部这几月推算过几轮。真到东征时,第一步先由水师清海,先把怀良那边能出海的船只全打掉。海上若不干净,陆师登岸便是把脖子递给倭人砍。”
蓝玉附和道:“第二步,海军陆战队从博多港登陆,趁敌军来不及收缩防御的间隙,直插大宰府。”
汤和接着道:“所以此次靖戎台演武,模拟的便是大宰府的攻防战。”
帐外隐隐传来一阵战鼓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盘上。
那座小小的“大宰府”,在木牌和黄沙之间,看似不过巴掌大小。
可众人都知道,若将来真打到那里,那便是大明第一次把兵锋,真正推到东瀛的门户之内。
怀良控制的是黄色的九州(控制力有限,诸侯政治联盟的方式)
ai图仅供参考
菊池武光是九州最大武装力量,拥护怀良的铁杆
汤和命人取出四只封蜡军匣。
“秦王、晋王、燕王、吴王,四部作战任务,今日下发。”
朱橚下意识坐直了些。
他这四十五日封营不见客,心里早就明白,五军都督府绝不会让吴王营只做陪衬。
果然,汤和打开第一只军匣,看向他。
“吴王所部,模拟明军先锋。演武开场后,你部自博多港登陆,须在三日之内撕开沿途防线,直抵大宰府城下。”
朱橚眨了眨眼:“也就是说,本王负责冲得最快、打得最累、挨揍最多?”
汤和面不改色:“你可以这么理解。”
朱樉顿时乐了:“老五,这位置适合你。你平日里挨揍经验最足,换成军务,岂不手到擒来?”
朱橚幽幽看他:“二哥,你这话一听就很不团结。”
朱棡也笑:“先锋嘛,威风。赢了头功是你的,输了锅也是你的。”
朱棣淡淡道:“先锋最忌孤军突进。你若只顾着往前冲,等到城下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那才是真本事。”
朱橚原本还想回嘴,听到这句,忽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汤和:“中山侯,其他三位亲王的任务呢?”
汤和没有回答,只把剩下三只军匣分别递给朱樉、朱棡、朱棣。
三人接过,正要开封,却发现封蜡上另有一道朱印。
【三日后,鼓响方启。】
朱樉皱眉:“这是何意?”
汤和道:“三位殿下的任务,三日后正式演武前启封。未到时辰,不得拆阅。”
朱棡不满道:“老五都知道自己是先锋了,我们却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这算什么章程?”
汤和看了他一眼:“战场之上,主将也未必时时能知道全局。有人领明令,有人领密令,有人要等敌我态势变化之后,方知自己该落在何处。此次演武,演的不是排队上阵,而是模拟实战。”
这话一出,三位亲王都安静了。
朱橚却摸了摸下巴,眼珠子又开始转。
“所以三位哥哥的任务,可能是中军压阵,可能是侧翼包抄,也可能是替我挡住怀良的援军。甚至还有可能——”
朱樉警惕地看他:“可能什么?”
朱橚一本正经道:“可能二哥负责坐镇中军。等本王这个先锋一路杀到大宰府城下,二哥再骑着高头大马出来,说一句‘此战本王调度有方’,然后把头功分走一半。”
朱樉脸色一黑:“你当我跟你一样不要脸?”
朱橚叹道:“二哥误会了,我这是夸你有大将风度,适合坐在后头掌控全局。”
朱棡冷笑道:“也可能我是管粮道的。等你冲得太快,三日之内把人和马都跑瘦了,最后还得回头求三哥赏你半块炊饼。”
朱橚立刻看向他:“三哥若管粮道,我倒是不怕没粮,只怕粮车还没到前线,先被你尝味道尝没了。”
朱棡当即撸袖子:“朱老五,你皮又痒了是吧?”
朱棣低头看着手中军匣,倒没有掺和兄弟三人的斗嘴,只淡淡道:“中军也好,侧翼也罢,军匣不开,说什么都是空话。”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封蜡上的朱印。
“三日后,自然便知道了。”
他说得平淡,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漫上了浓浓的战意。
这一个半月来,四位亲王各自练兵,各有长短。
他们是兄弟,却也是对手。
这场演武,是给老将看的,是给父皇看的,也是给将来大明东征看的。
谁都不想输。
第346章 博多港前,吴王营的刺刀
演武第四日,临淮县的淮河码头先响了鼓。
所谓博多港,自然不是真的海港。
五军都督府索性借这处现成的水陆码头,照着锦衣卫从九州带回来的舆图,临时搭出了一片可供登陆争夺的港区。
这片港区不求形貌尽同,只把临水一带搭得屋低巷窄,仓栅土墙相逼之间,以取兵马难展之势。
“第一梯队,抢码头!”
鼓声一变,张玉令旗落下。
吴王营前锋跃下“船板”,盾手先出,火枪手随后,两队工兵扛着沙袋和木桩直奔码头两侧。
原本章程很清楚。
骑兵马船半个时辰后靠岸,炮兵辎船再后一刻上岸。
只要骑兵铺开,炮兵推到港口正面,吴王营便可借炮火与马队掩护,彻底攻占博多港,稳住码头与港区,为后续大部队登陆撑开一块落脚之地。
朱橚心里正盘算下一道军令,帐后忽然跑来一名参议官。
那人捧着红漆令牌,高声道:“演武部临机导调!”
朱橚眼皮一跳。
这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参议官展开军令,朗声宣读:“前锋登陆船团海上遭遇突风,马船偏离航道,骑兵六个时辰内不得登陆。炮船两艘搁浅,六斤炮仅余两门可于半个时辰后上岸,其余火炮延后。吴王所部须依托博多港房区建立防御,掩护后续部队登陆。”
周围将校脸色齐齐一变。
张玉下意识看向朱橚。
朱橚沉默片刻,眼底那点迟疑很快压了下去。
“好啊,演武部这是怕咱们背熟了戏本,特意把戏台子给掀了。”
他抬手一指港口房区。
“港口还没站稳,别想着往纵深推,各部按如下部署行事。
张武部先入房区,砸墙通巷,把相邻屋舍打通,街口巷尾用沙袋和门板封成三道可进可退的防线。朱能部上二层和屋脊,百步内三排轮射,压住港外开阔地和几条正街。
平安部守巷口、墙洞和仓房门,刺刀列成三人小组,谁敢贴近便把谁顶出去。马宣部守住码头两翼与后路,专司接应船队,若有敌军绕港袭扰,便由他先行截住。丘福部居中压阵,作为预备队,哪里被撕开口子就往哪里补,谁敢擅自追出去,也由他给本王按回来。
传令各部,今日不许贪功追击,咱们先做王八,把这个龟壳守住,给后头的大部队撑出一块能下脚的岸。”
张玉脸都绿了:“殿下,王八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朱橚面不改色,“能活下来的王八,才有资格吃后头的鱼。”
军令传下去后,吴王营立刻动了。
仓房木门被拆下,横在街口作障。
麻袋灌土,层层叠起。
工兵抡锤砸开民房相邻的土墙,将死板街巷硬生生打成能在屋内穿插的暗道。
火枪手登上二层木楼,把枪口从窗缝中探出。
巷口刺刀手则把套筒刺刀一一装上,锋尖外另套了厚牛皮护帽,护帽上浸过靛青染料,真刺中人也只会钝痛留印,不至于误伤见血。
这边防线才刚刚扎稳,港外开阔地上,一面秦字王旗已经动了。
朱樉的秦王营,来了。
……
朱橚看见那面王旗时,险些气笑。
“演武部是真不做人啊。”
张玉皱眉:“秦王营不是该领密令吗?怎么会来打我们?”
“这还用问?”朱橚叹了口气,“他们的密令,多半就是趁我军登陆未稳,模拟倭军从港区外突袭,把咱们赶回海里去。”
不多时,港区外坡道上,秦王营前锋已经列阵。
鼓声骤急。
秦王营直接冲了上来。
吴王营二层楼里的火枪接连击发,靛青皮包弹打在盾牌和甲衣上炸出片片蓝痕。
秦王营士卒但凡胸腹要害被染上靛青,便被军法官判作阵亡,喝令退到场外。
后续士卒则踏着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补上。
短短数十步,秦王营硬是冲出了真实战场上的血性。
朱橚看着那股锐气,心里也暗暗一凛。
后世很多人说起火枪时代的排队枪毙,总以为两边打到最后,必定会像影视剧里一样,在开阔地上端着刺刀撞成一团。
这种场面,其实并不常见。
开阔地上,若进攻方真能顶住火力冲到近前,防守方大多早已心胆俱裂,转身溃退。
真正的白刃胶着,更多发生在堑壕、房区、林地、山道这些复杂地形里。
能在开阔地上拼刺刀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拿破仑时代的三皇会战,双方不止一次杀到刺刀相接。
十八世纪沙俄战神“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苏沃洛夫”更有一句名言——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
火枪能打散人的胆,刺刀却能决定最后一口气归谁。
朱橚收回目光,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洪武1376式步枪,前端早已装上钝头刺刀。
“平安。”
“末将在!”
“巷口一线,换刺刀队。”
平安猛地抬头:“殿下,真让他们近身?”
“房区守不住近身,便守不住港口。”朱橚缓缓点头,“火枪打不退的人,就用枪上的刺刀,把他顶回去。”
……
巷口的第一次短兵撞击,声音沉得像两头发怒的公牛抵在了一起。
秦王营突击队冲进沙袋缺口时,吴王营前排没有像旧式枪兵那样死死把枪杆往前一架。
他们先退半步,放秦王营第一股冲劲撞空。
随即斜身进步,套着靛青牛皮护帽的刺刀直取对方胸腹要害。
刺中便收,甲衣上只留下一点淡淡蓝痕。
收枪之后立刻横格,挡开对方反刺。
第二排趁势从侧面补刺,第三排则压住后续缺口。
快,短,狠,刺收之间毫不拖泥带水。
秦王营头几名突击手刚冲进巷口,胸腹要害处便接连被靛青染出刺痕,随即被军法官高声喝退出局。
朱樉在后阵看着巷口的几次冲锋都被顶了回去,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对劲……老五这拼刺怎么这么刁?枪尖不贪长,出手只取要害,收回来还能顺势封招,这他娘的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在秦王营众人眼里,这套拼刺技术确实邪门得很。
可朱橚当初教吴王营时,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东西,一点也不邪门。
它只是把后世我军刺杀操,搬到了洪武年间的巷口。
这套打法看似简单,背后却是几代人从冷兵器近战里磨出来的经验。
其中一位重要奠基者苏呈祥,曾吸收沙俄枪剑术的直截、东瀛剑道的身法与中式枪术的灵动,将几家长处揉在一起,形成一种更适合近代步兵的拼刺技术,后世称为“解放刺”。
它不求姿势漂亮,只求在最短的距离里挡开对手、刺中目标、立刻回枪。
朱橚把这套拼刺技术搬到吴王营时,没有告诉士卒什么中日俄三家所长。
他只告诉他们三句话。
刺出去要能中。
收回来要能挡。
身边兄弟还活着,自己才有下一枪。
所以吴王营的刺刀队,从来不是一个人逞勇,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面,前后互补,左右相护。
这才是他们在巷口顶住秦王营的根本。
……
按照演武部定下的章程,秦王营此战模拟的是东瀛士兵以冷兵器武备投入攻坚。
阵亡者并非立刻出局到底,而是退场记名,换牌重编之后,再随下一批人马投入战场。
二万人次的名额压在朱樉手里,足够他把士卒当柴火似的一茬茬往前添。
秦王营的第七次冲锋,显然比前面六次更狠。
朱樉显然也被打出了火气,亲自把预备队压了上来。
“给我冲进去!谁先夺下那间仓房,本王赏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秦王营攻势顿时又猛了一截。
一队突击手借盾牌掩护,硬生生贴到左侧土墙下,想从一处被砸开的墙洞钻进房内。
若叫他们钻进去,吴王营二层火力便会被从侧后撕开。
张玉刚要调兵,便见朱橚已经带着一队亲卫堵了过去。
“殿下!”
“喊什么,我又不是真去送死!”
朱橚嘴上骂着,手中燧发枪已经平端。
墙洞外,秦王营的一名总旗刚探身进来,便见吴王殿下亲自站在他的前面,顿时一愣。
就是这一愣,朱橚枪尖已经点在他胸口白圈上。
白灰炸开。
军法官立刻喝道:“秦王营一人阵亡!”
那总旗憋屈得脸都红了:“殿下偷袭!”
朱橚理直气壮:“打仗还要提前咳嗽一声吗?”
四周吴王营士卒顿时哄笑,士气大振。
秦王营最终还是没能破入房区核心。
街巷切碎了队形,屋墙压缩了冲势,二层枪口不断点杀后排,巷口刺刀又像钉子一样扎在正面。
秦王营冲得越狠,越像一把刀砍在层层湿牛皮上。
刀锋能入肉,却始终砍不断骨头。
半个时辰后,远处终于响起炮兵登陆的号鼓。
吴王营后方,两门六斤炮被炮手和壮卒合力推上岸。
“炮兵到了。”
张玉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意:“殿下,反击?”
“不急。”
朱橚转头看向高台方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中山侯给了这么好的临机导调,咱们总得把炮兵科目,一并演给他们看。”
……
第一门炮被推到左侧街口。
秦王营还有一股突击队压在三十步外,若是真战场,这已是转眼便能扑到炮口前的距离。
炮长高声道:“葡萄霰弹!”
炮手抱来一串帆布裹扎的小铁球,外以铁箍束紧,状若葡萄,连同木托一并推入炮膛。
朱橚向观演台抬手示意。
“敌军近战逼近,炮位无法撤离时,用此弹!”
火绳落下。
轰!
白烟猛地从炮口翻卷开来,那串小铁球出膛后立刻散成一片扇面,噼里啪啦泼向三十步外的靶阵。
木盾被打得乱颤,草人身上的白灰袋接连炸裂,灰雾沿着街口横扫过去,像有一把铁扫帚在阵前狠狠刮了一遍。
第二轮,炮口抬高。
港外百余步的开阔地上,演武部早已用半身的木牌圈出一片密集方阵。
每处木牌旁都挂着白粉袋,只等榴霰弹落下,便能看出覆盖范围与杀伤密度。
炮长截短木管引信,装入空爆榴霰弹。
朱橚伸手在炮身上轻轻一按,目光却落在远处。
“敌军密集列阵,距离较远,实心弹杀伤有限,葡萄弹够不着,便用榴霰弹。”
轰!
炮弹越过半空,在密集方阵上方炸开。
一片铅丸裹着飞行余势从空中泼落,密密砸进那片半身木牌组成的方阵。
木牌被打得噼啪乱响,挂在牌旁的粉袋接连炸开,前后数排标靶几乎同时被扫倒,整片方阵瞬间被灰雾吞没。
朱樉沉默了。
这要是真战场,他方才压上去的那片预备队,恐怕一个照面便要少了半营。
第三轮,炮手换了实心弹。
目标不再是人阵,而是房区边缘一座被判定为“敌军占据”的仓房。
炮口压低,几乎平射。
朱橚沉声道:“敌军入屋据守,火枪隔墙难杀,步兵强攻伤亡太大。此时不必讲什么攻坚花巧,能直射,就用实心弹把墙打穿。”
轰!
六斤炮的实心弹砸进仓房正面木墙。
木板爆裂,整面墙被打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弹丸穿屋而过,又将后墙撞出一片裂痕。
第二发接着轰出。
仓房一角终于塌了下来,里头安放的几具草人靶被碎木砸倒。
朱橚等烟尘稍散,抬手指了指那座被实心弹轰塌一角的仓房,转向身边众将。
“房区作战,火枪、刺刀、火炮缺一不可。火枪挡远,刺刀挡近,火炮拆硬骨头。三样东西若不能合到一处,登陆第一日就会被人赶回海里。”
他说完,目光落到远处秦王营上。
“秦王营的冲劲不假,若不是巷口这套拼刺技术顶住了,他们真能把咱们从码头赶回船上去。”
朱樉走过来时,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他先看了看被炮弹打塌的仓房,又看了看巷口那些仍旧站得笔直的吴王营刺刀队。
许久之后,他才闷声道:“你那套刺刀法,叫什么?”
朱橚收回目光,语气也少了几分玩笑。
“解放刺。”
朱樉沉默片刻,才道:“教我。”
朱橚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趁机打趣,也没有拿什么佯败来讨价还价。
秦王营今日冲了几次,次次顶着枪火往巷口压。
若不是吴王营靠着房区地形和刺刀新法硬生生钉住,港口这道防线未必能守得这般稳。
这样的兵,值得学这套东西。
“可以。”朱橚答得很痛快,“回头我让平安去你营里教,秦王营本就敢冲,若再练成这套近身拼刺,将来到了辽东,便是纳哈出骑兵撞上来,也得先崩掉几颗牙。”
朱樉听见这话,脸上那点郁气终于散了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按了按朱橚的肩膀,闷声道:“老五,这一回,二哥服了。”
朱橚也正了神色,拱手还了一礼。
高台上,汤和看着这一幕,眼底也多了几分欣慰。
片刻后,他低头在演武簿册上写下一行评语。
【临机导调,吴王营未乱。依港防御,火枪、刺刀、火炮三法相合,可用。】
写完这句,他又在秦王营那一栏添了一笔。
【秦王营冲锋勇猛,敢顶火力,虽未破港,却锐气可嘉。若得刺刀新法,可为破阵锐卒。】
汤和搁下笔,看向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博多港房区。
第一次实战演武,尚未分出真正胜负。
可有些东西,已经叫观演台上的老将们看明白了。
大明的新军,不只会远远开铳。
等敌人真冲到眼前时,他们枪口之下,还有一尺敢见血的锋刺。
第347章 排队枪毙,高地上的吴王旗
演武第五日,吴王营完成了占据博多港的模拟任务后,终于沿着预设的进军路线,向“大宰府”杀去。
所谓大宰府,自然也不是真正的大宰府。
五军都督府先前照着锦衣卫送回的布防图,在凤阳附近寻了一处废弃城郭,稍作修补后权作此战终点。
朱橚第一次看到那座城郭时,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这墙……真是照东瀛那边仿的?”
随行参议官有些尴尬:“回殿下,锦衣卫密报里说,东瀛所谓大宰府,城防本就不似中土的府城,此处已尽量照其形制增改。”
朱橚点点头,语气很诚恳:“本王方才还以为五军都督府偷工减料,没想到是仿得太真。那怀良亲王看来混得也不怎么样啊,就这城墙,搁大明,怕是连个县城都嫌寒碜,更别说跟凤阳府城相比了。”
旁边张玉差点没绷住。
平安低声提醒:“殿下,参议官还在记呢。”
朱橚眼角余光一扫,果然见随行参议官正低头执笔。
远处观演台上,汤和、傅友德、蓝玉、薛显等一众沙场宿将,也正拿千里镜往这边瞧。
他轻咳一声,立刻正色道:“本王的意思是,五军都督府仿得极好,连寒碜都寒碜得有凭有据。正说明我大明王师威武,将来东征,必当势如破竹。”
张玉默默看了他一眼。
这话补得实在太晚了些。
……
按照演武章程,吴王营占据博多港之后,须以先锋开路,沿驿道主路向东南行军,于三日之内抵达大宰府城下。
可演武部显然不打算让他一路顺顺当当走到城门口。
午后,吴王营行至一片开阔坡地时,前方斥候忽然策马奔回。
“报!前方三里外发现敌军大部,正沿东侧缓坡展开!”
朱橚接过斥候递来的小旗标识,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那面小旗上,画着一个晋字。
“三哥?”
他还没来得及笑,演武部参议官已经策马赶到,举起红漆令牌,高声道:
“演武部临机导调!倭军主力不守大宰府,提前出城迎击。晋王所部模拟东瀛主力,武备与吴王所部相同,兵力同额,火器、炮位、弹药皆依同级编制。吴王所部须击破敌军,方可继续向大宰府推进。”
朱橚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同等武备。
这便不同于博多港那日了。
秦王营虽能复活四次,将伤亡硬堆成两万之数,手里却只有冷兵器,只能拿血肉去撞吴王营的火器防线。
这一次,晋王朱棡手里也有燧发枪,也有六斤炮,也有同样的燧发枪操典。
换句话说,大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排队枪毙”,今日要在这片开阔地上演了。
高台上,汤和也放下了千里镜,神色郑重。
“这一场,比前日都要紧。”
傅友德点头:“前日验的是登陆与房区防守,今日验的才是火器新军的根本,同样的枪炮到谁手里,谁能打出章法。”
蓝玉笑意收了起来:“晋王这些日子没闲着,他那一营本就善于队列,如今换了同样的枪炮,未必比吴王弱。”
话音刚落,远处晋王营已开始展开。
众人只见东侧缓坡上,一道长长的横阵缓缓铺开。
前排持枪,后排随进,炮位夹在两翼,鼓声沉稳,一步一顿。
那不是秦王营那种猛虎下山似的扑击,也不是燕王营那种游走穿插的灵动。
晋王营像一堵移动的墙。
它不快,却稳妥。
每一队之间的距离都压得极细,前排迈步,后排踩着步点跟进,枪口始终保持着同一条线。
哪怕坡地起伏,整个横阵也没有被地势拉乱。
傅友德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这才是火枪步兵该有的样子,阵线一铺开,便能把正面压成一堵会吐火的墙。”
汤和缓缓点头:“晋王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兵。燧发枪不怕一处勇猛,怕的是火力断续。横阵一铺开,正面火力最大,只要他稳稳压过去,吴王若是被逼在平地接战,未必占得便宜。”
朱橚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盯着那道缓慢压来的横阵,抬眼看向两军之间那片起伏不大的坡地。
坡地西侧,有一处并不算高的土岗。
若有骑兵冲阵,那点高地不算什么。
可放在火枪横阵面前,哪怕只高出三五尺,也足以让枪口视野、射击角度和士卒心理都占上一分便宜。
朱橚抬手一指。
“抢那处高地。”
张玉立刻会意:“横阵展开?”
“不。”朱橚摇头,“纵队急进。”
几名将校都是一怔。
朱橚已经转身下令:“张武部为左纵队,朱能部为右纵队,平安居中。马宣护两翼,丘福为预备队。全军以营级纵队向西侧土岗急行,抵达岗顶后,再展开横阵。”
张玉听得心头微震。
若以横阵前进,队列最利于随时开火,可速度必慢,遇到地形变化也极易拉扯变形。
纵队则不同。
纵队正面窄,行军快,转向也快,最适合在战场上抢点。
可坏处也极明显。
一旦还没展开便被敌军横阵咬住,整个纵队就像一条长蛇,被人从头到尾拿火枪抽。
高台上,蓝玉第一时间看出了吴王营的变化。
“吴王没有展开横阵,他要抢地势。”
傅友德眼神一凝:“用纵队?”
薛显皱眉:“这步走得太险。晋王横阵虽慢,可只要先压到射程内,吴王的纵队来不及展开,便要吃大亏。”
汤和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王营正在收束成形的纵队上。
很快,吴王营动了。
鼓点骤然变急,吴王营的纵队像离弦之箭,直扑西侧土岗。
晋王营那边也发现了吴王的意图。
朱棡站在阵后,脸色微变,立刻喝道:“加快!全阵压上去,抢在他们展开前开火!”
晋王营横阵鼓声随之一变。
原本沉稳的步伐立刻加快。
可横阵就是横阵。
越是要保持火线,越不能让队伍跑散。
朱棡已经做得极好,整条横阵前进如墙,可他终究不可能让一堵墙跑得比纵队更快。
朱橚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土岗,心中却翻过了一段后世兵书。
线列时代,横队火力最强,纵队机动最快。
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这两点,而是能不能在敌军眼皮底下,完成从纵队到横队的转变。
后世拿破仑在塔利亚门托河畔,第一次将这种战术机动用到极处之后,曾对这种“以纵队行军,临敌展开为横队”的战术大为赞赏,并将其推行全军,后来几乎成了法军步兵纵横欧陆的看家本领。
它的道理很简单。
用脚抢到敌人抢不到的位置,再用枪把敌人赶下去。
今日,朱橚要做的便是这个。
“到位之后,不许乱!”
朱橚高声道:“各队照操典展开!谁敢抢一步,军法官记名!”
吴王营的纵队先后登上了土岗。
令旗猛地一翻。
最前方队列向左右展开,后续队列依次补位。
短短片刻,原本狭长的纵队便完成转向,在岗顶铺成两道横阵。
枪口一排排压下。
旗帜稳住。
鼓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吴王营横阵已经站在了高地上。
高台上,几名老将几乎同时放下千里镜。
蓝玉目光一凝,忍不住道:“好快!”
傅友德看得坐直了些:“这不是临时练出来的。这帮人闭营四十五日,练的就是这个!”
汤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纵队抢点,横队接敌,若能练熟,这便是火器步军真正在战场上取胜的根基。”
晋王营已经压到百余步外。
朱棡看着吴王营抢先展开,脸色沉了沉,却没有慌乱。
“炮位压住两翼,横阵继续前进,八十步,第一排齐射!”
几道军令接连落下,阵中随即传旗应令。
晋王营没有因为失了地势便急躁,仍旧保持横线,一步一步顶着坡往上压。
八十步。
晋王营第一排举枪。
“放!”
砰声连成一线。
白烟骤然铺开,吴王营前排立刻有士卒的胸腹染上靛青,军法官的判亡声随之响起,被“射”中的士卒依令退到阵后。
朱橚依旧没有下令还击。
张玉眼皮一跳,却也咬牙不动。
七十步。
晋王营第二排开火。
又是一片靛青炸开。
吴王营横阵前排出现了缺口,后排士卒立刻上前补位,整个阵线竟没有半点松动。
高台上,薛显皱眉:“吴王为何不开火?”
傅友德沉声道:“他在等。”
“等什么?”
汤和盯着吴王营那道高地横线,低声道:“等敌人走进死地。”
三十步。
晋王营的士卒刚刚举枪,朱橚终于抬手。
“全线听令。”
吴王营的枪口齐齐压低。
“枪口压低,取胸腹交界,压他们上坡的下一步。”
士卒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整齐按住。
朱橚的手猛然落下。
“放!”
轰然一声。
吴王营整条横线同时喷出白烟。
一整面火墙贴着三十步的距离轰然铺开,几乎把晋王营最前排整个吞了进去。
晋王营最前排几乎瞬间被靛青染花。
军法官的喝令声连成一片。
“阵亡!”
“阵亡!”
“退!”
朱棡眼角一跳。
他先前打了数轮,确实占了先手,可吴王营忍到三十步这一轮齐射,杀伤远比八十步外散落的火力更重。
朱橚却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
“左翼第一分队,放!”
砰!
“左翼第二分队,放!”
砰!
“中军第一分队,放!”
砰!
枪声不再是一阵之后的空歇,而是分队接续,一段接一段地响起。
吴王营的阵地上,白烟像潮水一样连绵翻卷。
每一队打完,立刻退入装填,下一队接上火力。
高地前方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弹幕,晋王营每往前压一步,都要被一轮分队火力迎头打回去。
朱橚望着烟雾中的晋王营,心中却想起了另一支后世军队。
英国红衫军。
那些被北美殖民者戏称为“龙虾兵”的红衫步兵,最叫敌人头疼的从来不是枪有多准,而是他们敢把火力攥到极近才一次性砸出去。
近距离齐射,先摧胆。
分队轮射,再续命。
阵地上只要每个分队都按节奏开火,枪声便不会断,弹幕便不会断。
龙虾兵真正可怕之处,正在于这份近乎冷酷的纪律。
敌人已经压到脸上,他们仍能站在原地,听令、瞄准、扣动扳机。
晋王营也确实强。
若换成寻常新兵,被这一轮近距齐射打穿前排,早该乱了。
可朱棡硬是压住了阵脚。
“第二线补上!两翼前压,炮位轰他们阵脚!”
晋王营两侧炮位开始发声,几枚木制演武弹砸在吴王营侧翼,判伤旗接连竖起。
朱橚看见了,只把令旗往下一压。
“马宣,压住右翼炮位。”
“丘福,补中线。”
“平安,刺刀队后置三十步,不许前出。今日咱们不冲,就站在这里,把晋王打下去。”
吴王营各部立刻应令。
中线补上,右翼压住,后置的刺刀队牢牢守在横阵之后。
分队轮射还在继续。
左翼打完,右翼接上。
右翼打完,中军补上。
枪声、鼓声、军法官的喝令声,在土岗前交织成一片。
高台上的老将们已经没人说笑了。
他们见过骑兵冲阵,见过弓弩齐发,见过火门枪在城头乱响。
可今日这般同等火器对阵,两道横阵隔着几十步,凭着军纪与火力章法硬生生互相撕咬的场面,他们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
蓝玉喃喃道:“这仗打得……不像从前了。”
傅友德接道:“从前比谁的马快,谁的刀狠,谁的将勇。今日比的是谁能站得住,谁能忍得住,谁的火力不断。”
汤和望着高地上的吴王旗,缓缓道:“也比谁先把战场抢到自己脚下。”
半个时辰后,晋王营终于被判定阵线伤亡过半,攻势中止。
鼓声三通。
演武官高声宣判:“此战,吴王营胜。”
鼓声落下,吴王营仍旧肃立原处。
他们照操典收枪、退步、清膛,直到张玉下令归队,阵中才终于响起压抑许久的欢呼声。
朱棡策马来到土岗下,抬头看着朱橚。
兄弟二人隔着一片尚未散尽的硝烟对视了片刻。
朱棡忽然道:“老五,今日这一场,我输得不冤。”
朱橚拱了拱手,正色道:“三哥也不弱。若今日不是我先抢了这块坡,正面平地对上,你那横阵能把我打得很难看。”
朱棡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你先用纵队抢高地,再用近距齐射砸前排,最后拿分队轮射续火力。三招连着来,我输半筹,认。”
他说完,顿了顿,又盯着朱橚道:“不过这套分队轮射的法子,你也得教我。”
朱橚眨眨眼:“三哥方才不是还说自己输半筹吗?”
朱棡答得坦然::“正因为输半筹,才更要学。若是输给运气,本王回去骂两句便罢了,如今输给章法,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这套东西只留在你营里?”
朱橚肃然起敬:“三哥不愧是三哥,深得不要脸之精髓。”
朱棡当即握住马鞭。
朱橚立刻改口:“我是说,深得兵家取长补短之妙。”
朱棡松开马鞭,眯眼道:“那你教不教?”
“教,当然教。”朱橚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肩头,“可三哥总不能空手来学吧?这套分队轮射,是我封营四十五日,陪着五千人一遍遍挨打、一遍遍重练,硬从皮包弹里熬出来的。你张口就要搬回晋王营,弟弟这身青紫岂不是白挨了?”
朱棡警惕道:“你想怎样?”
朱橚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得加钱!!”
朱棡愣了下:“加什么钱?”
“今晚军中加餐。”朱橚立刻道,“三哥请客,给吴王营每人多添两片肉。尤其是我,得添四片。”
朱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骂:“行!朱老五,你是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朱橚肃然道:“三哥,你这就错了,这叫知识付费。”
“张玉,记下来,今晚去城里买肉,账挂在晋王营。本王方才说的一片肉,按半斤一片算,切薄了不算。”
朱棡:“……”
第348章 盱眙山道,朱橚把拿破仑薅秃了
大宰府现代地形图
演武第六日,吴王营离“大宰府”只剩不到二十里。
照原本章程,朱橚只需沿主驿道继续向南,午后便能抵达城下。
然后再与中军会合,依托十二斤以上的攻城重炮,摧毁敌方的防御工事。
可越是这种时候,演武部越不会让他舒坦。
果然,辰时刚过,前方传令骑便带着红漆令牌赶到。
“演武部临机导调!”
朱橚一听这话,眼皮便跳了两下。
如今吴王营上下对“导调”二字已经有了本能反应。
只要演武部一喊,必然不是粮车翻沟,就是炮船搁浅,再不济也得让哪位王爷带着一营人马从旁边杀出来。
参议官展开军令,高声道:“倭军先行破坏了主驿道,前方桥梁焚毁,吴王所部不得沿主道强行通过。今令吴王所部绕行大城山、宝满山之间山道,由侧翼攻入大宰府。观察团随军观摩,以验山地行军与临敌处置。”
朱橚盯着那块红漆令牌看了半晌,终于幽幽道:“演武部如今是连路都不让走了。”
张玉低声道:“殿下,大城山、宝满山之间路窄林密,两侧皆是坡岭。若敌军伏兵在上,正是绝险之地。”
“本王知道。”
朱橚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
这一回演武之所以把最后一段放到盱眙县,便是因为这里有凤阳附近少见的丘陵山地。
淮河在北,低山在南,坡岭连绵,沟壑纵横,最像锦衣卫密报里大宰府的周边山势。
片刻后,汤和、傅友德、蓝玉、薛显等一众观演将军也到了。
这回他们不坐高台,也不隔着千里镜看热闹,而是跟在吴王营后方三百步外,亲眼看这支新军在山地里怎么走、怎么停、怎么挨打。
朱橚看着那群记录簿册的参议官,忍不住叹了口气。
“诸位将军,山路不好走,若待会真被皮包弹打中,记得找演武部,别找本王赔药钱。”
蓝玉嗤笑一声:“你小子先顾好自己吧,燕王这几日一直没露面,八成就藏在这片山里等你。”
朱橚当场扭头:“蓝将军,演武还带透题的?中山侯管不管?”
蓝玉面不改色:“咱说的是八成,只是随口一猜,又没说他藏在哪棵树后头,这也叫透题?”
朱橚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蓝玉这人,还是知道知恩图报的。
当初赤勒川若不是自己替北征军兜住了底,这位永昌侯别说立功封爵,只怕早就作为先锋孤军,被北元骑兵一口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今他嘴上说随口一猜,实则这一句提醒,多少也算还了几分人情。
不过哪怕蓝玉不透题,朱橚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演武部会怎么安排。
燕王营最擅山地行军、侧翼穿插和复杂地形里的伏击袭扰。
眼下主驿道被毁,吴王营被迫钻进两山之间的夹道,演武部若是不把朱棣塞进这片山里,那才叫浪费。
想到这里,朱橚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
他没有急着凭猜测下令,而是先让张玉把舆图摊开,又命斥候把沿途山势逐段报上来。
大城山在东,宝满山在西,中间那条山道最窄处只容三车并行。
山道北口较缓,越往南坡势越高,林木也越密。
道路两侧有几处乱石坡,若在上头埋伏火枪手,正好能把整条山道纳入射界。
朱橚看完舆图,沉声道:“传令,前锋不得整队入谷。张武部撒散兵幕,沿山道前方与两翼搜索推进。每组三人,间距二十步,不许聚堆,不许离队。发现可疑山坡,不必请示,先停,后报。”
张玉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先一步道:“若末将是燕王,绝不会在谷口硬拦。谷口一堵,反倒逼咱们停下整队,真要杀伤,必是把火枪手藏在半山腰,等主力纵队入谷后,从两侧往下打。”
朱橚点了点头,指向舆图上几处乱石坡。
“不错,所以这条山道不能按寻常行军走。主力先停,散兵幕撒出去,把两侧能藏人的位置先摸一遍。若整队直接钻进去,便是把五千人摆成一串,送给燕军点名。”
他说到这里,目光停在那条细细的山道上,心里却翻过了另一片战场。
山地行军,最怕把眼睛只放在路上。
拿破仑的法军在欧洲平原上几乎横着走,可一入西班牙半岛,便被半岛战争里的游击队折腾得焦头烂额。
西班牙山民从林子里打冷枪,英国轻步兵师专挑行军纵队侧翼下手。
后来法军学乖了,山地行军时不再只让大队沿路挤成一条长蛇,而是把散兵先撒出去,用一层流动的“散兵幕”替主力探路试险。
朱橚把这个法子搬到眼下,便是为了不让吴王营在第一口伏击里被打懵。
山道北口,吴王营开始重新编组。
原本严整的行军纵队被拆开。
张武部的散兵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三人一组,贴着树影、石坎和沟沿往前摸。
每组之间保持着能互相看见旗语,却又不会被一轮齐射同时打倒的距离。
主力压在后方,枪不离肩,队伍收紧,却没有急着跟进。
这般走法,比寻常行军慢得多。
可观演诸将没人催促。
傅友德看着前方那些散开的身影,低声道:“旧日山地行军,也有斥候探路,可多是探前路有无敌踪。吴王这散兵幕,却是把前路、侧翼、山坡全一并罩住了。”
汤和点头附和道:“网撒出去了,鱼若藏在山坡上,也得先动一动。”
话音刚落,前方一名散兵忽然半蹲举旗。
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也相继停下。
山道右侧一片乱石坡上,林鸟忽然惊起,却没有飞远,只在半空盘旋了两圈便落回树梢。
张武的传令兵压着嗓子奔回:“报!右前方乱石坡后有脚印,新折树枝三处,疑有伏兵。左侧山腰草皮下有拖痕,像是火枪架位。”
朱橚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轻轻吐了口气。
“找到了。”
山腰上,朱棣伏在一处石坎后,听见下头吴王营忽然停住,眉头微微一皱。
他这次领的密令很简单。
模拟倭军山地伏击,利用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狭窄山道,截杀吴王先锋。
燕王营不得在山口正面列阵,只许分散伏击,尽量拖慢吴王营攻入大宰府的时辰。
这道密令,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
朱棣没有把兵全压在谷口。
他把火枪手分成多处火力点,散藏在山道两侧能遮身的地势后。
只等吴王营主力纵入,再从两侧同时开火,以交叉火力封锁山道前后。
可他没想到,朱橚根本没有把主力送进来。
先钻进伏击圈的,不是一整条行军纵队,而是一层到处乱摸的散兵幕。
这些人绕开大道,只沿两侧山势摸索,凡是能藏住伏兵的地方都不放过。
朱棣轻轻骂了一句:“老五这鼻子是属狗的?”
朱橚则已经下了第二道军令。
“火力侦查。”
张玉一怔:“殿下,现在还没看见人。”
“看不见才要打。”
朱橚抬手指向右侧乱石坡和左侧山腰几处可疑位置。
“传令各队,别往空处浪费弹药。凡是能遮住人身又够得着山道的位置,都先敲一轮,打完即刻换位,别让燕王顺着烟气反咬回来。炮兵留在山道两侧,六斤炮随时准备装填葡萄弹,防他们趁乱扑下山。”
所谓火力侦查,便不是等敌人先开枪。
伏兵藏得再好,也要占射界,也要露出枪口,也要有人在石后呼吸挪动。
朱橚不求一轮打死多少人。
他要的是逼对方动。
吴王营左翼第一分队率先开火。
砰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里炸开,皮包弹打在乱石坡上,碎屑乱飞。
石坎后,燕王营士卒伏得极低,硬是没有露头。
这一轮打完,山坡上仍旧安静,仿佛那里当真只有乱石和枯草。
张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便见前方一组散兵依令继续向前摸去。
他们刚越过山道一处弯折,右坡石坎后忽然闪出一点火光。
砰!
一枚皮包弹擦着散兵身侧打在地上,溅起一蓬土屑。
张玉眼神一凝:“右坡石坎后,有硝烟。”
不用他再说,第二轮齐射已经压了过去。
这一回不再是试探,而是照着方才冒烟的位置狠狠砸下去。
石坎后的燕王营火枪手被逼得连忙换位,旁边另一处草沟里也有人下意识开枪接应。
两处硝烟一前一后冒起。
朱橚抬手一压:“朱能部,压住右坡那两处火点。平安部盯左坡草沟,别让他们趁乱转移。张武散兵继续前探,只查位置,不许追上山。”
山谷里,枪声开始变得零碎却有节奏。
吴王营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打,而是一处一处敲。
哪里有枝叶晃动,哪里有烟气渗出,哪里便会立刻落下一轮分队火力。
燕王营藏在山腰上的火力点,原本是等吴王营进入山道后一起开火,如今却被迫提前反击。
只要他们一开枪,烟气和枪声便立刻把位置卖了出去。
朱棣伏在石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不能等了。”
他当即下令:“左坡三队转移,右坡五队压住山道,中间两组从林线下切,打他们散兵!”
燕王营终于动了。
山腰两侧骤然冒出数股白烟,皮包弹向山道前方的散兵幕泼下来。
瞬间,数十名吴王营的散兵被判阵亡,随即退场。
可主力没有乱。
张武部的散兵幕像水一样往后缩,缩到主力火力能够罩住的位置便停下。
后方朱能部立刻接上,三处分队轮番压制山腰火点。
朱橚盯着右坡那两处冒过枪烟的位置,沉声道:“只压火不够,伏兵还在山腰上,主力便过不了谷。”
张玉神色一凛:“要夺坡?”
朱橚点头:“夺!山坡不拿下来,这条山道便始终攥在燕军手里。”
他翻身下马,亲自走到前沿,抬手指向右侧乱石坡。
“平安,带刺刀队爬右坡,朱能压火,张武散兵引路。记住,不许一窝蜂往上冲。三组交替掩护跃进,前组扑到石后,后组开火压住山腰,后组起身,前组卧倒掩护。十步一停,二十步一换,谁敢撒腿乱跑,军法官记名。”
平安眼中一亮,抱拳道:“末将明白。”
所谓“交替掩护跃进”战术,说穿了并不玄妙。
一队趴下开火,另一队趁机前进。
前进的一队占住遮蔽后,立刻回身开火,替后面的队伍铺出下一段路。
若全队一齐冲山,迎面一轮火枪便能把士气打散。
若全队只趴着开火,又永远摸不到伏兵身前。
唯有一半压住敌人,一半吃着胆子往前钻,才能把山坡一口一口咬下来。
吴王营开始爬山。
他们爬得并不好看。
没有秦王营那种猛冲的气势,也没有燕王营在林地里游走的轻捷。
可他们每一步都有人护着。
第一组士卒从山脚石后跃出,弯腰疾跑十余步,扑到一块青石后,立刻翻身架枪。
“掩护!”
砰砰砰!
第二组借着枪声前出,滚进一处浅沟。
第三组再补。
山腰上的燕王营刚探头,便被下方朱能部的分队齐射压回去。
等他们换到侧面射击,平安带着的刺刀组已经又往上吞了二十步。
蓝玉站在后方观演队伍里,越看越觉得后背发紧。
“这仗打得细啊。”
傅友德也点头:“反伏击爬坡,最怕不讲章法的就往上涌,吴王营这法子虽慢,却能把火力一步步带上去。”
汤和神色微沉,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几组交替跃进的士卒。
他忽然意识到,朱橚这支新军最可怕的地方,已经不只是枪炮锋利。
而是他们似乎总能把每一种地形,都拆成一种有章可循的打法。
房区合火力,平地抢高地,山地撒散兵,遇伏便火力侦查,反攻又交替跃进。
这些东西看似零碎,合在一起,却像一套正在成形的新式战法。
山腰上,朱棣终于被逼得后退了。
若真是死战,燕王营还能借着林子继续纠缠,甚至绕到吴王营后路去撕一口。
可这是演武。
演武官按规则判定,右坡五处火力点已有三处被拔掉,左坡草沟也被压制过半。
吴王营刺刀组一旦登上半坡,原本用来俯射山道的伏击线便不再完整。
伏击被识破,火力点被敲掉,山坡也被人一步步咬上来。
这场伏击,已经失败了。
朱棣看着坡下那面一点点往上挪的吴字旗,沉默片刻,终于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老五这仗,打得真像个老六。”
身旁校尉没听懂,不敢接话。
朱棣却已经起身,拍了拍甲上的草屑:“传令,按章程撤至南坡第二线,别真叫他把咱们全堵在这里。输可以,输得太难看不行。”
燕王营开始后撤。
各处火力点依次收枪退位,前队先走,后队压住山腰,撤得极快,却半点不乱。
吴王营没有追远。
朱橚严格按住队伍,只命散兵继续探至山脊,确认伏击线清空后,才让主力重新进入山道。
午后申时,吴王营穿过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夹道。
比原定时辰晚了一个半时辰。
但没有被打散,也没有被伏击拖死。
演武官最终在山道南口宣判:“山道遭遇战,吴王营破伏成功,可继续向大宰府推进。燕王营伏击未成,转入第二线防御。”
朱棣策马从南坡林中出来时,正好与朱橚碰上。
兄弟二人隔着山道对视片刻。
朱棣先开口:“老五,你今日这仗打得够阴啊!先不让主力入谷,撒人摸山,再拿火枪逼我露头,最后一口一口往坡上啃。四十五日封营,你果然没白练。”
朱橚一脸无辜:“四哥说笑了,弟弟只是谨慎如龟罢了。”
朱棣冷笑:“你这龟还会爬山咬人。”
朱橚想了想,认真道:“那可能是玄武啊!”
朱棣:“……”
第349章 淮西诸将装病,黑心太子请来了马皇后
汤和原本以为,这场靖戎台演武,打到这里已足够叫军中宿将闭嘴。
博多港口,吴王营远压近拒,硬是把秦王营挡得寸步难进。
高岗列阵,吴王营先占地利,竟是把晋王营轰得前排尽墨。
盱眙山道,吴王营撒兵探伏,愣是把燕王营逼得伏计成空。
三场看完,汤和心里便有了底。
新军之法,能用。
而且不只是能用。
若给它再磨上三年五载,往后大明军阵里的许多老规矩,怕都得改。
可汤和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他知道,这场演武到现在为止,验的多是野战和防守。
可东征东瀛,最后绕不开的,终究还有一关——攻城!
大宰府再寒碜,那也是城郭。
倭人若把大宰府当成龟壳缩起来,明军总得有个破壳的法子。
于是,当夜,汤和亲自写了一道奏报,飞马送往金陵。
奏报里写得很直白。
请调中都留守司驻军入演,模拟大宰府守军。
此事不小。
中都留守司是凤阳重地驻军,调来参演,哪怕只是演武,也得皇帝点头。
乾清宫里,朱元璋收到奏报时,正听朱标给他念这些日子凤阳送回来的演武簿册。
听到老二朱樉顶着枪火冲巷口,朱元璋点了点头。
“老二还有几分胆气。”
听到老三朱棡横阵稳如墙,朱元璋又点头。
“老三这性子,倒是磨出来了。”
听到老四朱棣伏击不成还能有序后撤,朱元璋嘴角也微微扬起。
“老四是块打仗的料。”
最后听到朱橚一连破了三阵,朱元璋沉默片刻,眼底的笑意到底没能压住。
“老五这小兔崽子,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肚子里倒真藏着东西。你不逼他一把,他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真把他逼到场上,嘿,准能给咱掏出点新花样来。”
朱标站在一旁,温润一笑。
“父皇,四位弟弟既都有长进,儿臣以为,中山侯这道奏请,倒是正合时宜。”
“标儿,你想说什么?”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朱标敛了笑意,不疾不徐道:“演武到了攻城一节,若只让参议官照章程布防,终究少了些真东西。父皇不如让傅将军、蓝将军、薛将军这些叔伯亲自参与守城,四位弟弟能攻下来,军中自然再无人敢说新军只是花架子。”
朱元璋盯着太子看了半晌。
朱标神情端正,眼神清澈。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只为弟弟们前程着想的好兄长。
可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长子了。
这个儿子看着温良恭俭,心里打起算盘来,珠子能崩到人脸上。
“标儿。”
“儿臣在。”
“你这是想让你的几个弟弟,去踩着那帮老将的名声上位啊。”
朱标连忙躬身:“父皇误会了,儿臣只是觉得,老将们亲自下场,更能验出演武的成色。”
“少跟咱装!”朱元璋哼了一声,“若这些将军守赢了,那他们是宿将老成。若他们守输了,便是亲王新军破了淮西名将的城郭。你这买卖,不管怎么算,亏的都不是你弟弟。”
朱标被点破了心思,索性也不再遮掩,抬眼一笑:“父皇圣明,儿臣确有此意。”
朱元璋眯起眼:“哦?”
朱标温声道:“四位弟弟将来都要独当一面,唯有在诸位叔伯亲自镇守的城下打出实打实的胜仗,新军的威风才算真正立住了,军中上下从此也再无人敢小觑。”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只是想替弟弟们,求一场叫天下人记得住的胜仗。”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气笑了。
“标儿,你这主意有些伤人和啊!让那帮老兄弟拿半辈子的名声,给你几个弟弟铺路,亏你想得出来!”
朱标垂眸不语。
朱元璋却又缓缓点了点头:“不过甚好,你这心思,随咱。”
他冷哼一声:“既能验新军,又能敲打那帮老家伙,还能替你弟弟们立名。标儿啊标儿,怪不得你母后说你,看着是白汤圆,切开全是黑芝麻馅。”
朱标认真想了想,坦诚道:“母后看人,向来极准,只是儿臣尚未黑透。”
朱元璋差点被他这句噎住,指着他半晌,最后气乐了。
“行,这事也准了。只是傅友德那帮人,未必肯轻易下场。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输给几个半大孩子,面子上可挂不住。”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恭恭敬敬放到御案上。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请母后写了一封信。”
朱元璋看着那封信,忽然沉默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嘀咕:“你小子这手,这也叫尚未黑透?”
……
消息传回凤阳时,观演将军们先炸了锅。
倒不是他们怕守城。
他们这帮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问题是,这城实在不好守。
守得太狠,把几位亲王打得灰头土脸,回头皇帝心里未必舒服,太子脸上也未必好看。
守得太松,被几个毛头皇子攻破,往后军中说起来,便是他们这些老骨头输给了新军。
横竖都不讨好。
于是第二日一早,汤和案头便多了一摞请病的帖子。
蓝玉说自己旧伤复发,腿疼难忍。
薛显说自己头风犯了,见不得风,也见不得鼓声。
周德兴更离谱,说自己牙疼,疼得不能开口指挥。
汤和拿起那张帖子看了半天,抬头问身旁参议官:“周德兴昨日是不是还在我帐里啃了半只羊腿?”
参议官低声道:“回中山侯,江夏侯昨日带着圣旨刚到,圣旨才交到案上,人便坐到席上啃完了一只羊腿,还问伙房有没有热汤顺顺口。”
汤和:“……”
最绝的是傅友德。
他没有写自己病了。
他写的是自己夜观天象,心有所感,觉得近日不宜登城。
汤和看完,险些气笑出声。
这帮人当年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王保保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把命别在裤腰上往前冲。
如今让他们守一座演武城,倒全都成了病秧子。
汤和还没来得及发火,朱标的第二封信便到了。
信不是给汤和的。
是给诸位老将的。
信封里,还夹着马皇后的一页亲笔。
马皇后的笔迹温和端正,落在纸上,却比汤和拍桌子还管用。
信中只写了几句家常话。
说诸位老兄弟为大明奔波半生,若真有病痛,不必硬撑。
她已命太医院备好药材,谁身子不适,便送回金陵,由坤宁宫亲自照看。
若病重,便请陛下恩准告老,往后安心在府中养着,不必再被军务劳神。
信声一停,帐中立刻静了。
静得仿佛马皇后本人,此刻就坐在帐中等着点名。
于是,满帐旧疾忽然都懂了事。
蓝玉的腿忽然不疼了。
薛显的头风也好了。
周德兴摸了摸腮帮子,严肃道:“牙疼这种小事,岂能耽误国事?”
傅友德沉默良久,终于把那张夜观天象的帖子收回袖中。
“某这些年看天象,看错的时候也不少。”
汤和看着这帮忽然药到病除的将军,慢悠悠的端起茶盏。
“既然诸位都好了,那明日便分守大宰府的四面城墙。”
众将齐齐看向他,眼神幽怨得像一群被太子和皇后联手卖进演武场的老马。
汤和只当没看见。
……
与此同时,四位亲王也收到了最新的演武章程。
大宰府城下,中军帐内,巨大的城郭沙盘已经重新摆好。
这一次的沙盘,比前几日更细。
城墙分作四面。
东墙外地势平缓,壕沟最浅,看着最容易展开兵力。
南墙靠近驿道,虽有木栅,却利于炮车推进。
北墙外有一片乱石滩,行军不便,但城墙低矮。
唯有西墙,背靠山势,墙高坡陡,城外还特意加了鹿角、拒马和两道土垒。
不用问,最难攻的就是西墙。
朱樉第一个指向东墙:“秦王营善冲,东面地势开阔,正合我用。”
朱棡立刻看了他一眼:“二哥前几日巷战折腾得够狠,士卒也该缓一缓,东墙这种稳妥的地方,还是交给晋王营合适。”
朱棣淡淡道:“你们只看见东墙好下手,却没想过守军也看得见。二哥一冲,三哥一压,路数都太明白,换我去,总比直愣愣撞上去强些。”
朱樉顿时不乐意:“老四,你说谁直愣愣?”
朱棣面不改色:“谁应说谁。”
朱棡则伸手按住沙盘边缘,一本正经道:“大哥常常教育我们,兄弟之间不该相争。既然东墙最易破,不如交给我,我来替诸位分忧。”
朱樉冷笑:“你那叫分忧?”
朱棡坦然:“也可以叫先登。”
三人正争得热闹,朱橚却站在沙盘另一侧,盯着西墙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一点。
“我选这里。”
帐中顿时一静。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看见一只平日里只偷懒晒太阳的胖橘,忽然主动跳进水缸里要捉鱼。
朱樉皱眉道:“老五,你没看错?那是西墙。”
“我知道。”
“最难攻。”
“看出来了。”
朱棡眯起眼:“你朱老五无利不起早,你主动选最难攻的一面,其中必然有诈。”
朱棣也盯着他:“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朱橚一脸无辜:“三位哥哥误会了。弟弟只是觉得,身为大明亲王,当以难处为先,不该挑肥拣瘦。”
朱樉冷笑一声:“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我信。”
朱棡接道:“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只想先搜你的袖子。”
朱棣淡淡补刀:“还有靴子。”
朱橚:“……”
人与人之间,果然已经没有信任了呢。
可三位兄长越看朱橚,心里越觉得不对。
老五是什么人?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让别人费劲,绝不让自己多喘一口气的人。
他会主动挑最难啃的西墙?
绝无可能。
除非,他已经有了十成把握。
想到这里,朱棡第一个反应过来。
“等等。”
他看向西墙,眼神忽然变了。
“老五是想拿最难攻的一面做文章。若他从西墙破城,功劳便远胜东南北三面,到时候即便咱们也破了城,风头也全被他抢了。”
朱樉一拍桌案:“好你个朱老五!我差点又被你那副老实模样骗了。”
朱橚震惊:“二哥,你居然从我脸上看出了老实?”
朱棣已经伸手指向西墙:“既然如此,西墙就让我的燕军上。”
朱樉立刻道:“凭什么?秦军敢打敢冲,攻坚自然该我来。”
朱棡眼睛一瞪:“攻坚不是莽撞,西墙地势复杂,更需晋军的稳扎稳打。”
朱橚愣愣的看着三位哥哥,看着他们忽然从争最薄弱之处,变成争最难攻之处的变脸,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确实有法子。
这法子一旦成了,城墙高矮厚薄,对他来说差别并不大。
既然如此,那当然要选个最硬的地方打。
墙越硬,打下来才越好看。
可他没想到,三位哥哥如今已经被他坑出了经验,竟然能顺着他的选择反推到这一层。
朱橚一时心情复杂。
当初“大本堂四大金刚”这个名号,就已经够拖累他了。
拉低颜值也就罢了,偏偏还连智商一起往下拽。
如今看来,三位哥哥总算争气了一回,至少把后头那项稍稍救回来了一点。
朱橚欣慰之余,又有些遗憾。
以后不好骗了。
三兄弟争了半晌,谁也不肯让。
最后还是夜生活相对丰富的朱棡,提出了抽签的法子。
“既然争不出结果,那便听天命。四面城墙各写一签,抽到哪面攻哪面,谁也不许耍赖。”
朱樉点头:“行。”
朱棣也道:“可。”
朱橚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沙盘上的西墙,忽然觉得这事不大稳妥。
他刚要开口,朱棡已经堵住他的话。
“老五,你方才不是说自己愿以难处为先吗?怎么,抽签都不敢?”
朱橚叹了口气。
“三哥,你这种激将法很浅。”
朱棡微笑:“有用就行。”
不多时,朱棡命人取来四支竹签,分别写下东、南、北、西,封进竹筒里。
四位亲王依次伸手。
朱樉抽到最薄弱的东墙,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强行压住。
朱棡抽到南墙,神色略有不甘。
朱棣抽到北墙,眉头微挑。
最后一支竹签落到朱橚手里。
他低头一看。
西。
帐中安静片刻。
朱樉先开口道:“老五,你是不是跟天命串通好了?”
朱橚把竹签举起来,神色肃然。
“二哥,天命也是讲眼光的。”
朱棡忍不住磨牙。
朱棣则看向朱橚,开口问道:“西墙守将是谁?”
朱橚想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忽然觉得天命这东西,有时候也挺会坑人。
“西墙,守将傅友德。”他回答道。
这个名字落下,帐中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傅友德。
淮西宿将里,最能打、最能守、也最不好糊弄的侯爵。
让他守最难攻的西墙,等于把一块铁疙瘩,又放进火里淬了一遍。
朱樉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朱橚的肩。
“老五,好福气啊,哥哥就不跟你抢了。”
朱棡也叹道:“最硬的墙,配最硬的将,你这天命,确实有眼光。”
朱棣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明日我会去西墙下看看。”
朱橚看着三位哥哥那副等着看热闹的嘴脸,忽然也笑了。
“看就看。”
“不过诸位哥哥最好站远些。”
三人同时皱眉。
“为什么?”
朱橚将那支写着“西”的竹签慢慢收进袖中,笑得温良无害。
“因为本王明日要破的,未必只是城门。”
……
入夜之后,吴王营辕门忽然开了。
没有炮车入营,也没有云梯木架。
最先被抬进来的,是一口棺材。
随后第二口,第三口。
一副副新棺被麻绳捆着,借着夜色送入营中。
抬棺的士卒脚步极轻,火把照在棺盖上,映出一层暗沉沉的木光。
张武亲自领人在旁押送,谁也不许靠近,谁也不许多问。
朱橚站在帐门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西墙,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人知道,他明日要送进傅友德眼皮底下的,究竟是什么。
第350章 来自太平天国的掘地攻城法
演武第十日,仿“大宰府”的城郭,已经与十日前全然不同。
城外添了两道土垒,壕沟重新挖深,鹿角、拒马、楯车密布四面。
城头挂满木盾,箭垛之后立着弓弩手,城内街巷也被沙袋与门板隔成数段。
中都留守司的防守士卒,模拟的是六万人次的“倭军”。
守军照东瀛武备来,刀槊弓弩为主,未配燧发枪,也未配六斤炮,可人数、城防和地利,全都压在守方手里。
汤和站在观演台上,看着四面城墙上的旗号,缓缓开口道:“照五军都督府推算,四王两万新军攻六万人次守军,纵有火器之利,至少也要打上三日。”
傅友德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西墙外的土坡上:“若守城的人不乱,攻方第一日能把壕沟填出几条路,便已算进展不慢。”
蓝玉抱臂站在旁边,视线追着吴字王旗移动:“可攻方有吴王殿下在,三日这话,我可不敢打包票。”
薛显听了这话,只把头盔系绳重新拉紧。
“永昌侯抬举吴王殿下,却也把薛某看轻了些。”他按住腰间木牌,目光稳稳落向西墙,“今日我守西墙,吴王殿下若想上城,得先从我的尸牌上踏过去。”
原定西墙守将是傅友德。
可汤和得知朱橚抽中西墙后,当夜便改了章程,将薛显调来西门。
论攻城野战,傅友德自然名震军中。
若论防守,薛显在淮西诸将中排第一,没人敢在他前头落座。
当年的洪都保卫战,活下来的将军如今只剩邓愈、薛显,以及牛小满的父亲牛海龙。
牛海龙当时只是裨将,真正压在城门上的,是邓愈和薛显。
邓愈死守抚州门,功劳厚重。
薛显却守着章江、新城二门,还能抽出锐卒出战反击,斩杀擒获刘进昭、赵祥两名敌将。
若只论洪都防守的功劳,薛显比邓愈更加抢眼。
只是后来薛显因擅杀千户被贬进大本堂,名义上教导皇子,实则多年未能再领兵征战。
今日这一战,对朱橚要紧,对薛显也要紧。
若他能在众将面前守住吴王这支新军,便足以向陛下和太子证明,他薛显虽离开军中多年,仍是能守能战的宿将。
接下来的东征东瀛,未必不能重新给他一面将旗。
薛显走下观演台时,汤和在背后提醒道:“西墙最难攻,你又是老将,别叫吴王殿下的脸上太难看。”
“恕难从命!”薛显在台阶前回身拱手,“吴王殿下的体面,不能靠薛某相让来保。今日他若破城,便是他本事到了,若破不了,也怪不得西墙太硬。”
薛显说完,又向汤和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台阶。
几名守城军吏立刻跟上,捧着西墙令旗随他往城门方向去。
甲叶声渐渐远了,观演台上几位老将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傅友德盯着薛显离去的背影看了片刻,低声道:“薛将军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今日西墙怕是要守到最后一刻。”
汤和将军簿合上,眼中多了郑重:“也罢,吴王这一路打得太顺,也该有人让他知道,城墙不会自己开门。”
……
西墙外,吴王营已经列阵。
朱橚站在望台下,远远望着那面薛字守旗,眉心轻轻皱起。
“西墙换守将了。”
张玉上前一步禀报:“方才军吏来报,守西墙的已从傅将军换成薛将军。”
平安听到守将换成了薛显,脸色立刻郑重:“殿下,薛将军守洪都时,最善找攻方换气的空当,突然开门反打。”
“我知道。”朱橚把千里镜放下,目光仍停在城头,“中山侯这是怕我赢得太好看,特意给西墙安排了难缠的守将。”
他的语气从容,可心里却清楚。
薛显临阵接手西墙,自己的攻城进度势必要被拖慢。
今日四面同时开战,评判的不只是谁能破城,还有谁先破城、谁耗时最短。
三位兄长都把这一战看作翻盘机会,绝不会在最后一日让他轻松拿走魁首。
朱橚的视线从西墙挪开,沿着城郭往另外三面扫了一圈。
东墙外,秦王营的鼓已经敲得很急。
朱樉前几日博多港受挫后,回去便狂练近战搏杀,今日必定要先登破口。
南墙外,晋王营车阵推进有条不紊。
朱棡善稳,攻城时未必最快,可他营中那套炮兵攻城操典本就是按着后世沃邦攻城法改来的,壕桥、平行壕、炮位一旦次第铺开,守军再想打乱便难了。
北墙外,燕王营没有急着合阵强压。
朱棣的长处不在猛冲,也不在死守章程,而在于临场改势,能把守军的疏漏迅速变成机会。
这三位亲王都明白,若今日再叫朱橚拔得头筹,整场演武的魁首便再无悬念。
朱橚将护腕扣紧,沉声下令:“传令,第一队蚁附攻城,楯车在前,云梯随后。火枪队压制城头,弓弩射口、箭垛后方,逐段点杀。”
张玉抱拳应令:“末将领命。”
朱橚看向城头那面薛字旗,唇边带起一丝战意:“薛将军要向父皇证明自己还能领兵,我也要把自由回京的彩头拿到手,今日这一仗,谁也别指望对方留情。”
“杀!”
……
战鼓响起。
吴王营的楯车率先向前推进。
厚木板上蒙着湿牛皮,前端压着铁皮,车后藏着火枪手与工兵。
楯车每推进二十步,后方士卒便立刻扛沙袋填壕,铺木板,搭出临时通道。
城头弓弩齐发。
薛显站在西墙敌楼上,右手握着令旗,眼中一片冷静。
“先别管楯车,射后头抬梯的。”
城头校尉立刻高声传令:“弩手抬臂,取云梯队!”
一阵密集弩矢压下,扛梯队前列顿时染上红印,演武官高声判亡,后排士卒随即补位。
朱橚抬手指向左侧箭垛,立刻下令:“朱能部,压住西墙第二段箭垛。张武部,向左推进,打他们斜射点。”
燧发枪声接连响起,靛青皮包弹打在城头木盾和甲衣上。
守军弓弩手被迫伏低,云梯队趁机又往前推进十余步。
薛显却不急。
他看着吴王营火枪队连射三轮,等对方分队轮射中间换气的片刻,令旗猛地压下。
“楯车出城,撞他们左翼!”
西墙侧门忽然开启,一队守军推着低矮楯车冲出,楯车后头藏着持钩枪与刀盾的锐卒。
他们没有冲向云梯,而是直奔吴王营左侧正在装填的火枪队。
“守军反击,顶上去!”
张玉一声急喝,平安已经带刺刀队迎了上去。
城下顿时短兵相接。
薛显这一手抓得很准。
火枪队刚打完一轮,正是装填最忙的时候,若被这支锐卒撞进阵中,左翼火力便要断开。
平安带队迎上去,前排刺刀斜封住楯车两侧,后排燧发铳随即抬起,装着皮包弹的枪口贴着守军前列打出一片靛青,演武官立刻判下伤亡。
吴王营前排很快也出现伤亡,刺刀到底短了钩枪一截,贴近楯车时颇为吃亏。
可守军前列被皮包弹扫得靛青乱溅,演武官判出的阵亡,反倒比吴王营更多。
若是真到战场上,守军这波还要吃一轮手榴弹。
楯车能挡枪子,却挡不住木柄震天雷越过车顶落进人群。
一旦火光在车后炸开,钩枪手连站稳都难,更别说顶着刺刀往前挤。
只是今日按演武章程,手榴弹不得在这种近距混战中投用,平安只能凭刺刀硬顶。
饶是如此,那支出城锐卒的反击势头,也已经被削去了大半。
朱橚看着那处混战,脸色慢慢沉下来。
薛显果然不止会站在城头消极防守。
“丘福,带预备队堵左翼,不许追出五十步。守军若退,放他们回去。”
丘福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问道:“殿下,放他们回城?”
“薛显要的就是把咱们拉到城门下乱打。”朱橚盯着城门洞,语气愈发清醒,“他门后一定还有第二队伏兵,咱们一追,阵列就散了,火枪队便施展不开,薛显等的正是这个空当。”
丘福立刻抱拳:“末将明白!”
果然,那支守军锐卒打了一阵后,忽然转身往侧门退去。
吴王营几名新兵刚想追,便被百户一把拦下。
城门后第二队持盾守军没能等到追兵,只得迅速关门。
观演台上,汤和把千里镜放下,缓缓点头:“薛显果然会守,开侧门反击这一手,正打在吴王营左翼换气处。”
身后一名伯爵接过话头,目光仍停在西墙下:“可吴王也没乱追。换个年轻主将,刚才多半要被薛显牵到城门底下。”
……
一个时辰过去,吴王营仍未登上西墙。
云梯搭上去三次,都被城头守军用长杆顶开。
楯车虽能护住前进,却被薛显用伪石灰袋扼住了攻势。
吴王营火枪压制很强,可薛显把弓弩手藏在木盾之后,分批开弓,每射一轮便换位,硬是把伤亡压了下来。
更麻烦的是,薛显趁吴王营装填换队的空当,直接命守军推着楯车出城反击。
吴王营的火枪虽有代差优势,面对这些厚木湿皮的楯车,杀伤顿时被削去大半。
车后守军贴着车身前压,钩枪从侧边探出,专拖云梯和沙袋,硬要把吴王营的攻城节奏打乱。
张玉额角见汗:“殿下,再这样僵着,其他三位亲王恐怕要先破城。”
不用他说,朱橚也看见了。
东墙上,秦王营已经有一队刺刀手短暂登城,虽被守军赶下,可东墙守线明显开始松动。
南墙的晋王营已经把壕沟填出三处通道,炮位也推到百步之内。
北墙更险,朱棣用散兵与攀城队绕过拒马,正在打城楼侧翼。
朱橚心里的紧迫感,一点一点加重。
前面十四日,吴王营几乎抢尽风头。
可若最后总攻被三位哥哥抢先登城,他这一路积攒下来的优势便要被削掉大半。
他绝不能输。
牛小满从后方快步跑来,怀中抱着一枚黑色木牌,脸上压着兴奋。
“殿下,地底的信号到了!”
朱橚接过木牌,拇指轻轻摩挲上头那道刻痕。
药室成了。
朱橚看着城下仍在强攻的队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他之所以让吴王营在西墙下打得这般艰难,甚至愿意承受远高于平日的判亡,就是为了把薛显的目光牢牢钉在城头,把守军的弓弩、楯车、反击队,全都牵到正面来。
反正这是演武。
红印落在甲上,演武官判亡,士卒退场重编,最多挨一身钝器伤的苦头。
若换成真正战场,朱橚才不会拿活生生的人命去填西墙。
他会先用炮兵压城,再挖平行壕逼近,坑道也要多设疑线,绝不会让主攻队在墙下白白耗血。
可今日,他要的就是这场看似吃力的正攻。
只有薛显觉得吴王营已经被拖住,地底那条路,才能安安稳稳的挖到最后一步。
张玉握紧令旗,神色郑重地问道:“殿下,现在便用?”
朱橚停了片刻,缓缓道:“再压一轮攻势,把薛显的眼睛留在城头。”
“各部听令,云梯第四轮。火枪队全线压制,刺刀队随梯推进。声势要大,伤亡要按章程记,别让守军看出咱们真正的目标在墙根。”
张玉转身传令。
朱橚则望着那段西墙,心中翻过一段久远的军事史。
古代攻城有两个绕不开的拐点。
一个在明末。
满清屡次入关,撞上大明坚城时吃过不少苦头。
后来他们得了红夷大炮技术,攻城形势便彻底变了。
再厚的城墙,只要让重炮持续轰击,总会被打出可供步卒冲入的豁口。
另一个,在清末太平天国。
那场起事里,大量矿工加入义军,把矿山里的掘进与爆破经验带进战场。
他们以坑道通到城墙根下,用密封木棺装填黑火药,靠地底爆破破城。
全州城墙被炸塌,南京凤仪门也被炸开。
后来曾国藩的湘军反过来用同一套法子攻打南京,太平军当年使用过的办法,最终又落回自己头上。
这等法子粗笨,却适合大明将来的东征。
若朱橚手里有如今大明最新的二十四斤攻城重炮,自然可以“大炮开兮轰他娘”。
可东瀛渡海作战,九州山地复杂,重炮上岸之后机动艰难。
大军若每攻一城都等重炮慢慢推到阵前,怀良亲王早带着人钻进山里了。
坑道爆破,便成了另一种攻城选择。
更何况,格致院对旧法做过改进。
传统掘地攻城,药室封堵不足,火药燃爆之后,导致力道外泄。
格致院便用三合土当泡泥,封住了药室的外口,让爆力集中向城墙根与墙身底部传去。
如此一来,同样的药量,打在墙根上的劲力,便比旧法更足。
第351章 说好守三天呢?怎么才五个时辰!
薛显站在城头,看着吴王营忽然又发动一轮强攻,眉头微微一压。
“吴王这是急了?”
旁边守城千户扶着木盾问道:“将军,要不要调内城预备队上来?”
“先不上。”薛显的目光扫过云梯队后方,手中令旗却按得很稳,“他越急,越可能藏着手段。让二队弓弩盯住云梯,三队刀盾提防先登,侧门锐卒待命。”
话音才落,城下忽然有一名吴王营传令兵,举着白旗奔到演武官面前。
那传令兵把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交给演武官,随即退回本阵。
演武官拆开书信才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立刻捧着信奔向观演台。
观演台上,汤和接过书信,起初只当是吴王营请改攻城判例。
可等他看清“掘地至墙根”“药室封堵”“引火在即”等字眼,握着信纸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几名尚未下场的侯伯凑近来看,神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一名侯爵盯着信上的字,满脸难以置信:“从地底破墙?城还好端端立着,吴王殿下说底下埋了炸药,咱们便要判它塌了?”
另一名伯爵也皱紧眉头:“演武打到今日,吴王殿下的新法一套接一套。可这回连城墙都没碰着,便要演武部替他清场,会不会是提前弄了什么虚实难辨的手脚?”
“若是旁人递这封信,我也会疑他弄虚作假。”汤和把书信递给参议官,目光却始终落在西墙中段,“可吴王既敢提前告知攻城法,便等于是把验法的机会交到演武部手上。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他说到这里,立刻沉声下令:“传令西墙,吴王营申明西墙中段墙根下方已铺设药室,引火之前,墙上相应守军判亡退场,两侧守军后撤数十步,墙下清出演武空地。”
旁边侯爵仍有疑色:“中山侯,若最后炸不塌呢?”
汤和将那封书信压在军簿上,目光沉了下来:“若炸不塌,便按吴王营谎报军情处置。若炸塌了,今日这道西墙,便算被他从地底拿下了。”
很快,演武部的红令旗从观演台一路传到西墙。
城头传令兵跑得满头是汗:“薛将军,演武部令!西墙中段即将判定坍塌,此段守军判亡退场,守军后撤数十步外,清出演武空地!”
薛显听完,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墙还好端端立着,怎么就判亡退场?”
那守城指挥使也愣住了:“将军,这是中山侯的令。”
薛显盯着观演台方向,胸口那股郁气险些压不住:“谁不知道陛下最疼吴王殿下?中山侯这是怕他在西墙下拖得太久,回京后不好向陛下交代,才提前替他让路吧?”
指挥使小心看了他一眼:“将军,那您不怕陛下秋后算账吗?”
薛显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他瞪了那指挥使一眼,终究还是将令旗往下一压。
“按演武部令行事,中段守军退场,两侧后撤,把空地让出来。”
守城军吏连忙传令。
一队队守军带着不甘退下城头,演武官在墙段上插下判亡小旗,城下壕边也被清出一片空地。
薛显站在退开的墙段旁,脸色难看得很。
“薛某倒要看看,吴王殿下隔着这么远,怎么把这段墙变没了。”
……
话音刚落,西墙下方忽然传来一记沉闷至极的爆响。
那响声先在地底炸开,随后才撞上城墙,整段墙根猛地一抬。
薛显脚下的墙身剧烈震动。
被演武部提前清场的那段城墙,像是被地底一股巨力顶住,夯土、青砖、木架同时向外鼓起。
下一瞬,墙根处猛然塌陷,厚重墙体从中段断开,半截敌楼失去支撑,轰然向外坠落。
土石翻卷,木梁横飞。
被判亡退场的守军站在数十步之外,看着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被烟尘吞没,脸色齐齐变了。
若非演武部提前传令清场,这一炸落下来,城头那一队人就算穿着演武甲,也免不了东一块西一块。
薛显怔怔看着那处塌开的豁口,握着令旗的手一点点收紧。
墙,真塌了。
方才还完完整整立在他眼前的西墙,被朱橚从地底炸开了。
守城千户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道:“将军……吴王殿下好像真没靠中山侯放水。”
薛显脸色青了又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看见了。”
观演台上,几名侯伯全都僵在原处。
方才还质疑朱橚弄虚作假的那名侯爵,此刻盯着西墙豁口,连手里的千里镜都忘了放下。
另一名伯爵看着烟尘中露出的断墙,后背隐隐发紧:“这哪还是攻城?城墙还在眼前,他从地底便把根给拔了。”
汤和的目光压在那片烟尘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记下来,吴王营掘地设药,提前申明,演武部清场验法。西墙中段坍塌,判定破城。”
参议官手忙脚乱地记下。
……
而就在西墙烟尘腾起的那一刻,其他三面城墙外,也全都乱了一瞬。
东墙外,朱樉亲自披甲压在先锋最前,带着秦王营里最精锐的一队刺刀手,硬顶着守军弓弩攀上云梯。
他刚翻上城头,还未来得及让人稳住秦字旗,西面便传来那道地底巨响。
朱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破口骂道:“朱老五!你攻城还真不走城门啊!”
旁边秦王营将校也看呆了:“殿下,西墙……好像破了。”
朱樉咬牙看向东墙:“别看了!给本王压上去!再叫老五先拿魁首,今晚谁也别想吃肉!”
……
南墙外,朱棡正在按沃邦攻城法推进平行壕。
晋王营壕线刚刚铺到第二道土垒外,炮位还在调整角度。
西墙爆响传来时,朱棡手里的令旗停在半空,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古怪。
“昨日抢西墙,这臭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旁边军吏低声道:“殿下,吴王殿下这是用了什么法子?”
朱棡望着西墙方向,沉声道:“地底下藏的法子。传令,炮位加快,壕线继续推进,咱们按章法打,不跟他比妖招。”
……
北墙外,朱棣没有把兵马全压到城下,而是把燕王营拆成明暗两路。
明面上的攀城队故意把攻势压在城楼正面。
暗处的一支奇兵则贴着矮墙和土坡,早早摸到了北门侧后。
守军见燕王营正面阵脚稍散,果然开门反击,想趁乱把攀城队打回去。
朱棣等的就是这一刻。
“门开了,奇兵压上。”
他手中令旗一转,埋在侧后的那支小队立刻扑向门洞,先用皮包弹打散门内守军,再以刺刀队抵住回援的人马,硬生生把半扇城门占了下来。
朱棣刚要把预备队压上去,西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登高看去,只见西墙烟尘冲起,吴字王旗已经朝豁口前压。
旁边将校愣住:“殿下,吴王殿下这是……把墙炸了?”
朱棣盯着西墙看了片刻,神色复杂:“以后遇见老五,城门要防,城墙要防,地底下也得防。”
他随即转回北门,令旗猛地一扬:“继续抢门。吴王都从地底破墙了,咱们总不能连开着的城门都拿不下。”
三面城墙外,鼓点顿时更急。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总攻,从西墙那声地底惊雷响起的一刻,胜负的天平已经被朱橚硬生生掀翻了。
……
西墙豁口前,烟尘还没有散尽。
朱橚登上塌落墙土形成的高处,拔出腰间燧发短铳,整个人立在吴王营所有士卒都能看见的位置。
他高举令旗,声音越过鼓点传向阵前:“弟兄们,西墙已破,成败就在这一举!第一个突入府衙者,赏银百两!先登队全队,记首功!”
吴王营前阵顿时气势一振。
朱橚将令旗猛地向前压下,厉声喝道:“弟兄们,跟本王冲啊!!!”
下一瞬,司号兵举起铜号。
高亢的冲锋号穿透烟尘,在西墙豁口前骤然响起。
平安第一个带刺刀队冲入豁口。
很快,守军内城预备队已经涌了上来。
薛显反应快得惊人,城墙被炸开的瞬间,他没有去救外墙,直接命人把内街两侧楯车横过来,弓弩手退入第二线,长槊手堵住豁口内侧。
若吴王营还按寻常云梯登城的节奏推进,这口刚炸出的豁口,转眼便会变成吞人之地。
可朱橚等的就是近战。
“短铳队,三轮!”
吴王府近卫抽出腰间燧发短铳,第一排抵近到二十步内开火。
铅丸演武弹在守军甲上瞬间炸出靛青,军法官随即判亡。
第一把打完,士卒不装填,空铳垂下,第二把立刻抽出。
砰砰砰!
守军第二线刚刚压到豁口前,前排便被靛青打得一片狼藉。
薛显咬牙将令旗往前一送:“楯车顶上去,弓弩从两侧射!”
楯车向前,试图堵住豁口。
朱橚的第二道令紧跟而至:“喇叭铳,清车侧!”
数十名士卒抬起短管喇叭霰弹枪,枪口对准楯车两翼的目标。
轰声齐起。
演武用碎弹打在木牌、盾面、甲衣上,染粉与靛青同时炸开。
守军从楯车两侧伸出的长矛队,被随行的演武官判定倒下一片,楯车失去侧翼护持,推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震天雷!”
木柄震天雷越过楯车,落在守军二线前方的木靶区里。
马尾震天雷则被甩向更远处的街口标靶区,尾绳带着雷体转向,落点比寻常投掷更稳。
几声闷响之后,烟雾与白粉在木靶区铺开,几排标靶接连被震倒,挂在旁边的判伤粉袋也随之炸开。
演武官立刻依据标靶倒伏范围喝判:“守军二线前排阵地被震天雷覆盖!街口弓弩位伤亡过半!”
平安抓住这一瞬,带刺刀组突入巷道。
吴王营的近战章法在这一刻全数展开。
短铳打近处,喇叭铳扫侧翼,震天雷压阵地,刺刀队紧跟着清理被判空出的地段。
每一步都卡着前队打完、后队补入的节奏。
薛显仍未放弃。
他亲自下到内街,指挥最后一队锐卒从右侧巷道反冲。
“别跟他们在街道乱战,打他们腰侧!”
这一手依旧老辣。
吴王营前队刚入城,后队还在豁口外,若腰侧被守军切开,刚突进去的人便要被关在城内。
朱橚看见薛显旗号一动,立刻厉声道:“丘福,堵右巷!张武,二楼窗口压制!牛小满,给我把备用雷袋送上去!”
丘福带人冲进右巷,刺刀与木盾撞在一处。
张武部则从炸塌城墙旁边的残楼登上二层,对巷道守军进行侧射。
靛青弹点连续落在守军甲衣上,那支试图腰击吴王营的锐卒,很快被判伤亡过半。
薛显望着这一幕,神色终于沉了下去。
若只论城头攻防,他还能同朱橚周旋。
可城墙被炸开后,吴王营这套近战火器的优势太重。
燧发短铳、喇叭霰弹枪、震天雷,配合刺刀队逐段推进,在狭窄内街里发挥出的杀伤,远胜守军刀矛弓弩。
这便是武器代差。
守军再勇,也挡不住每一处近口都被火器先打空一遍。
半个时辰后,吴字王旗登上西墙。
一个时辰后,西门城区被判失守。
又过半个时辰,吴王营从西门内街向城中心推进,秦、晋、燕三面听见西墙破城后攻势大振,也相继突破外线。
薛显退到府衙前最后一道防线,仍旧把守军分成三段,利用门楼、院墙与木栅拖延。
可朱橚已经调入两门六斤炮,以实心演武弹轰开府衙门前木障,再以震天雷压住院内守军,最后由刺刀队分三路突入。
演武第十日,申时未至,府衙中堂插上吴王营旗号。
从辰时擂鼓,到未时末尾,未满五个时辰。
仿“大宰府”彻底易手。
……
观演台上,汤和看着府衙方向传来的判胜旗号,脸色比开战前更加郑重。
十几名侯伯站在他身后,脸上的震骇久久未散。
先前五军都督府推算,四王新军纵有火器之利,攻这座“大宰府”至少也要三日苦战。
可眼下呢?
满打满算还不到五个时辰。
一名侯爵盯着城中烟尘,怔怔道:“说好守三天呢?怎么日头还没落,府衙旗都换了?”
汤和目光沉沉落向西墙豁口,缓缓的招来身旁参议官。
“这一战单列成报。”
“把掘地攻城的来龙去脉写明,别让金陵只看见一个结果。”
“传令下去,此报不走寻常驿递,立刻八百里加急,呈给陛下和太子。”
参议官神色一肃,立刻另取一册,将汤和这几句单独记下。
汤和沉默片刻,望着城中那面吴字王旗,忽然喃喃自语。
“这一战,不仅东征的章程要重写。”
“金陵城里那些涉案的淮西勋贵,今夜怕是睡不安稳了。”
第352章 演武收场,吴王荣获魁首!
黄昏。
演武落幕后,热闹处落在了伤兵营。
各营的伤兵一批批送来,军医忙着换药登记,帐里帐外很快挤满了人。
轻伤的士卒们坐在夕阳底下,一边龇牙咧嘴换药,一边争得面红耳赤。
秦王营的人先扯开嗓子:“东墙先登是我们!旗杆插上去的时候,你们还在后头填沟呢!”
晋王营的人当场不服,指着腿上青紫道:“你那叫莽,晋王营南墙推进才叫章法。壕沟一条一条挖过去,炮位一寸一寸顶上去,懂不懂什么叫稳当?”
燕王营的人坐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们吵得太费劲。真正懂打仗的人,摸到门后,城门一开,胜负便定了。”
吴王营的人原本靠着帐柱养神,听三家争来争去,终于有人实在听不下去,懒洋洋插了一句:“吵什么吵,西墙是谁炸开的?”
帐篷外霎时静了半息。
随后,吴王营的伤兵齐齐往后一靠,神情端得很稳,连哼疼都显得多了几分懒得开口的从容。
朱橚走到伤兵营外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场热闹。
几个缠着布条的伤兵明明疼得直吸气,偏还要把胸膛挺得比谁都高。
他视线扫过众人,唇边压着几分笑意,最后停在一个趴在矮凳上的伤兵身上。
“你这次又伤哪了?”朱橚俯身问道。
那伤兵两手抓着凳沿,脸涨得通红:“殿下,秦王营那个混账,钝头刺刀捅到标下屁股上了!”
“演武官判标下阵亡的时候,旁边人全憋着乐。”他咬着牙,满脸悲愤,“标下这辈子的英名算是完了!”
“你就知足吧。”朱橚直起身,抬手示意军医继续换药,“若换真到了战场,敌人还得夸你一句,死得有背影。”
帐篷外先是静了一瞬,随后那群伤兵全都乐得前仰后合,连那挨了屁股一刀的士卒也险些牵动伤处,笑得龇牙咧嘴。
“五哥!”
一道熟悉的喊声从药棚那边传来。
朱橚循声看去,只见医官王五七正带着十几个助手穿过人群,径直朝这边走来。
王五七走到近前,脸上的喜色还没收住,手却已经规规矩矩抬了起来。
他身后的助手们也随之停步,手里各自捧着医具,瞧着已有几分千户医官的排场。
朱橚上下打量了王五七片刻,故意挑眉道:“五七啊,升官了,嗓门倒没变。”
“末将王五七,见过吴王殿下。”王五七刚要行礼,脸上又忍不住露出几分旧日的亲近。
“行了,这里是伤兵营,不兴虚礼。”朱橚伸手扶住他,“你方才那一嗓子五哥,半个伤兵营都听见了,现在才想端医官架子,晚了。”
王五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末将怕坏了规矩嘛。”
“五七,你有出息了,当初的新兵蛋子,如今也能撑起一座伤兵营了。”朱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温和了几分。
“都是殿下教得好。”王五七把手中药册递给旁边医士,“若无赤勒川那一仗,末将也不会知道,战场上救人这件事,原来也能救出一条功名路。”
说起赤勒川,帐篷前的热闹忽然缓了几分。
几名赤勒川旧卒低头整理绷带,连方才争功最凶的人也把目光悄悄挪开。
王五七很快收住神色,把那点旧日的情绪,重新压回差事里。
“殿下放心,这次演武伤亡不重。皮包弹打出的淤青最多,钝头刺刀伤多在筋骨。真正重些的,多是摔伤、扭伤,还有几个爬城时脚下打滑,自己摔得比守军打得还惨。”
朱橚听得认真,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接道:“听你这么说,守军忙活半日,下手最狠的倒是城墙底下的那几步路?”
“还有三位殿下不服输的脾气。”王五七抬头回道。
“这个更危险。”
帐中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还没散尽,王五七顺势提起另一桩事。
“殿下,如今弟兄们都念着王妃的好。”
“王妃先前从金陵送来的棉衣、药材和伤兵的饭食章程,如今都用上了。轻伤营每日两回热汤,换药处须得通风,重伤那边另铺软垫,伤兵家眷抚恤银的名册也提前备好了。弟兄们都说,王妃人虽在金陵,心却已经跟着殿下来到了凤阳。”
“是啊殿下!王妃想得细,连夜里守伤号的人该添姜汤都写进了章程。”
“俺娘要是知道王妃连家眷都惦记着,回头怕是要在家里给王妃立长生牌。”
“前日有个弟兄疼得睡不着,喝了那碗安神汤,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还说自己梦见了回家吃饭。”
“俺们这些粗人说不出漂亮话,可谁真把咱们当人疼,咱们心里清楚。”
“往后吴王营上阵,谁敢说王妃半句不好,俺这条伤腿爬过去也要同他讲道理。”
朱橚听着众人一句接一句夸她,神情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
他已经两个多月未曾见到自己的王妃。
如今听见她的名字,听见她人未到凤阳,却已经把伤兵营的每一处都照顾到了,朱橚忽然恨不得披星戴月,快马加鞭的赶回金陵。
回去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看看孩子有没有闹她。
也看看她见到自己这身尘土,会不会先皱眉,再忍着笑替他拂去肩上的狼狈。
……
正想着,伤兵营另一头忽然传来朱樉的嚷声。
“老四,你扶人归扶人,别把人家那条伤腿当马腿拽!”
朱橚循声望去,便见朱樉、朱棡、朱棣三人正从重伤帐那边过来。
朱樉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亲兵怀里抱着几包新送来的伤药。
朱棡手里拿着一份伤兵名册,正低头同医官核对各营人数。
朱棣则扶着一名崴了脚的燕王营士卒,把人稳稳送到矮凳旁坐下。
朱橚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若在从前,三位哥哥即便关心伤亡,也多半只是隔着一层亲王的身份,问过几句,便算尽了心意。
而如今,他们竟会记下伤兵姓名,问清伤势轻重,还能同士卒说两句玩笑。
凤阳习农让他们懂得了放下亲王的架子。
而这场并肩作战的演武,终于让他们真正的融入进了军伍之中。
朱樉见他看得认真,立刻横了他一眼:“老五,你那是什么眼神?本王来伤兵营很稀奇?”
朱橚拢着袖子,慢悠悠道:“二哥来这里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你竟没把伤员骂得多伤一处。”
“朱老五,你今日拿了魁首,胆子果然肥了。”朱樉抬手就要去抓他。
朱棡在旁添了一句:“大哥若在,第一句话必定是,老五,你又欠管教了。”
朱橚一听提起朱标,顿时来了兴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朱标平日里端方的模样,板起脸道:“第二句话多半是,胡闹归胡闹,法子写成条陈给孤一份。”
朱棣把伤兵的脚垫稳,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第三句话,老五,少在伤兵营里添乱。”
“第四句话,这月俸禄扣一半。”朱樉立刻接上。
朱棡不紧不慢地补上:“第五句话,孤替弟妹好好管教你。”
朱橚煞有介事地点头,神情颇有几分后怕。
“大哥仁厚归仁厚,可那是朝臣们瞧见的样子。轮到咱们几个,他最会把话说得温温柔柔,却能叫人自己把罪状写满三页。”
“孤倒不知,诸位贤弟已经把孤的话都安排好了。”
伤兵营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朱橚背脊一僵,三位亲王的神情同时变得十分乖觉。
朱标穿着常服从营外进来,身后只跟着两名东宫护卫。
他风尘未净,脸上却带着温润的笑意,目光在几个弟弟身上一一扫过。
“大哥!”朱橚先一步迎上去,脸上的“惊喜”险些藏不住,“你怎么来了凤阳?”
“演武收尾,父皇走不开,孤便替父皇来看看。”朱标伸手替他拂去袖口沾着的草屑,目光又在几位弟弟身上转了一圈,“也看看你们几个有没有把大明新军折腾散架。”
朱樉在旁立刻告状:“大哥来得正好,老五方才在编排你。”
“二哥方才接话最快。”朱橚毫不犹豫地反咬。
朱棡神情端肃:“大哥,我只是旁听。”
朱棣语气稳稳:“我原本想拦,可老五说得太快。”
朱标看着四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无辜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无奈:“好,演武果然没白练,推卸责任也知道结阵而行了。”
伤兵营里众人见太子亲临,忙要起身行礼。
朱标抬手止住,温声道:“诸位今日都是有功之人,伤处要紧,不必拘礼。孤已带来太医院新配的金疮药,稍后交给王医官分用。”
王五七连忙抱拳:“末将领命。”
朱标又看向那些伤兵,神情郑重了几分:“诸位今日受的是演武伤,立的却是真军功。新军章法能不能用,都是诸位亲身替朝廷验出来的。孤替父皇,也替往后更多能活着回营的大明将士,谢过诸位。”
这番话落下,伤兵营的士卒听得胸口发热,连换药时的龇牙咧嘴也压住了几分。
……
入夜后,中军大摆庆功宴。
大帐里灯火通明,四营将校分列两侧,伤势较轻的功臣也被请来同庆功酒。
朱标居主位,四位亲王坐在下首,汤和、周德兴、傅友德、蓝玉、薛显等老将也都在席。
朱标举盏起身,目光落在四个弟弟身上。
“今日凤阳演武告成,诸营攻守有度,进退有法,将士用命,诸弟尽心。此番胜负虽有先后,然于朝廷而言,皆是练兵之功,皆是大明之幸。孤这第一盏酒,敬诸位将士,也敬四位贤弟。”
“为大明贺!”
“为大明贺!”众人举杯应和,帐中气氛顿时热烈。
酒过一巡,东宫属官捧来一只锦匣。
朱标亲手打开,里头是一面金牌,正面刻着“凤阳演武魁首”,背面刻着吴王营此战的军功。
朱标含笑看向朱橚:“老五,上前受赏。”
朱橚立刻站起,动作比平日里利索了许多。
他接过金牌,先正经行了一礼,随即便把金牌挂到胸前最高处,还特意整了整绶带,让灯火正好映在牌面上。
朱樉看得牙根发痒:“朱老五,你最好别得意得这么欠揍。”
“二哥,我这叫容光焕发。”朱橚扶着金牌,神情庄重得很。
朱棡看了看那枚已经快挂到喉口的金牌,强忍着不忿道:“荣光需要挂这么高?”
“当然。”朱橚理直气壮,“挂低了,怕有些人装作看不见。”
朱棣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今晚打算睡觉也戴着?”
“四哥提醒得好。”朱橚认真点头,“万一梦里也有人问我谁是魁首,本王不能空口无凭。”
朱樉听到这里,终于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咬牙道:“诸位,伤兵营今晚可还缺人?”
朱橚立刻护住胸前金牌,往朱标身后挪去:“大哥,你方才还说大明多了四位猛将,猛将之间岂能内斗?”
朱标端着酒盏,神情温和:“孤确实说过。”
朱橚刚松半口气,便听朱标继续道:“可猛将若太过招摇,也该让众将士帮着收一收锋芒。”
满帐将校再也绷不住,哄然大乐。
朱橚一边护牌,一边绕着席案躲人,嘴上还不忘嚷道:“都轻些!都轻些啊!这可是魁首的金牌,磕坏了你们赔不起!”
灯火映着金牌,晃得几位兄长越发牙痒。
朱橚却越躲越高兴。
他已经想好了。
回金陵那日,他便这样戴着,从府门走到徐妙云面前,让她第一个看清楚。
第353章 重八,人都走了,蹦跶吧!
凤阳的奏报送回金陵时,天色已近黄昏。
乾清宫偏殿里,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厚厚几册簿子,马皇后则坐在旁边,手边温着一盏枣茶。
杜安道跪在阶下,把凤阳勋贵案的几处尾巴一一禀明。
该押回京的押回京,该留在凤阳复核田册的,也都交给了当地官吏与锦衣卫合办。
朱元璋听完之后,只把那本簿子往旁边一推,眉头都懒得再皱。
“这些事交给太子和三法司去办,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谁敢伸手,咱就剁谁的爪子。”
他的心思早已落在了靖戎台,“汤和的战报咱已经看过了,老五拿了魁首,后头那几个兔崽子又闹出什么事没有?”
杜安道早知陛下真正想听的在后头,忙从袖中取出一册随行记档,双手捧过头顶。
“回陛下,演武收场后,四位亲王先去了伤兵营。吴王殿下胸前挂着魁首金牌,在营里走了一圈,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脸色都不大好看,却也都亲自探看了伤兵,还给各营添了药材和饭食。”
马皇后听见“亲自探看伤兵”,手中茶盏轻轻一停,脸上喜色已经藏不住。
朱元璋却先听见了“金牌挂着走了一圈”,胡子险些翘起来。
杜安道垂着头,忍了又忍,才继续禀道:“陛下,三位殿下后来听说西墙是从地底设药崩开的,便都去看了那处豁口。秦王殿下绕着墙根走了三圈,晋王殿下还让工兵把药室的旧坑标出来,燕王殿下则蹲在旁边看了半晌。”
朱元璋眉梢一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妙。
“然后呢?”
杜安道把腰弯得更低,语气里却已经藏不住那点荒唐:“然后三位殿下说,仿大宰府的西墙终究太矮太薄,验不出这法子的真正威力。若要试,最好挑一段够高、够厚、够结实的城墙。”
马皇后听到这里,已经把后头猜了个七八分,只好垂眼理了理袖口,勉强维持着皇后的端庄。
朱元璋的脸色也一点点变了:“他们挑哪了?”
杜安道谨慎地抬眼看了看陛下,又飞快低下头:“三位殿下先说凤阳府城太旧,炸塌了不好修。后来秦王殿下忽然想起,中都城墙高大坚固,正好可以拿来验一验。晋王殿下还说,中都本就是去年营建的皇城,料石、夯土、城基皆为上选,若连中都城墙都能炸开,此法才算真能破坚城。”
殿内一瞬安静。
朱元璋猛地坐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些个小兔崽子!”
马皇后听到这里,已经快要端不住神色。
朱元璋却气得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抬手指着凤阳方向骂道:“咱让他们去凤阳演武,不是让他们替咱拆家的!中都城修起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他们倒好,看老五炸塌一段假倭城,就惦记上老祖宗的城墙了?”
杜安道忙补了一句:“陛下息怒,吴王殿下当时也拦了。”
朱元璋脚步一停,神色稍缓:“老五还算有点孝心。”
杜安道迟疑了一下,才道:“吴王殿下说,中都城墙不能炸,炸坏了父皇会心疼银子。”
朱元璋刚缓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他就只想到银子?”
“殿下还说……”杜安道硬着头皮继续道,“若真想验,得先写奏本请旨,再请工部核算修补用度,最好让三位殿下各自出三成,剩下一成由他提供技术入股。”
马皇后这回彻底忍不住了,抬手掩着唇,眼底全是笑意。
朱元璋站在原地,气了半晌,最后竟被这句“技术入股”噎得没骂出来。
“好,好得很。”朱元璋咬着牙点头,“老二老三老四想炸咱的城墙,老五还想着从哥哥们身上抽成。咱老朱家这几个儿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马皇后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才斜了朱元璋一眼,神色里又好气又好笑。
“重八,你骂归骂,眼里的喜色先收一收。”
“咱喜什么了?”朱元璋立刻板起脸,可话还没撑过半息,便先泄出一声大乐,“咱是气他们无法无天!不过老五这法子,确实有点意思。”
杜安道赶紧又呈上一只漆匣。
“陛下,皇后娘娘,这是中山侯与诸位将军的亲笔评语。中山侯说,吴王营火枪、刺刀、炮兵、掘地四法相合,已可为东征根基。几位将军也各有点评。”
马皇后接过漆匣,先取出汤和那封信,展开读了几行。
“鼎臣说,吴王麾下新军能一路打到最后,胜处不在一两样新器,而在军纪能立,人心能聚。”
朱元璋听到这里,撇了撇嘴,嘴上却带着几分故人间才有的亲近。
“汤和也就惯会说些漂亮话,他打仗也就三脚猫的功夫,夸人倒是夸得挺有分量。”
马皇后抬眼看他,指尖又抽出傅友德那封。
“那这封呢?傅友德的话,你总不好也当三脚猫吧。”
朱元璋原先还带着几分随意,听见傅友德三字,神色便慢慢郑重起来。
论能征善战,将傅友德放在国公的班列里,也是能压过不少人的。
此人眼高,战阵上不服人的时候居多,能让他亲笔称道,可见分量不同。
马皇后展开信纸,念到后头时,神情也郑重了几分。
“傅友德在信里说,吴王用兵,难得之处不在奇法多变,而在先能安军心、后能行军令。其入营之后,与士卒同食同宿、同操同练,临战又常在阵前,故士卒愿随他拼命。如此带兵,已得古之名将的根本,这支新军若再打磨三年,足可为大明开疆拓土。”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脸上那点嬉骂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老父亲再也藏不住的骄傲。
“傅友德真这么写了?”他伸手接过信纸,反复看着那几行字,“老五这小子,平日里连早朝都恨不得发明个替身代站,如今倒真把兵带出来了。”
马皇后静静听着,眉眼间的暖意一点点漫了出来。
“孩子长大了,你该高兴。”
杜安道又禀了几句演武收尾与各营伤兵安置的事,朱元璋听得很快,心思已经全然落在了方才那些评语上。
马皇后见他连皇帝架子都快端不住了,便转头吩咐道:“安道,你们都退下吧。吩咐小厨房备几样清淡菜,另把定远米酒温上。”
杜安道带着宫人退出殿外。
帘子落下,偏殿里只剩帝后二人。
朱元璋还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傅友德的信,脸上却绷着一层强撑出来的威严。
马皇后忍着笑意看他,故意端出几分正经模样,揶揄道:“行了重八,人都走了,蹦跶吧!”
朱元璋终于憋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先在御案前绕了两圈,又把那封信高高举起来,脸上全是得意。
“魁首!咱老朱家的老五,真拿了魁首!傅友德还说他有古之名将气度,哈哈哈,咱就知道,咱朱家的种,走到哪都不丢人,个个都是虎贲猛将!”
马皇后瞧着他乐得转圈,自己也顾不上皇后的端庄,亲手去柜中取酒盏。
朱元璋转到她身边,兴致勃勃道:“婆娘啊,咱们弄两个菜,喝两盅?”
马皇后故意敛了敛神色,向他福了福身。
“是,陛下。”
这一句“陛下”说得太正经,反倒把朱元璋逗得又是一阵大乐。
马皇后也撑不住,索性抬手叫人进来传话。
“去魏国公府,请天德进宫。再去吴王府上接妙云,路上稳着些,别催。今晚咱们不摆大宴,只家里几个人,好好给老五庆一庆。”
……
半个时辰后,坤宁宫东暖阁里摆上了圆桌。
菜并不多,却都是家常味。
清蒸鲈鱼,定远小青菜,火腿炖豆腐,另有一盅给徐妙云备的山药鸡汤。
米酒温在铜壶里,甜香随热气绕在席间。
徐达来得快,一进门便被朱元璋拉到桌边。
朱元璋扬着手里的演武录,眉梢全是得意:“天德,看见没有?你女婿拿魁首了。”
徐达先给马皇后行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妙云,脸上神情端得很稳。
“臣听说了。吴王殿下能得魁首,是陛下教子有方,也是娘娘厚德庇佑。”
“少来。”朱元璋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拆穿,“你心里怕是早乐翻了,还在咱面前装稳重。”
徐达忍着胸中那点快意,面上却还装得端正道:“陛下既已替臣乐过,臣便省些力气。”
马皇后被这句逗得忍俊不禁,忙招呼徐妙云坐到自己身边。
“妙云,今日多用些汤。老五在信里先夸了自己整整半页,后头才算说到正事,说伤兵营照着你写的章程办,医官省心,将士受用,连他这个吴王殿下都跟着沾了王妃的光。”
听到朱橚信中忍不住的夸赞,徐妙云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添几分温软。
她柔声道:“儿媳只是把能想到的写成册子,真正辛苦的是营中医官与将士。”
朱元璋给徐达满上米酒,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盏。
“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会谦虚,老五那混小子若在这里,早把金牌挂到鼻子底下了。”
徐妙云似是想起朱橚那副得意的模样,唇边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殿下若真这样进门,儿媳会提醒他先去沐浴更衣,魁首金牌可以进正堂,一身尘土不行。”
徐达一本正经地点头:“妙云说得对。吴王殿下若想先见金牌,便照他说的来,若想先见王妃,便照王妃说的来。”
朱元璋端着酒盏,乐得险些呛住。
马皇后赶紧瞪他:“慢些喝,别叫妙云看你这个当父皇的没规矩。”
这一桌人本就亲近,又因朱橚得魁首而心中欢喜,席间便少了许多君臣拘谨。
朱元璋同徐达说起秦王营冲巷口,边说边夸赞老二莽中有细。
转头又夸晋王营横阵稳当,说老三总算学会了把那份猴性收住。
说到朱棣山道设伏,徐达倒先点头,说燕王将来若去西南,定能成就一番功业。
可无论说到谁,话题最后总会绕回朱橚。
马皇后听了半晌,终于有些无奈地看向朱元璋,忍不住道:“你这一晚说了多少个老五,自己数过吗?”
朱元璋理直气壮地端起酒盏,道:“谁叫他今日给咱争气了?”
徐妙云低头轻轻舀了半勺汤,脸上的笑意一直没落下。
席间热闹渐稳,朱元璋把酒盏放回案上,忽然想起一事。
“天德,有件事咱一直没想透。老五让那些东瀛人去凤阳观演,可真正紧要的机密,却不叫他们靠近。他这是想吓唬人,还是有什么别的鬼主意?”
徐达也收了几分闲适,沉吟着接道:“臣也疑惑。虽说东瀛人看不到火器战法,可演武拟攻的‘大宰府’,已经传得金陵寻常百姓都知道了。东瀛怀良若在九州听见风声,必会提前防备。兵贵出其不意,吴王殿下此举,实在不该只为炫耀军威。”
两人话音落下,竟很自然地一起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察觉到两道目光,先放下汤匙,认真的摇了摇头。
“父皇,殿下未曾同儿媳提过东征方略,因此儿媳也不知他的确切打算。”
朱元璋与徐达脸上同时露出失望。
马皇后看得有趣,故意道:“你们一个皇帝,一个国公,遇上老五的心思,倒都知道来问妙云。”
徐妙云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认真的想了想,才道:“不过,我隐约有个猜测。”
朱元璋的失望当场收了回去,徐达也把身子坐正。
徐妙云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话说得清楚而稳当。
“殿下这番安排,多半是声东击西的阳谋之策。东瀛九州地势割裂,山海相间,各豪族据城自守。怀良亲王虽挂着征西将军的名义,能把南朝诸家聚到旗下,可真正兵强马壮者,为菊池武光一人而已。”
朱元璋皱了皱眉:“菊池武光?”
“是。”徐妙云微微颔首,“此人的根本在隈府城,菊池一族在九州经营多年,兵粮、人望、豪族旧交都在他手上。若以中原旧事类比,将怀良怀良比作汉献帝,菊池武光便是曹操曹孟德。”
徐达听得忍不住插了一句:“东瀛那弹丸地方,也能养出曹孟德?”
徐妙云含笑看向父亲。
“爹,地虽小,人心却不小。当初东瀛的筑后川一战,南朝号称四万精锐,其中多出自菊池武光麾下。两军相持到胜负将分之际,菊池武光亲率三千骑突入战场,直冲北朝阵脚,趁其军势动摇,又合诸部压上,硬是将北朝六万兵马击溃。此战之后,九州南朝声势大涨,菊池武光的威望也压过诸多豪族。”
朱元璋听到这里,筷子停在半空。
“照你这么说,怀良只是一面旗帜,菊池武光才是能聚兵的人。”
徐妙云轻轻点头,神色越发认真。
“殿下常说,大明若不想陷入对外战争的长期消耗,攻城略地要紧,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更要紧。城池今日拿下,明日也可能被叛军夺回,敌人的主力若被打散,城池自然少了支撑。”
马皇后听着听着,也渐渐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徐妙云继续道:“所以儿媳猜测,殿下把大宰府摆到明面上,让怀良以为大明首战便要拔掉他的立身根基。怀良若想保住名分,必会催菊池武光出兵救援。菊池武光一动,隈府城、菊池本军、九州豪族之间的关系都会露出形迹。”
徐达眯起眼,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
“菊池若救,大明便寻机打他的主力,菊池若不救,南朝诸家便对其先起了疑心。”
“正是如此。”徐妙云抬眸看向朱元璋,“因此殿下首战所指,未必落在怀良身上,更可能落在菊池武光身上。大宰府这番布置越张扬,隈府城那边反倒越要露出破绽。”
暖阁里忽然静了许多。
朱元璋与徐达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凝重。
过了一会,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个朱老五,借金陵城把风声传出去。百姓当热闹说,东瀛人当威吓听,怀良当战书看,菊池武光却可能被他牵出门来。”
徐达望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那点骄傲也快藏不住。
“妙云,你这猜测若准,吴王殿下这一招,可比在西墙底下埋炸药还要狠辣。”
马皇后亲手给徐妙云盛了半碗甜汤,脸上笑意温暖。
“你们父子君臣慢慢算计东瀛,我只管给妙云添汤,她这份聪慧若能传给将来的孩子,咱们老朱家可就又多一份福气。”
徐妙云脸颊微热,忙道:“母后,儿媳只是猜测。”
朱元璋却大手一挥,兴致又起。
“猜也猜得好。等老五回京,咱先不提隈府城。让他戴着那块魁首金牌进宫,叫他得意半盏茶。等他得意快要收不住,咱再问他一句,菊池武光该怎么打。”
徐达立刻端起酒盏,神情严肃得很。
“陛下若要看吴王殿下当场吃瘪,臣愿在旁观阵。”
马皇后被这对老兄弟的坏心思闹得直摇头。
“你们两个呀,老五还没回来,倒已经把考题备好了。”
朱元璋嘿嘿一乐,重新端起米酒。
“谁叫他拿了魁首呢?大明的魁首,总得经得起他爹多问两句。”
窗外夜色渐深,坤宁宫灯火温暖。
席上米酒未尽,家常菜也还热着。
徐妙云捧着甜汤,听着父亲商量着如何“考一考”朱橚,心里既替他高兴,又已经能想到他回京后那副得意卖乖的气人模样。
那人多半会戴着魁首金牌,故意从吴王府正门晃到后院,再摆出一副等夸的神气。
到那时,她或许真该替他把金牌收起来。
免得他太得意。
也免得她一时心软,真叫他在自己面前显摆上一整夜。
第354章 回金陵,回家!
三月初一,金陵春色正好。
吴王府门前却比春色更热闹。
两排侍卫站得笔直,宫女太监也都按着云奇昨夜排好的位次候在府门两侧。檐前新挂的红绸彩带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府门旁还临时搬来两盆松柏,枝叶修得整齐,连盆沿都用红绸缠了一圈。
不知情的人路过,只怕要以为吴王府今日要迎什么贵客。
可真要细问,府中上下却个个答得理直气壮。
贵客?
那自然是吴王殿下。
殿下从凤阳演武回来,还是带着魁首金牌回来的,这怎么不算贵客?
徐妙云原先不许他们闹出这般阵仗。
她如今有孕四个月,小腹已微微显了些弧度。马皇后隔三差五便派人来叮嘱,今日说风口不可久站,明日说汤水不可贪凉,后日又让太医院送来一册饮食禁忌,连酸梅都列出了每日可食几枚。
徐妙云自然都记在心上。
她一向重规矩,可事情落到朱橚身上,便总愿意多由着他几分。
那人嘴上总说要低调,真得了魁首,若回府时门口冷冷清清,只怕夜里躺下都要翻身三回,委屈地问她一句:“妙云,难道本王不配有个迎接么?”
于是云奇得了准话,立刻把吴王府门前安排得喜气腾腾。
就连大黄也没落下。
那条从魏国公府调任来的“巡夜大将军”,今日也被团香拾掇得十分体面,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花,稳稳守在府门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石阶,昂首挺胸的架势,俨然已经把朱橚的魁首也算了自己一份功劳。
团香扶着徐妙云站在府门前,目光忍不住往街口探了好几回。
“小姐,要不还是回屋等吧?殿下若知道您在门前站了这么久,回头怕是连门槛和石阶都要叫人垫上厚棉。”
徐妙云闻言,看了一眼门边那几根已经被棉布缠得圆滚滚的门柱子,忍不住弯了弯唇。
“他若真敢铺,明日金陵城便该传开了,说吴王府门前春色好,竟连石阶上都长出了棉花。”
团香听得险些当场失笑,赶紧用帕子掩了掩唇。
正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云奇比谁都先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绷直,手中拂尘都险些甩到身旁小太监脸上。
“来了!来了!殿下回来了!!”
他一甩拂尘,强行端出管事派头,可尾音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严实。
“小的们!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吴王府丢份!殿下马上到府门前了,待会看我手势行事。记住了!贺词要喊得齐整,脸上也得有喜气,谁敢在这种时候蔫头耷脑,回头自己去账房领罚!”
众人立刻收肩挺背,连大黄都跟着坐得更端正了些。
片刻后,一行卫骑从出现在长街尽头。
云奇手臂一抬,猛然往下一挥。
下一刻,贺声轰然炸开。
“恭迎吴王殿下凯旋!”
“恭贺吴王殿下凤阳演武荣获魁首!”
“恭贺吴王殿下扬我大明军威,威震诸军!”
长街上好些百姓本就听见了风声,早早在远处探头张望。此刻贺声一起,街口的烧饼摊、糖水摊、修伞铺全都停了手,连挑着菜担的婆子都往吴王府门前瞧。
还有个抱着糖葫芦的小孩仰头问他阿娘:“吴王殿下拿了魁首,是不是比过年还厉害?”
那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却也忍不住往府门前多看两眼。
朱橚一行刚到府门,便听见这三声贺词迎面砸来,砸得他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春风呛住。
今日的吴王殿下,外披墨青大氅,胸前那枚“凤阳演武魁首”的金牌挂得端端正正,日头落上去,金光直往人面前晃。他原还打算端出凯旋亲王的沉稳气度,可唇边那点得意却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朱橚赶紧把唇角压了回去,勒着缰绳,满脸痛心疾首道:
“成何体统,实在成何体统!本王早说过,做人要低调,吴王府更要谦逊持重。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扰民?百姓们日子已经够不容易了,何必叫他们知道本王拿了魁首之后,再平白多羡慕一回?”
这番话说得悲天悯人。
可吴王殿下的手,却十分自然地把胸前那枚金牌往上扶了半寸。
云奇立刻小跑着迎上前来,他一手牵住马缰,一手扶稳脚镫,脸上恭敬里藏着机灵。
“殿下教训得是,奴婢已经特意吩咐过了,贺声只传三条街,绝不传到第四条。”
朱橚脚刚落地,便皱着眉看向长街那头。
“只传三条街?那街口卖烧饼的刘老汉年纪大了,能听得到吗?”
云奇替他掸了掸大氅下摆,回得格外周全:“殿下放心,刘老汉听得明明白白。方才他还在烧饼摊前夸殿下替金陵长了脸,排队买烧饼的客人们,也顺道都听了个齐全。”
“百姓既然已经知道,便不可再扰。”
朱橚轻咳一声,又装作随意问道:“那石桥边卖糖人的赵阿婆呢?”
云奇把马缰递给旁边侍卫,立刻欠身回道:“奴婢稍后请她共襄朝廷演武盛事,定然不扰民。”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既让百姓沾了朝廷演武的喜气,又没扰了人家营生。云奇,你办事越发周全了,赏。”
“奴婢谢殿下赏。”
云奇喜滋滋的应了,又赶紧补上一句道:“其实奴婢原本还想多安排些人,从府门一路候到长街口,叫殿下一回来便能瞧见满府上下的诚心。只是王妃说殿下一向谦逊,不喜张扬,奴婢这才撤了大半,只敢在府门前略尽心意。”
“还是王妃英明,你这当管事的,险些害了本王的清名。”朱橚立刻板起脸道。
云奇顺势欠了欠身,恭维道:“奴婢知错。”
朱橚目光往长街方向飘了飘,话锋忽然一拐。
“长街口……真没安排?”
云奇:“……”
府门前的宫人侍卫纷纷低下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徐妙云看着朱橚仍往长街口瞧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的轻轻咳了一声。
朱橚立刻把脸一正,义正辞严地道:“没安排就对了!本王岂是拿了一块金牌便满城招摇的人?”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脚下的步伐却放得格外的慢。
胸前金牌随着步子晃了几下,他还顺手理了理绶带,确保那点金光半分不被大氅遮住。
徐妙云望着他这副“我不想炫耀,全是金牌自己要显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便一点点的漫了上来。
等他终于行到近前,徐妙云才将那点促狭藏进唇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温声说道:“殿下辛苦了。”
朱橚本还想端一端魁首的架子,一听她开口,那点架子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把云奇往旁边一拨,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徐妙云面前,小心又急切地将人揽入怀中。
“妙云,我回来了。”
徐妙云原本还顾着门前众人,手掌只轻轻搭在他臂上。
可听见这句,她心中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也散了,指尖随之慢慢收紧。
“殿下平安回来便好。”
朱橚把脸埋在她发间,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才真切落了地。
“妙云,我这些日子想你想得厉害。白日里忙着演武,心里也惦记你有没有好好用膳。夜里歇下,身旁少了你,便只盼路再短些、马再快些,好早一日回来看你。如今抱到你了,我这一路风尘才算真正落了地。”
“殿下。”徐妙云脸颊微热,轻声提醒他,“府门前这么多人呢……回府再说。”
“人多才好,正好让他们知道,本王凯旋第一件事,便是想要抱王妃。”
“殿下若再不放开,当心压到孩子。”
这一句果然比什么都管用。
朱橚忙不迭松开手,视线先落到徐妙云的小腹上,又抬头瞧了瞧她的神色,整个人霎时间从凯旋亲王变成了犯错的小学生,连站姿都规矩了几分。
“可压着了?有没有不舒服?方才是否抱得太紧?”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慌张样,忍不住抿唇道:“吓殿下的。”
朱橚长出一口气,旋即又对着她的小腹认真说道:“小家伙尚未出娘胎,便知搅人好事,日后定是个机灵鬼。”
徐妙云抬手便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记。
“殿下又要胡说。”
朱橚疼得吸了口气,却仍笑得得意:“看到孩子娘的精神很好,本王就放心了。”
正说着,大黄终于按捺不住,摇着尾巴凑上来,胸口那朵大红花晃得十分卖力。
朱橚低头看它,立刻乐了。
“大黄,你也来迎本王?”
大黄汪了一声,犬首往他靴面上拱了拱,又把胸前红花挺得更高。
朱橚转头牵住徐妙云的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走,王妃,带着巡夜大将军回府。本王今日凯旋,家里人得先看个够。”
徐妙云任由他牵着,指尖轻轻回握,眼底笑意温柔。
“是回家!妾身和孩子,都等殿下很久了。”
朱橚听得心口一热,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便回家。本王这一路赶回来,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第355章 来自朱橚的胎教
回到王府正堂,团香刚奉上热茶,朱橚便端起茶盏一口饮尽,觉得不解渴,索性伸手去拿茶壶。
他一路急赶,喉间早就干得发紧,仰头便要猛灌。
“慢些喝。”徐妙云坐在主位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没人同殿下抢。”
朱橚手腕立刻一收,动作当场变得规矩,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团香看得目瞪口呆。
云奇则在旁边悄悄点头,心想王府里最厉害的军令,果然还是王妃一句话。
朱橚慢慢喝了半盏茶,终于缓过气来。
只是人缓过来了,胸前那枚金牌却仍旧挂得端端正正,恨不得把正堂里的日光都招到自己身上。
徐妙云明知故问,目光落在金牌上,语气温柔得很:“殿下胸口戴的是什么?”
朱橚等的便是这句。
他立刻把茶盏放下,故作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大哥非要给我挂上,说什么凤阳演武魁首,说什么吴王营居功第一。我本来不想收的,奈何将士们又盛情难却,可父皇那边也早有交代,让我别坏了这场演武的喜气。唉,说到底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徐妙云看着他几乎把“夸我”两个字写在脸上的模样,唇边笑意更深。
“原来如此,既然殿下说不值一提,那妾身便不提了。”
朱橚脸上的从容当场卡住。
“那也不必完全不提。”
团香赶紧低下头,指尖攥紧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自己在这时候失了仪态。
徐妙云也强忍着笑意,认真的端正了神色:“妾身恭贺吴王殿下荣获凤阳演武魁首,恭贺吴王营扬威诸军。殿下这一战,既显新军章法,也安将士之心,妾身与有荣焉。”
朱橚的唇角刚要翘起,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努力摆出宠辱不惊的模样。
“区区魁首,对本王而言,也就是略尽本分。”
“殿下当真不高兴?”
“高兴自然还是有一点的。”
徐妙云目光含笑:“只有一点?”
朱橚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一段距离,可指尖还没并拢,便觉得实在对不起胸前金牌,于是又默默把距离拉开。
“这么一点。”
徐妙云终究没再拆穿他,只垂眸拨了拨手中的杯盏,方才故作端肃的神色也松了几分。
朱橚见她不恼,自己也越发得意,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快。
徐妙云看了看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忽然问道:“殿下不嫌沉?”
朱橚低头瞧了一眼,立刻露出嫌弃神色:“沉,太沉了。朝廷这赏赐也不知是谁定的,非要打得这般厚重,挂在胸口,叫人行走都不便。”
“那我让团香替殿下收起来。”
“那倒不必。”朱橚神情立刻庄重起来,“此物虽沉,却是父皇与大哥的心意。身为人子人臣,岂可嫌弃君父恩赏?”
“那挂到书房?”
“书房也成。”朱橚认真思量片刻,“只是书房人少,未免少了些朝廷教化。不如先挂影壁,王府上下每日出入,都能瞻仰朝廷恩泽。”
团香低眉垂手,十分尽责地提醒道:“殿下,若挂影壁,来送菜的婆子也能瞧见。”
朱橚立刻改口:“那挂影壁正好,云奇,过几日你让匠人裱装起来,不要被风吹雨淋。”
徐妙云险些又当场失态,连忙端起温水抿了一口,才把唇边那点弧度稳稳压了回去。
朱橚却忽然想起什么,忙起身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
徐妙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到她小腹处,连衣料被压出的细微褶皱都顾着避开。
屋中霎时安静。
徐妙云脸颊微热,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落到他肩上,眉眼间全是温柔。
朱橚贴着听了片刻,神情越发的严肃。
“奇怪,怎么半点回信都没有?”
徐妙云被他这副认真模样弄得无奈,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殿下,孩子如今才多大?便是真有动静,也不会听见你一句话便出来应声。”
“听不懂也要先熏陶。”朱橚抬头看她,神情认真得很,“这叫胎教。”
徐妙云哭笑不得:“殿下打算教什么?”
朱橚重新把耳朵贴回去,先清了清嗓子。
“小家伙,爹回来了。爹先同你说清楚,你在你娘肚子里要乖些,不许闹她,不许折腾她,若敢让你娘睡不好,出生后罚你听云奇念三日账本。”
云奇正站在一旁,听见自己被拿来当刑罚,神情顿时十分复杂。
徐妙云忍俊不禁:“殿下,孩子如今还小,哪里听得懂这些?”
朱橚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才要早些教,等听懂了再教,岂不是迟了?”
说罢,他又贴回去,继续对着小腹认真说道:“爹这趟去凤阳,没有给你娘丢脸。四营演武,爹拿了魁首。魁首懂不懂?就是你二伯、三伯、四伯都没拿到,只有你爹拿到了。”
徐妙云终于听不下去,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额角。
“殿下!怎么还同孩子炫耀?”
朱橚仍蹲在她身前,答得一本正经:“这怎么叫炫耀?这是父亲给孩子树立榜样。”
他说完,又贴回去继续道:“你以后要记住,做人不能太张扬。你爹明明立了大功,拿了魁首,却仍旧谦逊低调,不肯扰民,这才是难得的品格。”
屋中短短静了片刻。
云奇抬头看梁,团香低头看地。
徐妙云则静静看着他胸前那枚,恨不得挂到脑袋上的金牌。
她的手已经悄悄搭上了身旁软枕,显然只等他再多说半句,便要执行吴王府的家法。
朱橚被她看得轻咳了一声,迅速改口道:“当然,藏拙不能太过,适当地让亲近之人知道,也是应有之义。”
徐妙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轻轻的笑出了声。
她的夫君是真的回来了。
这座王府里有了他的脚步,有了他的贫嘴,有了金牌晃出来的得意,也有了众人拼命忍住的笑意。她这两个多月独自守府、数着家书过日子的空落,终于被这满屋热闹一点点填满。
如今这个人满口歪理的蹲在她身前,同孩子胡言乱语。
她却觉得,满府春色也比不过这一刻叫人安心。
朱橚见她发笑,整个人也舒展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朝云奇招了招手。
“去,把本王书房那套蒙学册子找出来,再拿一本兵书,一本账册。”
云奇听得一愣,抱着拂尘小心问道:“殿下,这是要给小殿下开课?”
“自然。”朱橚答得十分认真,“读书要趁早。先听兵书,练胆气,再听账册,懂银钱,最后听你娘讲诗书,养性情。如此文武财三全,将来才不吃亏。”
徐妙云抬手按了按额角,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只觉得这胎教再往下讲,孩子出生前便要先背完半部吴王府的规矩。
她刚想提醒朱橚收敛些,他却已经重新贴回她小腹处,兴致勃勃地往下讲。
“孩子,爹再教你一件事。往后若有人夸你,你要学你娘,稳稳当当,淡淡一笑。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学你外祖父,先把气势立住。若有人跟你争东西,千万别学你二伯硬冲,也别学你三伯死犟,更别学你四伯闷声憋坏主意。”
徐妙云听到这里,微微挑眉:“照殿下这么说,几位伯父都不可学,那孩子将来该学殿下什么?”
朱橚抬头望着她,神情认真的侃侃而谈:“可学的多了。学我疼你娘,学我听你娘的话,学我出门立功,回家先报平安。至于最要紧的一条……”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理直气壮的说道:“自然是学我这副好相貌。若是男孩,便学爹英俊,若是女孩,便随你娘漂亮。左右咱们夫妻二人底子摆在这里,孩子只要别专挑短处长,怎么都亏不了。”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取过身旁软枕,照着他肩上砸了过去。
朱橚顺手抵住,笑得十分得意:“你看,你娘也觉得这条最要紧。”
“殿下再胡说,”徐妙云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却还带着笑,“今晚你便和金牌一起睡在外间。”
朱橚立刻低头看金牌,又抬头看她,满脸真诚。
“王妃,这金牌才刚跟我回府,人生地不熟,让它独自睡在外间,会不会太委屈它了?”
徐妙云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胡话弄得没了脾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那便让云奇陪它。”
云奇原本正憋笑,听见这句,赶忙把拂尘抱紧:“王妃,奴婢睡相安分,定能压住魁首公的金牌。”
朱橚转头看他:“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揽差事。”
云奇立刻露出忠心耿耿的神情:“能伺候殿下的金牌,也是奴婢的福分。”
团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失了仪态。
徐妙云也跟着弯了弯唇。
朱橚看看云奇,又看看徐妙云,重新低头对着腹中孩子认真嘱咐。
“小家伙,记住,学爹英俊之前,先学会哄你娘亲。”
徐妙云又轻轻拧了拧他一下。
“殿下今日这胎教,还是早些收场吧。”
朱橚立刻点头,态度乖觉得很。
“听王妃的。”
话虽如此,金牌仍旧端端正正挂在他胸前。
日头从窗边照进正堂,落在那枚金牌上,又晃了一下。
朱橚眼皮微抬,装作毫不在意地把大氅拨开了些。
徐妙云看在眼中,终于又一次低头失笑。
春风从门前吹过,府门旁那两盆松柏枝叶微动,盆沿缠着的红绸也随风轻轻晃着。
府门前的贺声渐渐散去,正堂里的笑语却还未停歇。
团香重新添了温茶,侍女们放轻脚步进出,满府上下仍带着迎归后的喜气,连檐前的灯笼都像被这份热闹染得更鲜活了些。
三月初一,金陵春色正好。
离府两个多月的吴王殿下,也终于回了家。
第356章 王妃查旧账,吴王赔新罪
夜色渐深,吴王府寝殿里的灯火却还柔柔地燃着。
白日里满府迎归的喧闹,到了此刻总算被关在了门外。正堂里的贺声散了,书房里的紫檀木匣也已经合上,那枚折腾了半日的魁首金牌,被徐妙云亲手收了进去。
朱橚对此颇有微词。
他原本想把金牌带回寝殿,说要让它也见识见识吴王府真正的后宅威严。徐妙云只问了一句“殿下是想让金牌替你睡榻,还是替你挨骂”,吴王殿下便十分识时务地将那份朝廷恩赏留在了书房。
寝殿中,徐妙云只着月白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发。铜镜光洁,映出她较从前丰润些的面容,也映出身后那位没半点亲王体面的凯旋功臣。
朱橚已经在床榻上滚了第三圈。
“舒坦……太舒坦了!”
他将脸埋进软枕,又翻过身来,把两条长腿往锦被上一搭,整个人摊得毫无形象。
“妙云你哪里知道,凤阳大营里那中军帐的床板,简直不给人睡的。那木板硬得出奇,我睡了整整两个月,每日晨起都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翻身时还得先同腰打个商量。”
徐妙云手中木梳慢慢滑过发尾,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眸底含着几分促狭。
“殿下可是凤阳演武的魁首,是带领新军扬威诸营的大将军。为将者,自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怎么如今一回府,倒娇贵得连块木板都睡不得了?”
“那怎么能一样?”朱橚立刻从枕上抬头,求生本事已经提前发动,“在军中我是吴王,是主将,自然要身先士卒,莫说睡木板,便是睡泥地我也不皱眉头。可如今我回了家,我便是王妃的夫君。夫君在外面吃了苦,回家还不能在自家床上多滚两圈、多喊两声疼了?”
“殿下说得是。”
徐妙云将梳子搁在妆台上,指尖慢慢拢过鬓边散发。
“夫君在外面吃了苦,做妻子的自然心疼。”
朱橚听见前半句,刚要顺杆往上爬,便见她在镜中轻轻抬眸。
“只是妾身听闻,殿下在军中,日子倒也颇有滋味。”
朱橚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后背当场绷直。
“妙云,你……你听谁说的?本王在军中可是日夜思念王妃,吃不香睡不好的。”
徐妙云指尖轻轻搭在妆台边缘,铜镜里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朱橚背后发紧。
“正月初三,殿下亲自站到第一排试皮包弹。张将军劝了三回,殿下只说‘本王若不挨第一枪,凭什么让新兵站到枪口前’。那日肩头青了三处,夜里连抬手倒茶都不顺。”
朱橚喉结动了动,立刻解释:“那是练兵之需。”
“正月十五,夜里风寒,守火的士卒手指冻得发僵。殿下见了,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他。回帐之后连打三个喷嚏,张将军请殿下早些歇着,殿下还说,‘本王身强体壮,不惧风寒’。”
徐妙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殿下如今可还身强体壮?”
朱橚原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立刻改口道:“还成,主要是王妃调养得好,本王底子坚实。”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心虚模样,偏偏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往下算。
“二月二十一,演武守港之时,秦王营反扑。殿下明知钝头刺刀虽不会伤人性命,却也能伤筋动骨,偏还抢在盾手前面,将一个被挤在墙根的士卒拉了回来。左肋挨了一记,胳膊也被刺出了青痕。殿下回营之后还同众人说,这点伤,连给王妃写信都不必提。”
朱橚听到最后,心里已经把凤阳大营里那群卖主求荣的家伙挨个念了一遍。
他瞧着徐妙云的神色,求生的心思立刻提到了顶。
“妙云,你看,我如今平平安安回来了,还拿了魁首,金牌也交给你了,功过相抵,能不能从轻发落?”
徐妙云望着他,眼底的促狭慢慢淡了些。
“殿下以为,妾身是在怪你立功?”
朱橚到了嘴边的玩笑,忽然收住了。
“我知道殿下做得对。”
徐妙云起身,缓步走到床边,月白衣摆轻轻拂过脚面。
“新军初立,主将若躲在后面,士卒不会真心追随。殿下站在前面,他们才敢往前走。”
朱橚整个人安分下来,伸手去牵她的指尖。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一回事。”徐妙云任他牵着,眼眶不知何时已有些发热,“殿下是主将,也是我的夫君。旁人瞧见的是吴王英勇,我瞧见的,是你身上又多了多少处淤青。”
这两个月,她在府中收到他写回来的信。
信上总爱把趣事写得满满当当,说王五七升官了,说士卒偷偷给他留汤,也说吴王营如何在校场上把秦王营气得跳脚,却对身上的伤只写一句“一切安好”。
她每读到此处,便把信纸压在掌下,心里既骄傲,又牵挂。
今晚人终于归来,她才知道那句安好背后藏了多少不肯写明的伤楚。
朱橚听得心里发软,握着她的手从榻上坐直了些,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人小心地揽到自己怀里。
“妙云,今夜这账,本王认罚。”
“哼……你别以为认罚便能糊弄过去。”
徐妙云抬手在他肩侧轻轻拧了一记,偏巧那处正压着旧日淤痕。
“殿下往后若再报喜不报忧,妾身便把你的信送去坤宁宫,让母后替妾身逐字批改。”
“哎哟。”
朱橚立刻顺势吸了口气,整个人往她怀里赖了赖,连带着方才那点愧疚都化作了可怜巴巴的模样。
徐妙云指尖微停,目光落在他肩侧:“这里也伤着了?”
“原本好了。”朱橚抓住她的手,煞有介事地贴在自己肩上,“可王妃这一碰,它便知道有人撑腰,立刻又疼起来了。”
徐妙云明知他装可怜,却仍忍不住放缓了语气。
“哪处还疼?”
“这里疼,这里也疼。”
朱橚抓着她的手,先按到肩头,又按到胸口,最后还十分不要脸地把她指尖往自己额侧引。
徐妙云微微挑眉:“脑袋上也挨了皮包弹?”
“那倒没有。”朱橚贴近她耳畔,热气落在她颈侧,“想你想得疼。”
徐妙云怔了一息,随即被他气得失了三分端庄,抬手便要去敲他额头。
“你这人,就是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是是是,王妃宽宏大量,是我死皮赖脸。”
朱橚见她语调软了,心里立刻有了底,手臂一收,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徐妙云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肩。
“殿下!”
“王妃教训了半天也累了。”
朱橚抱着她朝床榻走去,神情分外正经,步子却轻快得很。
“咱们回榻上,我慢慢给王妃赔罪。”
“殿下这赔罪,听着便不正经。”
“王妃明鉴。”朱橚将她稳稳放在锦被间,自己也随之俯身靠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从不把歪心思装成正经。”
徐妙云还未来得及回他,红帐便被朱橚抬手放了下来。
……
帐幔轻轻垂落,隔开了满室烛光。
两人相拥躺下时,寝殿终于彻底静了。
徐妙云靠在朱橚怀中,侧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久别归来后仍带着几分急促的心跳。
朱橚把玩着她一缕青丝,指尖在发尾轻轻绕着。
徐妙云的手指轻轻挑开他寝衣的领口,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目光落在他的胸膛和肩颈处。那里还留着几处未散尽的暗色痕迹,深浅不一,都是凤阳演武留下的旧伤。
她指腹轻轻抚过一处。
“疼吗?”
“当时疼,后来就好多了。”朱橚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掌心,“今日被你碰到,倒又疼起来了。”
徐妙云抬眼看他:“殿下方才还说要赔罪。”
“赔罪也疼。”朱橚答得理直气壮,“不过王妃多摸两下,或许便不疼了。”
徐妙云被他这副无赖样弄得又想气又想心疼,最终只轻轻靠回他怀中。
帐内安静了一会,徐妙云才慢慢说起这两个月的金陵。
“……”
“母后给我立了厚厚一本规矩。吃什么,何时歇,何处不可久站,连府中门槛何处要垫,都写得明明白白。大嫂更是隔三差五便来吴王府查岗,问我有没有好好用膳,有没有偷看账册到深夜。”
朱橚听得直点头:“大嫂果然还是大嫂,管我管不到,便管到你这里来了。”
“前几日,大嫂带了雄英和允炆来。”
徐妙云想到那日光景,眼底添了几分笑意。
“雄英那孩子,眼看着你不在,简直成了府里的霸王,领着允炆在院子里追大黄。大黄也是个没出息的,堂堂巡夜大将军,被两个小娃娃追得钻进了假山洞,怎么唤都不肯出来。”
朱橚听得十分不满:“大黄平日里吃我王府的饭,关键时候竟连两个孩子都镇不住,回头扣它半根骨头。”
“殿下舍得?”
“舍不得。”朱橚答得很快,“那便罚它听我讲凤阳魁首始末。”
徐妙云抬眸看他:“大黄大约宁愿扣骨头。”
“王妃怎可如此小瞧本王的战功故事?”
“还有魏国公府。”徐妙云想起父亲来时的神情,唇边笑意又添了些,“爹来看我时,先问府中护卫可够,后问炭火可足,最后绕着被殿下包了棉布的门柱看了半晌。”
朱橚警觉起来:“岳父说我什么了?”
“爹说,吴王府如今防得严实,连门柱都穿上衣裳,殿下若在军中也能这般爱惜自己,他便放心了。”
朱橚摸了摸鼻尖:“岳父这话听着很公道,后半句才最叫人抬不起头。”
“爹还带来一张小弓。”徐妙云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他说若是男孩,将来练眼力,若是女孩,也能强身。母后听见后,第二日便送来一箱启蒙书,说孩子未必都要舞刀弄弓,总该先把字认稳。”
朱橚闻言叹道:“这小家伙还没出生,已经被皇祖母和外祖父安排得明明白白。”
“殿下下午还要给孩子讲胎教呢。”
“那是亲爹给的荣耀课,与旁人安排不同。”
徐妙云没搭理他,继续说着家中琐事。
“大哥送来的东西最实在。东宫送了几箱上好的燕窝,还有几套内造的小衣裳。大哥说,不论男女,先把性子养稳,往后才好替母亲省心,绝不能随了五弟那般,三句话便能闯出五件祸来。”
朱橚立刻皱眉:“大哥这分明是嫉妒我的英俊潇洒,想在我孩子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殿下的名声,倒也用不着旁人费心。”徐妙云轻轻抬眼,“你自己便很会打理,今日已在孩子面前自夸了一下午。”
朱橚被噎得无言片刻,索性把她抱得更紧。
“等孩子出生,我定要先教他认清谁才是家中最英明神武的人。”
“那孩子只会先认得母后和大嫂。”
“为何?”
“她们来得勤。”
朱橚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在孩子尚未出生之前,已经早早落了下风。
说完金陵的家常,徐妙云又问起凤阳的事。
朱橚挑了几件不涉及伤势的趣事说给她听。说王五七如今端着医官架子,转头见他又喊朱五哥;说张玉整日黑着脸,吴王营士卒私下却都说张将军黑得有安全感;又说演武后众兄弟围着炸开的西墙转了三圈,差点动了拿中都城墙试火药的念头。
徐妙云听到这里,忍不住嗔他:“殿下还敢笑?我听父皇说,你还撺掇几位兄长出银子,自己只占个技术入股。”
朱橚神色顿时端正起来:“王妃,这叫先把账算在明处。几位兄长一时兴起,真要在中都城墙上试火药,总得有人提醒他们,炸之前痛快,修的时候更痛快。”
“那中都城墙若真被炸了呢?”
“那我便连夜写请罪折子,先说是三位兄长苦苦相逼,再说儿臣力劝无果,最后请父皇念在我年少无知,罚他们多些,罚我轻些。”
徐妙云伸手掐了他一下:“殿下可真会明哲保身。”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军营夜里的怪事。
朱橚原本只是随口提了句:“凤阳那地方,夜里比金陵瘆人多了。”
徐妙云一听,反倒来了兴致:“怎么个瘆人?”
第357章 久别犹胜新婚夜,重逢方慰远人心
“你真要听?”
朱橚低头看她,指腹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中都那地方,本就容易叫人心里犯嘀咕。靖戎台西南角靠着旧城基,早年修筑时又出过人命。白日里人多还好,一到夜间巡营,连胆子大的老卒路过那里,也会不自觉加快脚步。有一晚,两个巡夜士卒走到那处,忽然听见城基底下传来敲石声。”
徐妙云往他怀中靠近了些:“夜里还有人在城基处动工?”
“坏就坏在这里。”朱橚把手臂收紧了些,语调也慢了下来,“演武营地早已封禁,夜间各处都有巡哨和口令,谁敢私自跑到旧城基边敲石?那两个士卒起初以为有人擅入,便举着火把过去查问,隔着土坡喊了一句,‘何人?报出口令。’”
徐妙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寝衣:“然后呢?”
朱橚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要追问的模样,继续说道:“土坡那边安静了片刻,敲石声停了。可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听错的时候,城基底下竟真传回了一句口令。只是那口令,早就不用了,是许多年前修中都时夜工轮值的旧令。”
徐妙云呼吸微微一滞。
朱橚继续道:“那是许多年前修中都时用过的旧令,军中老人都知道。两个士卒吓得腿软,偏还不敢跑,便去寻了火把。等火把照过去,城基边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半截旧木牌插在土里。牌子上写着一行字,雨水泥土糊了许多年,只能看见几个字。”
徐妙云心口微微收紧,身子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什么字?”
“某年月日,石工某某,亡于此处。”
徐妙云手指又收紧了些。
朱橚低头瞧见她明明害怕,却还仰着脸等下文,心里生出几分坏意,便接着说道:“他们正要拔那木牌,土底下又传来一声敲石。很近,就在他们脚边。那一声落下,火把灭了。”
徐妙云的额头抵到他胸口,嗔怪道:“殿下别故意吓我。”
“我可没吓你。”朱橚一本正经地搂住她,“第二日张玉派人去挖,真从旧城基边挖出一柄断了柄的石锤,还有一截烂绳。军中老人说,当年修城太急,有石工夜里赶活,塌下来的料石把人压进了地基,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完整收出来。”
徐妙云听得背脊发凉,却又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每逢阴雨,西南角便会有人听见敲石声。军中没人敢去,本王亲自带了张玉过去。”
“殿下又去冒险?”
徐妙云立刻抬头瞪他。
朱橚忙道:“我带了二十个人,火把点了十几支,还拿了桃木符,不算冒险。”
“桃木符从何而来?”
“朱能画的。”
徐妙云一时无言。
“那画得可真丑。”朱橚回想起来,仍觉得难以评价,“鬼若真来了,多半也要先问一句这是谁家孩子乱涂乱画,竟还想糊弄鬼。”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冲淡了几分惧意,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来再没响过?”
“响过一回。”朱橚说到这里,神色也正经了些,“我们在那处烧了纸钱,立了小碑,写明无名石工亡于此地。那夜三更之后,敲石声又响了三下,往后便停了。”
帐内安静了许久。
徐妙云贴着他胸口,低声道:“若真有魂魄,也不过是个想被人记住的人。”
“嗯。”
朱橚抬手抚过她的发顶。
“所以我后来叫人把那处围了起来,不让士卒胡乱拿此事取乐。人死在苦役里,已经够苦了,活着的人总该给他留些体面。”
徐妙云心里更软,也更贴近了他。
……
夜色越来越深,红帐里的气息也在这耳鬓厮磨中一点点变得缱绻。
不知从何时起,朱橚讲故事的语调越来越轻,气息也开始不稳。
他的目光从徐妙云那双仍带着惧意的眼眸,慢慢移到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再落到她寝衣微敞处露出的白皙颈项。
方才听鬼故事时,她几乎整个人都贴进了他怀中。两人的身体隔着单薄寝衣相贴,温度一点点传了过来。她因害怕而时不时往他怀里缩,那些无心的触碰,叫朱橚原本安分下来的心思渐渐失了规矩。
他已经素了四个多月。
又是久别归家,又抱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
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亲王来说,这种无意识的触碰,无异于在干柴上点火。
朱橚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另一只原本放在她小腹旁边的手,也悄悄移到了她的腕上。
徐妙云与他成婚这么久,尤其是定远小院那段亲密时日,让她对朱橚的反应再熟悉不过。她很快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也察觉到他落在自己颈侧的呼吸乱了几分。
“殿……殿下……”
她的语调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丝颤意。
“妙云。”
朱橚低头看她,眼底的热意不再遮掩。
“嗯?”
“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他握住她的手,先贴到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处急促跳动。
“这里想。”
徐妙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她的手慢慢向下。
“这里,更想。”
徐妙云掌心一烫,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忙要抽手,却被他牢牢握着。
“你……你不可胡来。”
“别怕,我知道分寸。”
朱橚吻了吻她的指节,话说得很稳,可眼底的热却半点没退。
“如今正好四个月零五天。”
徐妙云脸上热意更重,抬手便去推他:“你竟连日子都算得这般清楚?”
“你可知道,我每天都是掰着指头,看着月亮,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朱橚凑近她耳边,语调里全是委屈,“如今终于刑满释放,王妃难道忍心继续让我吃斋念佛?”
“你这登徒子!”徐妙云羞恼交加,抬手抵住他胸口,“哪里有人把这种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母后可是嘱咐过,要……要静养!”
“我现在就很安静,难道我吵到王妃了?”
“你的手……哪里安静了!”
徐妙云想推开他,可她那点力气落到朱橚身上,反而让两人贴得更近。她越是羞急,越是难免牵动衣襟与被褥,连带着他的克制也被一点点磨薄。
朱橚终于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平日的温存更急,也更深。
久别重逢的思念、两个月书信难解的牵挂、白日相见时尚未说尽的话,都在这一吻里尽数涌了出来。
徐妙云原本推拒在他胸前的手,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攻势下,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指尖紧紧的攥住他的衣襟,眸中那点清明被他吻得节节退去,连眼尾也泛起一层湿意。
她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最终只能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许久,久到徐妙云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吻中溺毙,朱橚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半分。
红帐内的气息,已经变得粘稠而滚热。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谁也没能先把这份情热压回去。
朱橚垂眸看着她,看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看着她羞得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胸口那份思念愈发难收。
他略带薄茧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滑下,停在月白寝衣的系带处。指尖轻轻一挑,那枚原本系得妥帖的衣结便松了开来。
衣襟在他掌下半敞,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色毫无防备地落入眼中。
因为已有四个月身孕,她的身段较从前丰盈了许多。那股褪去少女青涩之后,独属于成熟妇人的动人风韵,在此刻毫无遮掩地撞进朱橚眼底。
朱橚喉间轻轻一滚,手指也随之僵了片刻,偏偏脱口而出的话,半点没有过脑子。
“妙云……你胖了些。”
徐妙云本就羞得满面通红,连颈侧都染着薄红。
此刻听见他这句不知该算夸赞还是调侃的话,更是恨不得立刻钻进锦被里。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拉过滑落至臂弯的寝衣,遮住那乍泄的春光。
“你还说!”她咬着下唇,嗔意里藏着难以遮掩的羞怯,“这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别遮,让我好好看看。”
她的手刚碰到滑落的衣襟,朱橚便覆了上去,五指顺势挤入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扣,稳稳按回枕畔。
徐妙云偏过脸去,连同那点慌乱也一并藏进了垂落的青丝间。
“殿下看够了没有?”
“没有。”
朱橚答得坦然,目光落在她身上,半分也不肯退让。
“从前看不够,如今更看不够。”
他低头吻过她的颈侧,又顺着那处细腻肌肤慢慢落到锁骨。
“妙云,你如今这样,叫我在凤阳攒了两个月的规矩,全都撑不住了。”
这吻落得很轻,却偏偏停在最叫人羞怯的位置。
徐妙云被他闹得心神难定,可被他这般温柔相待,眸中到底浮起了几分难以遮掩的羞意。
她局促得连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落,只能咬着唇低低嗔道:“殿下,你又拿浑话哄我。”
“我只说真话。”他含糊不清地呢喃。
朱橚吻得很轻,也很慢,掌心落下的力道始终收着分寸。
可孕中的身体本就比从前敏感许多,气血也养得更足,此刻被他带着薄茧的掌心与滚热的唇一点点撩拨,徐妙云只觉得胸口那处热意被他寸寸挑开,沿着肌肤一路漫到四肢。
她原本还强撑着几分清明,可被他这样耐心哄着,身上那股紧绷渐渐散去,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指尖却仍不受控制地抓紧了他的臂膀,连她藏在被中的一双纤足,都不自觉地蜷成了羞怯的姿态。
直到察觉她的抗拒渐渐散了,朱橚才稍稍放开些分寸,却仍舍不得真弄疼她,只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点一点暧昧的红痕。
“我在营里,每天夜里听着帐前风声,满脑子都是你。”朱橚贴着她颈侧,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肌肤,“妙云,你想不想我?”
“不想……谁要想你这个坏殿下……”
徐妙云口中仍不肯服软,可那颤得不成样子的声息,早已把心事泄了个干净。
朱橚轻笑一声,像是明知她最受不得这样,还偏要在那点羞怯上多添一把火。
“现在呢?”
“不……不想。”
朱橚被她这副嘴硬又难耐的模样撩得心火更盛,却偏生让她避无可避,又处处收着分寸,只隔着凌乱的寝衣,慢慢寻到更叫她无处躲藏的位置。
“那这里呢?这里想不想?”
徐妙云被他这般步步相逼,终于再也端不住那点嘴硬。
她明明已经被他哄得心口发软,偏还不肯立刻低头,只把脸别到一旁,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帐中。
“想……”
朱橚看着她这副被自己撩得几乎招架不住的模样,眼底那点炽热愈发浓了几分。
他俯身逼近了些,最后停在她耳畔,低声问道:“这个时候该叫我什么?”
徐妙云下意识便要开口:“殿……”
话刚出口,朱橚便轻轻挑眉,带着几分故意折磨人的坏心思提醒道:“嗯?”
徐妙云被他缠得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湿痕,方才那点不肯服输的倔强到底散了,只颤颤的唤了一声。
“夫……夫君……”
朱橚仍不肯就此放过她,好不容易等到她服软,自然不肯让这点难得的乖顺轻易过去。
“再唤我一声,没听够。”他的声音变得低哑而缠人。
“夫君……”徐妙云被他欺负得眼中水色更浓,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委屈,“你……你总是这般欺负人……”
“反正,为夫只欺负你一个。”
朱橚低头吻去她眼角那点湿意,明明是在哄她,话里却还藏着几分坏心思。
“夫人若气不过,先记着,等明日有了力气,再慢慢同我讨回来。”
“坏夫君,你给我等着……”
朱橚低笑着应下她这句威胁,眸底那点坏心思却半分未收。
余下的话,都被帐中温柔悄然收尽。
红帐轻动,春色无边。
……
帐外烛火燃到半截,屋中只余相拥的影子与春夜的暖意。
云雨初歇,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徐妙云慵懒地靠在朱橚怀中,青丝散在枕上,脸颊红意未退,眼角还带着方才忍出的湿痕。平日里那份清冷端庄散了大半,此刻只剩被他宠出来的娇气,连枕头都不要,只肯赖着他的臂弯不肯挪开。
朱橚温柔地替她理好寝衣,又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妙云,方才可有不舒服?”
这是有孕以来第一次亲近,他再怎么没正形,心里也一直悬着。
徐妙云脸上的潮意还未退尽,索性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吐出两个字:“没有。”
朱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紧接着,那股没正形的痞气又冒了出来。
他凑到她耳畔,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不舒服?那王妃的意思是……方才很安稳,也很受用?”
徐妙云简直要被这人的厚脸皮气死了。
她手还软着,却十分准确地摸到他腰间软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
朱橚夸张地吸了口气,连忙求饶道:“好好好,我的好妙云,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哼~~殿下这张嘴,迟早要被妾身缝起来的。”徐妙云气不过似的轻轻咬在了他的肩头上,刚碰上便又舍不得下重,只是给他浅浅的记下一笔缠绵账,随后又倦倦地靠回他的胸口。
朱橚含着笑意应下,大手游移到她的小腹上,轻轻覆在上面。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手心下有一丝很轻的起伏。
他猛地睁大眼,惊喜地看向徐妙云:“妙云,方才孩子动了一下吧?我感觉到了!”
徐妙云一怔,随即无奈地看着他,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殿下,孩子才四个月,还没到能同你打招呼的时候。许是我方才气息乱了些,连带着身子也跟着轻轻起伏罢了。”
朱橚却固执地低下头,煞有介事地对着她小腹警告。
“小家伙,今晚的事,你只当听不见,也看不见。绝对不许去坤宁宫找你皇奶奶告状,听见没有?要是让你爹我受了罚,等你生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橚!”
徐妙云羞恼地伸手去揪他的耳朵,这人真是什么混话都敢往外说。
朱橚顺势握住她的手,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恼意一并收进怀中。
“好好好,不说孩子了,说你。”
“说我什么?”
“说王妃今日格外好看,说我这一路回金陵,最想的便是此刻。”朱橚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语调终于安稳下来,“有你在,有孩子在,我才真觉得自己回了家。”
徐妙云原本还羞恼,听见这句,心里那点软处又被他轻轻碰了一下。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殿下以后再出远门,不许只写一切安好。”
“那写什么?”
“疼也要写,累也要写,吃得好不好也要写。若实在不愿写给我,便写给孩子,将来我念给他听。”
朱橚想了想,认真答应道:“好,下回我写长些。第一句便写,孩子,你爹今日又想你娘想得腰疼。”
徐妙云抬手捂住他的嘴,脸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你这人,半刻都正经不了。”
朱橚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趁她慌忙收手时,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终于都舍得安分下来,只在彼此相贴的静默里,把分别的两个月慢慢补回来。
……
帐外春夜更深,吴王府被一层温软夜色慢慢拢住。
寝殿里的灯火被调到最暗,只留下淡淡暖光。
红帐深处,久别归家的夫君抱着他深爱的王妃,也护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一夜,不必再有军令,不必再有演武,不必再有隔着纸页的“一切安好”。
只有归家后的踏实,和久别之后终于落在掌心的温柔。
第358章 苏姨娘入府,算盘嘣响的小管家婆
吴王府的上午,难得清静。
朱橚一早便被宫中内侍催着入朝,临走前还在寝殿门前磨蹭了半盏茶,先问徐妙云早膳吃了多少,又问今日要不要请女医官来诊脉,连大黄能否靠近正房,都要重新叮嘱一遍。
徐妙云被他念得没了脾气,索性转头吩咐团香:“去把殿下方才交代的话记成册子,等他下朝回来,再让他亲自背一遍。”
朱橚这才上了车。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门房来报。
“王妃,苏夫人到了。”
徐妙云手中茶盏微微一停,随即起身道:“快请进来。团香,去备热茶,再让厨房做几样苏夫人吃得惯的点心。”
团香应声而去,心里却暗暗嘀咕,自家小姐这份热络来得也太快了些。
苏夫人入府时,仍是一身素净的居士服,鬓发齐整,举止温婉。
她方要行礼,徐妙云已经上前半步扶住她。
“苏姨娘来了,何须这般见外?殿下若在府中,定也要说我礼数不周。”
苏夫人听见这一声“苏姨娘”,神色先是一缓,随后便含着几分亲近道:“王妃这般唤我,民妇当真惶恐。”
“殿下都唤得,我自然也唤得。”
徐妙云扶她落座,又亲手接过团香送来的枣茶,稳稳搁在苏夫人手边,眉眼温和得叫人挑不出半分疏离。
“苏姨娘一路辛苦,快尝尝这盏枣茶,是我让厨房照着母后给的方子熬的。”
苏夫人垂眸看了一眼那盏枣茶,心里那点拘谨也随之松了些:“王妃有心了。”
她随后抬眼打量徐妙云的气色,目光落到她已有些显怀的小腹上:“王妃近来可还害口?四个月前后,正是容易倦的时候。吃食不必贪多,少量多餐,酸口虽开胃,也不可日日当饭。夜里若抽筋,睡前拿温水泡一泡脚,腿下垫软枕,能舒坦些。”
徐妙云细细记在心里,抬眸时神色更添亲近:“姨娘说得这般细,我可得好好学着,免得日后自己莽撞,反叫殿下跟着担心。”
苏夫人听见她提起朱橚,眉眼间的笑意也深了些:“吴王殿下疼王妃,这是好事。只是怀孩子这几个月,旁人的关心也要有个分寸。该歇时要歇,该走动时也要走动,吃食不必贪多,心里更不能绷得太紧。殿下若事事都替王妃悬着心,王妃反倒要学会安他的心。”
“苏姨娘这话,当真该叫殿下来听听。”徐妙云唇边微弯,神色里带着几分无奈,“他如今心悬得比我还紧,府中门槛嫌高,台阶嫌硬,连我从屋中走到饭桌前,都恨不得先派人把路量上三遍。”
苏夫人听得莞尔,目光里多了几分长辈的促狭:“如此说来,那王妃这一胎,倒先把吴王殿下的胆子养小了。”
徐妙云眼底也添了笑意:“姨娘说得不错,如今府里最该安胎的人,倒像是殿下,苏姨娘若多来府里坐坐,兴许还能替我劝住殿下几分。?”
两人说着孕中琐事,茶换了两回,点心摆了满案。
徐妙云一会儿问苏夫人是否住得惯,一会儿又问京中宅院可缺人手,连炭盆摆得远近都要吩咐团香重新看过。
苏夫人端起茶盏,目光在徐妙云脸上停了片刻:“王妃,民妇同殿下与王妃接触时日虽不算长,可有件事倒是看得清楚。”
徐妙云神色真诚:“苏姨娘请讲。”
“民妇今日算是看明白了,王妃与殿下实在投契,连待人周到起来,都叫人觉得熟悉。”
徐妙云脸颊微热,刚要谦辞,便听苏夫人不紧不慢地接道:“尤其是无事献殷勤时,神态几乎一模一样。殿下上回在苏宅,一口一个苏姨娘,亲热得叫我心里发虚。今日王妃又是茶又是点心,还亲自过问炭盆,我便知道,王妃多半也有事要我帮忙。”
团香端着果盘站在旁边,手指险些一滑。
自家小姐被戳破了。
依着寻常闺秀的体面,这时候总该含蓄遮掩两句。
可徐妙云只微微垂眼,随即十分自然地抬起头,脸上半点尴尬也寻不见。
“苏姨娘看人真准,难怪殿下常说,与聪明人说话省力。”
苏夫人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徐妙云又柔声道:“不过热茶是真心,点心也是真心,至于求苏姨娘帮忙,也是因着心里亲近,才敢开口。”
团香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忽然觉得,自家小姐嫁进吴王府之后,确实与殿下越发相像。
旁人厚脸皮,厚得叫人没法看,自家小姐厚脸皮,却厚得端庄大方,还能叫被求的人先舒坦三分。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古人诚不欺她。
苏夫人看着她这般顺势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纵容:“好了,王妃再这样客气下去,民妇倒要坐不住了。有什么事,您只管说。”
徐妙云这才敛了玩笑,神色认真起来。
“苏姨娘有所不知,吴王府原来的管事沈万三如今去了东宫,替太子料理那边的财政。吴王府因此便少了一个能总揽商事的人,许多账目和往来便都递到了我案前。若在从前,我亲自看着也不妨事,可如今身子一日重过一日,再这样事事过手,终归有些力不从心。”
苏夫人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几分。
徐妙云继续道:“我如今身份不同,许多买卖上的人脉,不能再事事亲自出面。可若寻寻常常的管事,懂账册的未必懂官场,懂官场的未必懂商路,懂商路的又未必压得住人心。”
她抬眼望向苏夫人,话说得诚恳。
“当今天下,能把商事、人情、官面规矩都看得透,又有足够资历做王府管事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苏姨娘一人。”
苏夫人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还撑着稳当:“王妃这话,把民妇抬得太高了。”
“苏姨娘在淮地经营多年,能在豪商、公侯、地方官之间周旋,还能护住苏家上下,更能给百姓留下善名。这份本事,换了旁人,学三十年也未必学得来。”徐妙云看着她,语调更柔了些,“我请苏姨娘入府,不单为替我分忧,也想让吴王府这些产业,往后能真正立得稳、走得远。”
苏夫人起初还能从容应对,可徐妙云这番话越说越真,她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难以推却的感念。
吴王府对她有恩。
朱橚和徐妙云给她的,远远超过一条活路。
那是一份叫她重新站在人前、替亡夫旧案讨公道的体面。
她沉吟片刻,缓声道:“王妃如此信我,民妇自然不该推辞。吴王府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若能出一分力,断不会藏着掖着。只是我若长留京中,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尽。
徐妙云却已经懂了。
苏夫人怕的,是她与当今天子的旧年那点关系。
皇帝念旧,皇后宽厚,可人言从来不知分寸。
她若留在金陵,又入了吴王府,难免有人把陈年旧事翻出来,说给坤宁宫添堵。
徐妙云握住她的手,神色温和而郑重,仿佛要先替她卸下心中那层顾虑。
“苏姨娘多虑了,您当年有恩于父皇,这份情义,母后心里只会敬重,定然不会因陈年旧事而生出无端的猜疑。”
苏夫人眼底微微一热。
徐妙云又补了一句,眉眼里添了几分促狭:“至于父皇那边,更无须担心。旁人或许拿父皇没办法,我家殿下却最有办法。只要殿下在,父皇便顾不上生出什么旧情闲心,光是收拾这个儿子,便够他忙到晚膳后。”
苏夫人一时没忍住,掩唇莞尔。
团香也险些失守,赶紧低头装作添茶。
正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小管家婆,本王才离府半日,你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这一句“小管家婆”的私称,亲昵得过了分,也自然得过了分。
徐妙云整个人一僵,脸颊霎时红了。
门帘被挑开,朱橚大步进来,脸上还带着逃离朝堂后的轻快。
可他刚踏进花厅,便瞧见了坐在客位上的苏夫人。
他与苏夫人四目相对。
屋中短短静了片刻。
朱橚立刻拱手道:“苏姨娘今日来府,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我若知道您在,方才必然换个更端庄些的称呼。”
徐妙云羞恼地瞪他:“殿下还说!”
苏夫人含笑起身,礼数仍旧周全,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促狭:“民妇见过吴王殿下。殿下与王妃这般亲近,民妇今日倒像是讨了一杯喜茶。”
朱橚脸皮向来经得住场面,他半点不窘,反倒正经的拱了拱手道:“苏姨娘既讨了喜茶,回头本王让王妃亲自给您补一盏更甜的。”
徐妙云在旁轻轻咬了咬唇,终究碍着苏夫人在,没把软枕砸过去。
寒暄过后,朱橚听徐妙云说起请苏夫人入府掌管商事,立刻来了精神。
“好事!大好事!我举双手赞成!”
他当真抬了抬两只手,像是怕苏夫人看不出他的真诚。
“苏姨娘若肯来,吴王府上下都能松一口气。我如今最头疼的便是这摊买卖,沈万三去了东宫,妙云又有孕,偏偏那些商号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苏姨娘坐镇,我放心,妙云也能安心养胎。”
苏夫人见他毫不犹豫,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
“既然殿下与王妃都这般信我,民妇便厚颜应下。只是民妇初入王府,有些规矩还需王妃提点。”
“苏姨娘放心,吴王府的规矩简单得很。”朱橚摆了摆手,说得一本正经,“吴王府最大的规矩,便是王妃说了算。我也归她管,您往后只管照着她的意思来,准没错。”
徐妙云方才那点羞意还未散尽,听他当着苏夫人的面说得这般坦然,耳根更红了几分:“朱橚!!你在苏姨娘面前,也不知收敛些。”
“本王说的都是实话,实话哪里需要收敛?”
朱橚说完,端起团香递来的茶,装作自己方才并未失言。
徐妙云听他越说越不像样,唇边那点羞恼几乎压不住,只得暗暗咬牙,借着话头转开:“殿下先别顾着贫嘴,按规矩,早朝该议到午后才散,你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朱橚捧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抖。
“这个嘛……今日父皇体恤百官辛苦,朝议便散得早些。”
“当真?”徐妙云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叫人心里发毛。
“自然当真。”朱橚挺直了腰背,神情分外无辜,“父皇今日心情甚好,还说春日困人,诸臣也该早些回府处理庶务。”
苏夫人端茶的动作慢了半拍。
以她对那位昔日放牛娃、如今洪武皇帝的了解,这话听着实在不大对劲。
那位陛下,何时也会心疼臣子困不困了?
徐妙云眉梢轻抬:“父皇会这样体恤?”
朱橚轻咳一声:“父皇偶尔也会龙心大悦。”
苏夫人端着茶,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半圈,把笑意藏进茶香里。
徐妙云还要再问,朱橚已经把话头扯开:“对了,苏姨娘入府的住处得好好安排,离前院账房近些,办事方便,也别太近,免得账房那些人日日堵门。云奇呢?叫他进来记一记。”
徐妙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那点疑惑渐渐散去,转而多了几分了然。
至于吴王殿下那点逃开话头的小心思,她自然瞧得出来。
苏夫人也瞧得出来。
两人隔着枣茶的甜香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句话——先给殿下留些体面。
花厅里,枣茶的甜香轻轻漫开。
朱橚还在同云奇交代院落安排,仿佛方才那个被问住的人,压根不是他。
这一日上午,苏夫人入吴王府的事,就这样在一片轻松家常里定了下来。
第359章 给未出世的孩子,先备三件人间小物
午饭过后,吴王府花厅里仍摆着热茶和点心。
苏夫人既应下了入府掌管商事,徐妙云便趁着她在,顺势把几个商号的旧账册取了出来。二人一个熟知淮地商路,一个管过吴王府内务,几句话便能把一页账中的关节拆得清清楚楚。
朱橚原先坐在旁边,还打算趁着今日“病假”,同自家王妃好好说一说凤阳演武里那段炸城墙的得意手笔。
他说到兴头上,手指还在茶案上比划:“妙云,你可知我当时为何突然想到从地底设药?这还得从除夕那夜说起。
那日我带着雄英和允炆,在坤宁宫院子里试定点爆破,原本只是炸雪人取乐,后来一时手痒,又把狸花大将军的食盆炸到了屋檐边。那食盆飞出去的角度、底下雪坑崩开的形状,我当时瞧着便觉得,这若把炮仗换成火药包,把食盆换成城墙基脚……”
徐妙云正翻着账册,闻言语调温柔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殿下先吃两枚蜜饯,莫打扰苏姨娘查账。”
“难得从朝堂逃出来半日,竟连插句话的地方都没了?本王觉得,也该查查是谁把堂堂吴王晾在旁边。”
朱橚捏着蜜饯,神情很是受伤。
苏夫人看了他一眼,含笑道:“殿下若嫌清闲,账房那边还有三箱旧契,民妇正愁无人帮着翻检。”
朱橚把蜜饯塞进口中,立刻起身道:“本王忽然想起,还有一件正经大事未办。”
团香在旁悄悄抬眼,忍着笑意问道:“殿下方才还说,今日专为陪王妃留在府中。”
“陪王妃也分许多法子。”朱橚理直气壮地整了整衣袖,“本王去做些东西,将来王妃用得上,孩子也用得上。”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警觉:“殿下又要折腾什么?”
朱橚冲云奇招了招手,吩咐得格外认真:“云奇,去把我从定远带回来的木工箱取来,再备些好木料,本王今日要给府里添几件要紧东西。”
云奇抱着拂尘应下,脚步飞快地往库房去了。
“殿下莫把府中房梁拆了便好。”
“放心,我如今要做慈父,拆家这种事先放一放。”
这话说得太自然,徐妙云一时竟不知该先嗔他,还是先担心吴王府的房梁。
……
半个时辰后,王府后院偏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
那动静起得很有章法。
先是一块木料落在长案旁,响得花厅那边刚好能听见。
隔了一会,又是锯齿拉过木板。
再隔一会,木锤敲在空木板上,清脆得很有精神。
朱橚脱了外袍,袖口束起,蹲在长案前,面前摊着几张早已画好的图纸。他抬眼往花厅方向瞥了一下,见那边还没动静,便故意把木锤在掌心里掂了掂。
云奇抱着一捆松木站在旁边,本来已经打算轻放,瞧见朱橚这眼神,立刻心领神会,把木料稳稳搁到案边,响得十分配合。
朱橚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语调端得正经:“云奇,做给小殿下用的东西,手脚要稳,动静倒不必藏着。”
云奇垂手站好,答得一本正经:“殿下放心,奴婢这回放得稳。花厅那边若听见,也只会知道殿下正在忙正事。”
朱橚用角尺量过尺寸,拿炭笔在木板上划线,又顺手拿起木锤敲了两下:“这锤子许久不用,得多试几回,免得真做起来不顺手。”
“殿下虑得周全。”云奇把另一块木料递过去,神情十分懂事,“奴婢再替殿下挑几块,殿下也好多试几声。”
朱橚险些被他这句噎住,随即轻咳一声:“你近来长进不少。”
“都是殿下教得好。”
朱橚把木板翻过来,继续划线:“边角都要磨圆。孩子用的东西,半寸毛刺都不能留。”
他话音才落,门口便多了几道身影。
徐妙云扶着团香进来,苏夫人也跟在她身侧。
二人显然被这番过于“用心”的动静引了过来。
“殿下这是在做床?”
徐妙云的目光落到最上面那张图纸上,语气里带着好奇。
朱橚见她果然被引了过来,方才被账册冷落的委屈立刻散了大半。
他赶紧搁下炭笔,把图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妙云,这第一件东西,叫做‘婴儿摇床’。两侧用弧形底架,轻轻一推便能摇。四面栏杆要密,孩子的小脑袋伸不出去,手脚也不容易卡住。床板下面另留通气孔,夏天不闷,冬天垫厚褥。”
苏夫人看得仔细,指尖在栏杆间距上轻轻点了点:“这尺寸确实用心,孩子睡在里面,大人也能省心些。”
朱橚又抽出第二张图纸:“第二件,学步车。”
徐妙云好奇地凑近了些:“这车怎么有四个小轮,还有一根横木?”
“这种样式叫‘推着走’。”朱橚拿炭笔在图纸上点了几处,“孩子会扶着横木,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加重,后轮做慢些,免得他推快了摔倒。”
徐妙云听得认真:“学步车还有别的样式?”
朱橚看着图纸,脑中想起后世有一阵子流行过的吊兜式学步车,便仔细解释道:“世上若有人做吊兜样式,把孩子吊在网兜中,叫他脚尖点地乱蹬,那千万别用。那种东西会打乱孩子自己学走路的节奏,腿部受力也不对,容易养出不好的步态,甚至牵扯到圈型腿的问题。往后若叫朝廷管这类婴孩用具,我第一个禁售。”
徐妙云神色微正:“原来小小一架车,也有这么多讲究。”
苏夫人则点头道:“孩子的事,宁肯慢些,也不能求快。”
朱橚深以为然,又把第三张图纸压到最上面:“第三件,木牛流马。”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对小牛角,又顺着下方的牵绳看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木牛流马,这名字取的是诸葛武侯旧事吧?蜀军北伐,山路运粮艰难,武侯造木牛流马转输军资。殿下这张图却画得小巧,还留了牵绳与摆腿机关,莫非是给孩子牵着走的?”
朱橚听她一口道出典故,神情顿时比方才更得意:“知我者,王妃也。大的木牛流马能运粮,小的木牛流马便陪孩子学走路。绳子系在牛鼻处,孩子拉着往前走,底下轮轴一转,四条木腿便会跟着摆,牛头也能动。”
木牛流马
婴儿摇床
学步车
苏夫人听得含笑,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
“王妃博闻,殿下巧思,这孩子还没出生,倒先有了一头带着典故来的木牛。”
徐妙云看着那张图纸,眼底带了些惊叹:“殿下这是替孩子把玩乐、学步、启蒙都安排好了。”
朱橚神色得意:“那是自然,为父之爱,岂能只停在金豆子和小衣裳上。”
苏夫人目光从图纸移到朱橚袖口上的木屑,脸上添了几分喟叹:“殿下这般费心,王妃这一胎倒真有福气。”
朱橚等的仿佛就是这句话,立刻把早分好的木料往前拨了拨:“姨娘也觉得有福气?那我便更得备足了木料,三样东西都做成了两份,省得到时候谁先用谁后用,还要争。”
徐妙云望着他那副等人追问的模样,心中隐约觉得不对:“殿下好端端的,为何要按双份来?”
这句话一出,朱橚便等到了今日最要紧的一刻。
他轻咳一声,先看了看苏夫人,又看了看徐妙云,故作正经地说道:“此前我让姚广孝给我算过,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徐妙云脸颊微热,立刻嗔他:“殿下怎么连这种事也拿去问旁人?”
“我原也只是随口一问。”朱橚说到这里,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他掐指算了半日,说本王府上有孪生之喜。既然是两个,自然要备两份。”
苏夫人手里的帕子险些被攥皱,眼神在徐妙云小腹与两份图纸之间来回打转。
她也忍不住含笑看向徐妙云:“这可是好彩头。”
徐妙云的耳根渐渐红了,语调也带了羞意:“姚广孝是方外之人,最会说些玄虚周全的话。说一胎,若准,便是灵验,说孪生,若不准,他也能说缘分未足。殿下怎能信得这般认真?”
“准了自然好。”朱橚把图纸收拢,答得毫不犹豫,“不准也无妨,将来我们还要生更多,总能用上。”
这一句落下,众人都怔了片刻。
苏夫人轻轻摇头,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收:“王妃,民妇今日可算明白,为何殿下总能把你说得招架不住。”
徐妙云羞得脸颊发热,抬手便拿起案上的一卷废图,轻轻敲在朱橚手臂上:“殿下,你若在口无遮拦,我就……我就……”
朱橚不但没躲,还把手臂往她面前送了送:“王妃就打得轻些,本王这手还要给孩子做摇床。”
“殿下再贫嘴,今晚便同这些木料一起睡。”
“那我可得挑最平整的那块。”
徐妙云彻底拿他没了办法,索性转身去看那张摇床图纸,装作不再理他。
可她指尖落在图纸上的位置,却正停在并列的两只小枕旁边。
朱橚看见了,心里欢喜,便又拿起木锤,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
……
申时将近,偏房里的木屑已经积了浅浅一层。
摇床的两根弧形底架刚见雏形,学步车的四只小轮也被刨得圆润。
朱橚兴致正高,满心都扑在图纸和木料上,早把宫中那摊差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王府门房匆匆来报。
“殿下,宫中来人了。”
朱橚手里的木锤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得意霎时收住。
徐妙云看他一眼,慢慢问道:“殿下今日的病假,父皇知道了?”
“王妃怎知……咳咳……”朱橚把木锤往案上一放,神情故作坦荡道,“本王确实病了,病名思妻成疾,兼有父爱初萌,太医院很难医治,只能回王府调养。”
话音刚落,宫中内侍已经到了院前。
那内侍瞧见满屋木料和吴王殿下袖口木屑,神情十分为难,仍硬着头皮宣道:“陛下口谕。”
朱橚立刻站直,徐妙云和苏夫人也收了笑意。
内侍清了清喉,学着朱元璋的口吻道:“朱老五,你小子演武回来,不想着先来见爹,倒会装病躲在王府里抱媳妇。咱听说你病得不轻,如今又能抡木锤,又能刨木头,病在何处?”
朱橚默默看向云奇。
云奇迅速低头,神情很分明:奴婢救不了。
内侍继续宣道:“咱这个英明神武的老子还坐在宫里,你眼里还有没有咱?半个时辰内滚进宫来。若敢借妙云有孕继续躲懒,咱便请你娘把妙云接进坤宁宫住几日,再看你还往哪里抱媳妇!”
这口谕一落,屋中安静得很。
苏夫人原本还端着长辈的稳重,听到这里,唇边却已经藏不住笑意。
徐妙云看向朱橚,语调温柔得危险:“殿下,父皇召见,快去吧。”
朱橚望了望未做完的摇床,又望了望徐妙云,最后长叹一声。
“云奇,备车。”
“是,殿下。”
朱橚临走前还不忘指着案上的图纸,郑重吩咐道:“这些都收好,一张图也不许丢。尤其是那两份木牛流马,等本王从宫里全须全尾回来,继续给孩子做。”
徐妙云扶着腰,轻轻点头:“妾身等殿下回来。”
朱橚刚被这句哄得心口发软,便听她又补了一句。
“若父皇罚得重,我便让团香给殿下留一块平整木板。”
苏夫人终于忍俊不禁。
朱橚一边往外走,一边满心悲愤地回头道:“王妃,夫妻重逢不过一日,你已经学会给本王预备床板了。”
徐妙云含笑看着他离去,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的摇床图纸。
庭前春风拂过,偏房里木香未散。
吴王殿下的慈父大业刚起了个头,便被洪武皇帝拎回宫去了。
第360章 王妃今日,待本王太好了些
乾清宫的训斥来得快,散得也快。
朱橚进宫时还空着双手,出宫时怀里已经多了三摞纸。
朱元璋叫他把东征首战的全部思路写成章程,朱标又添了军纪、转运、伤兵安置三类细目,连呈递的格式都替他圈了出来。
父子二人给得也算干脆。
今夜写完,明日准他安心过上巳节。
写不完,三月三照常进宫,连曲水边的风也别想闻见。
朱橚一路抱着纸回府,脸色沉郁。
见此情景,守门侍卫行礼时变得格外利落,生怕慢一步便被吴王殿下抓去誊抄章程。
他才跨进正院,徐妙云已经扶着团香迎了出来。
她先扫过云奇怀里的三摞纸,随后亲自替朱橚解开大氅系带,动作温柔得叫云奇都多留意了一眼。
“殿下今日入宫辛苦,先到暖阁歇一歇。”徐妙云将大氅交给团香,又替他理平领口。
朱橚心里那股郁气稍稍散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还是王妃疼我,父皇与大哥合起伙来欺负人,宫中连个替我说理的都寻不到。”
“父皇召殿下入宫,想来也是重视东征。”
“重视归重视,哪有这样重视的?”
两人进了暖阁,案上已经摆好了桂花糕、核桃酥与一壶热茶,连他常用的软靠都添了一个。
朱橚坐下后,徐妙云又绕到他身后,双手落在肩颈处,力道轻缓地替他揉按。
朱橚享受了片刻,忽然觉得今日的王妃格外周到。
“妙云,你今日待我,是否太好了些?”
“殿下为国事操劳,妾身待你好些,原就应当。”
“倒也是。”
朱橚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顺手捏起一块桂花糕。
糕才咬下一口,乾清宫里那三摞纸便重新浮上心头,他胸中火气又冒了出来。
“都怪那个泄密的。”
徐妙云按在他肩胛旁的指腹忽然凝住,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力道。
“殿下说的是何人?”
“我若知道是谁,今日便不会只坐在这里生气了。”朱橚把剩下半块糕送入口中,越说越觉委屈,“不知哪个多事的,把我借大宰府引菊池武光出兵的打算,捅到了父皇和大哥跟前。今日我进乾清宫,父皇先装作随口问两句,大哥站在旁边,神色温温柔柔。等我说完,他们转头便给我搬来三摞纸。”
徐妙云替他揉着肩,心虚之余勉力着稳住气息:“父皇与太子殿下让你写什么?”
“父皇说,既然脑中想得明白,写在纸上也费不了多少事。大哥更过分,说军国大事不可只凭灵光一现,须得有章可循,也要留档备查。”
朱橚说到此处,抬手指了指云奇抱着的公文。
“东征从出兵到善后的全套安排,全要写清。今夜写完,明日便准我休沐,若少写一页,明日上巳照旧进宫当差。至于能歇到何时,他们连个准话也不肯给。”
徐妙云掌下的动作更轻了些:“如此看来,这消息传进宫中,也未必全是坏事,反倒是替殿下换来一段清闲日子。”
“王妃怎么还替泄密之人说话?”
“妾身只是觉得,那人未必存着恶意。”徐妙云把他肩头被揉皱的衣料抚平,语调放得十分柔和,“此计牵涉东征,早些让父皇与大哥知晓,也好提前查漏补缺。那人兴许只是顾念国事,一时没顾上殿下的心情。”
“那也不能随便卖我。”
朱橚从鼻间哼出一声,话里满是记仇:“若叫本王知道是谁,非把那人捆到书房柱子上不可。白日替本王磨墨,夜间替本王整理文书,云奇在旁念账册,足足三日三夜,少一刻也不松绑。”
云奇抱着纸站在门侧,听见自己又被列入刑具,默默垂下脑袋。
“殿下,这惩罚是否重了些?”徐妙云轻咳一声。
“重?”
朱橚掰着手指,兴致渐渐从抱怨转到了量刑。
“这还只是第一罚。第二罚,叫那人把本王写的章程誊抄十遍,每页都要端端正正,错一个字便重来。第三罚,罚他把兵部近五年的旧档分门别类,再写一册目录。第四罚——”
徐妙云掌下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半分。
“嘶,王妃轻些。”
“妾身方才走神了。”徐妙云立刻替他揉开那处筋骨,神色仍端得稳妥,“殿下连人是谁都尚未查清,便先定下这么多刑罚,难免冤枉了旁人。不如把这笔账暂且记下,待弄清缘由再处置。”
朱橚侧过脸,疑心也随之加深:“王妃替那人求情如此熟练,莫非知晓些内情?”
徐妙云早有准备,掌心轻轻覆到自己小腹处。
“妾身只是不愿殿下动怒。孩子如今能听见些动静,父亲若成日喊打喊捆的,往后生出来也学会了,府中还能有安生日子么?”
朱橚略作思量,很快认同了这个说法。
“有道理。小家伙得学我宽厚,不能学那泄密之人到处卖人。”
徐妙云胸口的紧意刚散去些,便趁他心情缓和,继续往前试探。
她替他捏了捏肩侧,故作随意地问道:“若那泄密之人是女子,殿下也要照方才所说的法子罚她?”
“女子怎么了?军机面前,男女一律。”
“若……还是个有孕的女子呢?”
朱橚的话音倏然收住。
他转过半边身,目光牢牢落在徐妙云脸上。
徐妙云心口发紧,立刻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唇边,殷勤之意又添了几分。
“殿下再吃一块,甜食最能消气。”
朱橚盯了她片刻,终究张口接了糕点。
他慢慢嚼完,鼻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孕便免了捆柱子,改成坐软椅,其余各罚,照旧。”
徐妙云:“……”
她忽然觉得,今夜这份殷勤,需得换个更有诚意的赔礼法子。
……
入夜之后,吴王府渐渐安静。
书房里的灯一直燃着。
朱橚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写到一半的东征章程。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条目,从战船编队写到滩头警戒,又从粮船靠岸写到军医分组,各营每日可支取多少火药,也被他按战事进程分成数档。
他答应父皇,今夜把余下部分写完。
明日是三月初三的上巳节,一家人要去钟山脚下踏青。
马皇后早让人备好了曲水酒盏,朱雄英惦记着放纸鸢,朱济熺年纪尚小,大约只会跟在兄长身后满地跑。老二老三少不了争谁的纸鸢飞得高,老四嘴上嫌这事幼稚,真正到了地方,多半还要亲手改线轴。
最要紧的,是他能空出整日陪妙云。
朱橚想到这里,落笔又快了几分。
更漏走过亥初,云奇把最后一沓旧档送到案角,又替他换了一支新烛。
“殿下,要不留到明早再补?”云奇见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忍不住劝了一句。
“明早还写什么?”朱橚把总纲压在镇纸下,头也未抬,“上巳一年只有一回。母后难得把一家人都叫齐,我若抱着公文去钟山,父皇能当场再给我添两摞。”
云奇想起洪武皇帝的脾气,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王妃那边可安置了?”
“团香方才来传话,说王妃已经沐浴。”云奇答完,眼底掠过一点古怪,很快又低了下去,“王妃还吩咐,不许奴婢们进书房打扰。”
朱橚只当她体贴,唇边多了一点受用:“妙云今日当真疼人。行了,你也退下,本王写完自会回去。”
云奇抱着空匣退出门外,临走时把门合得格外严实。
身后的门扇忽然轻响。
一缕沐浴后的清香随夜风漫进书房。
朱橚仍盯着纸面,随口朝身后说道:“妙云,我还差一点便能收尾,你先回寝殿,我写完就来。”
门扇轻轻合拢,来人的脚步径直停在他身后。
片刻后,一绺湿润微凉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过,擦到颈侧。
朱橚笔锋一滞,目光顺着落在肩头的湿发缓缓上移。
徐妙云只穿着一件月白薄绸中衣,正扶着椅背俯身查看案上的章程,尚未擦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带来一缕沐浴后的湿润清香。
她大约出来得匆忙,长发尚未擦干,湿润的发梢贴在肩背,沿着月白薄绸慢慢洇开几处深色水痕。那衣料本就柔软贴身,被水汽浸湿后,怀孕以来渐显丰润的身段便愈发清晰。
“怎么还湿着头发?”朱橚放下笔,先伸手试了试她发尾的凉意,“夜里有风,不能这样晾着。”
“团香已经替妾身擦过一遍,只剩发梢还有些湿,过一会便干了,殿下不必担心。”
徐妙云绕到他身侧,低头读了几行案上的字。
“殿下写到哪里了?”
“只剩最后两条军纪,再补一份总纲,便算交差。”
“那妾身陪殿下写完。”
她说完,侧身坐到了他膝上,动作自然,显然早已想过许多遍。
朱橚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小腹前,生怕她坐得不稳。
“旁边便有椅子,怎么偏坐到我这里来了?”
“椅子凉。”
“我腿上也没铺软垫。”
“妾身只图殿下身上暖和。
这番理由说得坦然,朱橚一时挑不出毛病,只得把她往怀中托稳,重新提笔。
徐妙云靠在他胸前,安静读着章程。
过了一阵,她提起明日的安排。
“母后说要在水边行祓禊礼,大嫂备了兰草,二嫂带果酒,三嫂给济熺扎了一只燕子纸鸢。四嫂昨日还遣人送来一张轻弓,说女眷们在水边立靶射箭,也能添些趣味。”
朱橚写完一条军纪,话中已有几分期待:“四嫂心细,知道你如今不便打马球,特意备了轻弓,让女眷们在水边射箭取乐。你站稳射上两箭无妨,若觉得手臂发酸,便坐在旁边替她们判箭。”
“妾身还以为,殿下会把弓也列入禁物。”
“我原本有这个打算。”朱橚把上一页翻到一旁,又抽出新纸,“后来想想,你整日在府中闷着也无趣。戴先生说要适当走动,又未说连弓都不许碰。明日我陪在身侧,出不了差错。”
“殿下总要这样管着,妾身明日怕是连兰草也拿不得。”
“兰草随你拿,弓也可以碰,三箭为限。”
“若三箭皆中呢?”
“再赏一箭。”
“若三箭全都落空?”
朱橚提笔蘸墨,回答得十分自然:“那便说明靶子摆歪了,与王妃无关。”
徐妙云唇边微微弯起,神情也轻快了些:“殿下的纸鸢若飞得最低,又该怪谁?”
“怪钟山的风偏心。”朱橚又落下一笔,神情坦然,“明日便让哥哥们自己去争个高低,我只负责陪你,纸鸢飞到何处,随它去便是。”
这句“陪你”说得寻常,徐妙云心底的柔意也更深了些。
“殿下果然周全。”
徐妙云轻声附和,湿发擦过他的下颌。
朱橚缩了缩脖颈,继续写字。
没过多久,她抬手替他拂去袖口一小点墨迹,指尖顺着腕骨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他的掌根。
朱橚只当她无意,笔下未停。
第361章 今夜的王妃,如此红袖添香
朱橚又写了几行,徐妙云似乎坐得有些累,轻轻换了姿势。
她像是坐得有些累,右腿轻轻换了个位置。薄绸衣摆随之滑开,露出一截莹白赤足,足背先贴上他的脚踝,继而沿着小腿内侧缓缓上移,越过膝侧后仍未停下。
那点柔软的触感最终停在大腿内侧,离最不该招惹之处只余咫尺,足尖还若有若无地轻轻勾了一下。
朱橚握笔的手骤然收紧,纸上的的横画当场歪出去半寸。
他盯着那个写坏的“禁”字看了片刻,缓缓调匀呼吸,这才抽出一张新纸重新落笔。
“妙云,你再这样动下去,我这几行字怕是写不成了。”
“妾身坐得安稳,殿下写不成,怎好怪到妾身身上?”
她答得无辜,腰身又往他怀里贴近半分。
薄绸下的腿侧斜斜压在他膝上,那只赤足仍停在他大腿内侧,足尖轻轻勾弄着,温热的呼吸也随着她俯近,拂过他的耳畔。
朱橚强行把心思按回纸面。
“军中严禁私掠民财,违者……”
徐妙云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他刚写下的字慢慢描过,指腹轻轻碰到他的手背。
“违者如何?”
“杖责,逐出军籍。”
“殿下的手怎么热了?”
“书房闷。”
“窗子分明开着。”
朱橚终于把笔搁回笔山,低头盯住怀里的人。
徐妙云仰起脸,眼底含着羞意,耳根也染着薄红。她分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偏还把神情端得无辜,连脚尖都安分地收回衣摆,先前那番纠缠也被她装得全无痕迹。
朱橚微微眯起眼,胸口那股被她撩拨许久的热意已经逼到临界,扶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
“徐妙云,你这是在玩火。”
徐妙云轻轻按住他胸前,神情里添了几分受伤,开口时更带着三分委屈。
“殿下这话倒叫妾身难堪。妾身守了许久空房,好容易盼回夫君,见夫君深夜劳碌,便想着添一添香,也让殿下身边暖和些。原来这点体贴也成了过错,既如此,妾身回去守着枕头便好,省得妨碍殿下写军国大事。”
她说着要起身,手臂偏巧从他颈后绕过,薄绸衣袖擦过耳畔。
起身的动作只做了半截,她已顺势贴得更近,胸前柔软压住了他半边手臂。
朱橚呼吸一沉。
“……王妃今日这番殷勤,原来是在兑现昨晚的话?”
“妾身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句叫为夫等着的话,总不会也是梦里说的。”
徐妙云眼睫轻颤,仍把糊涂装到底:“昨晚说过许多话,妾身记不清了。”
“王妃记不清不要紧,为夫帮你慢慢想。”
朱橚刚要收紧手臂,徐妙云先一步按住他的肩。
她脸颊红得厉害,目光仍迎着他,半点也不肯退。
“殿下的章程还差几行。”
朱橚低头瞧了一眼只写到一半的军纪,再审视怀中这个存心使坏的人,牙根发痒。
“好,本王先写。”
他重新提笔。
最后几行字写得堪称惊心动魄。
徐妙云果然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只是双腿仍斜斜偎在他膝侧,赤足不时又从薄绸衣摆下探出,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小腿。她替他移砚时,衣袂微微牵动,柔软的腿侧便从他掌边缓缓擦过。俯身辨认小字时,纤腰也随之贴近,将两人之间仅余的空隙一点点消磨殆尽。
朱橚每写一笔,都得先稳住呼吸。
等他终于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送回笔山时,额角已经浮起一层薄汗。
“写完了。”
朱橚的嗓子有些发紧,手臂随之环上她的腰。
徐妙云原本只想借这份亲近哄他消气,也想把昨夜留下的账讨回来。
可真正坐进他怀中,她才发觉这人纵然被撩得落错了笔,护在她腰腹间的手仍稳稳收着力道。那份心虚渐渐减轻,羞意随之更浓,她也更不愿在此时退开。
“这便是王妃的复仇么?还有什么招数,只管使出来。”
徐妙云望着他,脸颊通红,眼底的羞意还在,偏又抬着下巴,不肯把先前那点主动收回。她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收拢,唇边含着一丝逞强的魅意,呼吸也因靠得太近而微微发乱。
下一刻,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贴近他唇边。
“昨晚殿下辛苦了,今晚换妾身来。”
话音落下,她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吻起初很轻,唇瓣只贴了片刻,便要退开。
朱橚刚追过去,徐妙云已经按住他的肩,学着他昨夜欺负人的法子,慢慢加深这个吻。
她羞得指尖发颤,主动权仍握得很紧。
朱橚一手护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着后背,话音已经发涩:“妙云,慢些。”
徐妙云贴到他耳畔,呼吸短促,尾音轻轻散在耳侧。
“殿下昨晚欺负妾身时,可曾想过慢些?”
“妙云,你如今有孕在身……”
“妾身知道分寸,殿下只管抱紧些。”
“王妃既有吩咐,为夫哪敢不从。”
这一声应答落下,徐妙云耳根更红,贴着他的身子也更软了些。
她学着他昨夜的坏心思,每逢察觉他想反客为主,便按住他的肩,红着脸说一句“不许动”。她分明经验不足,偶尔因自己的大胆羞得伏进他怀中,缓过片刻又重新抬起脸,继续讨昨夜那笔账。
朱橚难得受她拿捏,几次想收紧手臂夺回主动,都被她红着脸按了回去。她越是羞得厉害,越不肯轻易让步,偏要把昨夜受过的欺负一点点还回来。
到后来,她自己也撑不住那份强装的从容。
眼底水意渐深,呼吸越来越乱,勾在他腿侧的足尖也失了力气。
朱橚终于将她抱起,稳稳放到书房内侧的软榻上。
“王妃方才那般威风,到了榻上便想认输了?”
徐妙云乌发散在软枕间,眼尾染着薄红,仍攥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近。
“债还没讨完,妾身只是换个舒坦些的地方,好继续罚殿下。”
帐幔徐徐垂落,将两人的身影收进朦胧烛色。
烛光隔着轻纱摇曳,两道原本分明的人影渐渐重合。
再往后的缱绻,尽数隐入春夜深处。
……
罗衣窸窣,乌发半散。
春风掠过新竹,细叶相摩。
帐中先有绮带松解的轻响,继而锦褥起伏,榻架随之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与紊乱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渐渐盖过窗外风声。
徐妙云起初还记得要讨昨夜的债,记得让这个总爱欺负自己的坏夫君也尝一尝无处退让的滋味。她偶尔学着他说过的话,贴在耳边命他唤自己,羞意一涌上来,又把脸藏进他颈侧。
朱橚十分配合,任她发号施令,也任她把那点生疏的坏心思一一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场“报复”到了后半程,主次渐渐乱了。
她方才还说不许动,转眼便被他抱得更稳,她还想存心停上一停,自己先受不住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朱橚始终护着她的腰腹,每逢情意渐深,便停下来问一句可有不适,直到她红着脸催他,才继续与她亲近。
后来,谁在讨债,谁在讨饶,已经难分。
她只记得自己最终抱紧了他,唤出的那声“夫君”又软又碎。
灯影落在窗纱上,相依的人影时近时远。
软榻间的罗衣落了几层,锦褥也添了温度。
两人的低语渐渐含混,只剩断续轻唤留在帐内。
……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终于静了下来。
徐妙云倦倦靠在朱橚怀中,湿发已经半干,脸上潮意仍未散尽。
她先前还想牢牢掌着主动,如今连指尖都懒得抬,只把手搭在他胸前,呼吸仍有些乱。
朱橚替她拢好薄绸中衣,又将软毯盖到腰腹,掌心隔着毯子覆在小腹旁。
“可有不舒服?”
“没有,只是累。”
“王妃方才威风得很,本王还当你能再罚半个时辰。”
徐妙云在他腰侧掐了一把,力道软绵绵的:“殿下后半程不守规矩,怎么还敢说我?”
朱橚把她的手握住,神情十分正经:“主将体力不支,副将接阵,军中本就该如此。王妃写了开头,为夫替你收尾,配合得也算周全。”
“妾身明日便把这话告诉母后,让她来管一管这位以下犯上、谋权篡位的副将。”
“明日是上巳,谈军务伤春景。”
“殿下方才还拿军务讲歪理。”
“那是书房规矩,出了这道门便不作数。”
徐妙云实在没力气再同他争,只把额头抵在他颈侧,轻轻呼出一口热气。
朱橚替她揉了揉腰侧,手法比白日里她揉肩时还要耐心。
“殿下。”
“嗯?”
“明日当真能陪我整日?”
朱橚把软毯边缘理顺,答得毫不迟疑:“章程已经写完,父皇金口玉言。明日从出府到回府,我都陪着你。你想去水边便去水边,想坐在草地上看他们放纸鸢,我便替你挡风。若累了,咱们早些回家。”
徐妙云听得心中安稳,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收拢:“那殿下不许临时被人叫走。”
“谁来都不走。”
“太子殿下来呢?”
“请大哥一道放纸鸢。”
“父皇亲自召呢?”
朱橚思索片刻,语调仍很坚定:“那便请母后替我拦一拦,上巳本就是她定的家宴,父皇总得给皇后娘娘几分颜面。”
徐妙云唇边的弧度更深,困意也随之漫了上来,眼睫慢慢垂下。
朱橚把她往怀中托稳,忽然唤了一声。
“妙云。”
“嗯?”
“你说,那个泄密的人,会不会忽然良心不安,所以今日格外殷勤?”
徐妙云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瞬,她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一息一息调得匀整,搭在他胸前的手也跟着放松,转眼便摆出了熟睡的模样。
朱橚等了片刻,胸腔里逸出一声轻笑。
泄密的人固然该罚。
可有孕的王妃已经亲自认了错,还把赔礼送得如此用心,吴王殿下自然该宽厚一回。
窗外夜色安宁。
明日三月三,春水初生,兰草正香。
而吴王殿下的小长假,终于在这一夜,连本带利地提前开始了。
第362章 纸鸢争高,皇爷爷也要下场
三月初三,钟山脚下春意正盛。
山溪绕过草坡,岸边新柳垂青,远处一片开阔平地铺到山脚,正合放纸鸢。
金陵百姓携家带口而来,卖花环、糖人和竹席的小贩全挤在道路两旁,孩童拖着纸鸢四处奔跑,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朱元璋这一大家子穿着寻常春衣,只带了必要的扈从。
放在人群中,人数还算少的。
周围商贾官绅家中,十几名仆从围着一位小公子的场面随处可见,因而无人特意留心他们。
马皇后挑了溪边一处缓坡,宫人铺好坐席,食盒与果盘安置妥当。
常穆英陪在她身侧,王月悯与冯瑾芸陪几个孩子辨认天上的纸鸢,谢容锦护着刚会走路的朱济熺,徐妙云则在不远处安排侍女照料春宴。
五府人马难得齐聚,朱标也把东宫事务推开半日。
马皇后望着儿孙们散在草地上,心中既欢喜,又有一份舍不得。
再过些时日,几个儿子便要各赴东西。
几位皇子的去向早已定下。
朱樉将赴西北,朱棡督镇山西,朱棣另有西南差事,朱橚还要领军东征。
等边关安定,他们多半顺势就藩。
此后山水迢迢,再想凑齐今日这些人,不知要等多少年。
常穆英察觉她神色有异,柔声道:“母后,今日难得团聚,先莫想分别的事。几个弟弟走得再远,也总归要回家。”
马皇后轻轻颔首:“我明白,只是做娘的,总嫌孩子在身边的日子太短。”
这句话传到近处,朱樉、朱棡、朱棣都安静了几分。
朱棡本来还在夸朱济熺今日走得稳,听见这话,立刻把儿子抱到马皇后身边:“娘,您若嫌身边清静,济熺给您留下。这个最能闹腾,一人顶我们兄弟三个。”
谢容锦当即拆台:“殿下昨夜还说,今日要让济熺认清谁才是亲爹。”
朱棡面不改色:“认亲爹与陪皇祖母并不冲突。”
朱济熺听不懂大人的话,只盯着朱棡腰间垂下的丝绦,伸手便抓。
朱棡急忙护住玉佩,小家伙转而扯住他的腰带,父子两人当场较上了劲。
马皇后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有朱橚在场,大家很快又热闹起来。
他今日来得最晚,身后两名侍卫抬着一只长木匣。
朱雄英早在草坡上等急了,见木匣出现,立刻跑过去。
“五叔,我的大鸢呢?”
“急什么,五叔答应过你的事,何时赖过账?”
朱允炆跟在兄长身后,小脸满是期待,又不敢催,只悄悄往木匣那边挪了半步。
朱橚揭开匣盖,众人齐齐围拢。
匣中躺着一只丈余长的苍鹰纸鸢。
竹骨削得轻薄,双翼铺着绢纸,羽纹由深墨细细勾成,鹰首昂起,尾部另接三条长穗。
最引人注目的是线轴,足有寻常线轴三倍大,粗麻线缠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五叔,它真能飞过玄武湖?”
“风势合适,飞到湖面上方不难。你先学会稳线,免得它还没过湖,你先被拖进草丛。”
朱雄英挺起胸口:“我是英雄好汉,拉得住。”
朱允炆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苍鹰纸鸢上,羡慕藏也藏不住。
朱橚故意问:“允炆,你觉得这只如何?”
“很好。”朱允炆认真回答,“大哥等了很久,今日终于能放了。”
“你不想要?”
“想。”他老实点头,又赶紧补充,“五叔只答应过大哥,我在旁边帮大哥牵线也成。”
朱橚从木匣底层取出另一只纸鸢。
那是一只青色药葫芦,腰间画着几片药草,下面系着两枚小铃。
风一吹,铃音清脆。
“早给你备好了,你喜欢草药,这只便归你。”
朱允炆抱住药葫芦,满脸欢喜,连声唤了几回五叔。
徐妙云站在不远处,神情温柔。
风势渐起,朱橚领着两个孩子到了空地中央。
苍鹰纸鸢先行升空。
朱雄英抱着线轴往前跑,朱橚托住鹰身,等风灌满双翼,随即松手。
苍鹰拔地而起,接连越过几阵乱风,很快升到众多纸鸢上方。
朱雄英兴奋大喊:“飞起来了!五叔,它飞起来了!”
药葫芦也顺利上天,铃音从高处落下来。
朱允炆仰着脸,手中线轴握得稳稳的,神情认真得很。
原本只是陪孩子玩,朱樉在旁观望片刻,忽然起了胜负心。
“老五,扎纸鸢有何难?给我一副竹骨,我做的定能飞得更高。”
朱棡毫不客气地拆台:“二哥要亲手做?那大家先站远些,免得竹篾受不住你的力气,先飞上天去。”
朱棣已经招来侍卫,让人去买竹篾与绢纸。
大本堂那几位混世魔王,转眼又凑齐了。
朱橚叉腰道:“先说好,谁输了,回城后请大家去吴王府设宴。”
朱樉问:“赢的人呢?”
“赢的人负责点菜。”
四兄弟当即忙活起来。
朱樉把尾穗系到了蜈蚣头部,王月悯提醒他方位反了。
朱樉坚持说迎风之法本就该有变化,试放时,那条蜈蚣贴着草地倒退了十余步。
他只得重新系过,还叮嘱众人不许把方才那次算在内。
冯瑾芸只说朱棣做的黑鹰右翼偏重,朱棣起初不信。
黑鹰刚离地便往右栽,他当即削去一片竹篾,口中还说自己本来就要改。
朱标坐在溪边树荫中,陪常穆英赏景,半点参赛的意思也无。
朱元璋见了,皱眉道:“老大,你身为兄长,怎能不替弟弟们压阵?”
朱标神态安然:“父皇,儿臣今日奉母后之命陪穆英。此事关乎东宫和睦,实在走不开。”
常穆英十分配合:“父皇,太子殿下肩背发酸,儿媳还要替他盯着,免得又去逞强。”
朱元璋哼道:“没出息。”
话虽这样说,他很快卷起衣袖,亲自挑了竹篾。
“都让开,咱小时候放牛,纸鸢放得比树还高。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未必有咱的本事。”
马皇后问:“重八,你小时候有钱买纸鸢?”
朱元璋神色一滞:“咱自己扎。”
“用什么纸?”
“树叶。”
周围顿时一片乐声。
朱元璋索性埋头扎纸鸢,半个时辰后,做出一只方方正正的怪鸟。
朱橚端详许久,诚恳道:“爹,这东西若真飞上去,天上的鸟群怕要围着它盘问半日,问它究竟认哪一门亲。”
朱元璋瞪他:“少废话,放线!”
几只纸鸢同时升空。
最先冲上去的是朱樉那条蜈蚣,朱棡做的燕子随后稳住风势,朱棣的黑鹰也升得利落。
朱橚替两个孩子控着大鸢,仍能抽空挤兑三位兄长。
朱元璋的怪鸟起初摇摇晃晃,竟也升了起来。
“瞧见没有!”老朱喜气满面,“咱的最高!”
话音才落,一阵横风卷过,怪鸟猛地偏斜,线绳缠上朱棡的燕子,又扫过朱樉的蜈蚣。
朱棣急忙收线,黑鹰仍被拖进乱局。
四只纸鸢在空中绞成一团,线绳越缠越紧。
朱樉急道:“爹,您松线!”
朱棡喊道:“不能松,再松全落下来!”
朱棣沉声道:“先割父皇那根。”
朱元璋怒道:“谁敢!”
朱橚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线轴退开数步:“雄英、允炆,看清楚了,这便是各自为战的下场。”
下一刻,乱成一团的纸鸢齐齐坠下,正落进远处一户富商家的春宴席旁。
几名仆从追着抢救,富商家的孩子见地上多了一只大纸鸢,抱住朱元璋那只怪鸟便跑。
朱元璋望着远去的怪鸟,脸色发黑。
马皇后含着笑意道:“重八,还追不追?”
“算了,送那孩子了。”
这时,朱雄英的苍鹰已飞到最高处,长线斜斜伸向玄武湖方向。
朱允炆的药葫芦紧随其后,两枚小铃仍在风中作响。
朱橚把线轴交给两个孩子,指点他们一收一放。
草坡上,朱济熺挣开父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追逐落下来的纸鸢尾穗。
几个兄弟仍在争谁先乱了线,儿媳们围着马皇后说起各家趣事,朱标安稳坐在常穆英身边,摆明了今日只负责清闲。
马皇后仍舍不得他们远行,也因眼前的热闹而感到宽慰。
往后山高路远,各有各的责任。
眼前这场春日团聚,她都会好好记着。
高空之上,苍鹰迎风而行。
线轴一圈圈放开,鹰影越过湖岸,进入玄武湖东侧水面,又借着长风继续往湖心升去。
朱雄英仰着头,兴奋地喊:“五叔,它真的飞到玄武湖上了!”
朱橚立在他身后,扶稳线轴。
“答应你的,当然要做到。”
第363章 上巳也逃不过加班,玉米与改土归流
苍鹰纸鸢飞过玄武湖东侧水面时,几个孩子的力气也差不多耗尽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大人们总算能过自己的上巳节。
朱元璋早有准备。
他让侍卫搬来木匣,取出绢图铺在草地上。图上勾勒着大明直隶一十三布政使司及辽东、西北、西南诸地的轮廓与主要山川,城池驿道、里程方位和经纬数据则另载于随图测记。
这是汪河带着格致院众人,依照木卫观测、日影测纬、里程复核等法子绘出的第一版《大明舆图》。
后世若有人见到,大约会把这幅图视作地理测绘迈进新阶段的标志。对于洪武年间的大明而言,它能让中枢第一次较为准确地掌握疆域、道路与山川。
朱元璋爱得不行。
朱标、朱樉、朱棡、朱棣也围到图边。
几个人刚才还为了纸鸢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已经讨论起辽东卫所与西南驿路,连朱棣那只摔进草丛的黑鹰都无人理会。
朱橚只瞧了几眼。
图很精细,成果也很重要。问题在于,他早已知道木卫法能做到什么程度,格致院每月送来的测绘进度,他也看过多次。此时再围着舆图感叹半日,远不及去另一边陪妙云有趣。
女眷们已经在缓坡另一侧摆开了箭靶。
马皇后今日兴致很好,换了轻弓,三箭连中红心附近。常穆英嚷着要与婆母再比一轮,王月悯负责记筹,冯瑾芸帮着校正箭羽。徐妙云有孕在身,只射了两箭,随后便坐到捶丸场边替众人判球。
朱橚很自然地挪了过去。
“妙云,我来替你记筹。”
徐妙云含着笑意问:“殿下方才还说要陪雄英放纸鸢,这便有空了?”
“苍鹰已经上过天,孩子也玩累了,陪王妃才是今日余下的正事。”
常穆英隔着几步便听见了,当即取笑道:“五弟这正事换得真快。方才纸鸢飞得高,正事是纸鸢,如今妙云坐在这里,正事便成了妙云。”
朱橚一本正经地回道:“大嫂此言不够周全。纸鸢会落地,王妃要陪一辈子,轻重自然不同。”
徐妙云耳根泛红,手中的记筹牌往他怀里一塞:“殿下既愿做事,便好好记,若把分数记乱,今日回府便罚你重抄。”
“王妃放心,我对你的分数向来记得清楚,你打出去的球,滚到哪里都算第一。”
王月悯当场指出:“五弟,你这叫徇私。”
“二嫂误会了,这叫照顾有孕之人。”
“妙云都没下场捶丸。”
“所以她保持全胜。”
女眷们被他这套歪理逗得笑声不断。
朱橚很快又替马皇后捡了两支箭,给常穆英算错一次筹,还把朱棡方才遗落的纸鸢尾穗绑到捶丸杖上,说是能测风向。那条长穗随着球杖乱摆,常穆英一杖打偏,球滚进朱元璋铺开的舆图旁边。
这一阵笑闹终于惊动了草地另一端。
朱元璋原本正同朱标讨论辽东河流,听见这边欢声不断,心中很不平衡。
都是出来过节的。
他在这里研究山川、卫所、驿道,老五倒好,黏在媳妇身边,陪着一群女眷射箭捶丸,脸上的快活半点不藏。
“老五!”
这一声传过草坡。
朱橚心中生出不妙,仍抱着记筹牌装忙。
朱元璋又喊:“别在那里混日子,过来干正事!”
女眷们的笑声更响。
朱橚满脸悲愤:“娘,今日可是上巳。”
马皇后道:“你爹找你,你先过去。”
“儿子难得休沐半日,方才陪孩子,眼下陪王妃,安排得正合适。”
徐妙云把记筹牌接回去,温声催他:“去吧。父皇既把舆图带到钟山脚下,今日这份清闲本就留不久。”
朱橚长叹一声,只得往舆图那边走。
经过朱元璋身侧时,他小声嘀咕:“朝中官员还有休沐,大明皇子竟连上巳都要中途办差,父皇这位东家,心肠实在黑。”
朱元璋听得清楚,抬脚便要收拾他。
朱橚早已绕到朱标身旁,十分熟练地躲开了。
“少废话。”朱元璋指着舆图,“咱们方才说到西南、辽东与草原。大明眼下能打进去,将来还得守得住,你脑子里主意多,给咱说说,往后怎么治理。”
朱橚蹲在图边,先划过北方草原。
“草原之策,先照原定章程做,奶酪长城要铺开,西宁大黄也要牢牢控制。格致院最近还在研究羊毛脱脂、去膻、梳纺的新工艺。只要能把粗硬羊毛制成可穿的毛呢毡衣,中原便会多出一项大买卖。”
朱标很快明白:“牧民拿奶酪和羊毛换取中原物资,获利越多,便越离不开大明边市。”
“正是如此。朝廷还可挑选守法的藏传佛教僧人,给他们度牒,准其传法建寺。僧侣在各部很有威望,由他们劝人守约,劝人服从边市规矩,朝廷治理会省力许多。”
朱元璋点了点辽东与西南:“草原能用买卖和传教牵住,辽东和西南山多林密,土司部落各守一地,又该如何?”
朱橚先说起另一件事:“刘二虎带着船队去了东洲,按照航程推算,今年夏季便能回来,届时他们会带着番薯、土豆和玉米回来。”
这句话一出,几个兄长的注意力全被拉了过来。
朱樉急忙问:“真能带回来?你先前说番薯亩产可抵数倍谷物,土豆也能在寒地生长。”
“只要船队顺利返航,便能见到实物。只是第一批数量有限,要先在格致院试种,再分到皇庄和各地军屯扩繁。”
朱标熟悉这个弟弟,立刻猜到后续:“你此时提起高产作物,和辽东西南有关?”
朱橚点头。
“这两处的地势可以耕种,想长久控制,便要让汉民进入腹地囤种。西南多山,辽东也有大面积山地,稻麦在不少地方不好种。玉米耐旱,对坡地要求较低,产量还高,番薯与土豆也可补充。百姓有稳定口粮,才愿意拖家带口迁过去。”
朱棡问:“光靠一道诏书,百姓未必肯离乡。”
“朝廷要给实惠,迁户前三年免税,并由朝廷配齐开荒所需,开出的田地登记到户。可先让军户、罪轻可赦者、无地流民与自愿迁徙的百姓过去,等第一批人站稳脚跟,后续自然有人跟进。”
朱元璋在图上划过东北平原,神情越来越认真。
朱橚心中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后世清朝控制西南与东北,玉米等高产作物发挥过很大作用。
西南山地人口增加,流官制度才有持续推进的基础。
东北更为可惜。
汉民闯关东,一锄一镐开出三江平原大片黑土地,屯田推进到哪里,行政与边防便能跟到哪里。
满清长期封禁所谓龙兴之地,使不少森林地带缺少人口、城镇与耕地支撑,沙俄随后侵入黑龙江与乌苏里江流域,海参崴也落入其手。
大明若从洪武年间便持续向东北推进经营,把人口推进到东北腹地,再依托三江平原形成足够纵深,北方来敌想染指东北亚,难度会大得多。
红圈为可开垦区域(鼻尖为三江流域的黑土地)
雅克萨城(沙俄入侵东北亚的桥头堡)
朱标沿着西南几处土司辖地问:“汉民进去之后,土司仍把持地方军政与赋税,朝廷的县官很难落脚。”
“所以还要改土归流。”
朱橚用草茎在图边写下四个字。
“土司之位不再世袭,朝廷可因地制宜分批改设流官,逐步收回地方军政财权,再以驿路建设和教化驻军稳住秩序,清查田亩人口。愿意交权者授予散官田宅以保富贵,抗命作乱者依法征讨。”
历史上,这项制度原本会在朱元璋平定西南后逐步出现。
后世明朝多次推行,始终难以深入山地。
直到玉米大规模进入西南,山中可供养更多人口,雍正年间云贵总督鄂尔泰才把改土归流真正的落实到位。
如今高产作物尚在海上,制度先从朱橚口中提了出来。
朱元璋盯着西南舆图,问得很细:“流官若贪,逼得各部反叛呢?”
“流官须受任期考成和巡按约束,当地前三年减税,擅自加派者严惩。土司旧部及其子弟也可分别安置到卫所与府学,让朝廷收权之余给他们留一条出路。”
朱棣听完,指着辽东:“辽东也能照此办理?”
“辽东也可照此办理,以敕书贸易稳住各部,再借军屯移民把村镇逐步推入腹地,待根基稳固后设县置官,朝廷的控制自然能够长久。”
朱元璋在图边来回走了几步,显然已经开始盘算六部和都督府如何分工。
朱橚见状,悄悄往徐妙云那边挪。
他才退出两步,朱元璋便道:“往哪里去?”
“儿子已经说完了,回去继续陪王妃。”
“谁说完了?”朱元璋当场安排,“草原、辽东、西南,分成三篇章程。移民如何给田,军屯如何接应,流官如何考成,羊毛工艺如何推广,全写清楚。明日送进宫。”
朱橚难以置信:“明日?”
“嫌晚?今夜也成。”
“父皇,今日上巳!儿子昨夜才替您写完东征章程!”
朱元璋很满意:“正好,手还热着。”
朱标偏过脸,笑意压也压不住。
草坡另一边,徐妙云已经听见了,远远朝他扬了扬记筹牌,显然在提醒他,回府还有一份重抄等着。
朱橚站在舆图中央,只觉得这个上巳节对自己充满恶意。
别人都在春野间玩得尽兴。
他先陪孩子,随后陪媳妇,最后还得替亲爹操心三地经略,回府还要连夜写三篇章程。
天下头一号黑心东家,果然住在皇宫。
朱元璋卷起舆图,心情很好:“走,继续过节。”
朱橚抱起那几张被风吹乱的草稿,满脸悲愤地跟在后面。
“爹,您这句话说得真轻巧。”
“咱又不用写。”
第364章 兰佩春宴,曲水流觞
舆图卷起之后,朱元璋总算肯把军国大事收住。
马皇后早让人护住坡边一片兰草,留给家中女眷亲手采摘。
她领着儿媳沿坡挑选,孩子们跟在后面凑热闹。
采回的兰草很快编成兰佩与香囊,朱元璋父子六人也各得一枝,分别插在衣襟或冠边。
常穆英选了最大的一束,直接别到朱标冠侧。
“穆英,”朱标摸了摸冠边,“一枝便够了。”
常穆英把垂下的兰叶重新理好,认真解释道:“殿下近来批的奏本太多,多佩几枝,正好散散浊气。”
“孤走出去,”朱标侧首避开花叶,神情无奈,“怕会招来半坡的蜂蝶。”
马皇后也替朱元璋插好一枝。
朱元璋嫌花叶挨着耳侧发痒,刚抬起手。
马皇后留意到他的动作,含笑提醒道:“重八,年轻人临水赠花,图的便是一份情意。咱们做了多年夫妻,也该学一回,你若嫌它碍事,我替你取下来。”
“咱戴着。”朱元璋护住冠边,立刻改口,“刚才只是查看它牢不牢。”
“爹这一辈子,改口最快。”朱樉忍不住评了一句。
“二哥慎言,”朱棣整理着衣襟上的兰草,“父皇耳力很好。”
“咱已经听见了。”朱元璋在前面回了一句。
孩子们也得了兰草。
朱雄英把三枝全插在腰带上,朱允炆编了一枚小环。
朱济熺拿着兰叶满地挥,又试图往嘴里送。
“佩兰只供佩戴,不能入口。”谢容锦及时扣住孩子的手腕,耐心教了他一句。
“香香?”朱济熺仍盯着那片兰叶。
“我儿连兰香都闻得出来,鼻子真灵。”朱棡立刻夸道。
众人发笑时,徐妙云已经编好一枚小巧兰佩。
她用青丝束住叶柄,末端系着浅色玉珠,随后替朱橚挂在腰间。
“王妃亲手编的兰佩,便是沾了泥,我也舍不得摘。”朱橚垂眸打量腰间,神情认真。
徐妙云替他理好青丝结,故意问道:“今日要四处走动,殿下也一直戴着?”
“自然戴着,我护好便是。”
“殿下昨日许下的话,妾身可都记着。”
朱橚听出她话中的提醒,当即应道:“你只管记,今日余下的时辰都陪你,谁来请也不走。”
……
采兰礼毕,一家人沿缓坡走到溪边。
溪水绕过石滩,岸边每隔数步便有一处平整草地。
众人顺着水流散开。
朱元璋夫妻占了最上游,朱标夫妻带着两个孩子落在其下。
再往后是秦王夫妻和晋王一家。
朱棣与冯瑾芸靠近末段。
朱橚和徐妙云辈分最小,落在最末尾的浅湾旁。
马皇后将兰草浸入水中,轻轻洒过衣袖,随后招呼众人:“上巳祓禊,洗去旧岁病气,也把晦气送走,孩子们莫往深处踩,濯手便好。”
“好凉!”朱雄英双手刚伸入水中便缩了回来。
“大哥多洗一会,”朱允炆见兄长缩手太快,认真劝道,“五叔说晦气怕冷,水凉才洗得干净。”
“老五还教过什么?”朱元璋顺着话头问道。
“五叔还说,皇爷爷旧年的火气最重,该多洗一会。”
溪边随即响起一片哄笑。
“爹,雄英记错了。”朱橚隔着几处水湾高声辩解,“儿子说的是父皇操劳最多,最该洗去疲乏。”
“回宫再同你算。”朱元璋用兰草给几个孙子洒水,“先把这群小滑头洗干净。”
朱济熺学得最快。
他把整束兰草按进水中,甩手便给朱棡洒了满脸。
“熺儿洒得真匀,手也稳,将来可练弓矢。”朱棡抹去水珠,仍要维护儿子。
“他方才洒了大黄,”谢容锦在旁温声拆台,“也是这个手法。”
最下游处,朱橚先试过水温,又寻来一块平整青石,让徐妙云坐稳。
他蹲在溪边,将她的绣鞋放到干燥草地上,随后托住那只纤巧的足踝,缓缓浸入清水。
溪流漫过足背时,徐妙云轻轻缩了一下。
“水凉?”朱橚立刻将她的脚托高了些。
“只凉了一下。”徐妙云扶着裙摆,耳根渐渐泛红,“殿下,妾身自己来便好。”
朱橚掬起溪水,耐心替她濯洗:“你如今弯腰不便,坐稳便是。今日有我陪着,哪里用得着你自己费力?”
徐妙云朝上游望了一眼,几位嫂嫂已经留意到这边,唇边全带着打趣之意。
“大家都瞧见了。”
“瞧见便瞧见。”朱橚以兰草蘸水,轻轻洒过她的足背,“我替自家王妃行祓禊礼,谁还能挑出错来?”
他将她另一只脚也洗净,又取来干净软帕,仔细擦去水珠,这才替她穿好罗袜与绣鞋。
徐妙云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理平他肩头被风吹乱的衣料。
“殿下今日这般周到,妾身往后怕要被你惯坏了。”
朱橚仰头望着她,话中带着几分得意:“自己的王妃,自然要自己惯着,旁人想要这份福气,我还不给。”
……
祓禊之后,宫人从上游放下煮熟的鸡蛋与红枣。
朱雄英先捞到一枚鸡蛋,朱允炆面前又漂来两颗红枣。
兄弟二人很快分好,各得一半福气。
到了秦王所在的水湾,朱樉一连捞到三枚鸡蛋,正要夸自己福厚,其中一枚从掌边滑走,顺水到了朱棡面前。
“还我。”
“水中漂来的,归我。”
“方才还在我手里。”
“溪水已经送给我了。”
两兄弟沿岸争了几句,那枚鸡蛋最终被朱济熺抱进怀中。
小家伙谁也不给,只重复一个“吃”字。
更下游处,朱橚用两片宽叶卡在石边,悄悄改了水道。
漂来的红枣与鸡蛋全进了徐妙云面前的浅湾。
朱元璋在上游瞧得清楚,当即喝道:“老五,你把公用溪流改成吴王府私渠了?”
“儿子只在下游护住一点福气,又没截哥哥们的。”朱橚答得理直气壮。
朱元璋瞧着下游那片浅湾,继续数落道:“你面前都快堆满了。”
朱橚守着那片浅湾,回答得格外坦然:“妙云怀着孩子,该多得一份。”
“福气收得多,也该分给家人。”徐妙云把多出的鸡蛋与红枣分给几个孩子,含笑说道,“殿下可以拆私渠了。”
下一刻,曲水流觞紧接着开始。
漆杯从上游放下,顺着曲折水道漂行。
杯中装着果酒,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句。
女眷若不便饮,家中夫君代饮。
第一杯停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捞起漆杯,毫不迟疑地开口:“春水载杯到朱家,儿孙满岸都听咱。”
“父皇,”朱标听完那句诗,神色复杂,“后一句少了些春意。”
“咱说得实在,你们谁有意见?”朱元璋眉梢一挑。
“父皇此句甚好。”几个儿子应得格外整齐。
马皇后听得直摇头。
第二杯停在朱标面前,他随口吟了一句,清雅稳妥。
朱樉想了半天,索性饮酒受罚。
到了朱棡面前,他开口便提儿子十个月会走路,众人齐声让他饮酒。
漆杯经过朱棣时被水草拦住。
朱棣赋句简短,冯瑾芸评价尚可,他便顺利过关。
最后一杯漂到最末尾,在徐妙云面前转了半圈。
徐妙云见他已经伸手,仍旧含笑提醒:“妾身可以赋句,不必殿下代罚。”
朱橚将漆杯接入掌中:“酒我要,诗也要,王妃只管听着。”
他饮尽杯中果酒,略作思量后随即吟道:“兰佩系君衣,春日共归家。”
“五弟这句胜在心思明白。”常穆英隔着几处浅湾扬声评价。
“写给自家王妃听,好用便成。”朱橚答得坦然。
……
午膳很快沿溪摆开。
众人仍按原来的位置分布,每家面前各设一张矮案。
最先送来的是春笋炙肉,随后添上清鲜的荠菜羹。
蒸鱼压轴,旁边配着菌菇饼。
徐妙云刚想尝一块炙肉,朱橚已经把清淡鱼肉换到她近前。
“殿下,”她目光落在那盘炙肉上,“戴医师只说少食油腻,未曾叫我今日只闻肉香。”
“我先替你试试咸淡。”
“同一块肉,殿下已经试过三回。”
“老五,你是在照料弟妹,还是借机加餐?”朱棡听见夫妻二人拌嘴,隔着溪水喊了一句。
“照料为主,加餐顺便。”朱橚答得坦然。
“让妙云自己选,”马皇后听见这句,当即替儿媳作主,“你再管下去,今日便把你调去给光禄寺帮忙。”
“娘,儿子方才只是检验火候。”朱橚立刻照办。
“用膳时,把奏本与章程全收起来。”朱元璋今日心情好,特意定下规矩。
“父皇英明,这才叫过节。”朱橚第一个附和。
“五弟,”朱标隔着矮案温声提醒,“你明日还要送三篇章程。”
“今日不谈。”
“草稿可曾收好?”
“今日不谈。”
朱元璋这回难得替小儿子撑腰:“老大,让他先吃,咱今日也歇半日。”
徐妙云见他满脸受用,含笑问道:“殿下总算等到父皇替你说话,心里可舒坦了?”
“所以这一日更该珍惜。”
邻近草坡上,同样有一户商贾人家设了春宴。
他们带来十余名青年,饭后在平地立起球门。
为首的中年商人见朱元璋带着五个儿子,便主动走来相邀。
那商人隔着数步拱手,热情问道:“这位老哥,我家今日正愁无人同场较量。你们父子六人身板硬朗,可愿赛上一场?输赢只添彩头,不伤和气。”
朱元璋听见,兴致当即起来。
“你们有几人?”
“正好六人。”
“咱们也正好六人。”
“人家已经下帖,”朱元璋招呼五个儿子,“咱老朱家可不能怯场。”
“儿子踢前场。”朱樉率先报名。
“凭什么由二哥踢前场?”朱棡抢着争道,“我力气大,射门更稳。”
“先热身,再定位置。”朱棣沿着场边走了半圈,认真提议。
朱标原本还想陪常穆英歇息。
常穆英早已留意到丈夫的犹豫,干脆替他作主:“殿下去吧。切莫逞强硬撞,肩背若有不适便立刻退场。”
“我踢完这一场,余下时辰仍归你。”朱橚护好腰间兰佩,转而对徐妙云说道。
“妾身记着,殿下今日第二回许诺了。”徐妙云把这份承诺重新记在心中,轻声应下。
两队很快换上便于活动的窄袖衣,腰间各束不同色带。
商贾那边用青色,朱家父子选了红色。
女眷与孩子们沿场边散开,自发助威。
几位妯娌各想替自家夫君喊名号,商量到最后,统一喊“朱家必胜”,免得场上兄弟先为口号争起来。
“重八,热身要做足,”马皇后坐在树荫边,含笑提醒丈夫,“别逞一时之能。”
“咱年轻时一天能走百里,这点场地算什么。”朱元璋活动着腿脚,满不在乎。
“爹守中路。”朱橚先定下一个位置。
“我呢?”朱标跟着问了一句。
“大哥留在后面接应。”
“我走左侧。”朱樉抢先挑了位置。
“那我去右侧。”朱棡立即接上。
朱棣主动揽下最费力的差事:“我负责盯人。”
“我来送球。”朱橚把自己的位置留在中间,“大家散开些。”
“为何由你送球?”
“因为我脑子快。”
“踢球靠脚。”朱棡当即反驳。
“脚也归脑子管。”
父子几人争得热闹,场边的助威声已经提前响起。
那名商人抱着鞠球走到场中,正要招呼双方站位,远处官道忽然传来密集马蹄声。
马蹄声迅速逼近,地面随之微震。
外围侍卫神色骤变,迅速拦到场地边缘。
朱元璋脸上的兴致尽数收起,朱标也立刻转身。
四匹快马从官道尽头接连冲出。
马上骑士全穿急递服,衣摆沾满泥浆,脸颊被风吹得青白。
每个人背后都负着朱漆急牌,牌面写着“八百里加急”。
急牌两侧插着赤羽,羽根绑着黄绢。
牛皮报筒斜缚在背上,外层包着防水油布,筒口火漆仍在。
最前一人左臂缠着渗血布带,仍死死伏在马背上。
四匹马口边全是白沫,鞍侧铜铃连响。
“八百里加急!军情不得阻!”
四骑直奔春宴而来。
商人抱着鞠球站在场中,神情茫然。
几名便衣侍卫亮出腰牌,将无关人等隔开。
四名传令兵冲到近前,几乎同时滚落马背,双手托起急报筒。
“陛下,四方紧急军情!”
草坡上的欢声全停了。
朱橚腰间的兰佩还在,红色束带也已经系好。
场中的鞠球失去托扶,沿草地慢慢滚动,最终停在徐妙云脚边。
她的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昨夜他说,谁来都不走。
方才他说,踢完这一场,余下时辰仍归她。
如今鞠球尚未开场,四封急报已经送到朱元璋面前。
第365章 四方军报,首战用我
四名急使跪在草坡上,牛皮报筒依次送到朱标手中。
朱标验过火漆,展开第一封军报。
朱家父子已经聚到矮案旁,商贾一家也被护送到远处。
那名大同急使先伏地回禀军情:“三日前,北元残部越过长城,接连袭击大同府北面的堡寨。来敌分属数部,各自打着旧王庭旗号,沿途抢掠粮畜,已有两处军屯受损。”
“领兵的是谁?”朱元璋按住军报问道。
“尚未查清。几部人马互不统属,遇到追兵便散,很快又会聚集。”
朱橚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缘故。
赤勒川一战毁掉了北元王庭最后的威信,草原各部失去共同号令,过去不敢擅自南下的人,如今都想趁乱打草谷。
王庭衰败让大明取得北境优势,也使零散侵扰更难约束。
负责西南军报的骑士紧接着开口:“云南梁王调集诸部,进攻安南卫。守军已经退入主城,卫城东侧两处关隘失守,请朝廷增援。”
“纳哈出集结辽东诸部,”负责辽东军报的骑士禀道,“已经逼近铁岭卫。前锋昨日与明军交战,双方仍在争夺城北渡口。”
最后那名骑士脸上满是烟尘,左臂的血仍在渗。
他将报筒高举过额。
“倭寇围攻温州府,贼船封住近海,数千人从三处登陆。城南民坊遭到焚掠,已有百姓被杀。倭寇从前多袭卫所,这回直接攻城,温州告急!”最后那名骑士急声说道。
“温州城内死伤几何?”朱元璋问。
“急报发出时,尚未清点。知府带着军民守城,城门还在大明手中。”
溪边随即安静下来,众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
朱标命人取来舆图,重新铺在矮案上。
女眷们全在近处,他也未让人回避。
四处军情牵动四位皇子的去向,她们有资格听清每一句话。
徐妙云扶着侍女走到图边,目光依次落在大同与铁岭,又移到安南卫和温州。
她整理过心中所想,随后轻声说道:“父皇,四处相隔甚远,军报抵京的时辰又十分接近。北元残部同纳哈出早已各自为政,云南梁王也无法号令倭寇。他们在同一日出兵,背后必有人传递消息。”
“云丫头,你接着说。”朱元璋听完前半段判断,神色更加凝重。
“诸王即将离京,边军正在换防,新军还未正式出征。朝廷兵力调动的细节,外人很难知道。”徐妙云的指尖沿着图上驿路缓缓移过,“暗中串联之人熟知朝廷部署,也知道今日天子一家离宫过节。他们挑中这个时机,所图恐怕远不止四处边患。”
朱橚从朱标手中取过四封急报,逐一核对落款日期。
“妙云所言有据。”他接着徐妙云的话往下分析,“倭寇先前多攻岛寨与卫所,此番敢围温州,说明他们知道大明水师尚在整编,也知道东征诸军仍未离京。更要紧的是,纳哈出进攻铁岭,梁王压向安南卫,北元残部又扰大同,恰好迫使三位兄长分别应战。”
“你是说,他们想让朝廷顾此失彼?”朱标问。
“他们还想迫使朝廷延后东征。”朱橚在温州府旁划下一道短线,“四处若有一处得手,朝中便会有人主张暂缓出兵。四处同时发兵,反对东征的人更有话可说。”
“若东征因此延后,东瀛那四百武士便能继续留在大明境内,伺机行刺。”徐妙云在旁补充道。
这句话落下,众人的心头同时一紧。
马皇后扶住朱济熺,常穆英把朱雄英与朱允炆带到身侧。
几个孩子察觉大人神色有变,也收起了先前的欢快。
此时,外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毛骧越过护卫来到朱元璋面前,行礼之后立刻禀报:“陛下,方才有五十余名来路不明的武士试图靠近春宴。他们扮作商队护院,兵刃藏在车底。锦衣卫察觉以后将人拦住,对方当场反抗,已有九人被擒,其余人逃入山林。”
“何方人马?”朱标压住胸中怒意追问。
“招式带有东瀛路数,被擒者已有两人服毒,余下三人正被审问。”
朱元璋当即追问:“他们想行刺谁?”
毛骧仍保持躬身的姿势,继续回禀:“臣以为,他们的目标应当是吴王殿下,也可能冲着陛下与太子殿下而来。”
春风仍在吹,草坡上的兰香已经无人留意。
朱济熺受不住这份紧张,忽然哭了起来。
谢容锦将孩子抱紧,朱雄英赶忙凑过去哄他。
“熺弟别怕,皇爷爷在这里。”
“还有五叔,坏人进不来。”朱允炆守在幼弟身侧认真劝道。
孩子仍在哭,女眷们愈发不安。
徐妙云掌心覆在小腹上,始终留意朱橚周围的动静。
她知道这场刺杀尚未结束,也知道四封急报背后另有主谋。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脸上的怒意已经压不住。
他原本打算等东征出兵,待几位皇子抵达边地之后,再收拾胡惟庸一党。
这样既能稳住朝局,也能防止淮西勋贵借边患生乱。
如今对方先动了手。
“哼!咱原想等东征结束,再把胡惟庸和他的党羽一并收拾。咱给了他们几个月,他们既敢祸乱边疆,又敢谋害咱的家人,咱便先把他们全部拿下!”朱元璋怒道。
“父皇,胡惟庸一党牵连甚广。此刻四方用兵,朝中若大举清洗,恐有人趁乱鼓噪。”朱标忧心朝局可能动荡,随即奏道。
“正因四方用兵,朝中才不能留这群内贼。”朱元璋面对太子,态度已经十分坚决,“边关之敌远在千里,京中的内贼若伤到皇室,大明朝廷便会先乱。”
朱橚站在舆图前,神色渐渐恢复冷静。
那四处红点仍在图上。
温州仍在守城,铁岭的渡口也未失守。
大同屯户急需安置,安南卫正等援军。
钟山附近还有刺客,家人就在身后。
他抬起头,神色从容而坚定。
“父皇,大哥,几位兄长。”
“敌人选在今日一同动手,认定咱们会惊慌,也认定朝廷会因四方军情互相牵制。”
“可他们想错了!!”
“北元王庭已经败亡,眼下南下的残部难以久聚。辽东虽然兵势紧急,纳哈出也无法越过诸卫直取中原。至于云南梁王,他的粮兵不足以支撑长期攻城。东南这边更清楚,倭寇敢围温州,只因大明水师尚未出海。”
朱橚朝朱元璋郑重行礼,郑重请战:“儿臣请旨,立刻开始东征。吴王府的五卫新军无需继续磨合,即日便可启程,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朱樉被这番话激起战意,当即向前抱拳请战:“儿臣请赴辽东!纳哈出既然进攻铁岭,儿臣便去辽东会他,铁岭失去的屯堡,我会全部夺回。”
“儿臣请回山西!大同府交给我,晋王府诸军今日出城,北元残部休想再入关一步。”朱棡也按捺不住胸中战意,紧接着说道。
“儿臣请赴西南!云南的梁酋既先动兵,儿臣便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越境。”朱棣也走到御前请命。
“父皇放心处置四方军务,京中有儿臣在,保证四路粮饷军械按期送达。”朱标随即揽下京中事务。
五位皇子并肩请战,红色束带仍系在腰间,兰佩也未取下。
方才未能开场的蹴鞠赛已经无人提起。
朱元璋望着五个儿子,面上显出的欣慰稍纵即逝,很快作出决断。
他转身站到舆图前,沉着神色令众人逐渐镇定。
“好!咱朱元璋从濠州走到金陵,遇过的险情比今日更多。如今标儿能守朝堂,你们四个也能领兵。大明父子六人共同处置这场乱局,犯境者要在战场付出代价,参与谋逆者依法伏诛。”
朱元璋先对朱标下令。
面对突来的内外危局,他每句话都说得清楚明白:“太子朱标,你即刻回宫,接管京城诸门。胡惟庸案从今日便查,不必再等东征结果。中书旧党与涉案勋贵一并拿下,先封府库,再审人证。锦衣卫与审台听你调度,任何人不得借军情逃出金陵。”
“儿臣领旨。”朱标俯身行礼。
朱元璋随后点了老五的名字:“吴王朱橚,你即刻去温州。先安定城中民心,再探明倭寇兵力与海上来路。东征无须誓师,那四百名东瀛士卒已经证实参与谋逆,押到温州后斩首祭旗,也祭奠遭贼屠戮的百姓。”
朱橚抱拳领命。
“东征何时开始,由你临机决定。五军都督府不得节制你的军令,汤和与水师诸将归你调遣。朕只要一个结果,温州之围必须解,倭寇巢穴必须尽数捣毁,从此平定东瀛倭乱。”
“儿臣遵旨。”
朱元璋先将令箭交给老二:“秦王朱樉,你星夜驰援辽东,与邓愈会合,铁岭卫不得有失。”
第二支令箭交到老三手中,朱元璋随即吩咐道:“晋王朱棡,你直赴大同,谢成随军,先护住军屯与百姓。”
朱元璋最后命令朱棣:“燕王朱棣,你立即南下,与冯胜统合西南兵马,安南卫之围必须尽快解除。”
三人同时领旨。
朱元璋对四人作出最后严令。
“你们各自接管原定兵马,今日出发,不得耽误。”
一道道军令很快从钟山送往宫城及各处军营。
原本铺在溪边的春宴撤得干干净净,商贾一家也被锦衣卫护送离开。
半个时辰前还在争夺鞠球的朱家父子,转眼便各自准备奔赴战场。
……
日色西斜时,玄武湖东岸已经列好吴王亲卫。
朱橚回府换过甲胄,又将东征章程与沿海舆图装入行囊。
他走出营帐时,徐妙云正站在湖边的老柳旁。
上次从这里北上,他只是一名随军士卒。
今日再来,他已是统率东征大军的主将。
“妙云,这一仗打到何时,我也无法断定。海上行军受天候影响,东瀛各地局势又十分复杂,我恐怕赶不回来看着孩子临盆。”朱橚来到她面前时,神情少有地严肃。
徐妙云将他甲领处微乱的系带理好,手势很稳。
“殿下,我自然盼你回来,也盼你陪在我身边,可你绝不能因为我和孩子赶时间。”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妾身还要把话说得更明白。”徐妙云抬起头,神情郑重,“你如今是三军主将。你若为了赶在我分娩前回京,强行进军或仓促攻城,承担后果的是全军将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有人在家中等候。”
朱橚想起玄武湖畔的那截枝柳,心中愈发难受:“上一次从这里出发,你只盼我顾好自己,平安回来。今日再来送我,叮嘱的全是三军将士。”
徐妙云替他理平甲领,指尖在系带旁停留片刻,才温声说道:“那时殿下只是军中一小卒,妾身只顾夫君安危,盼你从赤勒川活着回来。今日殿下掌管三军,妾身盼你平安,也盼你让更多将士平安回家。”
她记得上次柳堤送别时,自己说过功名利禄皆可放下,只求朱橚保住性命。
今日的心意并未改变,她需要顾及的人已经更多。
朱橚的一次军令,会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也会决定许多家庭能否团聚。
“若我错过孩子出生,你会不会怪我?”朱橚握着她的手,问得很认真。
徐妙云知道他最在意这个答案,坦然说道:“我自然会想你,也会盼着你回来。母后和几位嫂嫂都在我身边,你无需为我分心。前线数万将士都等着主将决断,殿下若因挂念我而仓促进兵,我才会真正难过。”
湖边风声渐起,柳枝轻轻摆动。
徐妙云将心中最重要的嘱托说了出来:“孩子出生时,妾身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正在东海保护大明百姓。殿下何日完成东征,何日再回来。妾身能等,孩子也能等,唯独前线的战机与将士们的性命等不得。”
“我原本还想求你早些回来,”她说完这句,眼中已有湿意,“可妾身不能这样要求你。每次进军都要先备足粮秣,并给全军留下退路。副将若有异议,你也要认真听取,能少死一名士卒,便能让一个家庭免受丧亲之痛。”
“妙云,我答应你。我不会为了归期冒险,也不会为了速胜增加士卒伤亡,每次出兵之前,我都会记着你今日的话。”朱橚听完她的全部嘱托,握紧她的手。
“妾身信你。”
她低头检查朱橚腰间的兰佩,将松开的青丝结重新系紧。
“上次我折柳送你,只盼你活着回来。今日这枚兰佩也带着,等殿下领着将士凯旋,妾身再给你编一枚新的。”
朱橚俯身吻了她的额头,随后把她拥入怀中。
两人相守片刻,营中已经传来整队号令。
牛小满牵着“晚起”来到柳堤。
老马见到主人,立刻抬起前蹄,又稳稳落回地面。
朱橚听见整队号令再次响起,只得松开妻子,接过缰绳:“妙云,等我。”
“妾身等殿下凯旋,也等将士归家。”
朱橚翻身上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带领亲卫驰离玄武湖。
徐妙云依旧站在那株老柳旁,春风吹动满树新叶,熟悉的马蹄声也渐渐远去。
上一次,她送走的是初入军营的少年。
这一次,她送走的是领兵出海的将军。
她只将手掌覆在腹前,目送朱橚的背影远去。
直到官道再也听不见马蹄,仍未移步。
第366章 宁波无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阴港外,春潮正涨。
东征大军尚未尽数拔锚,中山侯汤和仍坐镇江阴,总揽全军后勤调度。
真正负责海上征战的,则是靖海侯吴祯与副将张赫。
温州军情紧急,朱橚等不得全军集结,只从东征舰队中抽出四分之一,先行南下。
数十艘大小战船一字排开,灰黄风帆迎风鼓荡,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浮在海上的连绵营垒。
朱橚站在旗舰船头,双手扶着护栏,望着前方无边海天,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出海。
前世在影视里见过再多的大海,也比不上此刻亲身立在甲板上。
脚下巨舰随浪起伏,身后桅杆高耸,粗大的缆绳绷得如弓弦,层层风帆在海风中猎猎鼓荡。
那声音不像军鼓,却比军鼓更辽阔。
陆地上的千军万马再壮观,终究踩在看得见的山河上。
海上不同。
举目四望,没有城墙,没有道路,也没有边界。
仿佛只要船头继续向前,便能一路驶到天地尽头。
朱橚低头看了看脚下这艘旗舰。
船长四十五米,宽十二点五米,型深约五点五米,满载吃水约三点六米,满员可载六百人。
放到后世,也不过是一艘千吨级的木壳小船,平日航速约五节,借足顺风时,短时能冲到八节左右。
可在如今的大明,它已经是海上最大的战争巨兽。
“徐福号。”
朱橚抬手拍了拍护栏,神色颇为满意。
吴祯站在一旁,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给旗舰取这个名字?徐福当年东渡,去了便没回来,似乎不算什么好兆头。”
“正因他没回来,才该叫这个名字。”
朱橚一本正经道:“他当年带着童男童女、百工谷种东渡,一去不归。如今本王驾着徐福号再往东海去,顺便替中原把这笔千年旧账收一收。”
吴祯沉默片刻,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有道理。”
张赫站在后头,嘴角却抽了一下。
他总觉得,靖海侯如今越来越会顺着吴王说话了。
只是朱橚这份豪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又一道长浪从船侧推来,徐福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抬高,随后再重重落下。
朱橚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他扶住护栏,闭目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探身朝船外干呕起来。
张赫早有准备,立刻递来一只木桶。
“殿下,莫逆着风吐。”
“这种事……”朱橚艰难抬头,“还有顺风逆风的讲究?”
“自然有。”张赫十分认真,“逆风吐,吐出去的还能回来。”
朱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脸色比方才更白,立刻抱着木桶换了个方向。
吴祯背过身,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朱橚吐了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恼羞成怒道:“靖海侯,你若想笑,便光明正大笑,本王不治你罪。”
吴祯立刻肃容:“臣只是旧疾痊愈后,肺气通畅,方才咳了两声。”
“你家咳嗽用肩膀咳?”
张赫不敢继续看热闹,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姜片与酸梅。
“殿下先含片生姜,再嚼半颗酸梅,多少能压住恶心。眼睛别盯着脚下的浪,看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若还是难受,便去船身中段站着,那里比船头船尾稳当。腹中也莫空着,吃些干饼便好,油腻之物暂且别碰。”
朱橚照着做了。
他含着姜片,挪到船身中部,又盯着远处一条平稳的天际线看了许久,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果然渐渐压了下去。
“还真有用。”
“海上讨生活的人,多少都懂些土法子。”张赫笑道,“臣第一次出海,比殿下还狼狈,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朱橚看着眼前这个低调寡言的副将,心知他的本事远不止应付晕船。
历史上,张赫曾跟随吴祯赴琉球抗倭,随后又奉命开辟辽东海运。
旁人运粮,运到最后多半只在户部账上留几行数字,他却能凭海运之功封为航海侯。
开国之世,靠冲锋陷阵封侯的不少。
靠后勤运输封侯的,实在罕见。
这等人才若还丢去管几条粮船,才叫暴殄天物。
所以朱橚南下之前,特意把他调来给吴祯做副将。
一个熟海战,一个通海运。
东征舰队想打得远,缺谁都不成。
朱橚缓过晕船,转头看向吴祯:“连日奔波,靖海侯身子可撑得住?海上湿冷,你那肺痨旧疾最怕反复。”
吴祯神色认真了许多:“幸得殿下推行的疗法,臣如今已经痊愈。平日行军操练,与常人无异,殿下不必担忧。”
“痊愈不等于永不复发。”
朱橚叮嘱道:“酒少喝,夜里别受寒,咳嗽若连续三日不止,立刻叫军医来报。你是舰队主将,不是铁打的桅杆,倒下了还能随便换一根。”
吴祯心中微暖,郑重应下。
张赫则指着东南方向道:“殿下,照眼下风势,明日午前便能抵达宁波。舰队在那里补给妥当后,再转道温州。”
……
次日,宁波港。
徐福号刚入港,码头上便已站满迎候官员。
宁波知府顾文昭领着府衙属官与卫所将领,早早摆开仪仗。
朱橚才走下跳板,众人便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吴王殿下!”
朱橚抬手叫众人免礼,目光却没有先落到知府身上,而是扫过港湾两侧。
港内商船不少,仓栈也多,水道宽阔,正是倭寇最喜欢的肥肉。
可沿岸巡船稀稀落落,几处望楼上的旗号也有些散乱。入港水道本该夜间拉起的拦江铁索,此时随意堆在岸边,铁环上甚至生了一层红锈。
这地方太安稳了。
安稳得不像东南沿海。
顾文昭却没有看出朱橚的神色变化,一路陪着进了临港公署,话里满是自得。
“殿下有所不知,近来倭患猖獗。北面的松江、嘉兴都受过劫掠,南面的台州、温州更是屡有贼踪,唯独我宁波府境内安然无恙。”
他说到这里,朝身旁一名武将抬了抬手。
“这既是下官治理得宜,也多亏林指挥使整饬海防。倭寇闻我宁波卫军威,至今不敢来犯。”
那名武将正是宁波卫指挥使林贤。
林贤拱手谦辞,面上却藏不住得色。
朱橚神色不动,只将目光缓缓转向林贤。
松江、嘉兴、台州、温州都遭了倭寇,偏偏夹在海路要冲、港深仓富的宁波毫发无损。
这就像狼群下山,咬了东家的鸡,叼了西家的羊,却绕过中间最肥的一座羊圈。
不是篱笆扎得好。
多半是羊圈里有人替狼留了门。
就在此时,吴祯从外面快步入内,拱手禀道:“殿下,臣方才查看港防。宁波卫三艘巡海战船,两艘不在编位,一艘桅索朽坏。东侧烽燧缺额近半,库中火药受潮,港口铁索已有数月未曾启用。”
顾文昭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吴祯继续道:“若倭寇昨夜趁潮强攻,不必半日,便可冲入内港。”
公署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橚缓缓放下茶盏,看向林贤。
“林指挥使是何出身?”
林贤目光闪烁,迟疑片刻才道:“臣……臣是洪武三年补入卫所,后来因军功……”
“殿下问的是谁举荐的。”顾文昭不明所以,竟主动替他答了,“林指挥使当年得胡相赏识,才由明州旧卫一路升任宁波新卫的指挥使。他与胡相府中也颇有往来,算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林贤猛地转头,脸色彻底变了。
顾文昭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朱橚却已经全明白了。
怪不得宁波不见倭寇。
不是他们攻不进来,而是守在这里的人,本就是他们的内应。
“沈炼。”
一直立在门外的侍卫统领立刻入内:“末将在。”
“拿下林贤。”
两名侍卫同时上前,反剪住林贤双臂。
林贤又惊又怒,奋力挣扎道:“殿下!臣乃朝廷命官,正三品的宁波卫指挥使!您无凭无据,凭什么拿臣?”
朱橚神色平静:“就凭浙东沿海四府都被倭寇咬过,唯独宁波没事。”
“这不过是殿下的猜测!”林贤急声反驳,“锦衣卫办案须讲人证物证,这是殿下创办锦衣卫时亲自立下的规矩。如今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殿下难道要为了拿臣,亲手坏了自己定下的法度?”
朱橚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本王的锦衣卫,确实有实证办案的规矩。”
林贤眼中刚浮出一丝希望,便听朱橚继续说道:“不过锦衣卫最近又添了一条新规。凡涉及军情与国安之事,一律可以先抓后审,必要时准用刑讯。”
林贤愣住:“什么时候添的规矩?臣怎么从未听说?”
朱橚看着他,淡淡道:“就在刚刚。”
厅中众人闻言,神色齐齐一滞,显然都没料到朱橚会如此回答。
林贤脸色涨红,厉声道:“吴王!你这是擅拿朝廷命官!纵然你是亲王,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
朱橚笑了。
“本王奉的是父皇临机专断之旨,五军都督府都节制不了本王。莫说拿你一个指挥使,便是本王今日先斩了你,回京之后最多挨陛下一顿骂。”
他说得不疾不徐,话中威势却令众人噤若寒蝉。
“可你不一样。”
“等陛下骂完本王,你坟头的草,兴许都长第二茬了。”
林贤嘴唇发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橚也懒得同他继续纠缠。
“本王没工夫在宁波设堂审你,更不想浪费鞭子。”
“把他与船上那四百名东瀛死士一并押往温州,到了城下,给东征的将士们祭旗。”
林贤整个人猛地软了下去。
他原以为被抓之后还有审问,还有对质,还有凭借口供换命的机会。
可朱橚根本没打算给他上刑。
直接祭旗。
这比诏狱里的十八般刑具还要吓人。
“殿下!臣招!臣什么都招!”
林贤被侍卫拖到门口时,终于彻底崩溃,嘶声喊道:“是胡惟庸!是胡惟庸让臣接应倭人,是他与怀良亲王勾结!臣愿作证,臣愿把所有往来信札都交出来!”
朱橚连头也没回。
“不必了。”
林贤的喊声戛然而止。
“胡惟庸的罪太多了。”
朱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淡淡补上一句。
“不差你这一条。”
满堂宁波官员同时低下头。
方才听到林贤与胡惟庸有旧,他们已经足够震惊。
可真正让他们背后发寒的,却是林贤主动供出胡惟庸之后,吴王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官场上,供出更大的幕后之人,往往便是一条活路。
可吴王不要口供,不要交换,也不需要林贤替他咬出谁。
因为那张网,早已收紧。
林贤以为自己是一条能换命的大鱼。
在朱橚眼里,他不过是温州城下祭旗时,多添的一颗人头。
港外,徐福号的战旗被海风彻底吹开。
宁波多年未见倭寇。
今日却要送走一个比倭寇更该杀的人。
第367章 你们无罪,该死的是他们
“徐福号”驶入瓯江口时,温州城外的烟还没有散尽。
沿江几处村落只剩焦黑梁柱,滩头散落着被烧毁的小船,水面上漂着碎木、破席和来不及收殓的尸首。
海风一吹,焦臭与血腥味一同灌上甲板。
倭寇却已经走了。
吴祯派出的快船沿海搜索半日,只远远看见一片帆影向南消失。
“他们前夜便开始登船。”吴祯指着海图道,“这伙倭寇没有久攻温州的打算。围城只是为了做给大明看,告诉朝廷东瀛并非任人征讨,也有能力攻打大明的城池。临走之前,他们还要趁势洗劫沿海村镇,以大明百姓的血肉填补自身损耗。”
张赫沉声道:“贼船轻快,又熟悉近海礁道。我们入宁波补给耽搁了时日,此刻硬追,只怕追不上。”
朱橚盯着岸边的惨状,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他们既然敢来,便别想活着回去。”
他望着岸边一具被草席遮住一半的孩童尸体,手掌缓缓按在船舷上。
东瀛人想让大明慎思东征。
很好。
那便让他们也慎思一下,为何要投胎到这一世做倭寇。
……
舰队靠岸时,码头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绸从港口一直铺到城门,数十面彩旗迎风招展。
鼓乐喧天,盛装舞伎捧花跪迎,码头上的迎驾排场铺得奢华至极。
温州知府赵文泰领着府衙官员站在最前,官袍簇新,连靴面都擦得发亮。
而红绸两侧,是从城南逃来的灾民。
有人断了手,有人半张脸被烧伤,有妇人抱着裹在破布里的孩子,呆呆坐在泥水里。
一边笙歌鼓乐,一边哭声压抑。
这场欢迎越是奢华,便越显得刺眼。
朱橚走下跳板,连华盖都没有看一眼。
赵文泰却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下官恭迎吴王殿下!殿下一到,温州军民便有了主心骨。下官早年曾在东宫詹事府任职,也算是太子殿下的旧属。说起来,下官与殿下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朱橚脚步一停,眼神冷了几分。
赵文泰却没看出来,还以为拉近了关系,笑得愈发殷勤。
“正是。此次倭寇来势汹汹,下官亲自调兵守城,昼夜不眠,方才保住府城不失。后来贼人听闻吴王殿下率军南下,顿时胆气尽丧,仓皇登船遁去。可见殿下威名,早已震慑东瀛!”
站在他身后的温州同知顾慎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索性把嘴闭得更紧。
他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同上司站得太近。
可有人忍不住。
官员末尾,一名年轻文官忽然越众而出,伏地叩首。
“永嘉县教谕铁铉,冒死弹劾知府赵文泰!”
赵文泰脸色骤变:“铁铉!殿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铁铉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道:
“倭寇登陆之日,赵文泰并未登城守御。他带着小妾、金银和两车细软,从西门逃往奉化。其母年迈腿疾,行动不便,他嫌带着累赘,竟将亲生母亲丢在府中!”
“若非百姓关闭城门,推举顾同知主持守御,又有学生聚集壮丁搬运滚木火油,温州府早已破城。”
“如此不忠不孝、弃城弃母之徒,也配站在这里邀功?也配借东宫名义,同吴王殿下攀称自家人?”
铁铉。
朱橚望着跪在泥地里的年轻人,眸光微微一凝。
济南城下,以一城百姓硬抗燕军,让朱棣几乎束手无策的铁铉。
原来此时,他还只是永嘉县一个小小教谕。
赵文泰已经慌了,指着铁铉怒斥:“殿下,此人素来狂悖!下官不过前些日子驳回了他索要修学银两的文书,他便怀恨在心,趁机诬蔑朝廷命官。下官出城,分明是去巡查海防、调集援兵!”
一直闭口不言的顾慎行终于叹了口气,出列道:“殿下,铁教谕纵然言辞激烈,却有守城之功。倭寇攻城时,正是他组织县学生员和城中青壮协防。”
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道:“赵知府也确实出过城。只是巡查海防巡得远了些,一路巡到七十里外,倭寇退走后才巡回来。”
赵文泰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不错!顾同知可以作证,本官确实是巡查海防去了!”
顾慎行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冷意。
蠢到这等地步,实在无药可救。
此等不忠不孝、祸国殃民之辈,活着只会继续害人。
“沈炼。”朱橚淡淡开口。
“拿下赵文泰。”
亲卫一拥而上,将赵文泰按倒在地。
赵文泰彻底慌了:“殿下!下官是朝廷正四品知府,还是东宫旧臣!您不能只听一个教谕的片面之词——”
“本王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种人,借着大哥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
朱橚俯视着他:“东宫若真有你这样的旧臣,那是东宫识人不明,本王今日杀了你,正好替大哥洗一洗门楣。”
他抬眼扫过温州群官。
“赵文泰弃城逃亡,致使城外百姓无人救援,押去同宁波卫指挥使林贤一道祭旗。”
“顾慎行守城有功,即日起暂署温州知府,安抚军民,等候朝廷正式任命。”
“铁铉擢为温州同知,专办赈灾、抚恤与地方肃清。”
一连三道命令落下,码头上的官员连呼吸都轻了。
赵文泰是正四品知府。
林贤是正三品卫指挥使。
一个东宫旧属,一个胡惟庸旧交。
吴王说拿便拿,说杀便杀,连押回金陵会审的意思都没有。
天底下还有哪个皇子,能被陛下宠信到这种地步?
铁铉并未因升迁而动容,只郑重叩首道:“臣定竭尽所能赈济灾民,若有一人再因官府失职而死,臣愿领罪。”
……
朱橚没有进知府衙门。
他带着铁铉、顾慎行,直接去了城南灾民聚集之处。
越往南走,越像踏进一座人间地狱。
民房被烧成空壳,墙根下躺着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有老人抱着儿子的断臂哭哑了嗓子,有孩子守着死去的母亲,一遍遍问她何时醒来。
一座破庙中,还挤着百余名女子。
她们大多衣衫破碎,身上带伤,见到男人便惊恐后退。
庙梁上挂着两根刚刚割断的白绫,角落里还有一只被人夺下来的剪刀。
“她们……”顾慎行声音发涩,“多是被倭寇凌辱过的女子。有人说她们失了贞洁,回家会辱没门楣,昨夜已经有数人投海,今日又险些死了两个。”
朱橚在庙门外停了片刻,解下佩刀交给沈炼,独自走了进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在离众女数步处坐下。
“本王今日只说几句话。”
那些女子仍缩在一起,眼神麻木。
朱橚看着她们,缓缓道:“你们没有失节。”
“失守的是大明海疆,失职的是朝廷官员,犯罪的是那些倭寇畜生。你们是受害之人,罪责从头到尾,都不在你们身上。”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子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可旁人都说……我们脏了,活着也是给祖宗蒙羞。”
“他们放屁。”
朱橚的声音陡然重了。
“一群男人守不住海疆,护不住自己的姐妹妻女,事后却逼受害女子拿命替他们遮丑,这算哪门子的礼?”
“程朱之学若是教人明理向善,便不该成为杀人的刀。那些打着理学旗号,逼你们去死的糟粕,本王今日便要替你们砸碎了!”
“谁敢说你们脏,本王便问他一句——倭寇杀人放火时,他在哪里?朝廷官员弃城逃命时,他又在哪里?”
庙中渐渐响起压抑的哭声。
朱橚放缓语气:“愿意回家的,官府会派人一路护送。若家中有人借此辱骂逼迫,只管来找铁同知,他自会替你们主持公道。若是不愿再留在温州,也可以随本王去金陵。”
“本王的王妃心善,也比本王更懂得如何护着女子。你们若愿去金陵,吴王府会把你们安置到一个无人认得你们的地方,让你们学医、织造、记账,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活下去。”
“人不是离开家乡便活不成了,外面的天地远比你们想象得更广。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活法,一样能堂堂正正地过完这一生。”
“你们谁都不必死!!”
铁铉站在庙门外,望着朱橚的背影,胸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平日教导学生,最重程朱义理,可此刻听朱橚痛斥理学糟粕,心中竟无半分被冒犯之感,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圣贤之道绝不是逼无辜女子以死证节。
早在《辣晚报》传遍天下之时,他便听过吴王兴实学、恤百姓、惩贪官的种种事迹,对这位特立独行的贤王敬仰已久。
可直到今日亲眼看见朱橚为受辱女子正名,甚至愿意代表朝廷向百姓低头认错,他才知道,那些纸上的赞誉仍远远写不尽此人的担当。
大明有这样肯替百姓撑腰、敢替天下纠错的贤王,又何愁江山不能昌盛?
朱橚转头看向他:“铁铉,记下。”
“从今日起,谁敢借贞节之名逼迫受辱女子,致人自尽者处死,胁从者流边充军,宗族乡里若敢包庇,族长与里正一并治罪,绝不宽赦。”
“若再有一名女子因此丧命,本王便从凶手问到里正,从里正问到县令,再从县令问到知府。层层问责,一个也别想躲!”
“臣记下了。”铁铉郑重答道。
朱橚随后走出破庙,迎上数千名灾民的目光。
他没有站上高台,只走到泥地中央,向所有人深深一揖。
“此番倭灾,是朝廷没有护住你们。”
“让你们家破人亡,让你们受尽凌辱,是朝廷之过。”
“本王今日代表朝廷,向诸位赔罪。”
人群一下安静了。
古往今来,百姓见过官府征税,见过官员训斥,也见过朝廷出了错之后推诿天灾、归罪刁民。
他们从未见过一位亲王,在泥地里向灾民低头认错。
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跪下:“殿下,使不得……”
“使得。”
朱橚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所有死者,朝廷负责安葬抚恤,所有伤者,官府免费医治。被烧的屋、被抢的粮、被毁的田,由朝廷照价补偿。地方库银不够,先从本王军费里拨。”
“还有——”
他望向海面,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去。
“本王答应你们,此番侵犯温州的每一个倭寇,都要血债血偿。”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
“殿下千岁!”
紧接着,数千灾民跪倒在地。
哭喊声骤然汇成洪流,将众人心中沉积多日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冲开。
……
当日下午,城南海滩立起了四百根木柱。
随船押来的四百名东瀛武士被剥去甲胄,反绑在柱上。
对百姓只说,他们是大明水师俘获的倭寇。
朱橚没有下令斩首。
“给他们水?”
“不必。”
“给他们遮阳?”
“不必。”
“把他们绑在这里,任凭烈日暴晒、海风侵蚀,夜里再受潮水浸身,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灾民被准许从柱阵前经过。
有人吐唾沫,有人扔烂泥,有人把礁石上最尖的碎贝壳砸过去。
石块落在皮肉上,起初只是青肿,后来便破出血口。
海风裹着盐粒灌进去,四百人的惨叫此起彼伏。
但最惨的,仍是赵文泰与林贤。
两人被押到柱阵最前方时,身上还穿着官袍。
一个正四品文官,一个正三品武将。
朱橚让人搬来两筐石头,摆在灾民面前。
“赵文泰弃城逃命,林贤勾结倭寇。”
“今日不劳刽子手,温州百姓的债,由温州百姓自己讨。”
第一块石头,是破庙里那个险些自尽的女子扔出去的。
石块砸在赵文泰嘴上,门牙当场折断,鲜血混着碎齿从唇缝里涌出。
第二块石头来自一个失去儿子的老妇,正中林贤鼻梁。
咔嚓一声,鼻骨塌陷,整张脸瞬间糊满血。
随后,人群彻底涌了上去。
石头、瓦片、木块像暴雨一样落下。
赵文泰起初还在哭喊自己是东宫旧臣,喊到后来只剩漏风的呜咽。
他的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白骨翻出,半边耳朵被瓦片削掉,挂在颈侧摇晃。
林贤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青砖飞来,正中面门,鼻骨当场塌陷。
下一块石头落在太阳穴上,他的头颅猛地一歪,眼珠被挤得突出眼眶。
血很快浸透官袍,在沙滩上汇成两摊暗红。
可百姓没有停。
直到赵文泰的后脑被砸得凹陷,林贤的面孔再也辨不出五官,碎肉、牙齿和红白之物混进泥沙,石雨才渐渐稀疏。
海滩上只剩粗重喘息与远处倭人的惨叫。
温州群官站在一旁,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终于明白,吴王说祭旗,从来不是一句吓人的话。
……
入夜后,温州府衙灯火通明。
吴祯、张赫与水师诸将围在海图前,原以为朱橚只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军务安排。
朱橚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今日只议一件事。”
“如何把这股侵犯温州的倭寇,全歼在海上。”
张赫怔了一下,忍不住道:“殿下,贼船已经南逃数日有余,船身又比我们的战舰轻快,眼下只怕很难追上。”
吴祯也沉声道:“更何况大明水师久未经历真正的海战,军中将士虽操练已久,真正出海作战的却寥寥无几。若在毫无实战经验的情况下强行追击,舰队一旦失去阵形,尚未追上敌人,自己便可能先乱了。”
朱橚看着海图,指尖轻轻落在南方一处海湾。
“谁说本王要追?”
众将一愣。
朱橚抬起头,眼底泛起一点冷意。
“本王要让他们自己送上门。”
议事厅中,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第368章 横渡东海伏倭寇
“谁说本王要追?”
朱橚的指尖按在海图上,缓缓抬起头。
“本王要让他们自己送上门。”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吴祯、张赫与十余名水师将校的目光,全都落在那张铺满长案的海图上。
图是格致院依照海道旧册、商船口述与近年测绘重新绘制的。
大明东南海岸、东宁岛、琉球诸岛以及东瀛南部的轮廓,被墨线一层层勾勒出来。
朱橚从炭盒中取出一截红色炭笔。
“倭寇从温州南逃,不会直接折返东瀛。”
他在温州外海落下一点红痕。
“为何?”一名都指挥忍不住问道,“贼船轻快,若借东南风一路向东,岂不更快?”
“因为他们不敢。”
朱橚将红线向南拖去。
“海上没有路。大明的船敢离岸远航,是因为有格致院编出的星表,有月距法,有六分仪,能凭经纬推算方位。即便数日见不到陆地,也不至于迷失。”
“可倭寇有什么?”
“几颗祖上传下来的星,一只罗盘,再加一群靠看鸟群、水色和岛屿辨路的老船工。”
厅中的水师将校没人反驳。
他们都是吃海上饭的人,自然知道这几样新技术意味着什么。
对旁人而言,一旦海天之间再看不见陆地,前路便只剩凶险与未知。
而大明的舰船,即便数月不见陆地,也能凭日月星辰测定方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朱橚的红线落在湾岛。
“东宁岛是他们途中最稳妥的落脚处,所以他们一定会先往那里去。”
红线继续向东南,经过一连串岛屿。
“再由东宁岛过八重山、太平山、琉球,随后北上屋久岛。这条路岛屿密集,沿途又有倭商与海盗私港,方便补给。”
“他们绕一大圈,最后才回东瀛。”
张赫盯着那道红线看了许久。
“殿下是想抄近道?”
朱橚点头。
红色炭笔没有沿着岛链继续走,而是从温州外海直接划出一道斜线,穿过大片空白海域,直抵屋久岛以东。
“咱们不跟着他们绕。”
“直接跨洋东渡。”
“在这里等他们。”
炭笔重重点在屋久岛旁边一座细长岛屿上。
种子岛。
“东征第一战,先占这里。”
东宁是明末的称呼
五边形为菊池武关老巢
厅中的水师将校,呼吸齐齐重了一分。
从温州外海横渡大洋,途中数日甚至十余日不见陆地。
过去的大明水师,根本不敢这样走。
可如今大明已有成熟的远洋测位之法,还有格致院专门培养的导航官。
别人必须绕行千里的海道,大明可以一刀横切过去。
这便意味着,倭寇还在琉球一带慢慢补给时,大明舰队已经赶到他们回国的必经之路上,架好铁炮,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
一名老水师将领忽然拍了下桌案。
“妙啊!”
“倭寇一路奔波,粮水消耗,人困船乏,到了屋久岛附近,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另一人也反应过来:“种子岛是东瀛船只南下的第一处大港。占了此岛,不光能伏击眼下这伙倭寇,还能截断东瀛通往南洋的海道。”
厅中议论声骤然响起。
这些人打了一辈子海仗,缺的从来不是勇气。
他们只是从未想过,格致院那些看似属于观星台的玩意,竟能直接改变一场海战的打法。
海图、星表和经纬,不再只是纸上的学问。
当航海技术比敌人高出一代,海上的远近快慢,便全都要重新计算。
吴祯没有跟着叫好。
他盯着种子岛看了半晌,沉声道:“伏击之策可行,但有一处隐患。”
“说。”
“种子岛上有人。”
吴祯的指尖沿着岛屿南端划了一下。
“种子岛上还有港口和村寨,咱们一旦登岛,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岛民若是驾快船南下报信,倭寇便不会再往这里走了。”
张赫接过话头:“岛民熟悉山林海湾,若藏进山里,夜间点火传讯,防不胜防。”
厅中方才的兴奋稍稍冷了下来。
朱橚将朱笔收入匣中,指尖在匣沿轻轻一顿,抬眼道:“传谕各军,这是本王东征的头一道军令。”
众将闻言,神色俱是一肃。
“东征结束之前,东瀛之人,无论武士还是庶民,凡未经查明身份、未向我军归附者,皆以倭寇视之,不得疏于戒备。”
“凡有刺探军情、通风报信、阻挠行军之嫌者,诸将皆可便宜处置,无须逐级请示。”
“军机当前,宁可先制于人,不可使大军受其所害。”
这道命令没有一个“杀”字。
可厅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要让一座岛永远保守秘密,最稳妥的法子,是让能开口的人再也开不了口。
若非亲眼见过温州的惨状,军中或许还会有人认为这道军令过于狠厉。
可温州城南的焦土、惨死的孩童,还有破庙中那些神情麻木的女子,他们全都亲眼见过。
那点对敌国百姓的怜悯,早被海风里的血腥气吹散了。
血债,便该血偿。
吴祯第一个抱拳。
“臣领命。”
张赫紧随其后。
“末将领命。”
厅中众将齐齐俯身。
“末将等领命!”
朱橚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明日拔锚,本王随军。”
吴祯抬起头:“殿下也去?”
“汤和那边筹备后勤,筹备得比女人出嫁还细。照他那个磨蹭法,等全军船粮齐备,倭寇都能回家抱上第二个孩子了。”
厅中有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朱橚继续道:“本王先把大纛插到种子岛去,看他还敢不敢慢慢查粮袋。父皇或许会听他解释,母后却只会问一句——为何让本王独自涉险?”
厅中众将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主上若是问罪,尚且还能拿军需未备、船队未齐来分辩几句。
可皇后娘娘问出这句话,那便不是讲不讲道理的事了。
汤和跟随主上征战多年,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可若真让皇后知道他把吴王独自丢在海外,只怕江阴的粮袋还没查完,人便已经登船追来了。
张赫忍着笑道:“殿下此计,确实催得动中山侯。”
吴祯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莫说粮草尚未齐备,便是旗舰漏了窟窿,中山侯怕也得一边堵水,一边往种子岛赶。”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笑声稍歇,张赫的神情重新凝重起来,目光落回海图之上:“不过殿下,先行舰队携带的粮草毕竟有限。横渡大洋之后,若不能迅速夺下港口,后续补给恐怕……”
朱橚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谁说粮草都要从大明运?”
“《孙子兵法》不是写得明白么。”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务食于敌。”
他抬手点了点种子岛,又点了点更北面的九州。
“敌国有港,有仓,有田,也有渔船。”
“咱们千里迢迢过去,不是替他们省粮的。”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就食于敌。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背后却是无数仓廪被夺、庄园被焚、人口被驱赶。
种子岛的杀戮不会是结束。
只会是开始。
几名将领望向朱橚的眼神悄然变了。
这位吴王殿下在自己人面前,从来没有亲王架子。
他会替将领问病,会蹲在伤兵旁边说笑,会向灾民低头赔罪。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到敌国之时,那份温和便如余烬般熄灭了。
只剩下冷。
吴祯忽然明白。
大明这次东征,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剿几股倭寇。
……
同一日。
东瀛,京都。
北朝御所的春雨刚停。
绪仁倭王坐在偏殿中,面前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群臣都在正殿候着,南朝使者也已经到了,可真正能决定今日议事何时开始的人,还没有出现。
后宫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足利义满从回廊尽头缓步走来。
他今日未着正式束带,只在小袖外松松披了一袭直垂,领前的系纽尚未结好,袴腰也有些松散,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一缕甜腻的熏香,随着他一同飘进厅中。
那是倭妃三条严子宫中惯用的白梅香。
他身后的障子门尚未完全合拢,一名宫女低着头追出来,将遗在内室的佩刀双手奉上。
足利义满接过刀,甚至没有朝御座行礼,只随意拢了拢衣襟,便在绪仁下首最靠近御座的位置坐了下来。
论血缘,他是绪仁的姨表兄。
论名分,他本该是臣。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东瀛真正的主人。
殿中无人敢抬头。
这位幕府将军,甚至懒得替绪仁保留一丝体面,方才从谁的宫室出来、在里面做过什么,满殿之人都心知肚明。
绪仁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棋子。
那枚黑子硌进掌心,边缘几乎要划破皮肉。
足利义满神色如常,随口说道:“让主上久等,是臣的失礼。”
嘴上说着主上,他却丝毫没有身为臣子的敬畏。
绪仁抬起头,面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若无其事地道:“将军操劳国事,朕等一等也无妨。”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喉咙里泛着苦味。
三条严子是他的妃子。
可宫中上下都知道,她与足利义满来往暧昧。
甚至连她所怀的孩子,也早已被幕府暗中定作下一任倭王的人选。
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他的王位。
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足利义满瞥了一眼绪仁紧握棋子的手,淡淡提醒道:“主上,这枚棋子握得太紧了。”
绪仁指节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手掌:“朕只是在想,南朝使者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前来。”
足利义满拿起那枚沾着掌心汗意的棋子,随手放回棋盘,轻笑道:“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求援,还需要挑日子么?”
绪仁低声问道:“他们是来求援的?”
“不。”足利义满落下一子,语气平淡,“是来求活的。”
……
正殿中,北朝公卿与幕府武士分列两侧。
南朝来使菊池武政与五条赖元刚踏入殿门,北朝群臣身后的武士便纷纷握住刀柄,殿中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金铁声响。
菊池武光把嫡长子送进京都,怀良亲王又派来心腹文臣,足见南朝已被大明逼到了墙角。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已经将手按上刀柄。
“逆贼也敢入京!”
一名武士向前跨出半步,刀锋已经出鞘一寸。
足利义满只抬了抬手。
殿中所有拔刀声便在同一刻停了下来。
那名武士脸色涨红,最终还是将刀按回鞘中,退了下去。
足利义满在上首坐下。
绪仁倭王坐在更高的位置,却像一尊安静的木偶。
“说吧。”
五条赖元俯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地道:“大明水师已在江阴汇聚,船粮军械也在陆续调运。东征一旦开始,九州首当其冲,南朝愿与北朝暂释旧怨,共御强敌。”
北朝群臣中立刻响起冷笑。
“怀良亲王不是威震西国么?”
“如今明军真的来了,便想起京都了?”
菊池武政面色不变。
“若南朝覆灭,大明舰队下一步便是九州,再下一步便是四国、京都。”
“今日南朝求援,并非只为南朝,而是为整个东瀛。”
足利义满靠在座中,静静看了他片刻,漫不经心地道:“北朝可以出兵。”
殿中讥笑声戛然而止。
菊池武政与五条赖元对视一眼。
足利义满继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南朝水师须与北朝水师合编,组成联合舰队,一切军务皆由幕府统辖。”
五条赖元眼神微沉。
所谓的联合舰队,不过是幕府吞并南朝水师的第一步。
南朝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山中的几座行宫,而是九州的沿海诸港和水师。
一旦把水师交给足利义满,哪怕此战击退明军,南朝也会失去最后一把握在手里的刀。
足利义满看出了他们的迟疑。
“二位可以回去慢慢商议。”
“只是明军不会等。”
菊池武政沉默许久,终于俯身。
“南朝答应。”
这个条件,早在他动身之前,菊池武光与怀良亲王便已经商议过。
水师可以暂时交出指挥权,这是南朝能够接受的底线。
在他们看来,只要先挡住大明,往后便仍有转圜余地。
战后反悔也好,设法夺回兵权也罢,总好过眼下坐等覆灭。
足利义满笑了。
“很好。”
一名公卿却忽然出列。
“将军,臣以为不可。”
“明国势大,水师火器精良,南朝招惹天朝,理当由其自受。北朝若遣使谢罪,说明皆是怀良亲王所为,未必不能保全京都。”
足利义满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道:“你主张求和?”
那公卿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发紧,却仍咬牙道:“臣以为,暂避锋芒,方是上策。”
足利义满点了点头,像是当真听进去了。
“有道理。”
话音刚落,他豁然站起身,从身旁武士腰间抽出太刀。
那名公卿刚露出一丝错愕,刀光已经从颈侧掠过。
头颅滚落在殿中。
鲜血喷上旁边人的衣袖。
足利义满甩去刀锋上的血,语气平静。
“明国《左传》中有一桩旧事。晋国欲灭虢国,先向虞国借道。虞君以为战火烧不到自己,放晋军过去,结果虢国一亡,晋军回师便顺手灭了虞国。”
“宫之奇当年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如今南朝便是虢国,北朝便是虞国。若坐视大明踏平九州,诸位以为他们的舰队会停在海上,还是继续驶向京都?”
足利义满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无头尸体,随即将太刀刺入其胸腹。
“这便是只顾眼前苟安的下场。”
他抬眼扫过殿中众人。
“从今日起,谁再敢言向明国求和——”
“犹如此人。
殿中所有人齐齐俯首。
“臣等誓与明军决一死战!”
声音震得屋梁微颤。
绪仁倭王坐在高处,看着殿中那具仍在流血的尸体,又闻着足利义满衣襟间尚未散尽的女子香气。
他忽然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这个国家的王。
还是足利义满豢养在御所里,用来盖印的一枚玉玺。
足利义满已经转身,看向南朝使者。
“回去告诉菊池武光与怀良。”
“东瀛南北之争,可以等击退明军之后再算。”
“这一战,我们先一起活下来。”
殿外,春雨又落了下来。
而更遥远的西南海面上,一支大明舰队正在升帆。
它不会沿着岛屿慢慢寻找东瀛。
它会穿过无人敢走的深海,先一步抵达种子岛。
南朝与北朝还在谋算如何联手活下去。
却没有人知道。
朱橚已经替他们选好了东征第一战的战场。
第369章 一级战备,终于等来了倭寇
从温州外海拔锚后的第十日清晨,大明舰队终于看见了种子岛。
岛屿先从海雾里露出一线青黑色山脊。
等船队继续靠近,港湾和滩涂才逐渐显出轮廓,沿岸那些低矮屋舍也被晨光照亮。
“徐福号”停在南部港湾外侧,数十艘战船散开之后,已经封死了附近水道。
登陆部队在岛上推进了一夜,港口和村寨先后落入明军手中。
粮仓被军需官接管,岛上的水井也有士卒轮班看守。
先行舰队虽从温州临时征调了一批米粮,可数千人横渡东海,每在海上多停一日,船舱里的粮食便少一层。
如今舰队还要留在种子岛伏击倭寇,谁也说不准要等多久。
因此,岛上凡是能为大军所用的物资都要收拢。
淡水装桶送上战船,稻米和干鱼统一登记。
可用的牲畜先集中圈养,港内渔船则由水师接管。
军需官又派人收集木柴与帆布,连山里砍下来的竹木也要量过长短,再分批运走。
朱橚始终没有下船。
他并非不想亲眼看看这座东征第一岛,只是眼下的“徐福号”正是整支舰队的中枢。海上的旗号会送到这里,陆上的军报也会先汇入这里。若他贸然离舰,传令体系反而会跟着他的行踪来回移动,平白拖慢军情。
旗舰中段的指挥室是一座熟铁蒙皮的铁甲舱。
厚重舱门一旦闭合,外面便只能看见几处狭窄观察孔。想从正面打穿这层铁板,至少要用大明二十四斤以上的重型舰炮。
东瀛人的弩炮即便正面命中,也只能在铁皮上留下灰痕。
他们那些粗陋火器更伤不到里面的人。
重型舰炮(1)
重型舰炮(2)
重型舰炮(3)
海图铺在长案上,种子岛的轮廓已经被军中绘图官重新描过。
“殿下,南浦已经封死。”
“西岸两处渔村也控制住了,没有发现船只逃出。”
“岛上的暗桩已经接上线。”
听到最后一句,朱橚抬起了头。
早先潜伏在种子岛的锦衣卫都会东瀛语,平日里假扮渔民。
他们替人补网,也替港口商贩运鱼,已经把附近海道摸得很熟。
昨夜明军登陆之后,这些人便换上蓑衣斗笠,驾着缴获的小渔船向九州方向出发。他们一面探查沿途港口,一面联络九州岛上的锦衣卫暗桩。
只要这条情报线不断,九州哪处集结船队,哪座港口调运粮食,大明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一名千户快步入内,抱拳禀道:“殿下,岛上数千土人已经基本肃清,不过仍有不少人逃进山林。斥候在林子里发现成队足迹,还捡到了弓箭和军粮袋,藏进去的多半是原先守岛的倭兵。”
朱橚的手指落在海图西北侧。
“封住所有山口。”
“各部立刻入山搜剿。”
“舰队的行踪尚未暴露,种子岛就不能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千户领命而去。
……
陈小业接到搜山命令之前,正带着手下在港口北面的坡地上搭野战医院。
海岛湿气重,地面才挖下半尺便开始渗水。
王五七要求病床必须离地,还让人在药棚两侧开窗。
污水沟也被挖到了下风处,离取水点足有百步。
陈小业扛着一根木梁走过来,远远便看见王五七叉腰站在棚前。
他把木梁放到地上,啪地立正。
“标下百户陈小业,参见王千户!”
王五七先是一愣,随后笑骂道:“你小子当初在赤勒川趴我背上,血全吐进我衣领里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客气?”
“那时候您还是医匠。”陈小业一本正经地答道,“如今您是千户,跟我爹一个品秩。我若不行礼,回去让他知道了,少不得挨一顿训。”
王五七把腰杆挺直,故意端起架子:“既然知道规矩,那就再来一遍,方才本千户没看清。”
陈小业嘴角抽了抽,只得又行了一礼。
周围士卒顿时笑成一片。
技术兵种靠本事升迁,速度向来比寻常战兵快。
王五七从新兵医匠一路做到千户,军衔已经追上陈有年。陈小业从教导总队结业后直接授百户,本来还觉得自己升得够快,如今站在王五七面前,依旧得老老实实行礼。
恰在这时,几名身穿青布窄袖衣的女子抬着药箱从旁经过,腰间都挂着写有姓名的小木牌。
有新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五七立刻瞪过去:“看什么?这是军医院新训出来的护士。她们学过换药,也懂得照看伤员,谁敢拿荤话招惹人家,先来我这里领二十军棍。”
陈小业压低声音问道:“军中真让女子进伤兵营了?”
“不然呢?”王五七反问,“你肠子流出来的时候,还挑替你缝肚皮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陈小业想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成了。”
王五七朝几名女护士看了一眼,见陈小业仍有些不解,便耐着性子向这位老友解释道:
“王妃翻过赤勒川的伤兵册,发现不少弟兄熬过了刀伤,最后却死在换药不及时上。她这才定下章程,让军医院专门训练女护士。她们做事细,多看一眼伤口,兴许就能多救一条命,往后每座野战医院都要配齐。”
他说到这里,忽然斜了陈小业一眼。
“王妃不只惦记伤兵,也惦记你的婚事。”
陈小业心里一跳:“怎么又说到我了?”
“王妃已经替你和余姑娘说过媒,等东征结束,你回去便成亲。动作快些,来年生个孩子,兴许还能赶上和小殿下一起启蒙。”
陈小业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小殿下还没出生呢!”
“所以才叫你抓紧。”
王五七正笑着,一只铁钩忽然从旁伸来,勾住了陈小业肩上的甲带。
陈小业回头,正对上周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周大山右腕以下套着一具熟铁义肢,末端是一柄弯曲钩刃。
日光落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周伯父。”
陈小业盯着那只钩子看了片刻,没忍住笑道:“您如今这副打扮,倒真像个海盗。若再瞎上一只眼,往船头一站,倭寇见了都得先喊一声同行。”
周大山抬起铁钩,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
“再胡说,老子把你挂到桅杆上晾成鱼干。”
陈小业捂着头盔,笑得更欢:“周海盗恼羞成怒了。”
“军中叫千户!”
周大山骂了一句,脸上的笑意很快收住。
他把陈小业拉到一旁,齐泰也跟了过来。
齐泰是陈小业的副手,任百户宣教使,溧水人。
他平日负责整肃军纪,也要教士卒识字,战前还需协助各级军官讲解任务。真到了阵前,他同样背铳披甲,必要时还要接过指挥。
周大山神色一正:“西北方向七里有一片竹林,两边夹着山脊,逃进去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守岛的倭兵,人数暂时还没查清。”
“你这个百户负责那一片,齐泰跟你同行,把任务给下面的弟兄讲明白,山里视野差,你别仗着自己从教导总队出来便逞强。”
陈小业收起笑意,抱拳应命。
周大山看着他,语气也沉了些:“你爹出发前让我照看好你,可照看不是把你拴在裤腰上。该你打的仗照样要打,只是多留几个心眼,别让老子回去没法交差。”
“明白。”
……
“耐二!”
“到!”
“徐三!”
“到!”
“蓝四!”
“到!”
齐泰拿着名册,目光从面前三名士卒脸上依次扫过。
三个人全把头盔压得很低,脸上还抹着锅灰,可站姿一个比一个挺拔。
齐泰迟疑了一下:“你们三家的长辈取名,倒是省事。”
耐驴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答道:“家里穷,名字多一个字,写起来费墨。”
齐泰是秀才出身,嘴上向来不吃亏,此刻竟被这句堵得停了一息,只好在名册上画圈。
徐允恭低着头,恨不得把盔沿再往下压一寸。
朱橚当初答应过他和蓝春,等锦衣卫的架子搭起来,便放他们重回战场。
这句话确实兑现了。
蒋瓛和李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锦衣卫的差事不再需要他们天天盯着。随后朱橚一转手,又把二人丢进江阴大营,让他们从头学习水师章法。
识旗要练,登舰也得练。
操帆和抢滩更不能落下。
重回军中是真,上战场却遥遥无期。
耐驴更惨。
当初在北元,他好歹也是统领万户的猛将。
到了江阴大营,第一日学叠吊床,第二日替战船刷桐油。
第三日出海,他趴在船舷边吐了半天,回来之后连羊奶都不敢喝了。
于是三个人一拍即合,趁先行舰队补充兵员时混上了船。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仗先打,军法回来再领。
耐驴对此看得很开:“挨军棍也得讲先来后到,等咱们立了功,打棍子的人总会轻些。”
徐允恭却觉得,他大概把朱橚想得太仁慈了。
队伍经过临时马栏时,耐驴忽然停下脚步。
栏中拴着十几匹从岛上缴获的东瀛马。
蒙古马已经算矮,可这些马还要矮上一截。
它们肩高只到寻常战马的胸口,四条腿短得像是临时接上去的。
耐驴盯了半晌,神情十分复杂。
“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世上竟还有比蒙古马更矮的。”
蓝春看了他一眼:“你若骑上去,旁人远远看见,怕会以为你在骑一头瘦猪身上。”
徐允恭接道:“你的脚若垂下来,正好能替它犁地。”
耐驴没有理会二人的取笑,反而压低声音:“待会搜山靠腿太慢,不如咱们去弄三匹出来。”
“这是军需。”徐允恭提醒道。
“借。”耐驴立刻改口,“打完再还。”
他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说了,吴王殿下是你姐夫,偷姐夫家的马,怎么能叫偷?”
徐允恭面无表情:“正因为他是我姐夫,军棍落下来才会更顺手。”
蓝春认真想了想:“军棍还算轻的。若吴王殿下把这事写进家书,吴王妃知道以后,再转头告诉秦王妃……”
徐允恭的脸色顿时僵住。
耐驴也收起了笑容。
一个怕姐姐,一个怕妹妹,谁也没比谁硬气多少。
片刻之后,耐驴果断转身。
“走路其实也不错。”
……
搜山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还算新鲜,到了第二日,所有人的靴子里都灌满了泥水。
耐驴踩中一处烂泥坑,半条腿陷了进去。
徐允恭和蓝春合力才把他拔出来,可靴子还留在泥里,人倒是先出来了。
耐驴看着那只陷在泥里的靴子,认真说道:“我算看明白了,这岛上不光马长不高,连路都不肯让人好好走。”
徐允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泥坑,一时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种子岛的山不算高,林子却很密。
竹叶遮住视线,脚下又铺着湿滑腐叶,一不留神便会摔进沟里。
陈小业没有让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往山里撞。
他把整个百户分成数个小组,每组负责一段坡面。
相邻队伍始终保持在号哨能够联络的距离内,后方还留着一支预备队。
每到一处岔路,齐泰便用炭笔把地形画进随身册子,随后重新说明各组任务。哪一队负责搜索,哪一队留在外圈封路,他都讲得清楚。若号令突然中断,各组也知道该向何处靠拢。
徐允恭混在普通士卒中,头一次从最下面看这套章法。
没有人凭血气抢头功,也没有人只等上官临时吆喝。
一个百户铺进山林之后,仍像一架咬合严密的机括。
这是教导总队反复教过的东西。
每名士卒都该知道自己在搜什么,也该明白身旁队伍的位置。
即便军官突然阵亡,他们仍能继续完成任务。
第三日下午,斥候终于在一处背阴山壁上发现了烟痕。
烟不是从洞口冒出来的,而是从山顶一道石缝中渗出。
附近泥地上还有脚印,只是被人刻意抹过。
陈小业趴在坡上看了片刻,立刻下令封锁两侧山脊。
山洞正面只有一个窄口,可里面很可能另有出口。
他没有派人强攻。
两面大盾被推到洞口外,盾后伸出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铜镜。
借着镜面反光,明军很快看见洞内的人影。
倭兵先放了一轮箭,又打响两杆粗陋的火门枪。
铅丸和箭矢全钉在空盾上。
陈小业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器声暴露了倭兵的位置,也让他大致判断出洞内人数。
士卒很快点燃湿草,再将硫磺和辣椒面塞进陶罐。
陶罐由长杆推到洞口上风处,浓烟随即灌入山洞。
另一队士卒绕到山顶,用泥土封住出烟石缝,只留下一个狭口控制烟势。
不到半刻钟,洞里便响起剧烈咳嗽。
两名倭兵试图从山顶石缝爬出,才露头便被外圈士卒按倒。
另一侧林中也发现一条狭窄裂隙,预备队没有冒险追入,只在出口外架起火铳。
退路彻底断了。
第一批倭兵冲出洞口时,手里举着木盾和长刀。
陈小业抬起手。
“第一排跪姿。”
“第二排站姿。”
“放!”
铳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倒在洞口。
后面的倭兵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外扑,高处的射手随即开火,把人重新压了回去。
耐驴看得眼皮直跳,低声说道:“这些倭人倒是真不怕死。”
徐允恭握着火铳,没有擅自向前一步。
“怕不怕死,和会不会打仗不是一回事。”
最后一批倭兵甚至将受伤同伴推在前面当盾,嚎叫着冲出烟雾。
陈小业只挥了一下手。
侧翼士卒投出马尾手榴弹,爆炸声很快在洞口连成一片。
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这更像一次用真敌完成的演习磨合。
从发现山洞到封锁退路,陈小业始终没有乱过。
火力如何布置,预备队何时移动,手下士卒全都心中有数。
倭兵确实悍不畏死。
可血肉之躯再凶悍,也冲不过早已划好的火力线。
这场胜负与个人勇武无关。
双方在训练和火器上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靠拼命弥补。
清点结束时,明军无人阵亡,也无人负伤。
只有蓝四的裤腿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腿,被耐二笑了足足半刻钟。
陈小业命人收拢兵器,正准备核对尸首,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
第一声短促,第二声更急。
紧接着,三长一短的号音穿过山林,沿着山脊层层撞了上来。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军中集结号按军情轻重分为三级。
三级只是归队待命,二级意味着全军披甲。
三长一短则是一级作战集结,任何部队听见之后都要立刻终止当前任务,以最快速度返回预定战位。
陈小业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他一把抓起燧发枪,厉声喝道:“别清点了!全体下山!弹药就地补齐,掉队者军法处置!”
耐驴、徐允恭与蓝春对视一眼。
三个人脸上再没有半分玩笑。
山脚下,一级作战集结的号角仍在一遍遍催促。
那群侵略大明的倭寇。
终于被他们等来了。
第370章 抢占下风,倭寇一艘也别想跑
种子岛南港的潮水退下去时,滩头露出一片湿黑的沙地。
朱橚踩着铺到岸边的跳板,终于踏上了这座岛。
十三日前,大明舰队还在温州外海升帆。
十三日后,四十余艘主力战舰已经横跨东海,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东瀛南端。
随行舰队只占整个东征水师的四分之一。
可这四分之一,没有一艘是凑数的旧船。
最小的海沧船也能搭载十二斤新式舰炮,十余艘大型福船更是江阴大营中挑出来的主力战舰,船腹包着防蛀铜皮,舷侧开着整齐炮窗,从船体到火力皆按远洋主力战舰的标准打造。
随船出征的,也不是普通水卒。
操帆的能在风浪里闭着眼换帆,炮手能在甲板倾斜时照样把炮口压到预定角度,负责接舷的刀盾手与火铳手,则全是从沿海各卫挑出来的精锐。
朱橚没有在岛上久留。
他只看了一眼已经被军需官接管的港口,便下令召集所有百户、宣教使以上将校。
这套战前动员的规矩,和赤勒川时一模一样。
半个时辰后,港口北面的坡地上,数百名将校列成方阵。
海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众人甲叶轻响。
更远处,四十余艘战舰停在港湾里,灰黄风帆半收,密集的桅杆高高耸立,舰身沿海面依次排开。
朱橚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坡地上的将校。
“温州城南的尸首,你们都亲眼见过。”
“东瀛人劫我村镇,杀我百姓,掳我妇孺,从大明抢走了无数财物。今日我们打到他们的土地上,不是来讲和的,是来讨债的。”
坡地上一片沉寂,众将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从大明抢走多少,我们便从东瀛拿回多少。”
“此战所得缴获,八成按照各部承担任务的轻重分配,剩余两成另作军功赏赐。无论个人还是旗队,只要作战英勇,皆按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论赏。”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不少水师将校原本已经做好了吃亏的准备。
吴王府真正的嫡系,是还留在江阴大营的数万水师陆战队。
眼下的先行舰队,只负责肃清海上敌舰并打通东征航路。
等汤和率主力抵达时,水师陆战队才会随军而来。
后面陆战队的攻城拔寨,才是东征真正的大仗。
他们原以为,战利品与军功的大头,迟早都要落到吴王府嫡系陆战队的手里。
可朱橚没有分嫡庶。
海上先打,海上便先分。
谁出的力多,谁拿得多。
朱橚看着台下众人,缓缓开口。
“本王不问你们是吴王府的人,还是从哪个卫所调来的兵。”
“上了这片海,挂的是同一面大明战旗,吃的是同一锅饭,流的是同一种血。”
“军功簿上只认一件事——谁替大明杀了敌,谁便该得赏。”
短暂的寂静之后,坡地上轰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数百名将校同时抱拳。
“愿为殿下效死!”
“少说死字。”朱橚抬手压住声音,“都给本王活着立功,活着分钱,活着回家。”
这句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词都更让人心头发热。
半刻钟后,登船的号角在港湾上空响起。
停在岸边的数十艘小船同时离开滩头,载着披甲水卒向外海的大舰划去。
船桨整齐起落,水面很快被划出一道道交错的白痕。
各舰舷侧随即放下登船网。
粗大的绳网贴着船身垂落到水面,水卒待小船靠稳,便背着兵器抓住绳结向上攀登。有人先把火铳和弹药箱递上甲板,有人顺着网梯迅速登舰,整支队伍虽人数众多,次序却丝毫不乱。
小船一批批靠近,又一批批空着返回岸边接人。
随着最后一队水卒登舰,登船网被水手合力收起,各舰甲板上的号令也接连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四十余艘主力舰船依次离港。
舰首推开浪头,白色水线从船腹两侧向后延伸。
……
“徐福号”甲板上,战前准备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水手将一筐筐干沙倾倒在主甲板上,再用木耙摊平。
一旦接战,甲板上难免见血。
木板沾了血和海水,比冰面还滑,士卒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摔倒,搅乱甲板上的队列。
铺沙,既能吸血,也能防滑。
炮手逐门检查炮车。
固定炮架的木楔重新敲紧,后坐绳绕过舷侧铁环,火药包放入防潮木箱。炮位旁各摆两桶清水,一桶用来浸湿炮膛清洁杆,另一桶专门灭火。
医官与护士在下层甲板布置好伤号位,各类救治器械也已整齐备妥。
桅杆旁堆着备用帆布与缆绳,刀盾手给鞋底缠上麻布,火铳手则把每一发定装弹重新摸了一遍,防止纸壳受潮。
朱橚穿过忙碌的甲板,走进指挥室。
吴祯、张赫与几名都指挥使已经等在海图旁。
张赫率先抱拳道:“殿下,依照您的吩咐,全舰队已经换上东瀛北朝水师的旗号,所有标识均按锦衣卫送来的图样仿制。”
朱橚点了点头。
一名水师都指挥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海面上,四十余艘大明战舰已经全部换旗。
白底纹样在风中展开,乍看之下,确实像一支从京都方向南下的北朝舰队。
“殿下早就料到能用上这一招?”那都指挥问道。
“不是料到,是多准备一条路。”
朱橚将手指落在海图上。
“锦衣卫既已把南北两朝的旗号图样送回来,提前仿制一套不过举手之劳。战场上多一手准备,便可能少死一船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众将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叹服。
北朝旗号足以迷惑倭寇,诱使他们迎面攻来。
若那些倭寇远远看见大明水师,第一反应必然是分散逃窜。
倭船往岛屿与礁群中一钻,再想全部抓回来,难如登天。
可若他们以为来的是北朝水师……
南北两朝打了这么多年,仇恨早已刻进骨头里。
他们不会逃。
只会扑上来抢船、抢财,顺便杀人。
“还有一件事。”朱橚说道,“此战咱们要抢下风位。”
指挥室中静了一瞬。
一名老水师将领下意识抬头:“殿下,海战向来以争上风为先,占住上风便能借风提速,操帆转向也更加灵活。若以撞角破敌,更可凭借船势重创敌舰。咱们的船本就高大,更该占据上风才是。”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
吴祯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过去那套接舷撞船的老黄历不放?”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海图。
“大明今日靠什么打海战?靠的是舰炮,是火药,是隔着几百步把敌船轰烂。还想着顺风撞角,你们是准备拿徐福号的船头去替倭寇劈柴?”
那名老将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朱橚没有责怪,只开口解释道:“抢下风位,只有一个原因。”
“本王要全歼这支倭寇舰队。”
他抬手将代表倭寇的木筹摆在上风,将大明舰队摆在下风。
“让他们顺风来攻。”
“等他们发现打不过,想转身逃命的时候,船头一调,面对的便是逆风。”
“风会把他们送到咱们炮口前,也会替咱们锁住他们的退路。”
有人迟疑道:“可我军在下风,炮烟会往回压,操帆转向也吃亏。”
“所以这一仗会更难打。”
朱橚的神情愈发冷峻。
“可浙东百姓死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难不难。”
“本王不要一场击溃。”
“我要那支劫掠温州的舰队,从船到人,一个都回不去。”
指挥室里再无人反对。
吴祯抱拳。
“末将领命,舰队抢占下风位。”
……
屋久岛西南海面。
大小百余艘倭船正沿岛链缓缓北上。
船队最前方,一艘船身涂朱的大型海船高高挑着菊池氏的旗号。
菊池良政坐在船楼内,脚边铺着从温州抢来的丝绸,桌案上散落着金镯、玉佩、珍珠耳坠和几只嵌宝步摇。
他是菊池武光的次子。
嫡长兄菊池武政在筑后川之战中率精骑冲阵,早已名震九州。
菊池家的家臣提起下一代,先说的永远是武政。
至于良政,不过是“武光公的次子”。
这几个字,他已经听腻了。
想压过兄长,只靠循规蹈矩永远不够,他必须立下足以震动九州的大功。
所以这次劫掠大明,他主动请缨。
也是在他的指挥下,南朝倭寇没有像往常一样抢完村寨便走,而是直接围攻温州府城。
此举既是为了震慑大明,也是为了让整个东瀛都记住,菊池家并非只有一个菊池武政。
“少主。”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倭掀帘入内,讨好地笑道:“属下给您留了几件礼物。”
这人名叫井上弥兵卫,常年往返大明沿海,手中至少沾着几十条人命。
菊池良政瞥了他一眼:“什么礼物?”
“几个明国女子。”
井上弥兵卫压低声音:“少主下令不许掳人,免得拖慢行军。属下知道军令不敢违抗,只是临走前见那几个女子姿色不错,便藏进了粮仓。左右不过几张嘴,等回到九州,再送去您的别院。”
菊池良政嘴角露出笑意。
“你很会做事。”
“等此战回去,便调到我身边做近侍。”
井上弥兵卫大喜,立刻伏地叩谢。
菊池良政抬手让他起身,随意挥退。
井上弥兵卫躬身退出船楼,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舱门开启,甲板上的喧闹声随即涌了进来。
几个倭寇正围坐在甲板上分赃。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倭寇把抢来的绸袍披在身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引得四周哄笑。
“这衣裳原本穿在一个明国老爷身上。”他咧嘴道,“那老东西抱着箱子不肯撒手,我一刀砍断他的胳膊,他才老实。”
旁边有人掂着一只银镯,满不在乎地接话:“你那算什么。我进村时,有一家人把女儿藏进米缸里,还是哭声把她露了出来。那家男人想拦,被我当着全家的面剁了脑袋。”
“后来呢?”
“还能如何?老的杀了,小的拖走。可惜这次少主催得急,不许携带人口,否则那几个女子至少能卖几十贯钱。”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倭寇抹了把嘴,意犹未尽地说道:“温州城外那座村子才痛快。男人全赶到祠堂里,一把火烧了,剩下的女人和孩子跪了一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有人咂嘴道:“这次不准掳人,不然那些壮丁带回九州,多少还能卖些奴钱。”
“这回要的是来去迅速。”老倭寇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能带走金银粮食便够了,人口只会拖慢船队。”
另一个年轻倭寇把玩着一支嵌玉发簪,忽然叹了口气:“这趟唯一可惜的,便是走得太快。我看中的那个地主家的千金性子太烈,刚拖出村子,她便拔下这支发簪扎进了自己脖子,白白糟蹋了一副好模样。”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瞭望哨忽然敲响铜锣。
“前方发现船队!”
菊池良政猛地起身,快步走上船楼顶层。
海天之间,四十余艘大船正缓缓展开。
船大得惊人。
最前方那艘旗舰的桅杆,几乎比他的海船高出一半,舷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但船上挂着的,是北朝水师的旗帜。
菊池良政举起千里镜,看清旗面之后,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北朝的狗,竟敢追到这里。”
井上弥兵卫站在他身后,眯眼看了许久。
“少主,不太对。”
“哪里不对?”
“那些船的船腹太深,桅杆和帆索也不是东瀛造法。属下在大明沿海见过类似的大船,这……更像是明国水师。”
菊池良政冷冷转头。
“大明水师怎么会出现在种子岛,还挂着北朝的旗?”
“可是——”
“闭嘴。”
菊池良政一把夺过身旁武士手中的军扇。
“不过四十艘船,也敢拦我百艘舰队。北朝多半是从大明偷来了造船匠,又造了些不中用的空壳大船,便以为能压住南朝水师。”
他望着远处那些高大的船影,眼中的贪念越来越重。
“船大又如何?”
“海战最后还是要接舷。”
“他们的船虽大,数量却远不及我们。只要贴上去,武士跳帮登船,那些大船便全是菊池家的战利品。”
井上弥兵卫仍觉得后背发冷。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
远处那支舰队的位置很奇怪。
它们没有抢上风。
反而正一点点向下风口展开。
像是主动把顺风进攻的位置,让给了他们。
太蠢了。
蠢得不像一支真正的水师。
可井上弥兵卫心中的不安反而更重。
他刚想再劝,菊池良政已经高高举起军扇。
桅杆上的旗手随即挥动令旗。
一道接一道旗语,沿着百余艘倭船迅速向后传开。
所有倭船开始升满风帆。
船头转向。
武士拔刀。
菊池良政的军扇向前重重一落。
“全军出击!”
第371章 链弹断百帆,徐允恭被赏识
菊池良政已经开始盘算回到九州之后的事情了。
温州城没能打下来,终究是一桩遗憾。
可若能在屋久岛外海一口气夺下四十余艘巨舰,这点遗憾便算不得什么。
这些船比南朝最好的海船还要高大,若能夺下十艘,再把最前方那艘旗舰献到父亲面前,此战的功劳未必会比兄长在筑后川冲阵逊色。
到那时,家臣们便不会只知道一个菊池武政。
菊池家的家督,也未必一定要交给嫡长子。
想到这里,菊池良政握着军扇的手都轻了几分。
双方船队仍在靠近。
四百步。
三百步。
那支“北朝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菊池良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看见了炮窗。
一排炮窗沿着巨舰高耸的舷侧铺开,每个黑洞后面都隐约露着粗大的铁管。
菊池良政不认识那些铁管是什么火器。
可他认识军队。
对面甲板上无人乱跑。
炮手各守其位,动作利落整齐,显然经过千百次操练。
那些大船仍在向两侧展开,逐步封住倭船前方的航路。
“少主……”井上弥兵卫的声音已经发紧,“不能再靠近了。”
菊池良政没有回答。
海风从身后吹来,百余艘倭船已经升满风帆。
如此庞大的船队,根本无法说停就停。
一百步。
对面甲板上的口令,终于越过海面传了过来。
“右舷第一炮组,链弹装填完毕!”
“第二炮组复查后坐索!”
“待旗号,齐射!”
那口令用的是大明官话,与北朝水师的号子全然不同。
井上弥兵卫的脸色瞬间惨白,船上几个常年劫掠大明的老倭也反应了过来。
“明军!”
“是明国水师!”
“旗是假的!我们中计了!”
惊叫声从旗舰传向四周,船队顿时乱了。
菊池良政只觉得寒气直钻后颈。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主动让出上风。
明军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接舷。
“不要贴船!”
菊池良政猛地挥动军扇,几乎是嘶吼着下令道:“升满帆!全速向北!从明军船阵中冲出去,回博多港求援!”
旗手慌忙打出旗号。
然而第一道旗语才传到侧翼,明军舰队上的红旗已经同时落下。
轰!!!
海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拍了一下。
十余艘最佳开火位置(避免友伤)的战舰舷侧,同时喷出火光,大片白烟贴着海面翻涌而来。
炮声一层压着一层,震得菊池良政脚下的甲板都在发颤。
甲板上的倭寇纷纷抱头伏地,缩到了舷墙后面。
他们见识过明军的碗口铳。
那东西未必能穿透厚实船板,只要趴低躲过铁丸,等两船贴近,最后仍要靠刀枪分胜负。
菊池良政也伏下身子,死死盯着前方。
第一批黑影从白烟中飞了出来。
每道黑影都由两颗铁球组成,中间连着一条铁链。
铁链在空中疯狂旋转,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呜鸣。
第一枚链弹从船头上方掠过。
菊池良政心中刚生出“打高了”的念头,那条旋转的铁链已经扫中前桅的支索。
粗如手腕的麻绳只绷了一瞬,便像被快刀切过般齐齐断开。
链弹余势未尽,又缠上横桁,两个铁球一左一右猛地收紧。
咔嚓!
横桁从中折断。
半面鼓满海风的船帆轰然塌落,连同断裂的木杆与密密麻麻的帆索一起砸向甲板。
三个倭寇被压在下面,其中一人胸口正中断木,胸腔当场瘪下,血从口鼻喷出。
第二枚链弹打中了主桅。
铁链绕着桅杆抽过半圈,木屑像雨一样炸开。
碗口粗的裂纹从受击处向上下同时爬开,桅杆在风帆的拉扯下缓缓倾斜,随后带着整张主帆朝船楼砸了下来。
直到此刻,菊池良政才明白。
明军从一开始便瞄准了桅杆和风帆,要让所有倭船彻底失去航行能力。
四周尽是木料折断的巨响。
百余艘倭船上,风帆像被无形巨刃同时割裂。倒塌的桅杆拖着帆布压满甲板,断索又缠住舵柄与船桨。滑轮砸碎一名倭寇的脑袋,绷断的帆索横扫人群,几人连同倾倒的桅杆一起砸进船板。
菊池家的旗舰猛地一歪。
菊池良政被甲板上的丝绸绊倒,手掌按进一摊温热的血里。
他抬起头。
眼前只剩一片压下来的巨大阴影。
这种链弹合二为一,方便入炮膛
徐允恭站在“镇倭号”的右舷,看着那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倭寇舰队,不到半个时辰便齐齐失去了风帆。
最前面的十几艘倭船最惨。
它们借着顺风冲得最快,桅杆一断,船身仍带着惯性前滑。
后船来不及避让,一艘接一艘撞上去,和断桅搅成一团。
蓝春扶着舷墙,半晌才吐出一句:“格致院那群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此前弄出个会在半空炸开的榴霰弹,如今又弄出两颗铁球拴链子的缺德玩意。”
“照这个速度下去,明日难道还要造一门能拐弯的炮?”
耐驴忽然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百余步外的一艘倭船上。
有枚链弹没打中桅杆,贴着甲板横扫了过去。
甲板上七八名倭寇正抬着一根备用桁木,排成一列。
旋转的铁链从他们腰腹间掠过,最前面两人的身体直接从中断开,上半身被甩出去数步,下半身却还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
后面几人也被铁球与链条扫中。
有人腹腔裂开,肠肚拖在甲板上,另一个人的胸口被砸成凹坑。
海水灌上甲板,混着血,淌成一片淡红。
耐驴看了许久,才闷声道:“幸亏赤勒川那时候,你们没拿这东西来打骑兵。”
徐允恭抬了抬下巴,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你们当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殿下早就算到海战该先毁桅帆,这链弹也是他亲自定下的法子。格致院试了许多回,才把铁链长度与炮弹分量全部定准,连装药都不许差上一钱。”
蓝春闭上了嘴。
耐驴也沉默了。
过了两息,耐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朝着东面的天空重重磕了个头。
“长生天在上。”
“当年薛禅可汗的大军在九州外海遭了神风,多少蒙古勇士连东瀛的港岸都没踩上便葬进海里。”
“今日总算轮到他们断桅折帆了。”
“这口仇,我耐驴替先人报定了!”
蓝春低头看了看他:“先起来。长生天若真看着,多半也想让你先把倭寇杀了再磕。”
耐驴觉得有理,立刻爬了起来。
就在这时,周大山从后甲板快步走来。
他的铁钩勾着一卷军令,走到陈小业面前便甩了过去。
“陈百户,接令。”
“你部编入第一批接舷队,目标是那艘朱漆旗舰,半刻钟后出发,具体任务由你接令后自行部署。”
陈小业接过军令,立正领命。
片刻之后,他带着齐泰和一名身穿短甲的锦衣卫小旗回到右舷。
那名锦衣卫叫陆听潮,宁波商户出身,早年跟着家中商船往返九州,懂得东瀛话,也是此次登舰的翻译官。
陈小业把整个百户召到炮位后方。
众人以小旗为单位围成半圈,前排蹲下,后排站着,人人都能看清陈小业。
“任务简报。”
陈小业展开纸卷。
“敌旗舰朱漆船,桅杆已断,甲板约有二百人,船楼中可能有敌军主将。”
“我百户随接舷船从右侧靠近,第一和第二小旗负责船头与舵位,第三至第六小旗清扫甲板,第七和第八小旗攻船楼,第九小旗封锁舱门。”
“徐三和蓝四,还有耐二所在小旗只做一件事——保护陆听潮。无论甲板上出现什么情况,翻译官不能死,也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
陈小业说完,齐泰上前半步。
“再说军纪。”
“敌船上的金银珠宝很多,大家登舰后不得擅碰财物,更不能离队搜舱。”
“因抢夺财物扰乱队形者,军棍四十,若因此害死袍泽,按临阵乱军论处。”
“弟兄的后背,不能交给一个低头捡金子的人。”
众人齐声应命。
齐泰却没有立刻让队伍散开。
“按照纪律,现在大家可以提问,也可以补充更好的办法,等接舷之后再说,便迟了。”
一名老卒率先开口:“百户,殿下为何一定要先拿旗舰?莫非想让倭寇失了主将,阵形大乱?”
陈小业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旗舰一失,其余各船无人号令——”
“还乱什么阵形。”
蓝春没忍住插了一句:“桅杆全断了,帆也压在甲板上,那些船如今连动都动不了,哪还有本事变阵?”
陈小业被噎住了。
徐允恭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朱漆旗舰,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轻咳一声。
“你们看,殿下还派了翻译官,他应该是想从敌方嘴里审讯,想知道船上有没有咱们的大明百姓。”
“一旦发现大明百姓,后续炮击就得先确认他们被关在哪里,免得把自己人一并打死。”
“若查明船上没有百姓,舰队便再无顾虑,各类炮弹都能放开使用,一艘不留。”
“所以先夺旗舰,是为查清情况,让咱们后面杀得明白。”
陈小业眼睛一亮。
他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新军百户除了带兵,也有发现人才和向上举荐的职责。
陈小业伸手重重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
“徐三,你脑子很活。”
“这次回去,我亲自向周千户写荐书,再寻机会把你引荐到吴王殿下面前。”
“好好干,将来做个总旗,未必没有机会。”
徐允恭:“……”
他堂堂正三品昭勇将军,又是魏国公嫡长子,如今竟要等一个百户赏识,再被引荐给自己的姐夫。
偏偏他还不能不领情。
徐允恭只得抱拳:“多谢百户栽培。”
蓝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叫你卖弄。若是陈百户真把荐书递到殿下面前,你身份露了,挨军棍时别叫我替你垫着。”
徐允恭忽然觉得,下一顿军棍多半已经在路上。
甲板前方传来炮长的喝令。
“接舷炮火准备!”
炮手们迅速推开普通实心弹,换上短引信空爆榴霰弹。
测距手伏在舷边观测敌我位置,另一名炮手盯着铅锤计算横摇。
“敌旗舰距离一百一十步!”
“相对航向左偏十八度!”
“东南偏东风,风向夹角三十二度!”
“本舰横摇六息一周,纵摇两息半!右舷越过中线时击发!”
炮长逐门复诵数据。
“炮口仰角四度!”
“二号短引信!”
“预定空爆高度,敌舰甲板上方一丈五尺!”
徐允恭等人已经披好甲,各自带齐钩索与短铳,也检查了圆盾和腰刀。
十个人将陆听潮护在中间。
远处的倭寇旗舰上,断帆仍覆盖着大半甲板。
幸存的倭寇正拼命从帆布下面往外爬。
甲板上有人割缆解帆,零散箭矢则胡乱射向明舰。
炮长举起红旗。
“目标——敌旗舰甲板。”
“肃清所有活动人员!”
镇倭号缓缓向右倾斜。
铅锤摆过刻线。
船身越过横摇中线的那一瞬,红旗重重落下。
“放!”
右舷炮火同时喷出。
十余枚拖着短引信的黑色弹体越过海面,朝菊池旗舰的甲板上空扑了过去。
第372章 猜拳斩敌酋,姑娘们回家了
第一块跳帮板砸下去时,陈小业脚下的“镇倭号”正被一道长浪托起。
两船本就一高一低,这一下又拉开数尺。
跳板斜斜探向敌舰,另一端仍随浪头上下错动。
陈小业没等它稳住。
他左手提盾,右手握着短铳,踩着斜板一路向下。
身后的铁靴接连踏上木板,脚步声又急又重。
落上敌舰的那一刻,他先闻到浓重的火药味,随即才看见甲板上大片暗红的血迹。
方才那轮榴霰弹几乎贴着敌舰上空炸开,铅丸和碎铁从高处贯入甲板。
右舷一带的木板被打得坑洼密布,断裂的帆索压在尸体上,主桅周围更是倒了一片。
有人胸口被铅丸贯穿,破碎甲片陷进血肉。
另有人半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手中的刀却还死死攥着。
血水沿着倾斜的甲板缓缓流向排水孔,陈小业落脚时,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先占位置,别追人!”
陈小业跨过缠在尸体上的帆索,厉声喝令。
“第一小旗拿船头,第二小旗夺舵位!”
“第三到第六小旗沿两舷推进,把甲板扫干净。活口先缴械,敢拿兵器的就地斩杀!”
“第七和第八小旗跟我压船楼!”
“第九小旗封舱门!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往下钻!”
命令迅速传开。
后续士卒一落甲板便奔向各自位置。
钩斧手先行断缆,持盾士卒紧跟着清理障碍,其余人贴住两舷稳步推进。
陈小业没有去数地上的人头。
甲板上的倭寇已经被榴霰弹打垮。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甲板下面。
船楼里还藏着几个人。
第七小旗撞开木门,里面无人放箭。
几个倭寇缩在墙角,脸上溅满同伴的血,手里虽握着刀,目光却直愣愣的,仿佛魂魄已经被炮火轰出了身体。
一名士卒见那几个倭寇仍握着刀,迈步上前便要斩杀。
“住手!”
喝声从船楼外传来。
周大山带着后续人马赶到门前,抬起熟铁义肢拨开挡路的断木,跨进船楼。
“先缴械,留活口。”
陈小业回头:“周千户?”
“这些倭寇留着。”
周大山扫了一眼墙角的倭寇,随即朝后招手:“陆听潮,上来问话。”
陈小业愣了半息。
战前简报只要求夺船控舰,同时查清船上有无大明百姓,并未提过必须抓俘虏。
周大山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殿下要留几个活口审讯,军令只传到了我这里。你们先登队拼的是头一口气,我不想让这些任务束住你们的手脚,所以事先没有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
“待会碰上硬茬照杀,别为了活口拿弟兄的命去填。”
陈小业点头。
徐三果然猜中了。
吴王殿下存着抓人审讯的打算。
陆听潮走进船楼,刚用东瀛话问了两句,甲板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九小旗封住的舱门猛地向上顶起。
门板只掀开半尺,一柄长枪已经从缝隙里扎出,枪尖擦着盾面滑过。
紧接着,十几双手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压在门上的木箱和尸体掀翻。
“敌袭!”
第九小旗的总旗官刚喊出声,舱门已经彻底撞开。
倭寇踩着舷梯上冲。
最前面的人举盾护住头脸,后方长枪从盾侧探出,转眼便挤满了舱口。
守门士卒稳稳钉在原地。
两支喇叭铳贴着舱口同时开火。
铁砂混着碎铅灌进人群。
木盾当场碎裂,盾后三人胸脸翻烂,整排倭寇被打得向后倒退。
两侧手铳紧跟着响起。
一枚点燃引线的手榴弹顺着舷梯滚了下去。
“闪开!”
守在舱口的明军迅速向两侧避开。
下一刻,闷响从甲板下传来,热浪夹着烟尘从舱门喷出。
下面惨叫四起,刚才冲出的倭寇死伤大半,余下的人拖着伤员退回黑暗。
周大山走到舱口边,朝下面看了一眼。
“陈小业。”
“标下在。”
“带你的百户下去,把船舱拿下来,能抓便抓,抓不了就杀,弟兄的性命更要紧。”
陈小业抱拳领命。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舱下狭窄低矮,倭寇若堵住横舱死守,硬挤只会拿人命去换木板。
“都听令!”
陈小业抬手指向舱口。
“前队举盾下舱,每两面盾之间跟一支喇叭铳。手铳先压着,等看清人再放。哪间舱里有喊杀声,先把手榴弹送进去,关死的杂舱先封住,回头再清。”
队伍顺着舷梯下去。
船舱里的血腥味比甲板上更重。
硝烟贴着低矮舱顶翻滚,油灯早已熄灭,只剩几线天光从炮孔和木板缝里漏进来。
脚下尽是血水与碎木,踩上去黏滑发响。
第一道横舱口突然探出三杆长枪。
前排盾手迎面顶住,枪尖在盾面刮出刺耳声响。
陈小业刚要命人开铳,前排那三个人已经动了。
徐允恭用盾缘压住两杆枪,腰刀贴着盾侧直送,瞬间刺穿一名倭寇的咽喉。
蓝春紧跟着撞进缺口,肩头震得木门发颤。
他反手劈断第三根枪杆,刀锋顺势切开持枪者的锁骨。
耐驴矮身钻过,弯刀贴舱壁横扫,先斩手腕,又抹过另一人的脖颈。
最后一名倭寇刚转身,已经被他撞上舱壁。
几息之间,横舱口便空了。
陈小业看得眼皮直跳。
这绝非三个寻常新兵。
便是他爹陈有年和周大山一同上阵,单论近身刀法,恐怕也压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自己的百户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人物?
“陈百户,你发什么愣?”耐驴回头催道,“前面还有。”
陈小业立刻挥手推进。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一场逐舱碾压。
倭寇躲在门后,明军就用盾牌封住入口,再让喇叭铳贴门轰击。
有人聚在拐角,手榴弹便顺着舱壁滚过去。
零散冲出的倭寇更难靠近盾阵,往往才迈出几步,便被手铳打翻。
盾阵一接敌,徐允恭先稳住正面,蓝春趁势撞开阵脚,耐驴便从露出的缝隙切入。
刀盾撕开缺口,火铳随即将缺口轰大。
倭寇起初还会反冲,后来喊声越来越低。
陆听潮再次用东瀛话喊出弃刀不杀时,终于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贴着舱壁跪了下去。
第一声兵器落地,很快带出了更多脆响。
没过多久,舱底只剩艉部一间大舱还在抵抗。
里面挤着二十余名披甲武士。
最中间那人甲胄最华丽,腰间挂着两柄腰刀,额头被血糊住,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残破的倭扇。
陈小业一眼便认出,此人多半就是敌军主将。
双方隔着十余步对峙。
明军的喇叭铳刚打过,正在重新装填。
那群武士人人带伤,却依旧围在主将身边,没有放下刀的意思。
陈小业正准备调盾手上前,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蓝春盯着菊池良政,低声问道:“这颗脑袋归谁?”
“我先盯上的。”徐允恭握紧刀柄,“自然该归我。”
耐驴往前挪了半步:“你们两个的动作太慢,真动起手来,还是我先砍到他。”
蓝春瞥了他一眼:“光靠嘴争,谁也不服谁。”
徐允恭想了想,把右手往身后一收。
“老规矩,猜拳,谁赢了,谁去拿这份军功。”
耐驴立刻点头,蓝春也跟着把手藏到背后。
陈小业站在旁边,听得一阵错愕。
对面还有二十多个倭寇围着主将死守,这三个人竟已经开始分人头了。
“三、二、一。”
三只手同时伸出。
徐允恭和蓝春都是剪刀,耐驴攥着拳头。
耐驴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咧开嘴。
“承让,这颗脑袋归我了。”
对面的菊池良政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他们的动作。
三个明军正在用孩童游戏决定由谁来取他的首级。
他脸上的惊惧瞬间化作暴怒,猛地推开护在身前的家臣,举刀冲出。
耐驴提刀迎了上去。
菊池良政抢先劈下太刀,耐驴侧身避开锋刃,手中弯刀顺势向上一架,将对方的刀带向舱壁。
菊池良政脚下失去平衡,胸前随之露出破绽。
耐驴贴近半步,抡刀斩过他的颈侧。
菊池良政的头颅随之滚落在地,身体又向前冲出一步,随即重重倒在舱板上。
艉舱安静了一息。
陆听潮高声喝令弃械。
剩余武士望着地上的头颅,手指终于松开。
第一柄太刀落地后,余下的人接连弃刀。
……
战斗结束后,徐允恭跟着搜舱士卒走到最底层粮舱。
门从外面反锁。
门栓被撬开后,里面没有冲出倭寇,只有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扑来。
火把探进舱内。
粮袋后面缩着六个女子。
她们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裸露的双脚满是泥污与伤痕。
火光照到甲胄和刀锋时,她们同时往后缩,其中一人抓起碎陶片抵住脖子。
徐允恭立刻把刀扔到身后。
“别怕!”
他用汉话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们是大明水师。”
那块碎陶片仍抵在女子颈侧。
她盯着徐允恭,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一点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大……明?”
“对,大明。”
徐允恭让身后的人把火把放低,又取来毯子,先放到地上,自己退开两步。
“倭寇败了,你们安全了。”
最年长的女子忽然爬了出来。
她膝盖一软,便要往地上磕头。
徐允恭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察觉她浑身一颤,立刻松开,只将毯子披到她肩上。
“别跪,先把毯子披好。”
徐允恭扶住她,又把余下的毯子递给另外几人。
“倭寇已经被我们拿下,外面全是大明水师,你们安全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
“我来带你们回家。”
粮舱里安静了片刻。
六名女子怔怔望着他,终于明白这场噩梦已经结束。
确认自己真的得救后,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涌了上来。
先有一人哭出声,紧接着是第二个和第三个。
哭声逐渐响起,再也无法压住。
她们裹紧毯子,彼此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被掳以来忍下的眼泪全都流尽。
徐允恭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忽然不想要什么首功了。
这一趟登船,能把她们平安带回去,便已经值得。
……
井上弥兵卫是在船楼后面的夹舱里被揪出来的。
六名女子中有两人认出了他。
周大山没给他编故事的时间。
陆听潮每问一句,井上若不开口,周大山便用铁钩把他拖向舱壁撞一次。
第二轮审问开始后,军士直接踩住他受伤的膝盖上。
所有问题只围绕一件事:其他船上还有没有大明的百姓。
井上起初咬死不说,熬到第三轮便全招了。
此次菊池良政为求转进轻快,明令不许掳掠人口。
六名女子由井上私自藏进粮舱,原打算带回九州邀功。
其余船只装的都是金银与粮食,另有一些伤员,没有俘虏。
周大山没有立刻相信。
他让陆听潮前后分审了十三人后,这才点了头。
消息很快送回“徐福号”。
没过多久,一道让所有人意外的命令传了回来。
登船部队立即撤离敌舰,倭俘仍留在船上。
直到明军开始收起跳帮板,船上的倭寇才确定自己真的被留下了。
井上瘫坐在血污甲板上,看着最后一批明军沿斜桥返回“镇倭号”,一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明军折腾许久,抓了他们,又轮番审问,最后竟让他们留在船上?
周围的倭寇也不敢欢呼。
断桅横在甲板上,风帆已经破烂,海面四周全是高大的明军战舰。
他们纵然恢复自由,也找不到逃路。
远处,“徐福号”的桅顶缓缓升起一组新的旗号。
井上看不懂那道旗语。
四周的明军战舰开始拉开距离,甲板上听不见喊叫,桅间也没有多余鼓声。
海风穿过断裂桅杆,吹动破帆,发出低低呜咽。
井上心里忽然发冷。
那些正在散开的明军战舰,安静得有些过分。
第373章 炽热火弹焚百舸,对马海峡待群倭
黄昏压上海面时,最后一批登船部队已经撤回“镇倭号”。
跳帮板被绞盘缓缓吊起,两舰逐渐分开。
徐福号右舷炮位前,水师将校齐聚,目光全落在夕阳的海面上。
百余艘倭船横七竖八地漂着。
折断的桅杆横压在甲板上,破帆浸入海水,百余艘失去动力的倭船杂乱地漂在海面。
一名老水师指挥使摸着炮车旁的链弹,半晌才道:“老夫打了二十多年海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实心弹只能轰船,葡萄弹只能杀人,这东西却专咬桅杆和帆索。一轮下去,百艘船全成了死鱼。”
旁边有人接道:“格致院这群人,真把海战的规矩改了。过去打海战,先要抢上风,再设法撞船跳帮。谁能凭硬船把敢战之士送上敌舰,谁便能赢。如今隔着百步先断桅,船上的武士再勇,也只能等死。”
众人望着海面,心中除了震撼,还有一丝陌生。
今日这一战让他们明白,往后决定海战胜负的,除了操舟接舷的本事,还有舰炮的射程与弹丸的威力。
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
“殿下,镇倭号伤亡核清。登舰作战阵亡三人,重伤五人,另有九人受了轻伤,共十七人。”
朱橚接过伤亡簿。
十七个名字,其中三个后面画着黑圈。
他将册子合上。
“传令各舰,停止登船。”
吴祯迟疑道:“殿下,方才从敌军旗舰上起出的金银,已经装满了十几只大箱。那还只是菊池良政一人的船,其余倭船从温州满载而归,舱里的财货只怕也少不到哪里去。若就这样弃了,未免可惜。”
“不要了。”
朱橚抬起手中伤亡簿。
“这十七个人,是为查清船上有没有大明百姓,才必须登舰。如今已经查明,其余船上没有俘虏,再让士卒逐舱厮杀,只是拿命换钱。”
“本王的士兵,每一条命都比船上的财富要贵重。”
“想要钱,咱们去东瀛抢。港口仓库里有粮,庄园寺社里有的是金银财货,何必为眼前这点东西,让弟兄钻进黑船舱里同困兽拼命?”
甲板上安静下来。
不少将校望向朱橚的眼神,悄然多了几分敬意。
跟着这样的上官,立功时不会少自己的赏,送命时也不会被当成一串可以随便抹掉的数字。
尤其是那些从旧水师中一路打上来的将领,对这番话感触最深。
其中一名鬓角花白的千户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老茧。
他年轻时跟随吴祯出海,见过主将为了夺一艘装满香料的海船,逼着三批士卒轮番跳帮。
最后船夺下来了,甲板上却躺了六十多具尸首。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士兵的命,本就拿去换军功和战利品。
可朱橚把十七个人的名字捧在手里,便肯放弃百余艘船上的财富。
一名指挥使问道:“殿下,若不登舰,剩下的倭寇如何全歼?”
“实心弹打穿船板容易,想把整艘船轰沉却要费不少工夫。百余艘倭船若逐一处置,恐怕要拖到深夜。九州近在咫尺,时间一久,难保不会有援军赶来……”
话未说完,后甲板一名炮长已经高声禀报:“殿下,新式弹丸准备完毕,请殿下示下!”
众将齐齐转头。
“还有新式弹丸?”
链弹已经让他们见识了格致院的可怕。
谁也没想到,链弹竟还没有用尽这支舰队的新手段。
朱橚抬起手,止住众将的议论。
“本王既然要将他们全歼,自然不会用实心弹一艘艘慢慢轰。传令各舰,启用炽热弹!”
炮长早已等候多时,当即抱拳应命,转身喝道:“炽热弹组就位!”
数名炮兵合力推来一辆铁轮小车。
车上固定着半人高的熔炉,炉口火焰翻卷。
鼓风皮囊每压一次,便迸出一串赤红火星。
炮位地面早已铺满湿沙,火药桶全部移入隔舱。
两队士卒拎水桶守在左右。
另有几名炮手持着铁叉和长柄器具,分别站在白线之外。
炮长的命令一道接一道。
“火药隔舱封门!”
“炮膛两遍湿洗,一遍干拭!”
“湿草垫入膛,黏土封边!”
“炮口高于敌舰甲板,追加第二层湿垫,防弹丸滚落!”
将校们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凝重。
这种弹丸的威力尚未显现,危险却已经写在每一个步骤里。
这些规矩繁琐得近乎苛刻,却没有一名炮手抱怨。
因为他们都明白,炽热弹的可怕之处在于火势难以控制。
稍有疏忽,最先被吞没的便可能是自己脚下的甲板。
炮兵用铁叉从炉中取出一枚暗红铁弹,放在支架上。
另一人用长锉刮去氧化皮,红黑碎屑簌簌落入沙盘。
随后,一只小铁罐被抬来。
罐中装着熔化的生铁液。
炮长喝道:“炽热弹,开盖!”
炮弹顶部的螺盖被旋开,橙红的生铁液缓缓灌入空心弹体,白烟腾起。
封盖旋紧后,炮弹被放入湿草和黏土托座,沿铜槽推向炮口。
一名老将盯着那枚冒烟的铁弹,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这东西打进船里,会怎样?”
“很快就知道了。”
朱橚看着那枚正在散发高温的铁弹,脑中随之浮现出有关“炽热弹”的记载。
早在1579年,波兰人便曾用烧红铁球攻击俄国舰船。
木制战舰最怕火势,一枚热弹只要落入船舱,便可能引燃周围木料,继而烧毁整艘战船。此后数百年间,这种弹丸始终活跃在风帆海战中,成为各国水师极为忌惮的火攻利器。
它通常用于岸防炮。
岸防炮台建在陆地上,不会随海浪起伏,也很少遭到敌舰近距离持续炮击。军舰上的情形却完全不同,船身时刻摇晃,敌军炮火还可能直接击中熔炉或炽热弹存放处。
一旦熔炉倾覆,或烧红炮弹滚落甲板,先变成火炬的便是自己。
可眼下的倭船桅帆尽毁,远程武器也威胁不到明军,只能停在海面任人瞄准。
炽热弹用在这样的战场上,既容易命中,也不用担心敌舰靠近后反击。
格致院还在传统炽热弹的基础上做了改进。
按照原本的历史,直到1860年前后,装填熔融铁液的“马丁炮弹”才会出现。
弹体撞上船板后碎裂,内部的高温铁液随之泼入舱内,所过之处皆会起火。
如今,格致院把它提前了近五百年。
1860年,挪威皇家海军操作的移动式熔炉(1)
1860年,挪威皇家海军操作的移动式熔炉(2)
“装填完毕!”
“目标,敌旗舰后方第三艘倭船!”
“距离九十步!”
“全员退至白线外!”
炮长举起红旗。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层红光铺在水面。
远处,井上弥兵卫扶着断桅站起。
他看不懂明军旗语,也看不明白那辆喷火的炉车。
可他知道,明军把他们留下,绝无放生之意。
“放!”
炮口喷出火焰。
暗红炮弹拖着火星越过海面,撞进一艘倭船舷侧。
最初只是一个窟窿。
下一刻,船舱内部猛地亮了起来。
弹体撞碎,熔融铁液化作无数橙红火滴,朝舱内四散泼开。
木壁被瞬间烙穿,整间船舱顷刻起火。
一名倭寇被铁液溅中面颊,半边脸像蜡一样塌下去,眼珠也在高温中爆裂。另一个人胸口沾上数点铁液,衣服当即烧穿,皮肉滋滋作响。他拼命拍打,却把燃烧的布料按进伤口,手掌很快烫得皮开肉绽。
火焰沿舱壁向上爬。
不到十息,整座船楼都被点燃。
第二声炮响紧跟着传来。
随后又有数艘倭船接连中弹。
暮色迅速变成黑夜,海面却越来越亮。
明军并未胡乱齐射,而是逐舰点名。每一枚炽热弹落下,便有一艘船从内部燃起。倭船相距不远,断帆又漂在海面,火舌顺着浸油绳索和碎木蔓延,很快连成大片。
倭船彻底乱了。
火势连成一片后,海风也成了帮凶。
热浪卷着火星越过数丈水面,落到另一艘倭船的破帆上。
火焰很快沿帆布烧上缆绳,又顺着横桁蔓延到船楼。木料在烈火中接连开裂,半边船楼失去支撑,轰然砸落在甲板上,将下方数十名倭寇掩埋其中。
整片海面很快亮如白昼,把每一张恐惧的脸容照得无处藏身。
“天照大神发怒了!”
“这是我们在明国杀人放火的惩罚!”
“连海水都灭不了这场火!”
“明军把地狱里的业火带来了!”
“快放下兵器求饶,再抵抗下去,所有人都会被烧死!”
有人丢下刀,跪在甲板上不停磕头。
更多人跟着跪下,哭喊着愿意投降,只求活命。
井上弥兵卫却看见,大明战舰已经放下数十艘小艇。
小艇没有靠近火船,只散布在外围。
艇上火铳手半跪举枪,凡是有人跳海,或划舢板逃走,枪声便会响起。
一名倭寇刚游出十余步,后脑便炸开一团血雾。
另有三人抱着浮木划水,接连被铳子打中。
鲜血在海面晕开,他们还没沉下去,便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明军不留活口。
井上弥兵卫第一次真正害怕了。
七八年来,井上弥兵卫跟随船队四处劫掠大明海岸。
每逢倭船靠岸,百姓便仓皇逃散,地方官兵往往缩在城寨中不敢出战。村中的粮食可以搬走,富户的绸缎金银可以抢走,来不及逃的人也会被拖上船。长久以来的顺利,早已让他把大明视作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可如今,大明已经跨海而来,复仇的烈火也随战舰烧到了东瀛近海。
业火终于烧到了脚下。
甲板缝隙冒出白烟,随后喷出火苗。
断帆轰然燃起,热浪把他的头发燎卷。
井上转身想逃,一块燃烧的横木却从船楼坠下,正砸在他的双腿上。
咔嚓。
两条腿同时折断。
他张嘴惨叫,火焰却已经卷上裤腿。
皮肤迅速起泡,随后接连爆裂。
黄色脂肪从伤处渗出,散发出腥臭焦味。
他用双手拼命往前爬,十指在甲板上刮出血痕。
火焰追上后背,衣物收缩着黏进皮肉,肩胛很快焦黑。
高温灼得他的耳廓蜷缩变形,眼皮也被烤得黏在一起,再也无法合拢。
意识消散之前,他仍死死望着远处的大明旗舰。
吴王大纛在烈火上方迎风展开,赤红旗面被火光照得愈发鲜明。
井上弥兵卫忽然明白,这支明军不会止步于眼前这一战。
今日葬身火海的是他们,接下来承受兵锋的便是整个东瀛。
可他已经看不到那一天了。
火焰沿着后颈卷上头颅,他的惨叫陡然拔高,随即彻底断绝。
对马海战
夜色完全笼罩海面时,百余艘倭船已化作连绵火海。
燃烧的桅杆接连倒入水中,发出巨大的嘶响。
甲板上的将校们看得胸口发热。
“痛快!”
“浙东百姓的仇,总算先讨回一笔!”
“让他们也尝尝家园被焚的滋味!”
“从前他们在大明沿海横行无忌,今日终于轮到他们跪地求饶!”
“这把火还远远不够,等大军杀进九州,再让整个东瀛血债血偿!”
朱橚望着远处的火海,神色依旧平静。
一名传令兵忽然跑来。
“殿下,外围小艇回报,有几艘倭寇小船趁乱逃了出去!”
张赫皱眉:“怎么回事?”
“那些小船风帆虽毁,船上还有桨。他们贴着火海北侧逆风划行,借烟幕遮挡,等我军发现时已经钻进礁群。我们的大船吃水太深,追不进去。”
吴祯叹道:“终究还是漏了活口。”
张赫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沉声道:“那几艘小船一旦逃回九州,今日这场仗便瞒不住了。东瀛水师知道咱们能远距离断桅焚船,往后多半会避开正面交锋。”
吴祯缓缓点头,显然也认同张赫的判断。
随后,他转向朱橚,神情愈发凝重。
“殿下,正因倭寇往后可能避战,咱们眼下更该先撤回大明,与中山侯的主力会合。”
“今日吴王大纛已经亮在阵前。那几艘小船一旦逃回九州,东瀛各部很快便会知道殿下就在先行舰队中。大军尚未赶到,他们必会趁我军兵力单薄,调集九州水师前来围攻。”
吴祯停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
“这一仗胜负尚可谋划,殿下的安危却容不得半点闪失。”
周围将校纷纷出言附和。
他们都知道吴祯的担忧并非多余。
先行舰队只有四十余艘战船,一旦遭到九州水师围攻,谁也不敢保证能够护住朱橚的周全。
然而,撤兵同样会留下隐患。
此时撤回大明,确实能保全先行舰队,也能尽快与汤和主力会合。
可倭寇见识过链弹和炽热弹后,多半不会再轻易正面交战。
等大明水师陆战队登陆九州,他们便可凭借熟悉海路的优势,反复袭扰运兵船和粮船,给后续进军添上无穷麻烦。
若继续留在东瀛外海,四十余艘战舰便要独自面对九州水师。
敌军一旦倾巢来攻,大明只能以寡击众,稍有差池,便可能把整支先行舰队赔进去。
退,后患无穷。
留,凶险难测。
想清楚这一点,众将一时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朱橚环视众人,忽然笑了。
经历今日这一战,他心中最后一点对风帆海战的陌生,已经被炮火烧尽。
链弹与炽热弹不过是风帆时代的次级技术,尚且能把数量占优的倭船打成这副模样。
更何况,链弹和炽热弹还算不上他真正的底牌。
舰队中另有两项新式技术尚未亮相,威力远在它们之上。
底牌仍在手中,他又何必退?
“取舆图来。”
海图很快铺在甲板上。
朱橚蹲下身,手指从种子岛一路向北,最后点在九州与对马岛之间那片狭长海域。
众将围拢过来。
“咱们不退。”
“既然他们现在最想杀本王,那就给他们机会。”
“咱们就在这里,以四十余艘战舰迎战东瀛的倾国之师。”
张赫呼吸一滞:“殿下要以少打多?”
“对。”
朱橚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的“对马海峡”。
“就在博多港外海摆开阵势,同东瀛水师打一场对马海战。”
将校们沉默片刻,心中的顾虑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敌人越多,功劳越大。
今日链弹与炽热弹的威力,他们都已亲眼见识。
以四十余艘战舰迎战东瀛水师,固然凶险,却也意味着这是一场足以封妻荫子的泼天军功。
众将眼中的顾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炽烈的战意。
第374章 五百对四十三,优势在东瀛
第374章五百对四十三,优势在东瀛
种子岛南港。
三十艘先锋战舰刚刚落锚,汤和便踩着跳板上了岸。
他一路走得极快,甲叶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迎上来的守岛将领才刚抱拳,还未来得及禀报,汤和便先问了一句。
“吴王呢?”
那将领神色一滞。
“殿下……不在岛上。”
汤和脚步猛地停住。
他嘴角本就起了两个火泡,连日赶海路,吃不下也睡不好。
此刻听见这句话,火泡像是又胀大了一圈。
“不在岛上是什么意思?”
“殿下率先行舰队北上了。”
“北上去了哪里?”
“对马海峡。”
汤和闭上了眼。
海风从港口灌来,带着潮腥气,却压不住他胸中那股往上顶的火。
临出海之前,陛下与皇后娘娘先一步赶到江阴,把他堵在帅帐中问了整整半个时辰。
朱元璋还肯问船粮与兵马。
马皇后只问了一句。
“老五已经出海十几日了,你怎么还在江阴?”
那一句话比朱元璋拍十回桌子都管用。
汤和连夜把还没来得及清点的几仓粮食直接封舱,抽出三十艘快船先行,日夜不停往种子岛赶。
他原本以为到了这里,总能把那位祖宗先接回来。
结果人又跑了。
更要命的是,朱橚不光跑去了对马海峡,还刚刚以四十三艘战舰打沉了倭寇的上百艘倭船。
首战大胜的军报摆在汤和面前,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打到金陵,后来又随军北伐,亲眼见证大明驱逐胡虏、一统天下,可几次封赏都没能跨过国公那道门槛。
本以为此番东征,是自己由侯晋公的最好机会。
如今却只求吴王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国公谁爱当谁当。
“中山侯!”
盛庸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道:“殿下身边只有四十三艘战舰,九州诸侯一旦合兵,敌船必有数百。末将请即刻登舰,赶赴对马海峡接应!”
张玉紧随其后。
“末将同请!”
平安没有多说,只把手按在刀柄上,往前一步。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吴王府众将原本被留在种子岛整编陆战队,眼下听说朱橚孤军北上,哪里还坐得住。
汤和看着这群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全带走,这些陆战将领不熟水师章法,到了船上只会添乱。
不带走,这些人怕是能当场抢船。
他只得转头看向副将薛显。
薛显站在一旁,脸色比盛庸等人还沉。
当年洪都一战,他在朱文正麾下死守孤城,后来因罪几乎再无独领大军的机会。
此次东征,还是朱橚在御前替他求来的差事。
大明接下来主攻大宰府只是虚招,要把九州诸侯引到北面,真正的主力则绕后直捣菊池武光的老巢。
大宰府既是诱饵,也是钉子。
满朝武将里,没有谁比一个从洪都尸山里爬出来的人更懂得怎么守城。
朱橚不只给了他重新领兵的机会。
还是他在大本堂里亲手教过的学生。
薛显抬起头,声音低沉。
“中山侯,末将以为,应当立刻北上。”
汤和额角青筋一跳。
他本想让薛显劝劝这些年轻人,没想到这老东西反而往火上浇了一瓢油。
“你也跟着胡闹?”
“末将所言,绝非意气用事。”薛显看着北面的海面,“殿下敢去,必然有他的布置。可有布置不等于没有危险,主帅身系三军,咱们不能拿他的安危去赌。”
盛庸等人闻言,神情愈发急切。
汤和只觉得嘴角的火泡更疼。
就在众人越说越急时,卞元亨忽然从后排走了出来。
“诸位将军,先静一静。”
他一开口,方才愈演愈烈的争论顿时缓了下来。
“我等的战场在陆地,不在海上。海上的活,应当信水师的弟兄。”
张玉皱眉:“可殿下——”
“殿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卞元亨当即打断他,“赤勒川以来,多少人把殿下当成了只会逞勇的莽夫?”
“他们以为殿下只会拿命硬撞的时候,往往正是他们离死最近的时候。”
众人一时无言。
卞元亨又看向汤和。
“中山侯需要在最短时间内作出部署,诸位若继续逼迫,只会让侯爷分心,反而拖延救援殿下的时间。”
这句话终于把吴王府众将压了下来。
汤和看了卞元亨一眼,目光中难得带了几分真切感激。
他没有再耽搁,当即下令。
“水师陆战队全部卸在种子岛,由卞元亨统领,接应后续主力。”
“薛显随本侯北上。”
“先锋舰队补足淡水,半个时辰后起航!”
他转身望向北方。
从种子岛到对马海峡,还有数日海程。
他们必须赶在东瀛各部合兵之前追上去。
……
博多港。
第一发三十二斤重弹落下时,港口正有人推着粮车往仓栈里跑。
铁弹越过海面,撞进石砌码头。
整块条石当场炸裂,碎石和木屑朝四周横扫。
推车的几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被掀飞出去。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落下。
“徐福号”船首那门全舰队最大的三十二斤重炮缓缓复位,炮口冒出的白烟被海风扯向后方。
四周战舰的二十四斤舰炮也已同时开火。
港口仓栈先被实心弹打穿,木墙塌陷后,后续炮弹直接灌进人群。
一颗铁弹从街口斜着扫过去,先撞碎一辆牛车,又将后面躲避不及的十几人撞成一片血肉。
断裂的车轴翻滚着飞出,砸进旁边店铺,连门柱都撞断了。
港内船只更惨。
一艘来不及出港的商船被重弹从水线附近打穿,海水从缺口疯狂灌入。
船上的人争相跳水,才游出几步,另一发炮弹已经砸进水中,掀起的水柱裹着碎木和血水落下。
明军没有区分军船和商船,也没有区分武士与百姓。
炮窗之后,炮手只按照标定好的区域逐次覆盖。
炮弹从码头一路向城内延伸,整片港区在重击下接连崩塌。
火焰很快从仓栈蔓延开来,浓烟盖住半座港口。
震耳欲聋的炮声笼罩港区,连惨叫都难以传远。
朱橚站在旗舰指挥室内,透过观察孔看着博多港。
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这座港口曾无数次送出倭船,去大明的沿海烧杀掳掠。
今日轮到它来挨炮。
“殿下,西侧船坞已经摧毁。”
“继续轰。”
“港内发现大批百姓往城中逃。”
“按原定区域覆盖,不改炮线。”
军令一层层传下。
重炮再次轰鸣。
九州诸侯已经得知菊池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
没人敢派船来救博多。
菊池武光留在港内的水师,早在大明舰队出现前便向北逃去,连一艘迎战的船都没有留下。
海面之上,只剩大明战舰从容排开,一轮又一轮把炮弹送进港口。
……
博多港北面。
三百余艘大小船只正沿海岸南下。
北朝九州探题今川贞世站在旗舰高台上,手中举着千里镜。
远处的大明舰队似乎发现了他们。
原本整齐的炮击忽然停了,前方几艘战舰仓促转向,旗号也打得有些凌乱。
今川贞世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看见没有?”
他把千里镜递给身旁副将。
“明国人也就会琢磨千里镜、火炮这些奇淫巧技。隔得远时威风凛凛,真见到不怕死的东瀛武士,照样要慌着逃命。”
副将看了一阵,低声道:“探题大人,要不要追?”
“不追。”
今川贞世摆了摆手。
“我们的目的不是替南朝卖命。”
“让明军走。”
“等他们退远,先接管博多港,再把九州各家的残余水师全部编入北朝麾下。”
他望着远处那支正在北撤的明军舰队,眼神愈发轻蔑。
“四十三艘明舰,不足为虑。”
“真正值得拿下的,是整个九州。”
……
当夜,大宰府。
怀良亲王坐在左侧下首,菊池武光坐在右侧。
曾经互相争夺席位的九州诸侯,如今全挤在更下方,没人敢抬头直视主位。
今川贞世缓缓坐下。
北朝朝廷已经正式任命他为九州探题,统辖九州军政。
今日之前,这个名头还只是一纸任命。
今日之后,怀良低头,菊池武光让座,九州诸侯齐聚大宰府听他号令。
只要这一战赢了,南朝最后的根基便会落进他的掌中。
一名武士快步入内。
“探题大人,明军并未南撤。”
“他们去了哪里?”
“对马岛。”
厅中众人神色微变。
那武士继续禀报道:“另有消息,大明水师先锋三十余艘舰船已经抵达种子岛,距对马岛尚有数日海程。”
今川贞世的神色顿时振奋起来。
四十三艘明舰孤悬对马。
援军还在数日之外。
这正是活捉明国吴王的天赐良机。
“把种子岛逃回来的那个人带上来。”
很快,一名断了半边耳朵的倭寇头目被拖进厅中。
他名叫佐伯真秀,曾亲眼看见菊池良政的舰队如何覆灭。
佐伯伏在地上,声音仍在发抖。
“明军有一种两枚铁球相连的炮弹,飞过来后会绞断桅杆与帆索。还有烧红的火弹,落进船舱便会四处流淌,海水也很难扑灭……”
厅中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菊池武光面沉如水,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握住。
今川贞世却笑了。
“不过如此。”
所有人都抬起头。
“链弹只能对付船帆,那便少用帆,多备桨手。”
“至于火弹——”
今川贞世扫过众人。
“若船被点燃,便不要灭火。”
“升满剩余风帆,所有桨手一同发力,把火船撞进明军阵中。”
“他们想烧我们的船,那就让这把火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厅中安静片刻。
随后,低低的议论声迅速响起。
恐惧正在退去。
北朝带来三百余艘船,九州各家还能再凑两百艘。
五百对四十三。
再加上数万名不惧死的武士与水手。
优势分明在东瀛。
几名九州诸侯先后起身,向今川贞世俯首。
“我等愿听探题大人号令。”
今川贞世没有立刻回应,只把目光转向怀良。
怀良沉默许久,最终低下头。
“若此战能够大败明军,本王愿亲赴京都,向北朝请罪。”
厅中气氛又是一变。
今川贞世最后看向菊池武光。
怀良只是南朝的旗号。
菊池家才是九州真正掌握兵权的势力。
菊池武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只要北朝保证菊池家在九州的领地与利益,我愿归附。”
今川贞世终于笑了。
他伸手按住面前的九州舆图。
怀良低头。
菊池归附。
九州诸侯俯首。
而明国吴王,正带着四十三艘战舰停在对马岛,等着他亲手去擒杀。
今川贞世抬起头。
“传令各家,立刻集结船只与兵马,三日后出海。”
“这一战,我要活捉大明的吴王。”
第375章 划时代的木托开花弹
数日之后,东瀛联军尽数集结。
五百余艘大小舰船挤满博多外海,帆影遮住半片海面。
北朝、南朝与九州诸家的旗号混在一处,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风吹乱的五色树林。
舰队拔锚之后,一路北上,直扑对马海峡。
佐伯真秀待在底舱。
这里看不见海面,也看不见前方的明军,只能听见头顶甲板传来的脚步、号子与帆索绷紧时的吱呀声。
日本近海无帆安宅船(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仅供参考)
底舱内,八十余名桨手分列船舷两侧。
船身左右各开有十余处桨口,每支长桨由六至八人合力操持。
每四支桨设一名桨长管束,舱尾另有鼓手,以鼓点号令进退。
而佐伯真秀,就站在鼓手旁边。
这艘船原本没有这么多桨。
种子岛外海一战之后,今川探题采纳了他的回禀,让各家战船拆掉底舱杂物,加设桨位。
链弹能断桅,却断不了人的胳膊。
只要还有桨手,船便能继续向前。
那一战,他带着几个人侥幸逃了回来。
如今,整个东瀛联军都照着他的法子改了船。
佐伯真秀每想到这里,胸口便会微微发热。
他不再是那个在种子岛外海丢船逃命的小头目。
大宰府议事时,今川贞世亲口问过他的名字,菊池武光也看了他两眼。
等这一仗打赢,单凭献策之功,他便能换一块靠海的领地,再收几十户渔民做领民。
到那时,他不必再亲自摇橹,也不必跟着倭寇在风浪里抢一口饭吃。
至于明军……佐伯真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厚重的甲板,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明军的炮确实厉害。
可他们也只敢隔着远处开炮。
种子岛那一战,明军明明已经把菊池家的船打得不能动,却不敢让士兵一艘艘跳帮,只敢用火弹远远烧船。
这算什么勇武?
不过是一群仗着火器躲在大船里的懦夫。
真正的海战,终究要两船贴近,武士踩着跳板冲上敌舰,用刀把敌人的脑袋砍下来。
只要他们能靠近明舰,四十三艘船根本不够数万名东瀛武士瓜分。
“佐伯大人!”
舱口忽然探下来半个身子。
传令武士扶着舷梯,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已经看见明军了!”
底舱里的桨手同时抬起头。
佐伯真秀一把抓住舱梯:“多少船?”
“四十三艘,全在对马岛西南!探题大人已经下令,各舰保持阵形,继续逼近!”
佐伯真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明军果然没有逃。
四十三对五百。
他们竟真敢留下。
“都听见了没有?”
佐伯真秀转过身,拔出腰间太刀,目光从一张张惊惶的脸上扫过。
“今日谁敢惜力,谁敢乱了鼓点,我先砍了他!”
“只要把船划到明舰旁边,甲板上的武士便能跳帮。明军的炮再厉害,难道还能对着自己的船开火?”
桨手们轰然应声。
鼓声随即响起。
咚!咚!咚!
一排排长桨同时入水。
船体微微震动,开始随着鼓点向前加速。
佐伯真秀扶着舱壁,听见上方传来的喊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升帆,有人在搬箭,有人在高呼北朝必胜、东瀛必胜。
他闭上眼,甚至能在脑中拼出海面上的景象。
五百艘战船顺风压上,船头密得像一面不断收紧的墙。
明军那四十余艘巨舰被围在中央,炮窗再多,也挡不住四面八方扑上去的船。
随后,第一轮炮声来了。
炮声从明军阵中同时迸发,连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声浪隔着船板压进底舱,舱顶簌簌落灰,脚下的木板也随之震颤。
桨手的动作乱了一瞬。
“稳住!”
佐伯真秀厉声喝道:“只是实心弹!打不中这里!”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一颗重弹从上层斜穿而过,不知撞碎了什么,木料断裂的脆响一路延伸到船尾。
紧接着,上方响起凄厉惨叫,鲜血顺着甲板缝隙滴落下来,正落在一名桨手的脸上。
那人僵了一下,抬手摸了摸。
满手都是一片殷红。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佐伯真秀听见了熟悉的尖啸。
链弹。
旋转的铁链撞上桅杆和帆索,头顶不断传来粗绳绷断的爆响。
整艘船忽然向一侧倾斜,断帆与横桁轰然砸上甲板,震得底舱里的人东倒西歪。
几息之后,一枚打低了的链弹直接撞进船舷。
两颗铁球先后穿破木板,中间的铁链在底舱里猛地绷直,贴着桨位横扫过去。
最前面的桨手连反应都没有,腰腹便被铁链扯开。
上半身扑向前方,下半身还卡在座位之间,肠子被旋转的链条拖出去数步,缠上旁边人的手臂。
其中一颗铁球砸中一名小头目的脑袋。
他的头颅像烂瓜般凹了下去,半边脸连着牙齿一同飞上舱壁。
铁链余势未尽,又扫断三支长桨,最后嵌进对面舱板。
底舱静了一息。
随后,尖叫声骤然炸开。
“神佛啊!”
“我要出去!”
“船要沉了!”
两名桨手扔下长桨便往舱梯跑。
佐伯真秀追上去,一刀劈在第一人的后颈。
刀刃卡进颈骨,他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第二人刚转过头,刀锋已经捅进腹部。
佐伯真秀拧了一下刀柄,将人踹倒在地,随即踩着尸体朝其余人厉声吼道:“谁再离开桨位,这就是下场!”
旁边一个被铁链削断小腿的桨手抱着残肢哀嚎,叫声尖得刺耳。
佐伯真秀皱了皱眉,走过去一刀刺进他的喉咙。
惨叫立刻只剩漏气般的咕噜声。
“把死人拖开!”
“补上空位!”
“继续划!”
活着的人浑身发抖,却还是重新抓住了长桨。
佐伯真秀知道,他们没有别的路。
停在这里,只会被明军一炮炮轰死。
靠近明舰,才有活路。
只要跳帮开始,明军便不敢再用那些可怕的炮弹。
到那时,底舱的人也能冲上甲板,跟在武士身后夺船。
“划!”
“都给我划!”
鼓点重新响起。
船失去了大半风帆,速度却没有完全慢下来。
十余支长桨在海水里起落,硬是推着残船继续向前。
上方不断有人回报距离。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佐伯真秀的心跳越来越快。
有效。
他的法子有效。
链弹断了桅杆,却没能让船停下。
明军这一次,要为他们的胆怯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头顶又传来一阵炮声。
声势不如先前齐射整齐,却更加密集。
佐伯真秀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等着船板被实心弹贯穿,也等着链弹的铁链再次扫进来。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咚。
仿佛有人从高处往甲板上扔下许多铁球。
紧接着,一枚黑色圆弹砸穿薄木盖板,滚进底舱。
它没有像实心弹一样穿舱而过,也没有拖着铁链的旋转,只在血水里滚了几圈,撞上一具尸体停下。
又有两枚从另一侧落下来。
一名桨手愣愣看着脚边的圆弹。
“热弹?”
佐伯真秀也生出同样的念头。
可弹丸表面一片乌黑,根本没有烧红的痕迹,滚过木板时也没有冒起焦烟。
那名桨手壮着胆子弯下腰,用双手把铁球抱了起来。
“是冷的……”
他刚说完,佐伯真秀听见了一种细微的声音。
嗤——像火绳燃烧。
铁球顶部的小孔里,正往外冒出细烟。
一点火星在烟中忽明忽暗,迅速往里缩。
佐伯真秀的瞳孔骤然收紧。
“扔掉!”
桨手还没反应过来。
佐伯真秀已经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下一瞬。
铁球炸开。
轰!
挡在前面的桨手猛地一颤。
数块碎铁从他的胸腹钻入,又从后背穿出,带着碎肉撞在佐伯真秀的甲片上。
那人的脑袋被一块铁片削掉半边,温热的脑浆泼了佐伯真秀满脸。
爆炸尚未停歇。
第二颗、第三颗圆弹也在底舱中接连炸开。
狭窄船舱瞬间变成一只装满碎铁的铁桶。
碎片撞上舱壁,又反弹回人群。
一名鼓手的下颌被整个掀掉,舌头垂在胸前,人还站着,两只手却徒劳地捂着空洞的嘴。
对面的桨手被拦腰撕开,脊骨断裂,上半身挂在桨柄上,双腿却被冲击掀进水槽。
有人眼珠被铁片打爆,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有人腹腔被炸穿,肠肚随着船身摇晃一点点滑出来,自己还在拼命往回塞。
更多的圆弹从上方滚落。
每一枚都拖着细烟。
每一枚都在倒数。
1853年的锡诺普海战中,终结木制战舰的时代利器(只需要装填黑火药)
1823年,发射“木托开花弹”的派克桑火炮
80磅的岸防派克桑火炮
“出去!快出去!!”
佐伯真秀推开身前已经烂掉的尸体,疯了一般扑向船舷破口。
身后再次爆炸。
热浪撞上后背,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肩甲被碎铁砸得凹陷,耳中只剩尖锐嗡鸣。
船舷已经被先前的炮弹打出裂口。
海水正从缝隙里往里喷。
佐伯真秀抓住一块断木,拼命撞开松动的船板。
木板刚裂出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他便头朝下钻了出去。
冰冷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佐伯真秀自幼在海边长大,水性远胜寻常武士。
他没有急着上浮,先屏住呼吸,摸索着解开胸前系带,又将肩甲与护臂一件件扯下。
沉重甲胄脱离身体,迅速坠入幽暗的海水中。
他这才舒展开手脚,避开头顶漂浮的碎木,斜着游出一段距离,随后蹬水浮上海面。
第一口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混着火药与血腥味的浓烟。
四周全是舰船的残骸。
也全是爆炸。
一艘北朝战船的底舱忽然从内部鼓起,船板像被巨拳撑裂般向外迸开。
火光从裂缝中喷出,紧接着整艘船从中部折断,前后两截同时向海里沉去。
另一艘船的桅杆早已倒塌,甲板上却接连炸起十余团火光。
拥挤的武士被冲击掀上半空,有人落海时已经只剩半截身子。
更远处,一艘体量较大的倭船被水线下的爆炸撕开数个破口。
海水灌入后,船身迅速倾斜。
甲板上的人像米粒一样往低处滑去,争相抓住断索与栏杆。
片刻之后,整艘船侧翻过去,将来不及跳海的人全部压进水下。
还有一艘船被炸断龙骨。
船首仍在向前,船尾却停在原处,中间裂缝越扯越大,密密麻麻的人掉进缝里,又被合拢的船板夹成肉泥。
佐伯真秀抱着断木,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五百艘船。
数万武士。
方才还像一堵压向明军的海上城墙。
如今,却在一声接一声的爆炸中崩塌。
他忽然想起种子岛那一夜。
那时他若没有逃回去,没有去大宰府报信,没有说出链弹与火弹的秘密……他或许已经回到乡下。
找一条旧渔船,每日天不亮便出海,黄昏带着几尾鱼回来。
穷是穷些。
至少不用再看见这种炮弹。
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那里还有活口!”
不远处传来喊声。
几艘友军小艇正在海面搜救。
佐伯真秀猛地转头,本能地想把身体藏到断木后面。
可一名水手已经看见了他。
小艇很快划来。
两只手抓住他的肩甲,将他从海里拖了上去。
“佐伯大人!”
“佐伯大人还活着!”
周围的人竟露出了喜色。
佐伯真秀躺在艇底,嘴里不断往外吐海水。
他望着头顶被硝烟染黑的天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救了他。
这意味着,他连当逃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艇正在调头。
前方,还有没沉的战船。
还有鼓声、号角与武士的喊杀声。
也还有明军下一轮炮击。
佐伯真秀闭上眼。
片刻之后,小艇撞上另一艘战船垂下的绳梯。
有人扶着他站起来。
“佐伯大人,探题有令,所有获救武士立刻归队!”
佐伯真秀抬头看着那架绳梯。
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可身后已经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只能抓住绳结,一点一点往上爬。
海面上,新的炮声再次响起。
第376章 接舷之后,惊雷自水下而来
“徐福号”右舷,一门新式火炮刚刚完成第十二轮射击。
炮口余烟尚未散尽,炮管外壁便蒸起一层淡淡白气。
朱橚伸手按在炮管后段。
掌心只停了两息,灼热便透过皮肉钻了进来。
他收回手,看了看泛红的掌纹,脸上的满意反而更浓。
连续十二轮,炮身没有裂纹,炮耳没有变形,炮车的木楔也只松了半指。
宝源局这批匠人的手艺,确实没有辜负他砸进去的银子。
眼前这门炮,与舰上原有的梅瓶型长管炮截然不同。
长管炮身修长,火药燃烧更充分,追求的是更高初速,让实心铁弹在数百步外仍能撞穿厚实船板。
这门炮却短得多。
短身管,少装药,初速也低。
它不求一弹贯穿数层船舱,只求那枚装着黑火药的空心铁弹,能够稳稳越过海面,砸进敌舰甲的舱室,再由木质延时引信把弹体从内部炸开。
方才的炮击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对了。
海面上,数十艘倭船正在下沉。
有的船腹被炸开,海水从裂口疯狂灌入。
有的船楼与主桅同时燃烧,武士和水手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更多倭船虽未沉没,甲板与帆桅却已被炸成一团,彻底失去航行能力。
直接沉没的,已有数十艘。
遭受重创、失去战力的,至少上百艘。
而这还只是开花弹第一次用于大规模海战。
朱橚望着海面上接连腾起的火光,心中终于明白,为什么后世军迷会把木托开花弹视作改变海战历史的大杀器。
它们里面装的甚至不是什么高爆炸药。
只是黑火药。
可对木制风帆战舰而言,这已经足以把整艘船变成一座燃烧的坟场。
吴祯与张赫站在不远处,同样望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想明白,朱橚为何将这批短炮和开花弹藏得如此严实。
因为新炮根本不需要提前磨合。
炮手的操作与往日并无不同,只需把实心弹换成带引信的开花弹。
操作章程几乎没有变化,临战前讲清引信与装药规矩便能使用。
不必大规模试射,不必让全军提前操练,也就不必承担消息泄露的风险。
等敌人第一次看见它时,代价便是一整支舰队。
吴祯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海风,郑重抱拳道:“殿下,此战之后,海战章法只怕要重新写了。”
“还早。”
朱橚收回目光,抬手指向前方。
“传令各舰,优先攻击纵火船,其次攻击远处仍有航行能力的目标,越远越先打,别让他们有机会整队。”
张赫听到这里,目光落向那些已经突破炮火的倭船。
“那近处的呢?”
“别管。”
朱橚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迟疑。
“放他们靠过来,让他们接舷,让倭寇跳帮。”
吴祯和张赫同时抬头。
朱橚又补了一句:“近处的倭船,交给海面上的游击小艇。”
两人怔了片刻。
开战之前,各舰确实放下了不少小艇。
他们原以为,那些小艇是用来救援落水士卒。
可听吴王的意思,竟是要让那些小船去对付已经贴上来的大船。
以小搏大?
这想法若出自旁人之口,吴祯早已当场追问。
可此前几次交锋的结果摆在眼前,朱橚从未让全军为他的决断而冒险。
吴祯与张赫对视一眼,没有多问。
“末将领命。”
两人快步离去。
很快,新的旗号从“徐福号”桅顶升起。
原本正准备轰击近处倭船的炮口缓缓抬高,转向更远处的目标。
至于那些正疯狂向明舰靠拢的倭船,明军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任由它们迎着浪头冲向各舰舷侧。
……
今川贞世的旗舰,始终吊在整个船阵最后。
他身边还留着近百艘预备船。
开战之前,这是他掌控战局的底气。
无论前方哪一处撕开缺口,他都能把预备队压上去,凭数量彻底冲垮明军。
然而,前方的战局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想。
千里镜中,一枚枚黑色炮弹越过海面,落入东瀛战船。
有些在甲板上炸开,甲胄、肢体与木屑一同飞起。
有些砸进船舱,短暂沉寂之后,整艘船便从内部鼓出火光。
还有的落在拥挤的桨手中间,一次爆炸便能让十几支长桨同时停下。
五百余艘战船组成的海上城墙,正在明军炮火中一层层崩塌。
今川贞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支可以轻易碾碎的舰队。
他甚至不敢去估算已经损失了多少船。
前锋没了。
中军乱了。
纵火船还没靠近明舰,便被优先集火,船上的油脂和柴草反过来把自己烧成了海上火炬。
若现在撤退,至少还能保住预备队。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今川贞世便看见前方几艘大船突破了明军的炮火线。
它们的桅杆已经折断,船身也带着窟窿,却依靠底舱桨手强行冲到了明舰旁边。
钩索飞上明舰舷墙。
粗缆迅速绞紧。
一块块跳帮板砸了下去,披甲武士咬着刀,沿绳索和木板向明舰攀爬。
明军的重炮果然停火了。
今川贞世的呼吸骤然急促。
还有机会。
只要贴上去,明军那些可怕的火炮便成了废铁。
东瀛联军有数万武士,哪怕十个人换一个,也能把四十三艘明舰上的人杀光。
若他此刻惨败退回去,别说接管九州,足利义满第一个便会剥去他的九州探题之位。
刚刚低头的怀良与菊池家也会立刻反悔,北朝数年经营将尽数化为泡影。
可若能在这里杀死吴王,哪怕损失四百艘船,他仍是替东瀛扭转国运的功臣。
今川贞世猛地攥紧军扇。
“传令!”
“预备队全军压上!”
身旁武士愣了一下:“探题大人,全部?”
“全部!”
今川贞世几乎是吼了出来。
“明军炮阵已经被接舷船缠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所有船升满剩余风帆,桨手不许惜力。靠上去,缠住他们,登上明舰!”
“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旗手飞奔上桅台。
一道道令旗迅速向后传开。
近百艘预备船开始转向,挤压着彼此的航路,向前方那片硝烟与火海全速冲去。
……
“镇倭号”已经被三艘倭船死死缠住。
十余只铁爪扣进舷墙,粗缆在绞盘上绷得笔直。
三艘倭船一左一右贴住船腹,另一艘顶在船尾,随着海浪不断撞击。
它们紧贴着“镇倭号”,彼此之间再无多少活动余地。
佐伯真秀就在左侧那艘倭船上。
种子岛外海的那场烈火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方才那轮开花弹,又把他从一艘沉船送到了另一艘接舷船上。
可现在,他终于等到了武士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时候。
只要跳上明舰,炮火便失去了意义。
接下来的胜负,要靠刀。
佐伯真秀把倭刀咬在嘴里,弓着身子踏上横在两船之间的跳板。
跳板随着海浪剧烈起伏,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木板猛地一颤。
头顶铳声接连响起。
一名抢在他前面的武士刚冲到跳板尽头,面门便中了一弹。
后脑炸开,头盔带着血肉飞了出去,尸体却横倒在跳板上,挡住了后路。
佐伯真秀踩着他的后背继续往前。
另一人纵身跃上明舰舷墙,才来得及举刀,胸口便连中两弹。
甲片向内凹陷,血从背后喷出,整个人仰面摔回跳板,又撞翻了身后三名同伴。
铅弹从佐伯真秀耳边擦过。
滚烫的气流刮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他没有停。
“上去!”
“贴住他们!”
“明军要换弹了!”
佐伯真秀翻过舷墙,重重摔上“镇倭号”的甲板。
脚下全是沙、血和断裂的箭杆。
身旁一名同伴刚落地,明军第二排火铳已经举起。
火光一闪。
铅丸从那人锁骨下方钻入,背后的甲片和皮肉同时鼓起。
那人被铅弹打得向后踉跄,身体撞在佐伯真秀肩上,嘴里喷出的血几乎糊住他的眼睛。
佐伯真秀借势滚向一旁,躲进一门炮车后方。
明军刀盾手已经压了上来。
前排圆盾护住身体,长枪从盾缝中连续刺出。
几个冲得太快的武士来不及立足,腹部和大腿便被扎穿。
有人被长枪钉在舷墙上,手里的刀仍徒劳地劈砍枪杆。
甲板湿滑,尸体越堆越多。
佐伯真秀缩在炮车后,迅速聚拢了七八名武士。
“不要一个个上!”
他抹掉脸上的血,喘着粗气观察明军铳手。
第一排射击后退。
第二排上前。
再过片刻,第二排也要退下装填。
明军不可能永远没有空隙。
只要抓住换弹的那一瞬间,他们便能一起冲过这十几步距离,撞进火铳手中间。
到了那里,长铳来不及回转,武士刀便能发挥威力。
越来越多的倭寇爬了上来。
有人倒下,也有人成功贴到炮车与断桅后方。
佐伯真秀身边已经聚起十余人。
他握紧倭刀,盯住前方那排刚刚打完的火铳。
“等我号令。”
明军第一排开始后撤。
佐伯真秀压低身体。
“准备——”
话音未落,脚下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震动沿着船腹迅速传开,甲板随之猛地一颤,船上的人纷纷失去平衡。
佐伯真秀被掀得撞上炮车,耳中瞬间一片嗡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从水下接连炸开。
船舷外骤然升起三道水柱。
拴在“镇倭号”旁边的三艘倭船同时剧烈震动,水线以下的船板向外鼓裂,海水像决堤一样灌进底舱。
左侧倭船开始倾斜。
船上的武士惊恐大喊,拼命抓住缆绳。
另一艘船的船尾迅速下沉,甲板上的人和兵器一同朝低处滑去。
第三艘船的船腹也被炸开,破口处不断涌出气泡与碎木。
佐伯真秀趴在“镇倭号”甲板上,呆呆看着方才送他们登船的三艘大船,一点点沉入海面。
没有炮弹飞来。
也没有明军战舰撞击。
爆炸分明来自水下。
他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难道——
明军当真有鬼神相助?
第377章 水下惊雷破倭阵,四方捷报入京师
“镇倭号”的甲板上,箭矢仍在不断落下。
一支羽箭擦过徐允恭的头盔,钉进身后的桅杆。
另一支从盾牌缝隙钻过,射中一名火铳手的肩窝。
那人闷哼一声,手中的铳管脱手砸地,鲜血立刻顺着甲叶往下淌。
蓝春一把将伤员拖到炮车后面,抬头朝右舷望去。
登上“镇倭号”的倭寇正就地堆叠杂物,筑起一道半人高的掩体。
几十名武士缩在后面,弓手从缝隙里放箭,刀盾手则守住两侧。
那处掩体恰好卡在跳帮板的落点前方。
只要它不被拔掉,后续倭寇就能沿绳索和跳板不断登舰,再从那里向甲板深处扩散。
明军的火铳虽然能压住正面,却很难越过厚木与尸体堆成的屏障。
耐驴举盾挡住一箭,咬牙道:“给我两颗手榴弹,我把那堆破烂连人一起炸了。”
“这是咱们自己的船。”徐允恭沉声道,“下面就是火药舱,旁边还有备用帆索。真烧起来,先死的是咱们。”
他们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所有最省事的办法,都不能在自己的甲板上用。
陈小业带着预备队赶到时,倭寇的掩体后已经聚了近百人。
更多倭寇还在沿着两船之间的跳板涌上甲板,三艘接舷倭船则被粗缆牢牢拴在“镇倭号”旁,随着海浪反复撞击船腹。
徐允恭抱拳道:“百户,火铳一时压不下去,请让我们带刀盾队冲一回。”
蓝春跟着道:“砍到十步以内,他们那堆木头便挡不住人。”
耐驴已经抽出了弯刀:“我开路。”
陈小业看了一眼掩体,又看了一眼不断落下的箭雨,刚要点头,脚下的甲板忽然向上一跳。
轰!!!
水下骤然炸开一声闷响,震动沿着船腹传遍整艘战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
右舷外陡然升起数道水柱,拴在“镇倭号”旁边的三艘倭船同时剧烈震颤。
水线以下的船板向外鼓裂,碎木、海水和残肢一起喷上半空。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徐允恭最先扑到舷边。
硝烟与水雾之间,一艘狭长小艇正从倭船腹侧急速倒退。
艇首伸着一根数丈长的木杆,杆端原本固定的铁壳火药罐已经不见,只剩被炸黑的铁箍。
更远处,十几艘同样的小艇正在敌舰之间穿行。
它们船身低矮,几乎贴着海面。
每艇只有数名水手,前方两人操纵长杆,后方桨手拼命划水。
趁倭船无法转向之际,小艇钻到船腹死角,将杆端的火药雷送入水线以下。
弹头前端的倒钩撞进船板,随即从木杆上脱开,牢牢固定在船腹。
引信点燃后,小艇立刻倒桨脱离。
片刻之后,爆炸便会从水下传来。
“原来那些小艇是干这个的……”蓝春喃喃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前方又有一艘倭船从中段猛地鼓起。
船板先裂开一条黑缝,随后整片船腹向外崩碎。
靠近破口的桨手被水流卷了出去,有人的身体撞上断木,当场折成两截。
另一艘倭船被炸断了龙骨。
船首与船尾仍被缆绳拉在明舰旁边,中段却迅速下沉,甲板上的武士全朝低处滑去。
有人死死抓着绳索,身体悬在半空,肩膀很快被绳索拉得脱了臼。
有人跳进海里,又被倾倒的桅杆压进水下。
放眼望去,类似的场面正在整条战线上同时上演。
明军此前释放的小艇并非用于救援。
那是一群专门猎杀接舷船的水下刺客。
倭船一旦贴住明舰,便等于自己锁死了舵与帆。
杆雷艇只需贴近船腹,把火药送到最脆弱的水线下方,爆炸产生的水压便会将船板从内外同时撕开。
一门重炮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轰沉的大船,往往挨上一两枚水下杆雷,便开始不可挽回地往下沉。
“镇倭号”上的倭寇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回头看见三艘接舷船正在沉没,方才还源源不断的援军转眼便断了。
有人转身想跳回去,却只看见翻滚的海水与倾斜的桅杆。
陆听潮站上炮车,用东瀛话高声喊道:“弃械跪地者不杀!持刀者死!”
第一柄倭刀落在甲板上。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也被扔了出来。
掩体后的弓手放下短弓,贴着木桶跪倒。
有人仍想拼命,刚冲出两步,便被火铳铅弹打穿胸口。
余下的人再不敢动,纷纷伏地求生。
雷杆艇(清法马江海战中,法军用过此类战术)
杆雷
今川贞世站在旗舰船楼上,手里的军扇已经掉在了甲板上。
他看见一艘艘接舷船从水线以下爆开,也看见那些狭长小艇穿梭在烟雾中。
它们像狼群一样撕咬失去行动能力的战船。
炮火在远处杀人。
杆雷艇在近处沉船。
而那些已经登上明舰的武士,退路被海水一寸寸吞掉,只能跪在敌人的甲板上投降。
今川贞世终于感到真正的恐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舰队从开战前,便已经落入明军精心布置的杀局中。
明军早已把整场海战布成了一重接一重的陷阱,只等他们自己踏进去。
远处忽然传来惊呼。
“东南方又有明军的船队!”
今川贞世夺过千里镜。
海天相接处,数十面大明战旗正从薄雾中升起。
前锋战舰已经压满风帆,后方仍有更多桅杆不断显现。
明军援军到了。
今川贞世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他没有向全军发出撤退的命令。
一旦各部同时后撤,残余舰船必然争相向旗舰靠拢,反而会把明军的追击一并引来。
只有让前方各家继续缠住明军,他才有机会悄然脱身。
“降下探题大旗。”
他压低声音,只对身边亲信说道:“旗舰与近卫船向博多方向撤,旗号不要外传。”
身旁武士愣住:“那其他各家……”
“来不及了。”
今川贞世转身走下船楼,再也没有回头。
探题大旗悄然降下,十余艘快船护着旗舰脱离战阵。
可这种逃跑根本瞒不住人。
附近船只很快发现主将消失,撤退的喊声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砍断缆绳。
有人争抢航道。
有人甚至把友船撞翻,只为抢到一线逃路。
东瀛联军彻底溃败。
明军各舰随即升起追击旗号。
完整的风帆推动战舰从两翼压上,舰炮朝拥挤的逃船连续开火。
杆雷艇则专挑那些失去动力的倭船下手。
海面从战场变成了屠场。
炮弹追着船尾飞去,血水随着浪头向南铺开。
跳海逃命的人刚从残骸间露头,便被小艇上的火铳射倒。
也有成片倭寇举起白布求降,被明军驱赶到尚未下沉的船上,卸甲捆缚。
追杀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
汤和与薛显乘着小艇靠近“徐福号”时,海面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小艇每前行数丈,便要避开尸体、断桅与漂浮的甲片。
几艘被杆雷炸开的倭船只剩船首露在水外,底舱的气泡仍在不断上涌。
汤和望着四周,半晌没有说话。
他从江阴追到种子岛,又从种子岛追到对马海峡,一路日夜催帆,嘴角的火泡刚结痂,眼前却只剩一片已经打完的战场。
薛显叹道:“咱们还是来晚了。”
汤和看着一艘正在沉没的倭船,没好气道:“何止来晚了,老夫紧赶慢赶,连个收尾都没捞着,只赶上替他们数尸首。”
两人登上旗舰时,甲板上正有一场训话。
朱橚站在炮车旁,面前三个人低着头。
“徐三,蓝四,耐二。”
他念完这三个名字,自己先气笑了。
“你们三家的长辈取名可真省事。”
三人脸上全是烟灰与血迹,盔甲也与普通士卒无异。
若非陈小业前来报功,特意提到这三人近战勇猛,朱橚又觉得名字古怪,让人把他们带来,他还真未必能认出来。
“偷混上船,伪造名册,擅自进入战斗序列。”
朱橚逐条数罪。
“你们是不是觉得立了功,军法便追不上你们?”
耐驴小声嘀咕道:“反正这顿军棍躲不过,先把功劳挣到手,总比白挨一顿强……”
“闭嘴!”
朱橚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徐允恭和蓝春。
“功劳照记,军法也照领,每人记三十军棍。”
“至于这场东征,你们不是费尽心思想打仗么?那就继续留在军中,从普通士卒做起,给本王打个痛快。只是统兵领军的差事,你们暂时谁也别想。”
三人齐齐抱拳,神情像是松了口气。
朱橚更气了:“怎么,三十军棍还嫌少?”
“够了够了。”蓝春赶紧答道。
三人转身离开,正好撞见登船的汤和与薛显。
徐允恭立刻站直:“汤伯父。”
汤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蓝春和耐驴,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等三人走远,他才对薛显道:“瞧见没有?如今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会给老辈添堵。咱们年轻时偷营,好歹还知道先领军令。”
薛显笑了一声:“中山侯年轻时若真事事请令,怕也封不了侯。”
汤和被堵得一滞,只好瞪他。
朱橚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汤伯父,薛师傅。”
汤和看见他全须全尾,胸中那口压了多日的郁气终于松了下去,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殿下还认得老臣?再晚来几日,老臣怕是要一路追到京都去见您了。”
“岂敢,岂敢……”
朱橚笑着把两人请入指挥舱。
吴祯很快送来初步战报。
“此战确认焚毁沉没的倭船三百二十七艘,俘获大小船舰六十四艘。敌军阵亡暂估三万一千六百余人,俘虏四千七百三十二人,仍有不少尸体沉在海中,最终数字只会更多。”
“我军阵亡二十九人,重伤四十四人,轻伤一百七十三人,共二百四十六人。轻伤中有一百四十九人是箭伤,多为擦伤或四肢贯伤。”
汤和与薛显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敌军出动五百余艘战船,明军最终的伤亡却不足三百。
这场海战呈现出的,已经是两个时代之间无法弥补的差距。
朱橚指向海图上的博多港。
“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随后夺港。”
“今川贞世跑了,九州诸侯的主力也还在陆上。咱们先占博多港,修复码头,清理航道,为后续大军登陆做准备。”
黄昏之前,大明舰队重新升帆。
残破不堪的博多港已经出现在海平线。
港内守军早被这一战吓破胆,见明军战旗逼近,纷纷弃械逃入内陆。
炮火轰开最后几处防御后,明军顺利登岸。
东征大军终于在九州踩下了第一枚真正的钉子。
夜里,朱橚在港口临时衙署中看完战报,把笔往书记官面前一推。
“给父皇的报捷奏章你来写,战果、缴获、后续军略,一样都别漏。”
书记官连忙应下。
朱橚自己又铺开两张纸。
“这两封我亲自写。”
书记官抬头看了一眼:“一封给皇后娘娘?”
“嗯。”
朱橚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另一封给王妃。给父皇写少一句,顶多挨顿骂,给她们两个写漏了,回去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书记官握着笔,默默把视线落回奏章,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是落笔时,嘴角终究没能完全压住。
很快,港外便传来更鼓声,三封书信也在灯下渐渐写满。
……
同一时刻,辽东、大同、云贵另外三封捷报也正在驿道上飞驰。
第378章 马皇后的眼泪,压下了两道杀旨
胡惟庸下狱后的第七日,金陵城里已经没人敢高声谈论这位昔日丞相。
不是因为案情尚有疑处,恰恰相反,是因为证据太确凿了。
东瀛死士的供词、宁波卫藏下的往来书信、封绩联络辽东与云南的密札,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胡惟庸不只想杀吴王,他真正想杀的,是皇帝与太子。
这样的罪,足够诛尽九族。
可朱元璋真正挥刀时,才发现这张网远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黏。
乾清宫偏殿内,朱标将审台刚送来的姻亲图铺开,指尖从永嘉侯府一路划过十余家勋贵。
“朱亮祖的次子,娶了俞通源的侄女,俞家长女,又嫁入周德兴府上,赵庸与陆仲亨两家也早订了姻亲。至于恩亲侯府,更与颍川侯府、临江侯府和许多淮西旧部连成了一片。”
朱标叹道:“父皇原本只想处置涉案之人,将其余勋贵分开安置,可如今看来,他们早不是一户一姓,而是一张靠婚姻、同乡与旧部织成的大网。动一家,十家都要跟着求情。”
这几日,随四位皇子出征的勋贵也不断往京师送信。
有人替岳家求,有人替亲家求,还有人一句案情不提,只在军报末尾写一句“京师大狱,人心惶惶”。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一点不委婉。
陛下若杀得太狠,前线军心便未必稳得住。
“一个个都学会拿军心来压咱了。”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彼此勾连的姓氏,忽然冷笑一声:“咱给他们封侯赐田,是叫他们替大明守江山,不是叫他们把朝廷结成自家的蜘蛛网!”
朱标又递上中书省的奏报。
胡惟庸执掌中书多年,六部不知安插了多少门生旧吏。
如今胡党被拿,从参政到各房郎中、主事,牵连者竟有百余人。
内阁与审台虽能分担决策之责,真正维系朝廷运转的具体政务,仍离不开熟悉旧务的中书省官吏。
尤其眼下四处用兵,辽东、大同、西南与东海每日都有军报送入京师,各路兵马需要多少粮草、军械从何处调拨、哪一段驿路能够通行,许多细务都只有原本经手的官员最清楚。
人抓得越多,案子自然查得越干净。
可朝廷各部正值军务最繁重的时候,若再这样乱下去,政令迟早要处处受阻。
“昨日户部三道军粮文书错了两道,兵部给辽东的调令压了一日,工部船料更无人敢签字。”朱标继续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涉案,而是人人都怕昨日同胡惟庸说过一句话,今日便被当成胡党。如今官场不是没人做事,是没人敢做事。”
第三重阻力,却比勋贵求情和官场停摆更麻烦。
士林。
此前反对朝廷兴大狱的,多是浙东士子。
可这一回,河南、山东、江西、湖广,乃至北平,都有人上书质疑此案。
他们并非认为胡惟庸无罪,而是担心朝廷一旦将株连之法无限扩大,今日罪臣的亲族、门生与故旧被牵入其中,明日自己也可能因为某个学生、族侄犯事,被一并拖进诏狱。
于是,“宁作山中隐士,不作洪武朝官”的说法,渐渐从酒宴上的牢骚,变成了不少读书人的真心话。
朱元璋翻完奏疏,忽然问道:“标儿,你知道局面为何会变成这样吗?”
朱标沉默片刻:“因为姑父,恩亲侯李贞。”
殿中顿时安静。
李贞涉案的证据,同样确凿。
那张暗网是他亲手织起,胡惟庸弑君之谋也是他最后补全。
按大明律,杀他一人都算轻的。
可朱元璋迟迟没有下旨。
因为李贞不仅是他的姐夫,更是朱家亲族凋零之时,少数陪着他熬过乱世的至亲。
当年朱家人丁零落,李贞带着年幼的李文忠来投,自此两家便在乱世之中彼此扶持,这份情分远不是一道律令便能轻易割断的。
朱元璋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处置胡惟庸,可轮到李贞时,那道杀旨却迟迟没有落下。
正是这份迟疑,让所有观望之人都生出了侥幸。
勋贵觉得,主谋尚未定罪,自家亲眷便还有求情余地。
文官觉得,陛下连恩亲侯都舍不得杀,未必真要清尽中书旧吏。
士林更觉得,此案并非只论证据,最终仍看皇帝亲疏。
“咱念一份旧情,他们便拿这份旧情当成咱的软肋。”
朱元璋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
“既然他们觉得咱下不了狠手,那咱便杀两个人给他们看。”
朱标心头猛地一沉:“父皇要杀谁?”
“李文忠。”
朱标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选中此人。
他还未开口,便听父亲继续道:“李贞谋逆,李文忠身为人子,纵然不知情,也不能再安稳做他的曹国公。杀了他,淮西勋贵便知道,天家亲眷也护不住谋逆之门。”
“还有宋濂。”
朱元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敛去。
“宋慎替胡党遮掩行迹,证据确凿。宋濂门生遍布天下,士林不是都盯着他么?那便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天下读书人自然明白,名声再大,也挡不住朝廷的刀。”
一个足以让满朝官员噤声。
一个足以让天下士林低头。
只要这两颗人头落地,所有观望都会变成恐惧,所有求情也会戛然而止。
朱标明白父亲的打算。
也正因明白,他才觉得遍体生寒。
“父皇,不能杀!”
他直接跪了下去。
“曹国公若参与谋逆,儿臣绝不求情。可锦衣卫查到今日,证据都只指向李贞与李致远,二表兄常年领兵在外,对府中暗网一无所知。若因父罪杀子,不正好坐实士林所惧的株连无度?”
朱元璋冷声道:“他享了李家的荣华,便该担李家的罪。”
“那宋先生呢?”
朱标抬起头,语气愈发急切。
“宋先生执教大本堂多年,二弟、三弟、四弟与五弟都曾受他教导。如今他们四人各领一军,分赴东西,为大明镇边平乱,哪一个不是朝廷可以独当一面的亲王?”
“便是雄英如今读书明理,也仍由宋先生亲自教导。父皇若杀宋先生,杀的便不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宿儒,而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共同敬奉的老师!”
听见四个儿子与朱雄英的名字,朱元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变化。
昔日还在大本堂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儿子们,如今都能替朝廷领兵一方,其中自然有宋濂多年教导之功。
还有雄英。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
可这份迟疑只停留了片刻,朱元璋眼底便重新浮现出决绝。
正因为宋濂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的老师,杀起来才足够有分量。
连这样的人都保不住,天下官员与读书人才会真正明白,这一次朝廷绝不会退让。
朱元璋看向朱标,冷声道:“你说完了?”
朱标察觉父亲态度愈发强硬,反而膝行上前半步。
“父皇,宋慎的罪,自该由宋慎来偿。可宋先生并未涉案,若仅因祖孙之亲便一并处死,往后朝廷审的便不再是谁有罪,而是谁与罪人有牵连。”
他迎着森然的目光,眉宇间没有半分动摇。
“以无辜之人的性命立威,案子纵然办完,朝廷也会失掉人心。”
“人心?”
朱元璋猛地拍案。
“咱现在缺的不是人心,是规矩!谋逆大案当前,勋贵拿军心压咱,官员撂挑子给咱看,读书人还敢躲进山里骂咱是暴君。咱若再不让他们怕,这天下到底听谁的?”
朱标跪在地上,仍旧直视着父亲,丝毫不肯退让。
“天下自然听父皇的。可让人听命有两种法子,一种是知道朝廷有法可循,一种是知道皇帝随时可以杀人。前者能治天下,后者只能让天下噤声。”
朱元璋眼底杀意愈重。
“你退下。”
“父皇——”
“咱叫你退下!”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内侍通传,也没有宫女引路。
马皇后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日苍白了许多。
她一步步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标,随后望向御案后的丈夫。
“重八,你真要杀保儿和宋先生?”
朱元璋沉默片刻,硬着心道:“国法当前,没有什么外甥,也没有什么先生。”
马皇后望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朱元璋怔住了。
成婚这么多年,他见过马皇后在兵荒马乱中忍饥挨饿,也记得自己当初身负重伤,是她背着自己一路逃命,硬生生从乱军与追兵之间闯出了一条生路。
就连老五生死未卜的那一次,她纵然红着眼,仍能安排太医、安抚儿媳,替全家撑住那口气。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几乎从未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早把眼泪都留在了年轻时的苦日子里。
可这一回,一滴泪从马皇后眼角落下。
没有哭声。
那滴泪却让朱元璋满腔怒火,忽然失去了宣泄的出口。
“妹子……”
“重八,我不是替罪人求情。”
马皇后的声音微颤,却说得很清楚:“李贞该怎么定罪,按国法办。宋慎该怎么处置,也按证据办。可保儿没有参与谋逆,宋先生也没有替孙子遮掩。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只因为他们的身份够重,杀了能让别人害怕。”
她抬手擦去眼泪,眼底却又有湿意涌出。
“你从前最恨的,不就是那些拿无辜百姓祭旗、拿旁人性命立威的人么?”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保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若当真参与谋逆,你依国法杀他,我便是再难受,也绝不会拦你。”
马皇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望着朱元璋时,眼前浮现的却不再只是李文忠一人。
李文忠少时的眉眼,与另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朱文正。
当年那两个孩子年纪都还不大,几乎是一前一后来到他们身边。
“说到保儿,我便不能不想起驴马,想起他们小时候跟着咱们颠沛流离的日子。”马皇后强忍悲恸道。
“当初驴马跟在你身边的时候才多大?他没了爹,你这个做叔叔的把他带在身边,我便替他缝衣、做鞋,病了守着他,受了伤替他换药。后来保儿也来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夜里睡觉还会惊醒,死死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他们两个,一个叫我婶娘,一个叫我舅母,可在我心里,与标儿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马皇后说到这里,眼泪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两个孩子。
一个性子桀骜,挨了训便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一个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己尚且年少,便已经知道替她照看更小的弟弟。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
可在马皇后眼里,他们无论立过多少军功、受过多少封赏,终究还是当年在乱世里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
“驴马出事的时候,我得到消息太晚。”
“等我赶去问你,你什么都已经定下了。我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再见他一面。后来宫里再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可我这些年常常会想,若我早一点知道,若我当时拼了命拦住你,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听见妻子第一次说出这份埋藏多年的悔恨,朱元璋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是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事。”
马皇后抬起泪眼望着他,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难以为继。
“如今驴马已经没了,只剩下保儿。姐姐走得早,把这孩子托付给了你,也托付给了我。他幼时受了委屈会来找我,出征回来先到坤宁宫报平安,他成亲、生子、封公,这一路都是我亲眼看着走过来的。”
“你说他是曹国公,是朝廷重臣,可在我这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初来投奔时,连一顿饱饭都不敢多吃的保儿。”
“驴马那一次,我没能来得及拦你。”
“可这一次不行。”
“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把另一个无罪的孩子,也被你送上绝路。”
马皇后抓着他的衣袖,一点点跪了下去。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将最后一句劝告说得格外郑重。
“重八,别让胡惟庸把你也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
这一句话落下,朱元璋眼中的杀意终于动摇了。
胡惟庸谋逆,是想让大明君臣相疑、宗亲离心、士林噤声。
若他为了压住局势,真杀了无罪的李文忠与宋濂,胡惟庸人在诏狱,留下的毒却已经进了大明的骨头。
殿内沉默许久。
朱元璋俯下身,将马皇后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即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花,动作难得有些笨拙。
“妹子……好了,别哭了。”
“咱不杀他们。”
这几个字说出口,朱元璋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只是望着马皇后哭红的双眼,仍显得有些无措。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任那阵压抑的情绪缓缓沉下去。
朱标仍跪在原处,看着母后哭红的双眼,心中既酸楚又愧疚。
他知道,这场风波能到此为止,并不是自己方才说服了父皇,而是那个素来最坚强、最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母后,为了保住两个无罪之人,亲手撕开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伤口。
马皇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
朱元璋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温茶,放到她面前。
她握住茶盏,却没有喝,只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李文忠与宋濂的性命保住了。
可压在京师上空的阴云,并不会因此散去。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中的悲恸也逐渐被往日的沉静取代。
“重八。”
她终于抬起头。
“人可以不杀,可京师的乱局不能不管。”
朱元璋听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也收起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马皇后继续道:“你想用保儿和宋先生的性命压住官场与士林,是因为如今的朝中,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能替你把这两边稳下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
“妹子有主意?”
“把李善长和刘伯温召回来。”
马皇后略作停顿,待朱元璋将这两个名字听进去,才接着往下说。
“李善长做过百官之首,淮西文武无论服不服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手段。有他坐镇中枢,替朝廷梳理六部、安抚旧吏,胜过再杀十个官。”
“刘伯温虽早已退隐,可天下读书人敬他的才名,也信他的清正。宋先生如今不能出面,便让刘伯温入京。只要他肯公开说明胡惟庸案的是非,士林便不会再只听流言。”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李善长稳官场。
刘伯温定士林。
这两个人一个最懂中书旧制,一个最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听话。
他们若同时入京,确实胜过百万雄师。
“好。”
朱元璋终于点了头,随即转向仍跪在一旁的朱标。
“标儿,你亲自拟旨,召李善长、刘伯温即刻入京,不得耽搁。”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张天下舆图。
“不过这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京师能不能真正安稳,还得看孩子们在前面打得怎么样。”
边疆若胜,军心便稳。
军心一稳,淮西勋贵再大的姻亲网,也只能留在京师等审。
边疆若败,今日压下去的阻力,明日只会加倍翻上来。
朱标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背负赤羽急牌的驿使几乎是被内侍搀着冲入殿中。
他满身盐霜,嘴唇干裂,膝盖才碰到地面,便将怀中的牛皮报筒高高举起。
“陛下!”
“东海八百里加急!”
“吴王殿下于对马海峡大破东瀛联军,焚沉敌舰三百余艘,斩敌三万——”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第379章 四方皆捷,胡惟庸要痒痒死
“斩敌三万余,俘四千七百余,焚沉敌舰三百二十七艘,缴获大小舰船六十四艘,我军阵亡二十九人,重伤四十四人!”
驿使最后一个字落下,乾清宫偏殿里竟静得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声。
朱元璋一把夺过战报,先看对马海峡,再看种子岛,最后把目光钉在那串伤亡数字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眼底那份难以置信渐渐变成了压不住的狂喜。
四十三艘战舰,迎战东瀛五百余艘大小船只。
斩敌三万余,自身阵亡二十九人。
单算阵亡,已是千人换一人的战损。
哪怕把轻重伤全算进去,这一仗仍旧悬殊得近乎荒诞。
昔日敕勒川大捷,明军以火器、车阵和骑兵配合,一举打垮北元王庭,五换一的战损便足以令天下震动。
如今朱橚在海上打出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千换一。
这一战,直接把东瀛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水师家底,尽数打进了海底。
从今往后,东海之上只有大明的战旗,再没有哪一面倭帆,敢在明军水师面前自称强横!
“好!”
这一声喝出,朱元璋霍然起身,眼中压了多日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
他却浑然不觉,只攥着战报在殿中走了两圈,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二十九人”,念到最后,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朱标见马皇后神色恍惚,连忙温声宽慰道:“母后,五弟赢了,而且赢得极漂亮。捷报上说,他已经攻占博多港,正等中山侯的主力登陆。”
马皇后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东海大捷的消息便骤然传来。
大悲之后又逢大喜,她一时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的心绪起伏,眼前微微发黑,脚下也有些不稳。
朱元璋脸上的喜色当场变成惊慌,快步上前扶住她:“妹子!”
“我没事。”
马皇后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才重新望向那封从东海送来的捷报。
纸上写满了赫赫战功,她最关心的却只有一件事:“老五可受伤了?”
朱标摇头:“奏报里没有提,想来无碍。”
“橚儿写给我的信呢?”马皇后追问道。
那驿使连忙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包得严严实实的家书。
马皇后接过来,见封皮上的字迹仍旧潦草有力,心里最后一点不安才算散去。
她低头笑了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喜泪。
……
东海大捷传入京师,所有关于“吴王兵少,胜负难料”的侥幸,也随之彻底消散。
接下来的几日,另外三封捷报又沿着驿道依次入京,一封比一封来得干脆。
第二日清晨,辽东八百里加急送入宫城。
秦王朱樉与卫国公邓愈在铁岭渡口设伏,先以火炮击乱纳哈出前锋,又命骑军绕出上游截断浮桥,趁敌半渡而击,一日之内重创敌军,夺回渡口。
随后秦王不肯收兵,亲率前锋沿河追击,接连收复周边七座堡寨与十一处军屯,又夺下三处渡口,将铁岭以北的防线重新推回了辽北荒原。
第三日午后,大同报捷。
晋王朱棡率军出关,击溃南下打草谷的残元诸部。
他并未急着纵兵追杀溃敌,而是先分兵守住沿途屯堡,再抢占几处山口,截断残元诸部的退路,务求将被掳军民与牛马粮种悉数夺回。
军报末尾还特意写了一句,晋王殿下亲自清点归民名册,少一户便不肯收兵,直到最后一个走失的孩子也被找回。
到了第四日傍晚,西南捷报终于抵京。
燕王朱棣会合冯胜,先解安南卫之围,随后乘梁王军撤退未稳,连夜穿过山道,一举夺下梁王赖以扼守北境的乌撒重镇。
西南诸部原本还在观望,见明军大旗插上城头,纷纷遣使归附,梁王在北境经营多年的屏障,至此被撕开一道大口。
四个儿子,四路用兵。
竟无一处失利。
也没有一个需要父亲在身后替他们收拾残局。
奉天殿上的文武百官,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振奋,再到最后那种发自心底的敬畏。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皇帝为何敢在四方同时有警之际,骤然拿下胡惟庸,清洗中书旧党。
因为天子根本不是在赌。
太子坐镇京师,能把粮饷、军械与人心一同压住。
秦王、晋王、燕王、吴王各领一军,能在千里之外独当一面。
昔日那些淮西勋贵自以为朝廷离不开他们,觉得只要边关一乱,皇帝便必须收刀,回头请他们出山。
可四封捷报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不是无人可用。
只是旧人一直不肯相信,新的一代已经长成了。
当夜,京师处处欢腾。
那几座涉案侯府一夜灯火通明,再无人能安稳入睡。
他们原本指望边关生变,逼得朝廷投鼠忌器,如今四路尽皆告捷,最后的侥幸也随之破灭。
恐惧压过最后一点求生之念后,终于有人选择抢在朝廷动手之前,自行了断。
有人在书房里悬梁,有人饮尽早已藏好的鸩酒,还有一位涉案伯爵将家中账册烧了半夜,最终拔刀自刎在祖宗牌位前。
……
恩亲侯府西跨院里,药香仍旧浓郁。
刘伯温跨进院门时,先看见墙边那几株尚未抽芽的老梅。
他此番被重新召入京师,本是为了替朝廷安定士林,没想到真正接手的第一桩差事,却是陪太子送一位皇亲国戚上路。
朝野上下只知道李贞病势沉重,自胡惟庸下狱后便闭门不出,府中每日都有太医进出,谁也不曾起疑。
这一日傍晚,朱标与刘伯温一同走进内室。
案上摆着两只白瓷药碗,汤色乌黑,仍冒着热气。
刘伯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碗里的东西是毒,却也是皇帝能给李贞留下的最后一份仁慈。
不入刑场,不受审讯,不让满京师百姓看着朱家的姑父戴枷伏法。
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李贞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他见朱标亲自前来,便先问了一句:“四位殿下,都赢了?”
朱标点头:“都赢了,而且每一路都赢得干净四方边患已定,父皇再无后顾之忧。”
李贞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啊。”
他笑得胸口发闷,连着咳了几声,李致远想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抬手止住。
“老夫这一辈子,自以为识人不少,到头来还是看走了眼。”李贞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说道,“我原以为老五是个异数,另外几个孩子纵有勇气,也离不开那些宿将替他们撑着。没想到,辽东、大同、西南,他们竟全打赢了。”
“重八这一生,确实有旁人求不来的福分。年轻时从乱世里挣下一座江山,如今年纪大了,膝下又有几个能替他镇守四方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朱标身上,神情里第一次没有算计,也没有身为长辈的自持,只剩下几分复杂的叹服。
“太子守得住朝堂,四王压得住四方,朱家这一代,确实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强。”
朱标沉默片刻,道:“姑父若早些收手,本不必走到今日。”
“早些收手?”
李贞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网织了二十多年,哪里是说收便能收的。老夫总说是为了保儿,为了李家,可走到最后才明白,我真正舍不得的,是那些人求到门前时,仍把我当成淮西旧人的主心骨。”
“说到底,不是情义太重。”
“是我太贪了。”
这一句出口,李致远的眼睫轻轻一颤。
李贞转头看向这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儿子,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致远,爹欠你一句话。”
李致远没有说话。
“你本可以堂堂正正读书做官,是爹把你拖进了暗处,让你替李家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也替爹做那些不能见人的事。”李贞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迟来的悔意,“这一世,你若怨,便怨爹吧。”
屋中静了很久。
李致远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儿子早说过,路走到这里,再论怨不怨,已经晚了。只是若有来世,父亲别再叫我替谁活。”
李贞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闭上眼,许久才应了一声:“好。”
刘伯温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催促。
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大喊冤枉,也见过那些平日满口忠义的人,面对死亡时哭着供出妻儿故旧。
李贞能够在此刻承认自己并非全为家人,至少说明这个被权势与恐惧困住半生的老人,终于在最后一刻看清了自己。
只是这份醒悟救不了他的命,也换不回那些因暗网而死的人。
直到屋中最后那点父子之间的话说完,刘伯温才将两只药碗向前推了推,缓声道:“陛下念在旧情,也念在曹国公不知情,给侯爷留最后一份体面。今夜之后,对外只称恩亲侯旧疾复发,药石无效。侯府不抄,曹国公与李景隆也不会受到牵连。”
李贞骤然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波动:“保儿当真无事?”
朱标缓声道:“父皇已经下旨,此案只论有罪之人,不得牵连无辜。二表兄仍是曹国公,九江的世子之位也不会受影响。”
李贞盯着朱标看了许久,忽然挣扎着坐直,郑重朝他俯身一拜。
“臣,谢陛下天恩。”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自称臣。
也是最后一次。
李致远端起药碗,先喝了下去。
李贞看着儿子将药饮尽,手指微微发抖,最终也端起了自己的那一碗。
苦药入口之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元璋还只是濠州军中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头领,见了他,仍会笑着喊一声姑父。
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大明,会有封侯,会有今日。
“重八。”
李贞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同旧日那个人告别。
“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那声姑父。”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恩亲侯府哭声大作。
对外的消息只有一句——恩亲侯李贞旧疾复发,薨于府中。
天子闻讯,辍朝三日,赐祭葬,保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至于李致远,这个从未真正走到阳光下的人,李家只对外称他侍疾成疾,于三日之后病故,族谱上也不过多了一行寥寥数字。
刘伯温走出侯府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前挂起的白灯笼,忽然明白,有些人到死才肯承认,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不是情义,而是执念。
可这份明白,终究来得太迟。
……
与此同时,三法司大牢里,胡惟庸仍在摆他的丞相架子。
他坐在铺着薄毡的木凳上,一手捏着那柄木如意,慢条斯理地往背后挠了两下,听着对面官员一遍遍追问谋逆细节,脸上满是讥讽。
“牢里的虱子跳蚤是多了些,好在咱还有这只痒痒挠。”
胡惟庸把木如意举到灯下,故意让众人看清上面的旧纹。
“这可是陛下当年亲手赏给我的贴身爱物,君臣一体,心心相印。你们几个今日坐在这里审我,不妨先问问它——你们配么?”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大理寺卿也攥紧了袖中的手。
可胡惟庸什么都不肯招。
他仍旧在赌。
赌中书省离不开他,赌六部旧吏不敢真正办事,赌四方军情终究会有一处失利。
只要中枢政务陷入停滞,只要边关有一路支撑不住,朱元璋迟早要重新掂量杀他的代价。
就在这时,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法司官员同时起身。
胡惟庸仍靠在椅背上,拿木如意挠着肩头,直到那道苍老身影走进灯下,他脸上的轻慢才骤然僵住。
李善长。
已经归隐多时的韩国公李善长。
李善长在审案桌后坐下,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问道:“他们不配审你,那老夫来审,够不够格?”
胡惟庸握着木如意的手,第一次停了下来。
“老师……”
“别叫老师。”李善长打断他,“老夫当年教你做官,是叫你替上位办事,不是叫你拿着上位给的权,去挖大明的墙脚。”
李善长看着眼前这个学生,心中没有多少胜过旧日政敌的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当年胡惟庸还只是个谨慎勤勉的地方小吏,做事麻利,最懂察言观色。
他曾以为这种人稍加约束,便能成为朝廷手中一把好用的尺。
谁能想到,尺握权太久,也会把自己当成规矩。
胡惟庸盯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想明白朱元璋为何一直不急。
自己真正倚仗的,从来不是手里这柄痒痒挠,也不是所谓君臣旧情,而是他执掌中书多年,熟悉六部运转,朝廷骤然少了他,便会处处停滞。
可朱元璋把李善长找了回来。
这位昔日百官之首,比他更熟悉中书省,也比他更压得住中枢旧吏。
李善长随手展开四封捷报,一封封摆到他面前。
“东海大捷,吴王以四十三舰破敌五百余艘。”
“辽东大捷,秦王夺回铁岭渡口与周边堡寨。”
“大同大捷,晋王击溃残元诸部,迎回被掳军民。”
“西南大捷,燕王解围之后,又夺乌撒重镇。”
李善长抬起眼。
“你等的边关大败,没有来。”
“你等的六部停摆,老夫也会替上位重新扶起来。”
“胡惟庸,你还能等什么?”
牢中静得可怕。
胡惟庸嘴唇动了几次,脸上的强撑一点点散去,最终缓缓靠回椅背。
许久之后,他低声笑了起来。
“高明。”
“陛下真是高明。”
他看着李善长,笑声里渐渐多了苦涩:“老师当初劝我,做了丞相便该从淮西那张网里抽身,越到高处越要干净,我没有听。我以为那些侯伯需要我,六部也需要我,只要把所有人都绑在一处,连皇帝也不敢轻易动我。”
“可到头来,我绑住的是自己。”
这几句话说完,他的神色却又突然狰狞起来。
“可他朱元璋,难道就当真问心无愧?”
“当年追随他南征北战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拿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替他打下了这座江山?可如今四海渐定,他便开始忌惮这些旧人手中的兵权,疑他们功高,怕他们结党,今日夺一人的爵禄,明日抄一家的门庭。”
“照这样杀下去,当年与他共患难的开国功臣,还能剩下几个?”
胡惟庸冷笑一声,眼中尽是临死前的疯狂与怨毒。
“他今日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可堵得住天下人的嘴,难道还能堵住后世史官的笔?千百年后,史书上自会写得明白——大明太祖朱元璋猜忌功臣,刻薄寡恩,是个嗜杀成性的暴君!”
李善长原本一直平静地听着,直到这一句,才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住口!你这谋逆犯上的罪臣,安敢在此饶舌!!”
“你一个定远小吏,若非上位识你、用你,一路把你提到中书丞相,你连今日这座大牢的门槛都摸不到!”
李善长越说,眼中的怒意越盛。
“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勾结倭寇,串联边患,谋害天子与储君,险些把大明拖进内忧外患的死局。如今阴谋败露,你不思认罪悔过,反倒把自己装成替开国功臣鸣不平的忠义之士,借着几句骂皇帝的话,来替自己的谋逆之罪遮羞?”
“胡惟庸,你不是在替谁叫屈。”
“你只是输不起!”
李善长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压在胡惟庸身上。
“真替大明守江山的老兄弟,如今还在辽东、大同、西南与东海浴血。该得善终的人,上位不会薄待,该杀的人,也不是因为当年有功便能谋逆免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评说上位!”
“他从一只破碗走到今日,驱逐胡虏,重开汉家江山,是千年不遇的英雄豪杰。”
“他做皇帝,是天意,也是天下百姓拿命选出来的!”
胡惟庸被骂得脸色青白,半晌说不出话。
李善长重新坐下,神情也恢复了冷淡。
“至于你,陛下已有口谕。”
胡惟庸眼皮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木如意。
李善长看了一眼那件旧物,冷声道:“陛下口谕——”
“胡惟庸,你仗着咱当年赏你的如意,便敢在牢里装什么君臣情深,拒不认罪?”
“你不是嫌牢里虱子多,最怕身上发痒么?”
“好。”
“咱不斩你,也不绞你。”
“明日天亮,把你押到城外荒地,剥去衣裳,绑在木桩上,再往你身上涂满蜜糖。叫蚊子叮,蚂蚁爬,虫子钻,让你挠不得,躲不得,想昏都昏不过去。”
李善长停了片刻,才将最后一段口谕念出。
“你胡惟庸不是怕痒么?”
“那咱便赏你一个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死法——”
“活活痒死!”
啪。
胡惟庸手中的木如意,终于掉在了地上。
方才还被他拿来显摆君恩的旧物,在青砖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他脚边。
一只虱子从囚衣领口爬过。
胡惟庸浑身僵硬,再也没有伸手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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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这本书已经被斩杀,彻底停止了流量分发,只能靠老读者们的追读维持,收入也少得可怜。
作者只能厚着脸皮求大家,每天帮忙点三次免费的“用爱发电”礼物。
如今确实在用爱发电,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恳请还在追读的书友们帮忙助力一下。
谢谢大家。
第380章 血带诏,借东瀛人的刀杀东瀛人
博多港外,海风卷着灰烬越过残破的码头,最后落进一座刚刚挖好的巨坑里。
坑长百余步,深近两丈,四壁还留着铁锹削出的新鲜土痕,坑底积着昨夜的雨水。
四千七百三十二名东瀛俘虏被绳索分批串缚,齐齐跪在坑沿前方,其中既有武士、僧兵,也有水手和桨夫,黑压压地挤满了整片滩地。
他们已经知道这座坑是为谁挖的。
有人拼命叩首,有人嘶声求降,也有人瘫坐在泥水里,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明军火铳手,眼神空洞得如同一具尚未倒下的尸体。
朱橚骑在马上,目光从俘虏阵列缓缓扫过。
“战前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投降的机会。”
“本王派人劝降怀良,也向海上的各家水师放过话,只要放下兵器、交出倭寇首领,大明可以留他们一条活路。可他们拒绝了,还想着以五百余艘船围杀我军。”
“如今打输了,便想靠一句投降活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吴祯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后问道:“殿下是要尽数处决?”
“曹操当年有一句话,围而后降者不赦。”
朱橚望着不远处那座万人坑,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本王今日便把这条规矩立在东瀛。两军交战之前,愿意弃械归降的,大明可以留他一条活路。可既然选择执兵顽抗,非要等到兵败被俘、刀锋临颈之时才开口求饶,那便一律处死。”
他顿了一下,又将视线投向博多港内。
城中浓烟尚未散尽,几条街道已经被炮火打成废墟,幸存百姓躲在门窗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至于那些替倭寇提供船粮、包庇海盗的城镇,也要付出代价。倭寇在温州烧过多少屋,杀过多少人,大明便从他们身上十倍讨回来。”
“明军今日踏上东瀛,不是来教化,也不是来收买人心。”
“血腥报复,就是我们渡海而来的唯一目的。”
军阵中没有人出声反对。
如今的大明水师已在正面战场上彻底碾碎东瀛联军,既不需要靠宽赦降卒来瓦解敌军,也不必借仁义之名换取归附。
在绝对的兵锋面前,留下这些俘虏,反而只会让后来者误以为顽抗到底仍有活路。
传令兵抬起令旗。
前排火铳手随即压下铳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俘虏后背。
几名东瀛武士终于彻底崩溃,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明军用枪杆砸回泥地。
也就在令旗即将落下时,港口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北朝使团求见大明吴王!”
十余骑冲过城门,最前方是一名身穿公卿束带的中年使者,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披甲的东瀛武士。
他们一路看见跪在坑边的俘虏,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却仍强撑着下马行礼。
“外臣奉京都御所与幕府之命,前来与大明议和。”
使者俯身拜下,额头几乎贴到泥地:“今川贞世擅自联合九州诸家,与天朝为敌,并非北朝本意。幕府愿交出参与此战的逆臣,赔偿金银、粮食与船只,只求大明止兵于九州——”
朱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止兵于九州?”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使者面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意:“你们的船能越过东海,在大明沿岸来去劫掠,如今大明的战舰抵达博多,你们便想让本王停在九州。怎么,只有东瀛人可以把战火送到别人家门口,大明还手时,反倒要讲分寸了?”
使者喉结滚动,仍硬着头皮道:“倭寇多是海上乱民,北朝也深受其害,两国若因此全面开战,只会让无辜百姓——”
“无辜?”
朱橚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倭船从博多出港时,城中百姓替他们搬粮。武士带着抢来的金银回来时,寺社与商人替他们销赃。大明百姓被掳来时,也有人出钱购买。”
“你现在跑到本王面前说无辜,是觉得大明隔着一片海,查不清这些血债?”
使者被问得脸色发白,身后的武士已经悄悄按住刀柄。
“使者与随行之人,全部斩首,只留一个活口。”
朱橚抬手指向使团末尾的一名年轻武士,冷声吩咐道:“让他带着这些人头回京都,替本王转告足利义满——大明不接受求和。下一次再派人来,最好先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妥当。”
沈炼正要应命,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拨开众人,缓步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
来人一身灰色僧衣,手中只握着一串旧念珠,却径直挡在了使团与明军刀锋之间。
“殿下,使团之人是死是活,贫僧无意置喙,只是这四千七百余名俘虏,眼下还不能杀。”
朱橚眯起眼:“你是谁?”
沈炼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此僧名仲猷,法讳祖阐,原是嘉兴天宁寺住持。五年前,朝廷因倭寇之事遣使东瀛,他也是使团成员之一。后来足利义满看中其名望,强行将人扣下,令他担任京都天龙寺的住持。”
“这些年锦衣卫在京都活动,多次受过他的掩护。”
朱橚重新打量眼前僧人:“既然是大明的僧人,为何要替这些东瀛俘虏求情?”
祖阐合掌一礼,神色从容:“贫僧并非为他们求情,只是不愿殿下用这些人头,白白浪费掉一个足以撬动整个东瀛的机会。”
说罢,他从袈裟内取出一只贴身包裹的油纸囊,层层解开后,露出一匹已经发黑的白绢。
绢上没有玉玺,也没有端正诏文,只有以鲜血写成的数十行文字,边缘还能看见被手指按出的暗红血痕。
“这是绪仁倭王亲笔所书的血带诏。”
北朝使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祖阐!你敢——”
沈炼一脚踹在他膝弯,使者当场跪倒。
祖阐并未看他,只双手捧着血诏递向朱橚。
“绪仁愿奉大明为宗主,请天朝出兵驱逐幕府,诛杀足利义满,恢复王室亲政。他承诺,事成之后,东瀛世代为大明藩属,岁岁入贡,永不称皇。”
朱橚接过血诏,目光在那一行行血字上停了许久。
他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血书便相信那位倭王的忠心。
可这份东西,本来也不是用来相信的。
它是一面旗帜。
更是一道可以把东瀛南朝、北朝、王室、幕府与地方诸侯全部拖进血海的名分。
祖阐见他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殿下若只攻九州,东瀛各家面对外敌,迟早会合兵。可若大明奉倭王诏命讨伐幕府,便不是两国交战,而是东瀛王室请天朝平乱。”
“愿效忠倭王的公卿,会替大明开门,仇视足利氏的诸侯,会争着表忠,南朝残部也会借机复起。大明只需扶一方、打一方,再让他们彼此攻杀,便能以最小代价控制整个东瀛。”
朱橚盯着祖阐看了半晌,脸上的冷意忽然散去几分,转头朝沈炼问道:“你说,这天下的和尚是不是都不太安分?”
沈炼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金陵那个姚广孝,成天惦记着天下大势。眼前这位祖阐大师更厉害,人在东瀛念了几年经,一开口便要挑动南北两朝和幕府自相残杀。”
朱橚啧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笑:“本王认识的和尚不算多,怎么随便拎出一个,都比朝中的武将更懂造反?”
祖阐神色不变,指尖缓缓拨过念珠:“佛门教人渡世,只是世人各有执迷,渡法自然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听得进经文,便以佛法度之。有些人执迷不悟,非要见了血才肯回头,那便只能以刀兵度之。”
朱橚瞥了一眼万人坑前的数千俘虏:“大师这渡人之法,动静倒是不小。”
“贫僧在天龙寺讲了五年慈悲,也看了五年公卿争权、武家杀伐。若只求自己这身袈裟干净,今日便不该站到殿下面前。”
祖阐继续拨动念珠,语气依旧平静:“佛门戒杀,可东瀛这场乱局,不是几卷经文便能化解的。若让贫僧背上一身恶业,能够换来大明海疆长久安宁,那这份因果,贫僧愿意亲自担着。”
海风掠过万人坑,将他灰色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朱橚看了他许久,脸上的戏谑终于收尽。
下一刻,他竟当着众将与东瀛使团的面,向祖阐郑重一礼。
“本王替大明沿海死去的百姓,谢大师这一策。”
祖阐合掌还礼:“贫僧只盼殿下用这把刀时,莫被刀伤了自己。”
朱橚直起身,方才那份郑重很快收敛,神色重新变得果决。
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人群,也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传令。”
“刀下留人。”
吴祯略一迟疑:“殿下是准备赦免他们?”
“赦免谈不上,只是换一种处置。”
朱橚将血带诏收好,随即吩咐道:“先按籍贯、家门与所属势力重新造册,让他们彼此指认。愿意为大明效命的,编营入策,以十人为一队,互相担保。往后攻城填壕,以及所有最苦最险的差事,都由他们顶在前面。”
“他们欠下的命债,不必今日一次偿清,能活多久,要看接下来肯替大明杀多少人。”
“再向博多城内张榜,凡愿奉绪仁倭王血诏、协助天朝讨伐幕府者,既往罪责可以暂缓。立下军功者,赏田、赏粮,甚至可以保住原有家名。”
吴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朱橚的打算:“殿下要以这些俘虏为根基,扩充一支东瀛仆从军?”
“仆从军不好听。”
朱橚笑了笑:“叫归义军,名头响亮些,让他们杀起自己人来也更有精神。”
众将脸上浮出古怪神色。
坑边那些听懂汉话的俘虏,却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木板,接连伏地叩首。
求生的哭喊很快连成一片,比方才面对枪口时还要响亮。
朱橚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铺开的舆图前,伸手将原本停在九州的大明木筹拿起,越过濑户内海,重重落在京都。
在今日之前,他对东瀛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拿下九州,清除当地的武家势力,把这里经营成大明进入东瀛的桥头堡。
随后迁入汉民囤殖,让大明的军队与百姓在这里真正扎下根来。
至于九州以外的地方,他原本没兴趣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
只要足利义满肯在国书上签字,允许大明商船自由进入东瀛各港,开放自由贸易,赔偿军费,再保证不许任何势力阻碍明商通行,剩下那些公卿和倭王究竟谁压着谁过日子,朱橚懒得替他们操心。
大明要的是港口、市场和一块能够持续向东扩张的立足之地。
可如今,绪仁亲手送来了一份血带诏。
有了倭王勤王的名义,大明便不必再守着九州与幕府讨价还价。
只要举起这面旗帜,朱橚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东瀛各地军政,改造幕府留下的旧制,扶植愿意听命的势力,再借归义军与各地诸侯之手,将所有反抗者逐一清理干净。
既然如此,大明的兵锋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停在大宰府。
朱橚心中已有决断,转身面向吴祯等一众将领,沉声下令:
“传令汤和与薛显,原定攻略不变,但后续兵马不再以九州为终点。”
“告诉全军。”
“这场东征,要换一个目标了。”
“我们去京都,替东瀛的倭王,清君侧。”
第381章 东瀛的十胜十败论(谢谢zzwst的大神认证)
佐伯真秀第一次听见“归义”二字,是在明军战舰那片血迹未干的甲板上。
那时他刚随众越过接舷板,迎面便撞上严阵以待的火铳与刀盾,身边的武士接连倒下,来时乘坐的战船也在水下惊雷中缓缓沉没。
眼见退路尽断,他只能丢下倭刀,随着残兵跪地投降。
他本以为,那已经是自己一生中最丢脸的时候。
后来他才知道,人只要还活着,便总能见到更丢脸的场面。
对马海战结束后,四千多名俘虏被押到博多港外,前面是一座新挖的巨坑,后面是一排端着火铳的明军。
佐伯真秀与几十个人被绳索串在一处,膝盖陷进泥里,耳边全是哭喊求饶,他却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盯着坑底那层浑水,盘算自己挨了铳子之后会不会直接栽进去。
令旗都快落下了,那个从京都来的和尚却拿出一份血诏,硬生生替他们留住了性命。
火铳没有响。
绳索也没有解。
明军书记官逐一核清众人的来历,将愿意效命者编入十人一队,命其相互担保。
佐伯真秀稀里糊涂地按了手印,领到一块刻着“归义第一营”的木牌,从待埋的死人变成了大明吴王麾下的一名义兵。
直到今日,他仍觉得那块木牌有股泥腥味。
“佐伯百户,西侧二曲轮已经拿下,千户大人叫咱们立刻压向本丸!”
身后的呼喊把佐伯真秀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他抹掉脸上的灰,抬头望向山顶。
岛津家的旗已经烧掉了一半,残破的丸十字在浓烟里忽隐忽现。
山城下方,数千名归义军正沿着被炮火轰塌的坡道向上拥挤,盾牌、长枪和梯子挤成一片,伤兵被人拖到路边,后面的人踩着血肉与碎石继续往前。
再远一些的缓坡上,明军炮兵仍在从容装填。
炮口每一次喷出火光,山城的土垒便会塌下一块。
架在鹿儿岛湾内的明军战舰也没有闲着,重炮越过海岸,把岛津家沿湾设置的砦寨逐一打碎,所有能够出海的船只都被烧毁,连一条通往外海的水道都没有留下。
岛津氏久已经被堵死在这座城里。
明军的炮火替他们撕开了缺口,却没有一队明军顺势攻城,真正被驱赶着冲上坡道的,几乎全是东瀛人。
两侧的火铳队始终压着阵脚,既防岛津武士反冲,也防归义军在炮声中溃散。
毕竟这是归义军成军后的第一战,谁都明白,大明既在看敌人,也在看他们。
佐伯真秀曾私下嘲笑过朱橚。
吴王战功再高,终究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行事过于刚硬,也容不得半点旧怨。
怀良亲王、菊池氏、岛津氏这些九州强族既然愿意低头,换作他坐在吴王的位置,必定先好言安抚,借他们的兵马平定东瀛,等各家兵权尽入掌中,再翻旧账也不迟。
明明能先把人骗进屋里,偏要站在门外举刀。
年轻气盛,不过如此。
可这几日攻打岛津家的经历,让佐伯真秀再也笑不出来。
明军根本不需要骗。
他们用水师封住萨摩各港,把渔民、浪人、欠债的佃户和失去领地的武士一批批拉上岸,愿意从军者发木牌、给口粮,不愿意的便押去修路运炮,等兵员不足时再整队补入后营,不到半月便凑出了数万之众。
那些过去被岛津、大友、少弐等强族压得难以立足的没落家族,也纷纷赶来投效。他们此前没有资格参与倭寇分赃,名字自然不在吴王的族灭名单上,如今反而有机会借大明之势夺回自己的土地。
朱橚还把话说得明白。
岛津本家不赦,曾资助倭寇的家老不赦,但凡有人肯在战前反正、献城、指认同党,原有田宅可以保留,立下军功者甚至能够取代旧主。
于是岛津家越是严令死守,下面的人便越想拿主人的脑袋换前程。
昨日夜里,负责看守西门的一名岛津旁支偷偷放下吊桥。
今晨,城内负责运粮的足轻又在仓库点火。
岛津氏久亲手斩了两个家臣,没能压住人心,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明白,岛津家已经没有明日。
“冲上去!”
佐伯真秀拔刀高喊,带着本队越过被炸塌的木栅。
前面的岛津武士还想结阵,一枚从侧后方落下的开花弹却在土墙内炸开,碎铁与木屑横扫十余步,刚刚聚起的人群瞬间倒下一片。
归义军趁势扑入缺口,长枪攒刺,刀盾并进,短短半刻钟便把最后一道曲轮压了下去。
本丸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一名浑身是血的岛津家臣跪在门后,双手捧着氏久幼弟的首级,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愿奉倭王血诏,归顺天朝,请吴王殿下饶我一族。”
佐伯真秀看着那颗仍在滴血的人头,心里忽然明白,岛津家真正倒下的那一刻,并不是城门被炮火轰塌,而是朱橚允许他们的部下踩着家主上位的时候。
午后,岛津氏久的尸体从燃烧的馆舍中被抬了出来。
岛津本家的男丁被逐一核对身份,女眷与幼儿也被集中看押,城中凡在倭寇账册上留过名字的人,没有一个得到赦免。
至于那些提前反正的家臣,则被明军书记官带到另一边登记田亩、兵丁与亲族,等待重新分封。
岛津氏在萨摩经营两百余年,到头来却被明军分成了两册名簿。
一册待杀。
一册待用。
傍晚清点伤亡时,佐伯真秀站在营外,听见明军军吏报出数字。
“大明将士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归义各营阵亡一千八百四十六人,伤三千余。”
听完伤亡,末吉弥四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才压低声音道:“这哪里是攻城,分明是拿咱们——”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明军火铳手正朝这边看来,立刻挺直腰杆,硬生生改口:“拿咱们当自己人磨炼!吴王殿下用心良苦,实在令人感佩。”
佐伯真秀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方才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汉话还没学好。”
末吉弥四郎说完,又主动提高声音:“若没有天朝炮火相助,咱们便是再死一万人,也未必攻得下岛津家的城。今日能活着站在这里,全赖吴王殿下神机妙算!”
周围几名归义军将领闻言,也纷纷点头称是,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唯恐明军听不见。
佐伯真秀没有拆穿他们。
岛津氏在九州经营两百余年,今日却被连根拔起,大明阵亡不过七人。
原来,吴王不肯与怀良菊池之流虚与委蛇,并非不懂权谋,而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毕竟仗是东瀛人打的,血也是东瀛人流的。
大明只需站在后面压住阵脚,等他们跪下称臣便够了。
大宰府的议事厅里,没有人敢提“七人”这个数字。
关于岛津氏覆灭的消息已经送到两日,最初的军报还算克制,只说东福寺城失守,岛津氏久战死,本家被明军尽数控制。
随后逃回来的武士带来了更详细的说法:明军舰炮封海,归义军攻城,城中家臣争相献门,岛津本家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有放过。
厅中原本摆着五张最宽的坐席。
大友氏、少弐氏、菊池氏、大内氏各占一席,岛津氏的位置却空着,席前只放了一面被烟熏黑的丸十字残旗。
再往下,才是阿苏氏、相良氏、伊东氏、土持氏等中小豪族。
往日这些人为了座次能争上半日,今日却个个垂着眼,生怕自己多说一句,便被旁人记进献给明军的名单里。
怀良亲王坐在上首,右手始终压着袖中的一块白绢。
白绢上还残留着已经发褐的血迹。
大明张榜宣称讨伐幕府之初,他曾比任何人都兴奋。
南朝在九州苦撑多年,等的不就是京都失势、王室重掌天下的机会?
他甚至主动派嫡子良宗前往博多,带上族谱、印信与归附书,表示愿奉大明为宗主,共讨足利氏。
怀良当时想得很远。
绪仁只是被足利义满推到台前的一面残旗,若清君侧途中出了意外,大明总要另立一个听话的倭王。
他是后醍醐天皇尊治之子,又是最先归附天朝的王室,论血统、功劳与声望,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结果数日之后,明军送回来的只有一只木匣。
匣中装着良宗的人头,旁边压着八个汉字。
【资倭为寇,罪在族灭。】
怀良没有当众落泪,只让人把木匣带下去,随后三日不曾进食。
到了今日,他仍不敢松开袖中的血绢,因为只要手指一松,脑中便会浮现儿子睁着眼睛躺在匣中的模样。
朱橚不是来扶他的。
朱橚是要把所有曾经资助倭寇的九州豪族,连根拔起。
“水师已经尽失,明军封锁了博多、肥前和丰后外海,京都的援军无法从大港登陆。”
说话的是今川贞世。
对马海战前,他是北朝九州探题,坐在九州诸侯之上。
如今五百艘联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只能坐在菊池武光下首,语气也不再有先前那份居高临下。
“但明军的舰炮再强,也看不清夜色里的每一条渔船。可从筑前、丰前沿岸挑选熟悉暗礁的渔户,十船一组,入夜后分散出海,前往长门、周防、伊予求援。大船过不来,人却能一批批送进九州。”
大友氏的家主皱眉问道:“要送多少人,才挡得住明军?”
“无需一次送来。”今川贞世抬手按住舆图,“京都已经向山阴、山阳、四国诸国下令,各家先出精锐,再征国人。只要我们在九州坚持一个月,援军便会像潮水一样不断抵达。明军远渡而来,粮草、火药都要靠海运,只要拖住他们,战局便有转机。”
厅角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岛津家连三日都没有守住,我们真能坚持一个月?”
这句话落下,厅中方才勉强维持的强硬气氛顿时散了。
又有人接着说道:“各家兵马还散在肥后、丰后、日向和筑后,明军水师沿岸运兵,一日便能换一处战场。若继续各守本城,迟早会像岛津氏一样,被他们逐个击破。”
菊池武光忽然抬起头。
他的嫡长子武政坐在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可这位菊池家继承人的出现,已足以表明南北两朝暂时放下了旧怨。
南北两朝争斗半生,到了真正的灭族之祸面前,连足利义满都肯把菊池家的继承人送还,这份姿态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既然守不住大宰府,那便不守。”菊池武光沉声道。
众人齐齐望来。
菊池武光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明军想要大宰府,就让给他们。城中粮仓能搬多少便搬多少,带不走的尽数烧毁,百姓与壮丁全部迁入山地。各家放弃孤城,把兵马向筑后、肥后边界集中,等京都援军抵达,再从四面合围。”
少弐氏的人迟疑道:“大宰府是九州首府,若不战而弃,军心只怕先散了。”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菊池武光冷冷看了他一眼,“岛津氏就是舍不得城,才把全族关进了一座坟里。大宰府今日让出去,不是送给明军,而是借给他们停棺的地方。”
厅中众人听罢,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原本低迷的气氛也重新凝聚出几分战意。
然而众人的脸色仍旧沉重。
五条赖元一直坐在怀良身侧,直到此时才缓缓起身。
他年纪已老,背也有些弯,可当年陪着年幼的怀良从京都一路漂泊到九州的人,正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人。
“诸位只看见岛津三日而亡,却没有看见大明孤军深入的诸多隐患。明军眼下声势正盛,却也因此把所有弱点都暴露了出来。诸位若肯静下心听,老夫便替你们细数,大明有十败,东瀛有十胜。”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五条赖元没有故意卖关子,抬手指向舆图上的海面:“大明第一败,在远,我军第一胜,在近。他们跨海而来,一袋米、一包火药都要从海上运,我们身后却是田地、山林与家园。”
他的手指又落向九州山地:“大明第二败,在舟,我军第二胜,在山。战舰可以轰港口,却开不进肥后群山,也追不上穿林越岭的国人。”
“第三,火器利于晴日旷野,却畏雨、畏湿、畏近身。梅雨将至,山雾一起,他们的炮未必还能像萨摩那般从容。”
“第四,……”
“……”
“第十,大明口称勤王,却杀王子、灭豪族,这份名义骗得了愚民,骗不了天下公卿。南北两朝如今共奉京都,正统在我,不在明军。”
五条赖元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今川贞世。
今川贞世会意,从袖中取出三封书信,依次放到案上。
“五条卿所言第十胜,便是天下已知唇亡齿寒。”
他展开第一封:“山名氏昔年据有数国,连幕府号令都敢置之不理,如今已经答应遣八千兵西下。”
第二封来自周防:“大内弘世当年曾随足利直冬与幕府交战,如今愿封锁关门海峡,筹集船粮,接应京都援军。”
第三封来自伊予:“河野通尧曾受南朝任命,与北朝为敌,今日也愿暂弃旧怨,调集忽那水军,夜渡丰后水道。”
今川贞世缓缓站起身,方才压抑的神情一扫而空:“如今从西国到东国,除虾夷之外,各地势力皆已奉京都号令,就连争斗数十年的南北两朝与九州诸家也暂释旧怨。大明一来,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九州不是独自在战。”
“这是整个东瀛的存亡之战!”
厅中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方才还低头不语的小豪族纷纷抬头,大友氏与少弐氏的家主彼此对视,连那张空着的岛津坐席,似乎也不再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警告,而成了必须讨还的血债。
怀良握在袖中的手终于松开。
他看着菊池武光,看着今川贞世,又看着那些过去绝不可能坐在同一间厅中的南北两朝武士,胸中那股被儿子首级压住多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朱橚确实强。
大明的舰炮也确实可怕。
可大明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岛津家,也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九州豪族。
他们终于团结起来了。
怀良缓缓站起身,把袖中的血绢铺到案上,眼底压抑多日的恨意再无遮掩:“传令各家,放弃大宰府外围孤城,三日内向筑后集结。再派快船连夜出海,请京都诸军速援。”
“待明军进入大宰府,我们便封住山口,断其粮道。”
“让这座九州首府,成为大明吴王的坟冢。”
厅中众人轰然应命。
火把映着一张张重新燃起战意的面庞,也照亮了那面被烟熏黑的岛津残旗。
这一夜,南朝与北朝、幕府与旧敌、九州与京都,仿佛真的第一次站到了一起。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再坚持一个月,潮水便会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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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催更和礼物。
大家每天空闲的时候,麻烦点一下免费刷新的三次“为爱发电”礼物就行。
追读的书友不少,积少成多,收入也很可观。
实在是因为平台这边一点流量都不给了,不然我也不好意思老提这事,拜托大家了~
第382章 特战司的新任务(谢谢古董帆船的礼物)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朱橚已经把徐妙云的家书看了第三遍。
信是半个月前从金陵发出的,随着东征军的粮船辗转送到九州,封口处还压着吴王府惯用的浅青火漆。
徐妙云没有多提军国大事,只说腹中的孩子近来愈发活泼。
前些日子她查阅府中账册,手掌正覆在小腹上,忽然被孩子重重踢了一下,惊得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她原本想写孩子是在替父亲催促军务,后来又觉得这话不吉利,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孩子不是催殿下早归,只是提醒殿下,家中还有人在等你。
朱橚看到这里时,唇边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指腹在那行娟秀小字上停了许久。
徐妙云还写道,太医诊过脉,母子皆安,让他不必挂念。
马皇后隔几日便会到府中坐一坐,常穆英与几位嫂嫂也送来了不少孩子衣物,其中朱棡府上送来的小衣尤其宽大,谢容锦还特意解释,说晋王坚持认为朱家的孩子出生时便该比旁人大上一圈。
信的末尾,她并未催问归期,只让他记得按时用膳,海上湿冷时莫要逞强,受伤也不许瞒着军医。
最后一句仍是熟悉的叮嘱。
【夫君珍重,妾候佳音。】
朱橚把家书重新折好,收入贴近胸口的内袋,这才拿起旁边那封来自京师的密报。
信上的内容远不如家书温和。
胡惟庸谋逆案已经定罪,昔日中书丞相被依旨处死,盘踞中枢多年的党羽也在李善长主持下逐一清查。
恩亲侯李贞与其子李致远则在府中“病故”,朝廷对外仍保留了侯府最后的体面,却没有放过真正参与谋逆之人。
曹国公李文忠并未受到牵连。
朱元璋最终采纳了朱标与马皇后的谏言,此案只问实罪,不再为了立威株连无辜。
刘伯温也已奉诏入京,与李善长分别安定士林和六部,中枢最初的混乱正在渐渐平息。
看到这个结果,朱橚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胡惟庸死有余辜,李贞走到这一步同样是咎由自取。
那些曾与朱元璋并肩熬过乱世的人,终究没能抵住权势带来的贪欲,为了守住手中的富贵与地位,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好在父皇这一次没有把刀继续挥向无罪之人。
朱橚合上密报,在灯焰上点燃一角,等纸张彻底烧成灰烬,才起身走出营帐。
山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帐中残留的焦味。
远处的谷地仍被晨雾笼罩,瞿能已经带着特战司等候多时。
……
大宰府西北二十余里,有一条被群山夹住的狭长谷地。
昨夜下过雨,山风从杉林间穿过,卷起草叶上的水珠,谷底除了偶尔响起的鸟鸣,几乎听不见人声。
朱橚带着几名亲卫沿山道走来时,第一眼只看见层层叠叠的灌木与乱石,直到瞿能从一株倒伏的老松后站起,他才发现那片看似无人涉足的坡地上,竟藏着整整三百名士卒。
这些人没有穿明军惯用的红布罩甲,而是披着由麻布和旧渔网缝制的山地伪装服,外层再覆以碎布遮掩轮廓。
伪装服染成接近山林的杂色,肩背与头盔插着新枝,脸上则用草汁涂出深浅相间的丛林迷彩。
他们或伏在石缝里,或贴在树根下,若不是瞿能抬手发出集结信号,朱橚甚至分不清哪一处是灌木,哪一处藏着活人。
三百人起身时,动作却整齐得像同一阵风掠过山坡。
“殿下。”瞿能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特战司的三百人,已经全部整编完毕。每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旗,各项作战职责均有专人承担,随时可以出发。”
朱橚绕着最前面一名士卒走了半圈,伸手从他肩头扯下一簇叶子,发现叶柄已经用细麻线固定在伪装网上,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回强。上次你们披着一身青草趴在林子里,半个时辰后草叶全蔫了,远远看去,本王还以为是三百座会喘气的坟头。”
队列中传出一声极轻的闷笑,很快便归于安静。
瞿能面不改色地回道:“末将已经罚过负责伪装的教习。如今枝叶只作临时补色,真正遮蔽轮廓的是染布与伪装网,哪怕伏上一日,也不会露出整个人形。”
“这才像话。”
朱橚说着,目光落到瞿能背后的火铳上。
那是一杆尚未在军中大规模列装的新式步枪,枪管比制式燧发枪更厚,枪托却收得更窄,枪管上方还装着一具黄铜瞄准镜。
朱橚伸手接过来,先掂了掂分量,又透过镜筒看了一眼远处,随后顺着枪口看向管内清晰的螺旋膛线。
格致院的匠人,终究把那台“木制爱荷华膛线机”复刻了出来。
那东西说穿了并不玄妙,无非是用硬木机架固定枪管,再让刀头沿着螺旋导轨缓缓推进,在管壁内一刀刀切出等距膛线。
可真正动手之后才发现,任何细小误差都会让整根枪管报废。
格致院前后折腾了一年,废掉数百根熟铁枪管,才终于把成品率提到能够小批量制造的程度。
解决了线膛问题,朱橚并没有急着研制出米尼步枪。
米尼弹依靠膨胀弹裙嵌入膛线,既能保留前装枪的装填速度,又能获得线膛枪的精度,一旦大规模列装,足以彻底改变陆战规则。
这样的代差武器,他必须握在自己手里,留作应对未来不可预知局势的底牌,而不是刚有一点工艺基础,便把所有家底都摆上台面。
眼下这杆枪,仿的是1826年法国军官德尔文发明的线膛枪。
它在枪膛底部留有一处略窄的火药室,弹丸落到火药室上方后,再由通条反复锤击,使软铅弹变形、胀入膛线。
原理不算复杂,精度也远胜滑膛枪,缺点同样明显——装弹时多出的锤击步骤极耗时间,寻常士卒在战阵中根本没有耐心慢慢敲打。
可特战司不一样。
他们不需要跟着大阵一轮轮齐射,也不靠密集火力压垮敌军。
他们要的是在复杂地形中,远程精准射杀关键目标。
枪底座(左),敲击后子弹(右)
“试射结果如何?”朱橚问道。
瞿能略作回想,如实禀道:“二百步内,弹着还能收在半身宽。三百步外,最好的射手可以点杀披甲目标。到了四百步,虽难保证枪枪命中,却足以封住一条山道。”
大明现有滑膛枪,真正可靠的瞄准距离不过七八十步,过了百步,铅子飞到哪里多半要看天意。
眼前这批线膛枪,把有效射程硬生生拉长了三倍以上。
朱橚拉开枪机,检查火门与击发簧片,又把枪递还给瞿能。
“装填慢不是坏事,至少能逼着你们想清楚再开枪。特战司每一发子药都要记账,谁把线膛枪当成排铳乱放,回来之后先去军需司抄一百遍耗用册。”
瞿能接枪时,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殿下放心,这帮人如今把子药看得比自己的干粮还紧。有人夜里睡觉,都要把弹囊压在肚子下面。”
“知道爱惜便好。特战司深入敌后,补给不易,每一发子药都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朱橚继续往前,停在一门小巧的弗朗机炮旁。
炮身不长,连同木架也只需四人抬行,后方配有数个可替换子铳。
与前世明末的弗朗机跑最大的不同,是子铳尾部多了一圈深褐色密封垫,合入母铳之后,缝隙几乎被完全封住。
瞿能主动说道:“格致院送来的硫化杜仲胶,比生胶耐热得多。昨日连放十二炮,只换了两次胶圈,漏气比旧炮少了大半,射程也增了近一倍。”
朱橚蹲下身,指尖压了压胶圈。
杜仲胶终究不是铁,连续受热后难免焦裂,因此每门炮都要带足备件。
不过,这层不起眼的胶圈已经证明,后膛火器最难解决的闭气问题,可以借助弹性材料突破。
后世的后膛枪鼻祖“夏塞波步枪”便是依靠橡胶的闭气,配合纸壳弹,大幅提升了射程与射速。
只是眼下的大明尚未建立起大规模制造后膛枪的工艺体系,与其急着造出几杆样枪,不如先把这套技术用在更容易生产的弗朗机炮上。
硫化橡胶密封圈
这种小炮擅近距离阻击追兵,却无法补足特战司深入敌后的远程火力。
朱橚曾考虑过三斤野战炮,也考虑过轻臼炮,最后全被他否了。
炮再轻,也离不开整套装具与运输人手,走平地还好,一旦翻山越岭,三百名精锐便要分出几十人伺候几门铁疙瘩。
他走到最后几只长木箱前,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码着一排黑色火箭弹,弹体短粗,尾部没有寻常火箭那根碍事的长杆,只有数个倾斜喷口。
朱橚拿起一枚火箭弹,在手中转了半圈。
这是黑尔火箭。
早期军用火箭大多依靠长尾杆保持稳定,直到1844年,黑尔利用斜置喷孔推动弹体自行旋转,才省去了累赘的尾杆。
它的精度依旧不如火炮,却胜在轻便,尤其适合特战司翻山越岭。
一枚火箭、一个轻便发射架,两名士卒便能背着走。
遇上远处目标,几轮齐射便足以扰乱敌阵,无须再费力携炮翻山。
采用铸造工艺(没门槛)
瞿能拿起一枚火箭看了片刻,问道:“若在京都城内使用,会不会误伤太多?”
“所以它不是给你轰街巷的。”朱橚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的脑子若只会见敌便放火箭,本王还不如把这三百人交给张武。记住!黑尔火箭用来封锁道路和狙击援兵,持明院里的人,一个都不能误伤。”
听到“持明院”三个字,瞿能脸上的轻松彻底收了起来。
朱橚让人把舆图铺在弹药箱上,指尖先落在若狭湾,又沿敦贺、琵琶湖北岸与比叡山一路划向京都北郊。
“你们原本的任务,是寻找怀良、菊池武光与今川贞世的踪迹,伺机斩首。如今局势变了,特战司的任务改为救人。”
瞿能目光一凝,沉声道:“各队已经记熟路线,兴仁与荣仁亲王的画像也都传看过,只等殿下下令。”
朱橚微微颔首,指尖最终停在京都北郊的持明院上。
兴仁出自北朝王室正统,本就是前任倭王,后来足利氏为了更方便控制朝廷,转而扶持另一支根基更浅的王族。
兴仁不肯交出传国信物,也不愿承认幕府可以随意废立倭王,自此便被软禁在京都北郊持明院,对外只说礼佛静养,实际上连每日见什么人,都由足利家的武士决定。
现任倭王绪仁,虽然送出了血带诏,可他的身家性命仍捏在足利义满手中。
只要幕府控制住京都,他随时可能翻供,甚至反过来指认大明矫诏兴兵。
若能救出兴仁父子,大明手中便不只剩绪仁这一枚棋子。
即便京都局势骤变,也仍有另一支王室正统可以接过勤王的旗号。
朱橚从不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
“水师会在若狭湾制造动静,吸引沿岸守军。”朱橚继续说道,“你带人从敦贺登陆,夺取小船穿过琵琶湖北部,再从西岸上山,翻越比叡山进入京都北郊。拿下持明院之后,带着兴仁父子原路撤回。全程不求占城,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快。”
瞿能盯着舆图上的持明院看了片刻:“京都守军一旦得到消息,最先封锁的必是琵琶湖与比叡山。真正难的不是攻进去,而是带着两个人撤出来。”
“所以不能恋战。”朱橚将一枚木筹压在持明院北侧,“水师会轰击兵库津港,制造大军即将从濑户内海登陆京都的假象,把附近兵马全引过去。等京都北面的守备出现空隙,你们再趁机进入持明院。救出人后立刻换装撤离,若湖面被封,就放弃船只,从山中绕回敦贺。”
瞿能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去:“末将会另备两条山路,接到目标以后,沿途不设固定宿营地,也不给京都追兵摸清方向的机会。”
朱橚点了点头:“这一仗不看你杀了多少人,本王只看兴仁父子能不能完整登上接应的战船。”
瞿能收起舆图,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亲卫策马冲入谷中,翻身落地时连气都没喘匀:“殿下,大宰府急报!敌军昨夜弃守,全城兵马已经向筑后方向撤退。”
朱橚眉头刚皱起,那亲卫又急声补了一句:“他们临走前纵火焚城,大宰府已经陷入火海,中山侯请殿下立刻回营议事!”
山风掠过谷地,三百名特战士卒仍旧沉默立在林间。
朱橚收起舆图,临走前回头看向瞿能:“京都这条路,比正面攻城更险,本王不能给你援兵,也未必能及时接应。”
瞿能将线膛枪背回肩后,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迟疑。
“殿下尽管去处置大宰府。”
“持明院的人,末将一定完整带回来。”
朱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直奔谷口。
身后,瞿能抬起右拳。
三百道身影随即散入山林,方才还挤满精锐士卒的坡地,转眼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京都。
营救线路
第383章 血染比叡山(谢谢老陈一看就很稳的大神认证)
夜色压在比叡山上,像一张吸饱了水的黑布。
入春后的山风仍带寒意,穿过杉木与赤松,只留下低沉呜咽。
靠近山道后,天地间只剩潮湿泥土、腐叶,以及远处琵琶湖的水声。
瞿能伏在长满青苔的山石后,右手按着枪托,目光沿林间小路缓缓向前。
三百名海豹分队士卒已经散进山林,彼此看不见,却始终保持着一条无声联络线。
任何一处发现异常,整条山道都会像骤然收紧的网,把来人锁在中央。
今夜的接头人约在一座废弃小祠。
李虎从斜后方无声靠近,蹲下后先指了指山下,又用两根手指在膝前轻点三下。
三个人。
瞿能微微颔首,示意放进来。
片刻后,林中传来三声夜枭鸣叫,先长后短。
负责外圈警戒的士卒没有现身,只将一段细绳轻轻扯动,信号便沿山路传到瞿能手中。
他带着李虎与赵铁锤穿过密林。
小祠荒废多年,石制神龛裂成两半。
三道身影立在阴影里,最前方是汉人商贩打扮,身后跟着一名剃了月代头的东瀛浪人,还有一名背药箱的老者。
“金陵风急。”商贩先开口。
瞿能答道:“东海潮生。”
暗号对上,三人神色才稍稍放松。
商贩自称沈七,原是泉州海商。
背药箱的老者姓顾,平日在山下给寺社送药。
至于那名东瀛浪人,名叫藤原清次,曾是近江一带的下级武士,后来全家被足利家的守护代诛杀,是锦衣卫在东瀛经营多年后,少数能进入京都武家圈子的暗线。
赵铁锤看了藤原清次一眼:“东瀛人也会替大明卖命?”
藤原清次听得懂汉话,平静答道:“我不是替大明卖命,我是替妻儿报仇。足利家的武士把他们吊在门前时,我便发过誓,只要能让那些人死,我愿意替魔鬼带路。”
赵铁锤沉默片刻,冲他点了下头。
瞿能直接问道:“兵库津那边如何?”
沈七压低声音:“水师从傍晚开始炮轰,先毁港口,再打沿岸军寨。京都以为大明要从摄津登陆,足利义满连下三道军令,洛中守军和附近诸寺僧兵都在往兵库津调。眼下持明院周边的守备,比昨日少了近一半。”
“还剩多少?”
“院内四百武士、两百僧兵,共六百人。真正看守兴仁、荣仁父子的,是足利家直属的五十名奉公众,住在内院西北角。”
顾老者从药箱底部取出一张图纸,在残台上铺开:“东门临街,南门通寺町,北面靠山,西侧有一条运柴小道。那条路平日只开一扇侧门,门后有两处暗哨,再往里便是经藏与僧房。”
瞿能看了许久,手指最终停在西北角:“援军最快多久能到?”
沈七神色凝重:“寺町驻有三千人,若点燃烽火,半个时辰便会赶来。京都北门另有五千人,他们虽在准备南下,却未必已经走远。”
瞿能将图纸折起:“足够了。”
沈七愣了一下:“半个时辰足够?”
“不是。”瞿能抬眼看向被夜色吞没的山道,“我是说,足够把他们都引进比叡山。”
……
三更过后,持明院西侧山林落起细雨,石阶与屋瓦泛着冷光。
瞿能伏在老杉树后,通过线膛枪上的黄铜瞄准镜,看见侧门外两名武士正缩在檐下避雨。
一人抱着长枪,另一人不时伸头望向寺外。
隔着二百余步,人的面孔只剩模糊轮廓,可在瞄准镜中,咽喉、额头与胸口依旧清晰。
侧门上方的瓦脊后还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短衣,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若非雨水顺斗笠边缘滴落,偶尔折出一点微光,寻常斥候很难发现。
瞿能将枪口微微上抬,呼吸一点点放缓。
前方另一处山石后,李虎也已锁定第二名暗哨。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炮声。
那不是天雷,是兵库津方向的舰炮。
声音越过山岭,抵达京都时已经低沉,却依旧像巨兽在夜色深处翻身。
檐下两名武士下意识朝南望去,瓦脊后的暗哨也微微抬头。
就在那一瞬间,瞿能扣下扳机。
枪声被远方炮声吞掉大半。
瓦脊后的身影猛地一顿,额骨后方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沿屋脊滑落下去。
几乎同时,李虎那边也喷出一点火光,檐下抱枪的武士喉头中弹,身体向后撞上木柱。
最后一名武士刚察觉不对,侧后方灌木便无声分开。
两名海豹士卒从黑暗中扑出,一人扭住他的下颌,另一人的短刃从肋下送入心口。
那人双脚在泥地上乱蹬几下,手中长枪却被第三人稳稳接住。
侧门随即打开。
第一队入院,第二队贴墙展开,第三队封住通往外院的长廊。
三十余道黑影穿过雨幕,没有奔跑,也没有呼喊,只在一个个手势中迅速分流。
瞿能带着李虎直扑西北内院。
持明院比图纸上更大,几重佛堂和僧房层层相叠。
巡夜僧兵往往尚未看清人影,便被黑暗中的弩矢或铅弹击倒。
线膛枪装填缓慢,可今夜每一次开火,都有人倒下。
一名躲在钟楼内的武士刚举起木槌,三百步外便有铅弹穿过窗格,正中他的肩颈。
木槌脱手,只在钟座上磕出一声闷响。
另一名奉公众冲出回廊,才将嘴张开,额头便骤然凹陷,后脑连着发髻一同炸在白墙上。
那种杀伤与滑膛铳截然不同。
不是一排铅子打过去,谁倒霉谁中弹。
而是枪口指向谁,谁便死。
瞿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殿下交到他们手中的并非只是射得更远的火铳,而是一种能在敌人开口、挥刀、点火之前,直接抹掉关键之人的权力。
他们推进到内院时,外院终于有人发现尸体。
“敌袭——”
喊声才起,赵铁锤所在的火力组已经撞开经藏侧门。
四门改良弗朗机被推上回廊,子铳早已装填完毕。
最前方数十名僧兵举着木盾和长枪冲过院门,赵铁锤亲手压低炮口,厉声吼道:“放!”
轰!轰!轰!轰!火光贴着地面喷出。
铁砂、碎铅和细小铁片形成四道扇面,从回廊尽头横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僧兵像被一面看不见的铁墙拍中,木盾顷刻碎裂,盾后的胸腹随之被打成蜂窝。
有人半张脸被铁砂削掉,只剩眼珠挂在颧骨下;有人两条小腿同时折断,身体扑倒后,仍被后续人群踩着往前拖。
狭窄院门瞬间堵满尸体。
后方僧兵想退,却被倒下的人绊住,第二轮子铳已推入母炮。
又一轮轰鸣过后,院门内外再没有一个还能站直的人,血混着雨水沿石阶向下流,汇成不断扩散的暗红。
“换炮位,封东廊!”瞿能喝道。
赵铁锤一脚踹开挡路尸体,几个人抬起炮架便走。
就在这时,一名尚未死透的僧兵从尸堆里撑起身,抱住最末一名炮手的小腿,短刀直刺其腹。
李虎赶到,一刀斩断那人手腕,却仍慢了半拍。
短刀已经穿过皮甲,刺进炮手下腹。
年轻士卒脸色骤白,双手死死按住伤口,肠管却仍从指缝间一点点挤出来。
他咬着牙没叫,只抬头望向赵铁锤:“头儿……炮我还能抬。”
赵铁锤眼睛一下红了,俯身便要背他。
“放我下来。”士卒抓住他的甲带,喘得声音发抖,“我走不成了,别让炮位空着。”
话音落下,他身体猛地抽搐,嘴角涌出血沫。
赵铁锤只停了一息,便把人交给随队医护,转身时声音已经哑了:“补位!谁敢让这门炮慢半步,老子扒了他的皮!”
瞿能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名士卒多半活不下来,可战斗还没结束。
战场最冷的地方便在这里,人可以为袍泽心痛,却不能因为心痛停下脚步。
……
内院西北角的静室已经近在眼前。
五十名奉公众将两间静室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武士站在檐下,刀锋架在一名白发老者颈侧,另一边有人拖出一个十余岁的少年。
“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们!”
藤原清次用东瀛话厉声喝道:“足利义满大势已去!放下兵器,还能留你们一命!”
那武士却笑了,脸上满是癫狂:“奉公之人,岂能向明国贼军屈膝?他们若死,便是为幕府尽忠!”
他话音未落,瞿能已经抬枪。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必瞄太久。
铅弹从那名武士左眼钻入,后脑炸开时,刀锋仍停在老者颈侧。
几乎同一瞬间,十余杆线膛枪从不同角度开火,挟持人质的奉公众接连倒下。
残余武士怒吼着扑来。
李虎率人正面迎上,圆盾与倭刀撞在一起,狭小庭院顿时响起密集金铁声。
奉公众悍不畏死,宁可被长枪穿腹,也要抱住明军士卒为同伴争取一刀。
短短数十步内,双方几乎贴着尸体厮杀,刀锋砍入骨头的钝响、伤者压抑不住的嚎叫与雨水拍打屋瓦的声音搅在一起,让庭院像一口沸腾的铁锅。
瞿能挑开一柄倭刀,枪托砸碎对方鼻梁,再抽刀抹过其咽喉。
他径直冲到兴仁身前:“大明吴王奉诏来救,请殿下随我等离开。”
兴仁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站直:“绪仁当真已经请天朝出兵?”
“出去再说。”
瞿能扯下披风盖住他的白色僧衣,又让人替荣仁换上普通士卒的短甲。
两人的模样太显眼,必须藏住身份。
寺外终于响起急促钟声。
不是一口钟,是整个寺町都在响。
沈七从外院赶来,脸色极沉:“三千援军已经进了北街,最迟一炷香便到。京都北门那五千人也停了南下,正在朝比叡山方向合围。”
瞿能抬头望了一眼被雨幕遮住的夜空。
比预想快,但还没快到能拦住他们。
“按第二撤离方案,放弃原路,所有人从北院上山。”
李虎问道:“寺里的残兵怎么办?”
“让他们追。”
瞿能将红色信号弹装进短筒,抬手对准夜空。
火光冲天而起,在雨幕中炸开一朵猩红。
持明院北侧山林随即亮了。
不是火把,是三十余枚黑尔火箭同时点燃后的尾焰。
早已埋伏在山道两侧的火箭组松开固定索,短粗弹体拖着刺目火线越过林梢,朝寺町援军最密集的街口扑去。
它们不像炮弹那样沿稳定弧线飞行,旋转弹体在风雨中微微摆动,反而让下方敌军更难判断落点。
第一枚火箭撞进前队人群,弹体瞬间爆裂。
火光将十余人一同掀翻,最靠近爆点的武士被撕成几块,手臂与半截躯干挂上街边木牌。
第二枚落在装满箭矢的牛车旁,爆炸点燃油布,受惊的牛拖着火焰冲入人群,沿途撞翻数十人。
更多火箭越过屋顶,砸进长街与山门,爆炸、火焰和飞散木屑把本就拥挤的援军切成数段。
三千人没有被一轮火箭消灭。
但他们的队形彻底没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转身躲避,还有人被燃烧的屋檐堵住去路。
传令武士在火光中声嘶力竭地挥旗,却没有几个人看得清命令。
瞿能站在山门高处,看见一枚火箭落入密集人群。
爆炸过后,地上只剩冒着白烟的浅坑。
坑边有人胸口被碎片贯穿,有人腹部被撕开,仍在泥地里挣扎着往回爬。
一个年轻僧兵捂着断臂,茫然望着四周,似乎直到此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连明军的面都没看见,便已经失去一只手。
这便是第三种武器。
线膛枪杀的是一个人,弗朗机炮割倒的是一片人,黑尔火箭摧毁的却是一整支队伍的胆气与秩序。
“撤!”
瞿能不再多看,转身带队钻入比叡山。
三百人护着兴仁父子沿北坡迅速上行,身后持明院火光冲天。
第一批三千援军被火箭堵在山门外,院内残余守军却仍死咬不放。
又过半个时辰,京都北门的五千兵马终于赶到。
他们越过燃烧的寺町,看见满地残肢与被铁砂打烂的尸体,也看见一路通往山中的血脚印。
领兵武将没有犹豫,拔刀指向比叡山。
“追!”
数千火把随即涌入山林,像一条燃烧的长蛇,沿蜿蜒山道向上攀爬。
更高处的密林里,瞿能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雨声之下,甲叶碰撞、粗重喘息与杂乱脚步正在一点点逼近。
李虎低声道:“五千人全进山了。”
瞿能回头看了一眼被护在队伍中央的兴仁父子,又看向前方早已选好的狭谷,手掌缓缓压上枪托。
“很好。”
“殿下要我们救人,可没说不能顺手埋掉一支追兵。”
黑暗中,赵铁锤将最后几门弗朗机炮架上山脊,火箭组也在谷口重新铺开发射架。
剩余的海豹士卒无声散开。
比叡山的夜,还远没有结束。
第384章 兵库津是幌子,崇光天皇被劫
清晨的兵库津,早已不复西国第一大港的繁盛景象。
潮水退去后,焦黑的船板散落在泥滩上。
沿岸街巷被炮火撕得支离破碎,成片民居也已坍塌,只剩残墙断梁还在废墟间冒着余烟。
十几名足轻正从废墟中拖出一颗三十二斤重的实心铁弹。
昨夜,这颗炮弹从街口飞来,接连撞穿五座临街木屋,沿途击断承柱,掀塌墙壁,也将躲在屋中的百姓一并碾进碎木与砖石之间。
半条街都被它凿出一道笔直的伤口,断裂的肢体散落在废墟中,鲜血顺着石缝一直淌到弹坑旁。
几名足轻用麻绳套住铁弹,喊着号子合力往外拖。
变形的铁球碾过碎瓦,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一名老武士望着那条贯穿半条街的弹道,脸色渐渐发白。
“只是一颗炮弹……便将这里打成了这副模样?”
足利义满从他身边走过,冷冷的接话道:“明军若只打了一颗,兵库津就不会变成今日的废墟。”
老武士顿时低下头,不敢再言。
足利义满却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被炮火削去大半的港口。
那里原本建着兵库津最坚固的仓栈,外墙以粗木和夯土加固,寻常火矢与弩炮根本伤不到分毫,如今却只剩一排参差不齐的断柱,仿佛被人用铁犁从中间反复翻过。
昨夜明军舰队始终停在海面之外,甚至没有一名士卒踏上岸来。
他们只是把战舰横在港外,隔着数百步不断开炮,便将兵库津经营多年的繁华逐一打碎。
足利义满盯着那颗变形的铁弹,眼神愈发阴沉:“难怪今川贞世带着五百余艘战船,最后仍败给了明军的四十三艘舰船。”
“早知大明水师有这般火力,当初便不该让今川贞世统率联合舰队。”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名身形高大的武将,沉声道:“若由义弘统兵,东瀛水师未必会败得如此难看。”
此人正是大内义弘,乃幕府的守护大名(诸侯)。
大内氏雄踞周防、长门等国,兵强马壮,麾下又有善战的水军。
其人无论胆略威望,还是临阵决断,皆远非今川贞世可比。
大内义弘却没有因足利义满的称赞而露出喜色,只俯身说道:“臣善陆战,虽也统辖过水军,却不通明军这种隔海数百步、只凭舰炮决胜的新式海战。即便换臣统兵,也未必能够胜过今川探题。”
“至少你不会把五百艘战船葬送进海里。”
足利义满这句话落下,周围几名家臣顿时齐齐低下头。
大内义弘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替今川贞世分辩,只重新退回足利义满身后。
他虽被幕府上下视作第一战将,可在今日这支巡视兵库津的队伍中,却仍只能站在三位管领之后。
走在足利义满身侧的,正是细川赖之、畠山基国与斯波义将。
室町幕府以细川、畠山、斯波三家轮流出任管领,代替将军统摄幕政政务。
如今担任管领的是畠山基国,可在三人之中,真正与足利义满关系最深的,仍是年纪最长的细川赖之。
足利义满幼年继任将军时,幕府内外动荡,正是细川赖之替他整顿幕政,一步步稳住足利家的权位。
两人名为君臣,实则亦师亦父,因此幕府上下私下提起细川赖之时,往往都会称上一句“父相”。
只是细川赖之在幕府中的分量越重,三管领之间原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越难维持。
细川与斯波两家为了幕政权柄争斗多年,早已积怨极深。
斯波义将昔年正是因为与细川赖之冲突,愤而离开幕府。
若非大明跨海而来,兵锋已经逼近京都,两人只怕到死也不愿像今日这般,一左一右跟随在足利义满身后。
几人经过一栋摇摇欲坠的仓屋时,半截横梁忽然从残墙上滚落。
斯波义将侧身避开,任由那根焦黑木梁砸碎脚边瓦砾。
细川赖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义将公离开幕府这么多年,身手倒还和从前一样利落。”
斯波义将冷哼一声:“明军若打到京都,我先替你挡一刀,免得后人说斯波氏见死不救。”
“那便说定了。”细川赖之脸上浮出一丝淡笑,“赶走明军之后,你我再算旧账。”
两人目光相碰,旧怨未消,却已默契地将争斗暂且压下。
足利义满并未阻止。
三管领彼此争斗,本就是他刻意维持的制衡。
臣下相争,将军才能居中掌权。
如今大明兵锋逼近京都,他既能让三家斗,也能让三家暂时联手。
再继续内斗,便不是权术,而是自断臂膀。
众人踩着碎瓦前行,足利义满忽然道:“听说明国的吴王也快做父亲了。”
畠山基国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只能答道:“密报确有此说。”
“那便更奇怪了。”足利义满抚着刀柄,竟有几分真切不解,“我今年也要有孩子。严子近来夜里睡得不好,我每次离开三条院,都要让人多添几层帘帐。若不是明军打到兵库津,我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众人无人接话。
三条严子名义上仍是御所中的上臈女房,足利义满却不避讳出入她的寝殿,更不避讳将腹中孩子当作日后继位的天皇。
淫乱王室、鸠占鹊巢之事,在他口中仿佛寻常家事。
细川赖之已经习惯了他的狂悖,只平静道:“吴王为何出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军昨夜为何突然退走。”
明军把港口打成废墟,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即将登陆。
幕府甚至已经下令焚毁摄津通往京都沿途的桥梁与村庄,征发僧兵拆屋筑垒,准备以整片焦土拖住明军。
可就在炮火最猛烈时,明舰却突然收阵,转眼便消失在了海面尽头。
斯波义将皱眉道:“莫非只是示威?”
“若只是示威,不必把舰队推进到岸炮射程。”大内义弘摇头,“他们是在替别处争取时间。”
畠山基国仍想不明白:“九州在西,兵库津在东,难道明军还能从天而降,越过数百里山川杀进京都不成?”
细川赖之站在一堵被炮弹打穿的残墙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京都昨夜可有突发消息?”
众人神色微变。
“武藏守的担忧不错,兵库津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足利义满望着港外空荡荡的海面,“这里闹得越大,便越说明他们是在替别处争取时间。”
话音刚落,废墟外忽然传来杂乱马蹄。
十余骑冲过倒塌牌楼,为首的年轻武士浑身泥水,甲胄上布满刀痕与凝固血迹。
他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踉跄跪到足利义满面前,身后士卒则抬着一副盖有白布的担架。
“将军……家父赤松义则,战死了。”
废墟中一下静了。
赤松义则,是足利义满最信任的守护大名。
其奉命坐镇京都,负责守卫洛中与持明院。
除非京都发生了足以动摇幕府根基的剧变,否则他的尸体绝不该被送到兵库津来。
足利义满盯着那副盖着白布的担架,脸色骤然阴沉。
“京都出了什么事?”
年轻武士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腔调。
“昨夜有一支明军潜入持明院,劫走了崇光天皇与荣仁亲王。家父率五千兵马追入比叡山,想要把人夺回来,可是……”
他望向身后的尸体,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足利义满没有再追问,只缓缓走到担架前,俯身抓住白布一角。
布面被血浸透,触手已经有些发硬。
他将白布掀开,最先看见的是赤松义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整张面孔尚算完整,唯有额侧留着一处指尖大小的圆孔,伤口边缘甚至没有太多破损,乍看之下,仿佛只是被一支细箭射穿。
足利义满的手继续往后。
下一刻,他的动作骤然停住。
赤松义则的后脑几乎被整个掀开,碎裂颅骨向外翻卷,血与脑浆早已凝成暗黑色,破碎的骨片黏在发髻与头盔内衬之间。
那颗铅弹从额侧钻入后,在头颅中翻滚、膨胀,最终裹着大片血肉从后方炸出,留下一个足以塞入拳头的空洞。
足利义满见过太多人死在刀下,也亲手斩过不止一个敌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
入口细小得近乎不起眼,里面却像被恶鬼生生掏空。
他盯着那片破碎的头颅看了许久,抓着白布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
身后的畠山基国只瞥了一眼,便被吓得脸色发青,下意识退了半步。
大内义弘久经战阵,见惯断肢开膛,此刻望着那道由内而外炸开的创口,神情也第一次变得凝重。
赤松义则的长子跪在地上,声音不断发颤。
“我们追入比叡山后,山中一片漆黑。明军没有旗号,也没有点火,他们始终藏在林中。枪声不断从四面响起,可直到队伍被打散,我们都没有看清敌人究竟藏在哪里。”
“五千人追了一夜,前队不断中铳,后队又在明军的炮火中溃散了阵势。等天亮时,能走出山林的只剩一千多人。家父正在收拢残兵,忽然一头栽倒,等我们将人扶起,才发现他的头上已经多了一个弹孔。”
年轻武士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在喉间。
兵库津只剩海风穿过断壁时,如泣如诉的呜咽。
染血的白布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覆上赤松义则残破的头颅,仿佛想替这个战死的忠臣,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足利义满站在担架前久久未动。
直到胸腔里那口强压着的郁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
第385章 目标东京,邻居囤粮我囤枪
足利义满缓缓跪下,托住赤松义则冰冷的肩膀。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动作却并不急切,恰好能让四周每一个人都看清这份悲痛。
片刻之后,他俯身将额头抵在尸体胸口。
最初只是肩膀无声抽动,直到赤松家的武士纷纷红了眼,他压抑许久的哭声才终于涌了出来。
“义则……”
尾音恰到好处地断在喉间,分毫不差地落在最能牵动人心的地方。
赤松家的武士再也支撑不住,随之伏地痛哭。
周围家臣望向足利义满的目光也悄然变了,先前因战败而生出的惊疑,渐渐化作悲恸与敬服。
无人注意到,足利义满伏在尸身上的双眼始终睁着。
他静静听着四周的哭声,直到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彻底引出,才缓缓闭眼,又让那份悲恸多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重新抬起头。
“持明院的幸存守军,有多少?”
“尚有百余人被收押在京都。”
“全杀了。”足利义满缓缓站起身,“让他们为义则殉葬。守不住持明院,又让主将战死,他们没有资格继续活着。”
四周家臣心中一凛。
这道命令既是在替赤松义则复仇,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持明院之败绝不会有人置身事外。
那些守军必须死,活着的人也必须继续为幕府而战。
因为从崇光天皇与荣仁亲王被大明劫走的那一刻起,幕府便已经没有退路。
此前不愿全力援助南朝的北朝文武,此刻也终于明白,一旦王室正统被大明举作旗号,足利氏固然会成为天下共讨的乱臣贼子,他们这些依附幕府、坐视持明院陷落的人,同样逃不过清算。
没过多久,又一名传令武士飞奔而来:“将军,大宰府急报!明军主力已经进驻城中,船队正源源不断输送兵马物资!”
足利义满擦去泪痕,命人把九州舆图铺在焦黑仓门上,三管领与诸将当场围拢。
“明军占据大宰府,下一步必然南下筑后。”畠山基国说道,“九州各家主力正在筑后平原,正可依托山河层层阻击,先挫其锋芒。待各路兵马集结完毕,再寻机与明军决战。”
大内义弘却道:“朱橚若真想正面决战,便不会先轰兵库津,再派精锐袭击持明院。”
斯波义将问:“将军以为,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足利义满盯着舆图,指尖从大宰府南移,最后绕过筑后前线,停在肥后北部。
“隈府城。”
众人神色一变。
“攻大宰府,不过是声东。”
足利义满的手指沿筑后平原缓缓划过,最终停在肥后的隈府城上。
“朱橚先把九州诸侯逼到筑后,再趁菊池武光主力尽出,绕道袭取他的老巢。这座隈府城,才是他真正想打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城池位置重重一点。
“城一旦失守,菊池氏的家眷和领地都会落入明军之手。到那时,前线数万菊池军即便尚未战败,军心也会先一步崩溃。”
细川赖之缓缓点头:“以一城断一军之心,确实是大明吴王的手段。”
足利义满当即下令:“立刻派快船西行报信,务必要提醒菊池武光加强肥后的防务,朱橚能骗我们一次,却别想再骗第二次。”
九州局势图
东瀛产粮区
大宰府的烈火刚刚熄灭,许多街巷仍在冒烟。
明军正清理道路、搭建营房,满载军需的车队从博多方向绵延而来。
东征行营设在一座尚算完整的寺院中。
汤和、薛显、吴祯、张赫围在舆图四周,定远侯王弼、怀远侯曹兴等跟随朱橚征战赤勒川的侯伯也已到齐。
张赫翻开兵册,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吴王府五卫的水师陆战队有两万八千人,加上凤阳演武新军的五千人,共计三万三千人,全员皆已配齐燧发枪与野战炮。中山侯和薛将军带来的两万水师也在陆续下船,稍加整编便可投入陆战防守。如今能够直接调用的大明主力,已有五万三千余人。”
“而归义军作为辅兵,扩编后已逾六万,肥前与筑前仍在大规模强募壮丁,照此下去,突破十万也只是迟早的事。”
王弼听得咧嘴,曹兴则笑道:“别小看归义军。只要后面的火铳压得住,他们杀自己人,比杀咱们还要卖力。”
汤和没有理会两人,只指着筑后平原道:“此前殿下定下的‘声东击西’之策,以大宰府来吸引九州的敌军主力,再从侧后攻入肥后的菊池老巢。如今敌军果然都挤在筑后,隈府城空虚,正是动手的时候。”
薛显点头附和道:“隈府一失,菊池军必乱,届时等他们回援,咱们再从半路截杀。”
众人正议论时,殿外忽然传来振翅声。
一名锦衣卫快步入内,将信鸽腿上取下的铜管双手奉上。
朱橚展开纸条,扫过短短几行字,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东瀛的前任倭王,已经被特战司的弟兄救出来了。”
汤和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兵库津炮击奏效,京都守军果然被调开,瞿能这一刀,算是插进足利义满的心口了。”
朱橚却把目光重新落回整幅东瀛舆图。
“既然倭王已经在我们手中,诸位的眼光便不要再局限于九州一隅。”
他的手指越过隈府城与濑户内海,却没有停留。
“诸位!声东击西的西,未必只能是肥后的隈府城。”
朱橚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才发现朱橚所指的已不是隈府,而是远在本州近畿的京都。
兴仁父子在手,大明便多了一面足以号令东瀛的王旗。
隈府城纵然重要,也不过是菊池一家的老巢。
若将击西之处改为京都,大明便可避开九州重兵,直取幕府中枢,一战而定下东瀛的大局。
厅中气氛顿时沸腾起来。
王弼第一个起身请战,曹兴等人也纷纷上前,众将都想争下直取京都的先锋之职。
唯有张赫没有动。
朱橚先前还曾拿他打趣,说此番东征若能把十余万大军的粮道撑住,回朝之后便该为他请封一个“航海侯”。
可正因所有海运粮秣都经他之手,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大军眼下真正缺的是什么。
张赫将另一册文书推到案上。
“诸位先别急着争先锋。”
他抬眼扫过满堂兴奋的将领,随即给众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兵马能够打到京都,粮食却未必撑得到京都。”
张赫指着大宰府周边被焚毁的仓点,神情凝重。
“敌军撤离肥前和筑前时,已经把能够带走的粮食全部收走,剩下的也尽数付之一炬。偏偏这两地本就产粮有限,而九州真正能够供养大军的粮仓都在肥后与筑后。如今敌军主力正聚集于此,沿途村寨和仓廪皆有重兵把守,除非先与他们正面决战,否则我军根本无处筹粮。”
“只要不先打垮肥后与筑后的敌军,这两座粮仓便只能看、不能取,就食于敌也就无从谈起。可若把五万余名主力和仍在扩编的归义军全压在海运上,大明的船队根本撑不起这条粮道。”
张赫说到这里,又翻开了海运簿。
“更何况,眼下并非多派几艘粮船便能解决。入夏以后,海上的风浪一日大过一日,虽还未到台风最盛之时,沉船事故却已接连发生。半月之内,已有七艘粮船沉没,三艘至今下落不明,遇难军民超过六百人。”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我军东征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重大的伤亡,不是在阵前,而是在运粮的海路上。”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六百余人。
这个数字远不及对马海战斩敌三万那般惊人,可那些人甚至没有见到敌军,只是在风浪中连人带船的沉进了海里。
王弼等人方才还在争抢先锋,此刻也都收了声。
朱橚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的淡了下去,他的手掌压在海运簿上,许久没有翻动。
“遇难者一律按阵亡抚恤,家中父母妻儿由吴王府另加赡养。失踪船只继续派人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有一线可能,便不能停。”
张赫郑重应下,待厅中的沉默稍稍散去,才继续说道:“殿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难题。”
“敌军撤离之前,不仅强行征走了肥后、筑后百姓手中的存粮,还焚毁了沿途不少村寨。如今城内外聚集的灾民已超过十万,人人都在等着开仓放粮。军中现有的粮草,若只供应主力,尚能支撑一个月,可一旦连这些灾民也一并赈济,最多半个月便会见底。”
汤和沉默片刻,冷声说道:“那就削减归义军,留下最可靠的三万人,其余的驱往筑后。怀良既然把百姓的粮秣收走,那便让这些灾民去找他要饭。十万人压到前线,到时候看他是开仓,还是看着人饿死。”
朱橚听到这里,眼中的凝重反而渐渐散去。
“怀良替我们把百姓的口粮抢干净,这不是坏事。”
汤和皱眉道:“十万张嘴可不会因为他们恨怀良,便少吃一口。”
“他们当然要吃粮。”
朱橚走到舆图前,目光从九州慢慢移向本州、四国与山阴山阳。
“东瀛的百姓没有多少家国之念,谁能让他们活,谁便是他们的主人。怀良坚壁清野,拿走粮食、烧掉村庄,等于替我们把两地的百姓推到了归义军这边。”
“到时候,有这些百姓替我们带路做事,还怕找不到藏粮的仓廪?”
张赫迟疑道:“可九州能抢的粮仓,都在敌军的控制之下。”
“九州抢不到,那便去九州之外抢。”
朱橚的手指越过关门海峡,沿整片东瀛海岸缓缓划过。
“从今日起,本土船队不必再把大半舱位耗在运粮上,只需优先装载军械、药材等无法就地补充的物资。至于腾出来的船舱,等水师沿海推进,自会有东瀛各地的粮食将它们装满。”
“敌人把九州动员起来防守,我们便换一个地方。哪一处没有重兵,便去哪里开仓,哪一家豪族敢把粮食藏起来,归义军便带着我们去抄他的粮仓。东瀛疆域如此广阔,敌军总不可能处处布下数万重兵,来守住所有产粮之地。”
汤和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殿下是要让水师沿海而进,打到哪里,便从哪里取粮?”
张赫仍有些迟疑:“若把运粮船改运军械,前线一旦抢不到粮……”
朱橚转过身,扫过厅中众将,嘴角缓缓扬起。
“谁说抢不到?”
他抬手重重按在武藏国江户一带。
那里坐拥土地肥沃的关东平原,是东瀛最大的鱼米之乡。
后世的东京首府,正坐落于此。
“粮食在谁的仓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打开仓门。”
“大明吴子曾言——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第386章 大明来了不纳粮!
武藏国的海岸线上,硝烟还没有散尽。
清晨时分,大明舰队在江户湾外分层抛锚,大型战舰停在深水处警戒,运兵船则放下舢板,将兵马分批送往滩头。
马宣、丘福各领吴王府一卫亲军率先登陆,抢占河口与高地。
待滩头稳固后,王弼、曹兴麾下的两万归义军陆续上岸,沿着河汊与土路向内陆铺开。
此次进兵关东的并非东征全军。
汤和、薛显仍留守大宰府,负责压住九州局势与后方粮道。
随朱橚踏上关东平原的中军,尽是吴王府嫡系,卞元亨、盛庸与张玉等人皆在其中。
吴王殿下亲自坐镇。
这已经足以说明,粮草究竟把东征军逼到了什么地步。
就在半日前,舰队主炮沿海岸北上,彻底摧毁了关东的政治中心镰仓。
那座曾号令东瀛武家的幕府旧都,在舰炮轰击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化作火海。
炮声传遍相模、武藏,也像是在向整个关东宣告——大明来了。
而明军此刻登陆的地方,后世会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东京。
只是如今的酋都还不叫东京,甚至连江户都算不上。
海湾边只有零散渔村,低矮草屋沿泥滩而建,涨潮时海水几乎能漫进院中。
这片荒僻之地真正兴起,要等到1457年太田道灌修筑江户城。
此后,江户逐渐发展为关东重镇。
到1603年,德川家康才以江户为幕府中枢,统治东瀛直至明治维新。
可眼下,这片注定成为东瀛心脏的土地,连一座像样的城池都没有。
盛庸骑马登上一处缓坡,放眼望去,只见河网纵横、田畴相接,村落与庄园散落其间,竟连一道连绵土墙都找不到。
他忍不住摇头叹道:“镰仓好歹还是前任幕府所在,尚且经不住舰炮一轮齐射。关东号称东瀛根本,放眼望去却无险可守,也无城可依,实在不像一国腹地。”
张玉也觉得古怪。
大明州县之间,城池密集,稍大些的县治都有城墙壕沟。
可关东平原上,所谓豪族领地多半只是一座木栅庄园,顶多在山腰修些土垒。
这样的地方挡不住大军,也最适合骑兵纵横。
朱橚显然早有准备。
五千匹蒙古马从运输舰上分批牵下,马蹄刚踏上硬地,便不安地刨动泥土。
这批骑兵全是当初赤勒川投降的蒙古精锐,人人善骑射、耐远行,真正论起千里奔袭与打草谷,连大明边军都未必比得过他们。
队伍最前方,耐驴、徐允恭与蓝春三人终于结束了小兵生涯,被正式任命为这支骑兵的统领。
朱橚看向耐驴:“若让你带这五千骑兵去关东取粮,你准备怎么打?”
耐驴披着新领到的札甲,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围着舆图看了半晌,先指向几处河道与渡口。
“先不碰大村,骑兵分成百人一队,沿河抢渡口、断道路,把各处庄园和粮仓隔开。再抓几个识路的土人领路,夜里放火,白日扬尘,让他们分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兵。”
王弼听得连连点头,不由得夸赞道:“你倒是门儿清。”
耐驴得到夸奖,愈发起劲:“还要先抢马,东瀛马虽矮,驮粮总比人背快。若遇到村民逃入山林,不必费力追杀,只需烧掉草料与粮仓,他们饿上几日,自会回来。至于庄园里的女人、布匹和金银——”
“停。”
朱橚抬手打断他,神情有些微妙:“本王让你说怎么取粮,没让你当众编一部《蒙古劫掠全书》。”
周围将领顿时失笑。
耐驴却十分认真:“殿下,打草谷也是兵法。以前在草原上,谁抢得快、搬得净,谁便能活到来年。”
“你是在抢一时之粮,本王要的是断了他们长久的根基。”
朱橚抬起马鞭,指向坡下那些正惶恐窥望明军的关东百姓。
“看见他们了吗?豪族真正倚仗的,不是寨墙,而是这些种田纳粮的人。只要东瀛的百姓觉得跟着大明更有活路,寨门不用攻,粮仓自然会从里面打开。”
笑声渐渐停下。
卞元亨心中一动,已经隐约猜到朱橚想做什么。
朱橚随即命书记官将军令译成东瀛文字,张贴到沿途每一座村庄。
告示最上方,只有七个醒目的大字。
【大明来了不纳粮!】
“传令各军,从今日起,凡主动归附大明的村社,免税三年,旧债田契一律作废。权贵兼并的土地,查清后分给无地的贫民。谁能带路找到粮仓,给他粮,谁能指认豪族与武家,给他田。”
“再告诉他们,大明不抢穷人的饭。”
“我们只抢有粮的人。”
马宣愣了片刻:“殿下,这岂不是要让百姓去抄豪族的家?”
“正是。”
朱橚将目光投向远处村庄,缓声说道:“打土豪,分田地。只要让百姓看清,幕府与豪族才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人,关东便会自己乱起来。到时候,哪座庄园藏着米,哪家寺院埋着银,自会有人争着来报。”
众将一时无言。
耐驴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绘出的劫掠路线,忽然觉得那张图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憋了半晌,才由衷叹道:“殿下这不是打草谷。”
“这是让草自己从地里拔出来,排着队送到马前。”
朱橚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不错,记你一功。”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卞元亨听到这里,神情多了几分深思。
他望着坡下连绵无际的田野,心中比谁都清楚,这道看似轻飘飘的口号,会让关东原有的秩序如何崩塌。
王朝末年,农民起义最惯用的便是这一套。
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均分田亩,以最直接的利益把无数百姓卷入其中。
元末群雄并起,无论张士诚还是朱元璋,都曾靠类似的办法争夺民心。
可在大明境内,朝廷尚需顾忌士绅、宗族与地方秩序,许多手段不能做得太绝。
东瀛却没有这个顾虑。
这里的豪族不是大明的士绅,而是敌国的武家。
寺社不是清谈礼佛之所,而是拥有田庄、僧兵与粮仓的地方势力。
杀他们,不会动摇大明根基,只会替东征军腾出粮食与土地。
卞元亨望向远处已经开始聚拢的村民,忽然有些怜悯那些关东豪族。
他们还以为大明只是来抢粮的。
却不知道,朱橚真正要抢走的,是他们赖以统治这片土地的人心。
粮仓被夺,尚可再积。
民心一失,便是万劫不复。
关东的士绅豪族,很快就会明白一件事。
大明来了。
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387章 关东百姓盼明军
武藏国北部,一场夜雨刚停。
泥路被车辙压得发亮,路旁水田已经有人下地。
几个穿短褐的村民小心牵着新分到手的耕牛,手掌不时抚过牛背,眼中尽是得来不易的欢喜与珍重。
朱橚换了身商旅衣裳,带着沈炼与一队寻常扈从,沿着村道径直进了村。
村口仍贴着那七个大字——大明来了不纳粮。
榜文旁立着公示木牌,将村中田地分配与官仓发粮的账目逐一写明。
木牌下放着一只瓦罐,谁若发现分田不公、军士扰民,都可把写有姓名的木片投入其中。
朱橚在木牌前看了一阵,随后转头示意随行翻译,将那名挑水老妇叫到近前。
老妇原本还想避开,待看见朱橚身后的亲卫与沈炼腰间佩刀,立刻猜出眼前之人在明军中地位极高,慌忙放下水桶,伏身跪在泥地里,连头也不敢抬。
朱橚让翻译转问:“木牌旁的瓦罐,当真有人敢往里面投告状的木片?”
翻译用东瀛话问过之后,老妇先朝朱橚叩了个头,这才小心答道:“回大人的话,前几日有个归义军的小头目,借着清点粮食,多拿了村里一个寡妇两斗米。那寡妇起初也不敢告,后来实在活不下去,才趁夜把木片投进瓦罐。”
“第二日一早,明军便派人查清了此事,将那个小头目绑在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了二十军棍。拿走的粮食不但尽数归还,还从他的军饷里多赔了一倍。”
翻译将话逐句转述。
朱橚听罢,眼中浮出几分满意之色,看来公示账目与受理举报的规矩已经真正落到了村中,而非只写在官府文书上。
他微微颔首,又问道:“从前上杉家收粮,也会将账目公示出来么?”
老妇听完,脸上浮出几分畏惧,显然只是提起过去的日子,仍让她心有余悸。
“上杉家的武士来收粮时,从不许我们看账。他们用的斗口堆得尖尖的,秤砣也比寻常的重,家里即便只剩来年下种的粮食,也要倒走大半。谁敢质疑他们收得太多,轻则挨打,重则连田地也保不住。”
她说到这里,又悄悄抬眼看了朱橚一下,很快便重新低下头。
“如今明军发粮,斗口必须刮平,每户领了多少,都要当面核对清楚。账目若有半点对不上,管粮的人便不许我们按印结账。”
老妇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老妇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只知道从前那些国人领主口口声声说要庇护领民,却从未把我们当人看待。如今大明军队渡海而来,反倒比他们更讲规矩。”
这番话正合朱橚心意,百姓已经开始用大明的规矩衡量旧日武家的统治,这便是政策真正落地的证明。
他随即示意翻译问道:“大明若从此留在关东,再也不走,你们心里便不害怕么?”
听完翻译的转述,老妇这次沉默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劳作的一双儿女。
儿子左眉留着一道刀疤,女儿则始终不肯离兄长太远。
随后,老妇再次向朱橚俯身叩首。
“回大人的话,从前我们怕交不起租,怕儿子被抓去从军,也怕女儿被武士看中,连夜里听见马蹄声都不敢点灯。”
“前些日子,上杉家的武士要把他们兄妹一并带走。儿子为了护住妹妹,脸上挨了一刀。若不是大明军队来了,他们一个要被送上战场,一个也不知会被带到哪里去。”
“如今官府给我们分了田,也让他们凭自己的力气挣粮食,可村里人心里,仍旧害怕。”
老妇沉默了片刻,斟酌之后,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只是我们怕的,已经不是大明留下来。”
“我们真正怕的是大明忽然走了。”
“真到了那一天,眼下这些好日子便像一场梦,醒来以后,什么都留不住。”
翻译将最后一句转述完,朱橚示意随从扶起老妇,目光随之落向她方才注视的田间。
她担心重新失去的东西,此刻正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村中。
……
恰在此时,村中央忽然传来敲锣声。
村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陆续朝晒谷场另一端聚拢过去。
朱橚也带着随行众人跟了过去,很快便看见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
木台上跪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
此人虽已被反绑双手,腰背却仍竭力挺直,望向四周村民的目光中还残留着往日的倨傲。
此人名叫上杉定房,乃关东管领上杉氏的远亲分支,平日依仗家名横行乡里,附近村社皆受其盘剥。
征兵令下时,他把每户一个青壮改成两个,又允许富户花钱赎人,从中大肆牟利。
交不起钱的百姓还要预缴“出阵粮”。
有人战死,田地便被他以绝户之名吞并。
百姓一个接一个上前控诉。
有人说妻子被他抢走,有人捧出染血的地契,说父亲只因迟交三日租米,便被吊在仓门上打死。
起初,人们说话还在发抖。
可第一个人说完,第二个、第三个便都站了出来。
过去他们告状,要跪在上杉家的门外。
如今上杉定房跪着,他们站着。
上杉定房终于失了镇定,厉声喝道:“我是关东管领一门!你们今日敢审我,便是以下犯上!等上杉家的兵马回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人群被吼得微微一滞。
为了保护妹妹,小川次郎的脸上曾挨过一刀。
此刻,他忽然走出人群,将一块旧木牌扔到上杉定房面前。
“这是你们当初挂在我妹妹身上的营妓牌。”
“你们说东瀛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所以穷人家的儿子该去送死,女儿也该拿去犒赏武士。可真正要上战场的是我们,真正被糟蹋的也是我们,你们这些国人领主却躲在庄园里收赎金、分粮食,连国难都能拿来做生意。”
方才还被上杉定房喝得噤声的百姓,听见这番话后重新抬起头,压下去的愤怒也再次翻涌起来。
小川次郎向前一步,指着他的脸厉声道:“大明军队来了以后,我们才明白,保护不了领民的人,根本不配做领主,只会逼别人牺牲的人,也不配把忠义挂在嘴边。”
“你们从前靠刀让所有人低头,如今你的刀没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愿意认你这个主人!”
人群骤然沸腾。
旧欠据、兵役牌和卖身契纷纷被扔上木台。
主审官依照供词与账册作出判决,上杉定房即刻处死,其名下产业全部收归村社,用来偿还这些年欠下的血债。
上杉定房还想搬出上杉氏的关东管领名号,刽子手已经一脚将他踹倒。
刀光落下。
一颗头颅滚进泥地。
人群中随即响起压抑已久的叫好声。
朱橚站在人群最后,看着百姓将旧契纷纷投入火盆中。
火焰卷起,照亮一张张仍带着恐惧,却终于敢抬起来的脸。
沈炼望着火盆中不断卷起的灰烬,由衷的感叹道:“从前上杉定房一言便能定人生死,如今却轮到关东百姓依法来定他的罪,旧日的规矩已经彻底翻了过来。”
朱橚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斩一个上杉定房容易,难的是让下一个想做上杉定房的人,再也找不到横行乡里的机会。”
他随即转向随行官员:“从各村挑选识字公正之人,集中教他们丈量田亩、核对契书和登记诉状。学成之后回村担任书吏,任期轮换,账册交接时由全村共同核验。今后百姓遇到纠纷,先在村中留档,再送官府复查,让每一桩冤屈都有地方可查,每一个经手之人都有名字可追。”
随行官员郑重应下。
朱橚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无头尸身:“再把今日公审的始末写入《东征旬报》,连同查出的账册一并刊出。”
沈炼问道:“标题该如何写?”
朱橚略作思索,转身望向重新开始劳作的村民。
“就写——”
“大明来了,他们才第一次像个人。”
第388章 兵锋直指京都(谢谢耿九的大神认证)
武英殿内,朱元璋已经盯着案上的三封书信看了许久。
一封是马皇后的,一封是吴王妃徐妙云的,最上面那封则是呈给皇帝的报捷奏章。
前两封字迹潦草,却明显出自朱橚亲笔,唯独轮到他这个亲爹,整篇端端正正,连用词都像从礼部公文里抄出来的一样。
朱元璋越看越不是滋味,手指在奏章末尾重重一点。
“给他娘写信知道亲自动笔,给媳妇写信也句句斟酌,到了咱这里,便叫书记官照着军报誊一遍。怎么,咱这个当爹的,还不值得他多费几滴墨?”
朱标坐在下首,神色平静得近乎熟练,手里仍翻着新送来的《东征旬报》,头也不抬地说道:
“父皇若真想让五弟亲笔写信,不妨先把上次批在他家书上的十七处朱笔收一收。五弟给母后写信,最多被叮嘱多穿衣,给您写一封,错一个字要挨训,用错一个典故要挨训,连说自己一切安好,您都要在旁边批一句‘报喜不报忧’。”
朱元璋脸色一黑:“咱那是在教他!”
“所以五弟学会了。”
朱标慢悠悠将手中的《东征旬报》往下展开了一截,这才不紧不慢地替朱橚解释道:“学会让书记官写一篇挑不出错的送给您。”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找出反驳的话,只能黑着脸端起茶盏,借着喝茶遮掩那点被儿子堵回去的恼火。
殿内伺候的内侍早已将脑袋埋得极低,唯恐嘴角稍有动静,便被皇帝抓去一同算账。
李善长与刘伯温也各自垂下眼帘,二人一个轻捋胡须,一个低头整理袖口,装出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直到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放回案上,两位老臣才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既有几分忍俊不禁,也有一层无声的提醒——陛下这口当爹的闷气既然已经发得差不多了,也该说说今日召他们进宫的正事了。
毕竟家书里少写几句话,最多只是让皇帝心里不痛快。
可东征军的粮草一旦出了差池,数万将士便真有可能困死海外。
李善长轻咳一声,率先把话题拉回正事。
“陛下,臣以为吴王殿下的筹粮之策过于冒险。海运船不载粮而运军械,看似能减轻本土供给,可东瀛各地粮仓皆掌握在豪族与寺社手中,若敌军提前焚粮坚壁,十余万大军便会立刻陷入被动。”
刘伯温接过话头,语气更缓,却同样不赞成:“况且就食于敌,最怕的便是把全军生计寄托在敌人来不及反应上。只要其中一处失算,远悬海外的十余万兵马便会进退失据,届时纵有再锋利的火器,也不能拿来填饱肚子。”
两人一唱一和,竟有几分当年尚未立国时,围在军帐里替朱元璋谋划天下的默契。
二人退隐之后,淮西与浙东势力早已不复存在,少了门生党羽的牵扯,反倒比在朝时更能就事论事。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
可听见二人质疑朱橚,还是下意识替儿子说起了话。
“你们对老五还是不够了解,那小子平日嘴上没个把门,可真到用兵时,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算得细。他没有十足把握,不可能拿十余万人的肚子开玩笑。”
李善长问道:“那吴王殿下凭什么断定,东瀛的粮仓一定会为我军打开?”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会意,将《东征旬报》翻到夹页,递到二人面前:“这是五弟在关东推行的办法,请二位先生看看。”
李善长接过旬报,与刘伯温一同往下看。
前面写的是舰队袭取武藏湾、骑兵分进关东,后面则是那道已经传遍关东各地的告示——大明来了不纳粮。
再往下,则是一整套以免税分田换取百姓倒向大明的章程。
刘伯温看了许久,直到翻到朱橚对诸将说的那句话,终于没忍住念了出来。
“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善长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这句话听着,实在不像兵法。”
刘伯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倒像山大王下山抢粮之前,用来招呼喽啰的切口。”
朱标听见这番评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二位先生这便算说到五弟的心坎上了。他写这些话,从来不是为了让翰林院拿去品评,而是要让军中最不识字的士卒听上一遍,便能牢牢记住。”
李善长与刘伯温皆是一滞,仔细想想,竟还真挑不出这话的毛病。
不管像兵法还是像切口,能让豪族听了胆寒,让百姓听了愿意开门,便已经足够了。
两位老臣原本悬着的心,也随之放下了大半。
他们忽然想起当年从淮西渡江进入金陵的时候。
那时朱元璋兵少粮少,所做的同样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约束军纪,再把田地与活路摆到百姓面前。
因此到后来,很多城门,根本不是靠刀枪打下来的。
而是百姓自己从内部打开的。
想到这里,李善长眼中的疑虑已经尽数化为感慨。
“吴王殿下这一手,表面上是在为大军筹粮,实际上却是在借东瀛百姓的手,替大明拆掉当地豪族延续数百年的根基。兵锋尚未压境,旧有的田契、赋税和主从名分,便已经先乱了。”
刘伯温含笑附和道:“能破一军者,算得上良将,能让敌国百姓自己否定原来的主人,才是真正看懂了如何取一国之地。吴王殿下此番东征,图的恐怕从来不只是几座粮仓。”
朱元璋听得眉眼舒展,正准备顺势再夸儿子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兵部官员捧着密封战报快步入殿,跪地禀道:“陛下,东征最新捷报!”
朱元璋接过。
战报先报关东所得。
仅粮食一项,便已足够东征大军支用一年。
牛马、布匹、盐鱼尚未完全清点,金银折算则超过一千五百万两,几乎相当于大明半年的赋税。
李善长盯着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刘伯温则捋着胡须,感慨道:“还是打仗赚钱啊!难怪吴王殿下总惦记着往外打,照这种打法,户部辛苦收半年税,还不如他去东瀛抄几家豪族。”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若传到户部,户部尚书今晚便能抱着账本去你家门口哭。”
兵部官员却没有退下,而是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铜匣,双手举过头顶。
朱元璋看清匣面那道专呈最高军机的黑封,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待他亲手挑开火漆,匣中露出的却并非寻常战报,而是一张重新标注过的东瀛舆图。
关东所得粮秣已经开始装船西运,足以让东征各军彻底摆脱断粮之忧。
与此同时,东瀛各路兵马仍被牢牢吸在九州,尚未察觉明军真正的杀招已经换了方向。
汤和统摄九州军政,薛显则主动请命留守大宰府,要把当年洪都城下拖垮陈友谅数十万大军的本事,再用到东瀛人身上。
只要大宰府的战旗一日不倒,京都便会继续把援兵和粮草源源不断送向西面。
至于舆图上代表吴军精锐的朱色标记,已经悄然离开九州。
它沿海路一路向东,绕过东瀛诸军云集之处,最终停在近畿腹心。
朱元璋的目光顺着那道朱线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座被重重圈出的城池上。
京都。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眼中的惊异很快化作炽烈的战意。
“传咱旨意,召留京勋贵、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武官,全部到武英殿议事!”
内侍连忙应命。
李善长与刘伯温却同时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擦黑。
刘伯温沉默片刻,低声道:“难怪吴王殿下以前常说,陛下是个加班狂魔。”
李善长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还专熬老头。”
两人刚说完,朱元璋便从御案后抬起头。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
李善长面不改色地拱手:“臣与诚意伯正在商议京都决战,今夜应当多添几盏灯。”
刘伯温也从容附和:“韩国公所言极是。”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
而数千里之外,东海上的大明战舰,也正在夜色中调转船头。
它们下一次升起炮口时,前方便是京都。
第389章 星火燎原,武士阶级的黄昏
京都的雨已经连下了三日。
足利义满坐在北山第的书院中,隔着半开的障子望向庭院里的连绵雨幕,脸上没有半分阴郁,反而难得带着几分从容。
关东失守的消息传来时,幕府上下确实乱过一阵。
镰仓失守以后,明军趁势向武藏各地推进,又借着减免赋税、重分田地的办法争取乡民,关东局势随之迅速恶化,各地国人领主的求援文书也接连送到了京都。
可在足利义满看来,关东再乱,也终究乱不到不可收拾。
因为他已经把那位曾任武藏守、统领过关东军务的细川赖之派了过去。
“相父在京都能够压住三管领,在关东同样能够压住那些见风使舵的国人。”
足利义满转过身,对殿中诸将说道:“九年前的平一揆之乱,武藏、上野数十家国人蜂起,声势比今日更盛。那时赖之公联合上杉氏,不过数月便平定乱军,斩首数万,余党尽数俯首。”
他抬手按在关东舆图上,指尖正落在武藏与上野之间。
“如今明军不过是趁上杉家措手不及,以几句免粮分田蛊惑愚民。等赖之公抵达关东,重新整合上杉家的兵马,再把那些带头作乱的村社逐一清算,所谓归附大明的百姓,自然会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
细川赖之少年时便执掌幕政,足利义满年幼继位,更是由他一手扶上将军之位。
哪怕后来因政争退居赞岐,他在京都与西国的声望仍无人能及。
而在关东,他还有另一重分量。
当年平定平一揆之乱时,正是细川赖之与上杉家并肩用兵。
许多如今掌握村寨与庄园的国人家主,都曾在他的军旗下听令。
只要他重新坐镇,那些因明军到来而动摇的人,自然会重新倒向幕府。
足利义满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
待关东局势稳住,便让细川赖之与上杉宪方南北夹击,切断明军沿海的粮道。
明军远渡重洋,纵然火器再利,也不可能拖着十余万张嘴长期留在关东。
到时候,今日那些争着向大明献粮献地的贱民,会第一个跪到幕府军前求饶。
“将军所言极是。”畠山基国沉声道,“赖之公若在,关东便乱不了。”
足利义满嘴角微微扬起,正要继续部署,一名传令武士却踉跄冲入殿中。
那人浑身泥水,膝盖才落地,双手便已经抖得捧不稳军报。
“将军……关东急报。”
足利义满看了传令武士一眼,脸上笑意未散:“赖之公已经稳住武藏了?”
传令武士嘴唇发白,艰难说道:“关东联军大败,赖之公……已……已剖腹自尽了。”
殿中骤然安静。
“说清楚。”
“联军刚刚集结,各地农户便纷纷为明军带路,还主动运送粮草军械。上杉军行至何处,明军都能提前得到消息,双方一经交战,联军前阵便被明军的火炮击溃。”
传令武士顿了顿。
“五千蒙古骑兵随后绕过侧翼,直冲联军的中军。上杉宪春的大帐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踏破,他本人也被蒙古骁将枭首而逝,那名骁将拿着他的首级往阵前一挑,各部联军便当场溃溃败逃散。”
听见“蒙古骑兵”四字,殿内原本压抑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当年元军两渡东海,皆被神风阻在岸外。
谁也没有想到,百年之后,那些未能踏上东瀛的蒙古铁骑,终究还是带着祖辈的旧恨杀进了关东。
传令武士继续禀报道:“败讯传回后,上杉家内部随即哗变,家主上杉宪方被部下杀死,首级也被献给明军。”
“赖之公则连夜出逃,可沿途村民不断鸣锣报信,为明军指路。他最终被追进山中一间猎屋,自知无路可走,遂剖腹为国尽忠了。”
传令武士禀完最后一句,殿内众人的神色齐齐怔住。
下首一名家臣失手碰翻了茶盏。
瓷器落地,碎裂声格外刺耳。
足利义满没有去看。
他只是盯着那份军报,仿佛每一个字都比明军的炮弹更难理解。
细川赖之并非败在明军阵前。
上杉宪方与上杉宪春,也不是被火炮轰死。
杀死他们的,是足轻,是佃户,是那些过去见了武士便要伏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的人。
“明军究竟做了什么?”足利义满神色阴沉地问道。
传令武士答道:“明军进村之后,并未处处留下兵马,而是让乡民自行推举管事之人,清算庄园旧账,再把收缴的兵器分给各村青壮。如今道路、渡口和粮仓都由他们自己把守,上杉家的武士稍有露面,行踪便会立刻传到明军那里。关东百姓已经被他们组织起来了。”
足利义满缓缓坐了下去。
当初明军打出另立天皇、奉崇光天皇清君侧的旗号,他没有害怕。
兵库津被炮火夷为废墟,他也没有害怕。
甚至对马海峡五百艘战船尽数沉没时,他仍旧相信,只要东瀛诸侯尚在,只要武士与国人仍掌握土地和兵马,大明便不可能真正吞下这片国土。
可现在,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因为大明并不只是用炮轰城、用刀杀人。
他们在教最底层的人,如何砍断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
今日关东可以杀上杉家,明日近江、山城、摄津的百姓便可能效仿。
再往后,幕府每一道征粮令、每一次征兵,都会变成点燃叛乱的火星。
一旦关东的变局蔓延到各地,足利氏失去的便不只是几座城。
而是整个东瀛维系数百年的主从秩序。
足利义满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没有了从容。
“传令九州!”
“命菊池武光立刻向大宰府发起总攻,不得再等,不得再守,更不得与明军拖延!”
畠山基国神色一惊:“将军,九州各军尚未完全整顿,仓促决战是否——”
“不能再等了。”
足利义满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已没有商量的余地。
“今日关东乱的是上杉家,明日便可能轮到菊池、大友、少弐,后日便是京都。若让大明继续在各地分田免粮,等他们把所有贱民都变成归义军,我们面对的便不只是几万明军,而是整个东瀛的贱民。”
他再无迟疑地说道:
“立刻催促九州决战,若菊池武光仍觉兵力不足,就把我的嫡系奉公众一并调给他。”
“必须用一场胜仗重新压住各地的人心。”
“否则从九州到京都,所有人都会开始盘算,投向大明是否比效忠幕府更有活路。”
……
筑后,菊池军大营。
军报送到时,菊池武光正在与怀良、今川贞世等人商议军务。
听闻细川赖之自尽,帐中许久无人开口。
“那位被足利义满称作相父的人,竟也被明军逼死了。”怀良神色凝重,“看来关东已经彻底保不住。”
帐内众人闻言,各自陷入沉思。
菊池武光则将那封亲笔军令重新展开,逐字审视足利义满写下的命令。
军令中的措辞格外严厉。
幕府承诺,只要此战击退明军,便正式任命他为九州探题,统辖九州军政。
南北两朝过去争了几十年的名位,如今竟被足利义满直接摆到他面前,只求他立刻发起决战。
这份急切,本身便比任何军报更能说明京都已经慌了。
“明军在关东解决了粮食。”菊池武政沉声道,“他们若能靠分田免粮让百姓主动开仓,咱们此前坚壁清野、等其缺粮的计划便彻底失效。继续拖下去,只会有更多村社倒向大明。”
今川贞世指向舆图:“眼下九州本部加上京都、西国赶来的援军,共有十五万。明军号称十余万,可其中八万归义军皆是临时征发的民壮,真正能战者不过五万,而且有近半原本属于水师,如今才临时转为陆战。”
“兵力优势仍在我们。”
帐中众将的目光,最后都落到隈府城上。
足利义满早已提醒过,朱橚很可能袭取菊池家的本城。
若分兵回守,至少要留下五六万人。
可大军一旦分在两地,便正中明军逐个击破之计。
菊池武政低声道:“父亲,隈府是菊池家的根本,母亲与族中老幼也都在那里。”
菊池武光沉默许久,最终却缓缓摇头。
“正因为那里是菊池家的城,我才更不能为了保一座城,葬送九州最后一战。”
他抬手按住隈府城的位置,声音愈发坚定。
“传令回去,把城中所有百姓、粮秣与能够带走的财物,全部迁入周围山麓。井口封死,仓舍拆空,连一捆干柴也不要留给明军。”
“朱橚若真去隈府,就让他得到一座空城。”
菊池武政抬起头:“那我们呢?”
菊池武光转身望向北方。
“大军今日饱食,今夜整备军械。”
“明日拔营北上。”
“十五万兵马,直取大宰府!”
帐外,战鼓很快响了起来。
一面面菊池氏的并鹰羽旗在暮色中升起,连绵营火沿筑后平原铺向远方。
这一场决定九州归属的大战,终于要开始了。
第390章 诸位!京都见!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大宰府城楼上的战旗已经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朱橚立在城头,举起千里镜向南望去。
筑后原野上,敌军营寨一座接着一座,昨夜熄灭的篝火之间仍有灰白炊烟缓缓升起,各家旗号沿着河岸一路铺到远处山脚。
十五万大军尚未发起进攻,只凭连绵不绝的营垒与人马,便已将半片原野压得透不过气来。
汤和、薛显、张玉、卞元亨,以及担任薛显副将的牛海龙等人站在身后,也都在观察城外的敌军。
汤和最先看的不是敌营,而是通往博多港的粮道。
张玉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隘口,反复推演敌军可能绕行的路线。
牛海龙一手摩挲着刀柄,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唯有薛显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上不见多少凝重,反倒像是嫌城外这十五万人还不够多。
朱橚放下千里镜,笑道:“薛师傅,当年陈友谅号称六十万围洪都,你守了八十五日。如今东瀛只来了十五万,本王却给你留下八万人。要不再抽走两万归义军,免得捷报送回京师,旁人说你占了兵多的便宜?”
薛显明知是激将,仍被挑起了火气:“殿下不必挤兑末将。洪都那时,伤兵裹着布也得上墙。如今城高壕深,粮火皆足,若还守不住,末将往后也不必领兵了。”
“能守多久?”朱橚问道。
薛显看向城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汤和皱眉:“一个月?”
“某说的是一日不失。”薛显将那根手指转向东方,冷哼道,“殿下何时拿下京都,末将便何时开城迎殿下回来。京都一日不下,大宰府便一日不失。”
城楼上的气氛顿时一振。
牛海龙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汤和与张玉原本凝重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城外虽有十五万大军压境,可薛显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意味着这座大宰府已经被他当成了第二座洪都。
朱橚看着薛显,脸上也浮出笑意。
“好!永城侯!你替本王守住大宰府,本王便替诸位把京都的城门打开。”
他说罢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军吏随即上前,将随身携带的舆图铺在城楼中央的长案上。
朱橚伸手按住博多港的位置,沉声下令道:“中山侯,你带两万归义军镇守博多港。那里是全军粮道命脉,也是水师舰船停泊、军械粮草转运之地,绝不能失。”
汤和抱拳领命。
“永城侯,你统领两万水师弟兄坐镇大宰府,再将城中的六万归义军一并交给你节制。水师弟兄虽未配备燧发枪与野战炮,手中仍以刀枪弓弩为主,但城内储备的火药、手榴弹以及一切可用于守城的火器,皆由你优先调用。”
薛显拍了拍腰间刀柄,满不在乎地道:“有火药便够了。人堵不住,就拿火药送他们去见天照大神,看他们到了神前,还敢不敢继续往城头爬。”
“张玉!你带凤阳演武的五千新军,给本王钉死在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山道。敌军若绕袭博多,必从那里过,你只有五千人,却不能放过一兵一卒。”
这五千人本就是张玉在凤阳亲手练出来的,他当即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在,山道便在。”
汤和看完各处部署,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殿下此次从海路直取兵库津,京都一带早已重兵云集。五万余众孤军登陆,若被幕府各部围在近畿,恐怕难有回旋余地。”
不等朱橚开口,此番将随他东进京都、参赞军务的卞元亨便先一步答道:“中山侯放心。殿下身边有两万八千五卫新军压阵,五千蒙古铁骑开路,两万关东民壮转运粮械。只要兵库津落入我军之手,近畿诸军来多少,便埋多少。”
“卞将军说得不错。”
朱橚低头看着舆图,手指从兵库津一路划向京都,最后重重按在近畿腹心。
“本王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京都兵多,而是他们躲在各自领地里不肯出来。东瀛山川纵横,城寨遍地,若要一家一家打过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语气愈发冷厉。
“如今倒好,幕府替本王下了征召令,把近畿诸侯和各地精锐全都聚到了京都。”
“人既然到齐了!坟地也就替自己选好了!”
“本王正好一战埋尽东瀛的脊梁骨!!”
这番话落下,城楼上的战意骤然拔高。
众将方才对京都兵力的顾虑,也尽数化作了求战之心。
直到各部军令全部分派完毕,城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望着舆图上的大宰府与京都,这才真正意识到,自明日开始,他们便要各自奔赴战场。
此去两路皆险。
下一次再站到同一张舆图前时,眼下这些人还能不能一个不少,谁也不敢保证。
朱橚看出众人神色间的变化,忽然伸出拳头,在京都的位置重重一敲。
“都把那副生离死别的模样收起来!”
“本王不说保重,也不听什么马革裹尸!”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诸位!”
“京都见!”
薛显第一个伸出手,重重按在舆图上。
汤和、张玉、卞元亨与牛海龙相继上前,将手掌一只接着一只叠了上去。
“京都见!!”
……
军议结束后,朱橚没有在大宰府久留,当即带着卞元亨等人赶往博多港。
早已完成装载的舰船随即拔锚离岸,吴王大纛在海风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东面的海天之间。
汤和也随之返回博多港布置防务,大宰府的城门则再次打开,张玉麾下的五千新军开始向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山道开拔。
张玉正要出城,走到城门口却又折了回来。
他先看了一眼薛显身后的特战司众人,这才凑到薛显身旁,摆出一副商量买卖的模样。
“薛将军,咱们先把账算明白。那条山道夹在两座山中间,两边全是密林,我手里虽有五千人,可总不能一人抱一棵树守着。您这里有一百名特战司的好手,先匀我二十个,不算多吧?”
薛显断然拒绝:“殿下总共才留一百,你张口便拿五分之一,城里还守不守?”
“十五个也成。”张玉顺势往下让了一步,“五千新军守住山口不难,难的是那些不走正道、专往林子里钻的东瀛耗子。特战司练的本就是这些本事,有他们替我盯住林子,敌军便是披着树皮摸进来,也得把命留下。”
“十个,不能再多。”
“十个也不是不能用。”张玉像是吃了多大亏,掰着手指盘算片刻,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先把话说清楚,真要漏了敌兵过去,殿下日后问起来,我只能如实禀报——这笔买卖,是薛将军亲自压的价。”
薛显被他一步步架住,脸色发黑:“二十!”
张玉沉默,只用一种“您再想想”的眼神看着他。
“三十!”
“勉强能看一座山。”
薛显额角青筋一跳,豪气也被逼了出来,抬手一挥:“八十!老子给你八十个!吴王的人总不能亏待,你拿去把两座山都铺满!”
张玉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多谢薛将军体恤!”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怕他反悔。
等八十名特战司士卒跟着出城,薛显才看向身后。
原本整整一百人的队伍,只剩李虎和十九名手下。
有人低声问:“副都统,咱们二十个人守这么大一座城,怎么办?”
李虎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沉吟片刻后收回目光,脸上不见半分忧色。
“二十个人,自有二十个人的打法。”
“都听我的,等这一仗打完,我保准带你们立下九州第一大功。”
第391章 归义军的血腥守城,凯彻姆手榴弹
午后,九州联军开始攻城。
佐伯真秀被编在归义军第三营,举着一面旧木盾站在城头。
城外鼓声如雷,密密麻麻的敌军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向前涌来,箭雨越过女墙,不断钉进屋瓦、木柱和人的身体。
他参加过对马海战,也攻过岛津家的城,却直到今日才发现,守城比攻城更可怕。
云梯撞上墙面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城下的人踩着前排尸体继续向前,伤者掉进壕沟后很快便被后来者压住,惨叫只来得及钻出半声,便彻底淹没在鼓点与喊杀声中。
攻城时,前面的人死了,后面至少还能看见退路。
守城时,城外是敌军,城内却站着明军的督战队。
那些明军并非只在墙下举刀,他们还按队记录伤亡、补发箭石,哪个垛口最先缺人,预备队便立刻把新编归义军推上去,整座城像一架以人命不断填补缺口的巨大机括。
薛显在城墙下立了两块木牌。
左边写赏格,斩敌有田有粮有银钱。
右边则写着十一抽杀律,临阵退却者,每十人抽一斩首;军官若带头溃逃,不仅本人立斩,家眷亦要一并治罪。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时,佐伯身边便有人转身逃跑。
那人刚跑下几级台阶,督战明军的长枪已经横在胸前。
“回去。”
归义军士卒连连摇头。
下一刻,枪刃贯入胸腹,尸体被踢到墙边。
“再退,就是下一个。”
归义军毕竟未经正经操练,第一轮接战便乱了阵脚。
有的人将手中的石块胡乱掷出,非但没伤到敌军,还险些砸中身旁的同伴。
有的人中箭后踉跄倒退,撞翻了身后的火药筐,惊得周围士卒纷纷躲闪。
更有的人在敌兵跃上城头时,仍呆立在原地,连腰间的刀刃都忘了拔出。
队长吼破嗓子也压不住恐慌。
直到督战队当众斩下第三波逃兵首级。
又把赏银直接摆到城砖上,众人才在血与银的夹逼下重新握紧兵器。
东瀛联军很快在三处垛口站稳脚跟,城防摇摇欲坠。
就在归义军即将溃散时,薛显预留的水师刀盾手突然反冲。
大盾沿马道推上城头,后排长刀从盾侧劈出,硬生生把敌军的先登锐士重新压回女墙。
佐伯亲眼看见一名明军被长枪刺穿大腿,却抱住枪杆不退,反手斩断对方手腕。
另一名老卒半边脸都是血,仍踩着尸体将云梯推倒。
城头夺回来了,可第二轮攻势随即压上。
守军开始向城下投掷带马尾手榴弹。
起初炸倒不少人,可敌军很快却学会躲避,甚至有人捡起冒烟的弹体扔回城头。
其中一枚手榴弹,正好落在佐伯的脚边。
旁边士卒扑来想将它踢走,脚尖刚碰到铁壳,爆炸便骤然炸开。
那人的小腿当场断裂,碎片也在佐伯脸上划出一道深口。
类似惨状接连出现,薛显脸色铁青:“把格致院新送来的那批拿上来!”
军械兵抬来数只木箱。
箱中是一种模样古怪的铁弹,前端粗圆,尾部生着数片薄铁翼,如同没有长杆的短箭。
投出后,尾翼在空中校正方向,使沉重弹头始终朝下。
一枚铁弹越过女墙,弹头重重撞上云梯旁的木板。
前端撞针受力,内部的燧发机括骤然弹开,火星瞬间点燃药室。
轰!
最先落下的铁弹撞进盾阵,爆炸瞬间将几面木盾撕得粉碎。
碎铁与木屑横扫而过,前排敌军胸腹接连炸开,残破甲片嵌进血肉,几个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冲击掀翻在地。
第二枚铁弹撞上云梯横木,整架云梯当场折断。
攀在上面的士卒纷纷坠落,有人摔断脖颈,有人被同伴压在尸堆下,尚未挣扎起身,后续爆炸便将人群再次掀开。
断肢与兵器一同飞起,鲜血顺着壕沟边缘不断向下流淌。
更多铁弹接连落入攻城队伍。
密集的人群根本无处躲避,每一声爆炸过后,地上都会多出一片破碎尸体。
尚未断气的伤兵捂着裂开的腹腔在泥地里翻滚,后方士卒却仍被军令逼着向前,只能踩过同伴的血肉继续靠近城墙。
城头的归义军亲眼看见敌军被成片撕碎,方才几近溃散的胆气终于重新聚拢。
众人开始争抢铁弹,专挑云梯下方与盾阵最密集的地方投掷,城下的爆炸声也随之越来越密。
明军有了新武器的助阵,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很快重新稳住。
东瀛联军又强攻了数轮,却始终无法重新靠近城墙。
直到夕阳将城外的尸堆染成暗红,退兵的铜锣声才终于从敌阵后方传来。
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用的“凯彻姆手榴弹”(1)
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用的“凯彻姆手榴弹”(2)
夜色压下后,牛海龙带着三千明军摸出了西门。
临行前,薛显问道:“你如今已是陇西郡伯,本可留在京师享清福,何必还抢这种拿命换功的差事?”
牛海龙扣紧头盔,咧嘴道:“京城那份清福,我坐不住。小满如今跟在殿下身边,见的是大仗,挣的是军功。我这个当爹的若躲在府里养花听曲,等他回京问起洪都旧事,我哪还有脸告诉他,老子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
他的笑意渐渐化作炽热:“当年洪都,我和薛将军一道做过钉子。如今隔着一片海,还能再钉东瀛人一次,这种仗不打,死了都闭不上眼。”
薛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去,把白日推到城下的东西全烧了。”
三千明军借夜色绕出城外,摸掉哨兵,将火药包塞进撞车、云梯与攻城楼的承重处。
敌营刚刚察觉,牛海龙已经亲手点燃引线。
“撤!”
连串爆炸轰然掀起。
数十座攻城楼从底部裂开,拖着烈焰倾倒。
云梯与木架被冲击掀飞,堆放的油料也被点燃,火势瞬间照亮半片夜空。
敌军刚冲出营门,牛海龙便率断后兵马故意放慢脚步,将追兵一路诱入预设地段。
待最前面的武士已经能够看清明军背影,他才猛地勒马回身,抬刀喝令引爆。
埋在道路两侧的火药棺材轰然炸开,追兵前队当场被掀成一片血雾,后方人马也被骤然坍塌的土坡堵住去路。
牛海龙趁势率部脱身,只留下满地残尸与一条被硝烟彻底截断的追路。
城头的归义军全都看见了。
白日里,他们以为明军只会站在后面督战,逼着自己送命。
可此刻冲进敌营、顶着追兵炸毁器械的,全是明军。
佐伯扶着女墙,看着火光中后撤的身影,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意。
有人先举起兵器高喊,随后整段城墙都沸腾起来。
“明军回来了!”
“他们把攻城楼炸了!”
“天朝没有躲在我们身后!”
欢呼声沿城墙层层传开,汇成震动夜空的浪潮。
牛海龙率军冲回城门时,身后敌营仍在燃烧。
薛显站在门洞里,看着这位满身烟尘的老兄弟,紧绷了一夜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大宰府第一日守住了。
更重要的是,那六万原本只因恐惧而握刀的归义军,终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推到前面送死的牲口。
他们与明军,正在并肩作战。
第392章 射个喊话的算什么本事,我要杀怀良!
大宰府南面的营地,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停过抬尸的队伍。
菊池武光立在望楼上,隔着薄雾望向那座始终不曾动摇的城池。
城墙几处垛口早在连日攻守中变得残破不堪。
可每当联军以为城防即将崩溃,缺口后便会重新顶起盾阵,将刚刚攀上城头的敌兵尽数砸落。
数日攻城下来,联军用来修补云梯的木料已砍秃了附近两座山坡,营中箭簇与弓弦换过数轮,可大宰府城头那面【日月旗】,依旧日日迎着晨风升起。
大明日月旗
菊池武光原本想派偏师绕过大城山,从山道穿插至博多港。
只要烧毁明军囤在港中的粮秣火药,大宰府纵然一时攻不下来,城中守军也会因补给断绝而自行崩溃。
他的嫡长子主动请缨。
三万兵马入山时,旗帜连成一线。
两日之后,逃回大营的却只剩一万余人,个个衣甲破碎,脸上满是烟灰。
他们说,山道两侧根本看不见明军,只能听见远处枪声。
等队伍乱起来,山脊上又飞来一群拖着火尾的怪鸟,落地便炸,碎铁横扫,连躲在岩石后面的人也会被掀翻。
东瀛武士不知那是什么,只能惊恐地称之为大明的“神火飞鸦”。
次级备用的“神火飞鸦”(量多管饱)
菊池武政便死在那轮火箭齐射中。
尸体没有抢回来,只有近侍带回了他的佩刀。
刀鞘上嵌着几片碎铁,血已经浸进鲛皮,擦也擦不干净。
菊池武光接过刀时,许久没有说话。
次子良政葬身种子岛外海,长子武政又死在大城山中。
两个儿子先后折在明军手里,纵然幕府战后将九州大权尽数交给他,又能交到谁手中?
他连一个继承这一切的人都没有了。
菊池武光将那柄染血的佩刀压在军图上,目光越过帐中诸将,缓缓说道:“从明日起,菊池家的本阵不再留预备兵,近侍、旗本与各支家臣全部编入先登队。武政既然死在大明人的火器之下,那我就用大宰府的城砖替他立碑,用守军的首级替他祭奠。”
“传令各军,明日不必再为自己留下退路,伤势尚能提刀者,一并列入攻城序列。粮车拆作云梯,营栅劈成撞木,把军中能用来攻城的一切,全都推到大宰府城下。”
帐中众将神色凛然,纷纷俯身领命。
负责各部军务的家臣已经取出纸笔,准备将总攻之令分发诸营。
怀良却在此时抬起手,示意众人暂且不必散去。
“武光公既已决意明日总攻,本王自然不会阻拦。”
他从席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军图上那座久攻不下的大宰府,语气随之沉了几分。
“不过,十五万大军若仍只凭人命撞城,纵然最后攻破城门,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总攻之前,不妨先让本王去阵前走一趟,替诸位在城中撕开一道口子。”
菊池武光皱眉看向他。
怀良迎着他的目光,进一步解释道:“这几日冲在最前面的始终是归义军,真正的明军却守在后面。那些归义军原本也是九州之人,被明国驱使着杀自己的同乡,心中不可能没有怨气。”
“本王毕竟是皇室亲王,又在九州经营多年。若能劝得他们阵前倒戈,城防必乱。即便劝不回来,只要让他们生出迟疑,明军便不得不分兵监视。”
菊池武光权衡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殿下只需让城头看清王旗,不必亲身走到阵前。如今军心全系于这一面旗,若再有任何闪失,明日的总攻便不必打了。”
怀良微微一笑:“本王自有分寸。”
他随即命近侍取来最华丽的王服。
紫袍绣着金色菊纹,冠前垂下白玉旒珠,腰间则佩上了父皇当年亲手赐给他的御刀。
既然要动摇军心,他便必须让城头每一个九州人都看清,站在阵前的不是寻常武将,而是曾经号令西国的怀良亲王。
……
午后,东瀛军阵忽然停止擂鼓。
十余名武士举着木牌,走到距城两百步处,用汉话和九州方言轮番高喊。
“城上的九州将士听着!怀良亲王今日亲临阵前,不是来追究你们先前投明之罪,而是要给你们留一条归路。只要此刻放下兵器,亲王便赦免你们此前的罪责,准你们重新归营,至于城中的明国士卒,也可让他们乘船退回大明。”
“你们不妨睁眼看看,这几日究竟是谁被赶在最前面受死,又是谁始终躲在后面保存兵力。你们本是九州儿郎,如今却替渡海而来的明国人挥刀,杀的全是自己的父兄乡党。难道真要等九州人的血泪流尽,才肯看清他们把你们当成了什么?”
“当年元军拥千帆而来,尚且在神风之下全军覆没。今日明军孤悬海外,又能比当年的元军强到哪里?尔等若仍执迷不悟,待天命降下,他们一个也回不了大明,而你们也只会被拖着一同陪葬!”
城头归义军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有人悄悄探头,看向五百步外那面华丽王旗。
也有人听见“父兄乡党”后,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队伍虽未生乱,可方才那股同仇敌忾的气势明显弱了一截。
薛显看在眼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让弓弩手把喊话的射了。”
数十名弓手登上女墙,重弩也被推到垛口,可两百步已是强弩之末。
箭矢落下时只剩抛物之势,那些喊话武士又披着甲,纵然偶有命中,也只是钉在甲片上晃动,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牛海龙咬牙道:“再拖下去,归义军真要让他们喊散了。”
“末将可以杀一个人。”
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李虎带着十九名特战司士卒走了过来。
这几日没轮到他们出城作战,大半时间都在替炮队搬运弹药、修补军械,甲上沾着木屑和油污,看着倒像一队军械营杂役。
一名水师千户笑道:“李副都统终于舍得放下火药箱了?你们再不露一手,弟兄们都要以为殿下留下最精锐的人,是专门替咱们抬木头的。”
旁边有人接话:“抬木头也好,至少比咱们这些挨箭的安全。”
笑声并无恶意,更多是同袍间的调侃。
李虎也不恼,只走到女墙边,抬手指向远处。
“我不杀两百步外那些喊话的。”
他指尖继续向后,越过木牌与护卫,最后落在五百步外那道华丽身影上。
“我要杀怀良。”
城头原本零散的笑声顿时消失。
第393章 五百步外,特战司李虎一枪成名
城头先是一静,几名熟悉弓弩的老将随即相视失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重弩隔着两百步射中披甲之人尚且要看运气,五百余步外点杀一个指定目标,听起来几乎与戏言无异。
笑声尚未落下,李虎已经吩咐道:“架枪,测距测风。”
他卸下背后的长匣,打开铜扣,从软布中取出一杆枪管修长的精制线膛枪。
黄铜瞄准镜贴在枪管上方,被阳光一照,泛起一道冷冽亮光,晃得原本还在发笑的将校们渐渐收了声。
这杆枪随特战司入城多日,却始终没有响过。
远程狙杀一旦提前暴露,敌军主将便会藏身阵后,因此首枪必须留给足以影响战局的人物,而亲临阵前的怀良,正是他们等候已久的目标。
李虎抬手示意,身旁两名士卒随即架稳枪架。
一人放出系着细羽的测风绳,另一人则打开随身铜匣。
匣中绷着一束经过脱脂处理的马尾,末端绕过细小铜轮,与刻度盘上的指针相连,毛发吸潮伸长之后,细微变化被铜轮放大,指针缓缓停在七成附近。
李虎俯身抵住枪托,右眼贴近瞄准镜,呼吸也随之逐渐放缓。
五百余步外,一个活人在肉眼中不过豆粒大小,即便经过镜片放大,怀良的身影仍会随着王旗与衣袍轻轻晃动。
这样的距离,枪口偏斜一线,铅弹落到远处便可能差出数尺。
沿途风势稍有变化,湿气令火药燃速出现偏差,再加上弹丸飞行中的不断下坠,任何一个细节算错,所谓一枪毙命便只会成为笑话。
这些足以让寻常射手心神不宁的变数,在李虎眼中却只是需要逐一修正的数据。
随着呼吸趋于平稳,城外的旗影、人声与鼓点,渐渐从李虎的意识中退去。
最后只剩准星中央那一点随风轻晃的紫色。
“距离复核。”
“五百一十七步。”
“风向?”
“东南偏东。”
李虎又问道:“风速多少?湿度多少?”
测风手盯着悬在城头的细绦,迅速回道:“东南偏东风,每息约一丈一尺,湿度约在七成,气流尚稳。依五百步校射表,弹道下坠四尺二寸,横向偏移三尺有余。”
美国南北战争中,塞奇威克将军被线膛枪狙杀
这款精制步枪,即惠特沃思步枪(上图狙击同款)
怀良站在王旗下,听着城头渐渐低下去的喧闹,胸中久违地升起一股灼热。
很多年前的筑后川之战,他也曾这样立在阵前。那一战,他亲自冲阵,身中数箭,血染半袍,却也因此让南朝在九州站稳脚跟。
此后菊池武光手握重兵,九州诸家桀骜难驯,却没有谁敢真正轻视他这个流落西国的亲王。
而今日,他再次站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明军火器锋利,连菊池家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他们手中。
可他仍敢穿着王服来到阵前,以身份与威望替九州联军打开一线胜机。
这份临危不退,足以让所有武士记住。
就在此时,他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针,隔着漫长距离,稳稳抵在了他的眉心。
怀良呼吸微滞,下意识想往王旗后退,可周围家臣正仰头望着他,后方数万武士也能看见他的身影。
若他此刻退缩,方才营造的一切威望便会瞬间崩塌。
他只能站着。
那股被锁住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寒意顺着脊骨爬上后颈。
怀良忽然想起大明使臣死在馆舍里的那一夜,也想起那些装满金银、丝绸与女子的倭船。
如果当初没有贪图大明沿海的财富,没有纵容倭寇出海,更没有扣杀大明使者,今日的战舰会不会根本不会越过东海?
这个念头来得太迟。
远处城头亮起一点火光。
枪声传来时,怀良甚至没有立刻听见。
铅弹飞越五百余步,从右眼上方钻入颅腔,撞碎额骨后翻滚变形,最终掀开后枕骨肉。
剧烈冲击让他的意识在极短一瞬间失去连续,世界仿佛被人从中间撕开,声音先消失,光线也迅速变暗。
怀良最后看见的,是身旁家臣骤然扭曲的脸。
有人惊恐地扑向他,嘴巴张得很大,却没有声音传进耳中。
王旗在视野边缘缓缓倾斜,天光也随之褪成一片苍白。
恍惚之间,阵前的血腥气忽然淡了,风里竟飘来京都春日才有的樱花香。
他似乎看见母亲坐在廊前替他拂去发间花瓣,妹妹则踮着脚,要把最好看的一朵插在他冠上。
建武三年,年仅7岁的他,被父皇任命为征西大将军,送往西国压制室町幕府的第一代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
临行前,妹妹问他去了九州还会不会回来。
他答应过会回来。
可这一走,便再也没能回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重新想起那段被征战与权位掩埋多年的旧事。
怀良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起来。
仿佛半生的争夺、怨恨与野心,都随着那枚铅弹一同离开了身体。
下一刻,他仰面倒下。
王冠滚进泥里。
倭酋毙命
五百步外,李虎缓缓放下枪口。
城墙上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东瀛军阵却像被迎面斩断了脊梁。
王旗周围的家臣哭喊着扑向怀良,前方负责喊话的武士也忘了继续开口。
所有人都看见,那道最华丽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
方才还心神动摇的归义军,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五百步外,一枪取走亲王性命。
这样的天朝,哪里是人力能够抗衡?
有人握紧兵器,低声骂道:“谁说咱们是被逼着归顺?老子早就看出大明才是天命所归。”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道:“能给大明效命,是祖上积德,往后谁再拿乡党惑乱军心,我第一个砍他。”
“都别争了,先把这事记清楚——怀良亲王亲自来劝咱们回头,结果让天朝隔着五百步劝走了。”
“我娘从小便说我眼光准,如今看来,归顺大明果然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一回。”
“往后谁再叫老子倭人,老子便跟谁翻脸!咱如今是归义军,是替天朝守门的,城外那群才是倭人。”
先前萦绕在归义军心头的迟疑,此刻在一片争先恐后的表忠声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人暗暗发誓,要做大明最忠心的鹰犬。
薛显听着城头重新振作的喊杀声,盯着李虎看了好一会,忽然转向牛海龙。
“今晚你亲自出城一趟。”
牛海龙一愣:“去劫营?”
“劫什么营。”薛显抬手指向大城山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去找张玉,把特战司的人给老子要回来。总共八十个,只准给他留二十。”
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多一个都不给。”
牛海龙没忍住笑了:“张将军若不肯放人呢?”
薛显冷笑:“告诉张玉,他手里已经有五千杆燧生铳,不差这六十杆神仙铳。若五千人连两座山都看不住,多留六十个特战司也救不了他的脸。”
夜风渐起,东瀛军阵中的哭声却仍未停歇。
而在数百里外的东面海域,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逼近岸边。
兵库津外,海雾被舰首缓缓劈开,一面吴王大纛从灰白天际升起。
成排舢板已经吊出船舷,披甲士卒在甲板上检查最后一遍弹药与刺刀,登陆号角尚未吹响,海岸上的守军便已看见那一道横贯海面的黑色舰影。
大明兵锋,已到京都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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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加更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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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冲冲!
第394章 兵库津登陆,一枪未发
兵库津。
曾经舟楫云集的西国大港,如今只剩被舰炮犁过的街巷与仍在冒烟的仓栈。
陈小业站在最前一艘小艇的船头,左手扶着绳索,右手按在燧发铳护木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岸边。
他麾下一个百户的士卒分乘三艘登陆艇,彼此相隔不过数丈。
所有人都已将刺刀装上枪口,弹药包紧束在胸前,只等靠岸的号令传来。
百户宣教使齐泰蹲在船尾,膝上摊着一张临时绘制的港区草图,每隔片刻便抬头核对岸上的地形,随后用炭笔重新标出可能藏人的位置。
“陈百户,西侧码头塌了大半,正面不能靠。”
齐泰确认岸上地形后,当即说道:“让第二、第三小艇往东偏,借那排搁浅商船遮挡。咱们这艘先靠堤脚,登岸后第一小旗抢占钟楼废墟,第二小旗封住南街,第三小旗控制水井,剩下的人随你向港务衙署推进。”
陈小业点了点头,随即举起右拳。
身后几艘小艇上的旗手立刻看见手势,桨叶随之改变节奏,原本并排前进的船队渐渐散开,借着破船与残桩的掩护,从不同方向逼近滩头。
整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若徐允恭、蓝春和耐驴还在他的百户里,这会儿多半已经开始商量,登岸以后谁先抢下敌军主将的脑袋。
只可惜,那三个最能打、也最能惹事的家伙早已被调走。
陈小业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是魏国公世子,一个是永昌侯之子,剩下那个更是曾经统领蒙古万户的降将。
亏他当初还将三人当成值得栽培的标下骨干,平日里没少耐着性子教导提点,甚至认真盘算过该把谁提拔为总旗。
想到这里,陈小业不禁有些唏嘘。
一个百户想培养几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容易么?
结果忙活了半天,全是下来体验军情的勋贵子弟,白白耗费了他那么多精力。
齐泰像是看出了他的念头,合上草图笑道:“怎么,少了那三个刺头,陈百户便不会打仗了?”
“少胡说。”
陈小业盯着越来越近的堤岸,嘴上却不肯服软:“他们三个在的时候,我每日既要盯着他们抢功,又要防着他们违令。如今人被调走,倒是省心了不少,不过真要遇上难打的仗,百户里确实少了三个能冲阵的人。”
齐泰看了他一眼,笑道:“也不算白费。世子和万户侯都在你手下挨过训,往后他们真领了大军,见到你这个旧上官,总不好意思连杯酒都不请。”
附近几名老卒闻言,都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小艇已经贴近堤岸。
陈小业抬手向下一压,划桨声顿时停住。
最前方两名士卒将包着麻布的铁钩甩上残破石阶,确认抓牢之后,陈小业第一个踩上船舷,借绳索跃过半丈水面,铁靴重重落在兵库津的石堤上。
预想中的箭雨始终没有出现。
只有潮水拍击堤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港口里反复回响。
“第一小旗上岸,向左展开!”
“第二小旗封街,不许追深!”
“盾手在前,铳手跟进,各组保持号哨联络!”
命令一层接着一层传下,后续士卒迅速攀上石阶,没有人因为岸上无人便放松戒备。
第一队沿堤岸向西推进,第二队贴着残墙进入街口,另有两组人端着燧发铳占据高处,把港区内能够俯瞰滩头的位置逐一控制。
齐泰上岸后没有跟着陈小业往前冲,而是站在一处断墙旁,把各小旗的位置重新标上草图。
“钟楼已占!”
“东街发现三名活人,未持兵器!”
“水井附近安全,井口未见投毒痕迹!”
“南面仓区有脚印,人数约二十,向京都方向撤离不久!”
一条条消息通过传令兵和短促号哨汇拢过来,齐泰随即将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复述给陈小业。
整个百户铺进港区后,队伍仍保持着清晰的分工与联络,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守哪里,也知道旁边的人正在做什么。
陈小业没有被“无人抵抗”四个字迷住。
越是安静,越可能藏着麻烦。
他先让人控制港务衙署和两侧制高点,又派盾手逐间检查沿街仓屋。
凡是门窗封死的地方,一律不许擅自闯入,只从缝隙观察,再由翻译官喊话。
几处疑似埋藏火药的废墟也被立刻画出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靠近,等工兵上岸后再行处置。
半个时辰后,港区终于发现了第一批倭兵。
准确地说,是七名来不及撤走的伤兵。
他们藏在一间倒塌半边的酒肆地窖里,其中两人被炮火震聋,另外几人身上尽是烧伤。
明军掀开木板时,最前面那名武士仍想拔刀,却连刀柄都没握稳,便被盾牌压在地上缴了械。
齐泰让翻译官审问片刻,很快得到了答案。
兵库津守军早在明军舰队出现时便已撤往内陆。
此前几轮炮击已将港口军寨夷为废墟,残存守军无险可守,只能提前撤离。
京都方面又严令各部保存兵力,不许在海岸白白送死,因此驻军只留少量斥候观察明军动向,主力早已退向通往京都的要塞。
陈小业听完,神色依旧凝重,目光随之投向南街尽头。
“敌人不是不想守,是知道这里守不住。”
齐泰缓缓点头:“也就是说,真正的仗还在前面。”
“京都方向的敌情,自有斥候去探。”
陈小业收回目光,当即下令:“各旗先封住出港道路,逐屋清查暗室和地窖,再把能够俯瞰港区的高处全部占住。齐泰,你带人整理俘虏口供,我要在后续大军登岸前,弄清附近还有多少倭兵。”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再派人告诉各船,兵库津没有大股敌军,但港区废墟复杂,后续登陆仍按战时次序,不得抢滩拥堵。”
“还有一条。”
齐泰转向四周士卒,神情严肃地说道:“港中遗留财货一律登记封存,谁敢趁乱伸手,宣教司先记名字,再送军法处。东征军打到京都门前,不能因为几块银子坏了大明军纪,更不能让后续弟兄为了给你们擦屁股,在一堆破箱子里寻找伏兵。”
几个方才还往破仓里张望的士卒立刻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三面蓝色信号旗在残破钟楼上依次升起。
第一面代表滩头安全。
第二面代表港区已控。
第三面则意味着,后续大军可以登陆。
海面上的号角随即响了起来。
最初只是一声低沉长鸣,随后成百上千支桨叶同时落水,密密麻麻的舢板从运输舰之间驶出。
满载兵马军械的舢板接连驶入兵库津,沉寂多日的港湾随之重新忙碌起来。
陈小业站在钟楼废墟下,看着大明战旗沿码头一面面竖起,直到吴王大纛出现在岸边,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
朱橚登上码头时,陈小业正站在一处断墙前核对各旗回报。
他身上的罩甲沾满灰尘,腰间还插着尚未收起的草图,远处各处警戒与清查任务却已安排得井然有序。
朱橚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本王方才还在想,先登部队是谁带的,竟能这么快把兵库津收拾出个模样。没想到,原来是你小子。”
陈小业听见这熟悉的语气,连忙转身行礼:“标下陈小业,参见吴王殿下。港区已经基本控制,倭军主力提前撤走,只留下几名伤兵。各处废墟尚未清查完毕,标下已经命人封锁道路,等工兵上岸后再逐一处置。”
朱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神情渐渐多了几分欣慰。
当初在赤勒川时,陈小业还只是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
后来回到余家村,这小子见了姑娘连话都说不利索,若非徐妙云在旁边提醒,朱橚险些亲自替他张罗了一门婚事。
如今再见,他已经能够独领一个百户,带着先登兵马控制整座兵库津。
朱橚抬手在他肩甲上重重拍了两下,满意道:“能冲在最前面不算稀奇,难得的是你手下这一百多人各司其职,登岸之后始终没有乱过。看来教导总队那些东西,你是真正学进去了。”
陈小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挺直腰杆:“都是殿下和诸位教习的教导,标下不敢居功。”
“该是你的功劳,便不必往外推。”朱橚笑道,“好好干!小鱼如今在王妃身边做事,见识可比以前高多了。你若还停在原地,将来成亲时,怕是连自己媳妇都镇不住。”
四周几名将领顿时低头忍笑。
陈小业脸上一热,却仍郑重抱拳:“标下一定不让王妃与殿下失望。”
朱橚收起笑意,重新望向已经开始吞吐兵马军械的港口:“你做得很好,先登之功,本王给你记下。接下来继续带人守住外围,后续大军能否安稳落脚,便看你们这些先到的人能不能把根基扎牢。”
“标下领命!”
陈小业再次行礼,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
第395章 万骑为锋,本王要学李世民
兵库津的码头,整整忙了一日。
被舰炮轰塌的栈桥来不及重修,工兵便借沉船架起浮桥,迅速打通三条临时卸载通道。
军械、粮袋和药材分区运走,战马踏上石堤后则由马夫逐一检查,确认无碍才编入临时马营。
到了傍晚,兵库津废墟间已竖起成片帐篷。
朱橚连坐下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便把五卫指挥使和蒙古骑将召到港务衙署。
衙署屋顶早被炮弹掀去一半,众人只能围着一张从倭人寺院里拆来的门板议事。
朱橚抬手在舆图上一点。
“兵库津到京都,不过百余里。”
“敌军既然主动放弃港口,就一定会在沿途收缩兵力,等我军离开舰炮掩护后再行决战。”
丘福站在众将之中,始终沉默不语。
唯有目光随着朱橚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显然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数遍进军路线。
这种不动声色的沉稳,朱橚并不陌生。
当初凤阳习农的那段日子,已足以让他看清丘福的脾性。
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得很,凡是交到手里的差事,总要反复盘算妥当才肯动手。
而在朱橚前世的记忆中,这份谨慎一旦被放到战场上,便会化作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锋芒。
靖难之役中,丘福几乎打遍了朱棣麾下所有硬仗。
白沟河、真定、沧州,凡是最难啃的阵地,往往都有他冲在最前。
此人未必适合独当一面,却最擅长率领一支精锐撕开敌阵,再咬住败军一路追杀。
朱橚将他调入五卫,等的便是今日。
“丘福。”
“末将在!”
“鹰扬右卫的差事先交给指挥同知,你从五卫各抽一千精骑合编新军,今后脱离原卫建制,由你统一节制,军号便叫龙骑兵。”
丘福听见这个陌生名字,微微一怔。
“殿下,何为龙骑兵?”
“骑马赶路,下马作战。”
朱橚解释得很干脆:“这支兵马的本事,不在马上冲阵,而在于把一条步兵战线迅速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敌军以为遇上的是骑兵时,你们已经下马列阵,等他们想调兵合围,你们又能转眼换一处战场。”
“你们既能抢在敌军前面占住道路,也能在野外钉住比自己多几倍的兵马。”
丘福神情微动,已然听出了其中关窍。
过去骑兵离不开冲锋,步兵又常常跟不上追击。
这支所谓龙骑兵,却把两者最擅长的部分揉到了一处。
“末将领命!”
朱橚又看向耐驴。
“你的五千蒙古骑兵全部出动,本王让徐允恭、蓝春给你做副手,分别统领两支千人队,随时听候调遣。”
耐驴把胸甲拍得砰砰作响:“殿下只管把前路交给我。草原上的牧人想要看住的羊群,便是连夜里的饿狼都钻不进来,何况一群倭人?”
“把你打草谷的老习惯收一收。”朱橚用马鞭点了点耐驴,“这次本王会随军同行,你带五千骑走在最前,不得擅自散开。遇见小股敌军只驱不追,真有大队人马露面,便先把他们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别让人过早看清丘福这支新军的底细。”
耐驴听说朱橚也要随军,脸上的笑意随即收敛道:“殿下只管跟在后面看热闹。倭人若能越过我的五千骑碰到您,便算草原上的狼瞎了眼,让一群野狗从眼皮底下偷走了头羊,我耐驴往后也没脸再骑马了。”
众将听得神色古怪。
这话像是在表忠心,可怎么听都像把吴王殿下比成了羊。
耐驴自己却毫无察觉,还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卞元亨轻咳一声:“殿下,既是探明敌情,让丘将军和耐驴将军统兵便足够了。部队刚刚登陆,后续各部尚未到齐,您实在不必亲自涉险。”
平安、朱能、张武、马宣等四卫指挥使立刻跟着劝阻。
朱橚抬眼看了一圈。
“本王若只想缩在后面,何必亲自渡海?”
他按住腰间佩刀,理所当然地说道:“本王才不学当今天子,自己安坐金陵,让魏国公那些老兄弟在前面替他出生入死。”
屋里一下安静了。
有人低头看舆图,有人抬头研究漏风的屋梁,还有人忽然对门板上的木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朱橚却像没看见众人的神情,继续道:“本王的榜样是李世民。”
“当年他统兵十万攻取东都洛阳时,也正是本王这个年纪,照样敢亲自临阵搏杀。”
“本王如今带一万骑兵往京都走一趟,难道还比他更金贵不成?”
众将嘴角忍得发酸。
拿秦王李世民作榜样,自然没人能说什么。
可前面那句拿皇帝作反例,这谁敢听见啊?
卞元亨沉默片刻,只能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海风太大,末将什么都没有听清。”
作为吴王副将的盛庸,立刻点头附和道:“末将也是。”
耐驴左右看了看,虽然没明白众人在怕什么,还是跟着说道:“我只听见殿下要带我们去打猎。”
这番话落下,方才的肃杀的氛围也跟着淡了几分。
朱橚随即定下军令,将令箭逐一分发给诸将。
他先将两支令箭递给耐驴与丘福,郑重叮嘱道:“两军出营后,每隔十里互通一次消息。耐驴只管寻敌,丘福没有中军旗号不得擅自列阵,谁先乱了章法,回来自己领军法。”
最后一支令箭却没有交给随征将领,而是落到了卞元亨手中。
“卞将军不必随军,留下统筹兵库津的粮械转运。”
“后续诸军的调度,都由你一言而决。本王只管带着骑兵向前,盛庸带着五卫步卒殿后,港口就交给你了。”
卞元亨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只要海路不断,兵库津便绝不会断粮断药。”
军议结束后,众将纷纷离去。
……
同一时刻,京都。
一骑快马狼狈的冲入北山第,送来的军报只写了寥寥数行。
兵库津失守。
大明吴王已经登岸。
足利义满将那张被雨水浸湿的纸展开,目光在“吴王大纛”四字上停留了许久。
殿中无人敢出声。
此前明军炮轰港口,却始终不肯登陆,幕府上下始终摸不清朱橚究竟想做什么。
如今,那面大纛终于出现在了陆地上。
足利义满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浮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把兵库津送来的所有军报,全部拿过来。”
“既然大明的吴王已经上岸,那这盘棋便该换一种下法了。”
第396章 狭路相逢,吴王打的就是精锐
北山第内,晨光透过半开的障子,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一名奉公众武士快步穿过庭院,跪地后双手高举军报,高声禀报道:“兵库津方向急报,明军已离开港口,正沿官道向京都推进。”
足利义满接过军报,只看了两行,便问道:“多少人?”
“前锋约一万骑,后方尚有步卒与辎重。依沿途斥候估算,明军真正能战的主力,不过三万余人。”
殿中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松了一层。
畠山基国追问:“不是说朱橚带来了五万余众?”
那武士低头答道:“另外两万人,皆是从关东临时征发的民壮。他们负责押送粮车、修路搭桥,甲胄兵器皆不齐整,不能算真正的军队。”
几名守护大名对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此前兵库津失守,吴王大纛登岸,消息传入京都后,幕府上下便始终笼罩在紧张与不安之中。
对马海峡五百艘战船覆灭,关东上杉氏又在数日之间土崩瓦解。
大明的火炮、骑兵与那套蛊惑百姓的手段,早已被传得如同鬼魅神罚。
可如今鬼神的面纱被揭开,明军真正能打的不过三万余人。
而京都城内外,已经云集了东瀛的十二万精兵。
其中四万,是足利义满亲手掌握的奉公众。
这些人由幕府直辖,粮饷甲械皆优于各地武士。
当中的一万奉公众骑兵,更是从诸国精选出的嫡系精锐,只听将军府号令。
剩下八万,则是细川、畠山、斯波、大内、赤松等守护大名带来的家中精锐。
这还不是全部。
近江、丹波、播磨等地的援军仍在赶往京都,沿途征发的足轻也在不断补入军阵。
再过些时日,城外能够聚起的兵马,只会更多。
斯波义将抚着刀柄,冷笑道:“三万明军,竟敢离开舰炮庇护,向十二万大军驻守的京都进兵。朱橚莫非以为,陆地也像海上一样,能隔着几百步把人全都轰死?”
“他在关东赢得太容易了,已经把东瀛诸军都当成了望风即溃之辈。”
畠山基国也道:“上杉氏败得快,并非明军真有不可战胜之处,而是关东国人各怀异心,又被那些贱民从背后坏了根基。京都不同!各家精锐尽集于此,奉公众更不会被几句免税分田而蛊惑。”
一旁的大内义弘静静审视着舆图,目光停在兵库津通往京都的官道上。
“明军只有一万骑兵先行?”
“是。”
“骑兵之后的主力,距离多远?”
“至少相隔三十里,明军沿途还要护送火炮粮车,行进极慢。”
大内义弘听罢,指尖沿官道缓缓前移,最终停在摄津与山城交界处。
“那便先吃掉这一万骑兵。”
殿中随之一静。
足利义满看向他:“义弘公准备怎么打?”
“明军火器犀利,若让他们从容列阵,三万人也能打出十万人的声势。可骑兵脱离步卒与火炮,便只剩马快。”
大内义弘伸手按住舆图上的一处狭长平原。
“兵库津以东山地连绵,只有进入摄津与山城交界之后,道路才稍稍开阔。明军骑兵既要替后军探路,必会先行进入此地。”
“臣请率三万骑兵连夜出发。”
“其中一万奉公众骑兵为先锋,两万各家骑兵分列两翼。遇见明军后不必急于缠斗,先以两翼包抄,切断其退路,再由中军正面压上。”
大内义弘扫过殿中众人,话锋随之转冷。
“明军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火铳列阵齐射。可这一万骑兵孤军在前,已是失去了铳阵的庇护。一旦骑兵交锋,胜负看的便是骑术和刀弓,以及谁更敢拿命向前。”
“到那时,我们三骑打一骑。”
“纵然用命去填,也能在朱橚主力赶到之前,把这一万骑兵吃干抹净。”
殿中的武士呼吸渐渐粗重。
这段时日,他们听到的尽是败报。
幕府积攒多年的威望,也在一次次退让与溃败中不断消磨。
所有人都迫切需要一场胜仗。
而一万孤军深入的明军骑兵,恰好送到了他们面前。
足利义满同样被这股渴望点燃,他盯着大内义弘问道:“若朱橚也在那一万骑兵中呢?”
大内义弘抬手按住刀柄。
“那臣便把他的首级带回京都。”
“好。”
足利义满猛地起身。
“奉公众骑兵尽数交给你,各家凡有精骑,也一并抽调。”
“今日入夜之前,三万骑兵必须离开京都。”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大明水师可以在海上逞威,可一旦踏上东瀛的土地,他们照样会流血,会溃败,也会死!”
殿内众将齐齐俯首。
“臣等领命!”
……
京都南门开启时,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马蹄声先从城门洞中传出,随后汇成滚雷,沿官道一路向南。
最前方是大内氏的黑底白纹军旗。
大内义弘披着赤色大铠,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身后的一万奉公众骑兵甲胄齐整,长弓斜背,太刀悬于腰侧。
再往后,两万守护大名的骑兵分成数部,旗帜在晨风中连成一片。
京都百姓挤在道路两侧。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跪地叩拜,也有人高喊必胜。
连日败讯压在京都上空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这三万骑兵出城,被冲淡了几分。
三万对一万。
本土作战。
道路、山谷与水源,全在东瀛掌握之中。
只要大内义弘能够把明军前锋斩断,朱橚便会失去骑兵耳目。
后续两万主力拖着火炮辎重,进退皆难,只能被钉在途中,等着十二万大军完成合围。
不少守护大名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战后的利益。
谁能擒住吴王,谁便会成为拯救东瀛的第一功臣。
至于大明那些令人生畏的新式火器——骑兵交锋,胜负只在一瞬。
不会有人给他们慢慢装填、校准距离的机会。
……
午后,摄津北部。
一队东瀛骑兵斥候沿山道向前搜索。
领队武士越过一处低坡,忽然抬手止住众人。
前方泥地上散落着大片马蹄印,杂乱却密集,一直延伸向北面的树林。
他翻身下马,蹲在蹄印旁看了片刻。
蹄痕宽深,绝非东瀛那些矮马所留。
附近还有被马蹄踩断的青草,断口仍泛着新鲜汁水,说明大队骑兵才经过不久。
领队武士刚要开口,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弓弦震响。
羽箭穿过枝叶,正中一名斥候的咽喉。
那人仰面坠马,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明军斥候!”
领队武士厉声示警,余下众人迅速散开。
第二轮箭矢已经从林中射出。
两名倭骑相继中箭,战马受惊嘶鸣,驮着尸体冲向路旁灌木。
紧接着,林间马蹄声骤然响起。
十余名蒙古骑兵从树影中冲出,人在马上已经张弓搭箭。
双方相距不过数十步,明军斥候借着冲势放出第三轮箭矢,随后抽出弯刀直扑而来。
东瀛斥候也纷纷拔刀迎击。
两队骑兵在狭窄山道上撞到一处。
刀锋交错,战马嘶鸣。
一名倭骑刚挡开迎面劈来的弯刀,侧肋便被另一名蒙古骑兵一箭贯穿。
领队武士策马冲出缺口,挥刀斩中一名明军斥候的肩甲,却被对方反手抓住刀背,险些拖下马去。
他果断松开太刀,猛踢马腹,带着最后三名部下向南逃去。
明军斥候追出百余步,领头的百户忽然举手。
“别追!”
“前方可能还有更多的敌骑!”
百户勒住战马,望着逃远的几道背影,随即命人收拢箭矢,检查地上的尸体。
一名士卒从倭骑尸身旁捡起半块腰牌。
“百户,是足利家的奉公众。”
百户神色微沉。
寻常守军不会出现在这里。
奉公众既然派出骑兵斥候,后面必然跟着一支大军。
“留两个人继续盯着南面。”
“其余人立刻回报殿下,京都有大队骑兵出城,人数暂时不明。”
……
一个时辰后,消息送到了明军前锋。
朱橚正在一处路旁高地查看舆图。
听完斥候回报,他先让人取来那块染血的腰牌,又问道:“逃走了几个人?”
“三人。”
“那便够了。”
朱橚将那奉公众的腰牌扔回案上。
明军已经发现敌骑。
敌军同样知道明军就在前方。
接下来,双方都会加派斥候,力求在主力相遇前摸清对方的兵力与动向。
“殿下,奉公众是足利义满的嫡系,他既然把这群人派了出来,后面的兵马不会少。”耐驴出声提醒。
朱橚目光微微一敛,忽然问道:“若给你一万骑兵,对面却来了三万,你准备怎么打?”
耐驴几乎不假思索的答道:“先看那三万人是不是一条心。”
朱橚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还记得。”
他抬手点在舆图上一片夹在两道山口之间的平地。
那里正适合龙骑兵下马展开阵型。
“你们草原上的先祖,当年正是凭借‘拉瓦战术’横扫天下。这门传了几代人的看家本事,到了你手里,总不至于忘了吧?”
第397章 曼古歹(拉瓦)战术+卡宾枪,将三万倭骑诱入死地
山道尽头的风卷过草坡,带起一层薄薄尘土。
耐驴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东瀛骑兵已经挤满官道,各部黑、白、赤三色旗帜前后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追得还挺紧。”
他咧嘴笑了笑,抬手向左右一挥。
一千名蒙古骑兵立刻分成两股,队形在奔驰中自然散开。
前排的火铳骑兵率先摘下鞍侧的短制卡宾枪,借着平坦地势放缓马速,回身朝追兵打出一轮齐射。
后排弓骑随即越过同伴,在奔驰中连续放箭,掩护火铳手重新装填。
铳声零零落落。
箭矢也不密。
可明军每隔片刻便会回身射击,追在最前的倭骑也随之接连栽落马下。
最前方一名大名武士刚举起长弓,胸甲便猛地向内凹陷。
铅子从肋下钻入,带着碎甲从后背穿出。
他身体一歪,从马背上翻落下来,一只脚却仍被马镫牢牢套住。
受惊的战马拖着他继续狂奔,头盔很快被磕飞,裸露的半边脸也在泥石间磨得血肉模糊。
旁边几骑下意识放慢速度。
耐驴却已经带人转过下一道坡。
“别恋战!”他高声喝道,“打一口就走,谁敢停下来割脑袋,回去我亲手抽他!”
蒙古骑兵轰然应声。
这套打法,他们太熟了。
打得过时追着杀,打不过时转身走。
可转身不等于败退,弓弦始终绷着,眼睛始终盯着身后。
敌人若停,他们便回头骚扰。
敌人若追,他们便一点点把距离拉开。
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围住野牛。
不急着扑上去撕咬,只让猎物不断流血,不断发怒,最后自己撞进早已选好的泥沼。
另一侧山坡上,徐允恭带着六百骑兵斜切而过。
他没有直接冲击倭军侧翼,只贴着对方阵列外沿奔驰。
双方最近时不过六七十步,东瀛武士甚至能看清明军甲叶上的划痕。
“举铳!”
徐允恭一声令下。
前排骑兵放慢马速,伏在鞍上扣动扳机。
一排白烟沿山坡升起。
倭军侧翼顿时倒下百余骑。
一匹战马被铅子打穿眼窝,惨嘶着向旁边撞去,马上的武士刚想跳下,右腿便被另一匹马夹住。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蹄声里,他整个人被拖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把腿从马镫中抽出来,后方密集的马蹄已经从胸口踩了过去。
第一匹马踏碎胸骨。
第二匹马踩烂腹部。
等后队过去,地上只剩一团被甲片裹住的烂肉。
徐允恭没有多看。
“转向!走!”
六百骑兵沿着坡脊迅速远去。
等倭军分出数百骑追来,他们又在前方重新聚拢,隔着百余步回头放箭。
蓝春守在另一条岔路口。
他手里只有八百人,却故意把旗帜插得密密麻麻。
骑兵时而从林后露面,时而沿坡地扬尘,远远望去,像有数千人藏在山后。
几名倭军将领试图绕路包抄。
蓝春便带队后撤。
可倭军刚一停,他又转回来,专射走在队伍外侧的传令武士与旗手。
一名背着大内氏军旗的武士中箭后仍不肯倒下,死死抱住旗杆。
蓝春策马掠过时,反手一刀斩断他的手腕。
断手还挂在旗杆上。
人却被马速带得原地转了半圈,脖颈随即被第二名明军骑兵的弯刀削开。
血喷出数尺,溅在后方武士的脸上。
那面军旗终于倒进泥地,被无数马蹄踩过。
英国1796式轻骑兵卡宾枪(短制更加适合马上装填)
大内义弘始终将追击的军令压在手中
他骑在中军,看着明军三支明军骑兵像游鱼一样轮番靠近,又轮番退走,脸色愈发阴沉。
明军退得从容有序,队形始终保持严整。
每一次回身反击,都恰好卡在己方刚要放松警惕的时候。
明军也并不急着造成多少杀伤。
他们只是不断逼迫东瀛骑兵加速、减速、重新列阵,再让最前方的人死在所有人眼前。
每一次骚扰都不致命。
可每一次,都在把愤怒往上再推一层。
大内义弘隐约意识到,明军真正想控制的是他们的情绪。
“各部不得擅自离阵!”
大内义弘已经是第三次下令。
一万奉公众骑兵仍能保持队形。
这些人都是足利义满亲自供养的嫡系,军令一到,哪怕前方明军只隔着百步挑衅,也无人敢擅自冲出。
可左右两翼的守护大名骑兵,已经越来越躁动。
他们临时拼凑而来,旗号不同,军令不同,彼此之间甚至还存着旧怨。
一路追击数十里,死在明军箭铳下的人已超过千数,却连一个明军俘虏都没抓到。
每当他们准备结阵,明军便退。
每当他们放慢速度,明军又来。
像一群苍蝇,专往人的眼睛和伤口里钻。
左翼阵中,一名披着华丽大铠的老将猛地勒住战马。
山名氏吉。
山名氏最辉煌时,曾据有十一国。
天下六十六国,山名氏独占六分之一,号称“六分一殿”。
即便如今势力已衰,山名氏吉也不肯承认自己要受大内义弘节制。
又一轮箭矢从侧前方射来。
他身旁一名家臣面门中箭,箭头从后颈钻出。
那人双手抓着箭杆,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咯咯声,最终一头栽下马去。
前方明军却再次转身退走。
山名氏吉额角青筋猛跳。
“懦夫!”
他猛地拔出太刀,指向明军远去的背影。
“他们不敢交战,只敢像盗贼一样逃窜!”
旁边家臣低声劝道:“大内殿下有令,各部不得离阵——”
“这里轮不到大内家的人教我打仗!”
山名氏吉厉声打断。
“我山名氏统辖十一国时,大内家还在周防看守海岸。如今不过仗着将军宠信,他便真以为自己能号令天下武家?”
越来越多守护大名的骑兵向他靠拢。
有人刚死了弟弟。
有人战马被铳子擦伤。
也有人只是受不了明军一次又一次的戏弄。
两万骑兵压着一肚子火,阵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向前突出。
大内义弘看见这一幕,立刻派出传令骑兵。
“告诉山名氏吉,前方地形未明,谁敢追击,按违抗军令处置!”
传令骑兵尚未赶到,远处又响起一阵铳声。
这一次,明军距离更近。
白烟散去后,山名氏吉身后的旗手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连同军旗一并摔下马背。
明军阵中随即传来哄笑。
他们甚至有人回身朝倭军招手。
山名氏吉眼中的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断了。
“全军出击!”
太刀向前一劈。
两万守护大名骑兵像蓄满的洪水骤然决堤,越过原本的阵线,朝明军退去的方向狂奔。
大内义弘看着迅速失控的两翼,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一刻起,军令已经失效。
若只让这两万人追出去,他们必然会被明军逐段吃掉。
可一万奉公众若停在原地,左右两翼溃败之后,中军同样无路可退。
“跟上。”
大内义弘强压住心中怒意,当即作出决断。
“奉公众保持队形,不许争先。各部传令,随时准备下马结阵。”
三万倭骑终于全部压了上去。
前方明军似乎也“慌了”。
耐驴、徐允恭与蓝春的人马不再轮番回击,只顾沿山谷向西撤退,甚至有人把箭囊和水袋丢在路旁。
山名氏吉看见这一幕,心中愈发笃定。
明军先前的从容,全是装出来的。
他们不过仗着马快、铳远,才敢一路戏弄追兵。
如今三万骑兵一同压上,那些明军终于怕了。
追出十余里后,眼前山势骤然开阔。
两道低矮山脊之间,是一片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平地。
明军骑兵冲入平地后迅速向左右散开。
山名氏吉原以为他们还要继续逃,下一刻却看见,平地中央早已站着一支军队。
没有战马的反击冲锋。
也没有高大的车墙庇护。
只有数千名下马的明军,仓促间结成的十座小方阵。
每个方阵都不算大。
正面不过数十步,彼此之间还留着宽阔空隙。
从高处俯瞰,十座方阵横陈原野,宛如十口尚未合盖的棺木。
山名氏吉起初还以为明军另有埋伏,可他很快便看清了阵中的布置。
明军既无拒马,也未挖设壕沟,十座方阵的兵力又过于分散,甚至还要把战马和马夫护在中央。
在他看来,这些下马列阵的明军,已经主动舍弃了骑兵最大的优势——速度。
他只需要集中兵力冲垮其中一处,其余各阵便会随之动摇。
想到这里,山名氏吉方才升起的警惕迅速散去,随即放声大笑。
“明国人竟敢让骑兵下马!”
“他们以为排成几个小阵,便能挡住我们的三万骑兵?”
四周武士也跟着狂笑。
方才被骚扰一路的屈辱与怒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即将复仇的兴奋。
山名氏吉的目光掠过前方几座方阵,很快便锁定了居中的主阵。
那里高高竖着一面王旗大纛。
朱橚显然就在旗下!
这一发现令他胸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去。
只要冲垮眼前这些下马列阵的明军,今日便不只是击败一支前锋,而是足以决定整个东瀛战局的大胜。
想到这里,山名氏吉胸中热血骤然上涌。
他猛地举起太刀,刀锋直指那面王旗大纛。
“活捉明国吴王!”
“谁先冲到王旗之下,谁便是东瀛第一功臣!”
太刀随即向前落下。
两万骑兵同时催动战马。
慢跑。
快跑。
最后变成全速冲锋。
大地在马蹄下震动,十座明军方阵却仍停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山名氏吉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方阵,只觉得胜利已经送到眼前。
他将太刀向前重重一指。
“冲进去!”
“击溃敌人!”
第398章 骆驼自行榴弹炮
山名氏吉策马越过坡脊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平原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吴王大纛。
方才一路追逐,明军骑兵如同一群滑不留手的野狼。
倭军追得慢了,他们便回身放箭发铳。
倭军加速逼近,他们又立刻拨马远遁,始终将双方距离控制在弓箭难及、火铳却能伤人的位置。
山名氏的武士已经死了三百余人。
连跟随他二十年的旗本,也在追击途中被一枚铅子打穿胸口,从马背上倒栽下去。
可付出如此多的伤亡,他们仍没有真正咬住一名明军。
如今,那些该死的明国骑兵终于不逃了。
先前散在前方的骑兵已经向左右分开,如潮水般从平原两翼退去,将后方那支早已列阵等候的明军彻底显露出来。
山名氏吉握紧缰绳,目光越过退开的骑兵。
平原中央,十余座空心方阵错落展开。
它们没有排成一条笔直的横线,也没有紧紧靠拢,而是彼此前后交错,围成一个极大的圆阵。
吴王大纛便竖在圆阵正中,周围还有中军旗帜与大队亲卫,将朱橚所在的位置标示得清清楚楚。
山名氏吉看不明白这种布置。
各座方阵之间足足留着二百余步的空地,远远望去到处都是缺口。
只要骑兵从其中一处穿过,似乎便能绕开正面的火铳,直接冲入明军中军。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看似可以纵马穿行的空隙,正是明军有意留下的死地。
每一座方阵的阵角都向外错开,架在阵角的火炮正对两阵之间预留的空地。
任何骑兵试图从空隙穿过,都会同时闯入左右两座方阵的霰弹射界。
减药霰弹不必打得太远。
只需覆盖这二百步,便已足够。
可在山名氏吉眼中,眼前的明军既没有战车遮蔽,也没有壕沟、拒马和木栅作为依托。
仅仅是一群下马列阵的人。
与三万纵马而来的东瀛武士相比,这些散落原野的方阵,渺小得几乎不成阵势。
山名氏吉没有再费心揣摩其中玄机,只把它们视作横在吴王大纛前的最后一道薄墙。
他夹紧马腹,率先冲下坡脊。
身后万马随之提速,滚滚蹄声顷刻压过整片原野。
六百步。
战马尚未完全放开,明军阵后忽然腾起大片白烟。
最初只是一阵低沉的嘶鸣。
紧接着,数百道赤红火尾越过方阵上空,斜着扑向骑阵。
山名氏吉抬起头。
那些东西弹体短粗,飞行时急速自旋,拖出的赤红烟迹在半空中绞成一道道螺旋。
它们并不整齐,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甚至在半空晃出诡异弧线。
可正因为不整齐,才根本无从躲避。
第一枚黑尔火箭弹落在左前方四十步处。
火光猛然炸开。
冲在那里的十余骑被爆炸同时掀翻。
距离最近的两匹战马腹部当场裂开,肠肚随着冲势拖出数丈。
马背上的武士只剩半截身体飞上半空,腰部以下仍夹在马鞍上,又被战马带着向前冲出数步才倒下。
第二枚火箭弹撞进更密集的人群。
弹体先穿透一名骑兵的胸甲,又在后队中爆开。
碎铁横扫,三匹战马的脖颈同时喷血,其中一匹头骨被削掉半边,白色脑浆混着血沫洒在后方骑手脸上。
那人本能抬手遮挡,下一刻便被失控战马撞下马背,胸口随即被数只马蹄踩得塌陷。
更多火箭落下。
爆炸并不连成一线,却从骑阵各处同时冒起。
战马看不懂那些拖着火焰从天而降的怪物,只知道每一次尖啸之后,身旁都会有人马炸碎。
一匹受伤战马驮着腹部燃烧的骑手横冲向右,撞进另一家守护大名的队伍。
两支原本并行的骑阵顿时挤成一团,马腹贴着马腹,骑手的膝腿互相撞击,有人被夹断小腿,有人连人带马滚下坡面。
山名氏吉身边的家臣脸色发白。
“天降火雨!是明军的天降火雨!!”
“持明院逃回来的武士,说的就是这种妖火……”
“闭嘴!”山名氏吉怒吼,“不过是奇淫巧技!明国人若真有神力,方才何必一路逃跑?”
他不肯减速。
六百步之外的火箭虽然骇人,却没有真正截断三万骑兵。
死伤不过数百,余下的人只需踩过尸体,仍能冲到明军面前。
五百步。
火箭弹仍在落下,明军方阵中却多出另一种声音。
啪。
十座方阵中,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射手早已分散就位。
那声音很轻,隔着数万马蹄几乎听不清。
山名氏吉左侧一名骑着白马的守护代忽然向后仰倒。
他的额头只多了一个小洞,后脑却连同头盔一起掀开,血肉和碎骨全泼在身后旗手身上。
那旗手愣了两息,才意识到主君已经死了。
又是一声枪响。
更远处,一名举着金色马印的将领胸口猛地炸开,身体从马背上翻落,身边亲卫甚至没有看清铅弹从哪个方向飞来。
“保护主将!”
有人惊恐大喊。
山名氏吉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了低头。
他想起三日前传到京都的消息。
怀良亲王在大宰府城外,隔着五百余步,被明军一枪打穿头颅。
当时京都上下没人相信。
五百步外,人只有米粒大小。
这样的距离,就算东瀛最好的强弓射手,也不可能锁定一张具体的脸。
幕府中甚至有人认定,怀良是被身边叛徒暗算,大明只是把功劳揽到了自己头上。
可眼下,山名氏吉亲眼看见己方的军令正在被一层层掐断。
左翼刚刚举起变阵旗,旗杆便突然歪倒。
中军派出的传令骑兵才冲出十余步,人已从马背上栽落。
几名披着华甲的家臣甚至不敢再靠近主旗。
明军并不急着成片杀伤普通骑兵。
他们是在隔着数百步,逐个砍掉这支大军的眼睛、耳朵和手脚。
山名氏吉第一次感到后颈发冷。
他猛地扯下肩后披风,又一刀削断头盔上的华丽前立。
“把旗压低!”
家臣慌忙降下山名氏军旗。
可军旗刚刚倾斜,一名负责传令的亲侄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铅弹从耳后钻入,另一侧脸颊整个炸烂,舌头和几颗牙齿挂在断裂下颌上,仍随着战马余势颠动。
“明军在找穿华甲的人!”
“散开!都散开!”
命令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原本就被火箭扰乱的骑阵更加松散。
山名氏吉咬紧牙关。
明军先用火箭制造混乱,再以远程铳手专杀军官。
等军令无法传递,三万骑兵纵然尚在,也只是一群向前奔跑的马匹。
可他们已经冲到四百步。
不能停。
此时掉头,只会把后背送给明军。
“继续冲!”山名氏吉挥刀向前,“只要贴上去,他们的火铳便来不及装填!”
赞布拉克炮,在十八世纪的印度次大陆成为一种流行的作战方式。
三百步。
明军阵中的骆驼忽然站了起来。
山名氏吉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些高大的畜生一直跪伏在方阵中央,耳朵上缠着厚布,眼睛也被半遮着。
此刻炮手解开固定绳,骆驼便背着木架和六斤野战炮缓缓走向阵沿。
炮架随着驼背微微起伏,始终保持稳固。
炮手一手牵缰,一手扶炮,到了预定位置便让骆驼侧身停稳。
另有人迅速调整炮口,点燃引信。
这些骆驼早在训练时便被刺聋。
炮声就在耳边炸开,它们也只晃了晃长颈,仍稳稳站在原地。
百余枚榴霰弹越过两百余步距离,在骑兵头顶上方炸开。
这一次,没有火箭那样显眼的轨迹。
只有一团团骤然扩散的灰烟。
下一刻,密集铅丸从高处斜着扫进骑阵。
一名武士正伏在马颈上冲锋,头顶忽然被铅丸掀开,头盖骨像碗一样翻到后背。
旁边骑手的肩膀同时被打碎,整条右臂只剩皮肉相连,太刀却还攥在断手中,随着马速来回拍打马腹。
更惨的是战马。
榴霰弹从上方泼下,铅丸专往马颈、马背与骑手肩头钻。
一匹马脊柱被打断,前蹄仍在奔跑,后半身却突然失去力气,整匹马折叠着跪倒。
背上武士被向前抛出,脸先撞上另一匹马的铁制胸当,鼻梁与门牙一并砸进脑中。
空爆榴霰弹一轮接着一轮。
骆驼炮并不固定在一处。
这一座方阵打完,骆驼便驮着炮退回阵中。
相邻方阵的炮组随即前出,对准正在逼近的敌骑继续轰击。
十座方阵彼此相距不到两百步,任何一处受到骑兵冲击,旁边两阵的炮口都能交叉覆盖。
第399章 空心方阵,内伊元帅的滑铁卢
山名氏吉终于看懂了。
这些分散的小方阵并非各自为战。
它们组成的是一座没有城墙的铁壁。
每一座方阵都是一座堡垒,每两座堡垒之间看似宽阔的空隙,实际上都被火炮牢牢封死。
两百步。
山名氏吉已经能看清明军士卒的面孔。
他们没有慌。
最外层士卒半跪,枪口微微上抬。
后排火铳手站在肩后,刺刀如一片低矮却森冷的钢林。
军官沿阵线缓步行走,不断校正枪口方向。
没有人提前开火。
直到倭军冲入一百五十步。
“放!”
十座方阵同时喷出大片白烟,层层铳声汇成一记震彻原野的轰鸣。
白烟尚未散开,冲锋最前端便骤然塌下一片。
铅子贯入战马的胸颈与前腿,疾驰的马身接连栽倒,在地上翻滚滑撞。
马背上的武士被惯性抛向前方,或折断颈骨,或迎面撞进后续骑阵。
数千匹战马仍在向前,前队留下的尸体却已经铺成障碍。
后排收势不及,马蹄踏上残躯,整列骑兵随之碰撞倾覆,严整的冲锋线顷刻撕开数道缺口。
明军阵前却没有因此出现半分混乱。
第一排铳手完成射击后立即起身,沿预留空隙退向后方。
第二排同时向前跨出一步,越过袍泽的肩头,将早已装填完毕的燧发铳重新放平。
又一轮齐射。
百步距离上,燧发铳的铅子已经无需寻找缝隙。
有些铅弹打在铁甲上,将甲片砸得向内凹陷,断裂铁屑与铅块一同嵌入胸腔。
部分武士身上只多出一处不起眼的白痕,身体却在马背上骤然僵直,紧接着便从口鼻间涌出混着肺沫的鲜血。
山名氏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仍在向前。
八十步。
明军阵角的短炮忽然转了过来。
炮口并未全装药,只装了适合近距离的减药霰弹。
轰鸣过后,扇形弹幕从侧面扫入骑兵。
一匹黑马连同马背上的两名武士,被数十颗铅丸打成了相互黏连的血肉。
另一队骑兵像被巨镰横着割过,最前面十余人上半身纷纷裂开,断肢、头颅和甲片一同飞起,后面的战马却还在向前,将那些残躯继续踩进泥土。
山名氏吉耳中只剩嗡鸣。
明军方阵越来越近。
五十步。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从铳口前方探出的刺刀。
细长的三棱刃层层交错,沿方阵四面排成一圈。
最外侧跪姿的士卒停止装填,双手紧握燧发铳,将枪尾抵住地面,刺刀斜斜向前,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可供战马落蹄的空隙。
冲在前方的战马最先乱了。
这些畜生可以迎着刀光奔跑,也能在骑手鞭打下冲向人群,却本能畏惧直指眼睛与胸口的尖刺。
最前面的战马临近刺阵时骤然偏头,任凭骑手如何拉扯缰绳,也不肯继续向前。
后方骑阵仍在加速,转向的战马顿时撞上同伴,马头、肩颈与骑手的腿甲挤成一片。
正面冲锋随之向两侧分流。
大批倭骑沿方阵外缘绕行,试图寻找没有刺刀的薄弱处,却始终只能看见一排排随他们转动的枪口。
无论绕向哪边,明军士卒都会迅速转身补位,始终把密集的刺刃挡在战马面前。
少数性烈的战马仍在鞭打下冲了上去。
马胸刚触及第一排刺刀,数根枪杆便同时向前送出。
三棱刃穿透皮肉,陷进肋骨之间,战马吃痛人立而起,背上的骑手也随之失去平衡。
他尚未落地,左右两侧的刺刀已经合拢。
没有后续骑兵敢紧跟着撞上刺阵,这些勉强突到阵前的倭骑转眼便被孤立。
刀还没有挥落,胸腹与腋下已经接连中刺,最后连同受伤的战马一同倒在方阵外侧。
维持刺阵的士卒只占明军的四分之三。
剩余铳手分散站在他们身后,越过刺刀之间的空隙自由开火。
如此近的距离已经不必齐射。
哪里聚集的倭骑最多,枪口便转向哪里。
白烟从阵线各处接连冒出,每一声铳响都让绕行的骑阵少上一人或一匹马。
射击后的铳手退回内圈装填,身旁袍泽立即填补空位。
火力并不整齐,却始终没有中断。
逼得倭骑只能沿方阵外侧不断兜转,既冲不进去,也无法停下来重整队形。
数十枚木柄手榴弹紧接着越过刺阵。
沉重的铁壳落进拥挤的马腿之间,木柄撞在甲片和马蹄上,翻滚几圈后接连炸开。
碎铁贴着地面横扫,专门撕开马腹、膝腿与未被甲胄遮住的下身。
受伤战马惊嘶乱窜,把原本绕行的骑阵进一步挤散,也把更多骑手抛入明军铳口前方。
山名氏吉终于看明白了。
明军根本没有打算与他的骑兵肉搏。
那些刺刀不是为了正面挡住三万匹战马,而是逼迫战马绕开方阵,把冲锋变成混乱的盘旋。
明军一部分的士卒负责让骑兵无法靠近。
另一部分则站在刺阵之后,从容射杀那些失去速度的目标。
冲锋到了这里,已经无处可冲。
山名氏吉勒紧缰绳,试图从混乱的人马之间退出去。
四周却全是打转、碰撞和不断倒下的骑兵。
前方的战马不敢撞向刺刀,后方的人仍在催马向前,整支队伍被挤在明军方阵外侧,只能沿着枪口缓慢流动。
啪。
山名氏吉忽然听见一声异常清晰的枪响。
喧嚣战场在这一刻仿佛安静了。
他先觉得右眼一热。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铅弹从右眼钻入,在颅腔中翻滚变形,带着碎骨从后枕处炸出。
山名氏吉的头颅向后一仰,半边脸仍保持着惊怒,后脑却已经像被铁锤砸烂的瓜瓤般缺了一大块。
他的身体还在马背上冲出十余步。
随后才缓缓歪倒。
山名氏的近侍看见主君坠马,惊恐地抬头寻找那名根本看不见的明军射手。
怀良亲王的传闻是真的。
五百步外,明军真能决定谁活、谁死。
“山名殿下死了!”
“明军在挑着我们杀,下一个便轮到我们!”
“还冲什么?再往前全都得死!”
“快逃!谁愿意送死,谁便留下!”
“别挡路!我要回京都,我不想死!”
喊声最初只在左翼响起。
很快沿着混乱骑阵传开。
……
耐驴缀在战场的后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他与五千蒙古骑兵完成诱敌后,便依令从两侧退入大圆阵后方的坡地,重新收拢阵型,等候中军的下一道命令。
此刻眼前的这一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赤勒川。
那时明军以一辆辆战车围成车阵,铁链锁住车轮,木板挡住骑兵。
蒙古人至少还能顶着箭雨与火铳冲到车墙前,拿斧头劈车板,拿绳套拽倒拒马。
可今日,明军连车都不要了。
只靠一群下马士卒,便在原野上站成比车墙更坚固的空心方阵。
过去车阵的墙是木头。
如今这道墙不再由木头构成,而是由从二百步外一直延伸到阵内的层层杀伤组成。
敌人冲得越深,遭受的打击便越多。
耐驴看见一队倭骑好不容易绕过正面刺刀,冲向两座方阵之间。
他们以为那里是缺口,相邻两阵的炮口却同时转了过来。
两轮减药霰弹交叉扫过。
数百骑瞬间化为一片翻滚的血肉。
“当初赤勒川,我们至少还能摸到车墙。”耐驴喃喃道,“今日这群倭人,连人的脸都摸不到。”
徐允恭立在旁边,手中斩马刀尚未出鞘。
他看着三万倭骑被五千龙骑兵牢牢钉在原地,神情复杂。
“此战过后,骑兵怕是不能再把冲阵当本事了。”
“步兵守得住,炮兵打得远,骑兵再快,也只能替他们探路、诱敌和追击。”
蓝春缓缓点头:“从前骑兵争的是谁先撞进敌阵,往后争的,恐怕是谁能先替大军抢到最合适的位置。”
耐驴闻言,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他反而兴奋起来:“辅助便辅助,只要最后割脑袋的时候,还让骑兵先上就成。”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圆阵中央终于升起追击旗号。
第400章 吴军猛将赛吕布
朱橚站在中军高地,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山名氏吉坠马以后,敌军左翼已经出现成片回头的人影。
大内义弘则正在中军重整奉公众骑兵。
他手上的这支幕府嫡系同样伤亡惨重。
此刻还能被军令压住的,只剩那些尚未失去主将约束的人。
敌人的士气正在松动。
还没有彻底崩塌。
却已经到了再推一把便会倒下的时候。
“盛庸。”
“末将在。”
“传令耐驴,全军上马,准备追击。”
盛庸接过令箭,转身尚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濮英从亲卫队列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高接近七尺(216厘米),魁梧身躯几乎压过周围一众亲卫,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猛兽般的压迫感。
如此惊人的体魄,也足以撑起常人难以承受的分量。
沉重铁甲披在旁人身上足以压得行动迟缓,可落到他宽阔的肩背上,却只让那副身躯显得愈发雄壮。
与这副雄壮身形相称的,便是他手中那柄长逾一丈的方天画戟。
寻常武将双手持握尚嫌沉重,他却只用一只手提在身侧,姿态从容得不见半分吃力。
身为朱橚的亲卫统领,濮英的职责本是寸步不离地护卫中军。
自兵库津登陆以来,他始终守在吴王身旁。
眼看吴军诸将接连出阵、各有斩获,唯独自己手中的方天画戟至今未曾饮血,濮英胸中那股战意早已按捺不住。
此刻见追击令将下,他粗重的呼吸顿时沉了几分。
“殿下!”
“末将请战!!”
朱橚看了他一眼:“本王若不准呢?”
濮英立刻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
泥土当场陷下半尺。
“那末将便继续守着。”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握着方天画戟的手也越收越紧。
朱橚看出他早已按捺不住,也不再吊他的胃口。
“行了,别装委屈。本王从四哥手里耍无赖,好不容易替你赢回来一匹合身的西域宝马,总不能只让它驮着你在中军旁边散步。”
朱棣从北地得来的那匹西域大马肩高近五尺八寸,寻常骑手坐上去像小孩骑牛。
濮英一眼便看中了。
朱棣死活不肯给。
朱橚却赖在燕王府马厩里,先说这马吃吴王府的草长得更壮,又说四哥若舍不得便借骑五十年,最后干脆让人把马鞍刻上濮英的名字。
朱棣被缠得没办法,只得骂着把马送来。
如今那匹西域宝马就站在中军后方,通体深褐,四肢粗壮。
濮英翻身上马以后,人与马竟显得异常相称。
盛庸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这般体魄与气力,怕是不逊于年轻时的郭英将军。”
朱橚点头笑道:“郭英擅闯阵,濮英更像撞阵。今日正好让东瀛人见识一下,大明的猛将不只会放铳。”
“濮英,随追击骑兵出阵。”
“取敌将首级,回来领酒!”
濮英眼中战意陡然亮起,当即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
号角随即响彻圆阵。
中军小阵随即打开一道缺口。
早已披甲上马的吴王府亲卫骑兵从阵中驰出。
濮英则单骑冲在最前。
方天画戟横在身侧,戟刃拖过草地,沿途削断青草和散落箭杆。
与此同时,等候追击的五千蒙古骑兵也已接到军令。
耐驴、徐允恭与蓝春各领本部,从左右两翼绕过战场,向开始崩逃的倭军压了上去。
……
大内义弘仍在中军竭力维持阵势。
山名氏吉战死后,他亲自砍倒了三名试图逃跑的旗本。
又让奉公众举起足利家的大旗,试图以中军压住溃势。
“保持队形!”
“明军火铳刚刚打完,冲过去便能赢!”
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
远处明军方阵并未因为射击而空虚,阵后还有整齐的队列正在重新装填。
骆驼炮重新调整位置,十座方阵也随之向前推进,逐步压缩倭军的活动空间。
更致命的是,明军骑兵重新杀回来了。
耐驴第一眼便盯上了大内义弘的黑底白纹大旗。
“那颗脑袋是我的!”
他带着亲骑直冲中军。
可两百余名奉公众死死护在旗前,弓箭与投枪迎面而来。
耐驴胯下战马肩头中箭,猛地一歪,他只得勒马转向,先斩开侧翼护卫。
蓝春从另一面切入。
他已经绕到大内义弘侧后,只差五十步便能贴上去,却遇见一队主动下马的奉公众。
那些人以长枪和马尸临时组成障碍,硬生生堵住窄处。
蓝春连砍三人,战马却被一根长枪刺中前腿,向前跪倒。
他翻身落地,刚想再抢一匹马,大内义弘已经在亲卫护送下继续北退。
徐允恭距离最近。
他带着百余骑沿斜坡追上,斩马刀接连劈落两名旗手。
大内义弘回头看见他,竟亲自拉弓,一箭射向徐允恭面门。
徐允恭偏头避开,箭簇擦过盔沿,火星一闪。
就是这一瞬耽搁,三十余名大内家武士横插进来,将双方重新隔开。
“这老倭跑得倒快!”徐允恭怒骂。
耐驴与蓝春也先后靠拢。
三人隔着乱军看见大内义弘,几乎同时催马。
谁都想斩下这颗东瀛第一战将的首级。
可就在他们再次逼近时,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不像人声的暴喝。
“让开!”
那声音压过马蹄与喊杀,震得附近战马齐齐偏头。
三人下意识回望。
一匹高大的西域宝马正撞开乱军而来。
马背上的濮英披着重甲,魁梧身形几乎遮住半面旗影。
方天画戟被他单手提起,随着战马的冲势横扫而出。
左侧武士被戟杆正中胸甲,整片胸骨瞬间塌陷,身体从马背上横飞两丈,又撞翻旁边一骑,两人一同滚入泥地。
右侧战马则被月牙刃劈中头颅,半边马脸连同缰绳一并坠落,失去控制的马身仍向前冲出数步,鲜血沿途不断泼洒。
濮英根本不收锋势。
他像一头披甲暴熊冲进羊群。
戟刃向左,斩断一名武士连肩带臂。
戟尾向右,铁鐏撞碎另一人的面门。
有人试图以长枪刺他,枪杆刚碰到胸甲,便被濮英左手一把攥住,连人带枪扯到马前,随后被西域宝马一蹄踏碎胸口。
大内义弘终于看见了他。
这位被东瀛武家称作第一武将的人,终究没有选择继续逃跑。
他猛地勒马回身,拔出太刀。
“大内义弘在此!”
这一声报姓名,带着他最后的骄傲。
东瀛武士讲究阵前互报家门。
可濮英听不懂东瀛话。
就算听懂,也不会停。
他只看对方甲胄华丽,便知道这颗脑袋值酒。
两骑迎面相撞。
大内义弘抢先出刀。
太刀借马速斜斩濮英颈侧,刀锋快得只剩一道白光。
濮英没有格挡。
他只是把头略微一偏,刀锋擦过肩甲,削下一片铁鳞。
下一刻,方天画戟自上而下劈落。
大内义弘双手举刀迎架。
刀刃与戟刃相碰。
只响了一声极短的脆鸣。
太刀从中断开。
戟刃毫无停滞地落在大内义弘头顶,先劈开兜鍪,再沿面门、胸骨与腹部一路向下。
甲片像纸一样向两侧翻卷。
人的身体从正中裂开。
血、内脏与碎骨尚未来得及飞散,戟刃已继续斩入胯下战马的颈背,破开脊骨,直透胸腹。
一人一马,在冲锋中被劈成两半。
两片身体仍各自带着半边马鞍向前滑出数步,随后同时倒向左右。
肠肚与马腹内脏泼在中间,热气混着腥臭腾起,地面仿佛突然绽开了一株暗红色的血莲。
大内义弘的半张脸落在泥地里。
那只眼睛仍睁着,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连一戟都接不住。
周围奉公众全都僵住了。
东瀛第一武将。
曾被足利义满寄望扭转战局的大内义弘。
在濮英手中,只挡了半招。
濮英勒住战马,低头看了看地上两半尸体,又看了看手中沾满血肉的方天画戟。
“这算谁的人头?”
耐驴、徐允恭与蓝春同时沉默。
人都被劈成两半了,哪半算头,确实不好分。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转身逃跑。
大内家的旗手丢下军旗,奉公众骑兵开始向北溃退。
原本还在观望的守护大名部众也随之掉头,整条战线终于彻底断裂。
山名氏吉死时,倭军只是开始动摇。
大内义弘被一戟劈开后,他们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终于没了。
远处,明军追击号角一声高过一声。
濮英把方天画戟扛上肩头,抬眼望向铺满原野的溃兵。
“殿下只说取敌将首级,没说只能取一个。”
他说完,再次催马向前。
西域宝马踏过大内义弘的血泊,载着那头人形暴熊,直扑向崩溃的倭军。
第401章 万骑悬首,京都城外筑京观
京都城外,联军大营绵延十余里。
暮色尚未落下,营中已经燃起成片篝火。
战马嘶鸣,军旗翻卷,十余万兵马在京都城外的平原上连营列阵,营帐与旗帜一直铺到远处。
足利义满骑着白马,缓缓穿过营中主道。
沿途武士纷纷伏地行礼,正在搬运木料、修筑营栅的足轻也停下动作,跟着军官齐声高喊:
“足利将军必胜!”
“守住京都,诛灭明军!”
“东瀛!武运昌隆!!”
呼喊声沿着营道不断向前传去。
足利义满经过一座座营盘时,各部旗本都会拔刀举过头顶,士卒也随之高呼,原本压抑的军营渐渐有了几分振奋之意。
只是口号落下之后,许多人仍会下意识望向南方。
近来从前线逃回的伤兵越来越多,有人说曾亲眼看见明军隔着数百步击杀主将,也有人说蒙古骑兵昼夜不歇,一旦盯上逃兵,便会一直追到人马力竭。
更有人声称,大明士卒所用火器不必靠近便能撕碎甲胄,连战马也挡不住一轮齐射。
这些说法真假难辨,却在各营之间越传越广。
足利义满今日亲自巡营,正是要让所有人看清——幕府的将军仍在,京都也远未到不可守的地步。
等四周的呼喊渐渐平息,他便勒转马头,抬手指向身后的京都城。
“诸位身后便是京都。”
“城中有你们的父母妻儿,也有各家世代守护的土地与基业。”
“关东迅速失守,根源就在上杉家御下无能。他们既约束不住麾下国人,也镇不住领地百姓,最终让明军从内部打开了局面。”
“可这里不是关东!”
“京都聚集的是东瀛真正的精锐!”
“只要这一战击败吴王,关东那些反叛者自然会跪着回来,九州的明军也会失去抵抗的胆气。”
话音落下,随行武士率先拔刀高呼:
“击败吴王!”
“守住京都!”
营道两侧随即响起成片应和。
方才还被前线传闻压得心头发沉的士卒,此刻也被四周的呼喊裹挟着举起刀枪。
越来越多的人扯开嗓子跟着高喊,脸上的惧色被亢奋取代,望向足利义满时,眼中已经燃起了近乎狂热的战意。
就在声浪最为高亢之时,南面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武士刚刚让开道路,一骑斥候便策马冲入营中。
那人浑身沾满尘土,尚未抵近足利义满,便高高举起手中的竹筒,声嘶力竭地喊道:
“前线急报!发现吴王大纛!”
那声急报瞬间压过营中的呼喊。
原本高举刀枪的士卒纷纷收声,目光一齐转向飞驰而来的斥候。
畠山基国与斯波义将快步迎上,亲手拆开军报。
纸上的字不多,却让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大明吴王朱橚,就在明军先锋骑兵之中。
而且这支先锋不过万人。
消息迅速传开,各营原本已经高涨的士气再次被推向顶点。
畠山基国忍不住上前一步。
“将军,这是天赐良机。”
“三万精骑围一万明骑,大内义弘又是我国第一战将。明军纵有火铳,也来不及在骑战中反复装填。只要两翼合围,他们便插翅难逃。”
斯波义将也沉声道:“吴王若战死,大明此战便输了大半。”
足利义满抬头望向兵库津方向,仿佛已经看见朱橚被奉公众骑兵枭首的场景。
“吴王不能杀。”
周围人皆是一怔。
“大明皇帝最宠爱这个儿子。”
“朱橚若死,大明只会倾尽国力报复。”
“可若他活着,便是我们手里最贵重的人质。”
“我们可以凭此来让大明退兵。明军毁了博多,夺了关东,烧了兵库津,必须让他们赔偿东瀛的损失。”
“况且……还有他们的火器。”
足利义满的目光落在营中几门仿制火炮上。
这些火炮是幕府工匠照着残件仿造出来的,炮身粗笨,威力远不能与明军相比。
所有人都已经看清,真正改变战局的并非明军比东瀛武士更勇猛,而是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式火器。
“让明国交出铸炮之法、火药配方,再派教习替我们训练火铳军。”
畠山基国忍不住道:“明国会答应吗?”
“会。”
足利义满缓缓握紧缰绳。
“朱元璋已经老了,人一老,便越看重子孙。只要吴王活着,他就不得不换。”
斯波义将低声笑道:“若能得到明军的火器,东瀛便不只可以守住本土。”
足利义满也笑了。
“今日暂且与大明议和,是为了给东瀛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昔日越王勾践兵败受辱,仍能忍耐多年,最终灭吴雪耻。”
“我还年轻,朱元璋却已垂垂老矣。等他死后,大明必然内争。那时我正值壮年,东瀛大军必将先取高丽,再以高丽为跳板攻入辽东。”
“今日明军射向东瀛的每一支箭,我都会百倍还回去。”
周围的武士越听越激动。
各家武士争相请战增援。
有人拍着胸口声称要亲手夺下吴王大纛。
也有人当场与同伴约定,谁能第一个闯入明军中阵,谁便是此战首功。
更有人甚至开始议论,朱橚被押回京都时该从哪座城门入城,又该由哪一家的武士走在队伍最前方。
……
就在这时,南面地平线上忽然扬起大片烟尘。
哨兵站上木台,举起千里镜看了片刻,随即兴奋大喊:“骑兵回来了!我们的骑兵回来了!!”
营中顿时爆发出欢呼。
三万骑兵出营迎战,吴王又在明军前锋之中。
此刻归来的,自然只能是大内义弘的大军。
“大内殿下必然已经得手!”
“快开营门!”
“准备迎接明军俘虏!”
不少武士甚至奔向营门,想抢先看一眼那位传闻中的明国亲王。
足利义满也抬起千里镜。
烟尘之中,骑兵沿官道疾驰,最前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只是距离太远,旗面颜色一时看不分明。
畠山基国满脸笑意:“大内义弘不愧是东瀛的第一猛将。”
斯波义将却皱起眉头。
“为何没有传令骑兵先行报捷?”
无人回答。
最前方的旗帜终于从烟尘中露了出来。
不是大内氏的黑底白纹旗。
也不是足利家的二引两纹。
那是一面湛蓝战旗。
旗面中央,日月并悬。
营门附近的欢呼声忽然低了下去。
下一刻,更多黛旗从烟尘中升起,吴王大纛高高立在骑阵中央。
足利义满握着千里镜的手,猛地僵住。
明军。
来的竟是明军!
“关营门!”
“列阵!”
“敌袭——”
凄厉号角骤然响彻大营。
方才还争相迎接胜军的武士仓皇后退,营门前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寻找兵器,有人翻身上马,还有人被人群推倒,转眼踩得满身是血。
足利义满却仍坐在马上,一动未动。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
接近一万人。
队列完整,战马充足,许多骑兵甚至一人双马。
他们不像经历过一场惨烈大战,反倒像刚结束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行军。
“我们的三万骑兵呢?”
畠山基国的声音发涩。
无人能回答。
明军既然越过战场来到京都,那支被寄予厚望的精锐,恐怕已经没了。
可更让人恐惧的是,明军为什么几乎没有减员?
那可是三万骑兵啊!!
就算三万头猪放在原野上任人砍杀,也不该只换掉明军这点人。
随着距离缩短,明军骑阵的模样逐渐清晰。
许多战马鞍侧都挂着圆滚滚的东西。
待风吹开黏在上面的长发,营门前的武士才看清。
那是人头。
一匹马上挂着四五颗。
有的人头被绳索穿过发髻,有的直接系在耳下,血已半凝,却仍随着马匹奔跑不断滴落。
明军所过之处,官道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暗红的血线。
……
朱橚骑在中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从战场到京都,一路数十里,明军没有遇到一支像样的抵抗。
沿途村寨早已关闭木门,山城上的守军看见骑兵扬起的烟尘,连号角都不敢吹,只任由明军从官道下通过。
偶有小股斥候远远露面,也会被蒙古骑兵追上,连消息都送不回去。
这支近万人的骑兵几乎没有停歇。
战马疲惫便立刻换乘副马,干粮在马背上吃,水也只在溪流旁灌满皮囊。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越早出现在京都城外,敌军便越没有时间平息军心,三万骑兵覆灭所带来的恐惧也会被彻底放大。
这也是朱橚下令全军昼夜兼程的原因。
沿途清点战果的军吏不断将数字报入中军。
等京都出现在视野之中,此战的斩获也已大致核清。
东瀛三万骑兵,最终逃出战场的寥寥无几。
五千蒙古骑兵展开追击后,溃兵便再也没有重新聚拢的机会。
耐驴把骑兵分成数十支百人队,沿道路、河谷和山口分头截杀。
蒙古人追逃兵,不只靠道路。
他们能看蹄印,能辨断草,也能从水洼的浑浊方向判断敌人刚刚经过。
那些倭骑纵然侥幸甩开一队追兵,也会在下一个岔路撞上另一队。
大内义弘、山名氏吉,以及三十余名守护大名和家中重臣,首级全部核验无误。
至于普通武士的人头,则成了最直观的军功凭证。
朱橚原本不喜欢带着这些东西行军。
可京都就在前方。
有时候,一万句话也比不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殿下。”
盛庸策马靠近,指向前方骤然紧闭营门的联军大营。
“他们总算认出咱们了。”
朱橚望着营墙上骤然忙乱起来的人影,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派人送份礼过去。”
不多时,七名被俘的奉公众被推到阵前。
他们双手反绑,每两人抬着一只粗木筐。
筐中装着三十余颗已经核明身份的将领首级。
最上方那颗,正是被劈成两半后,又用粗线缝合起来的大内义弘。
“抬过去。”
陆听潮用东瀛话喊道:“告诉足利义满,这是吴王殿下送他的见面礼。”
几名俘虏抬着木筐一步步走向联军大营。
营墙上的弓手已经张弓,却始终没人敢放箭。
他们认出了筐中的头颅。
每认出一个,脸色便白上一分。
俘虏走到营前五十步,忽然将木筐翻倒。
咚。
第一颗人头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三十余颗首级滚落在营门前,尽数暴露在联军将士眼中。
最前面的俘虏跪在地上,朝营中嘶声哭喊:
“三万骑兵,全没了!”
“大内义弘死了!山名氏吉也死了!”
“明军只用了一万人!我们连他们的阵都冲不进去!”
营墙上安静得可怕。
朱橚抬起手。
数百名明军骑兵随即驱马上前,解下鞍侧人头,一颗接一颗抛向阵前。
最初只是零散落下,很快便如雨点般不断砸在地上。
有人头滚进壕沟,有人头撞上木栅,更多的人头堆在三十余颗将领首级周围。
片刻之后,一座血淋淋的京观,在联军大营正前方迅速成形。
足利义满站在望台上,看着那座越来越高的人头堆。
他看见了大内义弘。
也看见了山名氏吉。
那些旬日前还在京都城中向他领命、保证活捉吴王的人,如今全都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被堆在泥土与血水之间。
足利义满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大将军!”
“快扶住将军!”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在望台木栏上。
足利义满身体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联军大营顿时大乱。
畠山基国与斯波义将一左一右扶住他,命亲卫封锁消息,又立刻召集各家主将。
两人几乎没有争论。
三万骑兵全军覆没以后,联军已经失去野战中最重要的机动力量。
失去骑兵掩护后,任何离开营垒的步军都会沦为明军的猎物。
继续留在城外,只会给朱橚逐营击破的机会。
“传令各部。”
畠山基国看了一眼阵外那座京观,神情愈发凝重。
“今夜拔营,所有兵马收缩进入京都。”
斯波义将随即补充道:“带不走的全部舍弃,优先把粮械运入城中。撤离时不得熄灭篝火,营中旗号也要照常竖着,再留一支精锐守住营门,等主力全部入城后方可撤退。天亮以前,城外不能再留一兵一卒。”
有人颤声问道:“明军若进攻怎么办?”
畠山基国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京都高大的城墙。
“那就依城而守。”
“京都城中粮草充足,城防也已加固,只要坚守一个月,各国勤王大军便会陆续赶到。”
他说这句话时,像是在说服众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时间足够,仍能聚起更多兵马。
帐外,明军没有继续挑衅。
他们只是停在京观之后,安静注视着整座联军大营。
这种安静反而比炮声更令人窒息。
畠山基国转过身,望向阴云下的京都城墙。
他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
一个月。
只要守住一个月。
京都仍有救。
东瀛也仍有救。
第402章 重炮未至,明军已等不起
数日之后,兵库津通往京都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大片明军旗帜。
最先抵达的是盛庸。
他统领吴王五卫步卒,自兵库津一路冒雨赶来。
连日泥泞让队伍行进极慢,许多士卒的靴底都陷进了黄泥里,辎重车更是走走停停,可五卫军阵仍保持得极为齐整。
朱橚早已站在新营北侧的一段土垒上,亲自迎候盛庸。
“末将盛庸,参见殿下。”
盛庸抱拳行礼,甲叶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泥水。
朱橚抬手将人扶起,目光越过他,看向后方一队队正在入营的步卒。
“人到了就好。京都已经缩进壳里,接下来拼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能把这层壳敲开。”
盛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看见丘福拿着兵册,站在营门前逐队交接人马。
五千龙骑兵原本便是从吴王五卫各抽一千精骑合编而成。
如今野战告一段落,这支临时组建的机动兵马随之撤销,各部依照原有卫籍归还旧部。
真正发生建制变化的,是耐驴麾下的五千蒙古骑兵。
除去少量斥候与传令骑,其余人全部下马,改列步阵。
耐驴、徐允恭、蓝春仍旧统领旧部,整军编为吴王麾下第六卫。
正蹲在壕沟边拿铁锹戳着湿泥的耐驴,对此极不服气。
他瞧见朱橚领盛庸走来,立刻起身将铁锹往地上一杵,黑着脸抱怨道:“殿下,蒙古人下了马,跟鱼离了水有什么区别?”
朱橚站在沟沿上,毫不客气地回道:
“有区别。”
“鱼离了水会死,你离了马还能扛土。”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耐驴瞪了众人一圈,终究压下满腹牢骚,重新拿起铁锹挖起泥来。
“等到攻城的时候,我照样去争先登,让你们看看蒙古人两条腿也能跑得快。”
“那就先把排水沟挖通,免得攻城号一响,你还没抢到先登,倒先在泥里栽个跟头。”
朱橚说完,也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铁锹,跳进了壕沟。
这几日军中确实有些浮躁。
三万倭骑一战尽灭,京都城外又筑起了京观。
许多将士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已经认定东瀛人不过如此。
尤其是蒙古骑兵与龙骑兵。
他们刚刚赢下一场漂亮得近乎夸张的歼灭战,整支骑军的士气都被推到了顶点。
如今让他们下马筑营,许多人只觉多此一举。
敌军已经被吓破了胆。
京都就在眼前。
只要一鼓作气压过去,哪里还需要像防备强敌一样筑垒掘壕?
类似的念头,已经悄然在军中蔓延。
朱橚从将士间的说笑与渐渐松懈的工事进度中,看出了这股轻敌之气。
轻敌之气往往先显在细处——壕沟浅上一尺,拒马缺上一根,夜巡再省下一队人手。
朱橚把披风交给亲卫,卷起袍袖走到进度最慢的那段工事前。
第一锹湿泥飞上垒顶时,四周散漫的说笑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濮英最先扛起木桩跟了上来,丘福接过木夯,耐驴也招呼蒙古兵继续疏通排水沟。
上行下效。
诸将见吴王亲自动手,纷纷放下架子投入劳作,原本迟缓的工事很快重新忙碌起来。
一整日过去,营地彻底变了模样。
敌军撤退时遗下的营防器材,尽被明军就地取用。
外层壕沟绕营一周,挖出的泥土堆成胸墙,木桩斜插在壕前,几处低洼地另设暗沟排水。
营内道路也被碎石与木板垫高,即便再下一场暴雨,粮车和火炮也不至于彻底陷死。
黄昏时分,最后一段营墙夯实。
耐驴站在土垒上回头看去,先前那股“京都唾手可得”的轻浮已经散了大半。
军营重新有了大战将至的紧绷感。
就在这时,一队斥候冒雨返回。
为首百户将一名五花大绑的倭人推到中军帐前,同时呈上一封被油纸裹住的书信。
“殿下,此人从京都西门出城,沿北面小路绕行。标下截住时,他已杀死两名弟兄,嘴里还藏着毒丸。”
朱橚接过书信,拆开火漆,只看了几行,神情便沉了下来。
“是求援信。”
帐中诸将很快聚齐。
信中的措辞十分急切。
京都城内兵力损失惨重,粮械虽足,士气却因三万骑兵覆灭而动摇。
足利义满命近江、丹波、播磨、但马、美浓等地立刻增兵,又催促四国与山阴沿海诸家派船赶往大阪湾。
各地援军已经在路上。
有的三五千人,有的上万人。
单独看来不算什么,可一旦陆续抵达京都,足利义满手里的兵力便会重新膨胀。
盛庸将几封截获口供对照之后,给出了一个最坏的时间。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各地援军便会在京都周围重新集结。快的,十日之内便能到。”
帐内气氛陡然一沉。
他们原本以为,消灭京都三万骑兵之后,攻城时间会宽裕许多。
可如今看来,那一战只是斩断了敌军伸出来的拳头,并没有摧毁东瀛各地继续输血的能力。
朱橚走到舆图前,将代表各路援军的木筹一一摆下。
“也就是说,咱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京都。”
丘福沉声道:“趁敌军还没缓过气,立刻架炮轰城。”
盛庸的神色却愈发凝重,抬手将压在舆图一角的军需簿抽了出来。
“殿下,二十四斤炮和三十二斤炮只离开兵库津数十里,便被泥路拖住了。”
帐中众人齐齐看向他。
盛庸指着官道上的几处山口与河谷,解释道:“入夏以后连日降雨,道路泥泞,许多地方连骡马都只能贴着山脚走。六斤炮、十二斤炮尚能拆卸转运,二十四斤与三十二斤重炮却离不开整套炮车。”
“兵库津距京都一百四十里,沿途道路只能边修边走,纵然调尽牛马,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还是一路顺利的结果。
若再遇暴雨塌方或敌军袭扰,只会更慢。
待重炮运抵架设完毕,再耗时轰击城墙,留给攻城的时间便所剩无几。
有人低声道:“等不起。”
另一名将领随即开口:“不用重炮。凤阳演武时,咱们能从地下炸开西墙,如今也能炸开京都。”
“不错,掘地攻城。”
“京都城墙再厚,根基也埋在土里。只要坑道挖到墙根,药室一响,照样能开出口子。”
众人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已经在凤阳验证过的办法。
不等重炮,不必正面硬啃城门,只要从地下送去足够火药,京都城墙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险。
盛庸却仍旧皱着眉。
“办法能用,难处也比凤阳更大。”
“掘地攻城,最要紧的是出其不意。敌军一旦察觉真正的破城处,便会提前在缺口后布下重兵与工事。到那时,就算城墙被炸塌,咱们冲进去,也会撞上一座早已准备好的内营。”
“更何况,敌军还可以出城挖掘反坑道,或直接夜袭破坏。”
凤阳演武时,朱橚是用一轮又一轮蚁附攻城,把薛显与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城头。
那是演武。
士卒中一发皮包弹,最多退出战场。
挨一记钝头刺刀,养上几日也能回来。
可眼下是真正的京都城。
若为了掩护坑道,仍用大批明军强攻城墙,死的就不是演武簿上的红印,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士卒。
这样的代价,足以让掘地攻城失去意义。
坑道负责破墙,明军还需另设一场佯攻,将全城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城墙上,同时压住他们出城骚扰的念头。
可这场佯攻既要声势浩大,又要避开大量伤亡,众人一时都想不到合适的办法。
……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朱橚坐在舆图前,随手拈起两颗蚕豆送入口中。
众将对此早已习惯,每逢推演难解的军务,他总会边吃边想。
两颗蚕豆嚼尽之后,朱橚仍未开口,手指转而搭上腕间的佛珠,沿着珠串一颗颗拨动起来。
那串佛珠一直贴身戴在腕间,众人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护身吉物。
后来牛小满几杯酒下肚,才将其中的来历抖了出来——这是王妃特意为殿下求来的开光佛珠。
自那以后,众将每逢看见朱橚拨动佛珠,便知道他遇上了真正棘手的难题。
此刻蚕豆与佛珠一同用上,帐中众人随即收敛声息,耐心等候。
朱橚逐颗拨过佛珠,目光沿着京都城防图缓缓移动。
拨到一半,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有办法了。”
第403章 驱民填壑,逼民登陴
天还没亮,京都城外便响起了马蹄声。
耐驴重新披甲,率五千蒙古骑兵分路驰向京都四郊。
这一次,他们不抢粮,也不烧屋。
只抓人。
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各色人等皆被绳索串成一列,押往明军营前。
哭喊声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午后。
最后一批人被押到阵前时,明军营外已经黑压压挤了数万人。
他们既无兵甲,手中亦只有填壕用的简陋器具。
朱橚站在望台上,面无表情。
“第一批,五千人。”
军令传下,督战队立刻驱赶人群向前。
京都城外壕沟不深,沟底却插满削尖木桩,外沿又布着拒马鹿角。
最前面的百姓刚靠近,城头箭雨便落了下来。
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顿时惊叫着往回退。
明军火枪手随即将枪口压低。
砰!
铅子打进脚下,泥土四溅。
盛庸骑马立在阵后,冷声喝道:“继续向前!”
翻译将命令换成东瀛话,一遍遍传下去。
“向前者活。”
“后退者死。”
没有第三条路。
人潮再次被刀枪逼向壕沟。
前排将柴束抛入沟底,紧随其后的壮丁便扛起土筐,把泥土一筐接一筐倾倒下去。
箭雨不断从城头落下,中箭者还未来得及倒地,便被身后拥挤的人群推着继续向前。
失足跌入沟中的百姓,也很快淹没在倾泻而下的泥土与碎木之中。
尖锐的木桩渐渐消失,壕沟则被柴束、泥土和尸体一点点填平。
京都的攻城战,就这样踏着东瀛百姓的血肉开始了。
等第一段壕沟填出通道,明军才将云梯与楯车推上去。
可登梯的仍旧不是明军。
督战队从人群中挑出一批壮丁,每十人抬一架云梯,逼他们冲向城墙。
“驱民填壑,逼民登陴。”
盛庸望着那些背影,低声念出这八个字。
他转头看向朱橚:“殿下,此事传回金陵,言官只怕不会放过您。”
“逼敌国百姓送死,拿无辜之人掩护攻城,他们能写出的罪名,末将都想得到。”
朱橚沉默片刻,直到城下又传来一阵惨叫,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写。”
“御史台若觉得本王该下狱,回京后本王自己去。若觉得该削爵,本王也认。”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城下,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本王不能为了少挨几封奏疏,就让弟兄们拿命去填沟。”
“他们背井离乡,渡海到了这里,是来替大明开疆扩土,不是来替本王挣仁德之名。”
盛庸沉默下来。
望台上无人再劝。
只有朱橚藏在披风阴影里的右手,始终握得很紧。
……
攻城持续数日。
第一批人倒下,第二批便被推上去。
第二批一有退意,督战队便将最先转身的逃兵当场斩首,再以染血的刀锋逼着第三批继续向前。
明军始终没有投入大队步卒,只用火枪和榴霰弹压制城头,为那些被迫攻城的百姓提供掩护。
这种掩护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
只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慢些,把城上守军拖得更久些。
足利军最初还会迟疑。
可当云梯真正搭上女墙,当几个操着京都乡音的百姓哭喊着爬上城头,守军终究还是挥下了刀。
昨日还在城外挑柴种田的人,今日却在城上城下互相厮杀。
正面攻势牵住城头守军的目光,明军工兵则借战场遮掩,昼夜向城墙根下掘进。
坑道里不见天日。
木撑一根接一根架起,泥土装进麻袋,由后方士卒无声运走。
第四日深夜,工兵校尉满脸泥污地爬出坑道,快步来到朱橚面前禀报道:
“殿下,到了。”
“墙根就在头顶。”
朱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
“扩药室,埋药。”
“明日午时,引爆。”
……
京都西南城墙。
畠山基国亲自登上这段城防。
足利义满已经醒了。
医师诊断只是急火攻心,并未伤及根本,静养数日便可重新主持军务。
这个消息让城中低迷多日的士气,终于缓了一口气。
畠山基国也趁势亲自巡视城防,走到女墙后时,恰好看见城外又一批百姓被明军驱赶着向前。
望着那些在刀枪逼迫下踉跄而行的身影,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从前,东瀛遣使渡海求学。
东瀛的典章文明,哪一样不是从那片被称作天朝的国度学来的?
后来大明立国,东瀛文武仍以能读汉书、行汉礼为荣。
可如今,那些出身礼仪之邦的军队,却用刀枪逼着东瀛的无辜百姓送死。
“这便是天朝么?”身旁家臣咬牙道。
畠山基国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却忽然笑了。
“也好。”
家臣不解地望向他。
畠山基国扶住刀柄,目光越过城下混乱的人群。
“他们越是不择手段,便越说明他们急了。”
“重炮运不到,援军又在路上,朱橚已经没有时间,只能用这种难看的办法遮掩自己的无计可施。”
说话间,一架云梯再次搭上城头。
几名百姓哭喊着翻过女墙,迎面撞上守军长枪。
畠山基国拔刀向前:“赶下去!”
守军一拥而上。
数十名登城者刚翻过女墙,便在守军围攻下节节后退,转眼从城头坠落下去。
这一轮攻势再次失败。
畠山基国踩上箭垛,让四周守军都能看见自己。
“诸位!”
“城下那些人,昨日或许还是我们的父兄乡亲。”
“可他们今日拿着云梯登城,便是敌人!”
“你们若心软,死的便是身后的妻儿,是京都城里的数十万百姓!”
“援军已经在路上!”
“再守半个月,各路援军便会齐聚京都!”
“到那时,城外明军一个也走不了!”
疲惫的守军终于重新举起刀枪。
“守住京都!”
“城墙还在,我们便还没有败!”
“让明军的血,先流干在京都城下!”
声浪沿城墙一段段传开。
畠山基国胸中也生出久违的笃定。
他转身走向方才交战最激烈的墙段,准备查看损坏的垛口。
脚下城砖却在这一刻,极轻地震了一下。
畠山基国停住脚步。
起初,他以为只是远处明军轻炮落弹。
可下一瞬,震动从脚底再次传来。
更沉。
更近。
像是城墙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翻身。
畠山基国低下头。
砖缝里的细灰,忽然无风而起。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脚下整段城墙猛地向上一抬——
第404章 王纛逆行
城墙是从脚下炸开的。
畠山基国只来得及看见砖缝里喷出一道白灰,下一刻,整段城垣便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
轰——!
沉闷巨响先从地底钻入骨头,紧接着才冲破地面。
西南墙段在漫天尘雾中轰然外折,连同其上的守军一并崩成一道倾斜的土坡。
畠山基国被掀出去数丈,半截身体埋在碎砖之下。
耳中只剩尖锐嗡鸣,眼前的人影全都张着嘴,却听不清在喊什么。
有人在哭。
有人跪在断墙边,额头一下一下撞着地面。
“天罚……”
“是天神发怒了!”
“京都杀了太多无辜,神明降罪了!”
“不是天罚!是明国人,是明国人在地下作法!”
“他们能役使地龙!方才就是地龙在城墙下面翻身!”
一名年轻足轻丢下长枪,疯了一样往内城跑。
跑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仍在坍塌的城墙,忽然跪倒,双手合十,任凭身后军官如何抽打也不再起身。
恐惧比爆炸更快占据人心。
它沿着城头向两侧蔓延,像一盆油泼进干柴。
原本还在高喊“守住京都”的武士纷纷噤声,或蜷缩在盾后,或仓皇寻找退路,更有甚者丢下兵刃,跪在废墟间反复诵念经文。
下一瞬,尘雾外响起明军的号角声。
陈小业踩着倾斜的砖坡冲上豁口,抬刀直指城内尚未合拢的守军阵线:“别给他们喘气,第一小旗切进去!”
百余名士卒紧随旗号灌入城内,盾手顺势封住两侧巷口,铳手借着墙基高差架枪。
队列刚在狭窄处挤作一团,齐泰便抡刀拍开前排:“散开!两翼先夺街口,刺刀队跟着陈百户往里凿!”
冲进城内的第一排明军没有停步。
砰!砰!砰!
燧发枪在烟尘中接连开火,近处几名刚刚回神的倭兵仰面倒下。
第二排从间隙中穿过,枪口越过前排肩膀,再次喷出火光。
破口内侧原本布置了两百余名守军,此刻却已失去号令。
盾阵还未合拢,武士与足轻便各自散去。
少数试图堵口的兵卒转眼被溃逃人潮冲散,余下众人纷纷弃械伏地。
明军趁势越过破口,将两侧残墙与通往城内的街口迅速控制下来。
传令声也从前方接连送回。
“右侧街口已经打开!”
“守军正在后撤!”
“往西市鼓楼压!夺下鼓楼,切断他们的号令,再把城西的倭军围起来!”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小业带着标下士卒冲过第一道木栅,齐泰则领人贴着残墙清理两侧屋舍。
短铳、喇叭铳和手榴弹轮番开路,守军仓促组织的两次反冲都被迎面打碎。
……
周骥却没有跟着人群往街巷深处挤。
他提刀站在残墙高处,目光越过混战,很快落在右前方那座角楼上。
楼顶仍挂着倭军旗号,周围守军却已所剩无几。
只要把日月旗插上去,城外各部都能看见,这份先登树帜的军功便跑不了。
这种既显眼又不必硬撞敌阵的功劳,最合他的胃口。
周骥本是江夏侯周德兴之子,早年仗着父亲权势担任禁军千户,在金陵惹下不少是非。
后来,他因私通宫女险些惊动御前,被周德兴一顿藤条打出京城,贬入东征军从百户做起。
军中众人只知他嘴甜手快、惯会躲避苦差,鲜少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油滑的百户竟是侯府世子。
“你们继续往前打。”
周骥把身边总旗往街口一推,自己却点了十余名腿脚最快的士卒:“跟我去拿个便宜。”
总旗愣道:“百户,哪里有便宜?”
周骥抬刀指向角楼:“那上头的旗还没换,等别人看见,便轮不到咱们了。”
他没有沿正面石阶硬冲,而是带人绕进角楼侧面的民宅,踩着院墙翻上二层屋脊,再借一根倒向角楼的木梯跃上城墙。
几名守军刚转身迎敌,周骥已经抬手掷出短铳,砸偏最前一人的刀锋,紧接着侧身贴近,一刀捅进甲片缝隙。
“杀干净,别让他们把旗抱走!”
十余名士卒一拥而上。
周骥趁乱扑向旗杆,抡刀斩断系绳,将倭军旗号连根扯下。
他没有立刻升旗,而是探头朝城外扫了一眼,直到确认吴王中军所在方向能够看清,这才亲手接过日月旗。
“都把嗓子给老子扯开!”
旗面迎风展开。
周骥踩住倭军断旗,立在角楼最高处放声大吼:“角楼已破!大明进城了!”
十余名士卒随即齐声呼喊。
声音沿断墙传开,城外各部看见高处升起的日月旗,原本稍有迟滞的攻势骤然加快。
周骥扶着旗杆,低头看了一眼不断涌入城中的明军,嘴角忍不住扬起。
这一回,老头子总不能再说他只会招惹女人了。
……
更多的明军百户穿过缺口。
明军如同被闸门放出的洪水,沿西南城墙和鼓楼同时推进。
沿途倭军只要稍一迟疑,便会被火枪压倒。
一旦转身溃逃,又会把后方尚未接战的队伍一并冲散。
半个时辰不到,三道街垒接连失守。
陈小业已经能看见鼓楼尽头那座黑瓦坊门。
只要拿下那里,明军就能切断西城与南城守军的联络,把京都防线从中劈开。
“再冲一百步!”
他举刀指向前方,嗓子已经喊哑。
也就在这时,一滴水落在刀背上。
很轻。
陈小业抬头看了一眼。
灰白天空不知何时压得极低,细密雨丝正从烟尘里斜斜落下。
齐泰也察觉到了,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先给药包加罩!”
火枪手纷纷拉紧油布,装填动作依旧没有停。
细雨还不至于让燧发枪失效,只要火门与纸壳子药护得住,照样能够击发。
前方又一轮齐射响起。
只是这次,密集枪声中夹进了几声沉闷的“咔哒”。
一杆枪没有响。
第二杆也没有。
那名火枪手低头检查,才发现火门边缘已经积了水,纸壳里的火药也受了潮。
雨势忽然大了一层。
原本纤细的雨线开始连成片,落在屋瓦、甲叶和碎石上,发出越来越密的沙响。
“百户!三旗有十几杆铳打不响了!”
“备用药包也开始进水!”
陈小业脸上的兴奋迅速冷却。
城内的倭军也发现了变化。
他们的弓弦同样被雨水浸软,角弓胶合的弓臂开始脱胶,许多弓弩已经无法使用。
可那些武士没有退,反而拔出太刀和长枪,从坊门后成群涌出。
火器不能响。
弓弩不能射。
剩下的,便只有人和刀。
而人,倭军比明军多得多。
雨幕另一端,京都城内骤然响起鼓声。
先是一处。
随后十几处同时回应。
方才被地底惊雷吓散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开始从各条街巷回流,借着暴雨掩护,向已经突入城中的明军合围。
“殿下有令——撤!”
传令骑兵冒雨冲到西市外街,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话音未落,明军后阵骤然响起鸣金声,急促锣音穿透雨幕,沿着破口传遍城内外。
陈小业猛地回头:“撤?”
眼前的坊门只剩不足百步。
再冲一轮,便能拿下西市鼓楼。
可第二名传令兵已经赶到。
“吴王军令!各部立刻退出城外,退回营垒固守!违令者斩!”
朱橚下令时没有半分迟疑。
他立在残缺的城墙上,看着大片火枪白烟被雨幕压散,也看见城中倭军旗帜重新聚拢。
优势正在消失。
再晚一刻,突入城中的上万名将士便会被街巷切割,彻底沦为孤军。
“预备队压到破口接应,炮兵寻找避雨处,继续延伸射击。”朱橚下令道。
盛庸望着已经插入京都腹地的数面日月旗,神色满是不甘:“殿下,再向前压一轮,城里的守军就彻底稳不住了。”
朱橚却没有动摇:“火器一废,城里的兵力优势便全落到倭军手中。今日少拿几条街,改日还能再打,这上万名弟兄若折在里面,就再也带不回来了。”
急促的金声仍在雨中回荡,明军前队开始交替后撤,可倭军已经贴了上来。
长枪从巷口刺出,太刀沿两侧屋檐下扑入,双方瞬间搅成一团。
火枪一旦打不响,刺刀便只能当短矛使用。
倭军人数优势在狭窄街巷中迅速放大。
一名明军总旗被三名武士同时缠住,刚刺倒一人,肩背便连中两刀。
旁边士卒想把他拖走,更多倭兵已经踩着尸体扑来。
“缠住他们!”
“明军怕雨!”
“别让他们退出城!”
喊声从四面八方压来。
破口前的退路越来越窄。
朱橚看见那面刚刚升上角楼的日月旗倒了下去。
也看见陈小业的百户被倭军缠在运河石桥附近,离破口只剩两百步,狭窄桥面却让队伍无法展开。
他摘下披风,交给身旁亲卫。
盛庸脸色骤变:“殿下?”
“传令濮英。”
朱橚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头盔。
“亲军卫队的两千人,随本王入城断后。”
“殿下不可!”
“正因为不可,才该本王去。”
他扣下面甲,声音在暴雨中仍清晰得没有一丝动摇。
“本王令他们进来的,就得带他们出去。”
片刻后,明军撤退的人潮中忽然出现了一支逆行的队伍。
两千亲军踏过泥水,越过伤兵与后撤军阵,沉默地向城内推进。
他们身上的甲胄既不同于明军制式札甲,也不像倭军大铠,整副铁甲几乎将躯体包裹得不留缝隙。
背后所负的弩机更无弓弦脱胶之虞,任由暴雨冲刷,弩臂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此刻,众人才隐约意识到,殿下似乎早就为这场雨准备了另一支军队。
队伍前方,一骑高大的身影率先踏入雨幕。
濮英横戟于马侧,沉重戟刃劈开迎面泼来的水线,也替身后两千亲军撞开了入城的道路。
再往后,一面巨大的吴王纛旗在暴雨中缓缓升起。
风把旗面扯得笔直。
所有向城外撤退的明军都看见了。
那面王纛没有退。
它正迎着千军万马,逆行入城。
第405章 石桥血战,双纛对峙
雨水沿着盔沿持续淌下。
陈小业一脚踩住桥面上的尸体,借力将刺刀从一名倭兵腹中拔出。
鲜血混着雨水泼在青石板上,转眼便被后来者的脚踩成暗红色的泥浆。
“补上去!”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仍举着燧发铳往左侧一指。
一名总旗带着十余名士卒挤进缺口,刚刚合拢阵线,桥对面又有大批倭兵冲来。
这座运河石桥十分狭窄,桥面至多容十余人并肩而行。
两侧直临河面,桥面边缘完全敞开,雨水漫过青石后,众人每一步都容易打滑。
明军若守得住这里,后撤的大队便能沿西南城墙的缺口从容退出。
可一旦让倭军冲过桥头,在桥外空地展开阵势,他们便会紧随撤退军阵展开追杀,原本有序的退兵也会迅速崩溃。
陈小业回头望了一眼。
石桥后方,成队明军正冒着大雨向城墙缺口撤退。
伤兵被同袍搀扶着往外走,几门轻炮已经拆下炮架,由士卒合力抬向城外。
原本冲在最前面的旗号,此刻正一面接着一面越过石桥,从他身后退去。
他麾下这一百多人仍守在原地。
半个时辰前,陈小业还是最先杀入京都的先锋。
鸣金声响起以后,他却在撤退途中接到军令,带着标下士卒重新转身,抢在倭军追上来之前占住这座石桥,为后撤各部争取时间。
先锋转身之后,便成了断后的队伍。
……
桥头左右另有两名百户奉命留下。
三部人马以桥面为界彼此照应,哪一处阵线被倭军压得后退,旁边的人便立刻补上,轮番顶住追兵。
陈小业又将各部剩余的火药和还能击发的燧发铳集中清点,重新分了前后两阵。
最前排士卒端平刺刀,借着狭窄桥面排成密集横阵。
后排则护住仅剩的干燥火药,缩在桥头屋檐与残墙下装填,只等倭军挤满桥面,才探身放出一轮齐射。
最初,这套办法使倭军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明军甲胄精良,刀锋落在札甲和胸甲上,多半只会崩开几片甲叶。
倭兵中披大铠者寥寥,大多数人身着胴丸或腹卷,更多足轻身上仅有一层被雨水浸透的布衣。
刺刀只要扎中,往往便能穿透胸腹。
可桥太窄了。
刺刀在阵列中好用,一旦两边的人挤在一处,三尺多长的铳身便成了累赘。
前排士卒刺出一枪,铳身常常尚在回收,侧面的太刀与短枪便从人缝里刺入,匕首也紧随其后。
更麻烦的是,倭军后队接连补入桥面。
前排刚刚倒下,后阵便踩着仍有余温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伤亡持续增加,桥面的尸身越叠越厚,原本平整的青石被垫得高低起伏,鲜血又混着雨水流淌其间,每一步都极易失足。
明军每退半步,都得跨过横陈脚下的残肢断臂。
前排士卒刚一踩空,身形尚在摇晃,倭军的长枪便从拥挤的人缝中接连刺来。
一名士卒的肩甲被太刀劈裂,伤口尚浅,可他踉跄后退时踩中尸体,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几名倭兵趁势扑上,抱住他的双腿向外猛拖,转眼便将他拽出明军阵线,周围赶来的敌军随即将他围住。
陈小业早已忘了自己杀过多少人。
燧发铳早已失去击发能力,枪托也在格挡中裂开一道缝。
他索性把铳当作长矛,刺刀弯了便用脚踩直,继续往前捅。
“百户,右边!”
一名亲兵嘶声提醒。
陈小业猛地转身,横起铳身架住落下的太刀。
刀锋砸在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刚要反击,身旁一名年轻士卒忽然惨叫着跪倒。
那士卒的大腿被短枪贯穿,半截枪尖从腿后透出。
倭兵握着枪杆往回拖,想把人拽出阵线。
“抓住他!”
陈小业扑过去,一把揪住那士卒的甲带。
他若松手,这人转眼便会被拖进敌群分尸。
可这一扑,也让他离开了同袍的刺刀保护。
右侧倭兵猛地撞开一具尸体,整个人合身扑来。
陈小业仓促抬臂护住面门,随即被撞得仰面倒地。
后脑磕在石板上,眼前白了一瞬,沉重的人体已经压上胸口。
那倭兵披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胴丸,头盔早已遗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
他一手死死压住陈小业肩膀,另一只手拔出肋差,对准颈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便刺。
陈小业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刀尖悬在喉侧。
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倭兵咬紧牙关,持续将匕首向下压去。
陈小业的双臂早已被长时间的搏杀耗尽力气,手肘剧烈发颤。
最初还能勉强架住对方的手腕,可随着力气一点点减弱,他的双手也被压得缓缓下沉。
他看着刀尖一点点落下。
先碰到甲领。
沿着铁片边缘滑了两下,最终嵌进了缝隙。
冰冷刀尖刺破内衬,抵住皮肉。
陈小业全身猛地一颤。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
再过一息,那柄刀便会从锁骨旁边扎进去,顺着血肉一直捅进胸腔。
桥上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想起赤勒川那个夜晚,也想起尸堆下胸口插着断箭的老余头。
老兵当时仍把那卷遗书和银锁片推到他面前。
【带出去。】
那是老余头最后一道军令。
他完成了军令,把遗书带出战场,又将银锁片交到余小鱼手里。
老余头的遗愿已经实现。
而他陈小业,当年还是个端起火铳便双手发颤的新兵,如今已经做了百户,还带着一百多个弟兄打进京都。
至少,他对得起那个救过自己的老兵。
只是小鱼……陈小业忽然想起余家村的河湾。
姑娘站在岸边,手里提着装鱼的竹篓,嘴上嫌他笨,转身时却总会偷偷回头看上一眼。
她还在等他。
出征前,她把一截红绳系在他的护腕里,说功名都可以放下,她盼着他活着回来。
陈小业牙关咬得发响。
他想活。
可手腕抖得越发厉害,刀尖继续向下逼近。
刀尖刺进皮肉,温热的血顺着甲缝流下去。
“我尽力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同时念着老余头和余小鱼。
下一瞬,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穿过暴雨。
噗!
压在他身上的倭兵猛地一僵。
一支弩箭从侧后方贯入脖颈,铁簇穿破喉管,又从另一侧带出一蓬鲜血。
那人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串混着血沫的气泡,身体随即软了下来。
陈小业怔了一息,猛地将尸体推开。
桥面上,类似的场景几乎同时发生。
一队身披板甲的士卒越过后撤队伍,沉默地踏上石桥。
他们身上显露出整套钢甲,队列中清一色都是钢铁本色。
雨水冲刷着整片钢铁甲面,各块甲片从头到脚紧密衔接,关节间仅留极窄的活动缝隙。
每个人背后都负着钢弩,腰间悬着夹钢长刀。
最前方的亲军抬弩便射。
弩弦接连震响。
钢制弩臂将短箭迅猛推出,百步之内箭道几近平直。
倭兵身上的皮甲与轻薄铁片在箭簇前纷纷破裂,短箭穿胸而过,余势甚至能再扎进后面一人。
桥头顷刻倒下一排。
陈小业撑着刺刀站起身,顺着亲军让开的通道望向后方。
暴雨之中,一面巨大的吴王大纛正随亲军向石桥靠近。
旗面被风雨扯得猎猎作响。
方才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明军,在同一瞬间重新振作起来。
“殿下来了!”
“殿下亲自来接咱们了!”
“弟兄们,顶住!”
欢呼从石桥一路传向后方。
倭军阵中却出现了明显迟滞。
他们都认得那面旗。
京都城外,一万明骑悬首而来。
大内义弘被一戟劈成两半。
数万武士的头颅在营前筑成京观。
如今,朱橚又率军逆着撤退队伍来到石桥,那面大纛随他立在桥西。
……
朱橚骑在马上,缓缓放下手中钢弩。
方才救了陈小业的那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濮英策马护在侧前,方天画戟横于马鞍,魁梧身形几乎替朱橚挡去半边风雨。
“殿下,桥面过于狭窄,战马入桥便会挤作一团。”
“让亲军下马。”
朱橚抬手一挥。
两千亲军中,第一批五百人已经徒步踏上桥面。
他们踏上桥面后,第一件事便是接过疲惫明军手中的阵线。
队伍接阵后,持刀士卒先稳住桥头,弩手随即借前阵缝隙射击。
负责清理桥面的人趁势拖走伤兵与尸体,很快腾出了落脚之处。
一名倭将高举太刀,踩着尸体冲向最前方的亲军。
刀锋落在板甲肩部。
铛!
火星一闪。
那柄被倭人极为珍视的太刀落在肩甲上,仅留下一道浅痕。
亲军士卒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他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夹钢刀由下而上斜斩。
两刀相碰。
倭刀发出一声脆响,从中断成两截。
那名倭将的神情骤然僵硬,夹钢刀已经顺势劈开胴丸,从肋下斩入胸腔。
刀刃拔出时,一大片胸甲连着血肉一同翻开。
另一侧,几名倭兵举枪攒刺。
枪尖撞上亲军胸甲后纷纷滑开或折断,刺得最深的一支也仅在钢板上顶出一处白点。
亲军稳住阵形,后排弩手随即把钢弩架到前排肩侧。
弩箭隔着十余步射出,先穿透一名足轻的胸口,又将后方武士钉倒在桥面。
鲜血沿青石缝隙流入运河。
坩埚炼钢法,英国人本杰明·亨斯曼于1742年发明
蹶张钢臂弩
这批亲军的甲械,皆用格致院坩埚炼钢所得精钢打造。
均匀钢板构成板甲,强韧钢材制成弩臂。
夹钢刀的熟铁刀脊外覆硬钢刃口。
放在军械司账册上,每一套都贵得足以让户部官员心疼。
可到了战场上,高昂造价带来的战力,此刻清楚展现在桥面上。
倭军的刀锋落在甲面上便被弹开,他们的甲胄也在夹钢刀与弩箭下接连破裂。
双方刚一接触,亲军便凭甲械优势持续推进,倭军阵线缓缓退向桥东。
朱橚依旧控制着推进速度。
“第一队再打一炷香,随后由第二队接替。”
“余下队伍退到桥后休整,摘下面甲饮水,按次序等待轮换。”
濮英在旁听见军令,立即反应过来:“殿下是担心亲军体力?”
“板甲也有承受极限。”
朱橚看着桥上持续挥刀的亲军。
“倭人的太刀落在甲面上便被弹开,长枪正面攒刺也收效甚微。亲军真正需要防备的是体力迅速减弱,板甲内部积热与面甲造成的呼吸费力都会加快这一过程。”
“桥面宽度有限,倭军人数再多,进攻时也得分批登桥。”
他抬手指向石桥。
“所以,我们轮换着杀。”
军令很快传到桥上。
桥面上的队伍打满一炷香便整列后撤,以较充沛的体力投入下一轮。
接替者从两侧穿过,先以钢弩齐射,再拔刀顶上。
退下来的士卒在桥后卸开颈甲饮水,等呼吸和体力恢复后,再重新排到后阵。
五百人一轮。
各队依次交替,桥头攻势始终连贯。
倭军始终处在连番接战之中,后方持续赶来的士卒推着前队向前,一次次与亲军正面交战。
石桥渐渐被尸体铺满。
朱橚越过桥头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仍被暴雨遮住。
倭军仍在增援。
原本混乱的倭军旗队开始向两侧移动,中间让出一条道路。
最先出现的是一列披着精良大铠的奉公众。
随后,一面巨大的二引两纹旗缓缓升起。
濮英握住方天画戟,神情渐渐凝重。
朱橚也坐直身体。
吴王大纛立在石桥西侧,湿透的旗面在风雨中持续震颤。
与此同时,足利义满的大纛正从京都深处缓缓靠近石桥。
隔着一座尸横遍地的运河石桥。
双方统帅,终于第一次看见了彼此。
第406章 桥上只闻锤甲声
足利家的二引两纹旗一出现,桥东的倭军随即整队向前,原先的迟疑迅速消退。
奉公众先上。
这些人皆是足利家长期豢养的精锐武士,人人披着厚重的大铠。
前排武士横持薙刀,后排武士挺起长枪,踩着桥上滞留的血水,一步步压了过来。
整支队伍沉默前进,明军承受的压力也随之增强。
方才还能轮换向前的明军亲军,第一次被逼得停住了脚步。
夹钢刀落在大铠上,仅劈开表面的漆皮,刀锋顺着弧形甲片滑开,震得持刀士卒虎口发麻。
轻型蹶张钢弩射出的短箭,原本足以贯穿足轻的竹甲与皮甲,甚至能凿开寻常武士的薄铁胴丸。
可箭矢落在奉公众的厚重大铠上时,箭簇只撞出一声脆响,随后钉在甲叶表面。
奉公众借着甲胄硬扛,长枪从人缝间接连探出,桥头亲军随即收缩阵线。
两边的尸体越堆越高。
雨水从甲片上成股流下,桥面湿滑,每一步都容易失足。
一名亲军刚刚劈倒面前的武士,左侧便有奉公众合身撞来。
两副重甲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亲军后退半步,脚下踩中断枪,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三支长枪同时刺向他的颈部与腋下。
旁边同袍救援稍迟,枪尖已经逼到近前。
砰!
一声突兀的铳响忽然从桥侧屋舍传来。
最前面那名奉公众的面甲猛地向内凹陷,整个人仰面栽倒。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与第三声,藏在队伍后方的旗手和枪头相继中弹,原本严密的推进出现了一瞬间停滞。
那名亲军趁机滚开,身旁两人将他从地上拽了回去。
桥西残墙下,陈小业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齐泰已经带人占住了运河两侧几间仍然完好的民宅。
屋门紧闭,窗纸早被撕开,只留下狭窄射孔。
火铳手缩在屋内,火门和纸壳子药都避开了雨水,枪口则从临街的窗孔与门缝中探出,沿桥侧斜射奉公众的后队。
这一处射角,正好绕过了前排重甲。
侧后方射来的铅子绕过最前面的盾甲,直接命中后队。
桥下传令兵冒雨跑来,隔着人群高喊:“陈百户!周千户有令,让你立刻带人后撤,桥头由亲军接管!”
陈小业目视桥面:“桥头必须继续守住。”
传令兵急道:“这是军令!”
“我知道。”
陈小业将一名伤兵扶到墙后,又抬手指向桥面:“此刻撤离,两侧屋舍里的射手便会失去掩护,亲军也会被奉公众迅速迫退到桥下。你回去告诉周千户,违令的罪,我陈小业自己担。”
传令兵还要再劝,陈小业已经转向齐泰。
“后面的干火药还能收出多少?”
齐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各百户油布袋里的余药,加上阵亡弟兄身上的弹囊和两间军械屋里保持干燥的存货,最多够打六七轮。”
“够了。”
陈小业指向桥两侧连成一片的房屋:“火药全部留在屋内。所有还能打响的火铳全进屋,二楼和阁楼都布置射手,后窗也利用起来。枪口专门对准奉公众后排,军官与旗手列为首要目标,传令兵同样优先射杀。”
齐泰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守桥。”
“你守得住?”
陈小业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豁口的夹钢刀,沉声道:“守不住也得守。殿下还在前面,我总不能自己先走。真让殿下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回去以后,我拿什么向王妃交代?”
齐泰点了点头,当即转身冲进雨幕。
……
奉公众仍在向前压,可他们每推进几步,后队便会有人突然倒下。
旗手死了,旁边的人刚接过军旗,下一发铅子便又从斜后方钻来。
传令武士伏低身体在人群里穿行,才张口喊出半句,胸口便被打出一团血雾。
前排重甲仍维持阵线,后排的号令传递却开始中断。
足利义满很快察觉到桥侧屋舍中连续射出的火铳,目光随即落向桥下浑浊翻涌的运河。
那些火铳手藏在石桥西侧,足利军唯有攻过桥面才能触及他们。
他抬手点向两侧河岸,冷声下令:“挑水性好的足轻下河,从桥洞和河岸绕过去。轻装渡河,只带短刀。游到对岸后先夺屋舍,再杀铳手。”
数百名足轻当即卸下甲胄,把短刀咬在口中,踩着河堤翻入水里。
暴雨搅乱了河面,桥上堆积的尸体与激战声又遮住了入水动静,一道道人影贴着桥墩和岸壁,悄然向石桥西侧游去。
与此同时,足利义满又命奉公众加紧正面攻势。
更多重甲武士踩着前排尸体涌上桥头,薙刀与长枪层层向前递出,亲军随即全力应对正面攻势,河岸一侧也因此缺少守军。
桥头压力骤增。
亲军手中的夹钢刀适合斩杀轻甲目标和徒身目标。
面对奉公众的厚重大铠,刀刃的作用多半只限于削掉漆皮或斩断甲绳。
朱橚看了一眼持续后退的前排,随即改变战法。
“换兵器。”
亲军队列从中间分开。
后方士卒抬出一排短柄重锤。
锤头一侧扁平,另一侧尖锐下弯,整体呈鸦嘴形。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的破甲锤。
夹钢刀追求锋利,厚甲会让刀锋沿甲片滑走。
鸦嘴锤只需把甲片砸凹,冲击便能隔着甲胄震断骨头。
尖锐一端咬进甲缝后,还能直接撕开连接甲叶的皮绳与铁扣。
朱橚翻身下马,从亲军手中接过一柄破甲鸦嘴锤。
“濮英,带人跟上。”
濮英应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方天画戟。
桥面狭窄,长兵施展受限,他索性将画戟交给亲卫,换上一柄大号战锤。
朱橚径直踏过桥面上的尸体,亲自走进最前排。
一名奉公众迎面冲来,双手握刀,刀锋借着前冲之势直劈朱橚肩颈。
朱橚侧身避过,手中鸦嘴锤由下而上,重重砸在对方面甲与颈甲的连接处。
咔嚓!
铁甲只被砸出一道凹痕,里面的颈骨却先折了。
那名奉公众身体一软,头颅以一个怪异角度歪向肩膀。
朱橚一脚将尸体踹开,锤头顺势横扫,又砸在第二人的膝甲上。
甲叶向内塌陷。
里面传出骨头断裂的闷响。
那人跪倒在地,刚要抬刀,后面的亲军已经一锤砸中头盔。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一记接着一记在桥上响起。
桥上只剩铁锤落在甲胄上的钝响。
奉公众引以为傲的重甲承受锤击后,冲击直接传入身体。
前排亲军放弃劈砍,锤头专取头盔与各处关节。
第一锤落下后仍能站立者,第二锤随即补上。
有人用长枪架住锤柄,旁边立刻又有两柄鸦嘴锤从两侧同时砸来。
桥面上的倭军的反击第一次停住。
鸦嘴锤
第407章 满桥尸骸送王归
朱橚继续向前冲击。
他带着亲军向前冲了十步,又压回十五步,再重新夺回失去的位置。
每次冲杀只推进一段短距,攻击目标始终集中在奉公众前排重甲队列。
吴王亲自站在最前面。
方才已经疲惫下去的明军,呼吸突然又粗重起来。
“殿下在前!”
“把桥夺回来!”
“锤爆他们的脑袋!”
亲军士卒怒吼着跟上。
他们把目光全落在朱橚那副被血染透的甲胄上,脚步随之继续向前。
奉公众依旧占着人数优势,队列却开始后退,局部也出现散乱。
就在此时,前排持锤亲军身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转动声。
咔,咔,咔。
十余名弩手紧跟着锤兵向前推进,手中的破甲重弩比轻型蹶张钢弩粗重数倍。
蹶张弩尚可借腰腹之力上弦,这种重弩却必须扣上【齿轮拉弦器】,摇动曲柄,才能将强韧弩弦一格格拉入机牙。
前排锤兵挡住奉公众,后方弩手随即从肩侧探出弩身。
弩槽内,细长淬硬的箭簇泛着冷光,箭头后方还涂着一层黑褐色的高纯度乌头膏。
“放!”
弩弦同时震响。
重箭越过前排亲军,近距离撞上奉公众的大铠。
淬硬箭簇凿穿甲叶,却被厚重内衬削去大半力道,只扎入皮肉寸许。
中箭武士折断箭杆,仍想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他握刀的手便开始发颤,脚步也越来越沉,最终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桥面。
更多中箭者相继出现异状。
箭伤虽浅,乌头毒却已随血侵入身体。
中毒者在格挡和迈步间接连出现手臂脱力与心悸眩晕,手中兵器也随之脱手。
前排的破甲锤持续砸乱奉公众的阵形,紧随其后的重弩则一轮轮射入人群。
中箭者先撑住片刻,随后在持续厮杀中成批失去力气。
两种兵器相互配合,明军终于重新取得桥头优势。
破甲锤压制最前排的重甲武士,重弩毒箭则持续削弱后队战力。
齿轮拉弦器
陈小业见桥头局势稍稳,正要带人赶去支援朱橚,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桥下的水面荡起一圈异样波纹。
暴雨砸在河面上,原本便水花翻涌,寻常人眼中只剩混乱水花。
可陈小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一只手从桥墩阴影里探出,抓住了西岸的石缝。
有人从水下摸过来了。
他立刻停步,探头向桥下望去。
数十道人影贴着桥墩和岸壁游来,口中衔着短刀,身上只穿贴身短衣。
更远处的雨幕里,还有人持续从东岸下水,密密麻麻,至少数百人。
这些足轻显然想绕过石桥,直接袭击藏在屋内的火铳手。
“回去!”
陈小业猛地转身:“敌军在渡河!一旗守住河岸,二旗封住巷口,其余人跟我保护火铳手!”
众人随即折返。
最先上岸的十余名足轻刚翻过石堤,便迎面撞上明军的刺刀。
陈小业一刀劈翻当先之人,又让人推倒木车堵住巷口,将敌军死死压在狭窄河岸。
可下水的足轻越来越多。
足轻分作数路,沿桥墩攀岸并绕向两侧民宅,另有一批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过石堤。
陈小业手中兵力有限,既要守住门窗,又要保护屋内火铳手,各处防守很快频频吃紧。
就在河岸防线即将被冲开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
瞿能带着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士卒赶到了。
他只看了一眼河岸,便抬手向两侧一分。
特战司士卒迅速散开。
最前方几人收起火器,拔出短刀扑入敌群。
特战司士卒近身后迅速控制敌人的手腕与兵器,短刃随即刺向咽喉和下颌等要害。
相邻士卒彼此掩护,连续击杀冲上河岸的足轻。
他们的动作干净迅疾。
那些历经急流游过运河的足轻刚踏上河岸,结阵之前便被接连放倒。
前队刚刚倒下,后面的人仍在向岸上攀爬,结果才露出半个身体,便被特战司士卒揪住头发拖上岸,一刀抹断喉咙。
短短片刻,河岸上便横满尸体。
数百名企图偷渡的足轻,被明军牢牢堵在水边。
后续仍在水中的足轻见前路受阻,纷纷转身往回游,却又被特战司的弩手从岸上逐一射杀。
瞿能这才走到陈小业面前,目光扫过河岸,又看向两侧已经形成的火铳射界。
“你原本是想去桥上救殿下?”
陈小业喘着粗气点头:“恰好让我看见这些人摸过来。”
“忠心也在于守住关键位置。”
瞿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你若真上了桥,这些足轻便会杀进两侧屋舍。桥上的侧翼火力随即消失,殿下面临的压力也会骤增。”
他指向仍在水中挣扎的敌军。
“渡河的人交给你,把所有人都留在河岸,守住两翼的屋舍。”
说完,瞿能摘下背后的线膛枪。
“至于射击——交给我们。”
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士卒随即分成数十组,迅速进入桥侧房屋。
他们各自占住窗口与门缝,把枪口专门对准奉公众的传令兵与旗手,军官和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人同样列入射杀目标。
啪!
第一声枪响,一名正在挥刀整队的奉公众仰面倒下。
啪!
第二声枪响,足利家的二引两纹小旗从人群中坠落。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
桥东刚刚重新聚集的军官接连中弹,奉公众队列随即散乱。
……
明军趁势向前。
朱橚带着亲军反复冲杀,直到明军重新控制桥面。
他身旁的亲军早已人人染红盔甲。
血从肩甲流到臂铠,又从膝甲滴落靴面。
雨水把颜色冲淡,腥气依旧扑面而来。
他们阵列依旧严整。
队列按照前锤后弩的次序展开。
整支队伍带着满身血污,沿桥面沉默推进。
桥东的奉公众第一次主动退让。
他们握着刀枪,却在明军每一次整齐踏步时本能后退。
长街尽头,足利义满仍骑在马上。
他站在特战司射界的盲区,身上的大铠干净整齐,金属甲片被雨水冲得发亮。
侍从替他撑着军旗,亲卫环绕左右,他的大铠上只有雨水持续滑落。
隔着混乱战场,他与朱橚遥遥对视。
两个人都是统帅。
足利义满坐镇阵后,衣甲净丽。
他身边的奉公众频频回头,神情已经显出畏惧。
朱橚则站在遍地尸骸之间,浑身浴血,亲军依旧在他身边沉默列阵。
足利义满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落了下风。
原因就在于朱橚敢站到队伍的最前面。
桥上的每一名明军都看得见,他们的王与自己一起流血。
奉公众回头时,看见的却是一个甲胄依旧光洁的将军,站在他们的尸体之外。
远处忽然传来新的号角。
西南城墙缺口方向,大队明军正在入城。
盛庸带领城外预备队,已经完成了从火器到冷兵器的换装。
受潮的燧发枪全部封存,士卒改持盾牌与长枪,部分人配备破甲锤和钢弩,沿着先前撤出的道路重新进入京都。
一面接一面的日月旗从雨幕中升起。
援军到了。
朱橚看见信号,终于举起手中鸦嘴锤。
这次举锤传达了收阵军令。
“亲军交替后撤。”
“特战司继续控制桥东。”
“先撤伤兵,随后撤出弩手,持锤队负责断后。”
命令传下,明军依旧按次序转身撤离。
最前排亲军后退五步,第二排立即补上。
重弩隔着桥面继续射击,屋内火铳则逐一射杀试图追击的军官。
奉公众依旧占着人数优势,所有人却都停在原地。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浑身浴血的明军踏过尸骸,沿石桥缓缓后撤。
朱橚留在最后。
走到桥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足利义满仍在原处。
两人隔着雨幕再次对视。
朱橚沉默着把沾满鲜血的鸦嘴锤缓缓扛上肩头。
足利义满身后的奉公众在这一刻齐齐低下目光,纷纷避开视线。
吴王大纛随即转向。
护着伤兵与断后各部,从容退入西南街巷。
盛庸的预备队在两侧接应,重新封住道路。
这场原本可能陷入混乱的撤退,在朱橚率领下保持了完整秩序,倭军随即放弃追击。
雨还在下。
京都城中的倭兵全都止步于石桥东侧。
他们站在满桥尸体之间,看着那面染血王纛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
第408章 雨停之后——京都,还守得住吗?
明军最后一队人马退入城外营垒时,京都上空已经看不见半点天光。
暴雨从铅灰色云层中密集落下,砸在盔甲与木栅上,又落进泥地。
明军的营门已经合拢,拒马重新拖到了入口处。
盛庸站在胸墙后清点归队人马。
每一支队伍返回,都要先报伤亡,再将伤者送往营中。
临时医帐很快便被塞满,许多士卒甲缝中仍淌着血,放下同袍后却顾不得歇息,转身便去加固垒墙,或跟随工兵疏通排水沟。
营内的混乱渐渐恢复秩序,朱橚也已换下那副浸透血水的板甲。
他没有理会肩背传来的阵阵钝痛,披上干燥外袍,径直登上营垒中央的望台。
“城里有动静吗?”
瞿能透过千里镜看了许久:“缺口后正在集结,至少三四千人,还在增兵。”
盛庸抬头望向城墙:“他们想趁雨打出来。”
形势已经十分清楚。
明军今日一度杀入京都,又在暴雨中主动撤退。
倭军若只守在城内,明军便会掌握城外主动。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看来,这场大雨正在遮蔽明军视线,也会降低明军火器的效用。
一旦火枪齐射与远程炮火受到限制,双方的胜负便更多取决于刀枪交战与兵力多寡。
朱橚却只问:“炮衣情况如何?”
炮营参将立即答道:“六斤炮和十二斤炮都有双层油布,炮口塞蜡布,药包存于高架木箱。引线封在铜筒中,仍保持干燥。”
“排水呢?”
“营外截水沟已经挖通,炮位铺了木板碎石,现有排水足以护住火药箱。”
朱橚点了点头。
这座营垒从选址开始,便将暴雨天气计算在内。
高位外壕负责截断地表积水,营内道路和炮位则以木板碎石垫高,炮架上方还搭有斜顶遮雨棚。
火药、引线与待发炮弹全都存放在棚下,雨水即便灌满壕沟,也碰不到真正决定火器能否开火的地方。
大雨的确能让火器变得迟钝。
前提是火器真的暴露在雨水里。
……
京都城内,奉公众正从缺口后方列队。
白日激战留下的尸体仍横在各处,雨水沿断墙倾泻而下,将泥浆与血水冲成一片。
武士们踩着满地狼藉从各条街巷赶来,直到最后一队人马站定,拥挤的阵列才缓缓向两侧分开。
斯波义将披着蓑衣,从让出的通道中走到阵前。
就在半个时辰前,畠山基国因伤势过重咽了气。
细川赖之在关东剖腹自尽,畠山基国此刻也已身亡。
昔日轮流执掌幕政的三大管领,如今由斯波义将一人留在京都主持局面。
可斯波义将心中没有半分大权独揽的快意。
此刻,他要设法守住这座随时可能失陷的京都城。
“雨幕已经遮住明军的视线,泥地也会卸去实心铁弹的冲势。只要借着夜色贴到垒前,他们纵有再多火炮,也找不到值得开火的目标。”
阵前众人保持沉默。
桥上的锤甲声仍在耳边回荡。
城外的京观与雨中推进的吴王大纛也让众人心生惧意。
斯波义将拔出太刀,继续鼓舞着士气道:“今夜若任由明军从容退走,方才好不容易重新聚起的军心,天亮后便会再次散掉。我们必须追出去,让城里所有人看清——明军也会败,也会被赶回营垒。”
刀锋随即向城外压下。
早已等候在缺口后的队伍无声而动,前排足轻扛起木盾与湿草束,奉公众则分散压在各队之间,督促整支军阵向前。
上万人踩着断砖与尸骸,沿坍塌的城墙依次踏入雨幕。
最初,队伍还能保持安静。
可泥泞很快打乱了队列。
有人踩进积水摔倒,后面的人从他背上踏过去。
木盾吸满雨水,越来越沉。
湿草束拖过泥地,沿途留下杂乱痕迹。
等前队越过城壕,上万人行进的声响已经传遍城外。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斯波义将已经能看清营垒胸墙的轮廓。
那里一片幽暗,胸墙后寂静异常。
前排足轻心中的恐惧渐渐变成狂喜。
“明军的火炮果然已经受潮!”
队伍开始加速。
就在这一刻,胸墙后忽然传来一阵木板翻动声。
数百盏预先遮住的风雨灯火同时显露出来,昏黄火光在雨丝与水汽中晕成一片。
光亮照不出多远,却足以映出已经逼近壕沟的足轻轮廓。
紧接着,遮在炮口前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斯波义将看见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脸上的狂喜瞬间消失。
“趴下——!”
轰!
第一门炮开火。
炮焰从遮雨棚下喷出,把雨水映成赤红。
第二门与第三门紧跟着轰鸣,炮声在低沉云层下持续震荡,回声传遍整片战场。
最先飞来的是实心铁弹。
铁球贴地撞入前队,泥泞迅速消耗冲力,铁球砸翻数人后便陷进泥中,只在地面撞出一道短沟。
倭军刚生出庆幸之意,第二轮炮弹已经射向天空。
一颗颗榴霰弹拖着烟迹飞上天空,在人群上方接连炸开。
铁壳崩裂,铅丸和碎片从高处向下散射。
木盾护住了正面,头顶落下的铅丸与碎铁仍直接击中人群。
铅丸与碎片击中前队各处,铁盔接连凹裂,肩甲与颈骨也在冲击中破碎。
倒下的足轻刚刚触地,便被身后失控的队伍推入泥水,鲜血很快在积水中晕开。
等第一轮爆炸的余声散尽,原本密集的队形已经出现大片空缺。
前后各队随之分离。
第二轮榴霰弹紧接着落下。
炮手依照既定射界开火。
缺口到营垒之间的距离早已标定,他们依射表调整仰角,便能把炮弹送到预定空域。
黑暗和暴雨严重限制了倭军观察,明军则凭借预先测定的数据持续调整射角。
斯波义将身旁的旗手被碎片削掉半边脸,军旗倒进泥里。
传令武士刚想扶旗,第三轮榴霰弹便在头顶爆炸。
“明军有埋伏!快!快撤退!”
斯波义将终于下令。
可前队想退,后队仍在向前。
拥挤的队伍在泥地里互相推挤,转身者接连摔倒,随即被踩进泥水。
营垒上的轻炮也开始平射霰弹,连续击倒距离最近的倭军。
冲锋仅持续一刻钟,倭军队伍随即溃散。
等残余倭军爬回城墙缺口,断墙外已经铺满尸体。
那些没能起身的人仍在泥中挣扎,惨叫声被炮火与暴雨一同压碎。
明军没有追击。
炮声停下后,营垒重新沉入黑暗。
仿佛方才那场屠杀,只是雨夜里短暂亮起的一道闪电。
……
足利义满站在缺口后的高台上,任由溃兵从下方街巷涌过。
他没有责问斯波义将,只盯着城外沉寂下去的明军炮位看了片刻,随即抬起手。
“放弃断墙外沿,把兵力全部收回城内。”
军令传下,守军立刻改变布置。
木料、麻袋和附近民宅拆下的门板梁柱被运到缺口后方,借着暴雨遮掩敲凿声,连夜垒出数道彼此错开的内墙。
通往城中的街巷尽数设栅封锁,守军则依次布防。
下一次明军踏入缺口,便会被层层防线拖进一条不断收紧的死路。
城外,明军同样没有歇息。
炮手擦拭炮膛,工兵加深排水沟,火枪手重新更换引药。
伤兵帐中的灯亮了一夜,木板道上一直有人抬着热水和药箱来回奔走。
大雨又下了三日。
京都城内转入固守,明军营垒也继续维持阵地。
双方隔着被积水覆盖的战场,在沉默中修补工事。
每个人都明白,战事仍会继续。
暴雨只是让双方暂时的停止交战。
第四日清晨,东方的云层终于薄了一些。
雨势逐渐减弱,灰白天光透过云隙,先照亮京都屋脊与城墙,随后落在那道反复争夺的缺口上。
营垒望台上,望向天际线的朱橚放下了手上的千里镜。
城内的足利义满也站在高处,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座古都从平安时代建城至今,已有近六百年的历史。
这期间,王朝更替与武家兴衰频繁发生,战争也多次波及京都。
当天光再次照亮残破城墙时,所有人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
雨停之后——京都,还守得住吗?
第409章 明军急了?
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以后,烈日很快压在京都上空。
城外的积水尚未退去,烈日一晒,泥地间便蒸腾起闷热潮气,浓重的尸臭随之四散弥漫。
清理战场的号角响起后,负责善后的军士将京都百姓分成数队,依次送往各处尸骸最密集的区域。
随着人群分散开来,雨后战场的惨状也彻底显露。
倒在泥水中的既有城内守军,也有先前被驱上城墙的百姓,许多尸身已经泡得肿胀,搬动时不断有污水从衣甲间淌落。
有人认出亲族,当场哭倒在泥中。
督战军士只催他们继续做事。
尸身清点完毕后,能够辨认身份的由家属收殓,其余则统一送往城外焚化。
天气转热,战场上的污水若继续渗入地下,很快便会引发疫病,因此医护营立即封住附近水井,又命军士在低洼处撒下石灰。
王五七带人逐处查验,确认焚化区域已经隔离,积存污水的洼地也全部填埋,这才将善后结果报入中军。
得到医护营的许可后,工兵立刻接管战场,把松软泥地重新压实,再用木料和碎石铺出供楯车与火炮通行的道路。
午时前后,各条通道相继完成。
等候多时的攻城部队随即离开营垒,依照军令在缺口前展开。
最后一门轻炮推入预定炮位时,阵前鼓声终于响起。
大批被征发的东瀛百姓重新排成长队,前排举盾,后排持刀执枪,随后在明军火枪手的监视下朝缺口推进。
城头倭军很快发现了明军的意图。
西南城墙已经坍塌,断墙后方虽然连夜筑起数道内垒,地势终究比完整城墙更容易进入。
明军显然还准备从这里打开京都。
……
消息送到足利义满面前时,他正在北山第临时设置的军议所内查看各处兵力。
听完禀报,他连日积压的忧虑终于减轻几分。
他原本担心朱橚会另寻城墙薄弱处,再用坑道炸开一处新口。
京都周长广阔,守军无法处处分布重兵,只要明军愿意耗费数日,完全可以在其他方向再造一场地底爆破。
眼下明军依旧选择西南缺口,说明朱橚已经等不起了。
各地援军正沿近江和丹波方向赶来,先头兵马数日内便能抵达。
明军对此必然有所察觉,所以才会放弃重新掘地的稳妥办法,急着在现有缺口投入兵力。
足利义满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把西城和南城的兵牌向缺口方向移动。
“从东门再抽三千奉公众,北门抽两千弓足轻,御所附近的预备队也调来一半。”
斯波义将眉头紧皱:“东门正对鸭川,河岸道路宽阔。若继续削减守军,明军突然转攻东面,城门附近很难及时增援。”
“东门无需重兵。”足利义满的目光仍落在城防图上,“鸭川横在城外,河岸狭窄,大队兵马过河以后也难以展开。明军若真想另择攻处,南门与北门都更顺路,何必沿城绕行半圈,把主力送到距离营地最远的东面?朱橚急着破城,更不会选一条最耗时间的路。”
这番判断已足以打消众人的顾虑,足利义满随即揭过东门守备之事,命人展开昨夜绘制的西南缺口防御图。
缺口后方已经不再是一条直通城内的道路。
数道土墙彼此错开,街口设置拒马和木刺,附近民宅则被改成弓手据点,墙上开出窄小箭孔,使守军能够从两侧放箭封锁街道。
更深处还挖出多条壕沟,沟后设置长枪队和弓手。
雨战以后,足利义满已经摸清明军火器的长处与限制。
他让人在土墙前堆放装满湿土的麻袋,用来吸收铅弹冲击。
屋舍门窗则用厚木加固,墙面另开多处箭孔,方便弓手从不同方向封锁街道。
为了进一步压缩明军炮手的观察范围,守军又在街巷上方交错拉起湿毡和草帘。
倘若明军轻炮压到近处,前队便依托两侧屋舍分散避炮,等轰击停止,再从各处门巷重新合围。
至于那些披钢甲的吴王亲军,他也准备了新的办法。
长枪不再正面刺甲,专取膝弯和腋侧。
奉公众各队另配套索与铁钩,只要把人拖倒,后方足轻便用木槌持续砸击。
就算无法破开钢甲,也能让里面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朱橚若想从这里进城,就让明军在这里付出最重的伤亡。”
足利义满的神色恢复了从容。
即使明军最终夺下京都御所,他也可以主动放弃城区,带着剩余奉公众退入东山和北山。
群山之间道路狭窄,明军炮兵难以展开,附近诸国援军又会从四面抵近。
到那时,朱橚手中的京都只会成为负担。
伤亡惨重的明军既要维持城防和粮道,还得面对不断汇集的东瀛兵马。
足利义满只需保住主力,等待各路援军完成包围,便能把这支远渡而来的军队困死在京都。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军冲进缺口。
……
城外的进攻也确实十分猛烈。
被驱赶的百姓一批接着一批靠近断墙。
他们举着木盾穿过箭雨,把柴束和土袋抛进壕沟,又抬着简陋木梯冲击第一道土垒。
城中箭矢持续落下,守军还从高处投掷石块。
前排百姓不断倒地,后方人群在明军火枪逼迫下继续向前。
明军轻炮每隔一段时间便开火,以榴霰弹压制土垒后的弓手。
炮声停下以后,百姓又被推入烟尘,争夺每一处能够落脚的位置。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第一道木栅被拆掉大半,壕沟也填出一段通路,明军自身始终留在后方,只投入少量火枪手和炮兵提供掩护。
足利义满在高台上看了许久,心中越发安定。
这种推进方式确实能减少明军伤亡,速度也慢得惊人。
照此打下去,朱橚至少还要数日才能越过缺口后的全部工事。
而近江方向的援军,已经离京都更近了。
天色完全暗下以后,明军终于鸣金。
缺口前留下成片尸体,尚未死去的伤者仍在泥地里挣扎。
守军也停止放箭,开始修补白日损坏的栅栏,再把新的湿土袋运到前线。
城外明军没有趁夜强攻。
中军大帐内,众将的神情已经压不住焦急。
盛庸率先开口:“殿下,今日驱民攻城,确实保住了弟兄们,可推进实在太慢。照这个速度,再打五日也未必能穿过缺口后的内垒。”
丘福接着说道:“近江方向的驿道已经重新启用,沿途村寨也在为援军征粮备马。这说明赶来的绝非零散兵马。等各路军队接上粮道,我们既要攻城,还要分兵守住后路,眼下这点主动便会被一点点耗尽。”
耐驴也忍不住道:“殿下!弟兄们都愿意拼命!!殿下爱惜士卒,大家心里明白,可战场上总要有人先冲。只让东瀛百姓往前填,时间全耗在这里,最后仍可能让援军堵住退路。”
龙骧中卫指挥使平安斟酌片刻,毅然说道:“这话或许僭越,可末将还是要说。大军若始终停在城外试探,士气迟早会被拖垮。等城中把各处工事彻底补齐,今日尚能攻开的道路,往后便要付出更重代价。”
平安表明态度以后,虎贲左卫指挥使朱能也当即请战,愿意亲率本部强攻缺口。
羽林前卫指挥使张武、武骧后卫指挥使马宣也先后表明态度,都主张尽快投入主力,不再把时间耗在缓慢推进上。
眼见五卫指挥使皆已开口,其余将领也不再犹豫,纷纷出声劝谏。
他们都明白朱橚珍惜将士性命,可战场之上若始终避着伤亡,军中那股敢战求胜的锐气迟早会被磨尽。
盛庸斟酌片刻,再次说道:“殿下,该让五卫上了。末将愿领第一阵,天亮后从缺口强攻。只要炮兵压住两侧,弟兄们用半日便能夺下前方土垒。伤亡不会小,可京都必须尽快拿下。”
朱橚站在沙盘前,耐心听完众将的意见。
待帐内渐渐安静。
他才拿起代表近卫亲军与吴王大纛的红色兵牌,落在西南缺口前。
众将的神情随之绷紧,以为他已经决定明日总攻。
紧接着,朱橚捏起代表丘福所部鹰扬右卫的蓝色兵牌,沿沙盘外缘一路移向东侧,最终落在京都东门之外。
“真正的进攻方向,从来都不在西南缺口。”
众将的目光同时落到东门。
沙盘上,象征丘福部的蓝色兵牌已经压住鸭川渡口。
盛庸最先明白过来。
足利义满把大批兵马调往缺口,东门守备必然已经空虚。
白日那场声势惊人的攻城,只为让京都继续调兵。
朱橚抬手按住东门。
“今夜把吴王大纛留在西南,鼓角每隔半个时辰便催响一次,让足利义满认定本王准备亲自督战。”
“天色泛白以后,东门守军熬过一夜戒备,正是精神最困倦的时候。”
“届时,瞿能便率领特战司潜至东门,控制门楼以后直接打开城门。”
“鹰扬右卫则埋伏在城外民房之中,待城门开启,立即出兵杀入京都。”
众将顿时明白过来。
西南缺口,只是佯攻!
京都地图(1)
京都地图(2)
东门地图
第410章 行动代号:夜钥
寅时将尽,京都西南方向的鼓角又起了一轮。
火把沿断墙铺开,楯车在泥地上来回调动,吴王大纛始终立在营垒前方。
城中守军被这片声势牵住,大批奉公众连夜赶往西南,东门附近只剩原有轮值兵马。
鸭川东岸,瞿能伏在一处废弃染坊的屋脊后,最后一次核对东门的守备。
守门武士每刻巡行一回,箭楼中另有弓手值守。
门洞内横着两根粗木门闩,绞盘控制吊桥,门后营房约有八十人值守。
这些情况已经由暗探连续记录三夜,连巡兵在何处转身,哪一块城砖踩上去会松动,也都标在各队随身携带的薄木片上。
瞿能抬起左手,掌心向下。
身后九十名特战司成员同时伏低身体。
余下三十人留在河岸与撤离线,负责接应伤员,也负责截断东门通往内城的传令路线。
这批人经过多轮遴选才进入特战司。
有人出身军中斥候,有人本是绿林成名高手,也有人来自各地武馆。
轻身功夫只是入门本领,近身制敌与弓弩射术必须过关,任何一人落单,都能独自处理两名披甲武士。
今夜,他们仍按最严的静默规程行动。
每人背后的线膛枪都用两道皮带固定。
第一道扣住枪托,第二道压住枪管,枪身与甲片接触的位置垫着毡布。
通条已经收入专用皮槽,火门罩也以细绳锁紧,奔跑与攀墙时都不会产生碰撞。
出发前,各队又进行了一次相互检查。
前人摸过后人的枪带,再试刀鞘与弩匣,确认所有金属部件都已隔开,随后才以掌心轻按肩甲,传递检查完成的信号。
瞿能右手向前划出半圈。
第一攀登组贴着河岸向城墙移动。
他们携带的抓钩经过专门改造。
四爪外层包着软牛皮,转轴内塞有毡片,环首还套着杜仲胶圈,爪尖只露出半寸钢齿。
麻绳靠近钩首的三尺绳段缠了羊毛,即使抓钩滑落,铁器也难以直接撞上砖石。
最前方的士卒抵达墙根后,先将耳朵贴上墙面,确认上方脚步已经远去,随后抬起两根手指。
两人同时甩钩。
第一只抓钩越过墙头,稳稳卡在女墙内沿。
第二只抓钩受风偏了半尺,钢齿只搭住砖角,刚一受力便向下滑动。
持绳士卒立刻松腕,早已套在绳端的羊毛束先贴住墙面。
抓钩沿软绳回落,牛皮包层擦过城砖,整个过程只带下一点湿泥。
旁边队员接住钩身,换了角度再次甩出,第二次便卡入墙内排水槽。
这次意外让所有人更加谨慎。
持绳者先稳住钩身,再缓缓收紧麻绳,让钢齿逐步扣牢砖沿。
瞿能握住两条绳索分别试力,确认受力稳固,随即第一个攀上城墙。
他双脚只踩砖面内收的位置,身体始终贴近墙体。
背后的线膛枪被束带牢牢压住,连枪口都没有晃动。
十余丈高的城墙很快被他越过,墙头巡兵尚未回转,他已经翻入女墙阴影。
两名弩手紧随其后。
瞿能竖起食指,再向左右分开。
弩手各自锁定一名目标。
短臂弩早已上弦,弩槽中的三棱短箭涂过乌头。
两人等巡兵走到火盆照不到的位置,同时扣下弩机。
弩弦只发出轻微震动。
一支短箭贯入后颈,另一支钉进耳后。
两名巡兵身体发软之前,潜伏在近处的队员已经赶到,一手托住腰背,一手接住兵器,将人缓缓放在墙根。
后续队员陆续登城,落地后立即散开。
有人控制箭楼,有人封住通往门楼的石阶,还有人伏在女墙边缘,为墙下第二梯队传递手势。
箭楼中共有六名弓手,其中两人靠墙休息,四人守着射孔。
领队只用拇指在掌心划了一道横线,三名队员便从梁上落下,其余人同时贴地切入。
短弩先射守在射孔旁的人,近身队则锁住两名休息者的颈项,另一人伸手托住倾倒的箭架。
六名守军相继倒地,箭囊与长弓始终没有碰到木墙。
整支队伍始终没有发出口令。
墙头很快只剩脚步与火盆中木炭燃烧的细响。
瞿能带着十二人进入门楼。
拐过木梯时,一扇侧门突然开启,三名武士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双方相距不足两步。
最前面的特战司士卒抬手扣住一人持灯的手腕,另一手托住灯座,避免灯笼落地。
身侧队员顺势切入,以手臂锁住第二人的咽喉。
第三名武士反应很快,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
瞿能的手先动了。
一柄飞刀从袖中滑出,刀锋掠过灯影,直接钉入那人喉结下方。
武士向后倒去时,瞿能已经跨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接下尚未出鞘的短刀。
走廊尽头忽然又出现一名守卫。
那人看见同伴倒地,转身便扑向挂在墙边的警钟。
瞿能左腕轻翻,第二柄飞刀已经脱手。
守卫的手指刚碰到钟槌,刀锋便从耳后贯入。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埋伏在门侧的队员及时托住胸口,连钟槌也被另一人稳稳接住。
两刀之间只隔一次呼吸。
跟在瞿能身后的成员神色未变。
特战司第一次比武时,他们都见过瞿能在二十步外连发七刀,刀刀命中移动木靶。
今夜目标更近,他的刀自然不会落空。
门楼内的守军很快被分段清除。
一队从屋顶进入箭楼,以短弩解决弓手。
另一队沿楼梯下到门洞,先控制值守武士,再封住营房出口。
近身交锋偶有发生,特战司成员从不与人纠缠,锁住关节以后立即刺入要害,随后接住尸体与兵器。
门后营房中有人听见木板受力的细响,提灯走到门边查看。
守在门侧的队员先从门隙观察人数,随即向身后伸出三根手指。
门扇开启的瞬间,最前方两人贴身切入,第三人以掌托住来者下颌,短刃从肋侧送入。
后方武士尚未抽刀,屋梁上的特战司成员已经落到他身后,手臂锁颈,膝部压住腰身,几息之间便控制住整间值房。
瞿能抵达绞盘房时,城外西南方向再次响起鼓声。
东门守军对此毫无警戒。
第411章 攻入东门
黎明尚未到来,鸭川东岸的民户区已经藏进了数千名明军。
这里紧贴京都东城墙,房屋沿狭窄街巷密集铺开,墙院之间只隔几步。
这一带的百姓早已因战乱逃入京都城中,留下的屋舍空空荡荡,门板多半歪斜挂着,灶膛与水缸也积满了灰。
丘福把鹰扬右卫分散安置在这些空屋中,军旗全部卷起,战马留在更远处的河滩。
士卒披甲坐在墙根,兵器都垫了布,连咳嗽也尽力忍住。
入城次序决定各百户占据的院落,越早出发的队伍越靠近街口。
后续人马留在临河一侧,传令兵则利用相连的后院往返。
东门城楼就在数百步外,火把映着守军来回走动,谁也不知道特战司已经摸到什么位置。
一间较宽的民宅内,五名千户围着地上的城图站定。
周大山的铁钩压在腰侧。
陈有年站在他旁边。
余下三名千户分别叫魏长胜、韩守义和罗庆山。
他们同样出身赤勒川旧部,都是靠军功从基层升到千户,履历与周大山和陈有年相近。
丘福先把东门附近的街巷重新讲了一遍,随后沉声说道:“这一路打到京都,咱们卫始终顶在最前面,伤亡也是五卫之首。兵库津补兵以后,耐驴将军拨了不少蒙古弟兄进来。各部回去以后,要把编队重新理顺,汉兵和蒙古兵必须知道彼此的旗号,也要知道身边的人负责哪一段。”
魏长胜应道:“末将已经把补进来的弟兄拆入各百户,老兵带新兵,每队都有能听蒙古话的人。”
丘福补充道:“蒙古弟兄熟悉骑战,进城以后需要重新适应巷战,他们破门和追杀的本事也能派上大用。各部不得把补兵单独聚在一处,更不能把最危险的街口全交给他们。今夜同在一个军阵,功劳和伤亡都记在一起。”
“只做到听懂还不够。”丘福的目光重新落在城图上,“今夜进城以后,队伍会拆得很散。谁若只顾自己往前冲,转过一条街就可能找不到上官。任务要讲到百户,百户还要讲到总旗,所有人都得记住总目标。”
他用刀鞘点住京都中心。
“殿下此战所求远在一处城门和一座御所之上。他要把城中的倭军全部困住,再分片围歼。五卫会同时进城,其余四卫分别从另外三座城门和西南缺口进入。耐驴将军的部队跟在咱们后面,从东门承担东侧进攻。咱们进城后的差事只有一个,便是迅速穿插到指定位置。遇见大队倭军便绕开,先完成战术任务,别在无关街口耗掉兵力。”
五名千户都盯着城图。
丘福先点出南门:“魏长胜,你带本部穿过四条街,夺南门门楼,砍断门闩,接应龙骧中卫。”
他的刀鞘移到北门:“韩守义负责北门。那边离东门最远,路上还要经过两处寺院,若有守军堵路,分出小队牵制,主力继续走。”
随后是西门:“罗庆山去西门。西南缺口的佯攻仍会继续,守军多半向那边聚集。你开门后立刻引友军进城,再封住通往缺口的几条街。”
三人依次领命。
丘福又点在京都御所:“陈有年,你带一千人直扑御所。那地方守备森严,你无需强攻,更不能被围住。把火箭和火铳都用起来,声势越大越好,让城中倭军都以为咱们要先夺他们的天皇。只要四周兵马被你吸过去,这趟差事便算完成。”
陈有年沉声答道:“末将会在御所外连打三次,再沿北侧撤开,拖着他们追。”
最后,刀鞘落在城中心那处交叉路口。
丘福抬起头:“周大山,你的任务最重。东门通往西城的主街与南北大道在那里相交,附近还有两座石桥。你要在最短时间内拿下路口,随后控制街边房屋。火铳和轻炮必须立即架好,任何传令兵都不能通过。只要这处路口落在咱们手里,城东守军便无法支援西城,御所附近的人也很难南下。”
周大山抬起铁钩,在城图中心按住:“末将带十个百户直插过去。路上遇见大队敌兵便让道,到了地方以后,谁来都过不去。”
各部任务已经清楚,丘福仍未让众人离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火绒,放在城图旁边。
屋内几人的神色同时变得凝重。
“还有一道额外的军令。”丘福说道,“各部穿插途中要沿街纵火。先烧堆放木料的院子,再烧靠近主要街道的房屋。火势一起,守军调动会受阻,城内也会陷入混乱,这样对分散穿插的我军最有利。”
陈有年的脸色慢慢绷紧:“京都民居多是木屋,火一旦连起来,躲在城中的百姓也会被卷进去。”
“我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丘福盯着那包火绒,神情沉重:“这道军令会死很多人。可城中倭军数量仍在咱们之上,街巷也全在他们手里。让他们从容调兵,死的便是咱们自己的弟兄。殿下已经担下这份罪名,咱们只管把仗打赢。”
屋内众将心中发寒,仍依次抱拳领命。
这些人都打过最苦的仗,也清楚纵火意味着什么。
城中仍有多少百姓藏在地窖和寺院,谁也说不准。
可东门一旦打开,全军便再无时间争论。
倭军借街巷组织反击时,每拖住明军一刻,便会多添一批伤亡。
眼下只能先求取胜,他们只能执行军令,等战后再面对由此造成的后果。
丘福把火绒重新收起:“回去以后,将任务讲给百户。每个百户都要知道本部路线,也要知道相邻部队去哪。城门一开,所有人按时出发,任何队伍不得停在门洞里等人。”
五名千户很快散入街巷。
周大山回到本部藏身的院落,十名百户已经在屋内候命。
陈小业站在左侧,周骥守在门边,新补入卫中的蒙古百户火真也在其中。
周大山没有再逐段复述路线,只把十名百户召到一处,先将丘福方才的叮嘱提了出来。
“丘将军说‘每个百户都要知道本部路线,也要知道相邻部队去哪’,这条军令你们都给老子忘掉。那是全卫行军时的章法,咱们要抢的是城中心,讲究谁能最快钻到地方。殿下常说,带兵的人得会发挥主观能动性,路若走不通就自己找路,绝不能抱着一张城图把活人困死。”
他用铁钩压住城图中央的交叉路口,继续说道:
“京都建城时参考了大唐里坊旧制,街道方方正正,巷道却多得很。你们从东门进去以后,不必惦记友军走到哪里,也不必死守原定路线。前方若出现倭军大队,立刻钻进旁边的小巷,从院墙后面绕过去。门打不开就撞门,墙挡路便翻墙,踩坏几片屋瓦也不用心疼。这里住的又不是大明百姓,犯不着束手束脚。”
十名百户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城内局势瞬息万变,周大山不准备隔着几条街遥控各部。
他只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赶到城中心的交叉路口与友军汇合。谁第一个抵达,老子给他报一等功。最先到达的百户直接接掌临战指挥,后面赶到的人不论资历高低,全归他调遣。先占住街口,再拆门板堵路,把能用的屋舍也全部改成阵地。你们要在那里站稳,等本部与后续援军赶到。”
周骥听见一等功,已经在心里盘算哪条巷子最容易抢先。
火真则用并不熟练的汉话问道:“若第一个到的人,只剩半个百户呢?”
“剩十个人也由他指挥。”
周大山连片刻也没有犹豫,当即答道:“先到的人最清楚附近敌情,也最清楚哪条路还能走。后来者连周围情况都没摸明白,凭什么一到地方便夺指挥权?记住,谁先把日月旗插到路口,谁就是那里的主将。”
陈小业抱拳领命,其余百户也随即散开,各自回去整顿士卒。
院落间很快响起细微的甲叶摩擦声。
有人拆掉兵器上的裹布,有人把火绒塞进贴身油囊,补入各队的蒙古士卒也跟着老兵移动,逐队聚到通往东门的巷口。
天际渐渐泛出灰白,城楼上的守军仍在巡查城墙。
片刻之后,东门方向传来三声急促鸟鸣。
丘福翻身上马,拔出长刀。
紧闭的城门猛然震动,粗重门闩从门后砸落,特战司士卒迅速控制门洞,合力拉开两扇城门。
潜伏在民宅中的鹰扬右卫立即涌上街道。
周大山抬起铁钩,指向已经敞开的东门。
“进城!”
各部越过空荡民居,沿数条巷道同时扑向城门。
最前方的百户没有等待友军,也无人回头确认身后的队伍。
所有人都在争夺那份一等功,在争夺城中心那处足以决定京都守军生死的交叉路口。
周大山留在后方收拢本部。
他很快也会入城,而那时城中心由谁发号施令,已经不再由他决定。
第412章 京都诸军,全随朱橚调动
京都西南的鼓声持续了一夜。
吴王大纛始终立在断墙外,火把沿营垒排开,楯车与轻炮每隔一阵便向前移动。
城内守军跟着明军的动静反复换防,奉公众披甲守到天色发白,连手中长枪都沾满晨露。
斯波义将站在缺口后的土垒上,望着远处那面王纛,心中渐渐生出一丝安定。
朱橚亲临西南,五卫主力自然也会从这里投入。
昨日起,城内又补了三道木栅,两处民宅也改成了箭楼,奉公众与各家武士总计三万余人,全压在西南这片狭窄街区。
明军纵然再开一次缺口,迎面的将是层层兵阵。
一名家臣正要禀报换防,东面忽然传来急促钟声。
最初只有几下,随后城中数座警钟同时响起,钟声从鸭川方向迅速传向洛中。
土垒上的武士纷纷转头,远处屋脊间已经升起一面日月旗。
传令骑兵冲入阵地,战马口鼻全是白沫。
“东门失守!明军已经入城,门楼与绞盘皆落入敌手,敌军正朝城中推进!”
斯波义将脸上的镇定当场散去。
他猛地望向城外,吴王大纛与鼓角依旧留在断墙前,明军甚至又推来数十架楯车,炮手也在调整炮口。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西南守军,朱橚准备从这里强攻。
可鹰扬右卫已经从东门杀进了京都。
“王纛是留给咱们看的。”斯波义将盯着城外仍在催动的鼓旗,终于看清了朱橚的安排,“朱橚用一夜鼓角拖住了咱们的三万兵马,真正的主力早已绕到了鸭川。”
周围武士听见这句话,神色同时变了。
他们守了一夜的断墙,原来只是一处牵制。
传令骑兵尚在喘息,第二名使者又冲了过来。
“东城起火!大片民宅已经燃起大火,百姓全涌上街道,沿途挤满逃难人群,各部兵马调动受阻,御所方向也发现了明军!”
斯波义将立刻下令调兵,话才出口,北面又升起大片浓烟。
京都民居多用木材,连日雨水晒干以后,屋檐与板壁很快引燃。
火焰沿街蔓延,热气卷起黑烟,原本熟悉的道路迅速变得混乱。
赶往东门的武士被火场和乱民截住,只能转入窄巷,几支队伍撞在一起,军旗与口令全混成一团。
救援东门的命令刚送到,保护御所的军令便紧随而来。
斯波义将看着一封封互相冲撞的军报,终于明白了朱橚纵火的真正用意。
这场火的目标远超烧毁房屋。
火场切断了道路,也切断了京都守军的指挥。
“城中兵马越多,调动反而越慢。”斯波义将望着被百姓堵满的街口,咬着牙说道,“朱橚放起这场大火,竟让京都的人口与街巷全成了他的助力。”
此时,御所方向突然传来连续爆炸。
数十枚火箭弹越过屋顶,落在御所南侧的武家宅院。
火铳声与喊杀声紧跟着响起,守护御所的奉公众立刻发出求援信号。
这个消息很快送进北山第。
足利义满已经披甲坐在军议所中,面前城图上压满了木牌。
东门失守以后,他立刻调集各部封堵明军。
然而御所告急的军报一到,殿中武将全都变了脸色。
绪仁和严子就在御所。
御所一旦落入明军手中,朱橚便能借着天皇名义号令京都。
城中原本摇摆的公卿与寺社也会迅速改换立场。
斯波义将派来的使者俯身禀道:“将军,东门明军正在分散穿插,西南守军尚有三万。斯波奏请,从西南抽调一万奉公众,先保御所,再回头封锁东城。”
足利义满盯着城图,手指落在御所南侧。
“立刻调兵增援。”
一道军令迅速发出。
西南缺口的奉公众开始撤离,北门与东山方向的预备队也向御所聚集。
原本守在洛中几条主街上的兵马同样奉命北移,给赶来的援军让出道路。
半个时辰后,御所外的火铳声开始远去。
明军发起三轮攻击,随后沿北侧街巷转移。
奉公众冲到御所时,只看见几处燃烧的院墙,以及散落一地的火箭残壳。
领军武士站在烟尘中,胸口急促起伏。
他们赶来救援,敌人已经离开。
又一封军报在此刻送到北山第。
“将军,御所周边发现的明军只有千人。他们的攻势始终停在宫门外围,三轮火箭全落在外围宅院。主力已经转向西北,正在牵引追兵。”
殿内彻底安静。
足利义满的手按在城图上。
西南的王纛先牵住主力,东城大火继而搅乱调动,御所炮火最后拉走预备队。
朱橚每次落子都选在幕府最看重的位置,幕府发出的应对军令反而替明军腾开了新路。
畠山氏的一名老臣缓缓抬头,脸色发灰:“从昨夜到现在,我们一直跟着朱橚的安排调兵。”
这句话落下,殿中众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足利义满盯着城图,眼底的怒意逐渐抑制不住。
朱橚远在城外,京都城中的每一支军队全在依照他的心意移动。
这场攻城从东门开启之前,便已经是一个等着他步入的局。
念及此处,足利义满抬手扫落御所附近的几枚兵牌,木牌撞在地板上,吓得殿中武将齐齐俯首。
“朱橚正在借幕府发出的每一道军令,把京都守军赶向他选定的战场。”
他重新拿起代表奉公众的黑色木牌,逐一压向洛中腹地。
“他要把京都各部切开,让每一支守军各自作战,再沿主街逐段吃掉。”
斯波义将的使者问道:“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足利义满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冷硬。
“东城外围交给小股兵马迟滞,分散各部立刻收向洛中。”
他指向京都中心连通各处的几条主街。
“把奉公众主力布在朱雀大道驰援各处,其余各家按三面分区驻守,由斯波义将统一节制。各部依托石桥与坊门结阵,轻易失地者,主将当以切腹谢罪。”
足利义满又将最后一枚兵牌重重按下。
“朱橚既然想在京都腹地切开我们,那就把洛中变成决战之地。”
殿外钟声持续响起,传令武士接过军令,沿数条街道奔向各营。
散在京都各处的足利军开始重新移动。
他们从东门一带撤回,沿挤满伤兵的街巷避开火场,朝洛中持续收缩。
各家军旗在屋脊之间接连升起,奉公众也抬来拒马与木栏,准备在城中心重新建立防线。
远处,明军的日月旗正从东面一面接着一面逼近。
足利义满站在城图前,望着代表双方兵力的木牌逐渐靠拢。
京都真正的争夺,到了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413章 寺火引来六百僧兵
京都东城的火势已经越过两条街。
陈小业带着标下百户从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西侧穿出时,身后佛殿正被烈焰席卷,屋脊上的铜铃接连坠地,砸进铺满香灰的庭院。
这座寺庙处在闹市中央,寺产连着半条街,高墙两侧挤满商铺与僧房。
平日香客盈门,今日则成了阻断守军调动的火场。
齐泰走在队伍中段,催促炮手跟上,同时安排士卒搀扶伤员。
两门三斤炮卸去炮车上的多余木架,由十几名士卒拖着绳索前行,四门子母炮则分给各旗轮流牵引。
百余人全靠双腿穿街过巷,甲叶早被汗水浸透,脚步始终紧跟前方旗号。
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三轮炮响。
先是两声三斤炮轰鸣,随后又响起一串急促的子母炮声,间隔短促,位置持续向御所南侧推进。
陈小业侧耳分辨片刻,很快从炮击节奏中认出了父亲所部。
陈有年率领一千人直趋御所,沿途守军大半被足利义满调往西南,推进条件优于各路。
父亲用炮向来层次分明,三斤炮负责轰开前路,子母炮紧随队伍向前压制。
此刻炮声一轮比一轮更靠近御所,说明队伍始终按计划快速穿插。
想到这里,陈小业心中安定了许多。
齐泰看见他的神情,走近说道:“陈千户那边进展顺利,你该专心执行眼前军令了。咱们眼前这条路通向洛中,周千户还等着各部抢占城中要地。”
陈小业抹去下颌汗水,抬手示意各旗加快:“我爹能带兵打到御所,我自然也能把人送进洛中。告诉炮手,再坚持两条街,前面找到合适院落便换人。”
话音刚落,后队斥候快步赶来。
“百户,寺里的僧兵追上来了,约有六百人,前队已经逼近东巷口。”
陈小业回头望去,火光映在街道尽头,大批僧兵正从浓烟间冲出。
前排僧兵举着长枪与薙刀冲在街心,弓手则沿两侧店铺快速推进。
领头几名法师,正扛着一幅烧焦的经幡加入追击的队伍。
他们追得如此急切,缘由就在身后那座寺庙。
寺中传承数百年的经卷与法器全留在火场,寺产也被明军纵火彻底焚毁。
如此滔天的罪孽,他们必须要这股明军偿命。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
六百僧兵一路紧追着陈小业的队伍,沿途几支倭军见他们已经咬住明军尾部,便转入别处街巷,赶去追截其余正在穿插的明军。
陈小业的百户因此一路畅通,穿插速度反而超过其余各部。
齐泰迅速召来各旗总旗:“把话传到每个弟兄耳中。身后的僧兵追得越急,沿街守军便越容易把注意移向其他明军,咱们眼前的路也会越顺。只要穿过前面三条街,咱们便能抢在敌军完成调动前插进洛中。”
一名炮手喘着粗气开口:“宣教使,追兵贴得太近,咱们再不还手,后队很快会被追上。”
齐泰点了点头,看向陈小业建议道:“僧兵再逼近一段,最先接战的便是炮组。眼下该找一处宽阔街面,把炮队重新并入阵中,再借房屋遮住两翼,趁他们追乱阵形时解决掉这股尾巴。”
陈小业顺着街口向前看去,很快作出安排:“前方三街交会处正适合伏击,等我们的火炮占据有利位置后,再把他们引过来。”
军令传开,百户继续向西穿插。
齐泰沿队列逐旗传话,把设伏位置讲给每一名总旗。
宣教使既管军纪,也管军心,此刻连战术简报也亲自去落实起来。
诱敌的旗总很快被派了出去。
他们故意落再后面,每隔一段路程便回身放铳,专射冲得最快的僧兵。
六百僧兵追过一条街,又追过一座石桥,当他们看见明军被轻炮拖累了行军速度,不由得高兴起来。
领头法师挥动薙刀,催促前队加速,后方弓手也逐渐脱离整队,沿街拉成长列。
陈小业率队抵达三街交会处,先让第一小旗转入西侧酒楼,借后门绕到街口侧面。
第二小旗推着两门三斤炮进入寺仓院门,炮口隔着半扇木门对准主街。
余下四门子母炮分列南北巷口,母炮装入子铳,铁砂早已填满炮膛。
齐泰带着十余名士卒留在街面,故意拖着一门空炮架继续西撤,地上还散落几只弹药袋。
僧兵前队冲到街口时,看见远处明军背影,直接越过散落军械追了上去。
前队被后方的人群推着前进,很快全部挤入三街交会处。
几名弓手站在尸体和同伴肩后放箭,箭簇接连钉进寺仓木门,也有箭支落在炮架旁边。
炮手全伏在门后,手指扣住火绳,目光始终盯着街尾红旗。
齐泰走到街尾,举起红旗猛然落下。
寺仓院门同时向两侧拉开。
两门三斤炮先后开火,装在炮膛中的霰弹扫过街心,前排僧兵连人带盾成片倒下。
酒楼二层骤然响起火铳齐射,铅子从侧面打进拥挤人群。
南北巷口的四门子母炮紧跟着轰鸣,铁砂贴着街面横扫,弓手与后队当场乱成一团。
僧兵全凭刀枪弓箭追击,面对三面炮火,阵势迅速崩散。
领头法师挥刀召集残部,刚把数十人聚到经幡周围,陈小业已经带着刺刀队从寺仓冲出,任由溃兵向两侧逃散,自己直取经幡所在位置,刺刀沿街正面推进,几轮突刺便将法师与护卫全部压倒。
齐泰也带人封住东侧退路,高声喝令:“各旗沿街收拢,炮队封死巷口!刺刀队从两侧向中间推进,半刻钟内清空街面,随后立即整队西进!”
军令传遍街口,刺刀队从两翼向内压进,炮手则调转炮口,封死几处院墙。
僧兵主将倒在经幡旁边,余部失去统属,纷纷逃入相邻街巷。
陈小业见街口威胁已经解除,当即吹响铜哨召回各旗,任由那些残兵逃散。
追击队伍陆续返回,街上的兵刃碰撞声也渐渐止息,这场伏击前后只耗去一刻钟,便将追兵彻底击溃。
队伍方整顿完毕,西北方向便再次传来炮声。
陈小业循声走到街口,抬头望向御所所在的方位,开口道:
“友军已经打到御所,洛中的敌军被吸引了过去。”
“弟兄们再加把劲,今日这份最快抵达的功劳,咱们百户拿定了!”
日月旗迎风向前,百余名士卒拖着六门轻炮穿过尸横满地的街口,踏上通往洛中的道路。
第414章 洛中升起日月旗
洛中的钟声已经乱了整整一个时辰。
东城大火持续向西蔓延,御所方向炮声接连传来,各家武士沿主街反复调动,原本规整的里坊已经被烟尘和奔走人群占满。
陈小业带着标下百户穿过最后一条横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占地宽阔的驿馆。
门额上的汉字清晰可辨。
都亭驿。
此处原为东瀛接待明使与渤海使臣的官驿,前后两进院落,院墙用夯土加固,正门外还留着一片供车马停驻的宽地。
驿馆东侧临着主街,西侧连接数条窄巷,北面屋舍高低错落,站上屋顶便能观察洛中大营。
陈小业登上门前石阶,顺着烟气望向西北。
近两里外旗影密集,足利家的奉公众正在洛中集结。
各路守军被钟声催向那里,街面上的兵力也在快速增加。
而他手中只有一个百户。
六门轻炮拖行至此,炮手体力已经耗去大半。
伤员由同伴搀扶着随军前行,眼下能够立即投入战斗的士卒仅剩八十余人。
若是直接冲向洛中大营,整支队伍只会在敌军围攻下覆亡。
陈小业当即指向都亭驿:“先借这座驿馆藏住行迹。把马厩里的草料全部浇湿,沿院墙根部铺开,防备敌军纵火。各旗暂时收起日月旗,不要打草惊蛇。”
齐泰抬头看了看驿馆屋顶:“这里距洛中主街只有两条巷子,敌军斥候随时会经过。”
“所以动作要快,动静要轻。”陈小业转身看向众人,“阵地只需修到能够守住一个时辰即可,友军抵达以后再向洛中大营开炮。”
命令下达之后,百余名士卒随后进入驿馆。
前院车棚很快拆去横木,取下的木料架在院门内侧。
麻袋装满庭中湿土,沿墙根叠出半人高的掩体。
两门三斤炮推上门楼下方,炮口隔着拆开的窗板指向主街。
四门子母炮各自布在正门与两侧院墙,子铳已经装填铁砂,只等军令下达。
齐泰带着几名轻伤士卒守在院中,按各旗位置重新分发火药与铅子,又把屋顶水缸全部搬到墙边。
驿馆一旦遭到火箭攻击,这些水便能立刻用于灭火。
陈小业亲自登上屋脊,从这里观察洛中大营外围。
大批奉公众正在街口设置木栅,传令骑兵沿南北大道往返奔驰。
足利家的二引两纹旗已经升起,营门后方还推出数门床弩,显然准备依托洛中主街与明军展开决战。
一名总旗伏在旁边,轻声问道:“百户,咱们要等多久?”
“等到能打。”
陈小业刚刚给出回答,东侧窄巷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屋脊上的哨兵立刻举起手掌。
院内士卒迅速进入射位,燧发枪架上墙头,两门子母炮也随之转向巷口。
来人全穿着奉公众的甲衣,前方几名“武士”还举着足利家的小旗,百余人的队伍沿窄巷稳步靠近都亭驿。
陈小业握住刀柄,目光越过前排,很快落到后方。
几名身穿倭衣的士卒肩上扛着的竟然是燧发枪!
枪身虽然用布条缠住大半,可露出的刺刀与铜制机件依旧十分醒目。
队伍中段还有两门三斤炮,炮手用缴获的长枪挡在炮架两侧,试图遮住明军制式的铁轮与炮身。
京都守军惯用刀枪弓箭,眼前这批人却带着成排燧发枪与明军轻炮。
身份已经十分清楚。
墙边火铳手已经扣住扳机,门楼下的炮手也把火绳送向药门。
陈小业立刻按住身旁枪管,朝各处射位连挥两下手臂。
“收枪!来的是自己人!”
巷中队伍在此时停步,最前方那名武士掀开面甲,朝驿馆屋顶骂道:“陈小业,你再迟喊一息,老子今日便要死在自己人枪下!”
“周骥?”
陈小业看清那张脸,立刻让人打开侧门。
周骥带着百余名士卒进入驿馆,前队解下奉公众的外衣,露出里面的明军罩甲。
就在方才,他们伏击了一队赶往洛中的奉公众。
周骥见缴获的甲衣与旗号保存完整,便让前队换装,带着余部混入街巷。
沿途守军见到足利家旗号,纷纷让开道路,还有传令武士主动替他们指明洛中方向。
“我原本也看中了都亭驿。”周骥环顾院内工事,脸上带着几分遗憾,“想着先占此处,再等你们赶来听我调遣,结果你比我早了一步。”
陈小业指向他带来的两门炮:“先到者接掌临战指挥,这是周千户亲自定下的军令。你的人来得真好,让他们炮口对准洛中大营主门。”
周骥听到周千户的名字,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得招呼炮手搬运军械。
远处很快又传来一阵脚步,这回从北巷赶来的队伍穿着明军甲衣,旗号也端端正正举在前方。
火真带着百余名士卒从北巷进入驿馆,队伍阵形完整,连随行轻炮也保存得十分齐整。
周骥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从哪条路过来的?”
火真抬手指向北面:“沿河走,穿过两座小寺,再从后街绕来。沿途守军全去了洛中,各处路口都很清静。”
周骥嘴角抽动一下。
他一路打了一场,又冒险换装穿过敌军控制区。
陈小业刚刚伏击六百僧兵,百户上下满身烟灰与血迹。
火真带着整队人马走进都亭驿,神情轻松,追兵也全被远处军情吸走。
他们这一程的顺利,只能运气逆天来解释。
如今。
三支百户完成会合,院中兵力已经超过三百。
各部轻炮合在一处,总计十八门,现有火药与铅弹足以支撑到后续援军抵达。
紧接着,六名特战司士卒从西侧屋顶翻入驿馆。
他们此前乔装成东瀛百姓,在洛中各处潜伏,专门寻找幕府重臣与领兵将领,准备伺机实施斩首。
为首士卒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令牌,放到桌上:“我们跟着这名传令使摸到洛中,发现各家军令全由大营东南角发出。那里设有一座望楼,旗下聚着斯波家的旗本,传令武士每隔半刻便会出营。待会只需将炮火砸向望楼,各部调动很快就会陷入混乱。”
陈小业听完敌情,当即重新布置阵地。
六名特战司士卒登上屋脊,专门射杀敌军军官与旗手。
周骥接下西巷防务,火真则带人登上北侧院墙。
齐泰留在院中统筹火药与伤员,陈小业亲自坐镇正门。
工事完成时,洛中大营终于察觉这座驿馆的异常。
数十名奉公众沿主街靠近,准备查看驿馆内的动静。
见此情景。
陈小业干脆站上门楼,抬手接过日月旗。
旗杆插入屋脊旗座,蓝色旗面在洛中晨风中彻底展开。
街上的奉公众齐齐停住脚步,更远处的洛中大营也迅速响起警钟。
陈小业望着营门前开始聚集的敌军,随后举起右手。
“各炮校准洛中大营。”
炮手转动炮架,火绳逐一靠近药门。
八门轻炮沿都亭驿南墙排开,炮口同时指向足利家的军旗。
陈小业手掌猛然落下。
“开炮!”
命令落下,火炮先后轰鸣,炮声传遍洛中上空。
第一轮炮弹越过长街,直接砸进敌军大营门前。
日月旗在硝烟上方迎风展开。
洛中之战,由都亭驿打响。
第415章 洛中绞肉机(上)
都亭驿的十二门轻炮同时开火,洛中大营东南角当场炸开。
两门三斤炮装的全是霰弹,密集铁砂掠过营门,将冲在前方的奉公众连同木栅一并打碎。
八门速发子母炮紧跟着转动炮架,预先装好的子铳依次塞入母炮,炮手点火之后便拔出空铳,后排立即送上第二枚。
轰鸣一轮接着一轮压过长街,敌军望楼刚升起传令旗,三发炮弹已经砸进楼底。
承重木柱断成数截,楼上的武士与旗手翻落街面,身体砸进拥挤人群,几名传令骑兵也被受惊战马撞倒。
陈小业站在驿馆门楼上,抬起燧发枪喝令:“三斤炮继续压营门,子母炮分射两侧街口!正门交给第一旗,第二旗抢占屋顶,第三旗转去北墙。今日要守的地方不止这座驿站,周围每一条巷子都得握在咱们手里!”
洛中大营已经乱成一片,各家武士听不见统一号令,最先靠近都亭驿的两支奉公众只能各自列阵。
他们举起木盾,顶着炮火向前推进,后方足轻扛着长梯,准备翻过驿馆院墙。
第一轮燧发枪齐射从屋顶落下。
铅弹穿透木盾,钻进盾后人的面门与胸腹。
中弹者向前扑倒,后队立即踩过尸体补上位置,队形只乱了数息便继续逼近。
陈小业放下枪口,心里已经明白,这一仗很难靠几轮炮火结束。
足利义满正在把散布京都的兵马收向洛中。
都亭驿竖起日月旗以后,这里也成了倭军必须夺回的据点。
敌军夺回街道后可以重新连通营区,明军守住周边的民住坊,则能进一步分隔洛中守军。
双方援军开始以都亭驿为中心,陆续投入民坊的争夺。
战斗很快越过驿站院墙。
东面绸行传来枪声,北侧寺仓也爆发近战,倭军随后撞开西巷两座民宅的院门。
驿站院墙以内只有三百余名明军,院墙之外的战线已经拉出数百步,各处枪声和炮响互相追逐,整片洛中都在烟尘中震动。
“百户,正街又上来一队,至少八百人!”
“让他们靠近!”
陈小业抬手压住炮兵的火绳,直到最前面的木盾越过街心那具断头马尸,他才猛然挥臂。
两门三斤炮同时喷火。
霰弹贴着长街横扫,前排木盾碎成飞屑,盾后的武士胸腔塌陷,腹部被打出密集血洞。
半截下颌和带着兜鍪的头颅一同飞向后队。
后排足轻收势不及,继续撞进倒下的人群,整条街立即堵满翻滚的伤兵与残破木盾。
“子母炮,接着打!”
八门小炮连续轰鸣,铁砂从门楼和院墙两侧交叉灌入街口。
敌军的长枪被打断,薙刀旋转着落进血水,冲在中间的一名武士腹部完全破开,肠管拖在地上,双腿还在本能迈动,走出几步才跪进尸堆。
炮声停歇以后,正门前只剩伤者的嘶喊。
陈小业来不及察看战果,北墙已经传来急促铜哨。
……
火真带着本部守在北院墙。
这批蒙古兵补入鹰扬右卫后,只练过子母炮与木柄手榴弹,近战依旧使用弯刀和圆盾。
四门子母炮沿墙根排开,汉军炮手负责装填,蒙古兵结成三人小组护住炮位。
十余名奉公众从邻宅屋脊跃入院中,长刀直扑炮手。
“合盾!”
圆盾迅速并拢,刀锋砍在铁皮上,火星迸溅。
火真贴着盾侧冲出,弯刀斩开一名武士膝弯,回身又劈中另一人的颈侧。
其余蒙古兵以盾承受劈砍,弯刀从盾沿连续探出,专取腿部和甲片连接处。
更多倭兵翻过墙头,炮位前的阵形开始松动。
阿木古郎举盾撞进敌群,将两名武士顶向子弹药架。
一柄肋差从盾下刺入他的腹侧,刀尖穿透后腰。
阿木古郎死死压住面前武士,拔出弯刀连续劈向对方的颈甲。
敌人倒下时,他腰间已经涌出大片鲜血。
火真冲来扶他,阿木古郎抓起最后一枚木柄手榴弹,点燃引火索。
“顾好炮!”
他顶着圆盾扑到墙根,抱住两名落地的奉公众,将冒烟的手榴弹塞入敌群。
爆炸震动院墙,破碎盾片和血肉四散落下。
几名倭兵被掀出墙头,阿木古郎也倒在碎砖间。
炮手已经换好子铳。
火真夺过点火杆,亲手探向药门。
“北墙,放!”
子母炮喷出火焰,铁砂穿过墙口,打进屋脊上的敌群。
前排武士胸腹破碎,后队接连坠入院内。
火真拔出弯刀,带着余下蒙古兵重新举盾。
圆盾沿墙根接连并起,炮手在盾后更换子铳,剩余手榴弹也被送到前排。
“守住炮位!”
火真抬刀迎向再次翻墙的敌军。
“谁敢下来,便把谁剁回去!”
……
驿馆西侧,周骥率部守在两座相连民宅中。
西屋横跨窄巷,二层木廊直通驿馆侧墙,一旦失守,倭军便能绕过正门炮火,直扑院内炮位。
奉公众已经攻上西屋,明军被迫退守木廊。
楼板上尸体相叠,后续倭军踩着同伴持续涌入,周骥带来的百余人只剩六十余人能战。
一名断腿士卒靠在承柱旁,忽然喊道:“百户,这座楼靠三根木柱支撑,前两根已经松了。只要抽掉这根柱脚下的木楔,二层便会塌进西巷。”
周骥认出他叫宋七斤,入伍前做过木匠。
“楼塌时,你怎么办?”
宋七斤把短斧抵住木楔,咬牙说道:“快把弟兄们带出去!我这身木匠本事,总该在今日派上用场。等楼板第三次作响,你们立即退过木廊,我来断掉倭军这条路!”
宋七斤话音落下,周骥握住刺刀的手越收越紧。
他清楚这道军令会把宋七斤留在死地,也清楚自己若再迟疑,西屋连同驿馆侧翼都会失守。
数息之后,他猛然转身,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喝令:“前队打完两轮便撤过木廊,谁敢回头,老子先砍了他!”
明军打完两轮齐射,迅速退出木廊。
奉公众以为防线崩溃,立即追入西屋,近百人很快挤上二层。
一名武士发现柱下的宋七斤,长枪从楼板边缘刺落,贯穿他的肩背。
宋七斤伏在血泊中,短斧依旧砍向木楔。
第二枪刺入腰侧时,木楔已经退出大半。
楼上的武士察觉地面倾斜,纷纷转身拥向木廊。宋七斤丢下短斧,抱住插在柱脚的铁撬,将全身重量压了下去。
“周百户,接住这条巷子!”
木楔飞出,承柱应声偏倒。
西屋二层轰然坍塌,楼上的奉公众连同木盾和长枪一并跌入巷中。
断梁砸碎头颅,楼板压断胸骨,数十人转眼埋入瓦砾。
连接东屋的木廊也从中折断,彻底封死了通向驿馆的侧路。
周骥拦住想去挖人的士卒,喝道:“把子母炮架上废墟!宋七斤用命封住的路,不能再丢!”
炮手立刻抬炮上前。
第一批倭军刚从瓦砾另一端露头,铁砂便沿窄巷横扫而过。
西侧炮声重新响起。
第416章 洛中绞肉机(下)
巳时过半,周大山的援军终于抵达洛中。
他带着三个百户从东南街口杀来,沿途没有停下争夺民坊,主力直扑都亭驿,另外两队分别切向北街和南巷,先替被围各部撕开通路。
周大山冲到驿馆前时,正街又被数百倭军塞满。
“陈小业!”
陈小业隔着门楼应声:“还活着!”
“活着便给老子把门打开!”
正门木栅立即拉开一道窄口。
周大山没有直接进入驿馆,带来的五门三斤炮先在街口展开,霰弹朝敌军侧后方连放两轮。
正在攻门的倭军背后遭袭,队形顿时崩散,陈小业趁势带刺刀队从正门冲出,两部人马夹住街中敌群。
燧发枪完成最后一次齐射,明军立刻挺起刺刀压上。
倭军手中的长枪更长,人数也更多,街面宽度限制了他们展开。
前排武士倒下以后,后队被尸体阻住脚步,明军刺刀队沿着炮火打出的缺口持续推进。
周大山的铁钩钩住一名武士颈甲,向后一扯,身旁士卒立刻把刺刀捅进那人腹部。
他又抡钩砸开一柄薙刀,喝令后队向两翼扩张。
“都亭驿只是中心!南街三座院子要夺,北面寺仓也要拿回来!各百户不要挤在驿馆,给老子扎进周围民坊,把每一条能进洛中的路都堵住!”
援军当即分作数路。
援军分别进入绸行与寺仓,余部沿朱雀大道北段设立街垒。
驿站内的炮火也向四面延伸,子母炮被拆成小组,分送到附近院落。
都亭驿终于从一座孤立据点,变成洛中明军的核心。
倭军增援源源不断地涌入洛中。
斯波义将把西南守军分批调来,御所附近的奉公众也开始南下。
各家武士沿主街成群逼近,足轻则钻入民坊,从院墙和屋顶持续渗透。
明军刚占住一处院落,邻近巷口便出现新的敌兵,寺仓中的三斤炮才完成架设,后墙也遭到数百人撞击。
洛中每一条街都在反复易手,双方援军持续向这片区域投入。
鹰扬右卫其余各部陆续赶到,其余四卫也从南门和西南缺口向城中推进,耐驴所部则沿鸭川西岸向洛中收缩。
明军各部开始向中心合拢,京都守军也持续增援洛中,城中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往这片区域。
火真站在北侧寺仓屋顶,能够同时听见五个方向的交战。
南面传来龙骧中卫的战鼓,西南缺口也再次响起炮声,羽林前卫和武骧后卫正沿两条主街推进。
虎贲左卫从西城压来,每夺下一处路口便留下火铳手固守。
耐驴所部已经穿过鸭川沿岸,数千蒙古兵下马进入民坊,用弓箭封锁屋顶,再派小队绕到倭军侧后。
各部距离都不算远,街巷间隔和大批敌兵阻住了会合。
明军每前进百步便要争夺院门和石桥,倭军也把新到兵马投入同一片区域。
火真亲眼见到一支两百人的奉公众被三斤炮打散,片刻后又有三支队伍从北街赶到。
伤者还在地上翻滚,后来的武士已经踩着他们冲向寺仓。
他把最后十名弓手调上屋顶,命蒙古士卒收集倭军遗落的箭矢。
有人问援军何时能到,他只答了一句:“先让周千户听见咱们的炮声。”
北墙再度开火。
……
午后,陈小业已经记不清都亭驿遭到第几轮进攻。
正门前的尸体堆到半人高,三斤炮每次开火都要先把炮口架到尸堆上。
炮身滚烫,湿布搭上去立即冒出白汽。
子母炮的密封胶圈连续烧坏,炮手只能用备用胶圈仓促更换。
火药和能够站立的士卒都在迅速减少。
炮手们双手全被烫出血泡,依旧抱着子铳往返,其中一名装填手右耳被震出鲜血,听不见军令,只能盯住陈小业的手势。
门楼下挤满捂着断腿或按住腹部的伤兵,尚能握枪的人已经拿起阵亡者的燧发枪,等待敌军冲进院子。
齐泰把最后几箱木柄手榴弹抬到正门。
“只剩这些了。”
陈小业揭开箱盖,里面共有四十七枚。
“分到四面墙头,敌军上墙以后再扔。每人只拿一枚,谁提前用掉,谁便自己拿刺刀补上缺口。”
话音落下,南街传来一阵密集喊杀。
周骥守的西院也升起黑烟。
北侧寺仓的日月旗忽然倒下,紧接着又被人重新举起。
火真带着二十多名残兵从屋顶退回驿馆,身后倭军已经占住半条院墙。
周大山派来的援军全被周围民坊拖住。
驿馆与周围友军的通路再次被切断。
敌军开始总攻。
正街数千人同时压上,长梯撞住院墙,木盾层层推进。
屋顶也出现成片弓手,箭矢从四面落入院中。
明军燧发枪接连开火,白烟升起后迅速散入拥挤人群,倒下的倭军很快被后队跨过。
三斤炮轰出最后一轮霰弹。
炮口前方清出大片空地,后续敌兵转眼又填了上来。
“子母炮!”
炮手将最后几枚子铳塞入母炮,连续击发。
铁砂打进人群,炮架也在反复后坐中断开。
最右侧一门子母炮炸膛,炮手上半身被铁片削开,鲜血和碎肉泼满后墙。
陈小业拔出刺刀:“炮不能打了,所有人上墙!”
倭军已经翻过南墙。
木柄手榴弹接连从墙头落下,爆炸先将数名武士掀回街面,又炸断长梯,十余名敌兵顿时纷纷坠落。
另有一枚被扔回院内,一名明军老卒扑上去抱住木柄,转身冲向墙口。
爆炸就在他跃出院墙时响起。
他的身体与三名倭军一起碎在半空,残肢落入院内,半只手还攥着已经烧黑的日月旗绳。
南墙只守住数息,北墙也很快失守。
火真带人迎上去,弯刀在狭窄墙道反复劈刺。
周骥也从西院退入驿馆,身后只剩二十余人。
他一进院便接过一杆燧发枪,枪内已经没有子药,刺刀刃口也全是缺口。
“陈小业,老子这回让你害惨了!”
“活着出去再算账!”
“能活才怪!”
周骥骂完便冲向正门,肩头中箭也没有停下。
敌军从四面涌入。
明军残部被压向前院中央,阵线越来越小。
齐泰组织伤兵在门楼下组成最后一排,能站的人挺起刺刀,站不起来的人便坐在地上装填仅存的子药。
陈小业胸甲中了一刀,肋侧也被长枪划开,鲜血沿腰甲不断流入靴内。
他抬头望见正门上的日月旗还在,便把最后一枚木柄手榴弹塞进火真手里。
“等人再多些。”
火真掂了掂手榴弹:“这枚给我。”
“你想做什么?”
“门失守以后,我去炸门洞。”
周骥挤到两人身边,咬牙道:“谁也别争。老子是侯府世子,死在这里比你们值钱,朝廷抚恤也能多给些。”
陈小业骂道:“就你?侯府世子?我爹还是国公呢!你爹要是知道你编排他的出身来抢死,先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三人背靠着背,正门木栅已经被撞开一半。
外面的倭军密密麻麻,长枪和薙刀正从门洞刺入。
前排明军接连倒下,伤兵组成的最后一道阵线也开始松动。
都亭驿到了最后关头。
就在这时,朱雀大道南面忽然传来沉重马蹄。
最初只在远处震动,随后迅速逼近,街边屋瓦不断落灰,洛中各处的喊杀也被那阵整齐蹄声压住。
正在冲击驿馆的倭军纷纷回头。
烟尘越过朱雀大道南端的民坊,成排高大骑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铁甲覆盖人身与马身,骑枪在日光下排成森严锋线。
更高处,一面巨大的吴王大纛冲出烟尘,沿朱雀大道直指洛中。
第417章 铁骑踏洛中,人屠开路
京都南门刚刚开启,两千亲军已经在城门洞内完成整队。
朱橚骑在最前方,覆面盔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身上的全副板甲被晨光照出冷硬光泽。
身后骑兵连人带马皆披重甲,骑枪斜举,弩机固定在鞍侧,队列从门洞一直排到城外官道。
洛中方向炮声密集,朱雀大道上还能望见升腾的烟尘。
传令骑兵从前方疾驰而来,抱拳禀道:“殿下,都亭驿仍由我军牢牢占据,驿楼上的日月旗安然无恙。鹰扬右卫已经稳住洛中,各处要道皆在我军掌控之中。其余诸卫正在四面收拢包围,足利义满的兵马已经被夹在内外两重战线之间。”
朱橚抬起马鞭,指向长街尽头。
“诸位将士!”
“洛中血战正酣,城中弟兄都在等着这面王纛!”
“今日便由亲军卫撞开敌阵,叫足利义满亲眼看清,大明将士如何夺下他的京都!”
“亲军卫听令!随本王踏平京都!!”
两千骑兵同时催马。
朱雀大街(红色箭头)
沉重马蹄落上朱雀大道,青石板持续震动,街边窗棂也跟着发颤。
最前方两百骑迅速提速,骑枪逐渐放平,后续各队保持五列纵阵,沿着笔直长街向洛中推进。
南街守军很快发现了这支骑兵。
数百名足轻匆忙抬来木栅,奉公众则在栅后结成盾枪阵,长枪从盾缘间探出,弓手登上两侧屋顶,准备迎击明军骑阵。
朱橚迎着箭矢继续加速。
箭簇落在板甲上,连续撞出清脆声响。
少数箭头卡进甲片连接处,骑兵的冲势始终保持完整。
前排亲军将骑枪夹紧,战马胸甲正面撞上木栅,厚木当场断折,栅后的盾手连同长枪一起向后翻倒。
下一刻,骑枪刺入人群。
朱橚手中的骑枪贯穿一名奉公众胸甲,枪尖从背后透出。
他借马速向前一送,将尸体连同后方盾牌一并撞开,随即松开骑枪,抽出鞍侧夹钢长刀。
一名武士从侧面跃来,太刀直斩“晚起”颈侧。
“晚起”久经战阵,察觉刀锋逼近,立刻扬起前蹄,庞大的马身猛然向侧方拧转。
刀锋擦过马铠,斩出一串火星。
它紧接着踏前半步,肩甲重重撞上那名武士胸口,撞得对方身形不稳,踉跄着连退数步。
朱橚借着马势挥刀横斩,夹钢长刀切开颈甲,将那颗头颅整个斩飞。
鲜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无头尸身仰面栽倒在街上,“晚起”扬蹄踏过,继续载着朱橚冲向前方敌阵。
亲军持续涌入朱橚撕开的突破口。
板甲骑兵在街面上展开,两侧骑手用长刀清理贴近战马的敌兵,中间骑兵继续向前撞阵。
奉公众方才结起的阵形只维持片刻,盾牌与长枪便散落满地,拥挤人群被骑阵从中央切开。
朱橚冲出第一处街口,旋即拨马回转。
“第二队接上,随本王再冲一遍!”
他带着数百骑从侧巷绕回,再次压向正在收拢的敌军。
两轮冲杀已经耗去不少体力,朱橚的呼吸始终绵长均匀,握刀的手腕也保持沉稳。
内家功夫的锤炼,使他能够在激烈厮杀间迅速调整吐纳,腰背与双臂持续积蓄着充沛的力量。
第二轮冲锋撞入奉公众侧翼。
沿途武士接连扑来,长刀每次挥落都带起一蓬鲜血,“晚起”则载着朱橚持续向前,将迎面扑来的敌兵逐一撞散。
他沿朱雀大道持续向北冲杀,亲军紧随王纛推进,将沿途聚集的奉公众逐段击溃。
前方又有一支奉公众横断长街,领队武士挥动长柄军扇,弓手登上临街屋顶,枪队则在大道中央结成数层阵列。
朱橚勒住“晚起”,带领前排亲军向后收回十余步。
敌军见骑阵暂退,立即挺枪向前,原本紧密的阵形也在追赶中逐渐拉开。
“冲!”
朱橚骤然催马。
“晚起”率先提速,载着他直扑敌阵中央。
亲军借这段距离重新聚起冲势,第一排骑枪贯入前队胸腹,后排骑兵立刻越过倒地者,以夹钢长刀扩大缺口。
朱橚接连架开两柄太刀,第三刀顺着敌将锁骨斩入胸腔。
鲜血喷上面甲,他抬手抹去血迹,“晚起”已经撞开前方枪阵,带着他继续深入敌军。
亲军沿王纛打开的道路向前推进。
奉公众每次聚拢人马,朱橚便率骑兵迎面压上,以连续冲击撕开阵线。
数轮交锋过后,朱雀大道上的敌军彻底失去队形,大批溃兵沿长街向洛中方向奔逃。
……
另一侧,濮英已经冲进人群最密集的位置。
方天画戟抡开之后,街面立刻空出数步。
第一名奉公众连人带盾被戟杆砸翻,胸前甲片应声塌陷,鲜血从口中涌出,溅上身后同伴的甲衣。
第二名奉公众刚举起薙刀,方天画戟已经横扫而至,月牙刃从肩颈斜斩入胸,半边身躯轰然翻倒,断骨与脏腑混着鲜血洒满街面。
濮英策马继续向前。
戟尖刺入一名武士胸口,将人径直挑离地面。
他手腕一转,尸体撞进后方人群,三名奉公众一起滚倒。
旁边一骑试图夹击,濮英横戟扫过,戟刃先削开战马头颅,再切入骑手腰腹,断裂躯体与马身一同摔进街边排水沟。
鲜血沿戟杆流到濮英手背。
这位早已被军中称作人屠的猛将杀意更盛。
他冲过之处满是碎甲与断肢,方天画戟每次落下砸倒的都是一片敌兵。
附近足轻听见马蹄逼近,纷纷挤向两侧巷口,奉公众督战武士刚要挥刀驱赶,戟尖已经从他面门贯入后脑。
都亭驿正门前,围攻的倭军终于察觉身后剧变。
他们回头时,吴王大纛已经沿朱雀大道逼近。
最外围的奉公众仓促转身,前排刚刚放平长枪,濮英便率亲骑撞进阵中,方天画戟连续劈开三面木盾,后续板甲骑兵顺势从缺口灌入。
陈小业撑着满是缺口的燧发枪站在门洞内,看见王纛之后,精神骤然振奋。
“殿下来接咱们了!驿中还能站立的弟兄,随我反杀出去!”
火真举起弯刀,周骥也拖着伤腿靠到门边。
院内残兵重新列成一队,齐泰带着伤员守住后方,众人沿着被撞开的正门冲入街面,与驰来的亲军前后夹击。
围驿倭军迅速崩散。
溃兵从各条巷道散开,北街很快挤满逃兵,临近民宅也有人破门躲藏。
成群足轻则跪在路边举起双手。
奉公众的旗号接连倒下,各家武士失去统一号令,街面很快出现大股溃兵。
洛中各处的明军也在此时压了过来。
日月旗从数条街道同时升起,炮声也开始向洛中中心收拢。
倭军士气至此彻底崩溃。
足轻成群丢弃兵器,跪在墙边请降。
各家武士争抢通往御所的道路,奉公众的督战队也被逃兵裹挟着向后移动。
城中钟声依旧密集,传令体系已经散乱,各处军令纷纷落空,城中队伍各自溃散。
朱橚策马踏入都亭驿前的尸地,抬刀指向西北。
那里,足利家的二引两纹旗正在迅速后撤。
足利义满骑在亲卫中央,脸色铁青,残存奉公众簇拥在四周,沿御所方向仓促退走。
沿途街口持续有武士加入护卫,整支队伍只顾抢占通路,洛中各营至此失去最后的统属。
濮英提着滴血画戟赶到朱橚身侧,戟刃上还挂着一截破碎甲片。
“殿下,足利义满就在前面。”
朱橚望着那面远去的旗,长刀缓缓压向御所。
“传令各部先收拢降兵,再控制沿途街口。五卫沿朱雀大道继续推进,亲军随本王追击足利义满。”
他再次催动战马。
吴王大纛越过都亭驿,沿着尸骸与血水铺满的长街继续向前。
洛中战场已经崩溃。
从这一刻起,大明彻底掌握了东瀛战局的主动权。
第418章 枭雄末路,京都战终(谢谢风舆繁星的大神认证)
御所南门前的奉公众只守了半刻钟。
洛中溃兵沿着朱雀大道涌来,原本排列在宫门前的武士很快失去阵形。
部分武士丢下长枪挤进侧街,另一些人扯掉足利家的旗号藏进民宅。
成群足轻跪在街边,举起双手等待明军收押。
足利义满退入紫宸殿时,身边只剩三百余名奉公众。
奉公众先在殿门外堆起木栅,土袋压住入口,拆下的屏门横在栅后。
弓手也登上屋顶,沿御所外墙布防。
奉公众加紧堆垒木栅,远处炮声逐步逼近,日月旗已经越过都亭驿,沿通往御所的长街持续推进。
足利家的老臣跪在殿前,衣甲沾满血迹。
“将军,东山还有山路。臣带亲卫护送您换上僧衣,从北门附近穿出去。近江各家援军正在赶来,只要您保住性命,足利家便还有重新聚兵的一日。”
斯波义将跟着开口劝道:“御所目标太大,明军很快就会围住四面。将军可以先去比叡山,再转往近江。诸国大名见到二引两纹旗,必会重新聚到您的麾下。”
足利义满坐在殿中,手掌按着膝甲,听完这些劝告,脸上只剩疲惫。
“二引两纹旗今日还值多少兵马?”
殿前众人垂下头。
足利义满继续说道:“今日以前,我一直以为天下人效忠的是足利家。到了洛中溃散之时,我才看清,他们真正追随的是胜势。”
他抬手取下头盔,发髻早被汗水浸透,几缕散发贴在鬓侧。
“奉公众替我守住胜势,诸侯便争着接受御教书,也愿意把子弟送到京都。如今胜势落入明军手中,我的花押送到各国,也只是一张催人送命的薄纸。今夜我若逃入东山,沿途护送之人会越来越少。等我抵达近江,迎接我的或许只有朱橚派来的劝降使者。”
殿外传来一轮炮响,屋瓦簌簌落灰。
一名年轻的家臣急声说道:“将军还有威望,只要离开京都,足利家的旧臣自会来投。”
足利义满抬头望着他:“你方才从洛中一路退来,亲眼见过明军的火铳与火炮。你觉得再聚十万兵马,能够挡住他们几日?”
年轻家臣嘴唇发颤,最后伏地叩首。
如今的足利义满,亲眼见过明国军力的无可匹敌。
从兵库津的仓栈在舰炮下倒塌,到赤松义则的头颅被明铳击碎。
甚至那三万骑兵的首级,此刻就堆在京都城外。
今日洛中街巷间,奉公众披着重甲冲锋,明军铳炮成片的夺走他们的性命。
还有明国的吴王,带着他的亲军卫队,迎面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足利家精锐。
这些经历让曾经睥睨天下的幕府将军,彻底散尽了斗志。
“逃到东山以后,各部便要承担新的军粮。各家还得继续抽调兵马,把子弟送上阵前。”足利义满缓缓说道,“他们见过今日的京都,也知道明军会给乡民分田。下一道军令送到各国时,率先举兵反抗我的,便是那些曾经向我俯首的人。”
殿前众人的劝说全都停了。
足利义满取下佩刀,凄声吩咐道:“传令宫中,奉公众列队交械,把足利家的旗留在御所。今日之后,让他们替家中老幼活着。将来有人问起京都最后一道军令,便告诉他,是我放他们回的家。”
几名老臣伏地哭泣。
片刻以后,殿门重新开启。
最初只有数十名奉公众迈步,后来整队武士都跟了上去。
三百余人陆续走出宫墙,把太刀与长枪放在空地上。
最后留下的,殿中还守着十余名侍从。
足利义满逐一唤过他们的名字,将随身佩印交给年长者。
“你们陪我走到这里,主仆之义已经尽了。”
“带着这枚印信出宫,各自归家,把今日以前的情分统统留在御所。”
京都御所(1)
京都御所(2)
京都御所(3)
一名侍从捧来僧衣,膝行到他面前:“将军,严子夫人已经在后殿等候,她让臣来问,您准备何时动身。”
足利义满起身,穿过宫道走向后殿。
三条严子坐在御帐前,宽大的衣袍遮住已经显怀的腹部。
她面前放着一只木匣,匣中装着足利义满送给她的发簪,旁边还放着几封两人往来的书信。
足利义满走到她身旁,伸手覆在她腹上。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冷意终于散开,指尖也微微发颤。
“我替他想过名字,也想过等他学会走路,便亲手教他写字,再带他去北山看第一场雪。严子,我谋算天下多年,到了今日才明白,我最珍重的,是你们母子陪在我身边的日子。”
三条严子握住他的手:“原来将军也想过这些。妾也曾想过,将军教他写字时,妾便在一旁替他铺纸。北山落雪时,我们带着他踩过庭前的新雪。今日听将军亲口讲出来,妾这一生便有了圆满。”
足利义满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既然你把往后的日子都想好了,便替我一日一日过下去。等孩子长大,你告诉他,北山的雪很白,他的父亲曾盼着牵他走过庭前。宫门还有生路,你随女官离开,把我余下的那份疼爱,一并给他。”
三条严子让他的手重新覆在腹前:“将军留给孩子的疼爱,妾已经替他收下了。往后若只由妾讲述北山的雪,他听见的终究只是一段隔着岁月的旧事。妾更愿陪将军走完眼前这段路,让孩子始终留在父母怀中。”
足利义满望着她,胸中强撑至今的威严渐渐散去。
他将三条严子拥入怀中:“世人往后只会记得我争过什么,夺过什么。你记住的,只是我守在你身边的那些夜晚。有你这样记得我,这一生便足够了。”
殿外已经传来明军的喊话,要求御所守军放下兵器。
更远处的军官正在整队,甲叶碰撞声逐渐靠近宫门。
足利义满让侍从搬来木料封住后殿门窗,灯油也泼在帷幕与地板上。
十余名侍从完成差事后依次跪地辞别,足利义满命他们从侧门离开,向明军投降。
后殿只剩他与严子。
火折点燃帷幕,火势很快沿木壁扩散。
浓烟升入殿顶,殿内温度也迅速升高。
足利义满抱着三条严子坐在御帐前,手掌始终护着她的腹部。
“世人敬我,皆因将军之位。严子,你愿陪我走完此生,只因我是足利义满。”
三条严子靠在他怀中:“妾心中的将军与义满,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万人俯首时,妾陪您承受天下之重,今日繁华散尽,妾也陪您守住足利家的余烈。”
足利义满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宫门外,奉公众已经全部弃械。
明军工兵发现后殿起火,立刻抬水冲入御所,此时火势已经吞没整座寝殿。
屋梁在高温中断落,殿顶轰然坍下。
朱橚赶到时,只见奉公众跪满广场,足利家的二引两纹旗落在泥水里。
瞿能从后殿方向回来,抱拳禀道:“足利义满与三条严子死在殿中,其余人已经归降。”
朱橚望着持续燃烧的宫室,许久才开口。
“将二人的遗骨妥善收殓,以礼安葬。派人立刻封存幕府的印信与历年公文,命降臣出面晓谕城中各家,今夜过后,京都军政皆由大明接掌。”
日月旗很快升上御所门楼。
城中各处的炮声逐渐停歇,残余武士成队放下兵器。
大明士卒接管宫门与粮仓。
医护营沿街收治伤员,工兵开始拆除燃烧房屋,控制城中火势。
黄昏时,京都最后一处足利军阵地交出旗号。
这场从兵库津延伸到洛中的大战,终于结束。
足利义满曾以幕府将军的身份控制王室,也曾让诸国武家听命于京都。
今日,他的奉公众全军覆灭,他与三条严子一同葬身御所,足利家的统治也在此刻终结。
城楼上,日月旗迎着晚风完全展开。
京都之战,大明胜。
第419章 这一回,汤和不想躺赢
博多港的潮声一阵接着一阵。
汤和站在临海的营楼上,手边放着刚刚送来的军报,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越过港中密集的舰船,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看不见大宰府,更看不见仍在围城的九州联军。
可这几日,每到夜深,远处总会隐隐传来炮声。
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提醒他,这场东征还没有真正结束。
汤和已经两次离国公之位只差一步。
第一次,是南平福建。
那一战,他名义上是主将,可靖海侯吴祯在海上打得太过漂亮。
水师破敌、沿海平定,捷报送回京师后,朝野提起福建之功,先想到的都是吴祯。
开国大封时,别人封公,他只得了一个中山侯。
第二次,是西征巴蜀。
傅友德和廖永忠,双双抓住战机,轻兵疾进,一路杀入巴蜀腹地。
他却在归州犹疑,担心山道险阻,担心粮道不继,担心前军冒进之后难以收拾。
那些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可打仗从来不只看谁想得周全,更看谁先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
傅廖二人抓住了。
他没有。
朱元璋随后明诏申斥,话说得极重。
汤和看完诏书,便知道第二次封公的机会也没了。
那以后,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自己与徐达不同,也与常遇春、傅友德不同。
他没有那种站在舆图前看一眼,便敢押上全军生死的决断。
也没有在乱军中一眼找出敌人命门的本事。
既然没有,便不必硬装。
与其在众人面前彰显根本不存在的统兵才华,不如按部就班,把该守的营守好,把该运的粮运到,把资历一点点熬出来。
只要不犯大错,国公之位迟早能熬到。
汤和原本已经做好了再熬十年、二十年的准备。
没想到吴王东征,竟请他为帅。
那一刻,他心中沉下去多年的念头,又重新活了过来。
前两次的教训也让他想明白了这次该怎么做。
少做,便少错。
尤其吴王殿下自己有主意,又有五卫诸将、特战司和一整套旁人看不明白的新式军法,他若非要摆出主帅架子,今日改一道军令,明日插手一处部署,反倒容易坏事。
因此从东征开始,汤和做得最多的便是后勤。
舰船何时入港,粮草如何分配,火药存在哪座仓,伤兵送往何处,归义军每日消耗多少口粮,所有账目都被他一项项理得清清楚楚。
京都被攻陷的捷报传来后,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回京受封时的场景。
吴王拿下京都。
薛显守住大宰府。
李虎五百步外击杀怀良。
每个人都有一桩拿得出手的大功。
而他汤和呢?
守住博多港,保证粮道不断。
这当然是功。
没有博多港,前线兵马便会断粮断药。
没有他统筹,五万大军也无法安稳作战。
可汤和心里还是觉得发虚。
这个国公,像是他躺在吴王身后等来的。
“侯爷。”
亲兵的声音打断思绪。
“人带到了。”
汤和收回目光,转身走下营楼。
军帐中跪着一名四十余岁的东瀛武士。
他的衣甲早已换成归义军样式,腰间没有佩刀,脸上还有从京都逃回时留下的擦伤。
此人名叫菊池信弘,是菊池武光兄长的次子。
京都城破时,他恰好随幕府援军留在洛中。
足利义满自焚,奉公众投降,他趁混乱换下甲衣,沿山阴小道一路逃回九州。
只是他逃回来,并不是为了继续替菊池武光尽忠。
“抬起头来。”汤和说道。
菊池信弘缓缓抬头。
“京都真的已经被吴王殿下攻下?”
“千真万确。”菊池信弘答道,“足利义满死在御所,二引两纹旗已经落下。京都已尽归明军掌控,近畿诸家或降或逃,再无人能够号令天下武家。”
汤和盯着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留在京都向吴王请降,反而绕回九州?”
“因为菊池武光还活着。”
菊池信弘没有半分迟疑。
“叔父封锁了所有从近畿传来的消息,凡有人私下议论京都败亡,便以惑乱军心处死。九州联军至今仍以为足利将军正在京都整军,只待援军汇集,便会反攻明军。”
“只要这个谎言还在,剩余的七八万倭军,便仍敢围着大宰府拼命。”
他说到这里,俯身叩首。
“我愿替天朝戳破这个谎言。”
汤和没有立刻答应。
“你与菊池武光是叔侄,你今日投明,想换什么?”
“家督之位。”
菊池信弘答得很坦荡。
“叔父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战死。菊池家若继续跟着他与大明作对,迟早满门覆灭。明军若愿意保我儿子继承菊池家的家督之位,我可以替天朝做任何事情。”
汤和缓缓问道:“倘若大明不许呢?”
菊池信弘沉默片刻,声音仍旧坚定。
“那我也会投明。”
“京都已经败了,幕府也没有了,继续抵抗,不过是替叔父的执念陪葬。我不想死,更不想让妻儿和族人一起死。”
汤和终于点头。
此人贪生,也贪图权势。
可正因如此,反而更可信。
一个什么都不要、只说仰慕天朝的人,汤和才不敢轻用。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大宰府以南的联军营地。
“本侯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把京都失陷、足利义满身死的消息送进各家营中。不要只对菊池家的武士说,要让岛津、少贰、大友等各部都知道。最好让他们彼此怀疑,怀疑菊池武光为了让所有人替他送死,故意压下败讯。”
菊池信弘立刻领命。
“第二呢?”
汤和的手指落在菊池家本阵。
“本侯会从归义军中挑三千人,由你带往菊池家本阵,取下菊池武光的首级。”
帐中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菊池信弘也怔了一下。
汤和平静说道:“你是菊池家的子侄,又刚从京都死里逃生,菊池武光必然会召你入帐。至于那三千人,便说是你沿途收拢的肥后乡党旧部,人人受过菊池家的恩义,只认菊池家的旗号。”
“只要进入营内,先杀菊池武光,再放火焚毁粮栈,同时让人沿各营高喊京都已破。”
汤和看向营地图上密集的倭军旗号。
“本侯要让九州联军一夜之间看清,幕府早已覆亡,他们仍在为一具尸骨流血陪葬。”
为了让这场骗局更像一些,他还让人取来从京都送回的幕府印信拓样,准备伪造一封已经失效的御教书。
菊池信弘带着所谓密令入营,再以侄子的身份召集菊池家重臣,便能把最难杀的一批人一并聚到帐中。
外面的三千归义军不需要正面冲阵。
他们只需在约定时辰同时动手,控制营门、粮栈和传令鼓,随后把印有足利花押的败亡告示射入各营。
真消息一旦有了“凭证”,菊池武光便再也捂不住。
菊池信弘的呼吸渐渐急促。
这场投诚,已经变成一场决定菊池家生死的豪赌。
他只犹豫了数息,便重重叩首。
“愿为侯爷效死!”
汤和听见这句话,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这一仗若成,便是他亲自筹谋、亲手挣来的功劳。
到那时,他也能心安理得地接下国公之位。
“传令归义军各营。”
汤和转身吩咐。
“传令各营,招募三千敢行之士。”
“此战归来者,按军功授田,斩将夺旗者,可优先择取博多附近的上田。”
“若有人战死,名下田产仍归其家眷。”
军令很快送往博多港各处营地。
……
佐伯真秀是在医帐里听见招募消息的。
他在大宰府守城时被箭簇划开左肩,又被倒塌木架砸伤小腿,几日前才从前线送回博多港。
若在从前,这样的伤已经足够让他等死。
东瀛各家打仗,只会管还能不能拿刀。
不能拿刀的人,便被丢在营后。
运气好,家人能找到尸体。
运气不好,伤口化脓发热,最后连埋在哪里都无人知道。
可明军医护营完全不同。
替他清洗伤口的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她也是东瀛人,原本是博多城中的渔家女,被明军征召后学了包扎、清创和照顾伤兵。
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又拿煮过的针线缝合裂开的皮肉。
佐伯真秀疼得浑身发抖,几次想骂人,却被旁边军医按住。
之后每日换药,伤口周围撒上柳树皮磨成的药粉,发热时还有专人守着喂水。
他亲眼看见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归义军士卒,被军医重新缝好伤口。
那人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活不了。
三日后,却已经能够睁眼喝粥。
医帐外还有专门熬药的灶房,伤兵每日吃什么、喝多少水、何时换药,都有人记在木牌上。
被征召来的东瀛女子起初也害怕这些血污,可经过明军医官教导以后,已经能熟练分辨伤口是否化脓,也知道剪刀和针线用过以后必须先煮洗,再浸烈酒。
佐伯真秀看不懂那些规矩,却看得懂明军是真的想让伤兵活下来。
女护士替他换完肩上的纱布,提醒道:“佐伯君,今日还不能下地太久,缝线若裂开,还要重新缝一次。”
佐伯真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针,立刻老实下来。
“外面说,军侯正在招募敢死之士?”
“不是敢死,是志愿军。”女子纠正道,“愿去便去,不愿去也没人逼你。”
“赏银十两?”
“活着回来才有。”
佐伯真秀沉默片刻,忽然撑着床沿站起。
小腿伤处立刻传来一阵疼痛。
他却咬着牙走了两步。
“你做什么?”女子皱眉。
“报名。”
“你伤还没好。”
“再躺下去,仗就打完了。”
佐伯真秀已经知道京都失陷的消息。
足利义满死了,幕府没了,大明已经掌握胜势。
九州联军现在还在拼命,不过是因为菊池武光不肯让他们知道真相。
一旦消息传开,眼前这场仗便会很快结束。
若继续躺在医帐里,他连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都赶不上。
以前替东瀛大名打仗,他只求每天能吃饱,受伤以后不被扔到路边。
如今替大明作战,有军饷,有田地,战死了还有抚恤,受伤以后甚至有人替他缝合伤口、守着他退热。
同样是拿命打仗。
至少这一次,他的命被人当成了命。
佐伯真秀一瘸一拐地走出医帐。
港口空地上,报名的人已经排成长队。
有人肩上还缠着纱布,有人拄着木杖,也有人刚从大宰府轮换回来,甲上的血迹尚未洗净。
军吏坐在木桌后,一遍遍高声提醒:
“此行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伤势未愈者不得报名!”
“家中无依者,先想清楚再来!”
队伍却仍越排越长。
佐伯真秀站到末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小腿,随后将腰背挺直。
这一回,不是明军拿刀逼他去。
是他自己要去。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胜利,也看见了一个普通士卒在大明军中,究竟能换来什么。
而在队伍最前方,军吏刚刚写下第一批志愿者的名字。
三千人的名额,正在迅速填满。
第420章 将军,你看天上有只怪鸟
夜色压在九州联军大营上空。
白日攻城留下的硝烟尚未散尽,夜风从大宰府方向掠过,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佐伯真秀蹲在一口铁锅旁,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
半碗掺着糠皮的糙饭,两块发酸的萝卜干,还有一勺几乎照得见碗底的盐汤。
旁边有人用筷子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道:“又是这些东西,老子白日扛了三趟云梯,回来连一口鱼都吃不到。”
“鱼?”另一个足轻冷笑,“粮仓里有鱼,也有白米,只不过轮不到咱们罢了。”
营火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九州联军围攻大宰府已久,老兵死伤越来越多,后续补进来的大半是从村中临时抓来的壮丁。
军中粮草并非真的断绝,只是好粮优先供给武士与各家旗本,落到最底层足轻碗里,便只剩这些难以下咽的粗食。
白日里,督战武士拿刀逼着他们往城墙上爬。
夜里,连一顿饱饭也舍不得给。
积压多日的怨气,已经像潮湿柴堆里的火星,只差有人伸手拨上一下。
佐伯真秀端起碗,故意叹了一口气。
“诸位至少还有饭吃,我在大宰府养伤时,见过城中那些归义军,他们吃的可比咱们好。”
一名足轻抬头:“你不是说自己从城下逃回来的么?怎么还进过大宰府?”
“箭伤昏迷,被人抬进去过。”佐伯真秀神色坦然,“后来趁守城混乱才逃出来。你们信便信,不信便当我胡说。”
他说得越不遮掩,周围人反倒越愿意听下去。
有人追问:“归义军吃什么?”
“白米谈不上日日都有,可至少饭管够,伤兵还能喝粥,最要紧的不是吃食。”
佐伯真秀压低声音,像是不愿让更远处的人听见。
“明军拿下关东后,把国人豪族的田分给了底下百姓,还免了三年赋税。替明军打仗的人,分得更多。”
营火旁一静。
片刻后,有人嗤笑:“那是关东,咱们是九州人,明军分关东的田,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佐伯真秀没有争辩,只把碗沿在膝头轻轻一磕,将最后几粒糙米拢到一处。
“关东隔着千山万水,那里的好处,确实落不到咱们头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不过今日搬运粮袋时,我倒听见了一件离咱们更近的事。”
旁边几人果然抬起头。
佐伯真秀却没有立刻往下说,只低声补了一句:
“先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毫不遮掩,周围的人反而被吊起了胃口。
“什么消息?”
佐伯真秀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光,落向营地中央那些高高竖起的菊池家旗帜。
“京都已经被明军攻下了。”
有人手中的木碗“咣”地掉在地上。
佐伯真秀继续说道:“足利义满在御所放火自焚,奉公众已经交械。明军进城之后,正在查没幕府与公卿寺社的田地,也要照关东旧例,分给京都百姓。”
“胡说!”一名老足轻猛地站起,“京都有十几万精兵,怎么可能几日便没了?”
“我也觉得像假的。”佐伯真秀抬手示意他坐下,“所以才说只是听来。也许明军根本没进京都,也许足利将军还活得好好的。反正菊池殿下不让军中议论,谁敢提一句京都败讯,便要斩首,我又去哪里分辨真假?”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众人心里。
若消息当真是假的,菊池武光为什么不让人议论?
若京都仍安然无恙,为什么近畿至今没有一封公开军报送到各营?
就在众人半信半疑之际,末吉弥四郎端着饭碗从外面挤了进来。
“你们也听说了?”
有人立刻问:“你也听见京都失陷的消息?”
末吉弥四郎一愣,随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今日替军官搬运箭簇时,我听见两名武士争吵。一个说足利将军已经死了,另一个让他闭嘴,还说菊池殿下有令,谁敢泄露便全家治罪。”
营火旁再无人说话。
佐伯真秀低头继续吃饭,仿佛方才那些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恐惧已经长出了脚。
同样的议论很快在相邻营火旁出现。
有人说京都三日前便失守了,有人说足利义满的首级已经被送往兵库津,还有人信誓旦旦地称,明军正在京都张榜分田,凡放下兵器者一概不罪。
消息越传越离奇,却也越传越像真的。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中级武士突然聚到菊池家军帐外,要求主将出面说明真相。
“为何封锁京都军报?”
“足利将军究竟是死是活?”
“我等替幕府死战,菊池家凭什么把我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牲口!”
最初还只是质问,很快便有人拔刀。
负责守帐的高级军官走出营门,厉声斥责众人惑乱军心,命亲卫立刻拿下带头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刀光便从侧面掠过。
人头飞起,落进泥地。
鲜血从断颈喷在菊池家的白纹军旗上。
四周瞬间死寂。
斩首之人提着染血太刀,转身高喊:“京都已破!足利义满已死!菊池武光欺瞒诸军,只为让所有人替他陪葬!”
佐伯真秀在人群后方看清了那张脸。
那人原是肥前一名小领主,如今却已投身归义军,在汤和麾下任职。
下一刻,几处营门同时燃起火光。
有人砍断拴马绳,有人冲向粮栈,还有人趁乱斩杀平日苛待足轻的督战武士。
哭喊、怒骂与兵刃碰撞声连成一片。
这场早有预谋的叛乱,终于裹着数万人的恐惧,向营啸滑去。
……
菊池武光的中军帐内,菊池信弘正伏地请命。
“叔父,侄儿从肥后带来的三千人,皆是菊池家的乡党旧部。他们只认菊池家的旗,也只愿护卫叔父。如今军中人心浮动,请准他们调入中军,贴身护卫。”
菊池武光坐在军图后,抬眼打量这个许久未见的侄子。
菊池家的两个儿子都已战死。
眼前这个侄子,确实是家中最有资格继承家督之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可能让三千名只听菊池信弘号令的兵马靠近中军。
“你的忠心,我知道。”
菊池武光抚着长须,缓声说道:“只是中军营地狭窄,骤然塞进三千人,反而不便调度。明日攻城,临时征来的壮丁越来越多,正缺一支可靠的督战队。你的人既是肥后乡勇,便编入督战队,替我看住明日攻城各部。”
菊池信弘俯首应命,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杂乱脚步。
一名亲卫跌撞着冲入帐中:“主公!东营哗变,岛津与少贰两部都有人高喊京都已破!军中到处在杀军官,乱兵已经往中军来了!”
菊池武光猛地起身。
远处火光已经映红帐顶,营啸般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菊池信弘立即扶住他的手臂:“叔父,后营还有一条路未被乱军堵死,侄儿的人已经在那里结阵,只等接应中军。”
帐外又传来一阵惨叫,随即有人高喊西侧营门已经失守。
菊池武光盯着侄子看了一瞬,猛地解下腰间令牌,抛入他怀中。
“让他们开路。”
菊池信弘稳稳接住令牌,俯身应道:“是。”
帐外亲卫迅速聚拢。
可乱军来得太快。
中军营门刚刚开启,数百名溃兵便撞了进来,后方还有人趁火放箭。
军旗被人潮冲倒,战马受惊挣脱缰绳,菊池家的亲卫阵形转眼被切成数段。
菊池信弘带着数十名“肥后乡勇”护住菊池武光,沿营后小路往河岸撤退。
一路上,他始终走在菊池武光侧前。
太近了。
近得不像护送,倒像是在等一个机会。
菊池武光忽然停下脚步。
“信弘。”
“叔父?”
“你方才说,后营还有一条路未被乱军堵死。”菊池武光盯住他的眼睛,“中军尚未收到那边的军报,你又一直待在帐中,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菊池信弘沉默了。
菊池武光脸上的疲惫一点点化作寒意。
“你带来的不是援兵,是索命鬼。”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刀。
菊池信弘也不再掩饰,太刀同时出鞘,直刺菊池武光胸腹。
两边亲卫顷刻撞到一起。
菊池武光年老,却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宿将,第一刀便劈开侄子的刀锋,反手在他肩甲上斩出一道裂痕。
可菊池信弘带来的全是早已投明的死士。
数名亲卫接连中刀,剩余人拼死护着菊池武光退入乱军。
有人用身体挡住追兵,有人斩断营栅替他开路,最后只剩五名亲卫跟着冲出营外。
菊池武光跑到河滩时,胸口已经像风箱般剧烈起伏。
一名亲卫忽然指着他的脸:“主公,胡须!”
那把垂到胸前的长须,是九州诸军无人不识的标志。
菊池武光回头看见追兵火把,眼中闪过一丝屈辱,随即挥刀割断胡须。
半生威名,随着那一把灰白长须落进泥水。
他没有回头,只带着最后五人继续奔向河岸。
……
佐伯真秀与末吉弥四郎已经换上粗布短衣。
六名完成任务的归义军士卒挤在一艘小渔船上,船舱里藏着刀弩,甲胄则被麻布和鱼网盖住。
小船刚离岸十余丈,岸边忽然传来急促呼喊。
“船家!回来!”
佐伯真秀回头看了一眼。
六道狼狈身影从芦苇中冲出,为首老人披头散发,下巴只剩参差断须,身上甲胄满是血污。
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摇橹。
岸上一名亲卫急了,扯开嗓子喊道:“船上贱民!还不快回来!这是菊池武光将军!”
船上的六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末吉弥四郎慢慢转头,看向佐伯真秀。
他们是假渔夫。
岸上却来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佐伯真秀脸上立刻露出惊惶,连忙让同伴调转船头。
“原来是菊池将军!小人有眼无珠,请将军恕罪!”
渔船重新靠岸。
五名亲卫先后登船,确认船中没有异常,才扶着菊池武光踏上船板。
船身被压得轻轻一沉。
佐伯真秀低着头,双手握紧船桨,像是连看都不敢多看这位九州名将一眼。
待所有人站稳,他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将军。”
菊池武光皱眉看他。
佐伯真秀抬手指向夜空。
“你看天上,有只怪鸟在飞。”
菊池武光下意识抬头。
漆黑夜幕中,只有几颗被硝烟遮得忽明忽暗的星。
下一刻,一柄匕首已经从佐伯真秀袖中滑出。
刀锋贴着甲片下缘,狠狠捅进菊池武光的后腰。
噗!
锋刃穿过皮肉,直入肾区。
菊池武光的身体骤然弓起,嘴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不似人语的闷吼。
与此同时,末吉弥四郎等人掀开鱼网,短刀与弩箭一同刺向五名亲卫。
狭窄船舱里,鲜血瞬间泼上船板。
菊池武光死死抓住佐伯真秀的肩膀,缓缓低下头。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渔夫”的眼睛。
那里没有惶恐,也没有敬畏。
只有一片比河水更冷的平静。
小船随波轻晃,渐渐离开岸边。
岸上的营火仍在一座接着一座熄灭。
而这条河,正把九州的最后一位枭雄,载向没有归路的黑夜。
第421章 三神器归明,后圆融天皇伏诛
九州捷报送抵京都时,城中局势已经彻底稳定。
菊池武光伏诛,围攻大宰府的联军分崩离析。
近畿诸家也已缴械,东瀛再没有一支能够与明军正面抗衡的大军。
至此,从九州到京都,仍在坚持抵抗的各路兵马已尽数败亡。
随着各坊封锁陆续解除,京都也从战时戒严转入了全面接管。
军吏清点降卒、查验户籍,工兵则沿街拆除危墙残梁,把仍有复燃隐患的废墟逐一隔开。
城中百姓也被分派到各处,搬运瓦砾、疏通坊沟,再从鸭川取水,将街面残留的灰烬与血污冲入河道。
几日忙碌下来,原本被尸骸与断木堵塞的道路重新通畅,各处粮仓、寺院与官署也相继完成查封登记。
待最后一批降兵录入名册,自兵库津登陆以来的伤亡与缴获终于全部核清。
军吏捧起整理完毕的战报,快步走进御所。
朱橚接过厚厚一叠册页,没有先看俘虏与缴获,而是翻开了记录将士伤亡的那一册。
战报首页,密密麻麻列满了各卫阵亡与负伤的人数。
自兵库津登陆以来,东征军累计伤亡五千一百二十六人。
其中阵亡一千零三十七人,重伤一千四百八十六人,轻伤二千六百零三人。
伤亡最重的便是丘福统领的鹰扬右卫。
五千余人中折损二千四百一十二,几乎伤亡近半。
尤其洛中血战,都亭驿周边的十余个百户打到最后,许多队伍连总旗都凑不齐。
朱橚的目光在名册上停留许久,指腹缓缓划过一行行姓名。
“阵亡将士另立一册,战后在京都设祭。家中失去丁壮者,抚恤加倍发放,伤残不能再披甲者,也不得随意遣散,回国后由王府安排生计。”
他顿了顿,又翻到鹰扬右卫那一页。
“各级空缺,优先从本部幸存将士中递补,能从洛中活着杀出来的人,不该再让旁人压在头上。”
军吏领命,又呈上俘虏与缴获。
京都城内共收降三万一千七百余人,另有散入寺院民坊者仍在清查。
缴获甲胄两万余领,刀枪弓弩不计其数,战马三千四百余匹,幕府粮仓足够全军支用半年。
足利家历年搜刮的金银铜钱、宋元旧钞与唐物珍玩,也尽数封存在北山第与幕府仓库中。
最特殊的收获,却装在三只铺着白绢的木匣里。
八咫镜。
天丛云剑。
八尺琼勾玉。
当然,宫中供奉的镜与剑只是代代相传的形代,真正被视作神体之物仍藏在伊势与热田。
可对东瀛朝廷而言,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三件东西必须同时握在天皇手中。
当年南北朝并立,北朝坐拥京都,却因没有真正的三神器,始终被南朝斥作伪朝。
南朝败退吉野后,仍死死攥着神器不放,靠这三件东西维系正统名分。
直到大明兵锋压境,南朝为共御外敌主动送来神器,延续数十年的正统之争才暂时告一段落。
两朝刚把天统拼凑完整,转眼便成了明军战利簿上的三件缴获。
卞元亨看着三只铺着白绢的木匣,神色郑重。
“殿下,这三件东西关乎东瀛皇统。南北两朝当年为争正朔,打了数十年,死了不知多少人。只要将其中一件交给旁人,东瀛便能再立出一个天皇。”
朱橚随手打开木匣。
镜子陈旧,剑刃斑驳,勾玉也不过是一串磨得光滑的石头。
他拿起那枚勾玉,对着日光看了两眼,又放回匣中,脸上没有半分敬畏。
“几件旧物,也值得他们争上几十年?”
朱橚合上匣盖,随口吩咐道:“都装船送回金陵。”
卞元亨微怔:“殿下准备将三神器献给陛下?”
“父皇要这破烂做什么?”
朱橚拿起勾玉掂了掂,像是在替孩子挑选玩具:“本王的孩子快出生了,正好缺几件新鲜玩意。这镜子便挂在摇床上,映着日光给孩子逗笑,勾玉缝进虎头帽,至于那把剑,削去锋刃,等孩子会跑了,正好拿去追着院里的大鹅比划。”
“东瀛人既把它们供得这么金贵,想来总不至于掉漆伤手。”
卞元亨:“……”
东瀛三神器
京都局势彻底安定以后,斯波义将带着残存公卿来到御所。
昔日进出宫禁时衣冠华贵的一群人,此刻全都脱去外袍,只穿素色小袖,双手捧着官印与名册,跪在满是焦痕的紫宸殿外。
斯波义将伏地叩首。
“洛中百官与诸寺社多受足利氏辖制,先前纵有闭门抗拒、藏匿败兵之举,也未必人人存有死战之心。”
“罪臣愿逐家登门,劝其献出私藏兵甲、粮册与逆党名录,再由臣具结作保。还请殿下宽限数日,莫因少数人的罪过牵连宗族,也给那些愿意归顺之人留一条生路。”
朱橚让人收下印册,却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京都已经定了。”
“本王留下你,不是让你替洛中几条街、几座寺院说情。”
朱橚抬手按住案上的东瀛舆图,指尖从京都一路划向四方诸国。
“足利义满与菊池武光虽死,东瀛各国仍拥兵自守,未肯归附。”
“你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京都已破,幕府已亡,九州联军也已经瓦解。”
“传令东瀛诸国,限期遣质献籍、解兵归顺,逾期未至者一律以叛逆诛族论处。”
“这件事做得到,斯波家便能活。”
“做不到,本王便换一个能做到的人。”
斯波义将额头重重叩在地板上。
“罪臣明白。”
“罪臣必让大明军令传遍东瀛诸国。”
朱橚这才收回目光。
“绪仁呢?”
斯波义将额头抵地,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陛下自御所被接管后,便一直闭居内殿。”
“殿下数次召见,他……他都不愿出迎。”
殿中众人神色微变。
片刻后,绪仁天皇被数名内侍簇拥着走入殿中。
他头戴立缨冠,身着黄栌染御袍,腰背挺得笔直。
御所外已经尽是明军,足利义满也葬身火海,可他走到朱橚面前,仍只微微颔首,连膝盖都不曾弯下。
“大明的吴王远来,朕未能出城相迎,失礼了。”
这句话听着客气,却仍以主人自居。
绪仁看了一眼殿中三只木匣,眼底更添几分笃定。
“足利氏已亡,京都也已落入吴王之手。”
“可东瀛诸国各有守护,山川城寨之间仍有无数兵马。吴王若欲安定天下,终究需要朕颁下诏书。”
斯波义将急忙低声劝道:“陛下,吴王殿下兵威已定四方,您当行臣礼,以全皇统。”
绪仁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斯波卿昨日还是幕府管领,今日便替明国人劝朕下跪。”
“足利家养了你几十年,原来只养出一条最会认新主人的狗。”
斯波义将脸色瞬间惨白。
殿中公卿纷纷低头,不敢去看朱橚。
绪仁却愈发镇定。
他认定朱橚不敢杀他。
足利义满可以死,诸国大名可以换,可天皇是东瀛六百余年皇统的象征。
朱橚要的是土地、赋税与臣服,便必须借他的名义安抚天下。
朱橚也笑了。
“你说得不错。”
“本王确实需要一个天皇。”
绪仁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胜意。
朱橚却转头吩咐道:“取一根弓弦来。”
亲军很快送上一张尚未上弦的强弓,并将浸过油的牛筋弦解下。
朱橚抬手指向斯波义将。
“你亲自动手。”
斯波义将猛地抬头,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绪仁脸上的从容也终于破裂。
“朱橚!”
“你敢弑君?”
“弑君?”
朱橚用指节轻叩御座扶手,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本王是大明亲王。”
“你算哪门子的君?”
两名亲军上前,反剪绪仁双臂,将他按跪在地。
斯波义将握着弓弦,手抖得几乎无法打结。
朱橚看着他。
“方才他骂你是狗。”
“现在本王给你一个证明自己不是狗的机会。”
“勒死他,斯波家还能活。”
“松手,你们全族陪葬。”
斯波义将闭上眼,把弓弦套上绪仁脖颈。
第一下用力时,绪仁还在怒骂。
“乱臣!逆贼!神明不会饶——”
弓弦骤然收紧,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牛筋细弦迅速陷入颈侧皮肉。
绪仁本能仰头,喉结在弦下艰难滚动,吸气时只发出破漏风箱般的尖响。
他的双膝在地板上不断向前蹭,脚跟疯狂踢打,冠帽很快滚落,整齐的发髻也彻底散开。
斯波义将不敢看他,只咬着牙继续收紧。
绪仁的脸先由苍白涨成暗红,额角与眼白中的血丝迅速鼓起。
舌尖从齿缝间挤出,口水沿下颌不断滴落。
他想抬手抓住脖颈,双臂却被亲军死死反扣,只能用指甲刮着地板。
十根指甲接连翻裂,在木板上拖出几道带血的白痕。
窒息并没有立刻夺走意识。
他的身体还在徒劳挣扎,每一次抽气都让弓弦勒得更深。
片刻后,踢动逐渐失去力气,双腿开始无规律抽搐,袍摆下也缓缓洇开一片腥臊水迹。
最后一次痉挛来得格外剧烈。
绪仁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喉中挤出一声极短的“嗬”,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眼睛仍睁着。
瞳孔却已失去焦点。
斯波义将仍不敢松手。
直到朱橚收回目光后,斯波义将才敢松开弓弦,踉跄着跌坐在尸体旁。
殿中死一般寂静。
朱橚看向那些伏地发抖的公卿。
“现在,谁来告诉本王——”
“天皇是怎么死的?”
众人的沉默只维持了数息。
一名老公卿率先叩首。
“足利余党不甘败亡,趁御所整饬之际潜入内殿,意图挟持陛下逃往东山。陛下不从,逆党遂以弓弦加害。”
“吴王殿下攻入御所,只来得及诛灭逆臣,未能救回圣驾。”
另一人立刻接上。
“臣等皆可作证。”
“史官也会如此记载。”
“足利逆党弑君,大明王师诛逆,此乃天下公论。”
又有人叩首道:“还请殿下准许另择皇嗣,承继大统。”
斯波义将坐在尸体旁,听着众人替刚死的天皇编好死因,脸上已经看不出是哭是笑。
他们甚至不需要朱橚暗示,便替大明洗清了弑君之名,也替自己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足利义满权倾天下时,敢逼天皇禅位,敢强纳宫中女房,也敢把皇室尊严踩在脚下。
可他再嚣张,终究还要披一层臣子的外衣。
还要借天皇的名义号令诸国。
朱橚却不同。
他不抢女房。
不求官位。
也不需要天皇赐予任何名分。
他只用一根弓弦,便把东瀛延续数百年的天统勒断了。
而满殿公卿,正在争着替他把断口掩好。
第422章 东瀛已定,吴王该回家了
七月二十三,孟秋。
金陵的暑气总算退了些,清晨吹进武英殿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殿中却无人顾得上这点凉快。
一座新制的京都沙盘摆在武英殿中央,东瀛京畿的最新战局尽在其上。
朱元璋立在沙盘北侧,手中木杆从兵库津一路划向京都。
朱标与李善长、刘伯温随侍近前,徐达和都督府诸将聚在另一侧,单安仁则领着兵部官员候在旁边。
王保保今日也在殿中。
他身上的大明武官袍服尚显生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盘。
耐驴率领的蒙古骑兵正随吴王逼近京都,这场战事于他而言,自然比旁人更多一分牵挂。
朱元璋用木杆压住京都南门,沉声道:“老五的舰队离开博多港后,径直插向近畿。薛显守着大宰府,把九州那些人全拖在那里。只要足利义满还以为明军主力在九州,京都就来不及做足准备。”
徐达看了片刻,开口说道:“吴王殿下以舰队抢兵库津,再以骑兵急进京都,这一手险在孤军深入,胜也胜在快。只要京都守军没能在城外拖住他,城内各家便很难重新结阵。”
王保保忽然抬手,点了点京都西南的道路。
“耐驴信里说,东瀛骑兵甲重马慢,野战时一旦被蒙古骑兵咬住,便很难脱身。若吴王殿下已经打垮城外骑兵,京都多半守不久。”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这个判断,倒与徐达一样。”
王保保面色不变,心里却略微松了口气。
第一次站在武英殿议军,他原本已经做好被洪武皇帝挑三遍毛病的准备。
如今只被看了一眼,竟还得了一句认同,实在算得上开局顺利。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驿使被内侍扶着冲入殿中,衣甲上尽是尘土,跪下时几乎撑不住身子。
“陛下!京都八百里加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朱元璋一把接过报筒,亲手挑开火漆。
第一张军报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便明显重了。
朱标上前半步:“父皇?”
朱元璋没有回答,只把战报继续往下看。
片刻后,他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好!”
沙盘上的几座小木城楼被震得齐齐一跳。
“京都拿下了!”
“足利义满在御所自焚,续仁死于乱军,城中三万余人弃械投降,京都军政府库,尽数落入大明之手!”
他说到这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军报,脸上的喜色愈发压不住。
“还有东瀛的三神器,也全被老五缴了!”
武英殿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五军都督府那边最先响起压不住的叫好声。
兵部官员也纷纷拱手贺喜,连李善长与刘伯温这两个素来稳得住的人,眉眼间都多了明显笑意。
王保保盯着京都沙盘,胸中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下。
京都既破,耐驴和那五千骑兵便算真正立住了脚。
徐达更是直接取过木杆,将代表足利军的几面小旗一一拔掉,只留下一面日月旗插在御所之上。
“京都一失,东瀛诸国再无共同号令。剩下的只是各地零散兵马,已经翻不起大浪。”
朱标接过第二封附奏,迅速看完,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父皇,五弟另有家书和请示。”
朱元璋立刻伸手:“拿来。”
朱标却没有马上递过去,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朱元璋眯起眼:“怎么,老五又在信里闯祸了?”
“倒不是闯祸。”
朱标轻咳一声。
“只是五弟对三神器另有处置。”
“他说什么?”
朱标把信展开,强忍着神色念道:“五弟说,八咫镜留着给孩子抓周时照脸,八尺琼勾玉拆成两串系在脚腕上听响,至于天丛云剑,若实在派不上用场,便竖在墙边给孩子量身高。”
殿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善长低头看鞋。
刘伯温抬头看梁。
徐达忽然对沙盘上的京都城墙生出了浓厚兴趣,连一处缺口都要凑近细看。
王保保原本不知道该看哪里,见众人各有去处,索性盯住了那面日月旗。
单安仁最为难受。
他是兵部尚书,这种时候理论上应当说点什么。
可他思来想去,竟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容易得罪吴王府那尚未出生的小世子。
朱元璋却眉开眼笑。
“咱孙儿玩几件东西怎么了?老五难得打下一个国,给孩子带点土产,合情合理。”
朱标无奈道:“父皇,那是东瀛皇统所系之物。”
“国都亡了,还系什么皇统?”
朱元璋大手一挥,兴致显然已经被打开了。
“三件东西哪够孩子分?把东瀛王室成年的男丁阉了,挑几个模样周正、会读书的送进吴王府。等孩子大些,正好给他们当书童。”
满殿众人:“……”
单安仁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举若传于海外,恐有损大明的宗主上国气度。”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国都灭了,还怕人家说咱没气度?”
单安仁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再提宗主国体面。
李善长趁朱元璋低头看信,悄悄侧过身,对刘伯温低声道:“吴王行事这般不顾观瞻,原来确实有根可寻。”
刘伯温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根正在上面站着。”
朱元璋耳朵一动,立刻抬头。
“你们两个又嘀咕什么?”
李善长从容拱手:“臣等在说陛下疼爱孙辈,实乃天家之福。”
“这还用你说?”
朱元璋重新低头,目光又落到信纸后半段。
“老五还写了什么?”
朱标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信继续往下念。
“儿臣此番能够直取京都,全赖父皇英明睿断、洞察万里。若非父皇早定东征大略,儿臣纵有些许勇力,也不过海上漂泊之人。”
李善长眼皮微抬。
刘伯温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
朱元璋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却还故意哼道:“算他还有点见识。”
朱标继续念道:“又赖太子殿下居中筹措,使东征所需从未短缺。大哥日理万机,还要时时照拂愚弟,恩深如海,弟在海外每念及此,常恨不能插翅回京,当面叩谢。”
殿中众人的神色渐渐微妙。
朱标面上仍端得住,只是念信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东瀛风物颇有可取之处,儿臣已为父皇备下名刀、铠甲、古画、海物数十车,也为大哥寻了香木、名砚与几种京都旧藏。只是海道遥远,若无人亲自押送,恐有损坏遗失之忧……”
徐达已经低下头,用拳抵着唇轻咳。
王保保终于听懂了。
这封信前面在谢皇帝,中间在谢太子,后面看似担心贡物,实则每一个字都在问同一件事。
什么时候让他回家?
朱标念到最后一句时,连自己都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京都既平,儿臣本当继续为国效力。”
“然军中诸将皆已能独当一面,儿臣若久留海外,反恐压住众将功劳。至于班师之期,全凭父皇与大哥圣断。儿臣绝无归心似箭之意,只是妙云临盆将近,母后年长,东宫事务繁忙,若有人能回京替诸位分忧,想来也是一桩好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这一声像开了闸。
都督府那边几名老将纷纷转头,兵部主事们则把脸埋得更低。
连单安仁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维持尚书体面。
朱元璋笑骂道:“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忘不了自己的媳妇!打下一个京都,信里绕来绕去,还是想回家抱媳妇!”
朱标把信折好,温声道:“五弟与五弟妹新婚不久便领军出海,如今孩子临盆在即,他想回来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瞥他一眼:“你倒会替他讲话。”
“儿臣不只替他说话。”
朱标转身面向御座,郑重奏道:“父皇,中山侯坐镇博多期间,不仅将九州粮道与诸军事务料理得井然有序,还巧施反间之策,使联军一夜营啸,菊池武光也因此伏诛。以他的功劳与资历,足以进封国公。儿臣请封中山侯汤和为信国公,留镇东瀛,主持后续平叛设治之事。”
“如此既能威慑东瀛诸国,也可让五弟班师回朝。”
李善长当即出列:“臣附议。汤和资历足够,性情持重,最适合主持战后局面。”
刘伯温也拱手道:“吴王殿下长于破局,信国公长于守成。京都既定,正该换人。”
徐达随后开口:“陛下也不必担心吴王离开后新军生乱。吴王从筹建新军时,便有意把治军之权分给各卫主将。卞元亨熟悉东瀛政务,盛庸善于统兵守城,有他们坐镇,吴王新军离开主帅也不会散。”
单安仁待众人说完,又补充道:“兵部可另遣人手赴东瀛接掌地方庶务,使军政各有分工,再由信国公居中总揽,后续便不会生乱。”
朱元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准。”
“汤和进封信国公,坐镇东瀛。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即刻议定东征诸军的封赏,阵亡将士抚恤从厚,伤残者不得遣散不管,东瀛后续经略,也一并拟出章程。”
“至于老五……”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手中的家书,嘴角又翘了起来。
“让他把该交接的事情交接清楚,早些班师回京。”
殿中众人齐声领旨。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议事已经结束,纷纷等着朱元璋再交代一两件朝廷大事。
谁知朱元璋转头便朝殿外喊道:“杜安道!”
杜安道快步进殿:“奴婢在。”
“你现在就去吴王府。”
朱元璋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晚一步,这场大捷便会少几分喜气。
“亲口告诉皇后,京都拿下了,足利义满死了,三神器也到了咱大明手里。再告诉她,老五能回来了!”
杜安道连忙应下,转身便往外走。
朱元璋又追了一句:“跑快些!别叫别的人先把消息递过去!”
殿中众人:“……”
方才还在笑吴王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只有自己的媳妇,实在没出息。
可眼下看来,当今天子在这件事上,似乎比自己的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标低头整理书信,努力替父皇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李善长再次看向刘伯温。
刘伯温这回没有抬头看梁,只缓缓闭上眼睛,摆明了什么都没看见。
武英殿外,杜安道已经一路小跑着奔向宫门。
孟秋的凉风吹过殿前石阶。
京都大捷的喜讯,也终于要越过宫墙,送到等候了数月的母亲与妻子耳中。
(今天还有两章,随后会一起发)
第423章 笑语轻消心上愁
孟秋过半,金陵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吴王府后院那株老桂尚未开花,叶子却叫一夜西风吹得簌簌作响。
廊下宫人刚换上夹衣,内室的窗子却又开了一条缝。
侍女团香捧着薄毯过去,无奈道:“小姐,戴院使昨日才叮嘱过,天气转凉,您不能久坐风口。您若嫌屋里闷,奴婢把屏风挪开些便是,窗子当真不能再开了。”
徐妙云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虽捧着书,半晌却没翻动一页。
“我只是听见前院有马蹄声,想看看是不是兵部又送了军报。”
这些日子,京都战事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朝中的军报虽一封接着一封,可从海上到金陵,消息总慢上许多。
最新的一封军报送到时,只说朱橚已经率领舰队离开博多港,直奔近畿而去。
此后大军是否顺利渡过海峡,是否遭遇风浪,兵库津能不能拿下,京都又是否已有防备,金陵这边全无消息。
越是没有消息,越叫人忍不住往坏处想。
徐妙云从不在人前提忧心。
她照常用膳、看账,只是每当前院传来急促脚步,手里的账本便会停一下。
这种担忧旁人未必看得明白,马皇后却一眼便瞧出来了。
“都八个多月了,还敢坐在风口等军报,你是嫌我这几日来得不够勤,非得让我搬进吴王府盯着你?”
声音从门外传来。
徐妙云怔了一下,连忙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扶着软榻便要起身。
“母后来了,儿媳竟未曾听见通传,有失远迎。”
她一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小腹,才刚站起半步,便要依礼屈膝。
“行了,快坐回去。”
马皇后三两步走到榻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没让她把这个礼行下去。
“你如今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起个身都费劲,还跟我讲什么远迎不远迎?我要的真是这些虚礼,便不会三天两头往你这里跑了。”
徐妙云只得依言落座,待气息重新平稳下来,才轻声开口。
“礼不可废。母后疼惜儿媳,是母后的慈爱,儿媳却不能仗着这份疼爱,连该有的规矩都忘了。”
“你哪里是忘了规矩,你是规矩太多。”马皇后嗔了她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手倒是暖的。方才坐在窗边多久了?有没有吹着凉风?”
徐妙云略有些心虚地垂下眼:“也没有多久。儿媳只是听见前院有马蹄声,还以为又有军报送来,便想着看上一眼。”
马皇后一听,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思,嘴上却故意道:“军报若真送进府里,自有人拿来告诉你。难不成你坐得离窗子近些,海上的船便能跑得更快?”
“母后说得是。妙云若真有这份本事,哪还用坐在窗边苦等?只怕早把五弟连人带船一道从海上盼回来了。”
含着笑意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常穆英挑帘进屋,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目光先在敞开的窗缝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到徐妙云身上。
“我在院外便听见母后训人,心想今日幸好没有来迟。若再迟上半步,怕是母后不但要把带来的东西摆满半张榻,连吴王府这扇窗子也得亲自封严实了。”
徐妙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唤道:“常姐姐,你一来便帮着母后取笑我。”
“我这哪里是取笑你,分明是在救你。”常穆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若不赶紧进来岔开话头,母后接下来便该问你坐了多久、吹了多少风、今日添没添衣裳。等这一圈问完,怕是午膳都要凉了。”
马皇后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便在食盒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倒是会替妙云解围。可我若不多问几句,她便能一声不吭地在窗边坐上半日。倒是你,这食盒一路从宫里拎过来,里头的东西还剩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常穆英顿时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神情。
“母后,儿媳今日可半点没偷吃。您若不信,只管问月悯,她一路都在旁边看着。”
“母后,大嫂这话倒也不算说谎。”
王月悯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帘子再次被人挑起,她怀中抱着一卷细绒布,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屋里,身后还跟着捧着一只木匣的朱雄英。
王月悯先向马皇后行了一礼,这才笑着补充道:“她确实没有偷吃,只是路上掀了三回盖子,说要看看点心有没有被热气闷坏,又凑近闻了五回,说是替妙云妹妹试试香气够不够。”
常穆英转头瞪她:“好你个月悯,我让你替我作证,你怎么连掀了几回盖子都记得这样清楚?”
王月悯神色温柔,回答得却十分坦然:“姐姐一路念叨了五遍,说这桂花圆子闻着实在香,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朱雄英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寻到机会,连忙替母亲辩解:“五婶,母亲没有偷吃。她说自己只是替你验一验味道,免得东西送来了不好吃,反倒叫你失望。”
马皇后忍着笑问:“那你母亲验出结果了吗?”
“验出来了。”朱雄英认真点头,“母亲说很好吃,还说若不是皇祖母盯得紧,她本来能验得更仔细一些。”
屋中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常穆英抬手捂住额头,恨不得把这个一转身便卖了亲娘的儿子重新塞回帘子外头。
徐妙云望着忽然挤满屋子的一群人,心中那点压了许久的沉闷也被笑声冲淡了几分。
朱雄英抱着木匣站在一旁,看看母亲,又看看笑得停不下来的几位长辈,显然没弄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耐着性子等众人笑完,这才抱紧木匣,挪到徐妙云的软榻旁,献宝似的说道:“五婶,我今日给弟弟妹妹带了好东西。”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匣盖。
木匣里躺着两双小得可怜的绒袜,一双绣着虎头,一双缀着兔耳。
只是针脚歪歪扭扭,虎头的脸被拉得又尖又长,瞧着更像一只饿瘦了的猫。
那双兔耳也立得过分笔直,倒像是两根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长豆角。
徐妙云盯着看了半晌,眼神渐渐柔软下来。
“这是雄英亲手画的花样?”
朱雄英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是我画的。针线房的人原本说,虎头不能这样绣,兔子的耳朵也不该画得这么长,非要替我改一改。”
他顿了顿,愈发理直气壮。
“我便告诉她们,五叔说过,做新东西最要紧的就是敢想。若什么都照着旧样子来,永远也做不出真正的新东西。她们听完以后,便不敢再改了。”
常穆英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朱橚虽然远在海外,那套歪理却半点没闲着,竟借着儿子的嘴一路传进了东宫。
“你五叔教你的话,倒是越来越会挑地方用了。”她没好气地说道,“他让你敢想,没让你把老虎画成长脸狸奴。”
王月悯忍着笑,拿起其中那只“虎头”袜子,翻来覆去细看了一阵。
“威风倒是十分威风,就是近来像是没吃饱,脸都饿得瘦长了。若再瘦上一些,怕是连猫都不像,倒像宫墙底下刚钻出来的黄鼠狼。”
暖阁里刚压下去的笑声顿时又起。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那只袜子,神情有些不服气:“虎是百兽之王,脸长些才显得凶。”
“是是是。”徐妙云顺势替他圆场,“这是雄英亲自画出来的虎,自然与寻常老虎不同。”
她将两双绒袜重新理好,珍而重之地收进木匣,连那两根歪歪斜斜的兔耳都仔细抚平了。
“不论像虎、像猫,还是像两根豆角,都是雄英这个做哥哥的一片心意。等孩子出生,我一定给他们穿上。”
朱雄英这才满意的点头,脸上的那点委屈顷刻散了个干净。
他把木匣往榻边推稳,又凑到徐妙云身前,盯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看了片刻,索性弯下腰,把脸贴近了一些。
“你们两个听见没有?袜子已经有了,连一人一双都分好了,不许再赖在里面不出来。”
说完,他竟当真侧过脑袋,将耳朵贴近了些,煞有介事地听了半晌。
屋中众人都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谁知朱雄英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五婶,弟弟妹妹方才同我说话了。”
徐妙云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五叔已经打赢了,正在回家的路上。”朱雄英答得笃定,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旁人听不见,是因为我同他们是兄弟姐妹。等他们出生以后,我还能继续替你们传话。”
常穆英眉梢微扬:“你如今连腹中孩子的话都能听懂,倒比钦天监的听天官还厉害了。”
朱雄英半点不谦虚:“那我以后便做胎语官,专门听弟弟妹妹说话。”
徐妙云听着这话,神色不觉柔和了几分,却并没有纠正他口中那一声“弟弟妹妹”。
朱雄英认定她腹中怀的便是摸秋时应下的“瓜瓜豆豆”,这些日子早已把弟弟妹妹叫得无比顺口,谁劝都不听。
徐妙云起初还解释过两回,后来见他满心欢喜,索性也由着他去了。
她顺着孩子的心意,温声哄道:“他们还没到日子呢,哪里能说出来便出来?”
“可五叔已经出门很久了。”
朱雄英显然早就替自己找好了道理,闻言半点不慌。
“他们若是早些出来,等五叔回家时,便能直接抱上了。若出来得迟,五叔回来以后还要继续等,多耽误工夫。”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的笑声轻轻停了一瞬。
第424章 秋风催添衣,捷报催归人
常穆英唇边尚未散尽的笑意淡了几分,王月悯也下意识望向徐妙云,眼底随之多了一丝担忧。
京都战事正是最紧要的时候。
吴王府上下无人敢在徐妙云面前多提,连宫里传来的军报,也只挑能够安稳人心的几句说。
可越是人人避而不谈,越显得“战事”二字藏在所有人的心里。
暖阁中一时无人接话,连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朱雄英也安静下来,只仰着小脸望向徐妙云。
恰
而帖赤那却敢一口揽下,恐怕草原早就盯上魔修了,如果能将其一举拿下的话,也算是给仙盟一个交代了。
明世隐内心轻叹,表面上打开纸条看了眼他们的生辰八字,装模作样的垂眸算了一番,这才颇为惋惜的摇摇头。
最后,唐王朝的领地便开始扩张,不知不觉的就多出了数片领地,越过了原本的缓冲区域,但是诡异的是,无论是仙盟还是与其接壤的太玄门等各大势力,都没有出来阻止的意思。
南宫雨轩你这是干嘛呢?你平常的盛气凌人的样子都去哪了?她那样说你,你为什么不反驳,明明是她先往你身上撞,你又没做错什么,你干嘛一幅低三下四的样子,我真是搞不懂。
而在农村谁家弟兄少,谁家就会受欺负,而关宏达孤身一人能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力压全村,甚至名扬十里八乡,就这份能耐,很多人根本就比不了,这也是关晓军对自己爷爷佩服的原因之一。
眼前这种自行车大军的情景,一直到了两千零六年以后,才逐渐发生变化,自行车改为了电动车。
“晕!”愣头青战士欲哭无泪,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把最好的装备掉下来了。
卿尘很烦躁,如果他们一直没发现自己身体里的是邪灵的话,又要怎么揪出这只邪灵?
一袭金色薄纱袍服遮掩不住那成熟丰美的妖娆胴体,一头金色秀发随着微风飘拂,在暖阳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柔顺,那纤纤素手和洁白藕臂在金色薄纱下若隐若现,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子猾腻和温润。
不一会的功夫,在霍恩的命令下一名驻守城堡的士兵被押送到他的面前。
紫听云却完全没去理睬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此刻满身尘埃的皇帝,留下愣愣的徐绍矗在原地。
稳当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设法帮牛家村的人,解决掉这只所谓的“山神”了。
作为帝国的高层将领,罗斯十分清楚贝洛特帝国在王权更替上是多么的残忍。
这赵陆强招招手把服务员招过来后,就开始点单了起来。至于这赵陆强和喵哥具体点了不在细说了。
林浩不断奔逃之时,白愁也未曾闲着,散出神念四下探知之时,也渐渐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艾米亚斯麾下的链魔以及邪恶法师正不断的施展增益法术加持在前方的军队。
齐丹成那一边不知道李成业跟赵丝丝的心思,而是跟苏苑念吃了东西后送苏苑念回去,齐丹成跟苏苑念都有点依依不舍了起来,齐丹成看着苏苑念的时候目光久久不回神。
只是刚到门口,便看见了古梵的身影。古梵和向齐烨,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安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当然如果没有事情的时候,苏苑念也会去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公司现在盈利的很不错,这让苏苑念感觉到很欣慰了起来,在公司盈利的情况下,苏苑念也满面笑容了起来。
第425章 四方争锋,谁与吴王比肩
辽东,金山卫外。
秋风越过辽北原野,卷着枯黄草叶与淡淡尘土,从连绵山口间呼啸而过。
秦王新军的日月旗插满高坡,沿着纳哈出留下的旧营寨一路向北。
被焚毁的木栅仍冒着青烟,成群俘虏跪在泥地中,更远处,明军骑哨正追逐最后几股仓皇北逃的溃兵。
朱樉立马高坡,迎着猎猎秋风望向北方苍茫草原,神色冷硬。
纳哈出又逃了。
这个在赤勒川便滑不留手的老狐狸,见金山守不住,竟连辎重和部众都舍了,只带着亲骑连夜北遁。
等秦王新军撕开外围营寨时,留在原地的,只剩一座空掉大半的老巢。
邓愈策马来到他身侧:“殿下,纳哈出主力已越过辽河上游。再追下去,补给难以为继,草原各部也可能趁机合围。”
朱樉盯着北方看了许久,最终抬手止住追击号角。
“收拢降众,清点牛马粮械。金山诸寨一处也不许烧,往后这里要驻军、屯田,还要把路修到更北边去。”
打下一处地方不难,难的是将它真正纳入大明版图。
纳哈出可以逃,替他办事的人却逃不了。
金山城内,曾经投靠北元的汉人官僚、士绅、粮商,被一批批押到军府前。
有人献上地契金银求活,有人哭称自己迫于胡骑威逼。
邓愈翻过几份供词,试探着问道:“金山初定,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这些人若肯倾家赎罪,殿下是否可以留他们一命?”
朱樉只看了几份口供,便把卷宗扔回案上。
“纳哈出得势时,他们甘为鹰犬。如今王师一到,便想用一句心向大明洗清旧账,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一名士绅伏地哭喊:“殿下,小人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给族中妇孺一条活路!”
朱樉没有理会他的哭求,只用马鞭轻轻点了点那份供词。
“你替纳哈出征粮时,可曾给那些被逼死的屯户留过活路?”
他转身下令:“首恶之家,合族尽诛,老弱妇孺一概不赦。其余从犯发往极北军屯,此生不得南归。”
话音落下,堂前哭声骤止,连执笔军吏都脸色发白。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明白,这位秦王殿下的暴戾从不分男女老幼,一旦动了杀心,便要斩草除根。
数日后,战果清点完毕。
金山诸寨尽数收复,牛马数万,粮草足支大军半年。
纳哈出经营多年的辽东老巢,也第一次完整落入大明之手。
朱樉看着舆图,胸中郁气终于散去。
“老狐狸跑得快又如何?他失了辽东根基,往后只能回草原喝风。本王在这里设卫屯田,三五年后,他便是想回来,也只能隔着长城看一眼。”
邓愈笑道:“驱逐纳哈出,收复金山,殿下此功足以震动朝野。”
朱樉想到远在东瀛的朱橚,神情愈发舒展。
“老五那边打得再热闹,终究是在海岛上。九州山多林密,倭人往山里一钻,十几万大军也不可能把每条山沟都翻过来。等东征军粮尽兵疲,不还是要班师?”
“本王却能在辽东扎下根基,将纳哈出的旧巢彻底变成大明疆土。一个是远征重创,一个是开疆守土,真要论功,本王未必比老五差。”
话音刚落,帐外送来一封东征军情。
朱樉拆开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朱橚真正的目标,竟不在九州。
东征军以大宰府吸引倭军,主力却已绕海东进,兵锋直指京都!
邓愈斟酌着宽慰:“京都毕竟是东瀛腹心,吴王孤军深入,补给又横跨海路,未必能一举得手。殿下不必因此……”
“你不了解老五。”
朱樉打断他,心中那点争强好胜的不甘,最终尽数化作对朱橚的叹服。
“他既敢把九州十余万敌军晾在身后,便必然算清了京都能不能打。赤勒川时也是如此,旁人还想着怎么挡住王庭,他已在想怎么一口咬断北元的脖子。”
朱樉缓缓吐出一口气。
“京都多半要丢。”
邓愈一怔:“殿下如此笃定?”
“老五从不拿自己的命赌虚名,他越像在冒险,背后越藏着旁人没看见的胜算。”
朱樉看向北方,眼中浮起一丝自嘲。
“当初纳哈出主力尚在金山,本王若有他这份决断,早在敌军立足未稳时倾军压上,未必留不下纳哈出那只老狐狸。”
他说完,将军报折好。
“这一回,本王服了,输给老五的胆魄与决断,不丢人。”
……
山西,大同。
晋王府亲军踏过长街时,街边商铺全都紧闭门窗。
城外几处坞堡已被炮火轰塌,残余地主武装依靠高墙、家丁和暗藏火器负隅顽抗。
晋王新军只用了半日,便把最坚固的一座庄堡打成废墟。
谢成入城时,朱棡正在审最后一批晋商。
这些晋商常年借草原贸易走私禁货,暗中更将大同边防虚实尽数卖给了北元。
此前残元诸部能绕开边军哨骑,直扑军屯,正是有人提前送了情报。
谢成把供词放到案上:“殿下,涉案商号二十七家,其中十三家已经投降,愿献出全部财产,并指证同党。”
朱棡淡淡问道:“他们投降,是因为知罪,还是因为坞堡被轰塌了?”
答案不言自明。
朱棡合上卷宗:“通敌卖国,投降也不能抵罪。主家三族之内,凡知情分利者一并论处。幼童与无涉妇人不杀,发往边屯,永不许回籍。”
一名家主惊恐抬头:“殿下!小人已献出家产,何至于株连族人?”
朱棡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你们卖出去的每条军情,都会死一批边军,毁一座村堡。那些被胡骑掳走的百姓,也能拿银子买回来吗?”
军士将人拖走后,一口口贴着封条的木箱被送进偏厅。
各家库藏连同田产商货折算下来,足足价值一千万两!
朱棡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大明一年赋税不过三千万两,这一场大案,竟抄出了三分之一的国库岁入。
“好一群晋商。嘴上喊着边地苦寒、纳税艰难,私库里却藏着一座户部!”
谢成难掩振奋地说道:“有此巨资,山西边防足可焕然一新,殿下此功远胜寻常破敌。”
朱棡心中愈发畅快。
老二在辽东对付纳哈出,老四在西南抵御残梁,他却不但稳住大同,还替朝廷抄出一千万两。
这次兄弟分镇,自己无论如何也该脱颖而出。
他当即吩咐:“派人给老五送封信,就说东征的钱只管放开花,缺口由三哥替他补,让他安心打仗,本王替他看账。”
然而快马尚未出城,东征的另一封军报先到了。
关东豪族被明军清算,金银折算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朱棡盯着数字看了许久,又把军报倒过来确认了一遍。
“一千五百万两?”
谢成神色复杂地说道:“吴王在关东免税分田,百姓负责开门指路,豪族则逐家拷掠。许多藏银地窖,都是佃户主动带明军找到的,那些人便是把银子埋进祖坟,也未必藏得住啊。”
朱棡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本王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现在看来,还是太善良。”
谢成眼皮一跳。
朱棡已转身下令:“继续查。山西士绅凡与走私商号有银钱往来的,一个都不许放过。让他们自己交代藏银,肯交的按罪审,不肯交的,就照老五在关东的法子办。”
“先抓起来,再慢慢问。”
……
西南,乌撒以南。
燕王新军的火炮沉寂下来时,山谷中的战马嘶鸣仍未停止。
一万蒙古精骑被压在两山之间,前路是明军壕沟与拒马,后路则被朱棣亲率骑兵彻底切断。
此前朱棣故意示弱,连弃两处营地,引得这支纳哈出前锋一路追入山谷。
等他们发觉两翼高地早已架满火炮,退路也被明军封死,一切都晚了。
三轮炮击之后,蒙古骑兵死伤惨重。
剩余人马冲杀数次,始终撕不开缺口。
到了黄昏,主将终于解下弯刀,率众请降。
明军将士欢声雷动。
冯胜亲自前来道贺:“恭喜殿下!吴王当初虽在凤阳演武夺魁,那终究只是校场较量。殿下今日以一场诱敌之战收降万骑,论起真正的陆战之功,已经足以压过他当日的风头。”
朱棣接过降将名册,只随手翻了两页便合上,眉眼间不见多少自得。
从赤勒川起,他便再没把朱橚当成需要争个高下的弟弟。
那个看似最不着调的老五,一旦站到战场上,看到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场战争该如何结束。
冯胜看出女婿心思,笑着宽慰:“吴王在海上全歼东瀛水师,固然是盖世大功,可那一战毕竟是占了战船与火炮之利。可水战和陆战不同,真要论带兵,还是要看陆上调度。”
朱棣笑了笑,没有争辩。
就在此时,八百里加急送入军中。
军使几乎从马上滚落下来,双手托起战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京都大捷!”
“吴王殿下攻破京都,全歼东瀛十二万大军,足利义满身死,诸军尽降!”
“东瀛……亡国了!”
山谷中的欢呼骤然停住。
冯胜一把夺过战报,越看脸色越震惊,周围将领也顾不得礼数,纷纷围上前来。
劳师远征,跨海灭国。
古往今来,有几人做成过?
杨广三征高丽,耗尽大隋国力,最终天下崩裂。
就连被四夷尊为天可汗的唐太宗,兵锋越过辽水之后,也终究没能让高丽俯首,反而留下晚年最大的遗憾。
朱橚却以一支远悬海外的孤军,完成了两代雄主都未能做到的灭国之举,将为患大明沿海多年的东瀛,直接从敌国变成了大明的疆土。
这份功业,早已超出寻常战功的范畴,足以震耀百世,在大明青史上单独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周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战马不安的嘶鸣声。
冯胜握着战报,反复看了数遍,仍难掩心中的震撼。
方才还在为朱棣庆功的将领们,此刻也尽数收起喜色,再无人提起压过吴王之事。
朱棣同样震惊。
可震惊过后,他只是苦笑一声。
“果然。”
冯胜转头看他:“殿下早有预料?”
“老五既然绕开九州直取京都,便不是为了打一场胜仗。”
朱棣望向猎猎作响的日月旗,眼神渐渐锋利。
“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灭掉东瀛。”
短暂沉寂后,朱棣翻身上马,将京都捷报高高举起。
“将士们,东海之外,吴王已经灭国!”
“我等身在西南,难道还要被一个区区残元的余孽挡住脚步?”
“传本王军令,收编降骑,补足粮械,三日之后,全军南下!”
“老五能灭东瀛,本王便要让云南的逆王知道——大明诸王,没有一个是来同他守边界的!”
山谷间先是一静。
下一刻,万军齐呼,声震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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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书友们的鼓励支持!
目前打赏加更的欠债进度:10/16
新的月份,作者在这里求一求【催更】和【礼物】,把礼物榜顶上去。
上个月排到了185名,书友们太给力了,再次真挚的感谢。
第426章 圣旨催人归,吴王谢声震东瀛
京都御所前的广场,今日铺了新毡,立了香案。
礼部派来的宣旨官自清早便领着众人演礼,先排班次,再校冠带,连谁往左挪半步、谁在第几声鼓响后俯身,都掐得明明白白。
朱橚被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
起初他还站得端正,后来肩膀渐渐塌了,眼神也空了,整个人像个在公廨里连熬三夜、又被上官叫去核对旧账的老吏,只剩一副躯壳还在香案前撑着。
牛小满小声提醒:“殿下,再忍一忍,宣旨官说还有最后两遍。”
朱橚眼皮都没抬:“他上一遍也是这么说的。”
鼓乐终于响起。
汤和、薛显居前,卞元亨、盛庸、张玉、耐驴随后,吴王府五卫诸指挥使也各按品秩站定。
宣旨官展开黄绫,声音拖得又高又长。
前头无非是夸东征将士渡海破敌、克定京都。
直到那句“中山侯汤和,进封信国公”落下,汤和肩膀猛地一颤。
他等了半辈子的国公,终于到手了。
紧接着,薛显的爵位虽未变,岁禄却由一千五百石增至两千八百石。
广场上不少将领都忍不住侧目。
大明此前俸禄最高的侯爵,不过两千五百石;国公则是三千石。
薛显这两千八百石,分明是被抬到国公门槛上坐着,往前只差两百石,往后却把一众侯爵全压在了身下。
张玉低声道:“薛侯如今算侯爷,还是半个国公?”
耐驴认真想了想:“大约是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已经坐进门里半边了。”
薛显嘴角抽了抽,却没敢在圣旨底下回头瞪人。
其后,卞元亨、盛庸、张玉、耐驴与五卫诸将各有升赏,或加官,或赐金帛田宅。
宣旨官一口气念到最后。
“吴王朱橚,东征功成,准交卸军务,择日班师回朝。”
原本一脸生无可恋的朱橚,脸上的倦怠顷刻散了大半。
方才被繁文缛节裹出一层暮气的人,转眼腰也直了,肩也展了。
宣旨官刚收声,他便中气十足地高喊:“儿臣谢父皇隆恩!”
声音之大,震得香案上的烛火都晃了两下。
汤和等人还没开口,便被他这一嗓子盖得严严实实。
受封礼一散,汤和正要上前,朱橚已经提着袍角往外走。
“殿下这是去哪里?”
“回府拆家。”
汤和一时没反应过来:“拆……什么家?”
朱橚哪里肯停,连回头敷衍一句的工夫都舍不得,仿佛再耽搁片刻,金陵便会凭空远上三百里。
“床帐卸了,书案抬走,灶膛里的火也给本王灭了。凡是能装船的全部装船,不能装船的便送给信国公。本王今日就要让整座寓所看起来像遭过贼,省得明日又有人拿‘尚未收拾妥当’拖延归期。”
汤和快步追了两步,哭笑不得地提醒道:“殿下,军务还未交接。”
“交,当然要交。”
朱橚闻言刹住步子,转身看向众人。
“你们先把册子送到寓所。本王一边封箱,你们一边禀报,等禀报完了,箱子也封完了。军国大事与班师回家,两手都要抓,两手都不能慢。”
牛小满顺口问了一句:“殿下,那府中今晚的膳食是否还要预备?”
“预备什么?”朱橚瞪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府里不许再买一根柴、不许再添一缸米。谁敢做出一桌送行宴,本王便把谁留下来陪信国公过年。”
说罢,他重新转身,大步朝府门方向而去。
那副急切模样,不像刚刚打完一场灭国之战的亲王。
倒像生怕走得迟了,东瀛又能从土里长出一个幕府来。
……
半个时辰后,朱橚到底还是被一群将领堵回了议事厅。
汤和案前摆着厚厚一摞册子。
“殿下曾说,军国大事不可只凭灵光一现,须得有章可循,留档备查。”
朱橚盯着那摞半尺高的卷册,沉默良久。
“本王从前为何要说这么多废话?”
厅中众人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
朱橚真要走了。
这些日子,他们总嫌吴王爱当甩手掌柜。
可真到了分别时,众人才发现,这个最爱撒手的人,反倒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再难办的事送到他面前,他总能找出一条怪路。
许多看似无解的局面到了他手里,总能被拆成几件简单的小事。
等众人回过神来,难关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汤和咳了一声:“殿下,还有最后一件。”
朱橚抬起头,满脸疲惫:“说吧,这回是哪个国还没亡干净?”
“国倒是亡得很干净。”汤和斟酌着说道,“只是宫里那张椅子还空着,外头却有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坐。”
如今可选之人,一个是南朝的长庆倭王,仍在吉野一带。
另一个则是此前被特战司救出的前任北朝倭王——崇光。
汤和迟疑道:“此事牵涉东瀛正统,老臣实在难决。”
朱橚想也没想便说道:“汤伯父自己挑便是。”
“这等大事,殿下全交给老臣?”
“您如今是信国公,又要坐镇东瀛。不交给您,难道让本王回金陵后隔着大海替天皇批奏本?”
汤和仍有些不安。
朱橚只得语重心长地鼓劲:“谁做天皇不打紧。立谁,废谁,给谁饭吃,都是您说了算。别把他们当主子,要把自己当东瀛的太上皇。”
汤和脸皮一抽,连忙压低声音:“殿下慎言!‘太上皇’三个字也是臣子能沾的吗?老臣今日才刚封了国公,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敢转头便犯下僭越大罪。”
“那就当摄政王,称呼不重要,权在手里便成。”朱橚朱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一旁的薛显思量片刻,斟酌道:“末将以为,还是立南朝为好。南朝虽失九州,吉野一带却仍有根基。若不安抚,怕他们负隅顽抗。”
“那不是正好?他们若肯老实,本王还愁找不到收拾人的由头。”
朱橚非但不忧,反而笑了。
“咱们握着九州、关东和京都,手上还有用不尽的归义军。以后再打仗,能让东瀛人冲在前面,不要再让大明的将士流血。谁不服就打,谁冒头就收拾,正好把心怀异志的人全引出来。”
薛显问道:“军费若是太重……”
“怕什么,所有花销都由朝廷看账。”
薛显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朱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薛侯好好干。你如今两千八百石,再努一努力,添上两百石,国公不就到手了?”
薛显张了张嘴。
这饼只差两百石,确实比旁人的饼画得近些。
朱橚随即转向卞元亨和盛庸。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拱手。
“请殿下放心,末将二人定会守住五卫,绝不辜负殿下!”
朱橚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再勉励两句,话便被堵在嗓子眼。
当初组建五卫时,朱橚把章程一丢,余下全交给二人操持。
如今二人一看他准备画饼,本能地先把饼盘端走。
朱橚憋了半天,只好点头:“很好,你们如今都会抢答了。”
众人终于笑出了声。
厅中原本压着的离愁,被这一句话冲淡了几分。
朱橚环视众人,缓缓说道:“你们也别以为本王回了金陵,便把东瀛忘了。”
“回去以后,本王会着手营建江阴海港。往后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从那里装船,东瀛的白银、铜料、木材也从那里入江。只要商路与钱粮捏在大明手中,东瀛各地纵有异心,也离不开咱们的船与货。”
“回到金陵,本王还要请旨设立大明皇家海贸商会(东印度公司),让江南豪富把藏在库里的银子搬上船。朝廷许他们逐利,他们便得替大明把商路铺到更远的海疆。”
汤和若有所思:“借商贾之力,经略海外?”
“不错。”
朱橚语气郑重了几分。
“刀兵能打下一块土地,财货与商路才能让它长久听话。往后这家商会,不只是做买卖,更要做大明向海开疆的粮仓、船队和先驱。”
厅中众人听得心头一动。
他们忽然明白,吴王的班师,并不是东征的收尾。
反倒像是另一场更大的远航,刚刚把帆升起来。
第427章 回家这件事,不宜声张
议事厅里的人散尽时,天色已经偏西。
最后一摞军册被搬走,朱橚盯着空下来的案面看了足足三息,确认汤和没有从门外再探进来一句“殿下,还有一件”,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总算忙完了。”
牛小满站在旁边,迟疑道:“殿下,其实还有……”
朱橚猛地坐直,眼神都变了:“你先想清楚再说。本王今日已经亡过一个国,不能再亡一次。”
牛小满连忙把后半句话补全:“不是军务,是回金陵要带的礼物。”
朱橚脸上的杀气当场散了,重新靠回椅背,甚至还抬手示意他继续。
“这算正事,拿册子来。”
牛小满愣了一下。
方才半尺高的军册摆在面前,殿下像是看见催命符。
如今一听是给家里人备礼,竟连腰都坐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东瀛的军国大事未必能请得动殿下,可金陵城里的那一家老小,只需隔海露个名字便成。
牛小满只好把名册铺开。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魏国公府,还有王妃……”
朱橚抬手打断:“妙云单列一册。”
“殿下,已经单列了。”
牛小满从袖中取出另一册,比前面那本厚了足足两倍。
朱橚满意地点头:“你如今办事越来越稳妥了。”
给朱元璋的礼物最好挑。
东瀛名刀、甲胄、古战图,再添几匹关东良马,足够老爷子在武英殿摆弄半个月。
至于马皇后,朱橚挑了京都寺院中收藏的香方、几套精巧漆器,又让人搜集了便于栽种的花木种子。
“母后不缺金银,带些她能亲手摆弄的东西。回头花若养死了,就说是东瀛水土不服,不能怪本王挑得不好。”
四位兄长也各有安排。
给大哥的是古砚、香木与一箱经史旧本。
给二哥的是一副厚重得能当盾牌用的大铠。
给三哥的是一尊“保佑子嗣勇健”的武神像。
给四哥的是一只关东猎鹰,据说性子极烈,接连啄伤了三个驯鹰人。
牛小满记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殿下,秦王殿下那副大铠足有六十余斤,真能穿吗?”
“穿不穿不重要。”
朱橚认真说道:“老二收到以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找老三比谁扛得久。这个礼送一个人,能让两个人都高兴,划算。”
至于魏国公府,徐达爱什么,朱橚心里也有数。
名刀送一把,兵书送两箱,再挑一副东瀛名家所制的棋盘。
“棋盘底下再做两个暗匣。”朱橚叮嘱道,“一格放棋谱,另一格藏肉干。岳父同父皇下棋,一坐就是大半日,嘴上不能认输,肚子总不能跟着受罪。”
牛小满默默记下。
可等礼单翻到徐妙云那一页,朱橚便不肯再听库吏照着册子念了,只让人把各处封存的旧藏珍玩一批批抬到眼前,准备亲自过目。
金银珠玉只看了两眼,他便越了过去。
真正让他停步的,是一排排蒙尘的书箱。
不少都是唐宋年间传入东瀛的古籍抄本,也有从中原流落海外的旧画、法帖。
朱橚叫人一箱箱打开,凡保存完好的,全都登记封装。
《文选》旧抄、宋人山水、前朝名家法帖、零散诗稿,足足装了十几大箱。
牛小满看着那一排箱子,忍不住提醒:“殿下,王妃如今有孕,这些书全搬回去,她一时也看不完。”
“看不完便慢慢看。”
朱橚抬手拍了拍箱盖,煞有介事地叮嘱道:“封条上别写十几箱,只写‘旧书数册’。妙云若提前知道,少不得嫌本王搜罗太过,先瞒着把东西运回去再说。等搬进了府门,她总不能再叫人原路送回东瀛。”
除了古籍字画,还有些东瀛小物。
能随手翻动的机关木偶,做成花鸟样式的纸扇,敲一下便会点头的木鱼玩偶,几只漆成圆滚滚模样的不倒翁。
吃食也备了不少。
盐渍梅子、栗子干、柿饼、海苔、糖渍橘皮、米果,还有几匣能久放的和果子。
朱橚每挑一样,都要先问能不能放上两个月。
不能久存的,一概当场赏给随行将士。
于是这几日,东征军上下都知道吴王殿下忙着替王妃挑吃食。
只要有哪样点心做得不耐放,便会立刻落到他们手里。
以至于如今军中都悄悄传着一句话:王妃吃不到的,弟兄们才有机会吃。
最后,牛小满捧着名册问道:“殿下,小世子或小郡主的礼物呢?”
朱橚想了想。
“挑一匹小马驹。”
牛小满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就一匹?”
“再配一副小鞍。”
“没了?”
“孩子还没出生,送太多也用不上。”朱橚摆摆手,“等会走路了再说。”
牛小满低头记字,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等小世子会骑马,少说也得六七年。
那匹小马驹到时怕不是早就长成大马,若性子急些,说不准连自己的小马驹都有了。
给王妃的礼装了二十多箱,连一袋柿饼都要亲口尝过咸淡。
轮到尚未出世的孩子,却只得了一匹全靠自己慢慢长大的小马驹。
两边这么一比,牛小满顿时把吴王府往后的家庭地位看得明明白白。
王妃自然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
至于孩子,大约只是这份情意太盛,顺带结出来的果子。
……
班师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消息一传开,各营便开始准备送行。
汤和要率诸将到码头,薛显说要让归义军列阵十里,斯波义将更夸张,竟打算让京都公卿一路跪送到城外。
朱橚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王是回家,不是出殡。他们跪一路做什么,怕海风不够晦气?”
牛小满试探着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把仪仗减一减?”
“全免。”
朱橚当即拍板:“第三日寅时登船,谁也不许惊动。对外就说本王还在府里核查最后一批军册。”
牛小满望了望窗外:“信国公他们若知道……”
“等船离岸再让他们知道。”
朱橚听得眉头直皱,不耐烦地摆手打断道:“送来送去,哭哭啼啼,耽误的都是回家时辰。本王又不是不再来,何必弄得像生离死别。”
第三日天还未亮,京都城仍沉在夜色里。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也没有十里相送的军阵。
几辆装满箱笼的马车悄悄出了寓所,沿着尚未苏醒的街道驶向港口。
朱橚穿着一身寻常常服,站在码头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城郭沉默,御所屋脊只剩模糊的黑影,海风带着秋凉,从他衣袖间穿了过去。
牛小满低声问:“殿下,不再看一会儿?”
朱橚摇头,抬脚登上踏板。
“有什么好看的。”
“家在另一边。”
船帆缓缓升起,缆绳从木桩上解开。
没有人高呼恭送,也没有人跪地叩首。
这位刚刚灭掉东瀛的吴王,就这样普普通通地登上了回家的船。
晨雾漫过海面。
舰船悄然离港,向西而去。
等汤和带着众将匆匆赶到码头时,海面上只剩一排越来越小的帆影。
薛显喘着气问:“信国公,咱们还送吗?”
汤和盯着远处看了半晌,没好气地说道:“送什么?”
“人都快到大明了。”
第428章 王妃藏了相思,吴王藏了归讯
吴王府这一日从清早便忙了起来。
忙的却不是迎接吴王班师。
至少徐妙云对府中上下是这样说的。
“母后上回来时还说,咱们府里待自家人也太讲规矩,几位嫂嫂坐着说话,中间偏要隔着一张待客的大案。今日把案子撤了,换成几张矮几,茶点各自摆在手边。再给济熺他们铺一块软毡,孩子们坐不住,拘在大人身边反倒闹得慌。”
她坐在东暖阁的软榻上,膝前支着一张紫檀小几,手中翻看着云奇刚送来的采买册。
隆起的小腹已经遮住了大半裙面,说话时仍旧不疾不徐。
云奇一项项记下,听到最后,忍不住抬头:“王妃,皇后娘娘昨日才来过,几位王妃也未递帖子,今日便要准备得这样周全吗?”
徐妙云翻过一页账册,温声解释道:“她们近来隔三差五便来,提前备着总不会错。临时忙乱,反倒怠慢人。”
团香立在一旁,偷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这些安排听着,确实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和几位王妃来府时更加自在。
可昨日傍晚,小姐却特意吩咐门房,往后几日西角门不要过早落闩,还把那把备用钥匙交给了云奇亲自收着。
前院通往内宅的青砖路,今日已经洒扫了三遍,石缝里连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都没有。
书房案头那方许久未动的旧砚也重新养了墨,旁边压着几张裁好的宣纸,连朱橚惯用的那支狼毫都被洗净理顺,端端正正搁回了原处。
就连府中更漏的值守也悄悄换了班。
夜里当值的,全是跟随朱橚多年的老人,小姐给出的理由是这些人稳重,不会惊扰皇后娘娘歇息。
团香却知道,皇后娘娘从不在吴王府留宿。
小姐嘴上半个字不提归期,却早已把那人回来以后可能经过的每一道门、踏过的每一级台阶,都安安静静地等好了。
团香正想着,徐妙云已经抬眸看向她:“殿下书房里的香换了吗?”
“换了。”团香忙答道,“照小姐吩咐,没有点香,只在窗边搁了一小碟晒干的桂叶,气味淡些,也不熏人。”
“海上久了,闻重香容易头晕。”
徐妙云说完,像是察觉自己问得太细,便垂眸翻过一页册子,若无其事地补道:“再说母后若去书房看见,浓香也熏人。”
团香忍着笑应是。
云奇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拆穿。
徐妙云又问:“净房的热水可方便?”
云奇道:“一直备着,随时都能用。”
“不是为谁特意备的。”徐妙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秋日早晚凉,府中多备些热水,本就是规矩。”
“奴婢明白。”团香忙不迭地点头,“与殿下回不回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徐妙云抬眼轻轻睨了她一下。
团香连忙敛了神色,只是嘴角仍偷偷翘着。
“你近来胆子越发大了。”
“奴婢哪里敢取笑小姐,只是怕小姐说得累了,替您把话说全。”
徐妙云拿她没法,只得将账册合上。
手掌落在腹前时,孩子恰好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神情也随之软了下来。
“你爹还在海上呢,急什么。”
她低低说了一句,既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压下心底那点牵挂。
……
吴王府西侧角门外,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悄然停下。
车帘掀开,朱橚先探头看了一眼。
门外没有仪仗,没有迎候的长队,连扫地的小厮都被云奇提前支开了。
他这才满意地下车。
云奇早早候在门后,瞧见那道熟悉身影,眼圈当场便红了,刚要跪下行礼,朱橚一把扶住他。
“别出声!王妃可知道本王今日回来?”
“回殿下,王妃只知道船队已经入江。照正常行程,殿下最快也要明日下午才能进城。”
“那便好。”
朱橚压低了声音,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他特意让大队人马停在江阴,又换小船先行入京,连宫里都只递了一封“明日进城”的折子。
为的便是抢出这一日,先回府看她。
牛小满从车后搬下一只小箱,忍不住提醒:“殿下,属下还是觉得,您先去沐浴更稳妥。海上漂了这些日子,身上多少沾着些潮气。”
朱橚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袖闻了闻。
“味道当真很重?”
牛小满认真辨了辨:“倒也不重,昨夜靠岸前,殿下已经洗过一回,衣裳也是新换的。”
朱橚摸了摸下巴,又不放心地问:“那本王是不是晒黑了许多?还有这层胡茬,虽然已经修过,靠近了会不会扎人?”
牛小满看着他下颌那层仍有些硬的青茬,如实道:“若只是说话,自然不扎,要是靠得太近,可能会有一点。”
朱橚眉头皱得更紧,又低头嗅了嗅衣领:“身上还有没有海腥味?妙云如今有孕,闻不得重气,万一叫她难受怎么办?”
牛小满起初还答得认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您是回去见王妃,不是参加礼部的选秀。”
朱橚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本王走了快五个月,好不容易回来,第一面自然不能太潦草。”
牛小满连忙垂首应是,唇边却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云奇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热,忙道:“殿下放心,王妃这些日子日日惦念您。别说晒黑些,便是您真带着一身海风回来,王妃也只会高兴。”
朱橚望向内宅的方向,唇边笑意微微一深。
“本王知道她会高兴,就怕她高兴得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子。若让人先进去通报,她多半连扶都不肯让人扶,起身便要往外迎。”
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道:“消息先压着,谁也不许惊动她。本王自己进去,省得她挺着肚子折腾这一趟。”
话虽如此,朱橚仍旧不放心,又仔细一项项的问了起来:“她今日精神如何?早膳用了多少?昨夜睡得好不好?孩子近来可曾闹她?戴先生又是如何嘱咐的?”
云奇一一答了。
听到徐妙云昨夜睡得安稳,今日又多用了半碗粥和一只蒸蛋,朱橚眉间那点紧绷才慢慢散开。
他从东瀛一路回来,海上遇见两场风浪都没皱眉。
如今只隔着几重院门,反倒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
……
后院里,徐妙云仍在指挥宫人挪动陈设。
东暖阁外新添了一张小榻,是留给马皇后歇脚的。
旁边摆着针线笸箩和几本闲书,桌上还放着一只宽口瓷瓶。
团香正往瓶里插桂枝。
徐妙云看了片刻,轻轻摇头:“太满了,母后坐在这里看书,枝叶挡眼。左边抽去两枝,右边那一枝压低些。”
团香依言调整,退开两步问:“小姐,这样可好?”
“还是高了些。”
徐妙云扶着腰慢慢起身。
团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姐,您坐着吩咐便好,奴婢来改。”
“不过挪一枝花,哪里便这样娇贵了。”徐妙云伸出手,“把那枝桂叶给我,我亲自试一试。”
团香无奈,只得把手里的桂枝递过去。
可她才递到一半,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接了过去。
那只手比团香的宽大许多,指节分明,掌心还留着常年握刀与缆绳磨出的薄茧。
徐妙云最初并未察觉,只低头看着瓷瓶,轻声吩咐:“枝梢再往左偏一些,别压住后面的白菊。对,慢一点……”
那人果然照着她的话,把桂枝缓缓插进瓶中。
位置不高不低,恰好让出一片清朗的视线。
徐妙云看了两眼,终于满意。
“这样便好,团香,你今日倒比方才稳当……”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团香站在三步之外,两手空空,眼眶已经红了,偏又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徐妙云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立刻回头。
身后那个人也没有催。
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桂枝与衣角。
极淡的海风气息裹着衣上清冽的秋凉,从她身后悄然漫了过来。
那是她等了五个月,想过无数次的气息。
徐妙云缓缓转过身。
朱橚就站在她的面前。
晒黑了些,也瘦了些,眼底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
可望向她时,那双眼睛仍旧亮得叫人心口发烫。
他手里还扶着那枝桂花,像是从未远行,只不过替她接过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四目相对。
朱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剩最简单的两句。
“妙云。”
“我回来了。”
第429章 明日吴王凯旋,今夜夫君归家
“妙云。”
“我回来了。”
这两句话落下,眼前的桂枝、白菊与满室陈设,霎时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徐妙云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她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不敢认。
五个月的征尘,将朱橚原本白净的肤色磨深了些,眉眼间也添了几分风霜。
下颌虽收拾过,仍留着一层淡淡青茬。
身上的衣裳是新换的,满身风尘也已收拾妥帖,唯有衣襟间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咸润气息。
和她无数次想象中的模样都不一样。
又分明就是她等了五个月的那个人。
朱橚被她看得心里发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晒得太黑,王妃一时认不出来了?”
徐妙云仍旧没有回答。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眉骨上。
先是眉尾。
再沿着眼角,一点一点抚过他的脸颊。
动作缓慢而克制,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这些日子太过惦念,终于生出的一场幻梦。
朱橚没有动。
任由她的指尖从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在略显清瘦的下颌。
只是当她触到那层青茬时,他没忍住轻轻偏了下脸。
“扎手吗?我方才便说还该再刮一遍,牛小满偏说已经收拾得能见人了。回头扣他月钱。”
这一句熟悉的胡话,终于将徐妙云从怔然中拉了回来。
她眼底一点一点漾开笑意,指尖却仍停在他的脸侧。
“不是说明日下午才能到吗?”
朱橚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低声笑道:“明日下午回来的,是大明的吴王。”
他说着,又朝她靠近半步,将久别后残存的那点距离悄然收尽。
“今夜回来的,是你的夫君。”
徐妙云睫毛轻轻一颤。
旁边的团香猛地低下头,连眼眶里的湿意都顾不上了,十分识趣地拽着云奇往外退。
云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踩了一脚。
“还愣着做什么?殿下刚回来,咱们还不赶紧去看看热水备得够不够?”
云奇恍然大悟,连忙跟着往外走。
“对对对,热水要紧。厨房也得看看,殿下一路奔波,肯定饿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转眼便把廊下伺候的人全带了出去。
临走时,团香还不忘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
朱橚看着紧闭的房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府里这些人如今很有眼色,应该涨月钱。”
“方才殿下还要扣牛小满的月钱。”
“他是他,别人是别人,赏罚分明,才是治家之道。”
徐妙云终于被他逗得弯起唇角。
可笑意才刚刚浮起,她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没有眼泪落下来。
只是这一点红,已经将五个月的牵挂全都藏不住了。
朱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刚想上前半步,像从前那样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可目光触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动作又硬生生顿住。
两只手悬在半空,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这样抱,会不会压着孩子?”
徐妙云看着他难得笨拙的模样,心里那点酸软顿时散了大半。
“殿下在东瀛连十几万大军都敢打,如今回了自己家,连抱一抱妻子都不会了?”
“敌军再多也只在眼前,你和孩子却在我心尖上,哪里能一样?”朱橚答得毫不迟疑。
徐妙云唇角微弯,主动朝他近了一步。
“既放在心尖上,殿下还站得这样远做什么?”
朱橚这才上前一步,手臂落下来时,却只敢轻轻圈住她。
徐妙云顺势靠近,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真实而鲜明,连胸腔里一下一下的震动都清晰可辨。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一封远渡重洋的家书,也不是军报上冷冰冰的“安然无恙”。
他确确实实回到了她身边。
她抬手攥住他的后襟,再不肯松开。
“殿下。”
“嗯?”
“回来便好。”
朱橚低下头,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发顶。
“是不是回来晚了?”
“平安回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她没有刻意安慰,只淡淡说出了心中所想。
朱橚却觉得五个月来海上的风浪、京都的兵火,还有一路赶回金陵的奔波,都在这一刻悄然散尽。
他将怀里的人又拢紧了一点。
可才抱了没多久,徐妙云腹中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朱橚整个人顿时僵住。
“方才……是孩子动了?”
“嗯。”
“孩子知道我回来了?”
徐妙云从他怀中退开些许,含笑看着他:“殿下可以亲自问问。”
朱橚立刻在她面前蹲下。
他试探着将手覆上去,方才还满嘴贫话的人顿时敛了声息,仿佛掌心之下藏着一场不敢惊扰的初见。
等了片刻,掌心之下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朱橚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报家门。
“小家伙,你给我听好了!英气英武、威震东海、刚刚打下一个国家的老爹回来了。来,动一下,让爹看看有没有想我。”
话音刚落,掌心下方忽然狠狠鼓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却极其干脆。
朱橚猛地缩回手。
“刚见面便踹我?”
徐妙云忍着笑,故作认真地问道:“殿下打算同孩子计较?”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问问,这脾气像谁?”
“自然像殿下。”
“凭什么像我?我小时候分明温良恭俭,最是懂事。”
徐妙云眉眼弯起:“母后说,殿下三岁时便敢往陛下的茶盏里放蚂蚱。五岁带着几位兄长翻墙,被抓住后却说是燕王殿下带的头。七岁烧了大本堂半间杂房,还振振有词地说是在试验火攻。”
朱橚神情一肃。
“母后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分明是有选择地抹黑我的童年。”
“所以孩子像殿下,并未冤枉。”
“我看未必。”朱橚重新把手贴了上去,压低声音道,“来,再动一下。若是想像爹,便轻些,若是要随你娘,便继续动手。”
掌心下方安静片刻,随即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胎动。
朱橚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徐妙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命般叹道:“行,看来是真随了你娘,认人从来不靠说话,只靠动手。”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可是殿下亲口定下的规矩,孩子已经选完了,殿下不能反悔。”
“谁说我要反悔?”朱橚很快便替自己找回了颜面,甚至隐隐有些自豪,“刚见面便敢给亲爹立规矩,可见胆识不小。虽说脾气随了你,可这份出手果断,分明还是得了我的真传,将来上了战场必定不吃亏。”
“还没出生,殿下便替孩子安排上战场了?”
“那不去战场也成。”朱橚想了想,“女儿留在家里陪你,儿子扔给父皇带。父皇不是天天催着要孙儿吗?正好让他带个够。”
徐妙云看着他:“那殿下做什么?”
“我自然陪着你。”
“孩子不用管?”
“孩子一落地,满宫的人都要抢着抱,我多半连边都挨不上。既然抢不过,我便守着你,省得连孩子娘也叫人抢走。”
徐妙云听得又好笑又无奈。
“孩子尚未出生,便已经被亲爹推给了半个皇宫,等将来懂事,怕是头一个便要同殿下算账。”
“那也得先排队。”
朱橚站起身,扶着她重新坐回软榻,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这才挨着坐下。
徐妙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忽然问道:“殿下既说明日才入城,今夜又是如何回来的?随行的船队呢?”
“还泊在江阴。”
徐妙云听得眉梢微扬:“所以殿下把仪仗、亲随和满船的东西都留在那里,自己先跑回来了?”
“什么叫跑?”朱橚不赞同地纠正道,“东征将士与诸将都留镇东瀛了,我这回带回来的只有几队亲卫,还有给家里备的礼物。那些东西又不会长腿,晚一夜进京也丢不了。”
“至于我——”
他握着她的手,神情坦然得很。
“自然要先回来看看,家里有没有人背着我偷偷消瘦。”
徐妙云没有接他这句贫嘴,只问道:“那明日的奏凯礼怎么办?”
“照旧办。”
朱橚往软榻上一靠,想到明日那些繁文缛节,眉眼间已经提前浮出几分无奈。
“天不亮我便得重新出城,与礼部安排的仪仗会合。午后再由大哥率领百官郊迎,献俘告庙、进宫拜见父皇母后,一样都不能少。”
“礼部为了这场奏凯礼忙了许久,我若老老实实等到明日,等那些礼数全走完,再回府见你,只怕真要拖到深夜了。”
徐妙云听着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的牵挂忽然松开,化成了一阵绵软的甜意。
满城百官等的是凯旋而归的吴王,父皇母后等的是立下灭国之功的儿子,唯独她等的,只是那个离家五个月的夫君。
而他竟真从满城瞩目的荣耀与繁琐礼制中,抢出了这半日,先送到了她面前。
徐妙云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轻声道:“原来殿下连夜赶回来,不是怕误了明日的奏凯,是舍不得让我再多等几个时辰。”
“五个月都等过来了,哪里还能再叫你白等一夜?”朱橚笑着应道。
徐妙云原本还想说他几句任性,可望见他眉宇间藏不住的倦色,那些话到了唇边,便只剩下一抹轻柔的笑。
这人素来最怕麻烦,如今却甘愿把归途多走一遍,只为了早些见她。
可他今夜可以只做她的夫君,明日踏出府门,却仍要担起亲王与主帅的身份。
想到这里,徐妙云替他抚平衣袖上的一道折痕,温声道:“殿下肯为我多走这一趟,我自然欢喜。可明日出了这道府门,便不能再只顾着让我欢喜了。”
朱橚闻言不由失笑:“王妃这是准备连夜给我上奏凯礼仪课?”
徐妙云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郑重的继续说道:“明日这场奏凯声势太盛,满朝文武和金陵百姓都盯着殿下。越是风光的时候,越容易叫人从细枝末节里挑出错处。”
“明日的仪制,大约会比照当年的旧例。”
“殿下还记不记得,七年前,我父亲收复大都、班师回京时的那场奏凯礼?”
朱橚眉梢一扬。
“当然记得。”
他看着她,笑意渐深。
“那一日,我根本没怎么看凯旋的大军。”
“我只顾着看你了。”
第430章 七年前看她,七年后仍只看她
“那一日,我根本没怎么看凯旋的大军。”
“我只顾着看你了。”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像越过七年光阴,准确无误地停在她心上。
徐妙云一时忘了接话,胸口却有一阵细细密密的暖意漫开,连素来从容的神色都慢了半拍。
再开口时,她故意将语气放得寻常了些:“殿下这话未免太会哄人了。那日金陵城万人空巷,父亲率北伐将士入城,沿街全是旌旗甲胄。你同我站在一处,便是不想看,也该看进眼里不少才是。””
“是看了些,只是记住的不是那些。”
朱橚将那日留在记忆里的画面一一数来。
“我记得你被人群挤得站不稳,记得你踮着脚在人群里找岳父,还记得你腕上系着一条红绸。至于大军来了多少人、谁走在最前头、沿途奏的是什么曲子,我确实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徐妙云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好气又好笑。
“照殿下这么说,满城百姓看的是凯旋将士,殿下看的却是一个险些被人群挤走的小丫头?”
“那可不是普通的小丫头。”
朱橚往她身边又挪近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是我从小便护着的人。生得粉雕玉琢,偏偏还敢在人堆里乱钻,一看便是人贩子最爱拐的模样。我若少盯一眼,转头你叫人抱走了怎么办?”
徐妙云原本还想笑他胡说,可话到唇边,却被那句“从小便护着的人”压了回去。
她的脸颊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热,索性往前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不肯再抬头看他,只闷声道:“殿下如今打了胜仗回来,旁的本事有没有长进不好说,哄人的话倒是越发熟练了。”
朱橚低头看着怀里只露出一截绯红耳尖的人,唇边笑意更深,手臂也随之收紧了些。
七年前那场盛大的凯旋,便在这片熟悉的温度里,重新铺展在两人眼前。
……
那时他们都还未及冠笄。
长街两侧挤满百姓,楼窗上、屋檐下、坊门旁,全是争相观看北伐大军的人。
徐妙云为了看得更清楚,早早带人占了临街酒楼的位置。
可等大军快进城时,楼上的人越聚越多,栏杆旁根本挤不进去。
她担心父亲看不见自己,几次踮脚往外探,险些被后面的人撞得失去平衡。
朱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跟紧我,别走丢了。”
少年人的手掌还不算宽厚,力气却半点不小。
他嫌只攥着手腕不稳,索性把她的手整个藏进自己的袖子里,两人的手腕贴在一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到彼此的温度。
徐妙云那时只顾着找父亲,哪里留意到身边少年红得发烫的耳根。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里却已经带了哭腔:“这样挤着,父亲从街上经过,定然看不见我。”
朱橚低头看了眼她腕间的红绸,忽然松开手,把那条红绸解了下来。
酒楼角落正好搁着一根撑窗用的细竹竿。
他将红绸牢牢系在竹竿顶端,高高举过人群。
那一抹鲜红迎风展开,在满街旌旗与甲胄之间并不显眼,却是魏国公府父女之间最熟悉的记号。
徐达骑马经过酒楼下方时,果然抬起了头。
他先看见了红绸,随后看见栏杆后满脸欢喜的女儿,便在马上抬手示意了一下。
徐妙云立刻探身靠近栏杆,生怕父亲错过似的,一遍又一遍的用力挥手。
朱橚站在她身后替她护着,手里举着竹竿,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到那支声势浩大的凯旋军伍上。
等徐达走远,徐妙云仍在望着长街尽头。
朱橚忽然问她:“你爹回来,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
“那将来我若打了胜仗回来,你也会来接我?”
徐妙云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少年吴王平日最擅长逃课、翻墙与惹父皇生气,至于战场和军功,实在离他太远。
她忍着笑,故意道:“殿下先有本事打胜仗再说。”
……
软榻上安静了片刻。
隔着七年光阴,那句少年意气竟真的有了回音。
直到胸口那阵猝不及防的悸动渐渐平复,徐妙云才重新抬眼看他,唇边仍残留着方才未散的甜意。
“没想到殿下当年那句玩笑,竟真有兑现的一日。”
“所以王妃今日是不是该承认,自己当年小看我了?”
“妾身当年只说,让殿下先有本事打胜仗,并未说殿下做不到。”
“你这就是赖账。”
“殿下若觉得委屈,明日奏凯时,我亲自去城外接你?”
朱橚顿时来了精神:“当真?”
徐妙云含笑看他:“若我挺着这样的肚子站在百官前头,父皇和母后大约会先把礼部上下骂一顿,再把殿下押回府里反省。”
朱橚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十分识趣地放弃。
“算了,是我昏了头,竟忘了你如今还揣着这么一个碍事精。明日城外风大,人又多,你老老实实留在府里。大哥率百官接的是吴王,你已经接到自己的夫君了,不必再去同他们挤。”
说到这里,他忽然回过味来,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不过你方才特意提起七年前的奏凯,想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旧事吧?”
徐妙云见正事终于被他自己绕了回来,也不再卖关子。
“明日太子殿下率百官郊迎,仪制大约会比照父亲当年的旧例。父亲攻入大都,功业震动天下,班师时尚且被言官从衣冠、礼数到随行军伍挑了无数错处。”
“母亲说,那几日递进宫中的弹章摞起来足有半尺高。有人说父亲受百官拜贺时站得太直,有功高自矜之嫌;有人说他入城时没有立刻下马,是恃功傲慢;还有人说魏国公府门前宾客太多,恐有结党之象。”
朱橚听得眉头直跳。
“站直了也有错?难不成让岳父弯着腰进城,旁人便能放心?”
“言官若想寻错,殿下便是先迈左脚,也能被他们写出一篇违礼失仪。”
徐妙云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他听得进去,也不至于坏了久别重逢的温情。
“何况胡惟庸案株连甚广,朝中因之杀戮甚多,人心正是浮动的时候。父皇与大哥将这场奏凯礼办得如此隆重,本就是要借东征大捷安定朝野,让百姓看见大明国势正盛,也让满朝文武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可越是如此,明日盯着殿下的人便越多。”
“新进御史台的那批清流,资历浅,名望也薄,正愁寻不到扬名立万的机会。若能在灭国归来的吴王身上挑出一处错,既能显得不畏权贵,又能替自己赚一份清名。殿下可千万别仗着父皇与大哥宠你,便在郊迎礼上胡乱说笑,更不能一时高兴,当着百官的面去搂大哥的肩膀。”
朱橚原本听得连连点头,最后一句却让他有些不服。
“我什么时候当着百官的面搂过大哥?”
徐妙云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去年的冬至大朝,殿下困得站不住,散朝时将半边身子全挂在太子殿下肩上。御史弹劾殿下失仪的折子,是大哥替你压下去的。”
朱橚回忆片刻,神情渐渐严肃。
“那不是搂,我那是低血糖。”
“低血糖是什么?”
“就是没吃早饭,饿得腿软。”
“那明日妾身让厨房多备些点心,免得殿下又饿得把储君当拐杖。”
朱橚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保证:“明日我少说话,多行礼,绝不东张西望,也不随意下马,更不拿大哥当拐杖。那些言官若还想挑错,我便让他们挑,反正父皇看完也会先骂他们。”
“殿下不能抱着这种心思。”
徐妙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声线温柔,却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
“父皇骂不骂他们,是父皇的事。殿下给不给他们递刀子,是殿下自己的事。”
“明日你不是只代表吴王府,也代表此次东征的数万将士。你越是谦和守礼,朝廷给将士们的封赏便越顺,外头那些‘功高震主’的议论也越难站住脚。”
朱橚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徐妙云被他看得微微一顿:“殿下觉得我说得不对?”
“对对对,句句都对。”
朱橚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衣襟上的手,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
“我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酒楼上问错了。”
“问错什么?”
“我不该只问,你会不会来接我。”
他低头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我该问的是,将来我若真打了胜仗回来,你愿不愿意替我守着这个家,替我把看不见的那些细枝末节都想周全。”
徐妙云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殿下若早这样问,我大约还是会回一句——”
“殿下先有本事把我娶回家再说。”
朱橚怔了片刻,唇角渐渐压不住,像是这七年绕了一大圈,终于把当年的答案送回了他手里。
“妙云,你如今越来越会欺负人了。”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也说句实话。”
朱橚顺势靠在她身侧,手臂绕过她的腰,避开隆起的小腹,将人轻轻圈进怀里。
“我在东瀛的时候,每回夜里听见海风,都在想吴王府的窗子关没关好,你睡前有没有喝温水,孩子今日踢没踢你。可等真回来了,你说的第一件正事却是明日别叫言官抓住把柄。”
“徐妙云,你是不是只惦记朝廷,不惦记我?”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连神情都摆出几分受冷落的模样,偏偏唇角那点藏不住的弧度,早把这份委屈卖了个干净。
徐妙云看他故意敛着神色,便知这人又拿三分假可怜,来换她十分心软。
她靠在他怀里,慢条斯理地拆穿道:“殿下若当真觉得我不惦记你,为何府里西角门夜夜留灯,书房的笔墨重新备齐,厨房每日都留着一份殿下爱吃的酱肘子。殿下一进门便都看见了,还要故意问这一句。”
朱橚沉默片刻。
“原来王妃只钟情于我,却故作矜持的藏着。”
“殿下也一样。”
“我哪里藏了?”
“给我的礼物单列了二十多箱,给孩子却只挑了一匹小马驹。牛小满虽然忠心,嘴也没有殿下想得那么严。”
朱橚的神情顿时有些僵。
“这个叛徒,明日就扣他月钱。”
徐妙云被他这副模样一逗,唇边那点笑意再也藏不住,轻轻漾了开来。
……
夜色渐深,暖阁外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团香送来一碗热汤面,又添了几碟清淡小菜。
朱橚嘴上说着海上日日想念金陵吃食,真正坐下后却没吃多少,只将徐妙云碗里的葱花一根根挑出去,说她孕中容易烧心。
用过夜食,团香又送来热水。
朱橚沐浴更衣后,满身舟车劳顿的气息终于淡去,眉眼间却仍压着掩不住的疲倦。
他本该早些歇息。
明日天不亮便要出城与仪仗会合,之后还有整整一日的奏凯大礼。
徐妙云将软枕拍松,催他躺下。
“殿下一路奔波,明日又有大礼,早些睡吧。”
朱橚却不肯闭眼,侧身拥着她,语气格外认真。
“不想睡。我离开了五个月,今夜只想听你说话,听到很晚很晚那种。”
徐妙云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再催。
她便从他离京以后说起。
说母后隔三差五便来府里,嘴上说是看孙儿,其实每回都要先问一句东瀛有没有新军报。
说常穆英送来的桂花圆子,十颗里有三颗在路上便没了踪影,偏还要怪食盒底下有缝。
说雄英画了两双不像虎也不像兔的绒袜,已经给腹中孩子定下了一男一女,还自封了胎语官。
说院中老桂快开了,第一茬花苞昨日才冒出来,等他走完奏凯礼,正好能赶上闻第一缕花香。
朱橚起初还会应两声。
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徐妙云说到大黄昨夜听见院外马蹄声,叼着他的旧靴便冲出去迎人时,才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她低头看去。
朱橚仍保持着拥住她的姿势,眉宇终于彻底松开,呼吸平稳而绵长,鼻息间甚至传出一声极轻的鼾声。
徐妙云安静看了他许久。
这些时日,他心里装着军情、粮草与数万将士的生死,步步都不敢松懈。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卸下重担,只凭着怀中的温度与耳边絮语,安安稳稳沉入了梦乡。
徐妙云抬起纤手,指尖从他眉峰缓缓抚到眼角,最后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梁。
“还说要听到天亮。”
“骗子。”
第431章 今日的吴王,礼数周全得叫人害怕
第二日午后,金陵南郊旌旗蔽日。
奉天门外至城南官道,早已被五城兵马司清出一条宽阔御道。
沿途百姓隔着禁军列成的人墙翘首张望,远处鼓角齐鸣,礼部乐工立在风里,吹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今日原本该是献俘、告庙、郊迎三礼并行。
可太子朱标一句“吴王舟车劳顿,战俘与军籍尚未点清”,便把最耗时的献俘告庙往后挪了三日,只留下百官郊迎与奏凯入城。
礼部官员心知肚明。
什么军籍未清,什么俘虏未点,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说到底,还是太子殿下心疼弟弟,舍不得朱橚刚从海上回来,便顶着一身疲惫从午后站到天黑,再去太庙里跪上大半夜。
朝中众臣对此倒也无人不满。
东瀛灭国,京都已平,足利义满授首,此等军功摆在眼前,吴王便是晚三日告庙,祖宗大约也不会从太庙里跳出来催他。
真正不自在的,是御史台。
经历浙东与淮西两番风波之后,御史台里那些资历深、胆子大、命又足够硬的老御史,已经没剩下几个。
硕果仅存的几人今日站在百官队尾,个个神情端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来观礼,半点没有盯着吴王找茬的意思。
可新补入御史台的年轻御史却不同。
他们入台未久,胸中都憋着一口“直声震朝野”的热气,早早便把袖中的纸笔备好,只等吴王露出一处破绽,便要当场记下,回去连夜写成弹章。
一名年轻御史压着声音道:“吴王向来言行无状,今日又是灭国班师,最易骄纵,诸位仔细看着,莫要漏了。”
旁边一位老御史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提醒道:“盯着自然无妨,只是吴王不是任由人拿捏的软柿子。”
年轻御史却不以为然:“御史本就以纠察过失为职,若只因忌惮吴王,便处处瞻前顾后,连该说的话都不敢说,那朝廷设御史台又有何用?”
老御史终于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老夫不是怕得罪吴王。咱们这些人,敢劝陛下,敢弹亲王,脑袋原本就是别在裤腰带上当差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老夫只是劝你,别把吴王当寻常亲王。他这人不记仇的时候,笑得比谁都亲热,可真要记起仇来,他未必动你,却能从一个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掏出一个郑士利来。”
几名年轻的御史脸色骤变。
午门伏阙之事,他们自然听说过。
吴王竟在御史台中安插了郑士利这枚暗桩,借御史之口将弹劾的矛头一路引向坤宁宫。
马皇后在洪武朝是什么地位?
他们敢劝皇帝少杀人,敢弹皇子失礼,甚至敢指着淮西勋贵的鼻子骂跋扈。
可谁敢平白得罪那位贤德宽厚、满朝上下都敬服的皇后娘娘?
若不是后来查明内情,只怕郑士利还没等到朝廷治罪,当初那些伏阙的御史,便要先被金陵百姓的唾沫淹死。
想到这里,几位年轻御史不约而同地收了收声音。
可收声归收声,纸笔仍握得很紧。
……
正午过后,远处终于传来三声炮响。
凯旋仪仗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最前方是东征将士所执的缴获旌旗,足利家的家纹倒垂在风中,后方押着一列披枷带锁的东瀛贵族。
再往后,才是吴王朱橚的车马与护卫。
百官的目光齐齐望了过去。
李善长、刘伯温、徐达等重臣分列前排,随群臣依礼迎候,谁也没有在这场大典上抢去半分风头。
御史们更是瞬间打起精神。
来了。
只要吴王纵马快上半步,便可弹他轻慢典礼。
只要他受群臣拜贺时神色稍有自得,便可弹他恃功自矜。
若他见了太子忘形,上去搂肩搭背,那便更好,连题目都现成——《奏劾吴王凯旋失仪、轻慢储君疏》。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橚在礼官所定的下马石前,分毫不差地勒住坐骑。
马蹄刚停,他便翻身下马,衣摆落地时没有乱上一寸。
面对太子与百官,他先正冠,再整衣,随后依礼行拜,动作端肃得像是礼部把仪注雕成了人,又放到了官道中央。
朱标亲自上前扶他。
五个月未见,眼前的弟弟晒黑了,也瘦了些,却终究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
朱标握住他手臂的力道不由重了几分,眼底的欣慰与欢喜几乎藏不住。
“回来便好。”
朱橚却没有趁势贴上去,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喊一声“大哥”。
他只后退半步,规规矩矩道:“臣弟幸不辱命,赖父皇圣断、太子调度与三军将士效死,方有今日之捷。”
百官安静了一瞬。
朱标也安静了一瞬。
这话没错。
礼数更没错。
可从朱橚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有人拿错了人的台词。
一名年轻御史笔尖悬在纸上,等了半晌,愣是没能落下去。
旁边同僚低声问道:“记了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诚实答道:“尚未看出过失。”
另一人皱眉道:“找不到错,也该劾上几句。今日满朝都盯着御史台,若一言不发,岂不显得我等无能?”
这句话恰好落进新进御史李仕鲁耳中。
李仕鲁素有刚直之名,听见此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御史以见过为职,不以制造过失为能。无过便不弹,若为了扬名,硬说人有罪,与那些逢迎上意、罗织罪名的佞臣又有何异?”
那名年轻御史被说得面色发红,拱手认错。
李仕鲁没有再训,只将目光重新落到朱橚身上。
他确实盯得很严。
亲王灭国而归,军功、声望与朝廷恩宠同时加身,最容易滋生骄横。
今日若不盯,明日便可能有人以“功高”二字替藩王遮尽过失,长此以往,朝廷礼法便要从一道小口子开始崩坏。
可盯得严,不等于凭空生事。
朱橚今日举止无失,他便只能认。
另一边,陈汶辉的目光却不只落在吴王身上。
他先看礼部是否擅自抬高吴王仪仗,又看东宫内使是否越制安排坐次,再看沿途禁军有没有因为吴王凯旋而放宽盘查。
一路看下来,吴王本人无错,礼部与东宫也大体守规矩。
偏偏就在百官随仪仗入城时,一辆青篷僧车从侧道驶来。
驾车的僧人只亮出一枚宫中牙牌,守卫竟连车帘都没有掀,便直接放入了禁道。
陈汶辉眉头微动:“车中何人?”
旁边一名熟悉宫禁的老吏低声道:“华克勤法师。此人近来颇得陛下信重,时常奉诏入宫讲经,宫外已有不少人私下称他为国师。”
陈汶辉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僧车,若有所思。
“亲王尚知守礼,一个僧徒倒把禁道走成了自家山门。”
李仕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把那辆车与那枚无需盘查的牙牌牢牢记在了心里。
奏凯大典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
礼乐停下时,百官皆松了口气。
尤其是那群年轻御史。
他们手里的纸还是白的,心情却比写了十篇弹章还疲惫。
吴王今日从下马、行礼、受贺到答话,竟没有半点可挑之处。
甚至连经过御史班列时,他都目不斜视,没有冲任何人挤眉弄眼,更没有露出那种叫人手痒的笑。
太子车驾准备回宫。
朱标登车之前,忽然转身牵住朱橚的手,笑道:“老五,上来同孤一起坐。你昨夜便没睡足,今日又站了几个时辰,何必再骑马受风?”
满朝文武尚未散尽。
几名年轻御史的眼睛唰地亮了。
同乘太子车驾!
这总能写了吧?
谁知朱橚竟轻轻挣开兄长的手,退后一步,行礼道:“太子殿下的好意,臣弟心领了。只是储君车驾自有仪制,臣弟随行骑马便好,免得叫礼部与御史台为难。”
那几名年轻御史脸上的光,当场熄了。
朱标站在车前,看着这个端肃得近乎陌生的弟弟,足足沉默了三息。
最终只好上车。
朱橚则翻身上马,规规矩矩护在车窗外侧。
随着礼官一声唱喝,仪仗重新启程。
沿街百姓的欢呼如浪潮般涌来,朱橚却始终目视前方,腰背挺直,连脑袋都没有多偏一下。
车内的朱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掀开车帘。
他隔着窗沿盯了朱橚一路,见这小子既不凑过来说话,也不趁机讨吃的,甚至连路边有人高喊“吴王威武”时都只是微微颔首,心中的疑惑顿时更重了。
越看,越不像自己的亲弟弟。
“老五,你过来,孤问你几件事。”
朱橚骑在马上,神情端肃:“太子殿下请问。”
“你六岁那年,把父皇的玉带塞进狗窝,最后是谁替你挨了打?”
“这还用问?当然是四哥……四皇子。”朱橚答得毫不迟疑,“后来是太子殿下给了我半块桂花糕,让我往后少坑他。”
朱标点了点头,又问:“你右边后槽牙为什么缺了一颗?”
朱橚脸色微僵:“小时候太子殿下拿糖瓜哄我,说咬得越紧越甜,结果糖没松,牙先下来了。”
“最后一问。”朱标将身子往车窗外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你左边屁股上那块胎记,像什么?”
朱橚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连忙左右看了一眼,咬牙道:“像只没长开的小蝌蚪!大哥,这满街都是人,您非要拿这个验明正身吗?”
朱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重新靠回车中。
“还好,孤还以为你被夺舍了。”
朱橚骑在马上,脸上的端肃险些当场裂开。
不是,大哥到底什么时候记住这些东西的?
六岁挨打、掉过哪颗牙也就罢了,连屁股上那块胎记都能拿来对暗号。
合着他们兄弟之间还有一套只有本人才能答上的验身密令?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全对上了。
朱橚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若有一题答错,大哥说不定真会当场命人把他捆起来,请钦天监看看是不是东瀛的孤魂野鬼混进了吴王的皮囊。
他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御史们已经落在后方,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哥,您验也验完了,往后能不能挑些不伤体面的暗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进车窗。
朱标展开一看。
纸上字迹清秀端正,标题却写得杀气腾腾。
《奏凯十八戒》。
其一,不许乱纵马。
其二,不许搂太子。
其三,不许掀太子车帘往里钻。
其四,不许对御史做鬼脸。
其五,不许说“基本操作”。
其六,不许当众提“低血糖”。
其七,百官称颂时,只许答“将士用命”。
其八,不许炫耀自己在京都砍了多少人。
其九,不许临时给礼部增加新礼节。
其十,不许嫌仪仗走得慢,自己先跑。
……
最后一条写得最简单。
若不知该说什么,便闭嘴行礼。
朱标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沉默。
半晌之后,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评价道:“弟妹这张纸,比整个御史台都管用。”
“大哥不知,我今日若敢少记一条,妙云能让我横着回府。”
“她如今行动不便,还能治得住你?”
“她不必动手。”朱橚叹了口气,“只要看我一眼,我便知道自己该埋在哪儿。”
朱标终于笑出了声。
他将那张《奏凯十八戒》重新折好,正要还回去,车驾却在前方岔路口缓缓一转,没有继续往宫城方向行去。
朱橚怔了怔,抬头看向两侧逐渐熟悉的街巷。
“大哥,这不是回宫的路。”
车窗内,朱标将那张纸收进袖中,笑得意味深长。
“谁说见父皇母后,一定要回宫?”
第432章 一家人,哪来的顺路
吴王府正厅里,茶香袅袅。
朱元璋与马皇后坐在上首,常穆英陪着徐妙云坐在软榻旁,朱雄英则抱着一碟蜜饯,蹲在几人中间挑来挑去。
吴王府上下却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团香一手捧着新换的茶盏,一手拎着薄毯,进门时险些同端果盘的云奇撞个满怀。
“陛下的茶不能用旧盏。”
“我知道,可膳房还在问人数,殿下和太子殿下何时到,谁也说不准。”
两人压着声音,脚下却半点不敢慢。
朱元璋听得眉头直跳,终于把茶盏往几上一搁。
“行了行了,咱又不是头一回来。自家人吃顿饭,叫你们这么一折腾,倒像咱领兵打进吴王府了。”
马皇后让两人退下,这才转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扶着软榻,正要起身行礼,便被她一把按住。
“都这个时候了,走两步便要人扶着,还惦记这些虚礼。我进自己儿子的府门,难道还要你挺着肚子迎到外头去?”
徐妙云只好坐稳,轻声道:“父皇母后突然驾临,府中连迎驾都未准备,儿媳实在有些失礼。”
“母后,您听听。”
常穆英立刻笑着拆台:“妙云每次都是这句话。上回答应得好好的,说下次再也不多礼,结果到了下次,礼数只会更周全。照这样下去,孩子落地,她怕是要先教孩子行礼,再教孩子叫爹娘。”
徐妙云耳根微热,嗔道:“常姐姐今日不是来陪我,是专程来揭我的短吧?”
“我这是替母后作证,免得你又拿一句‘下次不会’混过去。”
朱元璋看了徐妙云一眼,板着脸道:“你母后说得对,都快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不知轻重。自己身子不方便,心里却一点数都没有,若真磕着碰着,老五回来又要跟咱嚷嚷,说咱把他媳妇吓坏了。”
他说得严厉,手却将自己面前那碟蜜渍梅子往徐妙云那边推了推,直到她抬手便能拿到。
马皇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当即瞪了他一眼。
“你说话轻些,别吓着孩子。”
朱元璋气势一滞:“咱就是提醒两句。”
“提醒便提醒,瞪什么眼?”
“皇爷爷瞪了。”朱雄英十分公正地补了一句,“比方才瞪云奇的时候还凶。”
朱元璋被亲孙子堵得没话,只能端起茶盏闷头喝了一口。
马皇后这才拍了拍徐妙云的手。
“别听你父皇嘴硬。原本这顿宴是要摆在宫里的,我只说了一句你如今身子重,不宜来回折腾,他便立刻改了主意,说老五离家五个月,凯旋后的第一顿家宴,就该在自己的府里吃。”
朱元璋立刻抬起头。
“什么叫咱改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格外严肃:“咱是听说吴王府近来动土太多,怕坏了皇孙的风水,特意带华禅师来瞧瞧,咱只是顺路来看看皇孙的宅运。”
马皇后慢悠悠问道:“从宫里到吴王府,哪一段路叫顺路?”
朱元璋脸色微僵。
朱雄英也跟着仰起脸,认真的拆台:“皇爷爷方才在车里催了三回,说马走得太慢。顺路来看一眼,也要这样着急吗?”
常穆英低下头,用帕子掩住唇。
徐妙云也微微垂眸,肩头轻轻颤了两下。
朱元璋看见两人憋笑,脸上更挂不住了:“想笑便笑,咱又没拦着,一个个憋成这样,倒显得咱不让家里人说话。”
常穆英终于笑出了声。
徐妙云也弯起唇角,伸手拿了一颗梅子。
“父皇不愿儿媳来回折腾,才将家宴挪到吴王府,这份体恤,儿媳都记在心里。您嘴上说只是图个自在,可儿媳知道,您是想让殿下回到自己府中时,一抬眼便能看见父母兄嫂都在。”
朱元璋没有接话,只把茶盏缓缓放回几上。
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半天,到底没压住。
他又把梅子往徐妙云面前送了一寸。
“说这些好听的做什么?你少起几次身,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府门大开的动静。
朱雄英眼睛一亮。
“是父亲和五叔回来了!”
……
朱标与朱橚并肩走入吴王府。
才跨过府门,朱橚便看见门庭旁多了数名僧人。
其中一人站在石阶旁,身披暗金织纹袈裟,手持法尺与罗盘,正煞有介事地查看门庭方位。
旁边几名僧人安静随行,无人开口。
朱橚盯着罗盘看了两眼,神情逐渐古怪。
“我才离家五个月,府里便闹鬼了?”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莫要胡说。那位是华克勤法师。你东征之后,父皇与他走得很近,时常召入宫中讲经问事。”
朱橚多看了那僧人两眼:“华克勤?就是五年前出使东瀛的那个僧人?”
“正是。当初朝廷派往东瀛的使臣,多有人被怀良杀害或扣押。华法师虽也历经波折,终究保住性命,带回书信,因此父皇一直认为他不辱君命。”
“不辱君命?”
朱橚看着那道华贵袈裟,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他回来之后,东瀛倭寇照旧为祸海疆,朝廷诏书也没让怀良低头,他不辱的是哪一门使命?”
朱标压低声音提醒道:“慎言!父皇敬重此人,自有父皇的道理。你我做儿子的,即便心中有疑,也不该在府门前随意议论。”
朱橚只得点头:“大哥说得是,我不说了。”
朱标的语气随之缓下来。
“其实华克勤能够接近父皇,与你有关。你领兵东征以后,海上消息一断便是数月。父皇嘴上不提,心里却急,只能把这个真正去过东瀛的人召来,细问东瀛虚实。”
“起初只是问事,后来华克勤又擅长讲些因果气数,父皇听得进去,两人才渐渐越聊越投机。”
朱橚心头微微发热,脸上的不以为然慢慢淡了。
父皇那个人,纵然夜里为他忧心得睡不安稳,到了人前也只会问一句海上风浪可大,仿佛真正牵挂的只是那几条船,而不是船上的儿子。
这份感动在他心里维持了不到三息。
朱橚忽然认真问道:“大哥,那我待会儿见了父皇,是不是该先三叩九拜,再谢他老人家替我求神问路、看风辨水?”
朱标沉默地看着他。
朱橚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再给华法师磕一个,谢他这几个月陪父皇解闷?”
朱标闭了闭眼。
“你方才在郊迎礼上还规矩得叫人害怕,怎么一进自家府门,便又成了这副德行?”
“因为前头是百官,眼下是家里。”
朱橚回答得理所当然。
恰在此时,正厅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父亲!五叔!”
朱雄英的声音穿过回廊。
朱橚刚转过身,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从月洞门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去。
朱橚赶紧俯身,一把将人接进怀里,顺势抱了起来。
刚掂两下,他脸上的笑便多了几分夸张。
“好家伙,五个月不见,你这是吃了多少好东西?再胖一些,五叔可真要抱不动了。”
朱雄英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五叔骗人,你连东瀛都打得下来,怎么会抱不动我?”
“打东瀛靠的是大军,抱你靠的是腰,两回事。”
“五叔的腰不好吗?”
朱橚神情一僵。
身后的朱标已经抬手按住眉心:“英儿,别听你五叔胡说。”
朱雄英仍旧抱着不撒手,像是生怕一松开,这个离家五个月的人又会顺着海风跑远。
朱橚嘴上嫌重,手臂却托得稳稳的,还抬手揉乱了孩子的头发。
穿过回廊时,正厅里的人已经迎到门前。
马皇后走得最快。
看见儿子晒黑了,也瘦了,眼底的笑意便慢了几分。
朱橚将朱雄英放下,走到父母面前,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马皇后眼圈一热,正要伸手扶他,朱元璋已经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行了,地上凉,跪什么跪?方才在祭天还没跪够?”
朱橚顺势站起,笑道:“父皇不是带了高僧来吗?儿臣怕不跪端正些,坏了吴王府的风水。”
朱元璋脸色顿时一黑:“你小子刚回来便找打是吧?”
“重八。”马皇后只叫了一声。
朱元璋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道:“咱是说,回来就好,别堵在门口,都进去。”
马皇后却没急着转身,只抬手摸了摸朱橚的脸,又在他肩臂上仔细看了两眼。
“黑了,也瘦了。”
朱橚笑道:“海上风大,晒一晒更结实,娘别嫌弃,洗两个月便白回来了。”
“谁嫌弃你了?”
马皇后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底那点湿意终究没有落下来。
朱元璋站在旁边,装作打量庭中的桂树,过了片刻才闷声道:“瘦些也好,省得从前一身懒肉。”
朱橚转头看他,故意叹道:“父皇这话听着,一点不像盼儿子回来,倒像是嫌吴王府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少跟咱装可怜。”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回来,宫里御膳房到吴王府的膳房都别想清静。”
朱橚立刻顺着话头说道:“那儿臣待会儿少吃半碗,也好替父皇省些粮食。”
“你敢剩下一粒试试。”朱元璋脱口而出,“海上漂了五个月,瘦成这副模样,回来还敢糟蹋饭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朱橚望着父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儿臣遵旨,今日一定多吃两碗。”
朱元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套了话,抬手便要抽他。
朱橚早有准备,熟练地往马皇后身后一躲,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徐妙云始终站在门前,含着笑看他。
昨夜她已经接回了自己的夫君,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这一大家子等了五个月的儿子与弟弟。
朱橚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扶住她的手臂。
“站这么久累不累?”
“殿下再晚进来一会,妾身便要被母后按回榻上了。”
马皇后立刻接话:“如今人到齐了,她也该坐下。一个两个都不省心,非要我盯着才肯听话。”
朱元璋大手一挥:“都坐。今日只是一家人吃饭,不论君臣,不谈朝事,谁再讲那些礼数,咱先罚谁三杯。”
朱标笑着提醒:“父皇,妙云有孕,不能饮酒。”
“那便罚老五替她喝。”
朱橚当场抗议:“她多礼,为什么罚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因为你是她夫君。”
“这个道理倒也无懈可击。”
朱橚认命地点头,扶着徐妙云往里走。
朱雄英一手拉住他的袖子,一手去牵朱标,硬是把父亲和五叔都拽到自己身边。
常穆英扶着马皇后,徐妙云在另一侧慢慢走着。
朱元璋落在最后,嘴上嫌众人走得太慢,脚步却悄悄放缓,始终没有越过前头那群说笑的人。
离家五个月的游子终于归来,久悬在众人心头的牵挂,也在这一刻有了安放之处。
所谓团圆,大约便是无论走过多少风浪,回头时,家里总有人等着。
第443章 老五终于知道疼亲爹了?
吴王府的家宴没有摆在正厅。
马皇后嫌正厅太空,人与人隔着半张桌子,说句话都像在朝会上递奏本,索性让人把东暖阁的几张矮几撤了,换上一张能坐七八个人的圆桌。
桌上也没有讲究排场的珍馐,尽是朱橚在海外念叨了几个月的家常菜。
酱肘子炖得软烂,莲藕排骨汤冒着热气,清蒸鲥鱼铺着细细的葱姜丝,旁边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糖醋小排,酸甜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橚坐下以后,目光便没从那只肘子上挪开过。
徐妙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温声提醒:“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胃口空了太久,先喝半碗汤,再动那只肘子。”
朱橚已经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转了个弯,十分自然地落进汤碗。
“王妃说得对,我原本也是想先喝汤,只是那肘子生得太热情,远远看见我回来,非要同我打个招呼。”
常穆英当即笑道:“五弟出去打了五个月的仗,旁的本事有没有长进暂且不说,给自己找台阶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打小偷吃被抓,十回有九回都能编出理由,剩下一回是嘴里塞得太满,实在说不出话。”
朱雄英立刻抱着小碗追问:“皇爷爷,五叔小时候也偷吃吗?”
“你五叔五岁时为了偷糖糕,把你四叔从窗户里推进去探路,后来被你皇祖母逮住了,他还说自己是在巡视坤宁宫的防火。”
“爹,陈年旧账便不必在饭桌上翻了。”朱橚神情严肃地打断,“今日一家团圆,应该谈些温暖人心的事,比如儿臣从东瀛给大家带回来的礼物。”
这句话果然把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暖阁角落里早摆着几只木匣。
朱橚朝云奇招了招手,先让他捧来最长的那只紫檀匣。
“这一件,是给父皇的。”
朱元璋原本还端着架子,听见先点了自己,眉梢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半分。
“咱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人回来便成,何必从海上拖这些累赘。”
话虽如此,他已经放下筷子,眼睛牢牢落在木匣上。
金银钿装大刀(现藏:日本奈良正仓院)
匣盖打开,一柄连鞘古刀静静躺在明黄软缎中。
此刀通长三尺有余,木胎黑漆鞘上饰金粉花叶走兽纹,鞘具以银鎏金制成唐草形,间嵌琉璃与水晶。
刀柄裹着细密鲛皮,柄首垂有白革悬带,华贵之中自有盛唐气象。
朱元璋伸手握住,掌心刚一合拢,眉头便不由轻轻挑了一下。
入手极稳。
他拇指抵住鞘口,将刀缓缓拔出三寸。
一线雪亮寒光顿时从黑漆鞘中泄了出来。
刀身窄长近直,只有极轻微的弧度,棱脊清晰,刃口收成一道笔直的寒线。
最奇的是刀锋,到了切先处忽然两面开刃,形如古剑,却又保留着大刀的厚重与凌厉。
朱标神情微动:“这是唐人的横刀?”
“金银钿装唐大刀。”
朱橚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过鞘上的金银纹饰。
“这是在倭王的御库中寻出来的。东瀛旧录上写得清楚,此刀乃开元年间唐玄宗赐给圣武倭王之物,后来由遣唐使吉备真备从长安带回。”
“东瀛历代倭王不敢轻易佩用,只在大礼之时取出陈设,平日则收入锦囊,封存在御库最深处,列作最高等的御物。六百余年来,连刀鞘上的珠玉都未曾缺失一颗。”
朱元璋听见这番来历,眼中的笑意愈发压不住了。
他将大刀彻底拔出,手腕轻轻一转,刀身在灯下掠过一道寒芒。
鞘装虽极尽华贵,刀身却绝非只供观赏的花架子,刃口平直,重心稳健,握在手中自有一股沉凝杀气。
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一口刀究竟是徒有其表,还是当真能饮血杀人,入手便知。
“好刀。”
两个字说得极轻。
可他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马皇后见他跃跃欲试,立刻提醒:“重八,饭桌旁都是人。你若非要舞两下,先出去把院里的桂树砍了,别在这里吓着孩子。”
朱元璋只得将刀收回鞘中,嘴上仍装作不甚在意:“不过是件死物,挂在书房看看也就罢了。”
朱橚十分给面子地点头:“父皇若当真不喜欢,儿臣改日拿回去。”
朱元璋立刻把刀匣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尺。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你小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满桌人都低头忍笑。
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日本收藏的十大中国文物)(之首)
《丧乱帖》(日本收藏的十大中国文物)
第二只木匣被推到徐妙云面前。
匣中是一把五弦琵琶,紫檀为身,通体嵌着螺钿花鸟。
灯火一照,贝壳拼成的花瓣与飞鸟泛起幽幽流彩。
徐妙云看清以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紫檀嵌螺五弦琵琶……”
“正是唐宫旧物。”朱橚笑道,“你从前说过,五弦琵琶只在古谱里见过,不知真正弹起来是什么声。我既然见着了,当然要给你带回来。”
常穆英探头看了一眼,故意问:“五弟给父皇只备了一件,到了妙云这里,怎么还有夹层?”
朱橚只好打开暗扣,从中取出一只薄匣。
薄匣里是一卷保存极好的古帖,卷首三个字清晰可见。
《丧乱帖》。
朱标也不由坐直了些:“王右军的帖?”
“唐人摹本。”朱橚笑着解释道,“妙云喜欢王羲之的字,我便一并带回来了。”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底的欢喜比灯火还柔:“殿下在外领兵,每日军务缠身,竟还记得这些。”
“打仗归打仗,给媳妇带礼物归带礼物。”朱橚说得理所当然,“我若只顾着灭国,回来时两手空空,岂不是显得这个夫君当得很不称职?”
常穆英当场“啧”了一声:“母后,您听听。五弟这一趟出去,不但打下了东瀛,连哄媳妇的军功也一并挣全了。”
笑声里,马皇后低头喝了一口汤,神情倒是平静,只是目光已经往角落里剩下的箱子扫了两回。
朱橚自然没有漏过。
他让人把最后一只箱子搬到马皇后面前,亲自揭开盖子。
箱子里没有珠玉,没有古画,也没有传世重器。
最上面是一盆枝叶青翠的山茶,下面摆着一株矮松、两盆尚未开花的秋菊,旁边还有几个纸包,分别写着“晚樱”“红枫”“白椿”“海棠”。
满桌安静了一瞬。
马皇后低头看看花盆,又看看朱元璋怀里的唐刀,再看看徐妙云案前那把琵琶和王羲之字帖,缓缓抬起眼。
“老五,你给你父皇的是唐朝名刀,给妙云的是稀世珍玩,到了你娘这里,便只剩下花花草草了?”
朱橚尚未来得及解释,马皇后已经拿起一包花种晃了晃。
“怎么,合着你父皇配进武库,你媳妇配进书斋,只有我这个当娘的配去后院刨土?你是不是还给我备了一把锄头,叫我明日自己种下去?”
常穆英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雄英却当了真,赶紧跑过去替五叔解围。
“皇祖母,花也很好看,等开了花,我每日陪您看。要是五叔真带了锄头,我也能帮您挖坑。”
“你倒孝顺。”
马皇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故意看向朱橚:“只是你五叔这一碗水,端得未免太斜了些。”
朱橚正要解释,旁边的朱元璋却先开口了。
“妹子,花花草草怎么了?花草也是心意。”
他说得极为公允,仿佛完全没有私心:“老五知道你喜欢侍弄这些,才费心从东瀛带回来。孩子送什么不重要,心里惦记着便成。你这个当娘的,总不能因为咱得了一柄刀,便同儿子这般计较吧。”
马皇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先护上了。”
“咱不是护,咱是讲道理。”
朱元璋说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
这些年,老五但凡得了好东西,头一个惦记的总是他娘。
轮到自己,不是望远镜便是火器图纸,实用归实用,却总少了那么点贴心。
今日终于不同了。
一柄唐古刀,彻底压住了几盆花草。
老五这混小子,总算知道谁才是亲爹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抄起公筷便给朱橚夹起一块蟹粉狮子头,稳稳放进朱橚碗里。
第434章 马皇后吃醋了!
蟹粉狮子头刚落进碗里,朱元璋的筷子还没来得及收回,便板着脸催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趁热吃。海上漂了几个月,瞧你瘦得脸上都挂不住肉了。”
朱橚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油润肥嫩的狮子头,又抬眼打量父皇,神色不免有些警惕。
今晚入席这么久,这还是父皇头一回主动给他夹菜。
而且一出手,就是整桌最肥美的一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橚正琢磨着父皇是不是又有哪篇章程要让自己连夜赶出来,朱元璋的第二筷子已经到了。
一只酱色油亮的鸭腿稳稳落下,直接压在狮子头上,险些把底下的汤汁挤出碗沿。
“这个也吃。”朱元璋语气十分自然,“你小时候最爱啃鸭腿,抢不过你几个哥哥,便躲到你娘身后告状。如今都当爹的人了,总不至于还要咱替你抢吧?”
朱橚盯着碗里摞起来的肉,心中越发没底。
“爹,您今日是不是又要儿臣加班?”
朱元璋的筷子顿在半空,随即虎目一瞪:“咱这个当爹的给儿子夹几口菜,还非得有所图?你小子心眼怎么这么多?”
“不是儿臣心眼多。”朱橚语气诚恳,“主要是父皇往常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后头多半跟着一句‘明日给咱交篇章程’。”
朱标端起汤碗挡在唇边,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朱元璋脸色微黑:“少拿从前的事编排咱,今日是家宴,咱不谈朝政,也不要你的章程。”
朱橚闻言非但没有放心,反而坐得更直了。
连章程都不要。
事情怕是更大。
他正想继续试探,朱元璋又夹了一筷子鱼腹送过来,嘴里还不忘训道:“看什么看?吃你的。打了这么大一场仗,人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传出去还当咱这个当爹的亏待了你。”
转眼之间,朱橚面前那只碗便被堆得冒了尖。
狮子头、鸭腿、鱼腹层层叠叠,最上头还横着两块糖醋小排,别说下筷子,连碗底的米饭都看不见了。
朱雄英趴在桌边数了数,认真说道:“五叔,皇爷爷已经给你夹了五回。上次父亲病后刚能下榻,皇爷爷也只夹了三回。”
朱标的笑意顿时淡了。
他看了一眼父皇,又看了看弟弟碗里那座摇摇欲坠的肉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在家中的地位受到了些许威胁。
徐妙云见朱橚被满碗荤腥堵得无从下手,便替他将最上面的糖醋小排夹到小碟中,又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殿下先喝口汤,省得父皇再疼你几筷子,连碗都盛不下了。”
朱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父爱如山。
只是今日这座山,似乎全堆进了他的碗里。
偏偏朱元璋还握着公筷,目光在席面上来回巡视,仿佛正琢磨下一筷子该夹什么。
马皇后将他这副藏不住得意的模样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重八,你今日很高兴?”
朱元璋心头一跳,立刻板起脸:“儿子平安回来,咱当然高兴。”
“只是因为人回来?”
“自然只是因为人回来。”
马皇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朱元璋身上:“既然你只是高兴老五平安回来,那这些花草便都搬去你书房。往后你抱着唐刀的时候,也别忘了替我浇水修枝。”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僵住。
朱橚赶紧放下筷子,解释道:“娘,儿子知道您素来崇俭,六宫上下都照着您过日子,您连衣裳多绣一道金线都嫌浪费。若送些珠玉珍玩,反倒坏了您定下的规矩,儿子哪敢?”
“可这些花草看着寻常,带回来却比古董还费心。海上风浪大,花盆便容易翻,我让牛小满在舱里钉了木架,几场风暴下来,别的东西都没少,倒是这些花草差点折腾掉我半条命。”
他说着,拨了拨山茶嫩绿的新叶。
“娘总说宫里的墙太高,冬日满眼都是灰瓦红墙,瞧着冷清。我便想着,与其送您一件只能锁进内库的古董,不如带些能种活的东西回来。”
“今年种下,明年开花,后年还能再开。等雄英长大,等妙云腹中的孩子会跑了,这些树也长高了,到时候一家人还可以坐在树下吃饭。”
暖阁里的笑声渐渐轻了下来。
马皇后望着那株山茶,方才故意摆出的醋意也淡了些。
她摸了摸叶片,嘴上却仍不肯轻易饶人:“这么说来,他们得的是宝贝,到了娘这里,却还附送了浇水修枝的差事?”
朱橚笑道:“娘只管赏花,差事交给父皇,正好让他一手养刀,一手养花,文武兼修。”
朱元璋脸上的得意顿时淡了几分,桌边众人却一个个憋得辛苦。
马皇后横了儿子一眼,到底没绷住,唇角也随之弯了起来。
待过了片刻,朱元璋盯着那几盆花草,忽然咂摸出几分不对来。
方才他还觉得自己得了一口唐刀,总算压过了妹子一回。
如今再看,合着唐刀只是件束之高阁的死物,唯独妹子这些花草能年年长、年年开?
绕了这么大一圈,老五哪里是不偏心,分明是偏得更不显山露水了。
他低头看了看朱橚碗里那只自己亲手夹过去的鸭腿,忽然觉得有些草率。
朱橚正要夹起来,朱元璋的筷子已经伸了过去。
“爹?”
“鸭腿油大,你刚回来,吃多了不好。”朱元璋面不改色地把鸭腿夹回自己碗里,又夹了一根清炒菜心给他,“吃这个,养胃。”
众人原还强忍着,听到这里,终于全都破了功。
一瞬的寂静过后,席间顿时被笑声淹没。
马皇后笑得眼角都泛了泪:“你瞧瞧你,方才还恨不得把整桌肉都塞给老五,如今听说几盆花草比你的刀更得心,连鸭腿都舍不得了。”
朱元璋硬着头皮道:“咱是为他身子着想,与你那些花草有什么关系?”
朱雄英歪着脑袋,小声对朱标说道:“父亲,我觉得皇爷爷也吃醋了。”
朱标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纠正:“看破便好,不必说破,你皇爷爷年纪大了,也是要面子的。”
“老大,咱听得见!”
朱元璋一声怒喝,桌上的笑声越发收不住。
最终那只鸭腿还是回到了朱橚碗里,不是朱元璋良心发现,是马皇后亲手夹回去的。
她又给丈夫盛了半碗汤,顺手将唐刀从他怀里拿出来,交给云奇收好。
“吃饭便好好吃饭,抱着刀做什么?它又不会长腿跑了。”
朱元璋恋恋不舍地看着刀匣被搬远,嘴上却道:“一柄旧刀罢了,咱哪里稀罕。”
朱橚埋头啃着失而复得的鸭腿,十分识趣地没有拆穿。
徐妙云替他擦去唇边一点酱汁,又把汤碗往他面前推近些:“慢些吃,满桌都是你的,没人同你抢。”
朱橚含糊道:“那可说不准,方才那只鸭腿,便险些被父皇半路劫走。”
徐妙云忍着笑道:“那殿下多吃一些,再晚一会儿,父皇兴许连这碗汤都要说不宜多喝。”
朱元璋听得眉头直跳:“你们夫妻两个说悄悄话便罢了,怎么还编排起咱来了?”
话音落下,桌边几双筷子齐齐一顿。
众人各自端茶夹菜,摆出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朱橚见好就收,低头夹了口菜,目光却顺势在席间缓缓转了一圈。
这一顿饭吃到此时,早已没了什么规矩。
朱雄英趁朱标替他挑鱼刺时,偷偷把碗里的青菜一根根拨进父亲碗中。
眼看便要大功告成,常穆英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筷子。
“朱雄英,你倒会调兵遣将,连碗里的青菜都知道往你父亲那边投诚了?”
小家伙被抓了现行,眼珠一转,立刻振振有词道:“父亲每日批奏本辛苦,应该多吃青菜,五叔说了,吃青菜对身子好。”
朱标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叶,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常穆英正要把青菜夹回去,朱元璋却先开了口:“孩子不爱吃便少吃些,哪有一顿饭非逼着吃完的道理?”
朱雄英眼睛一亮,立刻朝皇祖父投去感激的目光。
马皇后却半点没有护孙子的意思,抬手便将那碟青菜往朱雄英面前挪近了些。
“重八,你当年做和尚沿门化缘,莫非施主递来一碗饭,你还得先问问里头有没有青菜?如今自己挑完了,还要教孙儿接着挑?雄英今日若少吃一根,你便替他补上十根。”
朱元璋脸上的慈爱顿时僵住。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青菜,又抬头看了看皇祖父,忽然把碗往朱元璋那边推了半寸。
“皇爷爷,要不您还是别替孙儿说话了,孙儿自己吃,能省九根。”
满桌笑声顿时又炸了开来。
外头秋风渐紧,暖阁里的灯火却越烧越亮。
笑声穿过半开的窗扇,落进吴王府深深的庭院里,久久没有散去。
这一刻真正价值连城的,从来不是那些漂洋过海带回来的奇珍异宝。
而是这桌吵吵闹闹、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第435章 洪武国师华克勤?
家宴散得比往常迟了些。
宫人撤下残席,擦净桌案,换上新沏的六安茶与消食山楂糕。
饭菜热气渐散,茶香便浮了起来。
朱元璋吃得心满意足,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眉眼间尽是酒足饭饱后的舒坦。
马皇后顺手将他面前堆乱的碗碟拢到一旁,又吩咐宫人把茶沏得淡些,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大人们饭后都有些懒倦,朱雄英却像是把困意也一并吃没了,越发精神。
他盘腿坐在朱橚身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匣,匣中盛着几块从陆奥带回的自然金,最大的一块足有核桃大小,灿金之间还嵌着几道雪白的石英纹。
常穆英刚说一句“娘替你收着”,他便警惕地躲到五叔身后。
朱橚原想替皇太孙主持公道,可徐妙云含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道:“大侄子欸,人在屋檐下,该低头便低头,你如今还靠你娘管饭,斗不过她的。”
朱雄英望着临阵倒戈的五叔,满脸都是看透大人世界后的沧桑,惹得暖阁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未散,一个小沙弥捧着铜盆停在门外,说华法师察看屋脊时沾了尘,借水净手后便告辞。
朱元璋闻言朝外望去。
华克勤正站在廊下灯影里,位置不近不远,既不像候召,又恰好能叫暖阁里的人看见。
暗金袈裟被秋风轻轻吹动,手中罗盘映着一层温润的铜光。
“既然还在,便进来喝盏热茶。”朱元璋抬手便招呼道,“外头风凉,别站着了。”
华克勤似有迟疑,先朝暖阁内看了一眼,才合十道:“今日是陛下一家团圆之时,贫僧本不该再叨扰。”
“自家吃完饭喝茶,哪来那么多讲究?进来。”
朱元璋一句话落下,云奇便让人添了座。
旁人都只当这是恰好赶上。
朱橚甚至还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教朱雄英日后藏私房钱绝不能只藏一处,靴筒里放些零碎应付搜查,真正的家底得另寻地方,免得哪天被一锅端了。
叔侄俩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听得郑重,谁也没留心门外这场来去。
唯独徐妙云的目光,在华克勤落座时轻轻停了一瞬。
东侧屋脊下午便已看过,取水也尽可去偏院。
华克勤既不求见,也不告辞,只让朱元璋恰好看见他仍在为王府劳心。
分寸拿捏得极准。
华克勤入座后不急着说话,只接过茶盏,向众人一一颔首,谦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朱元璋果然主动问道:“法师看了半日,老五这座王府的风水如何?”
华克勤放下茶盏,双手托起罗盘,神情温和而郑重。
“吴王府前有明堂、后藏玄武,东引钟山紫气,西承秦淮水脉,本就是难得的贵宅。如今殿下凯旋,王妃又身怀麟儿,正合文武相济、福禄并臻之象。”
“不是麟儿,是弟弟妹妹!”
朱雄英忽然从朱橚身边探出脑袋,纠正得极其认真。
华克勤的话停了半息。
他的目光先落到孩子脸上,随即极快地掠过朱元璋。
只见天子眉梢已经因“弟弟妹妹”四个字扬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华克勤像是原本便要这样说一般,自然而然地续了下去:“小殿下所言极是。贫僧方才只看见一重贵气,却忽略了宅中阴阳和合、双曜同辉。依此气象,或许不是一麟入宅,而是阴阳双瑞、璋瓦并临。”
朱元璋顿时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好!这个说法好!英儿天天喊弟弟妹妹,看来还真叫他喊中了。”
朱雄英立刻挺起胸膛,说自己这个“胎语官”早就知道。
众人笑作一团,马皇后还真吩咐宫人,往后给孩子备衣物时一律多做一份。
所有人都只当华克勤说了句讨喜的吉利话,连朱橚也笑着朝徐妙云的小腹看了一眼。
唯独徐妙云没有去看那只罗盘。
她看的是华克勤的眼睛。
自进门到现在,此人低头看罗盘不过三回,抬眼望屋脊也只两次,落在朱元璋脸上的目光却已有六七回。
每一句话出口之前,他都在等天子的神色。
每一次改口,也都恰好改在朱元璋最受用的地方。
与其说他是在看风水,不如说他看的从来都是帝王心。
华克勤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她的审视,收起罗盘后,神情反而郑重了几分。
“不过,宅运虽吉,眼下仍有一处隐忧。”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果然收了些:“什么隐忧?”
“吴王殿下刚从战场归来,兵煞未消。战场之上死生交错,血气最重,寻常人尚且要避一避,何况王妃临产在即,胎神最忌惊扰。”
华克勤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线,暖阁中原本细碎的杯盏声,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依贫僧之见,最好在王府设一场安胎祈福法会。一来超荐东征战死者,二来替王府化去兵煞,也为腹中皇孙积一份慈悲福德。”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声。
“杀业若不化解,日后恐应在至亲之后。”
暖阁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朱元璋脸上的轻松之色,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朱元璋一直不愿示人的忧虑。
他不怕冤魂找自己,只怕所谓报应绕过他,落到妻儿孙辈身上。
朱橚却没听出这层深意,只觉得那句“应在至亲之后”未免太会吓人。
他浑不在意的笑道:“若煞气真能跟人回家,我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它也该晕船吐干净了。足利义满若死后还能翻海越江摸进吴王府,我倒敬他不怕再死一回。”
朱雄英听得眼睛发亮:“五叔,鬼也会晕船吗?”
“活人吐饭,鬼大约吐香火。”
“朱老五!”
朱元璋把茶盏往几上一放,瞪得眼睛都圆了。
“神佛面前也敢胡言乱语,你打了几场胜仗,便真觉得天不怕地不怕了?人在做,天在看,你手下亡魂无数,更该知道敬畏二字怎么写!”
朱橚被骂得一愣。
不是,自己出去五个月,回来以后父皇怎么忽然迷信成这样了?
他还想再辩两句,手背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住。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朱橚转头看她。
她目光平静,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朱橚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心情好,不同老头子一般见识。
更重要的是,媳妇不让说。
“雄英,来,五叔教你玩大富翁。”朱橚干脆撂了陪客的挑子,伸手把朱雄英拎到旁边软毡上,“咱们今日把金陵到北平的商路走一遍,谁先买下应天府的铺面,谁便赢。”
朱雄英立刻忘了鬼会不会晕船,抱着棋盒屁颠颠的跟了过去。
本该坐在主位陪客的男主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跑去陪孩子玩博戏。
第436章 妻贤自有持家法,夫懒全凭王妃撑
徐妙云望着朱橚离去的背影,眼底先浮起几分无奈,随即又被一层纵容的笑意悄然盖了过去。
她没有把人叫回来,只顺势替他接过了待客的话头。
“法师所虑不无道理。东征将士客死异乡者众,殿下虽命人收敛骸骨、造册抚恤,到底仍有许多魂魄漂泊海疆。办一场法会,既安亡者,也安生者,吴王府愿意承办。”
朱元璋紧绷的眉头顿时松开。
“还是老五媳妇明事理,法会便照法师说的办,银钱从宫里出,不必叫王府费心。”
“父皇疼惜,儿媳不敢推辞,不过超荐亡魂,贵在诚心,不在排场,若金银铺张得太过,反倒失了佛门清净本意。”
“王妃所言正合佛理。”华克勤含笑合十,“所谓一灯能破千年暗,一念能开万世愚,功德不以金银多寡论,只看发心是否真切。”
徐妙云顺势接道:“《金刚经》有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若只求一场法事换来无灾无祸,心有所住,倒像是同佛祖做买卖了。”
华克勤目光微动,很快笑道:“王妃慧根深厚。”
朱元璋听得兴致更高,话题从祈福法会一路谈到寺院赈济、僧人讲经,暖阁里的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
另一头,朱橚已经把大富翁棋盘铺开。
朱雄英抓着筹码,雄心勃勃地要买下整条秦淮河,银钱不够便转头向母亲预支明年的压岁钱。
常穆英坐到软毡旁,笑骂道:“父皇在那边问佛,你把客人往妙云面前一丢,自己倒躲得舒坦。”
朱橚头也不抬:“我坐在那里,父皇三句话便要骂人。妙云既懂佛理,又会照顾父皇的兴致,一个媳妇顶三个我,这叫知人善任。”
“你倒越来越会夸媳妇了。”
“自家的宝贝,不夸留着落灰吗?”
常穆英被逗笑。
她同朱橚性情相近,也不爱迎来送往,索性便陪他们掷起骰子。
朱雄英玩了几轮,先前饭后涌上来的那点精神很快耗尽。
手里的骰子还没掷出去,人已经打了两个哈欠。
常穆英将他揽到怀里,小家伙挣扎着说自己还要买北平的铺子,话没说完,眼皮便合在了一处。
朱橚把棋盘往旁边挪开,免得筹码硌着孩子,又让宫人拿了条薄毯过来。
常穆英替儿子掖好毯角,声音随之低了些。
“五弟,你方才不该那样同华法师说话。”
朱橚抬起眼:“大嫂也信他说的兵煞?”
“我信不信不重要,父皇信。”
常穆英朝茶席那边看了一眼。
朱元璋正听华克勤讲“帝王护持佛法,亦是护持万民”,神情难得专注。
“胡惟庸案以后,父皇杀的人太多,你们兄弟又各自领兵,手上一个比一个沾血。母后说,他这半年常梦见旧日战场与被诛的大臣,最严重时整夜不敢合眼。”
常穆英压低声音:“母后甚至学唐太宗,让魏国公徐达和武定侯郭英披甲守门,结果两位国公当了两夜门神,噩梦照旧。后来华克勤进宫,也不知说了什么,只陪父皇谈了一夜,竟真把这心病压了下去。”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此人若不是真有大学问,便是极懂人心,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该轻慢。”
朱橚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常穆英肩头,落在那道暗金袈裟上。
能压下朱元璋心底的血债,能把临时改口说成天意,还能让一个最恨装神弄鬼的皇帝主动替佛门说话。
这样的人,若非真有大学问,便一定有大奸。
华克勤。
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忽然落进朱橚前世记忆的深湖。
记忆宫殿里,无数零散史料迅速翻动。
很快,另一个名字同他并列浮了出来。
吴印。
朱橚眼底的懒散一点点收尽。
前世胡惟庸案后,朱元璋因杀伐过度而渐渐崇佛。
后来朱雄英与马皇后相继病故,更让他认定报应落在了至亲身上,于是给几个儿子挑选高僧陪侍,姚广孝便是在那股风潮里到了朱棣身边。
华克勤、吴印也由此迅速得宠,被拔擢为掌实权的僧官,常被召入禁中赐坐讲论。
僧录司设立后,二人借僧籍、度牒与寺产聚拢党羽,势力从寺院伸进朝堂,甚至敢诋毁大臣。
他们口口声声讲因果慈悲,却从未真正劝朱元璋慎杀。
皇帝每动一次屠刀,他们反而都能从“护国除恶”里找出一套顺耳佛理,替那把刀镀上一层功德金身。
朱橚再看向华克勤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一个真守慈悲的僧人,绝不会把佛法变成迎合皇权的软泥。
华克勤此人,是大奸。
“老五,发什么呆?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从茶席那边传来。
朱橚回过神,正要起身,常穆英却先替朱雄英掖了掖滑落的薄毯,头也不抬地低声道:“方才还说人家装神弄鬼,这会儿倒盯着看了半天。怎么,终于瞧出不对了?”
朱橚整理衣摆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大嫂什么时候也学会察言观色了?”
“我是不爱管事,又不是没长眼睛。”常穆英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朱雄英,语气仍旧懒散,“那和尚说一句话,看父皇三回脸色。这样的人要么本事大,要么心思大,横竖都不能真当寻常僧人看。”
朱橚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一分认真。
“大嫂同我想到一处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常穆英瞥他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父皇如今正在兴头上,你别又仗着自己受宠,当众把场子掀了。真觉得有问题,先把事情接到手里,再慢慢查,总好过让旁人关起门来折腾。”
朱橚眉梢轻挑。
这番话,竟与他心中刚刚转过的念头分毫不差。
常穆英见他不动,抬脚在他靴边轻轻踢了一下:“还愣着做什么?父皇喊第二遍,你便不是过去说话,是过去挨骂了。”
朱橚失笑,顺手替朱雄英把露在毯外的小手塞了回去,这才慢吞吞朝茶席走去。
叔嫂二人没有再多说。
可有些话,本就不必说透。
……
朱橚走到茶席近前,才发现朱元璋身旁早已空出了一张椅子。
华克勤将罗盘收在膝侧,朱标端着茶盏没有开口,徐妙云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马皇后原本正在替朱元璋拣去碟中剩下的茶梗,见他走近,便停下手中动作,神色温和地等着他开口。
看这架势,方才自己在那边陪朱雄英玩闹时,几人显然已经谈了不少,只差把他这个能干活的叫过来表态。
父皇喊他过来,果然不是为了喝茶。
朱橚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仍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在空椅前停下。
“父皇有何吩咐?”
“咱方才同法师说起天下僧众。”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他坐下,“如今寺院越来越多,真假僧人混在一处,度牒也有人私造。法师提议朝廷设一个僧录司,专门统摄天下僧务。你觉得如何?”
朱橚坐稳以后,毫不犹豫地把皮球踢了出去。
“儿臣听大哥的。大哥说设,儿臣便支持。大哥说不设,儿臣便反对。”
朱元璋被他气乐了。
“方才咱问你大哥,你大哥说此事牵涉地方僧务,让咱问你。如今咱问你,你又叫咱问你大哥。”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睡得正香的朱雄英。
“你们兄弟两个到底还能不能干?若都不能干,咱明日便叫英儿上朝,让他替你们拿主意!”
朱标端着茶盏,无奈笑道:“父皇,雄英方才连金陵的铺面都没买下来。真让他替我们拿主意,怕是僧录司还没设成,您的玉玺便先被他拿去砸核桃了。”
“那也比你们两个互相推强。”
华克勤适时开口,替兄弟二人解围。
“陛下不必动怒,吴王殿下刚刚凯旋,心神尚未从军务中收回,一时不愿轻言,也是谨慎。”
他说着转向朱橚,语气诚恳而平和。
“殿下,贫僧并非要佛门自立门户。正因僧众繁杂、真假难辨,才更需朝廷统摄。若设一署,掌度牒、寺产、僧籍与讲经考校,便可清理逃役伪僧,也可约束聚众惑民之徒。”
他说的不是给僧人做官,而是替朝廷整肃佛门。
可四项权柄一旦尽归一署,主持者便捏住了天下寺院的命门。
今日华克勤看中的或许只是佛门权力,日后却未必不会把手伸进朝堂。
朱橚心中冷笑,面上只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父皇正在兴头上,此时泼一盆冷水,只会让华克勤显得更受委屈,也让自己落一个恃功轻佛的名头。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迎上他的目光,眸光在朱元璋与华克勤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最后朝朱橚极轻地点了点头。
不是说此人可信。
而是告诉他,可以先接下来,再慢慢看。
得了徐妙云这一点头,朱橚心中便有了底。
旁人的话可以敷衍,自家王妃的判断,他向来肯信。
朱橚开口说道:“法师说的这些弊病,朝廷确实不能不管,设一署统一僧籍与度牒,也未尝不可。”
朱元璋眉头一松。
朱橚又补了一句:“不过寺产赋税不能绕开户部,僧人违法仍归刑律,地方寺院也不得私聚徒众、议论政事。佛门与朝堂划清界限,才能保住清净。”
华克勤眸色微动,随即合十道:“殿下虑得周全,贫僧并无异议。”
朱元璋却只听见儿子终于答应,当即心情大好。
“这才对嘛,老五,你别总觉得神佛之事都是虚的。咱仔细想过,你自从大本堂出仕以来,办成的几桩大事,哪一桩少得了佛门中人相助?”
朱橚眼皮一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437章 朱元璋,字扒皮!
朱元璋已经一桩一桩数了起来。
“赤勒川一战,山东布政使吴印替大军转运粮秣,保住了北征后路。锦衣卫初设,是姚广孝替你参议筹谋。到了东征,若非祖阐法师献策扶持东瀛王室、建立归义军,你们如今说不定还在九州之地同倭人打转。”
说到这里,朱元璋下了结论。
“能替朝廷办大事的僧人,比只会坐在衙门里空谈仁义的文臣有用得多。”
朱橚听得嘴角直抽。
姚广孝与祖阐,他认。
这两个人确实立过实打实的功劳。
可吴印算怎么回事?
赤勒川大战前,他还是小兵,曾在济南驿见过吴印。
那时吴印随山东文武迎接的是大将军徐达,粮秣调度也由一众官员合力完成,他至多递过几道文书、露过几次面。
如今却成了保住北征后路的大功臣。
再想到前世吴印与华克勤的关系,朱橚瞬间明白,此人分明是借着旁人的功劳,一路把盟友送到了御前。
他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显然也知道这番归功有些勉强,却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
老头子正在兴头上,由着他吧。
朱橚只得挤出一个笑:“父皇说得极是,佛门之中确有能人,儿臣往后一定擦亮眼睛,绝不因袈裟而小看谁。”
华克勤听见这句话,含笑朝他合十,仿佛只当这是认可。
徐妙云却缓缓放下了茶盏。
朱橚熟悉她。
这个动作,往往意味着她准备问一些不好回答的话。
“法师,妙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华克勤神色从容:“王妃请讲。”
“佛门既以慈悲为本,为何到了陛下面前,杀伐也能算作功德?”
暖阁里安静了些。
朱元璋眉头微动,却没有出声阻止。
华克勤略作沉吟,缓声道:“慈悲并非一味姑息。若有一恶人害百人,王者诛一而救百,所行虽是霹雳手段,所存却是菩萨心肠。帝王执掌天下,护国安民,本就是大功德。”
“若杀错了呢?”徐妙云继续问,“若恶人中混有无辜,或因一人之罪而株连百家,帝王是否也应受戒律约束?”
华克勤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袅袅茶气上,声音愈发温和。
“世间因果幽微,非一人一时可以尽见。帝王承天命、担万民,所作所为自有社稷轻重,贫僧只能劝人存善念、行正道,不敢以方外之戒轻议天子。”
话说得圆满。
却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徐妙云也没有追着不放,只换了一个问题。
“东瀛战乱多年,许多妇人失了丈夫,许多孩子失了父亲。如今朝廷既已平定当地,依佛门慈悲之意,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华克勤垂眸捻动佛珠,神色悲悯地道:“众生聚散,皆有前缘。有人今生受苦,或是宿业所感。朝廷若能设寺诵经、广修功德,使亡者得度、生者知命,自可渐消怨苦。”
他话锋一转,很快又落回朱元璋身上。
“陛下平定东瀛,止息兵戈,使千万百姓免于继续遭难,此功德远胜建百寺、诵万经。若再由皇家主持超荐,必能泽被海东。”
徐妙云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法师高论,妙云受教。”
她没有再问。
朱元璋也只当这是一场寻常论佛,甚至因为华克勤将东征之功说成皇家功德,脸上的神色更为舒展。
朱橚却从头到尾看得清楚。
妙云不像他一样,拥有前世记忆的上帝视角。
她不能凭几眼便给人定罪,所以才用自己的办法去试。
华克勤的回答滴水不漏,却绕开了最根本的问题。
他的佛法能约束百姓、解释苦难、替帝王增添功德,唯独不能约束权力。
至于那些失去丈夫儿女的人,一句“各有业报”便可带过。
此人信不信佛尚且难说,却一定渴望接近皇权,也习惯让佛法迁就权力。
朱橚看向徐妙云。
她恰好也朝他望来。
夫妻二人没有说话,目光却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朱橚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答应接下僧录司的事,或许并不算坏。
把章程抓在手里,总比让华克勤一个人随意摆布强。
恰在此时,朱元璋大手一挥,十分痛快地替他把这个念头坐实了。
“老五,既然你也赞成,此事便这么定了。”
老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便把差事定了下来。
“接下来,你就给咱把僧录司的章程也抓起来。”
朱橚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
“父皇,您方才不是说今日不谈朝政,也不要儿臣写章程吗?”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朱元璋答得理直气壮,“再说,咱只让你抓起来,又没叫你今夜便交。”
朱橚望着亲爹那张毫无愧色的脸,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朱元璋啊朱元璋,你还叫什么朱元璋,干脆改名叫朱扒皮算了。
他才回家一天!
东征的铠甲还没来得及入库,凯旋宴的茶还没喝完,新的差事已经从天而降。
“怎么,你不愿意?”朱元璋眉梢一挑,“方才不是还说章程要写清楚,户部、刑部都得划明界限?既然你想得这样周全,自然该由你来写。”
朱橚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华克勤在旁含笑道:“殿下才思敏捷,僧录司若由殿下定下章程,佛门上下必然心服。”
朱橚听得更想翻白眼。
你倒是心服。
活全归我干了。
就在他准备挣扎一下时,马皇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茶盏。
“朱!重!八!”
只三个字,朱元璋后背便下意识绷了一下。
马皇后看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危险。
“你儿子离家五个月,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回来。儿媳眼看便要临盆,他今日才刚进家门,你饭还没让他安安稳稳吃完,便又给他派差事。”
她慢慢问道:“你究竟是皇帝,还是账房里只进不出的铁算盘?只要儿子在眼前,便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都拨成朝廷的工钱?”
朱元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妹子,咱也没说让他立刻办。就是先抓一抓,拟个大概章程,又不费多少工夫。”
“既然不费工夫,你自己写。”
“咱每日有多少奏本要批,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五刚从东瀛回来,哪一样要忙的事情,都不比你少?”
朱元璋被堵得咳了一声,试图退让一步。
“那便先让他休沐三日,三日以后再办,总成了吧?”
马皇后笑得更温和了。
“三日?”
朱元璋看见她这个笑,立刻意识到不妙。
“七日,七日总够了吧!老五年轻,歇七日也该缓过来了。”
“七日后,妙云这副临盆在即的身子便轻省了?”
“那……那便等孩子出生。”
“孩子出生以后,坐月子不用人陪?两个孩子若一同哭闹,妙云一个人顾得过来?”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小:“宫里又不是没有乳母和嬷嬷。”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朱元璋与她对视了不到三息,便彻底败下阵来。
“行行行,都听你的。”
他没好气地看向朱橚,像是这场败仗全是儿子害的。
“从即日起,到孩子满月之前,除非边关有八百里急报,不许召吴王入宫办差。这样总成了吧?”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还像句人话。”
朱橚眼睛瞬间亮了。
从今日到孩子满月,不得入宫办差。
这哪里是休沐?
这分明是一道免死金牌!
他正要起身谢母后,朱元璋却端起茶盏,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反正僧录司章程在家写也一样,又不耽误。”
朱橚:“???”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马皇后抄起手边的软枕便朝朱元璋扔了过去。
朱元璋早有防备,偏头躲开,嘴上还振振有词:“咱都答应不召他入宫了!在家写怎么不算休沐?写累了还能陪媳妇,哪里耽误他了?”
朱橚望着亲爹,半晌才悲愤地挤出一句:“父皇,儿臣今日总算明白,您能从一个放牛娃做到皇帝,靠的不是别的。”
朱元璋警惕地看他:“靠什么?”
“靠的是从不做亏本买卖。”
满屋笑声轰然响起。
华克勤也随众人含笑低头,神色谦和如常。
只有徐妙云在笑声里轻轻握住朱橚的手。
她掌心温暖,指尖却在他手背上缓缓写了一个字。
缓!
第438章 吴王的产假,从一把金豆子开始
最新网址:.biquluo八月初九,天色才刚蒙蒙亮,吴王府外的长街便已经有了动静。
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新藕、菱角与红石榴,声音隔着重重院墙,断断续续地飘进内宅。
远处晨钟悠悠响过,檐下几只燕子掠过屋脊,转眼便没入渐亮的天光里。
再过六日,便是中秋。
朱橚难得没有赖床。
准确说,他如今根本不敢睡沉。
徐妙云夜里小腿抽筋,他能迷迷糊糊坐起来替她揉上半晌。
她翻身时够不着腰后的软枕,他能闭着眼把枕头重新垫好。
若她半夜忽然起身,他更能瞬间清醒,先一步下榻把灯点亮,连绣鞋都整整齐齐摆到她脚边。
怀胎九个月了。
这个月份,产期已经近在眼前,哪一日突然临盆都算不得意外。
马皇后比他们夫妻还紧张,一道口谕下来,吴王府里专门腾出了一整座跨院做待产之用,女医与医婆昼夜轮值,连王府夜间值守和几道院门的落闩时辰都重新改了规矩,只怕临盆时耽误半刻。
今日又有几名从金陵城中请来的老稳婆入府。
这些人都是接生过数百胎的熟手,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位已经六十有余,金陵城里不少勋贵人家的孩子都是经她的手落地。
几人进府后先被女医领着看了一遍产房,又将热水、剪刀、棉布以及几味临产时备用的药材逐样查过,确认没有疏漏,这才一同来到偏院向朱橚与徐妙云见礼。
礼才行到一半,朱橚便抬手让人免了。
紧接着,他朝云奇使了个眼色。
云奇心领神会,很快捧来一只沉甸甸的小匣。
匣盖打开,满满全是金豆子。
“诸位这阵子辛苦些。”朱橚抓起便分,“王妃平安,孩子平安,本王另有重谢。吴王府别的不敢说,这点金子还是舍得的。”
常穆英刚进院便看见这一幕,当场乐了。
“五弟,你这孩子还没落地呢,赏钱倒先跑到前头去了?”
朱橚头也不回:“这叫提高积极性。”
徐妙云坐在廊下软榻上,无奈道:“姐姐别理他,殿下如今放了‘产假’,每日闲得很,总要给自己找些事。”
“产假?”常穆英挑眉,“他又不生。”
朱橚理直气壮:“孩子是我的,孩子娘也是我的,怎么便没我一份?父皇亲口准我到满月前不办差,这不是产假是什么?”
“我看是懒假。”
“那也是父皇批的。”
一句话堵得常穆英直笑。
她今日奉马皇后之命过来,除却再看一遍待产人手,还带了十几名奶娘的人选。
名册上年岁、籍贯、生产日期、身体状况,全记得清楚。
“母后让宫里筛过一轮,身家清白,乳水也足。你挑四个留用,再备两个。”
徐妙云却没有立刻翻名册。
“常姐姐,我想换个挑法。”
“怎么换?”
“宫里这份名册先留着吧。”徐妙云想了想,“让人把东征抚恤册取来看看。那些家中失了顶梁柱、如今又恰在乳期的妇人,若品性与身子都合适,便请来府中相看,也算给她们多一份安稳生计。”
常穆英神色微正。
徐妙云继续道:“但不能为了进王府做乳母,就叫她们舍下自己的孩子。若选中,准母子一同入府,月钱照给,她们孩子的衣食药钱也由王府负担,乳期过后再给一笔安家银。”
常穆英原本还想提醒一句,宫里挑乳母向来只看皇孙照料得是否周全,从没人替乳母家中那个尚在吃奶的孩子想这么多。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这个傻妹妹,明明是在替自家孩子挑乳母,心里盘算的却是两户人家的日子。
自己的孩子尚未落地,倒先替别人家的孩子把往后几个月想周全了。
常穆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徐妙云面前那本名册抽走,随意往旁边一搁,眉眼间已经带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行了,这事交给我。我回宫便同母后说,照你的意思重新挑一遍。”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徐妙云一眼,啧了一声。
“母后总说,老五是撞了大运才把你娶回家,今日我又信了一回。”
徐妙云耳根微热:“姐姐怎么又取笑我。”
话音才落,廊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橚不知方才去了哪里,这会儿才挑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从厨房拿来的果子。
他显然没听见前头那番关于乳母的商议,只恰好赶上最后两句话。
“谁敢取笑我家王妃?”
朱橚说着便走到徐妙云身边,十分自然地替她腰后那只略有些滑下去的软枕重新垫好,又顺手将果碟搁到她面前。
常穆英看着他忙完,故意问道:“五弟,你来得正好。方才妙云说了一番话,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朱橚头也没抬:“有道理。”
常穆英一愣:“你知道她方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
“那你便敢说有道理?”
朱橚终于抬起头,神情比她还奇怪:“妙云说的,难道还能没道理?”
常穆英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徐妙云。
“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徐妙云微怔:“什么?”
“不是老五撞了大运才娶到你。”常穆英啧啧两声,“我看他这是把这辈子的脑子都拿去哄媳妇了。”
朱橚半点不恼,反倒振振有词:“不哄着能行吗?我要是少用点心,她如今说不准早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坐在这儿。”
徐妙云原本还能忍住,听到这里终于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殿下少贫嘴。”
朱橚顺势往旁边一歪,捂着胸口:“王妃好大的力气,孩子还没出生,我便先受了家法。”
“殿下若再演,今日练抱孩子加半个时辰。”
朱橚立刻坐直。
常穆英一听来了兴致:“你还真在练抱孩子?”
半刻钟后,她便知道朱橚不但真练,而且练得极认真。
偏厅里摆着两个用棉布包成的“孩子”,里面塞着软棉与米袋,重量照着新生婴儿做的。
朱橚先抱起一个,左手托颈,右臂托腰,小心得像捧薄胎瓷器。
常穆英看了片刻:“这回像样。”
朱橚顿时得意:“昨夜练了十七遍。”
“那你把孩子抱反了做什么?”
朱橚低头。
布娃娃的脑袋正朝着他的肘弯,屁股稳稳贴在胸前。
徐妙云先偏过脸,抬手掩了掩唇,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常穆英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五弟,你先别急着当慈父,我瞧你这架势,孩子落到你手里都得先适应一阵。”
朱橚低头重新调整了一遍姿势,嘴上却半点不肯认输。
“那正好,父子之间本来就得互相适应。他第一次当人子,我第一次当人父,谁也别嫌谁生疏。”
常穆英被这套歪理堵得一乐,目光随即落到旁边那叠细软尿布上。
“抱孩子姑且算你过关。那这个呢?”
朱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从容顿时淡了几分。
“这个……正在练。”
常穆英伸手抽出一块尿布,往他面前一递,笑吟吟道:“那正好,别光练嘴。来,让我瞧瞧吴王殿下换尿布的本事。”
“so……简单。”
然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朱橚把这句话说早了。
第439章 窗前共读,岁月正温柔
最新网址:.biquluo事实证明,嘴上说得越轻巧,真轮到动手时,往往越容易出岔子。
朱橚起初还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甚至嫌常穆英站得太近,叫她往旁边让让,免得影响自己“发挥”。
可不过片刻,那点从容便一点点从脸上消失了。
软布该折几层,他拿不准。
系带该从哪里绕,他也得低头研究半天。
好不容易照着方才医婆教过的步骤折出个模样,等重新把布娃娃抱起来一看——
软布铺得过厚,系带打成了死结,最后也不知怎么绕的,其中一根竟还缠到了娃娃腿上。
折腾半天,孩子没换好,倒像先打了个粽子。
常穆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五弟,这些事自有奶娘和嬷嬷操持,你何苦还要亲自学这些?”
朱橚正低头同那个死结较劲,闻言头也没抬。
“总有她们不在跟前的时候。”
“吴王府这么多人,还能缺了伺候的?”
“那不一样。”
朱橚终于把结拆开,重新摊平那块被他折腾得皱巴巴的尿布,嘴里说得漫不经心。
“孩子若半夜哭了,妙云本就睡不好,我总不能为了换块尿布,再叫一屋子人掌灯进来,把她也折腾醒。”
他说完便又低下头,仔细琢磨起那几根系带该往哪里绕,仿佛方才不过随口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徐妙云原本含着的笑意,忽然慢了半拍。
这些日子,朱橚学怎么抱孩子,学怎么拍嗝,连婴孩的小衣裳哪一面贴身都要拿来问上一遍。
她原先只当他是第一次做父亲,新鲜劲还没过去。
直到此刻才明白。
这人忙活了这么多天,学的看似都是怎么照顾孩子,心里惦记的却一直是怎么让她少辛苦一点。
徐妙云垂眸看着他被尿布系带缠得有些笨拙的手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甜,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殿下。”
“嗯?”
“左边那根从下面穿过去。”
朱橚立刻照做:“这样?”
“再松一些,小孩子皮肉嫩,勒紧了会不舒服。”
朱橚赶紧又松了半寸,端详半晌,满意地点头。
“记住了。”
常穆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坐在这里。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早知这一趟不是来选乳母,是来吃你们夫妻的狗粮,我出宫前便该少用半碗早膳。”
朱橚头也不抬:“大嫂若觉得撑得慌,桌上有消食山楂。”
“我说的是这个撑吗?”
“那大嫂便多担待些,谁让我一见着自家王妃,这张嘴便没个把门的。”
朱橚说完,他还偏过头去看了徐妙云一眼,眉梢轻轻一挑,活像方才那句话不是说给常穆英听的,倒是专程说给她听的。
徐妙云嗔了他一眼,方才那点心软顿时又被这张嘴搅得没了脾气。
常穆英顿时气笑了,索性把剩下几块尿布全推到朱橚面前。
“行,你不是爱学吗?今日全学会。我倒要看看,打得下东瀛的吴王殿下,几时能打赢这几块尿布。”
朱橚望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一摞,沉默片刻,慢慢卷起了袖口。
“今晚之前。”
他神情郑重得像是在立军令状。
“本王必拿下此地。”
偏厅里顿时又是一片笑声。
……
午后,常穆英回宫复命,吴王府也渐渐静了下来。
徐妙云歇在临窗的长榻上,膝头摊着一卷朱橚从东瀛带回来的宋刻古籍。
那书在倭王旧藏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边角也有虫蛀留下的细痕,好在字迹仍旧清晰。
徐妙云喜欢得很,这几日得空便翻上几页。
只是如今身子重,看久了容易乏,朱橚便把凭几搬到榻边,自己坐在她身旁陪着。
他手里也有书。
左边一本《诗经》,右边一本《楚辞》,中间还压着张宣纸,上头零零散散记了十来个字。
徐妙云翻过一页,目光不经意扫过去。
“殿下这是准备参加大本堂的岁考?”
“比岁考要紧。”
朱橚头也不抬,提笔又圈了一个字。
“给咱们孩子挑名字。”
徐妙云这才来了兴致,将自己的书稍稍放低些:“殿下挑了哪些?”
朱橚立刻把那张纸递过去。
徐妙云接过来细看。
前头几个尚且端正,取的都是《诗经》《楚辞》中寓意清正明朗的字。
可越往下看,她的神情便越微妙。
“殿下。”
“嗯?”
“这个‘嘉鱼’,是什么意思?”
“《诗经》里有‘南有嘉鱼’,吉利得很。”
徐妙云抬眼看他:“可若真叫朱嘉鱼,听着像是膳房今日新送来了一尾好鱼。”
朱橚沉默一下,提笔划掉。
“有道理,这个留给以后养的猫。”
徐妙云唇角微动,继续往下看。
“那‘扶桑’呢?”
“日出扶桑,气势多好。”
“殿下刚灭了东瀛回来,便给孩子取名扶桑,父皇看见以后,怕是会先问你是不是把东瀛王室抱回来一个。”
朱橚又默默划掉。
一连被否了三个,他终于警觉起来,把纸重新拿回去。
“王妃,你这哪里是在帮我挑名字?分明是在逐个处斩。”
“名字要跟孩子一辈子,自然该慎重些。”
“那你来挑。”
徐妙云却重新拿起膝上的书,慢悠悠道:“殿下不是说,要亲自给孩子取一个最好的吗?妾身等着便是。”
朱橚看了她一眼,认命地重新翻开《楚辞》。
一时间,屋里又静下来。
徐妙云看她的宋版旧书,朱橚替尚未出生的孩子翻《诗经》《楚辞》。
偶尔他寻到一个喜欢的字,便念给她听。
她若觉得好,便轻轻应上一声,若觉得不妥,只消抬眸看他一眼,朱橚自己便会拿起笔把那个字划掉。
两个人分明各看各的,却又像是在共读一本书。
案角的茶凉了半盏,谁也没叫人来换。
过了许久,徐妙云忽然合上书卷。
“殿下。”
朱橚还在斟酌纸上的一个字:“怎么了?”
“再过六日,便是中秋了。”
朱橚笔尖微微一停。
去年中秋,他也在金陵。
两个人还在坤宁宫金水河边的石阶上,说好了来年仍要坐在一处。
徐妙云当时问他,若还在外头打仗怎么办,他说提前打完,赶回来陪她。
如今他当真打完了,也当真回来了。
只是她身边,又多了一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朱橚把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今年那块石阶,怕是去不成了。”
徐妙云看着他:“殿下后悔?”
“怎么会。”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
“去年答应过你的事,我当然记得。只是今年你身子重,先在府里好好过节。等孩子大些,咱们一家人再带着他们一起去,把今年这一回也补上。”
徐妙云唇角弯起来:“殿下最会给自己赖账找理由。”
“那王妃给不给赖?”
“看你表现。”
朱橚闻言,立刻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搁,整个人往她身边挪近了些。
“那我现在便表现。”
徐妙云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如何表现,朱橚已经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侧轻轻蹭了两下,手臂又极有分寸地绕过她身后,只虚虚圈着,半点不敢碰着隆起的小腹。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弄得她有些发痒。
徐妙云缩了缩脖子,伸手推他的额头:“殿下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同孩子似的?”
“快当爹了也是你夫君。”朱橚非但没退,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贴到自己脸侧,理直气壮道,“再说我在外头打了五个月的仗,好不容易回来放几日假,王妃还不许我黏一会儿?”
徐妙云被他磨得没法,指尖便顺着他的眉骨轻轻抚了一下。
这个动作原本只是安抚,朱橚却立刻得寸进尺,偏过脸在她掌心亲了一口。
徐妙云指尖一蜷,耳根顿时热了起来。
“朱橚!!”
“在呢。”
“坐回去看你的《楚辞》。”
“那王妃方才说的表现……”
“再闹便不算。”
朱橚立刻收敛了几分,却仍挨着她不肯走,只重新拾起书,一手翻页,另一只手悄悄牵住她垂在榻边的手。
徐妙云低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有抽回来。
两人的手就这样松松扣在一处。
朱橚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察觉掌心里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力道来得毫无征兆。
徐妙云手中的书卷也跟着一歪,险些从膝头滑下去。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覆住腹前,眉心随之轻轻蹙起。
方才还松缓的腹部忽然一寸寸发紧,像有一道绷到极致的弦自下腹骤然收起,连带着腰间也跟着泛起一阵沉坠。
朱橚脸上的神色顷刻变了。
“妙云?”
徐妙云吸了口气,原本与他相扣的手已经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朱橚连手里的《楚辞》掉到地上都没顾得上,立刻俯身靠近。
“是不是肚子疼?”
徐妙云刚想回答,那阵紧绷却又往下沉了一寸。
她呼吸一滞,手指彻底扣紧了他的手。
朱橚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来人!”
他猛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女医!稳婆!快叫人——”
外头守着的人瞬间乱成一片。
脚步声、开门声、喊人声一下子炸开。
片刻后,那阵紧绷似乎缓了一些。
朱橚刚要松口气,便听徐妙云低声颤道:
“殿下……”
“好像……又来了。”
朱橚的呼吸彻底停住。
院外,守在近处的人已经闻声赶来,急促的脚步转眼便到了门前。
第440章 假性宫缩?先把吴王吓了个半死
最新网址:.biquluo“女医!稳婆!快叫人——”
朱橚这一嗓子,直接把吴王府后院喊炸了。
院外脚步声才一靠近,守在近处的女医与稳婆便鱼贯而入。
这些人显然早将临产时的章程背得滚瓜烂熟,进门以后甚至没有多少慌乱。
领头的女医先让团香报出徐妙云今日进食、胎动与午睡的时辰,另一人随即取来早已备好的《产候簿》,将方才两次腹紧的大概时刻一笔一笔记下,连持续多久、疼在何处都要追问清楚。
两名老稳婆则一左一右来到榻前,一个隔着薄衣轻按腹部,摸孩子的位置,一个俯身询问是否有腰坠、便意、下腹牵扯之感。
剩下的人也不闲着。
有人将屋里无关的宫人全部请了出去,有人去查徐妙云今日最后一次小解是什么时候,还有一名女医专门守在漏刻旁,显然是准备从这一刻起,将每一次腹紧的间隔都记下来。
不过片刻,方才还温温静静的卧房,便像突然变成了一座临产时才会开启的小衙门。
每个人各司其职。
每一句话都有人记录。
每一个症候都恨不得反复核实两遍。
唯独到了最要紧的那一句“要生了”,却始终没人肯先开口。
几名女医只说再看看,稳婆也只道先按临产章程预备。
她们越是谨慎,朱橚心里反倒越没底。
眼看一个个神色郑重、忙而不乱,他脑中早已控制不住地往最坏处想,连手里那半卷《楚辞》何时被攥得皱成一团都没察觉。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
“到底是不是要生,你们倒给本王一句准话!”朱橚盯着几名女医,语气里的急色怎么也压不住,“方才才疼过一回,这么快又来了,是不是阵痛已经越催越紧了?戴先生呢?赶紧派人去太医院!”
“殿下。”
徐妙云好不容易等那阵发紧过去,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妾身只是肚子发紧,不是已经到了鬼门关,你先坐下。”
“我怎么坐得下?”
朱橚脱口而出,随即又怕自己声音太高惊着她,硬生生把后半截压低:“你方才手都攥成那样了,还说没事?妙云,你别怕,我在这。真要生,咱们就生,整个金陵最好的女医、稳婆都在府里,太医院也随时能来,父皇母后那边——”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头。
“云奇!”
云奇早在门口候着,闻声立刻上前:“殿下。”
“你现在进宫,去禀告母后,就说王妃可能要——”
“先别去。”
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屋里众人同时一静。
朱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医快步进来。
她穿的不是宫廷女医那种规整服色,而是一身便于在军中走动的窄袖青衣,腰间挂着小药囊,头发也只用木簪利落束起。
进门以后,她先没有拜朱橚,也没有顺着满屋人的紧张去看那些热水剪刀,而是直接走到榻前,半蹲下来。
“王妃,得罪了,我先问几句话。”
徐妙云虽不认得她,却从她那股利落劲里莫名安定了几分,轻轻点头:“你问。”
女子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伸手摸了摸她腹部此刻的紧绷程度。
“第一次发紧是什么时候?”
“大约一炷香前。”
“每次能持续多久?”
“说不准,方才那两回都不算久。”
“疼痛是越来越重,还是来了便紧,过一会儿自己就松?”
徐妙云仔细回想:“后者。”
“腰背可有一阵一阵往下坠的疼?下腹疼痛可越来越有规律?”
“没有。”
“可有见红?可有破水?孩子今日胎动如何?”
“都没有。孩子上午还动过几次,方才那阵紧过去以后,也轻轻动了一下。”
女子点了点头,又示意徐妙云换个姿势,靠向另一侧。
“王妃慢些侧过来,别急。”
团香连忙扶着徐妙云调整坐姿。
没过多久,方才那股紧绷感果然又慢慢退了下去。
女子这才站起身,转头看向朱橚。
“殿下,不必派人去惊动皇后娘娘了。依王妃眼下的情形,并非真正发动,只是临产前常见的‘试痛弄胎’。孩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来,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朱橚愣住。
“什么?”
“试痛弄胎。”女子又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
“真正临产,阵痛只会一阵紧过一阵。王妃方才发作得短,歇过之后便能缓下来,又无见红、破水之兆,这正是试痛弄胎之症。”
“所以,至少现在,还没到生的时候。”
一句“还没到生的时候”,让朱橚紧绷了半天的弦一下松了大半。
他盯着青衣女子看了两息,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学会喘气。
“你确定?”
女子却没有把话说满,只道:“眼下先让王妃好生歇着,不必折腾着挪去产房。今日多留两个人在近前守着,把之后每次试痛的时辰记下来。若一夜无事,自然最好,真有变化,再按临产章程处置也不迟。”
朱橚这回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来,握着那卷《楚辞》的手也终于松了些。
徐妙云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她不是不怕。
只是朱橚已经慌成那副模样,她若再跟着乱,屋里便真没有一个能稳住的人了。
如今听见这一番一条一条问清楚、说清楚的判断,她心里的不安也终于落回实处。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倒叫大家跟着忙了一场。”
朱橚却忽然反应过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刚才忙得脚不沾地的女医和稳婆们。
“等等。”
几人心头一紧。
“她说这是试痛之症。”朱橚指了指那名青衣女子,又指了指方才那一番临产阵仗,“你们方才怎么没人说?”
几名女医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那名稳婆硬着头皮开口。
“殿下,其实……依老婆子几十年接生的经验,方才王妃娘娘那情形,确实有七八分像是没到时候。”
朱橚眼睛都睁大了。
“七八分?”
另一名女医也低声道:“臣婢诊脉时也觉得胎息安稳,只是王妃已到临产之月,又接连腹紧两次,谁也不敢因为觉得‘不像真临产’,便把预备省了。”
老稳婆连忙接道:“皇家生产,不比寻常百姓家。宁可把十次假的都当真的预备,也绝不能把一次真的当成假的耽搁。老婆子们若因此多烧几锅水、多铺几床褥子,无非费些人手。可若因为一句‘大约没事’便懈怠一次,那才是掉脑袋也赔不起的大事。”
朱橚:“……”
他终于明白了。
合着这些人不是不会判断。
她们是太会在皇家当差了。
可以虚惊十次,绝不能赌错一次。
问题是她们这一整套“按真的先办起来”的官僚式保险流程,差点没把他这个第一次当爹的人先送走。
徐妙云看他一脸复杂,哪里还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唇边顿时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方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遍,如今总不能还板着脸。”
她转头吩咐团香:“去我妆匣里取些珠钗、金银锞子来。今日守在这里的人都有赏,几位女医和嬷嬷做得没错,皇家之事,谨慎些总比轻慢好。”
众人原本还怕吴王发火,听见这句话,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谢王妃殿下。”
朱橚也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
“都别谢得太早。”
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谁知他下一句便道:“本王也得给诸位赔个不是,第一次当爹,没见过世面,让诸位看笑话了。方才声音大了些,若有吓着谁,回头让云奇给你们多添一份压惊钱。”
屋里先是一静,随即几名稳婆都忍不住笑了。
最年长那位更是笑道:“殿下哪里算没见过世面?老婆子接生几十年,头一回当爹的男人,十个里有九个要在门外转出沟来。殿下至少还知道问这阵痛是不是越催越紧,已经比旁人强多了。”
“妙云,听见没有?”朱橚方才的狼狈一扫而空,脸上多了几分等着夸奖的神气,“我这叫专业性紧张。”
徐妙云似笑非笑:“妾身方才只听见殿下喊得整个后院都快揭瓦了。”
朱橚顿时轻咳一声。
“专业人士也有情绪波动。”
屋里笑声更盛。
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终于彻底散了。
直到这时,徐妙云才重新看向那个最先指出“试痛之症”的青衣女子。
“方才多亏姑娘,还未请教姓名?”
青衣女子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进门后竟连礼都忘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懊恼,连忙后退半步,郑重行礼。
“属下沈知岐,见过王妃殿下。”
说到自己的名字时还算稳。
可真正抬起头,与徐妙云四目相对时,她那双方才面对一屋子慌乱都没变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那点激动被她压得很好。
朱橚却看得有些好笑。
“妙云,我还没来得及同你介绍,她便是我这次从东瀛带回来的女护士。”
徐妙云微怔:“东征军中的女护士?”
“对。”
朱橚坐到榻边,这才解释道:“京都刚破那阵,不少妇人受惊提前临产。军中收了不少产妇,她替几个东瀛妇人接生时,我正好见过。问阵痛、看出血胎动、让产妇换姿势保存体力,样样都比旁人有章法。后来想着你快到月份了,我便把她先带回了金陵。”
沈知岐听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直到今日见到徐妙云,她才明白,吴王为何会在班师前亲自点名调她回京。
徐妙云却没有摆半点王妃架子,只温声道:“你一路随军,又从东瀛渡海回来,本该好好歇息,却又被殿下拉来照顾我,实在辛苦了。”
“不辛苦。”
沈知岐答得太快。
意识到自己声音里那点激动,她连忙收了收,认真道:“能来吴王府,是民女自己愿意的。”
“你这一手,可不像是在军中才学会的。”徐妙云温声问道,“可是自幼便有人教你?”
这一问,沈知岐神色微顿。
“算是,也不全算。”
她想了想,才道:“家父沈庶,祖上几代都替妇人看病,在江南一带略有些名声。我从小跟着父亲认药、背方,也学过诊脉和接生。只是沈家同许多医家一样,有传男不传女的规矩。”
徐妙云眉心轻轻一动。
沈知岐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多少怨气,倒更像是早就说惯了。
“我学得再多,也只能在内宅里做个助手。遇到女病人不方便让男子直接看诊时,我替父亲问症、按腹、看下体,再出去转述。药方能不能开,病名怎么定,最后都得是父亲说了算。”
“后来吴王府招募女护士,说女子可以受训,可以领军饷,可以在军中正经参与救治,不再只是给男医递药箱、隔帘传话。我看到聘令那日,便报了名。”
说到这里,她终于没忍住,抬眸看向徐妙云。
“其实……我敢去,还有一个缘故。”
“什么缘故?”
“因为王妃。”
第441章 阎王路上,本王要替她守着生门
最新网址:.biquluo徐妙云微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最后竟落到了自己身上。
沈知岐这回没有躲开目光。
“金陵城里很多女子都知道,王妃开女塾、替无依女子安排活计,也肯让女子学算账、学医、自己领工钱。我那时便想,既然王妃敢让女子走出后宅,吴王府又敢公开招女护士,我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所以,我去了东征军。”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妙云望着她,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
她做过许多事,从未想过一定要得到什么回报。
可如今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女子站在面前,说自己因为那些事,终于敢光明正大地走进医帐、拿起药箱。
这种回报,比任何金银都重。
“你做得很好。”
徐妙云只说了这一句。
沈知岐眼圈却险些一下红了。
旁边的朱橚原本也听得认真。
可听到“家父沈庶”时,他脑中那根属于后世记忆的弦,忽然“铮”地一响。
“等等。”
他猛地看向沈知岐。
“你父亲叫沈庶?”
“是。”
朱橚脱口而出:“沈庶?沈氏女科?!”
沈知岐愣住。
“沈……氏女科?”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神情明显有些茫然。
“殿下说的是我沈家?可民女从未听父亲这样称过。”
徐妙云也看向朱橚。
“殿下认识沈老先生?”
“咳。”
朱橚终于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倒也谈不上认识,只是……略有耳闻。”
他含糊过去,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浪。
何止略有耳闻。
后世的“沈氏女科”,是少数一路传承到现代的妇科世家之一。
而沈庶,正是洪武年间的第一代开山人物。
到了后世,这一脉已传至二十一代。
至少在前十九代很长一段时间里,仍保留着许多古代妇科世家常见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朱橚以前读资料时才知道,古代所谓“妇科名医”,绝大多数竟都是男子。
女子即便学医,真正能独立坐堂、被病家承认的也少之又少,更多只是隔着男女之防替男医问症、助诊。
沈知岐便卡在这条规矩里。
若不是吴王府招募女护士,她或许一辈子都只能做父亲身后的助手。
朱橚越想,眼神越亮。
“云奇。”
“奴婢在。”
“你明日一早去太医院,告诉戴思恭,让他把院里那些最擅妇科、产科的老太医全给我拎出来。”
云奇眨了眨眼:“拎……出来?”
“请出来。”
朱橚面不改色地改口,“另外,光靠太医院还不够。金陵、苏州、杭州、松江一带,只要是有名的妇科大夫,都给本王列名单。尤其是沈庶老先生这样的民间名医,一个都别漏。”
沈知岐听见父亲的名字,愣了一下。
朱橚已经越说越顺。
“愿意来的,好茶好饭招待。不愿意来的——”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
“让牛小满穿上飞鱼服,亲自上门去请。”
屋里忽然安静。
这一个“请”字,被他说得杀气腾腾。
云奇沉默了。
牛小满若真穿着飞鱼服、挎着刀站到人家门口,再客气地说一句“吴王殿下有请”,哪家大夫敢说一个“不”字?
“咳。”
徐妙云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朱橚后背一紧。
下一瞬,他脸上的杀气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当然,本王说的是以诚相待。”
他一本正经地重新吩咐:“不许吓人,更不许动武。人家不愿意来,就多跑几趟,好言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们吴王府向来以德服人,听明白没有?”
云奇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奴婢……听明白了。”
沈知岐也低下头。
可她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从军时便听过不少吴王和王妃的故事。
什么吴王小时候追着徐家小姐跑,什么徐家小姐提剑逼婚,什么吴王天不怕地不怕,到了王妃面前却永远会在最危险的地方及时转弯。
军营里那些人说得一个比一个夸张。
沈知岐原本只当是战场上闲来无事的谈资。
直到今日,她终于亲眼见到了。
原来那些故事,竟然还说得保守了。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她在憋笑,只当没瞧见。
方才折腾这么一阵,她本就身子重,此刻精神一松,倦意很快便涌了上来。
朱橚第一个察觉。
“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
“那就不说了。”
他立刻起身,扶着徐妙云慢慢躺下,又亲自把软枕垫好。
“你先睡,我不走,就在外面。”
徐妙云看着他:“殿下不是还要找戴院使、找民间名医?”
“天塌下来也明日再找。”
朱橚替她掖好被角,声音也跟着放轻。
“今日你只管睡。”
徐妙云没有再同他争。
方才两次试痛虽是假的,可那阵沉坠与紧绷终究耗了精神。
没过多久,她呼吸便渐渐平稳。
朱橚守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睡沉,这才轻手轻脚起身。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方才的鸡飞狗跳已经全不见了,只剩一种压得很深的后怕。
……
半个时辰后。
吴王府书房。
沈知岐刚进门,便下意识并腿、挺背,右手握拳贴在胸前,行的不是民间女子见贵人的礼,而是东征军医疗队里改过的军礼。
“东征军医护营百户沈知岐,参见吴王殿下。”
朱橚抬眼看她,倒是笑了。
“回了金陵,还没忘自己是军里的人。”
“忘不了。”
沈知岐答得毫不犹豫。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军中的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到现在,过得最痛快的日子。”
朱橚眉梢微扬。
“别人上战场都恨不得早些回家,你倒舍不得?”
“因为在那里,没人管我是沈庶的女儿,也没人说女子只能隔帘问症。伤兵只问我能不能救,产妇也不会先问我是男医还是女医。做错了挨训,做好了领赏,简单得很。”
她说到这里,忽然提醒道:“殿下以前答应过,等王妃平安生产,我便能重新回军中。”
“本王记得。”
朱橚摆摆手,一副从不赖账的正气模样。
“不但让你回去,还给你升官。下回医疗队扩编,本王直接让你当千户。”
他笑了一声,又道:“女千户,那可就是正经的女将军了。大明倒也不是没出过女将,可那是水西的女土司奢香夫人,身份到底不同。真正的汉家女子,披官袍、领军职,堂堂正正做到千户的,本王还没听说过。”
“将来你再带上一营女医、护士,旗下全是女子——开我大明未有之先例,岂不威风?”
沈知岐安静地看着他。
朱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嫌千户小?”
“不是。”
沈知岐摇头。
“这张饼,殿下在京都的时候已经画过一次了,当时说的也是‘回去以后给你升千户’。”
朱橚:“……”
书房里沉默了两息。
吴王殿下十分自然地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了一下尴尬。
“沈知岐,本王现在发现,人有时候太直言不讳,也不全是好事。”
沈知岐眼睛眨了眨。
下一刻,她十分郑重地点头。
“属下记下了。”
“记什么?”
“殿下教诲,做人不能总说真话,有时候说假话反而是好事。”
朱橚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本王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沈知岐神色无辜:“不是这个意思吗?那属下待会回去问王妃。就说吴王殿下今日亲口教导属下,有时候对最亲近的人,说点假话也是好事。”
朱橚脸都绿了。
“你给本王站住!”
沈知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殿下放心,属下不告状。”
“你这还没回军中,就先学会拿王妃压主帅了。”
朱橚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书房里的气氛也随之松了几分。
可那点轻松没有维持太久。
朱橚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今天下午这场虚惊,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沈知岐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起。
“殿下是担心王妃真正临产时出事?”
朱橚沉默片刻。
“怕。”
这个字出口很轻,却坦然得近乎直白。
“父皇给我放假,是让我陪妙云待产,我这几日还真就光顾着学抱孩子、换尿布,真就把自己当成在休假了。”
“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养,我想了不少,可孩子怎么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我反而想得太少。”
“今天只是一次‘试痛之症’,整个吴王府便忙成这样,若下一次是真的呢?若真的出了问题,靠眼下这些稳婆、女医,再加一个戴思恭,究竟能扛住多少?”
沈知岐静了片刻。
她这才注意到,朱橚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已经列了几行字——稳婆、产房、热水、药材、备用人手,甚至连谁守哪道门、出了事先叫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越往后越重。
显然,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一天演练过许多遍。
朱橚的指尖按在纸上,缓缓收紧。
“我想知道得具体些。”
“哪些情形会死人,先有什么征兆,到了哪一步还能救,该怎么救。你把女子分娩时要过的鬼门关,一道一道讲给我听。”
“王妃临盆那日,本王要让每一道鬼门关前,都有人替她守着生路。”
第442章 三道鬼门关,吴王要替天下产妇凿出生路
最新网址:.biquluo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知岐看着朱橚按在纸上的手,方才那点玩笑神色也收了起来。
“殿下既要听实话,那属下便不挑好听的说了。”
朱橚抬眼:“我叫你来,本就不是听吉利话的。”
沈知岐点头。
“女子生产,顺当时自然是一桩喜事。可一旦出了岔子,许多时候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她顿了顿。
“先说最凶的一种。有些妇人临产前后,会忽然头痛、眼花,脸和手脚肿得厉害,接着浑身抽搐、牙关紧闭,甚至昏死过去。若发作得急,人还没来得及生产,便先断了气。”
朱橚眉心骤紧。
脑中几乎在她描述完的同时,浮出一个现代名词。
子痫。
“有什么征兆能提前看出来?”
“有时有,有时没有。头痛越来越重、看东西发花、胸口发闷,或是浮肿得突然,都得当心。可孕妇后期本就可能脚肿,所以很多人没当回事,直到抽起来,家里才知道出大事了。”
朱橚脸色沉了一层。
“第二种呢?”
“血崩。”
两个字落下,书房里的气氛像冷了几分。
“孩子生下来后,胎衣迟迟不下,或是下了以后血仍止不住,短短片刻就能把褥子浸透。人起初还能说话,接着便脸白、发冷、眼前发黑,再往后连脉都摸不到。”
朱橚握笔的手骤然用力。
下午徐妙云攥住他手指的模样,猝不及防从眼前闪过。
只是一场试痛,他已被吓得心口发紧。
若真到了那一日……
他压住念头:“再说。”
换作旁人,见吴王脸色已经难看成这样,多半要先捡几句宽心话垫一垫。
沈知岐却没有这个习惯,确认他仍在听,便径直说了下去。
“还有一种,不一定死在产房里。孩子平安生下来,产妇也能说能笑,家里都以为熬过去了。可一两日后忽然畏寒高热,小腹剧痛,恶露发臭,人一日比一日虚,有的三五日便没了。”
产褥热。
至此,三个名字彻底对上。
子痫。
产后大出血。
产褥热。
明明只是前世教材上的几个词,如今每个词后面,却都像换成了徐妙云的脸。
“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胎位不正、难产、孩子过大、脐带出事、产妇力竭……都能死人。可若说最凶、最容易在短时间里把命夺走的,方才这三样,绝对排在前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的气氛仿佛也跟着沉了下去。
朱橚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到纸上“稳婆、产房、热水、药材”等各种准备事项,忽然觉得单薄得可笑。
生产从来不是多烧几锅水、多备几床褥子就能万无一失。
甚至这一刻,他脑中先冒出来的,都不是怎么救。
而是以后绝不能让妙云一次又一次拿命去赌。
一胎便够他受的了。
若还无节制地生下去……朱橚脸色顿时更难看。
橡胶。
杜仲胶局限性太大,橡胶必须尽快弄回来。
成婚之前,刘大虎便率船队远航到美洲的大洋彼岸。
算算时日,也该快回来了。
那支船队真正值钱的,绝不只是番薯、玉米这些能填饱无数百姓肚子的高产作物。
若一切顺利,船舱里还会有他等了许久的另一样东西——橡胶种子。
只要种子能回来,格致院便能把许多原本只能想的东西做出来。
至少以后夫妻亲近,不必每一次都顺带赌一回她的命。
想到这里,他压在心口的燥意稍散。
沈知岐却误会了他的沉默。
“殿下,属下说这些,不是为了吓您。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行医,见得太多了。”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干脆,反而多了几分亲历者才有的沉重。
“有户人家头胎得子,全家摆酒。丈夫在院里笑得逢人便作揖,可不到一个时辰,产妇血怎么都止不住,人便凉了。”
“还有个妇人,生完第三日还能坐起来喂孩子,当晚突然高热,第五日便没了。那孩子后来一直哭,因为没人奶他。”
朱橚的指节无声收紧。
“所以属下才说,生孩子从来不是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便能过去的。很多家庭前一刻还在添丁报喜,后一刻便披麻戴孝。更惨的,是母子都没保住,喜事直接成了两副棺材。”
朱橚思索了一阵,忽然问道:“你方才说的三种——痫症、血崩、产后发热,哪一种最难救?”
沈知岐怔了怔。
“都难。”
“真到了凶险时候,很多时候只能看命。”
“看命?”
朱橚低声重复。
下一刻,他竟慢慢靠回椅背,方才一直绷紧的肩膀,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沈知岐愣住。
她原以为自己越说,吴王只会越怕。
怎么反倒听完以后,神色轻松了?
“殿下?”
“若最凶的就是这三样,事情倒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沈知岐:“……”
她足足愣了两息。
“殿下,属下方才说的是会死人的病。”
“我知道。”
“是很多名医都没把握的病。”
“我也知道。”
“那您还说不坏?”
沈知岐越说越觉得荒唐,朱橚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反而重新恢复了从容。
“因为这三样,本王恰好都知道该怎么对付。”
沈知岐一下坐直。
若换个人说这种话,她只会觉得对方疯了。
可眼前的人,是朱橚。
是那个把“细菌”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正变成大明医馆规矩的人。
是那个让军医洗手、煮器具、做消毒,最终使无数伤兵少了化脓高热的人。
更是那个敢用气胸法去治肺痨,让世人第一次知道所谓绝症也未必只能等死的吴王。
想到这里,她满腹质疑忽然卡住了。
“殿下……真有办法?”
“有。”
朱橚在纸上,将那三个危险关口重重圈起。
“而且以格致院眼下的条件,要把办法做出来,并不难。”
沈知岐盯着那三个圈,呼吸慢了一拍。
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若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本该在红烛之后挂起白幡的人家,或许不用再在孩子的啼哭声里,替刚刚做了母亲的人准备棺木。
意味着那些刚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孩子,或许还能吃上第一口母乳。
更意味着大明无数女子真正要闯的那道鬼门关,第一次可能不再只是听天由命。
沈知岐抬起头,眼底的惊疑已悄然化作期待。
“殿下,您准备怎么做?”
朱橚笔锋微顿,脑中的思路也随之渐渐清晰。
片刻后,他顺着方才记下的内容继续往下写,将记忆中对应的应对之法一条条梳理出来。
“先别急。”
“让我把思路理一遍。”
说着,朱橚在那三个被重重圈出的病症旁边,分别空出一片位置,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写。
有些字落得很快,显然早已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有些地方则会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以大明眼下的条件,该用什么东西替代,又该先从哪一步着手。
沈知岐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她看不清朱橚究竟写了什么,只能看见原本空白的纸面,很快便多出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迹。
而朱橚脸上最后那点因未知而生出的不安,也随着笔锋落下,一点一点散了干净。
很快,他停下笔。
目光从纸上的三个圆圈依次扫过。
“既然阎王爷在这三处收人收得最凶——”
“那本王便先从这三处,把路堵上。”
第443章 产房重地,皇帝与大黄一律候着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日一早,吴王府的膳厅里,气氛便有些古怪。
桌上摆着小米粥、鸡丝馄饨、蒸得软烂的山药,还有几碟清淡小菜。
徐妙云如今月份大了,胃口不算好,朱橚便让厨房少量多样地做,生怕她哪一样看着腻,便一口都不肯动。
可今日真正没人动筷子的,却是朱橚。
他坐在徐妙云旁边,眼睛时不时往她脸上瞟,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快来问我。
昨夜他在书房里熬了大半夜,把对子痫、血崩和产褥热的应对办法全写成了三页纸。
今晨刚起床,他便极其“不经意”地把那三页纸放在了徐妙云手边。
然后等。
徐妙云果然拿起来看了。
只是她看得极快。
准确说,她根本没看那些具体药名、制法与操作步骤,只把最上头三行“痫症”“血崩”“产后发热”看清,又把朱橚标在旁边的“可防”“可救”“可大幅降低死亡”看了一遍,神情便一点点亮了。
她转头看向沈知岐,语气已不自觉认真起来:“知岐,若这三种办法真能推开,往后是不是不只王府里能用?”
朱橚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
来了。
终于要夸了。
沈知岐也明显激动起来,连忙放下筷子:“当然不只王府能用。若药能量产,消杀章程也能定下来,最先可以推给太医院与各州府医馆,再往下就是民间稳婆和女医。尤其第三种,若真能把产房里的污秽和感染压下去,救的人绝不止一城一地。”
“那便不能只按王府产房的规格来想。”
徐妙云立刻接过话头,连面前的粥都忘了喝。
“宫里、军医院自然什么都用得起,可民间不同。若一套章程太贵,寻常人家根本学不起。要把步骤拆开,哪些必须做到,哪些有条件再做,哪些东西可以用便宜物件替代,都要提前写明白。”
沈知岐眼睛更亮:“王妃说得对。比如器具煮沸,普通人家只要有锅便能做。接生前净手,也不需要花多少银钱。真正难的是让稳婆改变旧习。很多人接完一户,擦擦手便去下一户,甚至沾过血的剪子只用水一冲便继续用。”
“那就不能只讲道理。”
徐妙云已开始盘算起来:“女塾如今有识字班,王府还能印小册子。把接生前后必须做的事画成图,不识字也能看懂。再让州县医馆挑出一批稳婆先学,学会了发牌照,没有牌照不能接官府登记的生产。这样慢慢推,三五年未必不能把规矩立起来。”
二人越说越快。
从女医说到稳婆,从州府说到乡里,从药价说到印刷,从谁来教说到谁来监督。
朱橚端着茶盏,等了半天。
没人看他。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徐妙云抬头瞧他:“殿下嗓子不舒服?若是昨夜熬得太久,今日便少喝茶,多用些温水。”
“没有。”
朱橚闷闷应了一句,又把那三页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妙云,这里头有三种法子。”
“我知道。”
“都是我想出来的。”
“妾身也知道。”
朱橚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那王妃就不再仔细看看?”
徐妙云终于抬眼,神情无比自然:“我看不懂。”
朱橚一噎。
徐妙云却已把那几页纸放好,认真道:“可殿下既说能做,那便一定能做。眼下真正该想的,是做出来以后如何让更多女子用上,总不能费了殿下这一番心思,最后只救吴王府里的一个人。”
沈知岐深以为然地点头。
“王妃说得是。”
团香站在旁边憋笑,云奇则低头研究地砖,生怕殿下发现自己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朱橚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昨夜脑子都快熬冒烟了。
硫酸镁、石碳酸、消杀章程,哪一样不是为了自家媳妇?
结果媳妇连药方都没看清,已经和别人讨论怎么救天下女子去了。
这算什么?
这叫发明人毫无参与感!
朱橚气呼呼喝完半盏茶,站起身便往外走。
徐妙云这才问:“殿下不用早膳了?”
朱橚脚步不停,只留下幽幽一句:“不吃了,本王气饱了。”
直到他走出膳厅,团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知岐还有些茫然:“殿下这是怎么了?”
徐妙云垂眸舀了一勺粥,唇边却浮起极淡的笑意。
“没什么。”
“他想听人夸罢了。”
……
吴王府西院那间化学实验室。
自从此前为了显现案发现场的潜在指纹、专门提纯过用于熏显指纹的碘以后,各类器具便越添越多,如今已颇有几分真正化学实验室的模样。
玻璃器皿、蒸馏瓶、坩埚、炉架、铜管,各有各的位置。
朱橚换了件旧袍,袖口一挽,刚才那点被冷落的气很快便被正事压了下去。
子痫这道鬼门关,关键在镁盐。
后世直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人们才真正摸清镁盐对神经肌肉传导的抑制作用。
到1905年前后,美国医学界更进一步确认,静脉与鞘内使用镁盐能够产生强效镇静与抗惊厥作用。
对于子痫而言,硫酸镁最大的价值,便是能强行压住那场足以夺命的惊厥。
而对如今已经能稳定制备三酸两碱的格致院来说,硫酸镁本身反倒不难。
难的是原料。
菱镁矿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矿点,朱橚也懒得为几锅药再折腾一支采矿队。
所以路线很简单。
苦卤。
盐场晒盐后剩下的苦卤,本就含有大量镁盐。
先加入石灰乳,使其中的镁沉成白色絮状物,过滤洗涤,再以稀硫酸处理,最后浓缩结晶。
第一锅晶体还夹着杂质。
第二锅明显干净许多。
等第三锅经过重新溶解、过滤与结晶后,透明晶粒已经规整得足以送去做进一步检验。
朱橚捏起一粒看了看。
硫酸镁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真正麻烦的是石碳酸。
后世的“消毒之父”约瑟夫·李斯特,正是凭借这种东西,将外科手术从“开刀靠勇气,术后靠运气”的时代,硬生生往无菌术推了一大步。
酒精和硝酸银,格致院早就在用。
可它们都有局限。
酒精更适合皮肤与器械,硝酸银又贵,还不适合大面积使用。
石碳酸真正变态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制成喷雾。
墙面、地面、器械乃至空气环境,都能被纳入消杀范围。
大明眼下最缺的,正是这一环。
但麻烦的是,格致院眼下还没有成体系的炼焦工艺。
为了取得制备石碳酸所需的煤焦油,朱橚干脆让人专门开辟了一条炼焦路线。
煤焦油本就是炼焦副产物。
蒸馏、分馏、碱洗、酸析。
走煤焦油干馏这条路线即可。
真正费工夫的,不是原理,而是把温度、馏分与杂质一点点跑稳定。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吴王府西院时不时便飘出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怪味。
朱橚也从“气饱了”变成了“熏饱了”。
等到最后一小瓶石碳酸被确认无误,他整个人已经像在煤堆里滚过一圈。
“云奇,把制备路线、温度区间和提纯步骤全抄一份,送去格致院化学院。”
朱橚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结果又留下更黑的一道煤印子。
“让他们先小批量做,纯度不够不许送医馆。还有,告诉他们这东西有毒有腐蚀性,别见着能消毒,就跟过年洒水似的满院乱泼。”
云奇郑重接过记录。
“奴婢明白。”
……
另一边,为了防住最凶险的产褥热,产房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沈知岐是从东征野战医院出来的。
那里真正见过什么叫无菌章程。
手术帐篷每日定时清洁,桌面、地面反复消洗;器械使用前必须煮沸,纱布分批蒸煮;进入手术区的人要换干净衣物,头发包住,指甲剪短,双手按步骤洗净;沾血的布巾立刻集中处理,不许随手乱丢。
战场上的条件那般恶劣,都能把规矩做到这个份上。
王府里自然只会更严。
徐妙云也在旁边看。
但她看的和沈知岐不同。
沈知岐想的是怎样最安全。
她想的是怎样最便宜。
“这层白布若每次都换,民间用不起,可以只保留产妇身下那层必须更换,其余地方改成能够煮洗的厚布。”
“还有这套换衣规矩,普通人家做不到每人一套新衣,那便规定接生时必须换洗净晒干的外衣,至少不能穿着刚从上一户出来的脏衣裳进门。”
“消洗地面的药水也要分个等次,不能什么地方都拿最贵的消毒药来用。能用滚水烫洗的便用滚水,必须用药的地方再用药,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是民间多一户人家愿意照着做。”
沈知岐一边听,一边记。
等朱橚从西院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满屋忙碌。
他背着手,手里还提着一块刚写好的木牌。
沈知岐有些好奇:“殿下这是又定了什么章程?”
朱橚把牌子往产房门边一竖。
只见木牌正面,两排大字格外醒目。
【产房重地,擅入者军法处置。】
【上至皇帝,下至大黄,一视同仁。】
院里瞬间安静。
云奇嘴角一抽。
团香捂住了嘴。
沈知岐盯着“皇帝”与“大黄”并排的一行字,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徐妙云则看了朱橚一眼:“殿下把父皇和大黄放在一处,当真不怕父皇看见以后揍你?”
“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朱橚理直气壮:“父皇若是不洗手,照样不许进,至于大黄……”
他认真想了想。
“洗了也不许。”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444章 有殿下在,我便不怕了
最新网址:.biquluo笑声渐渐落下。
徐妙云的目光仍停在朱橚身上。
她看了他片刻,伸手从团香手里取过一方干净帕子,朝他招了招手。
“殿下过来些。”
朱橚眉梢一扬。
方才还被众人笑得毫无威严的吴王殿下,立刻十分配合地凑了过去。
“王妃终于想起本王也有功劳了?”
徐妙云没理他,只抬手按住他的脸。
帕子擦过左边脸颊,立刻染黑了一块。
“别动。”
朱橚果然不动了。
徐妙云替他擦去脸侧的煤灰,又顺着鼻梁往上,将额角那一道黑痕慢慢拭净。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哪里只是脸上沾了灰。
眼下熬出了青色,袖口还残着几处洗不掉的药渍,连指腹都被这几日反复摆弄器具磨得有些发红。
徐妙云手中的帕子渐渐慢了下来。
朱橚平日最会喊累,也最会偷懒。
偏偏轮到她的事,这个人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累。
徐妙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那日没夸殿下,生气了?”
朱橚原本还端着,闻言顿时来劲了。
“本王是那般小气的人?”
徐妙云看着他。
在媳妇的凝视下,朱橚滞了一息,才闷声道:“……有一点。”
团香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徐妙云唇角也弯了一下,眼底笑意愈发柔和,手中的帕子随之移到他鬓边,细细替他擦去沾上的灰痕。
“殿下写下的那些东西,我确实看不懂。”
“可我知道,殿下昨夜为什么会一宿没睡。”
朱橚脸上的闷意缓了半分。
徐妙云才继续说道:“正因为殿下已经替我把生路铺到了脚下,我才有余心去想,这条路能不能也让旁的女子也走走。”
“因为我的这一份,殿下已经替我想得够多了。”
“多到连我还没真正临盆,殿下便已经先把最坏的事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
听到这里,朱橚嘴角微微一扬,方才那点憋着的小委屈早散了大半。
徐妙云将帕子翻了一面,把他下颌最后一点灰痕擦去。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殿下是心疼我,可我更知道,只要我露出一点害怕,殿下便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所以这几日,我才只问章程、只谈以后如何施行。殿下写下的那些东西,我其实是不敢细看的,怕看得越明白,心里便越在意,也越容易害怕,到头来反倒再给殿下添上一副担子。”
“如若这般,殿下大约便真要把自己锁进西院,直到孩子出生那日才肯出来了。”
朱橚忍不住辩道:“那也不至于……”
“至于。”
徐妙云答得十分笃定。
“殿下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一句话,便把朱橚堵了回去。
徐妙云低头看了看已经染黑的帕子,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所以我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殿下在做什么。”
“也不是因为不领情。”
“恰恰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
朱橚望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徐妙云眸光轻轻垂落,握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些日子一直藏在从容之下的心疼,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几分。
她牵过朱橚的手,慢慢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况且……我原先确实有些怕。”
“可这几日看着殿下忙前忙后,连阎王爷可能从哪道门进来,都恨不得先替我堵上……”
“我忽然便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掌心之下,腹中的孩子恰在此时轻轻动了一下。
朱橚指尖微颤。
徐妙云也将手覆了上去,与他的手掌轻轻叠在一处。
“真到了那一日,殿下会在外面守着,是不是?”
朱橚几乎想也没想。
“当然。”
“那便够了。”
徐妙云眼底笑意缓缓漾开。
“有殿下在,我便不怕了。”
朱橚彻底没了声。
西院里熬了几夜的疲惫,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后怕,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抚平了。
他看了徐妙云半晌,忽然把脸往她面前凑了凑。
徐妙云立刻察觉不对。
“殿下做什么?”
朱橚指了指自己刚被擦干净的左脸,神情十分认真。
“本王忽然觉得,王妃若真想表示领情,只擦干净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徐妙云顿时警惕起来:“殿下又想打什么主意?”
朱橚把脸凑过去,指了指左边,厚着脸皮说道:“这里辛苦了好几日,王妃是不是应该奖励一下?”
沈知岐立刻转过头。
团香霎时间支棱起来,连站姿都比方才活跃了几分。
云奇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又舍不得真走。
徐妙云耳根已经泛起一层薄红。
当着众人的面做这样的事,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出格。
偏偏朱橚就这么眼巴巴望着她,一副今日若讨不到赏,便能一直赖在这里的架势。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朝他靠近一步。
朱橚极有眼色地低下头。
徐妙云微微仰起脸,在他左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朱橚的唇角瞬间压不住了,紧接着便把右边脸也送了过来,理直气壮地说道:“这边也陪着熬了好几个晚上,王妃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徐妙云脸颊上的绯色顿时又深了一层。
身后的团香早已低下头,唇角翘得厉害,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云奇则仰头望天,仿佛天边那几团云忽然有了什么天大的学问。
偏偏始作俑者毫无自觉,还将右脸往前送了半寸。
徐妙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又靠近一步,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这回她退得更快。
可等她重新退开些许时,从脸颊到耳尖已经红了个彻底。
朱橚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漏洞,先摸摸左脸,又摸摸右脸,随即一本正经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嘴唇。
“还有这里。”
徐妙云一怔。
朱橚神情格外郑重:“这几日出主意、下命令、催格致院干活,主要靠的都是它。论功劳,两边脸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
院里霎时安静。
团香猛地把头埋得更低。
沈知岐更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徐妙云脸上的热意几乎一下烧到了颈侧。
她望着眼前这个得了两分便敢惦记十分的人,羞意在眼底打了个转,很快便染上了几分危险。
“殿下。”
朱橚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立刻侧过身,将耳朵凑了过去:“嗯?你说。”
徐妙云伸出手。
下一刻,那只主动送到她面前的耳朵,便稳稳落进了她指间。
“疼疼疼!徐妙云,你怎么还动手了?”
“殿下既然这么会论功行赏,妾身今日便也同殿下算算,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得寸进尺,该领什么赏。”
“我觉得前面两次已经赏得很公平了,第三次完全可以另议——”
“还敢议?”
“……不议了。”
大明宗室中最懂“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亲王殿下,认错得无比干脆。
第445章 好你个徐天德,敢惦记咱的儿子?
最新网址:.biquluo八月十五,中秋。
金陵城从一早便热闹起来。
桂香沿着长街飘开,吴王府各处也挂起了秋灯,唯独西院实验室里,半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朱橚伏在案前,连头都没抬。
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一张是两片弯曲金属交错而成的助产钳,一张是四周加了保温夹层的育儿箱,旁边还画着导管、夹具等器械。
“助产钳先做三副,钳口必须打磨圆滑。育儿箱内胆用薄铜,外头包木,夹层塞棉,底下留热水槽,最要紧的是温度得稳,别一会儿像蒸笼,一会儿像冰窖。”
云奇一一记下。
这些东西重要,却都不是眼下最要命的那一关。
真正让朱橚几日没睡好的,是产后大出血。
止血药、按摩子宫、清理胎盘残留,都只能争时间。
若血真的流得太多,人的脸已经白了,脉也弱了,单靠止血根本不够。
缺了多少血,就得想办法补回来。
1820年的金属款“布伦德尔输血器”(1846年才有硫化橡胶专利)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橡胶输血瓶
输血。
器具倒不是难题。
杜仲胶能做软管与密封塞,格致院的玻璃匠也能吹出针筒和储液瓶,真正难的是——谁的血能输给谁。
朱橚面前,正摆着一具格致院最新制成的显微镜。
早先那种“列文虎克式”的单透镜显微镜,用来观察毛发、血迹,辅助刑侦破案勉强够用。
可一旦做更细的实验,色差和球面像差便全冒了出来。
看上去明明是一处边缘,却晕出彩色光圈,细小结构也因为透镜折射差异而模糊。
解决办法不玄。
冕牌玻璃制凸透镜,燧石玻璃制凹透镜,两种玻璃折射与色散不同,恰好能抵消一部分误差。
为了烧出这两种玻璃,格致院试废了几十炉料,才终于摸准两种玻璃的配方。
如今镜片磨制完成,装入镜筒,这台新的显微镜也终于可以用了。
朱橚调了调焦距。
视野里的血滴逐渐清楚,他嘴角也一点点扬了起来。
有了这东西,接下来便好办了。
前世到了1900年前后,“卡尔·兰德施泰纳”正是通过观察不同人的血液混合后是否凝集,发现了人类abo血型系统,并因此获得了1930年的诺贝尔医学奖。
所谓血型,当然不会直接写在血滴上。
真正能被看见的,是反应。
有些人的红细胞碰上另一些人的血清,会迅速抱团凝集。
有些则相安无事。
把这种规律一组组比出来,就能将不同血型分开。
朱橚抬头。
“牛小满,云奇,过来。”
云奇下意识后退半步:“殿下,奴婢忽然想起,前院中秋灯架还没查完。”
“站住!就取一点血,又不是割你二斤肉。”
牛小满倒干脆,挽袖坐下:“殿下取吧,只要别像上回试采血针,一针扎穿属下手背便成。”
朱橚脸色一黑:“那是意外。”
云奇幽幽道:“上回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再说话多取一管。”
云奇立刻闭嘴。
片刻后,两人的血液分别滴入玻璃小皿。
朱橚将分离出来的血清交叉滴入对方血样,静置,再一组组送到显微镜下观察。
没有异常凝集。
换方向重复,依旧没有。
确认数次后,朱橚终于直起腰。
“行了,你们两个血型相同。”
牛小满看了看指尖针眼,又看云奇:“所以属下以后若是被砍得快没血了,能抽云奇的?”
云奇脸都绿了:“牛小满,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好?”
朱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没有急着下结论。
结果缺少对照组。
牛小满和云奇的血液没有凝集,也可能是试验本身出了问题。
他索性刺破自己的指尖,再取一份血样,与两人的血液重新交叉比对。
片刻后,镜下很快出现了明显的凝集。
看到这一幕,朱橚心里终于有了底。
实验没有失效。
牛小满和云奇,确实是相同的血型。
那么接下来只要继续扩大样本,把凝集规律整理清楚,再定成标准流程,大明便有了真正可用的血型检测技术。
可另一道难题还在。
血液储存。
若只是为了妙云一人,提前筛出几名同血型的人养在王府,真到危急时现抽现输即可,也就是活体备血。
可妙云想的从来不只是自己。
她真正想要的,是让这套法子有朝一日走出吴王府,真正成为天下产妇都能用得上的保命之法。
那便不可能每家医馆都养一群“备用血袋”。
血液一离开人体,很快便会凝固。
想让它真正储存起来,就得抗凝。
而现阶段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柠檬酸钠。
柠檬酸根能够结合血液里的钙离子,而凝血过程恰恰离不开钙。
把钙暂时“拴住”,血便不容易结成血块。
更关键的是,柠檬酸钠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
格致院如今连三酸两碱都能折腾出来,朱橚只需亲自把第一锅制备路线跑通,后面便可以交给化学院放大生产。
酸橙、青柠与枸橼已经送到。
朱橚挽起袖子:“云奇,把那批酸橙取来,牛小满帮本王把蒸馏架——”
“殿下。”
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魏国公来了,说是特意来陪王妃一道过节。”
朱橚动作一顿。
他这才想起,今日已经是中秋。
抬头望去,西斜的日光已经染上暖金,王府檐下也开始挂起了过节用的灯笼。
东暖阁里,比西院暖得像是两个天地。
徐妙云靠在软榻上,身后垫着软枕。
月份大了,她如今站久些便累,自然不可能再回魏国公府过节。
于是徐达一家干脆自己来了。
徐达坐在榻边不远处,嘴上说着“中秋在哪过不是过”,眼睛却从进门起便没离开过女儿。
贾氏正替徐妙云掖着膝上的薄毯,徐妙锦却早早搬了张小凳坐到她身边,一双眼睛时不时往她隆起的小腹上瞟。
“姐姐,孩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听见咱们说话了?”
她问完,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都跟着放轻:“那我现在同他说话,他出生以后会不会认得我?”
徐妙云还没回答,徐增寿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
“哪有这么神,照你这么说,我今日多在他耳边念几遍‘我是你舅舅’,等他落地便能直接认出我了?”
徐妙锦立刻瞪他:“你声音那么大,别把孩子吓着。”
“我这叫让他提前认认舅舅的声音。”
徐增寿嘴上说得理直气壮,人却已经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些,又看了看徐妙云,忍不住问道:“大姐,他平日里真会在肚子里踢你?疼不疼?”
这话问得倒认真。
徐妙云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有时力气大些,不过谈不上疼。”
徐妙锦听得更加好奇,小心翼翼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姐姐,我能摸摸吗?”
“自然可以。”
徐妙云牵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腹前。
也不知是不是巧了,掌心刚贴上去,腹中的孩子便轻轻动了一下。
徐妙锦眼睛一下睁圆了。
“动了!”
她惊喜得险些叫出声,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压低声音道:“他真的听见我了!”
徐增寿原本还装得不在意,这会儿也忍不住往前凑:“让我也试试。”
徐妙锦立刻护住位置:“你方才还说没这么神。”
“我这是替大姐看看孩子力气够不够。”
“你少找借口。”
偏偏轮到徐增寿把手放上去时,腹中却半晌没了动静,惹得徐妙锦当场笑弯了眼,认定这孩子还没出生便已经知道该和谁亲了。
……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徐增寿正试图第三次把手往徐妙云腹前凑。
“行了增寿,再摸下去,孩子还没认出舅舅,倒先被你烦得不肯动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齐齐回头。
朱橚已经换下实验室里那件沾着药渍的旧袍,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徐达先站了起来。
这里终究是吴王府。
哪怕今日只是家宴,礼也不能乱。
徐达率着贾氏、徐增寿与徐妙锦依礼见过吴王,待朱橚亲自将人扶起,这才真正没了君臣那层拘束。
“岳父今日若再同小婿这般多礼,下回我去魏国公府蹭饭,可就也得先在门口摆一回亲王仪仗了。”
徐达立刻瞪他:“你敢摆,老夫便敢把门关上。”
“那还是算了。”
朱橚从善如流:“为了口烧鹅,不值当冒这个险。”
一句话便把屋里的最后一点拘谨也冲散了。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
膳房还特意端来一盘刚出模的月团,有豆沙、枣泥,也有塞了火腿与松仁的咸馅,偏偏外皮都印着一模一样的桂花纹,谁也分不清里头是什么。
徐妙锦兴冲冲挑了个最大的,一口咬下去才发现是咸的,皱着小脸便想往徐增寿碟子里塞,结果被他眼疾手快当场按住,两个人隔着桌案争得热闹。
争着争着,话题便落到了远在东瀛的徐允恭身上。
徐达脸色顿时黑了几分。
“那个混账东西,当初一声不吭便跟着东征军跑了。如今他姐姐眼看都要临盆了,也不知道请道军令回来看看。”
“爹,允恭不是不想回来。”
徐妙云替弟弟解释道:“是我在家书里同他说过,东瀛初定,地方不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因私废公。家中有殿下,有父亲母亲,是我让他不必挂心。”
朱橚也点头道:“岳父这回倒是冤枉他了。东瀛的大仗虽已停歇,可底下的治安战却乱得很。允恭如今领着人镇在那边,既要剿,也要抚,稍有松懈,先前打下来的局面便可能再乱起来。”
说到这里,他想起离开东瀛前的那一幕,唇边多了几分笑意。
“我登船前,允恭还特意跑来找过我,问了好几遍妙云的身子如何,又托我带话,让妙云千万顾着自己,别总惦记他。末了又塞给我一块亲手磨的小玉牌,说等外甥出生便挂在摇篮边,不求孩子将来多有出息,只求平平安安长大。”
徐达听完,脸色到底缓了些。
嘴上却仍不肯松。
“你们夫妻两个倒会替他说话,等他回来,老夫照样先抽他一顿,再夸他差事办得好。”
徐妙锦忍不住道:“那大哥岂不是立功也要挨打?”
徐达理所当然:“功是朝廷的,打是家里的,两码事。”
满屋顿时又笑了起来。
直到月上中庭,酒过两巡,屋里的笑声渐渐轻下去,徐达却忽然显得有些不对劲。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
看了朱橚一眼,没说话。
又看一眼,还是没说话。
贾氏在旁边瞧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
“殿下莫怪。”
她含笑道:“天德前几日听说你为了妙云的事,把格致院和太医院折腾得好几宿没睡,他自己回府后便闷坐了半晌。今日来之前还问我,女婿为了女儿做到这一步,当岳父的是不是该亲自表示谢意。”
这话一出,徐达猛地转头看向贾氏,显然没料到她竟将自己私下那点纠结,当着一家人的面原原本本抖了出来。
偏偏贾氏神色从容,半点替他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徐达那张在千军万马前都不会变色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自己不好意思说,还不许我替你说?”
贾氏一句话,堵得徐达半晌没吭声。
徐妙云已经低下头,眼底却悄悄泛起一层暖意。
朱橚更是难得的没有贫嘴。
徐达沉默片刻,像是终于认了命。
下一刻,他竟站起身,整了整衣袖,郑重朝朱橚抱拳一礼。
朱橚当场一愣,连忙也站起来扶了过去。
“岳父,您这是做什么?”
徐达仍然抱拳立在那里,神色郑重。
“妙云是我女儿。”
“从小到大,我总觉得只要有我这个当爹的在,谁也不能让她受委屈。真有人欺负她,我带兵也好,提刀也好,总有法子替她把公道讨回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女儿隆起的小腹。
“可到了生孩子这道关口,我便是领十万兵马守在门外,也帮不上半点忙。”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徐达重新看向朱橚。
“幸而,有殿下这样的夫婿替她操心着,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顿了顿,似乎仍有些不习惯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可既然已经开了头,后面反倒坦然了。
“说到底,还是妙云眼光好,也是我徐家运气好。”
“她替自己挑中了个好夫婿,也让我这个当爹的跟着沾了光,得了你这么个好贤婿。”
朱橚张了张嘴。
这一回,他竟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好你个徐天德!”
“咱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到了你嘴里倒成了你徐家的运气?”
朱元璋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撞了进来。
“怎么,‘贤婿’两个字叫顺口了,打算把老五扣在你家,不还给咱了?”
第446章 朱橚: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最新网址:.biquluo“好你个徐天德!”
这一声从暖阁外陡然传来,屋内那点温融闲适,霎时被震得七零八落。
徐达那只尚未收回的手还停在半空。
朱橚更是眼皮一跳。
坏了。
这声音一听就不像是来送月饼的。
下一刻,暖阁的帘子猛地被人从外头掀开。
朱元璋背着手大步走了进来,衣袍倒还齐整,只是靴边不知在哪儿蹭了几片枯草,袖口也歪了一截,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正经走官道过来的。
显然,这位大明天子为了赶这场中秋家宴,路上没少抄近道。
只是人真正跨进暖阁,他反倒端起了皇帝的架子,既不发作,也不开口,先慢悠悠把屋里看了一遍,最后视线不偏不倚地停在徐达脸上。
那神情,活像一个老农忙完一天回家,刚推开院门,就发现隔壁老徐不仅坐在自家炕头上喝茶,还十分顺手地把自家养了十几年的大白菜,连根带土刨了出来,正琢磨着往自家菜畦里栽。
偏偏徐达方才那一礼还没来得及收,朱橚扶在他臂上的手也尚未松开。
翁婿二人就这么一个拱着手,一个伸手相扶,齐齐转头望向门口,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亲热。
朱元璋眼角顿时又压低了几分。
直到这时,屋里其余人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纷纷起身见礼。
朱元璋原本还打算晾徐达片刻。
最好等这老匹夫把腰再弯低一点,他再慢吞吞叫起,也好提醒提醒对方——女婿归女婿,到底是谁家的儿子,心里最好有点数。
可这念头才刚转过一半,他便瞧见席位上的徐妙云扶着扶手,要跟着起身。
方才还绷得紧紧的脸,当场便松了。
“哎,妙云,你别动。”
声音都比进门时低了好几分。
朱元璋连徐达都顾不上了,径直绕过桌角走过去,抬手虚虚拦了一下,又怕自己动作大了惊着她,索性连步子都跟着慢下来。
“你如今什么月份,自己还不清楚?都是一家人,咱不过过来吃顿饭,又不是明日奉天殿大朝会,哪里用得着你挺着肚子起来迎咱。”
他说着还朝她身后的软枕看了一眼,见位置有些偏,又顺手替她往腰后塞稳了些。
“坐好便成。腿酸不酸?方才吃东西没有?夜里风凉,别只顾着开窗赏月,再受了寒。”
一连几句,问得细得不能再细。
屋里众人听得神色各异。
尤其是徐达。
他方才可是亲耳听见朱元璋隔着帘子一口一个“徐天德”,那语气活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拖出去算账。
结果转脸到了自家闺女跟前,连说话的声音都怕重上几分。
这两副面孔切换得如此顺滑,半点帝王包袱都不要了。
徐妙云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温声道:“父皇放心,儿媳今日一直好好的,方才也是见您进来,想着该行的礼总不能省。”
“省,怎么不能省?”
朱元璋说得理所当然:“你现在最大的规矩,就是安安稳稳把身子养好,旁的礼数先往后排,真有人挑你的错,让他来找咱。”
朱橚在旁边听着听着,心思便悄悄活泛起来,立刻顺杆往上爬。
“父皇既然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那儿臣以后见着您,是不是也能少将这些虚礼?说实话,儿臣早就觉得自家父子见面还得礼来礼去的,多少有些生分。”
朱元璋温和的神色顿时没了。
他猛地回头。
“咱说的是妙云!”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你也挺着?”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认真想了想:“儿臣若今晚多吃几块月团,兴许也能挺一挺。”
朱元璋脸一黑:“那咱可以帮你一把。”
朱橚顿时警觉:“怎么帮?”
“把你腿打折,在床上躺几个月,什么礼都不用行了。”
朱橚沉默片刻,十分识趣地往徐妙云身后挪了半步。
“那还是不劳父皇费心了。”
徐妙云没忍住弯起了唇。
徐妙锦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方才朱元璋进门时带来的那点剑拔弩张,也被这父子俩三两句话冲散了大半。
贾氏见状,这才带着徐妙锦、徐增寿上前见礼。
朱元璋大手一挥:“都免了!今夜不在宫里,咱又没摆驾,你们若一个个拜得比上朝还齐整,倒显得咱专程来抄家的。”
话音刚落,徐增寿便很有经验地往徐妙锦身后藏了藏。
徐家几个孩子里,他向来最得朱元璋喜欢,连“增寿”这个名字都是这位皇帝大伯亲自给取的。
只是这份疼爱落到别人身上,多半是金银赏赐。
落到徐增寿这里,却往往会变成一句——最近书读得怎么样?
然后第二日,魏国公府的书案上便会凭空多出几本书、几篇策论。
久而久之,徐增寿一见这位皇帝大伯把目光转向自己,先躲半步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朱元璋恰好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当即没好气地笑骂道:“徐增寿,你往哪儿藏?咱今晚是来过中秋的,又不是来考你背书。放心,临走前也不给你怀里再塞两本。”
徐增寿顿时松了口气,赶忙从姐姐身后站出来,笑得格外乖巧:“那臣先谢皇帝大伯开恩,只要今晚不提念书,您便是让侄儿陪着多吃两块月团,侄儿也绝不推辞。”
朱元璋哼了一声,抬手点了点他:“少来这套!你真想谢咱,往后就给咱记住了,学什么都成,就是别学你爹——见着点顺眼的,便总想着往自家划拉。”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斜了徐达一眼。
徐达:“……”
他嘴角狠狠一抽,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合着这老哥哥绕着徐增寿说了半天,拐弯抹角骂的还是自己啊。
徐妙云见势不对,悄悄朝父亲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徐达本也想着今日过节,犯不着同老哥哥较这个劲。
可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他拱手道:“陛下这话可冤枉臣了,臣不过是同殿下说了几句家里话,夸自家女婿两句罢了,怎么到了您这里,倒像是臣趁着过中秋,偷偷来吴王府抢人了?”
“家里话?”
朱元璋眉梢一挑,立刻抓住了这三个字:“徐天德,你这‘家里’二字用得倒是顺口。怎么,妙云嫁进吴王府,你徐家是添了个女婿,咱老朱家就得少个儿子?天下哪有这么算账的道理?”
徐达也被这话说得来劲了,梗着脖子道:“陛下这账可不能这么算。臣嫁出去一个闺女,认回来半个儿子,不是天经地义么?总不能妙云进了您老朱家的门,殿下到了臣这里,连半个儿子都不许算吧?”
朱元璋一屁股在空位上坐下。
“半个儿也是儿,咱这边可是整个的。”
朱橚看看父皇,又看看岳父,很识趣地没有往两人中间掺和。
只是他不知道,朱元璋今晚这一趟,本就不是临时起意。
更不知道,自家父皇在踏进吴王府之前,已经在宫里因为这顿中秋家宴,闹了好一阵别扭。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第447章 我好日子呢,怎么成妙云的了?
最新网址:.biquluo今年中秋,宫里的家宴格外冷清。
往年到了这种日子,几个皇子再忙也得进宫露一面。
人只要凑齐了,桌上便很少有真正消停的时候。
朱元璋闭着眼睛,都能猜出这几个混世魔王的那点鸡飞狗跳的路数。
老二和老三能为最后一块肉争上半天,老四坐在旁边一边看热闹一边拱火,老五嘴上劝着“都是亲兄弟”,转头却总能不动声色地再添上一把柴。
每到最后,往往都是马皇后一句“再闹都别吃了”,桌上才算真正安静。
可今年不一样。
老二、老三、老四都在边关。
老五虽刚从东瀛回来,可媳妇已经到了临产的月份,自然寸步不离守在吴王府。
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硬是空了大半。
朱元璋夹了两筷子菜,越吃越没滋味。
他抬头看了眼朱标。
“老大,你今日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朱标正在替马皇后挑鱼刺,闻言动作停了停,神情有些无奈。
“爹,儿臣方才已经陪您说了快半个时辰。边关军报说了,东宫琐事说了,雄英近来读书偷懒也说了,您还想听什么?”
“有吗?”
朱元璋皱着眉想了片刻,最终嫌弃地摆摆手:“你那也叫说话?四平八稳的,听着跟上朝没什么两样。换成老五那几个混账,这会儿早把咱气出三回火来了。”
朱标握着筷子,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反省不会惹爹生气,还是应该庆幸这些年做人还算成功。
那副欲言又止的无辜模样落在常穆英眼里,实在比朱元璋方才那句抱怨还要好笑。
她连忙低头借着喝汤遮掩,结果忍得太辛苦,一口汤险些呛进鼻子里。
马皇后看了丈夫一眼,哪里还看不出他的心思。
“孩子小的时候,一个个围着你转,你嫌吵。如今长大了,有差事的有差事,成家的成家,没人围着你了,你倒又嫌清静。”
“谁嫌清静了?”
朱元璋立刻否认:“咱就是觉得中秋得有个中秋的样子。老二他们在边关也就算了,老五就在金陵,吴王府离宫里才多远?这混账也不知道回来陪咱吃顿饭。”
马皇后淡淡道:“妙云眼看就要生了,他不陪媳妇,难道进宫陪你赏月?”
“陪咱怎么了?咱是他爹。”
“妙云还是他媳妇呢。”
朱元璋腰杆一挺:“媳妇能跟爹比?”
常穆英立刻低头喝汤。
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参与。
马皇后也懒得同他争,只随口道:“再说今晚吴王府也不是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天德一家都过去了。妙云身子重,回不了娘家,他们做爹娘的自然要过去陪女儿过节。”
朱元璋夹菜的动作猛地停住。
“谁过去了?”
“天德。”
“徐天德?”
“嗯。”
朱元璋慢慢把筷子放下。
“他去吴王府过中秋?”
马皇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人家女儿都快生了,当爹的过去看看,有什么稀奇?”
朱元璋沉默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啊。”
“咱亲儿子不进宫陪咱过节,他徐天德倒跑去陪咱儿子过节了。”
马皇后被这套歪理气笑:“你少胡搅蛮缠,天德是去陪女儿,什么叫陪你儿子?”
“都坐一张桌上了,有区别吗?”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不对:“老五那小子耳根子软,徐天德再一口一个贤婿地夸着,今晚一过,明日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朱标终于没忍住:“爹,五弟便是再糊涂,也不至于改姓徐。”
“你懂什么!”
朱元璋瞪了长子一眼:“徐天德那老东西最会挖墙脚,当年打仗时就爱从咱的亲卫里挑好兵,如今上了年纪,怕是连咱的儿子都惦记上了!”
马皇后听得直揉额角。
“重八,今日中秋,你安安生生把这顿饭吃完,不许跑去搅和人家一家团聚。”
这句话不说还好。
一说,朱元璋彻底炸了。
“什么叫人家一家团聚?”
他指着自己鼻子,胡子都快气翘起来:“咱呢?咱不是一家子?老五是咱儿子,妙云是咱儿媳妇,她肚子里揣的是咱孙子。徐天德能去,咱凭什么不能去?”
马皇后头也没抬:“你若真想去,摆驾便是。只是去了以后少同天德争来争去,别叫孩子们过个中秋都不得安生。”
“谁说咱要去和那老匹夫争?”
朱元璋当场冷哼:“咱堂堂的大明天子,还能上赶着去找自己的儿子不成?这混小子不来陪咱,咱还不稀罕呢。”
半个时辰后。
马皇后一回头。
人没了。
宫门边的内侍战战兢兢回禀,说陛下嫌仪仗太扎眼,只带了两个侍卫,自己溜达出宫去了。
马皇后沉默许久。
“标儿,你爹今年是不是五十多了?”
朱标也沉默了一下。
“儿臣记得……是。”
“我怎么觉着,他如今越活越像五岁?”
朱标想了想,还是决定替父亲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大约是中秋思子,情难自禁。”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
“你就惯着他吧。”
于是。
朱元璋一路溜达到吴王府。
一路上他还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是来看一眼,绝不是来抢儿子。
结果才走到暖阁门外,就听见徐达郑重其事地说什么“徐家运气好”“得了个好贤婿”。
那一瞬间。
朱元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果然如此。
好你个徐天德!
……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朱元璋显然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不仅不走,他还极其自然地让云奇添了碗筷,又让人把窗子推开些,好叫月光照进来。
那副架势,仿佛他才是吴王府今晚真正的主人。
徐达看得眼角直跳。
“陛下不是说宫中有家宴?”
“吃完了。”
“这么快?”
“怎么,咱吃饭还得给你徐天德报时辰?”
徐达被堵了一句,只得端起酒盏。
朱橚坐在两人中间,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两个老头,似乎都在围着他较劲。
徐达给他夹了一块烧鹅:“贤婿!这块皮最脆,方才增寿盯了半天,我都没舍得让他动,来……尝尝,凉了可就没这个滋味了。”
朱元璋立刻夹来一块鱼腹:“烧鹅有什么好稀罕的?老五吃东西最嫌费劲,骨头多了啃两口便没耐心。来,吃这个,炖得一抿就化,省得你还得费牙口。”
徐达倒酒:“贤婿!这可是你和妙云成亲后的头一个中秋,老夫怎么也得敬你一杯。往后年年今日,可都得把这一盏给老夫留着。”
朱元璋直接把朱橚面前的酒盏截了过去:“年年都给你留一盏?徐天德,你这算盘倒打得长远。老五这杯酒还没敬过亲爹呢,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岳父先排上号了?”
徐达说朱橚如今懂事,知道疼媳妇。
朱元璋马上接一句,这小子从小就这样,三岁便知道把自己不吃的青菜塞给哥哥,可见打小便懂得照顾旁人。
朱橚坐在中间,越听腰杆越直。
虽说两边夸人的角度多少有些奇怪。
可架不住舒坦啊。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中秋多来几回也不是不行。
直到徐妙云轻轻咳了一声。
两颗老父亲的脑袋,同时转了过去。
“妙云,是不是屋里有些燥,嗓子不舒服?”
徐达先站了起来。
朱元璋几乎同时皱眉:“是不是屋里风大?咱方才就说那窗别开太多,云奇,赶紧关上一半。”
朱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等等。
刚才不是还在争他吗?
徐达已经拿过软枕,亲自往女儿腰后垫:“你这身子坐得太靠前,胸口都窝着了。来,往后靠些,省得一会儿又咳起来。”
朱元璋立刻不甘示弱:“光垫枕头有什么用?嗓子不舒坦,先把那盏凉茶撤了。云奇,叫膳房炖一盅雪梨百合羹来,糖少放些,润润喉咙。”
徐达眉梢一挑:“陛下这就不知道了。妙云从小便不爱甜腻,雪梨百合都成,糖却只能点上一点,多放半勺,她喝两口便准要搁下。”
朱元璋也挑起眉:“你知道的是她小时候。她如今嫁进皇家,咱这个当公爹的还能半点不上心?前几日她胃口发腻,旁的东西都不想碰,还是咱叫王府的厨子把梅子羹做得酸些,又添了点紫苏,她这才肯多用半碗。”
“那梅子还是臣府上送去的!”
“锅是咱吴王府的!”
“那也是臣从小养出来的口味!”
“……”
徐妙云原本还在一旁安静听着。
可听着听着,她便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方才这两个老人家争的还是谁更疼朱橚,转眼之间,话头不知怎么就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徐达说她小时候最怕苦,喝药得提前备一碟蜜饯。
朱元璋立刻接上一句,说她如今月份大了,夜里容易腿酸,宫里新送来的药油还是自己亲自到太医院挑的。
徐达说女儿从小睡觉浅,屋里炭火不能烧得太旺。
朱元璋便反问他知不知道妙云如今爱用哪一种软枕,语气里的得意,活像这是什么足以写进大明实录的天大本事。
桌边众人渐渐都不说话了。
朱橚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方才万众瞩目的争夺对象,一点点沦为了无人问津的陪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很好。
刚才还一个给他夹烧鹅,一个给他夹肘子。
现在已经半天没人管他吃没吃饱了。
朱橚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觉得这世道变得未免太快。
偏偏两个老人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徐达捋着胡须道:“妙云是臣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臣还能不清楚?真要到了临盆那一日,旁人慌了都成,臣这个当爹的不能慌。”
朱元璋当场嗤了一声。
“你不慌有什么用?产房那块牌子没瞧见?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皇帝都不许进,你这个魏国公难不成还能提刀杀进去?”
徐达被噎了一下。
随即反击道:“臣进不去,陛下不也一样只能在外头候着?”
这一句正中要害。
朱元璋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两个在战场上杀过不知道多少回、遇上几十万大军都敢往前压的老人,这一刻竟同时发现——
真到了女子生产的时候,他们好像谁也帮不上忙。
云奇正在旁边添茶,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陛下,国公爷,其实……也未必什么忙都帮不上。”
顿时,席上几双眼睛齐齐朝他看去。
云奇手上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插了句不该插的话。
可话已经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殿下前几日不是一直在试那个血型么?说是王妃若生产时失血过多,得提前寻几个血型相合的人备着。奴婢想着,既然陛下和国公爷都在这里,不如也验上一验。”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顺。
“左右只取一点血,又不费什么事。万一二位里头,恰好有人同王妃血型相合,到了真有需要的时候,不就能帮上忙了?”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朱橚拿着筷子的手也跟着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云奇。
云奇被自家殿下看得心里发毛,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
可另一边。
朱元璋与徐达却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方才还因为“谁更懂妙云”争得你来我往的两个老人家,此刻互相看了一眼,神情竟同时变得认真起来。
徐达先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这个法子好。”
朱元璋也当场把面前的酒盏往旁边一推。
“还赏什么月?赶紧把东西拿来。”
徐达瞥他一眼:“陛下,验血可不是身份高便一定合适。”
朱元璋冷笑:“怎么,你还觉得你的血能比咱的强?”
“这可说不准。”
“那就验。”
“验便验。”
方才还挂在天边、被众人惦记了一晚上的中秋圆月,就这样被两个老人家毫不犹豫地抛到了脑后。
两人袖子都卷起来了。
一个催云奇去取器具。
一个已经开始问该扎哪根手指。
那架势,哪里像是在验血。
分明像是下一场胜负马上就要开盘。
朱橚眼皮一跳。
完了。
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小孩,今晚怕是真要围着妙云打起来了。
第448章 真龙血对大将军血,谁怕谁?
最新网址:.biquluo暖阁里,方才还好端端的一场中秋家宴,转眼便有了几分校场点兵的架势。
朱元璋与徐达一左一右,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
一个虎视眈眈。
一个跃跃欲试。
仿佛接下来不是各扎一下手指,而是要当场歃血为盟,再顺便决出一个大明“第一好公爹”和“第一好亲爹”。
徐妙云看得哭笑不得。
她原本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哪里想到最后竟闹成这样,只得柔声劝道:“父皇,爹,不过是验个血型,谁合适都是为了我,又不是什么比武争胜。二位亲长肯替妙云操这份心,妙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实在不必非分一个高下。”
本是一句和事佬的话。
结果话音刚落,朱元璋的胜负心一下便被勾了起来。
“天德,听见没有?”
他立即转头看向徐达:“妙云都说了,谁合适都是为了她。既然都是为了她,那更得验个清楚,省得以后有人仗着自己是亲爹,成日在咱跟前说什么骨肉血亲,仿佛天生便比咱这个公爹高上一头。”
徐达原本都准备顺着女儿的话收一收了。
一听这句,顿时又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寸。
“陛下这话,臣便不爱听了。臣什么时候说过亲爹一定比公爹强?臣只是觉得,妙云终究是臣的女儿,这血脉相连之事,总该多少占点便宜。”
“占便宜?”
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咱今日便同你赌上一回。谁的血能给妙云用,另一个便从自家地窖里拿十坛压箱底的老酒出来,等孩子满月时摆上桌。徐天德,你敢不敢?”
徐达眉峰一扬,当即应道:“有何不敢?臣府里那十坛二十年的花雕,本来还舍不得开,今日就拿它当彩头!”
徐妙云听得微微一怔。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似乎不该劝。
不劝的时候,两个人只是拌嘴。
她这一劝,彩头都出来了。
朱橚坐在旁边,默默放下手里的月团。
很好。
妙云这一瓢水浇下去,不仅没灭火,还顺手往里面添了半桶油。
更离谱的是,两位当事人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朱元璋先把右手往桌上一拍,气势十足道:“咱先说清楚,咱这可不是寻常人的血。咱这是从淮右起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龙血!当年睡草窝、啃树皮,什么苦没吃过?如今坐龙椅、批奏章,这么多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那叫百邪绕道,百疾不侵!”
徐达半点不让,也把手伸了出来。
“陛下是龙血,臣这也不是白水。”
他挺直腰杆,拍着自己的胳膊道:“臣这叫纵马漠北、刀枪淬出来的大将军血!上战阵,挨刀枪,三天两头便得放出来透透气。旧血去了,新血又生,新鲜、热乎、有劲!陛下那真龙血是养得金贵,臣这大将军血却是百炼常新,真到了要紧时候,未必便比您的差!”
一个天子血。
从濠州荒年一路熬到奉天殿,粗粮冷饭都没能折腾垮,主打一个命硬。
一个元帅血。
从江南水网一路滚到塞北风沙,马背睡得、雪水喝得,讲究一个皮实。
暖阁里一时无人接话。
贾氏端着茶盏,半晌都没想起来往唇边送。
徐妙锦把脸往姐姐身侧藏了藏,生怕一抬头便当场破功。
徐增寿更干脆,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来掩饰已经被压得快要抽筋的嘴角。
朱橚只觉得再由这两位发挥下去,迟早要拐到什么“帝王之血镇邪”“将军之血辟煞”上。
“父皇,岳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给今晚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今日毕竟是中秋,是个团圆的好日子。见血多少不太吉利,不如先赏月,等明日天亮了,我再慢慢替二位验,结果也能看得更仔细些。”
话音落下。
朱元璋和徐达同时转头。
朱橚心头猛地一跳。
朱元璋眯起眼:“老五,你是不是怕咱赢?”
徐达也皱眉:“贤婿,老夫怎么觉着你是在拖延?”
“我只是觉得过节不宜见血。”
“没事。”
朱元璋把手伸得更近,语气格外和善:“你今日若不给咱验,咱可以先验验你这两条腿结不结实,左右都是骨肉之事,也算应景。”
徐达郑重点头:“殿下若乱动,臣可以替陛下摁住,臣带兵多年,摁个人还是稳的。”
朱橚:“……”
这岳父还能要吗?
云奇站在旁边,到底没憋住,噗嗤漏出了一声。
朱橚缓缓转头。
那眼神幽幽落过去。
云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事的源头,好像确实是自己。
若不是他刚才多嘴提了一句验血,殿下眼下应该还在舒舒服服吃月团。
朱橚收回目光,心里更是无奈。
他原本压根没打算从妙云的直系亲属里挑供血者。
近亲定向输血,本来就有额外的麻烦。
尤其是那麻烦至极的“输血相关移植物抗宿主病”——ta-gvhd。
这种病一旦真正发作,死亡率超过九成,凶险程度远非单纯的血型不合可比。
现代医疗还能靠辐照血液降低风险。
大明有什么?
烛火?
还是让父皇把血端出去晒晒太阳?
朱橚自然没打算给徐达科普什么、淋巴细胞、免疫逃逸。
别说徐达。
真让他从头讲,估计朱元璋听到第三个名词,就能先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机骂人。
而且,让一个护女护到骨子里的倔老头明白——你的血哪怕血型合适,也未必是给女儿输血的最佳选择。
这对本就越来越微妙的翁婿关系,实在是个巨大考验。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
血型不合。
自然淘汰。
谁也不用解释。
念及至此,朱橚站起身:“行,验便验。云奇,把实验室的灯点起来,我去取东西。”
片刻后。
朱橚重新回来。
手里多了一支针筒。
只看了一眼,朱元璋和徐达脸上的表情便同时凝固了。
那是一支格致院新吹制出来的大号玻璃针筒。
筒身足有婴孩的小臂粗短,前端的金属针头更是粗得吓人,在灯火下一晃,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活人用的,倒像是格致院专门拿来给猛兽放血的家伙。
朱元璋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缩了一寸。
徐达方才还伸得笔直的胳膊,也悄悄往回收了收。
朱橚权当没看见,拿起针筒认真检查了一遍。
“这个不错,正好抽血用。”
朱元璋眼角一跳。
“你说什么?”
“抽血啊。”
朱橚满脸无辜:“不是二位自己说要验?”
徐达盯着那根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征战半生的大将军,身上箭伤、刀伤不知道留了多少处,甚至有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半边身子都是血。
可战场上挨刀是一回事。
眼睁睁看着这么粗的一根针,要主动往自己身上扎,又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刚才还在吹自己的真龙血百疾不侵,这会儿腿肚子虽然没真软,可身体已经极其诚实地向后靠了靠。
“老五。”
朱元璋盯着那针头,尽量维持皇帝威严:“咱问你一句,验个血而已,你到底准备抽多少?”
“验血?”
朱橚一怔。
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哦,验血不用这个。”
他把大针筒往旁边一放,随手取出一根极细的小针:“刺破指尖,取两三滴便够了。刚才那支是大量采血时备用的,我就是顺手拿过来检查一下。”
暖阁里骤然安静。
朱元璋:“……”
徐达:“……”
两个人盯着朱橚。
朱橚神情坦然。
片刻之后,朱元璋慢慢把手重新伸出来。
“扎吧。”
徐达也阴沉着脸伸手:“殿下尽管扎。”
二人谁都没有发作。
甚至异常平静。
可朱橚不知为何,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尤其是方才那一瞬间。
朱元璋和徐达明明没有交流,却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仿佛已经约好了——
今晚中秋。
妙云又在。
先忍。
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这小子。
……
一行人很快去了西院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灯火,与寻常屋子完全不同。
数十支蜡烛并没有直接摆在桌上,而是藏在几面打磨明亮的金属镜后,借着镜面层层反射,将光聚到几张实验案上。
亮度虽远不及后世的电灯,却也足以让显微镜稳定观察。
朱元璋刚进去,便像进了宝库。
这里看看。
那里摸摸。
一会儿拿起玻璃滴管对着灯照,一会儿又对蒸馏器敲两下,听听是不是实心。
徐达也没闲着。
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岁,进了实验室以后,活像两个第一次进格致院的蒙童。
朱元璋忽然从木匣里夹起一副金属器械。
“老五。”
他皱眉研究半天:“这玩意儿怎么瞧着像诏狱里的刑具?一头分叉,一头还能合拢,这是夹舌头的,还是掰手指的?”
朱橚眼皮直跳。
“父皇,那是助产钳。”
“助产?”
朱元璋立刻放轻动作,又看了两眼,这才小心翼翼放回去。
另一边,徐达已经围着一只木制育儿箱转了两圈。
箱子有透明窗,下面还有可添热水的夹层。
徐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贤婿。”
“怎么了?”
“老夫问你一句。”
徐达指着育儿箱,一脸严肃:“你做个木箱子,又放热水,又留气孔……该不会是准备孩子一生下来,便放进去蒸吧?”
朱橚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带进实验室就是个错误。
“岳父,这是给那些刚出生时身子弱、需要格外保暖的孩子准备的育儿箱,不是蒸笼。您要是再乱摸,碰坏一个零件,我今晚就不测了。”
一句话落下。
奇迹发生了。
方才还这也想碰、那也想摸的大明皇帝与开国第一名将,竟同时把手背到了身后。
站得笔直。
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云奇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位一个富有四海、一个统兵百万,平日里跺跺脚满朝文武都得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被自家殿下一句“不测了”治得服服帖帖。
他忽然觉得。
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朱橚懒得理会众人。
朱橚将方才取好的两份血样摆到案上,又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徐妙云血样,按顺序重新核对编号,随后才逐一分装,开始交叉混合。
一滴。
两滴。
几块薄薄的玻璃片在灯下排成一列。
朱元璋与徐达也终于顾不上研究实验室里的新鲜物件,同时往实验台前凑近了些。
“怎么样?”
“谁的合?”
朱橚没回答。
只是将第一片玻璃片送到显微镜下。
片刻后。
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又换第二片。
看完以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朱元璋心里一紧:“老五,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达也催道:“究竟如何,你倒是说话。”
朱橚缓缓抬起头。
看了看皇帝。
又看了看大将军。
忽然觉得——
今晚那二十坛酒,怕是谁也不用出了。
第449章 血缘未必同型,母女偏偏同心
最新网址:.biquluo“结果出来了?”
朱元璋迫不及待地问道。
徐达也向前一步。
两个人方才还在暗中较劲,此时却都盯着朱橚的嘴,恨不得亲手把答案从里面掏出来。
朱橚看着面前两张满怀期待的脸,沉默片刻。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朱元璋立即道:“先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二位不用争了。”
徐达紧跟着问道:“那坏消息呢?”
朱橚把两块玻璃片往桌上一放。
“坏消息是,你们两个的血型都和妙云不匹配。换句话说,真到了需要输血的时候,二位都派不上用场。”
这句话落下,朱元璋与徐达脸上的期待同时僵住。
连方才还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也没了声息。
朱元璋盯着案上那几份血样看了片刻。
又朝显微镜那边扫了一眼。
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朱橚脸上。
“老五。”
“儿臣在。”
“你这东西是不是坏了?”
朱橚:“……”
徐达原本还有些失落。
听皇帝这么一说,忽然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臣觉得陛下这话,不能说全无道理。”
他立刻往前凑了一步:“古人都说血脉相承、骨肉相连。妙云是老夫亲生的女儿,她身上怎么可能连老夫的血都用不得?殿下,你再验一遍,兴许方才哪滴放错了。”
朱元璋见终于有了盟友,立刻跟上。
“就是!你徐叔叔好歹还是妙云亲爹,咱虽是公爹,可咱这又是真龙血。怎么着,一滴都用不上?这道理说不通。”
方才还为了谁的血更好,差点押上二十坛酒。
转眼之间。
两个人竟已经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什么真龙血。
什么大将军血。
这一刻统统不重要。
重要的是——
错的肯定不是他们。
一定是仪器。
朱橚听得直揉眉心。
“父皇,岳父,血型和是不是父女、是不是皇帝没有直接关系。亲生父女的血型完全可以不同,皇帝的血到了显微镜底下,也不会因为坐过龙椅便自动变成另一种品性。”
朱元璋皱眉:“可咱这血……”
“您这血只是普通血。”
“放肆!”
“从科学上说确实普通。”
朱元璋脸色更黑。
徐达却抓住了另一处:“那为何老夫的也不行?”
朱橚叹气:“因为您的也只是普通血。”
徐达的脸也黑了。
很好。
一句话。
父皇岳父同时得罪。
这门本事放眼大明,大概也只有他了。
朱橚索性把显微镜往前一推。
“你们若不信,可以自己看,血液混合以后出现凝集,便说明不合适。这不是我说谁行谁便行,也不是谁官大谁的血便尊贵。”
“这叫规律。”
“这叫实验。”
“这叫科学。”
说到这里,朱橚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所以二位可以质疑我的医术,可以质疑我的记性,甚至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唯独不能质疑摆在眼前的实验结果。”
朱元璋与徐达同时转头看他。
下一瞬。
两道声音竟出奇一致。
“你还有人品?”
朱橚:“……”
实验室里先是安静了一息。
随后。
徐妙锦第一个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徐增寿、团香、云奇也全都破了功。
就连徐妙云都偏过脸,肩头轻轻动了两下。
朱橚站在显微镜旁,突然觉得自己才是今晚输得最彻底的那个。
“行。”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二位既然这样说,那以后若真需要用血,我就先从你们身上各抽一大针,抽完再告诉你们不能用。”
朱元璋下意识看了眼刚才那支大针筒。
徐达也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科学,忽然就显得可信了许多。
也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徐妙云身边的贾氏,忽然轻声开口。
“殿下。”
朱橚转过头:“岳母?”
贾氏看了眼桌上的血样,又低头看向徐妙云搭在自己手边的手。
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轻轻捻过。
过了片刻,她心里那点迟疑终于散了。
“也替我验一验吧。”
屋里原本尚未散尽的笑意,忽然轻了下来。
徐妙云怔了一下。
“母亲?”
贾氏握住她的手。
“妙云不是我亲生的。”
她说得平静,没有半点遮掩。
这件事,在徐家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提起的忌讳。
“可她很小的时候,便到了我身边。小时候病了,是我守着她喝药,头一回学针线,把手指扎破,也是跑来同我哭。后来长大些,学着管家,做错了账会来问我,受了委屈不愿同你爹说,也会坐在我屋里半天不走。”
“再后来,她出嫁了。”
贾氏说到这里,眼底渐渐有了一点湿意。
“我原先总觉得,人生得再亲近,终究越不过一个血字。她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我便只能尽量把旁的地方补回来。”
“可今日听殿下说,连亲生父女的血都未必相同,我反倒觉得,这世上的母女,也许本来便不只靠生下来那一刻。”
徐妙云眼眶一点点红了。
贾氏却笑了笑。
她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一些。
“所以殿下也替我验验吧。”
“若我的血恰好能用,那自然最好。真到了妙云需要的时候,我这个当娘的,也算能替她出一份力。”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方才那支大号针筒上。
“便是要用方才那支针也无妨。”
“殿下想抽多少,就抽多少。”
一句话。
朱元璋与徐达同时陷入沉默。
方才那根针筒一拿出来,这两位一个真龙血、一个大将军血,脸上虽死撑着没认怂,身体却一个比一个诚实。
如今贾氏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没有豪言壮语。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朱元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百疾不侵”的吹嘘多少有些丢人。
徐达望着妻子,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复杂起来。
朱橚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
“岳母放心,只是验血,还是刺一下指尖便够。”
说着,他亲手取来一根已经煮沸消毒过的细针。
贾氏将手稳稳递了过去,神色没有半分迟疑。
针尖轻触指腹,一点殷红很快被收入玻璃皿中。
朱橚重新分样、混合,再将玻璃片推入镜下。
这一次。
他看得格外仔细。
第一遍。
第二遍。
换方向再做一次。
反复核过几遍,朱橚这才离开镜筒。
“岳母。”
贾氏下意识攥紧了徐妙云的手。
“殿下直说便是。”
朱橚将那片玻璃轻轻搁回案上。
“合上了。”
“您的血型,恰好和妙云一样。”
贾氏整个人都愣住了。
徐妙云也怔怔看着他,仿佛一时没听清。
朱橚又重复了一遍:“至少按如今测出来的血型分类,你们二人完全一致,真到了需要备血的时候,岳母可以列入第一人选。”
贾氏眼里的泪忽然便落了下来。
她却是在笑。
“好。”
“好……”
“竟真是一样的……”
她低声念了一遍。
尾音里已经带上了掩不住的欢喜。
徐妙云望着母亲,眸中那层水意也渐渐漫开。
她没有说什么,只将贾氏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双手轻轻握住,久久没有松开。
“母亲。”
徐妙云轻轻的唤了一声。
贾氏便再也忍不住,抬手抱住女儿,眼泪落得更凶了些。
“娘在呢。”
旁边没人说话。
连朱元璋与徐达都安静了下来。
所谓同一种血型,本身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偶然结果。
可放在这对没有血缘、却已经做了许多年母女的人身上,却像是老天在许多年以后,忽然补上了一张迟来的证明。
生恩是缘。
养恩也是缘。
有些母女,确实不是从一滴血开始的。
却能一直走到愿意把血献给对方的那一日。
过了片刻,还是朱橚先开了口。
“先说好。”
他轻咳一声:“血型一样只是第一道筛选,真到了输血时还得再做交叉验证,不能觉得今日一样,以后便直接抽了往里灌。”
贾氏抹去眼角泪痕,认真点头:“我听殿下的。”
徐达随即问道:“那既然夫人的血能用,一个人可够?”
“一个人自然不够。”
朱橚顺势把话题落到了备血人选上。
“既然东西都摆开了,干脆把府里身体康健、年纪合适的人都筛一遍,能多找几个同型的,总比临时抓瞎强。”
这一句话下去。
方才还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众人,笑容瞬间僵了。
尤其云奇。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朱橚已经冲他招手。
“云奇,你最积极,这事又是你提出来的。来,你先。”
云奇苦着脸:“殿下,奴婢前几日不是才验过吗?”
“所以你负责帮忙。”
朱橚把一叠小纸签塞到他怀里:“名字、编号、时辰,一个字都不许写错。你既然这么喜欢看热闹,今日便让你看个够。”
云奇:“……”
果然。
报应也许会迟到。
但殿下绝不会忘。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团香、几名贴身侍女、王府里几个身体康健的女官与仆妇陆续取了血样。
起初众人还围着看。
第一份有结果时,还有人追问。
第二份时,也有人好奇。
到了第五、第六份,红细胞凝不凝集这件事,已经彻底失去了中秋夜该有的吸引力。
直到朱橚从显微镜前抬起头。
“团香,还有这三个,血型都同妙云一致。”
他把几个编号圈出来。
“加上岳母,眼下已经有五个人,人数暂时够用了。接下来只要把这几人的血样和结果单独记好,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再逐一重新配血便成。”
团香听见自己也能帮上忙,神情一下认真了起来。
“殿下,奴婢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总算也有一件旁人替不了的差事。奴婢的身体好着呢,真到了那一天,您只管叫奴婢便是,奴婢不怕。”
云奇在旁边幽幽道:“你先别说得太满,等殿下把那支大针拿出来,你还能这么硬气,我才佩服你。”
团香瞪他:“方才陛下和国公爷都怕,我怕一下怎么了?”
朱元璋:“……”
徐达:“……”
云奇脸色瞬间一白。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多了一次嘴。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禀报。
“殿下,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到了,车驾已经进了前院。”
朱元璋一愣:“妹子也来了?”
来人连忙答道:“皇后娘娘听说陛下出了宫,猜您多半在吴王府,便同太子殿下一道过来了。”
朱元璋轻咳一声。
“什么叫猜咱在这?咱又不是偷偷跑来的。”
屋里没人接话。
毕竟皇帝陛下靴边那几片抄近道沾上的枯草,现在还没拍干净。
徐达率先站起身。
“既然皇后娘娘来了,咱们也别都挤在这里,中秋的月亮还没正经赏上两眼,倒围着几滴血看了半晚上。”
朱元璋也重新背起手。
“走,去花园,咱就不信,今晚这月亮还能等到子时去。”
众人顿时应声。
徐妙云也在团香的搀扶下慢慢起身。
朱橚却还坐在显微镜前整理记录。
“你们去吧,我把这些样本再复核一次。”
徐妙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殿下不一道去?”
“血样放久了状态会变,我先把结果定下来,月亮又不会长腿,一会儿再看也一样。”
徐妙云想了想,没有再劝。
只是从桌上取了一只尚未动过的月团,放到他手边。
“那殿下别忙得忘了吃。”
朱橚脸上的认真顿时散了些,唇角也跟着扬起来。
“还是媳妇疼我。”
徐达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即回头:“老夫今晚给你夹了三块烧鹅,也没见你说一句岳父疼你。”
朱元璋马上冷笑:“三块烧鹅也拿出来说嘴?咱还给他夹过肘子。”
眼看两个老头又要重新开战。
徐妙云只得无奈地催了一句:“父皇,爹,母后还在前头等着。”
一句话。
两个人同时收声。
随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朱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月光从实验室高窗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小小的玻璃皿上。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笑语。
前院则隐约传来了马皇后说话的声音。
这个中秋,从争儿子,到争儿媳,再到争着献血,热闹得几乎没有一刻消停。
朱橚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结果记进册子。
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云奇。”
已经悄悄挪到门边,准备跟众人一起去赏月的云奇身体猛地一僵。
“殿、殿下?”
朱橚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一排血样。
“谁让你走了?”
“留下。”
“陪本王把编号核完。”
云奇望了一眼门外的圆月。
又看了看桌上密密麻麻的血样。
脸上的悲凉,比今晚那轮月亮还圆。
早知道如此。
他方才就不该多那一句嘴。
第450章 殿下,这次怕是真的!
最新网址:.biquluo吴王府花园里,今夜的月色亮得几乎能照见石板缝里的细沙。
长廊下早已挂满秋灯,桂花香混着淡淡酒香一路漫开。
园中临水的空地上,则立着一只新扎好的斗香。
那斗香足有半人高,以竹篾扎成方斗,四角挑着彩旗,外头糊了彩纸,正中又插满细香,顶端贴着一张绘了月宫桂树的“月光纸”。
朱元璋背着手,围着那只斗香转了两圈,越看越稀奇。
“这东西倒扎得精巧。”
徐达跟在旁边点头:“臣小时候见过,江南人家中秋多有烧斗香的,富户做得比这个还大,有的能烧小半夜。”
朱元璋听得更来了兴致,伸手便想拨一拨斗角上那面小彩旗。
“重八,别碰。”
眼见那只手离彩旗只剩半寸,一道声音恰在此时截住了他。
老朱的手顿在半空。
“咱就看看。”
“看用眼睛,手收回来。”
朱元璋只得把手重新背到身后,嘴上仍有些不服:“咱如今连摸根香都得先请示了?”
马皇后瞧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没好气道:“你若把人家扎了一下午的斗香碰塌了,待会你自己扎一个。”
朱元璋立刻不说话了。
让他打仗可以。
让他拿竹篾和彩纸扎这东西,还是直接杀了他痛快。
朱标低头忍笑,常穆英却半点没给公爹留面子,直接偏过脸笑出了声。
她今日确实是特意应了“走月亮”的旧俗,换了一身平日少穿的盛装。
绛红长裙压着金线暗纹,发间簪着累丝金凤,走动时坠珠轻晃,和往日那个抱着孩子、撸起袖子便能去校场看热闹的太子妃,简直判若两人。
可真正让朱标意外的,还是马皇后。
马皇后素来不爱珠翠,今晚却换了件深青织金长衫,外罩月白披帛,发间不见凤冠,只簪一支桂枝纹金簪。
少了几分皇后的威仪,反倒像寻常富贵人家出来赏月的当家夫人。
朱元璋也看愣了片刻。
他显然想夸。
嘴唇动了两回,目光从金簪看到披帛,又从披帛看到衣摆,最后憋出一句。
“妹子,你今日这身……挺费布。”
院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马皇后缓缓转头看他:“所以呢?”
“咱是说……料子好。”
“然后呢?”
“穿着也……挺结实。”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不对,索性闭嘴。
常穆英已经笑得肩膀直抖:“母后,父皇这话我熟。殿下每回说我裙子好看,也总得先挑一句‘这颜色耐脏’、‘这料子禁磨’,仿佛正经夸媳妇两句会折寿似的。”
朱标顿时抬头:“穆英,你说父皇便说父皇,怎么还把孤捎上了?”
朱元璋当即像找到了盟友:“老大这才叫稳重,哪像老五,见着媳妇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说完,他左右看了一眼。
没见朱橚。
老朱底气顿时更足了。
“那混小子若在,怕是能把一件衣裳从袖口夸到鞋面,顺带再说一句什么‘月宫仙子下凡’,腻歪得人牙酸。幸好他今日还在实验室,清净。”
徐达在旁边已经笑得胡子直抖。
才笑两声,朱元璋便转过头:“徐天德,你笑什么?你夫人今日不也换了新衣裳?咱不信你方才进园时没多看两眼。”
徐达的笑声戛然而止。
贾氏端着茶盏,慢悠悠瞥了丈夫一眼。
下一刻,这位纵横天下的大将军立刻坐直了身子,极其严谨地说道:“臣方才进园时便看见了,夫人今日这身极衬气色,颜色也雅,簪子更好。”
贾氏这才满意。
朱元璋冷笑一声。
“没骨气。”
徐达也不恼,捋着胡子反问:“陛下倒是有骨气,方才是谁连句好看都绕了三圈,最后只夸出一句费布?”
“徐天德,你今晚是不是不想喝酒了?”
“臣失言。”
徐达嘴上认得极快,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收。
……
斗香点起之后,便到了拜月的时候。
江南旧俗讲究“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供桌前摆着石榴、菱角、莲藕和新蒸的月团,月光纸立在香案正中。
马皇后领着常穆英、贾氏、徐妙云、徐妙锦等人依次上前。
朱雄英抱着一盏小兔灯,早已悄无声息混进女人堆里站好了。
朱标发现时,小家伙正有模有样地学着马皇后整理衣襟。
“英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雄英回头,一脸理所当然:“拜月啊。”
“你是男子。”
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又认真想了想:“可我还没长成大人,大人的规矩先管大人,我今日先替弟弟妹妹拜。”
朱标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远处的朱元璋顿时乐了:“有道理!小孩子不算,英儿替皇爷爷多拜……”
马皇后猛地转头。
朱元璋瞬间改口:“……多看看,咱说的是多看看月亮,孩子眼神好,多看两眼也没什么。”
徐达差点一口桂花酒喷出来。
拜月礼并不繁琐。
女子焚香,礼月,再把月光纸送进斗香旁的火盆里焚化,纸上的月宫桂树很快被火舌卷起,化成一片片发亮的灰。
轮到徐妙云时,她没有求什么大富大贵。
只在心里安安静静念了一句。
母子平安。
念完,她下意识将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里面的小家伙像是当真听见了,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徐妙云唇边才浮起一点笑意,朱雄英便从旁边凑了过来,小声问:“五婶,弟弟妹妹是不是也在拜月?”
“他们如今连月亮在哪都看不见,怎么拜?”
朱雄英认真想了片刻,很快便有了办法:“那我替他们拜,一人一份,我多拜两回。”
常穆英听得直乐:“你倒会揽差事。”
“因为我是哥哥。”
朱雄英说完还挺了挺小胸脯,显然真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这个哥哥的责任。
徐妙云看着他,眉眼也跟着软了下来。
马皇后在旁边听见,也笑着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倒真由着他像模像样地又拜了两回。
此时斗香早已燃稳,缕缕青烟自方斗间升起,在月色里缓缓散开。
常穆英将剩下的月光纸送进火盆,纸上的月宫、桂树在火光里缓缓卷起,很快化作片片灰烬。
夜风轻轻一吹,细碎的火星便顺着香烟往上飘,映着头顶那轮圆月,倒真有几分送月归天的意味。
待众人依次拜过月神,这场拜月礼便算尽了。
而另一头,几个从头到尾没资格拜月的男人早就等得有些坐不住。
尤其是朱元璋。
他方才还背着手装得一副“咱就是随便看看”的模样,这时候见礼终于结束,立刻精神一振,朝桌边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月亮也拜完了,纸也烧了,赶紧分月团。再拖下去,那壶桂花酒都要叫徐天德偷喝一半了。”
徐达正端着第二盏,闻言差点呛住。
“陛下,臣这盏可是您方才亲手倒的。”
“咱给你倒,你就得全喝?”
“那臣现在倒回去?”
朱元璋瞪眼:“都进肚子了,你拿什么倒?”
两人还没争出个结果,朱雄英已经趴到了桌边,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最大的月团。
中秋分食月团,取的便是团圆之意。
这一只足有铜盘大,外皮压着整幅桂宫纹,切开以后才发现里头竟分了数层馅,豆沙、莲蓉、松仁、咸蛋黄都有,显然是厨房为了照顾一家人的口味,硬把一只月团做成了半桌点心。
马皇后亲自下刀。
第一刀才落下,朱元璋便提醒:“妹子,咱那块别切太小。”
第二刀还没落,徐达也咳了一声:“皇后娘娘,臣不挑,稍微带点蛋黄便成。”
马皇后连眼皮都没抬:“再吵,你们两个分一块。”
话音一落,这两个在大明有着顶顶分量的男子,顿时安分得不能再安分。
朱雄英趴在桌沿旁看得目瞪口呆。
等一圈都分完,他忽然指着盘中最后剩下的一块:“这个是谁的?”
徐妙云伸手,将那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你五叔的。”
朱元璋看了看实验室方向,又看了看那块明显带着蛋黄的月团。
“老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放久了不好吃,要不咱先替他……”
“不行。”
徐妙云声音仍旧温温柔柔,手却已经把碟子护到了自己面前。
朱元璋:“……”
徐达当场笑出了声。
“陛下,看来这当公爹的威风,也不是到哪里都好使。至少妙云护着的东西,您开口也未必拿得到。”
朱元璋脸一黑:“你闭嘴。”
“臣只是忽然觉得,血型不合也没什么,至少臣女婿这块月团,臣从来没想过抢。”
“徐天德!”
……
众人刚分完月团,长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朱橚换了身干净常服,袖口还带着刚洗过手留下的水痕,显然是从实验室匆匆赶来的。
他一眼便看见徐妙云面前那只单独留下的小碟,原本还带着几分忙碌倦意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我就知道,满院子这么多人,最后还得是媳妇记得给我留口吃的。”
徐妙云把碟子递给他:“再晚一些,父皇便要替你吃了。”
朱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面不改色:“胡说,咱只是怕放凉了。”
“父皇疼儿臣,儿臣记下了。”
朱橚说得一本正经,手却飞快把月团拿走,像是慢一步真能再被亲爹截回去。
他坐下以后,顺手端起旁边一只杯盏。
“那是什么?”
“桂花蜜水。”
朱橚的眉梢微微挑起:“为什么你们喝酒,我喝蜜水?”
徐妙云将自己的杯盏往回挪了挪,纠正道:“这是我的。”
“那我的酒呢?”
马皇后远远的接了一句:“你来晚了。”
朱橚:“……”
很好。
忙了半晚上,月团只剩一块,酒一滴没留。
这就是大明科研人员的中秋待遇。
徐妙云终究没忍住笑,吩咐人重新温了一小壶,却故意只给他倒了半盏。
“剩下半盏算罚你,中秋夜全家都在等,偏你做实验做到月上中天才来。”
朱橚接过酒,倒也没抱怨。
“该罚。”
说完,他先轻轻碰了碰徐妙云的蜜水杯,又转身朝父母兄嫂与徐家众人举了举。
“那我这半盏,敬今晚团圆。”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算你小子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
酒过之后,便轮到“走月亮”。
吴地旧俗,中秋之夜女子盛装出游,踏月赏玩,兴致高的甚至能走到天明。
王府自然不好真让一群人半夜走街串巷,马皇后便领着常穆英、贾氏、徐妙锦,提灯绕花园慢慢游赏。
徐妙云也想跟上一段。
她才扶着桌沿起身,朱橚已经放下酒盏站了起来。
“我陪你。”
常穆英回头便笑:“五弟,你方才没听见?走月亮也是女子的旧俗。”
朱橚一脸无辜:“我没说我要走月亮。”
“那你跟来做什么?”
朱橚伸手扶住徐妙云,答得理所当然。
“我是来护着月亮。”
话音落下。
徐妙云脚步都顿了一下。
她今夜亦是特意妆点过的,一袭月白长裙曳地,外笼烟青轻纱,衣襟袖缘只以银线暗绣几枝折桂,行走之间纹样时隐时现,宛若月华流过衣上。
虽已是身怀六甲,腰身早不复往日纤秀,衣裙却裁得极妥帖,宽缓的裙幅自腹前自然垂落,非但不显臃肿,反而添了几分妇人特有的雍容。
徐妙云本就天姿清雅,这份雍容落在身上,不见半分浓艳,被月色一衬,反倒愈显温润。
若说春日桃李胜在明艳,她便更像秋夜里一枝将开未开的玉桂,清而不冷,静而有华。
这样的景致落在眼前,饶是朱橚与她朝夕相对,也还是看得微微出了神。
他由衷的感叹道:“王妃今夜这般模样,倒叫我信了广寒宫里当真住着神女。只是天上那轮明月自有桂宫玉阙护着,我身边这一轮,却得我亲自看紧些。若真叫月宫认错了人,把你当作遗落人间的仙娥接了回去,我岂不是连媳妇都没处讨了?”
徐妙云被他说得脸颊微热,眸光下意识避开了他,偏偏唇边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只悄悄在他袖间拧了一下。
“殿下再这般胡说,妾身可真要叫母后把你留下,不许你跟了。”
“那可不成!月亮一年还能圆十二回,可王妃今夜这样的模样,我却只想守着这一回。”
“殿下~~”
“那我闭嘴。”
朱橚认错极快,眼里的笑意却一点没收。
偏偏这边才安静,旁边几个女子忽然齐齐没了声。
马皇后看向朱元璋。
贾氏看向徐达。
常穆英则幽幽转头,看向正在听两位老人吹嘘早年打仗故事的朱标。
三个男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三道目光停得越来越久。
朱标最先察觉不妙:“穆英,你这样看孤做什么?”
常穆英笑得很温柔:“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妾身今日换衣裳时,殿下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裙摆挺宽,走路应当方便’。”
朱标:“……”
另一边,贾氏看了丈夫半晌,这才幽幽开口道:“天德方才倒是夸了我。”
徐达立即挺直腰杆。
谁知贾氏下一句便道:“只是那句夸,还是陛下逼着问出来的。”
徐达的腰杆又默默矮了半寸。
马皇后甚至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青织金长衫。
朱元璋额头顿时冒出一层不存在的冷汗。
“妹子,咱现在想好了。”
“嗯?”
“你今晚这身……像桂树下面那个月亮。”
朱橚没忍住:“父皇,月亮长衣裳了?”
“朱老五,你闭嘴!”
园中笑声一下炸开。
朱元璋瞪着儿子,忽然觉得方才趁这混小子不在,拿他来衬托自己,实在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
花园不大,一行人走得也慢。
马皇后她们提着灯走在前头,笑声隔着花木时近时远。
朱橚扶着徐妙云落在后面。
“累不累?”
“还好。”
“腰酸不酸?”
“也还好。”
“那肚子呢?今日有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发紧?”
徐妙云偏头看他:“殿下陪我走月亮,还是来问诊的?”
“都行。”
朱橚答得坦然:“前几日那场试痛差点没把我送走,我如今得随时防着。”
徐妙云被他说得一笑。
“沈知岐不是说过,试痛之症临产前本就常见,殿下总不能每回都……”
话还没说完,她脚步忽然一缓。
朱橚扶着她的手立刻收紧。
“怎么了?”
徐妙云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分辨方才那一瞬的异样。
可方才还松缓的小腹,忽然一点点绷紧了起来。
那感觉并不算陌生。
与几日前的试痛很像。
朱橚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又发紧了?”
“嗯。”
“疼得厉害吗?”
“还好。”
徐妙云轻轻呼出一口气:“大约又是试痛,等一等便过去了。”
朱橚哪里还敢让她继续走,当即扶着她在廊边长凳坐下。
片刻后,那阵紧绷果然渐渐退去。
他刚松一口气。
“看吧,我就说……”
话没说完。
徐妙云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朱橚整个人瞬间僵住。
“又来了?”
徐妙云没有出声。
月色落在她脸上,方才被众人取笑时残留的薄红已经一点点褪去。
她闭了闭眼,安静感受着腹中那阵重新收紧的力道。
比方才更清楚。
也比前几日任何一次试痛,都更有规律。
远处仍有笑声传来。
马皇后似乎正在说什么,朱雄英提着小兔灯从月洞门后跑过去,灯影一晃一晃。
一切都还是方才那个热热闹闹的中秋夜。
可朱橚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妙云。”
他压低声音,握着她的手却不自觉的又紧了几分。
“是不是试痛之症又犯了?”
徐妙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片刻,那阵收紧终于又慢慢退去。
可这一次,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放松。
因为她自己也清楚地记得——两次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
朱橚显然也想到了。
夫妻二人隔着月色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
第三次紧绷,如约而至。
徐妙云指尖骤然收紧,牢牢扣住了他的手。
朱橚脸色一下变了。
“妙云……”
徐妙云抬起眼。
她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却仍尽量保持平稳。
只是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殿下。”
“这次……”
她停了一息,呼吸间已经多了几分克制的紧绷。
“怕是真的。”
第451章 原来,吴王也会害怕!
最新网址:.biquluo第三次宫缩退下去的时候,吴王府的花园里已经彻底没了赏月的心思。
方才还在斗香旁说笑的一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马皇后先让人撤了花园里尚未收起的灯架香案,朱标叫内侍把早已备好的临产名册与应急匣一并送往西跨院,徐达更是下意识想要跟过去,却被贾氏一把按住了手腕。
“都别围过来。”
朱橚嘴上说得还算稳,替徐妙云拢住披风的那只手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妙云,今日什么规矩体面都先放下,疼了就攥我,难受便说出来,实在忍不住骂我两句也成。你什么都不用顾,只管把力气留给自己。”
徐妙云疼得额角已经见了细汗,闻言仍抬眼看了他一下。
“殿下。”
“嗯?”
“你抓得太紧了。”
朱橚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松了些力道。
他这才发现,真正需要别人提醒镇定的人,好像不是徐妙云,而是自己。
西跨院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产房外那块木牌依旧立在原处,【产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几个大字在灯火里格外醒目。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老老实实蹲在木牌底下,前爪并得整整齐齐,脑袋抬得高高的,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守门的差役。
云奇刚想把它赶走,大黄便往木牌底下又缩了缩。
那副架势分明是在说——它没进去。
规矩守得好好的。
若是平日,朱橚少不得要拿它同父皇开两句玩笑,可今夜他连看都没顾上多看一眼,只扶着徐妙云一路进了产房区域。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见花。
不多,却足够让几名稳婆的神色同时认真起来。
沈知岐亲自记下时辰,又重新询问宫缩间隔。
等到第四次、第五次阵痛按着几乎相同的间隔压下来时,原先还存着的最后一点“或许仍是试痛”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而后不到半个时辰,徐妙云忽然觉得身下一热。
羊水破了。
这一下,整个产房区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绷紧。
热水、干净布巾、器械、药箱、照明,一样样开始按预定章程送进内间。
几名女医迅速完成入产房前的整套消杀准备,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
先前反复演练过数次的流程,到这一刻终于真正转了起来。
朱橚被挡在第二道门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自己不能进产房的准备,也亲手立下过规矩,可真到了这一刻,隔着两道门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与脚步声,他才发现,纸上写下的“不得擅入”四个字,竟比任何一道军令都难守。
又过片刻,内门打开。
沈知岐一身素白医护服,口鼻也用白布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没有靠近众人,而是站在产房区域划出的界线内,隔着一段距离禀报道:“殿下,王妃已经见花,羊水也破了,阵痛正在加紧。眼下胎心尚稳,王妃神志清楚,暂时没有明显出血,也没有痫症先兆。”
每一句,都是好消息。
可朱橚只听见了四个字。
羊水破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先前烂熟于心的所有预案竟在这一瞬彻底乱了套。
“破水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
沈知岐还在等命令。
云奇也等着。
整个产房外的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因为从这一刻起,所有预案真正启动,能最后拍板的人就是朱橚。
偏偏朱橚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朱元璋原本还觉得儿子这阵仗摆得太大,看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走近几步。
“老五,怕个什么?”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女人生孩子就是这么个过程,见花、破水、阵痛,哪个不是一步步来的?你娘生你们兄弟几个的时候,咱也在外头等过,不照样一个个都平平安安出来了?”
朱标也温声接道:“五弟,父皇说得有理。孤第一次在产房外守着时,也一样坐不住。可你如今该准备的,比当年东宫生产时多了不知多少,只要医者按章程行事,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一个见惯了宫中添丁,一个也曾亲自在产房外熬过那段最难捱的时辰,他们说的都是过来人的话,却偏偏没能把朱橚从那股越来越深的恐惧里拉出来。
朱橚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大哥,嘴唇动了两下,竟一句都没接上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正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更怕。
旁人只知道女子生产危险。
他却清清楚楚知道子痫会怎样抽搐;
知道产后大出血能在多短时间里把人拖进休克;
知道感染能让一个昨日还在笑的人几日后高热而亡;
也知道即便自己准备了硫酸镁、消毒流程、输血和外科手术。
可没有哪一样东西,他敢拍着胸口说万无一失。
朱橚越清楚每一道鬼门关长什么样,便越能想象徐妙云被留在关里的样子。
这种恐惧,和战场完全不同。
战场上他至少能拔刀。
如今,他连门都不能进。
“橚儿。”
马皇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朱橚没有反应。
马皇后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直接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不重。
却清脆。
“看着娘。”
朱橚终于抬眼。
马皇后眼底其实也有紧张。
她是做过许多次母亲的人,比在场的男子都更清楚那道门里面是什么滋味,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所谓“女人都是这么生过来的”,从来不是一句可以轻轻带过的话。
可她不能乱。
因为儿子已经乱了。
“你怕妙云出事,娘知道。”马皇后没有急着安慰,只等他真正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才继续说道,“可你把这座产房折腾成今日这个样子,不就是为了真到这一天的时候,不用只站在门外求老天保佑吗?”
“药是谁备的?”
“章程是谁定的?”
“血是谁验的?”
“连那几个会开腹取子的女医,都是谁提前让戴先生寻来的?”
朱橚喉结动了动。
马皇后紧接着把话说了下去,根本不给他继续躲闪的余地。
“你现在怕的,都是还没发生的事。可产房里的情形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你若只顾着同那些尚未发生的凶险较劲,真有变化的时候,谁替妙云把那一线先机抢回来?”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朱橚眼神猛地定住。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终于软了一些。
“你不用进去替她疼,也替不了。”
“你能做的,是把外头所有能走的路都铺好,把该堵的险都堵住。真出了岔子,谁该做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橚儿,妙云在里面撑着。”
“你也得撑住。”
旁边的常穆英也轻声道:“五弟,弟妹方才进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一眼。她敢进去,不就是知道你会守在外头么?你可别叫她出来以后笑话,说吴王殿下在门外先吓软了腿。”
朱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色依旧白,掌心也依旧全是冷汗。
可那双眼睛终于重新有了焦点。
“云奇。”
“奴婢在!”
“立刻去格致院化学院,把最新一批医用氯化钙取来,封好带回。”
朱橚方才散乱的心神已经重新收拢:“硫酸镁若真要上,氯化钙不是拿来乱用的,是防着镁盐过量时救急。再让他们把最近那批硫酸镁纯度记录一并送来,任何一瓶来路不清的都不许进产房。”
云奇转身便跑。
“沈知岐。”
“属下在。”
“贾氏、团香,还有前几日筛出来的三个同型侍女,全部按最高标准重新消杀,更衣后进入备血区。再让人送些温水和吃食,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本王要她们每个人都有力气。”
“是!”
“再把里外传话的人定死,从现在起,宫缩、胎心和出血只要有一项出现变化,立刻报到我这里,不许为了求稳多看一刻,更不许等到拿准了才开口。”
“明白。”
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方才还像被抽空了魂的朱橚,转眼又重新成了那个能把一座军营、一支舰队同时拧成一股绳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布置的不是进攻。
而是一条条生路。
这时,外院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戴思恭到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沈庶等几名擅长妇科的民间医师,以及四名早早按照朱橚要求受过训练的女医。
众人远远见过朱元璋、马皇后与朱标,礼数只一笔带过,连皇帝自己都没心思让他们多跪。
戴思恭上前便问:“王妃如今如何?”
沈知岐隔着界线,将王妃眼下的产程与母子情况简明报了一遍。
戴思恭听完,神色反倒稍松:“如今看仍在正常产程内。”
朱橚却只问最要紧的一句:“人都带来了?”
“带来了。”
戴思恭回身看向那几名女医:“照殿下先前的吩咐,针药能帮的便先帮,真遇横生、胎位梗阻、产程停滞,汤药救不了时,不许死守旧法。这几人已经在军医院跟过开腹手术,也练过如何取子、止血、缝合。”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低。
“若真到了母子不可兼顾的时候——”
朱橚没有丝毫犹豫。
“先保妙云。”
四个字落得极稳。
徐达站在不远处,眼神微微一动。
朱元璋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安排完这些,朱橚几乎便钉在了产房的第二道门外。
他不再来回踱步,也不再一遍遍追问里面的情形,只让人把漏刻、记录册和应急匣全搬到手边,自己守在第二道门外,等着里面随时传来新的消息。
反倒是另一边,气氛渐渐没那么紧绷了。
朱元璋在产房外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半盏茶,终于忍不住对徐达低声道:“老五这小子,打东瀛的时候都没见他摆这么大阵仗,生个孩子,外头站的医师比咱当年打陈友谅受伤时还多。”
徐达听得也笑了一声:“陛下当年中箭,军医拔箭止血,也不过围了三五个人。殿下如今把能想到的医者都叫来了,知道的是王妃临产,不知道的还当吴王府里躺了多少伤兵。”
朱元璋朝朱橚那边看了一眼,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伤兵倒没有,最像伤兵的就是他。方才沈知岐出来报一句破水,这小子脸上的血色退得比妙云还快,咱看再多报两回,他怕是先得让戴思恭扶下去。”
两个人正一唱一和地埋汰朱橚,马皇后在旁边听得眉梢一抬。
“你们两个倒有脸笑他。”
朱元璋立刻坐直:“妹子,咱当年可没这样。”
“你没这样?”
马皇后闻言看了他一眼:“标儿出生那夜,不知道是谁慌得把左右两只鞋都穿反了,还愣是在门外转了两个时辰。稳婆说烧热水,你把能烧水的人全叫来了,最后院里摆了十几口锅,热水多得够给半个军营洗澡。”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
徐达却没忍住笑,正要拿朱元璋穿反鞋子的旧事打趣两句,马皇后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天德,你也别笑重八。”
徐达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马皇后看着他,眼底已经多了几分促狭:“妙云出生那夜,你才是真有出息。稳婆在里头喊了一句‘再使把劲’,你在外头听岔了,抄起袖子便要往里冲,还说什么‘要使多大劲你告诉我,我来使’。最后被两个嬷嬷死死拦住,才没让魏国公亲自进去替谢夫人生孩子。”
朱元璋方才还有些挂不住脸,听到这里顿时精神起来。
“还有这事?”
“怎么没有?”马皇后笑意更深,“后来好不容易把你拦住,嬷嬷让你坐远些等着。结果没过多久,一个侍女抱着襁褓从你面前经过,你腾地一下便站起来,伸手就要接,还连声问‘生了?是闺女吧?’——人家吓得半天没敢说话,最后才告诉你,那襁褓是刚送进去备用的,里头连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这回轮到徐达脸黑了。
“皇后娘娘,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你女儿头一回来到这世上的事,我自然记得。”
马皇后说着,又朝第二道门前的朱橚看了一眼。
“所以你们两个也别站在这里笑老五。他如今这副模样,同你们当年其实没什么两样。没轮到自己头上时,谁都觉得妇人生孩子不过就是等一等,真等门里躺着的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外头这个才知道什么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朱元璋与徐达对视一眼。
方才还一唱一和点评朱橚的两个老父亲,这回谁也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朱元璋默默端起茶盏。
徐达也跟着端了起来。
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被这些陈年旧事冲淡了几分。
可那点松缓还没真正落稳,产房里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的吩咐,很快便将众人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常穆英原本稍稍舒展开的眉眼也跟着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她自己生过一次,比谁都知道那种疼痛不是门外几句轻松话能够化开的。
更何况当初医官便说过,她的身子并不适合顺产,若再有孕,生产时必须格外小心。
马皇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
常穆英勉强笑了笑:“母后,我只是看五弟这副样子,自己也跟着紧张了,弟妹平日那么稳的人,方才进去时脸都白了。”
“女人到了这一关,怕是正常的。”马皇后拍拍她,“可怕归怕,路还是要往前走。如今有老五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总比咱们当年多几分把握。”
常穆英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朱标忽然清了清嗓子。
“母后,其实还有一件事,儿臣原本想等中秋家宴结束以后再说。”
众人都看过去。
朱标先看了常穆英一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前几日东宫医官诊过了。”
常穆英一怔。
朱标握住她的手,终于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穆英又有身孕了。”(朱允熥)
这桩喜讯落下,几道目光齐齐转向了常穆英。
紧接着,朱元璋第一个站了起来。
“又有了?”
徐达也瞪大眼:“好事啊!”
常穆英自己反倒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像是这个消息直到此刻被朱标亲口说出,才真正落进心里。
马皇后先惊后喜,却没有像两个男人那样立刻嚷起来,只握紧她的手,温声道:“这回更要好好养着,你上次临蓐不算轻松,往后不舒服就说,别仗着自己性子硬,什么都忍。”
常穆英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散开些许。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很快便有了主意:“既然这胎来得正是时候,等妙云平安生产之后,便让沈知岐她们去东宫住上一阵。老五这边摸出来的经验,总不能只用这一回。”
徐达立即接道:“还有那育儿箱,臣瞧着也实用。”
朱标无奈:“父皇,孩子才刚诊出来。”
“刚诊出来怎么了?老五等到妙云坐蓐才折腾这些,已经够晚了,你这个当爹的得提前学。”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朝产房门口努了努嘴。
“至少别学老五,事都准备得齐全,人先吓傻了。”
“重八。”
“爹。”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开口。
朱元璋立刻闭嘴。
常穆英也没打算替公爹留面子,直接说道:“父皇也别只顾着笑五弟。方才沈姑娘出来说破水的时候,儿媳可瞧见了,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抖得比五弟还厉害。”
徐达顿时精神了:“真的?”
“徐天德,你闭嘴!”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轻笑。
笑声没有传进产房深处,只在门外轻轻散开。
常穆英坐在马皇后身边,一只手被朱标握着,另一只手却不知不觉覆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先前那股被产房勾起来的紧张,终于在这一连串笑闹里慢慢落了下去。
再抬头时,第二道门依旧紧闭。
朱橚就守在那里,背影笔直,一动不动。
木牌底下,大黄也还蹲着。
一人一狗,一个守着门,一个守着规矩,竟都比平日安静得多。
常穆英望了片刻,忽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妙云。
一定要平安。
里面的大人平安。
孩子也平安。
今夜已经够圆满了。
千万别再缺了谁。
第452章 草原上的规矩,丈夫该守在妻子身边
最新网址:.biquluo夜色越深,西跨院的灯反而越亮。
产房第二道门前,漏刻里的水一滴滴往下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朱橚耳中,却像每一下都敲在心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月悯、谢容锦和冯瑾芸一道来了。
三人显然都是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王月悯走在最前头,远远看见朱橚,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而径直走到了马皇后的身边。
“母后,妙云如今怎么样了?”
“目前都顺当,胎心稳,产程也在往前走。”马皇后宽慰道,“只是头一胎大多慢些,才刚真正发动不久,今夜怕还有得熬。”
王月悯听见“都顺当”三个字,眉间一直压着的那点紧色总算松了些。
她轻轻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很快越过众人,落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恰在这时,门后隐约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喘息。
声音很轻,若不是院中此刻安静,几乎便要被错过去。
王月悯的神色却微微一顿。
她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妙云从进去以后,一直都这样么?”
马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产房:“阵痛重的时候会出些声,只是这孩子性子要强,不肯喊罢了。方才稳婆还出来说,她疼得脸都白了,嘴上却只问孩子好不好,旁的一句也没提。”
王月悯听完,眼中的担忧反倒更深了些。
“我就知道。”
她低低说了一句。
马皇后转头看她:“怎么了?”
王月悯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母后别看妙云平日里什么都撑得住,其实她最怕疼。”
马皇后微微一怔。
王月悯唇边勉强弯了一下,才无奈的继续说道:“她那个人,越疼越不肯叫人知道。磕着碰着了,旁人问一句,她总说无妨。有一回在我府里削果子,刀刃划破了手指,血都渗出来了,她当着我的面还若无其事,只拿帕子一裹,说不过一道小口子。”
“后来我无意间撞见她躲在净房里清理伤口,拿帕子沾着水才擦了一下,眼泪便一下子掉了下来,还委屈巴巴地捧着那根手指吹了好半天,和平日里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朱橚原本一直盯着产房,听见最后这一句,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门后每传出一声压低的喘息,他脑子里都能把那一点疼,想得比实际更重。
王月悯说完那桩旧事,用余光瞥了朱橚一眼,见他坐在那里肩背绷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产房,显然方才那番话全听进了心里。
她轻叹一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五弟,我和三弟妹、四弟妹都来了。今夜咱们几个妯娌都守着她,妙云不是一个人,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朱橚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出声道:“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沈知岐,有稳婆,有女医,谁取药、谁看胎心、谁备血,我全安排过。可我就是觉得……”
他顿住了。
王月悯侧过脸,只静静看着他。
朱橚望着那扇门,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疼的时候,身边不该全是旁人。”
王月悯神情轻轻一顿。
门外所有人都知道,吴王殿下把能准备的全准备了,连最坏的情形都推演过数遍。
可说到底,那些都是为了“若出了事,该怎么办”。
他真正过不去的,只是一件更简单的事。
徐妙云正在受疼。
而他只能坐在门外听着。
恰在此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比方才更急促的动静,几名女子压着声音说了什么,紧接着便是一串迅速的脚步。
朱橚猛地站起,手掌下意识按住椅背。
内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沈知岐出来道:“殿下放心,王妃只是这一轮阵痛来得重了些,胎心仍稳,开指也在继续,没有异常出血,眼下仍属正常产程。”
朱橚明显松了一口气,却立刻追问:“她人怎么样?神志可清楚?有没有头晕恶心?方才这一阵是不是疼得特别厉害?”
沈知岐顿了顿:“王妃清醒得很,还嫌我们扶她时人太多,说自己又不是瓷做的,让大家该忙什么便忙什么,不必围着她转。”
这确实像妙云会说的话。
朱橚听完却半点没觉得轻松,反而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月悯终于忍不住问:“五弟,你既担心得坐都坐不稳,为什么不进去陪她?”
周围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谢容锦是过来人,轻声解释道:“月悯,你是不知道咱们中原的规矩,妇人生产讲究避讳,男子一般不进产房。济熺出生那夜,晋王殿下也是守在门外,急得把院中石阶来回踩了不知多少遍,稳婆都说他再转下去,孩子还没生,他先要把自己转晕。”
王月悯听得一怔:“就因为这个?”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额吉同我说过,当年生我三哥的时候,阿布就在帐子里守着。稳婆叫他出去,他不走,说孩子是两个人的,凭什么疼只叫一个人受着。后来额吉疼得狠,抓着他胳膊咬了一口,牙印留了好些日子,他还逢人便说,那是自己陪媳妇打过的一场仗。”
说到这里,她嘴角轻轻弯起。
“草原地广人稀,真到了临盆的时候,未必等得到稳婆,有时便是丈夫来替妻子接生。我们蒙古人没那么多忌讳,真要说不吉利,妻子在里面疼,丈夫在门外干坐着,连声都不敢应,那才叫晦气。”
朱橚怔怔看着她。
这一刻,他脑中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规矩能不能破”。
而是几日前徐妙云说过的那句话。
——有殿下在,我便不怕了。
那时他答应得何等痛快,说自己当然会守着。
可所谓守着,难道只能隔着两道门?
朱橚忽然有些想笑自己。
枉他还是个穿越者,没叫古人困住,倒差点被几句旧规矩捆住手脚。
前世所知的陪产知识也随之翻了上来。
最信任的人守在身边,至少能减轻产妇的恐惧与焦虑,帮助呼吸配合,减少无谓的体力消耗。
别的不敢说,单是徐妙云看见他能安心一些,就已经足够。
朱橚转身便道:“沈知岐,准备消杀衣物。”
沈知岐一怔:“殿下要做什么?”
“进去陪她。”
四个字落下,院中瞬间安静。
朱元璋眉头一拧,刚张嘴:“老五,这产房的规——”
话才起头,马皇后已经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剩下半句硬生生停在嗓子眼,只得摸了摸鼻子。
马皇后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年鞋都穿反了,如今少在这里装规矩。
另一边,负责记录今夜诸事的起居注官也明显坐不住了。
他早年是言官出身,见着“亲王擅破礼制”这等事,职业本能刚要起来,朱标便温温和和开口。
“劳烦注官一件事。今夜父皇临幸吴王府,又逢吴王妃临蓐,前后诸事繁杂,注官不如先去前院,把父皇何时到、哪些人随驾、王府如何接驾一并核准,免得日后查录时辰有误。”
起居注官张了张嘴。
理由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遵命。”
他只得抱着册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橚已经顾不上这些。
洗手,剪甲,换净衣,戴口罩,头发尽数包住,连鞋底都重新处理。
整套流程做完,他站到门前,只深吸了一口气。
“开门。”
……
产房内比门外更亮。
朱橚刚一进去,几名稳婆明显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识便要开口劝阻,沈知岐却先抬了抬手。
“都忙自己的,殿下进来前已经按章程消杀过了,至于旁的规矩……”
她脑中莫名闪过前些日子那一匣又一匣发下去的金豆子,语气顿时更平静了。
“什么规矩,也别和吴王殿下的金豆子过不去。”
几名稳婆神色一僵,齐齐低头。
很有道理。
徐妙云正半靠在榻上调息,额角沁着细汗。
方才那阵疼痛刚退,她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朱橚从人群后走过来。
整个人都怔住了。
“殿下?”
朱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汗湿的手指:“我来陪你。”
徐妙云显然没反应过来:“你……不是不能进么?”
“二嫂跟我说,蒙古人没这规矩。”
徐妙云眼睛顿时亮了一点:“额格其也来了?”
朱橚沉默一息。
不愧是她。
疼成这样,听见结义金兰来了,第一反应还真就拐过去了。
“来了,三嫂、四嫂也都来了,母后、大嫂也都在门外守着。”
徐妙云神情忽然一僵:“三嫂四嫂也来了?”
“嗯。”
“那她们……离这边近不近?”
朱橚终于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
徐妙云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神情间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羞赧,她捻着被角小声道:“妾身方才疼得厉害,若叫她们听见了,岂不是很丢人?”
朱橚:“……”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家王妃还惦记着在妯娌面前的体面。
可媳妇既然觉得重要,那就是大事。
朱橚当即转头吩咐道:“团香,去告诉门外的人,都往远些站,产妇也是有隐私的,谁都不许贴着门听。”
团香嘴角明显抽了一下:“殿下,门外有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魏国公……”
“那也站远些。”
团香彻底服了。
敢在自家产房门口,一口气给皇帝、太子和大将军下命令的人,天底下大约真就这么一个。
她出去传话后,门外很快陷入诡异的安静。
朱元璋先黑了脸,徐达紧跟着黑了脸。
朱标却很有涵养地往后退了两步,顺手还带了带自家亲爹:“父皇,五弟说得也有道理。”
“你少替那混小子圆话。”
朱元璋嘴上不满,到底还是被太子带着往后退了几步。
徐达见皇帝都退了,自然也不好继续杵在门前,只能黑着脸跟上。
连戴思恭等几名男医都十分识趣,各自收拾东西往外挪了挪。
一群男人走出去十来步,朱元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头一看。
马皇后还稳稳坐在原处。
常穆英没动。
王月悯、谢容锦、冯瑾芸三个妯娌也一个没走,甚至已经重新围到一处低声说起了话。
朱元璋脚步顿时停住:“妹子,你们怎么不退?”
马皇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妙云怕的是让你们这些大男人听见,我们几个妇道人家退什么?”
朱元璋:“……”
徐达:“……”
大黄仍老老实实的蹲在不远处,见一群人忽然都朝自己这边退过来,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回事?
人类终于想通了,要和它一起守规矩了?
……
产房中,新的阵痛很快又压了下来。
徐妙云的手指一下收紧。
朱橚立刻把胳膊递过去:“疼便抓我,咬也成,二嫂说她额吉当年便咬过丈夫,咱们也照草原上的规矩来。”
徐妙云疼得眉心紧蹙,听见这话,唇边还是浮出一点笑意:“殿下少说话……留着胳膊便好。”
“成,我闭嘴。”
这一次,朱橚真没再贫。
他只坐在旁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一遍遍提醒她慢些呼吸,疼得最重时便低声告诉她:“我在。”
一阵过去,徐妙云慢慢松开手。
她的指尖已经在朱橚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朱橚半点没动,只替她把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
徐妙云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他。
“殿下。”
“嗯?”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平日那些故作从容的遮掩,也没有半点迂回。
“我很高兴。”
朱橚怔住。
“方才那阵疼得厉害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殿下能在身边就好了,没想到才这么想着,一睁眼,你便真的来了。”
她轻轻弯了弯唇。
“可现在你在这里,所以,我很高兴。”
朱橚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终于一点点散开,半晌才低声道:“以后什么破规矩,敢拦我陪你,我就先把规矩拆了。”
徐妙云没力气再笑,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门外,那块朱橚亲手写下的木牌仍立在灯火里。
皇帝还守在不远处。
魏国公也守在不远处。
大黄则依旧规规矩矩地蹲回木牌底下。
可这一夜,产房中只剩下一件最简单的事。
一个人在受疼。
另一个人,陪她一起熬过去。
第453章 (生了)王妃疼急了,也是会骂人的
最新网址:.biquluo产房里的灯火亮得像白昼。
铜盆里的热水换过一轮又一轮,干净布巾整整齐齐摞在案边,几名稳婆与女医各守一处,连说话都尽量压低了声调。
唯独徐妙云,大约是再也顾不上什么“压低声调”了。
新一轮阵痛毫无预兆地压下来时,她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到了最重的那一截,手指还是一下扣紧了朱橚的手背,指甲几乎隔着薄薄的手套掐进肉里。
朱橚半点没躲,只立刻俯身凑近,照着沈知岐先前教过的节奏,一遍一遍提醒她缓着气。
“别急,吸气慢些,呼出来……对,就是这样。妙云,看着我,别憋着,疼便疼,别跟这口气较劲。”
徐妙云额前的碎发早被汗濡湿,贴在雪白的鬓边。
平日那份端方从容,此刻终于被接连不断的疼痛搅得再难维持。
她强忍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从紧咬的齿间挤出一句。
“殿下……”
朱橚立刻俯身:“我在。”
她缓了片刻,眼底浮起几分难得的委屈,咬着牙道:“我以后……再也不生了。”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可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朱橚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不生了,一个便够,咱们有这一个就成,往后谁劝都不好使。父皇若催,我替你挡,岳父若催,我也替你挡,便是祖宗牌位夜里托梦来催,我都给他们解释清楚。”
旁边正低头记时辰的沈知岐,闻言笔尖明显顿了一下。
年纪最大的稳婆更是把头埋得低了些,只是嘴角那道笑纹怎么也藏不住。
这种话她接生几十年不是没听过,可像吴王殿下这般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连祖宗牌位都提前安排上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徐妙云此刻已经顾不上旁人的反应。
那一阵疼刚稍稍退下去,她靠着软枕喘了几口气,眼睫才刚垂下来,下一轮竟又追了上来。
这回比方才更重。
她肩背一下绷紧,指尖也跟着重新收力,朱橚的手背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两道红印。
“疼便抓,别省着。”朱橚赶紧把手往她掌心里又送了送,“我皮糙肉厚,经得住。”
徐妙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她疼得眼尾都红了,这一眼怎么看都不像威胁,反倒像一只被惹急了、偏又没力气真挠人的狸奴。
“都是殿下干的好事……”
朱橚:“……”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稳婆齐刷刷低头。
沈知岐的肩膀更是极轻地抖了一下。
朱橚这辈子认错大概就没这么快过,当场俯首认罪:“是我,是我,全是我的错。当初只顾着自己高兴,哪里想到今日要让你受这么大的罪。妙云你放心,这笔账我认,孩子出来以后我先替你骂他一顿,再回来给你赔罪。”
徐妙云疼得正厉害,听见这句“只顾着自己高兴”,脸上竟还能硬生生烧出一层薄红。
“朱橚!”徐妙云羞恼得声音都重了半分,“你闭嘴!”
“好,我不说了。”朱橚答应得比认罪还快。
安静了不到十息。
徐妙云忽然又攥紧他的手,咬着牙低声道:“朱橚,下回……你自己生。”
这话一出,连一直端着专业架子的沈知岐都没绷住,猛地偏过头咳了一声。
朱橚却仿佛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回换我,你歇着,我生。到时候你就在门外喝茶吃点心,我在产房替咱们老朱家受这份罪。”
徐妙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闻言竟真被他气笑了一下。
“你拿什么生?”
朱橚卡了片刻。
随后极其诚恳地说道:“这个……我回头让格致院想办法。”
“噗——”
这一次,稳婆是真没忍住。
屋里原本绷得极紧的气氛像被谁拿针戳破了一个口子,几个妇人连忙别开脸,咳嗽的咳嗽,整理布巾的整理布巾,偏偏一个个肩膀都不大安分。
门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马皇后坐得最近,听见“以后再也不生了”时还只是抿唇笑,等听见自家儿子那句“祖宗牌位托梦也解释清楚”,终于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这个混小子。”
常穆英已经笑得整个人往王月悯肩上靠:“母后,老五这回可不是哄人,他方才那语气,听着像真准备和列祖列宗讲道理。”
谢容锦也忍俊不禁:“五弟进去以前还说要守着弟妹,如今看着,守是守着了,只是这张嘴怕是比阵痛还忙。”
冯瑾芸听着里头那一声“下回换我”,也没忍住弯了眼睛:“吴王殿下……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应。”
马皇后笑骂道:“他从小便这样,嘴比脑子快,天塌下来先答应,答应完再想该怎么圆。如今倒好,连替媳妇生孩子都敢应,真让他爹听仔细了,回头非得问他是不是还准备给老朱家改一改祖宗规矩。”
“母后,儿媳倒觉得五弟这话说得好。妙云妹妹素来最讲究分寸,便是同五弟拌嘴,也总要给彼此留几分余地,今日可算顾不上这些了。”常穆英越说越乐,“您听听,‘都是殿下干的好事’——这句话儿媳可得替她记着,等孩子满月时,再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王月悯原本也在笑。
可笑到后来,听见里面徐妙云那一声比一声更费力的喘息,她眼里的笑意又慢慢软了下来。
“她肯这样说,才说明真把五弟当成最亲近的人。”
常穆英侧头看她。
王月悯望着紧闭的门,眉眼间渐渐浮出几分心疼:“人在最疼、最狼狈的时候,是最顾不上装样子的。妙云平日里总怕给旁人添麻烦,连委屈都习惯自己咽。如今到了五弟面前,疼了会说,怕了会讲,连‘下回你自己生’都脱口而出,可见她早已把五弟当成了那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这一句话落下,马皇后眼底的笑意也缓缓沉成了温柔。
“是这个理。”
她轻轻拍了拍王月悯的手背,又朝产房方向看去。
“夫妻过日子,哪能一辈子都端着礼、守着体面。能让她疼了便骂,委屈了便闹,怕了便往身上靠,这才是真的把人娶回家了。”
常穆英沉默一息。
然后十分坚定地点头:“所以五弟这顿骂挨得值。”
王月悯:“……”
马皇后:“……”
产房里,新一轮阵痛却已经压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稳婆查看过产程后,神情都严肃起来,不再像方才那般还有心思偷笑。
沈知岐也挪到了近前,低声提醒徐妙云,这一轮开始要顺着力道往下用力,不能再只顾着忍。
婴孩比寻常足月孩子更壮些,产程走到这里,先前那点“都还顺当”的轻松便逐渐被吃力取代。
徐妙云本就已经熬了许久,体力消耗得厉害,此时每一次用力过后,都像是被抽去了大半力气,浑身汗湿,连指尖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朱橚看得心里发紧,却不敢露出来。
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只能帮她调整靠垫,喂两口温糖水,一遍遍带她呼吸,疼得最重时便把手递过去,让她抓、让她掐。
“妙云,看着我。”
徐妙云已经有些睁不开眼。
朱橚便凑得更近,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
“先把气息稳住,等下一阵上来,听稳婆数着时候再用力。方才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越到最后越急不得,咱们一阵一阵往前熬。”
徐妙云缓了片刻,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下一轮阵痛来时,她重新攥紧他的手。
屋里没人再说笑。
稳婆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节奏。
沈知岐盯着胎心和产程,时不时简短报一句情况。
团香拿着布巾守在旁边,急得眼圈发红,却半点不敢添乱。
一轮又一轮下来,徐妙云咬紧牙关,连下唇都被齿尖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到了后来,她连骂朱橚的力气都没了,只在疼得最厉害时本能地往他这边看一眼,而朱橚每次都在。
他始终贴在她耳侧低声提醒:“妙云,别去算还要熬多久。稳婆叫你使力便跟着使,力道一退,你便靠着我歇,旁的什么都别想。”
不知过了多久,最年长的稳婆忽然精神一振。
“看见了!”
这一声落下,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跟着提了起来。
徐妙云已经累得脸色发白,听见这句话,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定了下来。
朱橚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握着她的手连声道:“听见没有?快了,妙云,真的快了。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徐妙云虚弱地瞪他:“你每次……都说一下。”
朱橚一噎。
稳婆险些又笑出来,只是此刻谁也没有余心真笑。
又一轮力道压下。
徐妙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气顺着稳婆的引导往下用力,肩背绷到极致,手指死死抓着朱橚,眼前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一层白光。
下一瞬。
一道响亮的婴啼骤然划破产房。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在娘胎里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逮着机会向整个吴王府宣告自己来了。
屋里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团香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地往前凑。
几名稳婆熟练地忙着清理包裹,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脸上的喜色便彻底压不住。
“恭喜殿下,恭喜王妃,是个小世子!”
“是位小公子!”
“母子平安,真是大喜!”
一时间,满屋都是道喜声。
朱橚却像没听见。
他甚至连孩子那边都没回头看一眼。
徐妙云已经彻底脱了力,整个人靠在软枕上,眼睛半合着,额前、颈侧全是汗,方才一直死死攥着他的那只手也终于松了下来。
朱橚拿过干净帕子,一点点替她擦着额上的汗。
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她。
“妙云。”
徐妙云费力睁开眼,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孩子呢?”
“哭得这么响,肯定没事。”
朱橚头也不回,继续替她擦汗,嘴上已经开始嫌弃起那个才出生不到半盏茶的小家伙。
“我倒想问问他,没事长这么大做什么?在你肚子里吃得倒挺壮,出来时全让他娘受罪,小小年纪便会折腾人,将来一看就是个讨债的。”
旁边抱着孩子的稳婆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哭声嘹亮的小世子,又看了看连头都懒得转一下的亲爹,忽然有些替这孩子未来的日子担心。
团香却已经笑出了眼泪。
“殿下,您方才还说孩子出来以后先骂他一顿,原来不是哄小姐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朱橚嘴上回着,手上却仍只顾着徐妙云。
徐妙云虚弱得没什么力气,听见他这番话,唇角还是轻轻弯了一下:“殿下……你去看看,那是你儿子。”
“晚些再看。”朱橚替她将被角掖好,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他刚出生便有这么多人围着,少我一个也不碍事。你方才受了那么大的罪,我总得亲眼看着你缓过来,心里才能踏实。”
徐妙云看了他片刻。
那双因疲惫而有些失焦的眸子里,渐渐漫开几分藏不住的缱绻与依恋。
她没再催。
门外。
那一声婴啼传出来的瞬间,整个西跨院瞬间都被点亮了。
马皇后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合在一处,抬头朝夜色里那轮圆月看了一眼。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一句说出口,她自己先笑了,眼角却已经有了湿意。
常穆英更是腾地站起来:“生了!这嗓门一听就壮实,五弟先前那几个月的好吃好喝没白喂!”
王月悯也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头终于落下:“听着确实精神。”
谢容锦是生过孩子的人,听见这声哭便知道大半已经稳了,脸上的笑一下轻松许多:“哭得这么响,肺气足,是好事。”
冯瑾芸站在旁边,原本一直攥着的帕子也松开了,眉眼间全是喜色。
朱元璋第一个听见哭声,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生了?”
徐达比他还快半步,已经往前走了:“这声儿响!一听便是咱徐家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旁边站着谁。
朱元璋果然已经转过头,眼神不善。
“徐天德,你把后半句说完。”
“臣是说,一听便是咱两家的好孩子。”
“这还差不多。”
没过多久,内门终于打开。
团香从里头快步出来,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才到廊下便已经屈膝行礼。
“恭喜皇后娘娘!”
她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王妃平安,生的是位小公子,哭声亮得很,沈医官说孩子身子康健!”
“好!”
马皇后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声问:“妙云如何?可还好?可有出血?人清醒么?”
团香连忙应道:“娘娘放心,小姐就是累得厉害,眼下神志清楚,殿下在里头陪着,沈医官说目前都好。”
马皇后这才真正放下心。
她转头吩咐身边女官:“玉儿,你快去外廊,把消息告诉陛下他们,省得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这院墙看穿。”
玉儿笑着应声:“是。”
常穆英已经拉着王月悯的手笑起来:“男孩也好,先来一个哥哥,等往后再添妹妹,哥哥还能护着她。”
王月悯刚要接话。
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先是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盆盏碰响、脚步骤乱,几名稳婆几乎同时出了声。
“等等!”
“这……这怎么回事?”
“快,快把沈医官叫回来!”
门外所有人的笑声一下停住。
下一瞬。
一道带着十足惊愕的声音从产房深处传了出来——
“怎么还有一个?!”
第454章 孩子别急,等娘攒一攒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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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惊呼落下,方才还满是道喜声的产房骤然静了下来。
抱着小世子的稳婆僵在原地,几名女医却已经顾不得惊讶,立刻重新围到榻前。
方才才被稳婆急声喊回来的沈知岐快步到了榻前,俯身按住徐妙云尚未明显回缩的腹部。
她的掌心顺着一侧缓缓向下探,又让人取来格致院新制的听胎铜筒,贴着腹壁换了几个位置。
片刻后,一阵比先前更急、更细的心音从铜筒另一端传入耳中。
沈知岐抬起头,眼底仍带着未散的震动,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医者的沉稳:“殿下,王妃,确实还有一胎。胎心清楚,胎动也在,只是眼下宫缩暂歇,胎头还没有降下来,暂时不曾进入第二产程。”
她一面说,一面迅速吩咐众人:“先别急着处置胎衣,也不要揉按腹部催它下来。留两个人看着王妃的出血和宫缩,其余人重新查第二胎的胎位与胎心。头一个孩子出来以后,腹中一下空了地方,里面这个随时可能转位,接下来任何变化都要立刻报我。”
这几句吩咐落下,产房里短暂的慌乱很快平复,众人各自领了差事,重新忙了起来。
徐妙云怔怔看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半晌都没能把这句话真正放进心里。
“殿下……”
她偏过脸看向朱橚,眼底的恍惚一点点化成惊喜:“方才知岐说的……是真的?这里面,当真还有一个孩子?”
朱橚也怔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笑,还是该先怕。
也就在这一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早已被尘封许久的画面。
桂花树下,一个扎着红绒小揪揪的姑娘扑进他怀里,软声软气地喊他爹爹,肉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捧碎桂花,趁他不备便往他衣领里塞,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场梦醒得太早,也隔得太久。
久到朱橚后来偶尔想起,都只当是自己重伤昏迷时胡乱做出来的一场好梦,从不敢真把它当成什么天意。
可这一刻,那个被他在心里悄悄唤过不知多少次的“豆豆”,竟仿佛真的隔着一层血肉,安安静静等在了他们面前。
只是这点恍惚才刚冒头,他便看见徐妙云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又看见她方才用力过度后仍在微微发颤的手指,心头那阵惊喜顷刻便被压下去大半。
孩子是惊喜。
可她已经累成这样了。
朱橚俯下身,替徐妙云拨开黏在鬓边的湿发,柔声道:“是真的,妙云,里面还有一个。雄英那张小嘴……这回当真把‘瓜瓜豆豆’给念成真的了。”
徐妙云怔了一下,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点笑意才刚漫开,眉眼间便先添了一丝忍俊不禁。
“那雄英回头该得意了。”
“先别管他得不得意。”朱橚握紧她的手,方才那点恍惚已尽数敛去,转头看向沈知岐,“妙云现在的脉象如何?里面这个胎位正不正?接下来若继续等她自己发动,最要紧防的是什么?”
沈知岐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抬眼看了一下漏刻,又将手掌覆在徐妙云腹上,仔细感受这一阵宫缩退去后的收缩程度。
片刻后,她才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刻把第二个孩子往外催,而是看王妃的宫缩还能不能重新接上。接下来若收缩仍旧有力,里面的胎儿自然会顺着力道往下走,可若迟迟接不上,第二个孩子便不会因为哥哥已经把路走过一遍,就自己顺顺当当地跟出来。”
沈知岐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徐妙云,语气比方才更谨慎了些:“还有一件事,得提前防着。第二个孩子若迟迟不下来,真正先撑不住的,未必是产程,而可能是王妃本人。”
“方才那一胎下来,王妃的脉已经比先前快了不少,手脚也开始发颤。若再拖上几轮,出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甚至连我们说什么都听不真切,那时候即便孩子已经到了产道里,她也未必还能配合着把最后这一程走完。”
朱橚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沉:“若真到了那一步呢?”
沈知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便得在王妃彻底失去配合能力之前,提前介入。”
“若到时孩子已经下行到能借力的位置,属下便可用产钳替王妃省下最后那一段力气。”
“那便用产钳。”
朱橚答得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转头便吩咐道:“把产钳取来,按进产房的规矩重新消杀。再多备一套干净布巾和止血用的东西,待会儿真要用上,所有人只听沈知岐一人的口令,没有她开口,谁都不许碰……”
“殿下。”
徐妙云忽然打断了他。
朱橚声音一停。
徐妙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听,只将目光转向沈知岐:“知岐,你方才只说产钳能帮我把孩子接出来,却还没告诉我——若真用了它,孩子要担什么风险?”
朱橚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瞬,他便朝沈知岐拼命使眼色。
别说得太吓人。
至少别现在说得太吓人。
偏偏沈知岐像是根本没看见。
她只是略微沉默片刻,便如实答道:“产钳终究是两片金属,要贴着孩子的头颅借力。轻一些的,出生后脸上、头上可能留下青紫和肿痕,养上些时日大多能够消退。可若孩子受压过重,也可能伤及面上经络,使气血壅滞,瘀结成肿,再往坏处说……若伤了头骨,瘀血内积、蒙蔽清窍,也并非绝无可能。”
朱橚:“……”
他方才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本意是叫沈知岐把话说得委婉些。
可现在看来,这姑娘大约是会错了意。
自己每眨一下眼,她便像是收到了一句——再详细些。
到最后,连“颅骨受损、颅内出血”都给他讲出来了。
朱橚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如此,方才还不如直接闭眼。
徐妙云却没有被吓住。
她的神情只是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抬手覆上仍旧隆起的小腹,像是在隔着肚皮感受里面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那便先不用了。”
朱橚立刻皱眉:“妙云。”
“殿下先听我说完。”
她抬起眼,明明已经虚弱得连声音都轻了许多,神情却出奇地平静:“若后面我真的撑不住,或孩子出了危险,该用什么便用什么,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拿孩子的性命赌气。可眼下既然知岐说我还能继续,那便让我先自己试一试。”
朱橚仍不肯松口:“可你方才已经……”
“我方才生下了他的哥哥。”
徐妙云的目光慢慢落向外间。
隔着屏风,仍能听见那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只是比方才小了许多,想来已经被人收拾妥当,正抱在怀里哄着。
她听了片刻,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覆在小腹上的手却不知不觉收紧了些。
“哥哥平安出来了,里面这个也该平平安安的,不能因为我先累了,便替她先选一条更险的路。”
她停了片刻,像是要先缓过这一口气,才有力气把后面的话说完。
“殿下,我不是要逞强。只是做母亲的,总不能因为自己先疼过一遭、累过一遭,便先嫌她来得迟,嫌她让我受罪。只要还有别的法子,只要我还有一分力气,我便想自己把她生下来。”
这一刻,朱橚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知道徐妙云不是软弱的人。
她能管王府,能理账册,能陪他下乡、入局,也能在朝堂风雨将至的时候站得比许多男子还稳。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为母则刚,从来不是一个人忽然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而是明明已经疼到极处,累到极处,甚至连抬手都要攒一口气,却仍旧愿意把剩下的那一点力气挡在孩子面前。
所谓母亲,大约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朱橚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后,还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徐妙云他应了,一直绷着的神色,这才悄然缓了下来。
朱橚却立刻又补了一句:“可我有条件,你不许硬撑,有哪里不对,立刻告诉我。孩子重要,你也一样重要,谁都不能少。真到了沈知岐说必须上产钳的时候,你也不许跟我犟。”
“遵命!”徐妙云应得一本正经,偏偏尾音里还带着一点安抚他的意味。
可朱橚却半点没被哄住,心里反倒更酸了一下,他赶紧转头吩咐道:“团香,蜂蜜水呢?不是早就让人温着了么,立刻端来!”
团香其实早将东西守在手边,听见这一声催,连忙揭开铜壶,将温着的蜂蜜水倒进小盏。
淡淡的甜香随着热气漫开,她又拿手背试了试盏壁,确定温度合适,这才快步送到榻前。
朱橚伸手接过,没有急着递给徐妙云,而是先低头抿了一小口,确认温度正好,这才将她从软枕间轻轻扶起来,让她靠进自己臂弯里。
“别急着多喝,先含一口,慢慢咽。”
徐妙云果然乖巧的顺着他的意思,低头喝了一小口。
朱橚见她咽下去,才又喂了第二勺,嘴上还不忘低声叮嘱:“你不是说要自己生么?那便听我的,把能补回来的力气都补回来,一滴也不许浪费。等下一阵疼起来,你还得留着力气,同里面那个磨人的小家伙较量。”
徐妙云没有反驳,只依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朱橚像是生怕她喝急了难受,每喂一勺都要停上片刻,等她将气息缓匀才继续。
偶有一滴蜜水沾在唇角,他便拿帕子替她轻轻擦去,动作仔细得近乎笨拙。
徐妙云起初还能由着他折腾,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抬手轻轻按住他又要伸过来的帕子。
“殿下,我只是生孩子,又不是连喝水都不会了。”
“现在你说了不算。”朱橚半点不让,“沈知岐方才说了,要省力,能少抬一次手,便少抬一次。”
徐妙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得重新靠回去,由着他继续喂。
下一勺递到唇边时,两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处。
谁都没有移开。
不过短短一息,方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与眷恋,便像都藏进了这一眼里。
徐妙云眼睫轻轻一垂,低头将那勺蜜水喝了。
半盏蜂蜜水下去,那股暖意渐渐从胃里散开,原本空得发慌的身子终于像重新有了些着落,连一直微颤的指尖也慢慢稳了下来。
她悄悄舒出一口气,将剩下那点力气一点一点收拢回来。
好在第二个孩子似乎也知道娘亲需要喘息,腹中一时安静,迟迟没有催起下一轮阵痛。
沈知岐趁着这段空当重新听过胎心,又看了一眼漏刻,确认眼下没有异样,这才示意众人先不要折腾徐妙云,让她能歇多久便歇多久。
“王妃先别急着用力,第一胎出来以后,身子会有短暂的缓冲,第二个孩子什么时候真正往下走,还得看接下来的宫缩。现在能歇一刻是一刻,闭一闭眼也好。”
朱橚听见这话,比徐妙云还配合。
他立刻把碗往旁边一放:“听见没有?先闭眼歇一歇。”
徐妙云无奈地看他:“殿下,我哪里睡得着。”
“睡不着便闭眼,闭眼也算省力。”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吴王府的道理。”
徐妙云终于被他逗得唇边弯起一点,没再同他争,只顺着力道靠回软枕。
外间,小世子的哭声渐渐停了。
屋里也难得安静下来,只剩器具轻微的碰响,以及众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就在这时,徐妙云忽然感觉腹中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阵痛。
更像是一只小手,隔着绷紧的肚腹,轻轻顶在了她覆在上面的掌心。
她睁开眼。
朱橚也察觉到了,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怎么了?又疼了?”
徐妙云却摇了摇头。
她只垂下眼眸,指尖温柔地停在那一处,整个人像是忽然连疲惫都淡了几分。
“别急。”
“先让娘攒一攒力气,再稳稳当当地接你出来。”
第455章 体质虚弱的朱豆豆
最新网址:.biquluo产房里那阵难得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徐妙云已经歇了有一阵,腹中先前还安静贴着掌心的孩子,像是终于等她缓过了这口气,忽然又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一阵熟悉的发紧,随后那股力道便一寸寸往下压。
徐妙云的眼睛一下睁开。
朱橚几乎与她同时坐直,手已经先一步递到了她掌心:“又来了?”
徐妙云没来得及回答,指尖已经骤然收紧。
沈知岐听见动静,立刻从另一侧过来查看。
几名稳婆也迅速各就各位,方才略略松缓的气氛重新绷紧,却不再像发现第二胎时那般慌乱。
“宫缩接上了。”
沈知岐俯身听过胎心,又重新确认胎位,眼底很快浮出一丝喜色:“胎头也在往下走,位置正。王妃,接下来还是照方才的法子,不用抢着使力,等疼到最重的时候听稳婆口令。”
徐妙云轻轻点头。
她已经累得连说话都嫌费力,只把朱橚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朱橚这回也不再说什么“就一下”“马上好”之类的话。
他已经被自家王妃拆穿过几次,再说只会挨白眼,索性老老实实守在她身边,替她擦汗、喂水,阵痛来时便一遍遍带着她调匀呼吸。
只是第二胎到底比头一个快。
哥哥已经把产道走开,妹妹又是胎位端正,接下来的几轮虽然仍旧疼得厉害,产程却明显往前赶了许多。
没过多久,年长的稳婆便出声提醒道:“殿下,王妃,再使一轮力,怕是就能见着了。”
朱橚听到这句话,差点条件反射地接一句“听见没有,最后一下”。
好在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住了。
徐妙云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虚弱地瞥他一眼:“殿下怎么不说了?”
朱橚一本正经:“我怕再说‘最后一下’,孩子没出来,你先把我扔出去。”
徐妙云竟被他逗得弯了弯唇。
可下一瞬,宫缩再度压下,她脸上的笑意立刻被疼痛冲散,手指死死扣紧朱橚的掌心。
稳婆的声音随即沉稳响起。
“王妃,跟着力道。”
“对,就是现在,再来一点,已经看见头了。”
徐妙云咬紧牙关,将方才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尽数用在这一轮宫缩上。
稳婆紧盯着产程,见孩子已经顺势下行,连忙扶稳产位,沉声引着她再送一把力。
徐妙云强撑着没有松懈,直到腹下那股沉重的坠胀陡然一轻,紧接着便听稳婆惊喜道:“出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里骤然响了起来。
只是声音没有哥哥那般嘹亮。
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雀,哭了两声便停下来,只剩下轻微的哼声。
朱橚心头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这一点不同寻常压了下去。
“怎么哭声这么小?”
他猛地转头。
沈知岐已经把孩子接了过去。
“殿下先别急。”
她很快查过孩子的口鼻与胸腹起伏,又摸了摸颈侧和四肢,随即抬头禀道:“是位小郡主。眼下虽没有需要立刻施救的症候,但她刚离母体,气息还没有完全匀下来,先别随着哥哥一道抱出去。放进育儿箱里留观,等身子真正稳下来以后再说。”
早已准备好的育儿箱就在旁边。
箱内底层的热水夹层一直有人盯着,温度早调稳了,干净柔软的襁褓也已经铺好。
沈知岐将女婴简单清理后裹住,连多余的抱哄都没耽搁,便小心放进育儿箱中,又重新查看了一遍呼吸与肤色。
透明小窗后,那孩子小得几乎让人不敢碰。
哥哥出生时脸还红扑扑的,手脚挥得有劲,哭起来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妹妹却安安静静蜷在那里,细瘦的手腕从襁褓边露出一点,五根手指又小又软,偶尔轻轻蜷一下,才让人知道她其实也在努力适应这个刚刚到来的世界。
朱橚只看了一眼,心便像被什么攥住。
“她没事吧?”
这一句,他问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轻。
沈知岐没有拿吉利话敷衍他,只认真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保暖和观察。她能自己喘气,心跳也稳,只是体质弱些,暂时留在育儿箱里比抱来抱去更稳妥。后面若呼吸、肤色一直正常,能慢慢暖起来,便不算大碍。”
朱橚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他又猛地回过头。
徐妙云已经彻底没力气了。
第二胎顺利生下以后,她已经耗尽了体力,只能无力地靠在软枕上,脸上几乎没了血色,鬓发被汗水湿透,呼吸也比先前急促许多,整个人透着生产过后的虚弱与疲惫。
朱橚顿时什么孩子都顾不上了。
“妙云?”
他快步回到榻边,声音一下低了下去:“听得见我说话吗?”
徐妙云眼睛半合着,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一个“嗯”,让朱橚胸口那股憋了整夜的气终于真正松开。
外头的人很快得到了消息。
第二胎也是顺产。
是个女儿。
只是孩子体弱,要先留在育儿箱观察。
而先出生的小世子却壮实得很,已经被稳婆用柔软的襁褓裹好,抱出了产房报喜。
那扇门才一打开,守在外头的众人便齐齐迎了上来,原本安静等候的院中也随之热闹起来。
马皇后第一个迎上去,朱元璋紧跟在后头,朱标、常穆英、王月悯几人也全围了过来。
小家伙方才哭够了,这会儿反倒安静,顶着一头湿软的胎发,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时不时吧嗒一下,像是刚出生便已经开始琢磨下一顿吃什么。
朱元璋只瞧一眼,脸上的笑便彻底压不住。
“好小子,瞧这小胖墩,长得真结实!”
马皇后俯身看了片刻,正想替孩子把襁褓拢严些,小家伙却忽然从布角里挣出一只手,胡乱一抓,竟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马皇后顿时笑开了,连动作都不敢再大,只由着那只小手抓着自己:“才刚落地便知道抓人,手上倒是有劲。”
朱元璋本就在旁边探着身子看,见状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咱站这儿半天,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一伸手,他倒知道抓住不放了。好小子,刚出生就知道家里该先讨好谁,这份眼力倒比他爹强。”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朱标也凑近看孩子攥着马皇后的那只小手,常穆英更是忍不住伸手虚虚比量了一下,发现那只攥着马皇后的手还没有自己两根手指宽,顿时觉得稀罕,又招呼王月悯几人来看。
就这样,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逗着孩子,注意力也就这样全落到了这个先抱出来的小世子身上。
唯独朱橚没有出来。
贾氏也没有过去。
她先前一直在隔壁备血房候着。
临产之前,几名同血型的人都已经重新消杀更衣,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真用上,自然不能随意在外头走动。
如今徐妙云两胎都顺利生产,没有大出血,她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下来。
“我能进去看看妙云吗?”
她问沈知岐。
沈知岐看了一眼内间,随即让开半步:“自然可以。王妃方才还问过一句,母亲是不是一直守在隔壁。夫人进去陪陪她吧,她这一夜熬得辛苦,这时候见着自家人,比什么安神的汤药都管用。”
贾氏听见女儿还醒着,神色明显松了几分,向沈知岐点头道了声谢,便跟着引路的女医快步往内间走去。
另一边,徐达却连襁褓都没接。
身旁有人笑着让他看看外孙,他只往那边扫了一眼,开口问的却是:“妙云现在能说话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脸上的神色才真正松下来几分,随即把酒气未散的外袍解下交给随从,只道:“那便先带老夫去见她,孩子往后有的是时候抱,闺女这一遭罪,却不能等到明日再问。”
等徐达真正走进内间时,贾氏已经坐在徐妙云榻边。
她什么都没说,只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替她理着散乱的鬓发。
徐妙云睁开眼看见她,鼻尖忽然便酸了一下。
“母亲。”
贾氏眼眶一下红了,却仍笑着应道:“娘在。”
短短两个字,像是把徐妙云从方才那一场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疼痛里,真正拉回了人间。
她已经做了母亲。
可在贾氏面前,她仍旧还是那个受了疼、受了委屈,会下意识想找娘亲的女儿。
徐达站在床边,许久没说话。
直到徐妙云转头看见他,轻声喊了一句“爹”,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能面不改色的魏国公,眼睛竟也明显红了一圈。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又仔细看了看女儿的气色,才叮嘱道:“平安就好,孩子有的是人看,你先把自己养好。”
朱橚坐在另一边,闻言抬头看了徐达一眼。
翁婿二人难得没互相挤兑。
这一刻,他们心里惦记的是同一个人。
过了许久,徐妙云的精神总算恢复了些。
她的目光往屋里寻了一圈。
“女儿呢?”
朱橚立刻道:“在育儿箱里,沈知岐说体质弱些,要先保暖观察。”
徐妙云沉默片刻:“我想看看她。”
于是育儿箱被慢慢推到了榻边。
透明小窗后,朱豆豆安静地躺着。
她比哥哥小上一圈,脸蛋也没有那么红,眼睛闭得很紧,小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细细的手指贴在脸侧,偶尔微微蜷一下。
徐妙云望着她,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方才生产时,她只顾着疼,只顾着把孩子平安送出来。
直到此刻,看见这个小小的人真正躺在自己眼前,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的女儿。
是从她身体里来到世上的孩子。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这么小……”
声音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还不太习惯的柔软。
朱橚坐在旁边,同样盯着育儿箱里那张小脸。
他见过异国王城在眼前易主,见过远洋船队带着满舱奇物归港,见过一项项原本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技艺在大明落地,也见过无数人因为那些改变重新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可没有哪一次,能和眼前这个孩子相比。
这么小。
小得连哭声都没多少力气。
偏偏就是他女儿。
朱橚伸出手,隔着透明小窗,指尖轻轻贴在孩子手掌外的位置。
“豆豆……”
他叫得极轻。
像是怕声音重一点,都能把她惊着。
育儿箱里的小姑娘当然听不懂。
可她那只原本蜷着的小手,竟恰好在这时候慢慢张开,五根细细的手指贴到了透明窗边。
隔着一层透明片,父女两只手,一大一小,竟像是碰在了一处。
朱橚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妙云看着这一幕,眉眼间那点初见女儿时的怔然终于渐渐散开。
“殿下。”
“嗯?”
“你方才不是还总说一个孩子便够了么?”
朱橚盯着女儿的小手,半晌才道:“那是方才。”
“现在呢?”
朱橚想也没想:“现在觉得两个也挺好。”
那副见风使舵还偏偏理所当然的模样,让徐妙云彻底没了脾气,唇角一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腹间发酸,只得赶紧收住。
贾氏和徐达在旁边对视一眼,都没去打扰小夫妻这点初为父母的欢喜。
偏偏朱橚看着看着,脸上的温柔忽然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长得这么小了。”
徐妙云微怔:“为什么?”
朱橚转头看向门外。
那边隐约还能听见小世子偶尔响亮的哼声,以及众人围着孩子逗弄的笑声。
吴王殿下的脸,顿时黑了。
“都怪那个臭小子。”
徐妙云:“???”
“他在你肚子里吃得壮实,把你生他的力气耗了大半不说,还仗着自己是哥哥,把妹妹的营养也抢得差不多了。”
朱橚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替女儿鸣不平的愤慨。
“难怪一个生下来嗓门大得能掀屋顶,一个却小成这样。”
他冷笑一声。
“好小子。”
“还没满一个时辰,就先欠了你娘和你妹妹两笔账。”
徐妙云原还想替儿子辩上一句,可看着朱橚那副煞有介事替女儿算账的模样,话到嘴边便化成了笑意,到底没忍住,又轻轻笑出了声。
贾氏本想端着些长辈的稳重,听到这里,眼中不知不觉便多了几分忍俊不禁。
就连一旁沉默了半晌的徐达,最后也都憋出了一句:“臭小子,你这闺女才出生多久,便已经替她撑腰了?”
“那当然。”
朱橚答得一本正经。
“当爹的不护着,难道还等她自己去跟哥哥讲道理?”
育儿箱里,小姑娘仍旧安安静静睡着。
门外那个被亲爹记上两笔账的哥哥,也恰在此时十分响亮地“哇”了一声。
像是在表达抗议。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这一夜,中秋的月亮早已西斜。
吴王府里却像是多了两轮新的月亮。
一轮热热闹闹,被众人抱在怀里。
一轮小小的、安静的,睡在暖融融的育儿箱中。
而徐妙云靠在软枕上,手被朱橚握着,父母都陪在身边。
她望着自己的女儿,又听着门外儿子的哭声,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痛得几乎撑不下去的时辰,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朱橚低头替她掖了掖被角,掌心仍没有松开。
从今往后。
这世上又多了两个,他们要一起护着长大的人。
第456章 娘在这里,慢慢吃
最新网址:.biquluo屋里的笑声慢慢落下,方才还围着育儿箱说话的几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些。
徐妙云仍靠在软枕上,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透明小窗后的女儿身上移开。
小丫头已经暖过来一些,脸色虽比哥哥淡些,鼻翼起伏却比刚出生时平稳许多。
那只方才贴在透明窗边的小手也重新蜷回襁褓里,只偶尔动上一下,像是在睡梦里仍不肯完全安分。
贾氏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先看看育儿箱,又看看徐妙云,心里很快便明白了几分。
她俯下身,贴近女儿耳侧,声音压得极轻:“妙云,你可是想亲自喂她?”
母亲这一问,倒像是一下说中了徐妙云藏在心里的念头。
初为人母赧然,让她的目光下意识避开了母亲的询问。
可不过片刻,她便重新看向育儿箱里的女儿,眸中的那点不自在很快被心疼取代。
“嗯。”
徐妙云没有再遮掩,声音也随之柔了几分。
“府里的乳母早已安排妥当,我并不是不放心她们。”
“只是她才刚来到这世上,我这个做娘的,总想先亲手照料她一回,哪怕只吃上一点,也算是我给她的第一口东西。”
贾氏听得心头一软。
她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自然明白女儿此刻这点心思,便温声道:“那便试试,孩子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如今想亲手喂她,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乳母往后有的是时候照料,这头一回,谁也不必同你争。”
说完,贾氏抬头看向沈知岐,开口问道:“沈医官,你再替孩子看看,眼下能不能抱出来?”
沈知岐闻言没有贸然应下,只走到育儿箱前道:“夫人稍候,我再确认一遍。”
她重新打开育儿箱,先摸了摸孩子颈侧与胸前,又俯身看了片刻呼吸和肤色,连小手小脚都仔细碰过一遍,这才重新把襁褓掖严。
“小郡主眼下已经暖过来了,气息也稳,可以抱出来试一试。”
“不过王妃刚生产完,不宜久坐。先把孩子贴近些,能不能吃上都不强求,若王妃觉得累,或者小郡主气力跟不上,便立刻放回育儿箱。”
徐妙云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朱橚已经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那我来扶——”
“你出去。”
徐妙云与贾氏几乎同时开口。
朱橚脚步一下停住。
他看看徐妙云,又看看贾氏,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热切明显僵了一瞬。
“怎么又赶我?”朱橚明显不乐意,“你们一个才刚缓过来,一个又这么小,我站在旁边好歹还能搭把手,真让我出去,我在门口也是干着急。
徐妙云面对满屋妇人时都还能勉强从容,可一想到朱橚也要杵在榻边看着,方才压下去的那点不自在便一下全涌了回来。
她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悄然避开朱橚,略显窘迫地开口道:“殿下在这里,妾身不自在。况且父皇母后和兄嫂都等了许久,你总该去报一声平安,不能什么事都叫旁人替你传。”
“可我——”
“走了。”
徐达根本不给他把后半句说完的机会,伸手一把揽住女婿肩膀,转身便往门口带。
朱橚被拖得踉跄半步,连忙回头:“岳父,您慢些,我自己会走!”
“老夫看你不像会走的。”徐达头也不回,“方才在产房里一坐就是半夜,如今又黏在这里不肯挪窝。你若真有使不完的力气,等天亮了陪老夫去校场练几趟,省得全用在碍手碍脚上。”
朱橚脸上的表情瞬间老实。
去校场。
还是跟徐达去。
这两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可一旦凑在一起,便很容易让人想起魏国公府那杆专治各种嘴硬的长枪。
他顿时不挣了,只在被拖出门前十分可怜地回头望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被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松,却故意将脸转开些,只轻轻摇了摇头,权当没瞧见他投来的求助目光。
……
门一关,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沈知岐把育儿箱推到近前,又让人将炭盆稍稍挪近些,确认周围没有冷风,这才亲手把小姑娘从里面抱了出来。
襁褓被送到怀中时,徐妙云几乎是本能地收拢了手臂,生怕哪里托得不稳。
许是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气息,小丫头原本安静贴在襁褓里的脸颊渐渐转了过来,小嘴若有若无地张合两下,又沿着衣襟蹭了蹭,动作生涩得像是在凭着天性一点点摸索。
徐妙云看得鼻尖一下发酸。
她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女儿额头。
“豆豆,慢慢来,娘在这里,不同你抢。”
贾氏原本想上前帮她托一托孩子,却被徐妙云轻轻摇头拦住。
“母亲,我已经缓过来不少了,让我自己来吧。”
贾氏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有坚持,只把软枕重新往她臂下垫了垫,又守在旁边虚虚护着。
小姑娘仍旧没什么力气。
她在母亲怀里贴了好一阵,才终于寻到位置,嘴唇轻轻碰了碰,过了几息,终于含住。
极轻地吮了一口。
只是一口。
徐妙云整个人却像忽然定住了。
朱豆豆吮得极慢,常常只动两下便停住,像是每吃一口都要攒上好一会儿力气。
徐妙云却一点也不催,只安安静静等着,手掌轻轻护在女儿背后,仿佛要把自己剩下的全部气力,都一点一点渡进这个小小的人身体里。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吴王妃。
也不是那个能把整座王府的账册理得分毫不差、遇上再多事情都能稳稳坐住的徐家长女。
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第一次听见她吞咽的人。
那声音实在轻得屋里只要有人多走两步,便会被衣料摩擦与炭火细响盖过去。
可徐妙云听见了。
清清楚楚。
比方才门外所有人的道喜,比什么“璋瓦双全”“儿女成双”,都更叫她安心。
眼泪便在这一瞬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自己甚至都怔了一下。
“咽下去了。”
徐妙云感受到怀里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回应,心底积着的忧虑终于散去了些许。
“母亲,她能自己咽下去了。”
贾氏眼圈也一下红了。
她抬手替女儿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笑着道:“肯吃便好,你是她的娘亲,她认得你。”
徐妙云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望着怀里仍旧慢吞吞吮着的小丫头,眼泪落过以后,眉眼间却渐渐有了释然。
……
而另一边,朱橚才刚被徐达“请”出那道门,便被廊下等候的人围了个严实。
“妙云如何?”
马皇后第一个问。
常穆英紧跟着往他身后看:“我侄女呢?能抱出来了没有?”
王月悯、谢容锦和冯瑾芸几人也都盯着他,仿佛他方才在里面多待了片刻,便理应什么都知道。
朱橚被问得脑袋发胀,刚想挨个解释,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扯了两下。
“五叔。”
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最前头,小兔灯早被丢给了身后的内侍,此刻两只手都空着,小脸仰得高高的,胸脯更是挺得像个刚立完大功的小将军。
“你是不是忘了夸我?”
朱橚一时没反应过来:“夸你什么?”
朱雄英顿时急了。
“我早就说了,是弟弟妹妹!”
他立刻掰着手指同朱橚讲起道理:“你们先前都说我是在胡猜,可弟弟妹妹自己同我说的话,怎么会有错?现在他们两个都出来了,五叔,你说,钦天监的人能有我这么准吗?”
满院子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朱橚低头看着这个得意得快要飘起来的大侄子,终于郑重其事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咱们的雄英这回立了大功。”
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两个小家伙都肯听你的话,那这个‘胎语官’五叔便认下了。往后弟弟妹妹若是哭闹,你可得先过来听听,看看他们究竟是饿了、困了,还是又有什么话要同咱们说。”
朱雄英这才满意。
他想了想,又立刻问:“那我能先抱妹妹么?”
“不能。”
朱橚毫不犹豫,顺手按住他跃跃欲试的小脑袋。
“妹妹身子弱,眼下连我都还没抱着。你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等她再养壮些,能离开育儿箱久一些了再说。”
朱雄英虽然遗憾,却还是认真点头:“那我先去看弟弟,我是哥哥,他也是哥哥,我们两个以后一起护着妹妹。”
朱元璋原本一直笑着听。
听到这一句,眼底那点喜色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好,好啊。”
他连说两个好字,忽然双手合十,朝着夜色郑重拜了一下。
“佛祖保佑,果真是佛祖保佑!华克勤先前便说,这一胎有璋有瓦、儿女双全,如今一字不差,全应验了!”
马皇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孩子平安,是妙云自己熬过来的,也是沈知岐她们守了一夜。你要谢,先谢这些活生生的人,怎么转头又全算到佛祖头上去了?”
“人要谢,佛也得谢,这又不冲突。”
朱元璋此刻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就此作罢,转身便朝近侍吩咐道:
“回头叫礼部拟个章程,给华克勤住持的寺院赐一方匾额,再拨些钱粮把佛殿修葺一遍。咱先前许过愿,只要妙云母子平安,便办一场还愿法会。如今不但母子平安,还多了个孙女,法会加到七日,不能含糊!”
朱标听见“七日法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一句不可铺张。
可朱元璋已经越说越来劲。
“还有咱这个孙女,这是老朱家头一个孙女,身子又弱,更得仔细护着。让内府挑一块最温润的白玉,做成长命护身符,送去给华克勤亲自诵经开光。旁人开光咱不放心,就得他来。等孩子满月,咱亲手给她戴上。”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倒像是真要亲手替这个刚出生的小孙女,多添上一道看得见也摸得着的护佑。
马皇后看着丈夫脸上那份近乎执拗的笃定,到底没有再当着众人的面驳他。
只是朱标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一口一个“华克勤”,心里却隐约觉得,那位华禅师往后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怕是又要重上几分了。
……
正说着,抱着小世子的稳婆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也是个极有眼色的,见吴王终于出来,立刻笑着上前半步。
“殿下,小世子方才一直由皇后娘娘看着,您这个做父王的,还没亲手抱过呢。”
朱橚瞥了一眼襁褓,嘴上先哼了一声。
“抱他做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他。
朱橚却振振有词的说道:“这臭小子在他娘的肚子里抢了妹妹口粮,出来的时候又把妙云折腾得够呛,我这边两笔账还没同他算呢。他不是有皇祖父、皇祖母么?哪里需要我抱。”
稳婆一下有些为难。
马皇后却根本不惯着他。
“少来。”
她直接走上前,亲手托住襁褓底下:“你前些日子拿两个布娃娃练了那么久,不就是等今日?亲儿子头一回抱,谁也替不了你。”
说完,她已经示意稳婆往朱橚怀里送。
朱橚嘴上嫌弃,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几乎在孩子离开稳婆臂弯的那一刻,他两只手便已经伸了出去。
左臂托颈,右手护住腰背。
动作竟还真有几分像样。
只是整个人僵得厉害,肩背绷成了一条直线,连手指放在哪儿都像要先在心里过一遍。
待襁褓真正落进怀里的那一瞬,他忽然安静了。
明明方才所有人都说这小子壮实,哭声也响得恨不得把屋顶掀开,可真正抱到手里,竟还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沉甸甸。
隔着柔软襁褓,朱橚能清楚感觉到孩子身上的温热,也能感觉到胸腹那一下接一下微弱却真实的起伏。
这是他的儿子。
不是布娃娃。
也不是那场梦里已经会满院子乱跑、拿他的书垫桌腿的淘气小子。
而是一个刚刚来到世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把全部重量交给他臂弯里的小生命。
朱橚唇角绷了一下。
怀里的孩子像是察觉到了陌生气息,忽然皱起小鼻子,嘴巴一瘪,眼看便要哭。
朱橚方才那点“等着算账”的气势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连忙低下头,小心地晃了晃手臂。
“别哭,别哭。”
那声音轻得叫旁边一圈人都忍不住挑眉。
“你妹妹好不容易才肯安生吃上两口,你这当哥哥的若在外面哭得震天响,把她惊着了,我可得在方才那两笔账后头,再给你添上一笔。”
话说得凶。
动作却温柔得近乎笨拙。
小家伙也不知听懂没有,胡乱从襁褓边挣出一只小手,五根手指在半空抓了两下,竟恰好握住朱橚伸过去的食指。
那点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朱橚却一下没了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小手,眼底强撑了一夜的紧绷像是终于被这一抓彻底揉散,连眉眼都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可软不过三息,他忽然又察觉到什么。
“这小子手怎么这么凉?”
朱橚猛地抬头,顿时顾不上旁的,急声道:“襁褓是不是薄了?再添一层。还有,都别挤得这么近,挡风归挡风,万一碰着他怎么办?”
说完,他又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云奇,去把我前几日让人做的那顶小帽子拿来,虎头那顶,别拿错了。兔耳的是他妹妹的,谁要敢戴混了,我扣他月钱。”
朱元璋听得眉梢直挑:你方才不是还说要跟他算账?”
“账当然要算。”
朱橚低头看着儿子,小心把那只露在外头的手重新塞回襁褓里,嘴上依旧强硬。
“欠账归欠账,他如今这么小,冻坏了谁赔我?”
周围众人对视一眼。
竟没有一个觉得意外。
吴王殿下向来如此。
嘴上嫌得最凶,护起来也最不讲道理。
朱雄英在旁边踮了半天脚,终于忍不住:“五叔,你抱低一点,我这个哥哥还没看见呢。”
朱橚这回倒没有拒绝。
他护着孩子,慢慢蹲下去一些,让朱雄英凑近看。
朱雄英屏着气盯了半晌。
最后十分郑重地下了结论。
“弟弟现在不好看。”
周围顿时一静。
朱雄英又认真补了一句:“还是妹妹以后会更好看。”
“胡说。”
朱橚几乎下意识反驳。
可说完以后,他自己又低头仔仔细细把怀里的孩子看了一遍。
皱皱的小脸。
闭得紧紧的眼睛。
头发还湿软地贴着额头。
确实谈不上多好看。
朱橚沉默一息,语气却莫名软了下来。
“刚出生都这样,养几日便好看了,再说他眉眼像你五婶,能丑到哪里去?”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襁褓轻轻碰了一下弟弟的小拳头。
“那你快点长好看。”
他认真叮嘱道:“等你会说话了,我教你第一个喊哥哥。”
“行了,行了。”
眼看天色渐亮,马皇后终于开口赶人。
“都守了一夜,也该散了。妙云母女平安,剩下的有老五照看,你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反倒叫她不能安心歇息。”
众人这才陆续告辞,各自散去。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府外,晨钟已经从宫城方向遥遥传来。
他再舍不得这个刚出生的小孙女,也只能收回目光。
今日还有早朝。
热闹了一夜的吴王府,终于随着众人离去,渐渐安静下来。
而属于这新生一家四口的第一个清晨,也才刚刚开始。
第457章 一家四口,岁月新章
最新网址:.biquluo天快亮的时候,吴王府终于真正安静了下来。
产房外紧绷了一夜的气息也随着晨风渐渐散去,只余屋檐下偶尔响起几声清脆鸟鸣。
朱元璋和马皇后临走前特意吩咐,今日吴王府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前来叨扰。
徐达夫妇也没有多留,贾氏虽舍不得女儿,却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安稳休息,临走前细细叮嘱了几句产后调养的注意事项,这才同徐达一道离开。
等最后一阵脚步声彻底远去,朱橚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昨夜这里还处处都是人影,来回奔走间几乎连空隙都没剩下多少。
可到了这一刻,门一关,这方寸之间仿佛便只容得下一家四口。
徐妙云。
他。
还有两个刚来到世上的小家伙。
小世子已经被乳娘喂饱了。
这孩子同妹妹完全是两个性子,刚才饿起来的时候哭得惊天动地,乳娘才把他接过去,他便急不可耐地往前拱。
吃饱以后更是翻脸不认人,方才还哭得满脸通红,这会儿已经闭着眼睡得香甜。
朱橚站在榻边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儿子软乎乎的脸。
“你倒会享福。”
徐妙云才刚合眼养了一阵精神,闻言慢慢睁开眼:“殿下方才不是还夸他胃口好,是好事么?”
“好事归好事,这小子倒是真会挑时候享福。”朱橚俯身瞧着儿子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襁褓,“你看看他,才落地几个时辰,便已经睡得比谁都踏实,倒显得咱们昨夜那一通提心吊胆全是白忙活了。”
徐妙云唇角微弯:“他才出生几个时辰,殿下便开始同他讲道理了?”
“有些规矩,自然得从小教。”
朱橚说得一本正经,目光却一直落在乳娘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方才吃足了奶,此刻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奶渍,偶尔无意识地抿两下嘴,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顿饱饭里。
乳娘见状,小声问道:“殿下,小世子已经睡熟了,可要先抱去偏间?”
“不必,就放这里。”
朱橚伸手指了指徐妙云身侧早已铺好的软褥:“他娘辛苦了一夜,好不容易把人盼出来,总不能醒了一睁眼,两个孩子一个都不在跟前。”
乳娘笑着应下,小心将襁褓放到徐妙云身旁,又仔细理好四周软枕,这才悄声退了出去。
小家伙大概是刚吃饱,落到软褥上只皱了皱鼻子,脑袋往母亲那边偏了偏,很快又睡沉了。
徐妙云看着身侧小小的一团,神情一点点柔和下来。
“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昨夜还隔着一层肚皮,我只能猜他长什么模样。”徐妙云垂眸看着身旁熟睡的小家伙,指尖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如今真放到眼前,反倒觉得哪里都新鲜,连他这样皱着鼻子睡觉,我都能看上半天。”
朱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别说你,我方才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小一只手,往后竟能长到拿筷子、握笔,甚至满院子追着人跑。”
徐妙云听得一笑:“殿下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么。”
朱橚嘴上说得随意,视线却从儿子身上慢慢移开,落到了不远处的育儿箱。
那里还有另一个更小的。
比起已经吃饱喝足、安稳睡在母亲身边的哥哥,小丫头仍旧需要那只暖融融的箱子替她守住体温。
徐妙云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不由收了几分,注意力也重新落到了女儿身上。
“她方才吃得那么少,会不会很快又饿?”
“沈知岐说了,身子弱的孩子不能一开始便贪多,肯吃,能咽,吃完没有呛着,便已经是好事。”朱橚知道她又开始担心,索性把医者先前交代的话原原本本搬了出来,“等她缓一缓,醒了再喂,咱们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徐妙云轻轻点头。
只是目光仍旧停在育儿箱上。
朱橚看了她片刻,忽然起身将那只育儿箱往榻边又推近了些。
“做什么?”
“省得你总伸着脖子看。”
他把位置调好,确定她只要稍稍偏过脸便能看见里面的小姑娘,这才重新坐下:“如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谁也不用惦记。”
徐妙云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是在摆阵么?”
“差不多。”
朱橚左右看了一圈,竟还真有几分满意:“一个守左,一个守右,正好把你护在中间。”
“他们两个才多大,能护得了谁?”
“现在护不了,以后总能。”
朱橚随口答完,又伸手替她把滑到腕边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榻上的小世子像是被这一点动静惊扰,眉头忽然皱起来,嘴巴也跟着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朱橚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家伙酝酿了半天,到底没有哭,只哼哼两声,脑袋朝徐妙云的方向拱了拱,随后又没了动静。
朱橚盯着看了一阵,压低声音道:“他是不是闻得出你在旁边?”
“刚出生的孩子哪有这么聪明。”
“那可说不好。”朱橚一本正经,“我儿子随我,兴许生下来便比旁人机灵些。”
徐妙云嗔了他一眼:“方才还嫌他会抢妹妹口粮,这会又成随殿下聪明了?”
“一码归一码。”
朱橚半点不觉得前后矛盾:“缺点可以慢慢教,优点总不能因为他年纪小便故意埋没。”
徐妙云彻底拿他没办法。
她正要说话,育儿箱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夫妻二人同时转头。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没有哭,只把脸稍稍偏向一侧,闭着眼睛动了动嘴唇,两只藏在襁褓里的小手也跟着轻轻挣了两下。
动作实在太小。
若不是两个人一直盯着,几乎便要错过去。
朱橚立刻站起来,到了育儿箱旁又不敢贸然碰,只俯身贴着透明窗仔细看。
“醒了?”
徐妙云也跟着精神了些:“是不是又饿了?”
“先别急。”
朱橚嘴上说着别急,自己却已经回头朝门外看了三回,最后还是忍不住扬声叫了沈知岐。
好在沈知岐就守在外间,很快便进来查看了一遍。
“只是醒了,眼下气息很好,身上也暖。郡主方才吃过,暂时不用再喂,让她安静待着便好。刚出生的孩子不是吃便是睡,偶尔醒来动动手脚、哼上两声,也是常有的事。”
朱橚闻言终于放心,又觉得自己方才这番阵仗多少有些丢脸。
“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知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去了外间候着。
门重新合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朱橚背着手站在育儿箱前,装模作样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脸凑近些。
“豆豆。”
徐妙云听见这一声,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没正式取名呢。”
“乳名又不用上宗谱。”
朱橚理直气壮道:“再说这个名字都叫这么久了,再改多浪费。”
“那儿子呢?”
朱橚沉默了。
徐妙云瞪他:“总不能妹妹有乳名,哥哥没有。”
“这个……”
吴王殿下难得卡住。
他望了望育儿箱里的女儿,又低头看看榻边睡得一脸满足的儿子,脑海里不知怎么便又浮出了朱雄英当初那句极其响亮的“瓜瓜豆豆”。
徐妙云显然也想到了。
两人对视片刻。
朱橚率先开口:“我觉得乳名这件事,还是可以从长计议。”
徐妙云唇角已经压不住:“殿下不是一直说,雄英取的名字很有丰收之意?”
小时候不懂事,说过的话不能当真。”
“那豆豆怎么又能当真?”
“因为豆豆好听。”
“瓜瓜也不差。”
朱橚脸上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榻上的小世子偏偏在这时动了一下,像是十分配合地发出一声软软的鼻音。
徐妙云被这父子俩一唱一和逗得唇角直弯,她顺势又添了一句。
“殿下,他似乎很喜欢。”
“他现在懂什么喜欢。”
朱橚立即否决,随即低头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放心,爹不会让你顶着这个名字长大的。”
小家伙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依旧睡得香甜。
窗外晨光一点点透进来,落在床榻和育儿箱之间,将屋里照得愈发明亮。
徐妙云靠在软枕上,看着一个睡在身边,一个安静躺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在一夜之间像是完全变了模样。
明明桌案还是那张桌案。
屏风还是那架屏风。
可从今日开始,这里会多出孩子的哭声,会多出乳娘进出的脚步,会有晒不完的小衣裳,会有半夜忽然亮起的灯。
往后,大概再也清静不下来了。
可她只是想一想,心里便觉得欢喜。
朱橚重新在榻边坐下。
“累了?”
“有一点。”
“那便睡。”
徐妙云没有立刻闭眼,只轻声道:“殿下别走。”
朱橚动作一顿。
“我能去哪?”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边,吃饱的小世子正安稳睡着,育儿箱里的豆豆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今日哪都不去。”
“就在这里守着你们。”
徐妙云这才安心闭上眼。
或许是因为那只手一直被他握着,也或许是这一夜终于把所有悬着的心都放回了原处,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
朱橚没有动。
他就坐在榻边,看了一会熟睡的妻子,又偏过头去看看两个孩子。
儿子大概是真的吃撑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四平八稳,偶尔还会抿一下嘴,像是在梦里仍惦记着方才那顿奶。
豆豆则安静得多。
育儿箱里暖意融融,小姑娘蜷在襁褓中,脸颊已经比刚出生时多了些血色。
她睡得并不沉,细细的手指偶尔动上一下,像是在一点一点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
朱橚望着这一大一小两团,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成婚以前,他也想过自己往后的日子。
想过带兵,想过造船,想过把格致院里那些后世才有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大明来,也想过有朝一日让大明的船帆去到比他记忆里更远的地方。
可他唯独没认真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屋子里,为了一个孩子翻个身都能盯上半天。
更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不是轰轰烈烈的好。
而是叫人一坐下来,便舍不得起身的好。
朱橚伸出手,替徐妙云将散在颊边的一缕长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做到一半,又怕扰醒她,便小心地收了回来。
“睡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知道是在同她说,还是在同两个孩子说。
“你们慢慢长。”
“外面的事,我来。”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再没有人回应。
只有三道轻浅不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落在晨光里。
窗外,昨夜挂满王府的秋灯已经渐次熄灭。
桂树上的露珠被晨曦照得透亮,几只早起的雀鸟落上屋脊,才叫了两声,便被值守的宫人挥手赶去了远处,生怕惊醒屋里刚刚睡下的人。
再远一些,金陵城却已经醒了。
城门次第开启,坊市中挑担的小贩开始沿街叫卖,秦淮河上的橹声重新响起,江面上停了一夜的商船也趁着晨风缓缓扬帆。
宫城的晨钟传过重重屋脊。
新的一天到了。
吴王府里,多了两个孩子。
朱橚的人生,也在这一夜之间悄然多了两个再也割舍不下的牵挂。
可金陵之外,江河仍在奔涌。
更远处的海潮,也从未停歇。
这个时代不会因为一户人家的团圆而停下脚步,而那个曾经只想着把自己和身边人从历史洪流里护住的少年,如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事,揽到了自己的肩上。
只是这一刻,他并不着急。
路还长。
孩子才刚出生。
天,也才刚亮。
朱橚靠在榻边,听着妻儿安稳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熬得发涩的眼睛。
而窗外,一艘艘船帆正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向更远的水面。
旧日的故事,在这一夜圆满落定。
新的航程,也已经随着晨风,悄然启帆。
(本卷完)
第458章 灭国亲王,正在唱摇篮曲
最新网址:.biquluo七日后,吴王府。
中秋那夜让阖府上下彻夜难眠的兵荒马乱,终于彻底成了过去式。
徐妙云的身子恢复得很快,虽还不能久站劳累,却已经能在屋里慢慢走动,偶尔靠着软枕看看账册,或亲手替两个孩子理一理小衣裳。
只是她才觉得自己能做些轻省事,贾氏便直接在吴王府住了下来。
名义上,是陪女儿坐月子。
实际上,是镇压一切“自觉已经恢复”的危险思想。
“账册放下。”
贾氏坐在窗边绣虎头帽,头也没抬:“你三日前说只看一眼,最后差点顺手把这个月的账也理了。昨日说只替豆豆挑两匹软布,又站了小半个时辰。今日若再信你,明日是不是便准备去前院查库房了?”
徐妙云默默把账册合上。
她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纵横沙场数十年,回到家里却从不和母亲讲道理。
因为讲不过。
偏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快而不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刚到外间便明显放轻了许多,像是来人走到门口才想起屋里还睡着两个经不起惊动的小祖宗。
帘子一掀,朱橚随即跨步入内。
他今日穿的分明只是一身寻常家居常服,可肩头横搭着一方专门接吐奶的小布巾,腰侧悬着两块洗净晒软的尿布,袖口鼓鼓囊囊,露出半截拨浪鼓的红木柄,连原本挂玉佩的位置,都被一只盛着温水的小葫芦堂而皇之占了去。
这一身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起眼,偏偏全堆在他身上,硬生生把一个亲王装点出了几分走街串巷、随时准备给孩子擦嘴换尿布的熟练气质。
尤其那动作还十分自然。
进门先抬手摸了摸肩头布巾还在不在,随即目光往屋里一扫,根本没问旁的,直接便朝里间看去。
“方才是有炤醒了?”
守在小床边的乳娘周氏怔了一下,连忙起身道:“回殿下,小世子方才哼了几声,不过眼睛没睁,奴婢正想着是不是要醒了。”
朱橚已经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十分笃定:“这是睡得不舒服,身上多半有哪里硌着了。”
周氏微微一愣。
这些日子她一直守在小世子身边,自问对孩子的习性已经摸清了几分。
可真同吴王殿下一比,她这点熟悉竟总显得慢了半拍。
有时候小世子才刚哼出第一声,她还在琢磨究竟是饿了还是哪里不舒坦,殿下就已经先一步听出了端倪。
甚至有一回,小世子哭得小脸都红了,她只当孩子方才那顿没吃够,正准备再喂一回,朱橚却先抱着孩子竖起来轻轻拍了几下,没多久便打出一个响亮的奶嗝。
类似这样的事情,这几日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渐渐地,连周氏自己都有些说不清,那些旁人听来毫无分别的细小动静,怎么一落进吴王殿下耳朵里,似乎就变得格外分明。
果然,这次也没让周氏等多久,朱橚便伸手在小家伙身侧摸了一圈,很快他就从襁褓底下抽出半截被压皱的小系带。
那系带原本该贴着襁褓边缘压好,此刻却不知何时翻折进去,随着孩子方才几下扭动,正好卡在腰侧。
“就是这个。”
朱橚把系带理平,又顺手将松开的襁褓重新裹好,手掌托着朱有炤的后颈与腰背轻轻挪了挪位置。
整个过程做得又快又稳,小家伙被重新裹妥以后只轻轻哼了一声,随后便舒舒服服地往襁褓里缩了缩。
周氏在旁边看得一阵恍惚。
七日前,殿下抱孩子时肩膀还僵得像两块门板,手臂稍稍挪一下都恨不得先问三遍“这样会不会碰着他”。
如今才过去多久?
不仅襁褓包得有模有样,甚至连两个孩子哼出来的动静都快分出了门类。
朱橚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只低头看了眼重新睡沉的儿子,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
“就这么点地方硌着,也得专门哼两声把人叫来给你收拾。”
“才七天大,架子倒先学会了。”
他说着,伸手在儿子襁褓上轻轻拍了两下。
“也不知道随谁。”
话音刚落,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
朱橚动作一停,头也没回便道:“豆豆饿了。”
负责小郡主的方氏下意识看向摇床,小姑娘才刚醒,那双已经完全睁开的黑亮眼睛安安静静转了两下,小嘴便开始一点点吐舌尖。
“殿下,这才一声,您也听得出来?”
“她饿的时候不爱直接哭,先哼,哼完找东西,找不到才哭。何况这一声比平时高半调,是真饿了,不是做梦的哼哼。”
方氏听得肃然起敬,周氏则低头看看已经重新睡踏实的小世子,又看看被亲爹接过去的小郡主,忽然生出十分强烈的危机感。
两位奶娘这些日子最大的困惑,就是自己究竟是来照顾孩子的,还是来跟吴王殿下拜师学艺的。
照这个势头下去,再干半个月,饭碗怕不是都要被自家王爷给抢了。
徐妙云靠在榻上,眼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殿下如今倒真成行家了。”
朱橚立刻挺了挺腰,毫不谦虚地道:“那是自然,这些日子我光听一声哭,便知道该怎么伺候这两个小祖宗。”
贾氏慢条斯理地停下手里的针线,似笑非笑地道:“昨夜三更,豆豆哭了,你抱着有炤哄了半天,还对着他叫了三声豆豆。”
朱橚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天黑,看不清。”
“屋里点着四盏灯。”
朱橚沉默两息,十分果断地换了话题,装作若无其事地道:“说起来,父皇赐下的名字倒不错。”
三日前,朱元璋已经亲自替两个孩子定了名。
吴王府这一脉的字辈,是他早先亲口定下的——“有子同安睦,勤朝在肃恭,绍伦敷惠润,昭格广登庸。”
于是他的长子被取了“有”字辈,名朱有炤。
女儿则被朱元璋翻了半日字书,亲自取名为朱宪英。
只是正式名字虽有了,府里叫得最多的仍旧是豆豆。
尤其朱橚,抱起来是豆豆,喂奶是豆豆,半夜被哭醒也是“祖宗豆豆你先别哭”,至于那声端庄得不能再端庄的大名,大约得等礼官在场才有出头之日。
这七日里,兄妹两个也都已经开了眼。
朱有炤睁眼以后最爱四处乱看,眼珠子转得飞快,谁从旁边经过都要瞧上两眼。
豆豆则安静许多,常常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也不知究竟看明白没有。
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豆豆也终于彻底离开了育儿箱。
小姑娘仍比哥哥小上一圈,脸颊却已经养出些软乎乎的肉,气息稳了,手脚也比刚出生时有劲。
沈知岐昨日亲自看过,点头准许撤掉育儿箱,只叮嘱注意夜里保暖即可。
这个消息一出,最激动的不是徐妙云,是朱橚。
因为他终于能用上出征前做好的那架摇床了。
当初他说要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一架,结果第一架刚做好,东征的契机便突然撞到了眼前。
等他从东瀛回来,徐妙云已经临产,第二架自然没来得及补。
如今唯一的摇床毫无悬念归了女儿。
至于朱有炤?
“堂堂男子汉,睡软榻一样长。”
这是亲爹的原话。
那架摇床此刻就放在榻边,打磨得圆润光滑,床头一侧挂着朱元璋赐给孙女的护身白玉,另一侧则挂着一枚莹润异常的古朴玉璜。
正是东瀛的护国神器——八尺琼勾玉。
朱橚当初从东瀛带回的那件东西,本就是特意留给女儿的,如今正好挂在摇床一侧,成了小姑娘床头最显眼的一件物什。
方氏第一次见时小心的问过:“殿下,这玉很贵重吧?”
朱橚当时答得十分随意:“还行,灭了个国换来的。”
两个奶娘从此再没问过。
眼下豆豆吃饱后被重新放进摇床,小手无意识抓了两下,恰好碰得两边玉饰轻轻晃动。
一边是大明皇帝亲赐的护身白玉,一边是东瀛供奉千年的神器,两个物件一左一右陪着摇,活像生怕旁人不知道这位小郡主集了多少宠爱于一身。
徐妙云看了半晌:“殿下不觉得太招摇么?”
“哪里招摇?白玉是她皇祖父给的,勾玉是她爹带回来的,都是家里人送的东西,挂床头很合理。”
贾氏笑道:“照你这么说,等她外祖父哪日把虎符送来,也能挂另一头?”
“那不行。”朱橚当场拒绝,“太沉,砸着我闺女怎么办?”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偏偏笑声才落,摇床里的豆豆便瘪了瘪嘴。
朱橚瞬间回头,压着声音让众人小些声,自己则轻轻推起摇床,一下、两下,见女儿眼睛慢慢眯起来,便清了清嗓子。
徐妙云立刻警觉:“殿下要做什么?”
“哄睡。”
“用摇篮曲?”
“自然。”
贾氏、周氏、方氏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些日子吴王殿下什么都学得极快,唯独唱歌,属于老天爷亲自把门关了,还顺手落了闩。
朱橚却毫无自觉,低头望着女儿,声音压得极轻:
“豆豆乖,豆豆睡,哥哥哭了让他累;豆豆香,豆豆甜,长大不许嫁太远……”
徐妙云:“……”
周氏与方氏同时低下了头。
朱橚越唱越顺:“皇祖父赐白玉,爹爹添宝护床前;谁敢欺负咱豆豆,外祖点兵到门前……”
“殿下。”徐妙云终于忍无可忍,“谁家摇篮曲会唱到外祖父带兵堵门?”
朱橚认真道:“这叫从小建立安全感。”
“那‘不许嫁太远’呢?”
朱橚顿了顿,振振有词道:“提前进行人生规划。”
贾氏本想提醒他一句别胡乱教孩子,可话还没出口,自己先被逗得笑了起来。
更离谱的是,豆豆似乎真吃这一套。
那首毫无音律可言的摇篮曲还没唱完,小姑娘已经慢慢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均匀起来。
朱橚脸上的得意几乎写到了眉毛上:“看见没有?管用。”
周氏和方氏互相看了一眼,最终很有职业操守地没有指出——小郡主到底是被哄睡的,还是实在听不下去只能睡过去,这事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朱橚正准备再显摆两句,外头忽然有侍女快步而来。
“殿下,王妃,临安公主与宁国公主到了。”
侍女笑着压低声音道:“两位殿下说,特意来看小世子与小郡主。”
朱橚动作一顿。
徐妙云眼里却已经有了笑意。
下一刻,院外一道熟悉又爽利的女子声音先传了进来。
“老五,人呢?”
紧接着,又是一道年轻许多、明显压不住兴奋的声音。
“五哥,我听说豆豆已经能从箱子里出来了,我要先看豆豆!”
朱镜静与朱玉宁,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到了。
朱橚缓缓转头看向门口,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间刚安静没多久的屋子——怕是又要热闹了。
第459章 看孩子要先洗手,出门还得先问夫君
最新网址:.biquluo朱镜静与朱玉宁一前一后进了门。
前者还算稳当,至少记得自己是已经出嫁的长公主,迈过门槛时特意把脚步放轻了些。
后者却明显没这份耐心,才探头瞧见榻边那架摇床,眼睛便一下亮了,若不是团香眼疾手快横在前头,她大约真能一路扑到豆豆跟前。
“宁国殿下,先净手。”
团香笑得恭恭敬敬,手里却已经端来一只铜盆,后头还跟着捧皂角、净帕和干净罩衣的侍女。
朱玉宁愣在原地,看看铜盆,又看看摇床里的豆豆,满脸不可思议道:“我只是来看侄女,又不是进太医院给人开刀,怎么还要换衣裳?”
朱橚坐在摇床旁,理所当然地道:“你五嫂坐月子,豆豆又才七日,身子弱。外头一路进来沾了多少灰尘,谁知道?洗手,换外衣,头发也别往孩子脸上扫。你若嫌麻烦,可以坐那边看,三丈之外也看得见。”
“我不嫌!”
朱玉宁当场改口,袖子一挽便把手伸进盆里,洗得比入宫见驾时还认真,连指缝都搓了两遍。
朱镜静倒是见怪不怪,也跟着摘下腕间易勾衣料的镯子,慢条斯理净起手来:“宁国,你还真别嫌老五事多。如今报纸上隔三差五便讲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病菌,防疫局又把净手、换衣、隔离病人的章程推到了宫里。咱们这些出嫁的女儿回宫,若从外头坊市直接过去,进母后寝宫前照样得先净手,有时连外衣都要换。”
她拿净帕擦着指尖,又笑道:“前些年宫里出过天花,有个小太监怕被送出去,硬是把身上的痘遮着继续当差,险些把病气带进内廷。如今雄英还小,父皇记着这事,比谁都紧张,防疫局的人进宫查一回,他都恨不得亲自跟着看。”
朱玉宁听得顿时洗得更认真了。
说到这里,朱镜静又忍不住看向弟弟,调笑道:“不过五弟,照你这个架势,莫非再过几日便要在门口挂块木牌,写上‘看孩子者先沐浴焚香’?”
“这个主意不错。”
朱橚竟认真想了想:“还得再加一条,不许扑香粉,不许戴容易掉珠子的首饰,嗓门大的先在门外把声音压低。”
朱镜静看着他那副当真开始琢磨细则的神情,嘴角轻轻一抽,默默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下一句玩笑咽了回去。
她毫不怀疑,自己今日若再多提两条,明日吴王府门口便能多出一本厚厚的《探视小郡主章程》,进门之前还得先签字画押。
徐妙云正坐在窗下的茶案后,手边一只小泥炉煨着水,看着姐弟几人斗嘴,眉眼间全是笑意。
她如今恢复得确实很快,气色虽还不如往日,精神却已经好了许多,若不是贾氏每日像盯犯人一样盯着,她甚至已经打算早起陪朱橚在院里活动活动筋骨。
当然,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一次,便被母亲用一句“你若敢练,我就把朱橚一起绑在屋里陪你坐月子”彻底镇压了。
“临安别站着了,过来用茶吧。”徐妙云抬手请朱镜静坐到近前,“母亲只许我喝淡些的,今日正好有人陪我分掉,省得殿下一会儿又说我偷偷贪杯。”
朱橚立刻抬头:“我何时说过?”
徐妙云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约,是多了那么几句。”
这边话音才落,朱玉宁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罩衣也换了,头发也被侍女重新拢好,总算得到靠近摇床的许可。
她蹲下身,看见豆豆正闭着眼睡觉,顿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看了片刻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豆豆怎么瞧着这么小?”
“已经比刚出生时大些了。”徐妙云轻声笑道,“前几日手腕细得我都不敢用力碰,如今倒是养出一点肉了。”
朱玉宁越看越喜欢,忍了半天,还是抬头问:“我能抱么?”
朱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也不想便拒道:“不能。”
“为什么?”
“你会抱孩子吗?”
“会啊。”朱玉宁理直气壮,“我小时候抱过猫。”
满屋静了一瞬。
朱橚缓缓抬起头,认真看了妹妹好半晌,才一脸费解地问道:“这两件事究竟哪里一样?”
朱玉宁想了想:“都是软的,都不能摔。”
“出去。”
“哥,我都洗完手了!”
徐妙云见朱玉宁一脸委屈的模样,心里顿时软了几分,赶紧朝小姑子招了招手,温声安抚道:“宁国,先来喝茶吧,待会你五哥若去前院了,我再让你抱。”
朱玉宁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嫂嫂疼我。”
朱橚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姑嫂二人:“怎么还有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的?”
没人理他。
三个女子围着茶案坐下,很快便聊起了金陵近来的新鲜事。
朱镜静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脂粉铺,最拿手的是不含铅粉的香膏,颜色淡,却胜在上脸自然。
朱玉宁则更惦记三山街新到的一批首饰,说有一种小巧的玻璃镜嵌进银盒里,只有半个掌心大,照人却比磨铜镜清楚得多,如今城里好些姑娘都抢着买。
徐妙云听得颇有兴致。
她从有孕后期开始便很少出门,如今坐月子更是被圈在府里,金陵城里哪家铺子换了招牌、哪条巷子新开了食肆,竟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朱橚原本坐在一旁守着豆豆,见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屋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大活人,终于忍不住开始从两位公主带来的礼物上寻找存在感。
他先拎起朱镜静送来的小银锁,掂了掂:“这个是不是重了些?豆豆脖子才多粗,挂着不嫌坠?”
又拿起朱玉宁送来的一对小金铃:“这个也不成,铃铛声音太响,万一半夜翻个身就叮叮当当,还让不让孩子睡了?”
朱玉宁立刻不服,梗着脖子反驳道:“那是等她大些戴的!”
“那你送这么早做什么?”
“我乐意。”
朱橚正要继续点评,徐妙云已经慢悠悠放下茶盏:“殿下若再挑,我明日便让团香把你给两个孩子准备的东西全搬出来,也请两位殿下逐件评一评,尤其是藏在柜子里那只会自己响的拨浪鼓。”
朱橚神情一肃,立刻把小金铃放回原处。
“其实两位公主殿下挑得很好,是我方才看得不够仔细。”
朱镜静与朱玉宁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声。
朱橚坐在摇床边,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自从孩子出生以后,似乎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下滑。
有时候,这世上的道理果然不能讲得太细。
尤其不能当着自家王妃的面讲得太细,否则讲到最后,事情十有八九都会落回自己头上。
笑闹了一阵,朱玉宁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道:“对了,五嫂,过些日子金陵还有更大的热闹,你若身子好了,可一定要去看。”
“什么热闹?”
“大虎叔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朱橚原本还在拨弄那只小银锁的手顿了一下。
照他先前估算的归期,这支船队本不该这么早回来。
如今平白早了一截,要么是一路顺得异乎寻常,要么……便是途中出了什么事,让他们不得不提前返航。
朱玉宁没注意哥哥的神色,兴冲冲地继续说道:“我今早进宫时,听太子哥哥提了一嘴,说大虎叔的船队已经泊进江阴港了。算算水程,在那边稍作休整,再沿江一路上来,快的话这几日便能在龙江港见着他们的船帆。”
朱镜静也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头道:“如今城里报纸上议论最多的,反倒不是那些海外奇花异兽,而是船队带回来的新作物。报上说得夸张些,甚至称它们若能种开,往后大明闹饥荒时便能多出几条活路。”
“我看过东宫送来的简报,其中玉米、番薯都不怎么挑地,产量也高,若往后试种成了,再推广到各州府去,这份功劳可比带回多少金银珍宝都要实在。”
“太子哥哥还特意说了,这一趟远航跨海万里,能把整支船队平平安安带回来,本身便是一桩大功。”朱玉宁说到这里,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所以等船队到了龙江港,他要亲自过去迎,还说这些人在海上奔波了这么久,如今回到金陵,总该有人在码头上接他们回家。”
她又转头看向徐妙云,笑着道:“听说等东西送进金陵,格致院还准备专门办一场海外博物展,把这趟带回来的新粮、草木、兽皮标本都摆出来给人看。五嫂,到时候咱们一道去吧,整日在纸上看那些海外见闻有什么意思,我倒想亲眼瞧瞧,海那边的东西究竟能稀奇到什么地方。”
徐妙云听得明显心动。
她自有孕后期便渐渐少了外出的机会,生产之后更是一直留在府中休养,如今听说金陵将有这样一场难得的海外博物展,心里自然也生出了几分想亲眼去看看的念头。
于是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朱橚。
朱橚立刻察觉到那道目光,却故意端起茶盏,装得一副正在认真研究茶色的模样。
“殿下。”
“嗯?”
“等展览开了,我想去看看。”
朱橚心里其实已经算过时间。
这场博物展又不是船一靠岸便立刻开门迎客,前头少不了要让格致院与朝廷各司折腾一阵,等真正轮到百姓进去观看,怎么也得往后推些日子。
到了那时,徐妙云的月子早已坐得差不多了。
以她如今一日好过一日的恢复情形,只要出门时多带几个人照应着,不在人多的地方久待,去看上一场展览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他偏偏没立刻点头,只慢吞吞道:“这事啊……得看恢复得如何。”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他已经松了口,声音顿时柔了几分:“妾身到时候就去看一会,一个时辰便回来……若殿下觉得久了,半个时辰也成。再不然,两刻钟?总不能连一眼都不许我看吧?”
“嗯,倒也不是不许。”
“我也不带孩子出去,免得你担心。”
“嗯,听着还算妥当。”
“回来以后,母亲让喝的那些汤药,我一顿不落。”
朱橚端着茶,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却偏要一本正经地道:“王妃今日这茶,火候倒是正好。”
朱镜静在旁边看得眉梢直跳。
朱玉宁更是慢慢睁大了眼,终于明白自家五哥根本不是不同意,这分明是在故意拖着,享受五嫂难得的软声软语。
徐妙云自然也反应过来了。
她盯着朱橚看了片刻,脸上的温柔一点点变得危险。
“朱!橚!”
“去。”
朱橚被这一声连名带姓叫得立刻老实,赶忙正色保证道:“肯定去,到时候我亲自陪你,车里多垫两层软垫,半个时辰不够可以看一个时辰,只要你不累都好商量。”
朱玉宁听到这里,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朱镜静的胳膊笑弯了腰。
朱镜静也忍着笑,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先赚两句软话。”
朱橚面不改色,义正辞严地道:“我那叫谨慎评估王妃恢复情况。”
“原来五嫂婉言细语的同你说了半天,还不如叫一声全名。”
“……”
屋里正笑成一片,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云奇在帘外停住,语气明显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殿下,东宫急递,江阴水驿刚送来的消息。”
话音落下,一封仍带着水驿火漆的急递便被送了进来。
朱橚伸手接过,原以为只是船队抵达江阴后的例行报信,可目光才落到封皮上的署名,神情便不由正了几分。
是刘大虎亲笔。
信中前半段与朱玉宁方才说的差不多。
【远洋船队已经平安入江阴,人员折损比预想中少,玉米、番薯等作物种苗也保存得很好,东宫更是传下话来,待船队抵达龙江港,太子将亲自迎接。】
朱橚看着看着,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却慢慢收了起来。
因为在那封信最后,刘大虎只另添了一行小字。
【此行另有一事,较诸粮种,或更为要紧。末将不敢写入公牍,也未曾另报东宫,只先以此信告知殿下。另有密匣一口,已由末将亲自封存,待船抵龙江,再亲手奉与殿下启视。】
屋外,摇床里的豆豆恰好轻轻哼了一声。
朱橚却没有像方才那样立刻回头。
他的目光仍停在那句“粮种尚非最重”上。
那刘大虎这一趟,到底还从大洋彼岸带回了什么?
第460章 吴王殿下正在带娃,闲人免进
最新网址:.biquluo临安公主与宁国公主到底没能在吴王府赖到晚膳。
一个临走前又拉着徐妙云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另一个则把自己送来的小金铃重新摆了三回位置,直到确认朱橚不会顺手给她收进库房,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姐姐出了院门。
朱玉宁跨过门槛后还不忘探回半个身子,冲着摇床里的小侄女挥了挥手,煞有介事地叮嘱豆豆快些长大,下回姑姑再来,谁也别想拦着她抱。
朱橚目送二人离开,本以为总算能清静,谁知麻烦才刚开始。
朱元璋先前亲自下过话,吴王妃产后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叨扰。
皇帝金口一开,想登门道贺的各色人等自然无人敢来叨扰,只将贺礼送到了王府门前。
如今两位公主亲自登门,等于替原本观望的众人开了先例。
午后不到两个时辰,吴王府门房便收了十几张名帖。
有来贺小世子的,有来给小郡主送长命锁的,也有纯粹借着由头想来吴王面前露个脸的。
朱橚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把名帖往长史怀里一塞。
“家里人、相熟的朋友,你看着安排,其余的一概不见。礼太重的退回去,寻常礼物登记清楚,往后按规矩回礼。”
王府长史应声翻到下一张名帖,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殿下,这一位……恐怕不好直接打发。”
朱橚正趴在摇床旁边,看豆豆睡觉时会不会偷偷吐泡泡,闻言头也没抬:“谁?”
“华克勤法师的门下弟子。”
朱橚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顿了一下。
长史小心解释道:“来人说,听闻王妃母女平安,乃是前番的祈福法会功德圆满。如今小郡主转危为安,宜再设一场善后还愿法会,既谢佛恩,也替郡主固福延寿。”
朱橚听完,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前番那场所谓安胎祈福法会,他至今记忆犹新。
上百名僧人住进王府,整场法会从头到尾无一处不烧钱,单是每日耗去的沉香便看得朱橚都觉得肉疼。
更离谱的是几位有名号的大和尚来去都有专车,坐的还是格致院最新一批改良减震的豪华马车,比他这个亲王出门坐得都舒服。
所谓佛门本是清净地。
放到后世,大概就是——后院只停法拉利。
最可气的是,当初父皇拍着胸口说法会花销由内帑承担,结果账单送进宫里以后,到现在还没结清。
朱橚想到这里,连商量的意思都没了。
“回他,不办。”
长史犹豫道:“殿下,可要说得委婉些?”
“当然要委婉。”朱橚摆出一副极通情达理的模样,“告诉他,本王深感佛恩浩荡,只是王妃产后需要静养,小郡主更受不得香火烟气,实在不宜大操大办。至于若真想积功德,让他们把上回那笔欠吴王府的香火钱先结了,本王一定感念在心。”
长史嘴角抽了抽。
这也叫委婉?
不过他到底没敢评价,抱着名帖退了出去。
朱橚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女儿吐泡泡。
“豆豆,看见没有?你爹现在穷得连和尚的账都得追。”
摇床里的小姑娘当然听不懂,只慢吞吞动了动嘴。
朱橚顿时乐了:“你也觉得他们欠钱不还不厚道,是不是?”
徐妙云靠在不远处,终于忍无可忍地合上手中书册。
“殿下,豆豆只是做梦。”
“做梦也能表达意见。”
“……”
徐妙云决定不和一个已经被女儿彻底冲昏头脑的人讲道理。
……
华克勤的弟子前脚才被打发走,王月悯后脚便来了。
她来吴王府向来不用正经拜帖,门房一见秦王妃车驾便直接放行。
等人进了内院,徐妙云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额格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昨日豆豆已经不用育儿箱了,我自然要来看看。”王月悯笑着往摇床那边看了一眼,“再说你坐月子闷在府里,我若不常来陪你说话,再这么关下去,你怕是连院里哪盆秋菊先开、哪只雀儿几时落檐,都要记得一清二楚了。”
徐妙云被她说得忍俊不禁,顺手替王月悯斟了半盏茶:“姐姐若肯常来,妹妹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如今这院里有两个小的,一个大的,日日轮番给我找事做,倒也还没清闲到去数檐上的雀儿。真要说闷,大约还是闷在许多事情只能听旁人说,自己却半步都迈不出去。”
王月悯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接过茶盏便笑道:“这有何难?你出不去,我便把外头的新鲜事一桩桩搬进来讲给你听。今日来的路上,我还真听见几件有意思的。”
这一句话算是正撞进了徐妙云的心坎里,她当即往软枕上靠了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月悯见状也来了兴致,索性将茶盏往手边一搁,姐妹二人便顺着这话头闲聊起来。
朱橚一开始还抱着儿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便发现话题从孩子吃多少奶,拐到哪家新铺子的胭脂最好用,又从胭脂拐到临安公主方才那身衣裳到底配什么簪子更好看。
他坚持了一盏茶工夫,果断抱着朱有炤撤退。
女人聊天的领域,果然不是亲王身份能够强行插足的。
临走前,他分明听见王月悯笑道:“妙云,你家殿下这些日子是不是连朝堂都懒得问了?”
徐妙云叹气:“他如今大半心思都在两个孩子身上,剩下那点还要盯着我喝汤药,哪里还记得自己是个吴王。”
外间立刻传来朱橚不满的声音:“我听见了!”
屋里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笑过一阵,王月悯才渐渐收了声。
“其实我今日除了来看你们,还有一件事。”
徐妙云敛了几分笑意道:“姐姐只管说。”
“今日我来,还有一桩顺手替人搭桥的事情。”
王月悯说着,目光越过徐妙云,朝外间的朱橚看了一眼。
“衍圣公孔希学有个儿子想要见你家殿下,名叫孔昇。”
徐妙云眸光轻轻一动。
正抱着儿子准备离开的朱橚也停住了脚。
孔希学?
这个名字,他倒不算陌生。
此人正是这一代的衍圣公,在元廷时便极善保全门户。
为了表示对元朝的顺服,继配娶的是蒙古女子孙都思氏,而王月悯的母族与孙都思氏那边恰好又能攀上一点亲缘。
孔家这门学问,真正传得最稳的,大概不是《论语》,而是改朝换代时跪得足够快。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这句后世流传甚广的话,虽非顾炎武原句,却正是从他“亡国”与“亡天下”之辨中脱胎而来。
只是这份气节落到孔希学这一支身上,显然便没那么值钱了。
而孔昇偏偏又是蒙古继配所出。
他若想争下一代衍圣公,这层血脉便既是人脉,也是软肋。
王月悯继续说道:“孔昇的母亲与我的母族有旧,前些日子求到我这里。孔家在士林中的声望毕竟非同寻常,我想着你家殿下往后办什么事情,总少不了同那些读书人打交道。如今孔家的人主动登门,见上一面,兴许什么时候便能用得上这份人情。”
“当然,见不见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只是把人带到门口,不替他求这个情。”
徐妙云听到这里,却没有立刻应下。
孔家这两个字分量不轻,可要不要让这样的人进吴王府,她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准。
她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外间却忽然传来朱橚懒洋洋的声音。
“二嫂既然把人都带到门口了,总不好再让人原路回去。”
徐妙云抬眼望去。
朱橚不知何时已经抱着朱有炤站在门边,显然方才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让他进来吧,左右不过是见上一面,又少不了我一块肉。”
第461章 法会免谈,孔圣后人倒可以见
最新网址:.biquluo孔昇进来时,朱橚原本已经做好了看见玉器、古籍、名帖乃至孔府珍藏的准备。
结果对方送来的东西,竟是一只小小的木雕转铃。
做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鹿模样,四蹄下面装着圆轮,只要在地上一拖,鹿角间悬着的几枚小铃便会轻轻作响。
木料算不上名贵,胜在做工极为细致,边角全被磨得圆润,连表面都只薄薄刷了一层天然桐油。
“学生孔昇,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
孔昇行礼之后,只温声笑道:“听闻小郡主体弱,贵重珠玉反倒未必合用。学生途中见到这物,觉得等郡主再大一些,或许能拖着玩,便冒昧带来。若殿下觉得不合适,只当学生失礼。”
朱橚接过来试着在案上拖了两下,鹿角间的小铃随之轻轻晃动,他脸上的神色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你这礼倒是送到地方了,比那些压箱底的金玉物件讨喜得多。”
孔昇见朱橚收下礼物,便很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只陪着闲谈片刻,既不刻意攀交,也没有趁机多留。
等一盏茶喝尽,他便主动起身告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反倒让人挑不出半点急着往吴王府里钻营的痕迹。
可人一走,徐妙云便看着那只被朱橚摆在摇床旁的小鹿,若有所思。
“此人很会来事。”
朱橚正拨着小鹿角,闻言随口道:“确实会挑礼物,等豆豆会爬了,肯定喜欢。”
徐妙云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却忽然想通了什么。
自家夫君平日看着懒散,真遇上朝堂的事,却从来不会只看眼前一步。
如今佛门势大,父皇又明显偏信华克勤,上行下效,京中勋贵士绅跟着礼佛者越来越多。
士绅本是儒家的根基,如今佛门直接把手伸了进去,双方这些日子的龃龉早已不是秘密。
孔昇偏在此时借着关系登门。
而朱橚又偏偏收了他的礼。
想到这里,徐妙云眼底渐渐多了一丝恍然。
“殿下这是准备借儒制佛?”
朱橚拨弄鹿角的手顿了顿,神情明显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你先等等,我什么时候已经借上儒家这把刀了?”
“如今佛门势盛,儒门不满。孔家来人,恰好便是一枚现成的棋子。殿下不主动表态,只收下一件给豆豆的礼物,既给了孔家一点脸面,又不留下正式结盟的口实。日后若佛门继续得寸进尺,儒家自然会先顶在前头。”
徐妙云越说越觉得合理。
“进可借力,退可撇清,殿下这一步,看似只是收一件孩子玩物,其实是在给双方都留余地。”
朱橚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渐渐古怪起来。
等徐妙云终于把这一盘棋推演完,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哄孩子的小玩意,又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妙云,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深了些?”
“嗯?”
“我真没想这么多。”
徐妙云:“……”
“我就是觉得豆豆以后会喜欢。”
屋里安静了片刻。
徐妙云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自己费心拆了半天,最后竟只是自作多情。
朱橚还很无辜的问道:“不过你方才说佛门势盛,最近朝堂又出什么事了?”
徐妙云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殿下这些日子,当真把府门一关,便什么都不管了。”
“我这不是忙吗?”
“忙着给有炤拍奶嗝,还是忙着数豆豆一日打几个喷嚏……”
朱橚看出自家媳妇的眼神不对了,连忙改口道:“听你这意思,朝中还真出了不小的动静?”
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抿,这才把方才那点被他气出来的无奈淡了下去。
“何止是不小。”
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眸中的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就在前几日朝会上,有两个人为了华克勤,险些把命丢在奉天殿上。”
朱橚眉头微动:“谁?”
“一个是御史李仕鲁,另一个是御史陈汶辉。”
听到这两个载于史册的名字时,朱橚的神色便已经有了变化。
徐妙云并未察觉他这一瞬的走神,只继续说道:“两个人虽然都弹劾华克勤,所说的却不是一回事。”
“李仕鲁认定佛门近来声势太盛,华克勤又频繁出入宫禁,与父皇谈经论法,甚至连朝中许多事情都能插上一句话。照他的说法,方外之人便该守方外人的本分,若僧侣凭借天子恩宠干预士林、侵越名教,久而久之,儒门纲常必受其乱。”
“至于陈汶辉,倒没怎么与他争儒释高下。他只说朝廷若过分尊崇僧道,使方外之人得以借圣眷结交权贵,迟早会坏了朝纲。”
朱橚听明白了。
一个觉得佛门踩进了儒家的地盘。
一个觉得和尚踩过了政治的红线。
出发点不同,矛头却正好扎在同一个人身上。
“父皇怎么说?”
徐妙云轻轻叹了口气:“若父皇只是骂他们几句,妾身便不会特意告诉殿下了。”
她的话落下来,让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父皇当时大怒,说李仕鲁借道统之名攻讦佛法,又斥陈汶辉妄议圣心,当场便叫了殿前武士。”
朱橚不由得惊诧道:“武士都进殿了?”
“已经到了阶下。”
徐妙云颔首说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出面拦着,只怕那日奉天殿的地砖上真要见血了。”
“后来呢?”
“太子没有硬劝,只顺着父皇如今最信的佛理说,豆豆体弱,皇孙女才刚出生,宫中不宜见血,更不该平添杀业。父皇这才改了主意,将两人下了诏狱。”
朱橚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他记得。
前世的历史里,李仕鲁便是触怒朱元璋,被命武士当殿斩于阶下。
陈汶辉同样因为进谏崇佛之事获罪,最后被吓得投水而死。
许多人提起洪武朝的酷烈,总爱用一句“朱元璋只是杀贪官”轻轻带过。
可真正翻开那些名字便知道,这把刀从来没有那么规矩,有时候也杀只是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话的人。
这个位面,因为母后还在,因为大哥总能多拦一步,许多本该落下的刀已经被压回去不少。
可刀仍旧是刀。
朱橚听到这里,神色终于不复方才轻松,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云奇。”
守在外间的云奇立刻进门:“奴婢在。”
“去找牛小满,让他给诏狱传我的话。”
“李仕鲁、陈汶辉两人,不许用刑,不许克扣吃食,也不许让下面的人为了讨好谁,私下折腾他们。”
“先把人给我养好了,谁敢趁这时候拿他们两个邀功,本王便让他自己进去尝尝诏狱里的手段。”
云奇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徐妙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她没有出声劝阻。
因为类似的事情,朱橚做过不止一次。
刘大虎、沈万三、汪河……这些原本随时可能撞上洪武朝那柄屠刀的人,最后都或多或少因为自家殿下的伸手,被从刀锋下面拽了回来。
时间久了,朝野甚至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说法。
洪武朝除了马皇后,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天子那柄出鞘太快的戾剑,偶尔重新回到鞘里。
很多时候,朱橚未必能让父皇改变心意。
但他若执意要保一条命,父皇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妙云看着夫君重新抱起摇床旁的小木鹿,忽然轻声问道:“殿下这是要管了?”
朱橚低头拨了一下鹿角。
叮铃一声。
“还谈不上。”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摇床里睡得安安稳稳的豆豆。
“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才有以后。”
……
没过多久。
吴王府后门悄悄出去了一名不起眼的锦衣卫校尉。
不到半个时辰,诏狱那边便收到了吴王府递来的口信。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消息也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穿过金陵笙歌鼎沸的街巷,送进了城南一座香火鼎盛的寺院。
知客僧看过纸条后,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声张,只将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随后招来一名心腹小沙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沙弥很快领命而去,身影穿过几重回廊,消失在寺院深处。
第462章 佛音散尽,局才刚开
最新网址:.biquluo七日法会的最后一炷香烧到尽头时,午后的日影已经斜过山门。
城南寺院笼在一片明晃晃的秋光里,钟鼓声自山门内接连传出。
大雄宝殿前的黄绫经幡迎风翻卷,数百名僧人分列两廊,木鱼伴着梵呗传出重重院落,一直荡到寺外长街。
今日,便是七日法会的圆满之期。
前六日诵经、礼忏、施食、放焰口,到了今日,便只剩下最后的回向与焚疏送圣。
华克勤换了一身崭新的金纹袈裟,亲自立在佛前拈香。
香烟升起之后,他从知客僧手中接过那道写着皇孙、王妃名讳的圆满疏文,先朝御座方向遥遥一礼,随后才转身面向佛龛,将疏文展开。
殿中诵经声渐渐低了。
直到最后一个字念完,华克勤双手将疏文送入铜炉。
黄纸投入铜炉,火光倏然腾起,将佛像金身与满殿宾客一并映得通明。
“愿皇孙福寿绵长,愿吴王妃母女康宁,愿大明国祚永昌,四海无灾。”
华克勤合十低诵。
满殿随之齐声应和。
那一刻,满殿香烟裹着梵音缓缓升腾,肃穆得仿佛真有佛光降临人间。
待最后三通钟鼓落下,僧众依次退班,七日法会便算正式圆满。
可真正热闹的,却是法会之后。
前来观礼的各家管事并没有急着离开,有人去功德箱前补添香火,有人请知客僧登记家中长辈名讳,准备另择吉日做一场祈福斋醮。
还有几家勋贵府上的管事,干脆已经围着寺中执事询问,若想在偏殿供一盏常明灯,一年需添多少香油钱。
陛下信佛。
那便不是陛下一人的事了。
上有所好,下头自然有人比上头更急着信。
华克勤从大殿出来时,面上依旧是一派慈和,只是眼底那一点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神采,终究还是泄了几分。
后院禅房中,早有人等着他。
那人五十许岁,身着青色道袍,以乌木簪束发,看着不像四处卖符治病的游方道人,反倒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士子。
此人正是龙虎山张家的张宇岐。
见华克勤进来,他笑着起身,先拱手,随后又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华兄,恭喜。”
华克勤挥退随侍,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何来一个喜字?”
“还要我挑明?”
张宇岐接过茶盏,朝前院方向努了努嘴:“华兄这几日都在寺中,怕是不知外面已经变了风向。如今金陵那些最讲究门第清议的人家,设宴时若请不到一两个有名号的高僧,反倒显得主人见识浅薄。”
“几家士绅修族谱、建宗祠,也开始托人打听佛门禳福的规矩。过去他们敬的是圣贤文章,如今却渐渐觉得,家宅兴衰、子孙福祸,也该给佛祖留个位置。”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轻轻吹了吹,笑意愈深。
“佛门先起,道门跟着沾光,华兄这场法会,替的可不只是佛祖挣脸面。”
华克勤听得失笑,却没有反驳。
佛道素来各有门户,香火、田产、信众也不是没有争过,可眼下朝中那些自诩正统的儒臣既然一口一个“方外之人不得干政”,那佛道之间反倒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
更何况张宇岐与寻常道人不同。
他不仅是张天师的后人,还十分擅长与各路道人方士打交道,对道门内外的人脉门路几乎无所不知。
什么地方有能呼风唤雨的法师,什么人擅长扶乩请神,什么道观与哪家勋贵有旧,他张口便能说出七八分。
华克勤需要的,恰好就是这种人。
“宇岐说得不错。”华克勤颔首附和道,“佛门今日能借陛下之势往前一步,道门日后自然也有样可循。只要朝廷认下方外教门同样有教化百姓之功,往后无论设官理籍,还是在士绅之间立足,都比从前名正言顺得多。到了那时,儒门再想把教化二字独占在自己手里,便没那么容易了。”
张宇岐闻言,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振奋。
他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一名小沙弥进门,低声禀道:“师父,去吴王府递帖的师兄回来了。”
张宇岐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华克勤却仍旧神色如常:“吴王殿下怎么说?”
“王府回话,王妃正在坐月子,小郡主体弱,受不得香火烟气,因此还愿法会便不再办了。吴王殿下还说……若要再谈功德,先把上回法会欠王府的那笔香火账结了。”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宇岐眉头已经皱起。
华克勤却先笑出了声。
“这倒确实像吴王殿下会说的话。”
他摆摆手让小沙弥退下,这才端起茶盏,淡然道:“宇岐不必多想,吴王殿下性情本就如此,不爱礼佛,也不爱那些繁文缛节。况且王妃刚刚生产,小郡主又确实体弱,他不愿和尚进府折腾,也说得过去。”
张宇岐迟疑道:“可上回僧录司之议……”
“他并未反对。”
华克勤一句话便将他的疑虑压了下去。
“吴王殿下只是喜欢把户部、刑部那些界限算得清楚些,他若真仇视佛门,当日在陛下面前便该直接翻脸,又何必给僧录司留下成事的余地?”
张宇岐想了想,也觉得有理,眉头便舒展开来。
“如此看来,是我多心了。”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小沙弥,而是一名俗家打扮的中年人。
他显然走得急,额上还带着汗,进门先朝两人行了一礼。
“法师,张真人,吴王府那边还有一桩消息。”
华克勤抬了抬眼。
“说。”
“今日秦王妃亲自替衍圣公府牵线,孔希学之子孔昇登门拜访了吴王殿下。人只留了一盏茶的工夫,礼却被吴王殿下收下了,临走时还是王府长史亲自送出的门。”
张宇岐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一次拧紧。
“衍圣公的人?”
“正是。”
来人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华克勤展开扫了几眼,见上面特意写明孔昇所送不过是一件哄孩子的木制玩物,脸上原本那点凝重顿时又散去了几分。
“原来送的不过是一件孩子玩物罢了。”
“可孔昇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去。”
“秦王妃与孔家那边能攀上旧亲,由她搭桥,不算稀奇。何况吴王殿下若真要借孔家与佛门为难,收的就该是孔府名帖、古籍或门生故旧的帖子,而不是一只哄孩子的小鹿。”
张宇岐这回没有被说服。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但愿如此。”
禅房里的茶刚续上第三回,第三道消息便到了。
来人是个年轻道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侧门悄悄进来,进门之后连茶都没顾上喝,便压低声音道:“张真人,诏狱那边有动静了。李仕鲁和陈汶辉方才被换了牢房,吃食药物也一并照常送进去,下面的狱卒如今见了二人都绕着走。再往上查,出面打过招呼的,是吴王府的人。”
这一次,张宇岐眉间那点犹疑至此尽数沉了下去。
前两桩事尚且还能各找缘由,可这第三道消息落下来,原本彼此无关的几处端倪,便像忽然被一根线串到了一起。
华克勤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却仍坚持原先的判断,缓声道:“吴王殿下素来有保人的习惯,那两个御史虽冒犯陛下,到底罪不至死,他伸手保一保,也未必便是要替儒门出头。”
“华兄。”
张宇岐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拒绝我们的法会,可以说是性情如此。”
“收孔昇的礼,可以说是秦王妃搭桥。”
“可他转头便把两个因为反对崇佛而入狱的御史护了下来,这也还是巧合?”
华克勤脸上那点强作从容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收敛了下去。
张宇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不再绕弯子。
“华兄,真正麻烦的不是他救了两个御史,而是他这一伸手,会让满朝那些原本不敢开口的人看见——反对佛门,并非无人撑腰。今日只是李仕鲁、陈汶辉,明日若再有人借着吴王的势头站出来,你好不容易借圣眷压下去的那股声气,可就未必压得住了。”
华克勤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把吴王看得太重了。”
“华兄,我不是把他看得太重。”张宇岐缓缓摇头,“我是觉得,旁人即便想动佛门,也未必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可吴王不一样,他手里有现成的法子。”
“华兄莫忘了,吴王在东瀛根本没同那些和尚争过一句佛理。他只是把寺院当成寻常户籍田产去查,几道政令下去,传了几百年的根基便被连根拔了。真要让他在大明也照这个路数来一遍,佛祖可不会替咱们守住山门。”
“东瀛寺院勾结武家,豢养僧兵,本就与大明不同。”
华克勤闻言,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况且,这里是大明,不是东瀛。”
“正因为这里是大明,我才担心。”
张宇岐盯着他,神色凝重地道:“东瀛那些和尚还能拿刀,最后尚且护不住庙产。大明的和尚道士,拿什么挡吴王殿下手里的刑律和锦衣卫?”
禅房里彻底静了。
远处前殿仍有收尾的钟声传来,悠长、清越。
方才还听着像是盛世佛音,此刻落进屋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冷意。
华克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不至于。”
“吴王殿下再受宠,也是臣,是子。陛下如今敬佛信法,他不敢把东瀛那套搬到大明来。”
张宇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华克勤脸上。
“敢不敢,总要试过才知道。”
华克勤捻着佛珠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怎么试?”
张宇岐垂眸片刻,心中似乎已有了主意。
“刘大虎……不,如今叫常怀明。”
华克勤的目光骤然一凝。
张宇岐却已经站起身,将衣袖慢慢理平,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笑容。
“吴王殿下究竟只是喜欢多管闲事,还是当真准备同我们过不去——”
“拿常怀明的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第463章 水里有人喊冤,海上有人索命
最新网址:.biquluo金陵城的秋夜,原本最不缺热闹。
尤其是秦淮河。
入夜以后,两岸灯火沿着水面铺开,画舫轻摇,酒肆茶棚里人声不断。
便是靠码头扛包吃饭的脚夫,忙完一天,也愿意揣着两枚铜钱坐在河边,要一碗最便宜的热汤。
可这两日,秦淮河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撑船的艄公也比往日更早收了篙。
船影一稀,秦淮河上那些平日淹在人声里的动静,便忽然变得格外清楚。
每逢河面忽然荡起一阵水声,临岸的人便会下意识压低嗓门,几双眼睛齐齐追向幽暗的河心。
“你们听说没有?昨晚下游又有人掉进河里了。”
炊饼摊的周老七把炉门一合,顺手将沾着面灰的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
坐在旁边的船脚汉刘三啐了一口:“人没死,就是喝醉以后栽进水里,自己又扑腾上来了。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那人醒酒以后死活不肯再靠近河边,说水底有人扯他的脚,还听见有人在耳边喊‘还我命来’。”
卖鱼的孙嫂正收拾案板,闻言手一抖,差点把刀掉进桶里。
“你少说这些晦气话,我男人今晚还得走水路,真把我吓得不让他出船,明日一家老小吃什么?”
“我倒想是胡扯。”
刘三往下游努了努嘴,示意几人自己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看。
“昨夜泊船的老吴也听见了。三更天,水面上明明连条小舢板都没有,却一直有人拍船帮,一下接一下。老吴提灯出去看,瞧见河心里飘着一团白东西,像个人仰面浮在水上,顺水漂了半里,突然便没了。”
周老七听得后背发凉,嘴上还硬:“河里浮块破布,叫你们说得跟真有水鬼似的。”
“破布会喊人名?”
角落里,一个十六七岁的码头小子忽然接过了话。
少年叫石头,平日在码头替人跑腿、看货,最爱往三教九流堆里钻,知道的消息也比旁人杂。
他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听龙江那边来的脚夫说,昨夜有人听见河里喊的不是别的,正是‘韩林儿’三个字。”
桌边霎时安静。
孙嫂脸色都变了。
“小明王?”
这三个字,在金陵已经许多年没人正经提起。
可一旦提起,许多上了年纪的人脑海里,依旧能翻出当年那桩沉江旧事。
周老七咽了口唾沫,迟疑道:“当年不是说船翻了,人意外落水么?”
石头嗤了一声。
“六叔,这种话你也真信?我听来的可不是这个说法。有人说小明王当年根本不是意外落水,而是有人提前动了船。更有人说,真正下手的那个人,就是如今马上要从海上回来的常怀明。”
刘三愣了一下:“常怀明又是谁?”
石头往桌前凑了凑,几乎用气声说道:“刘大虎。”
这个名字一出口,方才还杂乱的说话声仿佛都轻了几分。
刘三眉头拧得更紧:“这就更扯了,我年轻时便听说刘大虎早死了,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还能从海上回来?”
“所以才邪门啊!”
石头见几人还是半信半疑,索性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
“你们再琢磨琢磨,这满金陵多少年都没人提小明王了,怎么刘大虎的船队刚进江阴,水里便有人喊起了韩林儿的名字?这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
这句话落下,周老七不吭声了。
死人。
沉江。
海上归来。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词,只要被人有心串在一起,立刻便有了最吓人的模样。
不过一碗热汤的工夫,故事便已经变了。
有人说刘大虎当年亲手绑了石头,把小明王沉进江里。
有人说他这些年根本不是出海,而是在海外避祸。
还有人说,那支船队之所以提前返航,并非一路顺遂,而是海上出了大事。
“我表舅家的邻居就在江阴做工,这事他亲耳听说的。”
一个卖竹席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说得神秘兮兮。
“那船回来时,船底全是黑印,跟有东西从水底一爪一爪挠出来似的。还有一条船,半夜自己响钟,船上的人全在睡觉,根本没人碰!”
孙嫂越听越怕,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一个个嘴上都没个把门的!今夜在这里说一句,明日传出去,还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
她这话倒是说对了。
第二日,秦淮河边的说法就已经变成——小明王冤魂顺江而下,回金陵讨命了。
第三日,又变成——刘大虎当年就是杀死小明王的凶手,如今出海多年,身上沾了海外邪祟,小明王的冤魂便顺着他的船一道回来了。
到了第四日,甚至连“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闹鬼”,都有人解释得明明白白。
三山街一间茶摊里,一个穿旧青衫的落魄书生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说得唾沫横飞。
“这还不好懂?冤有头,债有主,若只是小明王自己作祟,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刘大虎的船快进金陵时来了?”
“阳间有阳间的路,阴间也有阴间的路,他在海外躲了十年,如今重回旧地,水里的债主自然也寻着味道找回来了!”
四周茶客听得一阵吸气。
便在此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披五色布的老妇被几个人搀扶着走来。
此人姓麻,人称麻神婆,靠替街坊人家请神问事讨生活,在这一带颇有些名气。
有人瞧见她,顿时笑道:“麻婆子,秦淮这几日闹得这么凶,你这吃神仙饭的怎么还不去问问,到底是哪路水鬼不肯安生?”
麻神婆原本还翻着白眼,说那些传闻多半是外行人自己吓自己。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
她身子忽然猛地一僵。
下一刻,整个人像是被谁从后背狠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跪在街心。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麻神婆双眼翻白,喉咙里先挤出一阵古怪的“嗬嗬”声,紧接着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水下有冤魂,江上有血债!那个杀人的人回来了,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围观众人脸色刷地白了。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谁?你倒是说清楚,究竟是谁回来了?”
麻神婆猛地抬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她死死盯着人群,一字一句嘶喊:
“海上归来的不是功臣,是索命的人回来了!”
轰!
整条街像是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
有人转身便跑。
有人当场合十念佛。
还有人已经冲着后头扯开嗓子:“听见没有?麻神婆请到小明王了!刘大虎这趟不是回来受赏,是回来偿命的!”
一句话过一张嘴,便多一层颜色。
传出三条街以后,已经成了“小明王借神婆之口点了刘大虎的名字”。
等再传到城西,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昨夜华盖山上有红光直冲斗牛,钦天监早已算出金陵将有水厄,只是朝廷怕惊扰百姓,一直压着消息不报。
谣言从来不需要证据。
它只需要一件足够吓人的旧事,再配上一个人人都愿意听的新故事。
……
城南。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内。
张宇岐正听着几路人马回报。
卖卦的道人、替人哭丧的婆子、码头上的牙人、茶肆里的闲汉,甚至连几个专替赌坊放风的泼皮,都能在这间院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面前没有香案,也没有符箓。
只有一张金陵城坊市图。
“秦淮河这边已经传开了,龙江港那头也有人开始追问刘大虎究竟何时靠岸。今日麻婆子那一嗓子出去之后,三山街、聚宝门附近至少有七八处茶摊都在讲这件事。”
心腹低声禀报完,便垂手站到一旁。
张宇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麻神婆没有中邪。
那婆子欠了赌坊二十多贯钱。
有人替她还了。
也当然知道,秦淮河里所谓的白影,不过是几匹泡过水的粗布。
至于半夜拍船、无人响钟……只要肯花钱,金陵城从来不缺愿意装神弄鬼的人。
可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百姓信了。
而且越是没人出来解释,他们便越信。
张宇岐伸手,在龙江港的位置轻轻一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心腹犹豫片刻,小声问道:“真人,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眼下若再弄出一桩怪事,怕是半座金陵都会信。”
“不用了。”
张宇岐缓缓摇头。
“人做出来的东西,做得越多,痕迹便越多。现在这把火已经点起来,再往后,就该让百姓自己替咱们添柴。十个人传出去,自然会有十一种说法,哪里还用我们费心?”
他说着抬起眼。
视线越过窗棂,遥遥望向皇城方向。
百姓信鬼,是因为怕。
可皇帝信不信,却不是靠街头几句闲话便能决定。
想让这团火真正烧进宫墙,总得有人把“民间怨气”“旧债索命”“兵煞归京”这些话,用最合适的方式,送到最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张宇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我这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
他眯起眼睛,望着宫城所在的方向,眸中笑意一点点深了下去。
“就看华克勤在宫里,能把这把火拱到什么地步了。”
第464章 谁敢拿朕当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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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秋雨细密,雨丝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轻响。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那本奏折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杜安道垂手立在几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锦衣卫送来的消息,还压在御案最上头。
秦淮河闹水鬼。
小明王韩林儿索命。
刘大虎海上归来,冤魂循江而至。
短短几日,原本不过是几个闲汉嘴里的怪谈,如今已经传得半座金陵城人尽皆知。
朱元璋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好啊。”
“死了这么多年的人,竟还会挑日子回来找债主了。”
杜安道没敢接话。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
“陛下,华克勤法师求见。”
朱元璋眼皮微抬。
“让他进来。”
不多时,华克勤缓步入殿。
他今日没穿那身过于显眼的金纹袈裟,只披了一件素色僧衣,手里捻着佛珠,进门之后先朝朱元璋行礼,神情间甚至带着几分忧色。
“贫僧听闻近日京中流言纷起,心中不安,特来请陛下珍重龙体。”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你也听说了?”
“满城议论,贫僧纵是闭门诵经,也难免有所耳闻。”
华克勤轻叹一声,随后又像是怕触怒天子一般,斟酌着说道:“只是民间愚昧,最易因一二怪异之事生出妄念,贫僧原本以为不过几日便散,不曾想竟越传越烈。”
朱元璋手指敲了敲御案。
“他们如今都说,是刘大虎杀了小明王。”
“法师,你怎么看?”
华克勤沉默片刻。
“陛下要听贫僧说佛理,还是说人情?”
朱元璋眉头一挑:“都说。”
华克勤这才缓缓开口。
“若说人情,刘大虎当年乃陛下近臣,又曾追随陛下多年,如今更为大明远航万里,寻得海外良种,于国有功。无凭无据,只因几句街谈巷议便定他的罪,自然不妥。”
朱元璋神色稍缓。
可下一刻,华克勤话锋却轻轻一转。
“但若从佛理而论,因果之事,却未必只看今生眼前。”
“世间许多孽障,起时不过一念,落时却能牵连数代。杀一人,未必只欠一命,种一恶因,亦未必只结一恶果。”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下来。
华克勤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当即将话锋悄然逼近了要害。
“贫僧这些话,并非是说刘大虎便一定有罪。只是昔日小明王之死,本就是一桩沉江旧案,如今偏偏在刘大虎归京之前,又有水厄、鬼声、民间惊惧接连而起。”
“若全当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朱元璋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华克勤却像全然没有察觉一般,继续说道:“佛门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之祸,而是孽障不消,遗患后世。陛下如今子孙昌盛,皇孙新降,正是天家福泽最盛之时。有些旧债若真存在,早些了断,未必不是护佑后人的善举。”
“法师的意思,是让咱杀了刘大虎?”
华克勤立刻合十。
“贫僧不敢妄言杀生。”
“贫僧只是劝陛下,若此人当真背负旧孽,便不可因一时功劳、一时故旧之情而纵之。今日不消此孽,来日若应在皇子皇孙身上,再悔便迟了。”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杜安道低着头,余光却能看见朱元璋的右手,已经缓缓攥成了拳。
刘大虎当然不是寻常人。
马皇后要保。
太子朱标要保。
吴王朱橚更是明摆着把人护在身后。
况且这些年,刘大虎航海、寻种、开拓海外,给大明立下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可偏偏“祸及子孙”四个字,正扎在朱元璋心头最软的一处。
良久,朱元璋才沉声问道:“若真是旧孽,该如何消?”
华克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喜色。
成了。
他没有立刻作答,反而装出几分迟疑。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内侍跪在门前。
“陛下,锦衣卫又有急报!”
朱元璋猛地抬头。
“呈上来!”
奏报很快送到御案。
朱元璋只扫了数行,脸色便陡然变了。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放肆!”
杜安道与殿内众人齐齐跪下。
华克勤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朱元璋抓着那份奏报,怒极反笑。
“好一个刘大虎!”
“现在传的已经不是他杀了小明王,而是说当年是咱授意!咱早就说过,那桩事分明是胡惟庸那狗东西擅自揣摩上意、逢迎邀功,怎么如今反倒成了咱下的旨意?!”
华克勤垂下眼眸,嘴角几乎要压不住。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步。
一个臣子杀过谁,并不足以真正动摇皇权。
可若民间开始认定,小明王之死乃朱元璋授意,而刘大虎只是那把刀,那性质便全变了。
小明王是谁?
那是当年天下义军名义上的共主。
朱元璋的江山,可以是打下来的,可以是夺来的。
唯独不能让天下百姓开始议论,他曾以臣弑主,再窃其天下。
朱元璋死死攥着奏报,脸色阴沉得吓人。
“查!”
“给咱把刘大虎——”
话到一半,他却忽然停住。
华克勤抬眼看去。
朱元璋胸膛起伏,显然怒意未消。
良久,他才咬着牙道:“先把人看住,等船一到龙江港,不许他私自入京!”
华克勤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事情走到这一步,便够了。
他从来没想真杀刘大虎。
他要的,是把刘大虎逼进一个满朝文武都救不了的死局。
等马皇后求情无用、太子劝不住、连朱橚都护不下这条命时,他再亲自入宫,以一句佛理将人从刀下捞回来。
到那时,朱橚自然会明白——
满朝救不了的人,他华克勤能救;
吴王护不住的命,他一句话便能留下。
这既是震慑,也是人情。
他不需要朱橚立刻站到自己这边,只要让这位最难缠的吴王欠下这份情,往后不能轻易与他们为敌,这一局便值了。
想到这里,华克勤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合十。
“陛下圣明,贫僧只是方外之人,不敢多涉国事,既然陛下已有决断,贫僧便先告退。”
朱元璋阴着脸摆了摆手。
“去吧。”
华克勤躬身退出大殿。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乾清宫里依旧没人说话。
过了足足半盏茶。
朱元璋忽然伸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再放下茶盏时,那张方才怒不可遏的脸,竟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杜安道悄悄抬眼。
只这一眼,他心里便是一凛。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陛下真正动怒的时候,反而未必最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怒过以后,忽然不怒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向殿门。
“安道。”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的鬼,什么时候也学会看驿报了?”
杜安道一怔。
朱元璋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刘大虎的船还没到龙江港,金陵城里的冤魂便知道他回来了。”
“秦淮河里的水鬼知道。”
“街上的神婆知道。”
“茶摊上的穷书生也知道。”
“现在连杀小明王是咱授意的,他们都知道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奏报。
“知道得比咱这个皇帝还快啊。”
杜安道心中一震。
“陛下是说……有人在背后故意传这些话?”
朱元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些人不仅在做局,还在等着咱表态。”
“咱一旦动了刘大虎,民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便等于有了皇帝亲手盖下的印。”
“到时候,该出面保人的、该趁势落井下石的,也都会一个个自己站到台前。”
杜安道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华克勤离开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回想起来,竟莫名多了几分刺眼。
“陛下,那方才您……”
“咱若不怒,他们怎么会觉得咱上钩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咱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竟敢拿大明皇帝当他棋盘上的卒子。”
杜安道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奴婢让下面的人去查?这几个月奴婢也收拢了些宫内宫外的耳目,虽比不得锦衣卫,可胜在都是生面孔,未必容易叫人察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杜安道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跟在御前多年的近侍,如今也终于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意思。
宫里的水越来越深,他身边正需要这样一双只听天子号令的眼睛。
“你的那些人先别动。”
朱元璋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檐角一串串落下。
他的声音,也随之冷得像这场秋雨。
“既然有人想看咱这头老虎怎么咬人,那就让他多看一会。”
“至于查案——”
朱元璋停顿片刻。
“就让刘二虎去。”
杜安道猛地抬头。
刘二虎。
内卫同龄。
刘大虎的亲弟弟。
这哪里是单纯查案。
这是打草惊蛇。
也是在告诉暗处那些人——皇帝的棋盘上,已经落下了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子。
朱元璋望着雨幕,眸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暴怒与迟疑。
只剩下一片森冷。
“咱倒想看看。”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敢拿朕来下棋。”
第465章 海那边是新大陆,岸这边是旧人间
最新网址:.biquluo龙江港今日像是把半座金陵都搬了过来。
自江岸往南,官道尽插旌旗。
五城兵马司提前清出御道,两侧甲士持戈而立,礼部鼓吹班子在江风里列成数排。
更远处,官船、巡江快艇、迎候彩舟层层铺开,船头旗号猎猎作响,仿佛整条大江都披上了一层颜色。
最前方,太子朱标一身衮服,率六部九卿与在京勋贵立于迎台。
今日迎的不是灭国之功的藩王,也不是凯歌而归的大将。
而是一个十多年前便“死了”的旧臣,一个率船队横跨万里海疆,自极东之外带回新大陆种种奇物的海客。
江面雾气未散,远处尚瞧不见船影,岸上却早已挤满百姓。
“老七,你再往前挤,前头军爷真拿刀鞘抽你了。”
卖鱼的孙嫂一把揪住周老七后领,把人从禁军人墙边拽回来。
周老七差点被勒得翻白眼:“我就看看!报上说美洲有脑袋大的南瓜,还有不会飞的大鸟。我活这么大岁数,连应天府都没出去过,多看一眼怎么了?”
旁边刘三叼着草梗嗤笑:“你是来看南瓜的?你分明是来看刘大虎到底是人是鬼的。”
一句话,四周不少人都竖起耳朵。
这几日,《辣晚报》几乎把“美洲”两个字写烂了。
玉米如何一穗结百粒,番薯如何能在瘠地扎根,火鸡为何不是鸡,羊驼又为何不是羊……金陵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便蹲在茶摊听人念。
可比起海外博物,刘大虎本人显然更叫人惦记。
毕竟南瓜再大,也不会半夜从秦淮河里喊“还我命来”。
石头今日也来了。
这小子前几日在茶摊上讲了一通小明王索命,如今在码头脚夫里俨然成了半个消息灵通人士。
只是今日他没敢再添油加醋,只盯着江面道:“我昨晚还看了《辣晚报》,他们那个专门追查闹鬼案的‘走近科学’栏目,这几日一直连着登报。听说接下来还要把城里传得最邪乎的怪谈挨个实验一遍,看看这鬼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孙嫂立刻问道:“报上真敢查?”
“怎么不敢?”
旁边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接了话。
他胸口别着一枚铜牌,上刻“格致院乙等机工”七个小字。
这一亮身份,周围人顿时多看了两眼。
如今在金陵,格致院已经成了许多年轻人眼里的好去处。
若科场文章实在读不进去,可只要木工、打铁、算数里有一样拿得出手,家里人也不再逼着去挤科举那座独木桥,反倒会催着去格致院考个“匠人评级”。
考上丙等,有固定月钱。
升到乙等,伤病有补贴,子女还能进附学。
若做到甲等匠师,连官宦人家都愿意与之结亲。
坊间甚至有人私下嘀咕,洪武朝当官虽体面,可俸禄不高,一不留神还可能进诏狱。
与其寒窗十年抢一张朝不保夕的官帽,不如学门真手艺,进格致院吃碗稳当饭。
周老七瞧着铜牌,眼神都热了几分:“小哥,你们格致院今日也来迎人?”
年轻机工还没回答,港口另一头忽然响起哨声。
上百名身穿深蓝短袍制服的人列队而来。
他们衣袖束紧,胸前统一绣着银白色齿轮与麦穗,连脚上的皮靴都一模一样。
人群顿时骚动。
“格致院的人!”
“这衣裳可真精神。”
“听说一季两身,坏了还能领新的。”
只见那些人并未往百官队伍里站,反而直奔泊位。
有人抬石灰桶,有人背着喷壶,有人推密封木箱,还有人把写着编号的木牌插在栈桥两侧。
周老七看懵了:“这是干啥?船还没靠岸,先给码头刷墙?”
年轻机工解释道:“这是给远洋船队过的第一道关卡,先把可能跟船来的虫害疫气拦在岸边。”
“船从万里之外回来,最怕带回来的不只是人和货,还有虫卵、病鼠、草籽,甚至肉眼看不见的病菌。”
刘三不解:“几只虫子还能翻天?”
“大明土生土长的虫子未必,海外来的洋虫却是不同。”
年轻机工指了指港边一篮烂果:“就像把饿狼丢进满是鸡鸭、却从没见过狼的村子。它在老家还有虎豹压着,到了这里若没有东西吃它、害它,几年便能繁衍得漫山遍野。”
“虫子也是这个道理,若某种海外虫专吃稻麦,大明又没有它的天敌,一只变百只,百只变万只,毁的可不是一条船,是几府几县的庄稼。”
孙嫂最先变了脸色:“那还真得查仔细些,闹鬼最多吓死人,虫灾可是能饿死人。”
这话一出,有人却不乐意了。
“什么叫闹鬼最多吓死人?”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腕上缠着佛珠。
“你们年轻人进格致院学了几天奇技淫巧,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觉得天地间什么都能拿尺子l来衡量。若真没有鬼,秦淮河里的哭声怎么解释?麻神婆当街中邪又怎么解释?”
年轻机工皱眉,石头却抢先道:“可报纸上连怎么查、怎么验都写得清清楚楚,真要糊弄人,哪敢把法子摆出来任人照着试?”
老妇冷笑道:“报纸也是人写的。朝廷若觉得鬼神之说传出去不好听,难道会在报上写‘真有冤魂索命’?到时候抓几个泼皮,说是他们装神弄鬼,再写一篇真相大白,你们便全信了?”
这句话竟叫不少人暗暗点头。
“有道理,真闹出鬼来,朝廷肯定也得压着。”
可另一边立刻有人嗤笑。
“你这话才最省事。”
说话的是个米铺账房,他拿着昨日的《辣晚报》,卷起来往掌心一敲。
“查出来是人干的,你说朝廷造假,查不出来,你又说果然有鬼,横竖你永远不会错,那还查什么?”
“格致院这些年弄牛痘、防疫章程时,也有人说是妖术,如今城里出天花少了多少,大家心里没数?”
“我反正信一句,真有鬼,也该先让格致院验过再说。”
人群顿时笑开。
有人起哄:“怎么验?给鬼也发个乙等匠牌?”
“鬼若会车床,说不定还真收!”
连年轻机工都被逗乐了。
只有那缠佛珠的老妇脸色难看,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而就在这一片争论声中。
江面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号角。
呜~~~
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雾气深处,一根高大的桅杆率先刺破灰白江雾。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巨大的船身一艘接一艘显露出来,大明日月龙旗在最高处迎风展开。
岸上数万百姓安静了足足数息。
下一刻。
山呼海啸般的欢声轰然炸开。
朱标抬起头。
百官整衣。
格致院的人戴上手套与面罩,推着消杀器具走向栈桥。
而人群后方,石头踮着脚拼命往前看。
他忽然很想知道。
等那个被传成鬼、传成凶手、又传成索命恶人的刘大虎真正从船上走下来时——大家究竟会相信眼睛看见的人。
还是继续相信自己心里的鬼。
这一日的龙江港,迎回来的不只是万里远航的船队。
也是两个正在金陵民间悄悄长大的东西。
一个叫迷信。
一个叫格致。
而它们迟早要有一场真正的正面碰撞。
第466章 英魂先归家
最新网址:.biquluo龙江港。
第一块搭船的跳板落上栈桥,沉闷的木响顺着江面远远荡开。
迎台前方,礼部乐工齐齐收住鼓槌。
旗舰桅杆之上,一面素白招魂幡迎着江风缓缓升起。
两列远航归来的水师将士摘下头盔,肃然的分列在甲板两侧,在中央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四名披着素甲的将士捧起一只覆着日月龙旗的黑漆木匣,踩着那条归乡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故土。
木匣不大。
上面没有金银装饰,只覆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日月龙旗。
紧随其后,又是一只。
第三只。
第四只……港口上的欢呼声一点点消失。
站在最前头的朱标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没有问礼部该用什么仪注,也没有等鸿胪寺官员上前提醒,而是亲自走下迎台,整了整衣冠,在距离第一只骨灰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奏哀乐。”
这一声吩咐落下,迎台前后很快有了动作。
原本准备奏凯歌的鼓吹班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慌忙撤去喜乐,换上低沉肃穆的曲调。
呜咽般的埙声顺着江风铺开。
朱标双手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
这一礼,是大明的太子,在迎那些为大明死在万里之外的将士归乡。
百官怔了片刻。
李善长、徐达等人最先反应过来,纷纷随太子行礼。
再往后,是六部九卿,是勋贵,是礼官,是守港的军士。
最后,连禁军人墙外那些原本踮脚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收起了声音。
有人学着官员的样子拱手。
有人脱下帽子。
有人干脆跪了下去。
数万人汇聚的龙江港,只余江水拍岸与那一阵低沉的哀乐。
一只只骨灰匣被抬下船。
有的匣子旁挂着木牌,写着姓名、籍贯、军籍。
也有几只木牌上,只写了寥寥数字。
“舟毁,尸骨无存,以遗物代归。”
“遇土人袭杀,葬于海外,取故土归乡。”
“染疫卒,焚骨归明。”
每抬下一只,船上的老兵眼眶便更红一分。
直到最后一只匣子落地,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水手终于没忍住,扑通跪在跳板上,低着头哭出了声。
“兄弟,回家了。”
这一句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戳破。
岸边不少将士同时红了眼。
朱标站在最前头,久久没有直起身。
等所有亡者都被礼部与兵部接过,准备之后送还原籍安葬,他才缓缓起身。
“今日先迎他们。”
朱标望着那一列覆着龙旗的木匣,眸光从一个个写着姓名籍贯的木牌上缓缓掠过。
“功臣可受封,活人可饮宴,可他们等得起!”
“死在万里之外的人,等不起!”
“先让他们回家。”
岸上无人出声。
可那些远航归来的船员,一个个都挺直了腰。
很多人这一路上最怕的,不是自己死在海上。
而是怕死了以后,连个名字都带不回故乡。
如今太子亲迎。
百官行礼。
这一趟,就算死了,也不是白死。
……
肃礼过后,气氛才稍稍松动。
刘大虎终于从旗舰上走了下来。
大半年过去,他比当初苍老了许多。
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角尽是细纹,左边眉骨还多了一道斜斜的伤疤。
可腰杆仍直。
那双眼睛也仍旧亮。
他才刚踏上栈桥,朱标便已经迎了过去。
刘大虎远远看见那身太子衮服,脚步顿时停住。
下一刻,他竟直接在栈桥上跪了下去。
“罪臣刘大虎,叩见太子殿下。”
这声“罪臣”,并非自谦。
船队入江以后,金陵城里那些关于小明王索命的流言,刘大虎早已听了个七七八八。
朱标闻言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刘大虎,今日这地方不是让你回来请罪的。起来,有什么陈年旧账,往后再说。”
刘大虎仍旧没有起身。
“殿下,当年的事,臣这些年一直……”
“孤说了,今日不说当年。”
朱标打断了他,根本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余地。
“孤今日来,是迎有功之臣归朝。”
他看了一眼刘大虎身后那一艘艘风帆破旧的海船,又看了一眼船舱里被层层护着的新粮种。
“你替大明走了万里海疆,死了那么多人,坏了那么多船,终于把能救百姓命的东西带回来。”
“这一跪,不该跪孤。”
朱标伸手,硬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真要论起来,该孤替天下那些将来能靠这些粮种活命的百姓,谢谢你。”
刘大虎眼眶猛地红了。
“殿下这话,臣实在担不起。当年若非陛下、太子,还有吴王殿下给臣这条命,臣如今坟头的草怕是都比人高了。臣不过是把捡回来的命多用了几年,哪里当得起一个谢字。”
“没什么当得起、当不起。”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终于重新有了些笑意。
“郊迎有功之人,本就是朝廷的礼。你若觉得今日这份礼受得心虚,那就好好活着,多替朝廷干几年,把这份功劳挣得更扎实些。”
刘大虎抹了把眼角,也笑了。
“臣别的不敢说,只要这把老骨头还能下海,殿下一句话,臣照样敢往海那边闯。”
朱标听得不由失笑。
“你还是先把这条命养回来再吹牛吧。孤瞧你这张脸,比龙江港晒了十年的旧木桩还黑,再漂几年回来,怕不是得靠牙认人。”
刘大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君臣之间那点因久别而生的生疏,也在这一句笑骂里悄然散去了不少。
随后,礼官高声唱名。
“海外宣慰使常怀明,率舟师远涉重洋,开海道、定方舆、寻良种,奉诏归朝——赐酒!”
一名东宫内侍捧着金盏上前。
按郊迎旧例,这杯酒该由礼官转赐,可朱标却亲手接了过来。
刘大虎赶紧双手捧住,仰头饮尽。
酒很烈。
这些日子漂在千重海浪间,海水是咸的,风是腥的,连做梦都常梦见故乡码头那股泥腥味。
如今这一口烧进喉咙,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觉得——自己回到大明了。
紧接着,船队中立功的水手、军卒、工匠依次唱名。
有人因修船保住全船性命得赏,有人因海战护粮种得赏,有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厨子,却因风暴断粮时带人省下最后几袋豆麦,同样被朱标记了一功。
朱标只说了一句话。
“远航无小功。”
原本只准备记录将校的兵部官员闻言,默默又摊开了一本册子。
这一幕落在刘二虎眼里,却叫他心里愈发发堵。
太子连一个烧火做饭的人,都不肯漏了功劳。
可轮到真正把整支船队带回来的人——等着他的,却是一道软禁的密旨。
第467章 黑心芝麻再次发力
最新网址:.biquluo刘二虎望着自己的兄长,眼里有高兴。
也有说不出的酸涩。
大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活着了。
不但活着,还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
从洪武草,到今日带回的玉米番薯,再到那一船一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种子。
哪一样不是能写进史书的大功?
太子亲迎。
百官列班。
百姓夹道。
这等荣耀,刘家祖坟冒十回青烟都未必换得来。
可今日,他不是来替大哥贺喜的。
袖中那道密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从他站到龙江港开始,便一直烫着他的手腕。
——船队靠岸,礼毕之后,拿下刘大虎。
不入刑部。
不下诏狱。
先行软禁,等候圣裁。
刘二虎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陛下为何偏偏要让自己来办这件事。
内卫难道没人了?
还是说,陛下连他们兄弟也开始防了?
他们兄弟两个,一个替老朱家出生入死,一个九死一生的替大明寻找产粮。
难道到了头来,仍逃不过一句帝王猜忌?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刘二虎便在心里狠狠掐灭。
不能想。
也不该想。
做臣子的,最忌讳替皇帝猜心。
他只奉命办差。
哪怕要拿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
郊迎的礼节一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等礼部官员开始安排船员登记、货物封存,朱标也准备让刘大虎先去更衣歇息时,刘二虎终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十余名内卫同时跟上。
让码头上原本渐渐松快的气氛,顿时又紧了一层。
刘大虎看见弟弟,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猛地绽开笑意。
“二虎!你小子杵在那里半天了,怎么连声哥都不知道叫?过来,让我看看这些年你是胖了还是——”
刘二虎却没有迎上去。
甚至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朱标面前,单膝跪地。
“太子殿下,臣奉陛下密旨办差,有一桩不能再拖的公务,需先向殿下禀明。”
朱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差事?”
刘二虎沉默一息,还是将那道密旨双手奉上。
朱标接过。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软禁刘大虎?”
他猛地抬头。
“就在今日?”
刘二虎低下头,将那一抹泛红的眼角藏进阴影里,再开口时明显迟疑了一瞬。
“臣也觉得今日动手太伤人心,可旨意如此,臣不敢违抗。”
朱标握着密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方才满朝文武还在这里迎他,数万百姓也都亲眼看着朝廷如何待这个有功之人。”
“礼乐才停,你们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拿下。”
“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朝廷?以后那些肯替大明豁出命去的人,又该怎么想?”
朱标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
甚至连眉眼都没有明显变化。
可刘二虎太清楚这位太子的性子,越是到了真正动怒的时候,反倒越少有疾言厉色。
他心头不由得往下一沉。
“殿下,此事并非陛下无端起意。”
“是华克勤法师进宫后,说近日京中水鬼索命、旧孽归来,皆与家兄有关,又说若旧债不消,恐怕祸及皇室子孙。陛下因此震怒,才命臣先把家兄看住,等候圣裁。”
话未说完。
刘二虎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太子殿下笑了。
很轻的一下。
可那笑意半点没有落进眼底。
朱标缓缓把密旨折好,重新递给他。
那一瞬,刘二虎第一次从这位素来温和宽厚的太子眼中,看见了毫不遮掩的杀意。
“华克勤。”
朱标将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声音还是那般平静。
可刘二虎后背却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这些日子,朱标对宫里那群和尚一直不算上心。
父皇愿意听经,便让他听。
愿意烧几炷香,便让他烧。
老人家从胡惟庸案以后睡得不好,好不容易寻到个能说话解闷的人,只要不闹得太过分,朱标懒得为了几件袈裟、几场法会扫父皇的兴致。
说到底,他太了解自家老爷子。
兴头上来时,恨不得把一样东西捧到天上。
可那股劲过去,自然也就淡了。
何况还有自己。
还有老五。
几个和尚而已。
翻不了天。
可现在看来……似乎真有人把东宫的宽容,当成了软弱。
朱标眸光微垂。
老五。
想到这个名字,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小子如今正在休产假。
按母后的懿旨,孩子满月之前,除非八百里急报,谁也不许把他从吴王府里薅出来办差。
既然如此……朱标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刘二虎更加心里发毛的温和。
“二虎。”
刘二虎立刻拱手:“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你过来些……”朱标朝他招了招手。
“父皇的旨意自然不能违,刘大虎也得抓,不过这抓人的地方、时辰,以及他在被你抓住以前先去哪里,却未必写在圣旨上。”
刘二虎一怔。
朱标没有再多解释,只示意他再凑近些。
随后抬手挡住嘴唇,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无人知道太子究竟说了什么。
旁人只看见,刘二虎起初神色愕然,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再然后,那张从方才起便一直沉着的脸,竟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标。
那一瞬间,刘二虎竟有些恍惚。
十年前。
小明王那桩事闹得最凶时,也是这样。
兄长分明半只脚已经踩进了死局。
所有人都以为刘大虎必死无疑。
最后却是太子在中间搭了一座桥,将那条路悄悄引向了五殿下。
再后来,哥哥“死”了。
又活了。
一活就是十年。
如今仿佛一切再次重演。
还是太子。
还是大哥。
甚至……还是吴王殿下。
刘二虎鼻子一酸,竟当场跪了下去。
“臣刘二虎,叩谢太子殿下大恩!”
这一跪来得太突然。
朱标伸手将他扶住,无奈道:“好端端的又跪什么?你哥哥才刚回来,今日龙江港上的膝盖已经够不值钱了。”
刘二虎喉头发紧。
“殿下,臣兄弟二人欠东宫、欠吴王殿下的,这辈子只怕都还不清了。”
“那便别还。”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要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这天下还有什么情分可讲?”
说完,他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孤原想着,他们既能让父皇睡个安稳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可如今看来……”
朱标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群秃驴,再没人管管,是真要翻天了。”
第468章 吴王府里,刘大虎不算客
最新网址:.biquluo吴王府这几日,门槛忽然金贵得很。
自打临安公主与宁国公主登门以后,满金陵那些原本只敢往门房塞名帖的人,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今日一早,王府门房外便停了七八顶轿子。
有带着礼来的,有揣着名帖来的,还有几个嘴上说着“只求向吴王殿下问个安”,眼睛却恨不得越过门房,一路看到内院去。
桂彦良站在门前,脸上笑得春风和煦。
“赵侍郎,您这份心意,下官一定替您转达。只是王妃尚在月中,殿下又奉皇后娘娘懿旨休养家事,府中实在不便待客。”
“陈员外放心,您的礼单已经记下了,东西嘛,留下两盒点心便好,那尊半人高的玉观音还是请抬回去。我们殿下如今见不得太贵的东西,他一见贵东西便心疼,心疼便要算账,一算账大家都不痛快,何苦呢?”
“这位先生,您说您与殿下神交已久?巧了,这两日来府上神交已久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不您先回去再神交几日,等殿下出了月……咳,等王妃出了月子再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得罪人,又没放进去一个。
跟在旁边的门房看得满眼敬佩。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笑眯眯同人打哈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王府长史,昔日也是个端着文人大儒架子,动不动便引经据典的人物。
可在吴王府待得久了,再硬的架子也得被磨圆。
没法子。
上头有个从不按规矩出牌的王爷,里头有个看账比户部还仔细的王妃,再加上一群各有绝活的管事下人。
桂彦良若还端着大儒架子过日子,怕是早就被折腾得告老还乡了。
正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下一刻,桂彦良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真切了八分。
“都让让!”
他直接撇下眼前还没说完话的一位礼部小官,快步迎了上去。
“怀明兄?”
来人一身利落的青布常服,肩背比从前更显沉稳,虎口与掌心那层被船索磨出的厚茧尤其扎眼。
正是刘大虎。
刘大虎看了一眼门口那一长串等着拜访的人,又看了看已经迎到跟前的桂彦良,忍不住笑道:“德偁兄,我这回来得是不是不巧?要不也先递张帖子?”
“你可别来这一套。”
桂彦良一把按住他准备往怀里摸的手,转身便朝府里让。
“旁人进府得递帖子,你递什么帖子?赶紧进去。你若真站在门口等人通传,回头殿下知道了,第一个便得问我是不是把自家人也当客挡在门外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着推了刘大虎一把。
“进去吧,这王府的门,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话音落下,他甚至亲自侧身替刘大虎让开了路。
这一幕落在旁边几名等候多时的访客眼里,滋味顿时就有些不对了。
方才他们递帖子、说好话、攀交情,桂长史脸上虽然始终带着笑,可那王府的大门愣是半步都没让他们进去。
如今换了这个黑脸汉子。
别说帖子了,人家连一句通传都省了。
桂彦良权当没看见。
闭门谢客,关的是客。
自己人能叫客吗?
刘大虎跨过吴王府门槛时,脚步不由慢了一瞬。
按照礼制,他今日在龙江港受过郊迎以后,本该随百官入宫,拜见皇帝,复命述职。
可太子那边却只传来一句话。
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召见改日再议。
让他先歇着。
再然后,东宫的人十分自然地把他的车往吴王府方向一指。
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刘大虎哪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来。
说到底,他这条命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十年前,他从刘大虎变成了常怀明。
后来又是吴王府给了他海图,给了他海船,给了他重新活一回、做一番大事的机会。
若论身份,他是大明臣子。
若论恩义……
洪武年间,自然没人向元朝那样把“家臣”二字挂在嘴边。
刘大虎自己也不会说。
可他心里有杆秤。
旁人进吴王府,是拜见亲王。
他进吴王府,是回来看自家殿下。
这便够了。
“哟,大虎叔!”
才走过前院,一道声音便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刘大虎抬头一看,先愣了一下。
朱橚正抱着朱有炤站在廊下。
堂堂吴王殿下,一边袖口高高挽到了肘上,另一边却还松松垮垮垂着,衣襟前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奶渍,连发冠都有些歪,显然方才忙得连照镜子的工夫都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在东瀛杀伐决断、令百官侧目的镇国亲王。
更像个才刚把哭闹的小祖宗哄消停,连衣裳都顾不上收拾的带娃郎君。
“大虎叔,您怎么跑府里来了?”
朱橚是真意外,连忙抱着儿子便迎了过去。
刘大虎见朱橚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可等人真到了跟前,他还是下意识收住脚步,整了整衣襟。
“臣常怀明,拜见吴王殿下。”
说着便要俯身行礼。
朱橚一看他这架势,赶紧抱着孩子往旁边一躲。
“大虎叔,您可别跟我来这个。您这一拜,我是先扶您,还是先抱稳这小子?待会儿他再吐我一身,咱俩谁都体面不了。”
刘大虎动作一顿,抬头看着朱橚,脸上的郑重到底没绷住,慢慢化成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礼不可废,殿下如今都是当爹的人了,总不能还让臣像从前一样没规没矩。”
“少来。”
朱橚笑着打断他:“您小时候抱我的时候,我可没让您先行礼。”
刘大虎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坚持,目光随之落到了朱橚怀里的襁褓上。
“这就是小世子?”
“朱有炤。”
“刚吃饱,眼下还算像个人,再过半个时辰饿了,那动静能从吴王府一路传到奉天门。”
朱橚嘴上嫌弃,手臂却托得稳稳当当。
刘大虎顿时忍俊不禁,低头又仔细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脸,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
“还别说,这饿了便要闹得人尽皆知的性子,倒真随了殿下小时候。”
朱橚脸上的悠然顿时一收。
“大虎叔,您这刚进门,咱们叔侄之间的情分还没热乎起来,您可不能一上来便翻旧账。”
刘大虎笑得更欢。
他是看着朱橚长大的。
小时候这位五殿下能为了半块糖追着兄弟跑半座宫城,如今当了爹,倒也知道嫌弃儿子嗓门大了。
正说话间,云奇、团香和牛小满也闻讯赶了过来。
“大虎叔!”
“真是您回来了!”
刘大虎一见几人,也没半点客气,直接让随从把背后的包袱抬进来。
“都过来,给你们带了东西。”
云奇得了一把海外硬木做的折扇,木头黑沉沉的,打开却能闻见一股淡淡异香。
团香是一串磨得极圆润的蓝白贝珠。
轮到牛小满时,刘大虎从箱子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帽子两边各垂着一只长耳朵。
牛小满捧着帽子,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
“羊驼毛做的。”
刘大虎十分满意:“暖和,冬天戴正合适。”
牛小满看看帽子,再看看刘大虎。
“大虎叔,这东西……非得有耳朵吗?”
“人家当地就这么做。”
“可我戴着出去,锦衣卫那帮人得笑我半年。”
刘大虎一拍他肩膀:“怕什么?谁笑你,你就说这是海外万里带回来的稀罕物,他们没有。”
牛小满一想。
有道理。
顿时把帽子抱紧了些。
朱橚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再戴上试试,我保证他们能多笑半年。”
牛小满:“……”
这府里果然没有半点温情。
……
徐妙云得知刘大虎来了,也让团香在暖阁添了座。
她还在月中,自然没有起身迎客,只靠着软枕坐着。
刘大虎一进屋,态度却比方才在前院郑重许多。
“臣常怀明见过王妃,这一趟回来得迟了,今日才有机会当面给王妃道喜。”
“大虎叔说的哪里话,万里海路才刚回来,能平平安安站在这里,便已经是最好的喜事。道喜什么时候都不迟,倒是您这一路吃了不少苦,今日既进了王府,便别再拘着这些礼数了。”
徐妙云笑着让他坐下,又让人把豆豆抱来给他看了一眼。
刘大虎盯着那小小的一团看了半天,满脸稀罕,随后十分谨慎地把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桌上。
“王妃,这个是臣亲手雕给小郡主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褐色果核雕的小海龟。
四只脚能动,背甲上还刻着细细的纹路。
徐妙云接过木盒,指腹在那细密的背甲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神色也柔了几分。
“你在海上奔波成那样,还有心思惦记着给豆豆做这个。”
朱橚顺手接过小海龟,拨了拨那几只会动的小爪子,顿时来了兴致:“这个有意思,等豆豆会抓东西了,怕是能抱着折腾半天。”
刘大虎心里一下舒坦了。
得。
这东西总算没在海上白护一路。
正说着,膳房那边也来请示是否开饭。
朱橚大手一挥。
“就在这里吃,大虎叔也别走了,您海上漂了这么久,回来第一顿正经家常饭,总不能还去驿馆啃官厨。”
刘大虎心头微热,也没推辞。
不多时,饭菜便摆了上来。
给刘大虎的都是寻常家常菜。
酱鸭、烧肉、清蒸鱼、两碟时蔬,再配一大碗热腾腾的粳米饭。
唯独徐妙云面前与众不同。
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
一碟炖得软烂的鸡肉。
一小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
还有一盘炖得几乎入口即化的肘肉。
朱橚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时,筷子已经不自觉地往那盘肘肉方向伸了过去。
啪!
团香眼疾手快,用公筷精准挡住。
“殿下。”
朱橚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
“我就是看看熟没熟。”
团香面无表情:“熟了。”
“我尝一口,替王妃试试咸淡。”
“膳房已经试过。”
“我作为夫君,总有资格关心一下吧?”
徐妙云终于放下汤匙,眸光不轻不重地落到了他身上。
“殿下这是自己的饭菜吃着不过瘾,非得从妾身碗里讨上一口,才觉得香?”
“那倒不是,只是看着你这一份,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也就那么回事。”
“可这是母后特意让人配给妾身调养身子的,连汤里都添了药材,哪能让殿下随便分去。”
“那我更该喝一点。”朱橚立刻接道,“我这半个月夜里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再说了,你坐月子,我陪月子。你伤了元气,我难道便没伤?有炤夜里哭三回,豆豆哼两回,我每回都得起来,照这么算,我至少也该分半碗汤。”
满桌安静了一瞬。
刘大虎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大虎叔,您别笑。”
朱橚很严肃,一本正经地辩解道:“您在海上熬夜,我在家里也熬夜,大家都是苦命人,应该互相理解。”
刘大虎愣了片刻,随即失笑道:“殿下,臣在海上啃了几个月的硬饼,都没觉得自己苦成这样。您守着这一桌好菜,还惦记王妃碗里那一口,臣实在不敢跟您同病相怜。”
徐妙云原还想替自家夫君留两分体面,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团香更是默默把那盅鲫鱼汤往自家王妃面前又挪近了两寸。
朱橚看着那两寸距离。
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正在离自己远去。
……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王府外。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刘二虎正蹲在石阶上,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块冷硬的干粮。
旁边的内卫闻着吴王府里隐约飘出来的饭菜香,再看看自家统领手里能硌掉牙的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统领,咱们真不进去?”
刘二虎咬下一口干粮,慢慢嚼着。
“不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王府紧闭的大门。
想到待会要做的事情。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竟一点点浮出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这差事……放眼整个内卫,怕是也没第二个人干过。
等以后回去。
光凭今天这一件事,他就足够跟那帮同僚吹上好几年了。
第469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鬼神打败鬼神
最新网址:.biquluo吴王府的这顿家常饭,刘大虎吃得比在海上任何一顿都踏实。
最后一碗热汤下肚,他整个人都像活了过来,连被海风吹得发紧的眉眼都舒展开了几分。
饭后又闲叙了片刻,刘大虎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朱橚还要回内院照看儿女,自然没有亲自相送,便让桂彦良代他送上一程。
桂彦良一路陪着刘大虎出了内院,直往前院而去。
临到府门前,他还压低声音叮嘱道:“怀明兄,这几日金陵城里那些闹鬼的传言,你不必放在心上。殿下嘴上虽没多说,王府这边已经让人去查了。”
刘大虎脚步一顿。
“殿下已经查了?”
“你以为呢?”桂彦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人在海上时,殿下都能替你惦记着。如今人都回到眼皮子底下了,哪有任由旁人把脏水往你身上泼的道理。”
他说着拍了拍刘大虎的手臂。
“你如今什么都别想,回去先好好睡一觉。外头那些话传得越邪乎,越说明有人巴不得你先乱了阵脚,你若真被几句鬼话吓得惶惶不安,才是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意。”
刘大虎听得心头微暖,正要点头。
话音刚落,王府东侧那扇供日常出入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原本等着递帖子的十几拨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今日没能进府,却都知道刘大虎是被桂长史亲自迎进去的。
可这份艳羡才刚冒头。
街对面那辆停了许久的不起眼马车旁,忽然站起一人。
青布短打。
腰悬金牌。
身后十余名内卫无声散开。
刘大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桂彦良也愣住了。
“二虎?”
刘二虎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兄长,随后朝桂彦良拱了拱手。
“桂长史。”
这声招呼很客气。
客气得桂彦良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刘大虎倒是先开了口:“你小子方才不是还在码头?怎么又追到这里来了?莫不是也闻着吴王府的饭香,想来蹭一顿?”
刘二虎嘴角抽了抽。
换作平日,他少不得回一句。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哥,奉陛下旨意,小明王旧案尚有疑处。你归京之后,在案情查明以前,不宜随意走动。”
刘大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什么意思?”
“不是下狱,也不是拿人。”
刘二虎说得很慢,像是生怕哪一个字重了。
“陛下只让内卫暂时护着你,另择清静住处,衣食照旧,也不戴枷锁。案子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也不能私下见不相干的人。”
刘大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道:“说得怪好听,这不还是软禁么?”
刘二虎没有反驳。
兄弟二人隔着不过两步。
一个刚刚万里归航,受太子亲迎。
一个奉的是天子密旨。
谁也没有再开口。
倒是吴王府门前那些原本等着拜见的人,一个个连呼吸都放轻了。
疯了吧?
在大明,还有人敢堵在吴王府门口,把刚从吴王府里出来的人带走?
更何况,桂长史还站在旁边呢!
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敢出声,只觉得今日这趟帖子哪怕没递进去,也值了。
桂彦良终于回过神。
他先看刘二虎,又看刘大虎,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精彩。
“刘统领,你们内卫……为何非得在吴王府门前办差?”
刘二虎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这问题,他其实也想问。
原本在龙江港,内卫便准备等郊迎结束就把人请走,可太子偏偏让刘大虎先来吴王府吃饭,还特意嘱咐——旨意既没写在哪里拿人,那便等他吃饱再办。
如今想来,刘二虎哪里还不明白。
太子殿下这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刘二虎轻轻吐了口气,终于侧开半步:“大哥,旨意在身,我只能先委屈你了,请吧。”
刘大虎没有为难他。
只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吴王府的门匾,又朝满脸凌乱的桂彦良笑了笑。
“德偁兄,劳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声,这顿饭吃得不错,下回我回来,再让膳房多炖一盘肘子。”
桂彦良:“……”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肘子?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这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反倒少了几分。
至少不是下狱。
只是桂彦良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已经惊得眼睛发亮的访客,心里又是一沉。
今日这事,怕是很快便要传遍金陵。
……
消息传进内院时,朱橚正趴在摇床旁边拿小木龟逗女儿。
听完牛小满禀报,他足足愣了三息。
“你说什么?”
“刘二虎在咱们王府门口,把大虎叔带走了?”
牛小满连忙道:“殿下,也不能说是抓。没上枷,也没进诏狱,只是奉旨看管,在小明王案查清之前不得自由走动。”
“这不还是抓?”
朱橚霍然起身。
摇床里的豆豆被动静惊得小嘴一瘪。
他脸色一变,赶紧先把声音压了下去,轻轻摇了两下木床。
“豆豆乖,爹不是凶你。”
等小姑娘重新安静,他才黑着脸转过身。
“华克勤那个老秃驴,胆子长到佛祖脑门上去了是吧?”
“拿鬼话吓父皇也就罢了,如今还真敢把手伸到我吴王府的人身上!”
牛小满不敢接。
徐妙云却坐在软榻上,低头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殿下先别骂,人既然只是被看管,便说明事情还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橚转头看她。
徐妙云将书合上,神色比他平静得多。
“父皇若真信了旧孽索命那套说辞,以父皇的脾气,今日来的就不会是刘二虎,更不会是软禁。”
“诏狱、刑部,甚至当场拿下问罪,都比现在干脆。”
她顿了顿。
“可父皇偏偏让刘二虎来查。”
朱橚眼底的怒意终于微微一滞。
刘二虎是谁?
刘大虎的亲弟弟。
真要定罪,哪有让亲弟弟查亲哥哥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
“父皇不信。”
徐妙云缓缓道:“至少,他没有全信,他是在借这桩旧案钓幕后的人。”
朱橚慢慢坐回椅中,冷静下来后也咂摸出了味道。
“有道理,老头子要真想弄死大虎叔,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
“小满,刘二虎为什么偏偏要在王府门口动手?”
牛小满怔了一下。
“这个……属下还真没查明白。”
“内卫原本准备在船队一下龙江港时便把人带走,只是后来太子殿下单独见过刘二虎,说了几句话,安排就改了。”
“先让大虎叔进王府吃饭,等人出来以后,才奉旨带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橚眼睛眯了起来。
徐妙云却先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恍然。
“原来如此。”
朱橚立刻看向她:“妙云,你想到什么了?”
徐妙云唇角微微弯起。
“太子殿下这是在替殿下掀桌子呢。”
“第一,殿下这些日子借着母后的懿旨,在府里带孩子、陪月子,朝堂上的事是一点都不肯沾,寻常消息递进来,殿下最多让牛小满查一查,转头便又抱孩子去了。”
“可如今刘大虎刚从吴王府吃完饭,便在王府门口被内卫带走。”
她抬眸望向朱橚。
“这件事打的是谁的脸?”
自然是吴王府的。
徐妙云眼底笑意更深。
“太子殿下知道,只有把火烧到吴王府门前,殿下才不可能继续装作没看见。”
朱橚沉默片刻。
“大哥这个黑芝麻馅的汤团子,心眼是真多!!”
徐妙云被这个比喻逗得唇角微弯,却没有顺着他编排太子,只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至于第二层……”
“太子殿下,怕是对华克勤动了杀心。”
朱橚神色一肃,显然没料到她会下这么重的判断:“怎么说?”
徐妙云继续说道:“华克勤真正犯忌的,不是弄佛,不是替父皇讲歪经,甚至也不是想借僧录司扩张权势。”
“而是他竟然敢拿父皇当了棋子。”
“此人把帝王的性情、软肋都算作棋盘上的一环,再借皇权逼吴王府低头。于公是乱政,于私是犯上,太子殿下若还容他继续兴风作浪,那才不像太子殿下了。”
听到这里,朱橚眼中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大哥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到吴王府门前。
东宫若是亲自动手,这老秃驴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给自己找退路,此人若是当了缩头乌龟,今后怕是很难再找到铲除他的机会。
因此,朱标索性让吴王府来当这个马前卒,替吴王府把态度清清楚楚的摆在了全金陵的面前。
现在满城都知道。
刘大虎前脚从吴王府出来,后脚就被内卫带走。
这件事,已经没有悄悄转圜的余地了。
朱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感慨道:“我以前总觉得大哥心软,如今看来,他只是愿意给人留体面。真有人把主意打到父皇和自家兄弟身上,这份体面,也就到头了。”
徐妙云微微颔首道:“不过哪怕是太子起了杀心,华克勤似乎还有另外一条退路可以选。”
朱橚靠回椅背,眸光闪动片刻,才慢悠悠的说道:“没错,若我是华克勤,现在反倒不会急着害大虎叔。”
“在没弄清吴王府到底是敌是友以前,我一定先想办法把吴王府变成朋友。”
“佛理嘛。”
他嗤笑一声。
“既然能把一个人说死,自然也能把一个人说活。”
“我若这时候去找华克勤,给他个台阶,说吴王府无意与佛门为敌。那位大法师明日就能进宫告诉父皇,冤魂已散,因果可解,大虎叔不但没罪,没准还能积一份功德。”
徐妙云轻轻点头。
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朱橚侧过脸。
“所以,求和亦或是应战,王妃觉得吴王府该怎么选?”
徐妙云没有回答。
她眸光一亮,索性起身走到书案旁,亲手将案上的宣纸铺开。
“团香,去取殿下最常用的那方松烟墨来。”
朱橚一愣:“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徐妙云已经挽起袖口,语气里竟隐隐透着几分雀跃。
“自然是磨墨。”
徐妙云答得理所当然。
片刻后,纸张镇好了。
砚台摆上了。
她甚至亲手挽起袖口,兴致勃勃往砚中添了几滴清水。
朱橚幽幽地看了她半晌。
“妙云,你是不是……很高兴?”
“妾身有这么明显吗?”徐妙云下意识敛了敛唇角。
朱橚幽幽看着她:“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
她轻咳一声,努力把神情端正回来。
可才磨了两圈,那点跃跃欲试便又从眉梢眼角漏了出来。
自怀孕以后,她已经太久没有认真碰过这些局势争斗。
整日在府里养胎、生产、坐月子,所见最大的“争斗”,不过是朱橚同两个奶娘争谁更会哄孩子。
如今骤然有人把一盘棋摆到眼前。
而且对手还主动把刀递到了吴王府门前。
徐妙云只觉得——久违了。
她将磨好的墨轻轻推到朱橚面前,笑得格外温柔:“殿下,墨已经磨好了,请落笔吧。”
朱橚看着眼前这个红袖添香的女军师,他心中最后那点犹疑也随之散去。
吴王府该怎么选?
得。
不用问了。
自家王妃这副模样,已经相当于替华克勤把死刑宣判完了。
朱橚提起笔。
“既然他们喜欢拿鬼神吓人,那本王便陪他们玩一次大的。”
“论装神弄鬼,他们不过是业余。”
“而本王,才是专业的。”
第470章 双宝满月,老朱的钱袋危矣
最新网址:.biquluo九月十五,隅中。
秋阳透过雕花槅扇,在青砖地面上筛落一片斑驳的金芒。
吴王府后院难得从一大早便忙成了一片。
团香领着几名侍女在内阁与外厅之间进进出出,妆匣、衣架、香囊、玉佩摆了满案,连平日里最不耐烦这些繁琐规矩的徐妙云,今日也老老实实坐在铜镜前,任由身旁的嬷嬷与丫鬟替她梳妆更衣。
没法子。
整整一个月。
从八月十五中秋夜生产那日起算,她在母亲贾氏手底下过的日子,简直比朱橚当年在大本堂被宋濂盯着读书还要规矩上三分。
不能吹风,不能久坐,不能贪凉,更不能多看半刻钟的账册。
每日吃什么、喝什么、睡几个时辰,甚至连什么时候可以在屋里多走两步,贾氏都有章有程地盯着,半点不容通融。
今日总算满月。
用朱橚昨晚靠在枕边悄悄说的那句话——这叫“刑满释放”。
“小姐,好了。”
团香替她将腰间最后一枚压裙的白玉佩系稳,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铜镜前的人,一双眼睛忍不住亮了起来。
今日入宫朝见帝后,徐妙云换的是吴王妃燕居冠服。
发髻高挽,冠上珠翠虽不显过于奢靡张扬,却层次分明,点翠金饰与浑圆东珠垂在鬓边,将原本清丽端凝的眉眼衬托得愈发雍容华贵。
身上一袭大红织金妆花袄服,外压深青色绣翟鸟云霞纹的缎面霞帔,衣襟与袖缘处皆用赤金细线掐了边,端庄厚重之中,又透着几分新妇才有的明艳神采。
更要紧的是,这一个月的药膳调理下来,她生产时亏去的气血早已尽数补了回来。
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如今多了几分柔润的弧度,肤色白皙莹润,隐隐泛着一层健康红润的血色。
腰肢虽依旧纤秀,身段却比做姑娘时多出一层圆融丰润的韵致,那一身素日里清冷得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才女孤气,也在这一个月为人母的温软中,悄然融化成了叫人心生亲近的如水柔情。
朱橚斜倚在珠帘旁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已经足足看了小半晌。
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敢打扰这位看痴了的王爷。
徐妙云从铜镜里瞧见他那副一动不动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到底还是转过身来,轻声问道:“殿下站在那里看什么呢?”
“看仙女。”
朱橚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舌头连个磕绊都没打。
屋里正收拾首饰的几名侍女闻言,齐齐低下头去,可那抿着的嘴角却一个比一个翘得明显。
徐妙云听得耳根微热,斜了他一眼,道:“殿下今日起得倒早,连这张嘴都醒得比人快。”
“人醒得早不早不打紧,眼睛总得先醒。”
朱橚半点没有被挤兑的尴尬,反倒直起身子,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徐妙云的纤腰,顺势在那白嫩如玉的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一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叹道:“王妃今日这副模样摆在面前,我若看了半天还只会点头说一句‘不错’,回头怕是连今晚睡在何处,都得重新同王妃商量了。”
“殿下……”徐妙云嗔怪地拍开他作怪的手。
朱橚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指尖,眼神落在她眉宇之间,认真端详着:
“从前你身上那股子清冷劲重,往书案后一坐,满身的书卷气,旁人连同你说句话都得在心里过上三遍。如今倒好,那股子贵气一点没少,偏偏眉眼间又添了七分温软。”
“若是单夸你漂亮,反倒把你夸浅了。”
“我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九天上的仙女当真落了凡尘。只是旁人话本里的仙女下凡,总惦记着哪日重返天宫,你倒好,在咱们人间养得愈发温润贵气,连眉眼都染上了烟火气。偏偏还是我老朱家的媳妇,叫旁人多看两眼,我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噗嗤——”
团香终于没憋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屋里的几名小侍女更是识趣地退后了两步,纷纷抿着嘴低头偷乐。
徐妙云被他这番毫无顾忌的孟浪话说得两腮绯红,原本端庄的王妃架子险些没能端住。
她抬手在朱橚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清眸含嗔地瞪着他道:“殿下若再这般没正经地贫嘴,误了入宫的时辰,父皇手里的藤条可就真要落凡尘了。”
朱橚脸上的深情瞬间收了三分,干咳一声:“这倒也是,老头子那脾气,咱们可招惹不起。”
他说着,转头看向了里间的软榻。
乳娘周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小世子朱有炤。
今日小家伙被收拾得格外喜庆,身上穿着一套大红缎面的百家衣,小脑袋上端端正正扣着一顶锦缎缝制的虎头帽,两只毛茸茸的虎耳高高支棱着,将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肉脸衬托得像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一个月过去,小世子早已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褶,皮肤白嫩细腻。
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脑袋转来转去,小嘴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口水泡泡。
朱橚走上前去,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肉下巴,满脸严肃地交代道:
“臭小子,今日头一回正经进宫面圣,给你爹争点气。”
“你要是敢在乾清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尿撒在你皇爷爷的龙袍上——”
他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
“你爹我就真敬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襁褓里的小有炤哪里听得懂这些混账话,只当亲爹在逗他顽,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两声,又吐出一串小水泡。
徐妙云在一旁听得直揉额角。
这当爹的,满嘴就没一句能听的正经话。
朱橚笑着替儿子正了正虎头帽,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向了乳娘方氏怀里的另一个襁褓。
方氏怀里抱着的,正是小郡主朱宪英,小名豆豆。
比起哥哥的大红虎头帽,小姑娘今日戴的是一顶雪白的兔儿毛绒小帽。
两只软乎乎的兔耳朵垂在颊侧,衬着那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活脱脱像是一团香甜软糯的糯米糍。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悉心调养,当初因亏虚而略显体弱的模样已荡然无存,颊边长出了软乎乎的奶膘,呼吸平稳绵长,此刻正乖巧地闭着眼睛假寐,偶尔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便足以让朱橚的心化成一滩春水。
“来,爹抱抱。”
朱橚伸出双手,方才捏儿子下巴时还随意得很,这会儿到了女儿跟前,十根手指却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力道。
小豆豆落进父亲熟悉的臂弯里,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便安心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朱橚的一截衣带。
朱橚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神情忽然变得格外凝重,压低声音对着女儿的耳朵密谋道:“乖豆豆,今日咱们进宫,是去办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徐妙云一听他这神神秘秘的调子,心头便是一跳,暗道不好。
果然。
下一刻便听见朱橚一本正经地传授机宜:
“待会儿见了他老人家,你可千万记住了,别光顾着傻乐。”
“咱们头一桩差事,就是先去抄了他的私房库。”
“俗气的金银锭子咱们不要,什么内库珍藏的前朝古玉、东海明珠、贡品宝石,能划拉多少便划拉多少。他要是敢拿几百两碎银子糊弄你,爹回头便抱着你天天去坤宁宫嚎啕大哭,让你皇祖母替咱们父女主持公道!”
徐妙云站在一旁,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
“殿下。”
“嗯?”
“两个孩子才刚满月,你教有炤去尿龙袍也就罢了,还教豆豆去打劫她皇祖父?”
朱橚低头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脸颊,理直气壮地挑眉道:
“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分明是当孙女的给皇祖父一个展现长辈慈爱的绝佳机会,顺手成全他老人家的慈幼之心罢了。”
“这怎么能叫打劫呢?王妃莫要混淆视听!”
……
金秋九月的金陵,天高云淡,阳光洒在紫禁城的重檐琉璃瓦上,泛着耀目的金芒。
不多时,两辆装饰素雅却极宽敞平稳的四马大车,在一队精悍王府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坤宁宫门前。
马车方才停稳,甚至连车凳都还未来得及摆好。
殿前朱红长廊的另一头,一道清脆响亮如出膛小炮弹般的声音便先飞了出来:“五叔!五婶婶!”
伴随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身宝蓝织锦小袍的朱雄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今日恰逢大本堂半月一次的休沐。
老夫子宋濂平日里在讲堂上讲得胡子乱颤,也没能把这位当朝皇长孙骨子里那股活泛劲给拘住半分。
一听说五叔和五婶今日带弟弟妹妹进宫,朱雄英天不亮就从东宫爬了起来,在坤宁宫前前后后转了不下十圈。
朱橚刚跨下马车,袍角还没来得及理顺,朱雄英已经像只小树袋熊一般扑到了他的跟前。
不过这一回,小家伙连日常的寒暄都顾不上了。
因为后头的车帘一掀,两位乳娘已经小心翼翼地抱着大红和雪白的襁褓走下了马车。
朱雄英两眼放光,立刻原地蹦跶了两下,颠颠地凑到了周氏跟前。
他先瞧见了那顶威风凛凛的虎头帽。
“这个是弟弟!”
朱雄英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朱有炤那胖乎乎的脸颊。
小有炤正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冷不防瞧见一张放大的小脸凑过来,倒也不认生,咧开嘴冲着大堂哥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朱雄英顿时乐得眉开眼笑:“五叔,弟弟胆子真大!我凑得这么近,他都不哭,还冲我吐泡泡呢!”
夸完了弟弟,他又一刻不停地小跑到了方氏身边。
小豆豆此刻刚刚被殿外的动静唤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干干净净地望向他。
朱雄英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晌才扭过头,朝朱橚煞有介事地招了招手,低声道:“五叔,我觉得还是豆豆长得更好看!眼睛比弟弟大,脸蛋比弟弟白,像白玉雕出来的小娃娃!”
朱橚一听这话,顿时心花怒放,伸手重重在朱雄英肩头拍了一下,赞许道:“好小子!眼光随你五叔,咱爷俩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话音未落。
一道清清冷冷的目光,便悄无声息地从旁边飘了过来。
徐妙云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夫君。
只一眼。
朱橚浑身汗毛倒竖,话锋在舌尖上完成了一个近乎奇迹的平滑大转弯。
“……当然!有炤也是一等一的英武俊朗!”
第471章 今日的满月宴,可不只是吃饭
最新网址:.biquluo朱橚脸不红心不跳,神情严肃地补充道:“男孩子嘛,天生就该生得端正敦实,将来好顶天立地;妹妹则是清秀灵动,招人疼爱。这叫各有千秋,各有各的福相!要我说,这两个孩子,一个随了爹的英挺,一个随了娘的绝色,净挑着咱们两家最好的地方长!”
“噗——”
殿门处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太子妃常穆英一身秋香色对襟宫装,斜倚在门扉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也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直到朱橚这番话说完,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弟这话我可得作证,有炤这虎头虎脑的模样,确实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
马皇后也笑着走下台阶,目光慈爱地看着两个襁褓,毫不留情地揭亲儿子的短。
“何止是好看。老五啊,你刚生下来那会,那叫一个皱巴巴,脸皮红得跟个小毛猴子似的,连哭声都跟猫崽子一样,哪有咱们有炤如今这般讨人喜欢?”
朱橚被亲娘当众揭短,顿时大声叫屈:“娘,您这话可就不公道了。我那时候是没长开,后来这风流倜傥的样貌,满金陵谁不知道?怎么能拿刚出生的模样来论英雄呢!”
听着自家夫君这番大言不惭的自夸,徐妙云那莹润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红,实在有些没眼看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
她悄悄在袖底扯了扯朱橚的衣角,将他那没个正形的话头轻巧截断,随后优雅地从他身侧上前一步,屈膝向马皇后和常穆英行了端端正正的全礼。
“儿媳给母后请安,见过大嫂。”
“唉!妙云!免了,快免了!”
马皇后一把托住徐妙云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气色恢复得极好,白里透红的,看来老五这一个月倒没有偷懒,在府里将你照顾得很妥帖。”
常穆英在一旁立刻接口调侃:“母后,您是没听说,五弟在府里哪里是没偷懒,他简直是险些把两位乳娘的饭碗都给抢了。我听宁国回来说,五弟光听孩子哼唧一声,便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断得比神仙算卦还要准。”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朱橚。
“五弟,以你如今这等本事,往后若是不做这吴王了,去应天府大街上开一间育婴堂,那门槛怕是都要被满城的贵妇夫人给踏破了。”
朱橚闻言,非但不以为耻,反而顺杆往上爬。
“大嫂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等我哪天缺银子使了,真可以在金陵城开一间。专收京中勋贵人家的胖小子,一日收费十两纹银,概不赊账!若是想让本王亲自抱一抱,还得加钱!”
马皇后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记:“行了行了,越说越没个正形!快把孩子抱进殿里去,这秋日里的风硬,仔细吹着我的乖孙孙。”
众人簇拥着往暖阁里走。
朱橚一边迈过门槛,一边贼头贼脑地往四下里打量,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马皇后瞧在眼里,没好气道:“别看了,跟个做贼的似的。你父皇和你大哥方才还在奉天殿与中书省议事呢,还没下朝。”
朱橚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故意放慢了半步,凑到马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娘……儿子早上遣人送进宫里、交由小厨房备着的那几样东西,您都给安排妥当了?”
马皇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朱橚。
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深意,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低声道:“放心吧,你办的事,娘心里有数。张顺他们天不亮就按你的方子在小厨房里折腾了,误不了正事。”
听到这话,朱橚心中大定。
刘大虎能不能彻底从那桩水鬼索命的荒唐漩涡里脱身,甚至让父皇当场收回成命,今日这顿满月宴上的“惊喜”,可是一柄绝杀的利刃。
……
进了东暖阁,马皇后才刚坐稳,便迫不及待地朝乳娘伸出了手。
“快,把豆豆给我。”
小姑娘一入怀,她先没急着逗弄,反倒低头摸了摸襁褓边沿,又握了握那只藏在里头的小手,确定指尖暖融融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没叫外头的风扑着。”
说罢,她将襁褓往怀里拢了拢,眉眼间这才漾开笑意:“来,让皇祖母好生瞧瞧,这一个月究竟长了多少。”
常穆英在旁边瞧得眼热,索性也朝周氏招了招手。
“母后抱孙女,那这个孙儿便归我了。”
她笑吟吟地将朱有炤接进怀里,才低下头,小家伙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了过来,也不哭闹,只伸着小手在她衣襟前胡乱抓了两下。
常穆英顿时乐了,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梁:“五弟平日里总夸豆豆乖巧,我瞧着咱们有炤也老实得很嘛。换了个人抱也不认生,安安静静的,倒像是个沉稳性子。”
徐妙云闻言看了儿子一眼,唇边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他如今是还不会折腾人。”
她顿了顿,又朝朱橚那边瞥了一眼,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揶揄:“再过两年究竟沉不沉稳,可就难说了,毕竟这性子随谁,眼下还瞧不出来呢。”
常穆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顿时忍俊不禁。
朱橚正大大咧咧地在一旁的大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立刻不乐意了:“王妃这话什么意思?本王小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稳重。”
徐妙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却比说什么都明白。
朱橚被媳妇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索性朝常穆英怀里的有炤努了努嘴,转移话题道:“大嫂,你可别只看他现在乖,养儿子和养闺女,本来就不是一个章法。”
他翘着二郎腿,理直气壮地开始指点江山。
“闺女是天生的心头肉,那是用来宠着护着的,小子生来皮糙肉厚,那是用来抗揍的!等有炤再大上两岁,能跑能跳了,我就直接把他扔到徐家后山的演武场去,先扎三个月马步磨磨性子!”
朱橚这番“教子经”才刚说完,门外便有人重重的哼了一声。
“谁说咱孙子是拿来抗揍的?”
“大白天的,朗朗乾坤,谁敢扬言要揍咱的亲孙子?”
厚重的锦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五爪蟠龙衮服,显然是刚散了朝会,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坤宁宫而来。
在他身后,太子朱标一身杏黄储君常服,面带温润笑意,缓步跟了进来。
朱标一进门,便戏谑地看了朱橚一眼,拱手向马皇后行礼后,笑着调侃道:“老五,你若是再这般偏心,等有炤长大懂事了,怕是每日天不亮就要去乾清宫堵着御门,寻父皇告你这个当爹的黑状了。”
朱橚脖子一缩,讪讪地站起身来见礼:“父皇,大哥。”
徐妙云也连忙起身敛衽:“儿媳见过父皇,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快坐下。”朱元璋摆了摆手,那一双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虎目,一进屋就直勾勾地黏在两个小小的襁褓上,半点威严都找不见了。
朱标在一旁解下大氅递给内侍,瞧着朱元璋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母后,您是不知道,父皇今日这朝散得,可比往常利索多了。”
“往日里碰上边关军务,父皇少不得要把兵部的人留下来细问半天,今日却反常得很。兵部尚书才展开舆图,他老人家便抬手叫人拣要紧的说,连中书省递上来的几道奏本,也只问了个处置章程,便一道接一道地批了下去。”
“满朝文武大臣面面相觑,还当是边关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呢。”
“老大!”
朱元璋被当众揭了短,老脸微红,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亲儿子一眼:“你如今也是当朝储君了,怎么话恁多?朝堂政务讲究的是雷厉风行,拖拖拉拉成何体统?咱那是体恤百官!”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朱元璋也懒得再装什么威严帝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软榻前,两眼放光,急吼吼地搓着手:“妹子,快,快给咱抱抱孙女!”
马皇后抱着豆豆往旁边侧了侧身,白了他一眼,万分嫌弃地叮嘱道:“你轻着点!你那双手常年握刀弄枪,粗得跟锉刀似的,莫要擦着了小娃娃这般娇嫩的肌肤!”
“知道知道,咱省得!”
朱元璋嘴上答应得痛快,真等孩子递到跟前,两条胳膊反倒没了平日里的利索,只能照着马皇后的手势一点点调整姿势,直到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落进臂弯,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方才在朱橚怀里还打着哈欠的小丫头,落到这杀气滔天的开国皇帝怀里,不仅半点没哭,反而慢慢睁圆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脸上的横肉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慈祥,连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哎呦……咱的乖孙女哟!瞧瞧这小模样,长得多标致!”
老朱斜眼瞥了旁边的朱橚一眼,大声赞叹道:“比老五小时候好看不知凡几!老五刚生下来那会儿,满脸褶子,黑不溜秋的,皱巴巴得活像个小猢狲,哪有咱豆豆半分讨人喜欢!”
朱橚听得嘴角直抽,心说您夸孙女便夸孙女,何苦非把亲儿子那点陈年旧账刨出来垫脚?
得,今日自己算是被钉在“丑猴子”的耻辱柱上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豆豆像是听懂了祖父的夸奖一般,忽然咧开粉嫩的小嘴,“咯咯”轻笑了一声,两只小短手在襁褓里欢快地扑腾了两下。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彩头,抱着豆豆便迫不及待地朝众人显摆起来:
“妹子!标儿!快瞧,快瞧!”
“笑了!孙女冲咱笑了!这丫头识得她皇爷爷!”
“咱就说这孩子天生带着天家的灵气,跟咱老朱最亲!”
站在旁边的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十分老实地戳破道:“皇爷爷,妹妹刚才在宫门口,冲五叔也是这么笑的。”
暖阁内猛地一静。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狠狠瞪了大孙子一眼,斩钉截铁地反驳道:“胡说八道!那能一样吗?冲你五叔笑那是客套,冲咱笑,那是血脉相连的真心欢喜!”
小豆豆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笑,便惹出了这么一场官司。
她窝在朱元璋怀里,听着头顶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个不停,没过多久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也渐渐垂了下来。
显然,比起谁才是她最亲近的人,睡上一觉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朱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着朱元璋那副被孙女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立刻凑上前去,搓着双手,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道:“父皇,您瞧瞧,豆豆多稀罕您啊!平日里在府上,连我这个当爹的都难得见她笑得这般灿烂。”
朱元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又想放什么屁?”
朱橚嘿嘿一笑,搓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讨要道:“父皇,您看啊,今日是两个孩子的大满月。常言道,长者赐,不可辞。豆豆这般孝顺懂事,有炤又是您的亲孙子,两个孩子头一回正经进宫拜见皇爷爷,您老人家这身份摆在这里,总不能叫他们空着手回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朱元璋的袖口和腰间瞄:“儿臣听说内库前儿个刚进了一批西域进贡的羊脂白玉,还有几匣子南珠……我闺女手小,拿不下太多,您随便赏个十箱八箱的,权当给孩子压惊了!”
朱元璋一听,胡子顿时气得翘了起来,抬腿就想踹他:“好你个朱老五,算盘都打到咱内库里来了!张口就是十箱八箱,你当内库是咱开的银庄不成?老子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兜里连十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重八!”马皇后柳眉一倒,冷冷喝了一声。
朱元璋那抬到半空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悻悻地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软软糯糯的孙女,又舍不得发作。
他没好气地瞪了朱橚一眼:“行了,收起你那点心思!赏赐的事,待会开席了少不了他们的!整日就知道打老子的秋风!”
朱标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五弟,父皇早就备好了两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长命锁,今早特意让少府监用金丝嵌了字,你就别在这里敲竹杠了。”
马皇后看了看天色,外头正午的日头已经高悬。
她笑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着众人道:“行了,都别在暖阁里干耗着了。午时已到,小厨房的席面已经齐备了,今日是两个孩子的满月,不摆大宴,就咱们自家人乐呵乐呵。”
马皇后神秘地笑了笑,目光在朱橚身上轻轻掠过,意味深长道:“今日小厨房里,可是出了几道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稀罕吃食,包管叫你们大开眼界。”
朱元璋闻言一愣,吸了吸鼻子:“稀罕吃食?妹子,你又琢磨出什么新菜式了?”
朱橚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意味深长。
他转头与徐妙云对视了一眼。
真正的重头戏——这便要开场了。
第472章 朕身为天子,向来是不吃牛肉的!
最新网址:.biquluo坤宁宫的小厨房不算大,今日却难得摆开了一张圆桌。
两个刚满月的小家伙没有被送去偏殿,而是连摇床一道安置在靠窗避风的位置。
豆豆吃饱以后睡得安静,朱有炤却睁着眼四处乱看,偶尔哼上一声,桌边几个大人便不约而同压低声音,唯恐满月宴还没开席,先把这位小祖宗招哭了。
马皇后嫌正殿里规矩太多,一家人隔着座次说话都不自在,索性将满月宴挪到了这里。
灶膛里的火尚未熄尽,铜锅边缘还冒着白气。
偶尔有宫人掀开锅盖查看火候,便有一股不同于往日御膳的油香味悄悄透了出来,勾得朱元璋从坐下起,眼睛便没离开过灶台。
“妹子,你方才在殿里说的稀罕菜,到底是什么名堂?咱怎么闻着……竟有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
马皇后慢悠悠地在铜盆里净了手,接过宫女递来的素帕擦了擦,斜睨了他一眼:“急什么?方才是谁一路上嘴硬,说今日纯粹是陪孙子孙女过满月,吃什么都无所谓?”
朱元璋理直气壮地清了清嗓子,堂而皇之地为自己辩解道:“咱自己自然是无所谓的,糙米粗糠当年咱也吃得下。咱这不是替雄英问问么?孩子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万万不能亏了嘴。”
正趴在暖厅门槛边伸长脖子往灶台瞧的朱雄英,冷不防听见皇爷爷点了自己的名,立刻转过小脑袋,一本正经地拆台道:“皇爷爷,我没问,是您方才在路上咽了三回口水。”
朱元璋:“……”
朱标端着茶,低头浅饮一口,借着茶盏遮住了微微扬起的嘴角。
朱橚则十分熟练地把脸转向窗外,假装没看见老朱被亲孙子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幕落在常穆英和徐妙云眼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抿着唇硬是没敢笑出声来。
好在张顺端着第一道热气腾腾的大砂锅快步走了进来,这才救了朱皇帝的大驾。
“陛下,娘娘,菜齐了,请用膳!”
随着厚重的砂锅盖子掀开,一股前所未见的浓香瞬间在暖厅中炸开。
那香气混杂着油脂的焦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甘甜,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朱元璋原本还想端着天子的架子训大孙子两句,可眼珠子一落进砂锅里,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砂锅之内,大块大块红亮油润的肉块在浓稠的汤汁中咕嘟翻滚,肉皮微微卷曲,筋络晶莹剔透,炖得酥烂颤巍。
而在肉块之间,还滚着一块块被酱汁浸染成黄褐色的不规则块茎,沙沙糯糯,裹着一层浓得挂勺的油亮芡汁。
这色泽,这纹理……分明是牛肉!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收。
大明立国之初便定下严苛律法:牛乃农耕之本,凡私宰耕牛者,轻则笞四十,重则杖责一百,充军流放。
身为一国之君,朱元璋平日里为了给天下万民树立躬行节俭的表率,一年到头除了太庙大祀与社稷大典,御膳房连半两牛肉都不许采买进宫。
想到这里,朱元璋方才还被肉香勾得蠢蠢欲动的心思,顿时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神情一肃,当即把脸板了起来,义正辞严地咳嗽了一声:“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朱挺直了腰杆,凛然正色地拍了拍桌案:“咱身为大明皇帝,吃穿用度都得给天下百姓做个样子!这耕牛乃是天下农人的命根子,咱何曾动过这等口腹之欲?这要是传扬了出去,叫满朝文武如何看咱老朱?”
话虽说得掷地有声,可朱元璋的喉结却极为不争气地狠狠滚动了一下,那一双虎目死死黏在砂锅里那块炖得肉汁满溢的牛腩上,拔都拔不出来。
别人或许还会被老朱这番大义凛然唬住,朱橚却险些当场翻个白眼。
他太了解自家亲爹这副“既要当千古圣君,又要过舌尖嘴瘾”的德行了。
若不是他打小就见识过父皇吃过不下十回各种“意外暴毙”的牛牲,此刻真要被这番圣人言论给感动哭了。
朱橚轻咳一声,施施然放下茶盏,迎着朱元璋那道充满渴望却又强装威严的目光,肃容道:“父皇息怒!儿臣可以拿吴王的爵位作保,这头牛……绝对死得清清白白,合情合理,绝无半点违制之处!”
朱元璋眉头一挑,斜眼看着他,带着几分狐疑地问道:“清白?怎么个清白法?你且给咱细细道来!”
朱橚面不改色,满嘴胡诌道:“回父皇,据应天府今日清晨送来的验状上所言,这头耕牛……乃是因为年幼丧偶,思念亡妻,患上了极其严重的离魂郁症。前两日在城郊紫金山下放牧时,一时想不开,竟自己从半山腰失足滑了下去,一头撞在老槐树上,当场殉情身亡!”
这般荒唐的死法一出口,席间最先绷不住的便是常穆英。
“噗——咳咳咳!”
她刚抿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当场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徐妙云连忙拿起帕子替常穆英拭去衣襟上的茶水,一边无奈地侧过头,清眸含嗔,狠狠在朱橚腰间软肉上拧了一记。
朱标眼皮跳了两下,神情却透着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麻木。
又是这套熟悉的说辞!
当年还在大本堂念书的时候,老五为了在宫外庄子里吃上一口烤牛肉,那编出来的由头简直能凑成一本厚厚的《大明耕牛花样寻死录》。
什么“失恋跳崖的牛”、“追逐蝴蝶失足溺亡的牛”、“看破红尘绝食暴毙的牛”、“遭雷劈中却恰好烤至七分熟的牛”……
合着全金陵城所有脑子想不开的牛,最终都精准无误地撞进了他吴王府的后厨。
朱元璋听得额角直跳,盯着朱橚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想不开撞死的?还殉情?你真当咱连这种鬼话都听不出来?”
“千真万确啊父皇!”
朱橚神情悲悯,叹息连连道:“此牛死志甚坚,当地里正赶到时已然断气。依大明律,意外身亡之耕牛,经官府勘验无误后准予发卖食用。儿臣想着,若任由它暴尸荒野腐烂,岂不是平白辜负了它这一番悲壮的求死之心?是以特意命人买下,送进宫里请母后烹制。”
朱橚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狗腿地抄起公筷,精准地挑了一大块炖得颤巍巍几乎挂不住筷子的肥嫩牛腩,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朱元璋面前的青花瓷碗里。
“父皇,您尝尝。这牛死得冤屈,怨气太重,寻常凡夫俗子哪里压得住?唯有让当今天子亲自将它超度入腹,借真龙之气化解,方能消解它这满腔的执念啊!”
朱元璋低头盯着碗里那块香气直往天灵盖冲的牛腩,又抬眼看了看朱橚那张写满了“至纯至孝”的真诚俊脸。
老皇帝脸上的怒容僵持了足足三息。
最终,朱元璋极其自然地发出了一声沉痛而慈悲的悠长叹息。
“唉……苍天有好生之德,既是自己想不开暴毙的,那也是命数使然。”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抄起象牙筷,神色肃然,言之凿凿道:“暴殄天物,亦是折福!身为大明天子,朕向来是不吃牛肉的——但若是这等死得想不开的……朕便勉为其难,替天下农人超度超度它吧!”
话音未落,那块炖得几乎入口即化的牛腩,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进了老朱的嘴里。
“唔……!”
刚嚼了第一口,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烂!
太透了!
浓郁醇厚的酱香混着肉香在齿颊间轰然爆开,牛肉炖得酥软绵烂,连筋膜都化成了软糯的胶质,几乎不用费力咀嚼便化作满口丰腴的肉汁顺喉而下。
但最让朱元璋震惊的,却不是牛肉本身。
而是那裹在肉块周围的浓稠汤汁,竟带着一种从未尝过的甘香。
“妙啊!”
朱元璋赞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转头就直奔砂锅里那块黄褐色的块茎而去。
他原本以为这定是江南进贡的极品山药或者大芋头。
可一口咬下去,口感却截然不同!
这块茎炖得极为绵软沙糯,外层裹满了牛肉的咸鲜浓汁,一口咬开,内里细腻粉糯的质地在舌尖瞬间融化,泛出一股带着淀粉特有的温润甘甜。
它不像山药那般滑腻易散,也不像芋头那般干粉噎口,反倒越嚼越绵,肉汁与本身的甘香融在一处,既有作为主粮的踏实饱腹感,又有作为珍馐百味交融的绝顶口感。
“香!太香了!”
朱元璋连吃了三大块,烫得直吸溜凉气,却连舌头都舍不得停下来。
“软糯香甜,全是肉味!妹子,这到底是何物?吃着比这牛肉还要过瘾!是交趾进贡的薯蓣,还是辽东的山珍?咱怎么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在民间见过这等好东西?”
马皇后坐在旁边抿嘴直笑,拿起汤勺替他盛了小半碗飘着油花的浓汤,温声道:“你慢些吃,满桌都是你的,急什么?再尝尝旁边这两道。”
朱元璋这才发现,桌上除了这道牛肉,竟然还有好几道古怪的菜式。
居中的一盘,是用极细的细丝炒成,根根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微黄。
最扎眼的是里头点缀着一截截鲜红的碎角,凑近些,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醋香,混着辣味炒过后的辛香,闻着便十分开胃。
“这又是何物?”
朱元璋好奇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第473章 土豆、辣椒、西红柿!
最新网址:.biquluo“咔嚓!”
清脆悦耳的咀嚼声在暖厅里响起。
那细丝爽脆弹牙,酸得恰到好处,而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与大明传统的茱萸、生姜、胡椒完全不同的辛辣。
那辣味烈而不燥,如同一把小火苗瞬间点燃了舌尖上的味蕾,让人额头微微冒汗,胃口却轰然大开。
“痛快!这酸辣劲道,简直绝了!”朱元璋大呼过瘾,“这红色的碎角是什么?吃着比茱萸冲多了,提神!”
而另一边,朱雄英的面前则摆着一只精巧的白瓷盘。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根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色泽红亮的古怪酱汁。
小家伙显然早就得了五叔的指点,熟练地抓起一根炸得金黄香脆的长条,在红酱里狠狠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小脸上写满了幸福。
“皇爷爷!您尝尝这个!五叔说这叫炸薯条,蘸着番茄酱吃,天下第一好吃!”
朱雄英大方地递了一根过去。
朱元璋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尝了一口。
外皮焦脆酥香,内里却滚烫软糯,配上那酸甜浓郁的红色酱汁,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新奇与美味。
“这……这金黄的条子,莫非也是方才那块茎做的?”
朱元璋看着桌上这些花样百出的菜肴,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时候,马皇后才轻轻拍了拍手,让侍女撤下一只空盘,端上来一小盆蒸得裂开了口子的原样块茎。
那东西外皮粗糙焦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沙白细腻的内肉,没有半点调料,却散发着最纯粹的粮食香气。
“重八,你尝尝这个。”马皇后将一个剥了皮的块茎递到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眼神逐渐从惊艳变成了凝重。
他是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挨过最深的饿,太清楚什么是救命的粮食了。
这东西……一口下去,实实在在的顶饱。
比荞麦饭更绵软,比高粱饼更细糯,吃进肚里却一样瓷实顶饱。
“妹子,别卖关子了。”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块茎,神色严肃起来,“这到底是什么粮?一亩能出多少?长在何处?是大明哪座山里寻出来的仙草?”
马皇后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在朱标和朱橚身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道:“此物名唤‘马铃薯’,老五还管它叫土豆。”
“那盘酸辣细丝,也是它做的,雄英吃的脆条,还是它做的。它既能做菜,更能当饭。”
马皇后指了指那盘鲜红的碎屑和红酱,继续道:“那辣人的红角,名唤辣椒。至于那酸甜浓稠的红酱,乃是用一种名叫番茄的果子熬出来的。”
说到这里,马皇后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道:“这些东西,不是大明原本就有的,也不是什么藩国进贡的山珍。”
“这是刘大虎领着大明的远洋船队,横跨万里惊涛骇浪,从极东之外的新大陆,一粒种子一粒种子,拿命替我大明万民带回来的!”
“汉代张骞通西域,带回胡麻、苜蓿、葡萄,名垂青史,流芳千古。”
马皇后轻叹一声,语气却愈发郑重道:“刘大虎这一趟从海外带回来的这些神物,若是能在咱大明的土地上种活,其功劳……比之当年的博望侯张骞,有过之而无不及!”
轰!
朱元璋端着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原本正嚼得喷香的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卡住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刘大虎?
那个被满城谣言传成“水鬼索命”、“小明王旧债”,如今正被内卫以私制软禁在府里的刘大虎?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绝伦。
老朱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吃得只剩下半锅的土豆焖牛肉,又看了看那盘空了大半的酸辣土豆丝,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娘的!
合着咱刚才赞不绝口的人间至味……全是大虎那小子从海外带回来的?
好哇!
好一出连环计啊!
合着今日这根本不是什么自家人给孙子孙女过满月的体己宴,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坤宁宫版“鸿门宴”!
妹子这是变着法子让咱吃人嘴短,逼着咱把内卫软禁刘大虎的旨意给当场收回去呢!
堂堂的大明皇帝,什么时候吃过这种暗亏?
外面怎么传的来着?
天子圣旨岂能朝令夕改?除非皇后娘娘把脸色一摆!
今日的事情再传扬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天下人编排咱“惧内”的闲话?!
不行!
今日绝对不能松口!
当着满堂子孙的面,咱老朱就算被这土豆噎死,也必须把腰杆挺直了,狠狠地重振一把夫纲!
朱元璋在心里发了狠,脖子一梗,硬生生将嘴里的半块土豆给强行咽了下去。
方才还吃得满面红光、赞不绝口的老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了下来。
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一声,开始鸡蛋里挑骨头,强行挽尊道:“咳……也就那么回事吧!”
“这什么土豆,粉嘟嘟的,吃多了塞牙!还有那红色的番椒,辣得人心慌意乱,哪有咱大明的茱萸温润?至于那番茄酱,酸不溜丢的,也就小孩子嘴馋爱吃,上不得台面!”
常穆英瞥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几只盘子,又看了看朱元璋一本正经挑刺的模样,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标也是看破不说破,只轻咳一声,正准备顺着母后的话头替刘大虎劝上两句。
可还没等太子开口,坐在对面的朱橚却忽然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朱元璋一愣,戒备地看着亲儿子。
只见朱橚一脸的大义凛然,义愤填膺地大声道:
“父皇说得太对了!”
“儿臣完全赞同父皇的高见!”
朱元璋眨巴眨巴眼睛,满头雾水。
这小兔崽子……转性了?
以往但凡在这坤宁宫的小厨房里坐下,这混账哪回不是屁颠颠地围着他娘鞍前马后地递刀子,母子俩合起伙来,三两句话就能把咱老朱挤兑得连口热汤都喝不安生?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平日里专漏西北风的黑心棉袄……终于良心发现,知道心疼心疼他这个在家里水深火热的老父亲了?
老朱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感动,连腰杆都下意识往上挺了半寸。
可惜这份难得的父慈子孝,还没在他心里捂热乎,朱橚后面的话便接踵而至。
大明的吴王殿下,正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只见他正色道:“父皇圣明!这土豆番椒再好吃,能有朝廷的体统重要吗?能有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吗?”
“大虎叔不过是航海万里,找回几种能多养活上千万人的新作物罢了,就算他立下了胜过张骞十倍的泼天大功,那又如何?他身上的小明王旧案查清了吗?秦淮河的水鬼答应了吗?街上的神婆点头了吗?”
朱橚转过身,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满脸严肃道:“父皇将刘大虎软禁在府里,实在是英明果决之至!儿臣建议,不仅要软禁,还要严加看管!三日后的万寿节大典,也绝不能让他露面献粮!管他什么千秋功业,管他什么利在万代,哪能比得上华克勤法师嘴里一句‘因果业报’来得金贵?”
“天下百姓饿肚子,那是百姓命不好,可若是得罪了水鬼,那可是要折了天家福气的呀!父皇,儿臣坚决支持您,就这么关着他,千万别放!”
说到最后一句时,朱橚甚至还很体贴地替父亲盛了一勺土豆炖牛肉。
“父皇,您多吃点,毕竟大虎叔人在禁中吃不着,您替他多尝两口,也算君臣一场。”
“……”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憋得通红。
常穆英直接把脸转向了墙壁,肩膀抖得像是在筛糠。
徐妙云轻轻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维持着吴王妃最后的端庄仪态。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眼角疯狂抽搐。
老朱一开始听着儿子赞同自己,心里还觉得挺舒坦,可听着听着,那味儿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字字句句都在夸他英明,可每一个字砸下来,都像是拿着鞋底子在他老朱的脸上狠狠地抽!
什么叫“哪能比得上华克勤法师一句因果业报”?
什么叫“天下百姓饿肚子是命不好”?
这小王八蛋,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指着他的鼻子阴阳怪气啊!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朱橚,偏偏朱橚脸上一片赤诚忠勇,叫他挑不出半点由头当场发作。
“你……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气得胡子乱颤,一把推开面前盛着土豆的碗碟。
老朱算是琢磨过味来了,今天这桌子菜,根本就没一道是白吃的。
筷子每多动一下,腰杆就得跟着矮一寸。
老子把筷子撂了还不行吗?
“咱不吃了!”
朱元璋气哼哼地一挥龙袍,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张顺,没好气地喝道:“给咱倒酒!满上!”
老朱斜眼瞥着朱橚,冷笑一声,傲然道:“菜是那刘大虎带回来的,咱不稀罕吃!可这酒,总不能也是他从海那边带回来的吧?给咱拿大明自己产的好酒来!”
朱橚闻言,险些没压住唇角,只得低头抿了一口茶。
这回,可真不是他主动挖的坑。
是老头子自己挖坑,自己埋。
眼见老朱那副总算扳回一城的模样,朱橚施施然的理了理衣袖,若无其事地笑道:“父皇圣明,这酒啊……确实不是海那边运回来的,是儿臣在金陵城刚酿出来的。”
张顺闻言,连忙捧起一只青瓷小酒壶,恭恭敬敬地上前,替朱元璋面前的白玉酒盏斟得满满当当。
酒液如清泉般倾泻而下,清澈见底,没有半点传统粮食酒的浑浊。
而随着酒液荡漾,一股奇异而浓烈无比的醇香,瞬间霸道地压过了满屋的肉香。
“好香的酒!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朱元璋冷哼一声,端起白玉酒盏,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然而,当那口清冽辛辣的酒液真正顺着喉管滑落腹中的那一瞬间——
朱元璋脸上的漫不经心顿时一扫而空。
这酒……!
第474章 让农夫也能喝酒,液态发酵法+串香
最新网址:.biquluo白玉酒盏里的清亮酒液顺着喉管一路滑下,热辣滚烫的酒劲瞬间在胸腹间化开。
朱元璋先是精神一振,可紧接着,他咂了咂嘴,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征战半生,在军中什么烈酒没喝过?
及至登基做了天子,江南进贡的老窖封坛更是尝了个遍。
这舌头刁钻得很,一口下去便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啧……”
朱元璋将酒盏往桌上一顿,摆出一副资深酒客的架势,慢条斯理地评价道:“闻着倒是一等一的浓香扑鼻,霸道得很!可这一口咽下去……味道却显得有些单薄浮躁了。”
“好酒讲究的是‘香有层次、味有起伏、饮罢留韵’。真正有年头的佳酿,开坛时是一重香,入口又是一重香,待咽下肚去,齿颊之间还能慢慢翻出第三重滋味。便是北地最烈的烧酒,也得做到烈而不冲、辣而不燥,喝完之后嘴里还得留得住香。”
老朱斜睨了朱橚一眼,仿佛总算逮着了翻盘的机会,语气里满是长辈指点江山的优越感:“你这酒,闻着香气能冲到房梁上,喝进嘴里却烈得像火烧,尾段干净是干净,偏偏少了几分粮食堆出来的厚重底蕴。”
“老五啊,这酒你也别再瞎折腾了!回头咱叫人给你送两坛真正的好酒——前些日子咱从你老丈人府上顺来的陈酿,那老东西藏得跟命根子似的,咱好不容易才抠出来几坛。今日便宜你小子了,也叫你尝尝,什么才叫真正能入口的酒!”
好不容易从儿子身上挑出了一处毛病,朱元璋只觉得方才被土豆噎住的那口闷气瞬间散了大半,下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小兔崽子,总算让老子逮着短处了吧!
而朱橚非但没有半点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笑眯眯地抱起手臂,朝着马皇后使了个眼色。
马皇后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银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丈夫:“重八,你这舌头倒是灵验,还真叫你挑出这酒的毛病来了。”
朱元璋闻言,更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那是自然!咱打了大半辈子仗,天底下什么粮食酒咱没喝过?是不是新粮酿的,咱一口就能断出来!”
“是么?”马皇后见他这副笃定模样,眼中不由浮起几分促狭,“那我若是告诉你,这壶酒从开坛酿造到今日端上桌,前前后后统共只用了二十天,而且……连半粒正经的大米、麦子都没用呢?”
“噗——”
朱元璋刚刚端起茶水想漱漱口,冷不防听到这一句,整个人猛地一震,一口茶水险些当场喷在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咳咳咳!啥?!”
老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青瓷酒壶:“二……二十天?连一粒粮食都没用?”
这怎么可能!
大明自古以来的酿酒法子,全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蒸粮制醅之法(固态发酵法)。
哪怕是寻常的烧刀子,也得先将上好的高粱、大米蒸熟,拌入酒曲,在发酵窖池里严严实实封上至少六十天,出酒率还低得叫人心疼。
至于那些入口绵柔的名酒,更是得历经“九蒸八晒、数年窖藏”。
二十天酿出一壶酒?
这在古往今来的酿酒师傅眼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妹子,你莫要帮着老五哄咱!”朱元璋指着那壶酒,满脸狐疑,“就算真有二十天出酒的妖法,这酒香清冽,入口虽烈却绝无杂味,若不是上好的粮食,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酒来不成?”
“回父皇,确实没用粮食。”
朱橚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酒壶晃了晃,笑吟吟地揭开了谜底:“这批酒,乃是格致院拿南方榨糖剩下的甘蔗渣,配了些最便宜的粗糖蜜酿出来的。”
“甘蔗?”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扬了起来,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不是没喝过甘蔗酒。
早年间廖永忠奉命征战两广,班师回朝时,也曾给他捎回来过几坛当地土人用甘蔗汁水土法酿制的蔗酒。
那玩意儿酒液浑浊,甜腻里夹着一股压不住的生蔗味,酿得稍有差池便满坛发酸,既不耐放,也经不起细品,在大明的达官贵人眼里,不过是南边乡野百姓自酿自饮的粗酒,哪里登得了席面。
可眼前这壶清亮如水的白酒……虽然比不上顶级陈年粮食酒那般醇厚,但酒体干净,香气甚至比寻常市井上的粮食烧酒还要浓烈几分。
如果朱橚不说,全天下哪个酒客能想到,这竟是用喂猪都不稀罕要的甘蔗渣子酿出来的?
短暂的震惊过后,朱元璋那属于开国帝王的敏锐政治嗅觉,瞬间捕捉到了这壶酒背后真正惊人的价值。
他神色渐渐郑重起来,目光落在朱橚身上,沉声追问道:“老五,你给咱说清楚,这法子……真能二十天出酒?出酒的成色,都能赶上眼前这壶?”
“千真万确。”
朱橚神色微敛,认真解释道:“传统的固态发酵法,粮食埋在土窖里慢慢闷,动辄两三个月,效率极低。格致院改良的是液态发酵法,将糖料化在水里,直接加入提纯的特定曲种,二十天便能彻底发酵完成。”
“至于父皇方才尝出来的浓郁香气……”
朱橚指了指壶口,挑眉笑道:“那叫‘串香工艺’!在蒸馏提纯出高度烈酒时,让烈酒蒸汽穿过一层薄薄的发酵粮糟,瞬间吸收粮食独有的复合香味。如此一来,既省去了几个月的漫长窖藏,又能让廉价的原料拥有粮食酒七八成的风味!”
朱橚暗自莞尔,这其中的门道,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这可不是什么仙术,而是后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华夏面对严重的粮食匮乏时,白酒行业为了解决“与民争粮”的难题,群策群力探索出来的“新工艺白酒”体系。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正是靠着液态发酵与串香法,才让老百姓用极低的价格喝上了干净卫生的白酒。
至于在这个时代的技术难点?
换作别朝别代,液态发酵极容易滋生杂菌导致整桶酸败变臭。
可如今的大明,格致院早已突破了高倍显微镜技术!
有了显微镜,就能精准观察并分离出高纯度的酵母菌株。
再配合严格的高温蒸汽消毒规范,杂菌污染的问题迎刃而解,这项原本领先数百年的酿酒黑科技,自然在大明水到渠成。
朱元璋听得心潮澎湃,在小厨房里来回踱步,一双手兴奋地狠狠搓动着。
他越想越是振奋,忍不住喃喃道:“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没人比朱元璋更清楚“酒”在大明的沉重分量。
自古以来,朝廷之所以三令五申严禁私酿,甚至屡次颁布禁酒令,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粮食。
酿一坛上好的烈酒,要耗费数倍乃至十倍的口粮。
大明立国未久,天下百姓尚且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哪有那么多的稻麦高粱拿去糟蹋?
可偏偏民间婚丧嫁娶、节庆祭祀,乃至边关将士御寒疗伤,处处都少不了酒。
“生产快了三倍……而且不用正经主粮……”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朱橚,急声追问道:“老五,你告诉咱,除了甘蔗渣子,别的粗料……可能用这法子酿酒?”
“能,当然能!”
朱橚迎着父亲灼灼的目光,不假思索地答道:“凡是带糖、带淀粉的粗劣之物,全都可以!不过甘蔗到底产在南方,若论起天底下最便宜、出酒率最高、且完全不挑地力的大杀器……”
他略作停顿,适时将话题引回了今天的主角身上:“那还得是大虎叔这次从海外带回来的‘番薯’与‘土豆’。”
“尤其是那番薯,满身都是淀粉,甜度极高,哪怕种在山坡旱地、沙石瘠土上,也能疯长出一窝一窝的大块茎。”
“若是用番薯来做液态发酵,其出酒之快、产量之大,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到那时,我大明不仅边关将士有取之不尽的医用烈酒消杀伤口,底层的寻常农夫百姓,也尽能在劳作之余,花上两三个铜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驱寒解乏的烧刀子。”
这一番话落下,朱元璋的神色猛然一滞。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朱橚口中这些不起眼的海外作物,背后所牵动的,竟是大明亿万黎庶的衣食生计,乃至整个江山社稷的根基。
此前,无论朱橚把这些海外作物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总觉得那不过是年轻人见了新奇物事后的夸大之词。
可今日!
当这些来自万里重洋之外的作物,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的吗,面前,化作了盘中能充饥的粮食、壶中能御寒的烈酒,甚至拥有着能彻底颠覆大明农耕与国力的恐怖潜力时——
朱元璋心中原本对这场“鸿门宴”的抵触与傲娇,顷刻间烟消云散。
在关乎江山社稷千秋基业的大是大非面前,他老朱那点微不足道的帝王面子,算得了什么?
什么水鬼索命?什么神婆叫冤?什么因果业报?
跟眼前这些神仙作物比起来,那些装神弄鬼的流言蜚语,忽然就显得可笑起来。
念头一起,朱元璋胸口不由剧烈起伏,心中原本早已定下的处置之意,也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老五……”
“你跟咱交个底……这土豆和番薯,当真如你和刘大虎所说,哪怕在贫瘠干旱之地,也能有这般骇人听闻的高产?”
小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马皇后与朱标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只将目光落在了朱橚身上。
朱橚却没有急着夸下海口,反而笑着朝坤宁宫后院扬了扬下巴,不疾不徐地说道:
“父皇,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大虎叔为了赶在三日后的万寿节给您备上一份惊天寿礼,回程的这几个月里,一直在战船甲板上精心照料着那些种植箱……如今那些箱子,正安安静静停在后院呢。”
“产量到底如何,您亲自去破开箱子看上一眼,不就全明白了?”
第475章 亩产千斤,父皇该兑现诺言了
最新网址:.biquluo坤宁宫后院,原本宽敞的青砖空地上,此刻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硕大的海运樟木箱子。
秋阳打在湿润的泥土上,几株绿油油的藤蔓从箱板缝隙里探出头来,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曳。
除了帝后与太子夫妇,户部尚书俞溥、户部侍郎范敏不知何时也已经奉召候在了一旁。
自从去年宝钞改革的大风波过后,户部衙门便鲜少这般大阵仗地被皇帝一道口谕直接拎进后宫。
两位穿红着紫的户部堂官一路小跑的进了宫,本以为是边关粮饷出了天大的纰漏,结果一进坤宁宫后院,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一出喜气洋洋的“开箱大戏”。
“父皇,请吧。”
朱橚走上前去,从近侍捧着的托盘里抄起一把特意命人打磨光亮的开山大斧。
那斧柄上,居然还极其骚包地扎了一朵比海碗还大的大红绸花。
朱元璋原本满脸肃然,冷不防瞧见这柄挂着红花的斧头,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道:“老五,你这是开箱,还是办喜事?一把劈木头的斧子,叫你拾掇得跟新郎官似的,像什么样子!”
“父皇,您这就不懂了吧,这叫盛典仪式感,专门用来破土开箱的。”
朱橚顺手将斧柄塞进老朱掌中,一本正经地胡诌道:“这箱子一路漂洋过海,沾了万里海疆的天地灵气,必须得由大明至尊亲手劈开第一道封板,方能压得住里头的祥瑞。”
俞溥和范敏在旁边听得连连称是,赶紧躬身附和道:“吴王殿下所言极是,此乃天赐神物,自当由陛下亲手启封。”
朱元璋斜睨了这帮一唱一和的家伙一眼,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底下却极稳当。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一口最大的种植箱上,有些狐疑地问道:“老五,你方才说玉米能直接当种粮,直接用麻袋装回来便是,为何偏偏这土豆和番薯,非得费这般牛劲,用木箱填土种在战船甲板上带回来?”
“父皇有所不知。”
朱橚敛了神色,正色道:“玉米乃是干果籽粒,含水量极低,只要通风晾干,封入仓中两三年都不会坏,可土豆和番薯这等薯类根茎,内里足足有七到八成全是水分。”
“若是直接摘下装舱,在海上闷上两三个月,暑气一蒸,十成里倒有九成得烂成臭泥。大虎叔他们为了赶在万寿节把活株完完整整给您带回来献礼,硬是在船舱甲板上钉了这些木箱,一路回程,将士们宁可每人每天少喝半碗救命的淡水,也得抠出来浇活这些苗子。”
话音落下,苑中顿时一静。
朱标见状也立刻会意,偷偷掐了一把大腿,硬生生逼得眼圈发红,吸着鼻子感慨道:“将士万里搏命,只为护住这几株种苗……刘大虎,真乃忠臣也!”
朱元璋握着斧柄的手微微一紧,原本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他不再多言,双臂猛然发力,沉喝一声,手起斧落。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木料碎裂声,加固在箱体四周的厚木板轰然向两侧崩落。
内里层层堆叠的黑色沃土瞬间垮塌了下来。
紧接着,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众人的眼帘。
只见那垮落的湿土之中,密密麻麻地裹着一块块足有拳头大小的块茎。
左侧的一箱,全是皮色微红、如纺锤般的长块,一根主藤拔出来,根须上竟像串葡萄似地挂了七八个沉甸甸的大红薯。
而右侧那一箱里,则滚落出一颗颗滚圆结实的土豆,层层叠叠,直将地面铺得满满当当。
“快!称量!快称量!”
户部侍郎范敏甚至没等朱元璋发话,便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领着身后几名精通算学筹策的户部老吏,提着特制的大杆秤与量尺一拥而上。
捡拾、除土、挂秤、记账。
整个后苑里只剩下秤砣拨动的清脆声响与算盘珠子的劈啪乱响。
不多时,范敏猛地按住还在噼啪作响的算盘,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愣了片刻,随即一把抓起册子奔到御前,连官袍下摆都顾不得整理,便扯着嗓子喊道:“回禀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臣等按此箱尺寸与所占方圆精细推演,除去泥土残根,仅这小小一箱,便产番薯七十八斤!若按我大明一亩折二百四十方步平铺折算……此物之亩产,足足可达一千二百斤以上!那土豆亦有千斤之巨啊!”
一千二百斤!
这个数一报出来,满苑顿时一片哗然。
连素来沉稳的户部尚书俞溥都激动得忍不住上前半步,抚掌失声道:“祥瑞!真乃社稷无疆之祥瑞!自三皇五帝以降,何曾见过亩产破千斤的神物?”
朱元璋更是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在往上涌,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一地收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一千二百斤的粮食!
大明如今最肥沃的江南上等水田,侍弄得再精细不过,一季稻谷撑死了也就三四百斤。
这海外作物一落地,产量竟然直接翻了整整三倍有余?
然而,就在满苑群臣欣喜若狂之际,朱橚却毫不留情地站出来,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父皇,俞尚书,范侍郎,先别忙着高兴,你们这账……算得不对。”
范敏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账册,急声道:“殿下,下官手下的账房皆是积年老吏,反复核验过三遍,绝无错漏啊!”
“斤两没错,可这账不能这么算。”
朱橚俯身捡起一块红薯,在手里掂了掂,耐着性子解释道:“方才本王便说过,这土豆和番薯,内里七八成全是水。大米和小麦那是晒透了的干粮,若是拿这一千二百斤的‘湿重’直接去对标大米的‘干重’,无异于指鹿为马。”
“若想得到能长期储存、折算充饥的真正粮效,这鲜重至少要除以四!算下来,番薯土豆真正的干粮折算亩产,其实也就是三百斤上下,也就与江南的上等水田差不多罢了。”
在朱橚的记忆中,眼下这批作物的品相,比起后世民国时期无化肥种植的水平还略有逊色,纯粹是受制于初代的原生品种。
至于后世动辄三五千斤的恐怖数据,那是人工选育与合成化肥全面加持后的产物。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了回去,半晌才沉声问道:“折完……也就三百斤?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产出的干粮,竟只同江南水田一个样?”
“陛下!万万不可这般看啊!”
一直躬身细看的户部尚书俞溥终于忍不住了,抢前一步急声道:“吴王殿下算的是粮数,可臣看的是‘地利’!”
“陛下请想!我大明的水稻要想亩产三百斤,需得占尽何等条件?必是江南沃野、引水便利、地力肥沃的上等水田!可我大明境内,哪来那么多良田?北地干旱,关陕苦瘠,更有无数荒山野岭,种不得稻,插不得麦,只能任其荒芜!”
“可此物何其耐瘠?它完全不择地力啊!沙石砾土可种,荒山斜坡可种,甚至百姓在自家房前屋后随便刨个坑都能疯长!它不是取代水田,它是能将天下原本寸草不生的万顷荒山,一夜之间全变成‘江南良田’啊!”
俞溥说到动情处,直接摘下官帽扣在地上,再顾不得君前仪态,昂声道:“只要朝廷放开禁令,鼓励天下百姓开荒垦殖,这天下得平白多出多少能产‘上等粮’的土地?这何止是田亩翻倍,这是凭空为我大明再造了一座社稷江山啊!”
“俞尚书所言极是!”
朱标亦是神情激动,跨前一步补充道:“父皇,儿臣还从格致院的册子上看过,此物藏于地下,深埋土中。寻常水旱之年,禾苗尽枯,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可地底下的番薯土豆却能安然无恙!这简直是天赐的‘救荒本草’!”
“若是当年……当年在濠州老家,遇到大旱蝗灾时能有此物……皇爷爷、皇祖母和大伯,又何至于活活饿死啊……”
嗡!
这一句话,宛如隔着三十三年光阴伸来的一只手,骤然将朱元璋拉回了那个饿殍遍野的年月。
濠州大旱。
父母兄长饿殍之景。
昔日那段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只要碰一碰便痛彻心扉的记忆,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一簇簇连泥带土的红薯,心里那杆原本只算亩产斤两的秤,也在这一刻悄然换了另一种算法。
是啊……自己方才是着了什么魔,竟去同江南的水田争那一等一的精米成色?
荒年里能从土里刨出饱腹之物,那才是真神仙!
大明底层的苦命百姓,何曾奢求过顿顿精米白面?
他们在绝收之年要的,仅仅是在树皮草根被剥光、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之时,还能从自家门前屋后的荒土瓦砾里,刨出一口能让全家人咽得下去、活得下来的热食。
朱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神色动容的父兄。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感慨。
后世某些只看官府赋税黄册的“数据考据派”,总喜欢拿着清代的官方亩产记录,大放厥词地否定高产作物对华夏人口大爆炸的关键作用。
他们哪里懂得古代中国最底层的生存逻辑?
官方的数据只会统计编户齐民的纳税熟田,又有哪一本官府账册,能把流民在深山老林里偷偷开垦的番薯地、穷苦百姓在房前屋后插下的几垄土豆给一笔笔算进去?
数据也许会因为错误的统计方式而骗人,但千百年来在死亡边缘挣扎求生的民间记忆绝不会骗人。
在建国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不知有多少祖辈,就是靠着这一口不起眼的番薯土豆,才硬生生熬过了漫漫荒年,把华夏的血脉延绵了下去。
后苑内静默良久。
朱元璋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那双曾握惯了刀剑的大手,极为轻柔地拂去一块大红薯上的黑土。
老皇帝眼眶通红,捧着那块泥泞的红薯,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物事……真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好物事啊……”
朱橚在旁边等了半晌,见老朱终于彻底认下了这批神粮的分量,当即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往前一站,道:
“父皇,东西您也瞧了,账户部也替您算明白了。儿臣忽然想起来……去年玄武湖畔,大军出征之时,不知是哪位真龙天子亲自前来送行,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着胸脯许诺——若是谁真能把这些救荒神粮带回大明……”
朱橚故意拉长了调子,挤眉弄眼道:“那位天子可是要亲自出城十里,给人牵马坠蹬的啊!”
话音一落,周遭几人的表情顿时都有些绷不住了。
几名离得近的户部官员纷纷低下头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咳!咳咳咳!”
朱元璋一口气没捯饬上来,险些被自己的唾沫给呛着,老脸顿时被一阵红一阵白,他抬手便指着朱橚大骂道:“混账东西!没大没小的逆子!咱金口玉言不假,可有你这么当众讨债的吗?”
老朱嘴上骂得凶,手里却还攥着那块红薯没舍得撒手,末了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旁。
他负手在原地来回疾步走了三圈,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幻,等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帝王惯有的冷硬。
鬼神?因果?索命?
在这等能庇佑大明千秋万代饿不死人的功德面前,那些暗地里装神弄鬼的宵小跳梁小丑,算个什么东西!
朱元璋猛然止步,冷声喝道:“杜安道!”
侍立在苑门口的杜安道心头一凛,疾步上前跪倒:“奴婢在!”
“传朕口谕——”
第476章 奉旨牵马,道统风暴起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九年,九月十八,万寿圣节。
东方欲晓,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金芒之中。
奉天殿前,仪仗高耸,九龙华盖与日月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奉天门外的白玉御道两侧,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而立,绯红、深青的朝服铺陈开来,肃穆壮观。
礼部与太常寺的韶乐声悠扬宏大,钟鼓齐鸣,整座金陵城都沉浸在天子寿诞的庄严与喜庆之中。
奉天殿内,群臣依序山呼万岁。
站在诸王前列的朱橚,暗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整整一个月的“产假”总算熬到了头,今日初次重返朝堂,他不仅没觉得生疏,反倒因脱离了家里换尿布、数奶嗝的日子,生出一种莫名松快的错觉。
然而,龙椅上那位身披十二纹章衮冕的开国帝王,显然并不打算让他过得太舒坦。
朱元璋端坐于御座之上,虎目微阖,受完百官大朝贺后,神色忽然变得高深莫测。
“今日万寿,诸卿皆言祥瑞,然大明最大的祥瑞,非金玉珠翠,而是能让天下黎庶免于饥馁的真功德。”
殿中原本喜庆祥和的气氛悄然一收。
能让天子在万寿大朝上特意提起的“功德”,显然不会只是一句讨彩头的吉利话。
朱元璋目光在大殿前排缓缓一扫,忽然开口道:“远航将士万里归来,为朝廷立下大功,今日又恰逢万寿,若只召入殿中封赏,未免显得朕薄待了功臣。”
满朝文武闻言,纷纷垂首静听。
朱元璋略一停顿,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亲王班列之中,嘴角似有一丝笑意。
“非常之功,自当配非常之礼!”
“吴王何在!”
朱橚原本正微垂着头神游天外,冷不防听见这一声,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抬头一看。
果然。
龙椅上的朱元璋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儿臣在。”
“你这些日子在府里清闲得很吧?”
朱橚眼皮一跳:“……托父皇洪福,尚可。”
朱元璋淡淡点头,仿佛很是满意道:“那便好,今日你便替朕出奉天门,迎一迎远航归来的功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既要显得郑重些,就替常怀明牵马执辔,一路引到殿前吧。”
朱橚:“……”
大殿之中静了一瞬。
群臣只当这是天子厚待功臣,竟让亲王亲自出迎,一个个暗自感叹圣恩隆重。
唯独太子朱标低下头去,握拳抵唇,重重咳了一声。
朱橚哪里还不明白?
数日前的坤宁宫后院,他不过拿“牵马坠蹬”挤兑了老朱两句,这老头子当时一声不吭,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自己不牵。
让儿子牵。
既不失天子体面,又把那口气出了个干干净净。
好一个公报私仇!
朱橚深吸一口气,迎着龙椅上那道满含戏谑的目光,只得施施然出列,躬身领命道:“儿臣……遵旨。”
……
不多时,奉天门外。
在一众禁军与礼官惊愕的目光中,尊贵无匹的大明吴王殿下,当真大步走到了一匹挂着大红绸花的战马前,亲手接过了缰绳。
马背之上,一身崭新三品武官袍服的刘大虎正襟危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殿……殿下,这使不得!臣折寿啊!”刘大虎额头上冷汗涔涔,屁股在马鞍上挪来挪去,恨不得当场滚鞍下马。
“大虎叔,坐稳了。”
朱橚牵着缰绳,一边领着马往奉天殿御道上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老爷子在龙椅上盯着呢,您要是敢跳下来,回头他便能治咱们一个‘君前失仪’。今日本王亲自给您当马夫,您这辈子在老朱家算是登峰造极了。”
刘大虎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挺直腰杆。
而在战马身后,数十名精悍水师将士抬着华贵的红木抬箱,踏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箱盖一开,原本还端着朝仪的群臣,目光顿时全被吸了过去。
箱中没有金银珍宝,也不是什么海外奇器,而是几样沾着泥土气息、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作物。
有人下意识探了探身子,有人皱眉辨认,前排几名精通农事的官员更是盯了半晌,神色渐渐变得惊疑不定。
漂洋过海数万里,带回来的……竟是这些东西?
“臣常怀明,叩见陛下!”刘大虎跪倒于丹墀之下,指着身后的木箱朗声禀道,“臣等此行带回的并非海外奇珍,而是玉米、番薯、土豆三种可充口粮之物,其中耐旱耐瘠者,寻常五谷难生之地亦可栽种,若种植得法,一亩之收可逾千斤!”
轰!
满殿哗然。
户部、工部几名老臣几乎同时抬起了头,脸上的神情从惊愕一点点变成骇然。
亩产千斤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着那些往年颗粒难收的旱地、瘠土,也可能变成养活百姓的粮田。
意味着一场大旱之后,朝廷不必再眼睁睁看着流民遍野。
更意味着大明手里,从此多了一张足以镇住天下人心的底牌。
朱元璋只盯着殿中那几口木箱看了许久,随后缓缓走下御阶,亲手抓起一枚土豆掂了掂,沉声问道:“种子可曾留足?栽种之法可曾记全?”
待刘大虎叩首称是,他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动,重重将那土豆往案上一放:“好!你们这一趟带回来的,不是几箱粮种,是千万百姓荒年里的一条活路!”
说罢朱元璋转身望向群臣,断然道:“传旨,常怀明封嘉禾侯,赐丹书铁券,远洋将士一体重赏,战殁者入昭忠祠,世代受国祭!”
“至若民间敢有再借鬼神妄议功臣、阻挠新粮推广者——”
“以谋逆论!”
最后四字落下,奉天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群臣这才听明白,今日这场封赏不只是为远航将士请功,更是皇帝借着嘉禾现世,亲手给此前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定了性。
片刻之后,李善长与徐达率先出列,群臣随之拜倒,山呼万岁之声轰然响彻大殿。
至此,天命与民心彻底被帝王死死攥在了掌心。
……
晌午过后,大朝会散去。
城南,一座清幽隐秘的禅院静室之内。
华克勤脸色惨白地瘫坐在蒲团上,手中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侯爵……世袭罔替……免死铁券……”
“刘大虎不仅洗脱了所有罪名,还成了名垂青史的开国列侯……陛下甚至让吴王当众为他牵马!我们费尽心机布下的冤魂索命局,竟然……竟然就这么被一堆烂土豆给砸碎了?”
但真正让他感到骨髓发寒的,还不是刘大虎的封侯。
而是朱元璋在封赏刘大虎时,顺口提了一句“佛法广大,亦当佑我大明丰亨豫大”。
那一句话看似温和,实则冷酷到了极点。
朱元璋根本不在乎佛理,更不在乎什么因果业报。
这位铁血天子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把佛门拉出来当成粉饰太平的工具。
一旦涉及江山根本与实打实的利益,所有的神鬼之说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他们这些方外之人,在朱元璋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提线木偶。
“华兄,现在明白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了?”
一旁的张宇岐缓缓放下一盏冷茶,神色却始终平静如常。
华克勤脸色愈发难看,惶然开口道:“张真人,如今我们算是彻底输了。陛下认定了吴王和那些海外奇物,刘大虎又有免死铁券护身,我们若是再在暗处动手,锦衣卫的刀……下一个砍的就是你我的脖子!”
“输?谁说我们输了?”
张宇岐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位惊慌失措的高僧。
“争夺圣宠这条路,确实已经走不通了,可朝堂上的输赢,从来不等于天下的输赢。皇帝能给刘大虎封侯,能替吴王撑腰,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更压不住传承千年的名教道统。华兄,我们真正该争的,从来就不在奉天殿上!”
华克勤一怔:“你什么意思?”
“把格局打开,华兄。”
张宇岐神色陡然肃冷,沉声道:“小打小闹的争夺圣宠,不过是臣子之间的倾轧,而我们现在要打的,是‘道统保卫战’!”
“道统保卫战?”
“不错!”
张宇岐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皇城方向。
“如今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那几样海外作物,而是朱橚已经在东瀛试出了一套对付教门的办法。查寺产、收僧兵、核度牒、清户籍,将原本游离于官府之外的僧道一层层纳入朝廷管束。如今他既然能在东瀛做成,回到大明之后,又岂会把这把刀收起来?”
“因此,只要我们放出风去,告诉天下所有的佛寺道观——吴王要将东瀛灭佛灭道之策搬到大明!他要夺天下寺庙的香火田,清查各派的度牒,让天下僧道沦为朝廷的编户之民!”
“此言一出,天下佛道两门,谁能坐视不理?这不是你我两人的荣宠,这是关乎千千万万佛门子弟、道家修士生死存亡的大劫!唯有将这把火烧遍天下教门,我们才能将佛道二教的全部力量,彻底拧成一股绳!”
华克勤听得心惊肉跳,眉头紧锁了片刻,仍有些不安地问道:“可……就算拉拢了佛道二教,终究也只是方外之人,如何抗衡那位手握兵权与锦衣卫的辅国皇子?”
“只有方外之人自然是不够,那便再加上天下的读书人!”
张宇岐的神情重新恢复了镇定,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们先向儒门让步!从今日起,佛道二门严束门下,不与官绅地主争田产,不染指各地私塾,更不得主动在士绅之家与儒门争夺门生信众。只要我们先把这几块利益让出去,自然有人愿意与我们站在一边。”
“然后我们再把另一件事讲清楚,佛门不是儒家的头号敌人,吴王才是。”
“锦衣卫把手伸进地方,八股文把读书人的文章变成朝廷的模子,官绅一体当兵让士绅也得承担差役兵役,《商产保护法》又抬高商贾,动摇士农工商的旧序……吴王出仕以来做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挖士绅的根基?”
“只要我们把朱橚打成‘天下名教之叛逆’、‘儒释道三家之公敌’,把这场争斗塑造成一场维护天下道统、抵制皇子乱政的大争——”
“到那时,天下舆论沸腾,百官群起而攻之。”
“纵然他是最受宠的嫡皇子,也休想在这滚滚大势面前,安然立足!”
室内,落针可闻。
窗外,万寿节的钟声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
华克勤呆呆地看着张宇岐,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莫名的狂热,霎时间传遍全身。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此战若起,便教那奉天殿上的吴王殿下瞧瞧,这大明江山千百年来的道统根基,究竟是谁人说了算!”
第477章 巨鲸横空,睁眼看世界
最新网址:.biquluo午后,秋阳斜照。
吴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窗外几株金桂正散着清幽的甜香。
朱橚换下了一身厚重繁复的亲王大朝服,整个人懒懒地陷进铺着厚软锦垫的宽背椅中,难得透出几分散朝后的松弛。
朝堂上的风波暂且压了下去,可朱橚比谁都明白,那群人既已起了心思,便不可能因为一次失手就偃旗息鼓。
“老秃驴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绝不可能就此缩回庙里念经。”
朱橚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眸光却始终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图上面密密麻麻圈画着城中几处香火鼎盛的佛刹与道观,旁边则静静搁着孔昇送来的那只小木鹿。
他不由想起了前些日子徐妙云无意间提到的那句“借儒制佛”。
自古以来,儒门与释道二家便在地盘、香火与民心上多有龃龉。
士大夫阶层自诩为天下正统,视释道为方外异端,偏偏当今父皇又时常崇信高僧,惹得满朝文官腹诽不已。
若是借着孔昇登门这条线,让孔府与朝中清流出面,同华克勤那帮和尚打擂台,自己只需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倒确实是一招省心省力的权谋妙棋。
“借力打力,借儒制佛……听着倒像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个念头一转通,朱橚便坐直了些,伸手去取案边压着的那份御史名录,心中已开始掂量起其中几人的分量。
“砰——!”
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连廊下侍女都未来得及通禀,槅扇便“哐”地一声被撞开了半扇。
“五哥!你说话不算数!”
紧接着,一声脆生生的娇喝从门外闯了进来,硬生生截断了朱橚刚理顺的思绪。
朱橚伸向案边的手顿在半空,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方才酝酿出的那点谋算顷刻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无奈地抬起头,只见宁国公主朱玉宁像一阵小旋风似地冲了进来。
小姑娘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的窄袖骑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腰间缀着一枚小巧的鎏金香囊,手中还提着根乌木短鞭,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女特有的明快爽利。
“五哥,你先前在府里是怎么答应五嫂和我的?”朱玉宁气势汹汹地冲到书案前,双手叉腰,大眼睛瞪得滚圆,“你说只要五嫂身子利索了,你就亲自陪我们去逛龙江港的海外博物展!现在满月酒也吃了,大朝会也散了,你倒好,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躲清闲,是不是想赖账?”
朱橚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半晌无言,只得苦笑着抬手告饶道:“我的好妹妹,你五哥今天早上在大朝会上给嘉禾侯当了一上午的牵马长随,两条腿都要遛细了,你容我喘口气行不行?”
“不行!”朱玉宁一口回绝,扬了扬手里的小马鞭,“今日是万寿节,又是博物展第一天开门,整个金陵城的人都往龙江港涌呢!去晚了,连那大骨头架子都瞧不着了!”
“宁国,莫要胡闹,你五哥今日朝上确实累了。”
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徐妙云跨过门槛时,鬓边一支白玉簪轻轻晃了一下。她今日只施薄妆,身上并无多少珠翠点缀,唯衣领袖缘隐约压着几缕暗纹,越发衬得肤色莹润、气韵端凝。
在她身旁,临安公主朱镜静也含笑跟了进来,手里摇着一柄精致的折扇,满脸看热闹的戏谑之色。
徐妙云走到书案旁,目光从案上掠过,便知他心思还未从朝堂那场风波里抽出来,遂轻声笑道:“妾身原本劝过宁国,让她改日再去,可这丫头一刻都等不得。不过……殿下若总把心神拴在这些事上,反倒容易钻了牛角尖,不如陪我们出去转一遭,也好散散心。”
朱镜静也在一旁掩唇轻笑,打趣道:“五弟,平日里父皇的旨意你都敢拖上一拖,如今王妃发了话,你莫非还要端着吴王的架子不成?”
朱橚看着眼前这三位姑奶奶,尤其是自家王妃那双含着淡淡笑意、透着几分期待的清眸,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他当即把手中的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扔,极为识相地举起双手,,无奈笑道:“得!王妃既已发旨,本王岂敢不从?走走走,今日就舍命陪君子的陪几位殿下出门逛逛,也瞧瞧格致院折腾出来的这场大展,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朱玉宁顿时欢呼一声,拉着徐妙云的胳膊便往外跑。
……
金陵城西北,龙江港。
今日的金陵,因万寿大节与海外博物展的双重盛事,早已热闹得像是整座城都被喜气点着了。
自聚宝门往龙江港的一路上,处处张灯结彩,茶摊、酒肆、小吃铺子沿着官道两侧排了数里长。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举着糖人,年轻士子三五成群摇扇高谈,妇人闺秀亦在帷帽遮掩下结伴而行,满城皆是一派太平盛世的喧腾气象。
博物展设在龙江港旁一座原本用于停放巨舰的官办造船大厂内。
占地足有数十亩的空地上,拔地而起数座巨大的木构展棚,四周以青布帷幔围挡,门前旌旗招展,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分列维持秩序。
朱橚一行人皆着寻常富家便服,又特意带了帷帽与护卫,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倒未引人注目。
“瞧一瞧,看一看嘞!格致院主理、朝廷官办海外博物展!”
展馆大门前,几名身着深蓝色格致院制服的年轻学子,正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朗声向周围百姓宣讲。
“入馆无须分文门资!馆内皆有格致院学子无偿引导讲解!请各位乡亲依序入内,切莫拥挤踩踏!”
朱玉宁看得新奇,扯了揉朱橚的袖口:“五哥,这格致院如今办差倒真有一套,连进门都不收银子,全由学子引路。”
朱橚负手看着往来的百姓,笑吟吟地解释道:“求知开智之事,若是设了门槛,便只成了富贵人家的消遣。总得让寻常百姓也能进来瞧瞧天地之大,才是这场博物展的本意。”
说话间,几人已随着缓缓向前的人流穿过馆门,外头的喧闹也渐渐被甩在身后。
一脚踏进正馆,高阔木梁下顿时凉爽了几分,成排陌生草木与兽笼沿着甬道一路铺陈开去。
整个展馆宛如一座微缩的海外奇幻世界。
左侧的林木区内,整齐陈列着从大洋彼岸移植回来的奇花异草,有的叶大如盖,有的茎生尖刺。
右侧则是飞禽走兽的活体展区,几只色彩斑斓、羽毛如锦缎般耀眼的异域鹦鹉在金丝笼中扑棱着翅膀,引得围观的孩童阵阵惊呼。
还有两只长着长脖子、眼神呆滞的羊驼,正嚼着干草,引得妇人们掩口失笑。
至于那些无法活着带回大明的猛兽巨禽,则被格致院按照朱橚早年传授的硝制法,制成了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
羽翼舒展的巨鹰、皮毛厚重如甲的灰熊、长着长鼻的异兽,皆引得金陵百姓啧啧称奇。
“天爷呀……这世上竟当真有这等怪鸟?”
“俺活了半辈子,还当世间走兽不过是猪牛羊犬,原来海那边还有这等模样的走兽!”
百姓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许多饱读诗书的文人亦驻足在展板前,细细研读格致院学子写下的产地、习性与形貌注解。
“快看前头!”
朱玉宁忽然惊呼一声,拉着几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了整个博物展的核心主厅。
众人一抬眼,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徐妙云与朱镜静,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高逾数丈的巨大展厅穹顶之下,赫然悬吊着一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白色骨架。
那骨架足有十余丈之长,通体如雪白巨石雕琢而成,一根根弯曲如拱门的肋骨自脊椎两侧排开,宛如一座倒扣的白玉宫殿,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展厅。
站在其下的人类,渺小得犹如一粒尘埃。
“这……这是龙骨吗?”朱玉宁仰着小脸,美眸中满是震撼与骇然,声音都有些发颤。
展台旁,一名年轻的格致院导游正神情自豪地对周围聚集的上百名观者高声讲解:
“诸位乡亲莫慌!此物并非神话中的真龙,乃是大洋深处的巨兽,名唤‘抹香巨鲸’!此兽身长可达十数丈,重逾数万斤,常年在万顷波涛之下游弋,以深海巨乌贼为食。此副骨架,乃是水师船队在东洋偶遇其搁浅遗骸,历经数月拆解剔肉、高温脱脂,方才完整运回金陵拼装而成!”
“鲸鱼骨架……”
徐妙云凝视着那壮观雄浑的巨骨,良久才轻叹一声:“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昔日读之只当是寓言夸饰,今日得见此骨,方知先贤并非虚言,天地之广阔造化,果真非人力所能测度。”
朱橚点头赞道:“妙云说得极是,不知天地之广,便易生夜郎自大之心。今日将这巨骨摆在金陵城中,便是要教我大明子民知道,海的那一边,还有无穷的大道与造化等着我们去探寻。”
而在巨鲸骨架的正前方,便是整个博物展最为轰动的核心展台——农政神物展览区。
几口从奉天殿移来的巨大海运种植箱被稳稳架在中央,几株绿意盎然的藤蔓下,饱满圆润的土豆与红褐色的番薯堆叠如小山,旁边还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袋金黄透亮的玉米籽粒。
负责讲解的学子满面红光,正挥舞着手臂高呼道: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大明远洋将士历经九死一生,自新大陆带回的救荒神粮。土豆番薯耐旱耐瘠,荒山沙石皆可成活,折算干粮亩产可达数百斤,玉米一穗结数百粒,甘甜顶饱。朝廷已定下章程,不日便将在直隶各府开辟官田试种,来年便可向天下广布种苗。”
围观的百姓与农人们听得热血沸腾,许多老农甚至激动得扑通跪地,对着展台连连作揖,口中高呼“天佑大明、圣天子万岁”。
整个展馆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顶点。
然而。
就在格致院学子意气风发地向百姓宣讲格物致知之道时,一道极其刺耳的冷笑声,却毫无征兆地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蛊惑人心!”
人群顿时一静。
只见七八名身着土黄袈裟的中年僧人,在一众信徒的簇拥下大步排开人群,径直闯到了展台正前方。
为首的一名肥头大耳的慧远和尚面带怒容,抬手指着展台上方的巨鲸骨架与那几箱粮种,声如洪钟地厉声喝斥道:
“尔等格致小儿,不过学了些皮毛巧术,安敢在此大言不惭,曲解天地阴阳造化?”
“此骨何来是什么寻常游鱼之骨?此乃我佛门《阿含经》所载深海‘摩竭大鱼’之遗蜕!乃是佛陀座下护法神兽化身!”
慧远转过身,对着满脸茫然的围观百姓双手合十,满口佛号,神情悲悯地大声蛊惑道:
“善男信女们莫要被这些异端邪说蒙蔽了双眼!此等神物出世,非是人力所能及,分明是我佛感念当今天子崇信三宝、华克勤大法师多年弘法积德之功,方才自西天极乐降下的无上佛宝!”
“至于这些所谓的新粮,亦是佛光普照、渡化因果所得的福报功德粮!”
这句话说完,慧远目光森冷地扫向脸色涨红的格致院年轻学子,咄咄逼人地冷笑道:“尔等不敬神佛,不谈因果,却妄图以奇技淫巧独占造化之功,强抢天赐佛宝与祥瑞,如此亵渎神明,难道就不怕遭了无间地狱的业火报应吗?”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因果昭昭。
周围那些原本对自然之理半懂不懂的市井百姓,被这套“佛法显圣、祥瑞降世”的说辞一唬,顿时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是护法天鱼显灵啊……”
“这么大的骨头,若不是佛门神兽,世上哪来这等东西?”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方才差点听信了这小子的胡话……”
甚至有几个信佛的老妇,已经当场跪倒在地,对着头顶那副庞大的鲸骨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那名格致院学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慧远和尚,嘴唇哆嗦着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附会神怪!这分明是实证之物,岂容你用虚无缥缈的因果胡乱曲解?”
可他越是急于辩解,四周百姓脸上的迟疑便越发明显。
有人仰头看看鲸骨,又看看那群宝相庄严的僧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该信哪一边。
慧远见状,嘴角反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丝笑,恰好落进了朱橚眼中。
站在人群外围的朱橚没有出声,只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那双深邃的黑眸之中,也渐渐沉起一层凛冽寒意。
这些和尚……
他们的野心,早已不再局限于奉天殿上的几句进言,也不止于多要几张度牒与几处寺产。
他们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了格致博物苑,试图用那套传承千年的神佛玄学,硬生生夺走对这大千世界的“最终解释权”。
果然,朝堂上没能拿走的东西,便想从百姓心里抢回去。
第478章 寰宇何须神佛定,凡间自有求真火
最新网址:.biquluo“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慧远和尚见四周已经有人朝着巨鲸骨架合十叩拜,脸上的慈悲之色愈发浓厚,转过身时,却又故意朝那名气得脸色发白的格致院学子看了一眼。
“年轻人,天地浩瀚,非你手中几把尺、几张图便能尽知。你们今日说这是鲸,明日又说那是海外新粮,句句都要把造化归在所谓‘格致’上,岂不是以一己之小智,妄测天地之大德?”
“慧远大师此言有理。”
人群另一侧,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衫儒生也缓步走了出来。
此人名叫顾文礼,是金陵崇正书社颇有名气的讲学先生,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士子。
他朝慧远略一拱手,抚须道:“不过大师将此物尽归佛门,也未免失之偏颇。《易》言天垂象,见吉凶。圣天子御极,万里奇物良种来归,所昭示的自然是王化远被、圣德感召。此等祥瑞,岂能只说成佛门一家功德?”
四周读书人纷纷点头。
慧远脸色已有些不好看,偏偏还不好当众翻脸,只能含笑道:“儒门讲天人感应,佛门讲因果福报,本就是殊途同归。”
“既然殊途同归,那贫道也来凑个热闹。”
又一道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清瘦道人分开人群,头戴混元巾,手持青竹拂尘,正是龙虎山门下的陈玄辅。
他站到鲸骨下方,抬头端详片刻,便一甩拂尘道:“此兽生于深水,骨白属金,正合金水相生;番薯土豆藏实地下,又是后土凝精。如今金水相生、后土献瑞,分明是大明国运正隆之兆。”
这番话一出,周围又是一片惊叹,慧远与顾文礼的脸色却同时沉了几分。
三家方才还同气连枝,一转眼便为了这副鲸骨到底算佛宝、祥瑞还是玄象,各自抢起了话头。
可有一点,他们倒是出奇一致。
无论佛门的摩竭大鱼,儒门的圣德感召,还是道门的金水玄象,都容不下格致院那句最朴素的话——这就是一头生活在大海里的鲸。
朱橚站在人群后方,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改良儒释道。
儒家留下礼法伦理,道家留下清静自然与医药养生,佛门留下慈悲济世,剔去依附其上的权势与迷信,未尝不能在新的大明里各安其位。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愿意退,也愿意容,甚至华克勤把僧录司的手伸到御前时,他最初想的也只是划清边界。
可今日看着眼前这一幕,朱橚心里那点“兼容并蓄、求同存异”的耐性,忽然就散了大半。
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三家争的从来不只是几座寺庙、几处道观、几个书院。
他们真正争的,是大明百姓认知天地的那套话术,是世道人心的解释权与教化之柄。
千百年来,这柄钥匙一直牢牢攥在他们手里。
久而久之,百姓遇到难以理解之事,首先想到的不是追究究竟,而是从三家的“经义、因果与阴阳五行”的旧说中寻一套圆满说辞。
而如今的格致院的博物学才刚刚冒头。
它还远谈不上什么完整的理论学说,不过是在搜集奇物、测量山河、记录草木时,再通过笨拙的方式来告诉世人——遇事不再先问该信谁,而是先问证据在哪里。
可从零散的质疑走到足以抗衡旧有权威的共识,中间还隔着一条极远的路。
若是今日任由三家重新把这副鲸骨、这些新粮统统拖回“神迹”“祥瑞”“玄象”的唯心泥潭,那么格致院所谓的“睁眼看世界”,也不过是拿新见闻替旧学说添上几条注脚。
就在朱橚心中寒意渐重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粗犷的质疑声。
“俺不懂什么摩竭,也不懂什么五行。”
说话的是个满手老茧的庄稼汉,早年还是世袭军户,逢战便要点丁,家里几亩薄田常年没人照料,直到军户改制,他才真正脱了军籍,能安安稳稳守着老婆孩子种地。
他指了指展台上的番薯:“可格致院的人说这东西耐旱,来年给俺几根苗,俺往旱地里一插,能不能活,一季以后就知道。大师真人说这是祥瑞,那祥瑞要是种死了,算谁的?”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陈玄辅脸色微沉。
不远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迟疑片刻,也跟着开了口。
他从前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靠替人抄书度日,后来《辣晚报》公开征稿,他写的几篇市井见闻竟接连被采用,如今单靠稿酬便足以养家,也第一次知道,读书人的文章未必只能写给考官看。
“顾先生方才说天垂象、圣德感召,可这些作物在海外生了不知多少年,难道我大明未立之时,便已经受陛下王化了?”
顾文礼脸色顿时僵住。
这时,人群里又挤出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
她衣着寻常,手指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是吴王府名下一间纺织作坊的女工。丈夫早亡以后,她原本只能替人浆洗缝补,如今每月在作坊按工计酬,两个孩子都能送去附学识字,说起话来也比寻常妇人多了几分底气。
“俺没读过几本经书,听不懂诸位先生的大道理。”
妇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副鲸骨,犹豫片刻,才认真说道:“俺男人死得早,从前也有人说俺命薄,这辈子守着穷日子便是命数。可如今俺在作坊里做工,凭两只手养得活孩子,还能送他们去识字。俺便想着……这世上许多事,兴许不是生下来便由老天爷替人定好了的。”
这一次,周围再也没有人跟着哄笑。
许多人脸上的神情,反而一点点认真起来。
朱橚看着这一张张或粗糙、或年轻、甚至仍带着迟疑的脸,心头忽然微微一震。
他一直以为,大明的民智之火,是需要自己手把手点起来的,是《辣晚报》与格致院一点点把人从旧日蒙昧里拽出来。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不是。
他最多只是递过一根火柴。
真正想把眼睛睁开的人,本来就在民间。
他们未必说得出什么高深道理,却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日子究竟该怎么过,眼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不必永远等别人替他们下结论。
这份民智,正在大明自己的土壤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只是根茎太过脆弱,还经不起那些盘踞千年的参天老树争夺阳光。
朱橚望着那些仍在低声议论的百姓,心中某个原本模糊的念头,也终于有了轮廓。
他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这位大师方才说,鲸骨是摩竭护法遗蜕?”
慧远斜眼看他,见只是个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便淡淡地回道:“正是。”
“那我请教一句。”朱橚笑得温和,“什么样的骨头才算摩竭,什么样的骨头只是鲸?”
慧远一怔。
“佛经有载,摩竭大鱼身量无匹,能吞舟覆海……”
“这个我听见了。”朱橚点点头,“我的问题是,怎么分?”
慧远皱眉道:“如此巨骨,世所罕见,自然……”
“也就是说,因为它大,所以你说它是摩竭。”朱橚打断他,“若明日格致院再抬回来一副更大的鲸骨,今日这副还算不算?”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慧远脸色一沉:“施主是在故意戏弄佛法!”
“佛法若只能靠不许人问来维持,那也未免太过脆弱了些。”
朱橚轻飘飘一句顶回去,随即看向顾文礼。
“这位先生说这些新粮是圣德感召,我也有一问。若天下来祥瑞便算圣德,那明年某地发了水旱,是不是也该算圣德有亏?”
顾文礼脸色骤变,仿佛已经嗅到了诏狱里那股阴冷霉味,连忙厉声驳斥道:“荒唐!灾异之说岂可如此简单对应!”
“原来不能简单对应。”
朱橚恍然轻笑道:“那为何见着好东西时,先生对应得这般快?”
人群中的哄笑声更大了些。
顾文礼涨红了脸,强辩道:“你这是巧言诡辩!圣人之学,重在格物致知——”
“说得好。”
朱橚顺势接过话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鲸骨你没见过,番薯你没种过,海外你更没去过,偏偏一张嘴便把天意说得比格致院量过骨头的人还明白。”
他顿了顿,笑问道:“这到底叫格物致知,还是不知硬说自己知?”
“你——”
顾文礼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接上来。
徐妙云站在一旁,看着朱橚三言两语便将顾文礼逼得面红耳赤,唇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大本堂里的那些旧事——这人小时候便最擅长拿一肚子歪理同宋濂斗法,常把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如今长大了,再拿这套本事来对付一个只会死守经义的腐儒,更是手到擒来。
只是顾文礼这一败,旁边的陈玄辅便再也站不住了。
若真由着朱橚继续问下去,今日丢脸的便不只是儒门一家。
陈玄辅手上的拂尘一甩,便要救场。
“天地万物皆在阴阳五行之中,此乃大道……”
“那便更简单了。”
朱橚偏头打量了他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位道长说鲸骨金水相生,土豆后土凝精。若我现在打你一巴掌,你能不能也给我讲出个五行生克来?”
人群先是一静。
下一刻,哄然大笑。
陈玄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道:“你敢!”
“你看,问题就在这里。”
朱橚摊了摊手:“无论发生什么,你总能事后找一套五行来解释,能解释一切的东西,往往也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格致院说一物为何如此,便得把凭据明明白白摆出来,说一理能够成立,便得容天下人循着同样的法子去查验,日后若有更确凿的证据,今日的结论一样要让路。”
“你们呢?”
朱橚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事前不敢说,事后全能圆,问急了便说天机难测,问细了便说凡人不可妄议。”
“这不是参透造化。”
“这是拿一套永远不会错的话,把所有未知都提前判了答案。”
第479章 宵小弄巧终折骨,王妃铁腕惩愚顽
最新网址:.biquluo最后一句落下,四周彻底安静。
慧远、顾文礼、陈玄辅三人的脸色,已经一个比一个难看。
偏偏他们一时竟真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
因为朱橚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件事——你凭什么说眼前这个东西,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这恰恰是三人最答不上来的地方。
半晌,慧远终于咬牙道:“施主口舌锋利,贫僧不与你作无谓之争。”
朱橚轻嗤一声道:“辩不过就叫无谓之争?”
周围又是一阵笑。
慧远脸皮狠狠抽了一下,转身便走。
顾文礼与陈玄辅也再没脸久留,带着各自门人匆匆挤出人群。
三家难得再次一条心。
先把眼前这个混账记住再说。
……
展馆后巷。
慧远一脚踢翻路边的竹筐,脸上的慈悲早已没了踪影。
“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坏我们的事!”
顾文礼面色阴沉,咬着牙冷声道:“今日若就这么算了,明日满城百姓都要拿那句‘能不能验’来堵我们的嘴。”
“嘴上压不住,就先让这场博物展办不下去。”陈玄辅唇角泛起一丝冷意。
三人目光一碰。
半个时辰后,一张五百贯的宝钞送进了三山街四海脚行。
这脚行明面替商旅搬货押船,暗地里却管着金陵半数码头脚夫与青皮无赖。
而真正坐在后堂那张虎皮椅上的,是一个左眉斜着一道刀疤、右手少了半截小指的黑脸汉子。
崔骁。
金陵道上人称——黑虎崔三。
当年秦王朱樉、晋王朱棡还没出仕时,最爱换了便服在金陵城里混耍。
崔三年轻时不服气,同两位混世魔王在赌坊后巷狠狠干过一架,结果手下趴了一地,自己还被朱棡按进水缸灌了半肚子脏水。
从那以后,黑虎便成了两位混世魔王手下最听话的“良民”。
后来朱橚北征,朱樉、朱棡担心有人趁吴王府无人坐镇,暗中驱使地痞帮会给留守金陵的徐妙云找麻烦,还特意嘱咐过崔三暗中照看。
——谁敢碰老五媳妇的产业,先打折腿,再问他是谁。
所以当慧远的弟子把宝钞往桌上一拍,说要请他“带些兄弟砸了龙江港格致院的博物展”时,崔三原本懒洋洋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
“你刚才说……砸哪儿?”
“格致院。”
“谁家的格致院?”
来人愣了愣:“自然是吴王府办的那个。”
崔三的脸,当场黑得比锅底还彻底。
娘的。
这群和尚道士读书人,是嫌命长,专门拿五百贯来买他全家的棺材?
他低头看了眼宝钞,忽然咧嘴笑了。
“成。”
“这活,三爷接了。”
……
不到一个时辰。
博物展外忽然涌来四五十名膀大腰圆的脚行汉子。
慧远等人远远瞧见,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意。
可那笑还没维持多久,走在最前头的崔三便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台旁那个正在同徐妙云低声说话的年轻男子脸上。
崔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再看旁边的徐妙云。
他腿都软了。
“崔三爷,怎么不动手?”陈玄辅压低声音催促,“只要把几个展台砸烂,再叫人群乱起来,余下的银子——”
“闭嘴!”
崔三猛地一巴掌抽过去。
啪!
陈玄辅原地转了半圈,两颗带血的牙当场飞了出去。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金陵黑道魁首已经提起衣摆,冲到朱橚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草民崔骁,叩见吴王殿下!”
“叩见吴王妃!”
轰!!!
整个展馆门前,像是被这一句话当场炸穿。
慧远僵住了。
顾文礼傻了。
陈玄辅捂着满嘴的血,更是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方才那个把他们三家辩得哑口无言的年轻公子……是吴王朱橚?!
朱橚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黑脸汉子,略带疑惑地问道:“你认识本王?”
徐妙云已经认出了人,淡淡解释道:“殿下,他叫崔骁,是二哥三哥当年在金陵结识的人。殿下北征之后,王府几处铺面和魏国公府码头有人暗中寻过麻烦,都是他带人压下去的。”
崔三赶紧把脑袋压得更低,诚惶诚恐地说道:“王妃折煞小人了,二位爷有吩咐,小人只是跑腿办事。”
朱橚恍然。
“原来你就是崔三。”
他扫了一眼崔三身后那群拎着棍棒的汉子,又瞥向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慧远三人,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你今日也是来跑腿?”
崔三说着,顺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宝钞,双手呈了上去。
“回殿下,这三位爷出了五百贯,请小人砸了格致院的场子。”
“原本小人正想着,是先打断他们的腿,还是先把宝钞送到王府请罪。”
“没想到您和王妃都在。”
四周霎时一片哗然。
说理说不过,便花钱买凶砸场。
百姓再看慧远等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朱橚还没开口。
徐妙云已经缓缓放下了手中折扇。
她今日一路上都温温柔柔,甚至方才朱橚舌战三家时,也只是站在旁边含笑看着。
可这一刻,她眼底最后那点温和也悄然褪去,只余一片清冷。
“崔骁。”
“草民在!”
“他们既然花钱请你办事,你收了钱,总不好叫人说四海脚行坏了规矩。”
慧远等人还以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徐妙云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断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话里的意思却干脆得没有半点回旋。
“场子不必砸。”
“谁递的宝钞,打断谁那只手。”
“谁主张聚众毁展,再断一条腿。”
“其余跟来闹事的,每人二十棍,打完送应天府,连同宝钞、人证、口供一并移交。”
徐妙云抬眸看向崔三,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记住,别打死。”
“死了,反倒便宜他们。”
崔三连忙抱拳,神色一肃道:“王妃放心。”
下一刻,四五十名脚行壮汉轰然应声。
慧远转身便跑。
才迈出两步,后领便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重重摔回青石地面。
顾文礼惊恐大喊:“吴王妃!我等乃读书人,你敢滥用私刑——啊!”
“咔嚓!”
一声脆响。
惨叫瞬间盖过了后半句话。
陈玄辅捂着刚掉两颗牙的嘴,转身想钻进人群,却被崔三亲自一脚踹翻,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鲜血当即浸透道袍下摆。
四周百姓齐齐后退。
却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
徐妙云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朱橚看着自家王妃,又看了看地上狼狈翻滚的人影,忽然觉得二哥三哥当年把崔三留下来给她使唤,实在专业对口。
……
片刻后,巷子里的惨叫渐渐低了。
朱橚看着被拖走的慧远几人,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偏头问道:“王妃,咱们是不是……稍微有些不讲道理?”
徐妙云指尖轻抚过扇柄,语气温柔得很。
“殿下方才已经把道理讲完了。”
“他们既然不听,妾身自然只好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法子。”
朱橚沉默片刻。
“有道理。”
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的朱玉宁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哥,你在前头跟人讲道理,五嫂在后头负责让人听懂,你们夫妻两个这分工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朱镜静拿折扇轻轻敲了敲妹妹的手背,忍着笑提醒道:“少胡说!你五嫂这叫赏罚分明,到了你嘴里,怎么听着跟开黑店似的?”
朱玉宁想了想,十分认真地点头:“也是,黑店哪有五嫂这么讲规矩,还特意叮嘱不能打死。”
徐妙云:“……”
朱橚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话他可没说。
偏偏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惹得朱玉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方才还兴致勃勃的神情顿时收敛了几分。
朱镜静抬手把妹妹往展馆方向带了带:“行了,再看下去,今日这博物展怕真要让你看成刑场了。”
几人这才重新往展馆走去。
与后巷里尚未彻底散尽的动静相比,不远处馆内的喧闹声已经重新热了起来。
展馆内重新响起了格致院学子的讲解声。
有人追问鲸鱼为何能潜入深海。
有人围着番薯细问来年如何育苗。
还有个孩子仰着脑袋,缠着格致院学子问那头巨鲸究竟能不能一口吞下一条船。
朱橚隔着巷口看了许久,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真正值得在意的,从来不是一副鲸骨叫什么,也不是几箱新粮该记在哪家的功德簿上,而是越来越多的百姓,已经开始习惯问一句——为什么?
一旦有人开始追问,许多事情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儒释道三家真正想守住的,也正是那份替天下人给出答案的资格。
而格致院正在做的,却是告诉世人,未知可以暂且不知,道理也可以重新验证。
这门新的学问还太年轻,经不起三家千年根基的围压。
既然如此,总得有人替它撑起一片地方。
朱橚望着重新围满百姓的展台,眼神一点点沉定下来。
从今日起,他便替大明的新学,立一面真正能遮风挡雨的旗。
谁想再拿神佛天理堵住所有人的眼睛与嘴——
不行。
第480章 墨落新学开民智,桂香深处话归山
最新网址:.biquluo夜色渐浓,吴王府内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院中的石径早已没了人影,廊下几盏风灯也只剩昏黄的一圈光晕。
偌大的内院里,唯有王府的书房迟迟不曾熄灯,门前守夜的小太监几次悄悄抬头,都不敢进去添茶。
朱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手中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了浓重的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是朱橚穿越到大明这么多年来,极其罕见的心境。
以往的他,哪怕面对再凶险的局势,也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鏖战赤勒川、整顿宝钞、革除卫所、远征东瀛、甚至废除贱籍与匠籍世袭……哪一桩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每一次落子,他都果决得近乎冷酷。
可唯独在“办新学”这件事上,他素来一往无前的心气,竟第一次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一件织锦滚毛边的夹袄轻轻落在了朱橚肩头,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桂圆红枣茶。
徐妙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伸出素白纤细的双手,轻轻按在朱橚有些僵硬的肩颈上,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过了许久,徐妙云才柔声开口:“殿下从龙江港回来后,便一直这般坐着,是在想今日展馆里那些和尚道士,还是在想别的事?”
朱橚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向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妙云,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胆怯了?以前做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我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可今日在展馆瞧见那些百姓追问‘为什么’时,我本该顺势立起新学的旗帜,临到头来,竟不知在怕什么。”
徐妙云垂眸扫过案上那张空白宣纸,神情间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了然。
“殿下不是胆怯,殿下只是心里比谁都明白——新学最大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今日跳出来的慧远、陈玄辅,甚至不是全天下的儒释道三家。”
朱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徐妙云没有避开他的注视,眸中温色未减,说出口的话却径直落在了最要紧的关节上。
“新学真正的对手,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书房内静了一瞬。
徐妙云按在他肩颈上的双手并未停下,指尖缓缓揉开那一处僵硬,语气也依旧轻缓道: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中秋?格致院制出了能望见千里之外的天文望远镜。当父皇亲眼瞧见那月亮之上根本没有广寒宫与嫦娥,只有一片死寂荒芜的环形凹坑时,第二日便下了密旨,不仅严禁望远镜流出格致院,甚至还派了专门的文官进驻,暗中加强了对格致院所有图纸器具的管控。”
“百姓愚昧,敬神畏天,天子便可借‘君权神授、代天牧民’的名义行绝对之统御。可若是办了新学,开了民智,让天下人都学会用格物的法子去追问天地万物的本相……一旦老百姓不再迷信‘天命’,那坐在这张龙椅上的人,又要凭什么去让万民俯首称臣?”
“开民智,自古以来便是对皇权最深沉的动摇。”
徐妙云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刺中了症结,让朱橚一直未曾理清的顾忌陡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朱橚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难怪自己会下意识地裹足不前!
以往他的所有改革,之所以能无往不利,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些举措全都在给大明朝廷增添赋税、扩充武备、稳固边疆,背后始终站着父皇朱元璋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可这一次不同。
办新学、开民智,这是在从根子上重新定义天下人的思想。
在这条路上,他不仅得不到父皇的支持,甚至连最疼爱他的母后,以及素来温厚开明的大哥朱标,都极大概率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因为对于当朝统治者而言,看得见的皇权安稳,永远高于那虚无缥缈且充满未知的未来。
可朱橚若是在这一步退缩了,那么吴王府与格致院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便永远只是一座没有灵魂的空中楼阁。
就拿他先前推动的“八股文”来说,若没有科学与实证的新学思维作为内核引导,八股取士最终依然会滑向儒家三纲五常的泥淖,沦为禁锢天下读书人思想的牢笼。
唯有将新学嵌入八股取士之中,才能借功名这根最有分量的杠杆,引得天下士子趋之若鹜。
可越是想明白这一层,朱橚便越清楚,新学一旦真正借科举之势席卷天下,所撬动的就绝不仅仅是读书人的学问。
开民智与皇权统治,难道当真只有彻底对立这一条绝路吗?
朱橚的思绪飞速翻涌,脑海中浮现出后世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
其实在人类的历史上,面对启蒙运动与绝对王权的激烈碰撞,曾经出现过一种极具智慧的折中解法——十八世纪中后期流行于欧洲的“开明君主制”。
在那个民智渐开的时代,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沙俄的叶卡捷琳娜大帝等人,找到了让君主专制与启蒙思潮共存的平衡点。
他们不再单纯依靠虚无缥缈的“君权神授”来维系统治的合法性,而是将自己塑造成“国家的第一公仆”,宣称君主的权力来源于理性和对公共利益的捍卫。
只要君主致力于国家的富强、法律的严明与民生的改善,其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具有天然的合理性。
朱橚心中十分清楚,这显然是一种过渡性的政体。
它的好处,是能让集权君主在不丧失权力的前提下,主动接纳科技与思想的革新,为文明的跃进撕开一道裂口。
而它的代价,则是这种妥协注定无法永恒,两者的根本矛盾,终究会在帝国步入衰弱时彻底爆发。
但那又如何呢?
两三百年后,当王朝周期律再次无情降临之时,如果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开启了民智、掌握了科学、明白了天下的真谛——那么,彻底埋葬旧帝国的,将不再是满清异族的铁蹄屠刀,也不是李自成式的流寇烈火。
而是《走向共和》。
这一条路,纵使前路布满荆棘,却是一条真正能让华夏文明跳出历史宿命轮回的通天大道!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可指尖仍残留着一丝沉重。
身侧的徐妙云静静看着他神色变幻,冰雪聪明的她虽不知朱橚心中那些跨越数百年的宏大推演,却清晰感受到了夫君身上那股近乎孤勇的悲壮。
徐妙云绕过椅背来到他近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神情温柔依旧,只是那副素来温婉的神色里难得多了几分斩钉截铁。
“殿下,妾身虽然只是一介深闺妇人,但也知‘知易行难,行则将至’的道理。”
“若是殿下认准了这是对天下万民有益的大道,那便放手去做吧。”
“至于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咱们弃了这吴王的爵位,交出兵权,把手里的差事全还给朝廷。到那时,妾身陪着殿下,带上有炤和豆豆,去寻一处风景秀丽的深山老林隐居避世。殿下每日读书耕地,妾身便替殿下缝补衣裳,做一对快活自在的闲散神仙,又有何惧?”
朱橚怔怔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妻子,只觉一股莫大的暖流自心底轰然涌起,刹那间将最后一丝顾虑荡涤得干干净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隐居避世?”朱橚眼底的沉重尽数散去,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顺势反手握住徐妙云柔嫩的荑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调笑道:“王妃想得倒美,真要归隐了山林,没有了这王府的锦衣玉食,你受得了那清苦日子?”
徐妙云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阖上双眸轻声笑道:“只要身边是殿下,喝糙米粥也是甜的。”
朱橚低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失笑。
他发现自家王妃说起情话来,总是这般轻描淡写,偏偏每一句,都比他平日里绞尽脑汁搜刮来的那些甜言蜜语更叫人招架不住。
朱橚忍不住揶揄道:“王妃如今哄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喜欢?”徐妙云仰起脸,故意挑了挑眉。
“喜欢。”
朱橚答得几乎没有犹豫,随即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就是王妃以后还是少说些为好。”
“为何?”
“我怕听多了,将来真的连这吴王都舍不得当了。”
徐妙云先是一怔,旋即嗔了他一眼。
朱橚笑着松开她,重新坐直身子,将方才搁下的狼毫重新拿起,在砚中缓缓蘸足了墨。
这一回,他没有再迟疑。
笔锋落下,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舒展开来。
开篇只有两个字。
朱橚盯着那两个尚未干透的墨字看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真到了归隐那日,我不种田。”
徐妙云正替他整理案旁散乱的纸张,闻言不由抬头道:“为何?”
“我怕累。”
理直气壮的三个字,让徐妙云微微一怔。
下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便劳烦夫君殿下动笔写写书就好,田里的活计交给旁人。”
朱橚认真想了想,欣然点头。
“这个可以。”
窗外桂香正浓。
书房里再无人提皇权,也无人提两三百年后的天下。
只有砚中墨色未干。
以及纸上那两个刚刚落定的字。
——新学。
第481章 谁在替圣贤收租?沈浣秋的头版重炮
最新网址:.biquluo九月下旬的金陵,晨风已带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吴王府膳厅内,青玉小炉上正慢火煨着一砂锅碧粳红枣粥,热气袅袅升腾,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甜香气。
朱橚毫无亲王威仪地瘫坐在软椅里,手里捏着半只刚出笼的水晶虾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酸胀的手腕。
“殿下昨夜又写到三更?”徐妙云一身素雅的梅染撒花对襟小袄,姿态端雅地坐在桌边,亲手替他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稠粥,又将瓷匙轻轻搁到他手边,“妾身瞧着,前阵子殿下给豆豆拍奶嗝都没这般费心劳神。”
朱橚接过瓷碗,顺势在自家王妃柔滑白皙的手背上极快地摸了一把,叹息道:“那能一样么?哄闺女那是天伦之乐,写这《新学纲要》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既要讲清楚格物致知的底层逻辑,又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大扯着……咳,扯着朝廷的筋骨,我这几日脑仁都快熬干了。”
立在旁边的团香抿嘴偷笑,手脚麻利地将几样爽口小菜布在案前。
守在门边的云奇则适时地捧着一厚叠带着新鲜墨香的纸张小步挪了进来,恭敬道:“殿下,王妃,今晨各家报馆新印出来的报纸全送来了。”
随着《金陵辣晚报》的风靡天下,活字印刷与廉价桑皮纸在金陵城彻底铺开。
朱橚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只要不涉及谋逆造反与反人类的下作勾当,朝廷对民间办报向来秉持着合规即准的开放态度。
短短一年时间,金陵城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家大大小小的民间小报。
朱橚随手抽出一份《白下清流录》,才扫了两眼,原本惬意的神色便微微一僵。
只见那头版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论方外清修与朝廷法度:兼论东瀛寺刹倾覆之惨祸》。
整篇文章通篇引经据典,明里暗里都在替金陵的几大寺观鸣不平,末尾更是捕风捉影地揣测:吴王殿下已有意将东瀛灭佛收产的暴政搬入大明,天下僧道士林理当同气连枝,共护祖宗法统!
“啪!”
朱橚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气得眉梢直跳:“胡说八道!本王在东瀛打的是勾结武家、豢养僧兵的贼秃,在大明不过是想把度牒和庙产的税赋理清楚,怎么到了这帮酸腐文人嘴里,本王倒成了掘断佛门香火的活阎王了?”
徐妙云瞧着丈夫这副吃瘪生闷气的模样,忍不住以帕掩唇,轻笑道:“殿下平日里运筹帷幄,怎么如今同几张市井小报置起气来了?既然这帮人满纸谰言,殿下何不直接吩咐应天府或是锦衣卫,下一道手谕将这几家挑事的报馆查封了事?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万万不可。”
朱橚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妙云,真理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官府的铁拳砸出来的,而是靠放在太阳底下越辩越明的。如果今天因为他们骂了我两句,我就动用朝廷大权去封他们的嘴,那往后老百姓谁还敢说真话?久而久之,满城报纸便只会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天下民意便真成了一滩死水。”
“因此,只要不是颠覆朝廷社稷的谋逆大事,言论的边界就应当尽量放宽。有谣言不可怕,怕的是我们连辟谣的本事和肚量都没有。甚至在很多时候,只要我们应对得当,这些泼过来的脏水,反倒能成为咱们借力打力的最好契机。”
说到这里,朱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来……咱们吴王府也是时候建立一支真正专业的‘公关团队’了。”
“公关?”徐妙云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殿下此言是何意味?”
“公关,即公共关系。”朱橚笑着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专门替咱们吴王府对外发声、引导舆情、澄清误会、树立声望的专业班底。遇上有人造谣抹黑,不必动刀动枪,只需用最详实的证据,用最犀利的文字,在报纸上公开予以回击,把道理彻底讲透,让全天下的老百姓自己去评判谁是谁非。”
徐妙云听得眸光微亮,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唇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施施然将自己手边那份压在最底下的《金陵辣晚报》递了过去。
“那殿下且瞧瞧……今日这篇头版头条,算不算殿下口中所言的‘公关’文章?”
朱橚微微一怔,顺着徐妙云的纤纤素指看去。
只见《金陵辣晚报》最显眼的头版之上,一行铁画银钩的粗黑大字直挺挺地撞入眼帘。
《借圣贤香火行世袭之私,披袈裟道袍聚万贯暗财——论儒释道之弊与金陵寺观之畸变》!
这标题起得极具冲击力,光是扫上一眼,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杀与锋锐。
朱橚精神一震,立刻凝神细读起来。
文章开篇并未直接替吴王府辩白,而是笔锋如刀,直接挑破了天下道统最核心的遮羞布。
痛斥曲阜孔家与龙虎山张家累世相承,借道统之名而享朝廷优遇的特权!
直言其“朝秦暮楚,世修降表,谁坐江山便跪拜于谁,借至圣与天师之虚名,霸占天下膏腴之田,避徭役,匿钱粮,名为道统传人,实乃寄生于大明社稷之上的一等大蠹”!
而接下来的篇幅,更是将矛头对准了金陵城中借神佛之名大肆敛财的佛门乱象。
高价香火、天价长命灯、私设典当放印子钱……一桩桩一件件,将佛门神圣的外衣撕扯得粉碎。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引爆整座金陵城的,是文章中段以如山铁证披露的一桩惊天秘闻。
城北香火鼎盛的皇家名刹鸡鸣寺,其方丈圆德和尚,表面上是戒律森严、常入内廷讲经的得道高僧,暗地里却在城外置办了三处奢华别业,不仅蓄养了四房美妾,甚至还生下了六个私生子!
文章末尾,竟然附上了详细的田契抄件和商铺字据,以及数名经手杂役的实名画押证词,甚至连别业中每日采买燕窝鹿茸的账册都列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
朱橚看到最后,险些被这一桩桩荒唐事给气笑了。
“当真是自古以来,概莫能外啊!”
“嘴上念的是清规戒律,背地里过的却是土财主的日子,披件袈裟反倒把日子经营得比缙绅巨贾还要红火!”
这特么连后世某些大和尚开豪车、娶娇妻的套路,都这货提前给玩明白了?
不过更让朱橚拍案叫绝的,是这篇文章的行文笔法。
以往韩宜可主笔的文章,多是老派谏官的做派,通篇引经据典地骂人,气势虽足,但对市井百姓而言终究隔了一层。
可眼前这篇文章,文字极其辛辣白话,逻辑环环相扣,所有结论皆建立在冷冰冰的数字、账册和证人证言之上,不给对手留下哪怕半点狡辩的余地!
“痛快!写得太痛快了!”朱橚忍不住抚掌大赞,目光急忙移向文章末尾的署名处,“‘冷泉居士’?这笔名倒是清冷……妙云,辣晚报何时招揽到了这等词锋健笔的锦绣才士?”
徐妙云微微一笑,清眸流转:“殿下当真猜不出她是谁?”
“我认识?”朱橚挑了挑眉。
徐妙云轻轻颔首,温声道:“正是当初在溧水官道上,以一支银簪断绝倭寇后路的前吴王张士诚之女——沈浣秋。”
朱橚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原来是她……”
徐妙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徐徐道来:“当初她服毒重伤,在医馆昏迷了数日,妾身曾多次代表王府前去探望。待她身子彻底康复之后,妾身念其忠勇聪慧,本想安排她进王府总管几处商号的账目,好教她有个安稳富足的着落。”
“可她却婉拒了。”
“她说,张家的血脉在姑姑腹中已有延续,她不想再依附于高门大户之下度日。她想做些能让天下看清真相、替底层女子和穷苦百姓张目发声的正经事。后来她化名进了辣晚报,隐去身世,从最底层的街巷采风做起。”
徐妙云叹道:“此番为了拿到鸡鸣寺方丈的铁证,她扮作香客与农妇,在城外庄园潜伏盯梢了整整七日,这才将这桩惊天丑闻扒了个底朝天。”
朱橚静静听完,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敬意。
在这样一个程朱理学逐渐固化的时代,一个曾身陷贱籍泥淖的女子,不仅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胆魄,硬生生在大明的舆论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现代媒体先驱者!
“妙云。”
朱橚霍然起身,眼底跳跃着炽热的火光。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那咱们就索性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的意思是?”
“传我的话给辣晚报,让沈浣秋以‘冷泉居士’的名义,正式向本王递一份采访帖。”
朱橚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院中被晨风吹动的竹影,眉宇间那点方才的恼意早已一扫而空。
“本王要在吴王府,接受大明立国以来的第一场公开‘独家专访’!”
“这第一把火,咱们就借着鸡鸣寺的乱象以正视听,把接下来整顿儒释道的规矩明明白白摆到天下人面前——本王要革的是积弊,要查的是不法,要破的是借道统之名攫取私利的特权,却绝不是学东瀛那般灭其传承、绝其香火!”
“同时——”
“本王要借着她的笔,向全天下正式宣告‘新学’的诞生,让天下人看一看,这朗朗乾坤,到底该由谁人说了算!”
第482章 吴王府的专访
最新网址:.biquluo九月末,金陵的暑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吴王府临湖的水榭外,荷叶虽开始卷边泛黄,湖风却仍带着湿润的水汽,穿过长廊时,将檐角几只铜铃吹得轻轻作响。
沈浣秋跟在王府长史身后,一路从前院往水榭走。
她今日穿得极利落,窄袖青衫,腰间只束一条便于行走的革带,胸前则用细绳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硬纸牌,上头印着《金陵辣晚报》五个字,下面还有她如今对外所用的姓名、职务,以及一个醒目的“记者”字样。
王府下人显然已经见惯了这些新奇东西,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眼,并没有围上来打听。
沈浣秋真正留意的,却不是亭台楼阁。
吴王府当然气派。
哪怕朱橚素来不喜奢靡,一座亲王府该有的规制终究摆在那里,几进院落、湖石花木、曲廊水榭,放到金陵任何一户豪门里都挑不出寒酸二字。
可沈浣秋这些年出入过太多大户人家,她看一座宅子,从来不先看门有多高、瓦有多亮,而是看里面的人怎么活。
转过月洞门时,两个提着食盒的小侍女正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凑在一处低声说笑。
年纪稍小的那个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另一人笑得差点没拿稳食盒,直到瞧见长史领着外客过来,两人才慌忙收敛,规规矩矩退到旁边行礼。
可那笑意还挂在脸上。
没有惊慌。
也没有那种大户人家下人见到管事时,下意识缩起脖子的畏惧。
再往前,一名老仆正坐在石阶旁打磨几只新做的木铃铛,旁边的小厮帮着递砂纸,嘴里却压着笑道:“昨夜小世子哭得厉害,听说殿下抱着哄了大半宿,今早出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奶渍呢。”
老仆听得直乐,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只笑呵呵道:“这才一个月大的娃娃,除了吃便是睡,哭几声算什么?殿下都不嫌烦,你倒是操心起来了,把这几个角再磨圆些,小殿下皮嫩,往后抓在手里才不硌着。”
沈浣秋听在耳中,脚步没有停,目光却悄然扫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松弛。
这是她进吴王府以后感受最深的东西。
她从前去过的那些豪门大宅,下人走路恨不得连鞋底都不敢发出声响,管事一个眼神扫过去,满院的人便像鹌鹑一样垂下脑袋。
主人家宴席上吟诗谈仁义,后院里一个摔碎茶盏的丫鬟,却可能跪上一整夜。
这里不同。
不是没有规矩。
而是规矩似乎只管事情,不专门拿来折磨人。
一叶知秋。
传闻中吴王府给仆役发月钱、给伤病补贴、家中孩子还能送去附学识字,她原本只当是《辣晚报》为了塑造吴王形象写得好听,如今亲眼看过这些人的神情,心里反倒信了七八成。
“沈主笔,到了。”
长史在水榭外停下脚步。
沈浣秋收回目光,抬眼望去。
临湖敞轩中已经摆好了桌椅。
朱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壶茶,手里正翻着今日的报纸。
徐妙云则坐在侧边临水的小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并不参与,只含笑看着这边。
助手宋念卿早已带着采访团队忙开了。
一名速记员坐在沈浣秋右后方,两支削好的炭笔、一叠特制横格纸全部铺开;画师则坐得更远些,支着木板准备替今日的专访配一幅水榭访谈图。
沈浣秋走进水榭,没有行女子福礼。
她停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士子揖礼。
“《金陵辣晚报》记者沈浣秋,拜见吴王殿下、吴王妃殿下。”
朱橚放下报纸,也起身还了一礼,脸上已有笑意。
“沈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却让沈浣秋眸光微微顿了一瞬。
龙江关码头那一夜,火光、江风,以及十五个女子坐在长凳上听这个年轻皇子说“人就是人,命就是命”的场面,仿佛还在昨日。
可她很快便将那点旧绪压了下去。
“殿下记性不错。”
沈浣秋在席间坐定,随手翻开带来的采访册,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今日是专访,不是叙旧。殿下昔日对我有恩,我记着,可报馆的规矩也得记着。若殿下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会因为旧日情分替您遮掩,若殿下答得不好看,我也不会为了吴王府的颜面替您润色。”
朱橚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本王今日若说错了话,明早全金陵都能知道?”
“差不多。”
“那本王能不能先把你们几位请出去,只留下画师?”
沈浣秋一怔。
朱橚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至少画坏了还能重画,说错了话,可未必收得回来。”
就这样,原本因为“皇室专访”而略显正式的气氛,顷刻间这番寒暄中松了下来。
沈浣秋笑了笑,才揶揄说道:“殿下若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那不成。”
朱橚重新坐下,理了理袖口,气定神闲道:“本王帖子都收了,茶也泡了,你们若空着手回去,明日头版怕就要变成《吴王临阵脱逃,不敢面对天下百姓》。”
“殿下很了解报馆。”
“吃过亏,自然长记性。”
就这样。
采访便从这种近乎闲谈的气氛里开始。
沈浣秋没有急着碰真正敏感的话题。
她先问朱橚平日里看报最先翻哪一版,遇到报上有人公开批评吴王府时会不会动怒,又问他身边幕僚若当面反驳他的主意,他究竟是喜欢听顺耳的话,还是更愿意留下那些敢唱反调的人。
然后又问朱橚这一个月在府里陪着两个孩子,是否真如坊间传闻那般,连在书房议事的时候,都要在书案旁边摆上一只摇床。
朱橚答前几个问题还算正经,等听到最后一个,脸上的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这个问题也要登报?”
“百姓很爱看。”
“他们不爱看本王治国?”
“也爱。”沈浣秋顿了顿,平静补充道,“但没有吴王殿下半夜给小世子换尿布爱看。”
水榭里沉默了一瞬。
朱橚缓缓转过头,看向徐妙云。
“王妃,你听见没有?”
徐妙云忍着笑:“妾身听见了。”
“本王在赤勒川出生入死,在东瀛横扫群倭,又替大明折腾宝钞、粮种、火器,到头来最受百姓欢迎的,竟是换尿布?”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
“殿下想开些,至少说明百姓觉得您也会过日子。”
专访的前半程问了约莫半个时辰。
从饮食起居,到平日读什么书,从最喜欢格致院哪项发明,到坊间盛传“吴王惧内”究竟是不是谣言,甚至还问了一句——倘若小世子和小郡主同时哭,朱橚先抱谁。
最后这个问题,朱橚回答得极其谨慎。
“自然是谁哭得急先抱谁,身为父亲,岂能厚此薄彼?”
沈浣秋低头看了看采访册。
“听说上回两个孩子一起哭,殿下先抱的是小郡主。”
“……”
朱橚转头看向宋念卿。
“这种王府机密,你们报馆是怎么查出来的?”
宋念卿连忙低头,肩膀却抖得厉害。
徐妙云看得越发好笑。
而就在所有人都已经彻底放松下来时,沈浣秋翻过一页纸。
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
“殿下,闲话问完了。”
朱橚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
记者真正难缠的时候,从来不是她板着脸进门的时候。
而是陪你笑了半天,等你忘了防备之后。
沈浣秋抬起头,开门见山。
“如今金陵佛道二门都在传,吴王府准备借鸡鸣寺案大举清查天下寺观,最终照搬东瀛旧例,收寺产、毁香火、绝教门。请问殿下,您是否真的准备利用亲王权势与锦衣卫,强行压服所有不认同格致院的人?”
速记员的炭笔瞬间停了。
就连画师都抬起了头。
这一问,已经不是尖锐了。
几乎是在问朱橚——你是不是准备借改革之名,行思想专制之实。
朱橚略作沉吟,随即神情郑重地开口。
“本王从不否认儒释道三家在华夏传承中的分量。千百年来,无论劝人向善、安定民心,还是传承学问,都有各自的功劳。朝廷要做的,也从来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把该管的管起来,把其中的积弊清掉,至于那些守法清修、正当传教的,自然也该受到保护——”
沈浣秋忽然抬手。
“殿下。”
“嗯?”
“这一段能不能重新答?”
朱橚愣住。
“有问题?”
沈浣秋斟酌了一下措辞。
“没有问题。”
“那为何重答?”
“因为太像衙门贴出来的告示了。每个字单拎出来都没毛病,可全凑到一块儿,听完之后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殿下方才确实说了一段话。”
水榭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沈浣秋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徐妙云则若无其事地垂眸抿茶,只是那杯茶在唇边停得明显比平日久了些。
宋念卿则飞快看了沈浣秋一眼,心里暗暗佩服——敢当着吴王的面,把“您说了等于没说”讲得这么客气,也算是一门本事。
朱橚盯着沈浣秋看了足足两,才说道:“沈姑娘。”
“殿下请讲。”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记者了。”
沈浣秋微微一笑。
“多谢夸奖。”
朱橚无奈地将茶盏放下。
“行,那本王说人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
“不会灭佛,也不会灭道。”
“但要查。”
“寺观合法的田产,朝廷不抢,正当的香火供奉,朝廷也不管。可若有人伪造田契、侵吞公田、借寺观名义替豪强藏田逃税,或者拿香火钱放印子钱、逼得百姓卖儿卖女,那便不是佛法道法的问题,是大明律的问题。”
沈浣秋追问道:“查出来以后呢?”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案旁取过一份刚装订好的薄册,轻轻放在桌面。
封皮只有三个字。
《劝学篇》。
第483章 庙产兴学!大明版《劝学篇》出世
最新网址:.biquluo“查出来的不法寺产,本王一亩也不会退。”
“全部拿去办学。”
朱橚的声音却愈发平稳。
“本王准备向父皇与朝廷上奏,在应天府率先推行‘庙产兴学’。”
“凡经官府审定属于侵占公田、逃匿赋税、来路不明的寺观产业,一律收归官府,但不入内帑,也不拿去养官。”
“钱,只能办学校。”
“建校舍,买书籍,养教师,给穷苦孩子供纸笔饭食。”
速记员手里的炭笔已经飞快跑了起来。
沈浣秋却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词。
“庙产兴学……那书院呢?”
朱橚抬眼看她。
“也改。”
“如今天下书院,名义上讲的是圣贤教化,实际许多早已成了地方士绅经营门生、垄断仕途的私门。”
“本王准备把传统书院全部纳入府县学政体系,逐步改为公办学院。”
“凡占官田、吃公帑、享朝廷优免者,不得再以某家某派私学自居。教师公开聘用,学生不问籍贯门第,课程由学政统一审核,账目每年公开。”
水榭外,风吹过湖面。
细碎的波光撞在岸边,一层接着一层。
可此刻却没人注意湖色。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查寺产,断的是佛道的钱袋子。
改书院,动的却是儒门千百年来最深的根基。
朱橚看着众人的神情,心底却掠过一段远比眼前更遥远的历史。
后世清末的西学东渐,新旧之争几乎撕裂整个士林时,张之洞曾以天下重臣之望,写过一部《劝学篇》。
他的本意,是调和。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既想守住旧纲常,又想把西学器用接进来,替摇摇欲坠的旧秩序续上一口气。
可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便是许多东西一旦开了门,便再也关不上。
原本只是想“救旧学”的教育改革,最终却阴差阳错地打开了“废书院、兴学堂、夺庙产”的闸门。
此后数年,寺观数量由七百余万家急剧萎缩至万余,大片寺观土地房产被收归地方,许多号称“庙产兴学”的产业最终虽然并没有真正全部落进学生与教室手里,却依旧从根本上打断了旧时代最重要的经济血脉。
寺庙靠田。
道观靠产。
儒门靠书院与科举。
当教育第一次被国家以统一制度收回手里,这三家的垄断,本身便已经开始崩塌。
朱橚想到这里,手指轻轻按在《劝学篇》的封面上。
他当然不会照抄张之洞。
更不会留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种为了调和时代矛盾而生的妥协。
他要做得更彻底。
也更早。
沈浣秋盯着那本册子。
“殿下的意思是……以后书院里不再教四书五经?”
“可以教。”
朱橚唇角微微一扬,神情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但不能只教它。”
“经义可以读,圣贤可以讲,佛经、道藏也都可以研究。可它们只能是学问中的一部分,不再是谁都不能质疑的最终答案。”
他说到这里,抬手将另一份薄册推到了沈浣秋面前。
册上两个“新学”的墨字格外醒目。
“今日借沈姑娘的采访,本王也正好正式向天下宣布一件事。”
“从今往后,格致院这些年零零散散做的东西,不再只叫格物、匠学、杂学。”
“它有自己的名字。”
“新学。”
沈浣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朱橚继续道:“新设公办学院,皆以新学为主课。”
“算学、几何、农学、医学、工学、律法、舆地、博物、实验求证……凡能教人认识天地、改善民生、制造器物、治理国家的学问,都可以堂堂正正进课堂。”
“新学不问一句话是谁说的。”
“只问证据在哪里,如何证明,别人照着同样的法子,能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若今日的结论错了,明日有更好的证据,那就改。”
“圣人说错了,也改。”
最后一句落下,速记员的炭笔甚至停了一下。
沈浣秋却没有惊讶太久。
她慢慢低头,将采访册上最后一行写完。
然后合上。
“殿下,今日专访到这里,够用了。”
朱橚下意识往椅背上一靠。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一种颇为满意的感觉。
前半场幽默风趣。
后半场慷慨激昂。
政策有干货,立意有高度,连“新学”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消息都亲口放了出去。
完美。
朱橚甚至已经能想象明日《金陵辣晚报》的头版标题了。
他正有些飘飘然,沈浣秋却没有起身。
反而转过头,看向了旁边一直含笑旁观的徐妙云。
“王妃。”
徐妙云微微一怔。
“沈主笔还有事?”
“有。”
沈浣秋说得极其自然:“今日采访殿下之后,我想正式向王妃预约下一场专访。”
朱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徐妙云显然也没有料到,眸中露出几分意外。
“采访我?”
“是。”
沈浣秋点头:“而且最好也是独家。”
朱橚终于忍不住插嘴:“等等,你们报馆最近采访对象这么缺吗?本王这一篇还没登呢,怎么已经惦记下一个了?”
沈浣秋认真看着他。
“因为王妃在民间的威信,比殿下高。”
“……”
水榭里彻底安静。
朱橚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精彩到了极点。
沈浣秋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危险,还在继续说。
“尤其是金陵妇人、女工、商户,以及受过王府附学、医馆、作坊照顾的百姓,真论民间愿意看谁的专访,王妃大概比殿下高出不少。”
“而且殿下接下来要推庙产兴学与书院改革,这些事会得罪太多人。”
“若王妃愿意从民生、女学、作坊附学以及穷苦子弟读书的角度谈一谈,效果会比殿下今日说十篇官……咳,十篇政策文章都好。”
她临到“官腔”二字时,十分给面子地咽了回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宋念卿已经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速记员假装整理纸张。
画师则非常识趣地开始研究远处的荷叶。
朱橚缓缓转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终于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既然沈主笔觉得百姓愿意看,我自然愿意配合。”
沈浣秋立即颔首。
“多谢王妃,我回去便安排版面。”
朱橚彻底坐不住了。
“不是。”
“你们是不是忘了,本王还在这里?”
沈浣秋十分平静。
“没有。”
“那本王今日这场采访算什么?”
“很重要。”
“比王妃的呢?”
沈浣秋沉吟了片刻。
“殿下。”
“嗯?”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太直白,可能有损我们昔日的情分。”
朱橚:“……”
湖风拂过水榭。
满桌采访稿被吹得哗啦轻响。
朱橚靠在椅背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足以载入史册”的飘飘然,散得比湖上的秋风还快。
他看着已经开始同宋念卿商量下一场采访日期的沈浣秋,又看了看一旁眉眼含笑的自家王妃。
沉默良久。
堂堂吴王殿下终于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打天下,他行。
治天下,他也行。
可论金陵百姓到底最爱看谁——这吴王府里,他好像还真排不上第一。
第484章 滇南大捷震京华,马皇后教子——干岸哲学!
最新网址:.biquluo午膳刚过,坤宁宫小厨房里还留着一层暖融融的饭香。
马皇后没回正殿,反倒舒舒服服靠在临窗小榻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精巧的玳瑁边老花镜,镜腿细细搭在鬓发间,衬得那张素来温和端庄的脸颊上,又添了几分斯文雅致。
她一手扶着镜框,一手捧着刚送进宫的《金陵辣晚报》,随着目光往下,偶尔还将报纸往近前挪上两寸,显然看得极其入神,连手边那盏刚沏好的热茶什么时候凉了都浑然未觉。
朱元璋坐在对面剔着牙,探头瞄了两眼,顿时有些吃味。
占了整整两版的,正是徐妙云的独家专访。
“妙云这孩子说话就是有分寸。”马皇后翻着报纸,越看越喜欢,“不像老五,明明有十分道理,偏要夹两句能把人气死的话。你看这一段,女学不是教女子离经叛道,而是教人识字、算账、懂律法。丈夫若不在了,至少知道家里有几亩田、欠了多少债,不至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朱标忍着笑道:“母后今日已经看第二遍了,儿臣还听说,早上送报的人进门,您顺手赏了二两银子。”
马皇后抬眼:“二两很多么?”
朱标没接上话。
朱元璋也沉默了。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正常,唯独从马皇后嘴里出来,多少有点吓人。
从前坤宁宫一只旧瓷盏磕了口子,她都舍不得扔。
宫女冬衣还能补,便不肯换新的。
可自从《辣晚报》一路大卖,她这个第一大股东的分红流水似地送进宫,整个人也跟着阔气了。
前日宫女捡回她落在园里的耳坠,赏一贯。
昨日尚食局送来的秋梨够甜,送果子的内侍赏半吊。
今日针工局来问后宫冬衣用料,她甚至没逐项抠账,只说了一句:“今年用好些,别冻着孩子们。”
偏偏报纸还越卖越疯。
朱橚那场专访刚把销量推上新高,徐妙云这一篇又让原本多在男人手里传看的报纸,第一次成了内宅争相借阅的稀罕物。
账面上,单日销量不但远超当初《官场现形记》初刊。
甚至比《三国演义》《水浒传》两版小说大结局时加起来还高出一截。
朱元璋听完,终于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专访么?老五能访,妙云能访,咱这个皇帝难道还不能访?”
马皇后用指尖扶正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里的报纸也随之放了下来。
朱元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也不是不成。”马皇后认真想了想,“你若肯做一期皇帝专访,销量只会更高。最好分两期,一期讲你放牛、要饭、投军,一期讲打天下和治国,到时候分红里我也给你算一份。”
“……”
朱元璋讪讪地摸了摸下巴,赶紧找补道:“咱就是随口一说。”
“话都说出口了,怎能没下文?”
朱标端着茶盏,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父皇还停在一句玩笑上,母后却已经替报馆把后面的版面都安排明白了。
几句闲话说罢,朱标也顺势将话头转回了正事:“父皇,五弟这回是当真准备把格致院那一套学问推到天下去了,往后读书人除了经义文章,也能凭真才实学走进朝堂。儿臣看过他的设想,若真能做成,于大明选贤取士大有裨益。”
屋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朱标继续道:“这些年朝廷遇上难题,许多旧法走不通的地方,最后都是从格致院里找到了新路子。若往后能把这套求实问真的本事真正教给天下学子,让新学真正进入学堂,往后朝廷用人——”
“标儿。”
马皇后忽然叫了他一声。
朱标话音一顿,下意识朝母亲看去。
马皇后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将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吃完饭,少喝茶,吃块梨。”
朱标怔了怔,只得伸手。
过了片刻,他又换了个角度:“父皇其实也不必急着给新学定个高下,五弟眼下不过是想先在应天试行几年,究竟能不能教出于国有用的人,到时候看成效便知——”
“这梨不甜?”马皇后又问。
朱标这回彻底明白了,抬头看向母亲。
马皇后只笑了笑。
朱元璋始终没说话。
小厨房里只余灶膛木炭偶尔炸开的轻响,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恰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八百里急报!”
朱元璋猛地抬头。
一名兵部官员跪到门外,双手高举军报。
“殿下!云南大捷!”
朱标快步接过,才扫几行,神情便变了。
“父皇,老四赢了。”
朱元璋一把夺过急报。
燕王朱棣率三卫新军深入云南,与残元梁王主力决战,连破数阵,梁王麾下诸部溃散,本人仅率残部南逃,已遁入安南(越南)。
朱元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梁王号称拥兵十万,盘踞云南多年,诸部犬牙交错。
换成他当年打天下,碰上这等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光是摸清山川险要、分化各部人心、稳住后方粮饷,就得费上不知多少心力,哪可能如此干脆地一战定局。
可朱棣手上有什么?
不过是三卫新军为锋,再辅以各地调来的旧式卫所军。
朱老四一个连婚都还没成的娃娃,就这样把梁王打跑了?
朱元璋继续往下看。
新式火炮先破寨墙,火枪队分阵轮射压制骑兵,工兵携炸药开路,各部依舆图、旗号和时辰协同推进……军医营随军救治,后勤车队按里程补给,测绘人员一路重标云南道路山川。
一行行看下来,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这些东西,他全认得。
也全和新学有关。
若没有格致院这些年折腾出来的新火器、新测绘、新军医、新算学训练,朱棣手里那三卫兵再能打,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把十万梁王军一路撵出云南。
朱标望着父皇手中那份捷报,心里原本还需费力论证的坚持,仿佛一下有了最硬的凭据。
此时他只要说一句“父皇,新学于国有大用”,便胜过方才百句。
可他刚要开口,马皇后却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朱标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元璋没有注意母子间这点动作,只捏着军报,慢慢坐回椅中。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比谁都明白这封捷报的分量。
也正因为明白,他心里那杆秤才晃得更厉害。
若新学只是朝廷手中一门可用之术,他大可以择其善者而用之。
若新学只是教官吏做事更精细、让百姓日子更好过,他甚至乐见其成。
可现在,它已经开始改变战争、改变人才,也在改变天下人理解天地与权威的方式。
越有用,越不能简单压下去。
可越往前走,也越让他这个做皇帝的心里没底。
良久,朱元璋把军报递给朱标。
“云南那边的事情,你接着盯住。梁王虽败,地方还未真正安定,后面的章程不能只顾着论功行赏,叫内阁和中书拿出个能长久收拾局面的法子来。”
朱标一愣:“父皇?”
朱元璋站起身,动作却明显慢了半拍。
“咱出去走走。”
马皇后没有拦。
朱元璋只叫杜安道跟上,径直出了坤宁宫。
那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少了几分平日里一脚踩下去便什么都敢定夺的硬气。
……
直到人影消失,朱标才收好军报:“母后,儿臣也去文华殿召群臣议事。”
“标儿。”
马皇后叫住他。
“你看出你父皇方才在想什么了吗?”
朱标沉吟片刻:“在权衡新学?”
“他是在犹豫。”
马皇后轻轻摇头,停顿片刻后,才缓缓补了一句:“更准确些说,是迷茫。”
朱标怔住了。
在他心里,父皇可以暴怒、多疑、固执,唯独“迷茫”二字,很少与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明皇帝放在一起。
马皇后示意他重新坐下。
“新学真正难的地方,不在儒释道,也不在几座书院寺庙,而在皇权。它教人遇事先问凭据,教人可以质疑旧说,甚至证据不对便改圣人的话。这样的学问放在格致院里,你父皇能容,拿去造炮、修渠、治病,他也会喜欢。”
“可若它进了天下学堂,让千千万万的人都学会这么想,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也拿同样的问题去问皇帝?”
朱标心头一沉。
他终于明白父皇怕的是什么。
可随即他又更加不解:“既然父皇迷茫,儿臣身为储君,更该替父皇说明利弊。方才儿臣几次想替五弟说话,母后为何都拦着?”
马皇后凝视着长子片刻,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沉静下来,显然接下来的话,她早已在心里斟酌了许久。
“因为这一次,你不能站队。”
“至少现在不能。”
这句话显然出乎朱标的预料。
他方才想过许多种缘由,却唯独没想到,母亲几次拦下自己,竟是在刻意让他与这场风波保持距离。
朱标眉头渐渐蹙起,显然还有些想不通其中关节。
“你疼老五,娘知道。你觉得新学于国有利,娘也知道。”马皇后缓声继续说道,“可正因为你是太子,所以这一次更得把手收回来。”
“儒释道、新学、皇权,这不是改一道章程,也不是哪群官员争利,事情最后会闹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若有一天你父皇觉得新学走得太远,必须停下,偏偏那时你这个储君已经明明白白站在老五身边,你让他怎么办?”
朱标张了张嘴,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马皇后没有说答案。
因为不需要了。
皇帝可以拿一个亲王平息朝局,可以把过错推到亲王身上。
可太子不行。
太子是国本。
若新学真与皇权撕开裂口,而储君已经和新学绑在一起,为了保太子、保继承秩序,最简单的选择只会是——牺牲朱橚。
朱标手指缓缓收紧:“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同五弟划开?”
“不是划开,是别急着站过去。”马皇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绝。
“你现在站过去,只会让你父皇更紧张,也让想对付老五的人把你一起算进去。可你若不表态,仍旧做谁都挑不出错的圣明太子,将来真到了事情反复、老五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时候,你再下场,分量才够。”
“彼时你不是新学的一党,而是出来收拾残局的太子殿下!”
直到这一刻,朱标才真正听懂母亲方才几次拦住自己的用意。
她要他置身事外,从来不是为了撇清与老五的关系,而是要替将来保住一条还能伸手救人的退路。
想到这里,朱标呼吸微滞。
“到那时,天下人都服你,你父皇也倚重你,唯有坐在最高处的你,手里握着至高无上的名分,才能借着‘调和折中’的由头,真正将你五弟从万丈深渊里……全须全尾地拉回来!”
马皇后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像是特意留了片刻,让朱标将其中的深意。
“所以,标儿,你必须干干净净地站在干岸上,明白了么?”
小厨房安静了许久。
朱标低头看着手里的云南捷报。
那是一场新学带来的大胜。
也是第一次,他忽然明白,做一个好兄长,与做一个合格储君,并不总是同一件事。
良久,朱标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眼前的母亲,心悦诚服地长长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他转身走出坤宁宫时,午后的阳光已经越过宫墙,将长长的御道照得一片明亮。
手中的云南捷报仍带着千里奔袭而来的风尘。
老四大胜。
梁王败逃。
新学再一次以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让大明朝堂看见了它的锋芒。
可朱标知道,真正难走的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坤宁宫里,马皇后听着长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窗外秋风吹动竹帘。
她看了一眼朱元璋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朱标远去的方向,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老五可以下水。
标儿不能。
因为真到了风浪滔天的时候——
岸上,总得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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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父皇,您这不是都夸明白了吗?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年,十月十五。
乾清宫西侧偏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候了多时。
朱元璋今日没带仪仗,只换了身寻常富户老爷的褐色直裰,腰间连惯用的玉佩都摘了,只留杜安道与几名便衣侍卫远远跟着。
他这些日子心里始终压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云南那封捷报像一块石头,既把新学的分量压得越来越重,也把他心里的顾忌压得越来越实。
所以今日,他索性出了宫。
朝堂上的话终究隔着一层,他想亲眼看看,老五那套新学如今究竟钻进了百姓日子里多深。
只是朱元璋才走到偏门,脚步便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瘦瘦小小的“太监”正低着脑袋,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贴着墙根往外蹭。
那人头上的乌纱小帽歪了一边,衣裳倒像模像样,偏偏脚下穿着的却是一双绣了细金线的女鞋。
朱元璋盯了两眼,乐了。
“站住。”
那“小太监”浑身一僵,过了片刻才慢吞吞转过身,仍旧死低着头,掐着嗓子道:“这……这位爷,奴婢奉内官监的令出宫办差,您……您老别挡道。”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她跟前,故意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道:“内官监如今富贵成这样了?出宫办差的小黄门,鞋面上都绣得起缠枝海棠?”
朱玉宁下意识并了并脚,把那双绣鞋往宽大的袍摆后藏了藏。
朱元璋又道:“再低些,脸都快埋进领口了。怎么,真以为换了身袍子,咱就认不出自己养了十几年的闺女?”
朱玉宁:“……”
下一瞬,小姑娘猛地抬头,脸上的心虚瞬间化作惊喜,仿佛方才那个鬼鬼祟祟往宫外蹭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爹!哎呀,您瞧这不巧了吗!”
她三两步凑上去,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孝顺。
“女儿正想着去乾清宫给您请安呢,走到半路听说您要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便想着父皇身边总得有个贴心人伺候,这才特意换了身衣裳,准备给您当护卫!”
朱元璋斜眼看她:“护卫?”
“嗯!”
“包袱里装的是刀?”
“……”
“打开。”
朱玉宁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杜安道很有眼色地侧过脸去。
片刻后,包袱被打开,里面滚出两袋蜜饯、一只水囊、一把折扇,还有几张刚买来的龙江港博物展门票。
朱元璋冷笑道:“你这护卫装备得倒齐全。刺客若来了,你是拿蜜饯噎死他,还是拿折扇给他扇风?”
“爹……”
“又想出去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哪能啊!”朱玉宁立刻挺直腰杆,毫不心虚地把几个闺中好友卖了个干干净净,“女儿原先确实约了人,可那是她们非缠着我,我真正惦记的还是父皇啊!听说今日博物展换了新东西,比上回那条鲸鱼还吓人,说是什么埋在地底下不知多少万年的远古巨兽,骨头一立起来,比城门楼子还高。”
她越说眼睛越亮:“五哥说,那东西叫做恐龙,比传说里的恶兽还骇人,光是留下来的骨头,就能把好几个大活人严严实实遮住。女儿这不是怕您一个人去瞧着闷,特意来给您带路么?至于那些狐朋狗友——”
朱玉宁把胸脯一拍。
“哪有亲爹重要!”
朱元璋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小时候就爱跟在老五屁股后头转。
老五逃课,她递梯子。
老五挨罚,她在墙外送点心。
等长大了,别的本事学了多少不好说。
可那副瞎话张口便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混不吝劲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偏偏看着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朱元璋这些日子堵在胸口的郁气,竟真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帽子戴正,成何体统。”
他嘴上训着,手却已经替朱玉宁把歪到耳边的小帽扶正,又顺手把她露在外头的一缕头发塞了进去。
“既然撞上了,就老实跟着。到了外头少给咱丢人现眼,要是敢乱跑,回宫抄一百遍《女诫》。”
朱玉宁顿时喜上眉梢。
“得嘞!爹您请上车!”
方才还准备翘宫的少女,眨眼便成了全天下最孝顺的向导。
……
一个多时辰后,父女二人已经混在了格致博物苑的人潮里。
上回海外博物展弄出鲸骨之后,满城议论闹得沸沸扬扬,佛道儒三家更是争着替那副骨头安名分。
格致院索性也不再把“博物”两个字只拴在海外奇物上,而是把这些年修路、开矿、凿井时陆续发现并编号封存的巨大古骨,挑出一批做了清理复原。
那些东西其实早就躺在格致院库房里,只是从前骨架残缺、年代难辨,不敢贸然展出。
直到近两年地层测绘渐成体系,各地又不断挖出能够彼此印证的骨骼,才终于凑成今日这场“远古生灵展”。
朱元璋才跨进主展棚,脚步便定住了。
高大的木梁下,一副长达十余丈的巨兽骨架昂首立着,粗壮后肢撑地,前肢却短得古怪,一张满是尖牙的大嘴几乎比旁边站着的人还长。
周围百姓仰着脖子,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天爷呀……这……这又是啥?”
“看那脑袋,一口能吞下一整头水牛吧!”
“你少胡扯,这骨头都比俺家房梁粗,真活着的时候,怕是一脚就能把牛踩成饼!”
朱玉宁也看得两眼发光,立刻凑到父亲耳边献宝:“爹,这个叫诸城暴龙!从山东挖的!那边还有皖南龙、巢湖龙、黄山龙……听说再过些日子还要展一副从河南那边挖出来的栾川霸王龙。五哥说,这些名字多数按出土地起,省得和尚道士回头又抢着给人认祖宗。”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抽:“他倒是记仇。”
正说着,前方讲解台上,一名格致院学子已经举起铁皮喇叭,高声道:“乡亲们!上个月有人说鲸骨是摩竭神鱼,今日这副暴龙化石,总不能还是哪位菩萨的坐骑吧?”
人群轰然大笑。
那学子越发来劲:“此乃我大明工匠自深层岩土之中开掘、清理,再按骨骼形制逐一复原的远古遗蜕!大家脚下的土,并非一朝一夕堆成,山川岩层也有先后。依格致院目前测算,此等巨兽活着的年月,远在人类出现之前!”
“万物皆有其源,格致所求,便是循着证据往前追。天地之古远,或远超佛经道藏里那些开天辟地的年数千倍万倍!”
这番话落下,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乖乖,埋在石头底下这么多年,骨头竟还能留到今日,这得隔着多少辈人的光景啊?”
“以前村里算命瞎子说地底下有龙脉,合着地底下真有龙,只是早死透了,成石头了!”
“上回那几个和尚不是说鲸骨是佛门护法么?今日怎么不来了?”
“还来?上回脸都快叫吴王殿下问没了,再来认这满嘴尖牙的祖宗,佛祖怕都得嫌丢人。”
笑声顿时更大。
朱元璋站在人群后方,脸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已默默把眼前这一幕看了个通透。
上回鲸骨之争,新学赢的还只是一场嘴仗。
可今日不一样。
当一副又一副从不同州府挖出来的古骨摆在百姓眼前,当格致院能告诉他们这些骨头从哪里来、为何这么拼、凭什么说它们比人类更早出现时,鬼神的解释便不是被谁强行压下去了,而是自己变得越来越站不住脚。
最狠的地方恰在这里。
新学不必天天与佛道争经义,只要把越来越多能看见、能查验的证据摆出来,那些永远无法验证的说辞,便会自己一点点失去分量。
朱玉宁一直偷看父皇脸色,见他眼底分明已有几分认可,立刻顺杆往上爬:“爹,您瞧,五哥这新学是不是还挺——”
“哼。”
朱元璋当场把脸一板:“不过是刨出了些上古怪骨,哗众取宠。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儒门教化讲究的是人伦大道,这些远古死物,于治国安民能有多大用处?”
“怎么没用啦!”
朱玉宁立刻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道:“五哥说了,格物便得知其然,也得知其所以然。刨骨头是为了明古今之变,可新学又不只会刨骨头,它如今帮老百姓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朱元璋哼道:“那咱倒要看看,它怎么帮百姓过日子。”
这一看,倒还真没走多远。
出了博物苑不到两条街,前方便有几名五城兵马司差役带着街坊清理阴沟。
巷口新立了一只木牌,正中写着“净水、洁巷、灭鼠、除虫”八个大字,四周还画着老鼠、苍蝇、蚊虫的图样,底部另列了几条醒目的规矩——不得乱倒垃圾粪尿,不得随地吐痰便溺,井边不得洗涤污物。
一名卖豆腐的老汉正把泔水倒进加盖木桶,见旁边有人多看两眼,便笑道:“如今可不能往沟里乱泼,头一回罚扫半条街,第二回罚钱,再犯还要贴名。俺家那婆娘起先骂官府管得宽,后来巷子里苍蝇少了,夏天拉肚子的娃娃也少了,她如今比谁都盯得紧。”
再往前,一个挑粪的汉子正把粪桶封得严严实实,车上还撒着石灰。
朱元璋开口问道:“以前也这样?”
汉子闻言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封得严实的粪桶,这才说道:“哪能啊!从前谁家粪水溢了,顶多骂两句晦气。如今防疫所的人天天讲,说脏水进井里,病气便跟着进肚。前阵子城南一口公井旁有人偷偷洗恭桶,整条坊的人差点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活了。”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接话:“可不是!以前孩子发热腹泻,老人总说冲了煞,要请人烧纸。如今医馆先问喝了哪里的水、吃了什么东西。真有病便吃药,水不干净便烧开。别说,这法子比烧纸管用多了,纸灰喝下去还呛嗓子呢!”
旁边几个听得真切的街坊都没忍住,连那妇人自己也被逗得摆了摆手。
朱玉宁赶紧凑到父皇身边,小声笑道:“爹,这回总算瞧见些五哥的真本事了吧。”
朱元璋没理她,却一路看得越来越慢。
街边多了公用净桶,水井旁立了禁止洗衣洗物的牌子,卖熟食的摊贩开始用纱罩遮蝇,连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被大人看见随地吐痰,都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去拿土盖干净。
这些事都小,小到放进奏折里未必算得上一桩政绩。
可朱元璋从最底层爬起来,比谁都明白,百姓的日子本就是这些小事拼出来的。
少死一个染病的孩子,便是真功德。
朱玉宁又凑了上来,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爹,五哥还说,这叫把鬼神管不着的事情,先交给凡人自己管。”
朱元璋沉默片刻,才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话说得狂了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情倒还算做得像样。”
朱玉宁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有进步!
她没再追着夸,反倒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
……
又沿着城中街巷转了小半个时辰,朱元璋见朱玉宁一路说个不停,嘴皮子都快说干了,索性带着她进了街边一家茶楼,要了个临窗的位置稍作歇脚。
茶楼里生意正好,几张桌上都散放着供客人消遣的报纸,还有人捧着报纸高声念给同桌不识字的茶客听。
朱玉宁坐下以后先给自己灌了半盏茶,目光随意往桌上一扫,很快眼角便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熟悉的报纸。
她伸手一抽。
最新一期《金陵辣晚报》。
朱玉宁本只是随手翻翻,可才扫了两眼,目光便在其中一栏停住,只见上面正印着格致院几项最新章程。
一是“匠人评级”新规:欲评甲乙等者,本人及同户家人不得供奉佛道、参加寺观法会;
二是凡送适龄子女进新学附学满月者,可领鸡蛋与纸笔;
三是金陵讲卫生运动设立各坊评比,每旬评出最为整洁的坊巷,由格致院直接发放银钱奖赏。
朱玉宁随即眼珠轻轻一转。
有了。
她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让父皇再夸五哥两句呢。
朱玉宁装模作样的翻了几页,佯声叹气道:“唉,五哥这回真是昏了头。”
朱元璋正喝茶,闻言抬了抬眼,随口问道:“怎么?”
朱玉宁一本正经道:“您看这匠人评级,连家里人信什么都要管,实在霸道。再说让孩子读新学就发鸡蛋,这不是拿吃食诱人么?还有讲卫生,满城官差盯着人不许乱倒粪水、不许随地吐痰,百姓过日子多不自在。”
她说得煞有介事,甚至还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头,仿佛朱橚这几桩举措当真已经荒唐到了没边的地步。
朱元璋起初还只是随耳听着,可听到后头,那只已经送到嘴边的茶盏却慢慢停了下来。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见朱玉宁满脸认真,半点不像是在说笑,他的眉头反而一点点皱了起来。
朱玉宁心中一喜,面上越发痛心疾首道:“依女儿看,这些办法都该撤了。格致院就老老实实研究那些骨头器械便好,何必把手伸进寻常百姓家里?五哥这次实在太不像话!”
“胡闹!你这丫头,怎么净往歪处想?”
朱元璋茶盏往桌上一顿。
朱玉宁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去,装出一副挨训后老老实实听教的模样。
朱元璋却根本没察觉女儿那点小心思,只当她年纪轻,看事情只瞧见了表面,便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报纸。
“你只瞧见这些规矩管得宽,却没想过老五为何偏偏这么定。”
“先说这个匠人评级,这招最狠。”
“朝廷没禁天下人烧香,可格致院把信不信那一套,直接变成了能不能往上评级的门槛。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想争个好前程,回去以后头一个要劝的,便是自家爹娘妻儿。不是格致院挨家挨户去破香案,是让求上进的人自己把新学带进家门,这比外头喊多少遍破除迷信都管用。”
“至于鸡蛋……”
朱元璋又点了点第二条,哼道:“你还真当老五是在拿吃食哄人?他要的根本不是那点便宜。孩子拎着鸡蛋回家,左邻右舍一问,谁家送孩子进了新学、学的是什么、还能得些什么,转眼便能传遍半条街。格致院花出去的是几个鸡蛋,换来的却是一群百姓替它张嘴吆喝——这买卖,精得很。”
朱玉宁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受教。
朱元璋越说越顺:“这三桩里,真正厉害的反倒是这个坊巷评比。谁家还敢把门前弄得污秽,怕是不用官差上门,左邻右舍自己便先找他理论。如此一来,官府不必日日催逼,百姓自己便会照着新学定下的规矩去过日子。等哪天大家都觉得这些事本该如此,新学也就不再只是格致院里的学问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朱玉宁一眼。
见这丫头低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朱元璋心里反倒有些满意。
到底还是年纪轻。
看事情只晓得瞧表面,稍微一点拨,倒也不是听不进去。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也缓了几分。
“所以啊,看朝廷做事,不能只瞧规矩严不严,更得看这规矩最后能不能让百姓得实惠。”
“你五哥有些法子,瞧着霸道,骨子里却是在顺着人心办事。官府若什么都靠棍子压着,百姓嘴上服了,心里也未必服。可若让他们自己觉得这么做有好处,日子久了,自然便成了习惯。”
朱玉宁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父皇说得是,女儿方才确实想浅了。”
朱元璋见她认错认得痛快,心中越发舒坦。
这孩子虽然平日里跳脱了些,倒也不是不能教。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往后遇事多想一层,别听见规矩严些,便只知道骂人霸道。你五哥那些心眼虽多,有些地方,倒确实值得你学。”
“你跟你五哥学点好的!”朱元璋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学他怎么做事,学他怎么把账算清楚,少学那些混不吝的招数,成天拿话挤兑你老子。”
“是是是,女儿谨遵父皇教诲,往后一定跟着五哥好好学。”
朱玉宁坐得端端正正,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朱元璋看着她那副乖巧受教的模样,反而总觉得哪里不对。
很不对。
可这丫头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诚恳了,诚恳得仿佛刚才把朱橚踩得一文不值的人真不是她。
朱元璋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教女有方的成就感,非但没有冒出来,反倒莫名散了个干净。
甚至越看女儿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越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第486章 一日看尽儒释道,朱元璋彻底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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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有没有用,他今日其实已经看得很明白。
老五折腾出来的新章程,看似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落到百姓日子里,却能一点点改变人的习惯与念头。
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的顾忌才没有消失。
不过,治天下最忌只看一面。
朱元璋最明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分量。
老五的新学做得再漂亮,儒释道毕竟传承千百年,他若只看格致院便急着下结论,未免失之偏颇。
想到这里,他收回望向街口的目光,忽然开口道:“丫头,走,陪咱去南门外转一圈。”
朱玉宁正低头挑蜜饯,闻言抬起脸:“爹,去哪儿?”
“天界寺。”
朱元璋背起手,沉吟片刻道:“老五办了这么大的博物展,闹得满城都在说新学,咱倒想看看,那些和尚道士和读圣贤书的人,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
天界寺,原名大龙翔集庆寺。
立国之初,朱元璋亲自赐下“天界善世禅寺”之名,又从内帑拨了大笔银钱重修殿宇。
在他的谋划中,此地往后还要承担统辖天下僧籍、度牒的职责,甚至作为未来僧录司所在。
因此他赐下“善世”二字,本就是盼着佛门能劝人向善,安抚穷苦黎庶。
可一行人还未看清寺门上的匾额,迎面扑来的嘈杂人声便让朱元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放眼望去,偌大的山门前竟已挤得人山人海。
黄绫经幡自山门一直挂到前院,正中一幅巨大的“无上祈福祈安大法会”迎风招展,香烟浓得几乎将半边山门都罩在雾里。
更扎眼的是,偌大一个佛门净地,进出的门道竟被粗木栅栏生生隔出了三六九等。
正中大门铺着猩红毡毯,知客僧满脸堆笑地迎着一顶顶高门大轿。两侧小门却挤满布衣百姓,红漆木案横在门前,十数名健硕僧人一边敲木鱼,一边报着价钱。
“普通莲花筹五十文,偏殿消灾香一百文,正殿祈福香三百文!要请高僧诵经另算,莫要堵着门!”
一声声报价混着木鱼声传进耳中,朱元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哀求声。
一名穿着补丁粗布衣的老汉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跪在木案前苦苦作揖。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脸烧得通红,脑袋软绵绵靠在老人肩上,连哭都没什么力气。
“大师慈悲,小人的孙儿烧了三日,家里实在没钱了,只剩这十五文。求大师发个消灾莲花筹,让小人进偏殿给菩萨磕几个头便成,若能保孩子熬过这一关,小人往后做牛做马也来还愿。”
守门和尚眼皮都没抬,伸手便把那十五枚铜钱推了回去。
“十五文也想进殿?今日是七日祈福大法会的正日,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正偏两殿的莲花筹最低五十文。若想请大和尚替你孙儿念一卷消灾经,另加银一两。”
老汉听得脸都白了,神色凄惶地哀求道:“大师,小人是真没有了……”
那和尚终于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佛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没钱便在山门外磕头,菩萨听不听得见,看你自己的造化,莫在这里挡后头善信的路!”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一名绸衣富商挤开人群,随手把一锭十两纹银拍在桌上。
方才还横眉冷眼的和尚,脸上的横肉顷刻便化成了春风,连腰都弯下去几分,双手捧出一枚金漆木牌,满脸谄笑地奉承道:“这位员外大善!您请走天王正道,方丈大师正在后殿亲自替诸位大善主点燃万寿长明灯。小僧给您引路,脚下慢些。”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搭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攥紧。
当年他在皇觉寺沿门托钵,吃尽人间白眼,心里念的尚且还是佛门慈悲。
后来他给这寺取名“善世”,也是盼着佛门能替朝廷接住最苦的人。
如今倒好,菩萨还坐在殿里,这群和尚已经先替菩萨量起了香客的钱袋子。
朱玉宁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忍了半晌,还是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道:“爹,方才格致院的博物展连一文门资都没收。有人问孩子发热怎么办,那些学子还教他们先降温、再送医馆,实在没钱的还能去义诊处问问。”
朱元璋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沉默良久,只伸手把杜安道叫到近前,低声吩咐了两句。
杜安道会意,很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让便衣侍卫送到老汉手里,又告诉他最近的官办医馆在何处。
做完这些,朱元璋却连山门都没再看一眼。
“不进了。”
“咱们再去朝天宫看看。”
……
朝天宫今日同样热闹得惊人。
若说天界寺是将敛财的心思摆到了明处,那么这座道教道家圣地,至少在山门前,还保留着几分“不取分文”的清高。
然而真正进到三清大殿前,朱元璋才发现,这里的东西比天界寺还让他心里发寒。
青石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足足九层高的飞天法坛。
放眼望去,法坛四周幡幢招展、铜铃轻摇,层层云旗迎风翻卷。
而在那片繁复华丽的仪仗之下,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信众却齐刷刷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有人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却依旧神情狂热。
法坛之上,那名身披五彩金丝道袍的法师忽然振袖而起。
七星宝剑迎风一挑,剑锋掠过酒雾便骤然炸开一团幽蓝火光。
下一刻,他又抓起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掷入铜鼎,浓紫烟气顿时翻卷而出,引得坛下无数信众齐声惊呼。
“仙尊显圣!九天赐福!”那法师声如洪钟,猛地将宝剑指向天穹。
“今日三清垂怜,赐下九转延寿金丹,凡诚心奉道者皆可得之,不取一文,不索一钱!”
这句话一出,坛下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叩首声。
不少人更是争先恐后地伸长了手,只盼那所谓的“仙丹”能先落到自己手里。
朱元璋却没有随着众人的欢呼露出喜色,因为下一刻,那法师的话锋已悄然一转。
“但仙缘难渡浊世之心!凡服仙丹者,家中老幼自今日起,不得再受格致妖术蛊惑,不得送子孙入那新式学堂,更不可服食凡俗医药。身有疾苦,皆是尘缘业障,只需诚心叩拜三清,自有仙真护佑,百病不侵。”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几名道童捧着红布托盘走下法坛,暗红色丹丸隔着数步都能闻到刺鼻的硫磺与金石气味。
偏偏最先爬上前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妇。
她怀里抱着个已经烧得人事不知的小女孩,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满脸虔诚地接过一枚丹丸,抬手便要往孩子嘴里塞。
“住手!”
朱玉宁终于忍不住,一步冲了出去。
“那东西里尽是铅粉朱砂,成年人吃多了都要中毒,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她都病成这样了,该赶紧送医馆,怎么能拿毒物往嘴里塞?”
这一声娇喝骤然横插进来,原本近乎狂热的广场顿时一滞。
四周数十名信众齐刷刷转过头来,不见半分感激,反倒尽是被冒犯后的怨毒与敌视,甚至有人高声骂她是格致院派来的小妖女。
法坛上的道士脸色更是骤然一沉,拂尘往前一甩,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无知泼妇,安敢在三清尊前妄议仙丹?尔等凡胎浊骨,自甘受妖邪之术蒙蔽,来人!把这等亵渎仙真的妄人逐出山门,免得污了法坛清气。”
数十名手持木棍的护法道众立刻围了上来。
人群外围,便衣的内卫同时按上刀柄,只等朱元璋一个眼神便要动手。
可朱元璋只是缓缓抬手,刘二虎等人立刻把已经出鞘半寸的刀压了回去。
朱元璋没有同那法师争辩,也没看那些围上来的道众,只走到朱玉宁身边,一把将女儿拉回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满眼迟疑与恐惧的老妇身上。
“老人家。”
朱元璋只说了一句。
“你若真疼这孩子,就去医馆。”
那老妇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下意识把丹药攥得更紧。
朱元璋看见了。
于是他什么都没再说。
“咱们走。”
走出山门许久,他才忽然停下脚步。
“咱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和尚拿佛祖收钱,道士拿三清收命。”
“一个掏穷人的家底,一个断穷人的活路。”
……
日落西山时,青篷马车终于沿着城南大街往宫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朱玉宁一路陪在父亲身边,见他始终沉着脸不曾开口,便知道这时候最该做的不是替五哥邀功,而是反过来替佛道两家找些台阶,免得老爷子越想越气,最后顺手把这笔账也记到五哥和新学头上。
于是,她故意放软语气道:“爹,您常说看人不能只看一回,今日这两处虽确实不像话,可偌大的天下,总不至于座座寺观都养着这般人物。兴许咱们只是赶巧,把最坏的两家撞到一块了。”
“你方才在天界寺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朱元璋斜睨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喜怒。
“女儿这不是怕您气坏身子么?”朱玉宁眨了眨眼,“五哥以前说过,看事情得多取些样本。咱今日才看两家,样本太少,不能妄下结论。”
朱元璋轻轻哼了一声,好整以暇地问道:“老五还教过你这个?”
朱玉宁想了想,十分诚恳地摇头道:“没有,女儿现编的。”
杜安道差点没绷住。
就连朱元璋嘴角都抽了一下,胸中那团压了一路的火总算稍稍松了几分。
可下一刻——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突然从前方街口炸响。
紧接着,一阵尖利的吆喝顺着晚市人流横冲直撞而来。
“闲杂人等避让!”
“衍圣公府车驾进京,士林恭迎圣裔!百民肃静回避——!”
原本热闹的街道顷刻乱成一团。
数十名穿大红皂隶服色的开道家仆手持水火棍与长鞭,蛮横地把行人往两侧驱赶。
后头近百名头戴儒巾的士子,众星捧月般护着一辆华贵车舆,四角垂赭红流苏,深紫织锦围帷外悬着四书名句,排场竟比京中寻常勋贵还扎眼。
街边一个卖馄饨的老摊贩正忙着收炉子,躲闪慢了半步,一名皂隶抬手便是一棍扫在摊架上。
哐啷!
滚烫汤锅当场翻倒,馄饨、汤水洒了满地。
老摊贩心疼得扑过去想扶锅,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鞭,踉跄着摔进街边泥水里。
“老东西,不长眼么!”
那开道恶仆骂得唾沫横飞:“冲撞至圣先师后裔的车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往后退。
朱元璋隔着车帘看见这一幕,眼底方才被朱玉宁逗散的那点暖意,一寸一寸消失了。
很快,那支队伍便撞到了他们的马车前。
朱元璋今日所乘不过是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篷车,既无仪仗,也无标识,在对面那些人眼里,自然与普通富户无异。
领头皂隶抬起水火棍,重重敲在车辕上。
“前头的!把车退进旁边巷子,给衍圣公府让开中道!”
坐在车辕上的刘二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褂,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巷子口堆着货,退不进去,你们车从旁边过,路够宽。”
那皂隶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满脸讥诮地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圣裔车驾避你锋芒?”
旁边一名孔府管事模样的人也皱眉上前,先看了眼青篷车,又看了看刘二虎,语气倒比恶仆文雅,却更加理所当然。
“我家公爷奉诏入京,天下士林沿途迎送。你家主人既也是读书知礼之人,便该晓得尊圣敬贤的道理。避让片刻,于你们无损,何必在此自取其辱?”
车厢里,朱元璋却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冷得让人发寒。
衍圣公。
好一个世代修降表的衍圣公。
蒙元坐天下时,他们向蒙古人叩首。
大明定鼎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与国同休的至圣后裔,照旧吃着天下的供奉。
这些朱元璋都能忍。
孔子是孔子,后人是后人,只要这块招牌对教化天下有用,他不介意给几分体面。
可今日,这群披着“圣裔”二字的奴仆鞭打百姓在先,如今竟还要让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退进巷子,为他们让路!!
朱元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枚金牌。
只要掀开车帘。
只要亮出身份。
眼前这一百多人,今晚便一个都回不了住处。
可他的手停了很久,最后竟一点点松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若今日以皇帝身份当街收拾孔府车驾,明日天下读书人口中,便不会再有方才那个被打翻馄饨摊的老人,也不会有人记得是谁先仗势欺人。
他们只会认定——皇帝已经亲自站到了新学那一边,准备拿孔家开刀,借此震慑天下读书人。
而这,恰恰不是朱元璋如今想看到的局面。
因为在此之前,他其实一直都在等。
等儒释道这三家真正拿出传承千百年的底蕴来,拿出一套足以与新学相争的教化手段,最好还能堂堂正正把老五那套越来越锋芒毕露的新学给压回去。
如此一来,既能让天下人心重新安稳,也省得他这个做父亲、做皇帝的,日日为新学究竟会把大明带向何处而烦心。
可他今日等来的是什么?
佛门拿慈悲明码标价,道门拿毒丹愚弄百姓,如今连最该讲礼义廉耻的圣人之后,都敢仗着祖宗余荫横行京师,欺压黎庶。
这便是他们拿来压新学的东西?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才平静开口。
“二虎。”
车外的刘二虎微微侧头:“老爷。”
“压过去。”
只有三个字。
刘二虎嘴角忽然咧了一下。
“得令。”
下一刻,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青布短褂。
宽大的外衣甩落在地,里面那袭玄色飞鱼纹的内卫公服顿时显露出来,肩臂处压着冷硬护革,腰侧悬着的绣春刀也随之滑出半截乌沉刀鞘,在夕阳中泛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街面瞬间安静。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皂隶,脸上的横肉都僵了。
“内……内卫?”
刘二虎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金腰牌,只让对面看清最上头两个字,便重新收了回去,咧嘴笑得很是和善。
“奉旨办差。”
“方才谁说,让我家老爷退进巷子来着?”
没人说话。
那名孔府管事脸色刷地白了,连忙拱手道:“误会!这都是误会!既是朝廷差办,自然当以王事为先,快,快让开!”
方才还横在街中央的衙役、恶仆与士子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有人忙着牵马,有人慌着卷幡,连那辆华贵车舆都被迫往街边挪去。
刘二虎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鞭梢轻响。
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沿着方才被他们强行清出来的中道,径直压了过去。
车轮碾过地上一面来不及收起的“士林恭迎圣裔”锦幡。
咔嚓一声。
木杆断成两截。
朱元璋始终没有掀开车帘。
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
直到马车驶过两条街,杜安道才察觉自己掌心早已全是冷汗。
方才街口,陛下自始至终没有骂人,也没有亮明身份,甚至连车帘都不曾掀开。
旁人或许只看见孔府那群人仓皇让路,可杜安道看见的,却是陛下硬生生的把怒火收了回去。
而跟在御前这么多年,他最怕的,恰恰就是陛下不发作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把滔天的屈辱与杀意,全都平平静静咽回肚子里……
那就意味着,有些人连被当街踏死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杜安道一路垂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直到晚风从车窗缝隙里卷入,掀起一角车帘,他才顺着那一线渐沉的暮色,遥遥望向龙江港所在的方向。
那里,格致院的展棚在暮色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轮廓。
儒释道与新学这场你死我活的争锋,在朝堂上甚至还没有真正摆开阵势。
可不知为何,杜安道心头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明悟。
或许在那位运筹帷幄的吴王殿下,还未与旧统三家真正落子之前。
在这位大明天子的心里。
胜负,已经开始分明了。
第487章 资本巨舰启航,谁说读书只能考科举?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年,十月十五。
秦淮河畔新落成的大明皇家储贷银行总行,今日格外热闹。
这座三层大楼远看仍是大明官署常见的重檐飞角,近处却处处透着不同。
灰白巨石砌台,正面数扇巨大的玻璃窗直落廊下,晨光一照,堂中磨石地面都泛着清亮光泽。
三楼议事厅内,梅殷居中而坐,陆承安抱着名册在旁核对。
顾延年、宋行俭、陈仁甫等江南巨商几乎到齐,只是今日没人谈布价、粮价和船期,几十张脸上尽是压不住的火气。
楼下,更停着一溜加锁银车。
朱橚进门后受了众人见礼,坐下便朝窗外瞥了一眼:“诸位这是来议事,还是准备顺手替本王把银行库房填满?”
往日最会绕弯子的顾延年,这次连客套都省了。
“殿下,外面那群和尚道士和几个书社近日骂新学骂得越来越凶。老朽等人听着听着才回过味来,他们哪里是在骂格致院,分明是在断我们的财路!”
宋行俭也沉声道:“如今各家缺的,是懂算学、机械、航海的新学人才。真让他们把新学名声砸了,往后工坊、船队靠谁撑起来?这分明是在断咱们的用人根子!”
陈仁甫更干脆,梗着脖子道:“他们靠寺产书院养门徒,咱们就出钱养新学!今后学子的教材、讲堂、束脩膏火,全由咱们来供。十年之后,看看究竟是谁门下人才更多!”
一年以前,这些人见吴王府的帖子还要猜是不是准备割肉。
如今真有人要动新法,他们却比格致院的学子还急。
朱橚看着满堂激愤,心里反倒愈发平静。
制度若只靠圣旨护着,风向一变便可能被推倒。
可一旦新学真正扎进千万人的饭碗里,围绕它生长出的利益、人才与秩序,人们自然会反过来替它争夺话语权,撑起新的社会根基。
这便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他抬手压下声音,神色从容地笑道:“银子大家先留着,今日叫诸位来,不是让你们替新学捐钱,而是让你们换一种挣法。”
梅殷随即命人展开一幅巨大的海图。
图上从江阴一路铺向南洋,更远处还标着海外港口与航线。
朱橚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第一,大明皇家储贷银行准备筹设金陵证券交易所,同时立‘股份有限责任制’。往后办大产业,可以把产业拆成若干股份,众人按出资认购,赚了依股分红,亏了也只以认购之数为限,不至于一桩买卖败了,连祖宅都跟着赔掉。”
听到“有限责任”这一层意思,商人们的眼神同时亮了。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亏一单生意,而是一场风浪、一船沉没,就把几十年家底一口吞净。
朱橚不给众人慢慢盘算的时间,直接抛出第二件事。
“以此新制,官商合办大明皇家海贸商会。”
议事厅里顿时没了杂音。
“吴王府将以皇家信用、航权与通商章程入股,诸位则以银钱、商路和人手入股。往后统一经营、按股分红,赚亏皆按股份承担,再不必拿全副身家去赌一趟海路。”
“殿下这是要把江南商路,拧成一支能远行万里的船队?”
“本王要的,是一艘足以横行万里海疆、载着大明商货与财富驶向四海的资本巨舰。”
皇家的信用,银行的活水,商会的组织之力……
若真拧成一股,原本散落各家的银钱与人力,转眼便能滚成撬动万里海贸的庞然资本。
眼看众人就要开口抢股份,朱橚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先别急,想上船,有一道门槛。”
陈仁甫笑道:“只要不是让草民下海跟海盗拼刀,什么门槛都成。”
朱橚却没笑。
“商会以后所有关键差事,无论账房、管事、通事、大副,还是工坊与海外商站的中高层主事,一律只认格致院及新学学院的结业文凭。没有新学文凭,哪怕是股东家的亲儿子,也不能直接塞进来掌事。”
满堂人一下愣住。
宋行俭最先反应过来:“殿下……您这是要在科举之外,再给天下读书人开一条正经前程?”
“不错。”
朱橚缓缓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天下士子为什么死守四书五经?未必人人都真喜欢那些经义,只因为他们从小便被告知,读书若想改命,只能考科举。”
“可一县童生多少,一府秀才多少,真正能穿上官袍的又有几个?剩下的人耗掉十年二十年,最后回乡教蒙童,替宗族写祭文,再骂几句世道不公,这一辈子便过去了。”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本王要让‘新学文凭’变得真正值钱,要让天下士子亲眼看见,读书不必非得挤在贡院门口。科场失意也无妨,只要学有所成,照样能进商会领高俸、掌实权,甚至凭功入股,挣出一份体面前程。”
顾延年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懂吴王这一局。
银钱只是引子。
真正被撬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选择。
当成千上万的寒门学子发现,学算学能进银行,学机械能进工坊,学舆地能跟船出海,而且拿到手的俸银远胜穷教书时,所谓“新学误人”还能骗住谁?
嘴能骂人,肚子却要吃饭。
这才是最狠的一刀。
短暂死寂之后,顾延年第一个站起,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地拱手道:“裕丰号认八十万两!另外家中三个孙辈,明年全部送去格致院附学。”
宋行俭几乎同时开口道:“恒泰米行六十万两。”
“广源票号五十万!”
方才还说是来替新学撑腰的一群人,转眼便为股份抢得脸红脖子粗。
梅殷和陆承安赶紧让人登记,桌边算盘声顷刻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角落里一名始终安静的中年商人放下茶盏。
“我家东主,认五百二十万两。”
厅中骤然一静。
那人取出一张早已填好的汇票,推到梅殷面前:“商号记作‘奉天商行’,要最大的一笔单家股份。”
顾延年等人齐齐看去,都在猜这位从未听过的豪商究竟是哪路财神。
朱橚却只扫了一眼汇票角落那枚极淡的九龙盘云暗记,眼角便狠狠跳了一下。
好你个朱重八。
朝堂上天天板着脸说新学走得太快、商贾逐利不可尽信,转过头却把内帑银子换个商号名字,偷偷跑来抢头筹。
嘴是真硬。
手也是真快。
朱橚忍住笑,没有拆穿,只重新望向窗外。
秦淮河上,装银的车还在一辆接一辆驶来。
桌上的海图已经铺开,第一批股份也开始落名。
从这一日起,新学便不再只靠格致院和吴王府往前推。
银钱会替它说话,产业会替它招生,前程会替它争夺读书人的心。
资本的巨舰,终于离岸。
而那场决定天下道统与民智走向的较量,也第一次不再只由嘴上的大道理决定胜负。
第488章 月光社降维打击,渊然真人:得加钱!
最新网址:.biquluo十月十五,月满金陵。
夜色漫过秦淮,朱橚离开大明皇家储贷银行后,没有返回吴王府,而是在亲随护送下绕过正街,转入河北岸一座临水别院。
别院无匾无额,外看只是富户闲宅,内里却是格致院设在城中的隐秘议事馆。
穿过三重门禁,后院那座宽敞明亮的议事堂便映入眼帘。
此时堂中早已坐了二三十人,或低声交谈,或围着案上的图纸器物交换意见,气氛颇为热络。
放眼望去,除了制造局督办墨锤、化学局督办玄真之外,农植局督办裴简、矿冶局督办严铁生等格致院匠师也赫然在列,另有十数位名动江南的能工巧匠同样齐聚堂中。
最末一席上,则坐着一名素袍青年道士。
刘渊然。
这一整年,他几乎跑遍了江南。
三十余处肺痨医馆陆续设立,康复新液与人工气胸术也随之推开,许多过去一旦咳血便只能坐等病势恶化的重症患者,如今竟也有了慢慢调养的希望。
百姓不懂什么气胸,也不懂什么痨虫,只知道刘真人能把阎王点过名的人往回拽。
于是“渊然真人”四个字,便这么叫响了。
朱橚入内,众人起身见礼。
他抬手示意落座,自己却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圆月。
在前世的人类文明史上,1775年的英国伯明翰曾有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组织——“月光社”。
瓦特、博尔顿、威治伍德、达尔文的祖父伊拉斯谟……这群科学家、工程师与工业巨擘每逢月圆之夜相聚,借着清朗月色赶路聚首,在思想碰撞间点燃了工业革命的燎原之火。
而今日,在这大明的金陵城中,属于东方文明的第一座“月光社”,终于悄然成型。
“诸位。”朱橚环视众人,“朝堂与市井中的争锋,诸位想必都听闻了。儒释道三家抱残守缺,借神佛因果之说蒙蔽万民,妄图将格致新学扼杀在摇篮之中。可他们以为,仅凭几句玄虚的经义,就能挡住真理的大势?”
堂中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气氛,随着这句话落下,渐渐沉静下来。
在座之人大多并不擅长与人争什么经义道统,他们更习惯面对炉火、铁料、药剂与图纸,东西能不能用,法子能不能复现,试上一遍自然见分晓。
可这些日子外头闹得沸沸扬扬,连格致院的学徒出门采购材料,都有人追着问一句“你们那鲸骨究竟是不是佛门神兽”,众人心里多少都憋着一股火气。
墨锤最先冷哼了一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颇有几分不服气地道:“嘴皮子上的道理,属下说不过那些读了一辈子经书的人。不过他们既然喜欢拿神迹说事,那便好办了。”
玄真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捻了捻胡须,眼底那股藏不住的兴奋几乎已经溢了出来:“殿下前些日子交代下来的东西,我们几个可是没少折腾。光为了其中一道机关,制造局废了七八套零件,化学局那边更惨,险些把试验房的窗户全震下来。”
严铁生在旁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那日若不是我让人提前加固炉壁,你那一锅东西炸开,今晚咱们怕是只能去医馆里开月光社。”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朱橚也任由众人笑闹了片刻,目光却很快越过席间众人,投向堂中始终空着的那片位置。
从他进门开始,那里便一直摆着一口用黑布严严实实罩住的大箱子,只是方才众人忙着见礼议事,无人主动提起。
此刻话既说到这里,墨锤也不再卖关子,朝门边两名学徒招了招手。
“抬上来。”
两名年轻学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铜环,略一发力,那只足有半人高的沉重木箱便被抬到了堂中。
咚!
箱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名巧匠顿时止住了话头,连刘渊然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墨锤走到箱前,先解开外面的黑布,又接连拨开三道铜扣。
“殿下,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说着双手扣住箱盖,用力往上一掀。
吱呀!
厚重木盖缓缓翻开。
灯火映入箱中,几样精心打造的器物静静陈列其间,乍看并不起眼,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意味。
一时间,堂中数十道目光齐齐落下。
玄真咧开嘴,笑得活像刚从谁家祖师殿里偷了宝贝出来。
“殿下!”
“您要的四桩‘神迹’——”
“成了。”
墨锤脸上的得意之色怎么也压不住,忍不住开口道:“过去那些方士弄什么白纸显字、符水自燃,放在这四样东西面前,连骗小孩都嫌寒碜。”
严铁生也咂舌道:“属下明知其中原理,冷不丁看上一回,都得怀疑是不是真有天门洞开。”
堂内顿时又是一片低笑。
朱橚却只盯着箱中之物。
华克勤、张宇岐那帮人,最擅长把人对未知的恐惧包成神佛显灵,再拿“神迹”证明自己天然正确。
既然如此,那就做得比他们更像神迹。
然后,当着天下人的面拆掉。
“器物有了,还差一柄刀。”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裴简。
封面只有两个字。
《科学》。
这个名字,并非他一时兴起。
而是来自那份后来被誉为中国第一份综合性科学月刊的《科学》。
在前世的1915年,一群远渡重洋求学的中国青年,也曾在国势衰弱、旧学积弊深重的时代办起一份同名月刊。
任鸿隽、杨杏佛等人以《科学》为阵地,将物理、化学、生物、数学乃至工程技术一门门介绍给国人,更重要的是,他们试图告诉那个时代的人,认识天地万物还有另一条路——不必求诸经义,不必诉诸玄谈,而是循着实证的方法一步步求得真相。
朱橚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向堂中众人,缓声道:“《金陵辣晚报》争的是一时舆论,可咱们真正要做的,是给后世留下一套能够不断修正的学问。”
“从下月起,月光社另办月刊。只收能经得住推敲、经得起复验的东西。一个结论从何而来,一项器物如何制成,一种旧说为何站不住脚,都要把过程明明白白写下来,让后来之人踩着前人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众人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
他们心中都隐隐意识到,一座专属于大明新学的学术阵地,正从今夜开始真正立了起来。
往后的格致成果、理论争鸣与实证发现,也终于有了可以沉淀传承的地方。
……
聚会散去时,已近子夜。
刘渊然才走到廊下,便被云奇拦住。
“刘真人,殿下请您留一步。”
刘渊然心里当场一沉。
别人都走,单留自己。
通常没好事。
果然,重新进暖阁后,朱橚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第一句话便险些让他把茶盏扔出去。
“那四桩‘神迹’,通通交给你。”
刘渊然怔了怔:“殿下是要贫道带去医馆?肺痨病人心神衰弱,借些异象安神,倒也——”
“不是。”朱橚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本王要你带着它们,去投华克勤和张宇岐。”
“咳咳咳——”
刘渊然一口茶呛进气管,咳得脸都红了。
“殿下,贫道这些年替格致院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这是嫌贫道命长,要送贫道去给佛道两家祭旗?”
朱橚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等他咳声稍歇,这才缓声问道:“你出身龙虎山,如今又有神医之名。若你公开说格致新学误入歧途,再带着四桩连张宇岐都解释不出的‘神迹’登门,他们会不要你?”
刘渊然不说话了。
脑子却转得飞快。
何止会要。
如今三家正缺一场能压住新学的真正“神迹”。
自己若携宝投奔,华克勤与张宇岐必会如获至宝,拼命替他造势,把四件东西吹成神佛降世的铁证。
等他们把声势推到最高处……《科学》创刊号再从天而降。
再把四桩所谓仙术背后的机关结构、物理规律与化学反应逐一摊开。
让天下人亲眼看明白,那些神乎其神的异象,不过都是能够重复验证的格致手段。
此乃捧杀!
到时候,谁吹得最高,谁摔得最惨。
刘渊然想通这一层,只觉后背都有些发凉。
“殿下,这哪是让贫道去做卧底?”
“这是叫贫道钻进人家祖师堂,把香案底下的地基都掏了。事情若败,华克勤的戒棍和张家的桃木剑,怕是得抢着往贫道身上招呼。”
朱橚端起茶,神色平静。
“所以?”
刘渊然先长叹一声,又极隐蔽地搓了搓手指。
“贫道个人生死,本来不足挂齿。”
“可如今各地肺痨馆越铺越开,每日要药、要器械、还得养着医工学徒,现下那点经费实在捉襟见肘。尤其康复新液和杜仲胶管,用的人越多,银子便烧得越快。”
说到这里,他腰杆陡然挺直。
“所以这趟差事,贫道可以接。”
“但……得加钱。”
暖阁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朱橚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要多少?”
“三年之内,肺痨馆经费翻三倍。”
“本王给你翻六倍。”
刘渊然当场起身,袍袖一甩,神情郑重得像要去赴国难。
“殿下放心。”
“这佛道两家的救星——”
“贫道当定了!”
第489章 弃暗投明刘渊然,周颠仙术震全场!
最新网址:.biquluo城南竹林深处,一座不挂牌匾的庄园被暮色压得愈发幽静。
厅内点的是上好沉香,香气本该清心,可今日落在众人鼻端,却仿佛掺了股说不出的苦味。
华克勤居于右首,张宇岐坐在左侧,衍圣公孔希圣则被请在主位。
余下十数人,也都是金陵佛道两门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若非当代张天师张正常病重卧床,这一屋子几乎已经能凑齐大明儒释道三家的门面人物。
可越是门面显赫,眼下这份沉默便越显难堪。
“不能再这么拖了。”
一名中年道士终于耐不住,低声开口道:“天界寺、朝天宫借着万寿节做了多少法会?经幡铺出去几里地,香火钱也砸进去不知多少。可格致院那边只把几副从地底刨出来的怪骨一立,满城人便全跑去看了。如今茶坊里谈的不是哪位菩萨显灵,而是什么暴龙、霸王龙,连卖菜的婆子都知道说上一句‘这骨头从哪层土里挖出来的’。”
旁边一名宿儒脸色更难看,忍不住捶膝愤声道:“百姓尚且罢了,真正麻烦的是商人。那批江南巨贾昨日把银车堵到了银行门口,抢着认购海贸商会的股份。听说吴王还放了话,往后商会工坊里的紧要差事,优先认新学的文凭。”
他说到这里,袖中的手都在发抖。
“银钱、前程、名望,全叫吴王一根绳串起来了,再给他几年,天下读书人未必还只盯着科举!”
这才是屋中众人真正恐惧的地方。
从前他们以为,道统之争终究是经义之争,是谁的文章更正、谁的祖师更尊、谁在皇帝面前更受信重。
可朱橚根本不按这套规矩下棋。
他不和你辩佛法,也不和你论玄理。
他只是把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还能当场验明真假的东西摆到世人眼前,然后告诉天下人——祖宗传下来的说法,也未必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答案。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宫里的态度。
这两日几家联名送进宫中的请安疏、讲经帖,一概留中不发。
原定入内廷侍讲的几位高僧真人,也被宫中一句“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挡了回来。
谁都知道,天子忙是真的。
可忙到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抽不出来,那就未必只是忙了。
“要不……先退一步?”
角落里一名老道士神色几经变幻,最终还是艰难的开口道:“吴王在报上也没说要断绝我们的香火,他要的无非是清度牒、核庙产。咱们舍些田亩,换山门平安,总好过——”
“糊涂!”
张宇岐脸色陡然沉下,猛地将手中拂尘掷在案边,雪白尘尾霎时散作一团。
“今日交田,明日清籍,后日僧道收徒传法都要听官府章程!到了那时,你我与寻常编户有何分别?祖师几百年传下来的山门,还剩什么?”
那老道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再说。
只是屋内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向了孔希圣。
孔希圣坐得很僵。
那日街口的一幕,几乎把他这辈子的胆气都碾碎了一半。
孔府车驾仪仗被一辆青篷马车堵住,随从还没来得及摆出“圣裔”的威风,驾车之人便亮出了内卫腰牌。
随后迎圣锦幡被当街折断,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更是沿着中道径直压了过去。
事后孔希圣托人去问。
刑部的人闭门。
礼部的人装病。
甚至连一位平日往来颇多的老尚书,都只回了八个字——莫再追查,闭门自省。
孔希圣越想越觉得那辆青篷车里坐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尊随时能把孔家牌匾都掀了的煞神。
他终于坐不住了。
“诸位,老夫年岁已高,近日水土不服,实在支撑不住。曲阜那边还有许多族务等着料理,依老夫看,这金陵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老夫明日便启程回山东。”
厅中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连孔家都准备抽身,这还叫什么三教同盟?
华克勤心中骤沉,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厅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道素白身影挟着夜风跨进堂中。
“刘渊然?”
张宇岐霍然起身。
来人正是这一年来靠人工气胸术声名大噪的刘真人。
只是今日的刘渊然再无平日温和模样。
他发髻微乱,双眼泛红,进门后甚至连礼都没行,抬手便从腰间摘下一块格致院铜牌,狠狠掼向地面。
当啷!
铜牌砸上青砖,弹了两下,边角顿时凹下一块。
“朱橚小儿,欺世盗名!”
刘渊然一脚踩住铜牌,咬牙切齿地怒声道:“贫道过去一年替他奔波州府,原以为他真是心怀苍生,想给天下病苦之人寻条活路。如今才看明白,他救人是假,收人心是真!”
“毁经义而倡实证,薄天命而尊人力,轻祖法而重变革……他分明是要教天下人凡事都去问个真假高低,今日敢疑先贤,明日便敢疑朝廷。这般下去,父不父、师不师、君不君,这大明还有什么纲常法统可言!”
华克勤与张宇岐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几乎压不住的狂喜。
眼下三家最缺的不是几篇文章,也不是几个只会念经讲道的名宿。
他们缺的是一个既熟悉新学门道,又能亲手打碎格致院“无神”招牌的人。
而刘渊然,恰恰握着能让这场道统之争彻底翻盘的那把钥匙。
“师兄!”
张宇岐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惊喜交加道:“你当真想明白了?”
刘渊然眼眶泛红,重重攥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悔恨:“师弟,贫道若再不醒悟,死后真无颜去见三清祖师!朱橚要的不是改几条规矩,他要的是让天下人从此不敬天、不畏神、不尊祖法!”
“贫道今日来此,便是同格致院割袍断义,自此以后,我刘渊然与吴王府恩断义绝!”
孔希圣原本已经打定了明日离京的主意,听到这里,心里那杆秤却又悄然往回偏了几分。
他望着刘渊然,苦笑道:“刘真人有此心,自然令人敬佩。可如今吴王势大,格致院火器犀利,商贾士子又纷纷投靠,只凭你我几句道理,如何争得过?”
“道理?”
刘渊然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然。
“衍圣公当真以为,格致院那些凡俗器械,便能代表天下大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宇岐身后护卫手中斜抱着的洪武短铳上。
“把火铳借贫道一用。”
护卫下意识看向张宇岐。
张宇岐略一点头。
短铳很快送到刘渊然手中。
刘渊然却没有立刻站到堂中装神弄鬼,而是提着铳径直走到廊下,命人搬来一只厚壁陶瓮,放在院中十余步外。
“诸位先看清楚。”
他说完,当着众人的面检视火铳,又让那护卫依平日操练章程装好弹药。
砰!
火光一闪,陶瓮当场炸开。
碎片飞溅满地,其中几块甚至打到了廊柱上。
孔希圣脸色一白。
满堂再无人怀疑这柄火铳做不得杀人利器。
刘渊然却将短铳接了回来。
“再来一发。”
这一次,他没让护卫动手,而是亲自重新收拾铳身、装填弹药,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淡淡解释了一句。
“贫道既要破它,便不借旁人之手,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拿了一柄做过假的空铳糊弄世人。”
众人只顾着看他的手,没人留意他垂下的袖口极轻地晃了一下。
片刻后,刘渊然把重新装好的短铳交还护卫,自己则回到堂中,倒退数步,站定。
“现在。”
他抬手结印,神色肃然。
“三清在上,祖师鉴临!弟子刘渊然,今日借金刚不坏真身,破这人间火器!”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眼,直视那名护卫。
“对准贫道胸口。”
“开铳!”
满堂骤然变色。
“不可!”
“真人三思!”
孔希圣更是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可刘渊然一步不退,只冷冷盯着持铳护卫。
那护卫额角冒汗,迟疑半晌,终于咬紧牙关,抬手点燃了铳尾的火绳。
魔术揭秘:推弹杆里装有磁铁,用于吸附铁丸
轰——!
巨响在厅中猛地炸开。
火光、白烟、硝气瞬间吞没刘渊然。
华克勤下意识闭了下眼。
张宇岐更是死死抓住椅背。
可等烟气稍稍散开,厅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刘渊然还站在那里。
素白道袍完好无损,胸前不见半点血迹。
他甚至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挪动一步。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枚扁平变形的铁弹静静躺着,表面似乎还残留着灼热后的淡淡白烟。
当啷。
刘渊然随手把弹丸扔在地上。
这一声并不响。
落进众人耳中,却像惊雷。
孔希圣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到近前,死死盯着地上那枚弹丸,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真……真接住了?”
“火铳打不死?”
“这不是障眼法,这是仙术!真仙之术!”
孔希圣原本满心只剩自保二字,此刻望着那枚变形的铁弹,胸中那团早已熄灭的念头却重新烧了起来。
华克勤捻着佛珠的手剧烈发颤,张宇岐更是死死盯着刘渊然,眼中原本压了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格致院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就是那句凡事都要实证。
可如今一铳打出去,人好端端站着,弹丸还在掌心。
这便是证据!
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能让百姓疯狂?
刘渊然却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掸了掸袖口,淡淡道:“诸位不必如此,火器终究只是凡铁,所谓金刚护体,也不过是贫道近日所得传承里最粗浅的一门护身法。”
“最粗浅?”
张宇岐声音都变了。
刘渊然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门外沉沉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贫道此次离开格致院,并非一时意气。”
“数日前,我在茅山一处废观中,得了一卷旧藏。”
“什么旧藏?”华克勤心头一震。
刘渊然转过身,一字一句道:“周颠祖师留下的天机密卷。”
屋中骤然死寂。
周颠!(《倚天屠龙记》的五散人原型)
这个名字对旁人或许只是传说,可对他们这些方外之人而言,却重若山岳。
那是当年连朱元璋都亲眼见过、亲笔记述过的异人。
传闻曾被投入铜锅烈火烹煮,开锅之后却安然无恙。
更曾于鄱阳湖大战前留下谶言,种种神异,至今仍在佛道两门之间流传。
刘渊然望着众人骤然炽热起来的目光,终于伸出四根手指。
“卷中,共载四门通天仙法。”
“至于贫道方才所施展的金刚护体之术,不过是祖师在卷末随手记下的一门护身小术,连那四门真法的门槛都算不上。”
张宇岐闻言,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华克勤更是再顾不得佛道门户之别,急声追问道:“那四门真正的仙法,究竟是什么?”
刘渊然却只笑了笑。
那笑意神秘、笃定,甚至带着几分近乎俯视众生的意味。
“急什么?”
“既然吴王殿下口口声声说,世间万理都该拿出来验一验,那贫道便遂他的愿。”
他抬脚踩过地上的格致院铜牌。
“待四门祖师真法一一现世,再请满城百姓、天下士子,乃至陛下亲眼来验。”
刘渊然停在门口,背对众人,声音幽幽传回堂中。
“贫道倒要看看。”
“到那时,格致院那群只信器械、不敬鬼神的人——”
“还敢不敢说,这世上没有仙。”
第490章 莱顿瓶化身掌心雷,瞬间电翻三百人!
最新网址:.biquluo内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外虽已是孟冬寒意,屋中却暖得让人懒得挪窝。
徐妙云靠在软榻一侧,怀里抱着豆豆。
两个多月的小姑娘已经比刚出生时丰润许多,脸颊白嫩,乌黑的眼珠随着屋中人影慢慢转动,偶尔攥一攥小拳头,安静得很。
另一头,朱橚正拿着红木拨浪鼓逗朱有炤。
“有炤,看爹这里。”
拨浪鼓左右一晃,咚咚轻响。
朱有炤却连眼神都没赏他,脖子歪向妹妹那边,目不转睛盯着摇床旁悬着的八尺琼勾玉。
朱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嘿,你小子眼光倒毒。满屋那么多的宝贝不看,专盯你妹妹最值钱的东西,那是你爹灭了个国才给豆豆攒下来的嫁妆,跟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徐妙云听得忍俊不禁,抿唇笑道:“两个多月的孩子,连自己的手脚都未必分得清楚,殿下已经开始替女儿防着亲哥哥了?”
“亲兄妹也得明算账。”朱橚把拨浪鼓放下,顺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以后你这小子若敢抢豆豆东西,或者仗着年长欺负妹妹,老子便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七匹狼。”
“七匹狼又是什么?”
“家传至宝,专治逆子。”
徐妙云哪里听不出他又在胡扯,含笑瞥了他一眼。
“那妾身倒要替有炤先记着,日后若殿下舍不得打,便是说话不算数。”
朱橚正要替自己找补,徐妙云已经将女儿轻轻放回摇床,神色也随之认真了几分。
“刘渊然那边,已经进了华克勤与张宇岐的门。”
一句话,暖阁里的闲适气氛悄然淡去。
“所以我才想见大哥一面。”朱橚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以往我在外头折腾那些先斩后奏的事,哪一回不是先把大哥拖下水,让他在御前替我兜底?”
“这次刘渊然闹出来的动静更不一样,真瞒着老爷子做到最后,查出来便是欺君。可只要大哥事先知情,哪怕只是默许几分,日后事情揭开,老爷子最多骂我们兄弟一句胡闹,总不至于真往死里追究。”
他越想越觉得纳闷,没好气地道:“偏偏大哥这回邪了门了。我递了三次帖子,一次说巡视京营,一次说秋决卷宗积压,今日更干脆说染了风寒,摆明了就是不肯见我。”
“殿下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徐妙云替他斟了半盏梨汤,语气不急不缓道:“太子殿下不是不肯帮你,是这一次不能站到你身边。”
朱橚端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徐妙云继续道:“从前殿下无论是革旧制、办银行,亦或是东征倭寇,争的都是政务得失。即便朝中有人反对,父皇终究是压在最上面的那个人。可如今新学要争的,是天下人该如何认识天地、如何看待君贤与鬼神。”
“佛道要守香火,士林要守道统,父皇要守皇权,谁也不知道这场风浪最终会掀到什么地步。”
她说到这里,语气也跟着郑重了几分。
“倘若太子此时明明白白与你站在一处,将来局势真闹得不可收拾,父皇为了稳住国本,反而只能把所有过错都压到你一人身上。可若太子始终置身事外,他将来才有资格以储君身份出来调和各方。”
朱橚怔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
“大哥是在岸上替我留绳子。”
“正是。”
徐妙云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柔声道:“殿下见不到太子,也不妨事。大嫂如今有妊,身子渐重,我原也该去东宫瞧瞧她,再看看雄英。明日妾身走这一趟便是,该让太子殿下知道的,自然会让他知道。”
朱橚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忽然伸手揽住了徐妙云愈发丰韵的腰肢。
“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我朱老五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能娶到你这么个女诸葛?来,让为夫香一个!”
徐妙云脸颊微红,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嗔怪道:“两个孩子都在呢。”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
朱有炤正抱着自己的小拳头啃得起劲,豆豆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亲爹,又看看亲娘,那副安静旁观的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她已经把亲爹的罪证全记下了。
“他们又看不懂。”
“殿下……若再闹,今晚就睡书房。”
朱橚神色一肃,瞬间坐得端端正正。
“王妃说得极是,孩子面前确实应当庄重。”
……
数日后,龙江港。
远古生灵展的热度不仅未退,反而因为一具具庞大的远古骨架不断亮相,吸引得金陵百姓蜂拥而至。
博物苑总管陆允中一早便带着数十名学子巡馆。
“诸城暴龙下方那几道木栏重新查一遍,午后人最多,绝不可让百姓挤到基座下面,还有西边矿石展台——”
话未说完,馆门外忽然炸起一阵喧嚣。
“让路!”
“周颠祖师真传在此!”
“今日便叫格致妖学见识九天雷劫!”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正门涌入。
陆允中脸色骤沉,带人迎上前去,很快便看见一身素白道袍的刘渊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刘渊然!”
陆允中怒目而视,厉声斥道:“你背弃格致院也便罢了,如今竟纠集人众来官办展馆滋事,当真以为大明律治不得你么?”
这一声喝斥落下,四周维持秩序的差役也纷纷围拢上前,展馆里的气氛顿时绷紧了几分。
刘渊然却像是根本没把眼前这番阵势放在心上,只淡淡扫了陆允中一眼,神情间不见半分慌乱。
“贫道今日不来争口舌,只来让尔等亲眼看看,你们口中所谓的鬼神虚妄,究竟是真是假。”
话音落下,几名道徒已经抬来一张长案。
黄绸掀开。
案上并非什么符箓法剑,而是一组外形极其怪异的玻璃器物。
三十余只厚壁玻璃罐整齐固定在木座之中,罐身内外皆贴着大片银箔,顶部黄铜杆彼此相连,最终汇于一颗拳头大小的铜球。
另一侧,一架带玻璃轮盘与摇柄的机器正静静立着。
没有香炉。
没有符水。
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得诡异。
三楼临窗的雅座里,华克勤、张宇岐、孔希圣正围着一壶茶,将楼下情形尽收眼底。
孔希圣身上的狐裘披风甚至都没来得及解,双手已经不自觉握紧扶手。
“这便是刘真人所说的第一门真法?”
张宇岐捻须一笑,眼底隐隐透出几分自得,笃定道:“不错,金刚不坏,终究只是护身术。今日这一门,却是货真价实的——掌心雷。”
楼下,两名道徒开始转动摇柄。
玻璃轮盘飞快旋转。
起初还没有什么异状,可不过片刻,铜梳与轮盘之间便开始传出细碎而密集的噼啪声,顶端铜球偶尔跃出一道短促电芒。
离得近的人甚至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尖锐气味。
人群中的嘈杂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刘渊然这才望向陆允中。
“格致院最爱说实证。”
“今日贫道便同你们实证一次。”
“你敢不敢?”
陆允中冷笑道:“有何不敢!”
刘渊然却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不够。”
他的目光越过陆允中,缓缓扫过展厅里一张张愤怒不平的面孔,嘴角反倒勾起了一丝冷意。
“把你格致院今日在场之人都叫出来,手挽着手,连成一线。”
“贫道今日要请的雷,不劈一人。”
“专劈你格致满门!”
四周轰然一片。
陆允中脸色涨红,哪受得住这般挑衅,当即带着馆中众人走到展厅中央。
格致院三百余名学子与杂役依次站定,彼此紧扣手腕,从展台前一路连成一条长达数十丈的人链。
最前面的陆允中握住一根铜杆。
队伍最末端,另一名格致学子则按刘渊然要求,将手搭在与那些玻璃罐外层银箔相连的铜索上。
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唯独刘渊然心里清楚——这一刻,三百多个人已经成了那两处电极之间最后缺失的一段。
摇柄仍在飞转。
咔!
一道短促电火跳过铜珠,惊得前排几名百姓猛然后退。
刘渊然忽然抬手。
道徒停下摇柄。
整个大厅只剩下一片急促呼吸。
他缓缓举起一根带木柄的铜杖,铜杖前端弯如鸟喙,隔着不到半寸的空气,对准陆允中手中那根铜杆。
随后,刘渊然闭目掐诀。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祖师借法。”
“雷来——!”
最后两个字骤然炸响。
铜杖猛地压下!
啪——!!!
一声干脆利落的爆响骤然撕开满场死寂!
那声音尚在高阔展厅中震荡,铜杖前端已骤然迸出一缕刺目的蓝白电芒,沿着那半寸空隙一跃而过,眨眼便窜入陆允中握着的铜杆之中。
下一瞬。
“啊——!”
整整三百余人几乎在同一个刹那猛地一颤!
陆允中只觉掌心像被烧红的细针狠狠扎穿,手臂肌肉瞬间不受控制地猛缩,肩背骤然绷紧。
紧接着,那股又麻又痛的怪异感觉便像一条无形鞭子横扫整条人链。
数十丈外的最后一人几乎同时怪叫出声。
有人猛地甩手。
有人双肩一耸,原地惊跳半步。
有人猝不及防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本就挨得极紧的人链顷刻散乱,前后互相牵扯之下,几十人接连跌坐在地,余下众人即便站住,也都捂着发麻刺痛的手臂,脸色煞白地往后退。
真正骇人的,是那股无形之力仿佛根本不受距离阻隔。
电芒分明只在最前端一闪,数十丈长的人链却在顷刻间齐齐剧震,从陆允中到队尾最后一人,竟看不出半分先后,仿佛三百余具血肉之躯在这一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骤然贯通!
莱顿瓶(1)
莱顿瓶(2)
方才还喧声如潮的展厅,顷刻失声。
陆允中怔怔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他没有吐血。
甚至连皮肤上都找不到伤口。
可正因为找不到,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雷……”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哆嗦着说了一句。
“真的是雷……”
扑通!
一个老妇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张骨牌,四周原本惊得失神的百姓顿时接连屈膝,转眼间便伏倒了一大片。
“祖师爷显圣了!刘真人当真请下了天雷!”
“隔着三百多人都能一瞬传过去,凡人哪里做得到!”
“神仙在上!我等今日……竟亲眼见着仙家雷法了!”
“从今往后,谁再说世上无神无仙,老子第一个不信!”
三楼茶座中。
孔希圣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茶水洒了满袖,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原本显得有些灰败的老脸,此刻一点点涨红,最终竟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金刚不坏算什么?
那一日刘渊然以肉身挡火铳,虽已惊世骇俗,可若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总还能猜一句火药被动了手脚,或者道袍之下藏了什么护身异物。
可今日呢?
三百多人!
数十丈长的人链!
里面有格致院学子、有工匠、有杂役,甚至还有几个刚刚才被临时叫来的应天府差役。
谁能提前收买三百多人,在同一个瞬间装出一模一样的惊跳痉挛?
又有什么机关,能隔着数十丈、穿过三百多个人的身体,同时发作?
孔希圣喉头滚动几下,猛地看向张宇岐。
“张真人……”
“这……这还能是假的么?”
张宇岐始终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握着拂尘的手,也在轻轻发抖。
他比孔希圣更明白,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此前他们依仗的是祖师传说。
是经卷。
是千百年香火累积出来的敬畏。
可格致院一句“拿证据来”,便逼得他们处处落在下风。
如今,刘渊然却把“证据”送到了他们手中。
传说可以被人斥作附会。
经卷也可以被人讥为虚妄。
可今日之后,“仙法”二字,终于有了让天下人闭嘴的分量!
华克勤捻动佛珠的指尖,已经不知不觉绷得发白。
他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道素白身影。
良久。
这位向来自矜身份的佛门高僧,竟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对着楼下刘渊然郑重一礼。
“周颠祖师……”
“果真有传人留在人间。”
张宇岐闻言,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再看向刘渊然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此前,他们需要刘渊然,是因为此人有名望、有医术,又熟悉格致院。
如今却不一样了。
这哪里还是他们拉拢来的一枚棋子?
这分明是老天爷亲自送到他们面前,用来镇压新学的天命之人!
楼下。
陆允中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些仍在揉手甩臂、满脸惊魂未定的格致院众人,知道今日这场子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
再强行开馆,稍有骚乱便会酿成踩踏。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闭馆。”
身边学子怔住。
陆允中脸色铁青,声音陡然加重。
“立即疏散百姓,今日闭馆!”
馆门开始合拢。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注定关不进那两扇木门里。
数千百姓一涌而出,“周颠雷法一击震倒格致院三百人”的说法,几乎顷刻便传遍龙江港。
就在刘渊然准备离开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扯着嗓子高喊道:“格致院不是吴王办的吗?”
众人脚步一顿。
那人越说越激动。
“吴王不是天天说世上无鬼神,万事都要实证么?今日三百多人亲自挨了祖师天雷,这证据还不够么!”
“咱们去吴王府!”
“对!去问问吴王殿下!”
“让他亲眼看看祖师雷法,再问他一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一个声音。
十个声音。
转眼便汇成了数百上千人的呼喊。
“去吴王府!”
“去吴王府讨个说法!”
人潮开始移动。
先是几十人。
随后数百人跟上。
最后,整个龙江港外黑压压的人群彻底转了方向,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浩浩荡荡朝金陵城内涌去。
第491章 法老之蛇?不,这是朱家的守护神龙!
最新网址:.biquluo吴王府门前,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从龙江港一路追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前头是亲眼挨过“掌心雷”的香客、士子,后头则是听了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市民。
有人高喊要吴王亲自出面,也有人攥着从龙江港带回来的格致院木牌质问:既然新学号称天地万象皆有其理,为何刘真人仙法一出,那些平日里最会讲道理的格致学子反倒一个个哑了火?
可真正到了王府门前,声势反倒弱了几分。
百余名锦衣卫横列王府门前,任凭眼前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始终无人挪动半步,只有沉重甲叶随着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密而压抑的金铁声。
王府正门紧闭,门阶上连个出来解释的管事都没有,偏偏就是这份安静,让方才喊得最凶的人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
华克勤、张宇岐与孔希圣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色都不轻松。
他们要的是借神迹压倒新学,把吴王从格致院那条船上逼下来,可他们从我没有想过,煽动百姓去冲撞大明的亲王府。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
这里若闹出踩门伤人,别说道统之争,锦衣卫当场拔刀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孔希圣压低声音道:“让人往后退些,今日只求吴王表态,万不可把事情闹得收不住。”
张宇岐刚要吩咐,前方却忽然有人高声喊道:“诸位!咱们又不是来造反,只是来问一个道理。吴王既说天下万理皆可实证,为何如今连门都不开?”
这一嗓子立刻激起一片附和。
那人走到锦衣卫面前,拱手道:“百姓敬吴王,所以才来问吴王。若今日连一句话都不让咱们问,岂不成了格致院讲理时要天下听它,不讲理时便拿王府大门堵天下人的嘴?”
领头千户脸色变了几变,竟慢慢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似乎真被说得惭愧。
“若只是请愿,可推几人上前等候通传,不得喧闹。”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猛地躁动起来。
“让路了!”
前排几人立刻往前挤,一个青衣汉子更是趁势越过门阶,嘴里高喊着“我要亲自问吴王一句”,抬脚便朝门内冲去。
刘渊然脸色骤变,故作失态的大喝道:“拦住他!”
可已经迟了。
那汉子才踏过门槛,身子忽然一僵,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迎面撞中。
紧接着,他脸色迅速泛青,双手死死掐住脖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满街喧嚣,戛然而止。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潮明明就在数步之外,此刻却像被那一声闷响生生截住了脚步,谁也不敢再往门槛前多挪半寸。
“中毒了!”
“可谁下的毒?没人碰他啊!”
这句话像一股寒气,顺着人群脊背爬了过去。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时,刘渊然已经快步走到那汉子身旁。
他先探了探鼻息,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待那汉子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这才长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
四周百姓闻言,齐齐朝他望去。
刘渊然缓缓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王府门槛,这才低声说道:“贫道方才之所以让人拦他,便是因为早已察觉王府周围龙气盘踞,寻常人若只是站在外头,自然无碍,可一旦心怀冲撞之意,强闯天家门户,便极容易触怒护府神龙。”
他顿了顿,又看向地上那名汉子。
“好在他只越过门槛几步,受的不过是一缕龙威,贫道及时以丹药护住心脉,性命无碍。”
话音落下,原本还只是惊疑的人群,神色顿时又变了几分。
若是搁在几个时辰以前,这番话最多也只能换来几声不屑一顾的嗤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秦汉以后,天下谁坐江山,终究还得看谁兵马强、拳头硬。
君权神授那一套,百姓会敬,却未必真信皇帝身边盘着一条看不见的神龙。
可今日不同。
龙江港那一道雷,三百多人亲身挨过。
方才那个汉子,也是在数千双眼睛前无缘无故倒在门槛内。
而说这句话的人,偏偏还是刚刚当众请下天雷的刘渊然。
怀疑,自然就成了敬畏。
有人忍不住问道:“刘真人,既然吴王有神龙护着,那格致院那些人天天说世上没有鬼神,又怎么算?”
刘渊然轻轻叹了一声。
“吴王殿下并非不敬神明,只是被格致院那群钻研器械之人蒙蔽太深。他们做出几件火器、看见几块远古骨头,便以为天地间再无不可解释之物,久而久之,连殿下也受其影响。”
“所以诸位若真要讨说法,便去格致院讨,去月光社讨,去问那些口口声声说天下无神的人。”
“至于吴王府,诸位不可再冲。神龙护主,方才只是警告,若再有无知之人冒犯天家血脉,下一次贫道未必救得回来。”
这话一出,最前面的百姓顿时又退了一圈。
人群这一退,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王府门前,顿时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刘渊然将众人脸上的惊惧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经到了,随即朝身后的道童轻轻一摆手。
不多时,一只青铜香炉便被稳稳抬到了众人面前。
“诸位既然到了王府门前,贫道便请神龙现形一次,也好说明缘由,免得龙威再伤无辜。”
此言一出,四周先是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方才听他说王府有神龙护持,众人虽已信了大半,可“知道有”与“亲眼看见”,终究是两回事。
尤其那名冲门之人此刻还躺在地上,谁也不敢再把刘渊然这句话当成寻常的故弄玄虚。
于是,当那只青铜香炉被稳稳放到王府门前时,原本嘈杂的人声竟一点点低了下去。
满街百姓,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刘渊然焚香净手,双手结印,口中低低诵念起来:“玄穹开阖,紫炁临门……苍虬守阙,赤螭巡庭……天纲垂象,地纪承灵……敕召朱明护国龙君,闻吾法音,显化真形——”
一串晦涩艰深的咒文自他唇齿间缓缓吐出,声调忽高忽低,听得四周众人心头发紧。
片刻后,刘渊然忽然并指点向香炉。
“龙君,现!”
嗤——
炉中先冒出一缕灰烟。
下一瞬,一截明黄色的东西竟从炉灰里缓缓“长”了出来。
它起初只有手指粗细,很快便扭曲膨胀,像一条从地底钻出的金龙,盘旋着越长越长。
一条之后又是一条,数条明黄色的“龙躯”彼此纠缠,伴着翻卷烟气,竟自那只半人高的青铜大香炉中昂然窜起,转眼便蹿到近乎一人高,远远望去,真如数条金龙交盘腾空,威势骇人。
人群彻底炸了。
“龙!真是龙!”
最前排甚至有人当场跪下。
离得近的人很快又闻到一股刺鼻气味,有人眼睛发涩,有人喉咙发紧,还有人忽然胸口发闷,连着咳了几声。
这点不适非但没让他们起疑,反而把最后一丝理智都压了下去。
“是龙气!”
“我方才吸了一口,胸口都麻了!”
“快退后,莫再冲撞神龙!”
华克勤望着那几条仍在烟雾里生长的黄色怪物,佛珠都忘了捻。
孔希圣瞠目结舌,张宇岐更是死死盯着香炉。
他自问见过的方术不少,可眼前这东西没有暗线牵引,香炉四周又被数千双眼睛围得严严实实。
它就是自己长出来了。
刘渊然却神色不变,对着那团黄色“神龙”低声诵念了许久的古怪音节,仿佛上古祭祀时才会使用的古奥祝祷之辞。
说到最后,他忽然振袖喝道:“今日众生无知,并非有意冒犯。吴王乃大明贤王,受妖言蒙蔽而非心存不敬,请龙君收威,护我朱明国祚,勿伤无辜!”
说来也怪。
那几条方才还不断膨胀延伸的黄色“龙躯”,竟真的渐渐停住,烟气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满街死寂。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天佑大明!”
紧接着,成百上千人齐齐跪倒。
“陛下万岁!”
“吴王千岁!”
“天佑朱明!”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汇成震得长街都在发颤的山呼。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
吴王府内,临街高楼。
徐妙云扶着栏杆,静静望着府门外那片伏倒的人潮,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她当然提前知道今日会有一场戏,甚至知道锦衣卫什么时候“让门”,也知道那个冲门的汉子为何会突然倒下。
她甚至知道,最先站出来讲理的那个人是自己人,知道门口千户那一瞬间的“迟疑”是演出来的,也知道那个冲门的汉子腰间早藏好了发作时用的药。
整条街上真正不知道自己正在看一出戏的,只有那些被一步步推着走进局里的百姓,以及华克勤三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那几条黄色“神龙”从香炉中无端生长出来时,她明知其中必有格致之理,心里竟还是本能生出一瞬敬畏。
“若非提前知情,换作妾身站在门外,只怕也要信一信这世上真有鬼神。”
朱橚抱着胳膊靠在一旁,闻言笑道:“所谓眼见未必为实,人越不知道原理,越容易被自己的亲眼所见误导。”
徐妙云没有接话,只转头看了他半晌。
“殿下,妾身如今越来越觉得,若这世上当真有神仙,那位神仙不是周颠,也不是刘渊然。”
她顿了顿。
“是你。”
朱橚嘴角一僵。
徐妙云盯着他继续道:“雷电、良种、远古巨骨,如今连香炉里长出神龙都能做出来。殿下总说这些都是格致,可妾身有时真觉得,你好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这一句轻飘飘的。
朱橚却听得后背差点冒了汗。
他立刻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她肩膀,煞有介事地胡诌道:“王妃慧眼如炬。其实你乃九天玄女下凡,我自然也是天上某位仙君,咱们前世有缘,今生特来大明续个夫妻缘——”
徐妙云的眼神慢慢危险起来。
朱橚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
“殿下编完了?”
“咳。”
朱橚果断正色道:“其实格致之学便是如此,一通百通。许多东西看似隔得极远,追到根上,无非都是物性变化、机关力学、电火声光。知道得多些,组合起来,自然显得像什么都会。”
徐妙云看了他片刻,终究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府门外。
“刘渊然倒真是个人物,从前让他四处推广治痨法,倒有些屈才了。”
“王妃终于看出他的好处了?”朱橚挑眉问道。
“殿下给了他四种‘神迹’,只是让他借此打进华克勤那边。他倒好,不但把这些东西串成了一条线,还每一步都用在最要紧的位置,尤其今日这一出。”
徐妙云指了指府门外。
“他先用神龙护主,把吴王府与格致院剥离。如此一来,往后儒释道再攻击新学,便不必时时顾忌是在冒犯皇子,动手反而会更加狠辣。”
“可越狠,日后摔得也越重。”朱橚笑着接了一句。
徐妙云微微颔首。
“更妙的是,他顺手替朱家造了一个真正能让百姓亲眼看见的天命。”
“朱家有神龙护卫。”
“这种话若只是和尚道士说说,父皇未必真当回事。可如今成千上万的百姓都亲眼瞧见了,明日再由报纸、茶楼、香客传遍金陵,父皇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她说到这里,眼底也浮起几分佩服。
“经此一事,皇家若不承认他这个‘真人’,反倒像是在否认自家的神龙护佑。既然这层天命已经落到了朱家头上,往后父皇再想公开替一个专门否定鬼神的新学张目,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
楼下的山呼声仍未散去,一浪接着一浪撞上王府高墙。
朱橚与徐妙云并肩立在栏前,目送府外的人潮渐渐散开。
这一日之后,刘渊然不再只是一个会治痨的道人。
他亲手替朱家造出了一尊神龙,也亲手替格致院与皇室之间划开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而这场发生在吴王府门前的“神迹”,还未等人群彻底散尽,便已经沿着金陵的大街小巷疯狂传开。
宫城方向,很快也有人接到了消息。
第492章 法拉第的钢铁仙术,九天神雷劈不死人?
最新网址:.biquluo数日之后。
金陵一连晴了数日的天,终于在这一日清晨沉了下来。
天还未大亮,厚重乌云便自江面一路压向皇城,到了卯时前后,远处天际已经隐隐有闷雷滚动。
其实这几日里,朱元璋早就不止一次提过,要把刘渊然召进宫来亲眼瞧瞧。
龙江港一道“掌心雷”震翻格致院数百人,吴王府门前又凭空生出所谓护国神龙,如今满金陵都在传刘渊然得了周颠真传,连宫中那些素来不爱谈鬼神的内侍宫女,私底下都免不了议论几句。
朱元璋哪里还能不好奇?
只是天子身份摆在那里,总不好主动开口召一个道人进宫表演什么仙术。
更何况眼下新学与儒释道正闹得厉害,他若表现得太过热切,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又成了另一层意思。
朱标显然也看出了父皇这点心思。
偏偏早朝将散未散时,朱标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顺着前几日传进宫里的消息提了一句:“父皇,刘渊然既然自称得了周颠真人遗法,民间又传得神乎其神,与其任由百姓越传越玄,不如今日索性召他进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验一验。今日恰逢雷云压城,他若真有本事,也省得来日再说天时不济。”
朱元璋抬头往殿外看了一眼。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适合验一验所谓的“雷法”。
“传。”
一个字落下,不到半个时辰,刘渊然便一身素白道袍,被内侍领进了奉天殿前。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十几个道童、几口蒙着黄绸的木箱,以及一张由禁军反复查验过的长案。
满朝文武原本还端着几分矜持,可等第一层黄绸掀开,许多人还是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子。
案上摆着一排厚壁玻璃瓶。
银箔贴于瓶身内外,铜杆自瓶口探出,末端连着铜球,看着既不像法器,也不像寻常匠作。
刘渊然向御座行过礼,神色平静地开口道:“陛下,贫道今日所演,并非为了与哪一家学问争高下,只因如今京中议论太盛,人人都说亲眼所见方为实证。既然如此,贫道便只做给诸位看,信与不信,皆由诸位自己判断。”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抬了抬下巴。
“少说玄话,开始。”
刘渊然也不尴尬,只朝身旁道童点了点头。
摇柄转动。
玻璃轮盘飞快旋转起来。
最初还没什么异状,可没过多久,铜球之间便响起细碎的噼啪声,一缕缕蓝白电芒在空气中跳跃,像是有看不见的小蛇沿着铜杆来回游走。
前排几名老臣眼睛都直了。
下一刻,刘渊然伸出手。
啪!
一道刺目的电火自铜球跃入掌间。
站得近的人甚至听见了清脆爆响。
朱元璋也坐直了些。
“这就是你在龙江港用的掌心雷?”
“回陛下,只算是引雷之器。”
刘渊然答得越平静,殿中众人的神色反而越凝重。
前几日的传闻可以说是百姓夸大,可如今御前摆着的东西全由禁军验过,那一道电芒,也确实是从空气里跳出来的。
朱标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既能将雷收在瓶中,不知真人所说的护国神龙,又能不能在御前再现一次?”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顿时来了精神。
吴王府门前那几条凭空生长的“金龙”,如今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刘渊然没有推辞,只让人将一只铜盆抬到奉天殿外的丹墀上。
盆中放着几块不起眼的黄褐色药块。
他没有持剑,也没有舞符,只取香火一点。
起初不过一缕青烟。
可转眼之间,那几块药物竟像活了一样迅速膨胀,一截截黄褐色的怪物从盆中翻卷而出,彼此缠绕、扭曲、生长,短短片刻便堆成一团狰狞巨物,宛如数条怪蛇争相昂首。
“嘶——”
这一回,群臣之间终于响起了几声压不住的吸气声。
偏偏就在众人惊骇之时,殿外用于验法的两只羊忽然躁动起来,其中一只连退几步,四蹄发软,扑通一声栽倒。
旁边那头小猪也开始剧烈喘息,口鼻间泛起白沫。
太医院的人脸色骤变,立刻冲过去将牲畜拖远。
“陛下,这烟有毒!”
这一声喊出来,殿内顿时更加骚动。
那金龙不但会凭空生长,竟连吐出的烟气都能伤生灵?
方才还有几名文臣暗暗猜测是机关把戏,此刻望着倒地抽搐的猪羊,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直到禁军将铜盆抬远,风把残余烟气吹散,朱元璋才沉声道:“前几日有人说这是朱家的护国神龙,今日在咱眼皮子底下看,它倒更像条毒蛇。”
刘渊然躬身道:“陛下明鉴,术本无善恶,如何解释,全在人心。贫道当初不过是借此安抚百姓,今日既在御前,自不敢再以神龙二字妄称。”
朱标却像没听出其中别意,只望了一眼天际又滚近几分的乌云,忽然笑道:“瓶中之雷见过了,地上之蛇也见过了,可本宫还有一事不明。”
他停了一下。
“真人既说得了周颠遗法,所谓雷法,总不能只是在瓶里放一道电火吧?”
奉天殿前,一下安静了。
刘渊然抬头看向天穹。
远处雷声滚过宫墙,低沉的余响沿着重重宫阙久久不散。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殿下是想看真雷?”
朱标略一颔首,含笑说道:“满朝文武今日都在,总比让百姓在茶楼里越传越玄强。”
“好。”
刘渊然应得干脆,随即将目光投向殿外早已备好的铜架。
那东西高约一丈,四周以细密铜丝织成网状,中间只留一人站立的位置。
铜架顶端伸出一根细长铜杆,另有几道粗铜索贴着石阶一路延伸,没入殿前早已挖开的湿土之中。
而更远处的宫墙之外,一只硕大的风筝早已借着狂风升入高空,细长引线斜斜没进低垂云层,远远望去几乎难辨踪迹。
群臣看不懂这些东西。
他们只看见刘渊然一步步走进铜架,站到了正中央。
“刘真人。”徐达忽然皱起眉头,“雷火无眼,一旦真从九天落下来,可没人能替你收得住。”
刘渊然回身一礼,神色竟十分从容。
“大将军放心,贫道若连自己的命都不敢押,又凭什么请诸位相信贫道所见之道?”
说完,他抬手握住了头顶垂下的一根铜杖。
风更急了。
旌旗猎猎作响。
天边亮起一道白光。
几乎就在同一刻,所有人头皮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提了一下。
轰——!!!
惊雷骤然炸响,声浪裹着滚滚回音横扫奉天殿前!
刺目的白光从厚重云层间猛然劈落,仿佛一柄贯穿天地的雪亮长矛,瞬息跨过长空,正正轰在铜架顶端!
刹那间,雷光暴涨。
满朝文武眼前同时化作一片惨白。
有人本能闭眼,有人直接矮身,更有胆小的官员连官帽都撞歪了。
雷声炸得奉天殿檐下铜铃狂颤,连脚下青砖都像跟着抖了一下。
而那道雷光落下之后,却没有在刘渊然身上炸开。
白炽的电芒沿铜架四周疯狂奔走,顺着铜索轰然导入湿地,细密铜网外电蛇乱窜,站在其中的刘渊然却像被一层无形壁障隔开,只是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息。
两息。
雷光消散。
天地间只剩下雨前沉重的风声。
刘渊然依旧站着。
然而,满朝文武却彻底失了声。
这一击,几乎把满朝文武的胆气都震散了半截。
那些隔着几百步、叫人看不清真假的江湖戏法,尚且还能让人猜一猜其中机关。
可方才那一瞬,却是所有人亲眼看着九天雷光贯穿长空,轰然落在眼前!
就连那些素来以“子不语怪力乱神”自持的老儒,此刻也只能盯着那座仍冒着淡淡青烟的铜架,神情复杂得像是几十年奉作圭臬的道理,忽然都变得没那么笃定了。
法拉第笼
雷击视角,来观察大明的灭亡(阉党挪用军费修三大殿,媲美慈禧修园子的神操作)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刘渊然,又抬头看了看仍在翻滚的雷云,眼神第一次真正的沉了下来。
历朝历代,宫城最忌的便是雷火临头,一旦落在殿脊屋舍之间,往往便是一场谁也拦不住的灾祸。
可如今这个道人就站在那里,雷劈下来了,人却没事。
这意味着天地间最让人敬畏的天威,竟似乎真被人用某种办法引到了自己身上,再毫发无伤地送进了地里。
朱元璋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好一个……招雷术。”
殿前随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就在这种气氛里,朱标忽然转过头,看向诸王班列中的朱橚。
“五弟。”
朱橚心里一动,抬眼望去。
朱标神色温和,语气更像是在替自家弟弟解围。
“格致院是格致院,你是你。新学这些年做成过不少事,这一点谁也抹不掉。可今日刘真人施展的几门手段,确实已经超出了寻常格物能够解释的范围。”
“你当初扶持格致院,是因为它于国有用,并不代表它每一句话、每一种说法都要由你来担。”
他顿了顿,给出的台阶已经再清楚不过。
“若你愿意,今日便把这件事分开说。新学可留,格致院也可继续办,只需承认天地之间仍有格致未能触及的神异便是,没人会因此笑你。”
群臣的目光一下全落到了朱橚身上。
这已经是太子给出的最好台阶。
只要吴王顺势说一句“臣从未断言世上无神”,今日这场风波便算有了收口。
甚至连华克勤都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要的是新学低头,不是真把吴王逼到死角。
可朱橚沉默片刻,却慢慢走出了班列。
“臣弟谢过太子殿下的好意。”
他先朝朱标拱手,随后又面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今日愿先认下一件事。”
殿前顿时泛起一阵低低议论。
朱橚抬眸迎上众人的目光。
“儿臣认的是,这门所谓仙术,眼下的新学确实还说不明白。”
此言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动,显然都以为吴王终于准备退让一步。
可还没等那点念头真正落定,朱橚下一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可说不明白,并不等于便该把答案交给神仙。今日若因为看不懂,便认定这是仙术,那往后凡有未知之事,岂不是都可以用一句鬼神之说草草了结?”
“新学若只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才敢说求真,一遇上看不懂的东西,便把‘未知’两个字换成‘神迹’,那它从一开始就不配叫新学。”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让原本浮动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今日格致院解释不了,可以记下来,可以查,可以做一百次、一千次。哪怕最后证明从前错了,也该把错的那一页亲手撕掉。”
“可若连查都不查,只因为眼前这一幕太像仙术,便赶紧跪下说祖师爷显灵——”
朱橚笑了笑。
“那便是拿敬畏替代求知。”
“拿跪拜代替追问。”
这句话落下,许多文臣的神色都变了。
有人觉得他狂妄,有人觉得他死硬,也有人望着他,眼神第一次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站在武臣之首的徐达,眉间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临阵可以吃败仗,主帅却不能先丢了帅旗。
朱橚这份迎着硬仗也不肯退的脾气,倒真没枉费他当初挑中的这个女婿。
朱元璋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最会耍滑的儿子,忽然意识到,老五如今真正让人放心的地方,已经不是那些层出不穷的聪明主意,而是明知道一步踏错便要担下满朝非议,仍敢把自己认定的路走到底。
做学问老五未必懂。
可打仗,他懂。
一支军队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打不过。
而是主帅自己先跑了。
这臭小子今日若借着老大递来的台阶把格致院推出去,往后吴王府再想做什么冒险犯难之事,旁人便都要先掂量一句——今日能舍格致院,来日会不会也舍了自己。
可老五没退。
像个主帅的样子。
这才是他老朱家的麒麟子。
就在殿前气氛变得微妙时,刘渊然忽然从铜架中走了出来。
他先向朱元璋行礼,随后才转向朱橚,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吴王殿下能有这般坚持,贫道心中其实十分敬佩。若换作旁人,见到方才那道雷,多半已经不愿再问第二句了。”
朱橚眉梢轻挑,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真人准备怎么说服本王?”
刘渊然轻轻一笑。
“殿下既仍愿意问,贫道自然也不敢拿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来敷衍。”
他缓缓抬起三只手指。
“四门祖师真法,今日诸位只见了其三。”
奉天殿前的风声仿佛都轻了一瞬。
华克勤指间的佛珠微微一顿,孔希学也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朱标则不动声色地朝刘渊然看了一眼。
刘渊然那始终蜷在掌中的第四根手指,缓缓伸直。
“这最后一门,贫道不求天下人信。”
“只求吴王殿下亲自来验。”
“若验过之后,殿下仍觉得世间一切神异,终有格致可解——”
“贫道从此,再不与殿下争这一个‘仙’字。”
第493章 佩珀尔幻象化真仙,影帝吴王在线推销《科学》!
最新网址:.biquluo宫城西北角的清微观,今日从天未亮时便被禁军封了门。
其实早在数日前,这座平日里少有人至的道观,便已经在太子的授意下悄然做过一番布置。
殿中经幡、香案、铜灯全换过位置,几扇透光的窗牖也被厚重的锦布遮得严严实实。
等朱元璋带着太子与文武重臣入内时,整座道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香烟在昏黄灯影间缓缓浮动,偶尔伴着灯芯炸开的细响,反倒衬得殿中越发压抑。
刘渊然独自立在正殿中央,身前没有雷器,也不见那些曾经引得满城轰动的古怪法具,越是如此,反而越让刚刚落座的群臣忍不住将目光往他身上投去。
这些日子的争论闹到今日,早已不是一句“信不信鬼神”能够说清的了。
若刘渊然这最后一场异术依旧能让人无从解释,那么真正被逼到墙角的,便不只是格致院。
还有朱橚亲手立起来的那面新学旗帜。
朱橚走到殿前,仍有心思笑道:“真人前三门术法一个比一个吓人,第四门若再厉害些,本王今晚怕是得让王妃替我收惊。”
几名武臣听得失笑,刘渊然却郑重一礼。
“殿下既说世间万象皆可格致,贫道今日便不讲雷火机关,只请殿下见一个人。”
“谁?”
“周颠祖师。”
当“周颠”这个早已消失多年的名字再次在宫中响起时,朱元璋原本只是抱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神色,终于真正认真了起来。
当年天下尚未定鼎,这疯道人几次出现在军中,张口闭口便是“朱重八”,说话更是疯疯癫癫、毫无君臣忌讳,气得朱元璋不止一次动过杀心,甚至真叫人下过狠手。
偏偏这人命硬得邪门,火烧不死,水烹不死,后来鄱阳湖决战之前又留下过几句似真似假的谶言,竟还真让他说中了几分。
朱元璋从来不肯承认自己信过什么仙人,可对周颠,他心里终究始终留着一块说不清的地方。
等大明立国,他原还想着把这疯道人找回来,问一问当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可周颠却像凭空从世上消失了一般,从此再无人知其下落。
刘渊然显然也没有准备再用言语多做铺垫。
有些名字,本身便已经足够让人信上三分。
他只朝身后的道童轻轻抬了抬手,下一刻,殿中一盏盏铜灯依次熄灭。
待最后一点烛光消失,神龛前便只剩香炉里一线暗红。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呼唤。
“朱重八……”
朱元璋猛地抬头。
“做了皇帝,脾气还是这般大啊……”
香烟无风自卷。
神龛前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一点点浮出一道披头散发的人影。
破衲衣、旧麻鞋,手里还拎着一只酒葫芦,分明像个活人站在那里,偏偏他身后的经幡与墙壁又能从身躯间隐约透出来。
“周……周颠?”
有人失声。
那人影却像听见了一般转过脸,冲朱元璋咧嘴一笑。
“鄱阳湖边,贫道送你的话,你还记得么?”
殿中霎时只剩粗重呼吸。
可这还不是结束。
周颠身侧光影再次浮动,一尊披甲执剑的真武法相缓缓现身。
另一侧白衣观音手持净瓶,身后似有佛光。
更高处的香烟中,又隐隐显出数道端坐云间的佛道神圣。
不是画像。
他们会动。
也不是藏在帷幕后的人,因为每一道身影都若虚若实,像是从阴阳两界之间硬生生挤进了人间。
这一次,连最镇定的人也变了脸色。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攥紧朝笏,还有几个年迈文臣嘴唇发白,已经低低念起佛号。
孔希学面无人色,华克勤更是死死盯着半空。
毕竟连他们也不知道,刘渊然最后这门“真法”竟会如此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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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的笑意早没了,眉头越锁越紧。
等周颠那张半透明的脸转向他时,他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一退,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华克勤眼底终于浮起喜色。
吴王怕了。
朱橚盯着那道人影许久,忽然伸手想去碰,可指尖靠近时,周颠的身形却随着香烟轻轻晃动,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不对……”
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这里面一定还有我没看明白的东西。”
孔希学缓声道:“殿下亲眼所见,还认定是机关?”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半晌,他才勉强笑了笑,脸色竟比方才更白。
“本王现在解释不了,若只凭今日亲眼所见……我也确实有些信了。”
华克勤闭上眼,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赢了。
可朱橚仍硬撑着说道:“但我信,是因为我不知道,不是因为它已经被证明是神仙。今日查不明白,便查一年,一年查不明白,便查十年。倘若最后真有鬼神,新学就把鬼神也写进书里。”
“可若因为害怕,便连问都不敢问,那这些年的新学,才真成了笑话。”
话音刚落,文臣班中忽然有人出列。
“臣以为,吴王此言并非全无道理。”
众人侧目。
竟是李仕鲁。
陈汶辉略一迟疑,也随他走了出来。
这两人前些日子因弹劾方外干政入狱,若非朱橚伸手保人,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难说。
可谁都知道,李仕鲁从来不赞成吴王那套“疑经问圣”的新学。
所以他此时出列,分量反倒更重。
李仕鲁朝朱元璋一礼,沉声道:“陛下,臣不赞同吴王的新学,也不能认同圣人之言可因所谓实证而改,但臣今日愿替吴王说一句。”
“臣读书数十年,所学第一件事,便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今日之异象,臣看不懂,也确实害怕,可看不懂只能说不知,不能因为不知,便把答案全交给鬼神。”
他抬头看向香烟中浮动的神影。
“若以后朝廷每遇怪事,便请法师真人代天意裁断,每逢异象,便以神明决定是非,那我等读书人站在朝堂上做什么?圣人讲敬鬼神而远之,不是教后人遇事便跪。”
陈汶辉也拱手道:“臣同样不懂新学,但谁若掌握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手段,便可借它替天说话,这绝非朝廷之福。今日能请周颠,明日便能请别的祖师,若国策也跟着神迹变来变去,岂不荒唐?”
李仕鲁又补了一句:“至于吴王所说其中或有鬼把戏,臣也认为未必没有,若连查都不许查,那这神迹反倒最经不起推敲。”
朱橚看了他一眼。
李仕鲁也看过来,神情依旧冷硬,像是在说——我不是帮你,只是在守自己的道理。
可正因如此,这一刻反倒更显难得。
神影仍在殿中浮沉。
朱橚像终于撑到了极限,抬手按住额角,朝朱元璋苦笑道:“父皇,儿臣今日怕是真有些撑不住了。方才站着还只是觉得身上发冷,这会儿连眼前都有些发花,想先回去歇一歇。”
朱元璋只看了他一眼。
“去吧。”
朱橚行礼,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诸位。”
众人再次看向他。
朱橚脸色发白,声音也有些虚弱,说出来的话却让朱标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今日这些神迹,本王虽然没解释明白,但《科学》报刊的人已经全程记下了。”
“下月创刊号,会专门开一期‘神异考’,诸位若想知道本王到底是真输了,还是输得不大服气……记得多买一份哦。”
朱标立刻低头喝茶。
只是茶水刚入口,他便极轻地呛了一下,只得借着咳嗽把那点险些露出来的笑意遮过去。
这混账!
都演到这份上了,临走还不忘给《科学》招读者!
旁人只当太子心中难受,谁也没想到他这个做大哥的,差点当场破崩。
好在朱标到底还是忍住了,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只剩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顺势朝朱橚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橚也没再多留,在内侍搀扶下缓步出了清微观。
……
朱橚一走,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吴王亲口承认“有些信了”。
新学最硬的那面旗,等于当众裂了一道口子。
书院改制还推不推,庙产兴学会不会收手,格致院那套“万事求证”还能不能塞进科举,恐怕都得重新掂量。
几名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已经开始偷看华克勤,也有人望向孔希学,心里盘算今晚是不是该重新去走一走孔家的门路。
朝堂的风,像是要变了。
华克勤与孔希学对视一眼,眉眼间那点得意已经压不住。
可武臣班中,几张脸却早已沉了下来。
周德兴、郭英、蓝玉、唐胜宗、陆仲亨等几人都明显有了出列的意思。
朱橚在军中的威望,是靠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他们未必懂新学,却知道吴王的军制、火器与后勤改革救过多少将士的命。
蓝玉眉头一拧,眼看便要出列,徐达却在这时侧过脸来,只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跟着徐达征战多年,蓝玉自然看得懂这个眼神,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周德兴、郭英几人见状,也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徐达没有解释,只将目光从几名老兄弟身上移开,越过殿中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缓缓望向御座上的朱元璋。
从朱橚告退以后,朱元璋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殿中那些仍在香烟与灯影间浮动的所谓神迹都没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扫过。
将那些因为吴王退场而暗露喜色的、低声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的,以及已经迫不及待想借着“天意”踩一脚那个刚刚离开的儿子的人,一一收入眼底。
旁人或许只觉得天子只是在观察群臣反应,可徐达跟朱元璋认识了几十年,却太熟悉这种近乎平静的神情了。
渡江前清理首鼠两端者时,他见过;
大军北伐前处置内患时,他见过;
后来真正要对胡惟庸动刀之前,他也见过。
他这位老哥哥一旦这么看人,心里多半已经不是在记谁的名字,而是在替某些人挑坟地了。
徐达真正放下心来,也正是在这一刻。
以朱元璋的脾气,若当真准备借今日这场神迹压住朱橚,方才朱橚告退时,他早该顺势把话定死,至少也会敲上几句,让满朝文武知道天子的意思。
可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圣心难测,徐达却知道,天子越是不急着表态,往往越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想到这里,徐达原本替女婿悬着的那颗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满朝的人都以为,今日是儒释道借鬼神压住新学,逼得吴王当众低头,也都以为朱元璋会顺势借这股大势,将那个已经触碰到皇权边界的新学压回去。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龙椅上的人,先是朱元璋,后来才是皇帝。
他可以猜忌,可以多疑,也可以为了江山杀得天下胆寒。
可若真有人以为,借着佛祖、三清、圣贤道统,便能逼他亲手折断自己儿子的脊梁——那便认错人了。
徐达收回目光,又用眼神压住身后那群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兄弟。
别急。
不用他们说了。
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借儒释道打压新学,也不是在道统之争里挑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他只是用最纯粹、也最朱元璋的方式——站在了家人这一边。
这才是徐达认识了几十年的那个朱重八。
第494章 杀神何惧幽冥客,大明开国虎狼威!
最新网址:.biquluo刘渊然在清微观里那场“真仙显圣”,已经过去了些日子,金陵城里的热闹却半点没有散去。
茶楼酒肆仍有人说周颠显圣,寺观借势重开法会,连几家向来讲究清议的书院,也重新把“天意”“道统”挂在嘴边。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那些被格致院逼得节节后退的神佛,又重新站回了人间最高处。
可皇城里,却安静得出奇。
朱元璋既不褒奖刘渊然,也不申斥朱橚,更不碰庙产兴学与新学之议,满朝上下只能等着圣心落定。
直到这一日,武英殿忽然开了门。
宫门外的值守悄然换成了最精锐的亲军,沿途内侍尽数屏退,几名锦衣卫千户亲自在殿前守着,往来之人皆要验过腰牌方可入内。
仲冬的风穿过长廊,卷得檐下铜铃轻轻震响,殿门后的重重帷幔却压得纹丝不动,仿佛整座武英殿都在等着一场足以见血的决断落下来。
朱标踏入殿门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徐达坐在武臣首位,往下依次是王保保、傅友德、周德兴、郭英、蓝玉、唐胜宗、陆仲亨、耿炳文等人。
文臣一侧,李善长与刘伯温也都在,此外只有几个掌军机、刑名的重臣,连寻常六部尚书都没召全。
真正让朱标多看了一眼的,却是王保保。
这是东征之后,王保保第一次参加这种几乎只属于大明开国老兄弟的私下军议,更重要的是,他的位次就在徐达之后。
没人提出异议。
周德兴进殿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傅友德见他望来,也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便连过去最不待见“元廷太尉”的蓝玉,今日都没说一句怪话。
朱标看得明白。
大明这帮从血火里杀出来的武将,看人的标准向来粗粝得很:旧日的恩怨可以记在账上,战场上的表现却骗不了人,能不能在生死关头并肩扛住一阵,才配得上一声袍泽。
王保保麾下的蒙古降兵,跟着大明的将士跨海打过倭寇,在异国滩头与明军一起滚过刀山血海,这一遭便够了。
朱标刚刚坐定,御座上的朱元璋便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把殿中众人的心神一并收拢过来,随后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满殿武将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你们怕鬼神么?”
殿中先是一静,朱标也下意识看向父皇。
朱元璋今日没有穿衮冕,只着一身深色常服,靠在御座里,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缓缓转过,脸上甚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那是一种见惯了血火之后才有的轻慢,也是一个开国帝王面对神佛时最本能的骄傲。
那眼神分明是在问。
你们这帮跟着咱杀了半辈子人的老杀才,如今有没有被几道影子吓破胆?
徐达最先笑了,却没有急着答,只转头看向身后一众老兄弟。
周德兴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道:“臣年轻时怕过饿死,后来打仗怕过粮道断、弟兄白死。至于鬼么……这些年若被臣送下去的人都能回来,武英殿外怕是站不下。真来找臣,臣倒想问问他们,当初究竟是哪一仗输得不服气。”
傅友德听得忍俊不禁,带着几分自嘲道:“天地臣敬,风云水势也得看。可若真有神仙专劈杀孽重的人,臣活到今日,多少算神仙失职。”
“活人臣都敢杀,死人若还敢挡路,大不了再打一遍。总不能活着打不过,死了反倒长本事。”蓝玉满不在乎地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浑不吝的悍气听得众将又是一阵哄笑。
这一番话算不上什么大道理,却偏偏最合这群沙场宿将的脾气。
殿中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宇间那点原本还残留的凝重也随之散去,连向来寡言的耿炳文嘴角都弯了起来。
朱元璋也笑了,转头看向王保保,饶有兴致地问道:“扩廓,你们草原上也敬长生天,也有萨满,咱听说从前打仗还要占卜吉凶,你怕不怕?”
王保保起身抱拳,略一回想,这才开口道:“回陛下,臣少年时也曾信这些。头一回独自领兵出征,军中萨满卜出那日南行不吉,臣便真压着大军停了半日。结果等吉时到了,前头的敌军也早跑没影了。回营之后,臣父亲一句话都没多说,只亲手赏了臣二十鞭子。”
殿中又是一阵哄笑。
王保保自己也笑了笑,随即继续道:“后来臣便明白,打仗时若把输赢交给鬼神,鬼神只需要一句天意难测,将军却得把脑袋赔进去。臣如今敬祖先,也敬天地,可真正到了两军阵前,臣只信粮草、军令、刀枪,还有身边这些敢把命交给我的弟兄。”
徐达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朱标坐在文武之间,望着眼前这一群笑得全无朝仪的开国武将,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忽然滚烫起来。
这就是大明的开国气象。
自唐末五代以降,中原板荡,契丹、女真、蒙古一茬接着一茬踏进这片土地,数百年风雨里,不知有多少人被铁蹄踩弯了脊梁。儒家劝百姓认命,佛家把一切苦难归作因果,道家告诉天下人,天意如此,凡人只能低头。
可偏偏就是龙椅上那个放过牛、要过饭、做过和尚的泥腿子,带着眼前这群同样出身草莽的悍将,从淮右一路杀到大都,把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元铁骑硬生生赶回了漠北。
他们杀过的人,比天界寺这些年念过的经还多。
他们见过的血,比朝天宫法坛上的符水更稠。
若这世上当真有冤魂厉鬼,他们早该死上千百回,哪里还能坐在武英殿中拿鬼神当笑话说?
朱标胸中一股热意轰然涌起。
这并非不敬天地。
这是从泥里真正站起来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
龙椅上的朱元璋等众人笑声散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抬手。
大殿随之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谈刘渊然,也没有提清微观里的周颠与神影,反倒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小事,眼神慢慢落到殿外。
“咱这几日一直在想老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已不自觉多了几分只有提起自家孩子时才会有的絮叨。
“那混账小时候最怕疼。先生拿戒尺抽两下手心,他能一路从大本堂嚎到坤宁宫,抱着他娘的腿说先生要打死皇子。还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叫他早起练骑射跟要他命似的。”
周德兴等人已经有人忍起了笑。
朱标也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些事他当然记得。
老五挨了罚,总爱先往坤宁宫或东宫钻,哭得天都要塌了,临走还不忘从自己桌上顺两块点心。
可朱元璋接下来的声音,却慢慢沉了下去。
“就是这么个怕疼怕累的混小子,赤勒川那种明摆着等人送命的伏击死地,他照样敢拿命往里撞。东海那么大的浪,他敢领着船跨过去,把倭国都给咱掀了。回了金陵,明知道办新学会得罪多少人,还是敢把自己的名字顶在最前头,任由天下人往他身上吐唾沫。”
“咱有时候也恨不得抽他,嫌他步子迈得太大,嫌他脑子里一天到晚装些连咱都看不明白的东西,也怕他哪一天真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说到这里,殿中几名跟朱橚并肩打过仗的老将神色都缓了几分。
徐达尤其想起赤勒川时那个敢把自己压上赌桌的年轻人,眼底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朱元璋却缓缓收紧了扶在御案上的手。
“咱可以骂他,可以拦他,可以让他回府闭门反省,甚至哪一天他真做错了大事,咱这个当爹的亲手打断他的腿,那也是咱朱家的家法。”
“可别人不行!”
这句近乎护犊子的断语一出口,殿中众将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
话说到这里,先前那点属于父亲的护短已经落到了尽头,接下来要开口的,便是那个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洪武皇帝。
“咱自己的儿子,哪怕真走错了路,也该由咱这个当爹的拉回来。什么时候轮得到一群和尚道士,再加几个披着圣贤皮的酸儒,借几道装神弄鬼的影子,把他按在地上逼着认错?”
“他们若只是跟老五争道理,咱不管,谁有本事谁就去争。可他们如今拿神佛压他,拿天意逼朝廷改政令,甚至想借着咱这个皇帝的手,把咱儿子的脊梁骨打断……”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咱这个做父亲的要是连自家孩子都护不住,这个皇帝当得再威风,也不过是个笑话。”
朱标胸中那股热意,霎时间变得更重。
他忽然想起母后前些日子对自己的叮嘱。
母后让他站在干岸上,是为了将来真有滔天风浪时,还能留下一个救老五的人。
可老二、老三、老四显然没有这种耐心。
朱标缓缓起身,从案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三封密折。
“父皇,儿臣这里还有三封边藩的奏报。”
第495章 三塞王拔刀斩淫祠,王保保泣血论亡元!
最新网址:.biquluo武英殿内短暂安静下来。
方才朱元璋那番近乎掀开帝王外衣、只以一个父亲身份说出口的话,尚且压在众人心头,朱标手中那三封来自数千里外的边报,却已经将另一层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朱家护着朱橚的,从来不止龙椅上的那一个人。
远在辽东、大同与滇南的三个藩王,甚至比金陵城里的所有人都更早亮出了态度。
朱元璋显然也知道三个儿子在边地做了些什么,只略一颔首,缓缓吐出两个字:“念吧。”
朱标展开第一封,朗声道:“秦王朱樉自辽东金山卫急奏——辽东初定,境内白莲教余众与伪元番僧借神佛之名煽惑屯户,阻挠军屯、私聚百姓。秦王新军已尽数合围,平毁淫祠野庙一百二十七处,首恶妖僧及教首八百余人尽数伏诛,寺庙私产清籍充公,余众发极北军屯……”
一封奏报尚未念完,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便已经压过了武英殿中的沉肃。
辽东那位秦王显然连半句辩经论道的兴致都没有,谁敢借神佛妨碍军屯、煽乱地方,他便直接以军法开路。
朱标没有停,随即展开第二封。
“晋王朱棡自大同急奏——晋商通敌走私一案续查至今,牵出大同、太原佛道寺观十七处。涉案僧道借度牒免税之便,替通敌商号藏匿田产脏银。晋王府亲军已查封诸寺,追回匿银八百余万两,主事者按通敌罪斩首,庙产尽数收归官府!”
第三封随之打开。
“燕王朱棣自滇南前线急奏——梁王残部南遁安南后,滇南诸部新附,地方巫祝野僧趁机散播‘佛法天命’,蛊惑土司拒行大明律令。燕王已遣新军三卫分路清剿,斩妖巫乱党两千余人,凡聚众抗法、私立生祠、借神命煽乱者一体论罪,地方寨庙悉按户籍田册重新清查!”
三封密本念完,武英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朱标垂眸看着三封密折,鼻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意。
老二、老三、老四,谁都没有在奏本里提一句“替老五出气”。
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老五出气。
金陵的廷议还没开始,朝廷甚至还没有正式下令整饬儒释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位藩王便已经先把各自封疆里的刀拔了出来。
朱橚在金陵争道统。
他的兄长们便在辽东、大同、滇南,用最不讲道理、也最符合老朱家性子的方式,把背后的杂音一刀一刀砍了下去。
朱标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母后对他的告诫。
身为太子,他得留在岸上,不能轻易卷进这场风浪。
可老二、老三、老四显然想得没这么远。
他们显然没打算找岸,甚至懒得等朝廷把是非曲直慢慢议清。
他们看见老五下水,第一反应不是递绳子。
而是跟着跳进去,把水里想咬人的东西先剁了。
兄弟之间,不必人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有人在前头挥刀,有人在后头守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递来一句无声的“别怕”。
这便够了。
朱标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几个弟弟都还小,老五又最会惹祸,每回闯出乱子,总能想方设法往几个兄长身上栽赃。老二嘴上骂得最凶,真有人要动手时却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老三跟着帮腔,老四年纪最小,也要梗着脖子凑上一份。
兄弟几个平日里为了吃食、骑射、逃课,没少互相拆台,打闹起来更是谁也不让谁,可真到了外人欺负自家人的时候,那点争执便又都算不得什么了。
如今一晃多年,他们早已各自领兵镇守一方,手里握的也不再是小时候打闹用的木刀木剑。
可有些东西,竟始终没有变。
朱元璋显然也听懂了,沉默片刻,只笑骂了一句:“三个混账,手倒比咱还快。”
嘴上骂得毫不客气,可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欣慰,还是轻轻透了出来。
朱标又从最下面取出一封更厚的书信。
“父皇,还有信国公自东瀛寄回的一封私信。”
朱元璋闻言轻哼了一声,似乎早料到汤和不会袖手旁观,笑骂道:“这老小子远在东瀛,嘴倒还伸得挺长。念念看,他又替老五说了什么。”
朱标展开信纸,缓缓念道:“信国公言,此番随吴王远征东瀛,亲眼所见足利幕府与倭国朝廷形同傀儡,民间豪强林立,其中一大根源,便是寺社势力尾大不掉。东瀛诸山寺庙广占良田,僧兵横行乡里,私铸铜钱,放贷兼并,甚至持兵围攻皇居。地方武家与寺社彼此勾连,朝廷政令出了京都便未必有人肯听。”
“信国公直言,大明若开佛道干政之门,任由方外之人借神意干预政令,百年之后未必不会重演东瀛之患。到那时,寺院既握田产,又聚钱粮,门下还有大批僧众乃至武装,地方官府再想约束他们,便只能处处受制。”
念到最后,朱标声音略重了些。
“信国公最后还说:东瀛之祸,绝不可在中原再养一遍。”
“说得好!”
朱元璋这一次夸得格外干脆,毫不吝惜赞许道:“汤和打硬仗的时候总爱给自己多留几分余地,可看事情的大处,倒一直比许多人清楚。汉初周勃平诸吕、安刘氏,平日里未必最抢眼,真到了社稷将倾的时候,却知道该站在哪边、该把刀落在哪儿。”
徐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道:“这话若传到东瀛,老汤怕是得把陛下这句夸奖记上半辈子。”
汤和看到的是东瀛的前车之鉴。
而今日殿中,却恰好还坐着一个亲眼见过旧朝如何一步步走向覆亡的人。
朱元璋的视线越过徐达,最终落在了王保保身上。
“扩廓,你曾是大元的擎天柱,也在元廷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今日这件事,你怎么看?”
王保保起身走到殿中,略作停顿,像是在心中重新翻开一段尘封多年的旧账。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过徐达、李善长、刘伯温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底像是掠过了许多早已不愿再想的旧事。
良久,他才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信国公所言极是,甚至……犹有未尽。”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因汤和那番话稍稍缓和的气氛,重新沉了下来。
因为谁都听得出,王保保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是东瀛,而是那个真正亡在他们眼前的大元。
王保保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臣在大元朝堂待了多年,也亲眼看着它从盛极一时走到宗庙倾覆。若真要臣说一句亡国之因,许多祸根其实并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早在宫里的香火与法坛之间,便已经一点点生了出来。”
这番话把大元的败亡一路追到了宫廷深处,连殿中几名久经风浪的老将都不由得收敛了神色,朱元璋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他显然想听王保保把这笔亡国旧账,彻底说个明白。
王保保神色愈发沉重,继续说道:“天下人都说大元亡于天灾、河患、红巾与内斗,这些都是真的。可在臣看来,大元自己也把太多江山权柄送到了神佛手里。顺帝尊崇番僧,帝师、国师层层加号,王公贵戚争相迎奉。臣当年在大都,甚至亲眼见过公卿在宫门外给番僧让路。那时只觉得荒唐,总以为中书、枢密院还在,几个和尚翻不了天。”
“后来才知道,臣错了。”
“那些番僧竟然假借密宗所谓的‘大喜乐禅定’,在宫中诱引帝王贵胄纵情声色,又创十六天魔舞,以修法为名,行淫乐双修之实。久而久之,宫里不以军国为重,反倒日日问法、问福、问来世。”
“番僧势大之后,祸患便不只在宫闱。”
“他们侵占田亩,收受供养,享免税之权,地方官想清查寺产,往往一道佛旨便能压回去。有人仗着帝师门下身份干预官员任免,甚至私设审断,官府不敢问,行省也不愿惹。”
“到最后,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百姓被税役压得卖儿鬻女,可有些寺院里却金佛成排、良田万顷。军中欠饷,朝廷还有钱给法会、给国师添封号。大都将破时,甚至仍有人劝顺帝设坛修法,说只要诚心,自有天兵护国。”
话锋落到这里,王保保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郁。
“可后来没有天兵。”
“只有大明那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骑。”
第496章 蓝玉请命报旧恩,雨花台外尽坑杀!
最新网址:.biquluo话说到这里,这场议论的分量已经彻底变了。
此刻讲的不仅是番僧乱政,还是在拿一个王朝付出的全部代价,提醒眼前这个新生的大明究竟有什么路绝不能再走。
王保保停顿片刻,像是连同最后那点属于前朝旧臣的复杂也一并压了下去,随即整了整衣袍,缓缓跪,道:
“陛下,臣今日既是大明臣子,便更不愿大明再走一次那条不归路。”
“吴王殿下办新学的对错与否,臣不敢妄议,但臣以为,有一条界限绝不能退。方外之人可以讲经,可以劝善,也可以受朝廷礼遇,却绝不能因为会几手旁人看不懂的异术,便有资格借天意之名裁断朝廷国策。”
“今日一道神影,便能让朝廷停一项政令,明日若再来一道天雷、一个谶语,是不是便能废一个大臣,换一位储君,甚至决定究竟谁来坐这张龙椅?”
王保保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加重。
“番僧乱政、妖道惑国,从来不是因为神佛真有多大法力,而是因为君王先把自己的权柄交了出去!今日若向这些人退一步,大明丢的不是一座格致院,也不是吴王殿下一时的颜面。”
“丢的是这天下,究竟由朝廷说了算,还是由神棍说了算!”
最后一句说完,武英殿内,落针可闻。
这一刻,连先前最不把神佛当回事的那群武将,也都彻底收起了脸上的轻慢。
朱标望着跪在殿中的王保保,终于明白父皇今日为何一定要把这个人叫来,更明白为何给了他仅次于徐达的位次。
旁观者清!
更何况,这个旁观者曾经就站在亡国的废墟里。
没有任何人的话,比一个前元太尉亲口讲出的亡国之痛更有分量。
李善长第一个站起身,拱手道:“臣附议。朝廷给寺观田亩、度牒与优免,是恩典,不是让他们拿来反制朝廷的祖产。雷霆雨露皆出于圣恩,若受恩之人反借神佛挟制政令,便已越过方外清修的本分,触犯了大明法度。”
刘伯温也随之出列,肃然道:“臣亦附议。臣生平也习术数,观天象,却从不敢说天地之间人力所未知之事。未知之事,当敬而察之,更当慎而求证,绝不能拿来凌驾刑名法度。若谁造出一场异象,便能自称代天发言,那朝廷的纲纪迟早会被这些神异之说一点点架空。”
两个平日极少真正同调的人,这一刻却站到了一起。
朱标知道,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没有悬念。
御座之上,朱元璋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终于被一层森冷杀意彻底填满。
他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方才还会拿汤和开玩笑、会絮叨儿子怕疼的父亲消失了,站在众人面前的,是那个从濠州一路杀到大都的开国皇帝。
朱元璋不是没信过佛。
可皇觉寺的佛祖没在他挨饿时递过一碗粥,濠州城头的三清也没替他挡过一支箭。
大明这片江山,是他朱重八带着眼前这群人,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如今却有人拿几道虚影、几句天命,就想逼这个皇帝低头,更想踩着他最疼爱的儿子,让天下人重新相信,神佛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道统也能压过大明的律法。
“好……好得很。”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仿佛王保保那番亡国旧鉴,终于替他把心里最后一层顾虑也彻底压平。
“咱给他们脸,让他们在庙里吃斋念佛,让他们在道观修自己的长生,也给孔家留着圣人后裔的体面。”
“他们倒真把这份脸面,当成了能骑到朝廷头上的本钱!”
“什么道统之争?什么儒释道法统?什么神佛显圣?”
朱元璋猛地一掌按在御案上。
“串联士绅,伪造神迹,煽动百姓,借天意逼宫,妄图以鬼神干预朝廷政令!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犯上作乱的谋逆!”
“谋逆”二字一经出口,殿中众臣的神色便齐齐变了。
朱标心头也随之一沉。
谋逆。
他比谁都清楚,在父皇口中,一旦把一件事从“争论”定成了“谋逆”,接下来便不再有讲学、辩经、上疏与廷议。
只剩刑名。
而且是洪武朝最重的刑名!
蓝玉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站了出来,重重抱拳。
“臣蓝玉,请旨诛贼!”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连身后的耿炳文都被震得侧目。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倒积极。”
“臣当然积极!”
蓝玉向前一步,脸上的凶气半点没有遮掩。
“当日赤勒川之战,若没有吴王殿下把北元虚实算透,臣那支先锋早叫人包了饺子,五千弟兄最后能剩几个都难说。”
“臣在军中向来自恃战功,脾气上来谁都敢顶。若不是吴王殿下顾着臣与太子妃的亲缘,不愿让臣死得太难看,几次借东宫的话敲打臣守军纪,臣这颗脑袋早不知道在午门外滚过多少回了。”
蓝玉越说,声音越沉。
“吴王救过臣的命,也保过臣的前程。更别提新军这些年的军医、火器、粮秣章程,军中多少弟兄都承过他的情。”
“如今那帮秃驴、妖道、酸儒,说道理说不过,便弄几道鬼影骑到吴王脖子上拉屎。”
蓝玉咬牙冷笑。
“他们欺负的便不只是吴王一个人。”
“是把我们这些在吴王手里捡过命的人,全当死人了!”
说罢,他猛地单膝跪地。
“陛下,把这桩差事给臣。涉案妖僧、妖道、书社乱党,臣一个个替您揪出来。谁敢拿神佛挡路,臣便先问问他供的那尊神佛,到底挡不挡得住我大明的刀!”
“若走漏一个首恶,臣提头来见!”
见此情状,周德兴、郭英等人也先后起身请命。
朱标看着眼前这群老将,忽然彻底明白父皇今日为何不在文华殿开廷议,而偏偏选了武英殿。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不是来问儒释道究竟该不该改。
父皇根本没准备同谁讨论经义。
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大明手里的这把刀,究竟还愿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为了朝廷的权柄再次出鞘。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朱元璋抬手压下众将的声音,缓缓走下御阶,目光从每一张熟悉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殿门外那片明亮天光之中。
“千百年来,这些方外之人总觉得自己超脱凡俗。谁坐江山,他们便给谁讲天命,谁肯赏田给钱,他们便替谁祈福。可只要朝廷真想动他们的田产、度牒、香火,他们便立刻搬出祖师神佛,拿几句祸福报应吓唬人。”
“秦始皇当年杀术士,后世文人骂了他一千多年。”
朱元璋转过身来,眉眼间最后那点余温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今日,咱朱元璋不介意续一续始皇帝的这个千古骂名!”
他说到这里,目光骤然落向蓝玉。
“蓝玉听旨!”
蓝玉轰然跪地,抱拳高声道:“臣接旨!”
“你即刻统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与京营精锐,封锁金陵十三门!天界寺、朝天宫、鸡鸣寺,以及此前查明参与伪造神迹、煽动聚众、串联士绅之寺观,一体围拿!”
“凡涉案僧道,不论度牒高低,不论在京名望,照名册拿人!”
“凡参与串联的士绅豪族,一律抄没家产,查封田契账册,首恶及直接参与谋划者,以谋逆论处!”
蓝玉重重叩首。
“臣领旨!”
朱标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这一夜之后的金陵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朱元璋的命令还没有结束。
“记住!不必送刑部慢慢大审,也不必押进诏狱让他们一轮一轮受刑。”
朱元璋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也随之停了一瞬。
“城南,雨花台外。”
“给咱挖十道大坑!”
“凡照名册查明参与此局者,不论是和尚道人,还是借圣贤名头串联生事的士绅儒生,全给咱押过去!”
“他们不是喜欢讲阴曹地府、来世因果么?”
朱元璋冷冷一笑。
“咱就送他们亲自下去讲!”
下一瞬,他袍袖猛地一挥。
“通通坑杀!”
最后四个字落下,也等于替金陵这场纠缠多日的道统风波,彻底定下了最血腥的结局。
殿中众将轰然领命,甲叶碰撞出的铿锵声连成一片,仿佛连武英殿外的寒风都被这股杀气压了下去。
朱标站在父皇身侧,将眼前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胸中那股从方才便翻涌不休的情绪,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定下来。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
清微观那场看似惊天动地的“仙术”,究竟输在了哪里。
刘渊然可以引雷霆落地,可以让神影凭空显化,甚至可以让满城百姓相信,这世上当真有仙、有佛、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可他们偏偏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大明这座江山,从来不是神佛赐给朱家的。
是朱元璋带着眼前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一刀一枪,从蒙元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他们信不信鬼神,其实根本不重要。
因为当所谓天意神佛,一但与朱家的亲情站到了天平两端时,朱元璋根本不需要证明那雷霆是真是假,也不需要证明清微观里的周颠究竟是人是鬼。
他只需要让天下人知道一件事。
哪怕这世上真有神佛。
到了大明的地界。
也得守大明的法度!
第497章 东宫作饵,刘渊然巧舌如簧
最新网址:.biquluo城南那座隐秘庄园里,今夜灯火通明。
外头已入仲冬,檐角冷风卷动,厅中却炭火烧得正旺,茶气与檀香混在一处,连这些日子压在人心头的阴霾都仿佛散了。
刘渊然坐在上首。
换作从前,这个位置总要由孔家、佛门、道门几位头面人物谦让半天。
今日却无人觉得不妥。
清微观那场“真仙显圣”,满朝文武亲眼所见,吴王朱橚更当众承认自己输了。
仅凭这一桩功劳,刘渊然今夜便坐得稳这个首席。
而席间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除了敬服,更多的还是一种大局已定后的轻快。
这些日子三家联手与新学争锋,人人都压上了各自的名望与前程,如今终于熬到了收获的时候。
刘渊然居首受众人推崇,余下各家自然也少不了论功叙劳。
最先得了实惠的,便是华克勤。
“今日之后,华大师在我佛门中的名位,怕是也该重新论一论了。”
一名素来重门庭法脉的老僧含笑开口,旁边几位佛门宿德竟也纷纷颔首。
华克勤双手合十,嘴上还谦称一句“愧不敢当”,眉宇间那点喜色却已经怎么都遮不住了。
这些年他虽深得圣眷,在京中声望极盛,可佛门内部真正看重的终究还是师承法脉与资历,因此总有一些宿老对他存着几分不以为然。
可到了今日傍晚,鸡鸣寺、天界寺几位高僧却亲自送来一只沉香木匣,匣中叠着一领金丝百衲九条袈裟,旁边还有一只紫金钵盂。
据说皆是前元常山王刘秉忠早年为僧时留下的旧物,辗转传承多年,向来供在寺中。
华克勤抚着袈裟上的金线,来回看了好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收回,颇为自得地道:“诸位大师说,老衲护持佛法有功,今日又挫了格致妖学的锋芒,这件祖师旧物,也算遇着了该披它的人。”
旁边一名老僧立刻含笑接话:“既是祖师法物重见天日,便不好只在今日几人面前做个见证。待此番风波彻底平定,依贫僧看,不如请华大师亲自主持一场无遮大会,再邀天下诸山长老同来观礼,也好让各处丛林都知道,这件法衣如今究竟传到了何人手中。”
话音落下,另外几名僧人也纷纷颔首称是。
“正该如此。”
“华大师如今声望正隆,这场大会由大师主持,再合适不过。”
一时间,席间尽是附和之声。
尤其那几张往日见了华克勤还要端着几分名山大刹身份的面孔,如今竟也主动凑上前来,一口一个“大师”,言语之间再无从前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
华克勤听在耳中,只觉得比方才接过那领袈裟时还要舒坦几分。
圣眷能让他压住一时,佛门同道真正低头,才算把这些年缺的那块根脚补上。
而今夜得意的,自然也不止他一个。
待众僧围着那件祖师法衣又赞叹了几句,张宇岐这才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弹。
“华大师得了祖师遗泽,贫道这里,倒也恰巧收到了一桩家中的喜讯。”
“家父今日来信,说家兄宇初近来旧疾愈重,已经向父亲表明,愿意退下掌教之位,将来天师一脉的传承,也该另择贤能之人承继。”
旁边一名道人闻言,当即抚掌笑道:“龙虎山这一代还有谁比张真人更合适?论出身、论声望、论这些日子为道门奔走的功劳,除了真人,还能舍谁其谁?”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张真人这些年在京中替道门撑住多少场面,我等都看在眼里。若连真人都当不得这一代天师,贫道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当得。”
“不错,祖庭传承本就该择贤而立。依贫道看,这第四十三代天师之位,早晚非张真人莫属。”
一句话落下,满厅恭贺声顿时更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已经提前把那第四十三代天师的位置替他坐实了。
张宇岐虽连连摆手,嘴上说着“此事尚未定下”,神情里的自得却怎么也藏不住。
佛门有人得了祖师法物,道门有人眼看便要接掌祖庭,今夜这场庆功宴,倒真有几分各家都在提前分论功名的意思。
孔希学见佛道两家皆有所得,也把身旁的孔昇叫近,难得露出几分真切满意。
“昇儿,这一回你确实没有让为父失望。若没有你从中奔走,将士林与佛、道两家的人心串联起来,三家今日绝聚不起这般声势。朱橚仗着新学锋芒太盛,先前何等咄咄逼人,如今见了祖师真法,到底还是当着满朝文武低了头。”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
“你兄长孔讷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往后族中许多担子,未必都能压在他一人肩上。你既有这份才干,便更该好生勉励,将来莫要辜负为父今日对你的期许。”
孔昇呼吸微微一顿,随即郑重躬身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一句“体弱”,一句“勉励”,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佛门有华克勤,道门有未来天师,孔家下一代衍圣公也隐隐有了人选。
有人端起茶盏笑道:“说到底,今夜最大的功臣仍是渊然真人,若无真人四门仙法,我等哪有今日?”
“正是。”
“这一盏,合该敬真人。”
众人纷纷举盏相敬。
刘渊然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张张春风得意的脸,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人一旦觉得胜局已定,往往连尚未真正到手的名位与前程,都已经忍不住提前在心里排好了次序。
可惜,吴王答应他的六倍肺痨馆经费,还等着这帮人去换。
他正要陪饮,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儒生匆匆推门而入,连礼都顾不上行,开口时还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
“诸位,出事了!”
“蓝玉领兵封了金陵十三门!”
话音方落,厅中众人的动作齐齐一滞。
华克勤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收紧,张宇岐也猛地抬起头,方才那点自得顷刻散了大半。
“为何封城?”
“还不知道!”那儒生喘着粗气继续道,“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京营精锐全动了,城门只许官差出入,各坊口也在增设关卡,街上全是披甲军士。”
方才还显得暖意融融的厅堂,一下子像被外头的寒风灌了进来。
封十三门。
只要在金陵待得够久的人,听见这番阵仗,都会立刻想起十四年前那场旧事。
鄱阳湖大战前夕,陈友谅大军压境,应天府内暗线四起,朱元璋下令封闭诸门,连夜清查奸细内应。
那一夜究竟抓出去多少人,到今日也无人说得清。
而今,这般封城锁门的阵势,竟又一次出现在了金陵。
孔希学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皱眉道:“老夫这两日旧疾反复,方才又觉得胸闷得厉害,诸位且先商议,老夫回房服些药,稍后再来。”
说着便要起身。
刘渊然眼皮一跳。
孔夫子讲“临大节而不可夺”,传到这一代,趋吉避凶这门功夫倒练得炉火纯青。
平日谈道统,这位衍圣公声若洪钟。
刀兵声一响,胸口便准时发疼。
其余人也纷纷醒悟。
“贫僧寺中还有晚课……”
“家中老母近日不适,我得回去瞧瞧。”
“城西尚有一桩要紧账目未处置……”
顷刻间,满厅冒出七八件非走不可的大事。
刘渊然心里顿时一沉。
真让这群人散进偌大金陵,寺庙、书院、豪宅随便一钻,再想一网打尽便麻烦了。
“诸位且慢。”
他忽然开口,随即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紫檀包边,正中刻着东宫印记。
华克勤神色骤变,失声问道:“东宫出入腰牌?”
“诸位真以为,贫道这些日子能在宫里来去,只靠一个道人身份?”
刘渊然缓缓环视一圈,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自己身上,这才继续说道:“事到今日,有些话该让诸位知道了,其实,贫道一直替太子殿下办事。”
这句话一出口,方才还各自盘算着如何脱身的众人,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心神,一时间竟无人再提离开。
孔希学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刘渊然缓声道:“吴王这些年掌锦衣卫旧部,握新军、格致院、银行、海贸,身后又有开国武臣与江南巨贾。大婚礼数逾常,出行仪仗几与储君比肩。诸位扪心自问,历代开国之初,储位最忌什么?”
无人回答。
可人人都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
“宗藩势盛,功高名重,足以与东宫分庭。”
听到这里,众人心里那点原本还未落定的猜疑,仿佛一下子都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
张宇岐呼吸渐渐粗重,华克勤的神情也明显振奋起来。
太子为何一直不公开站在吴王身边?
为何这场风波闹得如此之大,东宫始终隔岸观火?
这一刻,全被他们自行找到了答案。
华克勤甚至低声道:“难怪太子殿下先前几次都只劝吴王退让,却始终不肯替新学公开担保,储君仁厚归仁厚,终究也得替宗庙社稷打算。”
另一名宿儒也连连点头:“吴王大婚时的礼数,出行时的卤簿,早已屡屡逾常。陛下疼爱嫡子,自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东宫日日看在眼中,心里岂会毫无波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合情合理。
刘渊然继续添火:“太子殿下正是要借诸位之手削去吴王羽翼。儒释道三家发难,替东宫做了最难做的事。待吴王声望受损,新学被压下去,格致院与商贾失了依凭,一个被削去羽翼的亲王,还拿什么威胁储位?”
“至于蓝玉封城……”
他故意停了一下。
众人屏息。
“蓝将军是太子妃亲舅,东宫最可靠的外戚重将,今日十三门封锁,矛头未必在这里。”
厅中的紧张顿时散去大半。
孔希学胸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捋须沉吟道:“如此说来,确实合乎情理。吴王锋芒太盛,太子仁厚,面上总要顾念手足,可储君关乎国本,岂能毫无防备?”
有人立刻接话:“我等今日所做,莫非正是在替储君固国本?”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底最后那点不安也散了。
三教联手已经足以搅动天下舆论,如今背后再站上一座东宫。
还怎么输?
刘渊然看着众人重新落座,终于又补上一句:“贫道已经递了消息,太子殿下稍后会微服前来,与诸位亲自相见,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句话算是彻底压住了众人心里最后那点去意。
既然连太子都要亲自前来,他们此时若还急着各自散去,反倒显得心虚失态。
于是方才还想着寻个由头脱身的人,一个个又重新坐稳了位置。
甚至有人命仆役重新煮茶。
华克勤开始盘算佛门日后如何主持僧录司,孔希学与几名士林名宿谈起书院改制一旦废止,孔门该怎样重新主持天下教化,张宇岐连继任天师后的第一道法旨都快想好了。
席间甚至有人笑言,三家过去虽能抱团,遇上皇权终究低了一头,如今太子亲自站到身后,这场道统之争便有了真正压得住吴王府的靠山。
这句话极合众人心意。
方才那阵封城带来的惊惧,很快便被一种近乎胜券在握的亢奋重新盖了过去。
他们等着太子。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门外终于响起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厅中众人精神一振,有人整理衣冠,孔希学也亲手扶正了巾帽。
张宇岐笑着转向上首:“真人,太子殿下到了?”
无人回答。
众人这才发现,方才还坐在首位的刘渊然已经不见了。
桌上茶盏尚温。
椅子空着。
“刘真人?”
华克勤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有人慌忙掀开侧边帘子,又有人冲到后窗查看,只看见窗扇半开,冷风正把桌边一张经纸吹得哗哗作响。
孔希学脸色刚变,庄园大门方向已经“轰”地传来一声巨响。
甲叶与刀鞘碰撞之声如潮水般涌入院中,一队队锦衣卫越过影壁。
飞鱼服。
绣春刀。
火把映在刀锋上,冷得刺眼。
“锦衣卫?!”
紧接着,外头有人高声喝道:“蓝玉奉旨拿人!”
厅中众人先是一僵。
张宇岐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整理道袍,神色反倒镇定下来道:“诸位莫慌,蓝将军是太子妃亲舅,是咱们自己人,多半是下面的人不知内情,才闹出误会。”
说完,他竟主动迎了出去。
院中,蓝玉一身甲胄,腰悬长刀,身后锦衣卫已将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张宇岐隔着几步停下,拱手笑道:“蓝将军,自己人何必闹出这般阵仗?贫道张宇岐,与诸位皆奉东宫密意办事。渊然真人已经把太子殿下的意思交代过了,今日想来是下面传错了消息——”
蓝玉原本阴沉的脸,顷刻变得狰狞。
“东宫密意?”
张宇岐还没察觉,反倒顺势说道:“正是,吴王权势日重,储君自然——”
“入你娘的!”
蓝玉一声暴喝,震得院中火把都像晃了一下。
“死到临头,还敢往太子殿下身上泼脏水!”
张宇岐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张口欲辩。
蓝玉已经一步踏近。
握刀。
拔鞘。
寒光骤起。
噗!
张宇岐忽然觉得天地旋了一下。
视线越过蓝玉肩头,越过那些惊骇欲绝的和尚道士,最后落向前方一具仍站在原地的无头身体。
那身体穿着他的道袍。
鲜血正从断颈处喷起。
他眼底最后浮出的情绪,竟是茫然。
蓝玉明明是东宫的人。
他们也明明是太子的人……下一瞬,人头砸落青砖。
咚。
蓝玉甩去刀锋上的血,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
“传令!”
“所有持械者——”
“当场格杀!”
第498章 太子殿下,向来最讲规矩
最新网址:.biquluo转眼便到了定下的行刑之日。
雨花台外,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泥土腥气从荒坡上一阵阵扫过去。
十道早已挖好的大坑横在空地中央,坑边堆满刚刚翻出的湿黄泥土,数千名京营将士则沿着刑场四周分列而立,人人披甲持铳,将整片空地围得密不透风。
涉案的六百四十二人,此刻已经全部押到。
孔希学跪在其中一座坑前,膝盖刚落地时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只能让身旁的儿子死死架着胳膊。
他这些日子在牢里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嘴唇发白,到了真正要死的时候,脑子里反倒一遍遍翻起那些本可以逃走的机会。
第一次,是孔府车驾冲撞内卫之后。
那一日他已经察觉事情不对,礼部的人避着他,刑部的人也含糊其辞,连平日往来密切的几个老臣都劝他尽快回曲阜。
若当时便收拾行装,连夜离京,纵然朝廷日后追究,至少还有山东孔氏这块根基可以周旋。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金陵士林众星捧月的声势,舍不得佛道两家主动送上门来的盟约,更舍不得那种一呼百应、仿佛连亲王都能压上一头的滋味。
第二次,是金陵十三门封闭的那一夜。
哪怕刘渊然当时却掏出东宫腰牌,信誓旦旦地告诉所有人,太子也要下场。
孔希学也已经决定在散会后便想法子出城。
他比许多人都清楚夺嫡有多残酷。
元末那些皇子、权臣彼此倾轧的旧事,他从小便听长辈讲过。
太子与吴王若真争出一个高下,他们这些替储君冲锋的人最后多半要被清掉,朱元璋那样的皇帝,更不会容许一群外臣靠“拥立”二字坐大。
所以他本想跑。
偏偏刘渊然又让他看见了从龙之功的影子。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影子,分明是一步步把他们引进死地的催命符。
孔希学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戴着黑色头套、双手反缚在后的“刘渊然”。
——据说是这妖道在狱中咬伤了狱卒,才被罩了这么个物件。
此刻人之将死,对方始终跪得腰背挺直,任凭寒风吹动衣袍也纹丝不动,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濒死的颓败。
越是如此,孔希学越是看得牙根发痒。
凭什么?
明明是这个妖道把他们一步步哄进死局,如今自己怕得连跪都跪不稳,他却还能如此镇定!
可恨归恨,孔希学此刻更强烈的念头还是活着。
他想起曲阜府里的田庄、库房里的银窖,想起冬日暖阁里烧得通红的兽炭,也想起自己刚纳进门的第十三房小妾。
那丫头才十三岁,头发都还黄着,见了他总怯生生地低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多说。
这些东西,他都还没享够。
他真的不想死。
就在孔希学心里的恐惧压到最深处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传来的还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呼喊,可没过多久,声音便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近,很快就在荒坡另一头连成了一片。
“停刑——!”
“请朝廷收回成命!”
“衍圣公不可坑杀!”
孔希学猛地抬起头。
荒坡尽头,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涌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梁寅,六十八岁,在江南士林之中素有清望,门生数以千计,世人称“梁五经”。
当年朱元璋召他入京纂修《元史》、议礼定乐,事成之后欲授高官,他却坚辞不受,径直归乡讲学。
可今日,这个连天子官爵都能推掉的老人,却亲自来了雨花台。
他双手高举一块牌位。
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牌位。
梁寅身后,僧人、道人、香客、宿儒与年轻士子混杂在一处,衣冠服色各不相同,却都随着前方的人流一路朝雨花台压了过来。
转眼便把雨花台外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之中,有人相信孔希学受了牵连,也有人早已厌透孔家平日仗着圣裔身份的做派。
可到了今日,个人好恶都被压到了后面,他们共同护着的,是自己心里那条传了千年的道统。
一旦衍圣公真被当着孔子牌位活埋,日后无论朝廷如何解释这桩案子,士林口中的说法都只会剩下一句——洪武天子坑杀圣裔。
至于那些和尚道人,更害怕今日这一刀落下之后,朝廷顺势把所有寺观道门都当成邪祟一并清扫,因此一个个也拼了命往前挤。
梁寅走到军阵前十余步才停下,将孔子牌位高高托在胸前,声音苍老,却压住了四周无数杂音。
“老朽今日来,不为孔希学一人求情!”
“自汉高祖过鲁,以太牢祀孔子,封其后为奉祀君;宋仁宗至和二年,改封衍圣公;历汉、唐、宋、元,一千五百余年,朝代兴替,兵戈相寻,可曾有一朝一帝,杀过圣人嫡裔?”
“金人不杀!蒙元不杀!”
“我皇明起于布衣,驱逐胡虏,再造华夏,自诩承继三代之统——难道竟要做这千古未有之事,让斯文扫地,让天下读书人寒心吗?”
话音落下,后方顿时响起山呼般的附和。
“请陛下开恩!”
“请朝廷复核此案!”
前排学子跪下了。
随后大片人群跟着俯身,黑压压铺满荒坡,连外围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士都不由握紧了兵器。
孔希学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忽然被灌进了一口热气。
有救了。
只要天下士林肯替孔家撑住,只要梁寅这样的宿儒敢把孔子牌位举到军阵前,朱元璋再狠,也总要顾忌悠悠众口。
天不绝孔家!
天不绝斯文!
他挣扎着挺直了腰,老泪纵横。
……
紫禁城,武英殿。
聚宝山的消息一刻一报,雪片般飞进殿中。
朱元璋听完奏报,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梁寅也去了?”
来人连忙躬身,低声回禀道:“回陛下,梁先生走在最前,手里还捧着至圣先师牌位。雨花台外如今已经聚了数千人,后面还不断有人赶过去,蓝将军暂时压着军阵,没有让人靠近刑场。”
朱元璋半晌没说话。
梁寅是什么人,他当然记得。
梁寅这样一个早已远离仕途的士林宿望,如今竟肯亲自站出来替孔家说话,便意味着雨花台上的这场风波,已经不再只是六百余名死囚的生死。
今日若真让这场坑杀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朝廷此后再想解释其中罪证,天下士林也未必肯听了。
朱标站在一旁,沉吟片刻才温声道:“父皇,案子已经定了,朝廷的威严也已经立住。眼下群情激烈,先停刑复核几日,反而能堵住天下人说朝廷滥杀的口实。”
朱元璋看了长子一眼,眉头仍然锁得很紧。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烦躁地摆了摆手。
“传旨,手下留人,先把人押回去,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杜安道下意识便向前一步。
可朱标已经先开了口。
“父皇,杜安道还是留在您身边吧。此番是正式停刑,牵涉六百余名钦犯,若只让内侍持口谕赶过去,回头难免又有人拿程序做文章。依儿臣看,让行人司司正孙敬恩持正旨宣谕,更合朝廷体面。”
朱元璋正被外头那群人搅得心烦,听见这话只觉得有理,随口道:“就依你。”
朱标拱手领旨,脸上仍是一贯的温厚平静。
杜安道却下意识看了一眼殿角漏刻,心里顿时明白了。
距离雨花台的吉时,只剩不到两刻钟。
若由他持御前金牌快马出宫,兴许还能赶上。
可换成行人司的孙敬恩,先从外衙赶来,再领旨、验印、出宫宣诏,一套程序走完,吉时早该过了。
偏偏这一切都合乎规矩,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杜安道垂下眼,只觉得后颈微凉。
宫里人私下都说,太子殿下是块黑芝麻汤圆——皮子又白又软,糯得能化在嘴里,可咬开了,里头的芯子黑得发亮,还烫人。
他要是方才多嘴一句“奴婢腿脚快”,或是此刻露出半分了然的神色……
杜安道毫不怀疑,过不了几个月,他就会在某个雨夜“忧惧成疾,背后中了八刀,自杀而亡”。
他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在心里默念:咱家什么都没听见。
而朱标已经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杜安道,父皇的茶凉了。”
“奴婢没听……这就换。”
……
雨花台外,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秩序已经开始一点点失控。
几名年轻士子情绪激动,试图越过军阵去解死囚身上的绳索,后面的人被推挤着往前,原本跪地请命的人群渐渐乱成一片。
蓝玉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乱的人群,脸上反倒多了几分兴奋。
他这些天奉旨封城拿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杀气。
如今眼前这群人竟还敢顶着军阵往前冲,他骨子里那股好战的狠劲顿时被勾了起来。
“第一列,上皮包弹。”
旁边的副将吃了一惊:“将军,前头可都是百姓啊!”
蓝玉斜了他一眼:“所以才用皮包弹,换成叛军,老子现在让你装的就是铅子。”
军阵前方很快响起警告,可那些已经挤红眼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去。
有人甚至高举手中的经卷大喊朝廷不敢向天下读书人开铳,更多人跟着向前压来。
蓝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
“开铳。”
砰——!
第一排燧发枪同时喷出白烟。
包着厚皮的弹丸呼啸着砸进最前方的人群,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的上百人当场被砸得东倒西歪,惨叫声顿时连成了一片。
没人送命,可那一阵整齐的铳声,已经把所有人的胆气生生压了回去。
整片旷野,霎时死一般寂静。
朝廷……竟是玩真的。
真敢开铳啊!
这个认知,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梁寅举着牌位站在最前,脸色苍白,身后的几个门生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生怕老师再往前一步。
蓝玉也懒得再看他们。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什么时辰了?”
亲兵低头看过漏刻,抱拳道:“将军,吉时已到。”
蓝玉嘴角一咧。
“埋。”
十道大坑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士同时动了。
铁锹铲起黄土,一层层朝坑中落下。
刚刚还因为援军到来而生出希望的孔希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梁先生!”
“救我!救我啊——!”
他的声音很快被四周更大的哭喊淹没。
有人诵佛,有人念祖师名号,有人拼命挣扎,也有人彻底瘫软。
黄土一层层覆下去,先没过腿脚,再漫到胸腹,坑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闷而混乱。
孔希学最后看见的,是远处梁寅怀里那块高高举起的孔子牌位。
然后,眼前只剩一片落下来的土色。
半个时辰后。
官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马蹄。
孙敬恩几乎把胯下的马催出了白沫,官帽都被风吹歪了半边。
他远远看见雨花台外的军阵与尚未散去的人群,立刻从怀中高高举起明黄圣旨,扯开嗓子大喊道:
“圣旨到——!”
“陛下有旨,手下留人——!”
喊声穿过人群,越过军阵,直直撞向刑场中央。
蓝玉回过头。
十座大坑,已经全部填平。
新土被军士踩得平平整整,十块刚插下的木牌还在寒风里轻轻摇晃,牌上的墨迹甚至没有干透。
而孙敬恩手中高举的那卷明黄圣旨,也在寒风中不断翻卷。
第499章 渊然避祸渡东海,吴王自伐正新纲
最新网址:.biquluo数日之后,吴王府。
外间,云奇正躬身立在徐妙云面前,将这几日从各地陆续汇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而隔着一道厚重的毡帘,内室却与外头截然不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多少动静。
朱橚端着茶盏,已经看了刘渊然第三次伸手去扶那只根本没有歪过的杯盖。
“刘真人,你再摸下去,这盖子就该让你盘出包浆了。”
刘渊然动作一僵,干笑两声,总算把手收回来。
“殿下说笑了,贫道只是……近来心神略有不宁。”
“理解。”
朱橚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感同身受地道:“换成本王亲眼看着六百多个人被填进坑里,其中还有一群人前几日才跟自己称兄道弟、拜自己当活神仙,本王晚上也睡不踏实。”
刘渊然脸上的笑顿时比哭还难看。
他何止睡不踏实。
这些日子每逢闭眼,脑子里便是雨花台那十座大坑。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阴德大概已经透支到了下辈子。
“殿下。”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应当不知道那些所谓仙术,都是您让格致院做出来的吧?”
朱橚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前不知道。”
“那以后呢?”
“以后?”
朱橚沉默片刻,忽然十分诚恳地提醒道:“以后你最好祈祷他老人家永远不知道。”
刘渊然沉默了。
这安慰,多少有点费命。
其实事情闹到如今这一步,连朱橚自己都始料未及。
他最初让刘渊然带着四桩“神迹”反水,不过是想把儒释道三家架到高处,再用《科学》一件件拆穿,说到底只是场舆论战。
谁能想到自家老爷子根本不按舆论战的玩法来。
人家这边还在摆法坛、讲道统、争解释权,朱元璋听完王保保一句“方外之人不可借天意干政”,转头就把争论改成了谋逆案。
再然后,蓝玉拔刀,锦衣卫封城,雨花台十坑齐开。
六百四十二人。
说埋,就真埋了。
朱橚前世读史时,曾看到成化年间第六十一代衍圣公孔弘绪,奸淫妇女、滥杀无辜,案发之后,明宪宗朱见深顾念其“宣圣之后”,最终也只是特从宽,革职为民。
那已经是九十二年后的事情。
可到了自家父皇这里……连坑都是十个一起挖的。
“我现在严重怀疑,”朱橚放下茶盏,神色复杂地摸了摸下巴,“父皇是不是背地里绑定了什么系统。”
刘渊然一愣:“系统?”
“坑杀儒生一名,国库白银增加一千两;活埋衍圣公,解锁特殊成就‘斯文扫地’,大明国运额外加十点;若成功扮演始皇帝一次,自动解锁隐藏国策‘以杀止乱’,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刘渊然:“……”
他忽然觉得,这种话自己最好一个字都别听懂。
笑话归笑话,朱橚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雨花台那六百余人里当然有该死的。
伪造神迹、煽动人群、串联士绅,甚至试图借天意干预朝政,放在哪个皇权时代都足够掉脑袋。
可“处死”与“坑杀”,从来不是一回事。
尤其里面还压着一个衍圣公,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刑案。
“真人。”
朱橚忽然开口。
刘渊然立刻坐直:“殿下请吩咐。”
“金陵你不能再待了。”
刘渊然脸色微变,随即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其实早有预料,如今自己在民间一半是“活神仙”,另一半是“妖道祸首”,无论哪一个身份留在金陵都太扎眼。
“殿下准备让贫道去哪?”
“东瀛。”
刘渊然怔住。
朱橚却已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本王要你去东瀛另起一脉。你这些年既懂医馆,也懂格致院那套规矩,到了那里正好把道门重新做一遍。别急着争香火,先从治病、济民这些实处扎根,等根基立住了,再谈传承。”
“从今以后,你便是东瀛道教的开山祖师。”
刘渊然神色微动,显然已经听出了这番安排背后的分量。
若只是逃出金陵,那叫避祸。
可若是渡海开宗,给一国之地重新立起道门传承,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当即起身,郑重一礼:“殿下放心,贫道必不负所托。”
“行了,少来这套。”朱橚摆了摆手,随口交代道,“船和人手已经替你备好,月底之前动身。”
……
恰在此时,毡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徐妙云走了进来。
刘渊然见她手里拿着厚厚几封奏报抄件,立刻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等人走远,朱橚才抬眼问道:“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徐妙云取过一封消息,顺手放到案上。
“江南几家书院已经正式停讲了。”
“有多少人?”
“眼下没有准数,应天、苏州、常州、松江几处加起来,参与联名的学子至少数万,还有许多人正在往各地书院聚集。”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到朱橚面前,继续道:“他们要求朝廷公开雨花台案全部卷宗,说明六百四十二人的定罪依据,同时追究蓝玉行刑之责。已经有人开始节食,说一日不公开卷宗,便一日不进食。”
朱橚眉头微微蹙起。
徐妙云又放下第二封。
“寺观那边倒没有跟着士林闹,却把山门一关,只挂出‘惧罪自守’四个字。结果事情反而更麻烦,附近百姓见寺里连钟都不敲了,便认定朝廷下一步要清算天下僧道,不少香客自发聚到门外,送粮送物,替寺里守门,连周边靠香火吃饭的商贩也跟着起哄,声势一天比一天大。”
“这招未必是寺观自己想出来的。”朱橚冷笑了一声,“苦情牌最怕的不是演得假,而是看的人愿意替你把后半场演完。”
徐妙云点头应了一声,语气也比方才沉了几分。
“真正麻烦的是这个。”
“常州府武进县昨夜查了一座小寺。县令说是奉了‘整饬妖妄’的意思,带衙役封了寺里二百多亩田,抓了四十多个僧人。”
“当地监察御史查过?”
“查了,那座寺既没参与华克勤的事,也没藏田逃税,前年水灾还开过粥棚。县里抓人后,寺产中的粮食和几件值钱法器已经不知去向。”
朱橚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风向一旦成了令箭,总会有人跑得比圣旨更快。
“聪明人开始替朝廷办事了。”
“父皇杀的是涉案之人,可到了下面,谁还肯费心分辨?”徐妙云轻叹一声道,“只要看见寺观书院能抄、僧道士绅能办,自然有人借这阵风邀功敛财。”
她停了一下,又道:“江宁、句容还出了另一种事。已经有人打着‘拥护新学’的旗号,砸了两处私塾,说先生只教四书五经,便是在替孔家招魂。”
这一次,朱橚终于真正意识到,局面似乎正朝着不太妙的方向发展。
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按后世群体心理学的说法,这里面至少叠了两层最危险的效应。
第一层,是盲目从众。
当周围越来越多人都在高喊同一句话,尤其所有人还确信皇权和军队站在自己这一边时,原本只想旁观的人也会本能地调整立场。因为很多人真正害怕的,不是观点错了,而是自己成为人群里唯一那个显得“不正确”的人。
第二层,是群体极化。
一群原本立场相近的人聚到一起,不断从彼此口中获得肯定,观点往往不会停在最初的位置,反而会越来越激烈。最开始只是反对神棍,再往前一步便成了反对寺观,接着又会变成反对经典、反对私塾、反对任何看起来“不够新”的东西。
到了最后,谁喊得最狠,谁反而最像忠诚者。
谁还想说一句“这座寺没犯法”“那个先生只是教书”,谁便可能先被扣上一顶替旧道统招魂的帽子。
这才是最坏的局面。
儒释道若只是反扑,朱橚不怕。
士林骂他离经叛道,他更是早有准备。
可一旦新学被民间理解成一种由皇权背书、靠锦衣卫与京营清场的新道统,那么他这些年反复讲的求真、实证与质疑权威,便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最大的笑话。
旧神像被推倒,不代表人便学会了思考。
若只是换一尊新的跪,什么都没变,甚至会更坏,因为新学若也被人供上神龛,却偏偏披着“理性”的皮,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徐妙云看着丈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声问道:“殿下,眼下该怎么办?”
朱橚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冬风吹过竹梢,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桌上那三封消息也被吹得边角轻颤。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说道:“先传话给格致院。从今日起,所有新学学子不得参与任何围寺砸观、冲击书院的事,谁敢拿新学的名头欺负人,格致院先除名,再送官府。再让锦衣卫挑几组人,暗中往常州、江宁、句容走一趟。”
徐妙云微微颔首:“查那些借机生事的人?”
“对,但不是只查反对新学的。”朱橚眼底一点点沉下来,“先查那些最会喊拥护新学、最会拿本王和父皇做招牌的人。别人往新学身上泼脏水,好洗;自己人拿新学做恶,才是真能把根烂掉的东西。”
徐妙云眸光微动。
她听懂了。
这一次,朱橚的刀要先落在“自己人”身上。
可朱橚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科学》,原定那些庆贺三家败局的稿子全撤,我亲自写头版。”
徐妙云终于有些意外:“殿下准备写什么?”
朱橚走到窗前,看着院外阴沉沉的天色,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写清楚一件事——新学不是吴王府的家学,也不是朝廷用来替换儒释道的新神坛。它若有资格质疑孔子、质疑佛经、质疑祖师,自然也得有资格质疑我朱橚。”
“否则我们折腾半天,不过是把‘圣人曰’换成了‘吴王曰’,那还叫什么新学?”
第500章 《科学》照妖,四大神迹尽归凡尘
最新网址:.biquluo三日之后,格致院正门外多了一面极其扎眼的黑漆木墙。
木墙上贴着一长串名字,密密麻麻足有五十余个。
排在最前面的,是江宁附学乙班生周茂。
此人前几日带着十几名年轻学子冲进私塾,砸了先生供在堂中的孔子木主,还扯着“拥护新学”的旗号逼人当街认错;
再往下,是常州格致工坊掌事钱顺,借清查寺产之风吞了寺中两车粮食;
后面还有几个打着吴王府名头收“新学捐”的商号管事,以及趁坊巷评比与人结怨、故意把邻户报成“崇奉邪说”的里正。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处置结果。
除名、革职、追赃、移送有司。
最末还盖着格致院与吴王府两方印记。
清晨第一拨赶来看热闹的人围住木墙时,许多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这些日子城里最会高喊“新学万岁”的,恰恰就是榜上这批人。
直到巳时,朱橚亲自到了。
他今日连亲王仪仗都省了,只带着云奇与几名王府护卫来到木墙前,目光从墙上的名字一路扫到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身上。
“诸位这些天听过一句话,叫站在新学这边,便算替朝廷做事。”
人群渐渐安静。
朱橚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木墙。
“今日,本王给这句话换个说法。新学教人睁眼看天地,也教人长出自己的脑子,给的是一把量世间万物的尺,也是一盏照见真伪的灯。谁借着新学抬高自己、逼人站队、把异议尽数打成邪说,谁便先从这盏灯下滚出去。”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里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朱橚接着让人抬出一块新牌。
上头只有四条规矩。
寺观、书院、私塾有违法之事,先取证,再交官府;
格致学子参与聚众冲击者,直接除名;
商号工坊借“新学”名义排挤勒索者,撤销合作资格;
凡冒用吴王府、格致院名头生事者,罪证加等送办。
最下面还有一句更醒目的话——
【拥护新学,也得守法。】
围观人群先是静了片刻,随后像水面被风推开,议论声一层层荡了出去。
有人觉得这规矩太重,也有人看着木墙上那些刚刚还趾高气扬的人名,心里生出一种难言的踏实。
城东那位被砸了私塾的老先生也来了。
老人隔着人群望了许久,最终只拱了拱手,朝朱橚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士子礼。
朱橚回礼。
这一礼传开之后,比多少篇辩解文章都管用。
到了当天下午,锦衣卫从常州、江宁、句容押回的第一批人陆续入城。
最先被查的,正是那些把“吴王殿下支持”“格致院有令”挂在嘴边的人。
城里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这股风可以吹向旧弊,也能回头刮自己。
从这一刻起,想借新学吃人血馒头的人,脚下那条最方便的路算是被朱橚亲手堵上了。
而真正的第二把火,也在同一日点燃。
……
《科学》创刊号,正式发售。
而真正被摆在头版最醒目位置的,正是朱橚亲笔所写的那篇文章。
题目只有一句——《新学者,天下之公器也》。
文章没有谈雨花台的血,也没有急着替格致院庆功,而是开门见山,将新学最要紧的一条规矩摆到了天下人面前。
新学既然敢问孔圣之言有何凭据,敢问佛经道藏所载之事能否查验,那么同样可以问吴王说过的话究竟对错。
朱橚甚至在文中亲手写下一句:
“本王今日亲自作保:往后无论谁质疑新学、质疑格致院,哪怕当面质疑本王,只要讲得出道理、拿得出凭据,朝廷便护着他把话说完。谁敢仗着权势堵嘴,借着罪名压人,本王先问他的罪。”
短短一篇文章,先把新学自己头顶那层即将被人捧出来的光环亲手摘了下来。
而在这篇头版文章之后,《科学》又用整整十余页,专门拆解此前轰动金陵的四场“神迹”。
这一部分的标题极其醒目——《神异考录:四大神迹实证全解》
下方另列一行小字:
“从掌心雷到真仙显影,器具、步骤、原理与复验方法,悉数公开。”
消息随着第一批报刊流入街头,几乎转眼便从书铺传进了茶楼酒肆。
金陵城当天便炸了锅。
此前刘渊然四场“仙术”闹得何等轰动,亲眼见过的人数以万计,茶楼里又添了十倍百倍的转述。
最初还有人以为,这又是格致院拿几句术语硬替自己圆场。
可等报纸翻开,许多人很快便发现,里面画出的器具形制、摆放位置,竟与他们当日亲眼所见一一对应,于是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也渐渐坐不住了。
真正狠的,却是杂志末尾那张巡演告示。
月光社联合格致院,自金陵起行,沿镇江、常州、苏州、松江一路设台。
四大神迹,场场重演。
人人可看,人人可问,随机请观者上台验器。
……
第一场便设在龙江港。
当初跪过刘渊然的那批香客,来得比谁都早。
午时刚过,宽阔展棚里已经挤满人。
真人法师全在台下,台上站着的只是制造局一个十五岁的学徒,脸上还有几颗尚且鲜明的少年痘。
少年先让数十只莱顿瓶蓄满电,又请一排观众手挽手站好。
“诸位当初见过刘真人的掌心雷,今日换我来。”
底下一阵哄笑。
少年自己也笑,随后把铜杆轻轻往前一送。
啪!
蓝白电芒一闪,前排十几个人同时猛地一颤,猝不及防的惊呼声顿时连成一片。
台下先是死寂。
紧接着,那个当初跪在龙江港高喊“祖师显圣”的卖油汉子猛地挤到前头,瞪着眼问道:“你也得了周颠真传?”
少年摇摇头,抬手指向旁边一张画得明明白白的器具剖图。
“我师父姓墨,祖籍凤阳,活得好好的。”
全场哄堂大笑。
卖油汉子的脸涨得通红,自己憋了半天,最后也跟着笑了。
……
第二场“神龙”更热闹。
一只与吴王府门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铜炉摆到台上,药块点燃之后,黄色怪蛇在烟气里疯狂膨胀,盘绕着直往上窜。
人群里立刻有人倒吸凉气。
几个年长妇人甚至本能合起双掌。
可负责演示的女学徒当场把原料、称量记录与前后重量变化一一摆开,又将同样的药块分给几名提前验过身份的药铺伙计,由他们另起小炉重做。
片刻之后,五只小炉里同时“长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盯着那五团黄色怪物看了许久,慢慢把腕上的佛珠摘了下来。
旁边儿媳小声问她怎么了。
老妇脸上的虔诚一点点褪去,半晌才苦笑了一声,涩声道:“那日我在王府门口磕了三个头,还添了二十文香油钱。今日瞧着,这三个头原来磕给了一炉药。”
四周一时无人接话。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那几只仍在缓缓冒烟的小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符袋,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老妇更是久久没有动作,只将那串摘下来的佛珠攥在掌心,指节一点点收紧,眼底那份笃信了大半辈子的虔诚,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
真正让佛道两家心口发沉的,却在第三场。
格致院把引雷铜架完整搬了出来,又选在一场雷雨将至的午后公开演示。
铜索如何入地,金属网如何分流,站在笼中的人为何安稳站着,全都先讲,再验。
天边第一道雷落下时,白光依旧刺得满场人齐齐缩头。
可等雷声散去,铜笼里的格致学子安安稳稳走出来,还举着一块写满记录数据的木板,围观者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
敬畏还在。
敬畏的对象却换了。
从“真人能御雷”,变成了“雷居然真能这样走”。
到了第四场“真仙显影”,爽利得近乎残忍。
月光社干脆把那块斜置大玻璃抬到台前,又把藏在侧下方暗室里的演员请出来,让观众自己站到各个位置,看着“周颠祖师”从虚影变成一个满头大汗的瘦小戏子。
有人还嫌演得略显生硬。
戏子当场把假发一摘,冲台下拱手道:“诸位方才瞧见我悬在半空,我自己其实一步都没离开过地面。仙人去了哪里,小人说不清,可这双脚,从头到尾都踩得挺实在。”
这一摘,反倒比方才那层层幻影更有冲击。
台下许多人怔怔望着他,又转头去看那块斜架在台前的玻璃,一时间神色各异。
有人仍满脸难以置信,有人已经忍不住探着身子去找暗室的位置,还有几个当日亲眼见过“真仙显圣”的香客,脸色更是青白交错。
原来那一夜高踞香烟之中、让满朝文武都屏息仰望的“仙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领工钱办差的戏子。
……
巡演从金陵一路往东。
每到一地,《科学》先发,格致院随后搭台,四种神迹依次重现,地方报馆再把最白话的解释印成小册,茶楼说书人甚至编出了“周颠祖师领月钱”的段子。
短短十余日,风向彻底翻了过来。
最直观的变化落在香火上。
金陵几座道观原本日日有人求雷符、请护身法,到了月末,符案前只剩零星香客。
几处寺院法会上再有人拿“佛光”“神影”招揽信众,台下立刻有人追问机关藏在哪里、玻璃摆在哪个角度。
连那些虔诚信了半辈子的老人,如今听见“显圣”二字,也会先眯起眼问上一句:“能让俺上去摸摸么?”
这一问,便足够要命。
佛道两家的反扑,最锋利的那层神秘外衣,就这样被一场场巡演扒了下来。
吴王府书房里,徐妙云看完各地送回的消息,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从今往后,玄门想靠奇异聚拢人心,便得先过百姓心里那道疑问。”
朱橚却只把几封简报往旁边一推,手指落在另一叠厚厚的士林联名书上。
“真正难缠的还在这里。”
徐妙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江南书院停讲仍在继续,梁寅等宿儒要求公开雨花台卷宗的声势也越来越大。
那些读书人甚至主动引用《科学》里的话,要求朝廷拿出证据、程序与法理。
朱橚看着看着,反而笑了。
佛道依赖神迹,神迹拆开,根基便松。
儒家真正难缠的地方,在于它根本无需靠什么神迹撑门面,千百年来早已把“什么样的人才算正经人、什么样的路才算正途”,悄无声息地写进了天下人的心里。
徐妙云见他神情越来越轻松,微微挑眉问道:“殿下已经有主意了?”
朱橚伸手抽出案边一张空白奏纸,提笔只写了一行字——大明儒家协会。
墨迹缓缓晕开。
他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片刻,唇角一点点扬起。
“有个思路。”
“只是这一步,得父皇点头。”
说罢,他将奏纸折起,起身披上大氅。
“云奇,备车。”
“进宫,请旨。”
第501章 朱标跪谏,儒林难安
最新网址:.biquluo乾清宫内,数册新印的《科学》摊在御案上。
朱元璋翻到“神异考录”那一页,指尖沿着莱顿瓶的剖图慢慢划过去,脸上的神情颇为高深。
“咱早先见刘渊然引雷时,心里便觉着有门道。雷从天上落,偏偏沿铜架入地,人站在中间安安稳稳,这里面自然有学问。还有清微观那场周颠显圣,咱当时便觉着灯影角度古怪,只是朝中人多,咱给那帮人留几分颜面。这样的机关,也就是咱这双真龙之眼能瞧出几分。”
说到这里,他又翻了一页,颇为满意地补道:“咱原先只把新学当成造炮修渠的器用,如今倒见着它还有辨伪破妄的本事。老五这回办《科学》,总算办了件正经事。”
朱标坐在下首,听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父皇真龙之眼,儿臣佩服。”
这句奉承听得朱元璋颇为受用,方才那点自得也愈发明显。
朱标接着道:“前些时候父皇夜里惊梦,连着几日召徐叔叔与郭英将军披甲守门,宫门前换了三班亲军,父皇还把华克勤留在宫里讲了整夜佛法。如今想来,父皇那时应当也在考校他们。”
朱元璋脸色一僵。
殿中侍立的杜安道立刻垂下脸,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脚下方砖上。
“老大。”
“儿臣在。”
“少拆你老子的台。”
朱标强忍着嘴角的上扬,拱手领教。
朱元璋懒得再同他纠缠,伸手把杂志往案上一拍,神情重新沉了下来。
“四门所谓仙术,全让老五这本《科学》拆了个明白。格致院又沿江南一路巡演,谁都能亲手验器,佛门和道门这阵子总算收了声势。可士林那边,动静反倒越来越大。”
朱标神色也郑重起来。
自雨花台一案之后,江南书院接连停讲。
梁寅领着一批宿儒要求公开卷宗,各地士子联名上书,甚至连曲阜周边几家孔氏学塾也挂起白幡,借祭圣之名声援金陵。
佛道靠神迹聚众,神迹拆开之后,声势自然散去大半。
儒林靠的则是千百年积下的名分。
孔希学本人罪证再重,衍圣公这个身份终究牵着天下读书人的心。
何况雨花台一埋便是六百余人,世人谈起此案时,最先记住的往往是那片新土,案卷里的口供与罪证反而少有人细究。
趁佛道声势暂收,朝廷若能把士林安定下来,这场争端便有平息的机会。
拖到来日佛道缓过气,再与士林重新联手,朝廷面对的便会是另一番局面。
朱标想到这里,取出一份奏报。
“父皇,江宁书院那边又来了消息。昨日开始,已有二百余名生员绝食。苏州与常州几处书院也有人跟随,连几位致仕老臣的子侄都在其中。曲阜那边也传来急报,孔氏世子已经跪进祖庙,跟着绝食请命。”
“绝食?”
朱元璋眉锋压下,脸上的怒意迅速浮起。
“一群衣食富足的酸秀才,饿上两日,自然晓得米粮肉汤是什么滋味。咱当年在皇觉寺讨饭,草根树皮都嚼过,几日才见一口热食,咱照样活到今日。他们真有骨气,便饿出几个硬汉给咱瞧瞧!”
朱标神色微变。
朱元璋越说越怒,掌心按在御案边沿,开国皇帝的威势也彻底显了出来。
“咱的大明江山,是徐达他们带着千千万万将士拿命拼出来的,刀枪一路打到大都,才把蒙元赶出中原!”
“当年蒙元南下,江南多少读书人换了主子照样做官。今日咱恢复中华,照旧开科取士,读书人也照常入朝做官,朝堂议政更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反过来拿‘斯文’压到咱头上来了!”
“《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谋逆者族。孔希学参与逼宫,又借妖术惑乱中枢,罪证已经定死。咱杀他,合律合法!”
朱元璋猛地一挥袍袖。
“他们既拿绝食逼朝廷低头,那便把带头之人的姓名全记下来!生员革去功名,书院停了官给,已经入仕的查清师承门生。谁愿意拿自己的前程替孔希学尽忠,咱就成全他这份忠义!”
“父皇!”
朱标起身离席,直接跪在殿中。
这一跪,让朱元璋后面的话收住了。
朱标正色道:“打天下可用霹雳手段,治天下更要恩威相济。士林乃国家元气所系,州县政务落到地方,总要靠熟悉文书与乡情的读书人替官府推行教化。新政往下走,同样要靠这些人出力。杀人能压住一时,朝廷真正要的是他们回到学堂和州县,把大明的政令一层层推下去。”
“父皇若让天下士子都与朝廷生出对立之心,各地办事都会平添阻力。一个县令带数十几名胥吏治理一县,本就担子沉重,再添士林抵触,地方政令只会越来越难行。”
朱元璋胸口起伏几下,脸上的杀意总算收了几分。
他熟悉朱标。
这个儿子性情仁厚,做事从来有分寸。
雨花台案真正定罪那几日,朱标亲手卡住停刑旨意的时辰,给蓝玉留下行刑的窗口,那份果决足以让许多武将自叹逊色。
所以今日朱标跪下来劝谏,朱元璋才会认真听。
朱元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照你的意思,咱下一步便该写《罪己诏》,再给孔希学披麻戴孝了?”
朱标摇头。
“父皇可以把案子讲得更清楚。”
“儿臣以为,三法司先整理雨花台案卷,将首恶罪证抄录成册,颁给国子监与各府学。孔希学以谋逆伏法,孔门祭祀照常,天下书院也照常讲学,让世人明白案子归案子,圣贤教化归圣贤教化。”
“梁寅等宿儒既然一心求个明白,朝廷索性准他们推举十人入京,当面阅卷,也准他们当面陈情。卷宗摆在眼前,他们查清之后,自会替朝廷把话带回江南。”
“孔氏奉祀也该尽快定下来。礼部与国子监可以召集在京名儒,从孔氏宗支里择德行端方者承奉圣祀。朝廷继续尊孔崇儒,孔希学的罪则落在他本人身上。”
“至于绝食的士子,东宫愿意派人去劝,给他们三日体面,让他们自行复讲。朝廷再明诏天下,学政之争许人上书,聚众胁迫朝廷定策则照律处置。言路与法度一起摆明,士林也该知道进退。”
朱元璋听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几下。
这个办法稳。
先公开罪证,再保孔门祭祀,又给宿儒一个亲自查卷的机会,等于把“坑杀圣裔”重新拉回“处置谋逆”的案子本身。
士林得了体面,朝廷也守住威严。
只是太稳了。
稳到每一步都在维护旧有的秩序。
朱元璋沉吟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
“照你这套办法办,至少能先把人劝回学堂,眼下也只能先——”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禀。
“陛下,吴王殿下入宫求见。”
朱元璋眉梢一挑,方才殿中的肃重气氛立刻缓了几分。
“来得正好。”
他把《科学》杂志往旁边一推,嘴角压着几分恼意。
“正主自己送上门了。事情从老五拆神迹开始,巡演也是他安排的,士林如今闹到这个份上,这份麻烦也该让他担一份。标儿,你先把奏疏收着。”
朱元璋朝殿门方向一摆手。
“老五鬼主意多,咱倒要听听他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今日这满朝满城的麻烦,便让朱老五自己收拾干净。”
“他若办得叫咱满意,事情就算过去。”
“要是办得叫咱生气——”
朱元璋磨了磨牙。
“雨花台那边,新土还松着呢。”
第502章 鲁迅的拆屋效应
最新网址:.biquluo朱橚进殿时,朱标刚把那份处置士林风波的奏疏收进袖中。
朱元璋靠在御案后,脸上还压着火气,开口便道:“老五,方才咱已经发过话。满城这摊麻烦由你收拾。今日你若只拿几句宽慰人的话进宫,雨花台的新土正好给你留个位置。”
朱橚嘴角当场抽了一下,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开场白,立刻在心里换了个更稳妥的版本。
老爷子这几日显然还惦记着雨花台那十座坑。
旁人进宫议事,最多挨几句训斥。
轮到亲儿子,连埋在哪儿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朱标把脸偏开少许,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眉梢那点细微的变化已经把心思露了出来。
朱橚察觉到了,忍了片刻,还是朝兄长开口道:“大哥,方才你劝父皇时,应该还给弟弟留了几分余地吧?”
朱标迅速正了神色,温声道:“五弟,父皇金口已开,为兄眼下只能盼你今日带来的主意足够管用。”
“听见了?”
朱元璋抬手往兄弟二人中间一指:“一个惹麻烦,一个替他收拾麻烦,你们兄弟倒是分得清楚。今日这事办妥了,大家回去吃饭。办砸了,雨花台地方宽敞,兄弟两个挨着也热闹。”
朱标:“……”
朱橚:“……”
这下连太子也有份了。
朱橚当即把腰杆挺直几分,拱手道:“父皇放心,儿臣今日带来的法子,先让朝廷少动刑,再让大哥少费劝说。”
朱标听出了他的把握,问道:“你先讲。”
“先立一个大明儒家协会。”
“儒家协会?”
朱元璋把这个陌生称呼在嘴里过了一遍,脸上的火气淡了几分,更多了一层审视。
朱标同样听出了关键。
如今士林声势浩大,麻烦恰恰在于天下读书人各有师承,各有书院,各有地方声望,遇上雨花台这种牵动道统的大事,谁都可以出来喊话,朝廷想谈,也很难找到真正能够代表儒林的人。
朱橚此时专门提出设一个“协会”,显然就是冲着这处症结去的
朱元璋手指轻敲御案:“这个协会,准备怎么立?”
朱橚这才把真正的章程摆了出来。
“由各地宿儒推举代表入京,再由这些代表组成选举委员会,每五年公推一位会长,最后由朝廷敕任。”
“往后祭孔大典便由协会会长主持,各地府学祭圣也依协会统一章程办理。孔氏宗族革去衍圣公的爵位,依旧保留辅祀先圣的身份,主祀与教化的公权则交给天下儒者共同推举出来的人掌管。”
朱标理解了其中安排,顺着其中关节推演了一番,这才道:“如此一来,孔家世袭掌握祭孔名分的局面便会改成公议推举。这个章程,倒与如今廷推内阁首辅的路数相通。先由众人举贤,再由天子敕任,名分和权柄都有出处。”
“正是。”
朱橚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道:“协会一立,士林也有了公开议学与陈情的地方。朝廷替协会立官署,成员列入正式名册,再拨固定经费。协会一经敕设,这批宿儒便有了朝廷编制与正式议事身份,从街头请愿转进章程之内。此后他们主要讨论的,自然会变成席位分配,会长人选与各派经义的公议资格。”
朱元璋沉吟片刻,很快抓住了其中最要紧的一环,问道:“第一任会长,你准备推谁?”
“梁寅。”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标也有些意外:“雨花台前举着孔子牌位的梁先生?”
“正是他,此人在江南士林有清望,又是如今闹事者公认的领头人,让他坐第一任会长,朝廷给足体面,士林也容易收心。”朱橚显然早有这番盘算。
朱元璋听到这里,反而皱起眉:“你把梁寅想得简单了。”
他对这个名字记得很清楚。
当年修《元史》时,梁寅奉召入京,议礼论学都很尽心。
事成之后,朱元璋有意授官,梁寅坚辞,随后归乡讲学。
朱元璋回想起当年的情形,神色愈发笃定,开口道:“你只算了他的声望,漏算了他的处境。梁寅今日领着士林站到朝廷面前,身后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他。这个时候给他一顶会长的帽子,权柄越重,他越要躲。”
“否则昨日还在替众人讨公道,今日便拿了朝廷的名位,江南士子转眼便会把他当成借众怒求富贵的人。梁寅活到这把年纪,最舍不得的就是一世清名。真把敕书递过去,他宁可当众退回来,还能借此把自己的名望再抬上一层。”
朱橚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胸有成竹地开口道:“所以儿臣还有第二个法子。”
“讲。”
“先让儒林害怕。”
朱橚早已算过梁寅这一关。
朝廷直接授官是招揽,士林共同推举是托付。
梁寅最重名节,后一种身份反而更容易让他接受。
朱橚顺势铺开自己的盘算,徐徐道:“下一次朝会,让一名官员正式提出,以新学统摄科举,把经义取士改成新学取士。父皇只需露出几分意动,再让各衙门把消息传开。”
“然后呢?”朱元璋追问。
“然后整个儒林都会急。”
朱橚循着这个思路继续分析道:“朝廷眼下正在筹备第二次恢复科举的会试,原定三场九日。头场考《四书》义三道和五经义四道,皆作八股。次场考论一道,判五道,再从诏诰表三体中择一。末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天下士子已经围着这套章程读了许久,此时若传出新学将全面成为会试内容,书院与士绅的注意力会立刻转到科举上。”
“等士林议论全面升温,大哥再出面安抚,提出大明儒家协会,同时告诉他们,朝廷如今正在考虑大改科场,能劝动父皇的人,唯有天下儒者共同推举出来的会长。”
朱标已经听明白了,接过话道:“到那时,梁寅接受会长之位,身份便从受朝廷招揽,变成受士林所托,他接下这个位置,是替天下士子保住经义科场。”
“正解,到那时,梁寅接下会长之位,便成了替天下士子守住经义科场的第一功臣。”
朱橚唇角微扬,顺势道:“那些原本骂他投靠朝廷的人,还会催着他赶紧入宫。等梁寅进了协会,其余宿儒自然跟进,朝廷给他们一个正式议事的门路,他们的精力便会转到协会与科举。科举关系天下士子的前程,重要性自然高于雨花台旧案,届时案卷照常公开,争议留在法理层面,街头聚众的声势也会自行散开。”
乾清宫里静了片刻。
朱元璋与朱标都听出了这套办法真正厉害的地方。
朱橚脑海里也浮出一个后世常见的概念。
拆屋效应。
鲁迅曾讲过开窗与拆屋的道理。
直接提开窗,众人往往争得厉害。
先提出拆掉屋顶,众人便会主动接受开窗。
人的判断常会受到最先出现的高要求影响,等一个更温和的方案出现,原先争议很大的改变也会显得容易。
放在眼下的大明,全面改掉科举便是“拆屋”,儒家协会便是“开窗”。
用后世的心理学套路来对付洪武年间的士林,多少有些跨时代。
朱橚想到这里,心情颇为愉快,顺手又把自己藏在后面的那点盘算摆了出来。
“既然要演,最好演全套,大哥出来安抚时,还可以向士林再争一步。”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审视:“咱就知道,你小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总得给自己捞点东西。说吧,又惦记上什么了?”
“儿臣想把新学正式加进会试,另设第四场。”朱橚神色端正起来。
这话一落,朱标原本还在推演士林后续反应的心思,顿时转到了科举上。
到了这一步,他才算彻底明白,老五前面费尽心思搭起这么大一座台子,安抚儒林只是其中一层。
真正藏在后面的,还有新学入科举。
朱橚稍稍挺直腰身,理所当然地道:“原定三场九日照旧,再加第四场新学考试,考基础算学,格物常识与实务推演,如此便成四场十二日。士林原先面对的是新学统摄科举,最后争回经义三场,只多一场新学,他们自然会把结果当成自己力争所得。”
朱元璋脸色渐渐古怪。
“好你个朱老五。”
他伸手点了点朱橚:“你同时平了儒林,又让新学正式进入科举,到头来梁寅拿了会长,士子保住经义,你的新学也得了第四场,合着满朝上下忙一圈,最占便宜的还是你。”
朱橚当即正色:“父皇此言有失公允,新学入科举乃国朝选才大计,儿臣一心为公。”
朱元璋哼了一声。
朱橚神色愈发端正,马上跟着补充了一句。
“况且母后本来就是《辣晚报》的审编,如今《科学》刊发,她老人家每一期都很关心。前日还让人问格致院,下期准备刊哪些文章。新学入科场的章程若定下来,儿臣也好先送一份去坤宁宫,请母后品评。”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了半分。
朱标神色依旧温和,心中却忍不住感叹,老五每逢正事走到最后,总能找到父皇最难拒绝的那一处。
“你一提你娘,咱就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儿臣只是禀明母后近来的关注。”
“滚一边去。”
朱橚从善如流地退了半步。
朱元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最后站定:“协会可以立,朝会那场戏,咱也陪你演,老大负责收拢士林,梁寅那边由礼部提前备好章程。”
朱橚拱手:“儿臣领旨。”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第四场新学,也照你说的办。”
朱橚唇角扬起。
事情成了。
而此时的江南书院,关于雨花台案卷与孔门名分的争论正盛。
乾清宫里,一项足以改变天下科场的安排已经定下章程。
第503章 儒协落槌,新学入科场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书院的讲堂里,今日坐得比往常更满。
自雨花台一案之后,各处书院接连停讲,许多生员以节食相争。
梁寅更成了江南士林公认的领头人。
此刻堂中聚着数十位宿儒,门外还有各地赶来的士子,人人都在等朝中的消息。
午后,一名从金陵赶回的门生快步入堂,衣袍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先生,朝会散了。”
满堂杂声迅速停下。
梁寅坐在上首,待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止住,他这才问道:“朝廷如何商议科举?”
那门生喘匀气息,立即答道:“御前有人奏请改科场,以新学统摄会试,经义三场改作辅科。陛下当殿询问六部与国子监,听了很久,吴王也在朝中提到算学和格物,说国家选才重在实务。”
话传到这里,堂中已经响起大片惊声。
“统摄会试?”
“经义改作辅科?”
“天下士子苦读十数年,朝廷今日便要更换科场的章程?”
议论迅速增多,先前围绕雨花台案卷的愤懑,很快添上了另一股更直接的焦躁。
雨花台的风波尚可借法理慢慢厘清,可科场章程一旦改动,牵动的便是天下士子此后十余年的读书方向与仕途选择。
几名原先专为雨花台案而来的年轻生员,此时谈得最多的已经成了明年会试。
许多人家中卖了田供他读书,自己也刚从五经里定下一经,试帖文章准备了整箱。
朝廷此时重定章程,过去数年的准备都要重新安排。
对这些人而言,儒门名分固然重要,来年能否顺利踏进贡院,同样牵着一家人的指望,堂中的焦躁也因此愈发真切。
梁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圣贤之学传承千年,科举取士更关天下教化。格物算术自有用处,置于专门学馆便可,若让新学居于科场正位,天下少年往后先习器用,再把经义放到末处,十年之后,士风必然改易。”
一名老儒急声道:“梁先生,科场若临时改弦,江南各院依旧制授业多年的功夫便要全数重排,寒门子弟首当其冲,今日总得有人替天下士子争一个明白的章程!”
这话一出,堂中情绪更加激烈。
梁寅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孔希学有罪,朝廷可以依律治罪,孔氏承奉先圣祭祀,则是天下儒门共同的名分。衍圣公之号传承至今,自当另择孔氏德行端方之人承继,孔氏承继祭统,经义继续居于科场正位,天下士风自然有所依循。”
他起身走到堂前,原本纷杂的讲堂也渐渐安静下来。
“老夫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朝廷若真以新学夺经义正位,老夫便陪诸位一道节食。老夫就留在书院,哪怕耗上十日,也等朝廷听一回天下士子的公议。”
门外众多士子轰然响应。
当场便有士子取来纸笔写联名书,另几位年轻人则提议让江南意外的州府书院一同闭讲,让更多同道参与陈情。
正乱着,书院山门方向传来一阵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堂中骤然安静。
朱标今日只带了东宫属官与数名护卫,衣着也以便于出行为主。
他入堂之后先向几位宿儒行了半礼,随后请众人落座。
“孤今日来,便想先听清楚,诸位究竟要朝廷给一个怎样的交代。”
这句话让许多人心头稍缓。
梁寅起身行礼,待身形重新站定,神情也郑重了几分:“殿下既肯来,老夫便直言。士林要查明雨花台案卷,也要保住圣裔祭统,更要守住科举经义的正位,此事关乎天下斯文,老夫愿以余生相争。”
朱标听完,面上露出深深的疲色。
“梁先生的意思,孤明白。”
他先提起雨花台。
“行刑之前,孤曾在父皇面前力陈缓刑复核。父皇后来也发了手下留人的旨意,只是行人司走章程用了工夫,圣旨抵达雨花台时,行刑已经结束。”
堂中许多人神情复杂。
朱标说到这里,轻轻叹气。
“孤是太子,遇到这样的事,能做的便是进言,父皇一旦定意,孤终究只能遵奉圣裁。”
东宫属官站在后面,一个个神情肃整。
他们当然清楚,那日提出改由行人司传旨的人,正是此刻满面痛惜的太子殿下。
此刻朱标讲得情真意切,连梁寅的怒意也缓和了几分。
太子殿下向来仁厚。
这句话在朝野传了十几年,今日听来格外可信。
朱标接着谈到科举,脸上的愁色更重。
“至于今日朝会,孤也有自己的担忧。父皇这些年见过新军之利,也见过格致院在军武和医药上的成效,心里已经把新学当成治国要学。吴王又接连进言,主张科举多取实才,孤今日在朝上替经义说了许多话,最终也就只争来一句再议。”
说完这番话,朱标又从袖中取出一页朝会抄录,让属官送到梁寅案前。
纸上记着御前议科举的几句原话,朱元璋对新学取实才颇为赞许,吴王也主张让算学进入贡院。
梁寅读完之后,神情越发严肃。
堂中众人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御前既已流露出对新学的赞许,事情便远比他们先前设想的棘手。
更何况站在新学背后的还是吴王朱橚,此人北征立功,东渡平倭,又接连办成海外粮种诸事,在朝中军中都压着沉甸甸的功勋,偏偏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嫡子。
如此人物亲自推动新学入科场,朝廷的态度自然更让士林心中发紧。
一时间,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纷纷收住话头,许多人脸上的焦躁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忧色。
有人忍不住追问道:“殿下,陛下当真已经有意重定科场?”
朱标缓缓点头。
“所以孤今日来书院,正是想替天下儒者争一个能进宫说话的地方。”
梁寅神色微动。
朱标这才把“大明儒家协会”的章程讲了出来。
各地宿儒推举代表入京,代表再公推会长,朝廷敕任。
往后祭孔大典由会长主持,府学祭圣依协会章程。
儒林关于经义科场与学政的意见,也由协会正式上奏。
讲到最后,朱标终于提起梁寅。
“孤已经向父皇举荐梁先生担任首任会长。”
满堂哗然。
梁寅当即起身,脸色微变:“老夫来金陵是为士林陈情,今日若领朝廷名位,世人会如何议论?”
朱标早就等着这一句。
“所以此位来自天下儒者的公推。”
他把早已备好的推举章程交给身旁属官,由属官送到堂前。
“朝廷为协会设官署,并承认其正式议事和上奏的资格,至于会长是谁,由诸位自己选。梁先生若当选,身上担的便是天下儒者的托付。父皇眼下正考虑大改科场,能以儒林公议身份进入御前的人,也只有这位会长。”
这句话讲完,堂中许多人立刻开始重新衡量协会的意义。
方才还觉得协会是朝廷招揽的人,此刻全在琢磨另一件事。
协会会长的人选最先成了众人关心的事,紧接着便是各地代表名额与孔门祭祀的章程。
方才还捧着联名书的士子,很快便有人来到东宫属官身边询问推举的具体办法。
众人关心的内容逐渐集中到会长任期与代表资格,连各府名额如何核定都有人当场追问。
协会一经敕设,儒林从此便有长期与朝廷议学的正式机构,这项权力关系今后多年的学政,分量自然很重。
一名苏州名儒率先起身,拱手劝道:“梁先生,此位该接!先生若退,天下儒者眼下便少了一位能与朝廷当面陈情的人。”
另一名绍兴名儒也起身说道:“梁公,如今各地书院各自上疏,声势虽大,终究难成一议。先生若执掌协会,便能把天下儒者的诉求汇成一道公议,再由此与朝廷议定科场章程。”
梁寅沉默良久,他关于清名的顾虑也渐渐消解。
朝廷直接授位可以辞去,天下士子共同相托则属于公议。
更何况,朝廷已经准备调整科场。
他终于整肃衣冠,向满堂士子长揖。
“诸位既愿把这份责任交给老夫,老夫便接。”
堂内顷刻响起一片欢声。
梁寅直起身,马上补了一句:“只是老夫接位之后,首件事便是入宫陈情。经义三场必须保住,衍圣公之号也要为孔氏后人力争,协会既代表儒林,便该替儒林争取应有的名分。”
朱标听到这里,脸上的沉重总算散去几分。
“先生肯担此任,孤便能继续替诸位在父皇面前周旋。”
梁寅当场开始与几名宿儒商议代表名额,话题很快从雨花台卷宗转到各府的席位,又转到会试章程。
到了傍晚,东宫送来了第二道消息。
陛下作出裁定。
原定经义三场照常举行。
会试另增第四场,专考新学。
消息传进书院时,堂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响起长长的吐气声。
多出一场新学依旧让许多人介怀,更多士子已经开始盘算第四场究竟考到什么程度。
梁寅更关心另一件事。
“经义三场完整保住了?”
东宫属官答道:“完整保留,太子殿下在御前力争许久,陛下最终允了。”
梁寅闭口沉思片刻,向皇城方向郑重行礼。
“太子厚德,老夫记下了。”
前来传讯的东宫属官垂下脸去,竭力收住神情间那点异样。
这场朝会从起头到收尾,本就在吴王与太子的安排之中。
如今梁寅还把最大一份人情记在东宫名下。
这一趟书院之行,也让许多士子更加敬服东宫。
接下来的几日,江南士林的议论迅速变化。
绝食的生员开始进食,停讲的书院陆续复讲。
各地宿儒派人赶赴金陵,争论协会代表该按省份分配,还是按府学人数核定。
孔氏族人也递来长信,请梁寅在协会第一次御前陈情时,将恢复衍圣公之号列入首项。
至于雨花台案卷,朝廷照章公开,三法司也准宿儒入京查阅。
只是梁寅案头每天送来的文书越来越多。
各地送来的文书多半围绕协会与科场。
江西士子询问会长选举章程,浙江书院则为代表席位反复商议。
至于新学第四场,各处追问最多的是题目范围,还有人提出降低算学权重。
士林每日议论雨花台的次数,渐渐少了下来。
佛道两门的公开争论已经平息,儒林则开始讨论协会与科场。
一场波及整个金陵的儒释道与新学之争,终于在冬日里结束。
乾清宫中,朱橚翻着各地汇来的简报,指尖落在梁寅递交的第一份协会陈情书上。
陈情书很厚,孔氏祭统与科举经义占了前半,后半又花了十余页讨论各省代表名额。
朱标坐在一旁,神情温和。
朱元璋翻到最后,嘴角也慢慢扬起。
“老五,你这法子倒真管用。前些日子这帮人还围着雨花台喊得震天响,如今为了一个协会席位,自己倒先争起来了。”
朱橚把简报合上。
“儒林有了正式陈情渠道,眼前又有协会章程需要商议,众人的精力自然集中于此。”
朱标接过那份陈情书,翻到新学第四场一页,轻声道:“梁先生还要求把第四场算学题削去三成。”
朱橚当即坐直。
“这个得谈。”
朱元璋听完,心情越发舒展。
“谈去吧。”
“往后你们一个新学,一个儒家协会,自己慢慢谈。”
殿中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窗外冬阳落在宫墙上,金陵城里各处书院已经重新响起讲学声。
最后定下的章程保留了经义三场,同时让新学取得第四场的正式位置。
至于那场曾经波及金陵的争端,到这里,终于成为了过去。
第504章 冬至到了,给老朱整顿麻辣火锅!
最新网址:.biquluo十一月二十三,冬至。
昨夜子时之后,金陵便落了雪。
起初只是零零碎碎的雪粒,到了天明,宫城与坊巷的瓦脊上已经覆了一层浅白。
街边挑担的小贩呵着白气赶早市,车轮压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整座城像被骤降的寒意按慢了几分。
吴王府书房里却暖得很。
两只铜兽炭炉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窗纸上映着微红火光。
朱橚坐在案后,将礼部刚送来的两份章程从头看到尾,提笔在末页补了几处字,这才把札子合上。
一本是佛教协会章程,一本是道教协会章程。
自江宁书院那场公推落定,梁寅接下儒家协会首任会长之后,许多原本看似麻烦得无从下手的事情,反倒忽然有了模样。
儒门既然能推代表、选会长、按章程同朝廷议事,佛道两家便再没有理由守着旧日山门,各自抱着香火地盘不肯松手。
更何况前些日子那几场所谓“神迹”,已经让《科学》拆得七零八落。
神仙可以敬。
香火也可以烧。
但田亩、度牒、善款和人头,都得入册。
朱橚定下的规矩并不复杂:各宗各派推举有名望者进入协会,会长、掌教之类的名位按期推选,再由礼部敕定;寺观田产重新造册,善款往来留账,度牒数额由官府与协会共同核给。
至于那些过去靠一块祖师牌位便能世代把持香火的门户,从今往后想继续坐稳位置,也得先问问同门愿不愿意投他那一票。
没有抄寺,没有灭观,甚至连经也照旧让他们讲。
最有意思的是,过去佛道两门出了纠纷,往往要么求地方官调停,要么直接搬出师承法脉压人,如今协会一立,争端便先有了内部议席。
谁家寺观侵田,谁家道院私发度牒,先由同门自己推代表议,再送官府复核。
看似给了他们说话的地方,实则也让各派第一次互相盯住了彼此的账。
朝廷不必日日派人守着山门,制度自己便会逼着他们把许多旧日见不得光的东西摊到桌面上。
可套在宗门外头的那层无形缰绳,已经系到了朝廷手里。
朱橚把最后一份札子扔进朱漆匣,刚伸了个懒腰,门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阵冷气随着细雪卷进来。
徐妙云披着浅紫狐裘,怀里抱着两本厚账册,鬓边沾着一粒尚未化开的雪珠。
她生过孩子已有近三月,身形早已恢复得差不多,眉眼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柔和。
“殿下今日倒利落。”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放,“佛道两家的事都办完了?”
“能让我亲自盯的都盯完了,剩下的该轮到他们自己争。”朱橚起身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便顺手把人往炭炉旁带了带,“会长只有一个,讲经名额也有限。他们忙着争这些,哪还有空天天来找我谈祖制?”
徐妙云听得失笑:“殿下这话若让几位高僧真人听见,怕是要说你把清净门庭都教坏了。”
“清净?”朱橚嗤了一声,“真清净的人,不会为三百亩香火田争得头破血流。如今让他们照章程争,总比私下斗法强。”
说完,他目光便落到那两本账册上。
“你又在查商会?”
徐妙云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眼角:“皇家海贸商会那八百万两股本一放出去,江南那些大商号像忽然开了窍。顾家、宋家、陈家都来递文书,要把织造、船厂、矿冶分成股份,照有限责任商行的规矩到交易所挂牌。”
她说着,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名册递给朱橚。
“这些还只是头一批,如今最抢手的反倒不是股票。”
朱橚扫了一眼便笑了:“格致院的匠人,和新学学院的学生?”
“正是。”徐妙云有些无奈,“你定的门槛,挂牌商行至少有三成要用新学结业生。眼下应天府那几处学堂还没到结业的时候,商家已经先把定银送到先生手里,生怕晚一步,人便被旁家抢走。”
从前许多寒门子弟读不通五经,便觉得这辈子与体面二字无缘。
如今却忽然发现,算学学得好能进船厂,懂测绘能进矿山,会番语能跟海船,一纸新学凭照拿出去,竟比不少秀才的荐书还值钱。
世道变得最明显的地方,从来不是朝堂上的争论。
而是有人开始愿意拿真金白银,为一种新的本事定价。
徐妙云这些日子看得最清楚,真正跑来打听新学名额的,反倒多是从前最不把“奇技淫巧”放在眼里的富户。
家里嫡子照旧读经,次子、庶子却悄悄送去学算学和机械,嘴上说是多学一门手艺,心里却都算着将来能不能进商行做个体面的管事。
风气一旦从利益处裂开一道口子,再想堵回去,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朱橚将名册放回去,心情显然不错:“等第一批学生真拿到高薪,往后不用我劝,家里自然会送孩子去学。科举是一条路,新学也能是一条路,路多了,人才才不会全挤在八股经义上。”
“殿下今日倒难得说了句正经话。”
“我哪日不正经?”
徐妙云没接,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朱橚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抬头看了眼漏刻:“行了,今日冬至,再查账便要被母后骂了。马车已经备好,咱们进宫吧。”
徐妙云却先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快三个月,正是一天一个模样的时候。
朱有炤早晨醒得早,刚才还被乳娘抱到窗边看雪。
豆豆则吃饱以后又睡了,临出门时小拳头还攥着被角不肯松。
“真不带他们?”
“不带。”朱橚答得干脆,“雪天路滑,宫门风又大。反正有岳母在府里看着,两位乳娘也在,咱们不过吃顿晚膳便回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眉眼间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况且今日我还准备了个新鲜东西。前日让格致院打的两口铜锅已经送进坤宁宫,我让御厨一早熬汤炒料。待会儿你只管吃,保准比什么冬至饺子都暖和。”
徐妙云挑眉:“又是殿下折腾出来的吃法?”
“叫火锅。”
“锅不是一直都有?”
“这个不一样。”
朱橚替她系好大氅,笑得颇为神秘:“边煮边吃,一半清汤,一半红汤。今日父皇若敢逞强,我让他知道花椒和番椒为什么都是有脾气的东西。”
……
车驾穿过宫门时,雪还没停。
坤宁宫却早已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包住。
尚未进暖阁,徐妙云便先闻见了牛油炒香后的厚重气味,里头混着姜、葱、花椒与番椒,辛烈之中又透着骨汤的鲜甜。
几名守门的小内侍明明站得笔直,鼻子却一个比一个动得勤快。
朱橚进门时,朱元璋已经围着桌上的铜锅看了半天。
那锅做得极宽,中间以铜片隔开,一边乳白,一边赤红。
清汤里浮着红枣枸杞,鸡骨猪骨熬出的汤汁咕嘟冒泡。
另一边牛油翻滚,番椒沉浮,花椒被热浪顶得时起时落,光看颜色便让人额角发热。
四周更是摆满了盘子。
薄切羊肉卷成花,牛肚切成整齐长片,鱼丸、豆腐、酥肉、冬葵、藕片、土豆片一圈圈铺开,连朱元璋都看得眼花。
“老五,你可算来了。”朱元璋指着那锅红汤,神情十分警惕,“咱就问一句,这一锅红得跟火似的东西,当真不是拿来煮兵器的?”
朱橚解下大氅,笑道:“父皇放心,儿臣若真想谋害天子,也犯不着挑冬至当着母后的面下手。”
马皇后顿时笑出声:“你少贫,妙云快来,手凉不凉?先坐我这边。”
暖阁里并无多少君臣规矩。
朱标坐在父亲下首,一身常服,正替常穆英把靠枕往后垫。
常穆英已有数月身孕,胃口比平日挑了许多,此刻却盯着那锅红汤看得目不转睛。
“五弟,我今日若多吃了,你可得负责。”她半真半假地道,“方才闻着香味,我就没心思碰点心了。”
朱橚大方摆手:“嫂嫂只管吃,清汤里涮肉,红汤里涮菜,想怎么来都成,今日谁都不许跟孕妇抢。”
朱标笑道:“你这话最好先同父皇说。”
“老大!”朱元璋顿时不满,“咱是那等同儿媳争吃食的人?”
话音刚落,他的筷子已经悄悄往那盘羊肉挪了半寸。
马皇后连头都没抬:“菜还没齐,筷子放下。”
朱元璋动作一僵,只得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顺便端起茶盏:“咱就是看看切得薄不薄。”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朱橚也跟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马皇后身旁。
朱雄英今日竟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
小家伙穿着宝蓝棉袍,怀里抱着一只小手炉,正安安静静靠在皇祖母身侧。
脸颊红扑扑的,乍看像是被屋里的炭火烘的,可那双平日亮得藏不住主意的眼睛,今日却蒙着一层水汽。
“雄英。”
朱橚故意朝他招手:“五叔今日没带糖,你还认不认我?”
朱雄英这才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认,五叔下回补上就行。”
声音有些哑。
说完,他还吸了吸鼻子,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起身,只把小手炉往怀里抱紧了些。
朱橚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马皇后察觉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孙儿额头,开口解释道:“英儿早晨就有些没精神,倒不烫。昨夜大本堂地龙烧得暖,这孩子嫌热,半夜把被子蹬了。今早又说鼻子堵,想来是受了点凉。”
常穆英也转头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昨日还在廊下追着雪跑,叫了几次都不肯进屋。小孩子不知冷暖,回头让太医看看,喝一剂温汤便是。”
朱标点头道:“先吃饭,若过一会还是蔫着,便不让他回大本堂了,直接送东宫歇着。”
朱雄英听见大人们都在说自己,顿时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没生病,就是今天腿懒。”
“成,腿懒。”朱橚笑着顺他的话,“那待会五叔替你涮肉,你只管张嘴。”
小家伙这才满意,眼睛终于亮了些。
谁也没有把这点小小的异样放在心上。
冬日孩童偶尔鼻塞乏力,本就是寻常事。
何况朱雄英额头不热,还能说笑,怎么看都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受凉。
朱元璋更早被锅里的香气勾得坐不住了,见一家人终于齐整,当即拿起长筷敲了敲桌沿。
“行了,病不病的饭后再说。老五,赶紧教咱怎么吃。”
朱橚也不再多想,挽起袖口站到铜锅前。
窗外碎雪正密。
窗内炭火正红。
铜锅里的清汤与红汤同时翻滚起来,羊肉的鲜气、牛油的辛香与满屋笑语搅在一处,连冰冷宫墙仿佛都被这股热气熏出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度。
只是没人注意到。
朱雄英抱着手炉,忽然又轻轻揉了一下鼻子。
随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桌上红汤正沸。
这一场冬至家宴,也终于要开席了。
第505章 火锅欢聚忽生变,惊天痘疹锁坤宁
最新网址:.biquluo“吃火锅,锅底只占一半,剩下那一半,全在蘸碟上。”
朱橚挽着袖口坐在铜锅旁,取过一只青瓷小碗,先舀香油,再添蒜泥、葱末与芫荽,最后点上一线香醋,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已吃过千百回。
“红汤里的肉捞起来不能直接往嘴里塞,先在这油碟里滚上一圈。既降温,又压辣味,牛油和肉香还不会散。父皇若觉得不过瘾,蒜泥可以再加一勺。”
朱元璋早被翻滚的红汤勾得坐不住了,听完只学了个七八成,便抄起长筷夹住一卷薄得透光的羊肉,往沸汤里一按。
肉片才落进去,便被红油卷得舒展开来。
“别煮老了。”朱橚在旁提醒,“这种薄片,烫到刚变色便捞,老半息都亏。”
朱元璋哪里肯等,见肉色一变,立刻夹起来在香油碟里重重一拖,张口便送了进去。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绷住了。
番椒的烈、花椒的麻、牛油的厚香与羊肉的鲜嫩一齐在口中炸开,偏偏香油蒜泥又将那股灼人的辣意裹住,不至于辣得难以下咽,反而越嚼越香。
朱元璋连吸了两口凉气,额角很快沁出一层汗,咽下之后却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好东西!”
他这一声把满桌人都逗笑了。
“父皇方才不是还说,这锅红得跟烧铁水似的么?”朱标笑着替常穆英往清汤里下了两枚鱼丸,“怎么才吃一片,便改口了?”
“咱说它红,又没说它不好吃。”朱元璋脸不红心不跳,筷子已经奔着下一盘毛肚去了,“老五,这牛肚怎么弄?”
“夹住,七上八下,脆口最好。”
“七上八下?吃个肚片还这么多规矩?”
嘴上嫌麻烦,朱元璋手里的筷子却比谁都认真,一上一下数得分毫不差,等毛肚入口发出清脆的咀嚼声,那双虎目顿时又亮了几分。
有了朱元璋带头,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朱标平日里再端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储君仪态,同朱橚隔着锅抢一盘刚炸好的酥肉。
常穆英有孕在身,朱标不许她碰红汤,她便守着骨汤锅涮鲜菇、冬葵与鱼丸,嘴上嫌丈夫管得宽,转头却把刚熟的一块嫩鱼腹夹进了朱标碗里。
徐妙云怕辣,只浅尝了两口红汤,便老老实实坐回清汤那一侧。
马皇后更是笑着看一家人争抢,时不时替朱元璋把伸得太远的袖口往上卷一卷,免得堂堂天子的袍服最后泡进牛油锅里。
窗外大雪压着宫瓦,窗内红汤咕嘟翻滚,热气把玻璃窗熏得一片朦胧。
若不是门口还站着值守内侍,这一桌人看起来倒更像寻常富户冬日里难得团聚的一家老小。
朱雄英也被这股热闹勾起了些胃口。
他不能碰红汤,面前便单摆着一只小碗,里头是清汤煮过的蛋饺、肉丸和嫩羊肉。
桌角另有几碟不辣的蘸料,其中一碟颜色浅褐,闻着有股浓郁坚果甜香,是朱橚叫小厨房用炒熟的花生细细磨碎,又兑了芝麻油和少许糖浆调成的酱。
“雄英试试这个。”朱橚见侄子终于肯动筷,便替他夹了半只小肉丸,“不辣,香得很。”
朱雄英蘸了一点送进嘴里,慢吞吞嚼了几下,眼睛果然亮了一瞬。
“香。”
“香便多吃两口,省得你皇祖母待会又说五叔光顾着喂你皇爷爷,把大侄子饿着了。”
马皇后笑骂道:“少拿我做筏子,英儿今日本就不舒服,你别哄着他乱吃。”
“知道,娘。”
朱橚嘴上应着,倒也没再劝。
可不过片刻,他便发现朱雄英那一点刚被勾起来的精神又迅速蔫了下去。
小家伙先是频频咽口水,随后伸手揉了揉嘴角,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皇祖母,我嘴里怪怪的。”
马皇后立刻放下筷子:“怎么怪?”
“舌头麻,喉咙里也扎得慌,像粘了好多小毛。”
常穆英闻言便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方才还只是微温的皮肤,这会儿竟热得明显,连两颊都红得有些不正常。
“是不是先前受的凉发出来了?”
朱标也探手试了试,眉头慢慢皱紧:“比方才烫得多。”
朱元璋却没往别处想,只当是小孩子风寒起热,当即摆了摆手道:“别再让他守着这口热锅坐了。妹子,先送英儿去东暖阁歇着,窗扇关严些,莫叫冷风扑了身子。再让人去传今日值守的太医,早些瞧明白,也省得夜里烧得更厉害。”
马皇后点了点头,俯身替朱雄英拢好棉袍,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柔声哄道:“英儿,先跟嬷嬷去里头躺上片刻,皇祖母待会便过去陪你。”
朱雄英平日最不耐烦旁人搀扶,今日却明显没了精神,只闷闷应了一声。
他刚从凳上站起来,脚下便微微发虚,身旁嬷嬷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小心领着他往东暖阁走去。
走到门边时,小家伙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锅,似乎有些舍不得这场难得热闹的家宴,可很快便又垂下脑袋,轻轻咳了两声,呼吸间也隐隐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朱橚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心里莫名发沉。
刚才那一句“舌头麻、喉咙扎”,听着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朱元璋已经把一盘刚涮好的毛肚推到他面前,催着问下一盘鸭肠又该怎么吃。
家宴并未立刻散。
谁都没想到,一场真正的惊变,已经在隔壁悄无声息地逼近。
……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人撤去残席,换上温茶与消食果子。
朱标几次朝东暖阁方向看去,常穆英更是坐不安稳,索性起身想亲自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厚重棉帘忽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名守在东暖阁的嬷嬷踉跄着冲出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礼都顾不得行全便跪倒在地。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长孙殿下忽然喘不上气,方才……方才四肢还抽起来了!”
茶盏当啷落地。
朱标已经冲了出去。
众人几乎同时冲进东暖阁,待看清榻上的情形,方才席间尚未散尽的那点暖意,顿时被眼前这一幕冲得荡然无存。
朱雄英蜷在软榻上,脸颊红得发紫,额角全是冷汗,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最骇人的不是他的脸色,而是呼吸间那种细而尖的喘鸣,仿佛喉咙里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每吸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常穆英扑到榻边,刚握住儿子的手,便察觉那只小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英儿,娘在这里,你睁眼看看娘!”
朱雄英没有回应。
他脖颈向后绷着,肩背一阵阵抽动,乍看之下当真像是高热惊厥。
“太医呢!”朱元璋脸色彻底变了,“人死到哪去了?!”
“臣在!臣在!”
今夜轮值的太医院医士韩谨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来,跨过门槛时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他顾不上请安,伏到榻前先探鼻息,再搭腕脉,又急忙让宫人多点两盏灯。
脉来急数,气息短促,咽喉红肿。
韩谨越看,脸色越难看。
可真正让他手指发僵的,是掀开朱雄英里衣之后露出来的那片皮肤。
孩子原本白嫩的颈侧、肩头与前胸,此刻竟已浮起大片细密红疹,有的不过针尖大小,有的已经连成浅红色的一片,连耳后与下颌处也隐约冒出了几点。
常穆英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
韩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灯移近,又看了朱雄英的口舌、眼睑与耳后,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猛地收回手,俯身跪倒。
“陛下,臣医术浅薄,此症……臣不敢独断。”
朱元璋的目光一下压了过来:“说人话!”
韩谨喉头发紧,硬着头皮道:“长孙殿下骤然身热,气急咽肿,继而昏沉抽搐,身上又突然见了红疹。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是什么病,可是——”
他停了一瞬,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近几日宫城之外的皇城诸署,已有数十余名内侍先后发痘。最初几人也是头痛身热、咽痛乏力,随后见疹。戴院判如今奉旨坐镇外皇城痘房,正在亲自诊治。”
这一句话落下,东暖阁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朱标猛地看向韩谨:“你的意思是,雄英也染了痘?”
“臣不敢说是。”
韩谨几乎把额头贴到了地上,强压着心头的惊惧,艰难开口道:“痘疮发疹有其次第,长孙殿下眼下的疹形也尚未起浆,更没有到能够定症的时候。可如今皇城已有痘疫,殿下又出现这般症候,臣若说与天花毫无关系,便是在拿皇长孙的性命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最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臣只能说——高度疑痘。”
“必须立刻按天花疑症处置,并请戴院判亲自复诊!”
天花。
即便韩谨说的只是“疑痘”,可那两个字一出口,暖阁里的气氛还是骤然沉了下去,方才众人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也在这一刻被压得无影无踪。
马皇后扶着榻沿,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常穆英更是脸色惨白,下意识把朱雄英往怀里护,却又在韩谨惊恐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若当真是天花,从这一刻开始,连拥抱自己的孩子都意味着风险。
朱橚却死死盯着侄子身上的红疹,眉心越皱越紧。
太快了。
从说喉咙不适到浑身起疹,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而且先从颈胸一带铺开,这和他印象里的天花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可眼前的喘鸣、紫红的面色、紊乱的脉象又都在告诉他,朱雄英此刻绝不是寻常风寒。
他一时也不敢开口否定。
朱元璋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皇帝,惊怒只在脸上停了片刻,下一瞬便强行压了下去。
“传咱旨意。”
“坤宁宫各门立即落锁,由禁军接管。把这些日子当值、送膳、更衣、近身伺候过雄英的人名一个不漏地查出来,分开安置,谁也不许私下走动串话。小厨房的碗筷、衣物、炭盆全都原地封住,谁敢擅自搬动,立斩。”
他转头看向杜安道,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你亲自去外皇城。”
“请戴院判来。”
杜安道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领命。
他听得出来,朱元璋这一声“请”,已经将戴思恭视作此刻坤宁宫里唯一能定下生死轻重的人。
棉帘再次掀开时,一阵刺骨冷风卷入暖阁,将残留的热气吹散了几分。
不远处的小厨房里,那口鸳鸯铜锅已经熄了火,原本沸腾欢快的红汤只剩一层凝住的牛油。
桌角那碟浅褐色的花生酱无人收拾,表面浮着一点冷下来的油光,旁边还落着半只朱雄英没吃完的小肉丸。
一墙之隔。
坤宁宫宫门轰然合拢。
今夜之前,这里还是整个大明皇宫最温暖的一处地方。
今夜之后,只因为“疑似天花”四个字,整座宫殿被彻底锁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第506章 不是天花!真正的凶手在蘸碟里
最新网址:.biquluo坤宁宫落锁以后,原本热闹的冬至夜像是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宫门之外,禁军披着雪立在廊下,任何人不得擅入。
宫门之内,方才还围着一口鸳鸯锅说笑的一家人,此刻却隔着东暖阁那道门帘,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韩谨已经让人把朱雄英身边能撤的软褥、衣物尽数分开,又命近侍以浸过药水的布巾遮住口鼻。
可真正到了榻前,却没人敢再随意靠近。
天花二字压在头顶,谁都知道这时候多碰一下,便可能多添一个病人。
宫里的隔离章程已经全数启动。
东暖阁内只留下最少的人手,外间另划出一道传话的界线,药箱、热水和换下来的衣物都只许从固定位置递送。
连马皇后想亲自进去,都被韩谨红着眼劝住,只能隔着几步看着榻上的孩子。
最折磨人的不是忙乱,反倒是这种人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却谁也不敢多做一步的等待。
常穆英几次想往前去,都被朱标死死拦着。
她如今有孕,腹中还怀着孩子,朱标便是再心疼儿子,也不敢让她拿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去赌。
“戴思恭怎么还没来?”
朱元璋已经问了第三遍。
没有人敢答。
直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杜安道隔着院门停下,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入内复命,只站在风雪里高声禀道:“陛下,戴院判来不了!”
朱元璋猛地转身:“什么叫来不了?”
“外皇城痘房今日又收了七名痘症患者,戴院判从下午起便一直守在那里。他亲自看过病人,也进过重症隔间,按防疫局定下的章程,凡近距离接触痘患之人,未满隔离期限,不得进入内宫。”
这句话一落,暖阁里一时竟没人出声。
那套章程,是朱橚亲手一点点定出来的。
从前宫里一有疫病,最怕的便是有人仗着身份破例,今日这个说有急事,明日那个说只进去片刻,最后一道隔离线便能被撕得千疮百孔。
所以防疫规矩立下时,朱橚的规矩定得很死。
不论是谁,接触过烈性传染病患者,先隔离,再谈旁的。
如今,这规矩第一次真正挡住的,却是他们最想见的人。
朱元璋脸色难看到了极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破规矩……”
朱橚却低声道:“不能破。”
朱元璋霍然看向他。
朱橚盯着榻上的朱雄英,强压着心头的焦灼道:“戴先生若身上真沾着痘毒,现在放他进来,便是把可能没有染痘的人也一起送进去。规矩若只在不急的时候算规矩,那便等于没有规矩。”
朱元璋胸口重重起伏两下,到底没再说话。
可戴思恭进不来,韩谨又不敢定症,暖阁里的气氛便越发沉重。
也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常穆英身后的沈知岐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沈医官!”
韩谨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拦她:“还没有穿防痘衣!”
沈知岐却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窄袖医服,脚步没有停。
她原本在东征军医护营任职,只因徐妙云临产在即,才被朱橚临时调回金陵协助接生。
等吴王妃平安生产,她本该重新归营,只是恰逢常穆英再度有孕,朱橚索性又把她留了下来,调入东宫照看太子妃这一胎。
今日冬至家宴,沈知岐本就随常穆英一道来到坤宁宫,原只是照例在近旁照看太子妃的身子,谁也没想到恰好撞上这场变故。
“韩太医不必担忧,若真是天花,我方才便已经与长孙殿下同处一室许久,现在再躲远两步,也未必能把先前吸入的病气收回来。”
她说着已经到了榻边,先伸手探了探朱雄英额头,又俯身去看颈侧红疹。
韩谨见她竟就这么走到榻前,脸色顿时一变:“可你这样连防护都没有——”
“韩太医若怕,便站远些。”
沈知岐头也没抬,语气里没有讥讽,只剩医者查症时那种近乎冷静的专注。
“让我来。”
话音落下,暖阁里众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在了她身上。
朱橚也没有出声阻止。
他看见沈知岐先翻过朱雄英的眼睑,又看了口舌、耳后,随即将颈侧衣领轻轻拨开,一路检查到前胸和肩背。
她看得极慢。
每一处疹形、颜色与分布,都要在心里逐一对照。
沈家本就兼通妇幼杂症,沈知岐自幼随父行医,后来又在东征军医护营见惯了各类急症。
正因为见得多,她此刻才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一片红,不像真正会“发痘”的症候。
“方才最早是哪里起疹?”
守在旁边的嬷嬷忙道:“先是脖子和胸口,奴婢替殿下换里衣时先看见这里红,后来耳后和下颌才有。”
“脸上呢?”
“脸上只是发热发红,先前没有这些疹子。”
沈知岐点点头,又用指腹轻轻压住其中一片红疹。
那片浅红在压力下很快淡去,手指一松,又重新浮出来。
她眼神微微一动。
紧接着又看了另外几处。
有些红疹已经微微高出皮肤,边缘并不规整,彼此连成一片,像被风吹过水面后骤然铺开的红浪。
“不对。”
两个字出口,朱橚猛地抬头。
韩谨更是心头一跳:“哪里不对?”
沈知岐终于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给出结论,而是反问道:“痘疮见疹,通常先在何处?”
韩谨一怔,随即答道:“多由头面而发,继而四肢,再及躯干,且发热之后往往要隔上一段时日才真正出痘。”
“那长孙殿下呢?”
韩谨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知岐指向朱雄英颈胸那片红疹:“他从舌喉不适到红疹铺开,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起疹又不是先从头面,而是颈胸骤然成片。更重要的是,这疹子浮,边缘散乱,按之色退,松手又起。痘疮初起虽也可发红,却不是这副模样。”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依我看,这不像痘。”
“天花的疹,不只讲长在哪里,还讲怎么长。”沈知岐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先起斑,再成丘,随后才可能起疱、灌浆,同一片地方的疹子大多差不多齐整。可长孙殿下这些红斑有大有小,有的刚浮起,有的已经连成团,来得乱,也来得急。若不是眼下恰逢皇城痘疫,单看这身疹,我绝不会先往痘疮上断。”
常穆英像是终于敢喘气了,却又不敢真的相信,声音都带着颤的问道:“那像什么?”
“更像风疹。”
“风疹?”
“民间也有人叫风团。”沈知岐解释道,“有的人吃了不合身子的东西,碰了某些花木药物,甚至冷热骤变,都可能忽然起一身红疹。来得快,散得也可能快,长孙殿下这疹形,至少比天花更像这一类症候。”
暖阁里安静了足足数息。
不是天花。
众人脸上的惊惧都稍稍缓了些,可在真正弄清朱雄英究竟得了什么病之前,谁也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而朱橚脑中,却在“吃了不合身子的东西”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猛地抓住了先前一直没能想通的那一点。
舌头麻。
喉咙扎。
像沾了许多小毛。
还有——那碟花生酱。
他霍然转身,几乎是撞开暖阁帘子冲了出去。
“老五!”
朱标在身后喊了一声,朱橚却连头都没回。
方才家宴的残席已经被封在原处,宫人一个都不敢动。
鸳鸯锅早熄了火,红油凝成暗红色的一层,碗碟横陈,桌角那只装花生酱的小碟仍旧摆在那里。
朱橚一把抓过来。
“这碟是谁调的?”
小厨房的御厨隔着几步跪下:“回殿下,是按您前几日送来的方子做的。炒香的花生去皮研碎,加熟油、少许盐糖,又添了一点芝麻。”
“今晚谁吃过?”
御厨愣了一下,赶紧回想:“陛下吃过,太子殿下吃过,奴婢……奴婢调味时也尝过,方才吴王妃似乎也蘸过一点。”
朱橚立刻看向跟出来的众人。
朱元璋皱眉:“咱吃了不少,什么事都没有。”
朱标也道:“孤也吃过。”
徐妙云微微颔首:“我也吃过,并未觉得哪里不适。”
“既然同桌众人皆无异样,问题便只能落在雄英自身的反应上。”
朱橚说到这里,呼吸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食物中毒。
不是一桌人共同吃坏了东西。
恰恰因为只有雄英一个人出事,反倒更像他脑中那个答案。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穆英:“大嫂,你仔细想想,雄英这些年吃鱼虾蟹肉、鸡蛋果子,或接触什么花草药物时,可曾有过嘴唇发痒、脸颈起疹、眼皮肿,甚至喘不过气的情形?哪怕很轻,很快自己退了,也算。”
常穆英被问得怔住,努力回想许久,忽然脸色一变。
“有过一回。”
“去年春天,他在东宫吃了几只河虾,嘴角起了一圈红点,还一直说痒。太医来看时已经退得差不多,只当是春燥,我也没放在心上。”
常穆英说完,自己也像忽然抓住了什么,急忙又道:“还有一次,他小时候喝过一味加蜂蜜的止咳汤,喝完脸上也红过,只是没有起这么多疹子。那时候大家都只当孩子燥热,过了一会自己便好了。”
沈知岐听到这里,目光明显一沉。
她行医多年,也曾见过孩子进食后突发怪症,只是从未有人将这些症候视作同一种病因所致。
朱橚眼底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散去,所有零散的症状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已经没有半分犹疑:“这便全对上了,雄英这场急症的根子,就在方才入口的吃食上,而这种突然发作的怪症,叫作过敏。”
屋里众人齐齐一愣。
沈知岐第一个皱起眉问道:“殿下,何谓过敏?”
朱橚知道眼下没时间讲什么抗原抗体,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人的身子本有一套护命的本事,遇到真正的毒物、邪物,会自己起反应把它们赶出去。可有极少数人,这套反应会认错东西,把本来无害的食物当成剧毒。”
“同一样东西,旁人吃一碟都没事,他可能只沾一口,身子便会像遇上生死大敌般反扑。”
沈知岐很快接上了朱橚的思路,她出声问道:“若真如殿下所说,这东西既能起在皮肉上,会不会也能起在里面?”
说完,沈知岐目光落到朱雄英颈间,抬手在他喉头的位置虚虚一点。
朱橚心头骤然一沉。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一句。
还没等他回答,旁边的韩谨却已经像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似的,腿一软坐在了脚边。
不是天花。
整个坤宁宫不是疫区。
皇长孙也不是染上了那种足以让整个宫城闻之色变的恶疾。
马皇后扶着桌角,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竟一下有了湿意。
朱标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缓了下来,连朱元璋沉沉压着的肩背也跟着松了几分。
“不是痘就好。”
“不是痘……就好。”
沈知岐却没有跟着放松。
她仍盯着朱雄英的脸。
准确说,是盯着他的嘴唇。
方才因高热和急喘而泛红的唇色,不知何时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下一瞬。
朱雄英忽然睁开眼。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右手猛地抬起来抓住自己的喉咙。
朱橚脸色骤变。
“雄英?”
孩子胸口突然狠狠一提。
吸气。
却几乎没有声音进去。
紧接着,细而尖锐的喘鸣再次从喉间挤出,比先前更紧,更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点掐死他的气道。
常穆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英儿!”
朱橚已经扑到榻前。
方才因为“不是天花”而刚刚松下来的那根弦,在这一刻,轰然绷断。
因为他终于想起了一件比红疹更要命的事。
急性过敏真正会杀人的,从来不是疹子。
而是——喉头水肿。
朱雄英猛地张开嘴,拼命想吸进下一口气。
却吸不进来。
第507章 麻黄碱救急,宫城进入最高防疫状态
最新网址:.biquluo朱雄英这一口气吸得十分艰难。
他的胸口一次次用力提起,颈侧的皮肤也跟着绷紧,细尖的喘鸣从喉间挤出来,嘴唇颜色迅速转淡。
方才还只是发红的脸颊,此刻已经浮出一层青白。
常穆英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死死攥着衣袖,整个人已经失了方才的镇定。
“英儿……”
朱雄英听见母亲唤他,手还抓着自己的脖颈,嘴唇费力动了几下。
直到朱橚俯身靠近,他才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五叔,我难受。”
这句话落进朱橚耳中,他胸腔里那股焦灼也被逼到了顶点。
喉头水肿。
急性过敏发展到这一步,红疹已经排到后面,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气道。
咽喉黏膜正在迅速肿胀,留给空气通过的位置越来越窄,再拖下去,孩子很快就会窒息。
“知岐,东征军那套野战急救箱,今日可随身带进宫?”
沈知岐立刻回应:“带着,进宫前按军医条例登记,现放在偏殿医官值房。”
“取来,最快的人去!”
门边的宫人转身冲了出去。
朱元璋几步来到近前,脸色已经沉得吓人:“老五,你要什么药?宫中药库什么都有,朕现在就叫人开库。”
“我要麻黄碱。”
韩谨听见药名,神情微微一变。
这个名字在宫中医官耳中已经逐渐熟悉。
格致院近几年从生药中提取有效成分,麻黄便是其中很早的一项,只是这类药更多供给军医院,宫中平日用得少。
朱橚手指搭着朱雄英的腕脉,脑中关于这味药的记忆快速归拢。
后世那位被称为“中国现代药理学之父”的陈克恢,在海外求学期间接受英国药理学家伊博恩的建议,用现代药理方法研究传统中药。
他最先系统研究的药物之一就是麻黄,后来从中明确了麻黄碱的药理作用,也由此推动中国生药学向现代实验研究迈进。
许多年后,屠呦呦从青蒿中寻找抗疟成分,走的也是从传统药物中分离有效物质这一条路。
麻黄碱用乙醚提取效果更好,退而求其次便是酒精,大明眼下已经有成熟的酒精萃取技术。
格致院早年为了军医院制药,便将麻黄列进生物源药物的常备项目,野战急救箱中恰好配有成品。
它属于拟肾上腺素类药物,能促使血管收缩,帮助抬升循环状态,也能减轻一部分气道黏膜水肿。
眼下这场急症正需要它争取时间,偏殿方向也很快重新传来脚步。
沈知岐接过急救箱,掀开箱盖。
经过蜡封的小药瓶固定在格槽中,旁边还有军中处理重伤急症时使用的器具。
朱橚直接取出标着麻黄碱的药瓶。
“雄英,五叔给你用药,含在舌下,慢慢化开。”
朱雄英此刻已经连点头都显得吃力,朱橚托住他的下颌,将药送入口中,又让沈知岐守着脉搏与呼吸变化。
药送入口中以后,红疹还铺在颈胸,喘鸣也继续加重,朱橚的掌心很快便沁满了汗水。
麻黄碱需要时间起效,而朱雄英眼前最缺的正是时间。
孩子的胸口猛地提起,随后只挤进一点空气。
他开始烦躁挣动,双手乱抓,嘴唇上的青色更重。
常穆英终于撑到了情绪的尽头,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老五,救救他……他才这么小……”
“我会救。”
朱橚只回了三个字。
下一刻,他已经从急救箱中取出紧急气道器具。
“知岐,准备环甲膜穿刺。”
沈知岐神情骤然一紧。
她在东征军见过类似处置。
重伤员口鼻气道受阻,军医便会建立临时气道,为伤员争取呼吸机会。
眼前躺着的朱雄英只有几岁,这一步对稳定和准确的要求更高。
“我来配合。”
沈知岐立刻跪坐到榻侧,按住朱雄英的肩臂。
朱橚手上的动作反而稳了下来。
他已经判断清楚,药物需要尽快压住过敏反应,而穿刺先为孩子争取通气时间,两种处置必须同步推进。
“雄英,五叔就在这里。”
朱橚俯近几分,语速放缓:“接下来会疼一下,你抓紧五叔。知岐就在旁边,她会帮五叔扶稳你。”
朱雄英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随即攥紧朱橚递到掌边的手腕。
沈知岐立刻上前,按照朱橚的吩咐固定住朱雄英的身体,让孩子在挣扎中尽量保持稳定。
朱橚抽回手,迅速完成消毒,双手重新落到朱雄英颈前。
确认位置后,他再无迟疑,在沈知岐的配合下完成环甲膜穿刺,又将野战急救箱中的通气组件接了上去。
这是东征军医护营针对气道急症专门演练过的紧急处置,真正落到朱雄英身上时,每一步都要求快,更要求稳。
下一刻,一股空气终于重新进入孩子的肺部。
朱雄英胸廓的起伏开始变得完整。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原本越来越浅的唇色逐渐恢复,颈侧绷紧的皮肤也松了一些。
又过了一阵,麻黄碱的作用开始出现,喉间那阵尖锐喘鸣慢慢减轻,红疹的扩展速度也停了下来。
沈知岐一直按着脉,直到指下那阵乱得厉害的搏动渐渐稳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脉象稳下来了。”
朱橚的手还按在朱雄英胸前。
他亲自数过几轮呼吸,又确认孩子神志清楚,才把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一截。
朱雄英恢复了些力气,手指依旧抓着他的袖口。
“五叔……”
“我在。”
“我想喝水。”
常穆英听见这一句,眼泪落得更快,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能说话了,英儿能说话了……”
马皇后扶着她的手,眼眶也红着。
朱标站在旁边,方才绷紧的肩背终于舒展开。
连朱元璋都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门边喝道:“传朕旨意,今晚照看皇长孙的人,全都有赏!”
暖阁里的气氛终于松开。
韩谨腿上发软,索性坐到了脚边,嘴里反复念着祖宗保佑。
几个宫人也悄悄抹起眼泪,方才那阵窒息来得太快,所有人都亲眼见着朱雄英从还能开口,一路走到连气都快吸尽。
如今人已经缓过来,对他们而言,这场惊吓总算有了结果。
朱元璋甚至已经准备让人撤掉坤宁宫的封锁。
“既然雄英是花生过敏,痘疫这一层便能先放下。杜安道,去叫禁军——”
“父皇。”
朱橚忽然开口,朱元璋也收住了话头,暖阁里那点刚回来的轻松跟着停住。
“坤宁宫,还有皇城,需要继续封锁。”
朱元璋皱起眉道:“雄英的病因已经清楚,继续封锁总要有缘由。”
“封的依旧是天花。”
这句话让常穆英脸上的喜色迅速收了回去。
朱橚缓缓站起身,先把朱雄英交给沈知岐继续观察,自己转到众人身前。
他一直因为后世的文学作品,对朱雄英死于天花形成很深的印象。
穿越到大明以后,他也早早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必须改变的历史风险。
防疫局成立之后,皇城的规矩尤其严格。
进宫查验从体表清洁开始,随身物件由防疫人员统一消杀。
筛查发现发热痘疹时,人会直接送往痘房。
靠着这套制度,宫城这些年把许多传染病挡在宫门之外。
可今晚戴思恭被隔离在外皇城痘房的消息,给了他一个新的提醒。
消杀主要处理人身表面与物件上的病原,进入人体后的潜伏感染,需要靠隔离时间筛出来。
天花的潜伏期最长可以拉到十九日。
宫里的人每日进出,本来就是往返流动。
办差与探亲都会把宫人带出宫门,而外皇城各处的日常往返又让接触链更长。
一个人在外接触痘患后回到宫中,前几日身上完全可以只处在潜伏阶段,体表消杀照常完成,身体中的痘毒则会继续发展。
过去那套防线,重点盯住了“谁要进宫”。
眼下还要补上“谁曾出宫”。
朱橚把这层关系讲明白后,整座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岐最先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外皇城已经出现成批痘患,接下来要查宫中近日外出的人员?”
“正是这个意思。”
朱橚神色愈发凝重地道:“还要从痘房里的首批病例往回追。先查他们近十九日的行程,再沿接触关系追到宫城。只要其中有人同宫中差役发生过接触,宫城便要按潜在疫区处置。”
朱标很快抓住了其中关节,神色也沉了几分:“照五弟这么说,雄英这一场急症,反倒把宫城防疫的缺口提前翻了出来?”
“确实如此,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第一批人发痘以前,把这条传播链揪出来。”
朱橚点了点偷,继续说道:“痘毒藏在人体里的这些日子,才是最难防的时候。谁从外皇城回来过,途中见过谁,回宫后又去过哪些地方,都得顺着时辰一层层往下查。只要把潜伏的人提前圈住,这场疫病就还有机会防在宫墙之外。”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咱们这些人呢?”
“全部按照密接人群来管理,我们这些人,都可能已经感染上了天花!”
朱橚心里早有判断,所幸直接把最坏的可能摆到了众人面前。
“从今夜起,坤宁宫人员固定。每个人都登记活动范围,由防疫局接手溯源。宫中各处同步筛查近期发热与痘疹人员,痘房那边再把首批病人的接触关系送进来。”
徐妙云一直站在朱橚身侧,此刻已经明白了他的安排。
她轻声提醒道:“殿下,吴王府也要一起查。”
“不错,王府也不能漏。”
朱橚稍作思量,沉声道:“妙云,我们今日身在宫中,又同宫里这么多人有过接触,已经落进了这条接触链。按最高一级的防疫章程处置,从今夜开始,你我都留在宫中接受隔离。”
徐妙云轻轻颔首,心里也立即落到了吴王府的两个孩子身上。
朱有炤与豆豆如今都小,尤其豆豆出生时体质偏弱,任何一次传染病暴露都值得最高程度的防护。
朱橚想到这里,直接叫来云奇。
“回府以后先查近十九日的出入簿,凡是离府办过差、接触过宫中来人的,姓名和行踪单独列册。再把有炤与豆豆移到最深处的院子,身边伺候的人从这一刻固定下来。府外送来的东西一律停在前院,经防疫局处置以后再往内送。”
“奴婢这就去。”
云奇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朱橚的视线停在窗外,宫墙与屋脊已经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方才因雄英转危为安而稍稍松下的心弦,此刻又重新绷了起来。
冬季本就是天花流行的时节。
在后世的生物安全体系里,天花与埃博拉同属最高等级的第四级病原体。
sars(非典)与新冠对应的实验防护层级还要低一级。
历史上的天花常见病死率可以达到三成,重症人群的风险还会继续上升,临床处置主要依靠支持治疗与严密护理。
真正能压住它的核心手段,是疫苗与严格隔离,再配合覆盖到每个人的公共卫生体系。
大明眼下已经有防疫局,也有更加成熟的消杀制度。
今晚之后,还要加上十九日隔离与完整的接触追踪。
朱橚的目光停在坤宁宫紧闭的宫门上。
外皇城的痘房正在继续收人。
宫城中究竟有多少人接触过那条传播链,答案此刻还在溯源中。
任何一次侥幸,都可能带来成批发病与大量死亡。
从今夜起,宫城进入十九日最高等级隔离。
这场天花防疫处置,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第508章 金陵封城,六十万人进入隔离
最新网址:.biquluo拂晓刚过,昨夜的雪已经停了。
周老七家的炊饼铺临着坊口,门板才卸下一半,灶膛里的炭火已经烧红。
周家婆娘在案后揉面,大儿子蹲在炉边添炭,小儿子抱着一摞洗净的木盘来回跑,最小的闺女则坐在柜台后头,借着油灯背新学先生昨日教的算术口诀。
“七八五十六,八八六十四……”
周老七听得眉开眼笑,手里的面团往案上一拍,朝闺女招了招手:“阿囡,等开春进了女学,好生学算账。将来你娘若把家里的钱匣子交给你,你可得替爹留几文酒钱。”
周家婆娘抬手便给了他胳膊一下,笑骂道:“还酒钱。家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大郎守着家里这份生意,开春还要供二郎去匠学考学徒,再送阿囡进女学。三个孩子都有正经去处,你这当爹的先把心思放在炊饼上。”
大郎正在拨炉灰,闻言抬头笑道:“爹,我看二弟如今整日抱着木尺和刨子,他一门心思全在匠学上。等他真考进格致院名下的匠学,家里往后修桌修凳都省钱了。”
二郎立刻接道:“等我学成了,先给咱家做一台和面机,娘每天也能省些力气。”
一家人顿时笑了起来。
周老七看着三个孩子,心里也舒坦。
早些年,穷人家的孩子能识字已经算一桩体面事,女娃识字更常停在婚书这些用处上。
如今金陵的新学越办越多,匠人有评级,女学也能学算学、医护、账目,隔壁巷里那个在纺织作坊做工的寡妇,女儿读了两年附学,如今已经进商号做了账房,月钱比许多成年汉子还高。
周家自然也动了心思。
周家婆娘把面团分好,忽然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城里出痘的消息越来越多,昨儿东街胡员外家也封了门。听说他家二少爷前日还在酒楼请客,昨夜身上便起了疹,防疫所连夜把一家人都圈了起来。”
周老七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胡员外在这一带很有名,家里三进宅院,米铺、布铺各有两间,平日出门坐车,逢年过节往寺里添香油钱也是几十贯地往外送。
这样的富户遇上痘疫,照样要关门隔离。
“开春以前,几个孩子都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周老七把最后一屉炊饼码好,正准备抬上蒸笼,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铜锣响了。
“奉旨封坊——各户听令——”
周老七手一抖,蒸笼差点脱手。
前些日子城里刚闹过儒释道那场大案,蓝玉带兵封过城,雨花台还填了十座大坑。
此刻又见成队甲士压进街口,周老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朝廷又在捉人。
“大郎压火,二郎收案板,婆娘把门板合上!”
一家人立刻忙起来。
周老七刚把最后一块门板抬到门前,便看见坊口一队骑兵停下,为首那员大将披着铁甲,外罩猩红大氅,身后亲兵举着将旗。
周老七前些日子在雨花台远远见过一次,立刻认了出来。
蓝玉。
……
蓝玉勒住战马,目光从已经开始关闭的铺面一路扫到坊门,随即抬手叫过身边几名参将。
“都给老子听好了!各坊市设卡,以保甲为界,全城划作一百二十格。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逐坊敲锣传令,今日起百姓各守本坊,各家每日辰初、酉初两次向里正甲长报发热、出疹情形。串门聚众者依防疫法杖责!”
几名参将齐声应命。
蓝玉继续道:“每格设粮点和药点,再从坊中抽熟悉门户的青壮做协役。粮炭药品统一按固定路线配送,老弱病户由协役送到门前。井口和污物清运都照防疫局章程管理,街面每日洒石灰,接触痘患的人直接送往隔离院。”
他抬起马鞭,指向几处已经架起木栅的街口。
“隐匿痘症者,里正连坐!冲击卡口、私自出坊者,立斩!还有米铺、炭行、药铺,全按官府定价出货,趁疫情囤货抬价的,家产充公,人送刑部!”
旁边一名副将听到这里,低声问道:“大将军,十三座城门也一并封死?”
“十三座城门全部交给京营,各门只停民间行旅,运粮、运药、运炭的车队照旧通行,由防疫局统一核发牌照,沿指定城门进出。”
蓝玉抬手点了点城门方向,沉声道:“封城是为截断痘疫,可城中六十万人的日用供应一断,防疫便先乱了阵脚。给老子把这几条供应线盯死,谁敢耽误民生物资,老子先拿谁问罪。”
副将讪讪抱拳。
蓝玉翻开手里的调度册,又点出几十名传令骑兵:“城里的空置会馆和客栈先腾出来,交给防疫局改成临时留观院。各坊再征一批车马专门转运疑症,查出一个便送走一个,别让人继续留在家里拖出一窝来。”
“得令!”
数十骑轰然应声,沿着被雪压得发白的长街分奔四方。
……
辰时,上元司县衙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今日奉召而来的,都是封城之后真正要动起来的各衙门主官。
街面上的封坊设卡由蓝玉统领兵马执行,这边要管的,则是全城六十万百姓接下来的粮炭供应、病患收治以及各坊之间的调度。
几名官员正围着城坊图低声商议,门外忽然响起通报。
李善长、刘伯温与徐达联袂而入。
三人今日皆着国公礼服,梁冠玉带,朱色公服随着脚步掠过堂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很快安静下来,众官纷纷起身见礼,方才压在眉间的紧张也随之收敛了许多。
蓝玉已经替朝廷把街面压住,接下来这座拥有六十万人口的京城能否安稳撑过封城,就要看堂中这些人了。
李善长坐到主位,先拿过户部送来的京仓册子,又看应天府报上的坊户数,连问了三处米仓的存粮、两处煤炭场的冬储,随后直接把全城一百二十格分成四等,按人口与贫户比例核定每日粮炭配额。
“京仓的粮够,今冬漕粮也已经入库,银库里现钱充足。”李善长把算盘推到一旁,抬眼扫过堂中众人,“先按整个冬日的用度往宽里算,再多留一层余量。城中百姓的口粮不能断,各衙门俸给照发,贫困无力自给的人家由常平仓兜底。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把这些粮炭一批批送进各坊,送到该领的人手里。”
当年大明刚拿下金陵时,城墙破损严重,大批流民涌入,军民粮秣又挤在同一套仓储里,城外元军随时可能反扑。
李善长就在那种局面里把仓廪、军需与户籍逐项理顺,金陵也由此稳定下来,成为朝廷最重要的城池之一。
如今四海升平,国库与京仓都已充实,事情反而更有章法。
刘伯温看完坊图,也只补了一条:“各格每日把发热、出疹、转送痘房的三项数字汇总,午后送到上元司。疫情走到哪里,第二日的粮车与医工就跟到哪里,省得各衙门各报各的数。”
徐达则把兵部册子往面前一放,顺势说道:“京营负责城门与大路,坊内交给五城兵马司和保甲。军士只管卡口与秩序,送粮送药让熟悉街坊的人来做,百姓见着熟脸,心里也安稳。”
李善长听完,却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议事,只将目光在徐达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天德,满城上下都在为这场痘疫悬着心,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早有底气,莫非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刘伯温也朝徐达看去,略一思量后问道:“魏国公,你方才议起封城诸事时,始终只盯着调度章程,半句没往最坏处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场天花还有别的解法?”
徐达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场痘疫,吴王殿下早几年便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同时抬眼。
“什么准备?”
徐达看了二人片刻,索性也不再卖关子:“去年他就在折腾种痘之法,为了试药和观察反应,把我府里几只波斯猫全剃了毛。妙锦抱着那几只光溜溜的猫哭了好几日,见着他便追着讨说法。”
李善长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
刘伯温也坐直身子。
“种痘?”
徐达点到这里便端起茶,神情重新恢复从容。
刘伯温盯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道:“吴王已经找到了克制天花的法子?”
徐达只笑了笑。
这一下,连李善长都坐稳了几分。
天花在中土流行多年,每逢冬春疫起,孩童折损最重,一处村坊只要出了重症,往往很快便会添上许多户丧事。
若种痘之法当真能够推开,大明往后每逢冬春,也就再不用眼睁睁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折在痘疫里。
这样的事情,换个人说出来,两位老臣首先要查证数月。
可那个人是朱橚。
那个已经围绕肺痨做出痨虫研究、药物治疗与消杀章程的吴王。
李善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把面前那份全城调度册重新摊开。
“既然吴王已经把路摸到了这一步,咱们眼下便更得把城里的阵脚稳住。”
刘伯温也拿起笔,在坊图上重新圈出几处人口最密的区域。
徐达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大堂里的算盘声与脚步声很快重新密集起来。
……
周老七再次卸下门板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写着“协役”的木牌。
坊正亲自过来点人,卖炊饼的、挑水的、跑脚行的、赶车的各抽了几名熟悉街巷的青壮,周老七因为认得这一带大半住户,被分去负责三条巷子的粮炭送取与晨昏报症。
街坊们起初听见封坊,窗缝里露出来的脸都带着惊惶。
等锣手把朝廷治天花的章程从头念完,又见米车、炭车、药车已经停到坊口,议论声反而渐渐平稳下来。
“原来是治痘。”
“今年这规矩真细,连谁家老人腿脚慢,都给记上送粮了。”
“听说是吴王殿下和格致院定的章程。”
这一句传开以后,周老七明显感觉周围人的神色又松了些。
金陵百姓这些年已经见过太多吴王府与格致院弄出来的新规矩。
从井水看管、熟食纱罩到街巷清粪和发热送医,这些规矩刚推行时总有人嫌麻烦,日子久了,大家也看见了成效。
天花年年都会来。
往年冬季痘疫起来,朝廷多在染病人家门前施药封户。
这一次的章程细到了住户登记、粮食供应和发热上报,连周老七这种卖炊饼的都被编进了防疫差事里。
规矩细,人心便稳。
周老七把木牌往腰间一挂,接过甲长递来的名册,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大郎守铺,二郎帮你娘把剩下的面团蒸成饼,待会儿给巷里几户老人送过去。阿囡年纪小,就留在铺子里帮你娘看着竹篮,谁也不许往坊口乱跑。”
小丫头听见自己也分到了差事,立刻跑到那篮热炊饼旁边蹲下,伸出两只小手护得严严实实,神情认真得很。
周家婆娘看得好笑,顺手替周老七理了理领口:“昨夜还念叨着开春前把几个孩子都拘在家里,今日倒好,一家人全让你安排上了。”
“朝廷都把事情分到每家每户了,咱们也总得出把力。”
说完,周老七提起第一篮热炊饼,跟着甲长往巷子深处走去。
雪后的金陵安静了许多,一百二十处大格已经设卡,六十万百姓也在保甲名册上逐户登记。
卡口协役、粮食配送和报症登记都已经按保甲落到人头,医工则沿固定路线入坊查验。
而周老七走到第一户门前时,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抬手敲门。
“张婶,早上可有发热出疹的人?官府来登记了。”
这场覆盖整座金陵的防疫处置,也就从这样一扇扇百姓家的门前正式开始。
第509章 坏消息与好消息,四日黄金窗
最新网址:.biquluo东宫偏殿从天明起便换了一副模样。
这里原是朱橚当年重病养伤的地方。
那时婚期还在后面,徐妙云借着照料病人的名义住进东宫,两个人朝夕相处了许多日子。
后来婚事定下,这间偏殿也渐渐闲置。
如今房门整日开合,医工与内侍按腰牌分批进出,抄录下来的接触名册一份接一份送进来。
屏风另一侧专设校核席,凡是涉及痘患的人名,都要重新核对接触时辰。
整座皇城的痘疫处置,此刻都从这间偏殿分流执行,新的接触记录每隔一刻钟汇总一次。
朱橚已经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最后一遍,从发病者往前倒推十九日。”
负责抄录的医工很快递来汇总册。
“殿下,宫内目前能确认的直接接触线共有三条。太子殿下曾在奉天门附近接触过一名内官,允炆殿下前日在东宫见过一名送册小吏,这两人眼下体温平稳,皮肤也清净。按殿下定的章程,相关人员先归为‘次要密接’。”
朱橚嗯了一声,继续往下听。
医工的神情明显更紧了些。
“皇长孙这一条,接触者是东宫陪读太监赵喜。两日前午后,赵喜陪皇长孙读了半个时辰。昨夜此人突发高热,今晨痘疹已经成形,防疫所那边已经按天花收治。”
屋内的动静忽然轻了许多。
朱标就坐在旁侧,指节缓缓收紧。
“确认是天花?”
“太医院的医官亲自验过痘形,痘房那边也完成了复核。”
朱橚接过那份记录,在朱雄英的名字旁落下一道重圈。
“雄英这一条按‘绝对密接’处置。”
朱标胸口起伏了一下:“两日前?”
“整整两日。”朱橚道,“赵喜当时已经处在传染期。雄英和他同处一室半个时辰,距离也近,这次暴露的风险很高。”
前一夜的花生过敏刚把众人折腾得心力交瘁,如今真正的天花接触史又出现在朱雄英的排查记录中。
朱标沉默片刻,才问:“雄英眼下身上清净,昨夜那场高热也有了明确病因,天花若真进了身子,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潜伏期常有十二日上下,前后还会浮动,眼下越平静,越符合潜伏阶段的样子。”
朱橚又把赵喜当日的值房记录叫人送来。
这名陪读太监那天下午进东宫时已经觉得身上发冷,值房记录里写着“午后困倦,脸热,晚膳减半”。
当夜已经起了低热,第二日清晨体温继续上升,今晨第一批痘疹出现在额角与手腕。
从时间上看,朱雄英接触他的时段恰好靠近发病前段。
“太子和允炆的那两条线先继续留观。”朱橚用手指点了点对应姓名,“他们接触过的人眼下状态平稳,后续一旦有人发热起痘,相关密接等级立刻上调,接触时辰也从头再算。”
负责登记的医工领命离开。
朱标起身朝留观室方向迈了两步。
朱橚伸手拦住他:“大哥,雄英现在按最高隔离等级管理。你进去一次,御前和东宫的接触记录都会多出新的环节。大嫂已经陪在隔离区里,沈知岐也守着他,眼下先让医护按章程办。”
朱标站了片刻,最后把脚步收了回来。
“老五。”
“嗯。”
“雄英交给你了。”
这句话很轻,朱橚听见以后只点了点头。
“我会守着他的情况。”
朱橚把名册合起,神情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从今日开始,雄英单独留观。医护全部固定,晨昏查体,再把接触过他的宫人按时间分层登记。接下来这些日子,每一次发热都要当成最高优先级处置。”
朱标的脸色越发沉重。
他听懂了。
此刻的朱雄英可能已经感染,只是病程还停在潜伏阶段。
接下来的某一天,高热与痘疹随时都会出现。
……
偏殿另一侧,徐妙云负责的是另一件事。
追源。
宫城里第一名出现天花症状的人,已经锁定为内官监典簿周进。
此人平日负责部分宫用杂项采办,手里带着品级,出宫时也有随从,放在普通宫人眼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人物。
周进七日前出过一次宫。
回宫四日后发热,随后起痘。
他的出宫事由写得很清楚。
采买香烛。
徐妙云还把当日的宫门牌簿与城中巡检记录合到了一处。
周进申初出宫,身边跟着十六名随从。
到了城南香烛街,他亲自进了其中一家铺面,前后停留约两刻钟。
返宫时,随从只负责搬运包裹,连铺中掌柜姓甚名谁也讲得含糊。
这类细节单独拿出来都能找到常情解释,可放在痘疫暴发的时节里,便值得继续追查。
尤其周进本身属于内官监有品级的典簿。
这类人平日出宫办采买,更常做的是定价与签押,真正跑街搬货自有下面的小吏和随从。
如今他亲自踏进香烛铺,反而成了整份记录里最扎眼的一处。
徐妙云把内官监的支领档案调来,又顺着银钱去向查到东宫私例,很快找到了一张签押。
“殿下,香烛记在侧妃吕氏的名下。”
朱橚刚从前面的密接排查回来,听见这句话,神情微怔。
“她买香烛做什么?”
“祭父。”
徐妙云解释道:“吕氏的父亲被发配北平后,入冬时染上天花,前些日子已经病故。死讯传回金陵,她也知晓了,按时间推算,这次采买香烛,正是在她收到父亲死讯之后。”
朱橚站在原处,迅速整理起眼前这些信息。
吕氏。
朱雄英。
这两个名字一旦出现在同一件天花案里,他立刻想起了前世读过的相关情节。
洪武晚年的皇位更替中,吕氏这一房恰好属于最终获益的一方。
如今雄英碰上天花,这自然会引出更多阴谋层面的怀疑。
徐妙云也恰好想到同一层,便直接问道:“殿下也觉得这张采买单有问题?”
朱橚回过神:“你发现了什么?”
“周进的反常。”
徐妙云把调查记录翻到出宫那一页。
“真正蹊跷的是,周进到了香烛街以后,特意把随从留在街口,独自进铺待了近两刻钟。采买原本是公开差事,他偏偏把经手的人全隔在外面,这一趟究竟只是买香烛,还是另有目的,便值得细查了。”
她继续说道:“更要紧的是眼下城中正在起痘,香烛铺近来聚着最多的,正是办丧事的人家和替亡者祭奠的亲眷。周进常年在宫里办差,防疫章程也学过,他偏偏在这个时节亲自去了香烛铺。”
朱橚原本只从前世记忆生出的猜测,此刻在现实里也找到了能够对应的疑点。
“你的意思是,这趟采买本身就值得查。”
“是。”
徐妙云神情凝重,思忖道:“若有人存心把痘疫带进宫城,香烛铺正好容易接触到刚办过丧事的人。周进回宫以后继续接触宫人,传染范围便会迅速扩大。”
朱橚的呼吸慢了几分。
问题也跟着摆到了面前。
朱允炆同样处在这张接触网里。
若这件事真与吕氏有关,她等于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共同承担了染痘的风险。
夫妻二人同时沉默下来,显然已经想到同一个方向。
徐妙云先开口道:“她……当真能狠到这个地步?”
朱橚沉吟片刻。
“人刚听见至亲死讯时,情绪反应常常先于理智判断。悲痛和怨恨占据主导时,人往往直接选择报复,代价则放到事后衡量,南镇抚司把这种情形叫激情犯罪。”
“若她当时认定父亲发配北平源自东宫旧怨,又恰好知道城中天花正盛,一时起了狠心,后面的选择也可能越来越偏。”
徐妙云沉默了一阵。
“那允炆呢?”
“也许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说法。”
朱橚神色复杂:“失之我命,得之我幸!她把雄英先发病当成机会,又把允炆熬过这一关的结果交给天命,于是两边的风险在那一刻都被她接受了。人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很容易把往后的代价交给天命。”
徐妙云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震动。
“为了储君之位,竟连母子天伦都能让位于夺嫡胜负……她图的,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一时泄愤了。”
朱橚结束了这层推演。
这条线目前停留在疑点阶段。
周进本人已经死在痘房,调查也从此转向账册与旁证。
徐妙云轻声道:“既然线索已经落到吕氏身上,这件事便交给父皇那边处置。咱们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正合我意。”朱橚颔首道。
……
午后,乾清宫。
朱元璋身边只留了马皇后和朱标。
朱橚进门以后,先把皇城密接汇总放到御前,吕氏相关的那份调查记录则留在东宫偏殿。
那条线索,他已经放弃了继续查证。
宫内档案经过许多人之手,这类异常迟早会由其他经手人上报给朱元璋。
他抢着开口,旁人反而容易议作他在挑拨东宫后宅。
朱橚进门时神色严肃,朱元璋直接问道:“查清了?”
“父皇,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朱元璋额角轻轻一跳。
“坏的先来,你小子每回摆出这副架势,好的多半也得让咱出血。”
马皇后听得心里发紧:“老五,先讲正事。”
朱橚收起那点调节气氛的心思。
“坏消息是,雄英属于绝对密接。”
乾清宫里瞬间安静。
朱标已经提前知道,脸色依旧沉重。
马皇后的手指抓紧衣袖,朱元璋的神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谁传给他的?”
“东宫陪读太监赵喜,两日前陪雄英读书,昨夜高热,今晨痘疹成形。按照传播时间推算,雄英这次暴露发生在两日前,感染风险很高。”
朱元璋呼吸加重:“也就是说,雄英接下来随时可能出痘?”
“进入潜伏期以后,发病时间会落在后面几日。”
马皇后脸色发白,朱标也握紧了手。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他前一句话。
“你刚才还说有个好消息。”
“对。”
朱橚神情反而缓了下来。
“好消息就在这两日上。”
朱元璋皱眉。
朱橚伸出四根手指。
“天花暴露以后,前四日属于接种干预的黄金窗口。越早接种,身体越有机会在发病前建立抵抗,雄英与赵喜接触发生在两日前。”
“也就是说,他现在正处在接种疫苗的黄金窗口里面。”
朱标猛地吸了一口气。
“疫苗?”
“对。”
朱橚点头,语调清晰。
“格致院培养了专门用于应急接种的痘苗,医护组今天就能完成接种前查体。”
“父皇。”
“雄英还有时间。”
“今日给他种痘,正好来得及。”
第510章 甘油化犊牛痘苗,保母亲还是保孩子
最新网址:.biquluo格致院的东跨院里,天还没有大亮,几盏油灯已经先亮了起来。
灯影映在一排排玻璃试管上,泛着冷白的光。
试管外贴着细小的纸签,写着甲一、甲二,直到丁七,墨迹虽不曾干透,字却已经被人重新核对过三遍。
穿着白色短褂的医师们来回走动,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声都压在了喉咙里。
今日送到格致院的,是第七代弱性牛痘毒株。
朱橚站在长案旁,隔着玻璃看着那一点淡黄色的痘浆,心中既有欢喜,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慎重。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格致院一群医师熬了无数日夜,从一代代试验中筛出来的成果。
所谓弱性毒株,便是唤起人体防御,却尽量不把人真正推到病中去。
人痘接种法最早诞生在大明中期,经过明清推广,再加上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传入,华夏人口才快速突破一亿大关。
一条腿,是让百姓吃饱。
另一条腿,是让百姓活得久。
只可惜人痘终究把真正的天花毒性带进人体,稍有不慎便会要人性命。
康熙年间,沙俄从清朝学去了“人痘法”,欧洲又在此基础上改进,直到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才在此基础上,改良出了“牛痘法”。
可詹纳的牛痘法仍旧原始,痘浆离开牲畜后保存不久,里面还混着杂菌,想要大规模推广,实在困难。
格致院如今做的,却是后世1891年出现的“甘油化犊牛痘苗”。
犊牛身上的杂菌比成年牛少。
用甘油处理过的牛痘浆,既能杀死杂菌,又能保持牛痘病毒活性,还能延长保存时间。
这才是适合大明的东西。
大明疆域辽阔,若疫苗只能在制成后的几日内使用,便只能护住金陵周围几座城,若能封装保存,再由驿站和水路送到各地,才能真正的扎下防疫的藩篱。
朱橚看着面前的试管,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一次,大明总算没有只跟在后世的脚步后面捡现成的了。
“殿下。”
沈知岐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木盘上放着银针、酒精、纱布,还有几支已经编号的玻璃管。
她如今已经是格致院里最熟练的女医官之一,动作利落,只将木盘放在长案上。
“乙七号已经复核过了,今日先给太孙殿下接种。”
“好。”
朱橚点了点头,又看向屋角。
朱雄英正坐在一张高脚椅上,两只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的颈间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正是此前过敏发作、呼吸骤然受阻时紧急切开气管留下的伤口。
小家伙的过敏反应已经彻底平息,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睛也有了精神,只是看见沈知岐手里的银针,立刻将身子往后一缩。
“五叔。”
“嗯。”
“这回还要扎吗?”
“要。”朱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笑眯眯道,“不过只是一道小小的划痕,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朱雄英狐疑地看着那根银针:“五叔,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你不是也没哭?”
“我那是男子汉。”
“对,咱们雄英最像男子汉。”
沈知岐忍着笑,将他的左臂托在软垫上。
先以酒精擦过皮肤,又用干净的棉布吸去水汽,随后取下封存好的玻璃管,仔细核对了编号、日期和记录。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头问道:“小殿下昨夜可有发热、咳嗽,或是身上起疹子?”
“没有。”
“吃东西呢?”
“吃了两碗粥。”朱雄英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还偷吃了半只鸡腿……母后不知道。”
“脉象平稳。”沈知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眼底,“可以接种。”
朱橚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先询问,再检查,确认身体状况后才接种。
每支疫苗有编号和去向,接种后还要记录体温、脉搏,以及局部红肿变化。
格致院要做的,便是把经验变成所有人都能执行的流程。
沈知岐用银针在朱雄英的臂外侧轻轻划了几道,皮肤上只沁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她随即滴上痘苗,用针尖将药液均匀铺开,等候片刻后覆上纱布,用细带稳稳固定。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朱雄英咬紧牙关,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却当真没有哭。
“好了。”沈知岐收起银针,“今日不要抓挠伤处,两个时辰内不要沾水。若是发热、局部红肿,都是接种后的正常反应,记录下来便是。”
“我是不是也能保护别人了?”朱雄英小心翼翼地问。
“等你身体里生出抵抗天花的东西,就能少一分染病的可能。”
“那我以后也能保护母后和弟弟?”
沈知岐微微一怔,朱橚却已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当然。”
朱雄英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旁边几名医师立刻上前,将他的体温、脉搏和接种时间一一记在册子上。
朱橚看着那几笔端正的小楷,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意,忽然被一道声音轻轻压了下去。
“殿下。”
沈知岐收好记录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待会给太子妃接种,可会影响她腹中的胎儿?”
屋中一下子安静了。
朱橚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神却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可朱标站在窗边,恰好看见了。
“不会有事。”朱橚很快答道,“这是经过第七代弱化的牛痘苗,又以甘油处理过,毒性极低。大嫂身体康健,胎儿自然不会受到影响。”
“可是……”沈知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朱橚笑着打断她,“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按照流程接种便是。”
沈知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点头应下。
一旁的常穆英也走了过来。
她穿着青色常服,腹部尚未显怀,眉眼间依旧利落爽朗。
“既然雄英都不怕,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怕一根针?”
她说着,便要随沈知岐往里间去。
朱标却忽然开口:“穆英,你先去后院歇着。”
“我哪有那么娇气?”她瞪了朱标一眼,还是被女医官扶着往外走。
朱橚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牛痘相关科普
片刻之后,众人陆续去了后院接种。
朱标却没有动。
东跨院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远处医师们压低的交谈声。
“老五,你方才迟疑了。”
一句话落下来,便将朱橚方才那点刻意遮掩挑得明明白白。
朱橚摸了摸鼻子:“大哥看错了。”
“孤自幼看着你长大,你撒谎时,右手会摸鼻子。”
朱橚的手立刻放了下来。
“……”
“说吧。”
朱橚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
“牛痘虽已弱化,对腹中胎儿仍有风险。可大嫂这几日一直守着雄英,衣食起居几乎不曾假手于人,若雄英此前已经染上天花,她很可能早已接触了痘毒。这个时候若只顾着保胎而不接种,反倒可能让她自己陷进更大的凶险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若母子只能保一个……”
朱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所以你方才才故意瞒着所有人,把话说得那般轻巧,真到了那一步,再由你一个人替我们做决定。”
朱橚神色一僵,半晌才低声道:“真到了那一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嫂为了孩子把命搭进去,我自然是要——”
“保穆英。”
朱标直接接过了他的话。
朱橚愣住了。
朱标转过身,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越过屋檐,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青绿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开平王当年常年在外征战,将家眷托给母后照看,孤和穆英,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向来都是她领着孤到处跑,谁敢欺负孤,她第一个挡在前头,活脱脱一副大姐头的模样。后来嫁进东宫,她反倒把那股锋芒一点点收了起来,事事先替孤着想,受了委屈也总是自己退让。”
这些话朱标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如今再说出口,那份亏欠依旧压得胸口发沉。
“孤却因习惯了她在身边,把她的付出当成了本分。她受了委屈,孤没看见,她一退再退,孤也只当她宽厚。”
朱橚没有说话。
朱橚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只觉得倾听大哥这些话,比任何宽慰都来得真切。
“徐妙云临蓐那一日,”朱标继续说道,“你守在产房外,沈医官问你,若真出了意外,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你连半刻都没有犹豫,直接说,先保妙云。”
“那时孤很震撼。”
朱标自嘲地笑了笑。
“甚至还有些羡慕。羡慕你能如此坦然地告诉自己的妻子,她比孩子更重要。如今这个问题到了孤面前,孤才知道,原来根本不需要想。”
他回过头,方才翻起的那些旧事被他一点点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保穆英。”
“不论是父皇母后,还是旁人怎么说,孤都只保她。”
朱橚一直悬着的那口气,到这时才终于落了回去。
“这才是我大哥。”
这一声里没了平日的玩笑,只剩下毫不遮掩的认同。
朱标听见了,眉头一挑:“怎么,孤若是做了其他选择,你便不认这个大哥了?”
朱橚沉吟片刻,认真道:“难说。”
“你!”
朱标抬脚便要踹。
朱橚早有防备,笑着往旁边一闪,躲到了长案后头:“大哥别急,医师说了,接种之后要保持心平气和,不能动怒。”
“孤先把你打死,再叫沈医官给你接种!”
兄弟二人的声音从殿里传了出去,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不远处,常穆英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本已经走出一段路,只因想起自己的玉佩落在了长案上,便折返回来。
隔着半掩的门扇,她将兄弟二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句“保穆英”。
她站在原地,手掌缓缓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许久没有动。
原来这个一向守礼的男人,并非不在意,只是从前总把话藏在身份和规矩之后。
而今日,他终于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得这样明白。
有夫如此,这一生,纵使前路有天花大疫、有万重凶险,她常穆英,又何惧之有?
……
门内,朱橚还在躲着朱标的鞋底,嘴里嚷嚷着“储君不可失了体统”。
门外,常穆英却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她低头笑了笑,眼眶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过了片刻,她抬手拭去眼角,转身往后院走去。
“沈医官。”
听见她的声音,沈知岐回过头来。
“我准备好了。”常穆英伸出手臂,神色仍旧爽利,“来吧。”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母子都要平安。”
院外的晨风穿过长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
前院里,朱标和朱橚还在斗嘴。
后院中,银针映着淡白的天光,闪过一线清亮。
而那一支小小的玻璃管,也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为许多尚未出生的孩子,提前守住了一道活下去的门。
第511章 无证之罪,吕氏的最后选择
最新网址:.biquluo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左臂搭在软枕,医官用酒精擦过他的皮肤,取银针划开一道细口,再将一滴淡黄色的痘苗覆了上去。
针尖落下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皇后、太子妃都已接种,雄英却在两日前进了绝对密接的名单。
如今连他这个做皇帝的,也不得不把性命交给一支玻璃管里的痘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安道快步进殿,在三步外停下。
“陛下。”
“说。”
“一号病人的身份已经核实,确是内官监典簿周进。七日前出宫去过城南香烛街,回宫第四日发热,第七日出痘,昨夜已死在痘房。”
“周进出宫那日,跟着多少人?”
“十六名随从,可真正进香烛铺的只有他一人,在铺中停了近两刻钟。铺子此前接待过替亡者办丧的人家,周进还单独见过掌柜。”
“掌柜呢?”
“已经收押,暂时没有发病。周进带回宫的香烛查过,外层没有痘痂残留,里层包裹纸已经被烧掉了。”
“被谁烧的?”
“宫中杂役说,是内官监按旧例处理废纸。”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按旧例。”
杜安道垂下眼睛:“还有一件事。”
“讲。”
“这笔香烛采买,最后记在东宫侧妃吕氏名下。内官监已经把她身边的贴身宫人兰芝扣了下来,正在刑房审问。”
朱元璋抬起头。
“招了吗?”
“没有。”
“说了什么?”
“只说娘娘父亲客死北平,娘娘收到死讯后想点香祭奠,叫周进替她采买,并不知道周进在铺子里做了什么。”
“还说什么?”
“说娘娘从小待她不薄,若真有罪,她愿意一人承担。”
“从小待她不薄?”
“是。”
“那便继续问。”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问她什么时候知道城中起痘,问她有没有接触周进,问她从香烛铺拿回了什么。她若不说,就继续问。”
“奴婢明白。”
“别把人弄死了,至少在她把该说的话说完以前,别弄死。”
“是。”
杜安道退到门边,朱元璋忽然叫住了他。
“吕氏那里,派人盯紧。”
“要不要直接拿下?”
“先不要惊动东宫。”朱元璋冷声道,“她院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给咱盯住。”
殿门重新合上,马皇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方才已经听见了全部对话。
“你疑心吕氏?”
朱元璋没有回答。
“她确实有嫌疑。”马皇后轻声道,“可老五说过,眼下还只是疑点。”
“做事讲证据的那是老五。”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臂上的纱布,忽然觉得那层白纱刺眼得很。
“咱做事,什么时候只讲过证据?”
马皇后看了他片刻:“你想要的是证据,还是一个能让你安心的答案?”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
朱元璋只是抬头望向窗外。
冬日的宫城被一层灰白色的天光压着,远处宫墙后面看不见半点人影。
可他知道,那里每一道门、每一条路,都可能藏着痘毒。
周进死了,赵喜死了,雄英还在等着发病,在最亲近的人都在密接的名单里。
若真有人存心把天花带进宫城,朱标、雄英、老五,甚至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妹子,都可能在他眼前失去生息。
想到这里,朱元璋第一次觉得,这座皇宫竟也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他杀过许多人,从不怕见血,可刀砍下来之前,至少知道刀从哪里落。
天花却藏在人的呼吸里,不跟任何人讲道理。
马皇后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重八。”
朱元璋反手握住她,半晌都没有松开。
“妹子,咱不能让你出事。”
马皇后没有挣开:“我、雄英、标儿和老五都接种了。”
“接种了,也不是万无一失。”
话说到这里,朱元璋自己都像是不愿再往下想。
马皇后看着他:“你怕的不是吕氏,是怕这场病把咱们一家人全都带走。”
……
吕氏住的院子,已经有了冷宫的模样。
院门外少有人经过,送来的炭火也一日比一日少。
入东宫之前,她也是吕家的掌上明珠。
父亲吕本虽是读书人,待她却不拘闺阁规矩。
她小时候嫌女红难学,父亲便亲自磨墨教她写字。
她爬树摘青果,父亲也只在树下叫她慢些。
后来她嫁进东宫,身份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
太子妃性子软,凡事讲退让。
她有丈夫撑腰,又有皇嗣傍身,哪怕只是个侧妃,东宫上下也都知道该先看谁的脸色。
可父亲被贬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她没有失去侧妃的名分,却失去了名分背后的分量。
曾经恭敬的眼神变成打量,连朱允炆身边的乳母,也劝她少替儿子出头。
她起初还愤怒,后来便渐渐安静下来。
她还有允炆,只要儿子在身边,便能把剩下的岁月熬过去。
直到北平的死讯送进宫里。
那一日,她捧着信纸看了很久,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父亲死于天花。
短短几个字便说完了一个人的一生,也让她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劝告。
“娘娘。”
门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小殿下来了。”
吕氏迅速擦去眼角,整理好衣袖。
朱允炆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本没读完的经书。
“皇祖母让我来陪你。”
“你皇祖母是怕你闷着,才叫你过来。”
朱允炆坐到她身旁:“母妃这里很安静。”
吕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很想把儿子抱进怀里,告诉他,他的外祖父已经死了,告诉他这座宫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固。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允炆。”
“嗯?”
“往后若母妃不在了,你要听你父王的话。”
吕氏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你五叔。”
朱允炆抬头看她。
吕氏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了些。
“你五叔待你也很好,往后若有什么事,记得多听他的话。”
朱允炆疑惑地问道:“母妃要去哪?”
“没要去哪里。”吕氏笑了一下,把经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母妃只盼你以后少记些人的坏,多记些人的好。”
门外忽然有人来报,说先前不见踪影的兰芝已经有了消息。
人并非失踪,而是被杜安道带去了内厂,此刻正在受审。
吕氏的指尖停在经书边缘。
兰芝是陪她入宫的人。
小时候她偷偷跑到河边捉鱼,兰芝总替她望风。
她嫁进东宫时,兰芝也一路陪在花轿旁。
这么多年,兰芝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做什么,她只要一个眼神,兰芝便知道该把哪句话咽回去。
所以兰芝不会开口。
可兰芝不开口,朱元璋就会一直问下去。
吕氏太了解那位皇帝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真话,而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的结果。
若没有证据,他会疑心。
有了疑心,所有人便都会变成证据的一部分。
兰芝若死在刑房里,杜安道也会替她编出一个说法。
最后无论如何,母子二人都躲不过去。
除非她自己先死。
几日前,格致院的人曾送来一支牛痘苗。
吕氏很清楚,这东西如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保命之物,也清楚朱橚和徐妙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那两个人,到了今日,反倒成了她最不必提防的人。
若她还想活下去,若她还愿意替自己争一条生路,她本该毫不犹豫地把这支痘苗种进身上。
可她把那支本该用在自己身上的牛痘苗换掉了。
换成了一管澄澈无色的清液。
当时她的手并没有抖。
父亲已经死了,自己也迟早会被拖到御前,活着只会给允炆留下更多麻烦。
她不怕死,怕的是杜安道从兰芝口中“编”出一句话,再把那句话变成压在儿子头上的罪名。
所以她宁愿让自己病下去,只要病势来得够快,许多事便不必再由她开口。
院外,朱允炆还在低声背诵经文。
吕氏听着那稚嫩的声音,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伸手,想把儿子抱过来,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不能碰。
若她已经染上天花,便不能再让允炆靠近。
“母妃?”朱允炆抬头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吕氏收回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回去吧。”
“可是皇祖母让我陪你。”
“母妃想一个人静一静。”
朱允炆还想说话,门外的嬷嬷已经快步进来,将他牵了出去。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吕氏坐在榻边,感觉到肩颈处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起初她以为是炭火不足。
可那寒意很快便从皮肤钻进骨头,随后又变成一阵灼热。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
烫得厉害。
吕氏缓缓挽起袖口。
腕骨内侧,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小疹。
那一点红很小,像冬日里落在白雪上的一粒朱砂。
杜安道的人还在院门外。
只要她现在喊一声,医官和内厂便会进来,接下来面对她的究竟是隔离,亦或是审问。
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吕氏忽然觉得轻松下来。
父亲死了,兰芝被抓了,允炆也已经被她送走。
她伸手覆在那一点红疹上,嘴角慢慢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窗外寒风卷过廊下,屋内炭火正旺,吕氏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她靠在榻边,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再去想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一刻,她反而释然了。
第512章 环形接种法,人类战胜天花的大杀器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这一觉,比平日早醒了半个时辰。
起身时,左臂刚一用力,接种处便传来一阵又酸又胀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日那道细小划口周围已经红了一圈,摸上去还带着热意。
等到了坤宁宫用早膳,他脸色依旧沉着。
马皇后坐在对面,慢悠悠喝着一碗粳米粥,见丈夫从进门起便隔一阵活动左肩,眼底早已有了笑意,只管装作专心吃饭。
朱元璋忍了片刻,终于朝门外喝了一声。
“老五!”
话音刚落,朱橚正好掀帘进来。
“父皇,大清早的,谁又惹您了?”
朱元璋抬起胳膊,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撸。
“你。”
朱橚脚步一停,随即走到近前,伸手在接种处周围轻轻按了两下。
朱元璋盯着他:“昨日你还拍着胸脯说这东西稳妥得很,今日咱这胳膊便肿成这样,你给咱解释解释,什么叫稳妥?”
“正常反应。”
“疼也是正常?”
“正常。”
“咱昨夜还有些发冷。”
“也是正常反应。”
朱元璋眼角跳了一下:“合着只要咱还喘着气,在你嘴里都能归进正常反应?”
马皇后听到这里,手里的瓷匙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到底还是没忍住笑。
“昨日种痘的时候,你还嫌我问老五问得太细,说一道小口子能有多大事情。怎么轮到自己胳膊疼了,一大早便要把人叫到跟前审上一回?”
朱元璋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那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马皇后抬起自己的左臂,接种的位置同样泛着一圈浅红,只是肿胀比朱元璋轻得多。
“我这胳膊昨夜也酸,身上还乏得厉害,睡得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照你方才的说法,我是不是也该把老五叫来,让他先给我赔个不是?”
朱橚听到这里,十分识趣地站直了些。
“母后若真要赔,儿臣先赔父皇这一份,他这份看着贵些,肿得比旁人大。”
“滚!”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绷不住了,嘴角抽动片刻,最后还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马皇后笑意未散,转而朝朱橚问道:“你父皇这里既然都是正常反应,旁人呢?标儿他们昨夜可有人烧得厉害?”
“大哥半夜起过一阵低热,天亮时已经退下去了。”
朱橚说着夹了口小菜,又道:“大嫂的反应比他明显些,手臂红肿得厉害,精神倒是很好,今早还能守着雄英数落我这痘苗折腾人。”
马皇后听到这里,立刻追问:“雄英呢?那孩子昨夜怎么样?”
“昨夜睡得浅,一会儿说胳膊痒,一会儿又觉得身上发热,把大嫂吓得整夜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摸一次他的额头。今早医官重新量过体温,眼下已经平稳,接种的位置也在预期的反应范围里。”
朱橚顿了顿,语气也认真几分。
“只是雄英此前接触赵喜已有两日,这几天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医官那边会一直盯着体温和出疹情况,大嫂也得有人看着,再这么守下去,雄英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倒要先熬垮了。”
马皇后听完,这才稍稍放下心,又问道:“那你和妙云呢?”
朱橚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语气颇有几分得意:“儿臣这副身子皮实得很,接种处只留了一点红,昨夜照样吃了两碗饭。妙云昨夜起过低热,今晨已经退了大半,眼下还在东宫歇着,团香陪在她身边。”
马皇后这才放下心。
早膳刚用到一半,杜安道从外头快步进来。
他先朝帝后二人行礼,随后将声音压低。
“陛下,东宫那边有消息。”
朱元璋放下筷子。
“说。”
“兰芝昨夜自尽,今晨看守发现时,人已经断气。”
桌边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杜安道继续道:“侧妃吕氏昨夜突然高热,今晨脸上和四肢陆续起了痘疹。太医院的人已经看过,确认是天花。眼下人已移进痘房单独安置,原来的院子也封了,这几日凡与她有过接触的人,全都重新登记,分开隔离。”
马皇后下意识坐直了些,连忙追问道:“允炆呢?”
“皇孙由乳娘带去乳娘所住的院子,昨夜又做过一次查体,体温平稳,身上也清爽,东宫的医官正在轮班守着。”
马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朱元璋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这样也好。”
这四个字落下,关于吕氏的事情便算有了最后的处置。
他抬眼看向杜安道:“她既进了痘房,前头的案子便先放一放。允炆年纪还小,这件事里的那些内情,别让他知道。你手下的人办事机灵些,尤其是在他身边伺候的人,嘴都给咱管严了。”
“奴婢明白。”杜安道立刻会意。
“往后允炆若问起,只告诉他母妃染了天花,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是。”
朱橚坐在一旁,始终低头吃粥。
吕氏自己做出了选择,关于她的案情至此暂停处理。
接下来的防疫重点,也从宫中转向了整座金陵城。
……
几人刚转入正事,朱标便从东宫赶了过来。
他昨夜低热退去以后精神尚可,进门时脸色略显疲倦,开口第一句话便问城中痘疫。
紧随他入宫的,还有格致院医药局负责痘苗生产的匠师罗守成。
罗守成一路抱着账册,进殿之后直接跪下禀道:“陛下,殿下,格致院如今库中能立即使用的成品痘苗,约有三万两千份。另有一万余份正在制备,最快这两日便能陆续出库。若把各处人手全部调过来,昼夜不停赶制,每日还能再添四五千份。”
朱标眉头立刻皱紧。
“金陵城内有六十余万人,城外还有更多。”
罗守成低下头,有些为难地道:“照眼下这个产量,单靠格致院逐户接种,所需时日会很长。”
朱橚伸手把账册接过来,翻了几页。
“把保存用的甘油流程先撤下来,成熟苗不用多代培养,直接改成当日制备,当日分发。多轮密封复验也先收缩,器具保留煮沸和酒精处理,把等待步骤减到最低。眼下是疫时,先求速度。”
罗守成迅速在心里算了一遍:“这样一来,日产能至少能推到两万份上下。等人手彻底铺开,各处工序也熟练起来,产量还能继续往上提。”
朱元璋听完仍旧皱着眉。
就算每日两万份,面对六十余万人,这个数字依旧显得太小。
朱标想了片刻,先开口道:“父皇,孩子染痘以后凶险更重。既然痘苗珍贵,儿臣以为可以先给城中的孩子接种,尤其是人口密集坊巷里的幼童。”
朱元璋点头,紧跟着补了一句:“穷家孩子和富家孩子一体照章办,富户给再多银子也照原定次序排队,朝廷既然救人,章程就得统一。”
朱标应声称是。
朱橚却放下账册,抬头道:“孩子当然要救,可第一批还得再往前挪一拨人。”
父子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医官,痘房杂役,负责封锁和转运病人的差役,还有每日入户查验的防疫人员。他们接触病人的次数最多,一旦其中有人发病,后面每一次入户都可能带出新的病例。先给他们接种,才能保证后面的防疫人手始终够用。”
朱标立即点头:“这个顺序稳妥。”
“至于城中其余百姓,”朱橚说到这里,伸手把杜安道昨日送来的病例接触册拖到桌上,“儿臣准备换一种办法。”
他让人取来金陵坊市图,又把周进和赵喜两人的接触记录摊在旁边。
“痘苗要跟着疫情走。哪一处先出现成片病例,便以那一处为中心,把周围最容易继续扩散的坊巷先圈出来。”
朱元璋听懂了几分,目光随之落到桌上的金陵坊市图。
“你的意思,是先把疫区围起来?”
“对。”
朱橚拿起炭笔,在图上一处已经报出病例的坊巷点了一下,随后沿着四周慢慢画出一道圈。
“发现一处疫情以后,先把里面已经发病的人收治隔离,再查清这一带近期还有哪些人出现高热和痘疹。与此同时,痘苗直接往外围铺,在疫区周边几条街巷优先接种,把最可能继续向外传播的人群先护住。”
炭笔沿着坊市图绕过几条街道,很快将那片区域整个圈在中央。
“里面负责找病人,外面负责种痘。疫情往外扩一层,接种的范围便提前往外推一层。只要外围形成足够大的免疫人群,天花传播到这里,能够继续找到的新宿主便会越来越少。”
朱标盯着图上的那道圈,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咱们用不着一开始便把全城都铺满,只需要哪里起了疫情,就先把哪里的四周堵住。”
“正是。”
朱橚将炭笔轻轻点在那道圈上。
“这便是‘环形接种’。以疫区为中心,在外围建立免疫屏障,再配合里面的病例监测和隔离,把一团已经烧起来的火,牢牢困在原地。”
这个办法在后世经过了真正的大规模检验。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病学家“威廉·福吉”等人将这种以病例监测、接触追踪和环形接种为核心的策略大规模推广,并成为全球消灭天花行动中的关键手段之一。
相比把疫苗平均撒向所有人,这种办法能够把有限的疫苗优先投向传播风险最高的区域,也让防疫人员更容易找到下一名潜在患者。
到了后来应对埃博拉疫情时,这套围绕病例建立免疫屏障的思路又被重新启用,并在高风险接触人群中配合疫苗接种继续发挥作用。
方法其实始终只有一个核心。
找到疫情在哪里,再抢在它继续扩散之前,把周围的人先保护起来。
朱橚收回思绪,再看向桌上的坊市图时,那一道被炭笔圈出的边界已经显得格外清楚。
朱标略作思索,很快便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
“如此一来,朝廷真正要抢的便是时间,疫区发现得越早,外围接种得越快,需要动用的痘苗反而越少。”
这一番话,也将整套章程最后的关节彻底说透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间原本压着的凝色终于舒展开来,随即朗声道:
“好!”
“老五,你这个法子想得漂亮。六十万人摆在这里,谁看了都头疼,可你把疫区一圈,痘苗便知道该往哪里送,人手也知道该往哪里使。先把已经冒出来的疫情压住,再一处一处往下清,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治疫章程。”
“接下来就照这个办法办。应天府统筹全城,防疫所负责查疫,格致院集中调配痘苗,各坊发现病例之后立刻上报,耽搁疫情者从严治罪。”
朱橚与朱标齐声领命。
事情至此算是定了下来。
可朱元璋看着桌上的金陵坊市图,脸上的喜色却很快淡了几分。
他年轻时逃过荒,做过流民,也曾在瘟疫横行的村镇里亲眼看着百姓封门闭户。
那些人怕官差,怕病人被带走,更怕自己听不懂的新法子。
如今朝廷忽然告诉他们,要给身体康健的人先种上一支痘苗……
朱元璋神色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法子有了,接下来最难的,恐怕才刚开始。”
“百姓这一关,未必好过。”
第513章 吴王算尽天时地利,唯独算漏了人心
最新网址:.biquluo上元司县衙后堂,今日送进来的第一份急报,来自宫里的接种观察记录。
李善长接过册子时,徐达已经先看过一遍。
从昨日午后到今日辰时,从皇帝皇后到太子夫妇,再到吴王夫妇的体温脉象皆在医官记录中维持平稳,几人照常进食安歇,朱雄英今早甚至趴在窗边看了半晌宫人扫雪。
医官在记录末尾写得很清楚,这些反应都在预计范围之内,真正挡住天花的效果,还要等身体完成后续反应才能见分晓。
这消息算得上平顺。
可堂中三个人看完以后,神色依旧严肃。
徐达把那张薄薄的观察单重新折好,手指在案边停了片刻。
作为朱橚的岳父,他对这个女婿的信任向来比旁人更多几分,可如今关乎皇帝与太子的安危,连妙云也亲自在宫里接了种,他这个在万马军中杀出来的宿将,心里同样一直牵挂。
“吴王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徐达终于开口,“当初进赤勒川的前,他才刚出应昌城,便已经断定王保保一定会率主力来攻,后面每一步都提前留了章程。他做事,哪一回看着都是在行险,最后落子时又少过准备?况且妙云也在宫里,他既然让妙云一道接种,心里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李善长抬起眼,声音沉了几分。
“可那是战场,这是天花!”
这一句落下,徐达也沉默了。
刀枪之事,他们这一辈人见得太多,败一阵还能重新整军,丢一城也能调兵再夺。
可天花进了宫,皇帝与皇后都在接种名单里,太子和皇长孙也关系到这场防疫结果,任谁也很难真正安心。
刘伯温把宫中送来的观察单放回案上,随后伸手取过朱橚方才定下的《环形接种章程》。
“韩国公这份担心,老夫也有。”
他开口说道:“只是眼下最合适的做法,就是信吴王一回,再把他定下的章程一条条执行到底。陛下与皇后已经亲自接种,太子一家也走到了这一步,朝廷此刻更需要先控制住宫外的疫势。”
徐达见李善长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便笑着问道:“韩国公,你可还记得洪武三年城南那场大火?”
李善长当然记得。
当年那场大火,他确实亲眼见过。
火势最盛时,城南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街巷里哭喊声连成一片,许多人抱着家当拼命往外逃。
红铺兵丁拆屋清障时,还有百姓跪在地上拦着,宁肯守着自家房梁,也舍不得让官兵先动手。
可最后,正是那片被强行清出来的空地,将继续蔓延的火势截在了那里。
李善长想到这里,眉间那层凝重终于稍稍散开。
“如此说来,吴王这套环形接种的章程,确实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痘苗少,便先守最危险的地方,把可能继续传播的人一层层圈住,只要前面的口子能够及时堵上,后头便能多争出几日工夫。”
徐达笑道:“所以韩国公也该把心放宽些,吴王既然敢把这套章程送到御前,手里总归有几分成算。”
李善长听完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眉间那点刚刚松开的神色,很快又重新沉了下去。
“魏国公,其实我担心的,一直都不是这份章程。”
“章程可以算清哪里出了病人,也能算清一支痘苗该先送到谁家,可这六十万人听见‘把痘种进自己身上’以后,究竟会怎么想……”
“这一笔,吴王恐怕还得重新算。”
……
正如李善长所言。
午后,周老七提着协役木牌来到槐树巷时,巷口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
昨夜这里查出一名出痘的布庄学徒,防疫所连夜问出了接触名册,今日一早又沿着那份名册把周边住户逐户查了一遍。
按照刚下发的章程,这一带正好被划进第一批环形接种的范围。
桌后摆着几只带棉絮的木箱,里面装着格致院送来的痘苗。
周老七方才走近,便听见人群里传出一道拔高的声音。
“我家孙儿身上清清净净,吃得下饭,跑得动路,现在却要拿针划开口子,再把什么痘苗种进去,这分明是自己找病受!”
说话的是巷尾赵家的老太太。
她把七岁孙子紧紧拉在身后,脸上满是警惕。
旁边几户人家听见这句话,也纷纷围了过来。
防疫所的年轻医工已经解释了好几遍,嗓子都有些发干。
“诸位乡亲,这次种的是格致院培育的牛痘苗,接种以后可能起一点低热,针口也会红几日。等身体里真正生出抵抗,往后二十年内,便不会再染上天花。”
赵老太太立刻追问道:“那你给我说句准话,宫里那些贵人种了以后,已经能挡天花了?”
年轻医工被这一问问得顿了顿,才耐着性子解释道:“接种才过数日,眼下还在观察期。宫里的陛下与皇后,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今日状态都很平稳,真正的保护效果还要再等几日。”
这话本来是实情。
可周围人的神色反而更紧了。
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听到这里,脸上的疑色反而更重了:“二十年都不会再生天花?这么大的话,总得先让咱们看见个准信吧?”
年轻医工听出众人话里的疑虑,认真解释道:“这二十年的年限,是吴王殿下结合历年痘症医案与格致院的数据推算出来的。至于眼前这场疫里它究竟能不能顶住,再过几日,自然会有一个人人看得见的结果。”
旁边另一名年长医工见场面越来越僵,便把自己的袖口挽了起来。
左臂上同样留着昨日接种后的浅红针痕。
“我也是第一批接种的人,防疫所里负责进痘房的医工,昨夜已经全部种过。诸位担心的是自家性命,我们担心的也是自己的性命。今日把章程送到这里,意思很清楚,这一巷出了痘患,与病人接触越近,后面发病的风险越高,痘苗便先给这些人。”
人群安静了一阵。
一个抱着三岁女儿的汉子看了看医工手臂上的红痕,神色已经有些松动。
他家正住在那名布庄学徒隔壁,前日还借过一把柴刀,按接触册上的记录,属于最靠前的一批。
他抱着孩子往桌边迈了半步,赵老太太却从旁边喊住了他。
“你先想清楚,朝廷自己也说还要等几日才见结果。”
那名汉子的脚步随即停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站了许久,最后还是退回人群。
周老七全程看在眼里。
眼前百姓真正担忧的重点,已经落在同一件事情上。
大家愿意听格致院解释,也愿意相信吴王过去做成过许多事情,可这一针扎进自己和孩子的皮肉之前,他们更想亲眼看见一个已经挡住天花的结果。
“试验是试验,人命是人命。”
人群后头又有人接了一句。
周老七循声看去,只见那是个穿旧青衫的中年人,平日常在附近替人写祭文。
前阵子几座寺观清查产业以后,法会少了许多,他替香客写疏文的营生也跟着淡了。
那人见众人都在看自己,索性提高声音。
“诸位想想,前些日子新学闹得多厉害,从古骨到神佛都要重新讲,连圣贤道统也要拿出来问个明白。如今冬日才刚到,天花先入了宫城,这事情赶得如此巧,大家总该琢磨一下其中的缘故吧?”
周老七听得眉头一跳。
这话听着玄,可人群里偏偏有人露出了迟疑。
赵老太太更是把孙子往身后拉了半步。
“我昨日还听人说,朝天宫那边早有人算过,今年京师有大灾,根子就在有人轻慢天地。”
年轻医工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沉声道:“官府治疫讲的是病患与接触记录,诸位按照章程接种,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处置。”
青衫人嗤笑了一声:“你们还真信皇室也种了?依我看,那多半只是说给百姓听的话术,好叫大家心甘情愿把胳膊伸出去。真种进去的是痘苗还是一管清水,谁进得了宫里亲眼瞧见?”
他越说越来劲,目光扫过周围众人:“到头来,拿命试药的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若真有人侥幸躲过天花,他们便能敲锣打鼓说新学救了人;若是照样染痘死了,也大可以一句‘尽人事听天命’推个干净。说到底,这一针究竟是保命的神药,还是拿清水糊弄人的把戏,眼下谁敢拍着胸脯作保?”
这一句话立刻让四周的议论更响。
周老七站在人群边上,心里也生出几分复杂。
这些年,他家吃过新学许多实惠。
巷里的井水有人管了,夏天的腹泻少了,二郎准备去匠学,阿囡开春还能进女学。
要他说格致院专门害人,他第一个觉得荒唐。
可种痘这件事,到底和扫街清井隔着一层。
眼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坐到桌前,让医工划开皮肤,再把带着“痘”字的东西种进去,这种顾虑落到自家孩子身上时,许多人都会反复衡量。
周老七正想着,远处又有人匆匆跑来。
那是同他一起做协役的刘三。
“老七,你还在这里?三山街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周老七赶紧迎过去:“又出痘了?”
“出痘倒只添了两户,真正吵的是种痘。”刘三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有人说这次天花就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还说格致院眼下拿活人试痘,要把六十万百姓都变成试药的人。方才茶摊上甚至有人传,说陛下得亲自下罪己诏,停了新学,再请高僧真人做一场全城禳灾大醮,这场天花才肯退。”
周老七愣了片刻。
上午才刚贴出来的接种章程,到了午后,街面上的说法已经多到了这一步。
更麻烦的是,这些话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只能说出上一处听闻,真正的源头已经难以追查。
城南有人靠寺院法会吃饭,寺产清查以后少了生计。
几家道观受过整顿,替人卖符水算命的行当也冷清许多。
旧式私塾近来又被新学抢走一批学生,许多先生心里早就憋着怨气。
这些人多数彼此陌生。
可只要听见一句“天花入宫”,各自过去积下的怨气便参与进来,再添上一点自己愿意相信的解释,传到下一条街时,内容便已经换了模样。
周老七赶到三山街时,茶摊外围了足有上百号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站在长凳上,手里举着一张刚抄出来的纸,高声念道:“近日紫微失色,疫气先发禁中,正应妖术乱世之兆。吴王以格致穷究天机,又以痘毒强入人体,已犯天地生化之忌。朝廷若仍执迷强推,今日只是数坊起痘,来日恐怕整座金陵都要遭殃!”
四周一时安静。
紧接着,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去患病?”
又有人跟着嚷道:“既然这东西真有二十年的本事,格致院怎么早些年没拿出来?偏偏等天花闹进京城,才忽然叫大家一起伸胳膊?”
更远处,一名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家就这一个儿子,谁敢拿他试痘,我就跟谁拼命!”
周老七站在外围,张了张嘴,最终只把腰间那块协役木牌攥得更紧。
他很想替格致院说几句话。
可他心里同样在等。
等宫里的结果,等那几支已经种下去的痘苗真正显出作用,也等吴王殿下拿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安心的答案。
只是答案还需要时间。
吴王殿下早已把接种时机写得清清楚楚,越靠近接触痘患之后的前几日,痘苗能发挥的作用便越大。
百姓今日多犹豫一日,许多原本还能赶在发病之前种上的人,明日便可能错过最好的时辰。
而错过去的每一日,最后都可能变成一条人命。
周老七想到这里,只觉得方才那些争吵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大家想等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可这座六十万人口的京城里,痘疫已经沿着一条条接触线继续往前走,许多坊巷也在同一时间生出了相同的疑心。
当天傍晚,第一封关于“百姓拒绝接种”的急报送进了上元司。
半个时辰后,第二封又到。
等天色彻底暗下去时,连“请天子下罪己诏”的说法,也正式写进了应天府呈送宫里的舆情急报之中。
第514章 雷霆强种,黄帖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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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送进来的第三份急报摊在御案上。
最上方写着三山街聚众拒种,槐树巷三百二十七户闭门,城西又有人抄写所谓《禳灾请愿书》,其中甚至提到“天花娘娘震怒”,要求天子下《罪己诏》,停办新学,再设大醮,为前些日子遭朝廷处置的妖人招魂谢罪。
朱元璋看完最后一行,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
“这群蠢物,当真把咱的耐性当成了福气!”
殿中几名近侍齐齐低下头。
朱元璋越想越怒,抓起那份急报便朝朱标面前一甩:“妖道弄虚作假时,他们争着磕头,几贯几十贯地往功德箱里送。如今朝廷拿出真能救命的痘苗,他们反倒聚在街上起哄,还敢抬出什么天花娘娘,逼咱写罪己诏,替那群妖人招魂!”
“他们怕的哪里是天花,分明是觉得朝廷的刀离脖子太远了!”
朱元璋转头喝道:“传旨,锦衣卫配合五城兵马司巡查全城。茶肆酒楼里凡有散播妖言,挑唆百姓拒种者,以疫时扰乱京师治安论罪,情节重者当街正法。再调京营甲士入坊,医工随队,按接触名册逐户施种,关门抗命者破门,持械伤官者就地处置!”
朱标脸色骤变,几乎在旨意落下的同时便急声劝阻道:“父皇,万万不可!”
朱元璋眼神压了过去:“你有话便讲。”
“眼下全城封锁,六十万百姓困在坊巷之间,家中有人发热便心慌,街口多一队官差也会引来猜测。前番雨花台一案刚过去多久,江南士林与民间的情绪还压在心里,此刻再让披甲军士提刀入户,按着百姓种痘,街头再见几颗人头,谣言里那句‘朝廷拿平民试毒’当场就会有了最现成的凭据。”
朱标抬起头,语气愈发沉重:“父皇,儿臣愿带东宫属官出宫,再调国子监太学生分赴各坊。让已经接种的医工现身,让百姓亲眼看接种后的反应,再把宫中的观察记录逐条张贴。只要给大家几日,第一批接种者平安的消息传开,民心自然会稳下来。此刻动刀,京师极易生乱。”
“几日?”
朱元璋听到这里,反而气笑了。
“老大,你日日跟那些文官讲仁义,讲得连瘟疫也想靠嘴劝走了?”
他一把抓起朱橚送来的《环形接种章程》,手指重重点在其中标出的接触时限上。
“你自己看清楚,越早种,越有机会赶在发病前起效。今日拖一日,明日便有人发病。你带着太学生一户一户讲道理,三天能讲多少家?五天能讲多少家?等六十万人全听明白,棺材铺先得把半座城的木料收干净!”
朱标张了张口。
朱元璋直接转向一直坐在侧边的朱橚。
“老五,这痘苗是你弄出来的,章程也是你定的,你来说,眼下到底该怎么干。”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落到朱橚身上。
朱橚从方才起便一直翻看各坊送来的急报,听见老朱点名,他把最后一页慢慢合上,起身走到御前。
“儿臣赞成父皇强推接种。”
朱标眉头顿时皱紧。
朱橚见朱标还要再劝,便抢在他开口之前,把后面的话接了下去。
“当然,大哥说的民心也要顾。”
“眼下属于疫时处置,速度摆在第一位,秩序同样摆在第一位。京营负责压住聚众冲撞,五城兵马司负责封街分流,医工只按名册施种。抓的是带头煽动的人,处置的是持械冲撞的人,寻常百姓的恐惧,交给另一套办法解决。”
朱元璋眯起眼:“什么办法?”
朱橚把桌上的金陵坊市图拉到近前,手指先点在各坊米铺与官仓的位置。
“封城以后,米粮盐油炭以及药材都在按坊配给。儿臣建议,从明日起,所有生活物资配给牌与种痘黄帖绑定。完成接种的人,由医工当场加盖防疫印,凭印领取全额米粮与炭火。进入观察期的孩童与老人,额外发鸡蛋与糖,各坊商铺照着黄帖供货,账目再由官府统一结算。”
朱标神色微变:“老五,你这是拿百姓的饭食逼他们伸胳膊。”
“正是。”
朱橚倒也干脆,直接认了下来。
“而且,这张黄帖往后的分量还得继续往上加。”
“眼下它只关系到米粮炭火,等这一轮接种铺开以后,朝廷还可以把主动配合防疫记作一项良好记录。往后参加科举时,持有黄帖并按时完成接种者,可在初审评定中酌情加分;参加新学凭证考试也是一样,黄帖可以折算成额外分数。”
“如此一来,这一针带来的便不只是眼前几日的方便,还能实实在在关系到一个人今后的前程。谁想读书求功名,谁想学手艺挣高俸,谁想在新工坊里谋个稳定差事,都得先把这一针种了。”
朱标盯着朱橚看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老五,科举与新学凭证考的终究是学问本事。若把配合种痘也折成分数,岂不是把防疫之事掺进了取士标准?今日可以因为种痘加分,往后旁的政令是不是也都能照此办理?”
朱橚早已想过这一层,当即解释道:“大哥,此例只限京师疫期,加的也是初审中的善行分,经义卷分仍照旧计算。朝廷取士本就要察德行,疫时肯主动配合官府,少给一坊百姓添一分风险,自然也算德行。”
朱标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收起了劝言。
朱橚又指向图上几处人群聚集最厉害的坊巷。
“同时,把第一批接种后的观察记录每日公开。陛下与母后,还有大哥一家、我和妙云的记录全部抄出来,让百姓自己看。武力负责争时间,黄帖负责改选择,公开记录负责安人心。三件事一起落下去,街上的声浪很快就会收。”
乾清宫里静了片刻。
朱标看着那张坊市图,神色复杂。
他当然听得出老五这套法子的分量,百姓依旧可以害怕,可以抱怨,可从明日起,每一次买粮,每一次领炭,每一次替孩子谋前程,都会碰到那张薄薄的种痘黄帖。
朱元璋的神色却越来越亮。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转头吩咐杜安道:“传令蓝玉,按方才定下的章程,立刻带人去办。”
……
半个时辰后,蓝玉领了虎符与防疫总署新令出宫。
蓝玉出乾清宫时,还顺手把几名京营指挥使叫到宫门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重新讲了一遍。
“今夜进坊,甲士先维持街面秩序,医工负责进门施种,书吏负责盖印登记。百姓开门,刀就在鞘里。有人聚众冲卡,按军令拿人。有人持械伤官,甲士再接手。”
他扫过众将,声音沉沉压下:“咱们今日进的是京城百姓家,办的是救命差事。谁拿这道旨意趁机抖威风,谁就先来本将军这里领军棍。”
众将齐声应命。
这位在战场上带惯了兵的大将军,执行起强制接种来同样利索。
当天夜里,京营分成四路进驻重点坊巷,每一路甲士前方负责清街,后方跟着医工与书吏。
五城兵马司封住街口,锦衣卫专盯茶摊酒肆和煽动人群的熟面孔,抓人范围严格卡在新令写明的几条罪状里。
第二日天亮时,金陵各坊的墙上已经贴满了两张告示。
第一张写强制接种章程。
第二张只有百姓最关心的内容。
“凡按期完成接种者,黄帖当场加盖防疫朱印,各坊配给与官府办事皆可优先办理;举家在限期内完成接种者,另增一旬冬粮与炭火份额。逾期拒种者,黄帖暂缓核验,待补种之后方可恢复。”
三山街原本还聚着数百个准备闹事的人。
昨日下午站在长凳上喊“天花娘娘震怒”的山羊胡老者刚想开口,街口便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蓝玉亲自骑马到了,身后甲士沿街排开,医工把长桌往街心一摆,木箱里的痘苗随即取了出来。
老者脸色发白,嘴里还想说些什么。
蓝玉连马都懒得下,只抬手指向旁边贴好的告示:“你昨天喊得最响,今日正好先做个榜样。锦衣卫查过,你三次拿钱替人写禳灾帖,又在四处茶摊煽动拒种,按新令,先拿下候审。”
两名校尉当场上前把人带走。
人群顿时静了大半。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有人急匆匆挤到前面。
“医官,我先种!”
说话的竟是昨日那个抱着孩子喊着要拼命的妇人。
旁边人全愣住了。
妇人涨红着脸,手里攥着刚揭下来的告示抄条:“我家男人在皇家海贸商会做学徒,明年要考丙等凭证,我儿子开春还要进附学,家里米缸只够三天,炭也只剩半筐,你们先给我种,再给孩子种!”
她这一开口,后头的人群顷刻骚动起来。
“我家二郎也要考匠人评级!”
“我闺女在纺织作坊做工,听说下个月升组长也得查黄帖!”
“医官,先排我这户,我家老娘腿脚慢,我替她把凳子搬来!”
昨日下午还堵着医工追问痘苗成效的人,一转眼便开始争着往登记桌前递户牌。
有人嘴里依旧嘀咕。
有人脸上依旧带着惧色。
可队伍已经排了起来。
周老七站在街边,看着昨日那个死死护着孙子的赵老太太,此刻一手牵着孙儿,一手抓着米牌,慢慢走到长桌前坐下。
老太太嘴里念叨着天花娘娘,胳膊却已经老老实实伸给医工。
第一针落下。
第二针接上。
街尾那条原本空荡荡的接种队伍,很快排出了数十步。
这样的变化很快出现在更多坊巷。
聚宝门附近,一名准备参加来年科考的年轻士子原本在茶摊上骂了半日强种,回家后才从父亲手里接到学政新贴出的章程。
他盯着“报名须验防疫印”几个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第二天清晨便抱着户籍册排到了接种桌前。
轮到他时,他还绷着脸同医工说道:“这一针我记着,待疫情过去,我照样要写文章论一论朝廷今日这套法子。”
医工只笑着替他挽好袖口:“尽管写便是,先把命保住,文章才有人看。”
那士子闻言脸色略显不自然,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老老实实坐着,让医工替自己完成了接种。
城东几家官营工坊也很快贴出新规,原定月底举行的技工晋级照常进行,报名时加验防疫印。
许多原本守在家中观望的学徒当天便成群去了坊口接种点。
对他们而言,眼前这一针已经和下个月能领多少工钱直接连在了一起。
蓝玉坐在马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咧嘴笑了。
刀当然有用。
可吴王殿下那张黄帖,显然更快。
到了午时,应天府统计各坊接种人数时,昨日还停在三成上下的重点接触人群,已经一路冲到了八成。
而街头关于“罪己诏”与“大醮招魂”的声浪,也在米铺开门与炭车进坊之后迅速低了下去。
六十万人的嘴可以一起议论。
六十万人的日子,却每天都要继续过。
朱橚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第515章 四日太长,太子和吴王亲入疫区
最新网址:.biquluo接种第十日,坤宁宫里终于有了几分轻快气息。
医官一早便替众人做完例行查看,朱元璋左臂上的接种处已经结成深褐色薄痂,昨夜那阵发痒也轻了许多。
马皇后从接种以后一直反应平顺,朱标与常穆英的体温脉象皆维持稳定,朱橚与徐妙云更是照常起居。
最让一家人牵挂的朱雄英,此时已经能坐在窗下吃完一整碗鸡丝粥,吃完还惦记着桌上的糖蒸酥酪,精神头比前几日更足。
医官将记录册合上,躬身道:“按照吴王殿下先前编发的种痘科普册,接种满十日后,人体已经能够形成较强的防护,此时面对天花,染疫风险已经降得极低。等到第十四日,体内的防护彻底稳固,才算真正完成这一轮免疫。”
朱元璋活动了一下左肩,听到这里便看向朱橚:“也就是说,咱现在进疫区,风险已经压得很低了?”
朱橚略作思量,才道:“以儿臣的判断,眼下正常出入已经足够稳妥。只是疫区终究属于痘患集中之地,若专门往那里去,接触时辰和人群距离仍得控制,防疫章程也得照旧遵守。”
朱雄英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放下瓷匙:“五叔,那我四日后也能出宫?”
马皇后抬手在大孙子额头轻轻一点:“先把宋先生留的功课做完,你这些日子借着观察隔离,连描红和背书都落下不少。”
朱雄英顿时蔫了几分,朱元璋却乐得胡子直动,刚想趁机说两句,殿外脚步声忽然急了起来。
一名御前太监捧着急报快步入内,跪地将奏报高高呈到御前。
朱元璋只看了半页,方才的笑意便收了起来。
城南今晨新发现两名痘疹病人,追查接触册以后,又牵出了城东一间染坊。
染坊里已经有学徒发热,而那条传播线的源头,恰好来自十日前第一轮强种留下的漏口。
一名挑夫当日借运炭车出了坊,在姻亲家中住了两夜,随后又去了染坊搬货。
官府第一次清查时,他在户册上已经被兄长报作外出,第二次逐户补种时,他又跟着货车转到了城东。
等防疫所重新把人查出来,围绕他的接触者已经多出数十人。
另一处漏口更让人头疼。
槐树巷一户人家强种当日把十六岁的次子藏进地窖,登记时只报了其余家人。
少年夜里离家,又去邻坊同几个熟人赌了半宿。
等父母听说城东出了新病例,心里发慌,主动向里甲补报,外围的接触名单已经跨过两条街。
几个人躲过一针,官府接下来却要围着他们重新调痘苗,再派医工查人,原先省下的人手转眼便重新压了进去。
朱橚接过急报,目光在那条接触线停了许久。
“问题出来了。”
朱标也走到案前:“强种把绝大多数人压进了章程,可京城巷道密集,存心藏身的人总能抢到空子。一个人从原来的接触圈走到圈外,朝廷便得围着他的新接触者再做一轮接种。这样的漏口接连出现,疫区会越铺越大,人手也会越分越散。”
朱橚缓缓开口道:“环形接种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把传播链完整圈住。圈里的人完成接种以后,病毒继续向外传播的机会就会大幅下降。眼下强种已经把接种率推得很高,可那几个漏掉的人恰好能继续走动,环形的闭合效果便会削弱。”
御前太监随后又禀道,应天府已经把接种过的京营甲士分赴几处新疫点,原本守在外围的兵力正在快速减少。
若疫情继续沿着这些漏口向外延伸,后面的强种只能更多依靠各县衙役与里甲协役。
应天府算得更加清楚,新疫点每多一处,至少要抽出一队已经完成接种的官兵护送医工,再从周边坊巷调书吏追接触册。
前几日还能集中成队的力量,到今日已经被拆成许多小股,城中稍远一些的坊巷只能临时征调本地人协助。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朱标看着坊市图,忽然开口道:“父皇,儿臣今日出宫。”
朱元璋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再过四日,才到最稳妥的时候。”
“父皇,四日足够再走几轮接触。”朱标往前半步,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强种已经把大多数百姓推进接种点,可外面的疑心还在。宫中观察记录贴出去十日,百姓看见的始终是纸上的字。儿臣今日亲自进疫区,让他们看见太子接种十日以后敢站在病坊里,这件事比再贴一百张告示都有分量。”
朱元璋沉声道:“你若在这个时候有个闪失,京城刚压下去的人心立刻便要再乱。太子亲临确实能定民心,可你这一身安危,同样牵着天下。”
他说完便朝朱橚使了个眼色。
朱橚很快会意,随即正色道:“父皇说得有理,所以儿臣跟大哥一道去。”
朱元璋眉角当场跳了一下:“咱叫你劝他!”
“儿臣正劝着。”朱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劝大哥把我也带上。痘苗出自格致院,新学又是我这些年一直在推,太子与吴王一起出现在疫区,百姓看到的便是朝廷对这套接种法真正有信心。大哥一个人能压下一半谣言,再加上儿臣,剩下那一半也有着落了。”
朱元璋胸口起伏了一下,正准备开口,马皇后已经先看向朱橚。
“老五,你再给娘一句准话,十日这个时候,感染风险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到了这个阶段,短时间进出疫区,安全上已经有了足够保障。”
马皇后听完,微微颔首,随即望向朱元璋:“重八,让他们去吧。老五当初在赤勒川迎着十万铁骑都闯过来了,标儿这些年巡视地方,也曾亲自进过疫区。如今二人身上已经有了九成以上的保障,再把随行医工与护卫配齐,沿途一切照防疫章程行事,这趟便去得。”
朱元璋看着妻子,最后重重坐回椅中。
事情就此定下。
常穆英却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殿下既要进疫区,我陪殿下一道。”
徐妙云也随之起身:“格致院的防疫章程妾身熟悉,妾身也能帮上忙。”
“不行!”
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连语气都出奇一致。
说完以后,两人还彼此看了一眼,显然都没料到对方会抢在同一刻出声。
常穆英脚步停下,眉梢微微挑起,目光径直落到朱标身上。
朱标这才放缓神色,握住她的手,将她方才起身时松开的袖口慢慢理好:“你留在宫里,今日我出去,是因为太子这层身份能换回百姓的信任。你跟着出去,只会多添一份风险,再过四日,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常穆英看了他片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殿下自己说的话,妾身记下了。今日进疫区,全程听医官安排,回宫以后先消毒更衣,再来见我。”
“好。”
另一边,朱橚已经把徐妙云按回椅中,顺手替她拢好肩上的薄氅:“王妃也是一样,四日后再出宫。你今日替我守着雄英,也替我把父皇留在宫里,等我回来,晚膳一起吃。”
徐妙云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弯起道:“殿下把晚膳都安排好了,妾身自然等着,只是这顿饭若凉了,殿下自己负责热。”
朱橚笑着应下。
一个时辰后,两支车驾从宫城东侧出了门。
……
午后,城南柳叶巷。
周老七站在自家炊饼摊前,手里捏着一张已经盖了防疫朱印的黄帖,心里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前些日子强种刚开始时,街面上处处都是京营甲士。
那些兵站得整齐,带队军官也把规矩讲得清楚,医工负责种痘,军士只管维持秩序。
如今几处新疫点接连出现,已经完成接种的甲士全被调去最危险的病坊,到了柳叶巷这边,维持秩序的只剩十来名衙役,后头还跟着二十多个临时征来的里甲协役。
人一换,味道也跟着变了。
巷口的补种长桌才摆下半个时辰,已经吵了三回。
一名协役扯着嗓子催人排队,见有人拿黄帖慢了些,伸手便去拽对方胳膊。
另一头刚查出一户有人高热,医工准备带人去痘房,那家的老父亲急得堵在门口,衙役上前推开木门,院里的女人孩子当场哭成一片。
周围百姓原本就憋着火,这一下立刻围了上来。
“昨日才让咱们伸胳膊,今日又封街,朝廷到底还要折腾多久?”
“宫里天天贴记录,说陛下和太子都种了,十天过去,咱们见过谁?”
“要是真有那么安全,让太子来这里走一圈给大家看看!”
声音越来越高。
周老七张了张嘴,原本想替医工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亲眼看着赵老太太接了种,也亲眼看着三山街靠一张黄帖安稳下来,所以他信这痘苗有用。
可眼前这些人的火气,他同样看得明白。
朝廷接种过的官兵正在各处疫点奔走,百姓眼里最常见的却成了衙役与里甲。
前者讲军令,后者天天住在同一条街里,旧账与私怨都混在一起。
强种铺得越远,摩擦便越多。
就在这时,那户刚查出高热病人的院门前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一个年轻汉子猛地推开协役,把自己父亲护到身后。
协役踉跄两步,抬手抽出腰间木棍,旁边衙役也同时围了上去。
人群瞬间向前挤了半步。
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砖。
啪!
一块石头砸在接种长桌边沿,装着棉布的木盘当场翻倒。
周老七心头一紧。
街口的衙役已经握住刀柄,围观百姓也开始往前推。
再往前一步,今日这场强种便要当街见血。
恰在此时,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高喝穿过整条长街。
“太子殿下到——”
“吴王殿下到——”
第516章 一夜之间,全城疯抢痘苗!
最新网址:.biquluo“太子殿下到——”
“吴王殿下到——”
两声高喝从柳叶巷外直贯进来,方才已经挤到刀口前的人群齐齐回头,连那名握着刀柄的衙役都愣在原地。
最先进入街口的是东宫仪卫,随后便是吴王府亲卫。
黄罗伞盖停在封街木栅外,仪仗依照疫时章程减去大半,可太子旗与吴王旗依旧迎风展开。
这里是金陵,是皇城脚下,冒充储君与亲王便是滔天重罪,更何况应天府尹曹廷训亲自跟在车驾之后,沿街衙役见他到场,早已纷纷躬身退开。
朱标与朱橚先后下车。
兄弟二人身上都罩着格致院缝制的白色防护衣,口鼻覆着棉布面罩,袖口扎紧,靴底还留着消毒石灰踩出的白印。
那副装束遮住了大半张脸,街上百姓仍旧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太子真来了。
吴王也真来了。
方才还在喊“让太子来疫区走一圈”的汉子,此刻站在人群最前头,整个人愣在当场。
朱标扫过四周一张张仍带着怒意的面孔,又看向那个已经拔出半截腰刀的衙役,抬手道:“把刀收起来。孤今日既然亲自来了,便是想听几句平日送不到东宫的真话。谁觉得朝廷这十日有哪里做得糊涂,谁心里还有什么账没算明白,都站出来当着孤的面说。”
那衙役赶紧把刀推回鞘中。
朱橚则弯腰把滚到脚边的棉布重新捡回木盘,又朝方才护着父亲的年轻汉子招了招手。
“小兄弟,方才那一下气势挺足,本王隔着半条巷子都瞧见了。来,先把拳头松一松,今日太子殿下都亲自站到你们跟前听话了,你肚子里憋着什么,只管挑要紧的往外倒。至于地上这几块砖,还是给应天府留着修路吧,曹府尹今日就在后头,真少了一块,他回头八成得算到你头上。”
那年轻汉子看了眼脚边的碎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周围原本往前挤的人也停了下来。
那股顶到街口的火气,随之缓了几分。
朱标走到接种长桌前,先朝四周百姓拱了拱手。
“这些日子,朝廷让你们封街,让你们登记接触者,还让身体康健的人伸出胳膊种痘。孤知道大家心里害怕,天花两个字摆在面前,谁家都有老人孩子,谁心里都要掂量。”
他说到这里,抬手解开左臂外层袖扣,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衣袖往上挽了一截。
十日前留下的种痘口已经结出深褐色薄痂,周围仍留着一圈浅红。
“孤这一针,也是十日前种的。父皇种了,母后种了,东宫种了,吴王府也种了。今日孤站在这里,就是让诸位亲眼看一看,宫里贴出来的观察记录,纸上写的都是真的。”
朱橚见四周目光全落在朱标胳膊上,也跟着挽起自己的袖子,将那处结痂展示出来。
“本王胳膊上也有,诸位尽管看仔细些,只是千万别上手。这层痂若真叫谁给抠下来了,回府之后王妃能念叨我半宿。”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还绷着脸的百姓,眉眼间终于松动了些。
有人望着朱橚,心里也渐渐找回了几分熟悉感。
去年吴王府门前,这位殿下还曾挽着袖子蹲在棋盘边,同几个孩子争得有来有回,街坊邻里围在旁边看热闹,偶尔插上一句话,他也照样接得住。
眼下虽然罩着一身白色防护衣,站的又是天花疫坊,可那股说话做事的亲近劲头,依旧还是从前那个吴王殿下。
朱橚这一开口,百姓心里的距离便短了许多。
……
等柳叶巷这边彻底稳住,兄弟二人也没有久留,随即带着随行医工继续赶往槐树巷。
赵老太太早已接过种,此刻牵着孙儿站在人群前头。
她盯着朱标与朱橚胳膊上的痂看了许久,终于问道:“太子爷,吴王爷,你们……真种的是和咱们一样的痘苗?”
朱橚抬了抬自己的胳膊,笑道:“这位老人家放心,这东西进宫以前,可没人替本王挑肥拣瘦。格致院怎么装箱,应天府怎么领苗,宫里便怎么用,本王这一针和你孙子胳膊上的,走的是同一道门。”
赵老太太听完,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孙儿胳膊上的接种处,周围原本还带着疑色的几个人也跟着凑近了些。
这时,人群里又有人开了口。
正是先前那个卖豆腐的郑长顺。
“那两位贵人今日来这里,就不怕染上天花?”
朱标听见这句话,目光在那汉子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然是怕的。”
周围原本还有些窸窣的议论声,随着这句话出口,渐渐都停了下来。
“孤家里一样有老人,有妻儿。孤的儿子前些日子刚从天花这一关前走了一遭,贴身陪读已经出了痘,如今人还留在宫里观察。孤的太子妃也才有了身孕,孤今日出门之前,她还亲手替孤系紧了面罩,只说宫里还有一家人等着孤平安回去。”
朱标看向眼前一张张脸,继续说道:“所以孤懂你们为什么怕。可孤身为太子,怕归怕,这一趟仍要来。你们被封在疫坊里,每日看着医工进出,看着邻居被送去痘房,心里等的是朝廷给一句准话。孤若只坐在宫里,让人把告示一张张贴出来,又凭什么叫大家把一家老小的性命交给朝廷?”
巷里彻底静了。
赵老太太握着孙儿的手慢慢松了些,郑长顺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接种过的胳膊。
就在此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门。
“肺痨还害了千百年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牛小满早按朱橚的吩咐脱了飞鱼服,换上一身半旧短褐,缩在人群里扮起了寻常百姓。
见四周目光齐刷刷落过来,他还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显然对自己这个临时安排的“捧哏”身份颇为投入。
“我倒觉得种痘这事没那么玄乎。”
“前些年肺痨闹得凶时,城里多少人一听这两个字便觉得只能认命。后来格致院把这病怎么传、该怎么治,一样一样摸清楚,医馆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如今天花来了,太子和吴王自己先种痘,又亲自站进疫坊,这份态度已经摆在大家眼前。肺痨那一关能靠新学闯过去,天花这一关,咱们何妨也信它一回?”
“诸位若还觉得新学专会糊弄人,改日去医馆门口问问那些肺痨病人,他们最有资格开口。”
这番话很朴素,却恰好落到了百姓最熟悉的地方。
人群里很快有人接话道:“我表兄去年就在治痨馆治过,如今还能下地干活。”
“我家隔壁那个老木匠也是。”
赵老太太听了半晌,忽然牵着孙儿往接种桌前走了两步,对医工道:“我这针已经种完了,你再替我看看痂长得可合章程。还有我家大儿媳,她昨日去了娘家,回来以后也给她补上。”
这一开口,后面原本只围着看的人也跟着往前动了。
周老七站在街边,看着队伍重新排起来,心里忽然有了底。
……
第二日一早。
周老七刚把炊饼炉点上,便发现柳叶巷口堵得比昨日更厉害。
只是今日堵路的人,嘴里喊的全换了。
“医官,城西石榴巷今日能种吗?”
“我家住在清净坊,可我愿意先种,户牌都带来了!”
“我出二十贯,谁能给我家老爷排一针?”
一个穿绸袄的富户管事甚至抱着钱匣站在木栅外,急得满头是汗。
守门书吏翻了半天白眼,只回他一句:“痘苗按接触名册发放,银子拿回去。你家住在清净坊,等防疫所开下一批普种点。”
管事还想加价,后头立刻有人喊道:“三十贯!我家东家出三十贯!”
周老七听得直乐。
前日一群人为了躲针钻地窖,今日城里最值钱的东西,居然成了一支官府按名册白送的痘苗。
到了午前,消息传得更夸张。
城中几家富户愿出百贯求一支苗,几处非疫坊的里老联名往应天府递请愿帖,请求尽快开放普种。
原先被黄帖逼着接种的人,如今反过来催医工快些排号,连多发一旬冬粮和鸡蛋都很少有人提起。
偏在这时候,三山街又来了个披五色布的神婆。
她在街角摆起香案,口中喊着天花娘娘降灾,还说太子与吴王入疫坊触了忌讳,劝百姓重新烧香禳解。
香案才摆稳,一个抱着户牌等痘苗的妇人已经冲了过去。
“昨日你们说种痘会招灾,今日太子和吴王两位殿下亲自进了痘坊,人好端端回宫了,你还来骗谁?”
旁边郑长顺也挤了上去,指着那几张黄符道:“我一家五口全种了,你这符若真比痘苗管用,先拿去痘房住十日,出来以后我给你磕头。”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神婆还想开口,后头几个排了一上午队的汉子已经火了。
香案被抬到一边,签筒摔在地上,几张所谓禳灾神符转眼让人踩进雪泥里。
一个前些日子还跟着书社反对新学的老儒站在人群外,见势还想讲几句“奇技伤道”,话才起了个头,周围便有人直接回道:“先生既嫌新学伤道,那您家的痘苗名额让给我家,我替您受这份伤!”
那老儒当场闭了嘴。
周老七站在炊饼摊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昨日朝廷还要用黄帖和米粮把人推到接种桌前。
今日,非疫坊的百姓自己抱着户牌来求一针,富户捧着银子也想提前排号。
那些曾经拿天花娘娘吓人的神巫再开口,迎来的已经是百姓自己的怒气。
这一次,银钱和前程都退到了后头。
大家真正相信的,是太子与吴王胳膊上的那两块痂,是治痨馆里走出来的病人,也是格致院一次又一次摆在他们面前的结果。
当日下午,应天府重新统计各处接触名单时,漏报人数骤然降了下去,主动补报的住户却多出数倍。
街坊把藏在地窖里的孩子叫了出来,把躲去亲戚家的家人喊了回来,又追着医工询问下一批痘苗什么时候送到。
环形接种最缺的那一环,终于合上了。
而金陵百姓提起新学时,第一次真正少了几分“支持新学有什么好处”的盘算。
他们开始相信,这门学问真能救命。
这场天花,至此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转折。
第517章 金陵天花清零,燕王该成亲了!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年十二月二十日。
金陵城南痘房的木门,在午后暖阳里缓缓打开。
最后一名天花病人从痘房里走出来时,街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染坊伙计,一场病熬下来,人比进去时瘦了许多,脸上还能瞧见痘痂脱落后留下的浅浅坑印,好在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虽然走得不快,脚步却十分安稳,只由旁边医工虚扶着胳膊,便自己一步步跨过了那道院门。
防疫所医官当街替他做完最后一次查验,又将衣物与随身物件重新消杀,这才把一张盖着红印的出院凭照交到他手里。
应天府尹曹廷训就站在台阶下面。
这些日子,他几乎住在上元司,白日追着接触册跑,夜里盯着各坊送来的统计表,胡子都熬白了好几根。眼下看着那名伙计走出痘房,他先接过书吏递来的全城疫图,提起朱笔,在城南最后那个红圈上重重划了一道。
“自今日申时起,金陵现存天花病人,清零。”
街口静了一息。
紧接着,欢呼猛然炸开。
守了半个月木栅的军士把长枪高高举起,医工们抱在一处笑,几个每日给痘房送饭的妇人当场抹起了眼泪。更远处的百姓听见动静,消息沿着坊巷一路传开,卖炊饼的敲起炉铲,茶棚掌柜把门口那串许久懒得碰的铜铃摇得叮当作响。
半个时辰后,这份急报送进了东宫。
朱标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清零”两个字上停了很久,随后抬头看向案对面的朱橚。
“老五,成了。”
朱橚这几日也熬得厉害,桌边还摊着各坊补种册与痘苗库存表,听见这句话,他把手里的炭笔往笔架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胸口积了许久的那股郁气终于松了下来。
“金陵这一场疫情算是过去了。”
朱标轻轻颔首,很快又把急报重新铺开:“城里的病人清了,痘苗普种还得继续。前些日子补报出来的接触者已经全部圈住,各坊剩下的人口也该趁着眼下这股热乎劲接完。百姓如今肯主动来,正是把这件事彻底做成的时候。”
“我也是这个意思。”朱橚坐直身子,将旁边一册新誊好的章程推过去,“格致院昨夜刚把京师这次处置过程整理完,从发现病例开始,到接触追查,再到环形接种与疫坊管理,每一步都写进去了。大哥拿去给父皇看,朝廷今日便能往各地发。”
朱标翻开几页,越看越认真。
这册子里写的全是这半个月拿人命换来的经验。
哪里最容易漏报,官府该怎样逐户核实;百姓对痘苗心存疑虑时,医工该怎样解释;疫点出现以后,兵力该放在何处;痘苗怎样按风险轻重调拨,也都写得极细。
京师这一场天花,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一座城的安危。
当日晚间,乾清宫发出明诏。
京师现行防疫章程正式发往南北各布政司,沿途州府先设痘苗点,再训练医工,随后按照人口与交通情况逐县推进。地方一旦出现天花病例,立刻照京师成法追查接触人群,痘苗随即调入,并依照新一轮接触范围扩大接种。
格致院随即分出十二批医官,每处布政司各派一批,携着种苗与新印的图册启程赶赴地方。
太医院也开始开设专门课程,京中参与过这场防疫的医工轮番授课,把处置中真正遇到的问题一件件讲给后来人听。
朱元璋在诏书末尾只添了一句话。
“天花为祸百姓已久,如今既然寻出了根治的法子,便从京师开始,一州一府往下推。咱要让这天下的百姓,往后再也不用见着这东西!”
朱元璋看完金陵最后一份结案册时,殿中还留着朱标与朱橚。
老爷子仍翻着册子,从第一页慢慢看到末页。
前头写着最早几名病人的住处,后头附着一张张接触名单,再往后便是接种记录与痘房转归。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曾让整座京城提心吊胆,如今每一页末尾都盖上了结案印。
“老五。”朱元璋抬头看他,“照你这套法子一直做下去,天花真能从天下绝迹?”
朱橚沉吟片刻,迎着父亲的目光,认真道:“能。朝廷只要把痘苗一代代种下去,再把每一处新发病例及时圈住,感染的人会越来越少。再过许多年,大明的孩子提起天花,或许只能从医书里的旧病例中知道,这世上曾有过这样一种恶疾。”
朱元璋听完,手掌在册页上按了片刻,随后把结案册推到朱标面前。
“那就做。”
“金陵做成一城,天下便照着做成一国。”
这句话随着驿骑出了金陵。
一匹匹快马踏过冬日官道,朝着江南水乡与北地州县疾驰而去。
过去地方遇上天花,多半依着医官本事与乡里旧法各自应对。
这一回,京师亲自走过的这条路,被朝廷写成了天下官府共同遵行的尺度。
自此,种痘从京师疫中的应急之策,正式走进了各州府日常施政的章程里。
……
疫病退去之后,金陵街巷很快恢复了年节景象。
前些日子被封过的坊门陆续恢复往来,米铺门口重新堆起年糕,肉案上挂满腊肉,孩童揣着压岁铜钱在街边追逐,连那些曾经摆接种长桌的空地,也被小贩抢去摆了春联和桃符。
十二月二十,离除夕已经很近。
坤宁宫里更早早开始算起了归期。
马皇后坐在暖榻上,膝头摆着三封刚从驿站送来的家书,常穆英与徐妙云分坐两侧。
朱橚刚进门,便听见母亲在算日子。
“老二已经过了徐州,照这个脚程,腊月二十五前后便能到。老三从山西回来,路上积雪重些,礼部估着二十六能进城。”
她翻到第三封家书,眉间的笑意更浓了。
“老四也启程了,他从广西转走海路,前日已经在廉州登船北上,海上若是一路顺风,二十七八总能赶回金陵。”
朱橚解下大氅,在炭盆旁寻了个位置坐下,笑道:“四哥这一路赶得够急,在外领兵这么久,看来总算惦记起金陵家里的这口热饭了。”
常穆英听罢,唇边笑意一下深了几分,顺势接过话头:“四弟这么急着赶回金陵,惦记家里的饭自然是一桩,至于另一桩,你心里难道还没数?”
朱橚动作一顿,目光落到榻边那只红木匣上。
匣盖掀着,里头压着一卷大红婚书,旁边还放着礼部刚送来的吉期帖子。
他立刻懂了。
“母后,四哥的婚期定下来了?”
“正月十二。”
马皇后把帖子递给他,笑意直挂眉梢:“冯家的礼早就走齐了,瑾芸这孩子也等了许久。老四这些年东跑西奔,先去西南领兵,后头又接了藩地的差事,这门婚事一路拖到今日。眼下几个兄弟都回京过年,正好趁着人齐,把喜事办了。”
徐妙云接过吉帖细看了一遍,眉目间也添了几分喜意:“正月十二确实合适,年节尚未过去,各家亲眷大多都留在京中,宋国公府筹备婚事也方便。四哥回京之后还能歇上十来日,养足精神,正好到了日子迎亲。”
听到这里,朱橚算是彻底明白了。
四哥这趟回京,从进城到拜堂,前前后后的日子早已被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腊月二十八进门。
除夕团年。
正月祭祖。
正月十二拜堂。
礼部负责仪程,内府负责王府布置,冯家负责嫁妆,坤宁宫负责盯细节,几位嫂嫂负责添妆,朱标这个大哥多半还要亲自主持兄长那一席。
至于燕王朱棣本人。
负责回来。
朱橚想到这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道:“母后,我觉得四哥在路上大概还把这趟当成普通回京探亲。等他进了宫门,才会发现自己连正月里穿哪双靴子,都已经有人替他选好了。”
马皇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嗔道:“少拿你四哥寻开心。你自己大婚那日,前厅多少人轮番敬酒,还不是老四替你挡下了不少。如今轮到他办喜事,你这个做弟弟的也该记着这份情。”
“这份情,儿子当然记着。”朱橚立刻坐直了些,脸上的认真里透着几分不怀好意,“所以等四哥大婚那日,儿子一定亲自端酒,把他当初替我挡下的那些,一杯一杯全还回去。”
徐妙云抬眸看他,似笑非笑道:“殿下这也算报恩?”
朱橚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了个名目:“换个说法,也可以叫兄弟情深。”
常穆英听到这里,索性也跟着出起了主意:“依我看,这婚期先别往海上送信。等四弟一路高高兴兴进了金陵,再把正月十二的吉帖递到他手里,也省得他提前知道,半路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马皇后闻言也想起了旧事,忍俊不禁道:“这倒提醒我了。当年给他议亲的时候,这小子先想着翻城墙往军营跑,后来又拉着你们几个往秦淮河钻,折腾出来的逃婚法子一套接一套。如今在外头领了兵,性子沉稳了许多,可婚书摆到眼前时会生出什么念头,谁也说不准。”
这番旧事一提,暖阁里的气氛愈发轻快。
徐妙云偏过头看了朱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母后只记得四哥当年折腾得厉害,却忘了那些翻墙出城、自污名声的主意,大半都是谁在背后替他出的。”
朱橚闻言立刻坐直,满脸正色地替自己分辩:“妙云,这话可得讲凭据。我当年最多算替四哥参详一二,真正翻墙的是他,往秦淮河跑的也是他。主意摆在桌上,四哥自己挑着用,怎么最后全算到我头上来了?”
“参详一二?”徐妙云轻轻挑眉,“妾身记得,当初有人连逃婚路线都画了三张图。”
朱橚顿时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年轻时候的学术探索,哪里能算鬼主意。”
马皇后坐在上首看着小夫妻两个一唱一和,想到当年几个儿子为了婚事闹出来的满城热闹,眼底的笑意一时更深了。
那时候几个孩子还都在金陵,整日凑在一处闯祸斗嘴,为了一门亲事都能折腾得宫里宫外不得清静。
转眼这么日子过去,老二老三早已有了家室,老五连一双儿女都有了,那个当初最不肯成亲、想尽法子往外跑的老四,也终于走到了成家的这一步。
想到这里,马皇后心头又添了几分期盼。
今年这个年,总算能过得齐整些。
几个离家许久的儿子,很快又能围到一张桌上,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等年一过,家里最后那个还穿着单身王袍的朱老四,也该有自己的小家了。
第518章 归府过年,顺手盯上淮南煤矿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金陵连着晴了两日,城中积雪已经化去大半,青石街面被冬阳照得泛着一层水光。
吴王府的车驾从东宫出来时,朱橚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路。
前些日子横在坊口的木栅已经撤走,街边重新支起年货摊,桃符红纸挂满竹架,肉铺檐下悬着腊味,酒肆也挑出了迎岁的红灯笼。
其中最热闹的还是爆竹铺。
“噼啪——”
一挂爆竹从街口炸开,硝烟卷着硫黄气散进冷风,几个孩子捂着耳朵笑着乱跑,旁边大人还朝自家门前扇了几下烟气。
这阵子金陵百姓又给硫黄气添了一层新说法,痘疫退去以后,这股气味便被当成年关里驱邪避疫的好兆头,城中烟花铺的生意也跟着大涨。
朱橚看得眉开眼笑,转头便朝徐妙云抬了抬下巴。
“王妃,你看看这满城喜气,再闻闻这满街硫黄味,心里可有什么感想?”
徐妙云正捧着手炉,闻言朝窗外热闹的长街望了一眼,明知他在等什么,偏偏故意将神情端得一本正经道:
“百姓熬过这一场痘疫,如今还能安安稳稳置办年货,自然值得欢喜。防疫所那些医官这些日子昼夜奔忙,应天府的差役挨家挨户查册,守坊军士顶着风雪守了这么久,各坊百姓后来也肯主动配合种痘,这一场能平安收尾,大家都辛苦了。”
朱橚等了片刻。
徐妙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朱橚听她把满城上下都夸了个遍,唯独迟迟没听见自己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坐直身子,抬手朝自己胸口点了点,满脸期待地提醒道:“王妃,这份功劳簿是不是还差最后一笔?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哪位劳苦功高的殿下,被你不小心落在外头了?”
“殿下也辛苦。”徐妙云终于绷不住唇边笑意,顺着他的心思轻声道。
朱橚顿时舒坦了,整个人往软垫上一靠,眉梢眼角都透出几分得偿所愿的欢喜:“早这么说多好。满城上下的功劳自然都有份,我又不跟旁人争这些,只是忙活了这么久,总得听自家媳妇亲口夸我一句才算圆满。”
徐妙云眼底笑意愈浓,轻轻摇了摇头:“原来殿下忙前忙后这许多日,临到最后还惦记着从妾身这里讨一句好听的。早知如此,方才便该多晾你片刻,也好叫这句夸奖显得更金贵些。”
“这叫夫妻之间提供情绪价值。”
“殿下的新词总是一套接一套。”
两人说话间,车驾已经经过旧日大婚时燃放烟火的那条长街。
自那场大婚之后,烟花便渐渐流进民间,从富户喜宴一路传到寻常人家的年节,如今街边已经随处可见。
朱橚路过一处烟花摊时,目光很快便被檐下挂着的几支新式花筒勾了过去,当即挑开车帘朝前头招呼道:“牛小满,先停一停!去挑两匣花样多的,晚上带回府里,给有炤和豆豆开开眼。”
徐妙云闻言偏过头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殿下才刚回府,便准备拿烟火去逗两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当爹娘的,就得把仪式感给足。”朱橚半点不觉自己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反倒兴致勃勃地说道,“有炤如今最爱盯着窗外瞧,豆豆见着灯影晃动也会跟着转眼珠。等晚上吃饱了,拿厚斗篷裹严实,咱们一人抱一个,在廊下瞧上片刻,兴许还能记住这是他们人生头一个年关。”
“他们若真能记住,明年妾身亲自给殿下摆酒庆功。”
“那便等他们长大些,再由我亲口讲给他们听。”
徐妙云看着他隔着车窗认真叮嘱牛小满,要挑做工稳妥些的烟火,神色间也多了几分纵容,只又交代了一句:“声音太响的别拿进后院,免得烟火还没看清,倒是先把两个小家伙吓哭了。”
“王妃放心,如今也是经验丰富的老父亲了。”
这份自信,一直维持到车驾进了吴王府。
……
车驾停到吴王府正门时,府门早已大开。
苏夫人带着云奇与王府长史桂彦良候在阶下,各处管事也依次站在后方迎候。
朱橚与徐妙云离府近一个月,期间金陵又恰逢封城,府中内外难免多出许多临时变故。
可如今一路看过去,门房值守有序,各处人手各司其职,连最受封城影响的几处商号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显然这段时日里,王府这摊家业被苏夫人料理得极稳。
朱橚与徐妙云刚下车,众人便齐齐行礼。
苏夫人含笑迎上来:“殿下,王妃,总算回来了。”
徐妙云扶住她:“这一个月辛苦姨娘了。”
“府中诸事都有章程,民妇只是照着王妃的规矩办事。”
桂彦良在旁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一个月下来,府里的老管事都让苏夫人治得服服帖帖。”
云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殿下,奴婢这个大总管如今也算长见识了。苏夫人查账的时候只翻三页,哪一处数目有问题,算盘珠子刚响两声,她就能把人叫到跟前问清楚。”
苏夫人轻轻瞥了云奇一眼:“云公公这一个月也跑得颇为勤快。”
“奴婢主要负责听您吩咐。”
朱橚听得直乐:“好啊,我和王妃出去住一个月,府里还多了一位能管住大总管的人。苏姨娘这份本事,值一份大红封。”
“殿下先听完账目,再发红封也来得及。”苏夫人笑着递来一本总册,“这月各处生意受封城影响,流水降了些,真正涨得厉害的是成本,尤其柴炭。”
朱橚翻开账册,才看两页,眉梢便缓缓压了下来。
玻璃坊的窑炉吃炭极凶,炼焦坊日日起火,西院医药化工那几处蒸馏炉同样耗燃料。
封城后城外柴薪进城受阻,木炭价格持续上涨,王府自身尚且扛得住,那些依附王府工艺生产的小作坊已经开始觉得吃力。
苏夫人指着其中一行账目道:“这月光燃料一项,便比往常多支出六成,年后各坊若继续扩产,这一项还会继续往上涨。”
朱橚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很快有了方向。
眼下大明大规模供热主要依靠柴薪与木炭,城市人口越多,耗掉的木料便越多。
历史上一直到成化年间,京师石煤才真正大范围普及,留下“今京城军民百万之家,皆以石煤代薪”的记载。
可他手里的玻璃冶炼与化工产业,已经让能源供应成了眼前要务。
机器越多,炉火越旺,燃料就越重要。
幸好,在如今的凤阳寿州地界,正埋着后世新中国五大功勋煤矿之一的淮南煤矿。
年后派人勘煤层,定井位,再借淮河水运把煤送进金陵,这一步正好提前迈出去。
朱橚想到这里,抬手在“柴炭”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木柴终究撑不起这么多炉子,等年一过,得重新换条路子走了。”
苏夫人微微一怔,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殿下又有了新的法子?”
朱橚将账册往苏夫人面前推了推,缓声道:“淮南一带地下藏着不少石煤,过去只是零星开采,真正拿来烧炉子的并不多。年后我派人过去探一遍,若煤层合适,便把煤矿真正开起来。往后玻璃坊和那些吃火的大炉子,也不能一直跟全城的百姓抢柴烧。”
苏夫人见朱橚不愿再多说,便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下。
朱橚则重新看向院中众人,大手一挥:“至于今天,先过年。苏姨娘替府里算一笔年终红封,各处管事与匠师都按今年绩效发,寻常仆役也添一份。大家忙了一整年,手里多揣些钱,家里年夜饭也能添两道硬菜。”
院中众人顿时喜气盈面。
苏夫人笑着应下:“民妇今晚便把数目核出来。”
徐妙云早已一心惦记后院,眼下见前头诸事说得大致齐了,便朝苏夫人又交代两句,随即伸手扯了扯朱橚袖口。
“殿下,走了。”
朱橚故意问:“王妃这么急着拉我去哪儿?”
徐妙云瞥他一眼:“去看你一路念了十七回的儿子和女儿。”
“那赶紧。”
这回走得更快的人换成了朱橚。
第519章 吴王嘴欠惹王妃,一夜之后悟人生
最新网址:.biquluo后院寝殿里暖意融融。
贾氏正坐在窗边看周氏给朱有炤换衣裳,方氏则抱着刚吃过奶的豆豆轻轻拍背。
帘子刚掀开,徐妙云已经先唤了一声:“母亲。”
贾氏抬头看见夫妻二人,脸上顿时全是笑意。
朱橚上前行礼:“岳母,这一个月辛苦您了。”
贾氏笑道:“照看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本就是我的乐事,你们平安回来,我这颗心也落稳了。”
朱橚嘴上应着,目光早已落在朱有炤身上。
小家伙隔了一个月才见父亲,脸颊又圆了不少,此刻刚换好一身软袄,正睁着眼四处看。
朱橚哪里还忍得住,伸手便从周氏怀里把儿子接过来。
“哎哟喂!想死爹了!快让爹亲一口!”
“吧唧!”
这一口亲得又响又实在。
朱有炤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小眉头,两只肉乎乎的手往前一伸,十分精准地推住了亲爹的下巴。
屋里顿时笑了起来。
贾氏忍着笑道:“看来有炤这一个月过得挺舒坦,猛然见着他爹,还有些嫌弃。”
“父子感情需要重新磨合。”朱橚脸皮极厚,抱着儿子又颠了两下,“有炤,你这态度很危险。爹在东宫天天惦记你,吃饭惦记,睡觉也惦记,今日回来第一口都给你了。”
另一边,徐妙云已经把豆豆接进怀中。
小姑娘刚吃饱,眼睛亮亮地望着母亲。
徐妙云低头亲了亲女儿额头,眼神顿时温柔下来。
朱橚看着母女二人,话又多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祖宗以后可得对爹娘好些。再见不着你们几日,我和你娘在东宫都快闲出人命来了,指不定一时想不开,真给你们重新练个小号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贾氏正替外孙整理襁褓的手微微一顿。
团香猛地低下头。
周氏与方氏同时研究起了脚边的地砖。
在东宫隔离整整一个月,小夫妻日日住在一处,朝堂俗务少了许多,两个孩子又远在王府。
至于这段时日关起门来究竟过得多有夫妻情趣,屋里几个过来人心里都已经听懂了七八分。
偏偏吴王殿下还当着岳母和满屋下人的面,亲口把“重新练小号”嚷了出来。
徐妙云脸上的温柔当场凝住。
下一瞬,她先将怀里的豆豆交给身旁乳娘,待孩子接稳,这才腾出手来,狠狠拧上朱橚的胳膊。
“朱!橚!”
“哎哟!”吴王殿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云咬着牙,强压着羞恼,一字一顿地道:“殿下今晚很有精神。妾身觉得后院的大黄也很想念殿下,今晚正好给你们安排一床被子,好生叙旧。”
朱橚立刻抱紧儿子,满脸震惊地低头告状:“有炤你看,你娘急了,她急了!”
徐妙云眯起眼睛。
很好。
这笔账先记着。
今晚慢慢算。
……
朱橚买回来的烟火,到底还是在晚膳后点了。
只是两大匣烟火经过徐妙云亲自审核,最终只留下几支声响最轻的彩焰筒。
彩光亮起时,朱有炤睁圆了眼睛,豆豆也盯着亮处看了许久。
吴王殿下对这场“人生第一次烟火启蒙”十分满意,甚至准备现场讲解焰色反应。
徐妙云把一块点心塞进了他嘴里。
烟火启蒙于是顺利回归单纯赏烟火。
……
直到两个吃饱喝足的小祖宗终于睡熟,夜色已经深沉。
朱橚舒舒服服洗完热水澡,换上一身雪白丝绢中衣,哼着一支连名字都懒得取的小调回到寝殿。
阔别近一个月,再踏进这间熟悉的内室,朱橚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久违的亲切。墙角的宫灯仍罩着那层熟悉的暖光,案上的香炉也换回了府里惯用的熏香,就连屏风旁摆着的衣架与矮几,都还是他离府前的位置。
他一路往里走,神情也跟着松快下来。
只是才绕过屏风,后腰却忽然泛起一阵清晰的酸意。
朱橚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腰,脸上的轻松也随之多了几分复杂。
这一趟留在东宫将近一个月,朝堂杂事少了许多,两个昼夜啼哭的小祖宗又留在王府,徐妙云产后身子早已调养妥当,小夫妻日日相对,亲昵的时辰自然也比往常多了许多。
他年轻气盛,前半个月还满脸得意,到了后半个月,晨起扶腰时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养生这门学问。
好在,今晚终于回到自家府邸。
睡觉。
养腰。
休养生息。
朱橚带着这份坚定的信念,他随手挑开床榻外垂落的纱帐,抬眼往里一看,整个人却骤然僵在了原地。
帐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层层锦褥间,一抹月白衣影安静落入眼帘。
待他看清榻上之人,方才还惦记着休养生息的念头,顿时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只见徐妙云早已等在那里,身子懒懒斜倚着身后的软枕,平日里端庄清冷的气质,此刻竟多出几分少见的慵懒与妩媚。她身上穿着一袭极少上身的月白暗花软烟罗寝衣,领口微敞,雪白修长的玉颈落在灯影里,锁骨线条也随之清晰显露出来。
刚沐浴过的三千青丝松松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娇颜愈发明艳,眉梢眼尾间更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绮艳风情。
待朱橚挑帘进来,她便缓缓抬眸望去,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戏谑,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更让朱橚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大事不妙的预感。
“殿下,站在那处发什么呆呢?”
徐妙云抬起素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锦褥。
朱橚喉结动了一下。
脚底板开始发虚。
他甚至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那什么……妙云啊,俗话说来日方长,咱们夫妻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实在犯不着什么事都赶在今晚。今日又是买烟花又是抱孩子,我这腰到现在还酸着,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安安生生歇下,纯睡觉,最多盖着棉被聊聊天,如何?”
“殿下安排得很周全。”
徐妙云撑着身子坐起些许,寝衣沿着肩头滑开一寸,眼底的促狭也跟着浓了几分。
“可妾身白日里听了殿下那番话,回房以后认真想了许久,觉得殿下说得很有道理。”
朱橚眼皮一跳。
徐妙云微微倾身,嗓音轻柔,偏偏每个字都带着白日那笔账。
“有炤和豆豆往后渐渐长大,家里多几个弟弟妹妹陪着,自然更加热闹。殿下既然当着母亲和满屋人的面提起‘重新练个小号’,妾身身为王妃,总该支持殿下这份远大志向。”
朱橚脑门里轰然一响。
完了!
攻守易形了!
白天口嗨一时爽,晚上直接火葬场!
徐妙云伸手,又在身侧轻轻拍了一下。
“殿下,过来呀。”
这一声温温柔柔落进耳中,朱橚却听得头皮一紧。
看着自家媳妇那副从清冷仙子瞬间化身索命妖精的架势,他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腰一阵阵泛酸。
“妙云……”
“王妃……”
徐妙云笑意更深,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朱橚沉默两息,最终双手抱拳,神情格外诚恳道:
“女侠饶命啊——!”
……
翌日清晨。
吴王府后院已经亮起了烛火。
团香端着热水进门时,先看见徐妙云坐在临窗的软榻旁,身上已经换了件素净常服,长发也重新挽好,面前摊着昨夜苏夫人送来的几本账册。
她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过账页,眉目清明,精神瞧着极好。
再往床榻那边看。
吴王殿下还躺着。
朱橚仰面陷在锦被里,双眼睁着,神情透着一股看淡世事的安详。
团香脚步顿了顿。
“殿下醒了?”
朱橚缓缓转过头,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已经醒了有一阵了。”
“那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朱橚沉默片刻,抬手按住后腰:“先让本王再与这张床培养片刻感情。”
团香低下头,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另一边,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徐妙云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殿下昨晚还说自己年轻力壮,今日怎么连床都舍不得下了?”
朱橚听到这话,整个人顿时多了几分悲愤。
他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刚挺直腰背,动作便明显僵了一瞬。
“王妃,做人得讲良心。”
徐妙云终于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十分无辜的笑意:“妾身怎么了?”
朱橚望着她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眼下这副状态,一时竟生出几分世道艰难之感。
偏偏昨夜是谁先嘴硬,谁先招惹,屋里两个人都记得清楚。
所以这份委屈,连诉苦都缺了三分底气。
朱橚憋了半晌,只能幽幽道:“本王算是明白了,白日里有些话,确实不能说得太满。”
徐妙云唇角轻轻扬起:“殿下能有这番领悟,昨夜便算没有白辛苦。”
“……”
朱橚彻底没话了。
团香迅速转过身,把热水往架上一放,十分认真地开始整理巾帕。
这种时候,做丫鬟最要紧的本事就是耳朵失聪。
朱橚总算磨磨蹭蹭地下了床。
他刚把中衣整理好,外间便传来婴儿醒来的哼唧声。
方才还满脸萎靡的吴王殿下动作立刻快了几分。
“有炤醒了?”
团香还没来得及回答,朱橚已经朝外走去。
只是走出两步,他又下意识扶了一下腰。
徐妙云抬眸看见这一幕,指尖拨动算盘的动作轻轻停了一瞬。
“殿下慢些。”
朱橚回头看她:“王妃如今知道心疼我了?”
“妾身只是怕殿下闪着腰,待会儿抱孩子又要找借口。”
“……”
这日子没法过了。
朱橚满心悲凉地去了外间。
片刻之后,朱有炤被亲爹抱了进来。
小家伙刚睡醒,精神正足,两只眼睛四处乱看,见朱橚凑近,还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朱橚顿时又有了精神。
“瞧见没有?还是儿子知道疼爹。”
话音刚落,朱有炤猛地往下一扯。
本就系得随意的中衣领口当场被拽开半边。
朱橚:“……”
徐妙云抬眼看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算账。
“确实很疼殿下。”
团香终于忍到极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无辜的儿子,沉默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好小子。”
“你如今还不会说话,已经学会跟你娘一条心了。”
窗外冬阳渐渐升起。
屋里算盘声重新响了起来。
徐妙云精神奕奕地核着王府年终账目,朱橚则抱着儿子坐在旁边,整个人依旧透着几分昨夜未曾缓过来的倦意。
这一夜过后,大明的吴王殿下,终于用亲身经历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嘴债。
真的要还。
第520章 大哥也有大哥,除夕坤宁宫再团圆
最新网址:.biquluo除夕这日,坤宁宫从午后起便热闹起来。
宫门前的红灯笼一路挂到长廊尽头,殿里炭火烧得足,窗外寒风卷着细雪,屋内却满是饭菜香与孩子的笑闹声。朱樉一家早早到了,朱棡抱着两岁的朱济熺紧随其后,朱棣陪着冯瑾芸进宫时,还被几个哥哥围着问了三遍正月十二大婚的事。
临近申时,殿外终于传来内侍通报。
“西平侯沐英携夫人耿氏与公子沐晟觐见——”
话音刚落,朱元璋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望向殿门。
门帘挑开,沐英带着继室耿荃与沐晟快步入殿。
他从北平一路赶回,脸上添了几分边地风霜留下的粗粝,肩背依旧挺拔,眉眼间却比从前沉稳许多。进门之后,沐英先朝朱元璋与马皇后行礼,礼数才做到一半,朱元璋便抬手招呼。
“行了,回家吃饭,还等咱点兵?”
沐英笑着起身,改口唤了一声义父,又朝马皇后恭恭敬敬叫了义母。
马皇后拉着耿荃坐下,先问一路风雪,又问北平今年寒气重到何时,问完大人便把沐晟叫到跟前细看,摸了摸孩子冰凉的手背,立刻吩咐宫人添一只手炉。
沐英刚想说话,朱标已经迎了上来。
“大哥,一路辛苦。”
这一声“大哥”刚落,沐英脸上的笑意便收了几分,目光在朱标身上仔细打量一遍,随即开口道:“我这回进京以后,才听人说起前些日子京师闹痘疫时,你种痘才十日便亲自出了宫,还带着老五一道往疫区里跑。”
朱标神情微顿,随即站得端正了些。
沐英继续道:“你如今已经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满朝文武盯着学。越是碰上这种大事,越该坐得住,把该用的人用起来,把该守的地方守稳,可你倒好,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见着事情便想着自己先顶上去。老五胡闹惯了,真闯出祸来还有你这个大哥替他兜着。你若也陪着他一道犯险,出了事情又叫谁来替你兜底?”
朱标老老实实拱手:“大哥教训得是。”
偏厅里瞬间安静。
朱樉原本还在慢悠悠剥着一颗炒栗子,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悄然停了下来,朱棡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朱棣则很有默契地朝朱橚递了个眼神。几兄弟平日里最熟悉朱标这副沉稳持重的做派,如今难得瞧见有人能当面把太子殿下说得安安静静听着,一时间竟都生出几分新鲜。
朱橚压低声音感叹道:“原来大哥也有大哥啊!”
朱棡忍着笑接道:“难怪他训咱们的时候一套接一套,原来也是家学渊源。”
朱标侧过脸,只扫了他们一眼。
四个人立刻坐正。
朱橚在旁看着,心里越发觉得有趣。
沐英整整大朱标十岁。
当年老朱家还在最艰难的创业年月,朱元璋整日在军中奔波,马皇后忙着照料伤兵与后营家眷,年幼的朱标很长一段时日都跟在沐英身边。朱标启蒙识字时,沐英会陪在一旁看着,平日里练字习武出了岔子,也是这位大哥先替他收拾。
说得直白些,朱标这位大明太子,小时候真有一段日子是沐英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这份情分早已越过寻常兄弟,更添了几分长兄养幼弟的厚重。
后来朱标年长,朱樉几兄弟陆续出生,大本堂四大金刚又几乎照着同一条路长大。朱标一路管着他们读书闯祸,也替弟弟们扛过老爹的火气,直到四个人陆续走出大本堂,各自开始领兵办差。
合着这一家子的兄长作风,居然还是代代相传。
朱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多童年阴影都有了源头。
沐英见朱标老老实实应下,神色也缓和了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平平安安的便成。难得一家人都聚齐了,朝堂上的事先放到年后,今日只管安心吃顿团圆饭。”
朱标含笑应下。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早已全是笑意。
她起身重新系好围裙,又示意常穆英留下来陪耿荃说话,自己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你们先聊着,我灶上还温着英儿爱吃的酱烧羊肉。酸笋鸡汤也炖了大半日,糯米藕刚切好,等会儿凉透了便失了口感。”
沐英听见这些菜名,神情顿时软了下来:“义母还记着。”
“自家孩子爱吃什么,当娘的自然记得。”
马皇后说完便进了后头,只留下朱元璋在原处轻哼一声:“你小子一回来,你义母亲自下厨。咱这几日想吃碗她做的面,还得挑她得空的时候。”
沐英赶紧拱手:“那儿臣今日分义父半碗羊肉。”
“谁稀罕你分,咱自己夹。”
殿里笑声一下响了起来。
……
另一头的暖阁里,孩子们也早玩成了一团。
朱雄英与沐晟同在大本堂读书,见面以后便把双六棋盘搬到了地毯上,两人掷骰走子,争得十分认真。朱济熺抱着自己的小木马跟在旁边,谁掷骰子,他便凑过去瞧一眼,瞧完再跟着棋子挪地方。
朱雄英终于笑出声:“济熺弟弟,你到底帮谁?”
朱济熺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举起木马认真答道:“吃。”
沐晟当场笑弯了腰,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松子糖递过去。
小家伙接过糖,立刻坐到沐晟身边。
朱雄英十分震惊:“原来一块糖就能收买。”
沐晟一本正经地把骰子重新握回手里:“大本堂教过,善用钱粮也是本事。”
孩子们这一阵笑闹,引得暖阁另一边的女眷纷纷转头。
徐妙云正抱着豆豆坐在女眷中间,小姑娘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夹袄,雪白兔毛围着圆润的小脸,两只手正牢牢抓着常穆英递来的步摇。
常穆英轻轻晃了晃,豆豆抓得更紧。
“瞧瞧,咱们豆豆眼光多好,一上手便挑伯娘头上最值钱的。”
徐妙云失笑着替女儿把手指一根根掰开:“她如今正是手闲不住的时候,逮着什么都要攥一攥,姐姐再由着她,过会儿怕是真舍不得还了。”
王月悯看着豆豆那双仍追着步摇转的眼睛,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倒会挑东西,专拣贵重的下手,往后五弟的钱袋子怕是有得受了。”
徐妙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眉眼间尽是笑意:“殿下巴不得如此,前两日还说,豆豆将来若看中了什么,只管伸手拿,反正她爹负责挣钱。”
一屋女眷顿时笑开。
话题绕着孩子转了几圈,很快便落到冯瑾芸身上。
常穆英笑着问道:“瑾芸再过十来日便进燕王府了,你自幼在将门长大,往后准备管家还是管兵?”
冯瑾芸朝偏厅那边望了一眼,唇边带着浅浅笑意:“总得先把人管明白了。府里上下人心齐了,家事才好料理,往后真有军中的事情,也能坐下来慢慢商量。”
谢容锦听得莞尔:“照你这么说,四弟这回迎进门的可不只是王妃,往后燕王府里里外外,怕是都有人替他稳稳看着了。”
王月悯顺势说起夫妻之间的钱袋子,耿荃便笑着揭了沐英的老底:“侯爷在北平时也藏过私房,把几张宝钞塞进旧甲内衬里,觉得那副旧甲挂在书房最稳妥。后来我让人拆洗内衬,宝钞连着一张酒楼欠单一起掉了出来。”
常穆英听得直乐:“你们家侯爷藏私房的本事,倒是比打仗朴实多了。”
徐妙云听到这里,神色倒是十分平静:“我家殿下藏私房的路数要绕得多。他先把钱投进工坊,等有了分红,再换成船坞的股契,随后又拿股契到银行抵押,贷出来的钱才真正落到自己手里。这样在几本账册之间转上一圈,寻常人还真未必看得明白。”
“偏偏殿下还振振有词,说这不叫藏私房,叫资产配置。”
屋里静了片刻。
冯瑾芸缓缓叹道:“五弟这哪里是在藏私房,分明还顺手做出一门学问来了。”
徐妙云低头替豆豆理了理衣襟,语气很是平静:“后来我干脆同殿下约好了,想折腾这些也成,只是每月得自己把来龙去脉写清楚。如今他每回动一笔钱,都比从前记账认真多了。”
笑声顿时又高了一层。
耿荃笑过之后,神色渐渐认真了些。
她握着茶盏迟疑片刻,才朝徐妙云说道:“五弟妹,我还有一桩私事想托你留心。我哥哥耿炳文这些年一直守城练兵,差事做得稳,偏偏军功簿上总缺一场真正扬名的大仗。东征时他守着京畿,辽东与大同那边又都有几位殿下坐镇,他嘴上从来平静,我这个做妹妹的却知道他心里急。”
徐妙云听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嫂嫂放心,大明眼下正处在往外开拓的时候,海上才走出第一步,西南与北地也都有许多事情要做。耿将军有守城练兵的真本事,朝廷总会用到,等殿下那边再议新差事时,我也替嫂嫂提一句。”
耿荃脸上顿时松快许多:“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话音刚落,偏厅那边忽然传来朱橚格外热情的声音。
“诸位兄长,先停一停手里的茶,本王这里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众人循声望去。
朱橚抱着朱有炤站在门口,小家伙趴在父亲臂弯里,精神十足,两只眼睛已经盯上了朱棡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朱橚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次扫过沐英与朱标几兄弟,笑得十分诚恳。
“有炤和豆豆百日那会儿,我和妙云正困在东宫,今日算一算,两个孩子正好一百三十二日。”
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又郑重补充道:“一百三十二日,四舍五入,当然也算百日。”
偏厅里几位兄长的眼神同时变了。
朱橚笑意愈发亲切。
“白日宴就不用补了。”
“至于百日礼,五位大伯今日正好全在——”
第521章 从百日礼聊到海外用兵,这家人过年真费国
最新网址:.biquluo“至于百日礼,五位大伯今日正好全在,侄儿这一百三十二日的大百日,便劳烦诸位伯父补一补心意了。”
朱橚说得坦坦荡荡,怀里的朱有炤也十分捧场,听见父亲声音便咧开嘴笑,小手朝前胡乱抓了两下。
朱元璋坐在上首听得眼皮直跳。
朱橚还嫌火候欠些,抱着儿子转过身,特意朝老朱解释道:“父皇放心,满月那回儿臣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去您内库里取过一回彩头,今日儿臣懂事,只向几位哥哥讨礼,便让皇祖父安心过个年。”
朱元璋捏着茶盏,右脚已经抬起半寸,满殿人都看得出那记凤阳老农飞踹正在酝酿。
“朱老五,你还挺孝顺。”
“儿臣一向孝顺。”
朱橚答得极快,抱着儿子往朱标身边挪了两步,顺势把朱有炤往前一送:“有炤,先谢谢大伯。”
朱标早知这个弟弟开了口便要见银子,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东珠串成的长命扣,亲手放进侄儿襁褓。沐英随后解下腰间一柄小巧银鞘短刀,刀刃特意留着钝口,正适合留作孩子长大后的玩物。
轮到朱樉时,他摸了半天,索性摘下一块辽东新得的暖玉牌。
朱棣从怀里取出一只鎏金狼牙坠,说是滇南军中土司献来的吉物。
朱棡原本还笑得轻松,等朱橚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了起来。
晋王殿下前些时日在大同顺着晋商通敌案往下抄,一口气追出八百余万两脏银,眼下兄弟几人之中,数他手头最阔绰。
朱橚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三哥,您如今可是咱们兄弟里最富裕的,侄儿这一百三十二日的大日子,您总得多添几分。”
“老五,我那是朝廷追缴的脏银。”
“所以三哥身上这块玉佩属于私财,正合适。”
朱棡下意识按住腰间。
晚了。
朱有炤那只小胖手已经精准攥住了玉佩下方的丝绦,紧跟着往怀里一拽。朱棡赶紧托住玉佩,孩子却把五根手指攥得极紧,父子两个当场隔着一块羊脂白玉较起了劲。
朱橚满脸欣慰:“好孩子,颇有为父风范。”
朱棡心疼得额角直跳:“你还真好意思夸!”
最终,那块刚到手半个月的极品羊脂玉还是落进了小侄儿怀里。
朱橚抱着战利品刚要转身,朱樉已经抬手搭住他的肩膀,朱棡堵住另一侧,朱棣端着茶盏坐在前头,沐英则含笑往门边挪了一步。
四面齐全。
朱橚警觉地抱紧儿子:“诸位哥哥,礼都收了,亲情也表达过了,咱们该准备吃年夜饭了。”
朱棡笑得格外亲切:“百日礼算完,哥哥们也该同你算算前些日子的情分。你在京里整饬儒释道那阵子,咱们三个人远在边地,可都替你出了力。”
朱樉跟着开口:“我回西安以后,关中几条渠得重新整,军屯也得扩,新学里懂水利和农政的人,你得给二哥拨三百个。”
朱棡立刻接道:“太原那边矿多,我要懂采矿和冶炼的,五百个起步。”
朱棣放下茶盏:“北平接下来要修城,也要整军械作坊,营造的人我要两百个。”
沐英笑着接过话头:“我在北平帮你整饬寺观清田产时,也出了力。如今义父已有新命,年后让我去云南。那边山路难行,驿道和桥梁都得重修,我要一批会测绘修路的新学学生,数目便照老四的来。”
话音方落,朱橚脸都绿了。
“你们倒是真敢开口!小弟我接下来要开发江阴港,银子和人手全往里填,再照这个数分下去,回府便能把底裤拿去当了!”
朱棡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收手的意思也没有:“那是你自己把新学的人养得太好用。既然天下都在抢,做哥哥的下手总该比外人快些。”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非但没有觉得过分,反而纷纷点头,显然都觉得这桩买卖做得十分划算。
朱橚看着几位兄长那副已经开始瓜分人才的架势,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照这个势头再聊下去,今天怕是连新学未来两三年的结业生都要被提前分干净。
双方围着人数拉扯了好一阵,最终朱橚咬着牙认下,只给每家打了折扣,又把到任年限写得清清楚楚。
朱樉几人心满意足,话题也顺势落到了年后的去处。
正月过后,几人都要交卸手中的边军。
朱樉从辽东回西安,朱棡自大同归太原,朱棣结束滇南差事后赴北平。
沐英的去处变化最大,他将奉新的诏命南下云南,从此世镇西南。
说起封地,众人脸上都有期待。
说起交兵符,偏厅里的声音却慢慢低了些。
那些军队是他们亲手带过的。
一起吃过风雪里的干粮,也一起在漫天马蹄声里守住过军阵。
如今边患渐定,兵符归朝,他们各赴封地,许多旧部也会按新军制重新编遣。
朱棣转着茶盏,先开了口:“云南这一路打下来,跟着我的老卒里有些人还想继续打,让他们回乡种田,他们自己心里都发闷。”
沐英也点了点头:“北平军中也有这种人,打了半辈子仗,忽然让他回去守几亩地,日子反而难过。”
朱橚听到这里,心中早已盘算过多日的那套章程终于有了落处。
“既然人还想打,咱们往后也还有地方要打,那便继续打。”
几个人齐齐抬眼。
朱橚将朱有炤交给乳娘,起身走到桌边,把茶盏往中央推了推。
“皇家海贸商会准备设一支专门用于海外征战的雇用军。愿意继续从军的旧部,经过考核以后可以自愿签约。合同定几年便服役几年,按月领饷,出海另有战地津贴,伤亡抚恤也写进契书。期满以后,他们可以续签,也可以领钱回乡。”
朱樉皱着眉想了片刻:“商会养兵,兵权归谁?”
“朝廷。”
朱橚早有腹稿,当即说道:“兵部掌编制和军法,将官由朝廷任命,商会负责军饷军械。朝廷决定打哪里,这支军队便去哪里,它吃的是海贸的钱,握兵符的人仍是父皇。”
朱元璋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儿子们闲聊,听到这里,身子已经坐直了。
朱橚继续说道:“如今大明改了旧卫所,募兵与征兵并行。现有军队可以当成国家的‘动员兵’,平日守土练兵,遇到真正关系国运的大仗再大规模征发。而海外那些争港口和商路的仗,则交给商会的‘合同兵’。”
“东瀛如今还能持续征募归义军,合同兵负责核心作战和火器运用,归义军承担大部分正面消耗。这样一来,大明本土的百姓照旧种田做工,朝廷手里的正规军也能尽量少动,真正到了国战的时候再用。”
偏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橚说到这里,接着说明最关键的军费问题。
“更重要的是,往后这类海外战争的军费由皇家海贸商会承担。商会从海贸与港口获利,再拿其中一部分养合同兵。打下新的贸易节点以后,商路扩大,商会收益也随之增长。朝廷只掌战略与兵权,户部便能省下大笔军费。”
朱元璋的目光顿时亮了。
这些年大明四处用兵,哪怕仗仗得胜,国库也一样承受着沉重开支。
辽东一开战,粮草要从关内往北运;大同增兵,军械马料便跟着涨;云南山路漫长,每送一石粮到前线,路上都要耗掉许多脚力。
东征规模更大,海船和火药的花销更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如今朱橚提出的,是另一套用兵法。
朝廷掌兵权。
商会承担军费。
海外收益继续承担后续征战开支。
朱元璋手指在膝上敲了几下,心里的账已经算得飞快。
此前军制从世袭军户转向募兵,朝中阻力始终存在。旧卫所涉及土地和勋贵旧部,每一处调整都会触动许多利益。合同兵则专门为海外用兵另立章程,先从旧部里的自愿者中试行,原有军制也能稳步继续改革。
“这法子能办。”
朱元璋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决断,沉声开口道:“年后让兵部和商会一起拟定章程,先从几路愿意解役的老卒里挑人,编一营试行。饷银由商会出,兵册入兵部,将官听朝廷调遣。若这一营练得好,往后海外的仗便照这个路子扩。”
朱樉与朱棡互相看了一眼,方才交兵权的那点低落已经散了大半。
旧部有了新去处,他们自己也能继续建功。
朱棣原本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忽然开口。
“说到海外用兵,我在广西登船回京之前,收到了一封安南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朱橚的目光随之落到他身上。
朱棣神色渐渐严肃。
“梁王残部逃入安南以后,和安南朝中一位权臣走到了一起。”
“锦衣卫最后送来的消息里说,安南朝廷出了大变故。”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
“父皇,这件事,大明恐怕得管。”
第522章 代天讨逆聊着聊着,安南成了大明故土
最新网址:.biquluo朱标神色微肃,开口问道:“老四,安南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朱棣便把广西收到的密报从头讲了一遍。
梁王残部兵败滇南以后,一路向南逃入安南。那批人手里还有钱粮,也有一批跟着梁王征战多年的旧部,进入大越国以后,很快便和朝中的外戚权臣胡季犛勾连到了一处。
更麻烦的是,胡季犛已经动手了。
“陈朝皇帝陈??遇弑,胡氏控制升龙朝廷,梁王残部替他压住了几处反对的势力。”朱棣把最要紧的消息摆了出来,“安南世受大明册封,陈氏国主手里拿的金印也出自我朝。如今外戚弑君,逆臣夺国,大明身为宗主,自当出面。”
朱橚听到陈??和胡季犛的名字,脑中立刻转过许多旧事。
历史进程提前了。
陈??便是前世的陈废帝,年仅十六岁继承皇位。陈??的生母正是胡季犛的从妹,少年天子继位以后重用这位母族长辈,本意多半是借亲族稳住朝局,胡氏也借着这层关系一步步坐大。
按照原来的历史,胡季犛真正篡夺陈氏江山,还要等到永乐年间。到了那时,朱棣会以替陈氏复仇为名兴兵南下,明军一路攻破升龙,擒获了胡氏父子,最后索性把安南纳进大明的版图。
如今梁王残部逃入安南,这段历史被硬生生提前了许多年。
朱橚想到这里,心里已经冒出一个主意。
朱元璋听了半晌,脸上渐渐多了几分不耐地道:“陈家这些年也够能折腾。前些年大越还遣使来金陵告衰,说他们那个陈睿宗巡边时落水而亡,咱当时还叫礼部赐了祭仪。”
“父皇,那封告衰书写得很有礼数,可事情远比朝贡使臣嘴里讲的精彩得多。”
朱橚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实情是,占婆国侵扰化州后,陈睿宗决意亲征,调集十二万大军南下。后来占婆使诈,谎称其君主‘制蓬峩’已经逃走,引陈军直扑阇槃。陈睿宗轻敌冒进,结果中了伏兵,大军溃败,他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朱元璋的脸色当场黑了几分。
“堂堂一国之君,兵败蛮夷也就罢了,竟敢对宗主国满嘴胡言,当真把咱大明当成了摆设!”
朱标倒能理解其中缘故,斟酌着找补道:“败军丧君,朝廷总要顾全体面,遮一遮家丑也在人情之中。眼下真正要紧的,还是胡季犛弑君夺位。安南世受大明册封,胡氏以外戚之身犯上夺国,朝廷若出面扶立陈氏宗亲,正合宗藩大义。”
朱棣立刻赞同:“大哥这番话正合我意,宗主代天讨逆,出兵拨乱反正,名义堂正。咱们调兵南下,斩了胡氏逆党,再扶一位陈氏宗亲登基,也能让诸藩知道,大明护着守礼的臣属,也管得住犯上的逆臣。”
闻听此言,朱樉与朱棡同时收起了兴致,神情都淡了几分。
替藩属主持公道,听起来很正。
也就只有很正。
朱标倒很欣慰,伸手拍了拍朱棣的手臂,欣然夸道:“四弟这些年在大本堂读圣贤书,果然读出了王道济仁。父皇常说藩王坐镇一方,既要知兵,也要知德,四弟如今两样都有了。”
朱棣端正受了这句称赞。
朱橚则面上维持着正经的神色,心里已经快憋出内伤。
后世那位派兵打进安南,最后连人家国号都收进大明版图的永乐皇帝,此刻正坐在除夕家宴前认真讲王道??
这份场面,实在很有意思。
他的心思又落到方才给自己行礼的沐晟身上。
历史上的安南之役,成国公朱能挂征夷将军印,张辅任右副将军,沐晟任左副将军。方才那个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沐家稚童,将来本就会在西南战场留下赫赫军功。
如今时间提前,沐英本人尚在。
那事情便更顺手了。
“父皇,大哥,四哥这套扶陈复国的办法很好。”朱橚先给足了老四面子,“儿臣还想再添一步。”
朱棣眉梢动了一下:“你想添什么?”
“胡季犛杀了大明册封的国主,梁王残部又参与其中,咱们替藩属讨逆,出兵天经地义。等仗打完以后,朝廷正好在当地设官置卫,清查田亩户籍,废掉旧贵族的私权,再把安南纳入大明的治下。”
朱棣神情卡住了。
朱标也安静了片刻。
朱橚继续讲得兴致勃勃:“东瀛离大明尚且隔着大海,语言风俗差异更大,如今改制都已经推开。安南长期使用汉字,读儒书,官制礼法也深受中原影响,改土归流只会更顺。”
“再往前翻,自秦开岭南以来,中原王朝便长期经营交趾。胡氏占的是陈氏江山,陈氏占的也是历代中原旧土,将来朝廷完全可以打出收复故土的旗号,恢复昔日的荣光。”
朱棣听得有些发懵,神色古怪地道:“老五,我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替陈家挑个皇帝。”
“四哥仁厚。”朱橚煞有介事地赞道。
“可你已经替父皇把交趾的官衙都安排上了。”
“弟弟做事,总是喜欢多想一步。”
朱棣沉默片刻,认真感慨道:“看来我这脸皮的厚度还得多练,圣贤书教我王道,你倒直接教我怎么把王道用完以后,连人家的江山也一并收进自家户籍里。”
这句自嘲一落,偏厅里的气氛也跟着轻快起来。
朱樉当场乐出了声,朱棡更是听出了几分合自己胃口的意思,方才对那套扶陈复国的兴致立刻高了起来。
“老五这法子才痛快。”朱樉开口附和道,“大军跑几千里,替陈家砍了逆臣,再把江山原样交回去,忙活一圈只落几句感激。收进大明,至少将士的军功落到了疆土上。”
朱棡跟着补充:“况且老五提的还是故土,收复故土,谁挑得出大明的毛病?”
朱标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才还在谈王道仁济,转眼已经聊到交趾设立行省。
朱元璋一直听着,神情里已有几分意动,只是多年养成的精打细算还在发挥作用。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还是有些肉疼地道:“安南山多水多,打下来容易,养驻军要花钱,东瀛那边刚铺开,朝廷总得算账。”
这句话一出,朱橚便听明白了父皇真正顾虑的地方。
老朱开疆的心思已经起来了,眼下拦在前面的,无非就是军费这笔账。
而要让父皇舍得花钱,朱橚早有经验。
“父皇,东瀛拿下以后,大明的功业已经足以与唐宗宋祖相提并论。若再收复安南,意义又不一样。秦始皇南取百越,将岭南与交趾纳入版图,父皇若在洪武朝重收安南,再加上东瀛之地,这份开疆之功,往后史官论起来,秦皇汉武都得与您放在一处。”
朱橚开始给老朱画饼,循循善诱的忽悠道。
朱元璋闻言,精神陡然振作。
朱橚还在继续加火:“况且安南有稻米,有铜锡,有海港,拿下以后还能接上大明在南洋的海贸商路,军费照样可以让海外收益承担。大明合同兵负责压阵,归义军负责攻坚,等地方稳下来,再从当地挑人编练守军,朝廷真正要养的兵马其实没有父皇想的那么多。”
朱元璋最后那点犹豫,终于被开疆功业和银钱一起冲走。
他猛地拍案而起。
“那就打!”
“安南自古便有中原旧土,胡氏又弑杀大明册封之君,名义也齐全,谁还敢阻拦大明收复故土,咱扒了他的皮!”
朱标张了张口,又把劝收一步的话收了回去。
大明在东瀛做的那些事,大明的藩属国早已人人自危。
如今父皇亲自定下基调,再多一个安南,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更要紧的是,一旦安南纳入版图,大明在西南便多了一层纵深,云南从边地变成腹地,沿海诸港又能充作水师南下的落脚点。往后无论经营南洋,还是继续向澜沧、吴哥伸手,朝廷都有了一块现成的跳板。
沐英早已坐直身子。
“义父,儿臣请战!”
他神情激昂:“儿臣年后本就奉命镇守云南。如今梁王残部已经逃入安南,云南剩下的大理段氏和麓川思氏,交给旁人去收拾便够了,儿臣继续守在那里也建不了什么大功。”
“若朝廷兵锋越过安南,云南往后便只是后方,汤伯父借东征封了国公,儿臣也想凭自己的军功往前走一步。请义父准儿臣领兵南下,安南若定,儿臣愿替朝廷世镇安南!”
朱元璋听得心头畅快,抬手重重拍了拍沐英的肩膀,满意道:“不愧是咱老朱家养出来的儿郎,有志气!”
朱橚也立刻接话道:“主帅用沐大哥最合适,副将可以用长兴侯耿炳文。耿将军擅守城,做事稳,这回正好带一批合同兵南下,再从东瀛归义军里抽调精锐,试一试新军制在安南的成色。”
沐英一听耿炳文,立刻想到自家夫人的托付,当场便替舅兄把差事接稳了。
中南半岛(越南、老挝、泰国、柬埔寨)
中南半岛(缅甸、中国云南)
话题到了这里,偏厅里的年味已经彻底朝军议方向滑了过去。
朱元璋让人送来一幅南疆舆图,众人索性围在案边继续商量。宫人送来的果脯点心也派上了新用场,核桃压在升龙城的位置,切糕摆在西边,软柿子又被挪到了更南处。
“这颗核桃就是升龙城!”朱元璋已经开始盘算起日后的治理,“拿下以后,咱就在这里设交趾布政使司,在设立十三卫沿着要地铺开,港口也得留给水师和海贸商船。”
朱橚伸手点了点更西面的区域,越说越有兴致道:“父皇,安南拿下以后,咱们还能沿湄公河继续经营。这块切糕算澜沧王国,那边的软柿子算吴哥王朝。东边从海上压,西边由云南往下推,三年工夫,整个中南半岛都能挂上大明的日月旗。”
朱樉已经开始替澜沧挑行军路线。
朱棡则惦记起那边的矿产和商路。
朱棣沉默许久,终于接受了自己方才那套“扶陈复国”只活了半个时辰的事实。
朱标坐在旁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除夕家宴尚在等着,他们已经把明年的军务已经排到了中南半岛。
再聊一阵,后年的军粮怕也能算出来。
偏厅正热闹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
“朱!重!八!”
满屋人齐齐收了声。
马皇后站在门口,脸上的怒色十分清楚。
“满宫的人都等着开年夜饭,你倒好,领着几个儿子在这里议安南,议完安南又议澜沧和吴哥,照你们这个兴头聊下去,年夜饭也别开了,直接留着当明早的初一早膳吧!”
偏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几个皇子谁也不想替父皇分担这份火气。
朱樉最先往旁边挪了两步。
朱棡紧跟着离父皇远了些。
沐英坐得端正,神情郑重,一副全程旁听的架势。
朱橚和朱棣更是熟练,直接站到朱标身后。
朱元璋发现身边瞬间空出一大片位置,脸色渐渐发黑。
马皇后已经发下最后通牒:“去把饭桌给我坐满!今晚谁再敢往偏厅钻,年夜饭便去宫门口吃!”
众人立刻起身。
朱橚经过父皇身边时,还十分孝顺地提醒了一句:“父皇,母后方才主要叫您。”
朱元璋脸色更黑了几分。
朱橚脚步更快了。
片刻后,众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朱元璋还站在舆图旁边。
老朱在升龙城旁站了片刻,又听见马皇后在前殿催人,最后伸手把压在升龙城位置上的那颗核桃揣进袖中,这才迈步出去。
安南的军议暂时收场。
坤宁宫的年夜饭,终于正式开席。
第523章 大明的肥宅快乐水
最新网址:.biquluo从偏厅回到坤宁宫正殿时,宫人已经把除夕家宴收拾齐整。
几张大圆桌铺着绛红桌衣,热菜一道接着一道送上来,整座暖阁很快被饭菜香气填满。
正中的红烧肘子炖足了火候,酱色红润,肥肉已经软化,轻轻一碰便往下颤,瘦肉吸足卤汁,纹理间全是油润鲜香。糖醋排骨收着浓稠酱汁,焦香边缘裹着酸甜滋味,热气一蒸,几个孩子便开始偷偷咽口水。
旁边还有刚出锅的松鼠鳜鱼,鱼肉改成花刀,炸得外层酥脆,热汁浇上去时发出一阵滋啦轻响,酸香立刻漫开。沐英特意从城外庄子买来的年猪也上了席面,一盘蒜泥白肉切得薄匀,肥处晶润,瘦处鲜红,蒜汁里添了香醋和芝麻油,闻着便开胃。
马皇后亲手炒的冬日菜心颜色青翠,菜梗脆嫩,刚好给满桌荤香添上一口清鲜。
朱元璋刚跨进正殿,鼻子先动了两下。
方才还在偏厅里指点安南江山的洪武皇帝,到了饭桌前很快恢复了农家老父亲的本色,脚步直接朝红烧肘子那边拐。
马皇后一句话便把他叫住了。
“重八,孩子们还等着拜年。”
朱元璋只得把心思从肘子上收回来,坐到主位。
马皇后在他身侧落座,朱标带着弟弟们依次坐好,几位儿媳也围在近旁,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朱雄英早已带着沐晟和朱济熺排成一列。
身为皇长孙,他今日显然很有一副小主人的派头,衣襟袖口都收拾得齐齐整整,先提醒沐晟站好位置,又伸手把还在乱动的朱济熺往身旁带了带,这才领着二人一同跪下。
“孙儿给皇爷爷和皇奶奶拜年!”
朱元璋听得满面喜色,胡须都随着笑意微微翘起。
朱雄英继续恭声贺道:“愿皇爷爷万寿无疆,大明江山永固,愿皇奶奶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沐晟紧跟着学了一遍,礼数周全,连马皇后都连连点头。
轮到朱济熺,小家伙才两岁多,今日穿着一身喜庆红袄,身子滚圆滚圆的。
他学着两位哥哥的模样跪好,撅起屁股,把脑门朝厚毡毯上重重磕了一下。
咚。
这一下过于实在,谢容锦心疼得伸手护住他。
朱济熺的小脑袋离开毡毯,嘴里先含糊地念了几声,大约把哥哥们方才那套吉祥话全忘光了,最后索性挑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皇爷爷……多吃肉肉,给大红包!”
殿内先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大笑。
朱元璋更是乐得胡子直翘,手掌往腿上一拍。
“哈哈哈哈!好!好!这个‘给大红包’最实在!来来来,都有份!”
马皇后脸上的笑意一直未落,侍女也适时捧上早已备好的大红锦袋。朱元璋亲手分给三个孩子,朱济熺拿到自己的那份,立刻紧紧搂在怀里,捏了两下还嫌不过瘾,又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锦袋里金锞子撞出清脆轻响。
“响响!”
朱济熺当场更加满意,抱着红包便往母亲怀里钻。
朱雄英的动作则快得更多,红包一到手便塞进自己衣襟最深处,还用两只手仔细按了按,确认位置稳妥,这才舒了一口气。
常穆英自然留意到了儿子的这份谨慎,唇边已经有了几分兴致。
朱雄英立刻察觉危险,身子往朱标那边靠了半步。
好在马皇后今日早有安排。
给完孙辈,她又让侍女送上一叠锦袋,先招呼沐英到近前。
沐英愣了一下,脸上很快浮起几分意外:“娘,我都领兵这么多年了,您还给我压岁钱?”
马皇后把锦袋直接放进他手中。
“再大也是娘的孩子。”
沐英捏着那只沉甸甸的锦袋,鼻间微微发酸,他郑重给马皇后行了一礼,动容道:“儿子谢谢娘。”
有了沐英开头,后面的朱标和几位弟弟全都老实领了。
儿媳们也人人有份,常穆英拿到自己的锦袋时,朱雄英原本绷紧的小脸明显松快了许多。
他把自己的红包重新按紧,认真提醒道:“娘,皇奶奶方才也给您发了压岁钱,您今年可不能再惦记英儿这一份了。”
“你这小兔崽子!”常穆英气笑了,作势要抬手去拧他的耳朵,“老娘那是替你管着!你懂什么叫细水长流?”
“我不要细水长流,我要真金白银!”朱雄英一哧溜钻到了朱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理直气壮地嚷嚷道,“五叔说了,这叫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朱橚正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到这里,动作当场停住。
常穆英唇边的笑意一下多了几分意味。
朱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徐妙云,神情格外端正:“大嫂,我教的是商法里的产权,可没教他拿来防亲娘。雄英这属于学以致用过了头,主要还是悟性太高。”
常穆英笑吟吟地接道:“既然五弟教得这么好,明年雄英的压岁钱你包双份,省得他回来跟我谈什么产权。”
朱雄英一听明年还能多领一份,立刻从朱标身后探出脑袋,十分识趣地喊道:“五叔大气!”
朱橚手里的橘子皮当场断成两截。
小家伙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红包坐回自己的位置。
母亲今年有了自己的压岁钱,明年还有五叔的双份补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家底总算又多了几层保障。
……
拜年结束,年夜饭终于正式开席。
今年席上换了新规矩,酒坛全留在库中,众人面前摆着一坛新制的饮子。
琉璃瓶刚开封,瓶口便涌起细密气泡,淡淡果香伴着甜味飘出来。
朱樉端起杯子闻了闻:“老五,这又是格致院弄出来的新东西?”
朱橚当场来了精神。
“这是格致院新制的碳酸果味汽水。先用酸液与石灰石制出一种叫做‘二氧化碳’的气体,收集以后压进加了糖浆和果汁的水中,入口清甜,还带着一股冲劲。至于名字,我也早替它想好了。”
朱棡问道:“何名?”
朱橚郑重宣布:“大明快乐水。”
桌边静了片刻。
朱标按了按额角:“老五,格致院那些先生听见这个名字,大约会集体来吴王府找你谈谈。”
“名字好记才最要紧。”朱橚很满意,“过年图的就是高兴,父皇先尝,保证提神开胃。”
朱元璋端着杯子端详片刻,鼻间轻哼一声。
“糖水便糖水,还弄这么多气泡,装神弄鬼。”
嘴上评价已经给出,开席的规矩还是要有。
朱元璋端起杯盏,目光从满桌儿孙身上缓缓掠过,心情显然很好。
“这一年,咱最高兴的,是朝里朝外总算都有了些新气象。旧账清了不少,新规矩也立起来了,愿意读书做事的人有了更多出路,肯出力干活的人也能挣到体面日子。天下这么大,事情永远办不完,可只要一年比一年往前走,咱这皇帝便算没有白当。”
他说到这里,又扫了几个儿子一圈,笑意更浓了些。
“明年该出征的好好打仗,该办差的好好办差,成了家的也抓紧给咱添几个孙子。咱求的其实也简单,大明多收粮,国库多存钱,百姓少些灾病,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等明年除夕再坐到这里,桌边的人比今年更多,那便是最好的年景。”
朱元璋把杯盏举起,席间众人也跟着端杯。
“来!这一杯,咱先敬天地祖宗,再敬咱们这一家老小的平安康泰!”
“敬父皇!敬母后!”
琉璃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连成一片。
朱元璋先喝了一大口。
冰凉甜润的果味刚入口,密集气泡便在舌尖和上颚接连炸开,一股刺激感直往鼻腔冲。
他的神情瞬间僵住。
下一刻。
“嗝——!”
这一声格外响亮。
三个孩子齐刷刷转过身,朱雄英先捂住嘴,沐晟已经憋红了脸,朱济熺最直接,拍着小手便开始学。
“嗝!皇爷爷打嗝了!”
满桌笑声顿时炸开。
朱元璋脸上挂着天子的威严,硬生生把这场意外解释成了祥瑞。
“笑什么?咱这是真龙吐气!”
朱标端着琉璃盏轻咳一声,朱樉低头研究起面前的菜色,朱棡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朱棣索性饮了一大口汽水,借着满嘴气泡把笑意强行咽了回去。
马皇后含着笑问道:“重八,这糖水滋味如何?”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扎舌头,花样多。”
话落,他把杯子里的汽水喝完,又很自然地把空杯往宫人那边递过去。
“再添半杯,咱再品品。”
宫人刚添满,朱元璋又喝了几口。
“果味太甜。”
杯子很快又空了。
“再换个橘子味的,咱比较比较。”
朱橚在旁边早已憋了一肚子坏水,逮住机会便笑吟吟地补刀道:“父皇研究得这般认真,格致院明日怕是要把您的品评专门记上一册。”
“少贫。”朱元璋已经端起第三杯,“咱这是替格致院验货,多尝几口,才好给你们定个准话。”
小辈们更是彻底喜欢上了这种会冒泡的甜水。
朱雄英喝完一杯,鼻尖都被气泡顶得发酸,缓过来便立刻去尝葡萄味。沐晟偏爱橘子味,喝得斯斯文文,杯中气泡总也续得勤。朱济熺捧着小杯抿了一口,整张小脸皱起来,过了片刻又把杯子送到嘴边。
“扎嘴嘴。”
他又喝了一口。
“还要。”
谢容锦被逗得直乐,只好让宫人给他兑些温水。
有了肥宅快乐水助兴,桌上的菜也吃得格外快。
烤得酥香的乳猪刚切开,脆皮便成了几个孩子争抢的目标。
八宝鸭吸足汤汁,腹中的糯米混着火腿和香菇香气,每舀一勺都冒着热气。清蒸鲥鱼肉质细嫩,葱姜热油激出鲜香,朱元璋连着吃了几口,还专门夸了徐兴祖今日火候掌握得好。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盘红烧肘子。
朱元璋方才进门便惦记着它,开席以后终于如愿。
酥软肉皮入口便化,卤汁浓厚,配上一口带气的橘子汽水,甜咸之间又多了一层清爽刺激。
老朱吃得十分舒坦。
他嘴上还在念叨糖水花哨,手边那只杯子已经添到了第五回。
马皇后也懒得拆穿,只招呼儿媳们多吃菜。
朱标和几个弟弟的话题也终于从安南军务转回家常,聊起各府过年的趣事,谁家又闹出了笑话,谁又被自家王妃收拾了一回,一桌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很快便热闹起来。
殿外忽然响起一连串爆竹。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宫城各处接连传来,窗纸映着一阵阵跃动的红光,连檐下悬着的宫灯都被震得轻轻摇晃。
朱济熺听见响动便兴奋地拍手,嘴边还沾着一点肉汁,自己喊得高兴,又举起小杯朝朱元璋晃了晃。
马皇后伸手替他擦净嘴角,朱元璋瞧着小孙子那副欢喜模样,心情越发舒畅,也跟着举起手里的汽水杯:“熺儿都知道过年要热闹,你们几个大的也别只顾着吃,来,再碰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清脆的碰杯声混进窗外接连不断的爆竹声里。
这一晚,大明皇室吃得齐整,喝得尽兴。
朱元璋嘴上嫌弃了一整晚的“大明快乐水”,最后又叫人装了两箱送去乾清宫。
而偏厅那幅南疆舆图还摊在案上,升龙城的位置少了一颗核桃。
沐英年后南下的军令已经定下。
新岁一到,大明的兵锋便会越过安南边境。
第524章 四方厚礼入吴府
最新网址:.biquluo正月十五,金陵城张灯结彩,吴王府里却安静得像是遭了贼。
吴王朱橚正在床上挺尸。
“殿下,日上三竿了。”
徐妙云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热水。
床上的朱橚纹丝不动,只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一句:“今日早上的朔望朝,我不是早就告了假吗?让父皇先替我顶一顶。”
“朔望朝是告了假,午朝呢?”
“午朝也告。”
“父皇准了吗?”
“等他瞧见我这副模样,多半就准了。”
这几日,朱棣与冯瑾芸大婚,朱橚刚喝完喜酒,又赶去给朱樉、朱棡送行。老二去了西安,老三去了太原,兄弟们临走前轮番敬酒,仿佛不把这位五弟灌进桌底,便不足以证明兄弟情深。
连续数日纵酒,他脑袋里像塞进了一窝蜜蜂,嗡嗡作响。
徐妙云伸手掀开被子,朱橚立刻蜷成一团,死死抱住床柱。
“我不去,我今日要闭关修炼。”
“修炼什么?”
“修炼睡觉。”
“那你抱着床柱做什么?”
“床柱是我的护法。”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俯身在他耳边道:“殿下若再不起,妾身便去请母后。”
朱橚一个激灵,抱床柱的手立刻松了。
马皇后若是来了,护法床柱只怕要连夜换主人。
“妙云,扶我一把。”
“自己起来。”
“我头晕。”
“那便晕着起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伸出手,将这个醉得没骨头的夫君从床上拽了起来。
朱橚顺势把脑袋搁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一只晒蔫了的大猫。
“殿下,站好。”
“站不住。”
“你究竟能做什么?”
朱橚想了想,认真道:“能听王妃的话。”
徐妙云拿他没有办法,只得亲自替他净面漱口,又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脸。朱橚闭着眼,任由她摆弄,偶尔还往她掌心里蹭一蹭。
“别动。”
“妙云,你真好。”
“少说两句,酒气冲人。”
“那我不说了。”
他果然闭上嘴,只是手臂环在她腰间不肯松开。
徐妙云红着脸推了两下没推开,只能由他抱着,替他把发髻束好。
等朱橚终于换上王袍,早膳已经摆在了中堂。
五个月大的朱有炤和朱豆豆各自窝在乳母怀里,面前摆着两只小碗,里头是调得稀稀的米糊。
朱豆豆倒是安分,勺子送到嘴边便乖乖张嘴,咽下去后还一本正经地盯着乳母手里的勺子,像是在等下一口。
朱有炤却没这份耐心。
乳母才喂了她两口,他便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勺子,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没抓着,又扭头去够妹妹那一碗,急得两条小腿直蹬。
朱橚捧着粥碗看了半晌,忍不住道:“瞧见没有?才五个月,就知道抢妹妹的饭了。”
徐妙云瞥他一眼:“他那是饿了。”
“豆豆也饿,怎么不抢?”
话音刚落,朱豆豆忽然一把攥住乳母手里的木勺,死活不肯撒手。
朱橚沉默片刻。
徐妙云唇角微扬:“殿下方才说什么?”
“我说——”朱橚若无其事地低头喝粥,“不愧是我的闺女,知道吃饭要自己动手。”
徐妙云没好气地道:“你少教他们这些。”
朱橚正要反驳,朱豆豆忽然“啊”了一声,小手一扬,半勺米糊正落在他袖子上。
堂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朱橚低头看看袖子,又看看正冲他咧嘴直乐的女儿,半晌欣慰道:“还是豆豆知道心疼父王,晓得我饿了,连自己的口粮都舍得分我一口。”
徐妙云瞧了他一眼,悠悠道:“妾身瞧着,倒像是豆豆嫌父王话多,索性亲自动手了。”
朱橚:“……”
……
一家人正吃着,管事匆匆进来禀报:“殿下,府门外来了四拨使臣,说是给两位小殿下补送百日贺礼。”
朱橚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
“四拨?”
“大理、麓川、大越,还有占婆国。”
“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今日正逢元宵,西南诸国使团一大早便随百官入朝,行完了朔望朝的大礼。朱橚虽告假未曾露面,午朝却是躲不过去。偏偏这些人刚从宫里出来,便赶在他入宫之前登门,摆明了是要先把礼送进吴王府。
四国皆知,吴王是大明朝堂真正的定盘星。
朱橚眯起宿醉的眼睛,转眼又恢复成一副贪财好货的模样。
“请进来。”
管事迟疑道:“四拨人,一起请?”
“不,一拨一拨来。”
朱橚补了一句:“东西若是太重,别让客人抬,咱们的人去抬。”
徐妙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这哪里是接待使臣,分明是准备收租的。
第一个进来的是大理的谋臣高正。
大理承南诏故地,至宋时便有“段主高相”之说。段氏为主,高氏世代执掌相权,朝政内外皆有极重分量。高正既出高氏,又是段宝身边的谋臣,此番亲自奉使金陵,分量自然不同寻常。
只见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壮汉,抬着一口口木箱。箱盖一开,满堂碧光,翡翠玉石堆得几乎漫出箱沿,另有象牙、犀角和拇指大的南海明珠,在灯下闪得人眼花。
“小小贺礼,不成敬意。”高正拱手道。
朱橚站在箱子旁,伸手捻起一块翡翠,对着灯光照了照。
“这也叫小小贺礼?”
高正的笑容微微一僵。
朱橚吩咐管事:“翡翠送内库,玉石单独入账,象牙别磕了,给孩子做摇铃。”
高正眼角抽了一下,赶忙道:“吴王殿下,我主段宝仰慕天朝威仪,愿世世代代——”
“好说,好说。”朱橚大手一挥,“先喝茶,段王的心意,本王都记下了。”
“那册封之事……”
“慢慢谈,不急。”
第二拨是麓川的第一猛将刀干孟。
此人奉思秀法之命,身材魁梧,腰佩弯刀,身后抬来的却不是兵器,而是一块块狗头金、上好的金丝楠木,以及绣着孔雀羽的织锦。
朱橚看了一眼狗头金,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头。
“刀将军有心了。”
刀干孟忙道:“麓川久慕大明,愿奉天朝为宗主,只求殿下在陛下面前替我主说几句公道话。”
朱橚把狗头金塞进袖子里,袖口立刻坠了下去。
“公道话,本王最会说。”
他拍了拍刀干孟的肩膀,差点把这位麓川第一猛将拍得一个趔趄。
刀干孟脸上堆笑,心中暗松一口气。
吴王贪财,这是好事,只要有价钱,便能谈条件。
第三拨是胡季犛派来的阮多方。此人既是胡季犛的义弟,也是其手中最锋利的一条鹰犬,这些年替他剪除异己、屠戮陈氏宗亲,手上沾的血只怕比说过的话还多。
偏偏这样一个人,送来的礼物却最是精巧。
南海明珠装在紫檀盒中,香料用金线包裹,另有一尊沉甸甸的金佛。阮多方说话谨慎,句句不离两位小殿下的福寿,半个字也不提大越国内的风波。
朱橚却盯着那包香料看了半晌,笑道:“这东西味道太冲,拿去熏库房,能防虫。”
阮多方忙道:“殿下果然识货。”
“本王不识货。”朱橚把金佛递给管事,“本王只识得金子。”
阮多方一愣,随即陪笑,心中对这位吴王的评价又低了几分:越是这样的人,越好对付。
直到占婆国使臣虎都蛮入府,场面才真正热闹起来。
这位占婆宰相身份最高,带来的礼物也最惹眼。
除了满箱的南海珍货,他竟还命人牵来了两头幼象。
两头小象耳朵蒲扇一般,鼻子卷着彩绸,慢吞吞走进院子,吓得几名侍女连连后退。
徐妙云怀里的朱豆豆原本还在啃自己的手指,瞧见两头幼象进院,顿时把手放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滚圆。
她盯着那两只不断扇动的大耳朵看了半晌,忽然兴奋起来,小腿一阵乱蹬,嘴里“啊啊”直叫,还伸着手拼命往前够。
朱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道:“怎么,豆豆这是看上了?”
朱豆豆自然听不懂,只顾冲着幼象咿咿呀呀。
恰在这时,一头幼象甩了甩鼻子,低低叫了一声。
朱豆豆身子一抖,方才还伸得老长的小手嗖地缩了回来,一头扎进徐妙云怀里,只剩半张小脸悄悄露在外面。
朱橚乐了:“胆子倒是不小,就是收得快了些。”
虎都蛮笑道:“此乃我占婆国最温顺的幼象,特送与两位小殿下作伴。”
朱橚围着小象转了一圈,忽然问道:“制蓬峩,你们这些年能在安南战场上连战连胜,靠的就是象阵战法吧?”
虎都蛮的笑容顿时停住。
朱橚抬手摸了摸小象粗糙的皮肤,随口说道:“前列披甲巨象,象背设弩手,后面跟藤牌刀手,再以鼓声驱使进退。大越的步卒见了,腿肚子先软一半。”
院中一静。
高正、刀干孟和阮多方彼此交换眼色,笑意都收敛了几分。
吴王连占婆的象阵都知道,难道锦衣卫的耳目已经伸到南海?
虎都蛮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殿下所知大略不差,不过战象终究是牲畜,岂敢与天朝的火器争雄?”
“哦?”朱橚终于回头,“若本王在五十步外放一轮火炮,象群会不会掉头?”
虎都蛮额角渗出冷汗,忙道:“象怕巨响,却也认得驭手。若以鼓乐压住炮声,以铁钩约束,未必不能稳住阵脚。只是天朝火炮威震四海,若真在阵前遇上,臣只怕……”
他故意停顿。
“只怕什么?”
“只怕占婆将士当场便要跪地请降。”
朱橚哈哈大笑,拍了拍虎都蛮的肩膀:“会说话,本王喜欢!”
虎都蛮先前心头那点疑虑,反倒随着朱橚这一笑渐渐散了。
这位吴王问起军阵时倒像有几分见识,可一听奉承,脸上的得意便怎么也藏不住,转眼又去摆弄那些金玉珍玩。虎都蛮看在眼里,心中很快有了判断——无非是个仗着身份、又爱在人前卖弄几分见闻的富贵亲王罢了。
四国使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礼,送对了。
他们把吴王府的库房填得满满当当,又把朱橚哄得眉开眼笑。接下来只要等到午朝,这位手握军权、掌着海贸的大明亲王肯替他们开口,册封、通商,乃至更多的好处,便都有了着落。
送走使臣后,徐妙云走到院中,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箱,轻声道:“殿下真要替他们说话?”
朱橚捏着那颗最大的南海明珠,笑意一点点收敛。
“自然要说。”
“怎么说?”
朱橚把明珠抛进掌心,转身看向皇城。
“在午朝上说。”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笑容,忽然觉得那些使臣高兴得太早了。
这些人以为自己送进吴王府的是礼。
殊不知,连同礼一起送进来的,还有他们各自的心思和底牌。
第525章 自古以来,便是我大明疆土!
最新网址:.biquluo午后,奉天殿。
年节的最后一场朝会,原本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礼部刚把元宵朝贡的章程念完,户部又报了几句粮道上的琐事,满朝文武站得腿脚发麻,人人都盼着早些散朝回去。谁知朱元璋并没有挥手,反而把目光投向殿外。
“宣西南诸国使臣觐见。”
太监一声唱喏,殿门外便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朱橚独自站在亲王班列前头,身后只隔着半步站着沐英。
往日兄弟几个凑在一处时,总能把这一列站得满满当当,如今老二朱樉已经去了西安,老三朱棡也赴太原就藩,朱棣又因新婚得了恩旨免朝,原本热闹的亲王班列一下空了大半。
朱橚站在其中,竟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也正因为如此,殿门外脚步声响起时,他反倒成了亲王班列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四名使臣鱼贯入殿,才跨过门槛,目光便齐刷刷落到了朱橚身上,彼此之间还极有默契地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朱橚险些笑出声来。
方才在吴王府里,这几位可都是满脸堆笑,翡翠、象牙、珍珠、狗头金,一箱一箱往府里抬。那时候他们看自己的眼神,确实像亲兄弟,只不过一个个都想把自己的亲兄弟卖个好价钱。
如今到了金銮殿,倒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大理使臣高正率先出班,恭恭敬敬道:“大明皇帝陛下,段氏久慕天朝威仪。往日梁王据滇,强令我等相助,我等实是身不由己。明军入滇之后,我家主上幡然醒悟,暗中为王师传递军情,亦曾出兵牵制梁王,多少算有些微功。”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声音越发诚恳。
“如今段氏愿永奉大明正朔,求陛下赐下金印,册封为独立藩属,我主愿意世世代代替天朝镇守大理。”
麓川第一猛将刀干孟紧跟着抱拳道:“我麓川也是如此,先王思可法当年迫于梁王淫威,才有那段旧事。如今思氏愿归顺天朝,只求保留一方国号,年年纳贡,绝不敢有二心。”
两人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当年梁王起兵时,他们都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办事的。
高正悄悄瞥了朱橚一眼。
按照方才的情分,这位吴王殿下总该替他们说两句公道话吧?
朱橚果然动了。
他从亲王班列里走出,朝朱元璋拱了拱手。
高正心中一喜,刀干孟更是挺直了腰杆。
下一刻,朱橚冷冷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两国说得不对。”
殿中像是突然刮过一阵北风。
高正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刀干孟张着嘴,险些把舌头咬了。
“不对?”朱元璋挑了挑眉。
“大大的不对。”朱橚转身看向两名使臣,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西南自汉唐以来便在中原王朝经略之内,郡县沿革、军政建置,史册俱有明载。如今你们据城自守、僭称王号,又想借一句归附换得朝廷册封,继续把大明疆土当作自家的世业,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
高正脸色发白,急道:“殿下,段氏在大理经营数百年——”
“数百年又如何?”朱橚一挥袖子,“蒙氏传到段氏,靠的不过是山川险远、中原一时鞭长莫及,才把这笔旧账拖到了今日。如今大明兵锋已经踏进云南,这笔拖了几百年的账,也该在洪武朝彻底算清了!”
他抬手指向刀干孟:“至于麓川,思可法当年尚算个人物,至少知道进退。可传到思秀法这一代,横征暴敛、滥杀百姓,把好端端的麓川折腾得民不聊生。自己把百姓当牛马,还妄想保住一个国号,脸皮未免太厚了些!”
刀干孟性子直,脱口便道:“吴王殿下,您方才在府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满殿一静。
朱橚也静了。
高正恨不得当场把这位猛将的嘴缝上。
谁知朱橚只是轻轻一笑:“本王方才收的是贺礼,今日谈的是国事。你送的是玉石,又不是本王的良心,难不成还想连良心一并买走不成?”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笑声在文武班列里此起彼伏。
收钱归收钱,办不办事,那得看心情。
这样的吴王,才是他们熟悉的吴王殿下。
刀干孟憋得满脸通红,半晌竟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话锋到此,朱橚竟忽然收了锋芒,缓下语气道:“刀将军,你是个带兵的人,本王倒看中你的才干。既然看得出思秀法并非明主,何不弃暗投明?大明正在开拓四方,缺的是能打仗、能治民的人,不缺一个挂在嘴上的国号。”
刀干孟眼神一动,竟真的有些心动。
朱橚又看向高正:“至于段氏,若愿入朝为官,本王可以替你们说情。若非要抱着一块旧匾额不放,那便只能请你们把匾额留下,人走便是。”
“好!”
李善长当先出班,拱手道:“吴王殿下所言,正合大明开国之制,西南之地,岂容世代割据!”
徐达也沉声道:“改土归流,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一时间,文武百官纷纷附议。
如今的大明,刚平东瀛,正是兵锋最盛的时候,区区大理、麓川,拿什么和朝廷讲条件?
傅友德封国公的功绩之一
高正与刀干孟对视一眼,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两国吃瘪,站在后面的占婆使臣虎都蛮更不敢轻易开口了。
他是占婆国宰相,早年便曾率使团入明,与大明有些香火情分。今日原想趁着旧交,替制蓬峩求一个扩大海贸的恩典,此刻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我占婆一向敬重大明,愿继续通贡,愿与天朝永结友好。”
朱橚看着他:“既然友好,那就好办了。”
虎都蛮心中刚松一口气,便听朱橚继续道:“皇家海贸商会明年便要直营倾销南海的商货。占婆的港口、关津、商路,统统开放,不许转口加价,不许拿中间商的差价养肥你们占婆的贵族。大明商队要进港,谁敢阻拦,便视同与大明作对。”
虎都蛮的脸一寸寸白了。
朱橚并未就此收住话头:“还有一件事,来自天竺(印度)的婆罗门势力,须得废黜。各地像大越一样推行汉字,开设儒学,官员以汉文理政。你们若愿意改,便是大明的朋友,若不愿意改——”
他顿了顿,笑意全无。
“大明水师自会替你们打开国门。”
虎都蛮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挂不住,只得连忙俯首道:“占婆愿听天朝教诲。”
旁边的高正听得心惊肉跳。
连最早向大明称臣的占婆都被如此对待,自己的大理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大越国的使臣阮多方,这个胡季犛的义弟兼鹰犬,自入殿以来便一直低着头,连朱橚的目光都不敢相接。
“阮使臣。”朱橚忽然开口,“你为何不说话?”
阮多方拱手道:“外臣……只是敬听天朝训示。”
“那便听仔细些。”朱橚转头吩咐,“把陈伯适带上来。”
不多时,锦衣卫领着一名中年人走进殿中。来人一路神色平静,直到行完礼起身,将目光落到阮多方身上,那份强撑出来的克制才骤然裂开,藏在袖中的双手也一点点攥紧。
“罪臣陈伯适,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你不是罪臣。”朱橚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陈伯适伏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道:“胡季犛本是外戚,受先帝信重,却暗中结党。先帝陈睿宗一死,他便逼迫少帝退位,屠戮陈氏宗室。臣的兄长、妻儿,全死在胡氏刀下。阮多方奉胡季犛之命入明,口口声声说是国中有丧,实则是来遮掩弑君篡位的罪行!”
阮多方猛然抬头:“一派胡言!陈氏无能,胡相不过是代天理政——”
“代天理政?”朱橚嗤笑,“把皇帝赶下龙椅,把宗室杀得干干净净,这也叫理政?”
阮多方硬着头皮道:“陈氏皇帝年幼,国事混乱,胡相是为天下——”
“住口!”
朱元璋原本还只是冷眼听着,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陈氏的册命尚未撤,胡家便敢擅自改换国主,如今还派人到金陵替这桩逆事讨名分!真当我大明的诏书只是几张废纸,谁想踩便踩么?”
阮多方脸色惨白,急忙跪下道:“陛下息怒,外臣并无此意。”
“没有此意?”朱元璋站起身来,龙目森寒,“你替逆贼张目,便是逆贼同党!”
殿中鸦雀无声。
朱橚看了阮多方一眼,淡淡补了一句:“父皇,胡季犛既然敢弑君,便该让天下藩属都看清楚,欺君犯上是什么下场。”
朱元璋没有再犹豫,猛地一挥手。
“拖出去,午门斩首示众!”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架住阮多方。
“陛下!外臣是使臣,按两国之礼,不可杀使!”阮多方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算哪门子的使臣?”朱元璋冷笑,“替逆臣遮罪的鹰犬,也配谈礼?”
话音落下,两名锦衣卫再不给阮多方开口的机会,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强行往殿外拖去。
阮多方仍在拼命挣扎,鞋底擦过金砖,叫喊声一路穿过殿门,最后消失在长阶之外。
奉天殿里却没人敢动。
其余几国使臣早已噤若寒蝉,便连那些原本只是随班观礼、与今日西南之事毫无干系的外邦使节,也一个个垂下目光,再不敢露出半分轻慢。
高丽使臣金允植便站在这些人中间。
他此刻脸色发白,连袖中的双手都有些发僵。
前两年,高丽还敢联合诸国,在大明朝堂上借势施压,言语间逼迫太子退让。那时他们总觉得,大明纵然兵强国盛,也终究要顾忌四方邦国的态度,不可能真把事情做绝。
可今日亲眼看着阮多方被拖出午门,金允植才猛然意识到——
当初哪是什么周旋,分明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
只要当时朱元璋真动了杀心,今日站在殿里发抖的,未必只有他金允植。
满殿外使各怀心思,却没有一人敢在此时开口。
直到那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到极处,朱橚才从亲王班列中缓缓向前一步。
“大明愿与诸国通商,也愿给诸国机会,可谁若把朝贡当成讨价还价,把大明的宽厚当成软弱——”
他望向午门方向,恰在此时,一声沉闷的炮响自宫墙外骤然传来。
那是午门行刑的炮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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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四国合纵,五十万大军何惧大明!
最新网址:.biquluo午门那声炮响传出宫墙时,奉天殿里的西南使臣全都低下了头。
散朝两个时辰后,阮多方的尸身由礼部交还大越使团。
会同馆西院临时备下一口薄棺,副使黎景安亲手盖上白布,又在棺前站了许久,随后命亲随分赴几处馆舍,请大理高正与麓川刀干孟前来,又请占婆虎都蛮一同议事。
夜色落定,四人进入西院最深处的一间厅房。
门窗早已关严,外间由各家亲信轮流值守,桌上只点着两盏油灯。
白日里还在奉天殿互相观望的几个人,此刻脸上都带着沉重之色。
黎景安率先开口道:“正使奉命出使大明,今日却死在午门。大明立国这些年,诸国朝贡往来频繁,今日这般处置,足以说明朱元璋已经把西南视作下一步经略之地。”
虎都蛮脸色极差。
他在大明来往多年,自认熟悉金陵朝廷的规矩,今日才真正领教洪武皇帝与吴王的态度。
“吴王当殿要占婆开放港口,还要废去婆罗门势力,改行汉字与儒学。”
虎都蛮越说,心头那股寒意便越重,“商路归皇家海贸商会掌握,官制与教化又依大明的规矩重整。照这条路走下去,占婆的朝堂迟早全由亲明之人掌握,国主手中的权柄也会一层层落到大明手里。”
高正缓缓点头道:“大理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段氏若入朝,大理便要改土归流,思氏那边同样如此。大明今日谈的已经超出朝贡与册封,他们要的是西南诸地真正归入大明的版图。”
刀干孟手掌按在桌案上,眼中带着怒色:“既然都走到这一步,四家便该合在一处。麓川能动的兵马还有十二万,其中山地精兵至少四万,大理段氏经营数百年,凑出八万兵也有把握。”
黎景安接过话头。
胡季犛刚刚掌控大越朝局,手里最看重的正是军队,陈氏旧军加上胡氏新募兵马,战时可调二十万上下。
虎都蛮沉吟片刻,也给出了占婆能够承受的数目,举国征发之后可得十万兵。
四方合计,五十万。
这个数目落到桌上,几个人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些。
高正听完却沉默了片刻,随后问了一句:“东瀛当初有多少兵?”
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下去。
大明东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国。
东瀛水师数百艘战船在海上覆灭,京都十二万大军随后又被击溃,足利义满身死,整个东瀛最终纳入大明治下。
五十万这个数字固然庞大,可面对成建制的火枪与火炮,密集军阵承受的伤亡同样惊人。
虎都蛮低声道:“吴王的新军最可怕之处,正在火器。战船隔着很远便能开炮,陆军排成数列轮番射击,骑兵冲到近前之前便已经折损大半。五十万人若沿用旧法交战,伤亡会很快扩大。”
此言一出,刀干孟方才升起的锐气,顿时随之收敛下来。
他在滇南亲眼见过明军火炮轰击城寨,厚木寨门在连续炮击后直接破碎,麓川象兵面对那种声势,同样容易惊乱。
黎景安看了三人一眼,忽然伸手将脚边的长木匣提到桌上。
“所以我今日请诸位过来,还带了一件东西。”
木匣打开,一杆形制修长的火铳出现在灯下。
枪管呈暗黑色,木托上留着几处磕碰,机括位置则装着一块打磨过的燧石。
高正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大明的自生火铳?”
“正是。”黎景安握住木托,将枪身转向众人,“梁王残部当初在云南袭杀明军哨所,缴获过几杆新式火铳。撤入大越时,大部分军械沿途损耗,这一杆保存完整。随军工匠拆看多次,机括结构已经摸清,只要给足铁料与熟手,便能照样仿出。”
虎都蛮立刻坐直了身子。
黎景安又让亲随抬进一只更沉的木箱。
箱中放着几段铸铁炮管,断口处还留着火药炸裂后的痕迹。
“这原是一门明军铸铁火炮,明军撤离哨所前以火药毁炮,炮身已经分成数段,原来的尺寸也散失了。可大越北地的铁料极好,品相与大明广铁相近,工匠依自己的尺寸重新铸炮,技术上的门槛已经清楚。”
高正闻言点了点头,随后补充道:“梁王残部南逃时,还带走了一批汉人工匠。”
“足有数百人。”黎景安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木箱,“更要紧的是,他们南逃时还带出了几套军器作坊里的量具、钻具和工料簿册。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真正懂行的匠人逐项拆解,大越便能少走许多弯路,先把第一批可用的火器造出来。”
这一回,屋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活跃了起来。
几人很快议定,先从四方各抽一批最好的铁匠送往大越。
火铳也不必一开始便追求与明军完全相同,先定下一种口径,把枪弹的尺寸统一起来,哪怕射程稍逊,只要能够成批制造、彼此通用,便已经足够改变战场上的局面。
至于火炮,则先从最容易铸造的短身炮做起,边造边试,炸膛的废炮重新回炉,合格的直接送入军中,让四方精锐先练出一支真正能够使用火器作战的新军。
刀干孟越想越觉得胜算又多了几分:“明军靠火器压人,咱们也用火器,等火铳配到精兵手里,再加上象兵与山地伏击,大明便要拿人命一段一段往前换。”
高正这一次也露出了笑意,随即把话题引向大明真正可能采用的进军路线。
“东瀛一战已经说明,大明如今最擅长海运。西南若起大战,他们多半会沿海而下,首攻大越。大越沿海港口多,升龙又靠近水网,明军水师从海上运兵运粮,速度远胜走云南山道。”
黎景安对此早有准备:“所以大越承担第一战,沿海各港先布炮守备,主力则分层后撤,把明军一步步带离海岸。海船可以把粮送到港口,真正往升龙以西与安南山地推进时,粮秣依旧要靠陆路转运。”
他用手指在桌上的简图上缓缓划过红河上游,又一路指向西面的群山。
“南疆山势连绵,密林终年湿热,明军只要进入这里,痢疾与瘴气都会带来减员。等他们离海岸越远,粮道便越长,咱们提前迁走沿路粮食,再用熟悉山路的土兵轮番袭扰,明军每日都要耗费大量兵力护送辎重。”
虎都蛮也接着说道:“还有时节。明军若真从海上南下,最快也得等风向与海况合适,大军登陆之后再一路向内推进,正好容易撞上南方最湿热的时候。到那时,那些北地来的士卒日日披甲行军,再喝上几口生水,染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几个人围着那张简图谈了许久,越谈心气越足。
在他们看来,大明的海军优势反而把第一处落脚点暴露得极为清楚。
只要大越顶住最初的登陆,把明军从沿海引入腹地,四方合盟便有机会把战争拖成长久消耗。
等仿制火器形成规模,五十万本土军队再依靠地形作战,胜算便会继续增加。
黎景安见众人已经再无先前的惶乱,便开口道:“回去以后,请诸位各自传信,四家从现在开始调兵备粮,工匠与火器样品集中到大越。等明军水师出现在南海时,咱们便让他们知道,西南诸国也有自己的军队与火炮。”
高正率先伸出手,刀干孟随后覆上,虎都蛮与黎景安也依次按了上去。
四方合盟,就此定下。
1667年“罗伯特·胡克”发明的胡克式机械声学电话
而在会同馆西北角,隔着两重院墙和一条夹道的旧库房地下,一间入口藏在旧木架后的密室里,三名锦衣卫正安静坐在木案前。
墙上固定着一只薄铜振膜,振膜中央连着细细的铜丝。
那根铜丝沿暗槽穿过屋梁和夹墙,一直通到六十余丈外的使团正厅,另一端连着藏在使团正厅雕花壁板后的另一片薄铜膜。
屋中说话产生的震动经过薄膜和绷紧铜丝传来,再由密室这边的第二片振膜接入小铜喇叭,扣在耳边的听筒便能分辨远处的人声。
这是格致院前些日子刚送给锦衣卫试用的“传声线”。
从前密探窃听,往往得藏在隔壁房间,距离近了容易露出痕迹。
如今隔着两进院落,屋中每一句密谈仍能传到这里,只是声音稍显低沉。
负责记录的总旗已经写满七张纸。
阮多方副使判断大明将从海路进军,大越为第一目标。
四方可集五十万兵马。
梁王残部携有自生火铳与炸毁火炮残件。
汉人工匠正在准备仿制火器。
四方计划利用酷热与瘴疠拖垮明军,再以山地伏击截击粮道。
写到这里,总旗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换上一张新纸,朝旁边负责听音的校尉问道:“还有么?”
校尉把听筒往耳边压紧些,很快提笔在纸上又添了一句。
“他们开始商量打赢以后怎么分地了。”
密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总旗将前七张记录叠好,盖上锦衣卫火漆,吩咐属下立刻送进宫中,再誊一份送吴王府。
六十余丈外,四方使臣还在举杯庆贺这场刚刚成形的合纵。
密室案头,第八张密报纸已经铺开。
第527章 敌人忙着仿火铳,大明已经准备换代了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日晌午,吴王府书房。
沈炼将一叠刚誊清的密报放到案上,最上面还压着会同馆西院的房舍图。
“殿下,昨夜四家谈到丑时,锦衣卫听得很全,记录已经连夜誊清。”
朱橚翻了两页,神色平静。
徐妙云正坐在窗边核王府账册,闻言抬起眼:“五十万兵马,火铳作坊,再加象兵和山地伏击。昨夜那几位使臣,胆气恢复得倒快。”
沈炼笑了一声:“他们谈到最后,还商量起战后分地。麓川想要滇西,大理想保段氏旧地,大越盯着广西,占婆则想把海上商路拿回来。”
朱橚把密报往案上一搁。
“先让他们做梦。”
沈炼问道:“殿下最在意哪一桩?”
“象兵。”
这两个字出口,徐妙云先看了过来。
朱橚手指在麓川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历史上的西南战场,战象一直属于最棘手的重兵器。
后来麓川思伦法倾国出兵三十万,进犯云南定边,军中最强的底牌正是象阵。
战象披甲,背负战楼,象背上的木栏还能护住弓弩手。
真正让沐英扬名西南的定边之战,也与这支象阵有关。
三万明军驰援定边,沐英把火炮与强弩分成数列,“三段击”发射,以连续火力惊乱战象,再趁敌阵自乱时压上精锐,一举击溃麓川大军。
朱橚想到这里,心里很快定下判断。
象阵声势极大,弱点同样清楚。
大明如今的火器密度已经远胜当年定边军,只要军阵训练稳固,象群承受连续炮火之后,反而容易冲乱敌军自己的阵脚。
“象兵交给炮兵解决。”朱橚开口道,“真正值得盯紧的,是大越的军器作坊。”
沈炼神色随即郑重起来:“锦衣卫也有这个判断,梁王残部带走的工匠很杂,其中有几个人在云南军器局做过多年。”
徐妙云合上账册,走到案前:“他们手里还有完整的自生火铳,只要给工匠时间,第一批仿制品很快便能出炉。”
“而且大越有好铁。”
朱橚拿起那张关于铁料的密报,只看了一眼便放下。
历史上的安南火器本就有名。
到了明末,交趾所产的“交铳”在西南属于真正的硬通货。
南明偏居西南之后,大量从安南购入火铳。
李定国设伏杀清军鞑王时用过交铳,吴三桂后来举兵时,军中同样大量使用这种火器。
原因也很直接。
越南北部的富铁矿品位极高,优质矿床含铁量常在五成以上,部分矿区还能达到六成上下。
中原大量铁矿的平均品位则低得多。
好矿配上熟练工匠,再拿到完整样枪,火器追赶的速度自然会加快。
沈炼眉头渐渐拧紧:“照这个速度,大越真能造出成批自生火铳,大明陆军的优势会缩小。”
朱橚点头:“所以眼下摆在大明面前的路,有两条。”
徐妙云给他倒了杯茶,顺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殿下先说最急的那条。”
“直接南下。”
朱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趁大越军器作坊还在起步,大明调新军压过去,以现有火器优势攻升龙,再顺势处理大理和麓川,战场上的胜算很高。”
沈炼很快听出了其中关键:“可真正麻烦的,是军中的疫病。”
“正是。”
朱橚的手指停在地图南缘。
西南真正可怕的地方,一直包括湿热环境带来的疾病。
永乐年间征安南,主帅朱能死于军中疾病。
到了乾隆朝,这样的事情依旧没有改变。
傅恒率军征缅甸时,清军深入滇西与缅北湿热山地,军中疟疾大作,非战斗减员极重,傅恒本人也染上疟疾,最终因病去世。
二十多年后,福康安率军赴湘西镇压苗乱,同样在军中染了瘴气,身体迅速垮了下去,不久便病死军旅。
而这种威胁,甚至一直延续到了几百年后。
二十世纪的越南战争中,美军已经拥有现代野战医院、直升机后送体系和成套抗疟措施,驻越部队依旧长期受到疟疾困扰。
尤其是在越南中部高地、丛林与边境山区活动的部队,疟疾始终是最麻烦的非战斗减员来源之一。更棘手的是,当地恶性疟原虫逐渐表现出明显的抗药性,原本有效的预防药物效果下降,美军不得不不断调整用药,同时依靠驱蚊、蚊帐、清理营地积水和严格服药来降低感染。
即便如此,部队一旦长时间进入高疟区作战,仍然会出现大批士兵发热倒下的情况。
到了那个年代尚且如此,更不必说眼下的大明。
冷兵器时代的大军进入热带与亚热带山地,刀箭造成的损失只占一部分。
疟疾、痢疾与各种瘴疫一旦集中暴发,一支精锐军队的战斗力,往往会在很短时间内迅速下降。
“西南兵源还要扩充。”朱橚继续道,“军医体系也要跟上。格致院的抗疟药研究需要更多临床数据,青蒿素路线也得继续推进。等这些准备成熟,大明再南下,士卒能少付很多代价。”
徐妙云看着地图,轻声道:“所以殿下准备走第二条路。”
朱橚笑了:“让大越继续造火器。”
沈炼愣了一下。
“他们想追大明现有的自生火铳,便让他们花银子建作坊,花粮食养工匠,再花时间训练火枪兵。”
朱橚抬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与此同时,大明的军武将会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炼先反应过来:“殿下要再拉开一代军械差距。”
“对。”
如今大明陆军的火器水平,整体已经摸到“第一次鸦片战争”的门槛。
燧发枪体系成熟之后,排枪与火炮配合已经足以压制西南各国的传统军队。
下一步升级完成,大明陆军会直接迈向“克里米亚战争”与“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技术层级。
到了那个时候,大越刚刚仿熟的燧发枪,战场价值会迅速下降。
徐妙云目光落在朱橚脸上:“殿下心里已经有章程了。”
“有个大方向。”
“军械局又要忙起来了?”
“格致院也要忙。”
“王府银库呢?”
朱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徐妙云看着他。
沈炼很识趣地低下头,开始研究桌边那只镇纸。
朱橚清了清嗓子:“军国重器,花些银钱很值。”
徐妙云微微颔首:“妾身下午让账房把今年军器研究的预算单独列出来。殿下每添一项,记一项。”
朱橚脸上的轻松顿时收了几分:“夫人做事一向周全。”
沈炼嘴角动了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锦衣卫这边继续盯住大越。”朱橚很快把话题拉回正事,“重点看他们往哪些州县设营,往哪些关隘囤粮,各地征兵和火器操练的动静也要记。至于四家往来的使者,让他们一路畅通。”
“臣明白。”
沈炼收起密报,行礼退下。
书房里只剩夫妻二人。
朱橚重新看向地图,心思却已经从西南转到了更近的地方。
军械升级需要时间。
陆军战术的改良却已经到了眼前。
现有新军沿用的核心战法,依旧带着浓厚的线列步兵痕迹。
数列步兵展开阵形,依靠统一口令完成装填与齐射,再由火炮提供支援。
过去面对东瀛与北元,这套打法发挥过巨大威力。
下一代武器进入军中之后,射程与射速都会发生变化。
密集横队继续维持原有队形,只会增加伤亡。
基层军官的自主判断,散兵运用与地形意识,也会变得更加重要。
朱橚忽然站起身。
徐妙云抬眼:“殿下又想到什么了?”
“去军校。”
“现在?”
“现在。”
徐妙云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正好快到女学散课的时辰,我也去一趟。前些日子女学新添了算学课,我正想看看先生教得如何。”
两人换了常服,带着几名亲卫出了王府。
大明皇家军校与金陵女学相隔几条街。
女学最早只是徐妙云拿私房钱办的一处私塾,专门安置战死将士的女儿。
后来吴王府作坊越来越多,识字会算账的女子有了稳定去处,来报名的人也逐年增加。
如今女学已经添了格致课与医护课,连基础测绘也开了蒙学班。
再照这个势头走几年,这里大概会成为这个时代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女子高等学府。
两人才转过街口,女学的钟声便响了。
院门打开,一群年轻姑娘抱着书册走出来。
衣着最朴素的那批,很多都是王府仆役家中出生的女儿,年纪到了之后由各房管事统一送来入学。
人群里很快有人瞧见徐妙云。
“顾姐姐!”
丘月娘抱着两本书,从几个姑娘中快步走出来,走到近前才想起此处已经是金陵,连忙收住脚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徐妙云笑着拉住她:“今日学了什么?”
“算学,先生教我们算工坊计件,还教了折耗率。”丘月娘说得兴致很高,“我今日还拿了甲等。”
朱橚听得乐了:“看来当初那个只想着进作坊挣月钱的月娘,如今也能替作坊算账了。”
丘月娘扬起下巴:“殿下小瞧人,先生说了,我再学半年,便能去做账房学徒。”
“有志气。”
朱橚夸了一句,随即想起此行正事。
“月娘,你二哥最近也在军校吧?”
“在呀。”
“他这阵子学得怎么样?”
丘月娘刚才还满脸欢喜,听到这里,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她抱紧怀里的书,朝军校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二哥这两日,正跟军校里的教官吵得厉害呢。”
第528章 吴王第一次进军校
最新网址:.biquluo分身敏锐地察觉到了主持人的目光,与此同时,另一位拿着话筒的助理导演悄悄靠近了第一排的位置。
松下奏太已经死了,无论法院今后对他的判决是死刑,是死缓,抑或无期,他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方星宝喝的玉液,所有的灵力都是来自于大自然的给予,灵气精纯,而且经过了泉眼的转化之后,更容易吸收,还有自带生命之力和恢复之力。
蔓菁笑着从他手中接过了辣椒,道:“罗爷爷,您就去外边坐会儿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刚才罗爷爷处理完蛇之后,就帮她去后院摘辣椒了。
他的个性有点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不怕老师不怕家长,不怕人当然也没有理由去怕鬼,毕竟又不是什么有童年阴影的主角体质。
等目送着萧婵离开之后,蔓菁忙冲进了厕所,趴在洗手台上忍不住吐了起来。
“来拿吧,你要是知道怎么拿就赶紧拿,就是割我的肉斩我的骨都没问题。”燕楚珩笑了,仿似一夜之间想透了许多事,对老南燕王的离世也释然了。
等爷孙三个吃完饭之后,蔓菁和香蒲忙开始收拾桌子,让罗老头去休息。
“你看顾星宝,之前还宁死不参加比赛,现在转头就参加了,真是不要脸!”这是一些嫉妒的男生说的话。
冷七闭着眼还在勾动着那股微妙的感应,风越来越大,夜空中的乌云愈发浓厚,终于,开始有雨滴落下,最后变成豆大的倾盆大雨。
章雪的短信接踵而至,在这时,程漠已经派银狐找来了一个手下,且交代了他几句。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在苏情的金色火焰下,魔尸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被炼化,只留下了最精纯的能量。
刘雨璃的解释,让傅天翰内心起了一层迷雾,看起来头头是道,但是她刚才的表情为何如此紧张?
看着躲进房间里不再露面的苏子君,老妈想了想后把右手放了下来,和老爸在对视了一眼便也回了房间。
宁静狠狠的将手机砸向了傅芝初,傅芝初早有准备,身形灵活的一低头,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砰地一声重重的摔在了墙上,手机立刻四分五裂。
可若说它们是虚拟的能量体,那对实体运兵车造成如此强烈冲击又是怎么做到的?
布加迪驰骋在街道上,大约十分钟左右后,停在一处偏僻处。黑色的车身映入夜色中,隐秘的非常好。
“能够看到你幸福对我来说也是幸福的,虽然这幸福不是我给的。”崔英颢深深地叹了口气,同时紧了紧握住傅芝初的手,傅芝初听到他悲伤的声音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只听“轰、轰、轰”连续几声爆响,长矛与空中石块虚影一一碰撞,在半空环绕一圈,再次飞回天马峰青年手里。
声音传到城墙上已经变得有些微弱,但好在此时城墙附近一片寂静,还是能听清楚喊得是些什么。
宇智波鹏和魂天帝他们纷纷使用出了防御忍术来抵挡三代雷影的致命攻击。
但是这个想法在几秒之后就被否决了,秋雨现在的成绩太差了,要想考一个不错的大学还离得远。
苏北陌低头看着秋雨,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现在的她真的很美,微风抚过的时候吹起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就像一副画一样让人不忍心打乱这份美好的宁静。
且孙达顺一把年纪了还很好色,这钱落在他手里也剩不下给他的两个儿子。
踩着地面的白雪,叶天锋跟着爷爷叶鼎的脚印,带领着十位少年走向城主府。
韩李二人无法理解,他现在为了疗伤让修为都没了,为何还敢如此托大,难道是炼丹把脑子炼傻了?
此时他灵力散尽,又将身体的气机减到最低,只在嘴边放了几颗引灵丹以备不时之需。
原本在三道口那呆着没什么事,但来了县城,她这性子若是不收敛一下,怕是会惹来祸事的。
虽然这几代的猿飞一族连影级忍者都没几个,但他们这些老一辈可是从木叶建村不久后活到现在的,不仅各个具备惊人的忍术造诣,像鞍马天云本人也同样是五查克拉的秘术传承人。
血虚的身体内,一股饕餮的声音,猛然爆发了出来,声音响彻在整个川盟中激荡而开,这声音令不少川盟的人,都纷纷睁开眼睛来,脸上之上,忍不住露出惊诧的表情。
“是他!夫人,还请拿下那贼子,老奴要她碎尸万段!”不等李青萝发泄,一道杀意凛然的声音,忽然从岸边传来。
第529章 朱老五,你他娘……
最新网址:.biquluo“啪”一下,燕飞飞关上了门,退了回来,“我好像忘东西了!”其实他是不想这个时候让方微雨出去,然后碰上他们。他不希望方微雨看见这个画面。
谢老夫人被她哭的有些烦了,“行了!让她安静在她院子里呆够三个月再给我出来。”谢夫人这才擦干了眼泪,连声答应。
崔旭在程晓宁的手机上打开一个听歌的app,一边翻着歌单,一边找合适的歌名,这种情况下,放个什么歌才合适呢?
车队继续前进,傍晚的时候,在一处客栈落脚,青儿扶着苏橘安下了马车。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每当柳神喝光一瓶酒,雅雅总会递上一瓶新的酒。
忽然,方微雨眼睛一亮,她好像看见了燕飞飞。他一把扛起半袋子东西,转身进了一家药材店。
杨逸凡以杨颖倩的身份从董仙灵的房间里面一飞冲天,在天空中停留片刻,便飞到了自己租房的地方。
哈哈哈哈……韩三只笑了三声,一张笑脸渐渐皱起,留下苦大仇深的一副表情。
这三昧真火的宗祖,自然指的是陆压了。可是这明摆的是,我已经提前“享受”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了吗?
“龙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乘乱逃走!”闻仲这一句话一处,对方的士兵里顿时嗡嗡议论,看来龙环以前确实是有些不良记录。
孙言望着手中已然挂断通讯的通讯器,嘴角微微抽搐两下,感觉到无奈的同时,也盘坐在地面上,准备运用起自身精神力,沉思着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一点一滴。
大神官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在底线上达成协定,那他非但得不到神眷,反而有可能受到惩罚。
一阵可怕的青色闪电,在这一瞬间,便已然是疯狂的爆发而出,以着一种惊人的速度,便已然是急速的动荡而起,疯狂的朝向着擎天巨手所在的位置,急速的轰袭而去。
天翼剑齿虎发出一阵疯狂咆哮。额头上,鲜血顺着狰狞的‘王’字,缓缓流落。刹那间,声音化作恐怖音波,疯狂扩散。刹那间,这震耳欲聋、刺痛心神的咆哮,便是狠狠撞在了王猛身上。
边四娘听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丫头,啥时候学的这么没皮没臊的了,她这不是在逼婚嘛。幸亏她逼婚的对象是少离,这要换了旁人,别说去请张婆子了,估计立马就把人给吓跑了。
毕竟如今虽然魔兽雕塑传遍天下,但距离普及,还是远远达不到的,僧多粥少,而且最低程度的雕塑,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买的鸡的,可谓价值连城。
娘吃了几十年的苦,现在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以后两人再生个孩子,他们就是完完美美的一家人了。
在座的十二个长老,都不相信这话,不是他们不相信杨帆,而是这事是不可能生的。
“你的资料我都看了,对华夏做的贡献我也看在眼里,我这里已经批准了,你的证件在桌子上。”老者说着眼角的余光撇看了一眼桌子,示意道。
却见,山头上,已然是密密麻麻闪现出了无数颗脑袋,当即大喝起来。
还有的人觉得,自己身为武者,本身就囤粮不少,哪怕封城一年,他们照样可以坚持下去。
人的运势,是很有限的,最多也就三十年,过犹则不及,当退则退。
“那行,墨总,我就给您当助理啰!请多多指教。”沈梦瑶调皮的说。
柳凤元笑哈哈说道,他凑到门缝上面嗅了嗅,哪怕李府内外摆放着各种花盆,芳香四溢,但是,他还是能闻到熟悉的烤肉味,狂吞口水。
也就是那次,她怀孕了,十个月后司徒游打着司徒家清誉的名号将他赶出门,同时也将她腹中胎儿夺走,自此杳无音讯。
上官思思挺会找话题的,上官流云也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跟人聊天聊的这么起劲了。
李涯路过包子铺,花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大包子,吃饱后,刚好来到吴家府邸,和王五等杂役在此等候安排。
沈溯微终于明白为何这师妹在出秋中总是独来独往。她看到路上有卖糖人的,回回都要跑去买;过了一会儿,又见到卖糖葫芦的,她又去买一串。
能不难以置信嘛,一个紫发,一个银发,能联想到一起的也算是神人了。
8,巍巍紫禁城,何处是人家。古都今犹在,不见古时人。千百载而下,你我亦成古人。
少年瞪大双目,“你要赶我走——”话没说完,额头上便遭到了一个暴栗。
收拾好行李,便出发往山寨的方向走去,只是还没走到山寨入口,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把明晃晃的大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孤月接到佣兵联盟的消息,说他们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佣兵已经从九合星系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孤月立即带着阿鲁巴赶来佣兵联盟的分部,只是在她赶来的时候,伦达和斯布鲁这两只苍蝇竟然早就赶到了。
随即埋伏的第二队士兵也射出了弓箭。一瞬间飞箭又如同雨点般的射向了二人。
大黄应了一下之后,又跑开了,带着自己的狗们浩浩荡荡的闪到一边,给那些来拉货的面包车们让了一条道。
能够知道事情有问题的人,都是有问题的。所以,自己一定会努力的帮助墨筱,将人找出来的。
这两只都极其通人性通灵性,年纪不大,目前还不会说话,只能说几个简单的语气词。
这时场面上是四只龙王军队对两只天军军队,从数量上来看龙王的军中占据着优势,而从两军的气势上来说,因为之前江淼的水军已经吃了败仗,此时是硬挺着在打,所以在气势上龙王军队也是战优的。
第530章 五十万大军,正好都来
最新网址:.biquluo矮树丛后,朱橚逃跑的姿势僵在半空,一条腿还悬在迈步的最高处,鞋底离地足有半尺。
云奇反应极快,方才还跟着自家殿下探路,这会已经贴到墙根底下,肩膀往里一缩,脑袋微低,整个人都在努力把“奴婢只是路过”六个字写在后背上。
朱橚回头瞧了他一眼,云奇立刻垂下眼皮,神色恭敬得标准极了。
主仆之间的情分,在这一刻交代得十分清楚。
朱橚深吸一口气,缓缓把悬着的腿收回来,顺手理了理衣摆。
等他转过身时,方才那副准备翻墙跑路的神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脸上只剩久别重逢般的惊喜。
“哎呀,父皇!岳父!您二位今日怎么有这等雅兴,亲自到军校来了?方才儿臣远远瞧见两道英武背影,心里还在琢磨,军校何时来了两位这般威风的老将。儿臣正准备绕到前头,寻个宽敞地方行大礼迎接,结果父皇先叫住了。”
朱元璋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听着这番张口就来的鬼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行大礼还得先提着袍子贴墙走?咱瞧你方才那两条腿倒挺利索,再晚叫一声,你这大礼怕是已经行到军校后门去了。”
朱橚神色一滞,随即将求援的目光递向徐达。
徐达迎着女婿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沉吟片刻,十分稳重地往朱元璋身边挪了半步。
“殿下,今日老臣得站陛下这边。你在奉天殿上痛快了一场,把四家使臣从头压到尾,当时这口气出得确实漂亮。如今四家连夜结盟,事情既然已经闹到这一步,这份烂摊子总得有人接着收拾。”
朱橚眨了眨眼,一脸纯良:“岳父大人,您这话说得重了。小婿在朝堂上句句都讲大义,既扬了国威,又省得那几家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样的好事,怎么到了您嘴里便成了烂摊子?”
“你还装!”
朱元璋几步走到近前,抬手便点向他的额头:“咱原还想着这几家各有算盘,凑到一处也得先互相提防,结果倒好,让你在朝堂上一通挤兑,回去之后竟坐到一张桌上称兄道弟!朱老五,你这张嘴是真有本事,几家几百年没拧到一处的心思,愣是让你一顿话给拧齐了!”
徐达看了朱橚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当年秦灭六国,尚且要讲究远交近攻、逐个击破。殿下熟读史书,这层道理心里早有数,总该省得妙云再关起门来替你讲一遍。”
听见“妙云关门”几个字,朱橚后腰隐隐发酸。
前些日子自家王妃也曾把房门一关,口口声声说要同他好好“讲讲道理”。
至于那一夜的道理究竟讲了多少,朱橚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第二日醒来时腰背发沉,起身穿衣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这种课,上过一次便记得深。
他迅速收回心神,抬手掸去袖口沾上的一点灰,神情也认真起来。
“父皇,岳父,您二位纵横沙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阵仗没见过,怎么如今听见一个‘五十万’,反倒先把自己吓住了?”
朱元璋双目微眯:“你这话什么意思?”
“占婆国君制蓬峩是什么人物?当年陈睿宗带着十二万大军南征,占婆设伏,陈睿宗最终死在阵中。制蓬峩这些年数次北伐大越,所图从来不只是边境得失,而是想趁陈氏衰弱之际,一举吞并大越,统一安南。”
朱橚继续说道:“大越一旦被大明攻灭,占婆便等于失了北面的屏障。唇亡齿寒这么浅显的道理,制蓬峩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既然有统一安南的野心,就绝不会坐视大明先一步把大越拿下。真等我军南下,占婆迟早都会出兵相助。”
朱元璋与徐达对视一眼。
徐达眼底那点责问淡了几分,反而多出几分早有预料的了然。
朱元璋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又把神情压回去。
这臭小子果然早就在算后面的事。
朱橚看见两人的反应,心里顿时舒坦了几分,接着说道:“与其等大军南下以后,再防着占婆从背后突然出手,还不如趁现在逼他把态度亮出来。敌人摆在明面上,总比藏在身后省心得多。”
朱元璋沉声问道:“占婆这一家算你说通了。大理和麓川又怎么算?他们同大越隔着大片山地,你把这两家一并逼到大越身边,总得给咱一个说法。”
“父皇,这才是儿臣最得意的一手。”
朱橚说到这里,眉眼里那股得意终于露了出来:“大理段氏盘踞点苍山与洱海数百年,城池险固;麓川思氏更是藏在西南十万大山的深处。若按寻常打法,大明大军深入不毛,山道险狭,瘴疠横行,粮道拉长千里,哪怕打赢了,也要被那崇山峻岭拖掉几层皮!”
徐达听到这里,目光骤然一凝。
他盯着朱橚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想让他们自己走出山里。”
徐达这句话一出口,朱橚眼里的得意便压不住了。
老丈人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才把话说到这里,对方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安排。
徐达已经彻底明白过来,接着替女婿说了下去:“大越承担正面战场,四家既然结盟,大理与麓川便得出兵支援。只要他们把各自精锐带出熟悉的山地,集中到大越境内,大明便能把原本分散在数千里山川之间的敌军,压到同一处战场解决。”
说到最后,徐达抬手在朱橚肩上拍了一下,方才那副帮着皇帝堵女婿的架势已经淡了大半。
朱元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鼻间重重哼了一声。
“算盘倒是打得漂亮。可大明如今只备得起一桌饭,你倒好,一口气给咱请来了四家客人。真等他们全坐上桌,个个都等着动筷子,咱手里的菜却只够招待一家,到时候你让咱先顾哪头?”
他瞪了朱橚一眼,继续说道:“家底还没厚到那个份上,便先把四家的兵马全招了过来,回头这一桌席面撑不住,砸的可是咱大明自己的桌子。”
朱橚听完,神情反而松快起来,手指还慢悠悠理了一下袖口。
徐达看见这副熟悉架势,心里已经有了数。
赤勒川那一战,他亲眼见过朱橚怎么把车营和火炮一层层摆好,也亲眼见过这小子把每一路预备兵力和火力都提前算好。
朱橚今日既然敢把四家往一处赶,手里必然攥着新的东西。
“殿下。”徐达直接问道,“你准备了什么?”
朱元璋也很快反应过来,眼神立刻落到朱橚脸上,没好气地追问道:“对,你这臭小子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既然敢把这么大的局面往一处兜,手里多半早攥着收网的家伙,说吧,这回又给咱藏了什么?”
朱橚轻轻咳了一声,忽然抬手揉了揉嗓子。
“父皇,岳父,方才走得急了些,儿臣嗓子有些干。前几日几位兄长又拉着儿臣喝酒,这酒劲今日又翻上来了,脑袋也有些发沉。西南的布置牵涉太多细节,儿臣这一时之间……”
朱元璋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徐达默默地往旁边退了半步,免得皇帝施展老农飞踹时溅自己一身泥,嘴里还十分配合地拱火道:“陛下,老臣记得民间有句话,孩子皮实些,隔几日活动活动筋骨,精神便会好许多。”
朱元璋点了点头,抬脚便往前迈。
“朱老五!”
“别别别!父皇!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你再卖半个字的关子,咱今日就在军校校场上,当着全校学员的面,亲自给你重温一遍‘父慈子孝’!”
朱橚瞧见那只熟悉的靴子已经抬起来,脑子瞬间清醒。
他原本还想着先卖个关子,把两个老头的心思稳住,等他们安生下来,自己再寻个由头抽身出去,然后美滋滋的去找媳妇过那难得的半日清闲。
可他方才漏算了一件事。
朱重八是个武将。
讲到最后,腿也能参与讨论。
“别别别!父皇!儿臣全想起来了!”
朱橚脚下一退,双手已经老老实实抬了起来:“细节全在靶场,您二位亲眼看一遍,比儿臣说半个时辰更清楚。”
朱元璋这才收脚:“带路。”
朱橚也顾不上再耍什么心眼,当即收起那点嬉皮笑脸,转身朝远处候着的人招了招手。
“沈炼!”
一直守在靶场外沿的沈炼快步过来。
朱橚目光往靶场四周扫了一圈,这才吩咐道:“把靶场腾出来,学员全部转去别处训练,教官和杂役也先撤出去。外围交给锦衣卫看守,今日凡是在这里见到的东西,一律按军机处置,谁也不许往外传。”
沈炼神色一肃,当即领命。
片刻之后,原本还有枪声与报靶声的射场迅速安静下来。
朱橚又朝魏长胜招了招手:“魏千户,去教械库,把那杆特战司用的线膛枪取来。”
魏长胜立刻会意,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器械库走去。
朱元璋与徐达则同时看向朱橚。
“就是东瀛军报里那杆?”徐达先问。
朱橚微微颔首:“没错,还是李虎在东瀛用过的那杆。”
这一下,连朱元璋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东瀛之战的军报送回金陵时,特战司五百步外一枪击杀怀良亲王的战果,朱元璋曾经来回看过好几遍。
军报里还专门提到一件新式瞄具,可以把远处目标放大,帮助射手校准。
纸上看过是一回事,真正拿在手里又是另一回事。
很快,魏长胜抱着长木匣回到靶场。
木匣打开,一杆枪管修长的线膛枪静静躺在软布上。
枪身比军校学员使用的燧发枪更重,枪管上方固定着一具黄铜瞄准镜,镜筒两端泛着干净的金属光泽。
朱元璋先伸手。
“给咱。”
他把枪托抵上肩窝,照着魏长胜的指点,把右眼贴近镜筒。
下一瞬,朱元璋眉毛抬了起来。
五百步外的靶架在镜中清清楚楚,连靶纸边角被风吹起的细微抖动都能看见。
他缓缓移动枪口,又扫向更远处的一面旗,神色中的新鲜感已经彻底压过方才的怒气。
徐达在旁看了一阵,伸手道:“陛下,也让臣看看。”
朱元璋抱着枪又多瞧了两眼,这才递过去:“天德,这东西有点意思。”
徐达接枪以后同样看了许久,还亲自试了试镜筒上的调节结构,又低头检查枪口内的膛线。两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很快凑到一处,围着一杆枪低声讨论起来,连朱橚都被晾在旁边。
过了好一阵,朱元璋才重新抬起头。
“枪确实是好枪,五百步那一枪,咱今日算明白是怎么打出来的了。”
徐达也把枪递回去,问得更加直接:“可一杆神枪和西南大战之间,隔着五十万兵马。殿下把它拿出来,真正要让我们看的是什么?”
朱橚接住线膛枪,手掌顺着枪托轻轻一抹。
“父皇,岳父大人。”
“大明若想一战定西南,靠的便是它了。”
说完,朱橚抽出通条,对准枪口送了进去。
朱元璋与徐达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手上。
朱橚抬起通条。
咚!
第一下敲了下去。
他重新抬手。
咚!
又一下。
第531章 米尼弹登场,西南诸国得拿命接
最新网址:.biquluo“就凭这杆枪,西南诸国便该怕了大明?”
朱元璋眉头越锁越紧,目光始终停在那杆线膛枪上。
方才亲眼见识瞄准镜带来的惊艳,此刻已经被多年统兵养成的谨慎压了下去。
“老五,东瀛送回来的军报咱翻过好几遍。这神仙铳隔着几百步点杀敌酋,威力咱认,可它最要命的地方也摆在这里。弹丸想咬住膛线,尺寸便得做得更紧,装填时拿通条一下接着一下往里砸。”
“特战司深入敌后,一枪换一个地方,慢些也能用。真到了几十万大军对垒,敌骑几十息便能冲到眼前,前排士卒还蹲在那里敲弹丸,这仗还怎么……”
朱元璋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朱橚手上的动作,已经把他后半截话生生截了回去。
朱橚方才落下通条时看似干脆,手腕间却始终留着分寸,通条每一次压下,送入枪膛的软铅弹丸便在膛底模具中重新受力成形。
等最后一下落定,他将枪口朝下轻轻一磕,一枚已经压出完整形制的铅弹便接连滑出枪膛,落在木盘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朱元璋的目光当场定住。
那弹丸已经彻底换了模样,前端仍保持圆润,柱形弹身上压出数道浅浅环槽,尾部则向内收成一圈中空裙边。
更关键的是,它的尺寸分明比线膛枪的枪管内径小了一线。
徐达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沉了几分。
线膛枪过去装填迟缓,症结就在铅弹必须做得比膛口更紧,得靠通条硬生生压进膛线,出膛之后才能带上稳定旋转,可眼前这枚弹丸似乎不同。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圈裙边上,片刻后,又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弹丸先做得略小,让它顺畅落入枪膛。
击发之时,火药燃气猛地冲入尾部空腔,再把这一圈薄薄裙边向外撑开,使软铅贴紧膛壁,牢牢压进膛线。
装填时松。
出膛时紧。
朱元璋神色骤然一变。
“给咱拿来!”
朱橚手上的动作刚刚停下,朱元璋已经伸手将那杆线膛枪一把夺了过去。
老朱抓起桌上的定装火药,撕开油纸便往枪口里倒,随后拈起一枚新弹丸送进枪口。预想中那阵费力敲击全省了,铅弹顺着枪膛一路滑下去,通条只需顺势轻送,弹丸便稳稳落到底部。
朱元璋的动作顿了一瞬。
这一下轻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抬眼看了朱橚一眼,随即扣好火门,举枪抵肩,通过黄铜瞄准镜稳住三百步外的硬木靶牌。
扳机扣下。
“砰——!”
白烟从枪口猛地炸开。
远处报靶的锦衣卫快步跑到靶前,只看了一眼便举起红旗。
“三百步,中靶!正中靶心偏左一寸!”
朱元璋放下枪,直接朝靶牌走了过去。
硬木靶中央多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弹孔,边缘干净,背面也被铅弹凿穿,几缕新鲜木屑还挂在孔沿。
朱元璋伸指摸了摸弹孔,转身便往回走。
“再来!”
第二发很快响起。
随后是第三发,第四发。
靶场里枪声接连炸响,魏长胜拿着计时漏壶守在旁边,徐达则盯着朱元璋手里的通条和弹丸,神色越来越精彩。
等第五声枪响落下,魏长胜抬头看了眼刻度,随即报出了结果。
“陛下,六十息。”
徐达猛地转过头:“五发?”
“正是五发。”
徐达盯着那杆线膛枪,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军中制式滑膛枪,老卒六十息也就三发。这新弹入膛轻快,通条只需送到底,六十息打出四五发都不成问题,射速反而比滑膛枪还快了近半成。”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停了片刻。
在东瀛战场上,所有人都把这东西当成少数神射手才能使用的神仙铳。
谁能想到,朱橚只改了弹丸。
线膛枪最难受的那道门槛,竟直接被拆掉了。
朱橚站在一旁,下巴已经悄悄扬了起来。
那张脸上的意思相当明白。
夸。
赶紧夸。
最好从“天纵奇才”开始,一路夸到“国之柱石”,中间多添几句也完全受得住。
结果朱元璋把枪往徐达手里一塞,转身便抓起那几枚新弹丸。
徐达也立刻凑了过去,两颗脑袋几乎贴到一处,当场推演起了西南战场。
朱橚脸上的笑容就这么挂了半天。
结果夸奖偏偏绕开了他。
“天德,你先想射程。”
朱元璋抬眼望向远处靶场,“西南那几家如今拼命仿咱们的滑膛枪,等他们真造出来,八十步左右便算能打。咱这东西三百步开火,四百步也能压住人,两军还隔着老远,咱先打他几轮,等他们走到能还手的位置,前军多半已经被打散了。”
徐达略一思索,跟着推演道:“而且线膛枪准!过去火铳兵列成密阵齐射,本就是拿数量补准头。如今单兵隔着数百步也能瞄准指定目标,阵形便能铺得更开。西南山地正缺大块平地,散兵沿山脊和林线展开,反倒更适合这件兵器。”
朱元璋听得神色一振,手指已经点到了远处的一副木甲靶上。
“还有象兵。”
徐达在脑中过了一遍战象冲阵的情形,沉吟道:“安南与占婆最倚仗的象阵,到了线膛枪面前也得重新掂量。士卒隔着两三百步便能先取驭手,再集中火力打战象的要害,几头战象一旦受惊往回冲,杀伤未必比明军的火器小。”
两人越说越快。
射程把敌军火铳压在射界之外,准头让明军摆脱密集横阵,穿透力又把炮兵才能处理的重甲目标分给了单兵。
西南诸国还在费尽心思仿造大明现有火器,等他们把滑膛燧发枪捧到手里,以为总算追上了天朝军械,大明军阵里却已经换了一整套能把他们打出心理阴影的全新杀器。
朱元璋忽然笑了出声。
“这就叫‘降维打击’啊!”
这词还是他从朱橚嘴里学来的,如今念出来倒格外顺口。
徐达也笑了:“确实配得上这四个字。”
朱橚的下巴又扬高了一点。
终于轮到我了吧?
徐达的笑意忽然收起,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陛下,臣还有一虑。宝源局那台木制拉膛机臣见过,精贵得很。熟铁枪管拉出一根合格膛线,工匠要反复校准,废品也多。眼下给特战司造几百杆还撑得住,真要给数万大军列装,照现在的造法怕是等不起。”
朱橚刚想接话,朱元璋已经大手一挥。
“这算什么难事?老五既然把弹丸都折腾到这一步,肚子里肯定早憋着量产线膛枪的法子。你说是吧,老五?”
朱橚脸上的得意当场僵住。
他缓缓看向亲爹,又看向徐达。
徐达竟还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是,老朱!
您当甩手掌柜能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合着研发是我。
弹药是我。
量产还是我。
您二位就负责在旁边畅想江山呗?
朱橚看着面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合着只要东西到了自己手里,就该连后面的麻烦也要一道包圆。
“父皇,格致院确实在试一种新法子,等工艺稳了,儿臣自然会送进宫里。”朱橚索性赶紧把话往下推,“不过今日这东西,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不是配在线膛枪上。”
朱元璋与徐达同时看向他。
朱橚抬手捏起一枚尾部中空的弹丸,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种靠火药燃气撑开尾部的膨胀弹,线膛枪能用,寻常滑膛枪其实也能用。”
“什么?!”
两个老登齐齐转身。
朱元璋立刻冲着靶场外便吼:“魏长胜!拿一杆学员平日用的燧发枪来,快!”
滑膛枪很快送到。
朱橚从方才那几枚膨胀弹里随手拈起一枚,直接塞进滑膛枪口。
朱元璋亲自送弹,举枪,枪口很快压向一百八十步外的新靶。
“砰!”
铅弹呼啸而出。
远处木靶上随即多出一个清晰的弹孔。
魏长胜跑过去查验,转头便高声报靶:“一百八十步,中靶,对穿!”
朱元璋握枪的手彻底停住了。
这杆枪就是军校最寻常的制式滑膛枪。
换了一颗弹,可靠射程与杀伤竟双双提升了一倍有余。
朱橚看着两位老将脸上的神情,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后世军事史上,米尼弹真正大规模扬名,正是在克里米亚战争。
英军大量使用线膛步枪,俄军主力仍以滑膛枪为主,双方交火距离的差距直接改变了战场节奏。
那场战争还留下了军事史上的许多第一次。
战争摄影,规模化护士制度,铁路输送与电报通信……都在这场战争中第一次真正走上大规模战场。
而俄军面对线膛枪压力,也在滑膛武器上寻找出路。
“奈斯勒弹”便是其中一种。
它借用了膨胀闭气的思路,让滑膛枪继续使用原有枪管,却获得更稳定的弹道与更远的有效射程。
虽然比不上线膛枪,可放在大明眼下这套滑膛燧发枪上,已经足够把现役火器往前推一大步。
朱元璋慢慢放下枪,直到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朱橚方才为何要清场。
“老五,你今日清场,防的就是这个消息漏出去。”
朱橚低声禀道:朱橚低声禀道:“父皇,真正该藏住的,正是这枚弹丸。线膛枪眼下造得少,传出去影响有限,可滑膛枪军中到处都是,这法子一旦泄出去,西南几家很快就能照着学。因此大战开打以前,这消息必须压死。”
朱元璋听得神色微敛,目光重新落到那枚弹丸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把这件东西藏到开战那日。
朱橚趁热打铁,顺势试探道:“其实格致院手里还有三种军械改进,每一样都能达到今日这般效果,过些日子儿臣整理好了再送来。至于今日,儿臣便先走一步……”
“还有三种?那就更好了!”
朱元璋直接打断,当即把话接了过去道:“那西南几家尽管继续招兵买马,五十万也好,一百万也罢,真敢全凑到一处,反倒省了咱逐家去找。天德,这一仗,咱现在倒盼着他们人来得再齐些!”
徐达点头附和道:“到时候,线膛枪先紧着大明精锐列装,军中现有的滑膛枪也别浪费,配上这种新弹以后,正好大批拨给东瀛的归义军。这样既能省下换装耗费,又能让归义军的火力再往上抬一截。”
两个老头说到这里,兴致又重新烧了起来。
朱元璋甚至已经叫人送酒过来,准备边试枪边继续推演。
朱橚站在旁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垮了下去。
秦淮河。
冰面。
糖炒栗子。
妙云。
全在离他远去。
线膛枪用“米尼弹”(尖头、膛线槽)
滑膛枪用的“奈斯勒弹”(圆头,无膛线槽,靠膨胀增加滑膛密封)
片刻以后,靶场里又响起枪声。
朱元璋亲自过完瘾,终于把线膛枪递给徐达。
徐达早已手痒,接枪后先试了一发,弹孔落在靶心外两寸。
朱元璋当场笑了:“天德,你这魏国公当久了,枪法退得厉害阿,方才咱第五枪离靶心才一寸。”
徐达低头重新装弹,带着几分揶揄道:“陛下方才第五枪,用的是臣替您调好的瞄准镜。”
“那也是咱扣的扳机。”
“臣这一发还在试枪。”
“成,咱看你第二发。”
第二声枪响。
报靶旗很快举起。
“正中靶心!”
徐达放下枪,终于朝朱元璋露出一点笑意:“陛下,臣这回可算试完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顿时收去一半,伸手便把枪拿了回来:“再来,咱方才那杆准星多半偏了。”
两人你一枪我一枪,很快又较上了劲。
直到魏长胜送来第二包火药,朱元璋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身后看去。
空的。
徐达也跟着回头。
方才还一脸不耐烦陪在旁边的吴王殿下,早已没了踪影。
朱元璋眼皮跳了两下:“老五人呢?”
云奇从靶场边缘小心走出来,躬身答道:“回陛下,殿下方才说,军机如火,时间紧,任务重,格致院那三项关乎大明军力的要紧研究,正等着他亲自坐镇,所以先行一步。”
朱元璋盯着他。
“说实话。”
云奇沉默了一息。
“回陛下,王妃今日听说秦淮河边新修了一处冰场,便约了殿下过去看看。殿下临走前还念叨,说今日天气正合适,再呆在这里磨蹭,冰场上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难寻了。”
靶场里安静了。
朱元璋握着线膛枪,沉默了半晌。
徐达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朱元璋终于咬着牙开口。
“这个兔崽子,给咱画了这么大一张饼,自己倒陪媳妇滑冰去了!”
远处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冬日街市的喧闹声。
而此刻的朱橚,显然早已奔着那份惦记了半日的清闲去了。
第532章 徐大小姐,今日可敢随为夫冰嬉?
最新网址:.biquluo金陵城南,秦淮河畔。
午后的日头斜斜落在长街上,青石板间残留的薄雪已经化去大半,沿着砖缝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
老字号“赵记”炒货铺旁支着一处避风的茶棚,竹帘卷起半边,炉上的铜壶正咕嘟作响,壶嘴吐出的白气一缕缕的散在棚顶。
临街茶棚最靠外的位置,坐着一道清雅娴静的身影。
今日出门,徐妙云特意换下了王府里惯常穿的繁复宫装,只着一袭藕荷色长袄,衣上绣着浅淡的折枝玉兰,领缘与袖口皆压着细软的狐绒滚边,浅银绒色贴着衣襟铺开,愈发衬得颈间肌肤莹润白净。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茶,偶尔垂眸轻抿一口,更多时候只是闲闲坐着,隔着半卷竹帘望向外头的长街。
那双清丽如剪水的眸子随着来往的挑夫、妇人与沿街叫卖的小贩缓缓移动,眼底盛着平日在王府账房里极难见到的惬意。
今日这一趟,徐妙云的心情确实很好。
方才在女学里走了一圈,那些姑娘伏案读书的模样始终留在她心里。她们大多出身寻常百姓之家,有的跟着先生诵记账核算的口诀,有的握着炭笔认真勾画测绘图样,遇到不懂之处便低声请教。
看着一张张专注认真的年轻面孔,她的心里也跟着生出一股踏实而充盈的欢喜。
更让她欣慰的是,这座女学如今已经真正立住了根脚。除却礼法所限,女子尚不能参加秋闱,无论学舍规制还是课业教习,皆已不逊于城中那些名儒私塾。
女子立身,不再只系于深闺后宅的一方方绣帕。
这桩她与殿下一手办起来的基业,正如雨后春笋般生机勃勃。
公事顺遂,后宅亦是安宁。
一双儿女在母亲与乳母的悉心照拂下健健康康,每日醒来便是吃饱了笑、玩累了睡,半点不教人悬心。
至于那位性子散漫却偏偏满腹惊世奇谋的夫君……
想到朱橚,徐妙云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扬了扬。
未出阁前,她身为魏国公府的长女,背负着门楣与弟妹的期许,曾无数次在绣楼中暗自思量过未来的婚后光景。
或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或是执掌中馈如履薄冰,却从未敢奢望过,有一日能遇上这样一个男人——
由着她抛头露面打理商会,纵着她建女学招女工,在满朝文武面前为她撑起遮风挡雨的青天,而在私底下,又会为了哄她一笑,厚着脸皮插科打诨、百般耍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从前在绣楼里设想过的所有安稳日子,真正落到手里时,竟还多出了许多满足。
“掌柜的,今日这锅栗子可香?帮我挑两包火候最好的来!”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忽然从炒货铺旁传来。
徐妙云抬眸望去。
只见朱橚正提着袍摆,从街口的人群里快步挤过来。
他头上束发的白玉簪不知在何处蹭得微微歪了半寸,额角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身上那件锦缎常服的下摆甚至还沾着半片枯草叶子,整个人瞧着活像个刚从夫子戒尺底下逃学成功的半大少年。
哪有半点大明吴王的堂堂威严。
朱橚一路赶到茶棚前,这才放慢脚步,将手里的两包栗子往桌上一搁,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气息尚未喘匀,脸上却先带了笑。
“等久了?”
徐妙云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了看他额角尚未散去的细汗,唇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她从袖中取出丝帕,顺手替他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这才含笑问道:“殿下这是后头有恶犬在追,还是哪家债主堵上门了?跑得这般急惶惶的。”
“恶犬倒没有,不过堵门的那两位债主,可比恶犬难缠十倍不止!”
朱橚一把端起她面前已经温下来的茶,仰头一口饮尽,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晓,老头子和岳父大人今日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把军校当成了公堂,恨不得当场把我按在沙盘上,把西南战局从头到尾扒个底朝天!”
徐妙云闻言不由莞尔。
她素手轻抬,自油纸包里拈起一颗油亮滚圆的板栗,纤细指尖微微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焦脆的硬壳应声而裂。
熟练地剔去里层的涩皮,她才将那颗金黄软糯的栗子肉递到朱橚嘴边。
朱橚张口便吃,嚼了两下,眉眼都舒展开来。
“还是娘子疼人。”
“殿下先吃些栗子压压惊,也省得待会数落起父皇和父亲,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朱橚听得眉梢一扬,顿时来了精神:“你还真别说,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父皇和岳父大人只要凑到一处,这天底下便没有‘歇息’两个字。”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颗栗子,语气愈发理直气壮:“我方才不过多瞧了两眼天色,一个说我心思飘了,一个说我坐不住。照他们那架势,我若再不趁机开溜,等从军校出来时,秦淮河上的冰都该叫人踩化了。”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
她又剥了一颗栗子递过去。
朱橚嘴里依旧没停,继续抱怨着黑心上司把他扣在军校里不肯放人,可话头一转到西南战局,方才那点懒散便悄悄淡了下去,眼底也随之多了几分认真与兴味。
徐妙云看在眼里,心里那份笑意反而更软了些。
这个男人总爱把正事说得轻巧,也总爱趁人转身时溜出去躲清闲,可真正压在肩头的事情,他从来都接得稳。朝局走到今日,西南又在暗中聚兵,他心里装着多少筹算,她比旁人更清楚。
所以这一下午,她只想让他松快些。
朱橚刚把最后一口栗子咽下,徐妙云便抬起丝帕,替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栗屑。
“殿下,军校的事留到明日。”
朱橚眨了眨眼。
徐妙云收回手,慢声提醒道:“今日出府前,殿下在后院答应过妾身什么,眼下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朱橚立刻坐直了些,正色道,“今日为夫归娘子管,出了王府以后,朝堂也好,军校也好,全留到明日再说。娘子想往哪里去,为夫便陪到哪里。”
他说罢,起身理了理衣袖,随后朝徐妙云微微俯身,摆出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极有风度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娘子!”
“今日为夫做东,带你去瞧一样好东西!”
……
秦淮河引水渠西侧,原本是一大片官办贮木场。
早年修筑皇城与水师造船所需的巨木顺江运来,大批木料便借深水引渠沉贮。入冬以后,这一带水势渐缓,寒气一重,整片引渠很快便封成了厚厚的冰面,放眼望去平整开阔,绵延数里。
近两年,城中年轻人常来踏冰,应天府与格致院便整修河岸,又将辽东猎户冬日赶路的滑冰技艺改了章程,添上暖棚与巡冰差役,正式辟作冬日冰场。
朱橚领着徐妙云绕过人多的地方,径直进了临水最僻静的一间暖棚。
牛小满已经候在那里,见二人进门,立刻将一只雕花锦盒送到朱橚手上,随后十分识趣地退出门外。
锦盒打开,里面摆着两双做工精巧的皮靴。
乍看与寻常冬靴无异,细瞧才见其中玄机。只见靴底嵌着两道狭长的精钢冰刀,刃口磨得雪亮,靴身用柔软鹿皮缝制,里面铺着厚实软衬,边缘还压了一圈白绒兔毛。
徐妙云拿起其中一只看了片刻,指腹沿着冰刀轻轻抚过,眼中随即添了几分兴味。
“这鞋底嵌刃的规制,倒让我想起前宋宫中的冰嬉。”她抬眸看向朱橚,“妾身记得那批从东瀛带回来的宋人旧籍里,有一卷汴京风物残篇提过宋皇冰戏,用木履缚铁而行,殿下这是把旧法重新改了一遍?”
朱橚闻言笑了笑,伸手从锦盒里取出一只冰鞋,在掌中掂了掂:“你那日不是还说,前人的冬日之乐倒也风雅灵动么?我后来想着,既然旧法能用,格致院如今的钢料和水磨工艺又胜过从前,索性便叫人重新改了一双出来。”
他说得随意,徐妙云却微微怔了一下。
那卷残篇她只翻过一次。那晚朱橚正歪在榻上吃葡萄,她读到冰嬉那一段时,也不过随口感叹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谁知隔了这些时日,他竟还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真把那句闲话做成了眼前这双冰鞋。
一时间,胸口那点细细密密的甜意便无声漫了开来。
徐妙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朱橚已经撩开衣摆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穿着软缎绣鞋的脚踝,低头替她解起丝履上的系带。
“前宋那套家伙太笨重。”他低着头笑道,“木底缚着铁条,滑起来还成,真要转身腾挪便显得累赘。如今咱大明有百炼精钢,也有水磨工艺,我又亲自盯着格致院把尺寸重新改过一遍,徐大小姐今日只管放心上冰,保准叫你在秦淮河上好好露一回风采。”
徐妙云猝然被他握住脚踝,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袜,她却仍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正贴着肌肤一路漫上来,连心口都跟着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见帘外隐约还有人影走动,这才压低声音嗔道:“殿下,这可是在外头,若叫人瞧见了成什么样子。”
“出了王府,便只论夫妻,今日这里没有殿下,只有相公和娘子。”
朱橚一边说着,一边托住她的足踝,将那只纤柔的素足送进暖融融的鹿皮靴里,又把厚实皮绳一道道穿过铜扣,最后收紧系牢。
两只冰鞋穿好以后,他抬手在鞋头轻轻敲了一下,笑道:“来,站起来试试。”
说罢,他又俯身从锦盒另一侧取出自己的那双冰鞋,利落换下脚上的常靴,将皮绳一一系紧。待起身在原地试了试重心,这才重新走到徐妙云面前,一手扶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后腰处,目光也跟着落向她脚下。
徐妙云扶住他的肩膀起身,脚下忽然多出两道狭窄钢刃,重心当即晃了半步,整个人也跟着向前倾去。
“小心!”
朱橚早有准备,长臂顺势向下一揽,稳稳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把人带进怀里。
徐妙云低低惊呼一声,双手本能环住他的颈后。
等她稳住身形,才发现两人已经贴得极近,呼吸几乎落在彼此脸侧。察觉到这份过于亲昵的距离,她耳根先是一热,面颊也跟着染开一层绯色,连长长的睫羽都轻轻颤了两下。
“殿下分明是早有预谋。”
“天地良心,为夫方才只顾着救娘子。”朱橚嘴角已经压起笑意,手臂却仍稳稳护着她,“娘子若觉得为夫占了便宜,眼下尽管松手,我就在旁边接着。”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要装正经的神色,心里那点羞意很快化成了促狭。
她环在朱橚颈后的双手反而收紧几分,又把身子的重量往他怀里交过去,微微扬起下颌。
“妾身偏要扶着,待会真摔了,左右也是殿下在底下垫着。”
“那正合我意,娘子只管往为夫身上压,便是再重些,我也受得住。”
“殿下这张嘴愈发没个正形,回府以后,妾身迟早得想个法子把它管住。”
“那为夫可就记下了,只盼娘子回府以后莫要手下留情,既说要管,便索性从头到脚都替为夫管个彻底。”
徐妙云听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耳根方才褪下去的热意霎时又漫了回来,抬手便在他肩头狠狠拧了一下。
朱橚笑着受了,随后扶稳她站好,又替她理了理被动作带乱的裙摆。
暖棚门外,冰刀划过冰面的清脆声不断传来。
朱橚侧身推开棚门,先一步踏到冰面边缘,随后转过身来,朝徐妙云伸出手。
“走吧,娘子。”
“今日这半日,为夫好好陪你。”
第533章 妙云,我们的余生便是话本
最新网址:.biquluo冰面上的风比岸边更清冽几分。
徐妙云真正踏上冰场时,脚下只轻轻一滑,整个人便随着冰刃向前送出半尺。
她下意识收紧指尖,朱橚也顺势握牢了她的手,带着她沿冰面缓缓往前。
“先别急着使力。”朱橚温声讲解道,“身子稍稍往前送,两脚交替向外蹬,等习惯了这股滑劲,自然就稳了。”
徐妙云点了点头,试着将另一只脚也送了出去。
冰刃甫一贴上河面,那股陌生的滑劲便顺势将人往前送去。
她一时还摸不准借力的分寸,脚下步子微乱,身形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只得凝神去找其中的平衡。
“重心往前一些,对,就是这样。”朱橚放慢速度,边滑边带着她找力道,“妙云,你脚下只管往外送,身子交给我。”
最后一句落得太自然。
徐妙云侧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殿下这句话说得倒轻巧,妾身今日若在冰上摔得难看,回府可要算在殿下头上。”
“全算我的。”朱橚应得痛快,“摔一下赔一匣首饰,摔两下再添一座庄子,娘子今日尽管放心学。”
“殿下这样教人,王府家底迟早要叫妾身摔空。”
“王妃真摔上一回,为夫才有机会赔庄子。”
两人说着话,已经慢慢滑出暖棚前那片缓冰。
秦淮河引水渠宽阔,远处几个冰场之间以彩旗分界,岸边暖棚里不断有人进出。年轻人结伴追逐,孩童由家中长辈牵着练步,时不时便传来一阵笑声。再往西一些,人声渐疏,整片冰面都被冬日斜阳染成温暖的金红。
起初徐妙云仍旧走得谨慎。
她每次蹬冰只送出小半步,另一只手始终扶在朱橚腕间,裙摆也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可她自幼长在魏国公府,骑马与弓术都学过,腰腿间本就有底子,对于身体重心的变化也十分敏锐。
朱橚只带着她走了两圈,她脚下的步子便一点点舒展开来。
再过片刻,她已经能顺着冰刀滑出的方向自然转身,蹬冰时也多了几分力道。
“看前面,肩膀放松。”朱橚滑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温和,“右脚送出去以后,左脚跟上,腰转得缓些。”
徐妙云依着他说的做,脚下冰刀轻轻切过冰面,发出连续的清脆声响。
一道弧线从她脚下慢慢拉开。
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便亮了。
“殿下,我会了。”
那句话里带着极少见的雀跃,连尾音都不自觉的扬高了些。
朱橚见她已经渐渐摸准了冰上的力道,便把扶在腰间的手慢慢撤开,只留一只手陪着她往前滑:“照这个势头,再过片刻,怕是该轮到我在后头追着娘子跑了。”
徐妙云眉梢微扬。
“那殿下可跟紧些。”
话音才落,她脚下已经猛地一蹬。
藕荷色的裙摆随着速度向后扬起,狐毛领边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她沿着冰面直直滑出数丈,起初动作还带着几分试探,待第一回转弯稳稳收住以后,胆子便跟着大了起来。
第二次蹬冰,她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冰场上的风迎面扑来,吹散发间积着的微热,也把耳边零星人声一点点留在身后。
今日这份畅快,她已经隔了许久才重新尝到。
在魏国公府时,她是长女,言行处处要给弟妹做表率。嫁入吴王府以后,她又接过王府中馈,还要盯商会与朝中诸事,府中上下人人看她端庄沉稳,连外头那些商号掌柜坐到她面前都要先正一正衣襟。
可今日的冰面上,账册与礼单都留在王府,身边只剩朱橚与扑面的冬风。
她只需要往前。
再往前一些。
徐妙云眼底那份惯常的沉静渐渐散开,眉目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殿下瞧着!”
朱橚就在她侧后方半步处,闻声抬眼。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风将几缕青丝从鬓边吹散,衣摆在身后舒展开来。那张平日总带着几分端丽沉静的面孔,此刻眉梢高高扬起,眼里盛满快意,连笑容都比往日明亮许多。
朱橚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
他见过徐妙云在王府账房里执笔定事,也见过她在满堂商贾面前三两句话压住争论,更见过她抱着孩子坐在榻边,眉眼间尽是为人母后才有的柔软与安宁。
可眼前这一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徐妙云迎着风往前滑,肩背挺直,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难得外露的张扬与鲜活。
朱橚脚下渐渐追近,忍了一路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妙云,你今日真好看。”
徐妙云闻声,脚下冰刃轻轻一旋,整个人顺势转过身,改成倒退着往前滑。
她正面对着朱橚,眼中笑意更深。
“照殿下这意思,妾身平日里便少了几分颜色?”
“平日也好看。”朱橚笑着追上来,“今日多了几分旁人少见的神采,为夫看着欢喜。”
徐妙云轻轻哼了一声:“殿下这回总算会说话了。”
“还有更会说的。”
朱橚与她并肩滑了片刻,忽然脚下轻轻一错,顺着她倒滑的方向绕到身侧,抬手便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徐妙云身形尚未完全收住,朱橚已经顺势贴到她身侧,掌心一翻便与她十指扣紧,借着这股滑势将她重新带稳。
“妙云,你今日这样快活,我才知道这双冰鞋没白折腾。”
“殿下费了这般心思,原来就为了看妾身高兴?”
“要不然呢?娘子难得这样尽兴,为夫费再多心思,也只当赚了。”
徐妙云被他说得眉眼舒展开来,索性借着冰势往他身侧靠近半步,任由两人的衣袖随着滑行轻轻相触。
两人的冰刀同时向外一送。
下一刻,他们已经并肩向冰场深处滑去。
落日在身后一点点沉下去,冰面上的金红也跟着渐渐收淡。两个人迎着冷风一圈又一圈地滑,军校与西南都留到明日,王府里那些公文账册也暂且压在书案上。
这一下午,只归他们自己。
……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冰场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秦淮河两岸的酒肆与临水民居陆续点起灯笼,暖黄灯火顺着河岸一路铺开。远处画舫停在仍有活水的深渠中,船头也挂着小灯,映得整条河道愈发温暖明亮。
回到暖棚以后,两人各自换回了轻便暖和的棉靴。
徐妙云重新踩上柔软鞋底,脚下那股一直悬着的紧绷感也随之散去,整个人都轻轻舒了口气。
“妾身今日算是知道,前人为何愿意把冰嬉写进杂记里了。”
朱橚在旁活动了一下略微发酸的脚腕,闻言抬眸笑道:“才滑了半日就又想起前宋旧事,王妃这书当真是一刻也没白读。”
“殿下吃栗子时还惦记火器,也有脸说妾身。”
朱橚当即闭了嘴。
两人换好衣裳以后,沿着秦淮河畔的长堤慢慢往回走。
夜里的风比午后冷了许多,朱橚替徐妙云拉好大氅兜帽,又把她一只手直接拢进自己的狐裘袖袋,握在掌心里。
“手上暖些了?”
“不冷,身上暖和得很。”徐妙云往他身侧靠近一些,步子也跟着放慢,“妾身今日方知,这冰嬉竟是这般快活的光景。”
“快活便好,往后每年冬天,秦淮河一封冻,我都带你来。”朱橚随口应道。
徐妙云脚步轻轻一顿。
她抬眼看着丈夫的侧脸,过了片刻才轻声道:“等西南战事一起,朝中的事情只会更多。工坊还要扩,江阴港也快开了,海上的船队还等着往南走。殿下这一句年年来,听着倒叫妾身贪心了。”
朱橚也跟着停下脚步。
他替徐妙云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拢回耳后,眼底的温柔愈发深了几分。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顾着往前赶,也得记得替自己留几段值得回头想的日子。”
徐妙云静静的看着他。
朱橚指腹轻轻抚过她鬓边,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我这些年一路往前赶,总想着把该担的担起来,把该做的做成。可真到了今日才越发明白,所谓好日子,其实就是忙完一天回来,还有你在身边,孩子在府里闹腾,偶尔也能像今日这样,同你出来走一走,说几句闲话。”
他握紧她的手,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笑意。
“我想要的日子,其实也简单。朝堂上的纷扰总会过去,边关的烽火也总有熄下来的时候,等那些喧闹都散了,我还能牵着你的手慢慢往前走,这一辈子便算圆满了。”
徐妙云看了他很久。
胸口那点因夜风而生的凉意早已散开,只剩一种温软又绵长的甜润。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王府里翻过的一册闲话本,便轻轻开口:“殿下,妾身最近看话本,倒看出一桩疑惑。”
“什么疑惑?”
“戏本里总说夫妻成婚久了,热意便会慢慢淡下去,后来只剩柴米日子。”徐妙云眼里带着笑,“可妾身与你成婚这么久,心里却总还留着新婚那阵子的欢喜。殿下说,这桩事该怎么算?”
朱橚沉吟片刻,神色忽然正经起来。
“娘子以后少看些旁人的话本。”
徐妙云眉梢一挑:“为何?”
“他们写得寡淡,自然只能拿这些愁事添篇幅。”朱橚牵着她重新往前走,语气理所当然的道,“咱们自己的余生,才是最畅销的那喝西北风。今日冰嬉只算其中一回,往后还有几十年,慢慢往下写便是。”
徐妙云被他说得笑起来。
“书还只写到半途,殿下便先替自己定了畅销?”
“有徐大小姐压卷,金陵书商抢着加印。”
“那若卖得差呢?”
“我自己全买了。”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抬手在他袖中轻轻掐了一下。
朱橚吃痛,手上却握得更紧,脸上的笑依旧明晃晃地挂着。
长堤前方灯火渐密,两人沿着河岸继续往王府方向走去。
一路上,徐妙云偶尔低声嗔他两句,朱橚便换个说法继续贫嘴。
秦淮夜色渐深。
而这偷来的半日清闲,也在两人的说笑声里,安安稳稳落进了他们往后的岁月。
第534章 钨钢出世,工业母机与秘密绣娘
最新网址:.biquluo约会之后的第三日,朱橚重新踏进了皇城西北角的格致院保密局。
这里自从被列作军械研造要地,守备便一日比一日森严。外有亲军卫把守,内里又设下三重院墙,每处工坊人员出入都须验牌记档。往日尚能彼此走动的匠师,如今便是到邻坊借一把锉刀,也得先由管事记下姓名。
朱橚很适应这种日子。
每日辰时便进院做事,直到入夜才回吴王府,偶有试验到了关节处,索性歇在机械局后院的小屋里。徐妙云命人送来的饭食常常由热放凉,云奇每回来收食盒,总免不了在一旁絮叨几句,朱橚听罢只是点头,到了第二日依旧如此。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线膛枪的量产问题。
新式的“木制爱荷华膛线机”已经做出了二十余台,宝源局转入格致院的枪炮匠也把导轨与夹具重新校过,连进刀章程也改了几遍。机器本身运转得很稳,真正拖慢产量的,却是一件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刀头。
一根熟铁枪管要在内壁切出数道螺旋膛线,刀头得连续切削枪管内壁。现有的夹钢刀具刚装上时还算利落,切到十几根枪管以后,刃口便开始发钝。匠人只能停机拆刀,重新磨刃,再次校正进刀深度。
一天工夫,有大半都耗在这件事上。
墨锤把一只磨得发亮的旧刀头放到案上,指尖沿着刃口划了一下。
“殿下,刀刃磨得太勤,尺寸每次都会变。今日还能切二十根,明日换个手艺稍差的学徒,十根里面便要多出四根废品。”
吕德福在旁接道:“枪管废了还能回炉,工时却全都白白搭了进去。如今一台膛线机一天只能稳稳做出十来根合格的枪管,再往上提,刀刃便会迅速磨钝。”
朱橚盯着那枚刀头看了许久。
机器的结构已经解决,工匠的熟练度也在上升,剩下的问题落到了材料上。
既然普通碳素钢的硬度和耐磨性都已经到了极限,那就该换材料了。
他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东西,便是钨钢。
后世高速切削刀具大规模出现以后,钨元素始终占着极重要的位置。硬度高,耐磨性强,高温下刃口还能保持强度,用来对付枪管内壁这种连续切削,正合适。
可问题同样直接。
眼下格致院最好的坩埚炼钢炉,炉温能稳定维持在一千五百二十度上下,纯钨的熔点却高达三千四百二十二度。两者之间隔着近两千度的高温,现有炉子的温度上限已经摆在眼前。
朱橚在工坊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忽然停下。
纯钨这条路线暂时搁置,先做钨铁反而更合适。
后世到了十九世纪中叶,欧洲已经有人用钨酸和铸铁反应,而制得了钨铁。
朱橚记得,到了1860年前后,“贝尔努利”便走过这条路,把钨酸送进铸铁体系里,先得到可以继续加工的中间材料——钨铁。
钨酸的研制也不是难事,1781年的瑞典化学家“舍勒”都能够成功制备,以格致院如今的化学基础,从钨矿里处理出钨酸,难度远低于把炉温硬抬到三千多度。
想到这里,他直接转身去了化学局。
玄真正蹲在院中查看一批新烧出的瓷质反应罐,听完朱橚的要求,先愣了片刻,随后把袖子往上一卷。
“殿下只要那种黄色的酸粉?”
“先给我做出半斤,纯度越高越好,矿料去找严铁生,他知道哪里有重石矿。”
严铁生当天下午便送来了一批钨矿石。
矿冶局先将矿石细细粉碎,再经过焙烧与碱液处理,把里面的钨转成可溶盐,化学局随后酸化沉淀。折腾了三日,玄真终于端出一只白瓷盘,盘中铺着一层淡黄色粉末。
朱橚捻起一点看了看,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下一步便是钨铁。
陈奉山和毛广义把一口小型坩埚炉腾了出来,先在底部铺入铸铁碎块,再按朱橚给出的比例加入钨酸与还原用的炭粉。炉火升起来以后,坩埚里的反应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又补了数次炉料。
等到炉盖掀开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坩埚底部躺着一块颜色发暗的金属锭,表面粗糙,分量却沉得压手。
严铁生夹起那块金属放到铁砧上,先用小锤试了两下。
第一锤落下时,他还收着几分力气,见金属锭纹丝不动,第二锤便明显加重了力道。
锤头砸落,表面的氧化皮簌簌崩开,露出的金属本体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凹痕。
墨锤立刻俯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处锤痕,指腹又在裸露出的金属表面来回刮了两下。
“挨了这一锤才留下这么浅的印子,殿下,咱们这炉料算是炼对了。”
朱橚接过火钳,仔细看了看那块钨铁:“先别急着高兴,这东西眼下还只是钨铁,得把它一点点锻进钢坯里,最后出来的料才能拿去做刀。”
钨铁只是中间产物。
真正用于刀具的材料,还得把它分次加入钢坯,再通过反复加热锻打,让钨元素尽量均匀进入钢材内部。格致院缺少后世的电弧炉和精密控温设备,于是这一步只能交给匠人的手和经验。
墨锤亲自上了锤。
他如今已经是制造局的首席匠师,平日更多时间都在看图纸和定章程,真正站到铁砧前的机会少了许多。可今日这一炉料刚出,他直接脱了外袍,只穿短褂站到炉边,亲手接过大锤。
烧红的钢坯从炉中夹出,先撒上打碎的钨铁颗粒,再折叠包住。
锤声随即响起。
一锤接一锤,钢坯在反复加热与锻打中逐渐延展,折回,再继续锻实。毛广义守着火色,陈奉山盯着尺寸,吕德福负责记录每一轮锻打后的重量变化。
整整一天,工坊里的锤声一直响到天黑。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刀坯终于送进水淬槽。
白汽腾起以后,墨锤用火钳夹出其中一把,先上砂轮开刃,又拿旧刀具与它对碰。
旧刀刃当场卷起一道细口。
墨锤随即让人把新刀装上小型车床,挑了一块淬过火的钢料试刀。
随着机轮转动,刀头稳稳咬进钢料,细长的铁屑不断从刃口卷出,一连走了三遍,切出来的表面依旧平整。
等机器停下,墨锤这才拆下刀头仔细检查,刃口虽然留下了些许磨痕,整体形状却几乎没有变化。
随后众人又补做了弯折和冲击试验,刀身同样撑了下来。
工棚里顿时安静下来。
墨锤捏着刀头看了片刻,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殿下,成了!这回膛线机总算有趁手的刀了!”
当天下午,这批新刀具便装上了膛线机。
吕德福亲自操作,第一根枪管用了原先七成的时间,第二根继续提速。一直做到第四十根,刀刃仍旧保持完整,进刀尺寸也稳稳压在章程要求之内。
到第五十根枪管推出机架时,陈奉山已经立刻起身,伸手把刀头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这个损耗,一把刀连续撑过上百根枪管都还有余量。机器往后便能从早转到晚,膛线枪管一天至少能翻上五倍。”
毛广义在旁边咧嘴直笑:“那还等什么,赶紧把这套锻法定成章程。配料多少,烧到什么火色,来回锻几遍,全给它记死了,明日起就照这个法子批量做。”
朱橚也笑了。
线膛枪的大规模生产条件,到这一刻终于齐全了。
钨铁发明史
钨酸(叫酸,竟然不是液体!)
接下来的十几日,制造局开始批量锻制钨钢刀具,二十余台膛线机陆续换刀。枪管成品一批接一批入库,米尼弹配套的枪械生产章程也从小批试制,转入稳定放量。
而朱橚的注意力,很快又挪到了另外三项军械的升级上。
这三项东西分属三个方向,其中两项尤其需要纺织方面的精致手艺。
于是这日傍晚,他让云奇去了趟吴王府,把阿秀请进了皇城。
阿秀来得很快,显然是刚从织坊那边赶回来,衣袖边还粘着几根没有清理干净的丝线。进了保密局以后,她一路跟着云奇穿过几重院门,等真正走进朱橚所在的小院时,神情才明显放松下来。
她进屋先行了一礼,随后把手里的布样放到案上。
“殿下,王妃让民女把织坊新出的几种细绢一并带来,说您若觉得合适,往后便照这个样子多留些。”
朱橚随手翻了翻,却发现几块布料全是自己平日常穿的颜色,不由抬头笑道:“送个布样还挑得这么仔细,她这是怕我看花了眼?”
阿秀轻轻笑道:“王妃说,殿下挑东西向来嫌麻烦,颜色若是再多些,最后多半还是让她替您拿主意。”
“行,连这点都算到了。”朱橚把布样放回案上,“她如今管我,倒是越来越省事了。”
阿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笑。
她如今在吴王府里早已能独当一面,织坊招人、定工钱、选料进货这些事情,徐妙云大多只看最后的账册,轻易不去插手。遇上她拿不准的大事,徐妙云也从来都是把利弊掰开讲清楚,再由她自己做决定,久而久之,阿秀办事也比从前更有主见。
眼下朱橚特意把她叫进皇城,还选在保密局见面,她自然知道,这趟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几块布样。
“殿下唤民女入宫,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道:“织坊里如今手艺最好的绣娘,大概有多少人?”
阿秀微微一怔,略作思索后答道:“若只看针脚和手稳,挑出四五十人应当不难,殿下可是要赶制什么东西?”
“确实要做一样东西,而且用的人必须仔细挑。”
朱橚这才把话说明白:“我要一批手最稳的绣娘,针脚要密,眼力要好,手上还得有耐性。进了这里以后,她们的家属也会一起搬进皇城,往后的日子都按保密局的规矩过。”
阿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一旦入了保密局,日常出入会受到严格限制,家中来往也要登记审查。换来的则是格致院最高一档的俸给,子女可以读书学技艺,家中老人由医馆照应,往后立下功劳,还能直接记进军功簿。
朱橚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你去把条件说清楚,让她们自己选。愿意进来的,我给她们一家最安稳的日子,也让她们的孩子多一些做事的机会。”
阿秀点了点头:“民女明白,织坊里确实有一批手艺极好的姐妹,我会逐个问明白,再把愿意来的名册送给王妃过目。”
“这事先让妙云看。”朱橚笑道,“她管人比我稳,我负责把东西折腾出来,她负责防着我把家里人全折腾进来。”
阿秀终于笑出了声。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到皇城屋脊后面,保密局各处工坊仍旧亮着灯。机械局的膛线机持续运转,化学局的反应炉也在升温,另一座单独封起来的小院里,几架刚刚搭好的织具正在等人。
朱橚始终只给众人看局部的图纸,真正的成品仍锁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只知道从这一日起,格致院又一次关起了门。
阿秀送来的第一批绣娘很快住进皇城,连同家眷一起安置在保密局东侧新修的院落。
机械局随后封了两间工棚,化学局也把一处试验房改成专用密室。
朱橚每天在几处院子之间来回奔走,图纸越画越厚,试验记录也一册接一册堆进铁柜。其间有过返工,也有过爆裂和报废,格致院里的匠师却越忙越兴奋,因为每一次失败后,朱橚总能很快给出新的改法。
时间随后飞快向前。
春尽,夏深。
转眼已经到了洪武十一年的夏末。
这一日,朱橚刚从保密局里出来,云奇便一路跑进院中,手里攥着一封刚送进皇城的红封急报,脸色已经变了。
“殿下,西南出事了。”
朱橚停下脚步。
闭关数月的日子,到此结束。
第535章 仿了火铳就敢称帝?给西南蛮夷开开眼!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一年夏末。
金陵连着下了两场雨,暑气才刚退下去几分,皇城里的气氛却先一步沉了下来。
云奇一路催着车从格致院赶到武英殿,马车才停稳,朱橚掀开车帘便看见朱标站在殿外石阶下。
太子手里还攥着一封折过数次的急报,殿门内外不断有内侍匆匆进出,连守在廊下的禁军都比往日多了一倍,显然宫里已经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忙成了一片。
“大哥,出了什么事,父皇这么急着召我?”
朱标快步迎了上来,开口便直奔正题:“大越胡氏三日前已经登基称帝,递来的国书也改成了两国天子平等往来的行文。四国使臣今日一齐到了金陵,云南与广西的急报也刚刚送进宫,大理和麓川都在往边境增兵,占婆水师同样开始向北调动。”
朱橚听到这里,脚步略微一顿。
此前胡氏弑君夺权,以宰相名义把持大越朝政,至少还守着宗藩之间最后那层规矩。
中原王朝与周边藩属之间,历来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外王内帝”。藩属君主在国内如何称孤道寡,甚至以皇帝自居,大明通常懒得过问,只要对外仍以国王身份奉表称臣,名义上的君臣关系便还在。
可胡氏这一次连这层体面也一并掀了。
更麻烦的是,另外三家也在这个时候跟着动了。
朱标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又补了一句:“他们今日还送来了一份礼,父皇看过以后,直接让人把徐叔叔与朝中重臣全召了过来。”
“什么礼?”
“仿制的火铳和火炮。”
朱橚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这份礼挑在这个时候送进金陵,用意已经很清楚。
……
两人随即进殿。
武英殿中已经站满了人,中书省与内阁的几位重臣居左,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诸将居右。李善长站在最前,刘伯温与刘三吾分列其后,安然和单安仁也已经到了,户部尚书俞溥手里还抱着一册刚送来的边地粮册。
武将这边则更加热闹。
徐达立在御阶前方,王保保与傅友德隔着半步站在一侧,沐英和蓝玉都穿着军服,显然刚从军营里赶来。
大殿正中还摆着两样东西。
一杆鸟嘴形火铳,一门只能由两人抬动的小铜炮。
朱橚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火铳用的是火绳点火,枪管内壁处理得还算规整。小炮的炮身铸得厚重,炮口与药室的比例也做过调整,以南洋诸国眼下的工艺水平而言,这已经算是一件合格的兵器。
大越这数月确实下了功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边压着四份国书,脸色平静得很,手指却一直轻轻敲着桌面。
见朱橚进来,他抬了抬眼:“老五来了,先在旁边听着,韩国公,把方才的话接着说。”
朱橚应声站到朱标旁边。
李善长继续方才的话头:“陛下,云南布政使司急报,大理已经在东南诸寨增兵。麓川调集象兵与步卒向东集结,两家彼此遣使往来频繁。广西方向,占婆商船近月忽然少了大半,沿海探报却发现其水师正在北上。”
刘伯温接道:“四家同时动作,目标已经很清楚。他们想借胡氏称帝这件事逼朝廷先退一步,只要大明承认胡氏帝号,四国盟约便算占了上风。”
殿中一时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抬手指向殿中的火铳:“这也是他们占上风的东西?”
兵部尚书单安仁拱手道:“大越使臣送礼时说,这是胡氏皇帝新铸的军器,特意送到大明请诸位将军品鉴。他们还说,大越各军已经开始换装火器。”
这番话一落,几个武将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蓝玉先嗤笑了一声,抬手朝殿中那两件火器点了点:“就这点家伙事,也好意思千里迢迢送到金陵来显摆?臣看他们是日子过舒坦了,胆子也跟着肥了。陛下给臣一支兵,臣去广西等着,他们敢往前挪一步,臣就让他们看看大明的火器到底该怎么使。”
傅友德也向前一步:“臣倒觉得,他们肯把东西送进金陵,恰恰说明眼下更想吓住朝廷。真打算立刻开战,哪有先把家底送给对手看的道理?边军该备战,可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遂了他们的意。”
王保保沉吟片刻,随后缓缓说道:“四家一齐派人进京,看着气势汹汹,其实都在等大明先露底。这个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被人牵着走,依臣看,先把他们晾一晾,让这几家自己猜去。”
武将们的态度很清楚。
兵来,便准备打。
文臣关注的则是另一项问题。
刘三吾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眼下四方的军务刚刚缓下来,江南几项新政也正进入紧要关头。西南若此时开战,粮饷和民力都会迅速加重。臣以为可先以礼法稳住局面,再利用四国之间的利益差异分别议谈。”
朱元璋看向他:“你说要怎么谈?”
刘三吾斟酌片刻,随后开口道:“臣以为,可以先从胡氏这边下手。他如今最怕的,便是大明始终把他视作弑君篡位之臣,朝廷若肯暂且承认他的国主身份,便等于先递出去一块台阶,也能看看这四国的盟约究竟有多牢。”
安然随后接过话:“臣今日也试着摸了摸几位使臣的底。大越使臣反倒留着几分余地,真正不肯松口的是大理、麓川和占婆,他们如今都盯着吴王殿下,只要朝廷肯在这件事上给出交代,后面的事情便有得谈。”
刘三吾沉吟片刻,又道:“既然他们都盯着吴王殿下,事情反而有了转圜的余地。可让殿下分别致书三国,为此前的冲突说几句软话,朝廷不动国体,三家也有台阶可下。”
这句话一出,殿里顿时多了几道目光。
朱橚本人倒很平静。
蓝玉已经忍了半天,听到这里直接转过身:“臣算是听明白了,他们这是打不过吴王殿下,就想着逼朝廷替他们出气。要真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谁吃了亏都跑来金陵告状,那大明这朝廷倒成了替外人撑腰的衙门。”
李善长抬手拦住还要再说的蓝玉,随后看向殿中众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四家拆开。吴王殿下若暂时受些委屈,换来的便可能是他们彼此生疑,等这层盟约自己松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这件事不成。”徐达听完这番话,当即出声打断道。
“吴王这些年亲临阵前,替大明将士流过血,军中多少人都看在眼里,今日若朝廷为了息事,反过来逼他向外人低头,那些拿命守边的士卒会怎么想?一支军队若连替自己人撑腰的骨气都丢了,军魂也就散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落向御阶。
这场争论从四国使臣进京开始,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文臣想争出周旋的时间,武将想先把边境稳住,双方出发点其实一致,都是要让大明少付代价。
朱元璋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沐英。”
沐英立刻出班:“臣在。”
“今日回去整军,三日后启程入云南。到了地方以后先接管沿边军务,整顿屯堡与粮道,各卫以守住关隘为第一军令,前线所有调动都直接报进京师。”
“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蓝玉:“你去广西,沿江营堡和几处海口都给咱看紧,水师也归你临时节制。对面若往前一步,你就把大明的军旗插到他们眼前。”
蓝玉神色一振,当即抱拳领命道:“臣明白。”
俞溥随即出班:“陛下,云南与广西同时增兵,户部今日便可先拨第一批粮饷,再由湖广与江西转运接续。”
朱元璋点了点头:“照办,兵部和户部今晚就把章程拿出来,明日送到咱案上。”
几道旨意落下,殿中的气氛终于稳了许多。
边境的问题有了应对之策,朝堂才有继续谈的余地。
朱元璋这才拿起桌上的一份国书,目光从李善长几人身上缓缓扫过:“胡氏称帝的事先压着,使臣也先留在金陵。四国如今都等着看咱怎么回,咱就让他们多看两日。”
说到这里,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朱橚。
“老五。”
朱橚正站在朱标身边看那门铜炮,闻声抬头:“儿臣在。”
“你这一关就是几个月,格致院那三样东西,做到哪一步了?”
这一句话,让殿中几名知情之人的神色同时发生了变化。
朱标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徐达也侧过头来。
其余文武却听得满心疑惑,显然都在琢磨格致院又折腾出了什么。
朱橚笑了笑。
“父皇,已经全部完成,成品也都通过了试验。”
朱元璋眉梢一动:“都成了?”
“都成了。”
朱橚走到殿中央,伸手在大越送来的那杆火铳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铜炮。
“他们既然喜欢把新军器送到金陵展示,儿臣觉得,这份礼也该回得热闹些。”
朱元璋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致:“你想怎么回?”
“明日把四国使臣一同带到校场,让他们亲眼体会一下和大明的差距。”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徐达看向朱橚,神色认真了几分:“殿下,这三样东西若当着四国使臣的面亮出来,会不会把底子一并泄出去?他们若照着样子学,咱们岂不是白白替他们指了路?”
“无妨。”
朱橚答得十分笃定:“他们能看见成品,也能看见效果,真正决定量产的却是背后的材料和制造体系。四国缺的正是大明格致院那套成熟的工业根基,就算把东西摆在他们眼前,也只能看个热闹。”
朱元璋听到这里,神色明显缓和下来。
四国今日带着火铳和火炮进金陵,想看的本来就是大明朝堂的反应。
那便给他们看。
而且让他们看个够。
“好。”
朱元璋抬手将四份国书合在一起,随手放到御案一侧。
“杜安道,去鸿胪寺传旨。明日巳时,让大越、大理、麓川和占婆的使臣一同到校场候着。”
杜安道躬身领命。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殿中那两件来自大越的新式军器,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让他们把自己最得意的火铳和火炮也带上。”
“咱倒要看看,等他们明日看完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第536章 大明的回礼,你们接得住吗?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巳时,金陵城北,神策门外校场。
雨后的暑气散了大半,校场上仍旧热浪翻涌。
放眼望去,东侧点将台已经搭起黄幄,台下军旗沿着辕门一路排开,成队披甲军士守在四周,连靶场尽头也有骑兵来回巡弋。
四国使臣早早到了。
台下还停着几辆随使团入京的辎车,其中一辆蒙着油布,正是昨日那门青铜炮的炮车。
随行的大越炮手守在旁边,衣甲收拾得格外齐整,几个人时不时望向校场深处,显然早已接到今日试炮的吩咐。
对于四国使臣而言,这份安排本身便是好兆头。
昨夜大明天子收下军器,今日又把他们召到京营校场,当着满朝重臣的面重新演示,已经说明那两件礼物真正落进了大明君臣的心里。
想到这一层,几人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片刻之后,占婆使臣“虎都蛮”先笑了一声道:“黎兄,今日这排场可不小。”
大越使臣“黎景安”抬眼扫过校场,似笑非笑地道:“神策门大营向来是大明拱卫京畿的军营重地,朱皇帝特意将咱们召来此处,看来……昨夜送进武英殿的那两件重礼,当真击中了这位大明天子的软肋。”
大理使臣“高正”接着说道:“大明素来以天朝上国自居,最倚仗的无非就是火器之利。如今大越不仅仿造出了绳发火铳,连火炮也能自铸,相信我,他们手里早就没牌可打了,没人比咱们更懂西南的大局。”
麓川使臣“刀干孟”听得眉眼舒展,话里也带上了几分讥意。
“我早就说过,汉人向来死要面子。昨日在朝堂上又是斥责又是恫吓,张口闭口便是大明天兵雷霆一出,顷刻间要叫西南片甲不留。话说得那般狂妄,结果天一亮,还不是得规规矩矩请咱们来校场观礼?”
虎都蛮到底常来金陵,心里仍留着一层谨慎:“诸位莫要大意,大明的火炮工艺终究比咱们仿制的精细。真要在靶场上比划,咱们的火炮在射程上会短上百余步。”
刀干孟当即摆了摆手:“射程短上一百步又能如何?咱们四国联军一旦起兵,集结的是整整五十万精锐!漫山遍野压过去,山地密林之间,百余步的距离不过是几息冲锋的工夫。大明若以为凭这一点点微末差距就能吓退咱们,未免太小瞧了西南诸国的胆魄!”
这话正合黎景安与高正的心意,两人闻言相继点头。
虎都蛮沉吟片刻,也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西南山高林密,大军铺开本就受限,只要咱们手里同样有成建制的火器,这点军械差距便有办法填。”
在他看来,大明军武确实强盛。
可真正进了西南之后,兵锋终究要钻进山岭与密林。
四国手里有火器,不仅有人命可填,还有象阵可用,更占着本土作战的地利,只要第一轮打击撑得住,大明每往前走一步都得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到了那个时候,京师朝廷自然会开始算粮饷,算伤亡,也算一场数年的远征究竟值多少银子。
所以今日这一场校阅,在他们眼中已经有了另一层意思。
黎景安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稍后的说辞。
胡氏称帝之事可以先从“暂缓定论”谈起,封地通商之议则要逼大明先撤去几条最为严苛的限制,只要今日朝堂上的主和之声再盛几分,四国便能顺势在大明原本强硬的立场上撕开一道缺口。
大明若是不想陷入西南的无底泥潭,胡氏称帝与封地通商两件事上,就必须拿出实质性的退让。
……
正当四国使臣交头接耳、各怀心思之际,校场辕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惊天动地的号炮。
“砰!砰!砰!”
紧接着,内侍尖锐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整个校场:
“圣驾临营——诸臣肃迎——!”
高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四国使臣,纷纷整肃衣冠,退到台阶下垂首侍立。
只见远处仪仗分开,朱元璋一身明黄绣金衮服,在太子朱标与吴王朱橚的左右陪同下,缓步迈上点将台。
天子龙行虎步,虽然两鬓已见微霜,但那股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滔天帝威,在烈日照耀下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随驾众臣亦各归其位。
徐达与王保保披甲随行,傅友德和沐英以及蓝玉等战将则按剑立于御驾两侧。李善长领着刘伯温和刘三吾等中枢重臣落座,安然也随文臣班列入席。
百官落座,旌旗招展。
原本空旷庞大的校场,刹那间被一股肃杀厚重的兵家煞气彻底填满。
文官班列之中,刘三吾不动声色地转过头,与身旁的安然暗暗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深处,皆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如今大明虽说刚刚降伏东瀛,国库稍有起色,但太仓里充盈的漕粮存银,以及江南各地清丈田亩、推行新学的成果,都是天下百姓勒紧裤腰带一点点攒出来的。
若是此刻被西南四国拖入一场长达数年的境外远征,不知又要白白耗费多少民脂民膏,死伤多少大明儿郎。
昨夜武英殿内,文武百官为了“战”与“和”足足争吵了大半夜。
满朝文武争论不休的死结,如今全被当今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押在了今日这场校场演武之上。
刘三吾与安然今日随驾前来,正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位向来算无遗策的吴王殿下,手里究竟扣着何等惊天的底牌,竟能让向来精细算计、半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洪武皇帝,这般深信不疑。
……
高台之上,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场。
他的目光在阶下垂首的黎景安等人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随后淡漠地抬了抬手。
“宣四国使臣上前。”
“宣——四国使臣登台觐见——”
四国使臣闻声,立刻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面部表情,趋步迈上高台,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地:
“外臣黎景安(高正、刀干孟、虎都蛮),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淡淡道:“昨日你们给咱送了火铳与火炮,说是大越新铸的利器。今日既然来了校场,就别只摆在殿里看,拉下去试给咱瞧瞧。”
黎景安闻言心中狂喜。
他暗暗咬了咬牙,立刻躬身应诺:“外臣遵旨!今日便请陛下与天朝诸位大人品鉴,大越虽处蛮荒,亦有卫国之器!”
说罢,黎景安昂首退下高台,朝着下方早已等候多时的大越使团武士打了个手势。
校场正中央,早已架设好的一门墨绿色青铜轻炮立刻被推了出来。
四名精挑细选的大越炮手神情严肃,当着满朝明军将领的面,熟练地取来通条清膛、舀入黑火药、压入厚棉垫,最后将一枚沉重的实心铅铁弹丸顺着炮膛推入底部。
动作虽然略显滞涩,但每一步的规制,赫然与大明的火炮操典如出一辙。
“装药完毕!”
“引信就绪!”
随着大越炮长一声厉喝,烧红的铁钎猛然按在了火门之上。
“轰——!!”
刹那间,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校场中央轰然炸开。
浓烈刺鼻的硝烟混杂着橘红色的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整座沉重的青铜炮身猛地向后剧烈一挫,炮轮在夯实坚硬的泥土上硬生生犁出了两道半尺深的沟壑。
呼啸的铅铁弹丸撕裂空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低的抛物线,随后狠狠砸在了远处的泥土靶垛之上。
“蓬!”
烟尘碎石冲天而起,直接将两百余步外的一排厚木栅栏轰得木屑横飞。
校场边缘负责骑马测距的大明校尉立刻策马狂奔而去,片刻之后,高举着令旗飞马回转,扯着嗓子高声报数:
“落点——二百八十步!”
此言一出,点将台上的文武群臣顿时微微骚动起来。
许多原本神色倨傲的年轻武将,眼神也悄然收敛了几分。
二百八十步!
对于一门仅由两匹矮马拉拽的青铜野战炮而言,这个距离和威力,已经足以在野战中撕开任何精锐步兵的重甲盾阵了。
黎景安踩着满地的硝烟,步履从容地重新走上高台。
他迎着大明文武百官复杂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傲然之色。
“启奏大明皇帝陛下!今日校场所试之炮,不过是我大越工匠为了便于长途跋涉而特意铸造的‘青铜小炮’,其身单薄,装药受限,不过是小试身手罢了。”
“实不相瞒,大越境内如今各处工坊大开,日夜赶铸的,乃是通体百炼精铁的‘六斤重型守城大炮’!若是那等重炮装填满药,自关隘城头轰击而下……其有效射程,足可高达六百五十步之遥!!”
黎景安的这番话落下,高台上的文官班列之中瞬间炸开了锅。
“六百五十步?”
“这帮南蛮……竟真能将火炮铸到这等境地?”
“大理、麓川本就据险而守,若是再由大越源源不断提供此等重器,我大明边关那些土堡木寨,如何能挡得住?”
“若是西南当真遍地皆是这等利炮,此番南征……怕是要生滔天大变啊!”
几位老资格的御史和部阁郎官更是脸色煞白,忍不住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开始暗暗抹额头上的冷汗。
高正、刀干孟与虎都蛮站在黎景安身后,看着大明群臣这副惊疑不定的模样,三人眼底的喜色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爽!
太爽了!
这十数年来,西南诸国在大明的兵威之下何曾这般扬眉吐气过?
今日这一炮,不仅轰碎了靶垛,更生生将大明天朝上国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气轰得粉碎!
而群臣的骚动落在刘三吾与安然的眼中,却化作了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二人此时此刻,都在心中疯狂地默算着这笔账。
大明现役最为精锐的六斤铸铁火炮,有效射程也不过在八百步左右。
而大越这帮蛮夷,在梁王残部的汉人工匠协助下,竟然仅仅用了数月的时间,就将差距缩短到了区区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看似优势很大,可若是放在西南那等丘陵起伏的重峦叠嶂的山势之中呢?
在山地丛林作战,视野本就狭窄,大军根本无法摆开阵型。
八百步的火炮往往受制于仰角和树木,根本发挥不出极限射程,而六百五十步的重炮,已经足够封死任何一条险要的山谷隘口。
此消彼长,大明的儿郎得白白牺牲掉多少性命。
念及此处,二人都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御案方向。
……
然而百官的惊议落在朱元璋眼中,他脸上的神色始终古井无波。
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看戏般的戏谑与从容。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轻轻拂去面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开玩笑。
若是换了别的皇子说有方法应对今日的局面,他或许还要在心里打两个突。
可说这话的是老五。
这小兔崽子这辈子坑过天、坑过地、坑过满朝文武,甚至连他这个当老子的私房钱都坑过,但唯独在“打仗杀人”这件事情上……
他朱老五,从来没让大明失望过!
朱元璋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高台上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戛然而止。
朱元璋连看都没看黎景安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向身侧那个自始至终都在闭目养神,甚至还有闲心打哈欠的大明吴王。
“老五。”
朱橚闻声,眼皮微微一掀,躬身出列:“儿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校场中央那门还在冒着残烟的大越青铜炮,淡淡道:
“大越新皇的这份献礼,咱们满朝文武都品鉴完了。”
“礼尚往来。”
“你带着格致院闭关数月,给西南贵客备下的‘回礼’,可曾备齐了?”
此言一出,徐达、王保保、沐英、蓝玉等顶尖将领的眼睛瞬间亮了,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沸腾起来。
而黎景安等四国使臣的心脏,则是莫名狠狠一抽。
朱橚缓缓直起身子,迎着烈日,转头望向神策门大营那扇紧闭的重型军械库大门。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几分审视猎物般的戏谑。
“回父皇。”
“儿臣给西南诸国备下的这份厚礼……”
“早已饥渴难耐了。”
第537章 两千五百步,一炮糜碎!
最新网址:.biquluo神策门校场的重型军械库大门轰然向两侧敞开。
沉重的铁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发出低沉而规整的骨碌声,四匹体格健硕的挽马喷着白汽,将一尊被深青色油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缓缓拖上了校场正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全被吸引了过去。
随着两名身着白布工作服的格致院工匠利落解开系绳,油布呼啦一声滑落,露出了内里的真容。
然而,看清那门火炮模样的瞬间,点将台上的众人,几乎齐齐愣在了原地。
那绝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大明火器。
旧式的火炮,大多生着一副“大肚梅瓶”般的粗笨身段。
可眼前这门炮,却修长得近乎诡异。
整座炮身泛着冷冽如霜的青灰光泽,通体没有多余的凸起与加厚铁箍,线条笔直平滑,从炮尾到炮口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
粗略看去,其身管长度竟达到了惊人的丈许,炮管壁厚看似并不比寻常小炮厚出多少,通体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工业美感。
“这……这算是什么炮?”
刀干孟最先没忍住,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指着那门长炮大声道:“身子造得这般细长,怕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炮膛壁薄成这副模样,火药装多了,一炮轰下去,弹丸还没出膛,自己就得先炸成一地碎铁!”
大理使臣高正亦是轻摇白玉骨扇,抚须笑道:“刀将军性子直,话糙理不理。铸炮之学,首重‘药重膛厚’,若要射得远、打得狠,非得千斤重铁铸成厚腹药室不可。大明匠人莫不是为了省些铁料,才将这等违背常理的东西推上阵前充数?”
站在一旁的黎景安与虎都蛮虽未开口附和,但眼底那一抹疑窦与轻慢同样掩饰不住。
他们这些日子在金陵搜集了无数关于火器的消息,麾下收拢的梁王汉人工匠更是反复叮嘱过,火药爆燃乃天地极阳的狂暴之力,身管越长,燃气受阻越大,药室若不铸得如石磨般厚重,下场便只有炸膛一途。
大明这门炮,长得离奇,壁薄得反常,完完全全颠覆了他们所知晓的铸炮常理。
……
不仅是外邦使臣,就连点将台上的大明文武,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徐达的目光在那修长的身管上寸寸扫过,随后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朱元璋道:
“陛下,这门炮的身管倍径,怕是达到了近三十倍。寻常火炮十五至二十倍已是极限,如此修长的身管,火药在膛内燃烧时间极长。若无绝顶的铁料与秘法,火药燃气在出膛前不断聚积,极易发生炸膛之祸。”
朱元璋闻言,眉头亦是不自觉地拧成了川字。
这些年大明靠火器横扫漠北、平定东瀛,他这位当皇帝的私底下可没少恶补格致与火器的知识。
徐达说的半点不差,身管越长,对管壁承压的要求便高得以几何倍数往上翻。
朱标见二人面露忧色,温和地笑了笑,轻声宽慰道:“父皇,徐叔叔,且放宽心。五弟这几个月几乎住在了保密局里,他既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推出来,就绝不会无的放矢。”
朱元璋斜睨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朱橚,重重哼了一声:“咱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校场中央,朱橚静静站在炮位旁,目光掠过四国使臣脸上那一抹抹胜券在握的嘲弄,心中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人哪里能懂,为了眼前这尊怪物,格致院在过去几个月里究竟跨过了怎样的一道天堑。
早在研制出钨钢刀具之后,朱橚最初的野心,本是直接一步到位捣鼓出“后膛线膛重炮”。
然而,现实的工业壁垒无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大明目前的冶金体系,即便有了焦炭炼铁与水力锻锤的加持,其大宗产出的依然是高强度的铸铁,而非十九世纪中后期的转炉均质钢。
线膛炮需要承受数倍于滑膛炮的恐怖膛压,一旦将口径放大,以现有铁料铸造线膛大炮,试射时的炸膛率高得令人发指。
在材料学没有发生质的飞跃前,强行上线膛重炮,只会把炮手送上西天。
既然线膛走不通,那便在滑膛的体系内,将射程压榨到人类火药动能的极致!而实现这一切的核心钥匙,正是朱橚从前世记忆中翻出的黑火药科技树最终天花板——栗色火药。
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无烟火药成熟之前,西方列强那些纵横四海的铁甲舰重炮与岸防长管加农炮,统统依赖这种火药。
它呈现独特的栗褐色,是因为采用了不完全炭化的黑麦秆或木炭。
相比于普通黑火药瞬间爆燃、压力骤升骤降的狂暴特性,栗色火药的燃烧极其缓慢且平稳。
它不是在炮膛底部“轰”的一声炸开,而是在弹丸顺着身管向前推进的过程中,持续不断地释放推力。
这就使得火炮的最大膛压大幅降低,而平均膛压却大幅提高。
工匠们终于可以不必把炮尾铸成笨重的大铁坨,反而能够肆无忌惮地将炮管拉长到三十倍径以上,让弹丸在长身管中吃尽每一分火药燃气的加速。
配合上1875年“拉莫·杜邦”发明的“中心带孔六角棱柱形造粒技术”,随着火药燃烧,颗粒内部的燃烧面积反而不断扩大,实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种真正的“渐进式燃烧”。
这项在十九世纪末称霸海陆的火药秘术,其制作流程在拥有成熟化工提取的大明格致院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技术门槛。
“校准炮位!”
随着试炮队掌旅一声令下,八名精悍的格致院炮手迅速就位。
众炮手各司其职,随着炮架后方的黄铜齿轮升降手柄转动,修长的炮身微微扬起,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仰角。
而校场边缘的报靶骑兵,在此刻却策马一路狂奔,越过了两百八十步的大越靶位,越过了五百步的步兵标线,越过了八百步的骑兵标线……
战马丝毫没有减速,一路冲出了校场的平原,径直奔向了遥远地平线尽头的一座名为“北龟山”的荒凉土丘。
在那里,一面一丈二尺的大红军旗,正迎着长风烈烈招展。
距离炮位——整整两千五百步!
高台之上,四国使臣起初还在冷眼旁观,可见到报靶骑兵一路跑到了地平线的尽头,神色终于由轻慢转为了错愕,最后化作了一片荒谬的冷笑。
“疯了……大明这是彻底疯了!”
刀干孟忍不住指着远处几乎缩成一粒朱砂红点的大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装神弄鬼!对着两千多步外的荒山瞄准,难不成他们还真以为这根铁管子能把铁球送到天上去打鸟不成?”
高正亦是冷笑连连:“两千五百步……那可是寻常战马全速狂奔都要跑上一炷香的脚程!莫说是火炮,便是昔日宋军的八牛床子弩,借着地势居高临下,也绝无可能触及此等天堑之距。”
“虚张声势,徒增笑柄罢了!”
黎景安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最后那点忌惮也随之散去。
大明越是这般浮夸作态,越是说明他们心中虚弱到了极点。
……
然而,校场中央的朱橚,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淡淡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放。”
点火手没有使用烧红的铁钎,而是猛然拉动了插在火门处的拉火管拉绳。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骤然炸开。
整座神策门外校场的地皮,肉眼可见地剧烈波浪般震颤了一下。
没有漫天弥漫的黑烟,只有一股极淡的青灰烟气自修长的炮口中喷吐而出。
下一刹那——
“咻——!!”
天地间骤然响起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瞬息之间,在满场骇然欲绝的目光之中,两千五百步外的北龟山上骤然腾起一团烟尘,碎石泥土随之四散飞溅。
死寂。
整座神策门外校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声停了,战马不鸣了。
方才还在呼呼作响的战旗,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啪嗒!!”
一声清脆的脆响打破了沉默。
大理使臣高正手中的白玉骨扇脱手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摔成了两截。
可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僵直地立在原地。
高正自幼熟读兵书,替段氏谋划西南数十年,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对“军器”二字的认知边界。在绝对的射程面前,他所依仗的点苍山险道与洱海天堑,顷刻间成了一纸虚妄。
刀干孟则张大了嘴巴,方才脸上的狂傲与讥诮在这一瞬间被冻结,随后寸寸碎裂,一张黝黑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死人般的惨白。
两千五百步……
近乎是大越火炮的4倍!
他们引以为傲的象兵,他们苦心孤诣仿造的大越铁炮,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射程面前,到底算是什么?
他们的大炮甚至连大明步兵阵列的影子都摸不到,而大明的炮弹,却能在数里之外的山头,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的主帅营帐,彻底轰成漫天血肉与碎石。
“这……这不可能……这是妖术……这绝不可能!!”
黎景安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瘫软在高台的地砖之上。
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决堤的他额头滚滚滑落,瞬间将他身上那件崭新的使臣袍服浸得透湿。
他脑海中那五十万联军纵横西南的美梦,在这一声炮响中,被生生轰成了粉碎!
一百五十步,还可以用人命去填。
可两千多步的绝对死亡距离,拿什么填?
那是连大明天兵的面容都看不清的漫长死路!
要填进去多少万具尸体,才能顶着这种火炮冲到大明的阵线之前?
十万人?
二十万人?
还是他们四国所有的青壮儿郎统统死绝?
……
与四国使臣死一般的绝望截然相反,高台上的文武百官,在此刻彻底沸腾了。
“腾!”
朱元璋霍然站起,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炽热。
“好……好!好!!”
天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浑厚如雷,瞬时撕破了点将台上的死寂。
徐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朱标,抚须大笑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吴王殿下,真乃天纵奇才!此炮一出,天下坚城险关,尽成土鸡瓦狗尔!”
蓝玉更是悍气横生,铁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横木护栏上,扯着嗓门厉声喝道:
“好炮!好他娘的神仙炮!哈哈哈哈哈!老子倒要看看,西南那帮蛮子到底生了几颗脑袋,敢来挡大明的神炮!!”
文官班列之中,李善长、刘伯温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刘三吾与安然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天子与吴王在面对西南四国的联手时,竟能有那般睥睨天下的绝对底气。
有此等降维打击的神兵在手,大明何须妥协?
大明何须绥靖?!
顺我者昌,逆我者……一炮糜碎!
……
在满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中,朱橚缓缓转过身,踩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回了高台之上。
烈日斜斜洒在他那身亲王锦袍之上,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芒。
他缓步走到面如金纸的四国使臣面前,神情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甚至还带着几分体贴的关切道:
“诸位使臣,大明的这门‘回礼’……”
“可还入得诸位的法眼?”
四人此刻僵立如木雕,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连一句完整的回话都挤不出来。
朱橚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随后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微不可察的尘土,悠悠开口道:
“不过,诸位使臣莫要这般惊慌。”
“方才这门长炮,不过是格致院为了迎接四方远客,特意呈上的……第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至于大明为西南五十万大军备下的两道真正管饱的硬菜,眼下没端上桌呢。”
“诸位既然远道而来,今日若不一道一道尝个干净,岂不是显得我大明慢待了贵客?”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黎景安等人的脑海深处轰然炸裂!
四人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荒谬与绝望。
这等能在数里之外崩碎山岩的长身管凶器,竟然仅仅只是头一道垫场的开胃小菜?
那后面尚未露面的另外两道……
大明究竟还藏着什么?!
第538章 软甲挡铅弹,老牛家差点绝后!
最新网址:.biquluo微凉的硝烟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却留不住任何人的目光。
开胃之物已然崩山裂石,那真正的硬菜,又该是何等凶煞?
在满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朱橚缓缓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呈上来。”
校场侧方,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出。
他们手中稳稳捧着一只古朴的红木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看似平平无奇的短褂。
那件短褂通体呈深青色,没有铁叶,没有铜钉,更没有大明精锐重步兵惯用的双层锻钢胸板。
放眼细细端详,织物间透着一种极其致密的扎实质感。
甚至在衣领与袖口处,还能隐隐瞧见精细密致的滚边针脚。
怎么看……都只是一件寻常富贵人家内衬穿的丝绸短褂!
点将台上,徐达与王保保等人微微一怔。
百官之中亦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方才那门三十倍径的长身管加农炮已经彻底震碎了众人的认知,眼下这第二样东西,所有人本以为会是更长更粗的百炼神兵,谁曾想竟端上来一件深闺女红织出的轻巧短褂?
刀干孟斜眼瞅了瞅,终于是瓮声瓮气地冷笑道:“吴王殿下莫不是在跟咱们开玩笑?方才的长炮确实骇人,可这第二件……难不成大明准备让阵前的将士穿着这等花哨丝绸,去西南密林里给咱们跳舞不成?”
黎景安虽未出言讥讽,但眼神深处亦闪过一丝荒谬。
西南诸国常年深居山林,士卒多披厚实藤甲或生牛皮甲,虽难挡大明重炮,但在丛林近战中对付弓弩刀箭却极为有效。
丝绸这等中原权贵享乐之物,遇刀即碎,遇箭即穿,披在身上能有何用?
朱橚连看都没看刀干孟一眼,只是朝着校场边缘招了招手。
“小满,过来。”
队列之中,一身锦衣卫百户装束的牛小满立刻按刀小跑上前,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朗声禀道:“卑职在!”
“把甲卸了,换上这件软甲。”朱橚吩咐道。
“得令!”
牛小满半点犹豫都没有,利落地解开身上的飞鱼服和内衬皮甲,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随后抓起托盘上的丝绸短褂,熟练地套在身上,将腰侧两排细密的鹿皮绑带勒紧扣死。
朱橚转头看向台下的一名火铳手,淡声吩咐道:“取一杆制式燧发枪,装实弹,上前十五步。”
那名火铳手当即迈出十五步,利落地撕开定装火药包倒进枪管,推入铅弹,拉开机栝,黑洞洞的枪口直挺挺对准了牛小满的胸口。
校场之上的气氛,在这一刹那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要……以身试铳?”
刘三吾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安然亦是面色剧变,十五步的距离,在军中几乎等同于抵近贴脸射击。
就算是披上三层重铁铠甲的重步兵,在十五步内挨上一发大明制式燧发枪,也得被铅弹那狂暴的动能轰得甲碎骨折。
让一个大活人穿着一件丝绸短褂站在那里挨枪子,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
“住手!!快住手!!”
就在火铳手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一声暴喝猛地从高台上炸开。
站在武将班列里的陇西郡伯牛海龙再也顾不上半点御前礼数,猛地一步抢出,瞪着台下那杆顶在自家儿子胸口的火铳,眼珠子都红了。
“殿下!吴王殿下!手下留情啊!!”
“老牛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啊!!”
“这孽障要是当差缺了心眼犯了浑,末将回营亲自拿军棍敲断他的腿!殿下!要试这软甲,绑块猪肉、架个木桩都成,何苦非拿小满这个活人去挡铳?他再是皮糙肉厚,那也是血肉之躯啊!!”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把原本肃杀庄严的校场演武画风瞬间扯偏了十万八千里。
点将台上,朱元璋刚端起来的茶盏险些脱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徐达更是忍不住抬手扶额,苦笑着摇了摇头。
朱标轻咳一声,连忙出声劝慰道:“陇西郡伯,莫要惊慌!这是格致院新制防具的测试,五弟自有分寸!”
牛海龙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橚脚边,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腿,扯着嗓子哀嚎道:
“殿下!大帅!您瞅瞅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啊!那他娘的叫防具吗?那是老娘们逛秦淮河穿的亵衣啊!十五步挨一枪,神仙也得被轰出一个对穿的血窟窿啊!小满,你个蠢材,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
牛小满站在靶位上,被自家老爹这一通哭嚎闹得满脸通红,尴尬得脚趾头都快在地砖上抠出一座皇宫来。
他挺了挺胸口,梗着脖子大声道:“爹!您少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这是吴王殿下亲手造的神仙软甲,试制的时候我亲自摸过!殿下让我站在这里,我便站在这里,死不了!”
“你个逆子!你懂个屁的火器!!”牛海龙急得破口大骂。
朱橚看着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部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牛伯爷,你随本王从赤勒川一路杀到东瀛京都,本王何曾拿手下弟兄的性命开过玩笑?”
牛海龙通红的眼睛对上朱橚平静深邃的眸子,心头的惊惶莫名收了半截。
……
“退开。”
朱橚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校场中央再次清空。
火铳手深吸一口气,枪托狠狠抵住右肩,准星在烈日下死死咬住了牛小满前胸正中央。
“开火!”
“砰——!!”
白烟爆开,火星喷涌!
尖啸炸响,铅弹狠狠轰中牛小满胸膛!
“唔!”
牛小满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踉跄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小满!!”牛海龙目眦欲裂,拔腿就要往前冲。
然而,下一刻,所有冲向靶位的脚步,统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只见退后一步的牛小满晃了晃身子,站稳了脚跟。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透体而过的血洞。
那件深青色的丝绸短褂完好无损,甚至连前胸的布料都未曾碎裂半寸。
牛小满伸手在自己胸口揉了两把,咧嘴一笑,随后两指探入短褂内侧微微凹陷的一处褶皱中,轻轻一夹。
“当啷!”
一枚已经撞击得彻底扁平扭曲的黑色铅弹,骨碌碌掉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座点将台,再次陷入死寂。
牛海龙死死盯着牛小满的胸口,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文武百官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场颠覆天地的神迹。
“丝绸……当真挡住了火铳弹丸?!”
……
“假的!这是障眼法!这是妖术!!”
满场尚未从方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台阶下忽然传来一声质疑。
大越使臣黎景安盯着地上的弹丸,忍不住开口质疑道:“大明在弄虚作假!你们在诈我们!!”
此言一出,大理高正、麓川刀干孟亦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言附和:
“不错!天下哪有蚕丝能挡住火铳弹丸的道理?依我看,问题根本不在那件软甲,而在方才装填火铳的时候!那根推送弹丸的铳杆上,定然装了磁石!”
“我们读过大明的《科学》杂志!那个叫刘渊然的道士,不就是借着磁石与特制器具,在金陵街头表演过‘金刚不坏’的把戏吗?方才装填之时,那铳杆伸进枪膛,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借着磁石在弹丸上动了手脚!”
“大明《科学》里明明写得一清二楚,世间绝无肉身避火器之理!今日这出戏码,不过是吴王故技重施,想用旧日的江湖幻术来吓退我们西南五十万大军!!”
西南使臣一个个都说得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自以为看穿一切的侥幸。
听到“刘渊然”三个字,朱标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这帮蛮夷使臣竟然还真把格致院刊印的《科学》杂志读得这般仔细,甚至还能当场搬出来当作反驳的凭据。
高台中央,朱橚静静看着越说越起劲的四人,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目光中却渐渐多了几分玩味。
“既然你们觉得从装填到开铳,全都被大明动了手脚……”
“那便用你们自己的铳,装你们自己的药,由你们自己的人来开铳。”
“还有,十五步太远了,本王怕你们回去以后,又找借口说是距离救了他的命。”
朱橚转过身,看向牛小满,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原本嘈杂的场面迅速安静下来。
“小满,往前走十步。”
“距离——五步!”
……
“嘶——!!”
满场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五步。
大明军器局曾专门拿历代重甲做过火铳破甲试验,其中甚至照着宋制,复原过一副重近六十斤的步人甲。
那已经是昔年宋军披挂在重步兵身上的顶级铁甲,胸腹处甲叶层层叠压,寻常刀矛劈刺,连里面的衬衣都未必伤得到。
可在五步之内,一发足量装药的铅弹正面轰上去,最外层甲叶当场崩裂,后面的铁片接连凹陷撕开,最后连内衬都被一并贯穿。
换句话说——
这个距离,本就是拿来破重甲的。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黎景安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看着神色自若的朱橚,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牛小满,心底深处那股刚刚升起的侥幸,开始疯狂地动摇、坍塌。
“怎么?不敢了?”朱橚挑眉冷笑。
黎景安眼角微微一跳,眸底渐渐压下一抹狠色。
这可是你们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五步之内,只要这一枪将牛小满当场放倒,方才那件所谓的“神仙软甲”便再无半分可信。
更何况,死的还是吴王麾下的亲信百户——到那时,看你大明还如何收场。
“阮成!上来!!”
黎景安沉声吩咐道。
一名身材粗壮的大越神射手立刻大步出列,手中端着一杆沉重的自制鸟铳。
他在大越军中以百步穿杨著称,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从腰间兽皮袋中舀出满满两大勺的黑火药,死死捣实,随后塞入一枚足有五钱重的实心大号铅铁弹丸。
火绳点燃,火星在微风中明灭不定。
五步之外,牛小满深吸一口气,双手负在身后,双脚八字分开,稳稳踏住黄土,身形纹丝不动。
而一旁的牛海龙,脸色已经绷得发紧,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那个大越射手,神情中满是戒备。
“瞄准胸口!”黎景安嘶声厉喝。
大越射手阮成目光一沉,缓缓压低枪口,将准星稳稳对准牛小满胸口正中。
扳机扣动。
“轰——!!”
五步距离之内,大越鸟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暴响。
浓烈的硝烟与赤红的火舌几乎舔到了牛小满的面门。
“砰!!”
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随之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牛小满胸口猛地向内一陷,身子随之向后一仰,直到连退数步才重新稳住重心。
然而,当弥漫的硝烟被长风吹散的一刹那。
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牛小满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深青色的丝绸短褂上,只有一片被火药高温熏黑的焦痕,正中央处,数十层细密交织的生丝纤维如同一张坚不可摧的无形大网,将那枚呼啸而至的大号铅弹层层缠绕、阻滞、包裹。
那枚铅弹,此刻就嵌在褂面之上。
牛小满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颗已被压得稀烂扁平的滚烫铅弹,用力一拔。
“噗。”
铅弹脱落。
短褂内侧,贴身的皮肉上仅仅浮现出一团铜钱大小的浅红淤青。
除此之外,皮未破,血未流!
“大越的火铳……”
牛小满随手将那枚废弹扔在阮成脚边,拍了拍胸口的尘土,淡淡道:
“力道……差了点意思。”
“扑通!”
大越射手阮成腿下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的鸟铳也随之脱手落下。
而黎景安、高正、刀干孟、虎都蛮四人,在这一刻,脑海中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盘算、所有的理智……彻底被轰得粉碎。
不是障眼法!
不是磁石,不是空心弹,更不是大明在演戏!
那是用他们自己的枪、他们自己的药、在五步贴脸的绝杀距离之下,实打实轰出来的一枪!!
这件看似柔软的丝绸衣裳……竟然当真以不可思议的韧性,生生接下了一发夺命的重型铅弹!!
“神仙软甲……天下怎会有此等神物……”
……
看着面如死灰的四国使臣,朱橚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向这帮蛮夷解释。
因为这是属于数百年后,那个名为现代科学时代的智慧结晶。
在后世的历史长河中,人类真正意识到天然蚕丝具备超强防弹性能的契机,始于1881年美国亚利桑那州一位名叫“乔治·古德费罗”的传奇外科医生。
他在为数名中枪者进行尸检时,极其震惊地发现,死者胸口叠放的一块轻薄丝绸手帕,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子弹穿透,反而紧紧包裹着弹头深入体内,极大地削弱了致命的贯穿杀伤。
受到这项巧合医学发现的启发,十二年后的1893年,芝加哥的发明家“卡西米尔·泽格伦”正式开启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款实用型丝绸防弹背心的研制。
这位发明家起初为了商业保密,曾对外神神秘秘地宣称他的防弹衣浸泡过某种强化纤维的“炼金秘药”。
但真相最终大白于天下——那根本不是什么化学药水的神通,而是一种将高密度天然生丝,通过精巧至极的四向交错织造、层叠压合而成的纯物理结构。
天然蚕丝那近乎恐怖的极限抗拉强度与延展弹性,在多层致密编织下,能够瞬间将高速撞击的弹丸动能,均匀分散到整片织物之上,化雷霆于无形。
后世的好事者甚至曾留下过一个令人扼腕的长叹:
若是在1914年那个炎热的萨拉热窝夏日,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大公”没有因为嫌弃闷热而拒绝穿上泽格伦赠予他的那件高定丝绸防弹背心,或许普林西普的那颗子弹便无法射穿他的躯体。
或许第一次世界大战,根本就不会爆发!
而今日。
这项本该在十九世纪末才绽放光芒的技术,被朱橚提前整整五百年,带到了大明的神策门校场之上。
为了攻克这道防具,朱橚秘密调集了金陵最顶尖的几十名刺绣与织造织娘,日夜改良织机经纬张力,以数十层特种生丝精密交叠,终于彻底打通了量产丝绸防弹背心的全部工艺。
泽格伦的发明专利
1901年的丝绸防弹衣测试
1901年的原品
一战导火索
“诸位使臣。”
“你们引以为傲的五十万大军,日夜仿造的大越鸟铳,准备拿来打谁?”
朱橚指了指牛小满胸前那道毫发无伤的浅浅印记,施施然的笑道:
“大明给西南准备的第二道菜,叫作‘刀枪不入’。”
“不知诸位……可还吃得消?”
轰!
四国使臣心神剧震,最后一口强撑的心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齑粉。
他们的大炮摸不到大明的阵地。
他们费尽心机仿造的火枪,在贴脸五步的距离,甚至连大明一个普通百户的皮肉都打不穿。
这仗……还怎么打?
这他娘的到底还怎么打?!
黎景安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目光也渐渐失了先前的锐气。
然而,朱橚却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北面的天际。
烈日之下,几道模糊的黑影正从远处缓缓显现。
朱橚看了片刻,淡淡开口道:
“把第三样东西引过来。”
“也是时候,让西南诸国见识见识……”
“什么才叫真正的天威了。”
第539章 鲍尔曼引信初显威,降临大明的天空主宰!
最新网址:.biquluo“看……天上!快看天上!!”
文官班列中,不知哪位眼尖的年轻郎官忽然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正北方的苍穹。
众人循声看过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滞。
正北方的天际线上,三道庞大的白色阴影正缓缓压过城墙,向着校场上空推进。
那是三艘长逾十余丈的白色巨舟,纺锤般的庞大艇身裹着日光,下方悬着一具狭长的木制吊舱。
吊舱两侧,各有一幅巨大的四叶木制螺旋桨正在缓慢转动,将空气搅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
目力极佳者甚至能隐约看到,吊舱之中有八名士卒伏在踏板之上,随着口令有节律地踩踏,带动那两副巨桨一圈又一圈地劈开长空。
“那……那是何物?!”
“神……神仙的法舟?”
“天象示警,天舟降世了!!”
“云中有物……云中有物啊!莫非是天官巡狩?”
“列位快跪!快跪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班列之中一片大乱。
几名年迈的老御史吓得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不住地朝着天空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念着那些早已生疏的祷辞。
便是连久经沙场的徐达、王保保等当世名将,此刻亦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他们见过箭雨蔽日,见过火炮轰城,见过千军万马奔腾如潮。
可他们从未见过——人,竟然当真能造出飞天之物?
甚至不是如风筝般随风飘摇,而是顶风御气的悬停于虚空之上!
四国使臣所在的席位,更是彻底乱了套。
大越使臣黎景安整个人从座席上弹了起来,脖颈僵直地仰着头,嘴唇不断颤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理的高正手中茶盏早已翻倒,滚热的茶汤浇在锦袍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麓川的刀干孟与占婆的虎都蛮,则是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直到脚跟撞上身后的座椅,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分寸。
可眼前这一幕,又岂是“失态”二字能够解释?
这……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军械,甚至是对天地阴阳的一切认知。
便连方才一直保持淡定的朱元璋,这时候也再难维持那副帝王的从容。
他方才看长身管加农炮时只是认真,看丝绸软甲时更多是惊奇。
可眼下望着那三艘悬在天上的白色巨物,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江山的开国之君,喉头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
点将台侧,朱橚仰着头,心中也同样激荡不已。
前两件毕竟只是对旧物的改良,不过是把炮管拉长、把甲衣做软,纵然惊人,终究还在“人力所及”的范畴之内。
可眼前这一件,却已近乎超出了世人的想象。
而支撑它升上天空的东西,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
对于拥有现代化工基础的格致院化学局而言,制取氢气本身并没有任何技术门槛。只需要在数座庞大的铅衬大缸内,以高纯度稀硫酸与工业废铁屑、熟锌剧烈反应,纯净的氢气便能如泉涌般源源不断地诞生。
真正的技术门槛,是如何将能穿透绝大多数微孔的氢分子,死死锁在气囊之中而不泄露。
寻常的绢布、油布、桐油纸,在氢气面前统统形同筛子,灌进去多少,隔夜便漏掉多少。
为了攻克这道天堑,朱橚彻底复刻了后世一战时期德国“齐柏林飞艇”的绝密杀手锏——牛盲肠内膜。
当时德国为了疯狂制造齐柏林飞艇轰炸伦敦,甚至在占领区下达了严酷的法令,严禁民间制作食用香肠,所有牛肠衣全部强制征用。
而如今换成大明,数万只牛盲肠的外层浆膜被小心剥离、刮除油脂、彻底清洗,再浸入明矾溶液中进行精细的鞣制与脱水处理。
随后,由数十名顶尖绣娘以天然鱼鳔熬制的高黏度特种胶水,将肠膜一片片手工贴合压实到内衬的防弹丝绸之上。
至于动力,在蒸汽机尚未完全小型化之前,朱橚完美借鉴了1852年法国发明家“亨利·吉法尔”的人力飞艇设计。
吊舱内设立四组由高强度齿轮与链条传动的自行车脚踏式推进装置,由八名体能强悍的士卒一齐踩踏,驱动两侧巨大的轻质螺旋桨,足以在低空赋予飞艇每时辰三十里的稳定航速与精确转向能力。
这,便是大明降临这个时代的第一艘空中战舰!
1852年法国发明家“亨利·吉法尔”的人力飞艇设计
迪拜的人力飞艇表演
“呼——”
庞大的飞艇在螺旋桨的低沉嗡鸣中,稳稳悬停在了神策门校场东北侧两百步的高空。
另外两艘则缓缓散开,一左一右拱卫在侧,宛如三头俯瞰大地的白色巨鲸。
吊舱边缘,几名身着特制皮甲的空勤兵探出身子,手中挥舞着两面黑白相间的信号旗,向点将台打出了“就位待命”的旗语。
而在飞艇正下方的空地上,早已提前布置好了一处极其严密的模拟阵地。
那里不仅密集扎堆摆放着整整一百具身披重甲的南蛮草人,甚至在最中央处,还特意用粗壮的原木与湿泥,搭建了一头背负战楼的“模拟战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随着飞艇的悬停,死死聚焦在了那片草人阵地之上。
然而,黎景安、刀干孟等人,在最初的极度惊骇过后,脑海深处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困惑。
飞天固然是神乎其神的神迹。
可这飞舟悬在百丈高空之上,又能如何对地面发起实质性的杀伤?
从数百丈高空往下扔石头?
还是扔滚油?
若是寻常的铁炮实心弹,自高空坠落固然借着重力有些声势,但只要砸在泥地之上,充其量不过砸出一个深坑,砸死一两名倒霉鬼罢了。
面对散布在深山老林中的数十万大军,几颗从天而降的铁球,又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朱橚给他们准备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铁球。
以往大明陆军所使用的空爆榴霰弹,受制于传统“木管引信”的缺陷,可靠性始终无法达到绝对完美。
木管引信容易受潮,黑火药缓燃药柱的压实密度一旦不均,燃烧时间便会出现巨大偏差。
在地面炮战中,若是木管引信未能成功在半空中引爆,弹丸落地后好歹还能当成一枚高速实心铁球砸碎敌阵,尚有兜底的威力。
但飞艇的空中打击,逻辑完全不同。
飞艇作为高价值的空中机动平台,每一次投弹,往往都是精心悬停在敌军中军大帐、将领帅旗、或者密集集结的重步兵方阵头顶。
这种绝杀时机稍纵即逝,一旦引信哑火,炸弹直接砸进泥土里未能空爆,敌军便会立刻被惊动,并在数息之内作鸟兽散,彻底丧失获取最大战略战果的机会。
因此,为了配合飞艇的空中轰炸,朱橚在保密局闭关数月,亲手打造出了十九世纪中叶称霸战场的另一项绝密黑科技——鲍尔曼引信。
这项在1835年由比利时陆军上尉鲍尔曼发明的金属时间引信,其最大的意义只有一个,便是将原本全凭运气的空爆时机,变成了可以人为掌控的精准杀机。
而今日,便是它第一次真正从天空开始俯瞰战场。
鲍尔曼引信(1)
鲍尔曼引信(2)
“投弹预备!!”
口令一落,吊舱内早已候命的投弹手立刻俯身动作。
下一瞬,他已抄起金属冲子,对准鲍尔曼引信的“四秒半”刻度狠狠一戳,随后点燃外置导火索,双手托起那枚足有三十斤重的尾翼航空炸弹,从投弹口轰然推下。
尖锐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神策门校场的长空。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只见一枚带着尾翼的纺锤形弹体,如同划破虚空的流星,笔直地扎向大地。
下坠!
极速下坠!
在重力加速度的疯狂拉扯下,弹体周遭的空气被撕扯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啸!
五十步!
三十步!
十五步!
就在弹体即将撞击地面的前一刹那,就在那枚炸弹距离地面仅剩三丈高空的黄金杀伤高度——
“轰——咔嚓!!”
天地间骤然炸开了一团刺目至极的暗红色火球。
鲍尔曼引信精准至极地引爆了腹内的炸药。
没有泥土的阻挡,没有地面的缓冲,整枚空爆弹在半空中猛烈解体,数百枚被烧得滚烫的破片铅丸,借着自高空俯冲积蓄的重力势能,呈伞状向着下方大地暴烈倾泻。
“噗噗噗噗噗噗噗——!!”
那是一阵令人牙酸骨软的撞击声。
下方那片方圆二十余丈的草人阵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掀翻,泥土、断木与草屑裹着烟尘冲天而起。
地面腾起大片大片的泥尘碎石,一百具身披坚固铁甲的草人假人,在自上而下的金属暴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而正中央那座象征着西南战象的庞大靶标,在成百上千枚重力破片的恐怖灌顶洗礼下,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断裂呻吟,战楼轰然坍塌,巨大的原木被生生洞穿劈裂,如同朽木一般断成数截,倾倒在满地泥泞与碎屑之中。
一击,方圆二十丈内,生机尽绝!
……
点将台上,狂风卷着弥漫的尘土呼啸而过。
死寂。
比方才长身管加农炮震撼北龟山时,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死寂,彻底笼罩了整座神策门校场。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彻底化为废墟的草人阵地。
那是来自天空的绝对审判。
没有阵地可以阻挡,没有盾牌可以遮蔽,甚至连崇山峻岭与密林险关,在这等自高空精准倾泻的金属风暴面前,都统统失去了意义。
“哐啷——!!”
刀干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在死寂的校场上发出一声格外刺耳的脆响。
这位平日里在西南以凶悍著称的麓川第一猛将,此刻却双腿微微打颤,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已经塌成一堆烂木的“战象”,仿佛看见了自己麾下那数百头披甲巨象,正一头接着一头地倒在血泊之中。
高正的手抖得厉害,连袖口早已被茶水浸透都不曾察觉。
大理的洱海……大理的点苍山……
那些世世代代被大理人视作天堑屏障的雄关险隘……
在这等能飞跃万水千山的天舟面前,到底算什么?
只要大明愿意,数十艘这等天舟便能毫无阻碍地飞跃十万大山,直接悬停在大理国主、大越伪帝、麓川宣慰使的王宫头顶,将这等毁天灭地的空爆神雷,一颗接着一颗,精准砸进他们的寝殿之中。
虎都蛮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数字。
五十万大军?
在连苍穹都被大明彻底执掌的绝对神威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五十万联军,不过是一群聚集在地面上,等待着天雷神罚屠戮待宰的蝼蚁罢了!
而黎景安,这位一向以机敏善辩自负的大越使臣,此刻却缓缓地、缓缓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顷刻间老了几岁。
他终于明白,大明吴王自始至终,究竟是用一种怎样的眼神在看着他们四国使臣。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
那是神明在云端之上,俯瞰着尘埃里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愚人,自以为是地卖弄着可笑的把戏!
……
烈日高悬,白色的飞艇在苍穹之上优雅地盘旋了一圈,缓缓调头。
朱橚负手而立,衣袍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那四张早已毫无血色的面庞,缓缓道:
“诸位使臣。”
“这最后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天威’……”
“不知你们西南五十万联军的项上人头……”
“可还接得住么?”
第540章 第一次当皇帝,业务不熟,求放过!
最新网址:.biquluo朱橚最后一句话落下,神策门校场久久无人出声。
半空中的三艘飞艇正缓缓转向,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长风,将方才爆炸腾起的烟尘一层一层吹散。
远处那片模拟阵地已经彻底垮塌。
披甲草人横倒满地,有的还在冒着青烟,而那头代表西南象阵的巨大木象,此刻一条木腿斜斜插在土里,像一根举向天空的残骨。
高台之上,四国使臣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刀干孟最先撑到了极限。
这位号称麓川第一猛的悍将猛地离席,几步抢到点将台前,到了朱元璋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方才勉强撑着的那点镇定早已荡然无存,额角的冷汗一道道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俯下身子,朝着御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明皇帝陛下!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麓川思氏向来敬仰天朝威仪,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近日边境调动兵马,实……实是因为滇西深山之中,有数股穷凶极恶的蛮荒山匪作乱,劫掠寨堡。我主思秀法调兵,纯粹是为了替天朝清剿匪患,若早知天朝有所疑虑,我主便是拼着寨子被山匪烧了,也绝不敢调动一兵一卒啊!!”
半炷香之前,还是他拍着胸口,说麓川象兵顷刻间便可踏平云南。
如今,却跪在御前,把一切都推给了“山匪”。
刀干孟话音未落,大理使臣高正已经跟着扑了出来,跪在他身侧。
这位段氏的文臣倒是没忘了礼数,先叩了三个头,才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陛下明察!大理段氏数百年承蒙中原恩泽,岂敢对上国兴兵?”
“此番大理调集兵马,皆因边境那几个不开眼的世袭土司暗中勾结梁王残部作乱。我主段宝亲赴边关坐镇,为的是堵截逆贼,为大明尽藩属之责!大理对大明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日月昭昭!”
“外臣有罪!外臣该死!”
第三个跪下的是占婆使臣虎都蛮。
这个来自南海之滨的占婆名相,此刻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只露出一个不停颤抖的后脑。
“占婆水师北调之举,万万不是为了与大明抗衡!”
“实乃近日两广海面上,多有穷凶极恶的海盗劫掠商船,我主制蓬峩闻讯大怒,特派水师巡哨海疆,意在协助大明水师清剿海寇,为大明皇家海贸商会的宝船护航啊!陛下若是不信,占婆水师明日便可全军南撤,甘受天朝检阅!!”
剿匪。
平乱。
护航。
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那个意图威逼大明,号称“五十万四国合纵”的联盟,在绝对的毁灭性武力面前,顷刻间化作了一场滑稽荒诞的闹剧。
百官班列之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文武大臣们看着方才还在朝堂上暗藏锋芒、言语间处处带刺的外邦使臣,此刻却像三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一般趴在御前,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酣畅淋漓的热气在激荡。
这便是大明的风骨。
这便是天朝的气象。
而在三人身后,大越使臣黎景安却还站着。
他是四国之中最后站着的人,也是这场合纵真正的主事者。
飞艇的阴影正从他头顶缓缓掠过,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终于,膝盖一弯。
“天朝……天朝皇帝陛下……”
“大越有罪!可我家主上胡季犛……绝非有意冒犯天朝威严!”
黎景安以额触地,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我家主上代掌朝政,受国中愚民与乱臣贼子百般拥戴裹挟,初登大位,实是不知天朝礼数天规。称帝之事……皆是底下那些不懂事的草莽之辈私自拟定国书,以致酿成今日之祸!我家主上乃是第一次执掌一国权柄,全无经验,绝非存心僭越!”
“大越愿立刻削去帝号,愿亲自上表请罪,奉大明为永世宗主!大越愿献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象牙香料无数,更愿遣长子入京为质,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求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宽恕大越一次,全了大越仰慕天朝的赤子之心!”
说完这一番话,黎景安整个人便瘫在了地上,再没抬起头来。
大越的使臣,终于低下了那颗自以为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头颅。
退帝号、送人质、加倍朝贡,字字都是在割自己的肉。
这几乎已是藩属国所能给出最屈辱的投降条件。
点将台上,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刘三吾捋着白须,与身旁的安然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意动。
在他们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就是兵家最上之策。
既彰显了大明天威,又免去了大军劳师糜饷的种种耗费。
能让大越纳贡称臣,已然是大明立国以来外交上的空前大胜。
至于那位坐在升龙城里的胡季犛……一个蕞尔小邦的权臣,既已服软,又何必赶尽杀绝?
……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逆贼谗言啊!!”
一声悲呼,撕开了校场上那点微妙的松弛。
陈伯适踉跄着从班列末尾冲了出来,扑跪在四国使臣前方,几乎与黎景安撞在一处。
这位大越前朝的旧臣,身上还穿着陈氏王朝的旧式官袍,此刻袍角沾满尘土,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陛下!诸位大人!陈某今日斗胆,求天朝的诸位上官,替陈氏一朝说一句公道话!”
他重重叩首,话音里满是悲怆。
“胡季犛弑杀先帝陈??,屠戮陈氏满门宗室数百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放过!”
“此等灭绝人伦、弑君夺位的禽兽逆贼,其心当诛!!”
“他们今日服软,不过是被大明的神武兵威所慑,行那缓兵之计罢了!”
“梁王残部如今尽数藏匿在大越境内,北元铁骑日夜厉兵秣马!若是任由胡季犛在大越站稳脚跟,一旦北疆的残元卷土重来,大越便是悬在大明西南腹地的一柄毒刃,南北呼应,大明西南将永无宁日啊,陛下!!”
字字泣血。
可他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御座之侧那些面露惋惜的官员。
有人轻轻叹息,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神情间尽是爱莫能助。
陈伯适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话虽说得慷慨,可他自己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悲凉。
第541章 咱也是第一次当皇帝!
最新网址:.biquluo陈伯适自幼读圣贤书,也读史书。
史册之中,从来没有哪一页写着“仁义”二字能重过“利害”。
大国博弈,向来冷血。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西南四国这般卑微的服软求饶,面对这般丰厚的岁贡与臣服,纵然大明此刻已占尽上风,但为了国家的休养生息,为了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也必定会选择先安抚住这四个国家。
至于他大越陈氏王朝的血海深仇。
至于那所谓的君臣伦理、华夷纲常。
在大明实打实的国家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终究不过是可以随手抛弃的尘埃罢了。
陈伯适缓缓垂下头,等着那句他早已料到的“容后再议”。
……
御座之上,朱元璋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一手撑着膝,一手拈着几根胡须,目光落在黎景安身上,看了许久。
久到校场上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当皇帝,没有经验?”
这突如其来的一笑,让跪在地上的黎景安浑身一僵。
“朱某人这辈子,”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来,明黄的龙袍在风中鼓荡,“从一个要饭的乞丐、皇觉寺敲钟的和尚,提着一把破刀,一路杀到今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骤然凌厉。
“也是第一次当皇帝!!”
“可咱知道,天地间有纲常!有公理!有王法!!”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点将台上。
刘三吾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安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安南之地,自宋太祖开宝年间便是中原藩属,四百余年,历朝历代,称臣纳贡,守礼守法,向来知道什么叫君臣有别,什么叫天命所归!”
“如今胡季犛一个乱臣贼子,弑君屠宗,窃了陈氏的国祚,不过是仿造了几杆烧火棍,便敢在南疆僭越称帝,与咱大明并称南北!”
“大明今日若不严惩,四海之内,谁还敬咱这天朝?”
“日后是不是哪个土司杀了主子,也能自称一声皇帝?”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阶,最后停在黎景安面前。
“你们把咱朱元璋的刀,当成了什么?!”
“莫非以为,咱比前朝那些坐在临安城里、任人宰割的宋室皇帝,更加好欺负不成!!”
黎景安面如死灰,牙关咯咯作响。
“回去告诉胡季犛!”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在升龙城,给咱等着!!”
“大明天兵一到,定将他这个弑君逆贼抽筋扒皮,悬首城门,以正天下纲常!!”
轰——!!
这一番霸道绝伦的滔天帝音落下,整个神策门校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巨鼓。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陈伯适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又重重砸下,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血迹很快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喊,喊到声音都破了。
他方才还在想,仁义纲常不过是随手可弃的尘埃。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皇帝,不这么想。
而跪在他身侧的四国使臣,这一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们在来应天之前,早已把大明朝廷研究了千百遍。
哪位尚书主和,哪位侍郎好利,天朝素来爱面子,只要面子给足,里子总能商量……这些道理,在过去的千百年里,对中原历代王朝几乎从未失效。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与那些坐在深宫之中、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守成天子,究竟差在何处。
守成之君算的是账。
而这个人,算的是仇。
可今日这笔仇恨,还远没有算完。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从刀干孟、高正、虎都蛮的脸上一一扫过。
“还有你们大理、麓川、占婆!”
三人齐齐一颤。
“你们不是要合纵么?不是要五十万大军陈兵边境么?!”
“咱把话放在这里——尔等若是执迷不悟,胆敢做大越逆贼的扈从,待大明天兵南下之日,便是尔等西南诸国……灰飞烟灭之时!!”
他抬手,指向半空中那三艘缓缓盘旋的巨物,以及远处那堆仍在冒烟的断木残骸。
“顺我者昌,逆我者……玉石俱焚!!”
“陛下圣明!”
“大明万胜!!”
徐达第一个踏前出列,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蓝玉、沐英紧随其后,一众宿将热血沸腾,铠甲铿然作响。
护卫校场的禁卫军将士齐齐振臂,山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台上旗幡狂舞。
“锦衣卫何在?!”
“臣在!!”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蒋瓛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这几个蛮夷使臣,借朝觐之名,意图刺探天朝军机,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统统给咱拿下,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给咱好生招待着,待大军出征之日,拿他们的人头,祭大明的帅旗!!”
“臣,领旨!!”
“哗啦啦——!!”
早已守在校场四周的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上前,绣春刀齐齐出鞘,寒光连成一片,铁锁链在日光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刀干孟刚想撑地起身,两个校尉已经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肩膀,这位麓川第一猛竟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能使出来。
高正双腿一软,直接被人架了起来,两只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虎都蛮嘴唇颤动,一句“陛下开恩”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见了朱元璋的眼神,那眼神让他明白,此刻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至于黎景安。
直到冰冷的铁锁扣上手腕,他整个人仍旧怔怔地望着站在点将台最高处的那个身影。
昨日以前,他们在密室里谈起这位洪武皇帝,总爱笑着说一句:杀性太重。
那时候,他们把这话当笑话说。
今日亲眼见过之后,他终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畏惧。
锁链碰撞声中,四国使臣一个接着一个被押下点将台。
朱橚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收尾,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老头子方才还在让黎景安回去传话。
转眼之间,这位使臣的回程,已经改到了北镇抚司。
至于那句“把脖子洗干净”究竟该怎么送到升龙城……
朱橚抬起头,看了一眼仍在半空中缓缓盘旋的飞艇,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到时候,自有大明的炮火替他们传。
而升龙城里的胡季犛,也该好好数一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了。
第542章 区区西南,二十舰足矣
最新网址:.biquluo神策门校场上的山呼声还在营墙之间回荡,朱元璋已经先一步摆驾回宫。
四国使臣被锦衣卫押入诏狱,只是今日这场风波的第一步。
大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亮了火炮,也亮了飞艇,最后连几国派进金陵的使臣都一并拿了。
这消息一旦顺着驿道传出去,西南四国会作何反应,才是朝廷眼下真正需要处置的事情。
因此圣驾返回皇城以后,连衣服都未曾更换,朱元璋便直接在武英殿召集朝中重臣议事。
朱橚赶到时,殿中已经铺开了三张舆图。
一张云南。
一张广西。
最后一张则从两广一路铺到南海。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口道:
“人,咱已经抓了,该放的狠话,咱也当着他们的人说出去了。这几家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必定要动,咱不能等着他们动了再想法子。今日别的都先放一放,就把西南这几处边关,一处一处重新过一遍。”
殿内众臣闻言皆收敛心神,方才校场上的震撼,此刻已尽数化作大战将临的凝重。
兵部尚书单安仁率先出列,他走到云南舆图之前,为众人介绍起云南局势。
“陛下,大理段氏与麓川思氏虽有号称二十万之众,然滇西山道险绝,十万大山阻隔,兵马调动迟缓,粮道更是艰难。西平侯携朝廷新军坐镇定边,依险据守,对方纵有数倍兵力,也难以长驱直入。”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随即移向舆图右下角。
“云南咱不担心,沐英稳得住,咱担心的是两广!”
这话一出,殿内几名老将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广西与安南直接接壤,沿边关隘虽多,但地势远不如滇西险峻。
更要命的是,大越与占婆皆靠南海,两国水师若是合流,顺着海岸线北上袭扰两广沿海,甚至溯珠江、西江而上,整个岭南水网都将沦为战火焦土。
广州府等沿海重地,一旦遭敌军突袭,商路断绝事小,若引得地方人心浮动,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徐达沉声道:“蓝玉虽勇冠三军,擅长长途奔袭与硬仗破阵,但他长于北地骑战,对两广水网纵横的地形并不熟悉。”
刘伯温接着补了一句:“加之两广境内瑶、僮各族土司林立,汉蛮杂处,稍有不慎便会生乱。单派蓝玉一人坐镇桂林,怕是压不住整个岭南的暗流。”
朱元璋看向李善长:“韩国公,你可有人选?”
李善长略一思索,拱手道:“陛下,臣保举一人,或可辅佐蓝玉将军平定岭南之局。”
“谁?”
“闲居在京的东莞伯,何真。”
殿中群臣闻言,皆是目光微动。
何真,元末岭南雄霸一方的割据诸侯。
当年天下大乱,何真保境安民,尽占广东、广西数府之地,后审时度势,携岭南数千里江山举族归顺大明,朱元璋亲赐赞誉,授中奉大夫。
大明立国后,降将降臣大多赋闲以避嫌,何真这些年也在京城闭门谢客。
朱标上前一步,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韩国公所荐甚妥。何真经营岭南多年,熟知两广土司、士绅底细,在当地素有旧望。若令其辅佐永昌侯,可使大军再无后顾之忧,专心迎击安南。”
朱元璋听罢,当即拍板:“准了,何真既然归顺了大明,就是大明的臣子,闲了这么多年也该动一动了。传旨,授东莞伯何真参将之职,随蓝玉南下,节制两广土兵事宜,予实权,不许掣肘。”
话音落下,殿中众臣目光不由落到何真身上。
何真当即出列,躬身拜下:“臣何真,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
垂首的一刹那,他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激动。
自离开岭南以来,他虽从未再过问地方之事,却始终记得那里的一山一水,也记得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故人,原以为这些名字与往事,此生都只能埋在心底,再无重提之日。
却没想到,今日一道旨意,又让那些沉寂多年的旧人旧事重新浮上心头,更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替大明守住岭南、证明当年归附之心的机会。
……
解决了陆路的问题,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水路上。
“老五。”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橚,“东瀛水师回援的情况如何了?面对安南与占婆的水师,大明在南海能动用多少战船?”
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朱橚身上。
朱橚神色从容,从袖中取出一份海报文书,不疾不徐道:“回父皇,东征主力尚在九州与四国海域稳定局势,中山侯仓促间难以将水师全数抽调。儿臣此前已发急令,命新晋肇庆伯张赫,率水师精锐回援。”
“张赫能带回多少战船?”单安仁急忙追问。
“二十艘。”朱橚吐出三个字。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艘?!”
几位兵部官员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惶之色。
刘三吾忍不住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道:“殿下,大越水师常年盘踞北部湾,大小战船数以百计,占婆水师更惯于远洋奔袭。两广海岸线绵延数千里,区区二十艘战船,防守几个港口尚且捉襟见肘,若敌军分兵袭扰沿海各卫所,如何能够顾全?”
群臣议论纷纷,原本因神策门大胜而高涨的士气,此刻又被这悬殊的兵力差距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立于大殿中央的朱橚,神色却未起丝毫波澜。
他迎着满殿忧虑的目光,从容开口道:“诸位不必担忧,当初灭东瀛水师不过四十三舰,如今区区西南,二十艘战舰足够了。”
“况且……”
话说到这里,朱橚却停了下来,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往下说。
殿中众人被他吊在半空,一时都摸不清这位吴王殿下的底细。
朱橚不再解释,转身面向御案,郑重拜下:“父皇,儿臣请旨南巡,这二十艘战舰,由儿臣亲自带去。”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满朝文武愣愣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吴王。
若是换作旁人说“二十艘战船足够破局”,满朝公卿必定斥其为狂妄送死。
可说这话的人是朱橚!
是从赤勒川以少胜多的北疆杀神!
是在东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海战统帅!
是把四国使臣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那个人!
方才还满脸惊惶的兵部官员,此刻脸上的忧色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仿佛只要吴王殿下亲自南下,哪怕手里只有二十艘小舟,西南这片天,大明也塌不下来。
第543章 挂印南巡,龙江关外别金陵
最新网址:.biquluo御案后的朱元璋看着躬身请旨的朱橚,一时没有说话。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别的念头的。
这小子前些日子为了赶出神策门那批军械,几乎是把家安在了格致院里,一天到头不见太阳,出来那日胡子都长了半寸。
今日校场上刚刚露完脸,人还没顾上回府喝口热汤,连媳妇和一对娃娃的面都还没见着,结果又要把他派到几千里外去巡边了。
朱元璋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心虚,脑中甚至闪过马皇后知晓后拧着眉的模样。
不过这丝心虚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罢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老朱家的儿子,能干就得多干,谁叫满朝上下,就数这小子最让自己省心。
只是想到那一对还没满岁的孙儿,朱元璋眼皮还是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不过军情当前,也顾不得这些天伦之情。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沉声开口道:
“准!”
“吴王朱橚,即日南下巡边,巡视两广及南海水陆军务,蓝玉、何真、张赫皆归其节制。”
“有敢延误军机者,斩!”
“儿臣领旨。”
……
龙江关。
江风猎猎,白浪滔滔。
江面上二十艘战舰已经升起半帆,桅杆间的缆索随着晨风微微绷紧,甲板上到处都是搬运军械和淡水的士卒。
肇庆伯张赫刚从东瀛赶回,连府门都只经过了一次,便带着舰队重新进入战备。
眼看开船在即,码头上的送行人也已到了。
长亭外,太子朱标一身素色长袍,亲自为朱橚践行。
两名内侍捧着温好的江南黄酒退到一旁,朱标接过酒盏递给朱橚,目光在朱橚那略显孤单的行装上扫过,忍不住打趣笑道:
“怎么?方才看你下朝后特意赶回王府一趟,莫不是没见着妙云?”
朱橚接过酒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哥,今日王府里空空荡荡,妙云一早就出城去了。”
他抬手抿了一口酒,继续解释道:
“过几日便入秋了,恩科秋闱就要开考。这是洪武朝停考五年后头一回恢复科举,府里那些将士遗孤的子弟,有不少人这回都要应试。”
“妙云说,这些孩子的父亲都是给大明流过血的,头一场考试容不得半点马虎,笔墨、路引、贡院附近的住处,她要亲自去过一遍才放心。所以我回去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朱橚嘴上虽仍带着笑,目光却下意识朝金陵城方向多停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这一瞬的迟疑,却没能逃过朱标的眼睛。
他哪还看不出来,老五嘴上说得轻松,心里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朱橚温声劝道:“既然如此,你不妨晚些再走,让人去城外知会一声,等妙云回来,你们夫妻见上一面,明日再开船也不迟。”
朱橚却摆了摆手,正色道:“大哥,西南的战事如火,安南若是动手,绝不会等我们把家里的话说完。多耽误一天,两广沿海便可能多烧一座卫所,这个账我算不来。”
“再说了,我和妙云都是老夫老妻了,哪来那么多依依惜别的矫情话。”
“她做她的事,我巡我的边,各自安心便是。”
“这一趟不过是快去快回罢了,若是事情顺利,赶在中秋前回到金陵,应当还来得及给有炤和豆豆过满岁的抓周。到时候我倒想看看,这两个小家伙究竟是抓笔,还是抓刀。”
朱标听到这里,眉头却微微一挑。
他捕捉到了话里的东西。
“快去快回?!”
“二十艘战船对阵安南两国的水师,连徐叔叔都说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防守战,你却说能快去快回……老五,你跟大哥交个底,你肚子里是不是早就憋着破局的奇谋了?”
江风吹过长亭,朱橚望着江面上那二十艘正在收拾缆绳的战舰,沉默了片刻。
“大哥,西南诸国以为大海茫茫,水师多者便能称霸。可他们忘了,这片浩瀚的南洋之上,除了朝廷的正规水师,还漂泊着成千上万以海为家的人。”
朱标怔了一下,随即眼神一变:“你是说……南洋的海盗?”
朱橚点了点头。
“自宋元以来,沿海失地流民、走私海商、亡命之徒,数以十万计散落在南海各处的海岛巢穴。他们没有王法,也不认朝廷,可他们比谁都清楚南海哪处有暗礁,哪一季刮什么风,哪一条航线上的商船最肥。”
“他们是朝廷眼里的贼,但也是这片大海上最熟悉风浪和杀戮的恶狼。西南那些小邦真以为大明在南海无人可用?可只要咱们把这群狼喂饱了,规矩定准了……二十艘大明战舰的背后,随时能多出成百上千艘不要命的狼群!”
朱标心头巨震。
虽然朱橚没有细说究竟该如何驱使这群无法无天的海盗,如何给狼群套上笼头又不被反咬,但他已经隐隐嗅到了一场足以颠覆整片南洋格局的惊涛骇浪。
以蛮制夷,借刀杀人!
方才在殿上说起“二十艘”战船的时候,满朝文武看到的只有兵微将寡,而他这个弟弟看到的,是二十艘船之外的整片大海。
朱标深吸一口气,伸手重重按在朱橚的肩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
“好!”
“大哥在金陵等着你的捷报,也等着你回来给孩子们抓周!”
“保重!”
朱橚郑重一抱拳:“大哥保重!”
转身,登舰。
甲板上的张赫早已候在船舷边,见朱橚上船,一句话不多说,只是抬手一挥。
号角长鸣,巨大的风帆在江风中轰然鼓荡,“徐福号”率领着水师战船撕开江水,向着浩瀚的长江口,向着波诡云谲的南疆大海,全速疾驰而去。
长亭外,朱标久久未动,直到最后一片帆影消失在江雾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南洋的狼群……”他低声念了一句,转身走向马车,“老五,这回大哥倒是真想看看,你要怎么把它们变成大明的猎犬。”
第544章 群盗聚广州,南海姓陈?
最新网址:.biquluo广州府。
入秋之后,岭南的暑气依旧浓重。
珠江的水汽顺着河面漫进城中,临江的街巷终日带着一股湿咸的潮气,青石板路像刚下过雨一般,踩上去黏脚。
码头上的船只,从清早排到日暮。
海船卸下南洋来的胡椒、苏木、檀香,堆在货栈门口,香得人发晕;内河的平底船则把佛山的铁器、景德镇的瓷器、江南的丝绸一箱箱抬进舱里,顺着密如蛛网的水道运往四方。
自朝廷放开海贸以来,广州的繁盛,一天胜过一天。
而在广州城外东南百余里,虎门之外的一片咽喉水域,光景却与城中的热闹截然不同。
此处两岸山势夹峙,水道骤然收窄,凡从南洋北上的海船,十有八九都要经过此处。
水道东侧的礁盘上,立着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青瓦白墙,檐角挂着几盏琉璃灯,看着像哪家豪商的别业。
只是此刻,水榭外的港湾里停满了形制各异的海船。
有吃水极深、舷墙高得像城墙的大福船。
也有船身狭长、桅杆斜插,一眼便知是为了跑得快而造的快船。
其中几条船的舷侧,还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旧孔,那是拆掉碗口铳之后,来不及补上的痕迹。
这些船清一色挂着商号的号旗,“广利”、“合发”、“泉隆”,写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
可船上的水手,却怎么看,怎么不像替商号跑腿的伙计。
这些商号齐聚于此,显然是有人暗中发了号令。
在这片南洋与大明交汇的咽喉水域,能把这么多各怀鬼胎的海上枭雄聚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整座岭南唯有一人。
东莞伯,何真。
时隔整整十年,这位曾经雄霸两广的岭南之主,再度踏上了这片湿热的故土。
水榭正厅里,一张紫檀长案,二十几把交椅,坐得满满当当。
何真居中而坐。
十年光阴过去,这位岭南霸主的两鬓早已霜白,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直裰。
可他端坐主位,什么也不必做,厅中众人便自觉收了声息。
待众人静下,何真这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淡然开口道:“一别十年,这南海上的风浪,当真是一茬新人换旧人啊。”
“老帅身子骨硬朗,便是我们岭南后生的福气。”
接话的,是何真左手首席的一名女子。
只见她年逾四旬,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两颗莹润南珠,衣着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几分久掌门户的干练。
此女名唤李夫人,她背后站着的,正是曾经闻名南洋的海盗“天魁帮”。
何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与自己往来的,是李夫人的丈夫,珠江口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惜人没死在官军手里,也没死在风浪里,反倒死在自家兄弟的内斗之中。
外人都以为李家就此要散了。
谁知这妇道人家接过家业后,只用了三个月,便以雷霆手段肃清内患,硬生生将一盘散沙重新攥成了铁拳。
李家的船,如今比她丈夫在世时还多了一倍。
“夫人这些年,不容易。”何真轻叹道。
李夫人微微一笑,谦声道:“老帅说笑了,我一个闺中妇人,能有多少本事?说到底,还是沾了贵人的光。”
“当年沈万三沈公被发配云南,路过广州,恰巧是我家撑船送他去的梧州。没过几年,沈公做了吴王府的管事,回了金陵。没想到沈公是个念旧的人,还记得当年那碗艇仔粥的人情。”
她稍稍一顿,话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当时衙门里的人见我孤寡,便想要故意刁难,幸亏沈公给市舶司写了一封信,那些人才肯给我们李家发下经商的文引。因此,若非沈公出面照拂,李家也走不到今日。”
厅中几个头目听了,暗暗点头。
一个管事的一封信,便能撑起半个珠江口的李家。
那吴王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谁也说不清,可谁都不敢小看。
“老帅!”
右手边,一个四十来岁、左腿微跛的汉子站了起来,抱拳一揖到底,声音里带着潮州腔的硬气。
“潮州饶隆,给老帅请安!当年我不过是老帅麾下一个小小百户,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老帅一面!”
何真哈哈一笑,摆手让他坐下。
“饶隆,你那条腿,是在潮阳城下替我挡的一刀,老夫记得。”
饶隆眼眶一红,重重坐了回去。
再往下,一个矮壮的黑脸汉子也起身行礼,只是神情比饶隆更加拘谨。
琼州,罗巳终。
当年他落魄为贼,劫了一船官盐,被何真大军围死在一座荒岛上,粮尽水绝,只等一死。
何真登岛,见他背着七十岁的老娘躲在礁石后面,宁可自己饿得脱形,也要把最后半块饼子塞进老娘嘴里。
那一日,何真挥了挥手,放了他一条生路。
如今琼州的海面上,说话最有分量的,便是这个罗巳终。
“老帅!”罗巳终神色动容,“我娘上个月还说,要我有机会一定要替她多谢老帅一声……”
何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再往下首看去,坐着两个年轻面孔。
一个高瘦如竹,一个精悍如豹,都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
张汝厚,林福。
这两人常年转战南洋诸岛,专挑安南、占婆、爪哇那些番邦小国的商船下手,凶悍异常,在南洋一带凶名赫赫。
他们与何真并无旧交,可自幼是听着“何老帅平定岭南”的故事长大的。
此刻坐在下首,皆是收敛了平日的桀骜,双手放在膝上,显得规规矩矩。
厅中气氛,一时融融。
……
“啧。”
一声响亮的咀嚼声,突兀地打断了众人寒暄。
众人循声看去。
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壮汉,正翘着一条腿搭在案角上,嘴里嚼着一口血红的槟榔,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啧啧有声。
此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敞着怀,胸口一大片刺青,刺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鲨。
陈祖义。
他将嚼烂的槟榔往地上一啐,猩红顿时染脏了地面。
“东莞伯,何老帅!”
他拖长了声音,笑得满脸油光。
“您老不在金陵城里享清福,数着棺材板过日子,大老远跑回这个穷乡僻壤的岭南,把我们这帮刀口舔血的粗人聚在一块,是打算要做些什么啊?”
“陈祖义!”
饶隆“哐”地一声拔刀站起,刀尖直指过去。
“在老帅面前,休得放肆!把你的脏脚给老子拿下去!”
陈祖义斜着眼睇他一眼,腿非但没放下,反倒晃了晃。
“饶瘸子,你少拿当年的旧规矩来压老子!”
“老帅威震岭南的时候,老子还在码头上做苦力!可如今这片南海之上,是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
他把腿收回去,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何老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你若是想替那朱皇帝做说客,劝我们这帮兄弟归顺朝廷,那我劝您趁早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
厅中霎时安静下来。
陈祖义环视一圈,声音越来越亮。
“兄弟们如今纵横海上,过的就是神仙日子!金银财货伸手便有,女人看中了便抢,连那些番邦送来的女子,也尽由咱们享用!”
“如今大明朝廷要同安南开战,大越国那边早就给老子递了话,只要我们帮他们走私粮草军械,无论多少,一律按市价的三倍收货!”
“投靠朝廷?投靠了朝廷,老子这单安南的暴利生意还做不做?”
“投靠了朝廷,往后老子出海经商,还要规规矩矩给市舶司交税,又哪有走私来得一本万利?”
他一步步走到厅中,唾沫横飞。
“更何况,做正经生意能赚几个铜板?老子在南洋,看哪艘船不顺眼,一铳轰烂了沉海,整船的货都是老子的!”
“杀人放火金腰带!老子凭本事抢来的这份家业,凭什么要去给他们老朱家做看门狗?”
“陈爷讲得在理!”
一个瘦长脸的头目跟着站起来。
“朝廷的规矩管得了岸上的泥腿子,管得了我们龙王爷的子孙吗?”
“就是!交税?我们兄弟什么时候交过税!”
“李夫人,你们李家洗手上岸装正经人,那是你们胆子小!我们兄弟还指着刀头舔血发大财呢!”
“归顺朝廷,我看就是归顺个衙门,天天被人管头管脚,活该憋屈!”
七八个头目纷纷附和,越说越是嚣张。
这些人做的都是打家劫舍的买卖,黑白两道通吃,这几年借着海贸兴盛,势力反倒比那些洗手上岸的老海盗更大。
他们如今,早已不把李夫人这些“守法海盗”放在眼里。
李夫人听到这里,眼中终于掠过一抹厌色。
“陈祖义,你想要自寻死路,莫要拉上旁人。”
“大明天兵已至,东瀛的下场,你没听过吗?”
“东瀛?哈哈哈哈!”
陈祖义仰头大笑,笑得脖子上的金链子直晃。
“那是东瀛人蠢!在这个茫茫南海,暗礁密布,老子的船队往万生石塘(西沙群岛)一钻,大明的官军连老子的屁都闻不着!”
“他们能奈我何?”
一时间,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饶隆的刀还握在手里,罗巳终已经悄悄挪到了何真身侧。
下首的张汝厚与林福对视一眼,手掌皆是按在了刀柄之上。
他们虽是海盗,专抢番邦,可对陈祖义这种连大明沿海百姓、同胞商船都屠戮殆尽的下作胚子,向来深恶痛绝。
然而陈祖义势大。
麾下战船数百艘,爪牙遍布南洋各岛,在场众人哪一家单拎出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一时间,竟无人能压下他这股凶焰。
何真见此情景,依旧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不相干。
陈祖义见他不接话,愈发得意,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是俯视着何真。
“何老帅,看在您当年的威名上,今日我不动你。”
“回去告诉朱皇帝——南洋这片海,姓陈!”
“朝廷若是识相,每年给老子送十万两岁币,老子兴许心情好,还能赏几条官船平安路过。”
“否则……”
海盗可以藏身的群岛
“否则,你待如何?”
一道声音,从厅门外传来。
尚未看清来者,那声音中蕴着的冷意,却将满厅喧嚣慑得戛然而止。
众人齐齐转头。
厅门外光影一晃,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进了正厅。
来人眉目俊郎,神情却冷静得近乎淡漠,步履从容,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竟没有半分初临险地的谨慎。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甲士,步伐整齐得几乎分毫不差,腰间刀铳俱全,目光始终锁着厅中众人。
年轻人走到厅中,看了陈祖义一眼,又扫过那七八个刚刚还在叫嚣的头目。
然后,他用一口字正腔圆、却明显生硬的粤地方言,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在金陵,听闻南海有恶犬狂吠。”
腔调有些别扭,尾音拖得不对,可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他说的是——本王!!
年轻人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把下一句说地道些,最后索性放弃了,换回了金陵官话。
“今日一见……”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祖义那张僵住的脸上。
“果然是一条该扒了皮、抽了筋,扔进海里喂鱼虾的野狗。”
第545章 恶犬悬灯塔,南海永姓大明
最新网址:.biquluo“本王”二字出口,满厅的喧嚣骤然止住。
陈祖义脸上的横肉僵住了,嘴里那口新塞进去的槟榔忘了嚼,血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眼前这个自称“本王”的年轻人。
而是他在外面的人呢?
为了今日这场聚会,他私下带了整整五百号弟兄。
三条大福船的底舱里藏了两百人,水榭背后的礁盘上埋了三百人,刀械齐备,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借着何真这张老脸,把两广海上的头面人物一网请到桌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立下南洋的规矩。
谁不服,就死在这张紫檀案上。
可现在,十几名甲士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脚步声整齐得像敲鼓。
外面没有厮杀,没有呼喝,连一声哨响都没有。
他带来的五百号人,竟没有一个传回动静。
“敢问……是哪位殿下?”陈祖义试探性的问道。
年轻人没有理他。
回答他的,是何真。
只见何真神色微敛,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才从主位上缓缓站起。
然后,这位曾经雄霸两广、连元廷都要礼让三分的岭南霸主,对着年轻人深深一揖。
“老臣何真,恭迎吴王殿下。”
“哐当。”
饶隆手里的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李夫人霍然起身,耳畔那对南珠也跟着轻轻摇荡。
罗巳终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下首的张汝厚和林福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齐齐褪尽。
吴王,朱橚。
那个敢在朝堂上改旧制、开海禁的殿下。
那个一句话,就能让锦衣卫连夜封门拿人的殿下。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仅凭管家名字,便足以决定李家荣辱兴衰的吴王殿下。
他不在王府,也不在朝堂。
他就站在这座虎门外的水榭里,站在一群海上枭雄面前。
……
“殿下。”
厅门外,又走进一人。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从胸口到袖口,深深浅浅溅满了残血,有些血点甚至还没来得及干透。
他走到朱橚身侧,抱拳低声道:“殿下,水榭后礁盘上三百一十二人,三条福船底舱两百零六人,尽数拿下,无一走脱。港湾两头的水道,已经封了。”
朱橚点了点头,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辛苦。”
这番禀报声落地,陈祖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褪了下去。
五百多人。
悄无声息。
他只觉得后背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而这时,一道迟疑的女声,在厅中响起。
“你是……李虎?”
说话的是李夫人。
她盯着那个满身血污的汉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李虎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那股杀气敛了敛,竟露出几分局促。
他抱了抱拳,用的是地道的粤地方言:“三婶。”
“番禺沙湾那一支的……”李夫人喃喃道,“当年族里开祠祭祖,你还替你阿爹捧过香案。我记得你,那时候你总跟在长辈后头,一声不吭的做事。”
李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可这一声“三婶”,比方才那十几名甲士踏进来,更让满厅人心头巨震。
“李虎”这个名字,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东瀛之战,怀良亲王曾率武士来到大明军阵之前,劝大宰府的守军弃械投降。
就是这个李虎,在五百步外,一枪。
让那个纵横东海的倭寇头子,毙命当场,让东瀛的军心至此大乱,再也无力攻城。
《辣晚报》连出了六期头条,从他如何在城头架枪,到如何一枪击毙怀良亲王,写得比说书的还细致。
广州城的书坊里,一部《李虎传》卖到脱销,码头上的说书人一开口,就是“话说那李校尉,单膝跪地,铳口微抬——”
在两广百姓眼里,这是活着的门神。
可这样一个人物,此刻就站在朱橚身侧,垂着手,低着头,没有一句多话。
一个亲卫的模样。
一个跑腿的模样。
众人再看向朱橚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位殿下身边,随手站着的,都是这样的人。
那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朱橚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何真已侧身让出主位,他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手指在紫檀案面上轻轻叩着。
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厅中这些面孔。
李夫人。
饶隆。
罗巳终。
张汝厚。
林福。
还有陈祖义。
前世的那段历史里,这些名字,他大多是在史书的边角上看见的。
洪武初年海禁一开,片板不许下海,岭南沿海数十万靠海吃海的百姓,一夕之间断了活路。
有人饿死,有人逃亡,更多的人,成了海上的暴民。
后来东南沿海闹了一百多年的所谓“倭寇”,十个里头有七个,其实是这样的大明百姓。
可在这个位面,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的蝴蝶效应,大明放开了海贸。
李家的船比十年前多了一倍,饶隆的潮州船队跑遍闽粤,罗巳终在琼州岸上盖了三进的大宅,连张汝厚和林福这样在南洋横行的狠人,也知道回来给市舶司交一份文引钱。
蝴蝶翅膀轻轻一扇,成千上万人的命,改了。
但也有些人,无论放在哪个位面,都还是那条乱咬人的野狗。
陈祖义。
前世的洪武朝,这厮在大明混不下去,带着船队跑去了三佛齐,盘踞马六甲海峡十余年,麾下万余海盗、数百艘战船,凡过往商船,无论是哪一国的旗号,见了便劫。
南洋诸国谈之色变,海路几乎为之断绝。
永乐年间,朱棣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此人。
最终,是郑和设计将他擒回金陵,当众斩首。
前世,这货祸害了南洋十余年。
而在这个位面,因为海贸兴盛,他的势力反倒比前世更早膨胀了起来。
只是这一世,他再没有远遁南洋的机会。
朱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得近乎无趣的东西。
“殿下!”
陈祖义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膝行两步,脖子上的金链子哗哗作响。
“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方才是酒后胡言!”
“殿下,小的手底下有五百多条船,上万弟兄,散在南洋大小几十个岛上!小的若是死了,他们群龙无首,必定四处劫掠,到时候反倒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抬起头,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自以为诚恳的讪笑。
“小的活着,才能把他们一个个带回来归附朝廷,为朝廷效力!殿下英明,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小的活着划算啊!”
朱橚听完,点了点头。
“本王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你活着,是朝廷的福气;你死了,是朝廷的祸患。”
陈祖义连连磕头:“殿下明鉴!正是此理!”
“那本王倒要问问你。”
朱橚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在海上强收过路钱,拿不出银子的商船,可曾被你放过一条生路?”
“你绑了船主勒索赎金,家中倾尽家财来赎人的,可曾等回过一个活口?”
“你劫货焚船、掳人卖作奴口的时候,看着那些人哭喊求饶,也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那些被你屠了村、抢了女儿的沿海百姓,可曾有人跟他们算过账,说你活着,对他们来说最划算?”
陈祖义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朝廷要招安,不假。”
朱橚站了起来。
“可朝廷招安的,是肯交出兵刃、报清名册的人;是愿意归港受制、听从调遣的人;是从此收了野心、不再占岛称雄的人。”
“像你这种,把归附二字当成护身符,转过头还想拥众自重的东西——”
他看着陈祖义,一字一顿。
“本王说过了,只有喂鱼一个下场。”
“拿下。”
甲士上前,两把刀架住了陈祖义的脖子。
那七八个方才附和着叫嚣的头目,有两个还想往外冲,被李虎一脚一个踹翻在地,其余的连站都没站起来,就被按住了后颈。
“殿下!殿下!我有五百条船!上万的弟兄啊!”陈祖义还在嚎。
朱橚没有再看他一眼,只对李虎道:“押回广州,三日后在城外公审。”
“让大明的百姓看一看,作奸犯科的人该有什么样的下场。凡是被他祸害过的百姓,一律准许上堂指认,审一桩,记一桩,审完了,当众剥皮揎草。”
厅中有人打了个寒颤。
“皮囊悬挂于虎门要塞航道的灯塔之上。”
朱橚的目光转向门外,那里正是南洋北上的咽喉水道。
“让往来南洋的所有船只,都看清楚——”
“这片大海,到底姓什么。”
……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饶隆额头上全是汗,那条瘸腿不自觉地打着颤。
罗巳终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张汝厚与林福的手早就从刀柄上挪开了,此刻规规矩矩地贴在腿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连李夫人,也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生死场面早已见惯。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所有人心里发紧。
谁都明白,从今往后,这片海上的旧规矩,要彻底换了。
“诸位都坐吧。”
朱橚重新落座,脸上的冷意,忽然像退潮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笑了笑,从战战兢兢的侍女手中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都别绷着了,今日既是老朋友聚在一处,就把方才的事揭过去,该喝茶喝茶,该叙旧叙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坐。
何真轻轻咳了一声:“殿下让你们坐,就坐。”
这才一个个挨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落了半个屁股。
朱橚也不着急,先问了李夫人家中几口人,又问饶隆潮州今年的糖价,问罗巳终琼州的老母身子如何。
罗巳终听到“老母”二字,眼圈一红,结结巴巴地答了。
气氛稍稍缓了些。
朱橚这才慢悠悠地转了话头。
“本王听说,诸位当年,都是海上响当当的好手?”
众人心头一凛。
“如今做了正经商人,跑船交税,安分守己,本王很欣慰。”
“只是……”
朱橚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诸位可曾想过,再干一回打家劫舍的旧买卖?”
厅中,霎时一片死寂。
饶隆“咣”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瘸腿都不瘸了。
“殿下!饶隆自洪武三年就洗手上岸了,再没沾过一个铜板的不义之财!潮州府的税册,殿下随时可以调来查!”
罗巳终又跪了下去:“小的家里祠堂上供着的,就是市舶司发的文引!小的老娘天天上香,说这是保命的护身符!”
李夫人也站了起来,语气从未如此急切:“李家的船,前年就把碗口铳全拆了,船上连一柄长刀都不许私带,殿下若不信,尽可派人上船搜检!”
张汝厚和林福两人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他们……他们这几年可是一直在南洋抢的。
林福一咬牙,硬着头皮站起来:“殿下,我们……我们只抢安南和占婆的船,大明的船一根毫毛都没动过……”
张汝厚立刻接口:“以后也不抢了!从今日起,一条都不抢了!”
朱橚看着这两个在南洋凶名赫赫的“大海盗”,像两个被先生抓了包的学童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赔罪。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本王让你们去抢,你们倒不敢了。”
众人怔住。
朱橚站起身,走到厅前,望着门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海面。
“朝廷即将南征安南。”
“安南、占婆,还有那些给他们运粮草、送军械的番邦船只,从今日起,就是大明的敌船。”
“敌船,人人可劫。”
他转过身。
“朝廷会给诸位发一份文书,名为‘私掠许可证’。持此文书者,在南洋所有海面,凡遇敌国船只,任取任劫,朝廷不但不罪,还依例记功。”
“劫下的船,归你们,劫下的货,朝廷抽三成,其余归你们。”
“但有一条——”
朱橚的声音沉了下去。
“大明的船、朝廷许可的友邦船只,动一根毫毛者,陈祖义就是榜样。”
私掠许可证,16至19世纪间,国家在战争期间颁发给私人武装船只的官方授权文件
厅中,众人的呼吸声都粗了。
张汝厚和林福的眼睛一下亮了,像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奉旨去抢。
抢得越多,功劳越大。
饶隆和罗巳终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当年把船上的碗口铳拆得太干净。
李夫人则若有所思,试探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很简单。”
朱橚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往后的南洋之上,只能有一种船。”
“那就是挂着大明旗号的船。”
“我要让南洋各港都明白一个道理:想把生意做下去,就得认大明的规矩。谁肯挂大明的旗、领大明的文引,谁的船就能走,货就能卖,人也能平安回来。”
“到那时,他们想做买卖,只有一条路——”
“来广州,交税,挂大明的旗号。”
厅中,鸦雀无声。
半晌,何真轻轻叹了一声,端起茶盏,对着朱橚遥遥一举。
“老臣当年打了半辈子仗,也不过是让岭南姓了十四年的何。”
“殿下这一杯茶的功夫,却是要让整片南海——”
“往后,只姓大明。”
第546章 四君聚升龙,活捉朱橚!
最新网址:.biquluo七月的升龙城,湿热得像一口闷着的蒸笼。
红河水浑浊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与断木,从城东缓缓流过。
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勒马立在河堤上,望着这条大河,久久没有说话。
就是这条河,把他从云南一路送到了这里。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胡季犛的人已经在宫门外候着。”左丞达德策马上前,低声提醒。
把匝剌瓦尔密“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想起去年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在中庆城的王府里,酒过三巡,歌姬的琵琶弹得正酣。
忽然有急报冲进大殿:明军燕王朱棣率一支轻骑,自乌撒昼夜兼程,翻越乌蒙群山,绕过重兵把守的白石江正面,突袭曲靖。
曲靖一失,中庆门户洞开。
他连夜弃城,带着右丞绿尔夜、左丞达德和两万余蒙古骑兵,一路向南狂奔。
他们经晋宁、过通海,到临安路时已人困马乏,又不敢停,只能折向蒙自,钻进元江的河谷。
越往南走,山越陡,林越密,瘴气越重。
蒙古人的马是在草原上跑惯了的,到了这里,蹄子泡在烂泥里,一匹接一匹地倒下。
人也一样,打摆子、上吐下泻,夜里一睁眼,身边的兄弟就没了气息。
直到在莲花滩渡过红河、踏进安南地界,清点人马,已经折了三成。
把匝剌瓦尔密至今记得,那一晚他坐在河滩上,望着北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元世祖忽必烈的玄孙,是大元宗室镇守西南的最后一面旗帜。
大都陷落那年,他也曾以为大元只是暂退草原,迟早会卷土重来。
所以明廷几次遣使招降,他都斩使拒之。
他派人翻越雪山、借道西番,千里迢迢去漠北觐见北元的皇帝。
他在云南屯田、练兵、修城、铸甲,勤勤恳恳十几年,只盼着有朝一日南北夹击,重整山河。
直到赤勒川的消息传来。
吴王朱橚一战踏破北元主力,王庭名存实亡。
那一夜,把匝剌瓦尔密在王府里枯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开始喝酒。
从此,中庆城的梁王府夜夜笙歌。
他不再看军报,不再巡营,不再问漠北的消息。
反正也没有什么大元了,守着这一隅云南,又能守给谁看?
然后,朱棣的突袭就来了。
“王爷?”达德又唤了一声。
把匝剌瓦尔密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
“达德,你说,本王这半辈子,是不是都活在一个梦里?”
达德没敢接话。
“醒了也好。”
把匝剌瓦尔密握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黝黑消瘦、却仍紧紧跟着他的蒙古汉子。
“大元,咱们是回不去了。”
“可这两万兄弟跟着我从草原到云南,又从云南到这瘴疠之地,我总得给他们挣一个活路,挣一块能安家的地方。”
他一抖缰绳:“走,进宫。”
……
大越皇宫,天安殿。
殿中格局,处处仿照中原规制。
丹墀、御座、蟠龙金柱、文武两班,就连殿门上那块“天安殿”的匾额,写的也是端端正正的汉家楷书。
只是每一件都比中原的小上一圈,像是有人照着金陵宫城的图样,匆匆忙忙描了一张缩小的摹本。
御座上的胡季犛,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龙袍。
那龙袍明显是新赶制的,肩线塌着,袖口长出半截,他不得不时时将手腕抬起,才不至于让袖子盖住手背。
把匝剌瓦尔密踏入殿门时,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麓川、大理、占婆三国使臣分坐左右,大越文武列于两班,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殿内安静得令人不安。
这半个月,升龙城里早有风声流传。
广州来的走私船带回了一些零碎消息,说金陵出了大事,四国使臣怕是回不来了。
胡季犛下令封锁,抓了十几个在码头上乱传闲话的船工,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
可消息这种东西,越堵,传得越快。
如今,他终于瞒不住了。
“诸位。”
胡季犛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金陵的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朕今日也不瞒着诸位,念吧。”
一名内侍捧着密报出列,声音越念越低。
“……黎景安、刀干孟、高正、虎都蛮四位使臣,尽数被明廷打入北镇抚司诏狱,明帝扬言,待大军出征之日,以四人首级祭旗。”
殿中一阵骚动。
那内侍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了下去。
“另,明廷于神策门校场演武,陈列新式军械三件——”
“其一,长管重炮,可击两千五百步外山头,一炮崩石裂土。”
“其二,丝绸软甲,五步之内,我大越鸟铳亲自开火,竟不能伤其分毫。”
“其三,天上……天上飞舟,悬停于百丈高空,投下神雷,于半空炸开,二十丈内草人尽碎,木象崩塌。”
念到最后,内侍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两千五百步。
五步挡铳。
天降神雷。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夜不能寐。
麓川使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大理使臣死死攥着袖口,喃喃道:“咱们的联军,在这等东西面前,还守得住吗?”
占婆使臣低头不语,额头却已渗出一层细汗。
大越这边的文武同样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偷偷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仿佛那里随时会飘来一艘白色的巨舟。
把匝剌瓦尔密垂着眼,一言不发。
旁人听的是传闻,他却是亲身领教过的。
大明的火器,从来都只会比传闻更狠。
……
殿中的死寂正一点点压下来,殿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卫统领几乎是冲进殿门,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启禀陛下!麓川宣慰使思秀法、大理段宝……亲至城外!”
满殿哗然。
国君亲至?
所有人都以为,在四国使臣下狱、大明神兵现世之后,麓川和大理只会缩回山里观望。
谁也没想到,这两位竟然亲自来了!
胡季犛霍然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又传来第二声通报。
这一次,通报的禁卫连声音都变了调。
“占婆国王……制蓬峩,驾到!!”
轰!
整座天安殿,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大越文武齐齐变了脸色,好几个老臣下意识地攥紧了笏板。
七年前,也是这个名字,让整座升龙城陷入了一场噩梦。
那一年,占婆战船顺着海口溯流而上,一路长驱直入。
大越水师一触即溃,陈朝君臣弃城而逃,升龙宫阙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三日。
那是大越立国以来,最屈辱的一页。
而今天,那个曾经的征服者,又一次来到了升龙城。
……
殿门大开。
先进来的是麓川思秀法,身形魁梧,满脸虬髯,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刀;随后是大理段宝,一袭素白长袍,神色沉稳。
最后一人踏进殿门时,满殿文武不自觉地往两侧退了半步。
制蓬峩头戴金花冠,赤着一双黝黑的臂膀,腕上缠着金钏,步子不紧不慢。
他站在殿中,抬头打量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根蟠龙金柱上,咧嘴笑了。
“上一回来,这座殿还在烧着。”
“没想到胡公修得这么快。”
胡季犛眼角狠狠一跳,却还是强挤出一副笑容,亲自走下丹墀相迎。
“国主说笑了,往日恩怨已是旧事,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唇亡齿寒。”
制蓬峩哈哈大笑,重重一拍胡季犛的肩膀,拍得那件宽大龙袍的肩线又塌下去几分。
四国君主,外加一位大元梁王。
同聚升龙城。
这是安南立国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殿中方才还弥漫着的阴霾,被这一幕冲散了大半。
大越文武的腰杆重新挺直,就连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使臣,眼中也重新有了光。
国君都敢来,这仗,就还有得打!
……
众人重新落座,刚议了几句联军调度,殿外又有急报送到。
这一次,是从广州方向来的。
胡季犛接过密报,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僵住了。
“念。”
他将密报递给身侧的内侍,声音冷得发沉。
“……大明吴王朱橚南下巡边,已至广州。虎门外水榭一会,陈祖义及其麾下头目尽数被擒,五百余人无一走脱。朱橚下令,三日后公审,剥皮揎草,悬于虎门灯塔。”
“广州、潮州、雷州、廉州四府,凡与我大越暗中往来走私的士绅豪族,共计三十七家,尽被抄家,主犯斩首,族人流徙。”
“我大越在两广布下的眼线……尽数被拔。”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
这一回的死寂,比方才更冷。
他们在大明的眼睛,瞎了。
更要命的是粮食。
五十万大军齐聚安南,每人每日按一升半口粮计算,一日便要吃掉七千五百石。
大越今年秋粮本就歉收,原本指望陈祖义那伙人从广东、暹罗走私米粮,按三倍市价收购,勉强填补缺口。
如今这条路,被朱橚一刀斩断了。
“朱橚……”
大理段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赤勒川,一战灭北元精锐。
东瀛,一战破倭国水师。
如今人还没到安南,只是到了广州,一杯茶的工夫,就把大越经营多年的海上布局连根拔起。
把匝剌瓦尔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又是这个名字。
这个隔着万里便打断了他脊梁的人,如今就站在南边那片海上,离升龙城不过千里之遥。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制蓬峩一掌重重砸在案上,硬木案面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众人愕然看去,却见这位占婆国王非但没有半点惧色,那张黝黑的面孔上反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热与凶光。
“他来得正好!”
“我原本还想着,占婆的水师是看家的本钱,该留一半在国中,免得被人掏了后路。”
他说这话时,瞥了胡季犛一眼。
胡季犛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可既然朱橚亲自来了,那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制蓬峩站起身,环视满殿。
“传我的命令,占婆水师大小战船八百余艘,倾巢而出,北上与大越水师会盟!”
满殿震动!
大越那些老将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占婆水师究竟有多强。
七年前,正是这支水师,在海口将大越水师打得溃不成军,然后溯红河而上,如入无人之境,一战攻破升龙城。
占婆,也正是凭着这一战,从一个被大越压着打了几百年的南方小邦,一跃崛起为安南最令人畏惧的霸主。
那一战的惨烈,至今仍刻在许多大越老将的噩梦里。
而今天,这支噩梦般的水师,要和大越水师并肩作战了。
“好!”
胡季犛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大越水师亦有战船四百余艘,与占婆的水师合流,便是一千两百艘!大明水师主力远在东瀛,仓促之间,朱橚纵然能调来援军,又能有多少?”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陆战打不过,可海上呢?
大明的神炮再远,也得装在船上才能用。
天上的飞舟再玄乎,也飞不到茫茫大海之上。
上千艘战船,占着主场,熟悉风向暗礁,怎么看都是一场胜算极大的仗。
……
就在这时,又一封急报送进了殿中。
是占婆派往琼州海面的哨船传回来的。
制蓬峩亲自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二十艘!”
“哈哈哈哈!朱橚只带了二十艘战船!”
满殿哗然。
“当真?!”段宝霍然起身。
“千真万确!我的哨船在虎门外盯了三天,来回数了七遍,泊在珠江口的大明战船,统共二十艘,一艘不多,一艘不少!”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思秀法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堂堂大明吴王,亲自南下巡边,就带了二十条船?我还当他带来了百万雄师呢!”
胡季犛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诸位,这就对上了。”
“大明在东瀛打了一场大海战,这事人尽皆知,可那一仗到底是怎么赢的,诸位可曾听说过细节?”
众人一怔。
还真没有。
大明对那一战的军情讳莫如深,除了“东瀛大捷”四个字,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泉州和琉球那边的商人私下说,大明为了那一仗,调集了上千艘战船,沿海各卫所的船几乎都被抽空了。”胡季犛冷笑一声,“所以大明战胜东瀛,是以多打少,硬生生拿船填赢的。”
“打完之后,主力还陷在东瀛收拾残局,动弹不得。”
“若不是水师元气大伤,无船可调,朱橚身为亲王,又怎会只带二十艘船来南海?”
这一番话,说得满殿人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什么神炮,什么软甲,什么天降神雷,那都是陆上的把戏。
到了海上,大明也不过是一支刚刚打完硬仗、伤筋动骨的疲兵!
“陆上咱们打不过他的神炮,海上还打不过他二十条船吗?”
“一千二百对二十!咱们就是拿船撞,也能把他撞沉了!”
“朱元璋把咱们的使臣关进了诏狱,咱们就把他的儿子请到升龙城来!”
思秀法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殿中烛火下闪着寒光。
“活捉朱橚!拿他去换回咱们的使臣!”
“活捉朱橚!!”
“活捉朱橚!!”
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在天安殿中轰然回荡,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把匝剌瓦尔密坐在席间,听着满殿的喧嚣,胸口那团熄灭了许久的火,竟一点点重新烧了起来。
赤勒川的仇。
中庆城的仇。
那一夜他丢掉的一切。
若是真能在这片海上,亲眼看着那个人被五花大绑押进升龙城……
他缓缓端起案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殿外,红河的浪头依旧一下一下拍着长堤,浑黄而汹涌,奔流向南边那片茫茫大海。
第547章 定南号,三级风帆战列舰!
最新网址:.biquluo三日后,虎门。
陈祖义的皮囊挂上灯塔那天清晨,珠江口起了大雾。
雾气从海面漫上来,灯塔隐在一片灰白里,只能看见塔顶一截黑影随风轻轻晃荡。
往来的船只经过灯塔脚下,船主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降下半帆,放慢船速,仰头看上那么一眼。
江面上一时只剩风声与水声。
可自那一日起,从南洋北上的商船,桅杆上多了一面新旗。
红底,金字,一个斗大的“明”字。
……
广州城,市舶司衙署。
这里如今成了吴王的行辕。
正厅里,朱橚居中而坐,左手边是一身甲胄的蓝玉,右手边是东莞伯何真与肇庆伯张赫。
下首坐着的,还是那一日水榭中的几张面孔。
李夫人,徐仙姑,饶隆,罗巳终,张汝厚,林福。
徐仙姑是新会人,四十出头,一身道袍,手里常年捏着一串乌木念珠,珠江口西岸的船家都唤她“仙姑”。
那一日水榭聚会,她的船在崖门外遇了风,晚到半日,却也因此躲过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
厅中长案上摊着一张南海舆图,众人正商议着第一批私掠许可证的名册。
张汝厚和林福两人最是积极,拿着笔,恨不得把自家每一条船的名字都填上去。
“殿下,我这边的‘海鹞’、‘飞鱼’、‘黑鲛’三条船,都是跑南洋的快船,最适合截那些往安南运粮的暹罗船……”
话音未落,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浑身湿透的汉子冲进厅中,扑通一声跪下,是罗巳终的长子罗阿满。
“殿下!琼州哨船急报!”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纸。
“占婆……占婆水师倾巢北上了!”
厅中霎时一静。
罗巳终一把抢过纸卷,只看了两行,手就抖了起来。
“念。”朱橚淡淡道。
罗巳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念道:“占婆战船八百余艘,于三日前出了新州港,沿海北上。大越水师四百余艘,已集于红河海口。两国约定下月初一,于义安外海合流会盟……”
“会盟之后,合兵北上,先取琼州,再入珠江口……”
他念到这里,已经念不下去了。
“啪嗒。”
林福手里的笔,掉在了舆图上,墨汁洇开一大片,正好糊在了琼州的位置。
厅中,一片死寂。
饶隆的脸色变了,罗巳终的脸色变了,连一向从容的李夫人,捏着茶盏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可所有人里,脸色最难看的,是张汝厚和林福。
在场众人里,唯有他们两个,是真正在南洋和占婆水师交过手的。
“八百艘……”林福怔了半晌,失声道,“制蓬峩那个疯子,竟然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你们跟占婆水师,打过?”
林福苦笑了一声,撩起左袖。
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皮肉皱缩扭曲,颜色深浅不一。
“殿下,这是三年前,在新州港外留下的。”
“那一回,我和汝厚合兵五十多条船,想截占婆的一支香料船队,谁知那是个饵。”
“我们刚围上去,礁石后面就杀出来一百多条占婆战船。那些船船身又窄又长,一条船上四五十支桨,不靠风也能跑,逆着风都追得上我们的帆船。”
张汝厚接过话头,沉声道:“一百多条船同时冲过来,船头包着铁,撞上就是一个窟窿。撞不沉的,就扔火罐,火罐里装的是猛火油,泼在帆上,水都浇不灭。”
“等你的船烧起来,他们的人就跳帮上来了。”
“那些占婆水兵,打小在水里泡大,嘴里咬着刀,从水底下就能摸上你的船。”
林福放下袖子,闭了闭眼。
“那一仗,我们五十多条船,逃回来的只有七条,我大哥……就是那一仗没的。”
厅中无人说话。
“殿下,那是一百多条船。”张汝厚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如今是八百条,再加上大越的四百条,一千二百条……”
“七年前,制蓬峩就是靠着这支水师,从海口一路溯红河而上,打进了升龙城,把大越陈朝的皇帝撵得满山跑。”
“南洋诸国,谁见了占婆的船不绕道走?”
朱橚目光落在张汝厚和林福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这两个名字,前世他也是在史书里见过的。
前世,洪武初年,海寇张汝厚、林福聚众劫掠南海,占城国王阿答阿者率兵击之,几乎将其剿灭殆尽,随后又遣使把俘虏与战利品一并送往金陵。
那个阿答阿者,就是制蓬峩。
他打着为大明剿贼的旗号,灭了南洋最凶悍的两股海盗,把人头和缴获一船船送到朱元璋面前,换来了大明的嘉奖,也换来了南海航路上说一不二的地位。
从那以后,南洋的海贸,占城说了算。
前世的张汝厚与林福,最终成了别人向大明邀功请赏的两颗人头。
而这一世,这两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却没有一个人起身告退。
“老帅,”饶隆转向何真,神色凝重,“东瀛那一仗,朝廷是怎么打赢的?”
何真看了朱橚一眼,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饶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泉州的船东说,朝廷那一仗,调了上千条船,把沿海卫所的船都抽空了,是硬拿船填出来的一场大胜。”
“若真是如此……”他看向门外珠江口的方向,“殿下眼下泊在江口的,统共只有二十条福船啊。”
众人齐齐看向朱橚,眼中都是同一个意思。
二十条,对一千二百条。
这般悬殊,简直是去送死。
坐在右首的张赫,嘴角抽了一下。
上千条船?
东瀛那一仗,他就在旗舰上。
大明水师出海的,不过四十三艘战船,东瀛的五百多艘战舰,连大明的船边都没摸到,就在炮火里一片片地碎成了木屑。
那一日,他站在船头,从日出看到日落,最大的感受不是激动,是无聊。
可朝廷对此讳莫如深,他也只能把这笑意,连同滚烫的茶水一起咽回肚子里。
朱橚屈指轻敲案面,将众人的心思重新聚了过来。
“诸位所虑,本王明白。”
“不过,本王的船,还没到齐。”
“本王的旗舰,今日午时入港,诸位若是得闲,不妨随本王去江边看看。”
……
午时,珠江岸边。
码头上早已挤得人山人海。
吴王旗舰入港的消息,一早便从市舶司传了出去。
广州城的百姓扶老携幼,把江边的每一寸空地都挤满了,连沿岸货栈的屋顶上,都趴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海盗头目们站在市舶司的码头上,身后是各家的亲随。
“殿下的旗舰,莫不是一条大宝船?”罗巳终小声嘀咕。
“宝船再大,也是福船的底子。”林福摇了摇头,神色依旧阴郁,“福船吃水深,转向慢,占婆那种快桨船围上来……”
他话没说完,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下游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那是什么?!”
林福抬起头。
然后,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薄雾之中,一片巨大的白色,正从下游缓缓压来。
起初,众人以为那是一朵低垂的云。
可那云在动,在越来越近。
直到雾气被江风一点点撕开,那东西的全貌,才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船。
三根巨桅冲天而起,最高的那一根,比广州城的城楼还要高出一截。
桅杆上层层叠叠挂满了横帆,一张叠着一张,被江风鼓得满满当当,遮天蔽日,像是把半边天空都挂在了船上。
船身漆成黑黄相间的颜色,两道黄漆的横纹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
而在那两道横纹之上,是两层整整齐齐的方形舱门。
一层,两层。
每一扇舱门都敞开着,每一扇舱门后面,都探出一截乌沉沉的炮口。
“一、二、三……”
饶隆下意识地数了起来,数到三十几,便数不下去了。
那艘船从码头前缓缓驶过,巨大的阴影从众人头顶掠过,将整座码头都罩进了暗处。
停泊在江边的那些百姓渔船,在它身旁,就像是一群围着母象打转的小羊羔。
“扑通。”
岸边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百姓跪倒在江岸上,有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香烛,对着江面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显灵了……”
码头上,一群在海上刀口舔血了半辈子的海盗头目,一个个呆若木鸡。
“殿下……”张汝厚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船?”
朱橚负手立在码头上,望着江面上那艘缓缓收帆下锚的巨舰,目光平静。
“它叫‘定南号’。”
……
东瀛一战之后,朱橚便清楚,福船的时代,结束了。
福船是好船,可它生来就是为了装货的。
船楼高,重心高,转向迟钝,舷侧能开的炮位寥寥无几。
在火炮还是配角的年代,它是海上霸主。
可当火炮成了海战的主角,这种船型,便再也跟不上了。
所以回到金陵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龙江船厂里,照着前世记忆中的盖伦船,一笔一笔画出了这艘船的图纸。
船型,参照的是后世英国皇家海军的“贝勒罗丰号”。
也正是后来拿破仑登船向英国投降的那一艘。
那是一艘七十四炮的三级风帆战列舰,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大英帝国海上霸权最坚硬的基石。
炮甲板长十六丈,船宽四丈四尺,载重一千六百余吨,满编水兵五百五十人。
下层炮甲板,二十八门重炮。
上层炮甲板,二十八门中炮。
后甲板与艏楼,十八门轻炮。
七十四个炮口,一次齐射,便是一堵移动的铁墙。
这艘船本还在东海试水,船上的水兵才刚刚把帆索摸熟。
可朱橚南下之前,一纸调令,便把它从刘家港直接拉到了珠江口。
从今日起,它是大明南征水师的旗舰。
江风拂过,定南号庞大的船影横在水面上。
朱橚望着眼前这片江面,心中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1841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就在这片江面上,就在这个位置。
英国的“威厘士厘号”“伯兰汉号”“麦尔威厘号”,以及后来驶来的“康华丽号”,这些装备七十四门火炮的三级风帆战列舰,曾从虎门一路溯江而上,将一排排炮口对准广州城。
那是三级风帆战列舰,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海岸线上。
大清的水师,在它们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那之前的两百多年里,西洋人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巨舰。
几艘五级巡航舰,甚至是一些根本不入流的武装商船,就足以在东南亚的海面上横行无忌。
这是何等的讽刺。
中原王朝,不是没有过机会。
后人津津乐道的明末料罗湾海战,被吹成了一场“大胜”。
可正是那一仗之后,中国彻底放弃了点巨舰大炮这条科技线。
当年的郑芝龙集团,其实已经在偷偷在仿造西洋的夹板战舰了。
料罗湾一战,明军和郑芝龙表面上赢了,可郑芝龙转过身,就为了自家的海上生意,与荷兰人私下苟合,答应不再建造那种足以威胁洋人东南亚海权的巨舰。
一个海商集团的私利,就这样掐断了一个民族的海权之路。
再往后,清军入关,科技的发展,成了一片荒漠。
直到那一天,英国人的战列舰停在了广州城下。
朱橚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天,这片江面上停泊的,是别人的战舰。
而今天,这片江面上停泊的,是大明自己的第一艘战列舰。
比那一日,早了整整四百六十三年。
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春皮海战”
1665年,广州景色
广州十三行
珠江口内伶仃岛,五级风帆战列舰
1841年,停泊在香港的三级风帆战列舰
回到市舶司时,厅中众人的神色,与出门时已然截然不同。
没有人再提那一千二百条船。
可也没有人彻底放下心来。
一艘巨舰,再加二十条福船,终究也不过二十一条船。
朱橚重新在舆图前坐下,手指在图上一点。
“蓝玉。”
“末将在!”
“你率陆师,即日出兵广西,直扑镇南关。”
蓝玉一愣:“殿下,镇南关是大越北面的门户,山高关险,大越在那里屯了重兵……”
“本王不要你破关。”朱橚淡淡道,“本王要你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攻城的鼓,给我擂三天三夜,把大越朝廷的眼睛,全都给我引到北边去。”
蓝玉顿时会意,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
朱橚的手指顺着海岸线一路南下,落在了义安外海的位置。
“占婆八百条船,大越四百条船,约定下月初一在此合流。”
“眼下占婆水师还在北上的路上,大越水师还泊在红河海口。”
“两支水师,还没有合在一处。”
“接下来,本王会亲率定南号,还有那二十条福船,即日出海。”
“赶在他们合流之前,先打其中一支。”
“至于诸位——”
朱橚抬起头,目光落在在场的诸位海盗身上。
“你们的船,都随本王一同出海。”
“不用你们动手,跟在后头,以壮声势便好。”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齐齐一怔。
二十一条船。
主动出击。
去打上千条船的联合水师。
还要带上他们这帮海盗去“以壮声势”?
厅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张汝厚与林福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位吴王殿下……是个疯子!
第548章 遗书留广州,群盗挂明旗
最新网址:.biquluo七月二十八日,南海。
海面上起了南风,浪头不高,一道接着一道,拍在船舷上碎成白沫。
船队在往南走。
最前面是二十一艘明军战舰。
定南号居中,二十艘福船分列两翼,间距如同尺子量过一般。
各船桅顶的日月旗被风扯得笔直,一眼望去,整整齐齐。
在它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跟着一大片海船。
五百余艘。
有李家吃水极深的大福船,有饶隆潮州船队的快船,有罗巳终从琼州带来、专跑南洋的鸟船,还有张汝厚、林福那一伙刚补齐碗口铳的旧船。
再往后,是几十条临时从沿海渔村拉来的渔船。
船小,帆破,船上的渔民光着脚蹲在船头,手里攥的不是刀,是鱼叉。
远远看去,这支船队浩浩荡荡,遮了小半片海。
可凑近了看,便知道它根本不成阵型。
快船跑得太前,被自家头目骂着退回来;大船压不住速度,挤作一团;渔船落在最后,拼命摇橹,才勉强不掉队。
越往南走,船上说话的人越少。
到了第四日,整支船队上下,除了风声、浪声和缆绳的吱呀声,几乎听不见人声。
……
饶隆拄着一根船杖,站在自家福船的船尾,望着北边。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茫茫一片海。
可他闭上眼,还能看见数日前的潮州祠堂。
那天清晨,他把长子叫进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把船队的印信、账册、各港的人头名单,一样一样交到儿子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下去。
那条跛腿弯不下来,他就硬生生往下压,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阿爹……”长子红着眼要去扶他。
饶隆摆摆手,自己撑着香案爬起来,只说了一句:“家里往后,就靠你了。”
……
罗巳终没敢跟老娘说实话。
出门那天,老太太拄着拐站在大宅门口,问他去哪儿。
他咧着嘴笑:“跟殿下出趟远门,过些日子就回来。”
老太太信了,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炒米饼,叮嘱他路上别饿着。
转过影壁,罗巳终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妻子手里。
那是家产清单。
几处宅子,几条船,几间铺面,城外的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妻子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罗巳终没敢回头,大步走出了门。
……
张汝厚和林福出海前的最后一晚,是在灵堂里过的。
灵堂里供着几十块牌位,都是三年前新州港外没回来的兄弟。
两人一块一块地上香,谁也没说话。
最后一炷香,林福插在了最中间那块牌位前。
他从供桌上取下一柄旧刀。
刀鞘磨得发白,刀柄缠的麻绳早已被汗浸成了黑色。
那是他大哥的刀。
林福把刀别在腰上,对着牌位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大哥,这回要么报仇,要么,我下去陪你。”
其余的头目,也各有各的托付。
有人把账本交给了义子,把库房钥匙一并挂在他脖子上。
有人连夜请了媒人,把十五岁的女儿许了人家,定礼都没来得及过,只说等他回来再办。
还有人什么都没交代,只写了一封遗书,用铁钉钉在了自家船舱的门后。
他想得明白:船回来了,这封信就不必拆,船回不来,这封信便跟着一起沉了,也用不着拆了。
……
第五日傍晚,船队在化州外海下锚。
明军的哨船回报,占婆水师离此已不足两日航程。
当夜,各家头目被请上了李夫人的大福船。
船舱里点着几盏油灯,挤了四五十号人,有名有姓的坐着,没名没姓的站着,连舱门外都挤满了人。
所有人进舱时,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夫人。
没有人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夫人执掌李家这些年,从来只在岸上打理,账房、货栈、市舶司的门路,一手握着,却从未踏上过自家的船。
这一回,她亲自出海了。
李家,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舱中沉默片刻,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有一事不明。”
一个满脸麻子的头目先开了口。
“大越水师就泊在红河口,统共四百条船,离咱们也近。殿下放着软柿子不捏,偏要跑到这里来,等占婆那八百条,这是为何?”
舱中一阵附和声。
坐在李夫人下首的,是何真派来的心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幕僚。
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答道:
“大越水师弱,七年前被占婆一战打得溃不成军,至今也没缓过气来。打它,赢了也只是小胜。”
“占婆不同,那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硬骨头。”
“殿下的意思是,赶在两军合流之前,先把最硬的那一块敲碎。占婆一败,大越那四百条船,自己就散了。”
舱中安静了一瞬。
张汝厚靠着舱壁,苦笑了一声。
“这话在理。”
“可这也就是说,咱们这回撞上的,是最凶的那一支。”
这话一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骂娘,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二十一条船,对八百条!就算那条定南号再大,又能挡住几条?”
“占婆人是怎么打仗的,你们没听林福说过?撞上来、泼火油、跳帮!到时候咱们的船挤在一处,一烧就是一大片!”
“要我说,到时候见势不妙,咱们就往北跑,殿下的船若是沉了,咱们留在这儿也是陪葬……”
“放你娘的屁!”林福一拍船板站了起来,腰间那柄旧刀哗啦作响。
“要跑你跑,老子不跑!”
那人脖子一梗,还要再说。
“够了。”
李夫人冷眼扫过众人,满舱的争吵顿时止住。
她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诸位在海上讨生活这么多年,什么买卖划算,心里都清楚。”
“跟着殿下,拼光了,人死了,船沉了,可殿下记得这份情,朝廷记得这份功。诸位的子孙,往后在广州还能挺着腰杆做人,还有将来。”
“若是在殿下眼皮底下临阵脱逃——”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诸位都去虎门看过那座灯塔吧?”
舱中无人应声。
“临阵脱逃,就等于亲手把陈祖义的下场,挂到自家门口。”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满舱的人,谁也不说话了。
他们想起了祠堂里磕下去的头,想起了交出去的账本和钥匙,想起了钉在舱门后的那封遗书。
他们豁出命来,图的不就是家里人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良久,饶隆第一个站了起来。
“拼了。”
罗巳终跟着站起来:“拼了!”
“拼了!”
“拼了!!”
第二日清晨,海面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五百余艘船,一条接一条地降下了桅杆上的商号旗。
“广利”、“合发”、“泉隆”,那些写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号旗,被一面面收进了舱里。
升上去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有的旗是新裁的,有的旗是连夜拿红布照着明军战舰的旗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日月画得一大一小。
那些渔船上没有布,渔民们就拿桅杆挑起一块红被面,用锅底灰在上面写了一个“明”字。
五百多面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
午时。
南边的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十个,一百个。
帆影一片接着一片,从天际线上浮起来,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树林,越长越密,越长越高,最后连成了一堵望不到边的墙。
占婆水师,到了。
定南号,艉楼。
朱橚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移动。
敌阵前锋最显眼的位置,一面赤底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那条战船船身狭长,船头包着一层铁皮,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巴漏稽,占婆水师的先锋大将。
朱橚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那面旗上停留了片刻。
三年前新州港外,拿一支香料船队做饵,诱杀张汝厚、林福五十多条船的,就是此人。
林福那条手臂上的烧伤,还有他大哥灵位前的那炷香,都得算在这面旗下。
镜筒继续移动,越过密密麻麻的快船,落在了敌阵后方。
那里立着第二面将旗。
罗皑。
占婆水师的主将,制蓬峩麾下头号大将。
朱橚放下千里镜,眼神微微凝了凝。
前世史书上,制蓬峩纵横半生,三次攻破升龙城,最后死在一场海战中。
收拾残局的,是罗皑。
制蓬峩的尸骨未寒,他便挟着残兵回国,废了制蓬峩的儿子,自己坐上了占婆的王位。
隐忍,多疑,善于等待。
这个人,是南洋的司马懿。
朱橚重新举起千里镜。
果然,罗皑的本部船只始终停在阵后,前锋的快船已经压上来一大截,他却纹丝不动,仿佛这场仗与他毫不相干。
……
占婆水师,先锋旗舰。
巴漏稽站在船头,眯着眼望向北方的海面。
看清了明军阵容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二十一条!真的只有二十一条!”
“那条大船倒是唬人,可也就一条!”
他指着明军身后更远的地方,笑得更厉害了。
“后面那五百多条,挂着明旗的,停着做什么?看戏吗?”
船上的占婆水兵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顺着海风,一条船一条船地传了开去。
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没有笑。
他盯着那五百多条一动不动的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那些都是两广的海盗。”
身边的副将一怔:“海盗?”
“朱橚在广州招安海盗的事,早就传到新州了。”罗皑淡淡道,“剥了一个陈祖义的皮,其余的便乖乖挂上了明旗。”
他嘴角浮起一丝轻蔑。
“我原以为,他招安这些人,是要拿去看守航道、清剿散匪,没想到,竟是招来跟我占婆水师打仗的。”
“海盗是什么东西?抢商船的时候凶得很,真碰上正经水师,一冲就散。”
“你看他们停在那里,离明军足有十里。”
罗皑越看越笃定,连方才那点谨慎也收了起来。
“挂明旗,不过是下注。明军赢了,他们就扑上来分肉,明军输了,他们调头就跑,回去照样做他们的买卖。”
“朱橚信错了人。”
副将恍然,连连点头。
罗皑抬头看了一眼桅顶的风旗。
南风正劲,占婆水师在上风。
“传令巴漏稽,六百条快船为前锋,全速压上。”
“两百条大船随后压阵,封住明军左右。”
“借着这阵顺风,一口吞了它。”
……
旗号传下,占婆水师的阵型随之变化。
六百条快船一齐加速,桨叶翻动,海面上很快拖出大片白浪。
而在明军阵后,五百余艘海船也纷纷动了起来。
饶隆立在船头,罗巳终已经披上了甲,林福抽出大哥留下的旧刀,张汝厚则守在桅杆下。
各船水手各就各位,只等前方定南号发令。
等了片刻。
定南号的主桅上终于升起了一串彩旗。
一面,两面,三面……
各船旗手仰头辨认。
很快,饶隆船上的旗手僵住了。
罗巳终那边,有人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林福皱着眉,冲自家旗手喝道:“看清楚没有?”
旗手迟疑了一下。
“看清楚了。”
“旗语是——”
“友军停于原地,不得参战,远观即可。”
同样的话,很快传遍了后方船队。
林福提着刀站在船头,半晌没有动。
饶隆扶着船杖,一时也没说出话来。
张汝厚望着前方的定南号,忽然想起那日在市舶司,殿下说过的那句话。
不用你们动手,跟在后头,以壮声势便好。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抚人的客套话。
原来……
殿下叫他们来,真的只是来以壮声势的!
第549章 三千步外,天火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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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漏稽一只脚踩在船头的铁包角上,手搭凉棚望向北面。
二十一条明船排成一道横线,远远看去,像海面上一串被风扯直的晾衣绳。
“两千五百步。”
他随口报了个数,身边几个老水手跟着点头。
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这点眼力谁都有。
南洋各国的铳炮,他见得多了。
暹罗的铜铳,爪哇的长杆铳,大越的碗口铳,打得最远的也不过两三百步。
七年前在海口,大越水师隔着一百步开火,铁丸落进水里,连占婆船的船皮都没蹭着。
大明的炮再厉害,还能比别人远上几倍不成?
“传令,各船不必散开,保持密阵,照常行船。”
巴漏稽把手一挥。
“顺风顺水,还得走上半个时辰,让弟兄们先歇歇膀子,等贴近了再发力。”
令旗打下去,六百条快船挤得更紧了。
船挨着船,桨挨着桨,阵形密得几乎没有空隙。
有人在船头唱起渔歌,有人把猛火油罐搬到舷边码好,还有人已经在盘算,明军那条大船上能拆下多少铜钉。
……
定南号,艉楼。
“敌前锋距本舰两千五百步!”
瞭望手眯眼盯着远处的船阵,又拿桅杆和船身大小反复比了几遍,报出了大致距离。
“南风,敌阵为密集纵队,纵深约八百步!”
朱橚放下千里镜。
“右满舵,侧舷迎敌。”
舵轮飞转,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横了过来,黑黄相间的舷侧,正对着南方那片黑压压的帆影。
定南号一侧船舷,三十六门舰炮已经全部推出炮窗。
那炮管,与东瀛一战时用的并无二致。
变的只是药。
药包里装的不再是黑亮细碎的旧火药,而是一粒粒压成六棱柱、颜色暗褐的栗色火药。
旧药一点就爆,力气全泄在一瞬之间。
新药却烧得慢,在炮膛里一层层往前推,弹丸越走越快,出膛时的劲道足足大了一截。
炮管没换,只是换了药,射程便整整翻了一倍。
“仰角八度!”
“各炮装填完毕!”
信号旗升上主桅,两翼二十艘福船同时回应。
朱橚只说了一个字。
“放。”
轰——!!!
定南号右舷三十六个炮口同时喷出火舌。
整艘巨舰向左一沉,炮烟被南风倒卷回甲板,呛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两翼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连开火,炮声由中央向两端不断传开,整片海面都被震得发颤。
……
占婆阵中,渔歌戛然而止。
他们先看见北面海平线上腾起一道白烟墙,然后才听见那沉闷的轰鸣。
“这么远就开炮?”巴漏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是给自己壮胆吗——”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第一枚实心弹落进阵中。
一条快船正好挡在它的去路上。
三十二斤的铁弹从船腰正中砸下,船板连闷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中间断成两截。
船头和船尾同时翘起,四十几名桨手连同长桨一起被抛进海里。
第二枚落在一条大船上。
铁弹撞穿舷墙,钻进舱中。
碎开的木屑足有半尺长,像刀片一样在舱里横飞,把挤在桨位上的水兵一片片削倒。
有人被木刺贯穿咽喉,有人整条手臂齐肩而断,惨叫还没传开,铁弹已经从另一侧舷墙穿出,又砸断了旁边快船的一排长桨。
第三枚,第十枚……密阵成了最好的靶子。
砸不中这条船,就砸中那条船。
有的铁弹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弹起来又撞进下一条船的船头。
白色水柱接连腾起,落下时裹着碎木与残肢。
“不可能……”
一名老水手扶着舷墙,喃喃道。
“这么远……怎么可能打得到?”
……
没等占婆人回过神来,北面又起了异样。
福船甲板上,腾起一股股白烟。
那白烟不是往前喷,而是往天上拖。
一道,数十道,数百道,每道白烟最前端都有一点火光,划出一道弧线,直扑占婆阵中。
黑尔火箭弹。
它没有旧式火箭拖在后头的那根长导杆,尾部喷口开着斜槽,火气推着弹体在空中飞快自旋,就像转稳了的陀螺倒不下来,飞得又稳又准。
第一枚火箭坠至敌阵上空,离海面尚有数丈,便轰然炸开。
碎铁和燃烧的药粉像一把撒开的火雨,泼向挤成一团的快船。
帆着了,缆绳着了。
船头码好的猛火油罐被火星溅中,“砰”地炸成一团火球,把整条船连同左右两三条快船一并吞了进去。
一朵又一朵火花在占婆阵中凌空绽开。
船挤得太紧了。
一条着火,邻船便跟着一起烧,燃烧的帆布被风卷起,又落到后面的船上。
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船阵,转眼便被大火烧得四处断裂。
占婆水兵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人扔下船桨,跪在甲板上,朝着天空拼命磕头。
“天火!”
“是天火!神明降罚了!”
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军用木导杆(次一级)的康格里夫火箭弹攻击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鸦雀无声。
饶隆拄着船杖,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罗巳终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戳进了甲板缝里。
林福和张汝厚并肩站在船头,两人的手死死扶着船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战场。
他们认得占婆的那些船。
船身窄长,船头包铁,一条船四五十支桨。
三年前新州港外,就是这样的船从礁石后面杀出来,把他们的兄弟一个一个拖进了海里。
那是他们这辈子做过最多次的噩梦。
可现在,那些噩梦正在远处,一艘接一艘地碎掉。
“一条……两条……”
林福低声数着,嗓子渐渐哑了。
他按住腰间大哥留下的旧刀,眼眶通红,嘴角却一点点咧开,最后竟笑出了声。
“大哥,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
张汝厚一拳砸在船舷上,随即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像狼,也像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声嚎叫,引来了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整个海盗船队都沸腾了。
有人拿刀背敲着船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渔船上的渔民把鱼叉举过头顶,扯着嗓子乱喊。
饶隆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喃喃道:
“原来东瀛那一仗,根本不是拿船填出来的。”
身边的老舵工愣愣接了一句:“饶爷,有这东西,还要那么多船做什么?”
饶隆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出海前,自己还特意让人留好了退路。
也许,这一次根本用不上。
……
占婆先锋旗舰上,巴漏稽的笑早已僵死在脸上。
他看着身边的快船被拦腰砸断,看着另一条船在火雨中烧成火炬,而他连明军的船影都还摸不着。
“混账!”
巴漏稽一脚踹翻鼓架,拔刀对着北面疯狂劈砍。
“隔着两千步放炮!有种过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拼!”
回应他的,只有又一轮从天而降的铁弹。
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一直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看得比巴漏稽清楚。
明军的炮是从两千五百步外打来的,他们的船,一步都没有往前挪。
罗皑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纵横南洋这么多年,每一仗,都是比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
这是海上的规矩。
可今天,明军根本没有按海上的规矩在打。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要不要先撤?”
罗皑没有立刻回答。
撤?
南风正劲,调头便是顶风。
两百条大船只能打着之字慢慢挪,要挪出两千五百步,得挨多少轮炮?
更何况,就这么逃回新州,他拿什么向制蓬峩交代?
罗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不撤,冲过去。”
他抬手指向北面。
“他们的炮再远,一轮打完也要清膛、装药、填弹,总要喘口气。二十一条船,炮口再多也就那几百个。一轮炮,能打沉几条?十条?二十条?”
“只要冲进百步之内,胜负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到了那个距离,就是占婆人的仗。”
副将听到这里,神色渐渐安定了下来。
罗皑沉声道:“八百对二十一,就是拿人命填,也能填到他们身边。”
“传令巴漏稽,快船全速冲阵,不许停,不许散,一口气冲进百步!两百条大船随后跟进,从两翼包过去!”
副将转身便走,罗皑却又叫住了他。
“本部的船……”
“压住阵脚,不必急着上。”
副将一愣,抬头看他。
罗皑没有解释,只负手望着前方。
巴漏稽冲得快,便让他冲。
冲过去了,功劳是占婆的。
冲不过去,死的也不是他罗皑的本部。
……
占婆阵中,鼓声骤然急促。
剩余的快船万桨齐发,长桨同时入水又同时扬起,大片白浪在船阵之间不断翻涌。
南风从背后推着它们,帆鼓得满满的。
着火的船被甩在后头,落水的人被甩在后头,一条条快船从火海里冲出来,从碎木堆里挤出来,像一群红了眼的鲨鱼,排山倒海般朝北面压去。
巴漏稽立在船头,满脸烟灰,双眼血红。
“冲!撞烂他们!”
一千五百步。
一千二百步。
一千步。
明军的炮还在响,不断有快船在冲锋中碎掉,可更多的快船从残骸旁冲了过去。
八百步。
越来越近。
定南号,艉楼。
“敌前锋距本舰八百步!”
“敌军全速冲阵,大船两翼展开!”
朱橚举着千里镜,静静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黑色浪潮。
片刻后,他放下千里镜,目光从逼近的敌阵上收了回来。
他抬手示意炮组准备下一轮。
“换弹。”
第550章 溃阵如山崩,全舰出击
最新网址:.biquluo“换弹”二字传下去,定南号三层炮甲板同时忙碌起来。
下层炮甲板光线昏暗,硝烟还没散尽,炮手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实心弹被推回弹架。
几名辅兵从弹药舱抬上来一只只木箱。
箱盖撬开,里面是一排排裹着木托的圆弹。
弹体顶端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圆盘,铅锡铸成,盘面刻着一圈细密的刻度。
引信手蹲在弹箱旁,手里握着一根短钢锥。
“敌前锋,七百步!”
测距官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
炮长低头翻开挂在腰间的射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一停。
“七百步,引信扎三格半!”
引信手将钢锥抵在刻度上,手腕一沉。
噗。
锡盘被扎穿一个小孔。
这便是格致院造出来的新引信(鲍尔曼引信)。
圆盘里藏着一圈压实的药线,火从炮膛里点进去,沿着药线一格一格往前烧。
扎在哪一格,火便烧到哪一格,再从孔里钻进弹腔。
扎得浅,弹丸飞到半途就炸。
扎得深,弹丸落进海里才炸。
扎准了,它便会在敌船头顶一丈多高的地方,把肚子里几十颗铅丸,连同铁壳一起泼下去。
“装填完毕!”
“仰角四度!”
朱橚站在艉楼上,看着那片越逼越近的桨影。
六百条快船已经折了不少,可剩下的仍铺满了海面。
长桨起落,白浪翻滚,鼓声隔着几百步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放。”
轰!!
三层炮甲板依次开火。
两翼福船紧跟着响成一片。
这一次,炮弹没有砸进海里,也没有撞穿船板。
它们飞到占婆船阵上空,在离海面一丈多高的地方,一团接一团地炸开。
先是一朵小小的白烟。
然后才是声音。
……
巴漏稽船侧那条快船,正冲在最前头。
船上八十六名桨手,分两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随着鼓点齐齐后仰。
一朵白烟在他们头顶绽开。
铅丸像一把撒下去的铁砂,从上往下,贯穿了整条船。
坐在最前面的桨手头顶一沉,脑壳被打出三个窟窿,人却还保持着拉桨的姿势,直直往后倒进同伴怀里。
他身后那人肩膀中弹,锁骨碎了,一整条胳膊耷拉下来,长桨从手里脱出去,撞在舷侧。
再往后,是一排被打穿了脊背的人。
铅丸从后颈钻进去,从小腹钻出来,把人钉在座板上。
血顺着座板往下淌,淌进船底,和海水混在一起,没过了脚踝。
鼓手还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四个指头大的洞。
他张了张嘴,想敲下一声鼓,鼓槌却从手里滑了下去。
四十三支长桨,停了近三十支。
剩下十来支还在划,可左边划,右边不动,整条船便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后面的快船收不住势,一头撞了上来。
船头铁包角扎进船腰,两条船绞在一处,又被第三条撞上。
同样的事,在整片船阵中不断发生。
一朵白烟,一条船的桨便停了。
两朵白烟,三四条船便挤成一团。
占婆快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些桨。
不靠风,逆风也能追人,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
可桨是人划的。
人死了,船便只是一块漂在海上的木头。
也有船侥幸撑过了这一轮。
巴漏稽的旗舰侧舷挂着一排铁皮挡板,是他当年从暹罗人手里抢来的。
几颗铅丸打在铁皮上,叮当乱响。
可挡板只护得住船舷,护不住头顶。
他身旁的鼓手被打碎了半个肩膀,血溅了巴漏稽满脸。
巴漏稽抹了一把脸,一脚把鼓手的尸体踢开,亲自抢过鼓槌,抡圆了往下砸。
“不许停!”
“死一个,后面的人补上去!谁敢停桨,老子砍了他!”
船舱里,活着的人把死人拖下座板,扔进海里,自己坐上去,抓起沾满血的长桨。
鼓声重新响起。
巴漏稽咬着牙往北看。
五百步。
四百步。
明军那条大船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船身上那两道黄漆,近得能看清炮窗后面人影晃动。
只要再往前冲一段。
只要冲进百步。
占婆人的火油罐、铁包角、咬着刀从水底摸上去的水兵,就能让那条大船也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三百步!”
占婆阵中,还在冲锋的快船,仍有两百余条。
……
定南号,下层炮甲板。
“换葡萄弹!”
炮长的吼声压过了所有杂音。
木托开花弹被搬走,换上来的是一只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用麻绳一圈圈扎紧,勒出一颗颗核桃大小的铁丸轮廓,远看真像一串葡萄。
一袋塞进炮膛,便是几十颗铁丸。
“压低炮口!平射!”
“待敌进至一百五十步,听令齐射!”
炮手们半跪在炮车旁,没有人说话。
舷窗外,快船的鼓声已经清晰得刺耳,甚至能听见占婆水兵的喊叫。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朱橚没有看敌船,而是看着桅顶的风旗。
南风依旧。
他在等占婆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冲锋上。
“一百五十步!”
“放!”
定南号侧舷,三层炮甲板,同时吐出火光。
这一次的炮声,与先前全然不同。
没有拖长的呼啸,只有一声闷得发沉的巨响,紧接着便是铁丸撕裂空气的嗤嗤声,密得像一场骤雨。
一百五十步内的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横着扫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快船,船头的铁皮先被打得噼啪作响,随后整片凹陷下去。
船头后面举着火油罐的水兵,被齐齐扫倒。
火油罐碎了。
猛火油泼在他们自己身上,泼在桨手身上,泼在船板上。
火星一溅,整条船便从船头烧到了船尾。
还有一条快船,船头的撞角离定南号已不足一百步。
那一轮葡萄弹从它正面灌进去。
桨位上坐着的人,一排一排往后倒,像被镰刀割过的稻子。
鼓手连同鼓架一起被掀进海里。
它甚至没有停下来。
船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可它仍借着惯性向前滑,一直滑到离定南号七十步的地方,才慢慢横过身子,在浪里打着转。
二十艘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着响了。
然后是第二轮。
第三轮。
……
炮声停下的时候,海面上静得出奇。
定南号前方,从七八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漂满了船。
两百多条快船,一条都没有沉。
它们还浮在水面上,船身完好,桅杆挺立,帆布甚至还鼓着风。
可没有一条船在动。
长桨从桨口里斜斜伸出来,有的插在水里,有的翘在半空,随着浪头一下一下地晃。
船舱里的人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还坐在座板上,手里攥着桨柄,头却已经垂到了胸前。
血顺着排水孔往外流,在每一条船的船腹旁,晕开一圈淡红。
海风吹过来,没有喊杀声,没有鼓声。
只有帆布被风拍打的声音。
啪。
啪。
像两百多面招魂幡。
偶尔,某条死船上会有一点动静。
一名占婆水兵从尸体底下爬了出来。
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摸到一只没碎的火油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把它点着,往明舰这边扔。
定南号主桅的桅盘上,一名火枪手趴在护栏后,枪管搁在一只沙袋上。
那是一支线膛枪,枪膛里刻着螺旋的膛线。
砰。
火油罐还举在半空,那名水兵的额头便多了一个洞,整个人向后仰倒,火油罐砸在船板上,骨碌碌滚到一旁。
另一条死船上,六名占婆水兵从船尾跳进海里,试图游向远处。
定南号艉楼一侧,一门轻型旋转支架炮转了过来。
炮手推开炮尾的闩锁,把一只装好药的子铳塞进炮膛,重新锁死,瞄了一眼,点火。
一蓬铁砂扫过海面。
六颗脑袋同时沉了下去,再没浮上来。
炮手拔出打空的子铳,扔进水桶,旁边的装填手已经把第二只子铳递到了他手里。
此后,海面上每隔一阵,便会响起一声枪响。
有时是线膛枪。
有时是轻型旋转支架炮(弗朗机炮)。
每一声响过,那片死寂的船群中,便又少了一个活人。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没有人欢呼。
林福手里握着大哥的刀,站在船头,怔怔望着远处那片海面。
三年前,新州港外,他们五十多条船被占婆人围住的时候,海面上全是喊杀声、火光和惨叫。
那是他见过最凶的一场仗。
可眼前这一片,比那一仗更让人心里发冷。
两百多条死在冲锋路上的快船,就那样静静漂着。
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这……这打的是仗?”
罗巳终身边的老舵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罗巳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嫌明军那些炮船走得太慢。
还跟手下说过一句,真打起来,未必比他们这些常年舔刀口的人强。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有人隔空抽了他一耳光。
李夫人站在自家大福船的船楼上,半晌没有挪动,连海风吹乱了鬓发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那一晚在船舱里,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跑掉。
若是今天有人临阵脱逃,被明军这样的炮口追在身后……她不敢往下想。
饶隆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把祠堂里那三个头,给我记在账上。”
“饶爷?”
“老子磕早了。”
……
占婆的先锋旗舰还浮着。
巴漏稽的旗舰冲在最前面,却因为舷侧挂着铁皮,又恰好被前面一条快船挡住了半边,没有吃到那一轮葡萄弹的正面。
可船上的人,也已经死了一大半。
巴漏稽左臂中了一颗流弹,整条胳膊都在淌血。
他靠着舷墙坐在地上,看着四周那些不再动弹的船。
那都是他的船。
他带着这些船,打过大越,打过暹罗,打过南洋所有敢拦他的海盗。
七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样一条船的船头,一路冲进红河口,把大越水师撞得七零八落。
那时候,海上的规矩很简单。
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谁就赢。
可今天,他的船冲得最快,他的人最狠,他们一直冲到了离明军不足一百步的地方。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旁边一条死船上,刚刚探出头的一名水兵,一头栽回了船舱里。
巴漏稽打了个寒噤。
那些明军,连一个活人都不肯留。
“掉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掉头!快掉头!”
后面还没冲进一百五十步的快船,终于崩溃了。
它们亲眼看着前面的同伴一排一排冲上去,然后一排一排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棺材。
没有人再听鼓声。
桨手们疯了一般反着划,把船头拨向南边,拼命往回逃。
巴漏稽挣扎着站起来,想喊,想骂,想拔刀砍人。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逃命的嘶喊里。
船上仅剩的十几名桨手,已经自己调转了船头。
他没有再拦。
溃逃的船流,很快撞向了后方大阵。
占婆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两百条大船正排成两翼,随着南风向北压来。
这些船都是远洋大船,船身高大,帆大桨少,全靠南风推着走。
罗皑本打算让它们跟在快船后面,等巴漏吸引住明军的炮火,再从两侧包抄过去,把那二十一条明船彻底围死。
可现在,前面的快船倒卷回来了。
越聚越密。
越冲越急。
一百多条快船迎着南风拼命划桨,船头朝南,像一股倒灌的潮水,径直涌进了大船阵列之中。
大船借着顺风往北走,快船顶着逆风往南逃。
两股船流在海面上迎头撞在一起。
一条快船来不及避让,铁包角直接扎进了一条大船的船腹。
另一条快船被大船压在船头底下,整条船翻了过去,桨手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海里。
大船想转向避开,可风从背后推着,舵还没打满,已经撞上了侧翼的另一条大船。
帆索缠在一起,桅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原本整齐的两翼阵形,转眼便被自家的快船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脸色煞白:“将军!拦住他们!再这样下去,大船阵就要被冲散了!”
罗皑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海面,又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他原以为,明军的炮再厉害,也有打不到的时候。
他原以为,只要拿人命填,总能填到明军船边。
他原以为,那些停在十里外的海盗,是朱橚看错了人。
现在他才明白。
朱橚根本不需要那些海盗。
“传令。”
罗皑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大船收帆,停止前进。”
“本部船只后撤,与前军拉开距离。”
副将一怔:“那巴漏稽他们……”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罗皑的目光落在北方。
那里,明军的二十一条战舰,依旧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
可就在这时,那道线动了。
……
定南号,艉楼。
测距官放下千里镜,高声禀报:“敌快船溃退,冲入其大船阵中,敌大船阵形已乱!”
朱橚看着远处那一团乱麻,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升旗。”
“全舰队,转入进攻阵形。”
“福船,放杆雷艇。”
主桅上,一串彩旗迎风升起。
两翼二十艘福船的舷侧,吊臂同时转动。
一条条狭长的小艇被绳索吊离甲板,缓缓放进海里。
每一条艇上坐着十名桨手,艇首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杆头绑着一只涂了黑漆的铁罐。
八十条杆雷艇,在福船之间的海面上排开,桨手们握着桨,等待号令。
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转向。
舰首破开浪头,指向南方那片混乱的敌阵。
二十艘福船随即跟上,在定南号身后排成一个巨大的楔形。
八十条杆雷艇,就夹在楔形之中。
十里之外,海盗船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幕。
林福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殿下这是……”
“要冲了。”
张汝厚的声音在发抖。
“殿下亲自,打头阵。”
定南号主桅上,帅旗迎着南风,猎猎展开。
舰首,朱橚负手而立。
“全速。”
“从他们中间,犁过去。”
第551章 纵队穿阵折千桅,烈火焚舟定南海
最新网址:.biquluo占婆的大船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百条远洋大船原本分作左右两翼,像一只张开双钳的巨蟹。
按罗皑的盘算,快船在前头缠住明军,这对钳子便从两侧合拢,把那二十一条明船活活夹死。
可钳子还没来得及合上,前面的快船便先一头扎了回来。
溃退的快船都在找地方躲。
大船船身高,舷墙厚,在逃命的桨手眼里,那就是最近的一堵墙。
于是一百多条快船,几乎全往左右两翼的大船堆里钻。
有的撞进船腹,有的被大船压翻,有的干脆扔下长桨,扒着大船垂下的缆绳往上爬。
两翼越挤越乱,大船不得不收帆降速。
有的横在海面上打转,有的和快船绞在一起,连舵都转不动了。
唯独两翼之间,反而空了出来。
那本是罗皑特意留给快船冲锋的通道,宽不过三四百步。
如今快船全往两边逃,这条通道里只剩下几条翻覆的残船,随浪起伏。
……
定南号,艉楼。
“敌两翼大船已经降速!中间留有一道空隙,宽约三百五十步!”
测距官报数时,呼吸明显急了几分。
朱橚举着千里镜,凝神看了片刻,当即下令道:
“变纵队。”
“本舰居首,福船依次跟进,船距一链。”
主桅彩旗换了一组。
原本张开的楔形迅速收拢,二十艘福船一条接一条插到定南号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长线。
八十条杆雷艇则放慢了桨速,停在纵队后方,等候下一道号令。
南风从正前方偏右吹来。
定南号的横帆被拉到最紧的角度,帆面绷得像一张张铁皮,庞大的船身斜切着风,一点点抢进那片空当。
“两舷炮位,全部满员。”
“只装链弹。”
命令迅速传下。
三层炮甲板上,炮手们左右分开,两舷炮窗同时推开。
下层三十二斤炮,中层十八斤炮,上层十二斤炮,左右两侧加起来,七十四个炮口,全部塞进了拴着铁链的双球弹。
炮长站在下层甲板中央,左右各看了一眼。
“各炮自由瞄准敌舰,听令开火!”
“瞄高!只打桅杆和帆索!”
定南号猛然抢进了敌舰之间的空当。
左边一百多步外,是三艘挤作一处、正拼命转舵的占婆战船。
右边一百多步外,是两艘并肩逼近、船头高高昂起的占婆战船。
两侧的占婆水兵挤在舷墙后面,眼睁睁看着这头黑黄相间的巨兽从自己中间驶过。
有人张弓放箭,箭矢飞到半途便无力地坠进海里。
有人举起火油罐想扔,才发现那条船的舷墙比自家桅楼还高。
“放!”
轰——!!
定南号左右两舷同时喷出火光。
两侧炮烟一起腾起,把整条巨舰裹进一团翻滚的白雾里。
两边的后坐力相互抵消,船身只是猛地一震,竟没有往任何一边歪。
旋转的铁链从白雾中飞了出去。
左边,一条占婆大船的主桅被拦腰绞断。
桅杆带着整面大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又向一侧滑落,把挤在舷边的十几名水兵一起扫进海里。
右边,另一条大船的前桅和中桅同时被铁链缠住,两根桅杆几乎在同一时间折断,横桁交错着塌下来,把船楼压塌了半边。
定南号还没打完第二轮,身后的第一艘福船已经紧跟着驶了进来。
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着响了。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二十一条战舰依次驶过,每一条都在缝里吐出两排火光。
炮声没有停过。
纵队经过哪里,两侧的桅杆便在哪里一排排倒下去,像秋天被镰刀割倒的高粱。
……
占婆右翼,一条大船的船主扶着舷墙,看着那条长长的明军纵队从眼前驶过。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经历过风暴,也经历过海战。
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打仗。
明军根本不理会他们。
它们不撞,不跳帮,甚至不往船身上打。
它们只是一条接一条地驶过去,把两边所有的桅杆都砍断。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见自家主桅上缠着一截铁链,正在一圈圈勒紧。
咔嚓。
主桅向后倒下。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片遮住整片天空的帆布。
炮声滚过海面,余响尚未散尽。
占婆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看着那条纵队从两翼之间穿了过去,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
他终于看懂了。
两翼齐飞,本是要钳住敌人。
可如今,这对钳子反倒成了明军的两道靶墙。
那处空当,是他亲手留出来的。
“将军!”副将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咱们的船,桅杆全断了!”
罗皑没有回答。
他望向北面,只见穿阵而过的明军舰艇正陆续压舵回转,船艏一点点重新指向这边。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沉声吩咐道:“本部所有船只,落帆,改用长桨,贴着西面的礁线往南撤。”
副将猛地抬头:“那些没桨的船,怎么撤得出来?”
“他们已经走不了了。”
罗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去传令。
罗皑站在船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罗皑站在船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北边的海面上,明军诸舰已经完成转向,森然的船艏正一齐逼来。
他死死盯着那片压过来的船影,直到硝烟将视线彻底截断。
……
定南号驶出了敌阵的另一端。
“全舰队,掉头!”
巨舰借着南风缓缓转向,船首重新指向北方。
这一回,轮到他们顺风了。
身后的二十艘福船依次转向,纵队随即向两侧展开,自南向北封住了敌阵外围。
桅顶升起一组新旗。
“自由攻击。”
定南号上层甲板,一辆铁轮小车被推到炮位旁。
车上的熔炉早在穿阵之时便已点燃,炉口火焰翻卷,一枚枚铁弹在炉膛里烧得通红。
此刻,占婆的大船桅帆尽断,火油罐扔不过来,弓箭也射不到这里,只能停在海面上任人瞄准。
“炽热弹,装填!”
一枚暗红的铁弹飞出炮口,砸进一条大船的舷侧。
片刻之后,那条船从内部亮了起来。
弹壳碎裂,熔化的铁液泼满船舱,火舌沿着舱壁一路向上蹿,很快吞没了整座船楼。
二十艘福船上,黑尔火箭再次腾空。
数百道白烟划出弧线,在敌船上空凌空炸开,火雨泼在满甲板的断帆上,帆布一点即燃。
短管炮也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木托开花弹越过海面,砸穿甲板,钻进舱底,短暂沉寂之后,整条船的船腹从内部鼓起,船板向外崩裂。
最致命的,是那八十条杆雷艇。
它们贴着海面冲进敌阵,桨手们一声不吭,划得飞快。
占婆大船上的人起初并没把这些小艇放在眼里。
直到第一条杆雷艇贴上一条大船的船腹,艇首那根长杆插进了水线以下。
艇上的人拉动引绳,迅速倒划后撤。
轰!!
水柱冲起一丈多高。
那条大船的船腹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灌入,船身迅速向一侧倾斜。
甲板上的人像撒豆子一样滑进海里。
第二条,第三条……杆雷艇在敌阵里穿梭,所过之处,大船接连歪倒、下沉。
占婆水兵终于彻底崩溃了。
船不能动,火扑不灭,水下还有看不见的惊雷。
留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条。
有人扔下兵器,抱着木桶跳进海里。
有人整船整船地弃舰,扒着漂浮的断桅往外游。
不到半个时辰,两百条大船中已有一大半燃起大火,另有数十条倾覆沉没,剩下的也只是一座座漂在海上的空壳。
……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上的人还愣在原地。
直到定南号桅顶升起一串新的彩旗。
旗手仰着头辨认了一遍,又辨认了一遍,脸色一下子变了。
“友军出击!”
“追击敌船,截住逃敌!”
林福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南方,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听见没有!殿下让咱们上了!”
“划!都给老子划!”
五百余艘海盗船同时动了。
快船冲在最前头,鸟船紧随其后,就连那些渔船也扯起破帆,渔民们把鱼叉握在手里,拼命摇橹。
这一仗,他们不用再怕了。
占婆人的桅杆断了,桨手死了,火油罐也碎了,剩下的全是被炮火吓破了胆的残兵。
海盗们在海上讨生活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追杀逃船。
一条占婆快船刚从火海里钻出来,便被三条潮州快船围住。
钩索甩上船舷,饶隆的手下嗷嗷叫着跳帮,没过多久,那条船上便只剩下跪地求饶的人。
罗巳终的鸟船咬住了两条逃往西面的大船,追上去便往船上扔火罐。
这是占婆人当年教给他们的法子,如今原样还了回去。
李夫人立在船楼上,只略一判断,便接连发令。
李家的大福船横在南面,堵住了逃船最后一道口子。
整片海面上,全是海盗们的欢呼与喊杀声。
……
林福的船,一直在找一面旗。
赤底黑纹。
他找了很久,终于在一片撞成一团的残船中间找到了它。
巴漏稽的旗舰卡在两条大船之间,船头的铁包角还扎在一条大船的船腹里,拔不出来。
船上只剩三十几个人。
林福的船靠上去时,那些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他第一个跳了过去。
甲板上,巴漏稽靠着舷墙坐着,左臂上的血已经凝成黑色。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精悍的年轻人提着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林福没有急着砍。
他一脚踢飞巴漏稽手边的刀,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拖到了船头。
“三年前,新州港外。”
林福一字一顿,用的是占婆话。
“一支香料船队,五十多条船,你还记得吗?”
巴漏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林福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双手握住大哥的旧刀,高高举起。
刀光落下。
巴漏稽的头颅滚落在船头的铁包角旁。
林福弯腰拾起那颗头颅,朝着北面举了起来。
他静静站在那里,嘴唇紧抿。
眼泪顺着满是烟灰的脸,一道道淌了下来。
“大哥。”
“我替你报仇了。”
……
黄昏时分,海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漂浮的残骸从南到北铺出十余里,燃烧的船壳还在冒着黑烟,海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李夫人派人清点完战果,亲自登上定南号禀报。
她站在朱橚面前,声音难得有些发颤。
“殿下,占婆八百余艘战船,除被击沉、焚毁的之外,其余全部被俘。”
“逃出去的,只有三十一艘。”
“罗皑的旗舰,趁乱贴着西面的礁线跑了。”
朱橚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半点意外。
南洋的司马懿,自然不会死在这里。
“让他跑。”
“他回去之后,会替本王把今天这一仗,一个字不落地讲给制蓬峩听。”
朱橚转过身,望向北方。
占婆的水师已经没了。
大越那四百条船,还泊在红河口,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会盟。
“传令全舰队,补充弹药,收拢杆雷艇。”
“友军船只随行。”
张赫问道:“殿下,去哪?”
朱橚的手指落在海图上。
那是安南第一大海港,大越的经济命脉。
“云屯港。”
定南号的巨帆重新升起。
二十一艘战舰,身后跟着五百多条挂着日月旗的海船,浩浩荡荡地转向西北。
夕阳落进海里,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面吴王帅旗上。
南海之上,从今日起,再没有占婆的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