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帐春》 第一章 缘起缘灭终成空 “滚出去!” 门被猛地踹开,冷厉的男声劈头盖脸地便砸了下来,惊得坐在喜床上的陆凝玉浑身一颤。 耳边是婢女慌乱的告退声,慌乱间,珠帘被撞动得发出“叮咚”脆响。 “刺啦”一声,龙凤盖头被粗暴地扯落,她仰起脸,却撞入了一双淬满厌恶与鄙夷的眸子里。 沈域眉峰压着暴戾,唇角紧绷带着冷笑,抓着盖头的手青筋凸起,那红色绸缎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团。 “沈……沈郎?”陆凝玉声音发颤,一脸茫然的的望着他。 “别这么叫我!”就见他将手中盖头砸在地上,眸中满是鄙夷与厌恶,眸子微眯,声音愈发低沉冰冷:“陆凝玉,你可知,今夜坐在这喜床上的,本该是谁!” 陆凝玉瞳孔骤缩,他突然倾身,阴影罩了下来,温热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下颌处传来剧痛。 似乎是要将她捏碎! 咬牙掰开沈域捏着自己下颌的手,抚着上下起伏的胸口皱眉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沈域皱眉,不耐烦地冷笑:“我终究是为人臣子的,又因家中长辈拿袅袅的性命逼迫于我,我焉有不从之理?至此才不得不娶你。” “如今你已经如愿嫁进沈家了,除了沈夫人的身份,烦请你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陆凝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不知为何沈域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从未想过从你这得到什么,我嫁你,明明是……” 沈域眉心紧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蓦然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袅袅已经入府,过几日,我会堂堂正正娶她为平妻。” 娶?平妻? 半晌,陆凝玉抬眸望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沈域!”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哑着声音颤抖地道:“你我才成婚,你……你便要纳妾?” “不是纳妾,是娶平妻!”沈域面色不悦:“你既然已经成了我的妻子,便应该谨记三从四德,以夫为天!” 此话一出,一向骄傲的陆凝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三从四德? 而袅袅是谁,凭什么就要答应她入府? “若是说起来,这婚事,也算你偷了袅袅的。”听着沈域那些锥心之言,心口处好似被刀剖开一个洞,灌入无数的冰块。 整个人更像是被砸进刺骨的冰水里,四肢百骸浸泡得刺痛无比,她头疼欲裂,浑身都快要碎裂了,胸口处上下起伏着,甚至喘不过气来! 成婚前他不是这样的。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域,你凭什么要如此对我!”她双目赤红,颇为艰难地开口,浑身止不住颤抖:“明明是你说娶我的。” “如今又反过来说我是小偷?” 对上面前的男子尽是厌恶的目光,陆凝玉心在滴血。 沈域更是颇为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后,便迅速皱眉扭头:“若非你陆家逼迫,我会主动娶你?如今,你已经是沈夫人了,还不够吗,如今一个平妻的身份都不愿给袅袅?” “这本就是你欠她的!” “……”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什么叫欠她的? 若是没有昔日苍漠雪山的诺言,她陆家嫡女何必求了圣旨嫁入沈家? 耳边是一阵轰鸣,陆凝玉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顷刻间好似被猛然抽干殆尽,眼前蓦然发黑。 她的身子摇晃着,恍惚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床檐,剜心的疼从胸口处传来,只觉得血气上涌,在喉咙里晕开。 “……” 她很早就倾慕沈域了。 沈域战败落崖,陆凝玉得知消息,瞒着家中义无反顾带着伤药跨马直接奔苍山。 寻遍山崖各处,踩着无数破碎尸块,翻了几千具尸体,终于找到了那个满脸血污的男子。 当时的沈域奄奄一息,眼睛被风沙灼伤无法视物,那一夜,她划破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喂他保持体温。 挨了几日,她手中已经没有药了,陆凝玉咬牙背着沈域一步步走出大漠,来到大燕苍山脚下。 寻到医馆将他放下的时候,她因为失血过多跌落在地上昏迷不醒。 后来,沈域拉着她的手,说:“若是姑娘不弃,在下此番有命回去,我定娶你!” 半晌,她才用微微颤抖的手,在沈域的掌心写下一个字:好。 那段日子,二人好似真的是夫妻,后来沈域伤势未愈,她必须离开了,便把沈域托付给医馆中的老者和他的女儿照顾着。 临走时沈域依旧昏迷,她留下了六片金叶子与一块自己的玉佩,缓缓开口:“这是大燕的将军,照顾好他,你们会得到丰厚的赏赐。” 却见这老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旁边的女子眼中含泪的望着陆凝玉,伸出手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陆凝玉看不懂,便当做是二人被沈域的身份吓住了,应该是答应了。。 “……” 往事历历在目,人依旧,可人心却变了。 陆凝玉没有说话,她蓦然闭了眼睛,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屋内静默了许久,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你不是喜欢做这个沈夫人吗,现在,你如愿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话落,沈域拂袖踏出新房,毅然决然的朝外走去,无一丝留念。 “那我又算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陆凝玉终究抑制不住怒吼出声,喉咙中上涌一阵腥甜,猛然吐出一口血! “夫人!”青烟扶着往后倒的陆凝玉:“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啊,别吓奴婢啊!” 房门大大的敞开着,陆凝玉不甘心,她想喊住沈域,想要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要骗自己! 可抬眸却瞧见不远处,沈域将一道浅紫色的身影拥入怀中。 所以,那个所谓的袅袅一直在屋外等着? 唇角泛起一抹苦笑,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抬起的手无力落下。 半晌,她移开视线,目光沉沉的砸向廊下挂着的琉璃灯,这是她为婚事亲手做的,此刻一切都仿佛是个笑话! 双眼被浸湿,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捂着嘴无声的哭着,哽咽到近乎昏厥。 不知哭了多久,泪都快干了。 恍惚间,她想起了母亲往日的教诲: “阿凝,你是我蒋青阮的女儿” “我的阿凝只有世间最好的男子才能与之相配!” “……” 陆凝玉抬手拭去唇角的鲜血,在青烟的搀扶下吃力的站了起来,望着布满红绸的屋内,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的泪珠。 呆愣愣地站在一旁,眼睁睁望着屋内的龙凤烛燃烧殆尽。 随后,如行尸走肉般地走到喜床边,抬手一件件褪去身上的大红喜服,垂着眸子望着不远处的炭火盆,“噼啪!”炸出些许零星火光。 若非苍漠雪山的那段日子,我陆凝玉又何苦嫁你? 两行清泪滚落,她抬手将喜服扔入火盆之中,火舌迅速将衣裳吞噬,当全部都化为灰烬时,她用喑哑的声音吩咐下人将屋内的红绸一一撤下。 吐出一口冷气,毅然起身走到寝室,眸中再无愤怒与怨怼,只剩下一片死寂。 “取纸笔过来。” 宣纸铺开,陆凝玉纸笔蘸墨,带着决绝,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和离书。 “……” 第二章 怎么就成你的了? 此刻,陆凝玉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握着笔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眼角的忍不住泪簌簌落下,墨汁晕染…… 将和离书写好已经是后半夜了,陆凝玉双眼通红,把书信装好后放在枕下,拖着满身疲惫阖眼睡去。 睡梦中,仿佛又到了初见沈域的那一年。 天青如洗,兄长的军队凯旋,十三岁的陆凝玉趴在茶楼往下望,手里拿着的团扇掉落。她一声惊呼,眼睁睁望着扇子砸了下去。 见状,陆凝玉赶紧下楼去寻,却见一黑衣少年抱着剑,手中拿着自己掉落的团扇。 见她下来,一言不发的把团扇递了过来,然后抱着剑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陆凝玉愣在当场,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心湖波动了一瞬。 就见她抬起手中团扇,指着那道身影说:“好俊俏的少年。” 又过了一月,她去军营寻兄长,又再次遇到了这个少年,才知他竟然是安国公府的幼子沈域。 他教她练剑,路遇山匪他护自己周全…… 这一次后,陆凝玉暗想:“我认定他了!” 还有苍漠雪山洞崖,他说:“我此生非你不娶。” “……” 睡梦中,她的眼睫轻颤,逐渐湿润 —— 自那日起,陆凝玉便不曾见过沈域,而那封和离书也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因着婆母许氏病了,陆凝玉作为儿媳得去照顾探望。 收拾好一切,她将和离书放在袖中,打算寻个时机交给沈域,沿途路上却听见丫鬟嚼舌根,说这些日子将军都同袅袅姑娘宿在了澜书斋,根本没有宿在婚房。 陆凝玉耳中却是那个名字:原来她姓苏,袅袅,苏袅袅,又温柔又乖巧。 当真是个好名字啊! 她站在梅花树下,听着丫鬟们继续说有关苏袅袅的事: “袅袅姑娘常常给将军做衣裳鞋子,所有绣品都栩栩如生,当真好手艺。” “袅袅姑娘的厨艺很是高超,给将军熬的猪肚汤香气扑鼻。” 又说:“袅袅姑娘脾气好,性子温婉,最是体贴小意,就是可惜不会说话。但尽管如此,却很是体贴将军,将军护得紧。” “大婚又如何,就是这位袅袅姑娘闻不了海棠花香,将军才将府里的海棠都拔了。” …… 站在陆凝玉身后的青烟气的身上都不由自主颤了颤。 少夫人这样好的人,怎么偏生有这么个狐狸精横在中间,没名没分,就是个外室! 她这般想着,转头看见陆凝玉面上毫无波澜,心里是又气又急。 府中的海棠,是少夫人一株一株亲手种的。 就因为一个外室,将军便把这些海棠都拔了! 如今旧事重提,相当于一次次打夫人的脸,往她伤口上撒盐! 陆凝玉略微抿唇,侧头望向沈域的方向。 她早先种下海棠,本就希望域沈域长相厮守。 可如今,怕是一切都成空了。 回头,少女眉目间依旧从容,指尖微凉,她捏着帕子捂嘴轻咳,低低开口:“走吧,先去临风居。” 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着走着,“噼啪”一声,陆凝玉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皱眉低头去看,发现是枚玉佩,表面似乎被重新镶嵌过,瞧着是因为碎了又补好的,但上头依旧还有痕迹,是一道浅色裂痕。 她顿住步子,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放在掌中端详了许久,愣了半晌。 猛然发觉,这不是之前在苍漠救下沈域后,与他别离之时,交给医馆父女的那块? 还不等反应,却见一女子匆匆走到陆凝玉面前,伸出那肤如凝脂手便要将玉佩夺去。 陆凝玉不悦抬起头,二人视线交汇,便见面前女子的一张小脸上满是震惊,接着陡然惨白如纸。 见状,陆凝玉微微皱眉,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 一阵寒风吹来,鼻尖拂过一阵药香,陡然想起! 陆凝玉手握紧着玉佩,眉眼间带着惊喜:“原来是你!沈域把你也带回来了啊。” 她没多想。 “你家阿耶呢,也在府里吗?” 却见女子整个人惊恐着,哆嗦身子,双唇颤抖,直直往后退,下意识的就要转身躲开。 陆凝玉不解皱眉,抬手就将人给扯住了:“你怎么了?怎么会怕成这样?” “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 她拉着女子,可女子却拼命挣扎着,一个劲儿地往后逃开。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沈域的声音,陆凝玉微愣。 这边女子被沈域一把拉了过去,然后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沈域面色难看极了,抬眼望着她的时候,面上却冷若冰霜,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厉色的责备:“你对袅袅做了什么!” 可陆凝玉神色变了,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被沈域紧紧护在怀中的女子身上:“袅袅?她怎么会是苏袅袅?!” “你是……苏袅袅?”陆凝玉的声音发颤,带着不可置信。 女子将头埋入沈域怀中,不敢再看这边的陆凝玉一眼。 沈域却皱眉,视线落在她死死抓着玉佩的手上:“陆凝玉你如今竟然学会夺别人的东西了!这是袅袅的东西” “还回来!” “……” 闻言,陆凝玉愣住了,眉头紧蹙,面上满是震惊与愤怒:“你说这是她的?” 陆凝玉扬起手中玉佩:声音微微发抖:“怎么会是她的?” “怎么就是她的了!” 陆凝玉面沉如水,紧皱眉头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玉佩重重砸在沈域手中。 “我给你写的那些书信,你没有看吗?” 陆凝玉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她厌恶被污蔑:“你忘记是谁从尸山血海中翻出你!?明明是你自己说……” 她还想说什么,可苏袅袅却突然抓着沈域的衣袖,两行清泪止不住的留下,仿佛是受到惊吓,恐慌的拼命摇头。 沈域眸中冷光乍现,不再理会陆凝玉:“苍漠的事,是我轻敌了,所以大败,的确,你兄长力挽狂澜,可虽说替我收拾,却也因为此战扬名立万。” 说着,他不由冷笑:“你也不用时时刻刻都要提这件事!因着这一战,你的兄长求了你我的婚事,还不够吗!” “若不是袅袅舍命相救,世上便再无沈域,她悉心照料我数日,若非是她,我焉有命在,又如何能如得了你的意?” “你陆凝玉又如何做得了沈夫人!” 就见旁边的苏袅袅一个劲儿的摇头,那手指死死扯着沈域,清泪顺着脸颊滑落,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 陆凝玉失笑,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会会是她救了你,又怎么可能是她救了你……” 她刚想说什么,沈域带着嘲讽的声音打断了她:“你难道要说,是你救了我?” 话音落,沈域冷哼一声,眼眸之中尽是讽刺:“袅袅医术高超,心思细腻,将我从尸山血海中背出,她虽不会说话,却对我关怀备至。” “而你呢,骄纵跋扈,无一丝世家贵女风范,休要一派胡言,欺负袅袅无法说话,便想再栽赃陷害,颠倒黑白?” “陆凝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心思如此龌龊!” 第三章 我若在一日,她终究只能为妾! “你说,是她背你出雪山?!” 仿若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凝玉苦笑的抬手,颤抖着指向他怀里的女子:“就凭她?你觉得可能吗,沈域!” “明明是我!” 却见沈域将她护得更紧:“陆凝玉,你发什么疯!” 一声怒喝,她眼眸微垂,良久没有说话。 没有必要解释了,也不想解释了。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全是冰冷刺骨,是自己识人不清,心口处传来阵阵钝痛 见她久久不再开口说话,沈域蹙眉沉声道:“先前,你处心积虑的要毁了我和袅袅的婚事,如今又明目张胆欺辱袅袅,陆凝玉,你到底要做什么!” “适可而止吧。” 她缓缓抬眸,双目通红,沉寂的眸子噙着泪倔强的不肯落下,陆凝玉望着他,声音沉沉,克制却又哽咽: “什么叫做我适可而止?” “沈域,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你问我要做什么!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只是有些东西,我不要了的,苏袅袅她也不配得到!” 沈域再次冷声答道:“你自小就骄纵惯了,可沈家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就见她颊边梨涡愈发的深,皱眉轻笑道:“沈域,我真的是眼瞎了。” 沈域脸上带着隐忍的怒意:“怎么,婚事是你陆家求来的,我若不娶你,天下人便会戳我沈家的脊梁骨,说我沈家忘恩负义。” “这一切不都是你求来的!” “如今,你又想使什么手段?” 闻言,陆凝玉笑了,她抬头,通红的双眼之中噙着泪,却倔强克制,始终没让泪落下。 她嗤笑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的确,我这人啊,自小便骄纵。” “还……”她含泪哽咽:“还,还见不得别人恩爱,看见你和她这般,我很不开心。” 沈域拂袖冷笑:“怎么,你还想再让你兄长去求道圣旨来压我吗!” “可惜了,他已经被调去了漠北!” “什么!”闻言,陆凝玉眸色顿时便了,它猛地抓起沈域的手:“什么被调去漠北,为何,我怎么从未听兄长提过?” “你的兄长用功勋换了你我婚事,如今漠北战乱频发,他作为大燕战神,自请离京,有何不对?”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同意这婚事,明知道漠北如今是何局势,沈域,你怎么敢!” 仿佛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沈域一把甩开陆凝玉的袖子:“漠北的调令是你兄长自己求的,与我何干,苍漠的事,你的兄长也算救了我沈家一命,所以,我不会对你如何。” “袅袅你动不得!” 她笑了,陆凝玉视线死死盯着沈域怀中的女子,声音中带着凌冽刺骨的寒意:“终究是我为妻,她只能作妾!” “我若是厌恶这个位置,却也不会让她轻易得到!” 她,说的是苏袅袅。 话音落,苏袅袅像个受惊的小兽般朝着沈域怀中缩。 见状,沈域脸色一变,顿时黑得可怕,盯着陆凝玉半晌没有说话。 刚要开口说话,怀中的苏袅袅却晕了过去,一旁的丫鬟惊呼:“主子,主子!”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沈域将怀中的少女打横抱起,脸色很是难看的离开:“快,去寻大夫!” “袅袅,别怕!” “……” 陆凝玉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沈域口中的心上人苏袅袅,竟然是先前在苍山医馆的哑巴女子。 她出身将门,跟随兄长在军营数年,性子并不扭捏。 喜欢什么,她会大大方方的得到,所以她才告诉兄长,自己心有所属。 陆凝玉以为和沈域是心意相通,兄长知晓后更是求了圣旨。 可是如今…… 那个她记忆里,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那个清正君子的沈域,已经死了! 这婚事不单是兄长的功勋换来的,还有他自请离京作为交换! 因为自己,连累了兄长! 此刻,陆凝玉压制着情绪顷刻间便尽数喷发,她捂着脸抽泣起来,蹲在地上久久无法站起。 滑落的泪珠之中有愧疚,亦有悔恨! 死死攥紧手中的和离书,噙着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这几日,她想通了,早就不想做沈域的妻子了! 不能害了兄长,更不能毁了陆家。 思附良久,才淡淡收回视线,她用帕子擦去眼泪,红着双眼继续朝着婆母的院子走去。 青烟在她身旁担忧的小声开口:“将军和少夫人之间有误会,要不奴婢晚些时候去请将军来院子里,您与将军好好谈谈。” “定是那苏袅袅在中间挑拨,若是不说清楚,日子长了便挽回不了了。” 陆凝玉捏着帕子放在唇边,轻咳两声摇头:“不必。” 果子烂了就是烂了!即便只是一点腐朽,却是从根上便坏了。 与沈域之间那些所谓的情分早已烟消云散,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 今日的风雪比前几日小一些,可一路走过来还是感觉身上被吹得很冷。 陆凝玉进屋后便解开了狐裘放在青烟手上,门口的孙婆子替她打了帘子,屋里已经有人了。 瞧见她进来,方才还在寒暄的声音顿时便停了,众人的视线凄凄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些都是沈家的各房女眷,各房的人都过来了。 这些人却对她算不上热络。 以前觉得她骄纵跋扈,又厚着脸皮要嫁进来,如今知道她兄长被调出燕京,自请去了漠北,如此便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屋内众人的神情都是不冷不淡的,陆凝玉也不在意,依旧淡定上前给老夫人以及婆母许氏问安。 许氏其实也不喜欢她,不过是碍于对她关切问了几句,便让她在一旁坐下。 众人寒暄着,都在说沈域如今的权势与地位,连着提起他带回来的苏袅袅,也是左一句体贴又一句乖巧。 就听着二房夫人周氏说道:“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我们沈家这样的身份,这苏姑娘体贴入微,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个知冷知热的,留在域哥身边也挺好。” 陆凝玉想着兄长陆放的事,垂着眸子一直没说话,屋中的人还以为她是收敛了性子,说话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第四章 和离风波 陆凝玉的婆母许氏一直没有说话,听了一半就说身子不爽利先回去休息了。 就听三房的夫人柳氏也跟着接话,捏着帕子一副嫌弃的模样:“就是这出身差了些,是个普通的医女,若不是当初陆家攥着婚事不放……” “咳咳!”上首的老夫人咳了几声,起来的话茬子便又被掐了下去。 这一打断,柳氏脸上浮起笑,玩笑般道:“我这嘴,今日未喝醒神茶,晕头了,晕头了,胡言乱语的老毛病又犯了。” “诸位权当听个笑话!” 这话明着暗着都戳着陆凝玉,一屋子人瞬间都静了下来,齐刷刷拿眼瞅她。 就瞧见陆凝玉却依旧淡定,那修长的指尖转了转茶盏,就听见茶盖撞着杯沿发出轻响。 她没有说话。 老夫人捻着佛珠,声音肃穆的道:“陆氏,你既然入了我沈家的门,便应时刻谨记夫为妻纲的道理,万事都得替夫君考虑,才不会堕了我沈家的名声。” 沈家旁支众多,而沈域这一脉是大房,家族大,规矩多,三妻四妾的确是常事。 就单凭沈域的父亲便纳了五房妾室,育有三子四女,更别说其他各房了。 如此看来,这沈家的确是枝繁叶茂。 而沈家本是文臣,却唯独出了沈域这么个武将,原先家中是不支持他走武官的路子,想让他科举入仕途,可最后却还是拗不过他。 沈域独自前往军中历练,话不多,肯吃苦,果不其然,燕京出了两位天才少年,一个是威远侯府已故老侯爷之子陆放,另一个,便是国公府的小公子沈域。 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如今这沈域公然带着女眷入府,还是新婚之日,的确是打了陆家的脸。 许氏身为婆母不能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一边儿子,一边儿媳,只能避开。 而老夫人心里也和明镜似的,明知是沈家不占理,却还是想方设法的贬低陆家。 陆凝玉心中不由冷笑,成婚前竟不知沈家是这般嘴脸。 当真是白白占了世家的名头,空有其表,败絮其中! 虽然这般想着,却还是故作含笑点头:“祖母说的是。” 或许是见她如此乖顺,众人也觉得无趣,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回到院子,陆凝玉还是没有收到娘家书信,心中很是忐忑,赶紧又修书一封,打算再寄回陆家,询问母亲兄长去漠北的事。 陆家不在燕京,祖宅在青州,母亲蒋青阮把兄妹二人拉扯大,支撑起陆家偌大的门庭。 她把信写好,打算明日让青烟赶紧寄出去。 晚些时候,书斋那边便传来了消息,说苏袅袅查出了喜脉,有了身孕。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凝玉冷笑: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袖中的手指蓦然收紧,心口处闷闷的,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着。 不是因为沈域的无情,而是因为兄长如今的处境。 陆凝玉觉得很烦躁,她想驾马跟随在兄长身边,不想做这深宅大院之中的娇花了,更不愿在面对沈域看着二人情意绵绵。 却又因为这御赐的婚事无法立即和离。 大燕律法,和离需要双方长辈同意,并签字画押连同和离书一起送往府衙核实签章。 而若是御赐的婚事,三个月内是不能和离的。 这便意味着,若是要与沈域和离,必须得等三个月后,并且,还得双方长辈同意。 母亲那边到不是问题,只是如今兄长去了漠北,她若是此刻提和离的事,恐母亲担忧,身子一直不好的她承受不住。 而沈家这边,她拿不准,会不会同意和离。 “……” 寒冬腊月,白雪纷飞,陆凝玉心绪烦乱,立在窗前站了半宿,望着天际的皎月缓缓沉下。 晨光熹微,她带上和离书,决定还是先去沈域那里说清楚。 绕过长廊,一路行至书斋,院中婢女见陆凝玉过来,支支吾吾的,半晌才开口:“少夫人,将军不在房中……” 陆凝玉神色淡淡:“是扶风院?”苏袅袅的院子。 就瞧见婢女垂着头不敢说话。 她将和离书攥紧,皱眉道:“既然沈域不在,那你等他回来告诉他,我有事……” 话音未落,却见低着头的婢女忽然抬头,很是惊喜的开口:“将军!” 沈域踏进院子,身上沾了雪,面色很是疲倦,听到婢女的声音,背对着院门的陆凝玉身子猛然一僵。 那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来这做什么?”是厌恶与不耐。 闻言,陆凝玉紧紧只是缓缓转身,对上了沈域紧蹙的眉,他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看着她不说话,皱眉抿唇开口:“你知道了。” “袅袅是为了我才在雪地里伤了身子,所以这个孩子来之不易。” 所以呢?以为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陆凝玉觉得嘲讽,眼眸微垂,默不作声,看不出喜怒。 或许是心虚抑或是理亏,一个毫无名分的女子却在正妻成婚的时候怀了身孕,沈域神情很不自然。 “你身子不舒服?”沈域像以前在军营那般,抬手要去碰她的额头,却被陆凝玉下意识的躲开了。 沈域难得的放缓了语气:“若是你觉得生气,我会用其他法子补偿你,那日是我说话重了。” “可娶袅袅为平妻的事等不了了,祖父那边你帮帮我,说说好话。” 陆凝玉嫁入沈家,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沈家老太爷的看重。 所以,这婚事才如此顺利。 “补偿就不用了。” 陆凝玉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今日我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就见她伸手去拿袖中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递过去的时候,外头却突然响起小厮的声音:“将军,不好了,袅袅姑娘那边出事了!” 沈域面色一变。 顾不上其他转身便夺门而出,陆凝玉攥着和离书的手悬在半空。 她唇角轻轻一扯,不由冷笑出声。 无妨,这封和离书,沈域迟早会看见的,从初遇到如今,不过四年光景。 今日既然来了,就必须和沈域说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将和离书放入袖中,带着一旁的青烟朝着扶风院走去。 “你们听说了吗,新婚夜扶风院叫了好几次水!” 还没有到扶风院,沿途便听见府里的下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这澜院的那位竟然能忍?当真是不得了!” “不忍又如何,死乞白赖要嫁个我们将军,可谁知将军疼袅袅姑娘疼得紧。” “我倒瞧着,或许这扶风院的才是将军夫人!” 是么? “……” 第五章 柔弱娇花 一旁的青烟听着,心中处愈发不忿,抬脚便欲上去同他们争执,却被陆凝玉一把拦了下来。 “夫人!难不成就任由府里的下人们这般编排你……” “你去争辩了,便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我又不是要在这过一辈子。” 劳心费力去争执解释,又有何意义? 是她自己要嫁入沈家的,误以为沈域对自己是倾心的,结果呢。 思及此,陆凝玉眼睫微垂,声音淡淡的没有波澜了:“走吧。” 带着和离书朝扶风院的方向走去。 她刚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便听见瓷杯落地的声音,陆凝玉循着声音望去,却是苏袅袅从屋子里走出来,呆愣愣的站着,面前是碎了一地的茶盏。 望着她,陆凝玉眸子微眯,又微微上扬,嘲讽的扯了扯唇角。 不是说出事了吗,还能端茶倒水? 好一朵柔弱娇花! 曾几何时,苍漠雪山,自己竟然被她这副无害的模样骗了。 见她们父女二人淳朴,觉得小姑娘心善,所以才对她毫无防备。 便是在沈家见到她的那一刻,自己也是惊喜的,关切的询问她的近况,甚至想过感谢她在自己离开后照顾沈域。 对这样一个乖巧温婉的姑娘,陆凝玉如今当真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撇过头将视线移开,懒得再看她分毫。 青烟上前,昂头挺胸的开口:“将军,少夫人有事同您商议,还请将军出来片刻!” 扶风院的丫鬟婆子们听到声音都顿住了,纷纷扭头朝着这边看过来,就瞧见陆凝玉一身绛紫色小袄,外披白色狐裘大氅,静静地站在院中。 这位新夫人的事她们也是知道一二的,如今竟然亲自来了扶风院,都纷纷低头请礼问安。 苏袅袅面色依旧带着慌张,在丫鬟的搀扶下行至陆凝玉身前行礼。 可她却朝着旁边侧身,堪堪避开了:“你的礼我受不起。” 殊不知此刻院中的一举一动此刻届落入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中,沈域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院中站着的两人。 他皱眉走上前,伸手将苏袅袅护在怀中:“陆凝玉,你不该学着后宅妇人那般,只知道争风吃醋,而是应该如袅袅般识大体些,沉心静气些。” 话音落下,他叹了一口气:“有什么事晚些再说,我现在很忙。” 然后,沈域将人搂在怀中便转身进屋了。 陆凝玉静静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如新婚那日决绝而没有丝毫的留恋,她淡淡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手中还未送出的和离书。 军中数年,她跟在沈域身后,日日磨炼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同他并肩而立。 沈域的才华不可否认,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可是他却瞎了,彻彻底底的瞎了。 其实陆凝玉也不知道,他如今这般爱重苏袅袅,到底是因为将其误认为救命恩人,还是当真对她情根深种。 那所谓的舍命相护,日夜照拂都是假的。 沈域难道真的觉得,苍茫雪山,悬崖陡峭,单凭苏袅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便当真能背着他走出苍漠,踏出雪山,长途跋涉回到大燕境内? 青烟站在陆凝玉身后,望着她愣愣看着手中的书信,以为少夫人因为将军护着苏袅袅的事伤心难过了。 “夫人,奴婢再去……” 却见陆凝玉已经转身:“回去吧。” 她的眸中变得清明,与先前相比,早已没了悲伤。 “……” 沈域这几日除了上值,其余的时间便一直守在扶风院里,对于这样的消息,陆凝玉听到已经没有感觉了,无悲无喜。 某日清晨,陆凝玉坐在铜镜前,让婢女给她梳妆。 寒冬腊月,白日总是会长一些的,天色亮得有些晚,澜院外头挂着的灯笼还亮着,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投在陆凝玉身上,将她的人影拉得老长。 女子端坐在铜镜前,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青丝如瀑,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绝色。 “那边有消息了吗?”她淡淡开口。 “回夫人,奴婢依着您的吩咐,收买了码头、酒楼各处的小乞丐们,确定了燕京城来了几位大商人,而且这些日子都在长兴酒楼住着。” “如今漠北的战事情况还未对外宣布,大燕的棉花价格很低很低,其中一个商人的手里有大批的棉花,听说一直卖不出去。” “好,你继续盯着,再过三日,若是还没有主顾,我们便过去,你把我手上能换成银钱的东西都换了。” 青烟点头“是,夫人” 随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道:“夫人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 就见陆凝玉垂眸看向盒中的那枚白玉发簪,是成婚的时候,沈家送来的,玉质温凉,摸上去竟然还有些刺骨,当真像极了沈域彼时眼底的温度。 她淡淡开口:“简单些便好。”青烟应了一声。 沈域进来的时候,便瞧见了这样的场景。 屋内染着一股药香,淡淡并不刺鼻,珠帘被拨开,沈域站在不远处开口:“听管家说你去药房将所有的紫苏都取走了。” 陆凝玉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有些不解的望着沈域,想开口的时候,喉咙里却发痒,咳嗽声忍不住溢了出来。 她用帕子捂着嘴低声咳了起来,稍微缓和才抬眸看向珠帘后面站着的人:“是我吩咐青烟去取的。” 说完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扭过头继续梳妆。 外头站着的沈域听着陆凝玉压抑着的咳嗽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到嘴边的话迟迟没有开口。 自从知晓袅袅的存在后,只要见到自己,她总是语气不善,明嘲暗讽,什么事情都要计较个明明白白。 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这澜院了,今日的陆凝玉仿佛格外安静,安静的仿佛像个陌生人。 沈域抿了抿嘴,声音放软了一些:“袅袅胎象不稳,药中缺了一味紫苏,如今战事吃紧城中缺药,宫中的用度更是严苛,唯有府中还有……”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可却不难听出了沈域想要做什么。 “也因为你袅袅才动了胎气,紫苏于袅袅和孩子是救命的药引。” “你让给袅袅,我另行在其他方面补偿你!” 一旁的青烟听不下去了,蹭的上前就要说话:“凭什……” 话刚说出口就被陆凝玉抬手打断,她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边脱落的碎发:“将军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味紫苏罢了,既然你要,我如何能说不肯?” “再说,这本就是你沈家的东西。” 沈域闻言一怔,放在身侧的手攥了攥,他原本做好了看她哭闹撒泼的准备,却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痛快,喉间反倒堵得发慌。 “待会我让管家给你送几匹蜀锦绸缎,你不是畏寒么,我让人将宫里赏给府里的紫狐裘也一并送过来。” 陆凝玉没接话,只抬手拔下头上的攒珠钗,拿在手上看了看,很是不喜。 便听着方才滚落在紫檀木梳妆台上珍珠又落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似乎是惊到了檐下的鸟,就瞧见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第六章 只求金银! 珠帘外面的人还在说话,陆凝玉却一个字都懒得再听了,原来他还记得紫狐裘啊。 不由低头嗤笑:成婚前,燕京大雪皇家狩猎场,沈域夺得第一,大婚当日,宫里送来丰厚的赏赐,陛下的赏赐里,便有两件世间罕见的双色紫狐裘。 府里众人高兴极了。 那日,沈域当场便将其中一件送去了老夫人的那边。 众人都以为这剩下的那件,定是属于陆凝玉的。 可他却让人收了起来。 那个时候,她还暗想,定是想新婚夜给自己惊喜,可成婚当日,另一件狐裘却出现在了婚房外的苏袅袅身上。 如今既然提到这件事,他想给自己送哪件过来? 抬眸望向珠帘后,就见男子接过紫苏,便转身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 珠帘晃动,在沈域看来,将这些绸缎,还有那狐裘给她,仿佛是对她天大的补偿了。 可是,自己是名正言顺的沈夫人! 不由嗤笑一声,视线又回到面前的铜镜上,拿起桌上的白玉簪,还有方才的攒珠簪,以及盒里其他首饰,都是成婚后置办的。 她淡淡开口:“青烟,得空将这些个东西也都当了,然后将银钱尽数存入钱庄。” “夫人,这些都是将军成婚的时候送来的。”青烟犹豫半晌,还是低声开口:“这当真是如今夫人心中所求吗?” 却见陆凝玉笑了:“这些东西看着碍眼,留着做什么,用他们换了银子,不是更好。” 她的手上必须留有充足的银钱。 不求金银,求什么?难不成要求沈域那虚妄的爱意? 可笑! “是。” “……” 果不其然,早膳的时候,东西便送来了。 管家徐福进门便带着极为谄媚的笑,左一句又一句都是恭维的话:“将军特意吩咐了小的,将这些从库房里取出来,给夫人送来,紫狐裘难得,当真是独一份呢。” 陆凝玉抬眸看了一眼,郁紫色,是老夫人手上的那一匹。 果然,沈域将苏袅袅视若珍宝,奉为明珠,宁可为了她求老夫人,也舍不得将双色紫狐裘之中更加珍贵的浅紫袍送出来。 陆凝玉并非稀罕,而是浅紫狐裘价格更高。 “独一份么?”她冷笑,扭过头不再看一眼:“青烟收起吧。” 她要将这些都换成钱! 垂眸间,不由想到如今的局势,战事吃紧,若是粮草、药品等物资紧缺,便是陷入绝境。 漠北又苦寒,原先镇守的将领已然殉国,此番边关战起,朝廷必须派一位将领前往。 放眼望去,整个大燕,除了陆放和沈域,又有谁堪当重任? 可是,此去漠北,将会对上大夏最为精锐的军队,以及那个被称作战神的小世子秦煜。 实际就是个魔童! 还记得,苍漠一战,沈域正是败在了他的手下。 提到这位小世子,陆凝玉跟随兄长在军中的时候便听过关于他的一些事。 大夏皇子秦恪聚众斗殴,事后醉酒不慎纵火烧了钦天监。 火势太大险些烧了大夏皇宫,涉事者还有靖王府的小世子秦煜。 前因是二人因为书院第一的位置争执不休。 此事一出,大夏皇帝震怒,百官骇然。 朝中大臣接连弹劾,而御史台的那些老顽固更是纷纷上奏,都是上奏弹劾五皇子秦恪以及靖王府小世子秦煜品行不端,遗祸江山社稷的。 还记得兄长和自己说:“当时大夏有位直臣方字勇,曾在七日内接连上书五十余封弹劾二人,更是洋洋洒洒写了数篇文章,以此批判二人离经叛道!” 说:“五皇子德行不端,德不配位! 身为皇室贵胄,天家之子,却行为不端,不以身作则,酗酒纵火。 更是公然与大臣之子缠斗殴打,以火烧宫,焚了钦天监,此番行径实乃颠覆江山社稷之举,其心可诛,颇有遗祸朝纲之嫌! 天家之子,举止不端,给皇室蒙羞,有辱皇家威严,齿为天下百姓表率。 理应严惩不贷,才可避免宗室其余皇子以此为鉴,杜绝其他皇室子弟争相效仿! 必须惩处皇子秦恪,方能肃清朝纲!若陛下置之不理,定会遗祸数代,倾覆江山! 臣等死上谏!” 对于秦煜更是口诛笔伐,言语颇为犀利。 说:“英王嫡幼子秦煜,枉为皇室宗亲,德行败坏,行为举止犹如泼皮无赖,不敬亲长,不尊礼法,因其之故,令皇子纵酒烧宫……实为祸之根源! 若不严惩,定酿更大祸端,若为奸臣,江山危矣! 臣等再死谏!” …… 总之,在诸位朝臣的推波助澜下,无一肯、或者敢替二人说话求情。 皇后得到消息,当场想险些被气得昏厥过去:“这些人哪里是弹劾恪儿,分明是要逼死我,逼死萧家!” 最后,五皇子秦恪被贬,流放南蛮,秦煜被罚,发配漠北。 甚至当时大夏还颁布了旨意,昭告天下,此二人不得诏令,不得踏入大夏皇城一步! 当时的秦恪14岁,而秦煜不过13岁。 可是,数年后,被发配漠北的秦煜,在原漠北将军赵昭战死后,接下赤峰军,抵制住了北蛮和大燕的军队。 …… 从回忆之中抽离,陆凝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修长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心里清楚,这一场仗若是输了,漠北失守,大燕的半壁江山都要危在旦夕,领兵的将领此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是未知数。 此战,不是陆放前往漠北,便是沈域。 而因为自己的婚事,兄长自请出征。 那么,此危难便会加诸在兄长陆放的身上。 陆凝玉眉目清冷,既然此番调令已出,兄长在边关作战,她必须振作,筹集物资以备不时之需,万不能让兄长再步父亲的后尘。 不能青山埋骨,战死沙场! …… 自从那日沈域要走了紫苏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 听说是公务繁忙,近些日子都宿在了兵部。 这些事,陆凝玉其实都是不知道的,是婆母许氏身边的婆子领了命令过来同她说的,让她这几日不必等着了。 即便是嫁入沈家,成为沈域的妻子,可关于他的所有事情,自己若是想要知道,就得通过别人的嘴。 或者,她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陆凝玉听到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反应,而是在想如何筹集更多的银钱,然后换取粮仓。 她不信任沈域,前些日子,户部的卢勇来了府里,不知是为了何事,深夜前来,在书房谈了半夜。 而这粮草物资,必须由户部掏钱统筹,以及最后审批,偏生卢勇和陆家有些过节。 兄长如今在前线,粮草军需是重中之重,若是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的风雪似乎并没有那般大了,可陆凝玉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寒风还是刮得她面颊生疼。 下意识地拢紧身上的狐裘,望着廊下摇摇晃晃的灯笼,上头似乎是蒙上了一层霜雪,雾蒙蒙的如自己的前路般。 第七章 无媒苟合 天色昏沉,马车已经停在外面了,今日要去寒山寺上香。 “夫人,那苏袅袅当真是活该,无媒苟合得了孩子,妄想一步升天入沈家为平妻,如今依旧是妾!”青烟望着那边马车旁一袭粉衣的女子,嫌恶的啐了一口。 苏袅袅的确入府了,只不过并非以平妻的身份,而是贵妾,这个“贵”还是沈域在雪地跪了一夜求来的。 而那杯妾室敬的“茶”,也因她“胎像不稳”而免了。 陆凝玉不想喝,苏袅袅更不想敬!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她出身寒微,又婚前有孕,即使沈域有心抬举,像沈家这样的世家,也不可能让她沾上妻的位置。 答应为妾,都是抬举了。 可那又如何,这些事,往后都与自己无关了,现在的陆凝玉,只想快些脱离沈家,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厌恶! 青烟正打算扶着陆凝玉上马车,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等等。” 原本要踩上马凳的脚一顿,陆凝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久不曾露面的沈域,今日竟然在家,就见他将苏袅袅揽在怀中,陆凝玉眸子微凝。 他扶着着苏袅袅,捧在手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容色温柔,朝陆凝玉主仆二人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些,沈域才抬眼望向陆凝玉,面上带了些犹豫,却还是开口了,压低声音道:“袅袅身子弱,你的马车舒服些,你们二人同乘一辆。”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可陆凝玉根本不吃这一套,扶着青烟毫不犹豫地踩在马凳上,提脚就踏上了马车,然后抬手掀帘,弯腰低头进了马车内。 丝毫没有理会外面低吼的沈域。 这马车,是按照沈家正室夫人的规格安排的,苏袅袅不过一个妾室,还想与她同乘一辆? 坐定后,她掀开车帘一角,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马车外头站着的二人。 沈域面色铁青,似要发怒,她怀中的苏袅袅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双眸含泪,用柔弱无骨的手怯怯地去扯沈域的衣角。 她一个劲儿的摇头,看上去倒是在劝沈域,仿佛并不是她要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此刻委屈到了极致。 放下车帘,陆凝玉眸中平静如水,她垂眸,用帕子擦拭着手指,只隔着一层车帘淡淡开口:“将军还是另寻一辆马车的好,我脾气不好,从不习惯与人同乘一辆马车。” “我可不敢保证,发起火来,会做些什么。” 旁边的婢女吓得手一抖,谁都知道这位新夫人也是将军府出身,自然也是见过血的。 若是当真因着妻妾争宠闹出人命,怕是会出大事! 话音落,也不管沈域等人什么反应,陆凝玉吩咐小厮后便驾车离开了。 寒风撩起车帘,露出女子侧颜,三千青丝用银簪挽住,眉眼冷峭,整个人淡漠如菊,她坐的端正。 沈域扶着双眸含泪的苏袅袅,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 今日没有下雪,天不再是雾沉沉的,透出丝丝暖黄色的微光,打在人身上是没由来的舒坦。 城外的衢山上开了大片的红梅,漫山遍野,一路上那沁人心脾的寒梅香钻入鼻尖。 陆凝玉掀开车帘,抬眸远望,唇角不由勾起微微笑意,同一旁的青烟开口:“不曾想,上京也有这样的地方,上一次看这满山的寒梅,还是同兄长一起去鄞州的时候。” 身旁的青烟没有说话,她知道,夫人是思念大公子了。 半晌,终究还是将车帘放下,继续朝寒山寺的方向驶去。 这一趟,陆凝玉其实是轻装简行的,不似沈家其他女眷那般声势浩大。 除了马车是府里准备的,奢华了一些,她也只是带了青烟一个婢女,素衣简装,略施粉黛。放在人群里倒是颇为不起眼。 等众人都到了寺门口,才一起跟着小沙弥入寺。 可陆凝玉等人在这站了许久,还是迟迟未动,有几个府里的姑娘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一打听才知,是老夫人和大房夫人许氏还未到。 青烟有些幸灾乐祸的跑过来,站在陆凝玉身侧低声说道:“夫人,那苏袅袅也还没到。” 一个妾室,如此拿架子,这沈家的女眷可不是好相与的! 闻言,陆凝玉笑而不语,依旧是静静的没有说话。 终于,不远处传来人影,几辆马车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一辆,两辆……三辆! 怎么会是三辆? 一众女眷疑惑,纷纷伸头去看,前面的一辆马车颜色肃穆,瞧着那装饰规格,是沈家老夫人的无疑了。 后面的两辆,一辆是许氏的,而最后面的那辆规格不输第二辆。 众人纷纷好奇,都在猜测是谁的马车,竟然如此大的排场,让这么多人等着。 就见几辆马车缓缓驶近,前面的两辆马车上先后下来了老夫人和许氏,见状,众人赶忙收敛了神色上前见礼。 抬眸时,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黏着最后的那辆马车。 暗想:这排场,比新入府的新妇陆氏还大,单就外头伺候的丫鬟便有四个。 当车帘掀开的时候,上头下来的不是苏袅袅又是谁。 就听人群中有人嗤了一声:“来上个香,怎么带这么多人,好大的架子!” 这是三房的嫡女沈姝,最是高傲。嫡庶看得最是清楚,以至于三房成了沈家最“守规矩”的存在。 不过也倒是不奇怪,这沈姝的父亲是礼部官员,最重礼仪,或许是自小受了其父亲的耳濡目染,所以,举手投足之间她最是傲慢,性子也是最为捉摸不定的。 就听她皱眉开口,言语间尽是疑惑:“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亲戚?”三房并不住在沈家,而是在外面另辟了宅子单过,所以没见过苏袅袅也正常。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状,赶忙在她耳边说着方才打听到的事,却见沈姝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许多。 “姝姐儿不知,这是你大哥新纳的妾室,是域哥放在心尖上的人儿。”说话的是二房夫人。 这边的动作自然也是落入那边缓缓走来的老夫人和许氏眼里的。 “时候不早了,都进去吧。” 闻言,众人也都噤声了,苏袅袅在婆子婢女的搀扶下也跟在后面进了寺庙,不过才两个月,这阵仗倒是好像已经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子一般。 第八章 寻死觅活 陆凝玉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因为她知道,苏袅袅不过是想激怒自己,从出门的时候便想了。 以为可以用沈域来刺激自己,可是,她失算了。 如今这副架势,莫不是当真以为,插上两根鸡毛便算是令箭了? 这般想着,不由暗自嗤笑。 愈发觉得沈域才是真的眼瞎了,竟然会对这样的蠢货死心塌地。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是眼神不好,才会在沈域身上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如今想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这寒山寺里早就备好了禅房,众人上完香便先行回去休息了。 按着管惯例,今夜是要在这边休息一晚的。 女眷们随意选了不同的院子,陆凝玉喜静,便选了靠近西边角落的那一处,年久失修,看上去像是荒废了许久。 陆凝玉早早就来了,懒得和沈家那些人虚与委蛇,收拾了东西便在屋里喝着茶,听见院门传来一声巨响,侧头从敞开的窗子这边看过去,便瞧见黑着脸的沈姝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接着身后又跟进来一人,她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莫不是这二人也要选这院子? “此处荒芜,没有外人,七妹妹要说什么,还是快些说。” 就听着外头的沈姝颇为不耐烦开口,听着这话,陆凝玉一愣。 看来不是要在这住,是因着院子太破败,所以当里面没人? 陆凝玉也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喝热茶,这是苦荞茶,最是清火明目。 近日过得都有些憋屈了,心口处压了不少的火气,正好清清,省的平白为了沈家的糟心事委屈了自己。 热气腾腾,倒是将一路的寒气扫去不少,手中的茶还未放下,便听着一阵女子的抽泣声传来。 “我自小便没了生母,自如今的母亲进门后,我谨小慎微,事事顺从,可是,尽管如此,母亲却依旧不愿放过我。”听着这声音,说话的好像是四房的嫡女沈碧? 陆凝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四房的事,她或多或少是听过一些的,垂着眸静静地坐着。 外头的抽泣声和女子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原本我已经和徐家定亲了,可不知怎的,前几日母亲竟然说那徐家将婚事退了,又替我寻了一户好人家。” “我这一打听,是那朝中的官员替他儿子求娶新妇,他儿子就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先前已经有了两房夫人了,却都死了,我若当真嫁过去,便是朝着火坑里面跳。” 就听见沈碧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到四房这位夫人,陆凝玉想起来,好似是四老爷娶进来的填房,算是沈碧的继母。 如今一来,若沈碧说的是真的,倒是可以想明白四夫人是何居心了。 院外传来“咚”的一声,沈姝的声音响起:“我又能如何,你是嫡女,嫁过去便是正妻,若是四伯母当真如此,我也不能做什么。” “五姐姐,三伯父是礼部侍郎,最得祖父喜欢,,三伯母与母亲也算是远方姊妹,只要你和三伯父,三伯母能帮我说说好话,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院子里沈碧哭哭啼啼地扯着沈姝的衣袖不肯放开,声音又娇又软,听得人心里发闷。 这边的陆凝玉坐在窗内,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垂眸权当没听见外头的动静,端着茶小口小口抿着。 她本就不爱管这些宅院内斗的腌臜事,今日若非沈家逼着来这寒山寺上香,她本也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沈姝被缠得没法,只得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我如今又不在老宅的府里,父亲忙着朝堂的事,哪里顾得上这点儿女亲事,我去说,反倒落个多管闲事的不是。” “恐怕会起反作用。” “五姐姐,你都不肯帮我,那我今日便只能死在这了!” 沈碧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哭喊声一下子拔高,“横竖我都是要死的,不如就死了干净,省得被卖出去,最后也只能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话音刚落,就听见“哐当”一声,似乎是什么撞在了院门,跟着响起丫鬟惊慌的呼喊。 陆凝玉抬眼,一道白影直直朝着院墙上那处假山石撞了过去,沈姝也惊得连忙上去拉,却只扯住了半幅衣袖。 眼睁睁看着沈碧的额头磕在了石头上,顷刻间就渗出血来。 陆凝玉放下茶杯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屋子似乎掠过一道人影。 定睛望去,是苏袅袅! 她怎么会在这? 陆凝玉眉梢微挑,修长的手指指摩挲了下袖口,随后便站在窗后静看。 因为她住的屋子很偏,前面有有一棵百年老树挡在前面,所以若非仔细去寻找,不然根本不知这里还有一间屋子。 青烟也是跟在陆凝玉身旁多年的了,哪里会察觉不出今日的事情有问题,很是自觉的将动作放缓,把身子隐藏在窗户后。 那边的沈碧已经倒在地上了,额头上都是血,双眸紧闭着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而一旁站着的沈姝显然是未曾料到她当真会撞石寻死,面色早就惨白如纸了。 “夫人,我们要不要……”青烟皱眉,显然也看不懂这几人到底在唱什么戏。 陆凝玉却摇头:“别管。” 说着视线落在了那边屋子里站着的人影上,摩挲手中的茶杯,她垂眸若有所思。 沈姝上前去探地上沈碧的鼻息,可手伸过去的时候却愣住了,接着,她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的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自己撞的,沈碧,你想害我!” 口中呢喃着,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就要跑,走到院门的时候却又想起什么,退后几步再次回到沈碧身边,蹲下身子将自己被扯落的帕子取走,接着便慌里慌张头也不回的走了。 院中无比安静,而那地上躺着的人无人管,不知是死是活。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苏袅袅的院门被推开了,就见丫鬟和她着急忙慌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陆凝玉抬眸望去,她手中提着药箱,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夫人,这药是不是放多了,怎么没气息了?”苏袅袅身旁伺候的丫鬟露珠也被吓到了,探了鼻息后面色白了几分。 “快,把浮水给她灌下去!”苏袅袅说着,将一个白色瓷瓶扔给露珠,然后从箱子里取出银针,朝着沈碧的颈间便扎了下去。 这边陆凝玉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皱眉死死盯着苏袅袅:她会说话!而且还给沈碧下药了? 第九章 扮猪吃虎 陆凝玉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莫不是幻听了?可是,接下来苏袅袅主仆二人的对话当真是让她确定了自己眼前的不是假象。 扶着窗沿的手蓦然收紧,修长的手指也因用力而逐渐泛白,她眯着眼睛盯着那边的主仆二人,没有说话。 夫人?自己还未与沈域和离,下人便敢这般称呼她? 而这苏袅袅,先前到底是真哑巴,还是装哑巴! 陆凝玉终究是扯了扯唇角,理智战胜了冲动,她平视那边蹲在地上的二人,突然想起在苍山医馆的事。 那时候,苏袅袅也是这般,耐心温柔的给染疾的百姓看诊,自己还夸她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个好大夫。 可如今,她却用药害人? 所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陆凝玉眸中的愤懑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疏离。 如今已经知晓了苏袅袅的真面目,那她到是要瞧瞧,这主仆二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一阵忙活之后,昏死过去的沈碧似乎是醒了。 她睁眼便瞧见了蹲在自己身边的苏袅袅,像是濒死的鱼突然入了水。 伸手一把便抓住了面前的人:“苏姑娘,我听了你的以死求生,可五姐姐依旧不肯帮我?” 露珠赶紧拉开沈碧的手,然后便将话茬子接了过去:“沈姑娘先起来,这地上凉,当心身子。” 几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沈碧眸色惊恐:“我是信你的,若是还解决不了,我便会被嫁入徐家,当真要死了!” 苏袅袅抬眸看了露珠一眼,丫鬟立即会意,俯身在沈碧的耳边说了什么,接着就瞧见她露出惊恐的表情:“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五姑娘也是知道的,我们姨娘在府里地位尴尬,全凭借着将军的宠爱,若非因着早年姑娘的一饼之恩,断然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五姑娘身份尊贵,若是您过得好了,我们姨娘往后在这府里也算是多了几分仰仗。” 这话说得巧妙,倒是将沈碧抬得极高。 她本来就是嫡女,奈何继母暗地里打压,生父又不管后宅之事,是以才会养成了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样。 如今苏袅袅是兄长沈域心尖上的人,那个沈家全族最年轻,最有本事的人的宠妾,肯定是相信她的。 沈碧明白,苏袅袅看着柔弱,但其实是有手段的,不然也不会将兄长沈域拿捏的死死的。 她身上带着一股子狠劲儿,这是自己没有的,若是可以互相利用,苏袅袅需要身份倚仗,自己需要权势依托,互惠互利,岂不皆大欢喜。 所以,当苏袅袅找上自己的时候,她答应了。 “你想好了当真要这样吗?如此风险太大,若是被兄长知晓,恐会牵连上我。”沈碧死死盯着苏袅袅,眸中依旧泛着震惊的光芒。 露珠笑着拉着沈碧的手:“七姑娘莫怕,我们姨娘都准备好了,如今五姑娘定是觉得你已经死了,只要你按照我们姨娘说的做,定然是可以解决您婚事的事情的。” “……” 这边陆凝玉隔那边的棚子有些远,所以听得并不太真切,就见露珠扶着沈碧,然后三人出了院子。 青烟站在一旁,神色不由染上了几分凝重:“夫人,苏姨娘这是想做什么,为何要给五姑娘设圈套?” 难不成是五姑娘得罪了她? 这句话青烟没有问,她抬眸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凝玉,就听见她说:“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好,既然这院子不干净,就换一个。” 摩挲着手上的帕子,陆凝玉微微抬眸,她不确定,苏袅袅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也在院子里,也不知晓她究竟是如何同沈碧搭上了这条线的。 她一介普通医女出身,如今一朝成了大燕将军、侯府高门的妾室,若是算起来,于她而言算是攀上了高枝了。 收回视线,陆凝玉的东西不多,主仆二人收拾好便也出了院子。 顺着小路朝其他院子走着,路上遇到了沈域的亲妹妹沈知薇,如今刚好十岁。 瞧见陆凝玉过来,低着头有些怯怯的喊了一声“嫂嫂。” 或许以前听见这个称呼,陆凝玉会很高兴,但是现在却觉得十分刺耳,她望着眼前的小姑娘,还是扯出一抹笑:“知薇住在哪里呢?” 小姑娘眨着大眼睛,抬眸望着陆凝玉:“我同母亲住在一处。” 许氏? 对啊,沈知薇虽然已经十岁,但是却总是怯怯的,胆子极小,和他的兄长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知薇,嫂嫂和你们住一个院子好不好?”她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甜糖,递给小姑娘。 “可以啊,我们的院子很大。”说着又凑近了些,低声和陆凝玉说:“先前兄长身边的那个什么袅的,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珠翠说是兄长的妾,她想和我们住一个院子。” 苏袅袅来过这? “可是我不喜欢她!我听见她的婢女喊我傻子!” 沈知薇这般大的孩子,按道理应该是聪明机灵的,可是她却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智力应该是有些问题的。 算是许氏老来得女,所以也就格外疼爱一些。 府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大家也不会议论。 “我把她赶走了!”沈知薇扯了扯陆凝玉的裙子:“嫂嫂,我怕回府后兄长知晓骂我,你能帮我吗?” “兄长是将军,嫂嫂的哥哥也是将军,那嫂嫂应该也很厉害!” 陆凝玉笑了,这沈家倒是还有个明白人,不过可惜了! 她拉起小姑娘的手进了院子:“那今晚嫂嫂和知薇在一个院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 许氏身边的婆子见到陆凝玉,很是恭敬地上前去行礼,透过被撩起的帘子,许氏扭头朝这边望过来。 见状,陆凝玉福身行礼,正打算进去屋里,却被婆子给拦下了:“少夫人,夫人咳疾未愈,见不得风,既然您来了,那这九小姐就劳您照顾。” 闻言,陆凝玉朝着许氏的方向看去,便瞧见她对着自己点头,只见一个婆子掀开帘子出来,将一个极为精致的小瓷瓶交给她。 “少夫人,这是九小姐的药,今夜,您受累些。” 白色偷摸的瓷瓶,里面装着两颗红色的药丸。 所以,婆母许氏应该是听见方才自己和沈知薇的对话了,可是,她怎么就这般放心,将自己这个老来得的掌上明珠,就这般交给自己? 第十章 祸起萧墙 沈知薇拉着陆凝玉朝那边的房间走去。 引路的婆子说,这院子是夫人来礼佛的时候经常住的,时间久了,寺庙里边也留给了夫人。 陆凝玉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是朴素,但是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不奢华,干净舒适,日常用的东西都有。 此处僻静清幽,这般看来,住在这颇有一种退居避世之感。 房门被关上,沈知薇自顾自的去那边的小隔间玩起了拼块。 青烟走近些,低声说道:“少夫人,奴婢瞧过了,这边并无其余闲杂人等,府里其他院子的女眷们也不住这边。” 陆凝玉点头,也解开了狐裘,递给青烟,将带着的茶叶拿出来,取了热水煮上。 就这般到了夜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陆凝玉洗漱完毕后便也打算歇息了。 可这时,院门却被突然推开,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凝玉披散着头发朝着窗外望去,便发现婆子神色慌张的跪在那边许氏的门前。 不知是说了什么,守夜的婆子脸上带着惊恐,着急忙慌地就掀开帘子进了屋里。 不多时,就瞧见披着头发的许氏一脸的怒意,站着门口训斥地上的婆子。 说了一会儿,许氏进屋换了衣裳,带着几个仆人着急忙慌地便出了院子。 “青烟,你看好九姑娘,我若不回来,任何人不能放进屋里。”话音落,拿起放在桌上的匕首扔给愣住的人:“守好了。” 说完,陆凝玉迅速扯下架子上的外衣穿上,又取下那件黑色的斗篷披上。 夜色微凉,她推开门跟了上去,整个人都和夜色笼罩在了一起。 寒山寺算得上是百年的老寺了,便是寺庙之中的僧人都是参悟了佛法的得道高僧,是以燕京城中的许多达官显贵都会来这参拜礼佛。 而沈家大夫人许氏更是不例外,她与丈夫成婚数年,四年前却突然像是参悟了佛法般,日日吃斋念佛,每月两次到这寒山寺礼佛更是从未缺席过。 是以这寒山寺的路许氏再熟悉不过。 陆凝玉一直跟在几人身后,深夜寺中很是寂静,只听见脚踩在雪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走了多久,当来到一处小院前时,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 还不等反应,却听见里面传来怒喝:“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等污糟在此行不轨之事,扰了佛门清净,给我将这些人都绑了,立马送官!” “是!” 院门是开着的,陆凝玉一眼便瞧见了院中地上躺着几个人。 那得了命令的小厮二话不说便一把提起院中的桶,快步走到院墙下,高高扬起木桶便朝着缸中早已结冰的水面砸下去。 那冰层也不算厚,被敲开后,小厮才把桶按进水缸,满满的装了一木桶的水。 然后提着径直朝院子中央躺着的几人走去,桶里的水面还泛着浮冰,就瞧见这小厮到了近旁,提前桶毫不留情的将这冰水一丝不漏的全部泼在几人身上。 寒冬凌冽,便是穿着厚厚的狐裘大氅也依旧会觉得冷,那水中还夹杂着浮冰,倒上去是何等的冰冷刺骨。 果不其然,院中响起一阵尖叫,接着又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可过了不久,尖叫与咒骂声停了,紧接着院内竟然传来了一阵干呕声。 因为陆凝玉这般隔的比较远,那院门并不是完全敞开的,是以对于院子里面其他的情况并没有看清。 便是瞧见的也瞧得并不真切。 就见许氏带着婆子径直走了进去,院内的声音停了。 陆凝玉眸子微眯,朝前又凑近了些,就瞧见院中竟然赤裸的躺着三个人! 确切的来说,有两个男子赤条条的躺在了地上,而另外一个人生生还裹着厚厚的被子。 可那露出的光滑的肩膀也足以看出,被子下面定然也是未着片缕的。 因为方才那桶冰水的缘故,地上的几人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也黏在脸上,整个模样无比的狼狈。 当看清那几人身上的痕迹之时,陆凝玉愣住了,下意识的别开了头。 目光下移的事情,因着那快速的一眼,心下不由得一跳。 只因院子里赤裸着的三人之中,有一人竟然是当今的五皇子李准? 陆凝玉认得这人,还是因为早些年同兄长进宫的时候认识。 如今这五皇子李准也不过是二十三四的年纪。 接着,她又扭头看着站在院中上方,吩咐小厮泼水的那人。 只见他身披袈裟,可却并未剃度,头上依旧是蓄发的。 不过胡子头发尽数花白,面容更是无比的苍老,不过尽管如此,此人眉目间竟然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就听见原先还在怒骂的五皇子李准满脸慌张,无比慌乱的喊道:“三皇……皇叔。” 此刻,陆凝玉才猛地反应过来,此人竟然是“南阳王!” 南阳王李德昭,其盛名无人不知,十三岁便跟随先皇上战场,十五岁便单挑敌军将领,年纪轻轻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更是成为了大燕最为年轻的战神。 他独自一人镇守北境数十载,敌寇无一敢进犯! 世人对他的评价:“文以治国,武能安邦!” 而他却不慕皇位,独自坚守在苦寒之地数十载,直到二十年前,这位大燕的战神却突然上奏乞骸骨,辞去一切职务,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不曾想,今日竟然会在这寒山寺出现。 南阳王辞官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几岁,如今二十年过去也才五十几岁,可这头发、胡子为何尽数花白? 此刻的院门大大的敞开着,陆凝玉这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其他人。 或许应该是都知道南阳王的身份,是以那些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就瞧见他面色严肃,浑身都透着怒气与威压,那一双深入幽潭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李准,就听他怒斥:“好啊,李家何时竟然多了你这个废物,全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接着,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力道之大,直接将坐在地上的李准拍倒。 这时候,陆凝玉才发现,李准身侧的地上竟然有一滩不明液体。 想起成婚前婆子交给自己那本书以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眸中不由染上了深深的嫌恶! 她抬眸看向院子,恍然发觉,此地正是一开始自己选择要住下的院子,而院中敞开着的,门口还堵了许多人的屋子,不正是那间隐蔽的小屋? 第十一章 佛寺妖僧 李准被打懵了,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就听着里面传来许氏的声音:“还请王爷恕罪,此事事关皇家颜面,不如先将众人屏退。” 许氏说的隐晦,院中的人都是有眼力劲儿的,谁会愿意得罪天家。 在外面的陆凝玉不久便看见里面陆陆续续出来了一些人。 尽管如此,院中还有一些世家,身份显赫的留在里面,那些人低着头候在院中,显然就是碍于南阳王的身份。 南阳王没有让他们离开。 瞧着自己这位吃斋念佛的婆母的模样,或许与南阳王怕是有些交情。 思索间,院中却再次传来哀嚎。 就瞧见南阳王身边方才提水的小厮,抽出木棍便朝着地上的李准打了下去。 而李准也因为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了几棍子,身子本就泛虚,方才又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着,不知是冷还是疼。 往日高高在上的皇子,此刻却像是野狗般,趴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才堪堪双手撑地想要站起,又硬生生挨了一棍子。 小腿上的疼痛让他五官变形,惨叫声充斥小院:“皇叔,我,我有冤!” “有冤啊!” 那小厮一看便是练家子的,说不定还是上过战场的,就见下手极为有分寸。 滚滚刀肉却是外伤不显,疼得仿佛筋骨尽断却表皮依旧完整。 陆凝玉眸子一眯:好手法! 李准若死,南阳王或许不会有事,可是院中的人却不一定了。 包括还有另外两个当事人。 只听其中一人开口:“王爷息怒,不如先核实几人身份,再做定夺。” 南阳王幽深眸子一凝,视线扫过不远处被白布盖着的东西:“方丈,那白布下的僧侣,是否是庙中之人。” 寒山寺方丈慧慈面色难看,凝眸望向身旁的小僧。 僧人低头上前,双手合十,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他掀开白布,仔细查看地上的人,面容青紫已然是气绝了。 半晌,那小僧才转身来到南阳王和方丈面前:“回禀王爷,此人并非我寺中僧人。” “小僧负责寺庙之中各项事宜,寺庙之中僧人有多少,又是什么模样,在何处做事,都是一清二楚的。” 就瞧见僧人的面色有些难看:“这人头发剃光,且头顶的确有戒疤,乍看定是会被认作僧人,可是这人面容阴柔,双手细嫩,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 面容阴柔? 此话一出,南阳王抬眸看向那边地上白布盖着的尸体。 果然,有人将白布掀开,露出那人面容,俊秀异常,明明是男子,却带着一丝女子柔美,视线落在那双手上,指甲干净整洁。 手上肌肤好似凝脂,因着咽气的时间应该还不久,是以尸体还并未发青。 南阳王怒视地上久久没有爬起的李准:“这就是你做的好事?让这妖人乔装为僧,入寺行此腌臜之事?” “皇叔,不,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浑身像是被刀子刮了骨头一般疼,声音微弱的几乎快听不见,却还是咬牙抬头:“我乃皇子,便是再混账糊涂,也不会明知您在此清修,还如此……定是被奸人所害!” 说话间,地上昏迷着的两人也幽幽转醒,只听见一声女子低吟。 而院中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怎么会是徐家公子!” 御史台徐严之子徐宁淄,好啊,一向以直臣闻名的徐严,其子竟然如此放浪形骸,看来他先前离世的两房夫人,怕是死因蹊跷。 徐宁淄脸红扑扑的,醒来后浑身湿哒哒的,脸上被泥巴糊着的脸因为方才一桶接一桶的冰水而被冲刷干净。 先前这人是背对着众人侧身躺着的,是以并没有人察觉其身份。 如今他坐起来的时候,却整个人都暴露在了众人视线里。 就见他两眼冒着绿光,抬手就朝着不远处同样坐着,只裹着薄被披散着头发的女子抓了过去。 那女子惊呼出声,一下便跳了起来! “怎么……是沈家姑娘?” 此话一出,如雷霆般在许氏耳边炸裂。 沈家的?什么情况! 她循着众人视线看过去,那女子对着自己这边的脸被披散的头发遮住,看不出究竟是沈家那个姑娘。 好在不是陆凝玉,不然这沈、陆两家颜面丢尽不说,御赐的婚事她若是当真做下如此肮脏的事,怕是也活不成了。 如今四个人在寺庙之中苟合作乱,三个男子,一个女子! 而李准在发觉女子的身份后,浑身瑟瑟发抖的同时,整个人又被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外头藏在角落的陆凝玉总算是看明白了,在她看清女子发丝之下的脸庞时,一切都已然明了。 垂眸转身,放轻动作朝着与院子反向的地方走去。 夜风带着碎雪,一片片落在陆凝玉脸上,面色阴冷且凝重。 一开始她以为,那个院子里的女子会是沈姝,可是当看清女子的面容之时,也被吓到了。 竟然会是沈碧。 回想起昨日在那小院中看见的事情,陆凝玉脚下的步子愈发加快。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还是昏暗的。 外头传来几声鸡鸣,应该是这山上的农户养的家禽。 果不其然,她推门走进院子,许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青烟见到陆凝玉回来,连忙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披风:“夫人,知薇姑娘醒了,见您不在屋里便问您去了哪。” “你是怎么说的。”陆凝玉手上动作一顿。 “回夫人,我说您被熏香熏得咳嗽睡不着,便去屋外的长廊那边坐着透透气。” 陆凝玉点头,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子,才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就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抱着手上的积木独自玩着。 “知薇怎么不多睡会儿,便醒了?”陆凝玉拿起被她抖掉了的小狐裘,动作轻柔的披在沈知薇的身上。 “可不兴将衣裳扯了,若是着凉了,我可是要被母亲责罚的。” “嫂嫂,你是不是不高兴?”沈知薇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去摸陆凝玉的脸:从你嫁进来沈家,我就没有见嫂嫂笑过。” “嫂嫂还是笑起来好看,就像去年长公主梅花宴上那般笑好看。” 闻言,陆凝玉一怔:“你先前便见过我?” “所以你本就认识我?” 第十二章 雪地虐杀 沈知薇捂着嘴:“薇薇说错了,薇薇没有见过嫂嫂,也不认得嫂嫂!” “……” 今夜的事仿佛没有发生一般,并未在寒山寺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不过翌日却传来一个消息,许氏身体不适,先行回府。 而沈碧沈姝也被一并带回去了。 沈家的其余女眷便跟着老夫人继续在庙中祈福。 待庙中一切事毕,众人便收拾好东西折返。 依旧是各自乘坐马车,不过因为许氏回去的匆忙,是以沈知薇如今还跟着陆凝玉。 另外,便是苏袅袅的马车一路排在了陆凝玉的马车后面。 山路上依旧是有着积雪,马车也不敢行驶的太快, 陆凝玉闭着眸子靠在马车上小憩,却突然感觉到一阵颠簸。 “怎么回事!” 马车剧烈的晃动起来,沈知薇被吓得哇得哭了起来,陆凝玉赶紧护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马车内侧:“怎么回事!” “夫人,不好了,这马似乎是受了惊吓,一直狂奔不止!” 外头的车夫惊慌的嘶喊,咬牙死死拽着缰绳。 山路本就陡峭,沿路又是积雪,那马惊的厉害,一个劲儿的直直地朝着山路下方的悬崖冲去,马车轱辘碾过积雪溅起了片片冰渣。 马车太快了,积雪又滑,车被前方狭窄的道路两侧的树卡住,“嘭!”的一声,撞上了树干,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耳朵都是嗡嗡的。 巨大的冲击让车内的几人顷刻间便被甩了出来,马车也被掀翻在地。 既然砸在雪地,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将几人埋住。 陆凝玉下意识的将沈知薇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因为去挡倒下的树枝而被刮伤。 她忍着疼去摸腰间随身带着的匕首,才碰到刀鞘,那树上的雪又砸了下来,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她咬牙用刀凿开盖在身上的雪,将沈知薇抱了出来。 因为陆凝玉一直将她护在怀里,所以她并未受伤。 只是受到了惊吓,噙着泪死死抓着陆凝玉。 好不容易终于爬了出来,她抱起脸色发白的沈知薇,陆凝玉额角渗着血,声音却依旧稳:“知薇乖,别怕,有嫂嫂在。” 说着四处望去,寻找车夫和青烟的身影。 山林里的风雪太过刺骨,刮在脸上钻心的疼。陆凝玉只能将沈知薇往怀里又搂紧些,踮着脚往那边马车侧翻的位置看去。 只瞧见翻扣的车厢压着什么东西,白雪之中露出一小截青色衣角。 陆凝玉心里一沉,这边雪已经松动,她不敢把沈知薇放在这边,只能将人背起,又伸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挪过去。 快到了的时候,就听见雪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她立刻抬头,就瞧见青烟扶着断了的车辕吃力的爬起来,她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 听见陆凝玉的动静,青烟咬着牙撑着想要起来:“少夫人……” “我在这里。”陆凝玉应声,把沈知薇安置在靠近她的避风的树洼里,又解下自己的大氅裹紧,才弯着腰过去扶青烟。 走近了,才发现那侧翻的马车下,白雪被鲜血浸染,车夫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胸口处插着一根木棍。 是马车折断的车辕。 陆凝玉面色很难看,同青烟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正当她扶着青烟朝回走的时候,却听见沈知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嫂嫂……小心!” 陆凝玉回头望过去,就见雪林枯树后面,窜出几道黑影,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步步朝这边逼近。 她一把将青烟护在身后:“去护好知薇。” 说完后,眸子死死盯着朝这边走来的几个黑衣人,她扯下衣服上的布条,将被撞散的黑发绑起,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 又抽出腰间的匕首,做好随时厮杀的准备。 她可不是什么柔弱的闺阁女子,自小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却见几人皆是蒙着面,毫不迟疑的便朝着陆凝玉冲来。 她侧身躲开为首那人挥来的刀,手中匕首也在闪躲间划破对方袖口,带出一道血痕。 那人下了死手,却因为积雪而滑倒在地,刀刃擦着她陆凝玉的脸颊劈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木屑混着雪沫溅了她满脸。 抓住机会,手起刀落,匕首狠狠扎进那人后心,温热的血喷了她满脸。 刺骨的寒风卷着血腥气往鼻腔里钻,缓缓起身扭头,她面上染血眸子冰冷:“是谁让你们来杀我。” 剩下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不再缠斗,分出一人绕开她往树洼的方向去,显然是要对沈知薇动手。 陆凝玉眸子一凝,拿起手中匕首便朝着其中一人飞去,正中那人后脑。 就见那黑衣人硬是身体僵硬,哼都没哼一声便直直栽进雪堆里,再也没了气息。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同伴瞬间殒命,丝毫不敢松懈继续朝青烟和沈知薇的方向奔去,可陆凝玉已然追了上来。 黑衣人高高扬起刀正准备劈下,陆凝玉猛地跳起,从斜后方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手腕发力硬生生去扭他的脖子。 骨头错位的脆响在风雪里炸开,黑衣人手里的刀“哐当”砸在雪地上,接着整个人人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好半晌…… 陆凝玉撑着膝盖弯腰喘气:许久不曾这般过了! 方才拼尽全力的厮杀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腰间的伤口也因为大幅度动作撕裂开来,热流顺着腰侧往下淌,很快就洇透了她浅绿色的衣裳。 陆凝玉咬着牙抬起头,看向站在树洼旁的沈知薇,见她脸色惨白,瑟缩着往青烟身后躲。 这才想起自己当着孩子的面杀了人。 随即脚下悄悄挪了半步,将地上那把带着雪的刀往雪层深处踢了踢。又扯下一块裙角,擦拭脸上的血。 刚擦了两下,就听见不远处似乎有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的动静,陆凝玉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周身不由戒备。 她快步走到沈知薇身旁,将其护在怀中,带着青烟藏在树后。 上方小路传来人声:“主子,这路忒难走了,我们都走了这么久还没出这林子,莫不是遇上了鬼打墙?” 车轮轧在雪地的声音灌入耳中,陆凝玉丝毫也不敢动。 此事,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第十三章 银色面具 “怪力乱神之事岂可乱说,当心爷把你扔在这喂野狼!” 话音落下,却又传来几声哄笑:“还别说,我们这一路当真还经过了几个乱葬岗,砚之,你可当心,若是当真是鬼打墙,定是你造的杀孽太多!” 原先开口的男子却没再接话,车轮轧着雪地的声音似乎没有了。 陆凝玉皱眉,死死按住腰间流血的伤口,下意识将沈知薇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生怕孩子发出半点儿声响惊动了几人。 半晌后。 耳边传来靴底踩过雪地上枯枝的脆响声,越来越近。 糟了! 莫不是被这几人察觉了? 陆凝玉蹙眉,毫不犹豫地抬手将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抓在手里。 若是再来一伙人想要杀自己,她如今的身子怕是已经经不起再次缠斗了。 正暗自心惊,却听得原先那道低沉的男子声音再次响起:“拿火折子来。” 细碎的冰渣从坡上滚下来,落在陆凝玉脚边,她攥紧了手中的簪子,呼吸放得极轻。 若是对方先下来,便要拼着最后力气先制住为首之人。 火折子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斜斜扫过树后的雪堆,紧接着,一双绣着暗银云纹的玄色云靴出现在光线下,慢慢顺着坡走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陆凝玉用大氅裹住沈知薇,将她护在怀里,接着又看了一眼青烟,然后…… “咚!”重物砸在雪地的声音。 “救命啊!救命啊!”青烟拖着受伤的腿跪在倒在地上的陆凝玉面前,神情慌张的四下张望。 那靴子的主人站定,青烟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还请救救我们主仆,路遇山匪,马车砸了下了,我的主子受了重伤。” 陆凝玉就这样躺在雪地里,准确的说是用狐裘裹住沈知薇一起躺在雪地里。 藏在袖中的手握着簪子,只要这男子敢动手,她便会出其不备将簪子插入其脖颈。 就见那男子站着,垂眸看向扯住了自己衣角的青烟,当看清地上是几个女子的时候,手中已经出鞘的长剑才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身朝着路上喊:“公子,是几个女子,瞧着受了重伤,说是遇到山匪了。” 火光跳动间,映出这男子线条冷硬的下颌。 陆凝玉抬头朝着他喊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边的马车前站着一人,瞧着周身仪态,应该是哪家的贵公子。 只是不知,这样的荒郊野地,这些人怎么回来这,不过可以确定的事,他们应该和方才截杀自己的人没有关系。 “求公子救救我们,只需送我们一段路,到了城中得以返家便可。”陆凝玉喊住了他,声音之中带着恳求示弱。 她抬眸望去,才发现男子一身玄色狐裘大氅,面上带着半块银色面具。 他脚步一顿,没立刻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跟上来的手下又点了几个火折子,声音低得像落雪压过松枝: “我凭何要救你。” 说罢他微微俯身,目光越过青烟落在雪地里的陆凝玉身上。 玄色衣摆扫过积着薄冰的雪粒,带起细碎的寒气。 视线冰冷…… 陆凝玉屏住呼吸,袖中握着簪子的手因为攥簪子太用力而泛出青白。 只听见男子的声音又近了些:“瞧这些尸体的装束,不像是寻常山匪。” 银色面具的公子巡视四周,却并未走得太过靠近这边。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低声回道:“公子,方才远远听见马蹄声,想来是山匪劫了车,人往林子里跑了,剩下这几个。” 陆凝玉心下一沉,竟然不止三人么? 究竟是谁要害她,下如此杀手。 神思恍惚间,怀里的沈知薇却忽然动了动,细弱的呜咽声钻了出来。那男子动作一顿。 “你怀里是什么东西!”原先先下来的少年惊呼,瞬间便戒备起来。 闻言,青烟和陆凝玉猛然一愣,随即赶紧开口:“是我的妹妹,身体不好,受不得寒,此番又受了惊吓,这才一直护在怀里” 说完,陆凝玉思附片刻,又咬了咬牙,索性松开簪子,把东西藏了起来,抬眼看向来人。 火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沾了雪沫的脸颊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阁下若是肯出手相救,我们沈家必有厚报。” “沈家?”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再次看向她,声音之中多了几分疑惑:“哪个沈家?” “大燕沈域府上。” “哦!你是沈家人?” 此话一出,陆凝玉心下一惊,手中的簪子又再次死死握住:莫不是遇上了沈域的仇敌? 可还没开口,这银色面具的男子却已经转身,低沉的声音飘入耳中:“若是顺路便捎一段。” 便瞧见站在一旁的少年愣住,随即又反应过来。 他应声上前,想要搀扶陆凝玉起身,却被她不动声色避开,只强撑着自己揽着沈知薇慢慢爬起来,伤口被牵扯得牵扯得一阵钻心的疼,额角瞬间渗了层冷汗。 青烟的腿伤的很重却还是咬着牙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扶着陆凝玉的胳膊,一行人踩着积雪慢慢往路上的马车走。 那戴面具的公子走在前面,玄色的背影在火光里立着,始终没再回头说一句话。 陆凝玉攥着沈知薇的小手,指尖全是冰凉,一路走一路暗自打量。 这些人行踪利落,随身带着兵刃,瞧着不像是寻常出游的世家公子。 这些人与方才截杀她的人骑着快马,装束完全不同,如此看来,似乎这一些人更正规一些,越发肯定他们不是一路的,悬着的心又稍微放下来一些。 上马车的时候,那公子的马车宽大,只让她们主仆三个坐在后面的车厢,他自己坐了前半隔间。 车帘隔开,谁也没再说话。 车夫扬鞭打马,马车车轮碾着厚厚的积雪往前滚。 陆凝玉靠在马车车壁上,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右手的手臂还在一滴一滴的滴着血,那殷红的血珠砸在马车上。 便听见车帘后面的男子开口:“云嶂,止血的伤药递给我!” 没多久,前侧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一个小小的瓷瓶扔了进来,滚到陆凝玉脚边。 “金疮药,止血用的。” 隔着帘子,那低沉的声音传进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陆凝玉愣了愣,青烟看了陆凝玉一眼,正打算去捡,却被拦下了。 把怀里的人放下,她才起身去拿。 “到城中医馆之前,先把血止住。”是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的声音。 陆凝玉拿到后,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倒了一些在手上,见没有问题,才抬眸看着隔帘的方向:“多谢公子。” 第十四章 讨一人情 话音落下,她才垂眸把药敷在青烟的小腿上,接着又从自己的裙子上扯下一块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您的手还在流血,奴婢给您包扎吧。”青烟面色担忧地看着陆凝玉,见她坐下,才接过药瓶,给她上药简单处理伤口。 药粉敷在伤口上后,带着灼烧感,过了一会儿,痛感缓和了不少。 她靠在马车车厢上,闭着眼缓神,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会有人提前埋伏在这里截杀? 而另一旁,沈知薇醒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陆凝玉的腿上,用染了雪和泥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像个受惊的小兔一般,蜷缩着身子。 良久,车上里静得只能听见车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才渐渐传来喧嚣声。 “包子!新鲜热乎的包子!” “馄饨,小馄饨……” “……” 陆凝玉睁开眼眸,抬手撩开帘子一角,朝着外面看去,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夫人,我们到邺城了!” 青烟的眸中带着惊喜,终于不再是荒山野岭。 陆凝玉放下车帘,手上沾了些外头顺着车帘缝隙飘落进来的细碎雪沫,剔透透骨。 她眸子一凝,当时被逼入山崖,也顾不上去思考究竟在哪,当时只是想着尽快从树林里出来,才好寻马车回去。 不曾想,竟然到了邺城,离上京还有很远的距离。 她抬眸望向帘子后男子的身影,回想着一路,这行人也并未绕道。 唯一的解释,那马受惊后奔跑额放向本就是远离上京城的,而那伙所谓的匪徒也是提前埋伏好…… 马车轻轻晃动着朝着驶去,她低头看向腿上还缩着的沈知薇,小姑娘明显是受了惊吓的,睫毛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整个人有些微微发颤。 “夫人,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把伤口重新处理干净,再做打算。”青烟压低声音试探开口。 陆凝玉却并未说话,她抬手轻轻顺着沈知薇的发顶揉了揉,心里不安却没完全消散。 之前这戴着面具的男子说林子里还有人逃窜了,那定然是有漏网之鱼的。 对方能在半道截杀,如今任务并未完成,想来一路上定会再次下手,沿途也未必安稳,或许, “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在这城里休息一夜,明日再出发。”帘子后面这银色面具的男子开口。 果然,话音落,那马车边顺着积雪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晃,车轮轱辘碾过残雪,压出浅浅的辙印。 没走多大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客栈门口,车夫先跳下去掀了车帘,那银色面具的男子弯腰出去也跳下了车。 青烟先下来,转身打算伸手扶陆凝玉却被她拒绝了。 陆凝玉弯腰出来,拢了拢身上那件男子外披,又弯腰把沈知薇抱了下来,小姑娘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不肯抬头。 所有人都下了马和马车,陆凝玉此刻才看清这一行人。 三个男子,几人虽然衣着寻常,可她还是一眼便瞧出了几人皆非寻常人。 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身上,身形挺拔,一身玄色黑袍衬得他气质冷冽,即使遮了半张脸,也难掩周身迫人的气场。 那两人是骑马的,唯独这戴着面具的男子却坐了马车,陆凝玉视线顺着往下,便瞧见她一只手始终垂在一侧。 难不成…… 陆凝玉垂眸思索,果然,见他抬起一只手拂去肩头落的碎雪,而另一只依旧垂着,似乎那袖子里是空荡荡的? 他的声音清冷又几分漫不经心:“店家,开五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和伤药送到房里。” 店家早瞧见这一行人气度不俗,忙不迭躬着腰应声,亲自引着众人往楼上走。 陆凝玉回神,抱着沈知薇跟在最后。 不如先跟着几人回到上京,养好伤再做打算。 至于几人的身份,不必深究,萍水相逢,离别不识即可。 伙计将几人带到房间,又送来了吃食盒伤药,陆凝玉又要了热水。 进屋后,才把沈知薇放到床上,她转头看着青烟还在发颤的腿,开口让她也坐下歇着,自己上前替她重新拆了伤口上的布条,打算换干净药布。 “夫人,使不得!” 青烟慌忙要起身,却被陆凝玉按回了凳上,“你的伤比我重,乖乖坐着别动。” “如今没有什么夫人婢女,先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动作轻缓,小心翼翼替青烟清理了伤口,又重新敷药包扎。 紧接着又把自己手上的伤口拆开,也是自己重新上药包扎。 她之前同兄长在军营之中时,也是自己处理伤口的,这些事对她来说很简单。 做完这一切,也不用青烟守着了,让她回房休息。 陆凝玉端起桌上的热茶水抿了一口。 抬头瞧见那边的沈知薇乖乖趴在床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始终没开口说话。 “薇薇别怕,嫂嫂会护你周全的。” 伙计送了热水,陆凝玉帮沈知薇洗漱干净,自己也梳洗了一番,换了衣裳准备休息。 一路始终是太累了,没多久沈知薇便沉沉睡了去。 可陆凝玉却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唉……” 不由长叹一声,起身下床取了架子上的衣裳穿好,推开门打算去檐下的长椅上吹吹风。 却瞧见一道人影立在廊下,她步子一顿,那人缓缓转身,是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 长廊两边都挂着昏黄的灯笼,烛火跳跃着,檐角垂着尚未完全化开的冰棱,落雪还在断断续续飘着。 “是你。”男子声音低沉,嗓音慵懒却又带着几分悲凉。 陆凝玉疑惑,不知为何会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感受到历尽沧桑的悲凉感。 “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 就见他已然扭过头,那半边身子沾了细碎的雪沫,见她开门,开口直截了当:“截杀你们的人,不是流匪,是军中之人。” 陆凝玉一愣,抬眸看向他遮在面具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不出喜怒,她略一沉吟,坦然应道:“祸事因我起,恐牵连诸位,公子不妨……” 话没说完便被男人打断,他偏头扫了眼房内,语气依旧清冷:“今夜安分待在房里,别乱走动,明日一早再启程,我保你平安入上京。” “此事过后,姑娘变会欠我一个人情。”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陆凝玉一怔,这人好生奇怪,如此明目张胆和别人讨人情? 都不客套一番? 却见门被轻轻合上,独留陆凝玉立在廊下。 军中之人么…… 第十五章 他要杀我? 原以为这男子是断臂,今夜倒是看得真切,他双手都在,那只手只是垂在身侧,既然不是断了,那便是受伤。 不知为何,陆凝玉总觉得此人仿佛认识自己,他答应的太过容易了。 凌冽的寒风刮得脸生疼,心中那种忐忑却又再次袭来。 这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究竟是谁? 如今兄长还在漠北,一直未传回消息,只知道大夏进犯,我燕军与其大战。 朝中派了卢勇押送粮草,不知这批物资是否能安然送到兄长的手中! “来人啊,捉贼啊!” 青烟的声音响起,陆凝玉猛然回神,也顾不上思索,转身便快步折返回去。 刚到房间门口,便见她脸色发白地指着窗边,那里印着半截带血的靴印,上头还沾着的雪。 “方才奴婢正收拾东西,忽然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刚抬头,便见一张生满横肉的脸贴在窗纸上,给我吓了一跳。 “才喊出声,那人便翻墙跑了。” 陆凝玉凝眸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捻起沾了靴印上的血,血还带着微温,显然走了没一刻, 她压下心头惊,低声对青烟道:“你去守着知薇,今夜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青烟咬牙点头,也不耽误快步朝着隔壁陆凝玉和沈知薇的屋子走去。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刀鸣,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那落雪簌簌往下,压在干枯枝树枝上传来的轻响。 陆凝玉眸色一凝,她攥紧腰间藏着的短匕,开门轻手轻脚往院墙走,刚转过月亮门,便见一道银灰色影子立在墙头上,肩头落了层细雪,手中提着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见她过来,只淡淡丢过来一样东西,砸在她脚边雪地里。 陆凝玉低头去看,便瞧见滚来一颗染血的人头. “公子,这还有个漏网之鱼,是立即杀了还是留个活口。” 陆凝玉转头看去,就见那名唤做云嶂的少年又押着一个人过来,他钳制住了贼人,用布条勒住嘴,谨防此人自尽。 “别杀!我有话要问。”陆凝玉快步走了过去,抬眸望着站在院中的面具少年。 见他点头,云嶂便一脚踢在那贼人的腿上,“扑通”一声人便跪在了地上。 “咔嚓。” “啊!” 骨头碎了! “问什么,你便说什么,别想耍花招,不然,让你生不如死!”云嶂瞧着瘦瘦小小的,可做起事来却下手果断,利索狠绝,他把人死死押着,让其跪在地上,又必出了这人口中藏着的毒。 “姑娘,您问吧。”做完这一切,云嶂抬头笑着看向陆凝玉。 见状,陆凝玉蹙眉,视线落在这人腰间,那里挂着一样东西,也顾不上多想,直接弯腰一把扯下。 是一枚铁牌,圆圆的,正面刻字。 上书:地; 背面有图,上绘:火焰图案。 “是谁指使你们的?” 只见那贼人脖颈绷紧,喉间呜呜作响。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陆凝玉,闪着灼灼凶光。 云嶂见状,抬手又是一拧,顷刻间卸了他肩骨:“问你话,瞪什么!” 贼人浑身抖得像筛子,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着雪水滚滚往下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出声。 “说话啊!”云嶂又一用力,这人闷哼一声。 陆凝玉盯着那枚火焰铁牌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们要找的是什么?” 听见这话,那贼人瞳孔骤然一缩,身子猛地就往起挣,却被云嶂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凝玉上前,弯腰靠近那贼人,声音低低的说道:“是你的主子下的命令,让你们来杀我,还是你们主子的心上人下的命令。” 她的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可那跪着的人听见却猛然瞪大了双眼。 其实他知道,陆凝玉口中的主子是沈域,她的那个新婚不久的夫君,而主子的心上人,自然便是苏袅袅。 毕竟沈域在上京算得上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他新婚不久,妻子还是与他齐名的陆将军之妹。 陆凝玉直起身,指尖摩挲着那枚铁牌,指腹抚过凹凸不平的火焰纹路,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不说?” 她抬眼扫向云嶂,少年立刻心领神会,脚下又加重了力道,硬生生把那人跪压得肩背都弓了起来,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破空飞来一枚冷箭,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贼人咽喉,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噗嗤”一声,那箭尖透颈而出,贼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就断了气,瞪大的眼睛直直地砸在了雪地里。 云嶂骂了一声:“靠!大爷的,失算了!” 话落,几步追了出去,朝着箭射出的方向搜寻,可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只能堪堪回来,捡了那枚箭递到陆凝玉面前。 箭杆光滑无纹,尾羽是寻常的雁翎,没有半点特殊标记,和之前几次行刺留下的凶器一模一样,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陆凝玉握着铁牌抬头看向立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面具少年:“多谢公子相救。” 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却并未说话,只是抬眸轻轻瞥了她一眼,随即提着染血的剑便离开了。 云嶂见状,很是识趣的追了过去。 “公子,这姑娘胆子好大啊,那血淋淋的人头滚到脚边都不怕。” 前头走着的秦煜嗤笑:“陆放的妹妹,可不是什么娇花。” “可是公子,此番您来大夏本就不可让人察觉,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妙手先生,为何明知她是陆放的妹妹,却还要救她。” 秦煜是漠北大夏的将军,而陆放是大燕的将领,此刻在外界看来,漠北已然是战事激烈,可谁也不曾想到,两军的主将却早就相识。 不是苍山一战,而是在很早之前…… “嗯,算……换取一个人情吧。” 云嶂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叹息,视线落在秦煜垂着的那只手上:“此战定是军中有内鬼,公子还是少用武,不然,这毒若顺着筋脉入了心脏,恐有性命之忧啊!” “……” 陆凝玉站在院中,手中握着玉佩和断箭久久不能说话,心口处好似被剖开一个口子。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飘落的雪沫,直直地往领口里灌,她攥紧了手中那枚带血的铁牌,火焰纹样硌得掌心发疼。 这铁牌,是沈域手下的地字营将士的标记,若这些人当真是他派出来的,那沈域为何要对自己下死手? 难不成只是为了苏袅袅? 可若真为了苏袅袅,和离便是,何苦要赶尽杀绝? 自己在去寒山寺之前,也曾将和离书放在了他的桌案的。 …… 雪又下大了,落在陆凝玉的发间,顷刻间便沾湿了她的鬓发。 陆凝玉缓缓抬起头,眺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大燕的上京城! 第十六章 胆敢拦我! 她神色难看的往回走,屋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响,是青烟在唤她,陆凝玉猛地回神,将铁牌和断箭包好,塞进了袖中。 随即又拢了拢衣襟,快步推开房门进去。 刚推开门,就见沈知薇缩成一团裹着被子躲在床角,脸色白得像外头的雪,见她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嫂嫂,我害怕!” “不过是几个小毛贼,已经被打跑了。”陆凝玉笑着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知薇乖,你快睡吧,明日咱们还要早起赶路,嫂嫂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沈知薇望着她眼底淡淡的红,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嫂嫂,你别也不要我,薇薇很听话的” 陆凝玉闻言一怔:‘也?’什么叫‘也不要她’? 视线落在沈知薇苍白的面容上时,她打算询问为何会用“又”的话淹没在了喉咙中,轻轻拍着小姑娘后背,半晌,见她睡熟了,才又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榻上。 可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今日发生的事…… 到了后半夜,约莫四更天,客栈的掌柜就哭丧着脸来敲门,说前院死了两个住店的客商,应该是怕是被流窜的盗匪杀了,问她们要不要换个房间。 陆凝玉开门出去,站在楼梯上往下瞧,正好看见客栈伙计抬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往外走,白布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脚下的木板,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只淡淡对掌柜说不必麻烦,将写好的字条递给掌柜,让他交给戴着面具的那伙人。 转头收拾好了东西,便带着青烟和沈知薇坐上新雇的马车。 行到城外十里亭歇脚,就见远处官道上来了一匹快马,马上的驿卒身上背着六百里加急的腰牌,冲着她们这边扬尘而来。 “你们听说了吗,漠北大军被大夏破城了!”一句话像惊雷炸在耳边,陆凝玉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铁牌“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陆凝玉腾的起身,一个跨步便到了闲聊的二人桌前:“你们说什么?那陆将军呢,他怎么样?” 那两个闲聊的食客被她骤然发厉的样子吓了一跳,讷讷开口:“听说北境军全军覆没……陆将军也被,被吊……吊死在了漠北城楼上……” 二人话还未说完,陆凝玉却脚下踉跄,控制不住地朝后退,后背撞在了亭柱上。 堆了数日的积雪簌簌从棚子顶端掉落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刺骨的寒凉她却感受不到冷意,耳边嗡嗡的响着,脑海中只剩下那句:“吊死在了漠北城楼上……” 她扶着亭柱的手蓦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腿不由发软,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窝子里,青烟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声音都发颤:“这、不会的!将军……少将军还在漠北呢!怎么会……”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刮得露在外面的皮肤生疼,陆凝玉呼吸急促,她喘不上气了:“全军覆没……怎么会全军覆没。” “不可能!” 也顾不上其他,陆凝玉跌跌撞撞地朝马车上奔去,正要上车却又想起什么,又踉跄地朝着不远处的马棚奔去。 她翻身上马,扯住缰绳便打算骑马回上京。 青烟愣住了,抱着沈知薇拦在前面:“这消息还不知真假,夫人先别急!” 闻言陆凝玉勒紧缰绳,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里染上了几分颤抖:“青烟,你带着九姑娘坐马车回去,我必须马上赶回上京。” 说完,也顾不上其他,勒紧缰绳纵马便朝着上京的方向狂奔离开。 马蹄飞快,溅起层层冰渣碎雪屑。 一路上,那刺骨的寒风刮着她,冻得陆凝玉四肢发麻,可她却咬着牙驾马狂奔。 这一路陆凝玉便没有停下来过,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那马蹄踏碎冰雪的脆响,她攥着缰绳的手早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心里那股恐慌却烧得她心口发疼。 从小到大护着她的兄长,护着陆家的兄长,一定不会出事的…… 她骑了一夜的快马,才堪堪奔到上京城门,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贴出了北境战败的告示。 上面只说漠北大军陷入埋伏,并未提将领被吊死的事。 所以,那些人可能是道听途说! 也不耽误,陆凝玉夹紧马腹,飞奔朝着沈家宅院赶去。 刚到沈府门前,就见府门口竟然有许多带刀的侍卫守着。 莫不是陆家当真出事了,连着沈家也被牵连? 那兄长……陆凝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她猛地翻身下马,也顾不上这些了,沈家的如何于自己而言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她必须立马拿了宫令,入宫求见长公主殿下。 可刚走到门口,却被人给拦下了。 “你们做什么,我都不认识了吗?”陆凝玉怒喝:“我是沈域的夫人!你们的主子。” “都给我滚开!” 拦着她的侍卫却面无表情,横刀拦住去路,冷声道:“夫人和将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夫人?”陆凝玉蹙眉冷声质问:“哪个夫人?” 说话间,抬手便一把打掉对方的刀柄,声音中满是冰冷与刺骨的寒意:“沈域在哪,让他给我滚出来!” 当真是可笑,如今,她陆凝玉竟然连沈家大门都进不去了。 “将军已被传召入宫,如今沈家诸事皆由苏夫人操持。” “夫人?苏氏?” 陆凝玉眉头蹙得更紧自己不过是几日没回来,这沈家何故多了一位苏夫人。 也不再多费口舌:“滚开!”陆凝玉直接撞开拦门的护卫,提着剑直直朝着内宅的方向奔去。 她气势逼人,廊下扫雪的丫鬟见状吓得手里扫帚都掉了,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寒风卷着冬雪一下下砸在陆凝玉脸上,她却半点不觉得冷,心里那团火直冲天灵盖,沿着抄手游廊径直往澜院走。 没走多久,却瞧见苏袅袅穿着素缎比甲,手中抱着暖炉,披着白色的狐裘从澜院出来。 陆凝玉一愣,快步推门进屋,却发现自己院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了。 蹙眉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个院子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去寒山寺五日,马受惊而被困,加上这赶路又耽误了六日,不过半月光景,沈家便多了一位苏夫人? 第十七章 下了死手 陆凝玉望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小院,只觉得无比嘲讽,自己这个沈域明媒正娶的妻子连门都进不来了? 苏袅袅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扶着腰任由丫鬟扶着她进屋。 陆凝玉抬眼扫过正屋屋檐下挂着的苏绣门帘,那是她出门前还收在库房的新料子,如今竟已经挂在了这里。 还有院中摆设也都变了,从青州带来的那只汝窑胆瓶被挪去了墙角,随意插着几枝开败了的蜡梅,院中的婢女都换了面孔…… 指甲掐进掌心,另一只攥着剑柄的手泛出青白。 陆凝玉转过头,目光落在苏袅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喉间滚出一声凉笑:“苏袅袅,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占我的院子,用我的东西的!” “我东西呢,还回来!” 一声怒喝,苏袅袅眼圈一红,捏着狐裘衣襟的手都发了抖,身旁的丫鬟连忙上前福身:“夫……夫人,是将军安排的,不怪我们夫人……” “夫人?呵……”当下也不多言,直接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苏袅袅脸上。 清脆的响声惊飞了檐下的雪雀,苏袅袅捂着脸朝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凝玉。 陆凝玉踩着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却比这数九寒冬的霜雪还要冷:“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我的宫令在哪,立刻给我拿出来!” 染了血的剑被陆凝玉拖着朝前,就瞧见那院中的石板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原本就落了雪的石阶积雪被刮开,发出“嘶嘶……”的尖锐声响。 苏袅袅本被逼的连连后退,终于快到院子中央之时,他腿一弯作势就要跌下去。 贴身丫鬟连忙伸手死死托住她的腰,抬头对着陆凝玉哭道:“夫人饶命!……我家主子还怀着身孕呢!”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 她这一喊叫,府中的人听到动静都围了上来。 陆凝玉脚步没停,眼锋扫过那丫鬟,冷声道:“这里何时轮得到你一个狗奴才说话了?再乱叫,我先拆了你的骨头。” 闻言,那丫鬟吓得脸色煞白,立刻闭了嘴不敢作声,扶着苏袅袅止不住的发抖。 陆凝玉眸子一凝,却把剑一扬,剑尖已经抵在了苏袅袅的颈间,眸子微眯,语气极为冰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的宫令在哪?” “什么宫令,我们不知道,我家主子本就不能说话,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苏袅袅的丫鬟露珠壮着胆子拦在了前面。 却被陆凝玉一脚踢开,她把剑又朝前送了几分,赤裸裸的架在苏袅袅脖子上。 “放肆,这是怎么回事!”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只见沈家老夫人被嬷嬷搀扶着穿过人群到了院中。 一眼便瞧见用剑逼着苏袅袅的陆凝玉。 沈老夫人将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砸在地上:“陆氏,切莫放肆!” 陆凝玉却置若罔闻,她必须拿回宫令,那不仅仅是入宫的令牌,也是陆家的生机。 此宫令是大长公主所赐,陆家因祖父与父亲的忠烈,获赐宫令,堪比丹书铁券! 持此令者,只要是陆家子孙,便可自由出入宫禁,无论何时,都可直接面见帝王陈情。 一是陆家后辈,而便是必须得有此宫令。 她都是锁在暗匣里的,却是万万没有料到,沈家竟然敢趁自己不在,将院子搬空? 若兄长当真遭遇不测,漠北大败,城池失守,那么等着陆家的便是弹劾问责。 她压着剑,凑近女子身侧,声音低沉的说:“苏袅袅,我且告诉你,今日你若不把宫令交出来,我现在就把你能开口说话,以及设计皇子和沈碧的事上告顺天府!” 谋害嫡母,残害族中女眷,陷害皇子…… 一桩桩一件件,已经不是寻常的妇人争斗了。 陆凝玉手腕微动,剑锋下压已经划破苏袅袅颈间,渗出细碎的血珠。 那边的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凝玉骂道:“好一个悍妒泼妇!苏袅袅怀着我们沈家的骨血,你今天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立刻让人去官府告你善妒杀嗣,让你给我的孙儿陪葬!” “那就试试看。”陆凝玉眸色冷得像冰,手腕间早就攒足了力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身官袍的沈域匆匆进来,看见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忙冲过来吼道:“陆凝玉!住手!” 跟着沈域来的,还有宫中的大太监孙福海公公。 众人让开了一条道,那孙福海公公拿着圣旨便进来了。 瞧见院中争执的二人,掐着嗓子的声音响起:“哎哟喂,沈少夫人您这是作甚,还是快些松手,随杂家入宫觐见陛下。” 可听见这话,陆凝玉手中的剑却并未挪动半分,她斜眼撇向孙福海,唇瓣微启缓缓吐出几个字:“公公稍后,这人私吞了御赐的宫令,待我夺回再同您进宫面圣。” 此话一出,便瞧见孙福海脸上的笑僵了僵,扭头看向沈域,见他面色铁青,忙打圆场道:“杂家知道这宫令是您陆家的东西,可陛下急着宣您入宫,这宫令本就是要随您一块儿入宫的,早拿晚拿不都是您的吗?” 说话间,沈域此刻已经冲到近前,伸手就要去格陆凝玉的剑,语气又急又怒:“陆凝玉!你疯了!还不快把剑收起来!” 院中气氛一触即发,陆凝玉侧身避开沈域的手,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血痕顺着苏袅袅颈窝往衣襟里渗。 苏袅袅疼得嘴唇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连身子都软成了一滩水,却偏咬着唇,用无比委屈的眼神望向沈域。 “好一个郎情妾意。” 陆凝玉嘲讽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分毫。 沈域心口一揪,越发狠了声音:“陆凝玉!我再说最后一次,把剑放下!” “我要宫令。”陆凝玉半点不让,目光死死锁着苏袅袅,“你若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苏袅袅气若游丝,偏转过脸去不看她,泪珠滚落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沈老夫人气得拐杖差点折了,厉声冲沈域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这个疯妇拉开!她要害我的重孙,今日就别认她这个媳妇!” 这边沈域瞧着苏袅袅颈间的血越来越多,理智早已没了,一把抢过旁边侍卫怀里的剑,就直直朝着陆凝玉劈去。 第十八章 休夫还是丧夫! 沈域下手颇为狠厉,任谁看见都会以为,他对阵的是战场上的敌人! 根本不会想到,这却是与他成婚不久的妻子。 陆凝玉眼神一冷,没想到他为了苏袅袅,竟然对自己下死手。 即便如此,当下也并不恋战,足尖点地往后急退。 躲开这一剑的同时,腕间一转,原本架在苏袅袅颈间的剑猛地一收,竟然带出一串血珠。 那血珠溅落在白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众目睽睽之下,苏袅袅的身上掉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砸在地上发出“哐当”脆响!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块刻有“大燕”字样的令牌明晃晃地掉在了地上。 陆凝玉眸子一凝,眼疾手快快步上前将宫令捡起。 而另一边,沈域一个跨步上前小心翼翼搂着苏袅袅,伸出手死死按住她颈间的伤口,惊慌地大喊:“来人啊,快,大夫,快去寻大夫!” 世人都知道陆家数代皆是武将,现如今最年轻的一辈里,陆放更是身手了得。 他的这个妹妹的确与寻常的闺阁女子不同,众人都以为应该只是会些皮毛的拳脚的。 殊不知今日她却能与沈域打个平手! 不对,应该是说比沈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陆凝玉已经将沈域逼的退无可退了! 这样的人,若非是女子,或许大燕当真会再出一个将星! 陆凝玉手中握着宫令,缓缓抬步往前走,衣摆扫过落雪,脚踩在铺了积雪的青石板地上,传来细碎的声响。 她居高临下的站在二人面前,如上位者般,睥睨着面前紧紧相拥的男女:“今日这一剑,只因苏袅袅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一双眸子之中沉寂如幽深潭水,盯得沈域只觉后背一凉。 “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沈域宠妾灭妻,不堪为良配,枉为人夫!” “其妾苏氏,妄图谋害主母,侵占主母财物,心思歹毒,我青州陆氏嫡女、怀远将军陆放之妹陆凝玉,与沈氏宗子沈域和离,从今往后,再无半分瓜葛。” 话音落下,陆凝玉从袖中取出那封从新婚夜便准备好的和离书。 高高扬起,重重砸在沈域的脸上。 “沈域,是我不要你了!” 沈老夫人捂着胸口喘粗气,指着陆凝玉骂道:“反了!真是反了!这是御赐的婚事,才成婚多久,你以为……” 话尚未说完,陆凝玉却猛然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孙福海:“今日之事,公公也见到了。”她扬起手中的金黄色宫令:“御赐的东西她也敢占,沈家非但不制止,竟还纵容其如此行径!堂而皇之逼迫于我。” “我会亲自上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会求得陛下赐下和离圣旨,还请福海公公做个见证!” 陆凝玉笑着,带着微微的笑意望向站在一旁的孙福海。 御赐的婚事,不满三月和离,要么两家协商,好聚好散;要么,便是求皇帝下旨和离。 换句话说,想要一道和离的圣旨,简直是难如登天,因为,御赐的婚事,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牵扯到两个家族乃至朝堂的关系。 在大燕,从无御赐婚事再被下旨和离的先例。 若是处理不好,不仅提和离不成,还可能会被视作抗旨,招来杀身之祸! 这个道理,陆凝玉不会不懂,在场众人都被她的举动惊呆了。 她右手提着剑,剑上还染了血,左手握着宫令,一袭青衣立在院中。 不知为何,孙福海竟一时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捻着胡子干笑两声:“既然陆少夫人说了,杂家自然是会如实回禀陛下的,只是陛下那边还等着您呢,咱们这就动身吧?” 沈域怀里搂着人,看着陆凝玉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的额角青筋直跳。 却又碍着孙福海在这儿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放狠话:“陆凝玉,你就非要把事做得如此决绝吗!” “我沈域从无和离,只有休妻!” 陆凝玉闻言只挑了挑眉,嗤笑出声:“巧了,我陆凝玉也可以要么休夫,要么……” “丧夫!” 她却猛地俯身,声音低低开口,带着嘲讽与轻蔑:“沈域,你怎么不去死呢?苍漠那次,你就应该死了才对!” “有些账,我会与你慢慢清算,包括你的那支铁甲军!” 沈域脸色陡变,指着陆凝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明显是被气得狠了。 可陆凝玉压根没再搭理他,直起身子,提着染血的剑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冷得像冰。 站在一旁的孙福海看着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几人,连忙上前打圆场,搓着手笑道:“时候也不早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咱们可不能让陛下久等啊。” 陆凝玉颔首,收回落在沈域身上的视线,只转过身跟着孙福海往外走,白色靴底碾过那片溅了血的积雪,没有半分留恋。 雪下的很大,簌簌落满她的肩头,青袍衬着雪色,把陆凝玉眼底的沉郁晕得淡了几分,摩挲着手中宫令,她神色凝重。 从孙福海踏入院中时,陆凝玉便知道,陆家军应该是真的败了,而兄长如今境况如何,必须入宫后才知。 孙福海走在侧前方,悄悄侧头打量着这位青州陆氏的嫡女,心里暗叹这般风骨气度,先前竟从未察觉。 可惜沈家不知珍惜,偏要捧着那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磋磨正妻,落得今日这般场面,也怪不得别人。 “……” 出府的时候,青烟带着沈知薇回来了,却瞧见沈家府外有侍卫看守,便不敢上前。 她带着沈知薇躲在远处,当看见提着剑身上染血的陆凝玉从正门出来的时候,赶紧捂着沈知薇的嘴,抱着小姑娘躲在了石狮后面。 陆凝玉显然也是看见她们了,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对着青烟摇了摇头,还无声的做了个口型:“走!” “是嫂……”震惊之余,沈知薇看见陆凝玉便想追上去,却被青烟一把捂住了嘴…… “少夫人……”孙福海刚开口,却被陆凝玉打断。 “福海公公唤我凝玉即可,往后我已不再是沈家宗妇。” 陆凝玉后背挺的笔直,一身青色长衫,御寒的披风早就因为赶路而掉落在路上。 凛冽的寒风簌簌的砸在她身上,雪沫如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那感觉譬如此刻她的心境:慌乱却又不得不保持冷静…… 第十九章 传召入宫 陆凝玉跟着孙福海进了皇宫。 这是她第三次入大燕皇宫,一路上都有人跟着,沿途宫墙巍峨,空气中都染上了几丝肃穆。 世人常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当真所言非虚。 一路上,陆凝玉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压抑。 过了宣武门,到了宫内,孙福海亲自将她带到了天玄宫外等候。 “沈……陆姑娘稍后,杂家先去禀报陛下。” 闻言,陆凝玉浅笑:“有劳公公。” 只见她背脊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不卑不亢,如耀眼明珠,行人的视线忍不住被其所吸引。 孙福海是大燕陛下的御前内侍,最得天子恩宠,算是极红的内侍了。 半晌,宫内便传来通报声,召她入内谈话。 闻言,陆凝玉深吸一口气,敛眉凝目,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后,抬步缓缓走入宫内。 大燕历史悠久,朝堂更迭,到如今已然历经了七位帝王。 这天玄宫更是从第一代大燕皇帝开始便已经存在。 提步入内,两侧各有数间内室,其正中央是一条笔直大道,宫中器皿精致奢华,种类繁多。 一直到了最里面的大殿中,陆凝玉缓缓抬头,望着坐在高位的大燕皇帝,恭敬地稳稳行了一礼。 “臣女陆凝玉,参见陛下!” 但龙椅之上的人却并未开口,沉默半晌,她只听见脚步声袭来。陆凝玉俯身低着头。 大燕皇帝李正渊缓步走下台阶,玄色龙纹靴踩在光洁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轻缓却极具压迫感的闷响, “陆放的妹妹,陆凝玉。” 低沉的嗓音染上了帝王独有的威严,陆凝玉依言缓缓抬眼,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李正渊腰间悬着的龙纹玉佩上。 她并未敢僭越直视龙颜。依旧是语气平稳的开口:“臣女正是陆放之妹,陆凝玉。” 李渊望着她这副进退有度的模样,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椅的扶手,半晌才缓缓开口:“陆凝玉,你可知今日,朕召你入宫所谓何事?” 陆凝玉垂眸答道:“臣女愚钝,临行前只得了入宫传召,并不知陛下今日召见缘由,还请陛下明示。” 李正渊闻言沉默片刻,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着的噼啪声,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沉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头顶上方的天子咳嗽起来,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镇北将军陆放在边境死守,漠北一战,黄沙谷一役中,全军覆没。” 一字一句似千斤重锤,砸在了陆凝玉心口、 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她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便炸开了,努力挺直脊背,攥起的手掌中,指甲因用力已经深掐到掌心肉中。 陆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努力克制的声音中还是染上了颤色:“陛下……此话当真?” 李正渊看着她发白的唇角,缓声开口:“边关急报昨日刚送入京,不会有假。” “朝中大臣弹劾,因你兄长贪功冒进,才导致战败!” “疑有通国叛敌之嫌。” 陆凝玉猛地一怔,随即屈膝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朗然:“臣兄自幼忠君报国,满门上下皆为大言死战,通敌叛国之说,臣女绝不敢认!还请陛下容臣女一言,此事必有蹊跷!” 此刻,陆凝玉已经全然顾不得宫中规矩,眼底翻涌着惊痛。 兄长陆放自少年时便跟随父亲镇守边关,与陆家满门子弟数次浴血死战,如今竟还要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污名,她如何能忍。 李正渊看着殿阶下挺直了背脊的女子,明明浑身都在颤,可眼神却依旧清亮倔强。 沉默许久才开口:“朕知晓陆家满门忠烈,此事朕并未定案,召你入宫,便是要问问你,对此事可有话说。” 陆凝玉抬首,目光终于敢稍稍抬起,对上皇帝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臣兄领兵十余年,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此次黄沙谷突围,兄长曾来信提及粮仓之事,粮草不继半月有余,朝中调拨的粮草迟迟未到,这才不得不主动寻机出战。” “贪功之说,纯属构陷!还请陛下彻查粮草调拨之事,还陆家一个清白。” 殿外寒风乍起,将龙案上的奏折吹得哗哗作响。 李正渊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沉眸看向阶下:“粮草调拨之事,朕已经派人去查,只是现在边关急报,说陆放战败前领兵打开了关门,放了北将领入境。而他人已然不知去向。” 陆凝玉的心猛地沉下去,指尖攥得发白,在听见兄长并非吊死城楼之时,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匍匐在地,额角磕在金砖上,渗了血痕:“臣女敢问,此事是何人传来的急报?” “副将周云,拼死上谏。” 闻言,陆凝玉心口一凉。 怎么会是他! 周云是兄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跟着兄长足足八年,算得上是心腹,为何就这般一口咬定是兄长放了北狄人入城? 漠北是兵家必争之地,大夏、北狄、大燕三方军队驻扎在此,数年来形成了三互相牵制的局面。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寒意:“仅凭一面之词,便定我陆家之罪,且周云虽说是兄长副将,可此人品性如何尚未可知,若他心怀不轨,又如何解释。他的一面说辞,本就存疑。” 李正渊负手站在丹陛之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这是他上奏的血书。” “臣女不敢欺瞒陛下。”陆凝玉伏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金砖纹路缓缓往下渗,“陆家满门,从臣女祖父到臣父,以及兄长,三代皆死守边关。” “只求陛下查明黄沙谷一事,为了数万将士阴魂,也为了我兄长陆放清白!” 李正渊沉默许久,殿外的寒风的卷着白雪往殿内钻,吹得陆凝玉身上的素色宫装微微发颤。 “咳咳……咳……” 半晌,才听见他开口:“朕信陆家满门的忠心,也信你。只是如今朝野上下群情激愤,朕要保陆家,也要堵满朝文武的嘴。” 陆凝玉心头一动,抬首问道:“陛下要臣女怎么做?” “起来吧,这这封信,你先看看。” 陆凝玉疑惑,应声恭敬地接过信笺,打开看清上方的内容时,脸色不由变得铁青! 第二十章 赐下“三罚” “如何抉择,全看你。” 陆凝玉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腿弯因为长时间伏地已经麻得厉害,却依旧咬着牙站直了身子,额角的血迹刺目,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陛下,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陆凝玉双手捧着信笺,抬眸沉沉地望向龙座之上的帝王:“安国公府沈域宠妾灭妻,不堪为良配,枉为人夫!其妾苏氏,妄图谋害主母,侵占主母财物,心思歹毒,臣女求陛下赐下和离圣旨,准臣女与沈氏宗子沈域和离。” 话音落下,陆凝玉从袖中拿出两样东西,一块铁牌和一支断了的箭头。 “陛下请看,十日前臣女同沈家女眷入寒山寺上香,返程途中被人袭击,这伙人装作流匪模样,可那身手却是军中之人才会有的。而这些,都是从那已死的贼人身上得来。” 她不卑不亢,一双眸子沉寂得像是亘古不变的幽深潭水,眼神无比坚定:“还求陛下赐和离圣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臣女都心甘情愿!” 殿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听着陆凝玉这话,阶下候着的近身内侍不由得将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人人都垂着眼不敢去看帝王脸色,只是偷偷瞥向瞧那脊背挺得笔直的陆家女。 明德帝李正渊沉眸摩挲着玉扳指,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陆凝玉,你可知御赐的婚事,三月之内,是无法和离的。而陆沈两家的婚事,是陆放用功勋与自请驻守漠北换来的。” “咳咳……咳咳……” “陛下!”孙福海端着汤药入帘,跪在地上恭敬地侍奉明德帝用药。 陆凝玉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次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这桩婚事本就是一个误会,是臣女太过放肆,是以累了旁人。” “信中所书,臣女谨记,定会完成,而这门婚事,便是要我陆凝玉的性命为代价,臣女也定要与安国公府沈域和离!” 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咔嗒”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漾开阵阵波纹。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温顺的陆家嫡女,居然真敢当着天子的面,求和离圣旨。 明德帝饮完药后,将黑瓷药碗随手搁在孙福海捧着的鎏金托盘上,转动这腕间的羊脂玉扳指,眸色幽深盯着阶下那伏得极低的身影。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御赐的婚事,是国事。” “一会儿赐婚,一会儿和离,朝令夕改,更何况,大燕数年何曾有过女子主动休夫和离的先例,陆凝玉,你好大的胆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明德帝在位数年,手段狠厉,帝王威严,岂容践踏! “求陛下,若无法和离,臣女宁愿吊死在南天门前,以死明志!” “你在威胁朕?”明德帝眸子微眯,声音沉沉。 南天门,皇宫登闻鼓所在之处,若有冤,若有屈,可登南天门,敲登闻鼓。 不过,这是以下告上,为万千百姓所开设的途径。 陆放虽然战败,可陆家数年在大燕百姓中积累的名声与口碑,并未消散。 此多事之秋,若是陆放的妹妹吊死南天门,依着她陆家嫡女与沈家将军夫人的身份,恐会引起民愤。 最重要的,是兵符…… 这话一出,殿中的人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一旁的孙福海垂着眼,悄悄抬眼扫了帝王的脸色,手心早已经浸出了薄汗。 明德帝沉默良久,满是痕迹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末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严:“你若决心和离,那就走一遍‘三道罚’,若可活着下来。” “朕便准你所求。” 闻言,陆凝玉抬眸,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畏缩:“臣女,多谢陛下!” 三道罚是大燕百年规矩,天家赐婚,凡女子主动休夫和离,便要过这三道关卡:第一关过铁链钉床,第二关经烈火灼身,第三关“择汤”,能撑下来便是上苍也认这份和离。 若是撑不过来,便是命该如此,连冤屈也一并埋了。 立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愣住:“陛下,三道罚下来,哪里还有命在?求陛下三思!” 这人一直隐在阴影之中,若是不说话,陆凝玉也不曾察觉此人的存在。 循着声音望去,便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那双眸子长得极好。 他自黑暗之中走出,眸色沉沉望向陆凝玉:“陆姑娘,这是只有两分活路的抉择,你也要选吗?” 即便过了前两关,可最会的“择汤”,也会是从三杯酒中选一杯饮下。 三杯酒之中,有一杯是毒酒。 陆凝玉望着他,嘴角微微挑起,声音清冽得如碎冰撞玉般:“便是只有一分活路,我也绝不后悔。” “我陆氏女从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正如我陆家儿郎,从不会为了苟活低眉折腰。今日我既然求了这和离,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走得。” 那人闻言,颇为复杂的望着陆凝玉,退回到了明德帝身侧,再不开口。 明德帝指尖叩着龙椅扶手,目光在陆凝玉脸上扫过,见她面上无半分惧色,良久才开口:“既然你执意如此,三日后,南郊校场,朕亲自观刑。” 陆凝玉屈膝行了一礼,腰身挺得笔直,声音之中依旧是不卑不亢:“臣女,遵旨。” “退下吧!” 说罢,陆凝玉起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金銮殿,明黄的琉璃瓦映着她带血的衣摆,风卷着宫道的落雪扑在她脸上。 殿内重新静下来,那隐在阴影里的男子才再度走出,朝着龙座躬身:“父皇,三道罚太过残忍,您何必……” 此人一身紫色蟒袍,正是才从钟南山返京的大燕九皇子李离。 因其自有体弱,是以被送到南山养病,这一养便是数年。 “你觉得,这陆凝玉如何?”明德帝看向李离,询问开口。 “回父皇,骨头挺硬。” “那朕倒要看看,”明德帝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陆家这根骨头,到底有多硬。” 第二十一章 送“神”不易 孙福海奉命引着陆凝玉出宫,一路上二人都无话。 宫中洒扫的宫人将宫道表面的积雪扫开,露出了底下青灰的石板,犹如此刻陆凝玉的心态,压抑而克制。 陆凝玉跟着孙福海的背影往前走,骑马奔波后,那带血的靴底碾过新落的雪,在雪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暗色印子。 走在前头的孙福海神色凝重,几次欲言又止,直到行至宫门口,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陆凝玉低低叹了一句:“陆姑娘,老奴送您到这儿了。” 陆凝玉抬眼望向宫门外飘着雪的长街,轻轻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孙福海看着她面上毫无戚容,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将军是忠义之人,陆家定会平安无事,姑娘也定会得偿所愿,心想事成,您……多多保重。” 说罢便转身匆匆回了宫,不敢多做停留。 雪沫被凌冽的寒风裹挟,砸在陆凝玉的肩头,她拢了拢身上沾了泥土的外袍,抬步往宫外的车马行去。 早候在那儿的青烟见她出来,眼圈瞬间红了,忙掀了车帘迎上来:“夫人!” “夫人,您可有伤到哪?”青烟也是一身尘土,抱着陆凝玉就哭起来了:“奴婢见您从沈家出来后被带去宫里,也瞧见您在府门口口型示意的。” “奴婢也没敢送知薇姑娘回去,便把人送到了吴叔那,又寻了辆马车,直接守在了宫门口。” 压抑了数日的委屈,在看见陆凝玉的那一刻,顷刻间便尽数迸发,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青烟一直等不到您,还以为出事了,若是再寻不到,奴婢便是敲登闻鼓,拼死也要见到您!” 青烟是家生子,自小就跟在陆凝玉身边的,自从她嫁入沈家,青烟便也跟着她入了府。 可这段日子,在沈家二人过得都不好。 闻言,青烟腿伤未愈,方才动作太大一个没站稳便踉跄的快跌倒,陆凝玉赶紧伸手扶着她:“先上车吧,回去再说。” 陆凝玉主仆二人踩着踏凳上了车,落坐之后才开口:“青烟,往后不用唤我夫人了,三日后,我将彻彻底底的不再是沈家妇。”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街道,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帘垂着,将外头漫天风雪都隔在了外面。 马车上坐着的青烟整个人怔住,哭泣声陡然一滞,猛地抬头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了。 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磕磕巴巴,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的道:“夫人……不对,姑娘……这、这是……?” 闻言,陆凝玉微微垂眸,低头拿起腰间系着的素色丝绦。 那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绣的,针脚已经被磨得发毛,只愿自己婚姻美满。 声音听不出悲喜:“陛下已经准了我和沈域的和离,但是必须得过“三罚”,三日后南郊校场,便是最后死了,我也必须摆脱沈氏妇,沈域妻子的头衔!” 青烟咬着唇攥紧了帕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愈发心疼自家姑娘,却又厌恶沈家的恶心龌龊,竟然想杀了她们。 明明当年姑娘和沈域也曾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一对,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可看着陆凝玉平静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姑娘一定会得偿所愿,大公子也会安然无恙!” 马车外,风雪愈发大了,凌冽的寒风卷着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车壁,如鼓点般敲在陆凝玉心上。 车轱辘碾过雪坑颠了一下,惹得陆凝玉晃了晃身子,但她却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连日的疲惫感涌上来,脑子里如走马灯似的不停地转着。 年少初遇,数年相守,自己从未捅破那层窗户纸,苍漠雪山数日,终究是酿下了这孽缘。 沈家责难,沈域宠妾灭妻,到后来沈老夫人竟然暗中换了自己的药…… 她都一一想着,当真是成婚容易,和离却是这般困难。 也并非是因着这是御赐的婚事就不易和离,而是因为,大燕民俗便是如此,女子被固有的礼制所束缚,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常事,女子必须恪守女戒,以夫为天,不可抛头露面,只能困于后宅。 寻常女子被礼教束缚,不敢轻易和离,若是和离便会忍受世俗众人的指责。 也正因如此,早年她才不敢暴露身份,担心自己偷入军营的事给陆家,给兄长惹来祸患。 苍漠一战,身份原因,她不能开口,原以为沈域许下诺言是认出了自己,便是没有认出,返京后也写过数封信给他。 可是,自嫁入沈家之后,陆凝玉终于看得透彻了。 沈域同其他男子一样,他比不上兄长,比不上兄长对嫂嫂的那可心。 便是为人,也并非世人所见那般光风霁月! 末了只轻轻呼出一口白汽,心里只剩一句话:终于,要结束了。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了城外接官亭旁的一处小院,这是陆凝玉早前就让吴叔置下的去处,不大但清静。 这是自己在父亲死后用私库置办的宅子,吴叔夫妇帮她打理上京的铺子,也就住在这。院里的仆人不多, 陆凝玉刚跨进院门,就见廊下立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人,正是跟着陆老将军出生入死过的吴叔。 见她回来,忙迎上来行礼,语气里满是心疼:“姑娘,让您受委屈了。” “吴叔不必多礼,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几人进了院中,踏进屋子,陆凝玉心上绷着的弦才完全的松懈下来,她接过吴叔递来的热姜茶,低头抿了几口,又抬眼扫过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正屋, “吴婶呢?” 吴叔闻言连忙答道:“她去后面地窖去了,听说青烟去接姑娘,见您久久没有回来,便想着再熬上一盅南瓜粥备着,我这就叫她回来。” 说着就要抬脚往外走,陆凝玉连忙抬手拦住,笑道:“外面风雪大,你们二老还是别出去了担心受冻。” 她放下温热的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终于能安安稳歇一口气。 又问起铺子的事,吴叔忙一一回禀,说早前按着姑娘的吩咐,又将城南那间铺子盘了下来,只等姑娘闲下来亲自去看铺面定陈设。 陆凝玉点了点头,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竹篮磕碰木门的轻响。 提着竹篮的吴婶掀了门帘进来,看见陆凝玉,当即把篮子往边上一放,抹着眼睛走过来拉她的手:“我的姑娘,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让老奴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凝玉由着她攥着自己的手,笑着任她打量,温热的掌心裹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心里头却温暖得很。 这小院里都是跟着陆家多年的老人,没有外头那些阴私龌龊,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一声溅起点点火星。 “姑娘,青烟送过来的小娃是您的继女吗?” 第二十二章 诡谲疑团 陆凝玉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吴婶,摇头轻笑:“不是的吴婶,这是沈域的妹妹。” 闻言,屋中的人之间就炸了起来:“什么!” “姑娘,沈家这般对您,您怎么会把他的妹妹带回来了。”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吴婶眼神有些闪躲,甚至还心虚的低头:“老奴以为是您的继女,所以……” 陆凝玉愣住:“怎么了?” “老奴想着饿她一下,所以……所以没有给她吃的。”说完愈发心虚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叔也震惊了:“你个老婆子,怎么越活越糊涂了,不是让你看好孩子吗,人呢?” 陆凝玉听罢反倒笑了,温声安抚道:“不碍事,吴婶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别做了。” “祸不及旁人,我与沈域的恩怨,何必牵连稚子。” 吴婶低头,有些窘迫的绞着衣角:“我也是气愤,听说姑娘在沈家过得不好,不过看着那小姑娘听话,又于心不忍,所以……” 陆凝玉轻轻拍了拍无吴婶的手,笑着安慰:“她在哪,我过去看看。” 理了理衣襟,几人往偏院走,屋中炭盆的热气裹着,此刻陆凝玉身上满是暖意。 这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踩过院中的青砖时,还能听见寒风卷着墙边枯草,擦过墙根的轻响。 推开门时,就见小姑娘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兽。 “嫂嫂!” 沈知薇声音细细软软的整个人都裹在被褥里,怯生生的只露出半张小脸,葡萄般乌溜溜的小眼睛咕噜噜的转着。 看到陆凝玉后眼中都是惊喜,看着看着她“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嫂嫂,知薇好害怕!” 陆凝玉心头一软,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背,果然冰得像块浸了雪的玉石。 她转身对着门口立着的吴叔开口,声音依旧温温淡淡的:“去厨房端碗热姜糖水。” 吴婶连忙应声,扯着吴叔就要往外走,脚步急得差点绊着门槛。 “你个老婆子,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你这……”吴叔叹气。 “我就是没送吃的嘛,又没把人扔出去,我还是塞了点心的……” 吴婶的确是有那么一瞬间,想着不管沈知薇了,但是却又看着她太过可爱,愈发的于心不忍。 碎雪落在二人肩上,那凌冽的寒风卷着碎雪飘入屋内,沈知薇抱着陆凝玉,抽泣的哭着。 “嫂嫂,我是不是没有家了,也回不去了。嫂嫂,你会不要我吗?” “知薇乖,便是别人不要你了,嫂嫂也不会不要你。”沈家包藏祸心,她一直觉得许氏行为反常,那日在路上遇到沈知薇也并非偶然。 事实也的确如此。是许氏一直让沈知薇等着自己的,可她为何会这样做? 说着说着,小姑娘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长命锁,然后不知是怎么掰开的。 用那胖嘟嘟的小手递给陆凝玉:“嫂嫂,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 陆凝玉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知薇哭得发红的眼睛,那一双杏眼此刻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核桃儿。 她的睫毛沾着泪珠一颤一颤,陆凝玉有些疑惑的接过长命锁,只入手就觉出里面藏着硬物,指甲沿着锁边的缝隙轻轻一扣,就掉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棉纸来。 她没有当场打开,只将长命锁重新塞回沈知薇颈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吴婶把姜汤和粥端了过来。: 陆凝玉接过,笑着说:“先吃点东西,知薇安心在这住着,剩下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沈知薇乖乖点头,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放。 陆凝玉失笑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脸上渐渐透出点血色,悬着的心才放下半分。 抬眸瞧见外头的雪越发大了,落得瓦上一片雪白,陆凝玉望着那漫天飞絮,眸子又不由幽深了许多。 半夜,雪停了,院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一道黑色的人影自窗户翻进屋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查清楚了。” 就见陆凝玉留在这宅子的暗卫月昭从袖中拿出几封书信,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床榻的少女:“沈家夫人许氏殁了,是在三日前。” 闻言,陆凝玉愣住:“什么意思?可沈家并未发丧啊?” 她上门的时候,除了沈家府外有许多的侍卫,其余的并未有任何发丧的迹象啊。 “属下发现,沈家的一处私宅里昨日夜里送进去一位女子,遮掩严实,不知身份。”说完她抬眸看向陆凝玉:“是沈域夜里亲自送过去的。” “沈家对外宣传夫人许氏身体抱恙,在府中修养,不宜见客。” 陆凝玉蹙眉,越发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沈知薇长命锁里的纸条她看了,写的是求自己救知薇一命。 而写这纸条的人,正是许氏。 似乎又想到什么,她猛然抬头:“那沈家九姑娘一直未回府,沈家就没有寻过人,也没有任何异常?” 月昭摇头,同样蹙眉不解:“属下也很是疑惑,不知为何,翻阅了所有卷宗,也潜入了沈家的宗祠……可对于九姑娘沈知薇的记载寥寥无几。” “自从四年前许氏礼佛开始,关于这位九姑娘的记载,便没有了。” 所以,沈家主母上香回来后便病重?沈家的嫡女失踪却密而不发? 陆凝玉嗤笑,眸子之中带着凝重:“原以为这沈家是清贵门户,可真正踏入其中,才发现都是阴私腌臜。” 月昭接过陆凝玉递过来的,已经看过的书信,如往常般走到屋中炭火盆旁,抬手便将那几页纸投入烧得正旺的炭火中。 只见那橘红色的火焰腾的升起,火苗窜得老高,顷刻间便将纸张吞噬成灰。 许氏当真死了吗?沈家为何要把这一切捂得严严实实。 沈域对于生母离世竟然没有丝毫难过,偌大的沈家依旧平静如水,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 陆凝玉蹙眉,缓缓抬眼对上月昭同样疑惑不解的眸子,沉思半响后幽幽开口…… 第二十三章 宠妾灭妻! 这一夜,沈域心绪难安,他没有想到陆凝玉竟然敢和离。 或者说,竟然会选择和离。 “热水,热水!”屋内是婢女、大夫的声音。沈域站在外面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什么反应都没有。 苏袅袅颈间的伤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可却因为胎像不稳,惊吓过度,最终小产了。 沈家唤了几个大夫过来,诊脉后都只能摇头叹气。 沈老夫人在屋外寻死觅活的哭喊着:“我的乖孙没了,就这样没了!” “陆凝玉这个毒妇,我的乖孙啊!” “……” 沈域立在屋外的长廊下,手中握着陆凝玉砸在自己身上的和离书,耳边是苏袅袅呜呜的哭泣声和老夫人的哭喊声, 他就这样站着,双腿像是被灌了铅,身上似乎是有千万斤重一般,怎么都移不动, 不知为何,心口处好似空了一般的疼,便是喉间也涌上了阵阵苦涩。 明明此刻应该去安慰屋中的袅袅的,可他满脑子都是陆凝玉,都是她大闹沈家,挟持袅袅的场景, 原先他总以为,依着陆凝玉的性子,以及对自己的爱意,哪怕知道了他和苏袅袅的事,也只会为了陆家的脸面忍气吞声,绝不会闹到和离的地步。 回想那几年,她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提一些刁蛮的却又好像是无伤大雅的小要求。 可这次陆凝玉太过决绝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一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在院中她将和离书砸在自己身上的场景,还有那一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眸子。 沈域死死抓着手中的和离书,想要一把撕碎,可拿起的时候却又犹豫了。 突然,长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有人喊道:“宫中来人了!” 沈域猛地回过神,皱眉疑惑,不知为何感觉心慌得厉害,他连忙将和离书塞进袖中,又理了理微皱的衣袍。 小厮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宫里的孙德海公公来了,此刻在前厅,让您快些过去接旨。” 闻言,沈域愣住,随即蹙眉:怎么这孙德海又来了? 恍惚间,却还是压下心低的不耐,垂眸快步往正厅赶去。 天刚蒙蒙亮,宫里的内侍怎么会突然上门,莫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他边走边想着,自己的差事并无差错啊,可脚下步子却是半分没有慢下。 刚到正厅门口,沈域就瞧见穿绯色宫袍的内侍孙德海端着茶盏坐着,看模样应该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域视线朝着他旁边的茶桌上看去,便瞧见他手边放着一封明黄的圣旨。 见他进来,孙德海才放下茶盏,慢悠悠站起身,尖细的嗓音在厅里荡开:“沈大人,还是快些接旨吧。” 沈域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拱手行礼:“不知这是什么旨意?” 那孙德海却是不语,只是抖开明黄的圣旨,朗声道:“沈域接旨——” 沈域蹙眉,只能“咚”一声屈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嫡子、宁远将军沈域,宠妻灭妻,闻其妾苏氏,妄图害正室,构陷主母陆氏,朕念你沈家世代忠良,沈域戍边有功,故特命沈域即刻入宫,面见朕躬,钦此。” 沈域听到“宠妻灭妻,谋害正室,构陷嫡妻”这几个字,浑身一僵。 从头到脚一片冰凉,陆凝玉当真敢同陛下求了和离圣旨? 沈家后宅的事又怎么会传到宫里去? 他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泛白:“孙公公,这……” 孙德海收了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他一把,语气平淡得像毫无波澜的湖水:“沈将军,陛下在宫里等着呢,还是去宫里再说吧,咱们这就走。” 说完便示意身后的小内侍引路,那架势分明容不得半分推脱。 若是不从,颇有直接押入皇宫的意思。 沈域攥紧了袖中的和离书,另一只手又死死攥着圣旨。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处抑制不住的上下起伏,好像是濒死的鱼一般,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脑袋昏昏沉沉,好像下一秒便要晕厥过去,此时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陆凝玉她怎么敢! 孙德海见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得又催了一句:“沈将军,还是快些进宫的好。” 闻言,沈域猛地回神,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拢了拢皱了的衣摆,才压着发颤的声音开口应道:“有劳公公带路。” 路过澜院的时候,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陆凝玉原先住过的院子,院门紧掩,半点动静都无。 沈域心头那股火气蹭地又往上冒,却只能攥着拳隐忍克制。 宫中的马车早就停在了府外,他上车后,车夫便扬鞭驱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马车车轮碾过积满厚厚积雪的青石板,不由得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着眸子靠在马车壁上,思绪异常烦乱。 “……” 进了宫门一路行到御书房外,守着的太监见了孙德海,直接躬身推开了门。 入内后,便见着御案后明德帝正垂眸翻着奏折,明黄色的龙袍衬得那脸愈发冷沉。 殿内焚着的上好的龙涎香,带着大内皇宫惯有的肃杀之气,一时间,竟然压得人有些难以呼吸。 就听孙德海率先躬身行礼:“陛下,沈将军带到了。” “臣沈域,参见陛下!” 沈域腰身绷得笔直,俯身下拜,恭敬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久久没有听见上方的声音,心中不由得“砰砰”直跳。 他双手抵着冰凉的地砖,不知为何后背止不住的发寒。 许久,才听得御案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嗯”。 批阅奏折沙沙声停了,龙座上的明德帝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不知为何,不过片刻功夫,沈域后颈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许久,才听到明德帝再次慢悠悠开口:“沈域,你大胆。” 沈域身躯一颤:“陛下恕罪!”。 抬眸对上明德帝那双盛满威仪的眸子,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听明德帝怒斥:“朕问你,陆氏女陆凝玉求见朕,要求和离圣旨,说你宠妾灭妻,可是真的?”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沈域心口,他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半晌才闷声道:“臣……臣与凝玉的家事,劳烦陛下挂心,是臣的不是。” “家事?”明德帝冷笑一声,拿起御案上那叠墨迹未干的信纸,直接高高扬起,朝着下方砸了下来。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给你兵权,你就任由妾室用我大燕的铁甲军做你沈家的侍卫,随意调遣?” “什么时候,我大燕的铁甲军,成了你沈家的侍卫,或者是暗卫了!” “御赐的婚事,涉及陆家和沈家,陆家是三代功臣,沈家亦有功勋。” “这是国事!” 第二十四章 凭什么和离? 闻言,沈域愣住,低头望向散落了一地的白纸,他震惊的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 就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上面的内容,全都是有关苏袅袅和已经沈家的。 便瞧见其中一处提到,之前为了帮苏家抢占城南的货栈,苏袅袅竟动用了铁甲兵狐假虎威。 说起苏家,沈域也是后面才知其中的瓜葛,原来袅袅是上京翰林编修的庶女,因为身子不好才养在苍山那边静养。 那段日子他很忙碌,又担心袅袅安慰,所以才把铁甲军掉了一部分护着她。 可这些事是谁查的,还直接递到了陛下面前。 他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就听得御案后传来“咚”的一声,是什么东西砸在桌上。 接着明德帝猛地拍了桌案,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域,朕再问你,你这宁远将军还能不能好好做?” “你这位置怎么来的,都忘记了是吧!” 此话一出,沈域瞬间白了脸,下意识的便跪了下去,跪在地砖上的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 他喉间滚了滚,哑着声道:“陛下,臣……臣……” “臣什么?”明德帝站起身,龙靴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这婚事事关国事,你闹到这样的地步,其余的差事,你莫不是也色令智昏?” 沈域心口猛地一缩,重重磕了一个头:“是臣糊涂,任凭陛下责罚。” 明德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脸上的怒色却没半分缓和,相反却愈发的不悦。 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龙袍袍角扫过沈域的手背:“昨日,陆凝玉求赐和离圣旨,朕许诺只要她扛过三罚,便同意你二人和离。” 沈域愣住,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什么!” “还求陛下收回成命,臣一定管好后宅家事!” “晚了!”明德帝冷冷开口:“至于你的那个妾,你自己处理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大燕的宁远将军,竟然被一个妾室左右,可笑!” “若是还执迷不悟,宁远将军的位置,看来得换个人了” 沈域脸色煞白,伏在金砖上的肩膀不住发颤,叩首的力道撞得地砖作响,额角顷刻便渗出了血:“臣知错!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回去吧,两日后,南郊校场,陆凝玉的三罚,朕会亲自看。而你,也好好看看。” 沈域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身子往上爬,寒气席卷了五脏六腑。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明德帝那犀利的眼神时,喉间却只溢出几声干涩的呢喃。 那日回府,他以为陆凝玉说和离的事不过是气话,却没料到,她真的敢求了陛下,甚至陛下真准了陆凝玉。 他猛地闭上眼,叹息一声,良久终于只能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臣遵旨”。 最后,沈域躬着身子一步步退了出去。 寒鸦从头顶飞过,“呱呱”的声音吵得他脑袋疼。 也不知怎的,他像是发了疯一般,直接就冲出了皇宫。 孙德海推开大殿的门进去,恭敬地把陆凝玉留下的那枚金色宫令呈给明德帝:“回陛下,陆姑娘求陛下保全陆家一脉。” 龙座之上的人低咳起来,拿起这宫令摩挲着:“孙德海,你说朕做的对吗?” “把这么重要的事压给一介女子,若是她走不下三罚台……”明德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朝廷内臣虎视眈眈,外有大夏北蛮死死盯着。 孙德海赶紧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暖汤,恭敬地呈给明德帝:“陛下决断从无差错,那日老奴去了沈家,亲眼目睹了陆姑娘的果决。” “是啊,陆家的人从不会为权势折腰”。就见明德帝把热汤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的空碗重重砸在桌案上,发出“咚”的声响:“陆开恒宁死不屈,陆放……陆凝玉这骨头,会有多硬呢?” “……” 大殿之外,李离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推开了大殿的门:“父皇。” 沈域出了皇宫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召集不少侍卫、暗卫:“去,把这上面所有和陆凝玉有关的地方都给我找一遍。” 陆凝玉自从离开沈家后,便没有回去过,沈域去了别院,可那边根本没有人。 他想要当面问问陆凝玉,为什么费尽心思求了赐婚,却又如此这般草率的要和离。 便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一直到了晚上,天气很是寒冷,竟然还下起了雨。 本就是数九寒冬的天气,却又夹杂了雨水,不由得让人冷得直哆嗦。 陆凝玉都打算睡下了,却被敲门声吵醒,那声音急促迫切,一下比一下还大。 “吴叔,发生什么事了?” 她起身披上衣服,推开门要去看,却才出了院子,便听见“嘭”的一声。 接着,沈域压低又暴躁的声音响起:“陆凝玉,你出来!你别想躲着我!” 闻言,屋中的人眸子一冷,直接转身回屋提起屋中的剑,快步走了出去。 就见沈域浑身是水,身上的玄色华服因为被雨水冲刷的缘故贴在了身上。 二人站在院中,吴叔提着棍子挡住沈域:“姑娘,他砸了门闯了进来,您先回去,老奴先练练手!” 二人相对站着,陆凝玉站在廊下望向院中站着的沈域,眸子之中是冷漠:“你来做什么?” “我有些话想问清楚!”他站在雨中,死死攥紧拳头。那双眸子死死盯着陆凝玉:“若是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半晌,陆凝玉眸子一眯,将手中的剑递给旁边的明昭:“吴叔,你们先进去。” “可是姑娘,这人居心不良,你别被他诓骗!” “我自有分寸。”陆凝玉接过青烟递过来的狐裘披在身上,转身朝着正厅走去:“进来吧。” 这句话,她是对沈域说的。 陆凝玉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水,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才抬眸冷冷的看了一眼站在正厅中央的沈域。 “地方小,就不招待沈将军了,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闻言,沈域一脸愤怒的看向陆凝玉,她是什么意思,她用什么语气同自己说话! “……” 身侧的手死死握拳,骨节发出“咔咔”声响! “陆凝玉,你凭什么要和离,怎么敢和离!” 闻言,太师椅上的女子抬眸,沉寂的眸子上抬,红唇轻启…… 第二十五章 我真会剐了你! 陆凝玉的声音那一双眸子里带着如深潭般的寒凉:“我凭什么不和离,凭什么不敢和离?”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放在上方的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打着:“我陆氏嫡女陆凝玉,父亲是镇远大将军,祖父是两朝元老。” “兄长陆放更是少年天资,七岁习武,十二岁上战场,十四岁便一举夺魁,更是在阳关一战中一举击退北蛮大军。” “母亲蒋青阮,东陵蒋氏嫡长女,百年世家,底蕴深厚,文武双全,才华更是卓绝。” “我有这样的家族,凭何嫁你沈家,又凭什么不能和离?” 沈家虽然说是高门,可其实,祖上那一辈却是卖官鬻爵得来的官位,才华并不算横溢,后背弟子中,真正有才华者甚少。 甚至于其祖上还有流寇归顺的传闻,是以,自尊心极强的沈域,面对百年世家的陆凝玉,从来只有打压,没有认可。 什么地方戳起来最痛,其实陆凝玉是知道的。 果然,沈域的脸上很是难看,放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浑身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其他,竟然在微微的颤抖, “我陆凝玉十岁便习武,十三岁以女子身同父兄入军营,才情样貌不输上京任何以为贵女……这样的我,你凭什么想让我卑微如尘!” “你!”沈域站在大厅中央,听着陆凝玉的话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见太师椅上的女子站了起来,他猛地上前,堪堪拦住了去路。 “阿凝,三道罚你受不了的,你活不了,也走不下三罚台。”沈域收敛了愤怒,眼底却染上了几分悲凄,想要去拉陆凝玉的手,却被躲开了。 “这婚事,是你求来的,你就不能如此这般草率!”他怒吼。 “我说过,要么和离休夫,要么就丧夫!” 沈域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他抬眸渴求的望着她,却见面前的女子不说话了。 那种压抑的愤怒与悲伤再也克制不住了,他受不了陆凝玉如今把他当陌生人,像看废物那样的不屑的眼神。 沈域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了陆凝玉的胳膊,咬牙将她猛地扭转向自己,那一双幽深的眸子带着幽怨,死死的盯着她。 “阿凝,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你去同陛下说不和离了。” “好不好……” 鼻尖传来一阵淡淡的酒气,陆凝玉皱眉,沈域喝酒了? 不由嗤笑,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准自己喝酒。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原来,只要是自己做的事,都是错的,而除了自己,其余人都是对的。 陆凝玉挣脱开来,冰冷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沈域,你还记得苍漠雪山的那一役吗?” “苍山洞崖内,雪山脚下医馆中。” 沈域眉心紧拧:“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有人将你从尸山血海之中扒出来,又背着你走了数十里,雨夜寒凉,失温昏迷,有女子割腕放血,用那血养了你的性命。” 所以,这记忆是真的!沈域握着陆凝玉肩膀的手重重垂下,似乎是想到什么东西,他猛地抓起面前女子的左手手腕。 只见那雪白的手上,在手腕处有一道浅色的伤疤, “怎么……怎么会……” 这一年多以来,午夜梦回,多次梦见过那雪山的事,可却看得不真切。 不过的确记得有人给自己喂了血,原先以为是袅袅,可后来看见她的手腕却是光滑无痕的。 甚至还问过袅袅,可都没得到准确的答案。 是以,他自己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梦,真的是一场……刻入记忆的梦。 沈域的声音之中带着喑哑,鼻腔内声音沉闷,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大滴大滴的水滴砸在地上。 “医馆内那那段日子,有个不会说话的姑娘,衣不解带的照顾你,是你许下要娶她的诺言,更是许下了三生。” 陆凝玉说的平静无波澜,好似说的根本不关她的事。 “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寄往上京,可从未有过回信。” “沈域,你要我陆氏女放下剑,安于后宅,我同意了,新婚夜你要娶平妻,最后也如愿了……” “可你不该打陆家的主意,也不该打我兄长的主意!” 一字一句,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当真是锥心之言啊! 这些话当头一棒,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头上。 眼神茫然悲痛,手足无措的往后退去。 “轰隆!”只听见一道惊雷响起,闪电肆虐,惊得人背后发凉。也不知是劈在哪里,只听得外面寒鸟四处飞散,甚至响起来了慌乱的鸟鸣声。 沈域重重跌坐在地,他的喉结滚了又滚,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喉咙一个劲儿的往上滚。 艰难的抬眸看向前方的站着的陆凝玉,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难怪她总在阴雨天说手腕发僵。 难怪她从不提当初雪山的事。 难怪她明明懂兵略却收了剑甘心在后院操持琐事。 而对于沈家的苛责,诸多事情,她都是沉默不语。 原来从一开始,他这条命,就是陆凝玉拿血换回来的。 或者说,若是没有她,自己早就死了! 这婚事明明是自己祈求她而得来的,明明是自己求娶的她,可如今到变成了是她…… 往事种种,不停的翻涌上脑海,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眸,惨笑道:“是我错了。” 其实,这件事明明有很多破绽,但沈域却不以为然,陆凝玉不是没有辩解过,也不是没有提醒、告诉过他。 “咚咚咚……” 陆凝玉缓步上前,她走得很慢,一步步朝着瘫坐在地上的沈域走来。 就在二人离这约莫两三步的位置,她站定,居高临下的看向沈域:“若非你的纵容,苏袅袅不敢如此放肆!” “寒山寺一行,我并未同府中人一道回去,身为你的妻子,沈家的主母,却没有任何一句询问。” 陆凝玉语气依旧平和:“沈家府外侍卫重重包围,若是没有你的命令,他们岂敢拦我?沈域,你眼盲心瞎,狂妄自大。” “我不是……”沈域想要辩解,却在对上陆凝玉冰冷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家是我的底线,母亲与兄长是我的逆鳞,苏袅袅不该动这心思。”她弯腰俯身,伸手揪着沈域的衣领,一字一句,清晰而力道颇重的开口:“若是动了,便是你沈域,我也会亲自一刀一刀剐了你!” 第二十六章 你们都骗我! 陆凝玉手上猛地一推,沈域向后一倒,额头磕出一道血痕,顺着轮廓往下淌,滴在早已湿漉漉的锦服上,晕开点点深色:“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手指,仿佛是沾染上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你要护着她,我不拦你,沈家这主母之位,我也不稀罕了。” “沈域,你真让人恶心!” 闻言,沈域脸色很难看,他看着眼前这张早已没了半分温情的脸,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吗? “哈哈哈……”就见沈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仰天狂笑。 笑着笑着,泪意却从眼角滚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却猛地转身,眸子死死锁在陆凝玉脸上,天上一道白光闪过,顷刻间便将各处四处照的辱白昼般明亮。 沈域半响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有错,可你……真的好狠……” 说完他再没停留,扶着墙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了院子,院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合上。 陆凝玉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一片冷硬。 雨停了,可雪却是没有停的。 漫天的飞雪飘飘然落下,渐渐模糊了视线,直至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影再也看不见。 陆凝玉抬脚走出正厅,站在廊下抬起头看着漫天的落雪。 寒风微拂,那雪沫簌簌的落在她发烫的额角,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之感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的情爱纠葛,从少时红墙下的一眼惊鸿,到婚后的磋磨,再到今日撕破脸的冷语针对。 现如今只等着那三罚台后,于二人之间,就算是彻底断得干净了。 陆凝玉望着落雪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脚踝冻得发僵,才听见身青烟小心翼翼轻唤了一声:“姑娘,夜深露重,还是回去休息吧。” 闻言,陆凝玉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的眼睑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只轻轻“嗯”了一声. “……” 沈家的人见沈域一直没有回去,记得老夫人派人四处寻找,沈老爷身边的小厮带了侍卫将整个上京都快翻过来了,终于在城北的城墙上方,看见握着酒瓶,喝得烂醉如泥,已经靠在墙上不省人事的沈域。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去碰他,最后还是领头的管家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低声唤了好几声,沈域才懵懵懂懂地睁开眼。 满地歪歪斜斜的酒壶发出“咚咚”的撞击响声,他手中还拿着一个瓶子,只听“当啷”一声,随即砸在雪地里。 那酒瓶里还未喝完的酒淌了出来,混着雪水顺着城砖缝渗了下去。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是府中的老管事方福。 眼神迷离,喉结滚了滚,带着浓重的酒气,磕磕巴巴的吐出了几个字:“你们来做什么?” 方福不敢多言,只躬着身子劝道:“将军,老夫人在家盼着您回去呢,天这么冷,冻出病可怎么好。” 沈域没理他,竟然又重新闭上眼,歪着身子缩回墙根,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回去做什么,我什么身份,所有人都要弃我而去,将军?狗屁的将军!” “是啊,只靠我自己,什么都不是,我比不过陆放,从一开始就是,如今,连陆凝玉也……也看不起我!” 这几句话堵得管家方福语噎,只能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架人。 沈域挣扎着,双眼通红要去抓掉落在地上的酒瓶:“我的酒,我的酒!”’ “我不回去,我不!” 侍卫们不管他,任凭沈域呼喊,死死的架着他,半拖半扶着将人带下了城墙,搬上了早就候着的沈家马车上。 “我没错!我就是第一,我不会输!” “……” 沈域是从未有过的失态,他时而捂脸痛哭,时而又仰天长啸。 挂着红灯的马车行在覆了雪的街道上,轱辘轧过雪层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厢里的沈域红着眼睛靠着车壁,摩挲着那枚从苍山带回来的碎了的羊脂玉佩。 等回到沈家的时候,府里的人早就候在门口了,朱漆大门前围了不少人,站在前面的是老夫人和各房的女眷,唯独缺了沈域的生母许氏。 苏袅袅面色惨白,才刚小产后不久,身子虚弱得很,颈间也缠了厚厚的白色纱布。 得知沈域进宫后便让人去寻陆凝玉,她一刻也待不住了,只觉得心慌意乱,坐立难安。吩咐珠翠扶着自己在门口等着沈域。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朱红大门上,簌簌落了一地,沈家老夫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朝前走着。 瞧见马车到了府门前,着急忙慌地就要过去,满是皱纹的手死死攥得杖身,力道之大使得拐杖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响 车夫停稳马车,侍卫掀开车厢门,一股混着酒气的冷风率先涌了出来,呛得门口的丫鬟婆子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当瞧见被侍卫扶着下来,喝得烂醉如泥的沈域之时,老夫人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哽咽,抬手抹了一把老脸上的泪:“造孽啊,真是造孽!” “冤孽!” 沈域被架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着,脚下发软,目光涣散地扫过门口乌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后方苏袅袅惨白的脸上。 他突然就挣开了侍卫的手,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袅袅,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骗我。” “你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苏袅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颈间的伤口扯得生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听着沈域的话心下一惊,却还是咬着牙,眸中含泪一个劲儿的摇头。 她本就不能说话,谁都知道将军沈域有个放在心尖上的哑巴贵妾,疼惜的不得了。 见苏袅袅脖颈处的纱布渗出血,才猛然反应过来,周遭的人一拥而上要扯开沈域。 却见沈域却猛地挥开围上来的侍卫,眼神仿佛又变得清明了许多,目光陡然锐利,死死盯着台阶上的老夫人,哑着嗓子问:“我母亲呢?她为什么不在这里等我?” 这话一出,门口瞬间静了下来,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是不是疯了!” “来人,把公子送回房休息,速去宫中请太医!” 第二十七章 “三罚”和离 人人都说,寒冬腊日的风雪,对有的人而言是凉爽的,对有的人而言,却是寒冷刺骨的。 今日便是约定好走“三罚”台的日子。 头顶的天乌沉沉的,唯独云层之中透出一丝丝金色光亮,是以才得窥见天光。 南郊校场的风是刺骨又带着微微血腥的。 那是铁锈的、汗水的腥,还有血珠落入夹杂着冰渣的沙土里,冷气升腾带起的腥! 陆凝玉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台阶下的雪地之中,膝盖下是被冻了数月的硬邦邦的冰层,其间还布满了不少的碎石。 她的掌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炎热,而是那碎石扎在有旧伤的膝盖,戳得她生疼。 她能感受到身侧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缓缓扭头看去,却是沈域! 他蓬头垢面,衣裳松垮垮的便挂在了身上,一身玄色的锦衣,一如那年,天青如洗,长安街道,茶楼之下,也是这样的玄色衣裳,还有那个抱着剑的束发少年。 往事再次浮现,可陆凝玉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的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霜的刀锋,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眼中鄙夷意味十足,随后扭头,不再看沈域一眼。 从前是挚友、兄长,而后成了夫婿,可如今,只会是陌路,再无交集。 是她的丈夫,却也是她的敌人。 这道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今日必须撕开! “陆凝玉,你可知一旦走上这“三罚”台,意味着什么?”明德帝坐在高台,低沉的声音从高处砸落,带着帝王久登高位的肃穆之气。 声音不高,低沉而严肃,却不由得让整个校场的人都低头不语,现场的气氛很是压抑。 “回陛下,臣女知道!”她抬起头,眸子之中闪着坚定与不屈的光芒。 红唇轻启,女子冰冷倔强的声音响起:“过钉床,踏过火墙、择毒酒。三关皆过,可得和离圣旨,陆沈两家再无干系,我陆氏凝玉与沈家嫡子沈域恩断义绝!若是不过,血溅当场!” 沈域就站在三步之外,听见那句“恩断义绝”的时候,喉咙里的呜咽声几不可察的颤了颤,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力道之大青筋暴起,垂着眼望着那边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子。 沈域心口处是阵阵钝痛,往日那双总是温柔的眸子里终于浮起浅浅的悲痛与愤怒不甘。 只见他双唇紧抿,跨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沈域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如钟:“臣以为……” “你没资格以为!”陆凝玉却厉声截断了他的话,扭头抬眼冷冷的盯着他,唇角上扬带着嘲讽:“沈域,事到如今,还是收起你那副虚伪的嘴脸,这和离圣旨,我陆凝玉要定了!” 就见沈域下颌猛地紧绷,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凝玉的话却继续砸下来:“陛下,还请开始三罚,无论结果,臣女无怨无悔!” “只求从沈家脱离!” 女子身影决绝,一袭青衣迎着风雪微微晃动,三千青丝简单的挽起,只见鬓边一支素银簪子被雪光映得发亮,愈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 明明是绝色的上京贵女,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摧不折、压不弯的硬气。 高台之上,明德帝望着阶下跪着的女子,沉默许久,久到雪沫顺着风卷落在陆凝玉的肩头,已然是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终于,天子低沉的嗓音在校场荡开:“准。” 话音落下,就见宫人侍卫们将早已备好的三罚依次摆在了三丈高的石台上。 第一关是钉床,众人望去,就见数寸长的铁钉密密麻麻排布着,那钉尖泛着冷光,在天光下刺得人眼疼。 陆凝玉缓缓撑着地面起身,膝盖的旧伤被碎石磨得早已渗了血,她挺直脊背,在众人的注视下登上了高台。 “陆凝玉,你会死的!”沈域再也抑制不住了,他作势便要冲上去,却被沈家侍卫和皇宫守卫拦下。 青烟捂着嘴咬牙不敢说话,她是一直陪在陆凝玉身边的,她知道姑娘心中所求。 陆凝玉躺了下去。 第一根钉刺入肩胛骨下方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陆姑娘,若是受不住,还是早些放弃的好!”一旁站着的孙德海望着溢出的鲜血和女子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 “继续!” 她声音发颤,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身侧的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钉板,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孙德海叹一声,不再多言,伸手将第二枚钉取了过来,那钉身还带着磨得锋利的倒钩,没入皮肉时扯得人经脉都跟着抽痛。 陆凝玉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砸在钉床上,混着流出的血,在深色的木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第三根、第四根…… 所有铁钉没入她的后背的皮肉之时,浑身疼得像是那烧红的铁块从脊背里碾过去。 她快穿喘不过气来了! 指甲扣进掌心,皮肉被掐出一道血印,那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滴砸在雪地。 而后背的衣裳早已浸湿,背上是腥红一片。 她咬着下唇,咬的太用力了,那唇上鲜血溢出,顺着下巴也淌了下来。 视线渐渐模糊,只觉得天地倒悬,云层之中的太阳像是一颗猩红的、被烧得发烫的铁球,下一瞬好像就要朝着她砸下来。 陆凝玉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停下!快停下!”沈域在高台下方嘶吼着。 或许是被这声音刺激,陆凝玉只觉得猛然间惊醒:“不能停!” 她用尽力气抬了抬下颌,声音嘶哑却坚定,偏过头,隔着被冷汗糊住的视线,望着那边的男子:“沈域,你看清楚了,我陆凝玉并不是非你不可!” “继续第二关!” 孙德海看着她背上几乎将木板浸透的血迹,手都忍不住发颤,却还是依照规矩,叫人抬走钉床,将燃着木炭的火墙摆了出来。 “起刑!” 当禁军侍卫将陆凝玉从钉床上架起来的那一刹那,她的脊背离开了铁钉。 皮肉撕扯的声响让在场的众人不由吸了一口冷气。 陆凝玉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整张都揭下来一般,疼,真的很疼…… 第二十八章 不惜代价和离! 湿漉漉的,全都是血…… 她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下去,重重砸到地上,下意识的单手撑着地才没有倒下。 就见明德帝抬手,拦着沈域的侍卫纷纷退下,他狼狈的、跌跌撞撞的朝着陆凝玉跑去,半跪在地上。 沈域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凝玉。 不对,是第二次见这样的她。 第一次,是在沈家,她用剑抵在自己,将那封和离书砸在自己脸上! “被碰我!”陆凝玉没有抬头:“我嫌你脏!” 闻言,沈域的手悬在半空离她肩膀只有一掌的距离。 “第二罚,烈火灼身……起刑!” 通红的木炭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气,火星顺着风窜起来,燎得空气都发烫。 陆凝玉扶着石台边缘缓缓起身,每动一下,后背的倒钩铁钉就扯着皮肉撕痛,眼前阵阵发黑。 火墙已经烧了半个时辰了,整个校场都被热浪烤得发烫,连带着那冰冷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三尺高的火焰从浸透的桐油木柴上腾空起来,赤红中泛着青蓝,风一吹,那火舌像野兽般张开血盆大口就扑了过来。 她攥着衣摆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火墙走了过去,她被引到了火墙前十步,那热浪翻腾,众人见她没有继续动作,以为是她放弃了。 却见她唇角上扬,在众人的视线中便往前走去。 火舌舔着她的小腿,皮肤被灼伤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 她继续朝前,那大火吞没在腰腹。 陆凝玉不再耽误,身形快速动作便冲出火墙,可那热浪却像是鬼一般缠上她。 劈头盖脸的就砸了下来,她从腰间取出粉末,朝着火舌一撒,接着又迅速捂着脸朝外飞奔去。 火太大了,即便她会武,身手不错,可若按照朝廷的规矩“趟”过火墙,火焰还是顺着她烧焦的衣摆攀了上来。 她似乎是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抬手看去,才发现左手的衣裳已经被烧坏了,手臂上被烧得皮开肉绽。 那味道愈发刺鼻,浓烈得让人作呕。 “咳咳……咳……咳咳!” 陆凝玉被呛得连连咳嗽,冲出火墙的那一刻,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膝盖磕在了焦土上,那些散落的,灼热的炭屑刺入皮肉之中,她死死撑住了。双手按在滚烫的地面上,手指扣入土里,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鞋底踩上滚烫的木炭,焦糊的气味瞬间漫开,她晃了晃,却硬是没倒下,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前。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嘶吼:“陆凝玉,为了离开我,你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那嘶吼是压抑的,从胸前之中撕裂出来的,带着不甘与愤怒。 陆凝玉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里似乎是灌满了烟尘,她每呼吸一下,嗓子里都好像是有刀片在刮着肉一般。 天子坐在高台,陆凝玉一步步的朝着明德帝得到方向走去,视线落在明德帝面前的桌上。那里放着第三罚的东西。 内侍孙德海见陆凝玉步履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陆姑娘,当心。” “不若稍作休息?” 陆凝玉摇头:“有劳公公,不用了,继续吧!” 孙德海叹息一声,恭敬地看向明德帝,只见他微微点头,才高声喊道:“第三罚,起!” 朱漆的托盘端上来三杯用白玉杯装着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陆凝玉站在托盘前,眸中带着凝重,抬眸望向上方的明德帝,她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臣女若是死了,还请陛下记得给臣女的许诺!” “朕准了!” 话音落下,陆凝玉的视线才重新落在面前的白玉瓷盏上,凝眸半晌,然后,伸出手,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她端起了中间的那杯酒。 冰冷的白玉贴着她灼热的掌心,刺痛感使得她下意识的指尖一缩,因着先前两道刑罚的缘故,眼前一瞬有些发黑,险些跌倒,好在被一旁额孙德海扶住。 “姑娘!”青烟捂着嘴哭了,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大喊出声,着急的就要冲过去,却被禁卫横臂拦住。 沈域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久久不能移动。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者说,配说什么,更没有资格上前了。 青烟的哭喊声响彻校场,陆凝玉回头看向她,唇角带着笑意,之间她唇角翕动,无声的说了几个字:放心。 那笑浮在她沾满烟灰的脸上,望着颇为狼狈却又无比的耀眼。 紧接着,陆凝玉仰头,将杯中的旧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着一股清冽甘醇的液体落入腹中。 陆凝玉将手中的白玉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闭上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郊校场上寂静无声,众人屏住呼吸,都在等着最后的结果。 过了许久,陆凝玉感觉腹中没有灼烧感,也没有绞痛,只有那酒意缓缓升起,暖融融的顺着周身慢慢浸开。 “陆氏嫡女陆凝玉,所选御酒为:‘福寿长生!’”孙德海的声音劈开寂静,在场的人瞬间便愣住了,有的欢呼雀跃,有的却满脸惆怅。 今日观刑的众人里,不单单是皇家和勋贵女眷,亦有平民百姓。 校场上一片哗然! “是……是生路!”青烟捂着嘴跌坐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陆凝玉睁开了眼睛,她缓缓朝前走去,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地上,看向高台之上的明德帝,深深的拜了下去。 “青州陆氏嫡女陆凝玉,求我大燕陛下赐和离圣旨,准臣女与沈域和离!” 明德帝抬手,便见一旁候着的孙德海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走了过来。 在跪着的陆凝玉面前站定,双手将圣旨递到她的面前:“陆姑娘,当真想好了吗?不会后悔吗。” 她刚要说话,沈域却冲了过来,一把攥住陆凝玉要去接圣旨的手。 他盯着女子,喉咙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凝玉。”那声音哑得不像话。 陆凝玉却一把甩开,抽回手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臣女绝不后悔。” 孙德海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陆氏凝玉,与沈域和离之事,经三罚验明,心坚意决,朕准其所请,即日起,二人婚约作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清亮的宣诏声落在校场之上,陆凝玉叩首接旨:“臣女,谢陛下隆恩。” 接过圣旨,指尖抚过明黄的锦缎,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来。 三罚已过,和离已成定局,从今日起,她再也不是沈家的沈夫人,只是青州陆凝玉! 浑身失是血的她挺直脊梁,一步步从校场中央走出去。 沈域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她的背上。 陆凝玉却再也没有回头。 这场困住她的婚事,始于错配的缘分。 可终究被她凭着一身血骨,硬生生撕出了一条生路! “陆凝玉,你赢了!” “……” “将军!”只听咚的一声,似有重物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