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柳腰》 001 凉薄的相公无援的她 她们说她的女儿死了。 聂清是不相信的。 这帮势利眼,从她踏入沈府的第一天起就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做沈泽川的夫人。 她们巴不得她早点死。 连她的孩子,也被她们诅咒。 瞧,她的女儿,不正安静睡着呢。 她只是得了风寒,需要静养而已。 只是,她的身子也太冷了。 聂清掀开被子,将女儿抱在怀里,端着药碗往孩子嘴里送药。 她喃喃哄着:“珍珠呀,要吃药身体才能好起来。等你病好了,娘带你回梅县去。” “现在的梅县,叔伯婶婶们应该在做年糕了……你不是喜欢吃年糕吗?你说,蘸糖吃很甜……” 药汁浸湿孩子的衣服,浓郁的药味与尸臭混在一起,熏得屋子里的人嫌恶想吐,她却浑然不觉,又舀起一勺汤药。 一旁的男人看着自言自语的女人,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嘴唇抿得死紧,眼神暗沉得可怕。 门打开,丫鬟送来第二碗药,战战兢兢的端到他面前,男人拿起药碗,坐在床边,咬着牙:“过来,喝药。” 女人仿佛没听到,自顾自的,一勺一勺,往那张永远都不可能张开的小嘴里倒入药汁。 又流入被褥中。 男人深吸口气,牙关绷得更紧,低沉的声音似忍到极限:“我叫你喝药!” 聂清没有回眸,只淡淡道:“把珍珠的病治好,我便与你和离。” 男人呼吸一窒,青筋狠狠鼓起,眸光在昏沉的光线里明灭。 安静的空气里,他粗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可聂清的呼吸又是那么的清浅,仿佛就要与那孩子一样归于虚无了。 丫鬟目光闪了闪,悄悄退下了。 看着女人平静的面容,男人喉咙翻滚了一下,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仍是那一句话:“喝药。” 语气平静到毫无波澜,像只是忍受了她的无理取闹,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聂清别开脑袋,挥起的手打翻了勺子。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人捏住,强行掰过来,男人掐着她的嘴,浓郁酸苦的药汁灌入嘴里。 “不……咳咳……” 她抗拒不了,一碗药全灌入她的嘴里。 明明是酸苦到令人打颤的药,可到了嘴里,好像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聂清激烈的情绪,也在这碗药后,竟然奇怪的平静,眼神也在一点点变得清明。 她直勾勾的看着男人,像是要从他的脸上寻找什么。 男人见她喝了药,面色稍缓,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边柜子上,又拿了帕子擦拭她的嘴唇,平静说道:“孩子的死是意外,你得放下。” “放宽心,把身子养好,我们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 他又说,“芝芝也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你不能要求她去救珍珠。难道真要她也淹死在那池子里,你就心理平衡了?” 聂清忍着一下又一下涌上来的昏睡感,刚缓和的情绪,瞬间点燃。 她愤怒的看着那个男人,像看着一个杀人的刽子手。 要说多少次,他才能明白,珍珠没死,她只是病得重了! 要说多少次,苗银霜母女是歹毒的,他怎么还向着她们说话! 他是珍珠的爹爹,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 那些喝下去的汤药,在她的胃里翻滚起来,忍下了又一波昏睡攻击,聂清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咬了一口舌尖。 然而无济于事。 她感觉到力气正从身体里流失,只能用最后的力量,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房门被人推开,聂清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穿着华贵衣裳的女人款款走进来。 走到她的跟前,用帕子捂着鼻子,弯腰打量她,视线再落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青灰色的小脸,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女人用只有聂清听得到的声音说:“你的女儿,早该埋了。而我的女儿,好好的,正好可以取代。” 聂清蓦得睁大眼睛,若眼神是刀,她希望将这该死的苗银霜千刀万剐!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绝望的看向沈泽川,拼命摇头。 女人起身,转头悲伤的对着男人开口:“沈大哥,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要不要看珍珠最后一眼?” 男人没说话,别过了脑袋,侧过了身子。 一眼都未看向孩子,也没有看向聂清。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前,没用多少力气,就将孩子从聂清软趴趴的手臂夺过。 聂清努力睁大眼睛,伸直了手臂,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仆妇的背影离开。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聂清又悲又恨,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们抢走她身上掉下的肉,那他也要掉一块肉! 血腥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像极了她生下珍珠的那晚,咬碎了牙齿才艰难生下的痛苦。 她怎么也不肯松口,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苗银霜惊叫起来,用力拉扯聂清,一边假仁假义地哭着劝:“清妹妹,珍珠已经没了,她这么小的孩子,对人世没多少眷恋,对你这个娘亲也不会有太深的感情,不若让她早些去投胎吧。” 她看一眼男人,“沈大哥心里也很难受,你不要怪他心狠。” 聂清仍是咬着沈泽川的手,恨极的眼眸像是刀子一样要把他扎穿。 心狠? 这个世界上,谁能有他心狠? 绝望的泪水滚落,再也没有哀求,也没有从前的温情,只有被夺了孩子的恨意。 男人垂着眼眸,任由她咬着,看着她滴落的眼泪与他伤口渗出的血融在一起,身子没有抽动一下。 他缓缓掀起薄薄的眼皮,与她四目对视。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刻骨的恨,眉心微微皱了下,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抬起,摸摸了她的头发,平静低沉的嗓音仿佛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聂清,你该好好睡一觉了。” 或许是药效在这一刻充分发挥,也或许是聂清的情绪绷到了极致。 在他这一句话后,聂清便倒在了这充满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里。 苗银霜看着沈泽川给聂清盖好被子,捏紧了帕子,却仍是假仁假义道:“但愿清妹妹从此以后能接受珍珠已经死了的事实,不要再沉浸在悲伤里。她快点好起来,我这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说着,捏起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又说,“芝芝受到了惊吓,这些天也高烧一直反复。有时候烧得糊涂了,梦里都在哭着说请义父原谅,都是她不好,没有救到妹妹。” 沈泽川眉心深深皱了起来:“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怪你。” 苗银霜欣慰的笑了下,“我知道沈大哥不会怪我们,可是芝芝很想你。你今天没去看她,她连药都不肯吃。” 她轻轻扯住男人的衣袖,抬起泪光闪烁的眸子,哀柔地祈求:“沈大哥,你去看看芝芝吧,好不好?嗯?” 002 雪岭傲骨萧公子 男人看着满身柔弱苦楚的女人,呼吸微顿。 然后,抬脚往外走,苗银霜连忙跟上去。 聂清并没有立即陷入沉睡,她模糊的听见那两人的说话声。 只觉心田里的那口哭井,早已枯涸,再也挤不出一滴泪。 她的眼泪啊。 在梅县怀着身孕苦等他时,忍着辛苦想幸福,舍不得流。 在孤身一人生孩子时,忍着剧痛和恐惧想象一家团聚的模样,不敢流。 在一个人养孩子时,忍着思念想他在京城是否辛苦,偷偷的流。 在去往上京路上,忍着困苦和危险想他是否还活着,泪水往肚子里流。 到了京城沈府,眼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和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关怀,泪水便再也没停过。 只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看不到。 从前他会说:阿清,你从来都坚强勇敢,独立又有主意,能干又聪慧,从不吃亏,即使我不在,你也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后来他说:阿清,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是一家人。银霜夫人不一样,廖大哥不在了,她们母女无依无靠,孤苦伶仃,需要我照顾。 聂清回想了很久,自家人跟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为什么他呵护的是外人,而不是这个陪伴了他半生的内人? 意识模糊中,她听到女儿颤抖着小嗓子,害怕地叫她:“娘亲,娘亲,我冷……娘亲,我害怕,你来抱抱我呀……” 聂清倏地睁眼:“珍珠,别怕啊,娘亲来找你。” 夜已经深沉,月光被乌云遮掩,灯笼里的幽光照着地上的将融未融的残雪。 聂清绕着沉寂的沈府到了门口。 守门的仆人躲在门房里,抱着一坛老酒睡得迷糊,没看到夫人从这里走了出去。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飘飘忽忽往前飞。 聂清寻着那只飞蛾,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走了多久。 待她停下时,晨曦微露,城门口打开,城内外想出去的,想进来的,有条不紊的排队等候。 聂清自觉的站在出城的那一队,只是眼神空洞呆愣,木头人一般。 五年前,太子去淮河治水,不慎跌入滚滚淮河中,二皇子和五皇子争夺皇位,五皇子逼宫失败,后逃遁,至今仍有五皇子余党作乱。京城乃京畿重地,进出城都需严格排查。 聂清没有路引,被守城官兵拦下,被当乱党拿下。 “我不是乱党,我是要去找我的女儿,你们放开我!”聂清受到了惊吓,尖叫嘶吼,挣扎喊冤,旁边的民众却一片麻木。 每天都有这样的人被抓,每天都有人被当作五皇子余孽,要么关死牢,要么血溅当场。 聂清挣扎得太厉害,她形容癫狂,眼睛血红,眼神发直。 “听说五皇子逃走时,有个侧妃没来得及逃出城。” “那侧妃是五皇子的智囊之一,可厉害着呢。” “听说,那侧妃也有个女儿,她莫不就是那林侧妃?” 周围议论纷纷。 而聂清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耳中不断的回响:“娘亲,珍珠好冷,你抱抱我……” “啊!”她被官兵猛然推在地上,一柄长矛就要对着她的胸口刺下。 雨夹雪纷然落下,飘入眼睛。 这一瞬,聂清似乎又清醒了。 看着那银色闪光直冲她落下,她张了张嘴唇,求饶或是喊冤,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娘亲,孩儿冷……” 孩子虚弱的哭声在脑中回响。 聂清求死似的闭上眼睛。 结束吧…… “铮!” 冷兵器相接的脆响响在胸前,聂清不但听到了了那脆冷的声音,也感受到了兵器的震波在她的胸前荡开。 仿佛将她从地狱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 眼前,一双清冷却漫不经心的眼眸好奇的打量她。 “沈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聂清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时那被隔开长矛的官兵怒道:“包庇英王余孽,该当何罪!给我拿下!” “大胆!萧宰辅家的公子,你也敢拿下?” 男人的侍卫挥剑上前怒斥。 官兵一愣,忙抱拳告罪,但目光仍是往聂清身上瞟。 萧煜嗤笑一声,不屑的扫那人一眼:“沈泽川的夫人什么时候成了英王余孽?来,我把人带走,看看沈大人该怎么辩解。” “沈大人的夫人?”官兵彻底愣了。 谁不知道,刑部侍郎沈泽川当年拥立新帝有功,从此一步登天。 萧煜嘲弄的勾着唇角,淡淡目光扫向从头到尾目光空洞呆愣的女人时,微微蹙了下眉。 她这是怎么了? 萧煜将人拉上马车。 女人始终沉默,模样呆愣,仿佛从不认识他一般。 萧煜的眉毛皱得更深,但也没说什么。 雪岭傲骨的萧公子,怎可能对一个臣妇好奇。 太不够格调了。 马车悠悠往前,车轮在潮湿的石板路上碾碎薄冰。 …… 此时,沈泽川哄了一夜廖金芝,终于将她哄睡。 他掸了掸有几分褶皱的衣袍,面上刻着疲惫。 苗银霜端了燕窝汤来:“沈大哥,辛苦你了。这是我亲自炖的燕窝,你喝点。” 沈泽川单手接过碗,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目光仍落在孩子的脸上。 苗银霜见他如此温柔慈爱的看自己的女儿,心里如喝了蜜一般甜,又像大雪里盖了棉被一样温暖。 “沈大哥,虽说你是芝芝的义父,可芝芝真把你当成了亲生父亲。她谁的话都不听,也就只有你能安抚她。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沈泽川又看了眼沉睡中的女孩,淡淡道:“她是老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我怎可与老廖相比。” “可是沈大哥,老廖早已经不在。我与芝芝,今后就只有你了。” 苗银霜想起亡夫,嗓音里带了些哭腔。 沈泽川沉了口气,苗银霜偷瞄他,又补上一句:“老廖走得早,芝芝的生命里,父亲的模样就是沈大哥你这样子。这孩子渴望父爱,所以对珍珠也格外喜欢,把她当作亲妹妹。” “珍珠没了,芝芝的心都碎了。沈大哥,我不能再失去女儿了,请你以后,多来看看她,多疼一疼她吧……” 哭腔颤抖。 沈泽川端着碗,沉默的目光落在晶莹的燕窝汤水里。 正在这时,沈府的管家气喘吁吁的来报:“大人,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003 做你的夫人,怎么一直惨 沈泽川脸色一变,倏地起身:“不见了?什么意思!” 管家虽然知道自家主子不待见那位夫人,可到底是沈府的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他这管家是重大失职。 哆哆嗦嗦的答:“就是……就是丫鬟去送药时,发现屋里没有人。” 奇怪的是,找遍了全府,也没找到人。 沈泽川沉着脸大步走出去。 苗银霜“哎”了一声,哭腔还含在舌尖上,下面的话也不用说出来了,眼睁睁的看着男人走了。 眼珠子咕噜一转,聂清那个疯女人,又搞什么花样? 哼,这么好的燕窝—— 苗银霜一口灌入嘴里,润了她的喉咙,连忙拎着裙摆跟上去。 沈泽川回府,很快就发现聂清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的。 门房说不清楚大门是怎么打开的,人是怎么出去的,被按在地上挨板子疼得哭爹喊娘;人伢子坐在一边,就等着结束后把人带走。 沈泽川立在门口,对身后哭叫声充耳不闻;他阴沉着脸,等马车过来。 府中已经派了人出去找,但他也不会在这里干等着。 男人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雨夹雪不断。 聂清那个精神状态,还能活吗? 英王余党未灭,她会不会被人抓了去?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些疑问。 聂清不同一般女子,她是在乡间长大的,粗生粗养,不似苗银霜娇弱。 当年两皇子相争,波及梅县动荡,她尚且能平安生下孩子,还能带着孩子穿过英王的势力范围来到上京。 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珍珠虽然不在了,可他会给孩子立牌位,牌位在沈府,她在意孩子,就必须回到沈府。 更何况,他在沈府,她怎离得了他? 男人思及此,瞥一眼牵着马车过来的管家,淡声道:“不用了,她自己会回来的。” 就像两年前,不用他去梅县接,她便千里迢迢自己寻来了。 管家顿时觉得浑身绷紧的皮松了,“欸”了一声,牵着缰绳转身。 正在这时,他呆愣的看着前方。 雨雪将天地化作一片混沌,一片灰茫茫中,嘚嘚的马蹄声穿破细密的雨帘。 纯白的马匹,红色的车厢,成为灰暗中的明亮,就这么突兀的进入视线。 越来越近。 沈泽川本已跨过门槛,听到声音,拧着眉转过头。 那白马在沈府门口停下,车夫跳下马车,利索的搬出马凳:“公子请下马。” 沈泽川抱着手臂,冷冷看着马车里走出的萧煜,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萧煜扫他一眼,再看了看一边候着的马车,勾起嘲弄的笑:“沈大人,做你的夫人,怎么一直惨。” “上一次进京,她身无分文,靠给我洗衣做饭活命。我一片善心,安安全全地将她送到府上。” “这一次,又是我将她送来了。你可知,她差点被守城的一枪刺死。” 他装模作样,怨怪地瞪一眼沈泽川,转身,挑开门帘:“沈夫人,到沈府了。” 然,聂清一动不动的坐着,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雕。 萧煜蹙了蹙眉,回头看一眼脸色已黑成锅底的男人,看乐子。 又对着聂清说:“你心心念念的沈郎君,在家门口等着你呢。” 说得沈泽川好像什么事都不干,就蹲在门口干等一样。 这一回,聂清有了点反应。 她茫然的看向萧煜:“谁的家?” 沈泽川浑然不觉,他已经走下台阶,到了马车边。 听到车厢里面女人茫然疑惑的问话,心沉了又沉,火头怒了又怒。 男人直接上马车,一把推开萧煜,探身进入车厢,但看到聂清浑身湿透,胸口透出隐隐血色。 想到萧煜说的,她差点被人长枪刺死。 沈泽川长吸一口气,齿关绷得死紧,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家。” 聂清傻愣愣的看他。 沈泽川狠狠咬牙,还在闹脾气! 但外人在跟前,他不好发作,只好探手抱起女人。 却发现她整个人冻地梆硬,触手一片刺骨冰冷。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得住的,冻成这样都不带一点颤抖。 像是,真疯傻了,不懂冷热。 沈泽川抿着冷硬的唇角,不理会一边看戏的萧煜,走下马车。 耳边响起萧煜漫不经心的散漫嗓音:“尊夫人刚才问我,京中哪座道观法力最高。她还问,哪吒能以莲藕人还阳,是不是真的?” 他轻漫嘲弄的目光盯着沈泽川:“不知道沈大人干了什么,让夫人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沈泽川脚步一顿,目光沉沉的看了眼怀里聂清,嗓音冷硬:“这是我以前说与夫人听的故事,逗她解闷而已。” “此次让萧公子见笑,我以后会跟夫人说,那是神话,不可天真。” “不过,此次谢谢萧公子了。” 说完,他已走下马车,吩咐管家去准备谢礼。 而他自己则抱着聂清进了府。 屋内,聂清包裹着棉被。 沈泽川这回喂她汤药,她很顺从,纵然药汁苦地堪比黄连,她一滴也没洒。 苗银霜在一边殷切地表达关心:“沈大哥,清妹妹会没事的。她只是太难过了,所以才跑出去散心,她不是给你添乱。你别怪她,也别骂她。” “等过一段时间,她接受了珍珠已死的事实,就会走出来的。” “你再给她点时间。” 沈泽川点了点头,将药碗放下。 摸了摸聂清的额头。 这会儿已经浑身发烫,人都病糊涂了。 怎么摆弄她,都像个木偶人一样,不哭不闹。 不似之前,发狠撒泼要公道,也不疯疯癫癫跟他讨要女儿的命。 不知怎的,男人的心往下坠,有一种没人接住他,没着没落似的感觉。 男人搭在床边的手腕,露出一排牙印,皮肤一片红肿。 苗银霜一眼看到,惊呼了一声,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手:“沈大哥,这伤怎么这样严重了。都怪我,只顾着哄芝芝吃药,忘记你被清妹妹咬了。” 说着,急急忙忙去找伤药,还要把大夫再叫回来。 慌乱地比她自己女儿生病都急。 聂清安安静静的躺着,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女人的哭腔,惹得她反胃。 “呕……”她猛然起身,毫无顾忌的将药全部吐了出来。 彼时,苗银霜正给坐在榻上的沈泽川抹药。 一片含情脉脉,全被她一口呕吐物,吐没了。 苗银霜忍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忍着恶心,拿起帕子擦拭,在沈泽川看不到的角度,恶狠狠的瞪了聂清一眼。 那长枪怎么不扎深一点,直接刺死她! 聂清吐完了药,就晕了过去。 大夫又来看了一遍,摇头叹气:“药都喝不下去了,沈大人,夫人这情况不妙啊。” 004 夫人成了奴婢 苗银霜听着,也顾不上浑身的脏臭了,心里不由得开心。 终于,要死了吗? 她极力控制表情,偷瞄沈泽川的反应,却见他印着牙印的手,已然攥紧,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男人咬牙切齿:“什么不妙,她若救不活,你下去陪葬!你,听懂了吗!” 大夫弓背缩脖,苦着脸,不敢说话。 病人一心求死,不愿进药,他再怎么救人,也难啊。 但真话他不敢再说。 苗银霜观察沈泽川的面色,捏了捏手指,柔声对大夫道:“赵大夫,清夫人与沈大人是青梅竹马,多年来相互扶持,感情不同一般。只是清夫人还未享几年福,就遭如此打击,心脉才受损。沈大人同样承受丧女之痛,如今只希望清夫人还能继续陪伴他。” “还请赵大夫再想想办法,别让沈大人再承受丧妻之痛。” 说话间,苗银霜嗓音已然多了些颤音,情真意切得叫人心软动容,沈泽川的表情也和缓了一些。 赵大夫瞅了沈泽川一眼,动了动嘴唇。 心想:这清夫人向来泼辣,总跟银霜夫人别苗头,为了点小事就闹腾,没有一点做高门夫人的样子。不似银霜夫人温柔识大体。要说待人接物,还得是银霜夫人更像沈府的夫人,里里外外,她操持一大半。 可惜了。 赵大夫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老夫一定竭尽所能。” 他给聂清重新把脉,再调整药方叫药童去抓药。 又一番折腾,人才离开。 苗银霜亲自送人离开,花园小道上,她塞了个荷包给赵大夫:“赵大夫辛苦。不过你也不用压力太大,清夫人夫人早年劳累,身子孱弱。能救就救,救不了,沈大人也不会怪你的。” “他的脾气就那样,珍珠小姐死时,不也就这么过去了。” 语气轻飘飘的,早已没有刚才在房中的情真意切。 赵大夫捏了捏手中荷包,里面大约是一锭金果子。 还得是银霜夫人会做人。 赵大夫笑了笑,拱手道谢。 苗银霜目送赵大夫走远,唇角微微勾起,回头看向紧闭的雕花门,眸光闪着别样的光芒。 …… 十多天后,聂清昏昏沉沉,终于退了烧。 她起床,给自己梳了个乡下妇人发髻,收拾了一个简单小包裹。 出了院子就找沈府的陈管家。 “……清夫人去世,珍珠小姐也不在了。我在这府里没有要伺候的人,该走了。还请陈管家给我结算工钱。” 陈管家望着眼前一身素朴的女人,惊得满脸呆愣,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又是闹的哪出? 自从上次清夫人私自出府,大人大动肝火,叫人严加看管,不许再发生那样的事。 不过,夫人重病昏睡,府里消停了一阵子,陈管家还没喘口气,只觉心脏又提到嗓子眼了。 “你,你说谁死了?” 聂清一脸同情,瞟一眼屋檐下飘动的白丝带,院子里成片的白花,眼眸沉痛:“夫人去世,我也很心痛。她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们下人都很好的。” “不过陈管家,你莫难过。夫人跟小姐在地下团聚,珍珠小姐有亲娘照顾,就不会被地府里的小鬼欺负了。” 陈管家一脸见鬼的表情,目光转向聂清的身后:“沈大人,夫人这是……” 沈泽川脸色难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黑沉沉的目光盯着聂清。 聂清转身,看到沈泽川,给他行了个礼。 奴婢对主子一样敬畏的语气跟态度,低垂眼皮:“大人好,大人请节哀。” 沈泽川牙关绷紧,对着她,袖子下的手指不知道第几次掐进了掌心。 “你叫我什么?” 聂清头垂得更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他听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莫不是要克扣她的工钱? 但人家刚死了妻子孩子,看在夫人的面上,她还是忍着吧。 沈泽川看她低眉垂眼的。 既没有刚到沈府时的笨拙怯懦,一脸受气媳妇的模样;也没有后来的横眉冷眼,咄咄逼人。 现在的她,就跟府里那些洒扫丫鬟一样,对他畏惧,对他恭敬。 沈泽川一口气梗在胸口,咬牙切齿:“抬起头,看清楚我是谁!” 聂清听着他风雨欲来似的重语气,压得她脖子千金重,可她作为下人,哪有不听主子话的。 聂清慢慢的,畏惧的抬起头:“沈大人,您怎么了?” 没有饱含怒气的,连名带姓的骂他“沈泽川”,更没有委屈的一声郎君,没有娇羞的一声相公,连平静却熟稔口吻的“泽川”也没有了。 只是一声陌生的、敬畏的——沈大人。 沈泽川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眼里,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刚才说夫人去世,那么,你又是谁,你叫什么?” 聂清疑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呆愣,过了会儿,她说:“大人,奴婢叫聂清呀。奴婢是梅县人,当年夫人说,奴婢与她是同乡,所以她才从那么多找工作的人中挑选了我奴婢进府伺候。” “只是……”聂清垂下眼,一脸难过,又说了句,“夫人是个好人,她还那么年轻,不该这么早就死的。还有珍珠小姐,那么活泼可爱,又聪明漂亮……” 她像个笨嘴丫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说清夫人的好,死得可惜。 一抬眼,看见沈泽川铁青的脸色,赶紧闭嘴:“奴婢不该多话的,又提起沈大人的伤心处了。” 沈泽川额头的青筋鼓动,没好气道:“我没有伤心。” 诅咒她死的,又不是他。 聂清一听这话,来气了。 她与沈府不是死契,她现在正在辞工,不怕丟了活儿。 她早就看不惯这个沈大人了。 跟隔壁寡妇暧昧不清,各种关心爱护;对自己的娘子冷冰冰,不闻不问。 连孩子死了,都没掉一滴泪,没心疼一下。 聂清还记得,两个孩子掉入池塘时,沈泽川第一时间救的不是珍珠小姐,而是隔壁寡妇的女儿。 孩子是怎么淹死的,他不追究,说是意外。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也难怪夫人心碎,对这世间再没有半分留恋。 苦命的女人呐,没有娘家,也没有个人声望,没有诰命夫人的身份,受了莫大的冤屈,含恨而死。 聂清深吸一口气,勇气从脚底冒上来,她对着沈泽川道:“大人,奴婢今天就要出府了,有些话一直想说,那就现在放开嘴巴,说了吧。” “您说,夫人去世,您不伤心,您可真没脸,也没心没肺,铁石心肠!您对不起夫人!” 005 银霜夫人才是他的心肝 “沈大人,你冷血无情,没有良心!” 聂清大声斥责的声音落下,正提一口气再说时,身后冷不丁传来苗银霜委屈的嗓音。 “沈大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快走几步,到了聂清跟前,挡在沈泽川身前。 “清妹妹,你有怨气,对着我来就好。我知道,你一直都生气沈大哥照顾我们母女这件事。” “你更怨恨珍珠的死与我女儿有关。” “可是这件事,跟沈大哥没有关系的。” “你生病这段时间,沈大哥衣不解带的陪着你,从衙门回来就来看你,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心疼你。” “珍珠去世,你以为他不难过吗?” “你骂他冷血无情,不配为人父。可是聂清,他除了是你的夫君,他还是这沈府的主人。这整个沈府,都要靠他撑着的。” “若他跟你一样,只顾着悲伤难过,这沈府,不就摇摇欲坠了吗?” “你只知道闹,就不心疼心疼他吗?你看看他,都瘦多少了呀!” 苗银霜对沈泽川的维护,让所有在场看着的下人一边倒的觉得,清夫人除了发疯闹腾,真的一点都不懂事,不顾大局。 沈泽川看了一眼苗银霜。 就是这一眼,把聂清气坏了。 这些人,都喜欢听苗银霜的“大道理”,夫人就是这么被她逼死的。 就连沈大人……聂清死死的盯着面色清冷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男人,也喜欢苗银霜的那一套。 呵,很感动吧? 那么了解他,体贴他,心疼他。 可是,死了的,又不是她的女儿,她怎么会懂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聂清攥紧了拳头,正要驳斥她,但苗银霜的眼泪掉得更快,她抓着聂清的手,哭求道:“清妹妹,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放下吧。” “你有怨气,你便拿我出气吧,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只要你能好起来,便是割了我身上的肉,我也愿意!” 沈泽川深拧着眉心,冷着脸上前,大手抓在苗银霜的手腕上,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后。 仿佛怕聂清发狂,伤害了那个甘愿背负委屈,深明大义的女人。 他的眼神,也从幽深的平静变成含了怒火,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似消耗光了耐心,怒斥道:“聂清,你闹够了没有!” 聂清愣愣看着他们。 看吧,只要涉及银霜夫人,别人什么都没做,连一句话都不曾出口,就要被责骂。 做下人的,没法跟主子论公平,被骂是常态。 可夫人是他的女人,是他的正头娘子,他不护着夫人,处处偏帮那银霜夫人。 这银霜夫人才是他的心肝吧? 夫人每日眼睁睁的看着,怎么不寒心?怎么不难过? 也罢,夫人已经死了,再也不用日日对着他们了。 聂清叹了口气,无奈一笑。 “银霜夫人,我不过是个奴婢,以前受夫人的照拂,在离府之前,为她说几句话罢了。” “我要你的肉做什么。你若真有那个心,就自个儿割下身上的肉,去给夫人赔罪,好过嘴上假把式。” 她看向沈泽川:“沈大人,奴婢实心眼儿,向来嘴笨,刚才那些话,奴婢一时没控制住才说的,多有僭越,还请您看在去世夫人的面上,请您不要责怪奴婢。” “夫人对奴婢说过,您与夫人在梅县的那些日子。她说起您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脸上柔柔的,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可她的幸福,奴婢看得清楚,都在回忆里。她每次看到您,眼神是哀伤的,失望的。” “以后,大人再也看不到夫人了,不知道将来您回忆起夫人的时候,她是什么模样的?” 她的目光澄澈淡然。 是以另一个人的眼光在盯着男人。 沈泽川一怔,黑沉的目光微微晃动,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眼里便多了几分难言神色。 手指从苗银霜的手臂落下,微微曲起,似乎要抓住什么。 “奴婢每次想起夫人的音容笑貌,就会觉得这里难过。”聂清指了指心口,“所以奴婢不想再留在沈府了。” 沈泽川看着她的胸口,自己心头蓦然刺痛。 待他移开目光看向她的脸时,聂清已别开眼睛。 她对着陈管家说:“刚才得罪了沈大人,那些月钱,我就不讨要了。夫人唯一的孩子已经没了,我就当是留给夫人的孝敬钱,请陈管家你逢年过节,多给她烧一些,不要忘了她。” 大概,以后就没有人再记得清夫人。 这府里就只有银霜夫人了。 聂清拎着包袱,自顾自的转头离开,浑然不管身后几个目瞪口呆的人。 沈泽川怔愣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到了门口,就要跨过那一道门槛才猛然回过神。 “快把她拦下!” 几个下人连忙上前,把聂清拉了回来,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 聂清有种身在坟墓,刚使劲扒拉出一道缝隙,就又被人填上的窒息感。 她狂乱挣扎:“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谁也担不起夫人再走出去的后果,几个人不但不松手,还把她押了回来。 到沈泽川跟前。 男人黑沉的眉眼盯着她,极具压迫的目光,让聂清惧怕起来。 她垂下眼睛,身子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了啜泣:“大人,请您放了奴婢吧……” 话还未说完,被沈泽川打断。 男人往前几步,一直到她跟前,他微微弯下腰,抬手捏起她的下巴,逼她跟他对视,从喉咙里挤出质问:“聂清,那么你嘴里的夫人是谁?” 聂清瞬时迷茫,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夫人是谁? 谁是他的夫人? 男人紧紧盯着她,手指捏得更紧,似乎要用疼痛唤醒她的意识,叫她看清自己的身份。 “唔……”聂清疼得拧紧了眉,脑海里闪过模糊画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要这样问她? 她说错了什么? “疼……” 泪水滚下来,沾在男人的手指上。 沈泽川看一眼手指上的湿润,牙关绷得紧紧的,眼神可怖,似是终于受够了她的疯癫。 可还是卸了些手指上的力道。 苗银霜在一旁密切关注着。 以为聂清熬不过那次高烧,谁想她竟然又挺了过来。 她看得出来,沈泽川在听到那几句话时,眼神变了。 到底是少年夫妻,心里始终留有几分痕迹…… 她抬手握住沈泽川手臂,轻柔说道:“沈大哥,你别这样捏她。清妹妹心智受损,脑子糊涂了,你这样她会害怕的。” 轻轻晃了下他的手臂,“当心她的病情再加重,嗯?” 006 他笑得蔫儿坏,说,我看的是你 沈泽川沉了口气,眼中的戾气退散,松了手指。 在所有人看来,清夫人的疯癫要把沈大人也逼疯了,是银霜夫人的劝解,将他从失去理智的边缘再拽了回来。 陈管家这时连忙上前劝说:“大人,夫人不知道是不是烧坏了脑子,连您都认不出。老奴这就去把赵大夫找来。” 找大夫来,不就是给她灌药的意思? 聂清想到夫人一次次的被灌下药,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她拼命磕头。 “沈大人,夫人临终前说过,让奴婢离开沈府。您不听她别的,可她的临终遗言,您总得听一下吧?” “就让奴婢走吧,奴婢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也不会再乱说话了。” “您不喜欢夫人,她身边的人,您也不愿意看到的,是不是?” 沈泽川望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心头火上来又下去,下去再烧上来。 就在这时,门房来通报,说是宰辅家的萧公子来访。 沈泽川皱眉,想到萧煜与聂清共乘一辆马车,再想到萧煜嘲讽的那几句话,心头火更盛。 “不见!” 话音刚落下,就见一道紫色身影摇着折扇,慢悠悠的晃过来了。 门房跟在他后面,拦都拦不住。 沈泽川眯眼看着萧煜走近。 萧煜走到园子,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聂清,挑了挑眉:“嗯,这是在做什么惩罚呢?” 他蹲下来,抬手扶起聂清,一眼就看到她额角的红肿:“啧啧,你在我那儿做差事时,本公子都没这样罚过你。怎么来了这沈府,就这么讨人嫌?” 他斜眼看向沈泽川,唇角勾着的嘲讽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沈大人,看来我说得一点都没错。做你的夫人,惨得没下限。” 沈泽川呼吸沉下来,一把将聂清从他手里接过。 可这一次,聂清没有沉默的站在他身侧,而是求救的看着萧煜:“萧公子,快救我。沈大人他不许我出府!” “哦?”萧煜挑眉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拧眉看着聂清。 她记得一个外男,唯独不记得他? 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事,尤其是在朝堂政见不同的外人。 “萧煜,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萧煜淡淡的看一眼四周一片白的花园,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只是恰好路过你家门口,想起来之前尊夫人的发带落在我马车上,便顺便送来了。” 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根褪色起毛边的黑色发带。 他递到聂清面前。 修长的手指,挂着那发带,风起时,发带飞舞起来,尾端绣着的一只萤火虫明亮起来,像有了生命,努力挣脱那团黑色。 聂清愣愣看着,不自觉的看向沈泽川的衣袖。 脑中依稀划过一些片段。 在某个夜晚,他拿着一卷书,她手拿针线,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借光,偶尔抬头四目相对时,露出温柔一笑。 然后,她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这么看书,眼睛要坏掉的。” 他却笑得蔫儿坏,说:“我看的是你。” 在灯油燃尽前,她终于修补好他的衣服,袖口绣上一只萤火虫,亮亮的,一点都看不出衣服的破洞。 可是,可是那个男人是谁? 为何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 同样看着那萤火虫的,还有沈泽川。 他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袖子。 可如今的他,已是高官厚禄,哪里还需要穿缝缝补补的衣服。 也便再没有那活灵活现的小东西。 男人一阵晃神,被身侧的痛苦呻吟声打断。 聂清头疼得厉害,双手抱着脑袋,用力敲打:“你是谁?你是谁,快从我的脑袋里出去!” 萧煜拧了拧眉心,疑惑的看着她。 上一次就见她古怪。 沈泽川身形移动,一下挡住了萧煜的视线,将聂清抱在怀里,双臂箍紧了她,不让她乱动,同时冷声下令:“送萧公子出去。” 接着就半抱半拖,将聂清拉进了屋里。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就空了,只剩下那只陈旧包袱。 苗银霜捡起那包袱,拆开一看,里面就几件旧衣物。 还有一支银簪。 她拿起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当年聂清自己摸到京城来,在沈府门口徘徊。 门房拿着这支簪子去找沈泽川,接着,聂清就成了沈府的夫人。 女人紧紧将簪子攥在手心,连掌心被扎,都没有察觉到。 …… 聂清喝了好一阵药,整天晕晕乎乎的。 她似乎越来越记不清事了。 那包袱被她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就是不见那支银簪。 “……是我记错了吗?” 她自言自语,拿着根木棍翻找院落,转到天黑,却始终只能在方寸之内转悠。 每次走到院门,便有粗壮的婆子拦住她,不让她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呀,我又没做错事。” 守门婆子一脸不耐烦:“夫人,请您乖乖的在里面呆着,饿了渴了就说一声,我们几个老婆子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您就别再闹腾了,我们会被大人责罚的。” “那你们有看到一根银簪子吗?长这样的。”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大概模样。 婆子却看都不看一眼,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夫人,您自个儿的东西,我们怎么会知道。” 聂清抿了抿唇,轻轻摸着额角的伤。 哼,骗她留下养伤,其实就是囚禁她。 那沈大人太坏了,竟然因为被她骂了几句,就将她关起来。 清夫人说的对,这府里没一个好人,她应该早点走的。 她抱着树枝蹲在门边,望着黑沉下来的天色。 守门婆子坐在凳子上,一手拿着一把茶壶,一手抓一把瓜子,与对面的打杂丫头磕闲。 打杂丫头是新来的,年纪还小,才八九岁,时不时投去好奇的一眼,又有些害怕。 “刘婆子,我以前同村的疯子会打人,她也打人吗?” 刘老婆子吐一口瓜子皮:“不打,好欺负的很。” 这位清夫人,除了刚进沈府那些日子,众人畏惧她的身份,可很快的,大家就发现她不过是个不知礼数的乡下女人,连银霜夫人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沈大人不喜欢她,经常斥责,后来就懒得搭理她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大人对这疯女人越来越厌弃了,这不,除了吩咐大夫来给她看病送药,已经好几天不曾踏足这里。 这府中内务,已然是银霜夫人说了算。 小丫头听说夫人很好欺负,眼珠子咕噜一转,贼兮兮的拿了颗小石头丢聂清身上去。 就像她以前经常往村尾疯子身上丢石头一样。 聂清后脑勺一疼,打断沉思,恶狠狠的看向那丫头。 忽地,她眼睛红了,发狂冲上前,一把揪住丫头的衣领:“你还我女儿的命!你还我女儿的命!” 007 若我是你的夫人,你怎么会允许别人欺负我? 沈泽川外出几日,刚回府。 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 手指却不自觉的摸着衣袖。 那里空无一物,却不知曾几何时成了习惯,有意无意总会摸一摸。 拇指与食指隔着一层布料,摸不到绣花痕迹。 心里空落落的。 他起身翻找衣柜,苗银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进来。 “听管家说你没胃口,不想吃东西。这怎么能行,我给你做了一碗面……” 发现沈泽川只顾着在衣柜翻找什么东西,没听到她说话,苗银霜就端着托盘就走到他旁边,“你在找什么,连我说话都没听见。” 语气熟稔的,仿佛是相处多年,亲密无间的夫妻。 沈泽川微微怔了一下,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可是,真正应该给他这种感觉的,不应该是聂清吗? 而今,却是聂清不认得他了……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继续翻找衣物,淡淡说:“我从前在梅县穿的衣服,怎么都不见了。” 说着,他打算把正院的大丫鬟叫进来。 梅县穿过的衣服?那不就是聂清亲手做的吗? 苗银霜从来不会把心里的不痛快放在明面上。 伸手将沈泽川拉到桌前坐下,面碗推到他的面前,然后才温温柔柔的解释:“最近天气回暖,我便让人收拾了一下你的衣柜,把春服拿出来备着。我见有几件衣服被虫蛀了,又旧得不成样子,就叫人丢了。” “那几件衣服,就是你在梅县穿过的?很重要吗?” 沈泽川听说已经被扔了,眉心皱了下,但没说什么。 他捏着筷子,沉默的看着眼前的面,没吃一口。 苗银霜一脸歉意:“是清妹妹给你做的吧,对不起,如果我事先知道,一定会好好收起来的……要不,我去外面再找找,或许还能找回来。” 她转身欲走,被沈泽川握住手腕。 男人沉了口气:“算了。” 他没再说什么。 苗银霜微微笑起来,眼里划过得意光芒。 只是沈泽川那一口面还没吃,门就被管家敲响了。 陈管家的语气有些急:“大人,清夫人那边出事了!” 沈泽川刚展平的眉再度拧起,苗银霜说:“你还饿着肚子呢,先把面吃了,我去看看。” 名义上是体贴男人辛苦,其实就是不想让沈泽川看到聂清。 她带着陈浪一起走了。 梧桐苑已经乱作一团。 只见聂清死死抓着一个小丫头的脖子,另外两个婆子拽着她。 康婆子看到苗银霜,像看到了救星大声嚎叫:“银霜夫人,您可总算来了!清夫人要杀人啦,您看看呐!” 苗银霜脸色一沉,厉声吩咐:“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人拉开。出了人命,你们赔得起吗!” 听起来治家严厉,却是语焉不详。 人命? 谁的人命更重要? 清夫人身份尊贵,可她已经疯了,是府里的笑话,沈大人都不想看到她。 她活着还不如死了。 几个婆子下意识的认为,聂清的命不如打杂丫头重要,便是弄伤她也无妨。 手下用力,聂清“啊”的惨叫一声,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沈泽川面色难看,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苗银霜,几步就到了聂清的跟前。 苗银霜吓了一跳,刚站稳,就看到沈泽川弯腰,正要抱起聂清。 然而聂清却是忍着剧痛往后缩,躲开他的手。 “别,别碰我……我错了,我不该来的……夫人!夫人!您在哪儿呀,他们都欺负我,他们打我……呜呜呜……” 聂清像个孩子痛哭,毫无形象。 可她只是个疯子,形象和脸面是什么? 她只知道痛了要哭。 “你们打她了?”沈泽川满脸戾气,厉声质问那几个婆子。 康婆子等人吓坏了,忙跪下来求饶,偷偷往苗银霜那里使眼色,希望苗银霜为她们说话。 她们敢下重手,是为了她呀。 可苗银霜哪里顾得上那几个没用的老货,她只知道,沈泽川推了她。 他竟然推了她! 这么多年,沈泽川从未说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就连珍珠死于非命,沈泽川也没有跟她断了来往,没有责怪过她,依然照顾她。 但此刻,他竟然推了她? 就在不久前,她扔了他的衣服,他不也说没关系吗? 苗银霜脑子嗡嗡的,难以置信。 眼睁睁的看着沈泽川强行抱起剧烈挣扎的聂清,大步回房。 …… 房内,聂清对沈泽川十分抗拒。 不肯让他检查伤口,他碰一下她的衣角,她都要紧紧缩成一团。 “别打我,我不敢了……”聂清摇头,恐惧的望着眼前黑着脸的男人。 沈泽川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不会打你,只是要看一下你的伤。过来,让我看看。” 聂清摇头:“我有夫君的,你怎么能碰我。” 沈泽川:“我就是你的夫君。” “你不是。你是夫人的郎君。” “我是。” 来回争辩,自然不会有结果。 聂清早已从记忆中将他清除出去,无论沈泽川如何强调,她都剧烈否认。 “若我是你的夫人,你怎么会允许别人欺负我?” “……” 这问题,把官场上能言善辩的沈泽川问住了。 他沉默下来,坐在桌边,静静望着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谧的空气,到了几乎让人窒息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聂清小心翼翼的看他,发现他不会伤害她之后,小声开口:“沈大人,你是不是在想念清夫人?” 男人看她一眼,黑沉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聂清自顾自的说:“我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其实我也很想她。” “她人很好,但越是好的人,承受的委屈和痛苦就越多。” “我听说过,清夫人在梅县时,怀着身孕还要起早贪黑的做活。大人在京城谋生,杳无音讯,她很想你,无数次想到京城来跟你团聚。” “可她不想让你分心,京城的房子贵,东西也贵,她不想拖累你。” “清夫人说,她那时从来没有怨过你。只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一家人到时相聚,你看到孩子一定会惊喜万分的……” 聂清絮絮叨叨地说着,每说一句,沈泽川的手指就捏紧一分。 珍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他看到那孩子第一眼时,她已经三岁了,会跑会说话。 看到他时,并不怯懦,软乎乎的叫他“爹爹”。 他再也听不到那声甜甜的“爹爹”了…… “义父,义父,你在里面吗?” 门外响起另一个女孩甜软的嗓音。 008 沈大人,你要把奴婢卖了吗? 廖金芝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八九岁的小女孩,个子高挑,面容俏丽,行事却已见沉稳。 她双手托着一只托盘,放在桌上。 “母亲说清夫人受伤了,叫我来送药。” 沈泽川看她一眼。 小女孩虽已经病愈,可脸色还是很苍白。 “你病才刚好,你母亲怎么让你来做这事。她人呢?” 廖金芝轻轻咬了下嘴,一脸委屈:“义父出去做事,托母亲照管沈府。她说她没有照看好清夫人,让她受伤了,她没脸来见你。” “义父,您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沈泽川沉了口气:“没有。” 廖金芝松了口气,甜甜笑着说:“我就知道义父不会生母亲的气的。您一直很疼我们的。” “义父,我已经长大了。就让我来给清夫人看伤吧?这样,我也能为义父分忧了。” 沈泽川看一眼缩在床内,不肯让人靠近的聂清。 正犹豫时,廖金芝已经拿着托盘往床边走去了。 聂清看到廖金芝那张小脸,脑中划过一些模糊画面,瞳孔骤然猛缩。 “廖金芝,是你!是你这个凶手,你害死我的女儿!” “哐当”一声重响,托盘被掀翻在地。 聂清面目狰狞,将廖金芝按在床上,紧紧掐她的脖子。 “小贱种,还我女儿的命!” “义父,救命!” 廖金芝手脚挣扎,喘不过气,眼睛往沈泽川瞟去,脸涨得通红。 沈泽川为救下廖金芝,没有手软。 “咔擦”一声,似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聂清一下就被卸了力道。 “啊”她一声惨叫,手臂脱臼,无力的垂在身侧。 痛苦唤醒了她的意识,此刻,她的眼里有沈泽川这个人。 她记得他。 永远偏帮那对母女的丈夫。 只要是有关苗银霜母女的,哪怕是伤害她和孩子,他都不在意。 珍珠死了,他不在意。 如今,不惜亲自动手,折断她的手。 聂清疼得冷汗直流,看向沈泽川的眼睛只有恨意。 “沈泽川,我为我的女儿讨一个公道,有错吗!” 她忍着剧痛,用另一只手拨开沈泽川,试图将廖金芝抓回来。 然而她才只是动了动手,男人就将廖金芝护在身后。 沈泽川知道这时的聂清是清醒的。 她认得他了。 可她的眼里,对他只有恨意。 “聂清,你应该好好正视那件事,不是你闹就是你有理。”男人开口。 趁她清醒的时候,叫她打开心结,接受现实。 聂清粗暴的打断他,瞪着眼睛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不杀了我?!” 沈泽川张了张嘴唇,聂清忽地冷笑一声,“是怕背负上坏名声,影响了你什么?” “来人!”男人一声重音,门再度被人推开。 他的侍卫陈浪进来:“大人。” 沈泽川冷冷道:“夫人受伤,找个丫鬟进来给她上药。” 说着,就带着廖金芝出去了。 走的时候,把廖金芝护在身侧,怕聂清冲过来伤害她似的。 聂清冷笑着,眼里流出泪水。 “夫人。”陈浪皱了皱眉,试图劝几句。 “大人是刑部侍郎,管的就是命案。珍珠小姐溺死那件事,大人已经查过了,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谁也不愿意那件事发生。” “金芝小姐甚至不顾自己安危,跳下水去救人。她还是个孩子,已经竭尽全力,还生了一场大病。” “咱们大人已经欠了廖家一条命,难道还要再欠一条命?” “夫人,您不要再让大人为难了。这段时间,他的痛苦,并不比你少。” “陈浪,在你们所有人的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女人,什么都不懂,只能接受你们给我的答案?” 聂清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情绪,一片死寂。 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母亲。 珍珠是她一手带大的。 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她会不清楚吗? 珍珠很懂事,虽然跟着她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也不会贪图别人的东西。 她教出来的孩子,懂礼、本分。 再说了,才五岁大的孩子,哪懂什么贵重东西。 又怎么会因为与廖金芝争抢一块玉,失足落水? 陈浪道:“夫人,你在钻牛角尖。” “不要再叫我夫人啦。”聂清哂笑着看他。 从几何时,他们称呼她沈夫人,变成清夫人,早就模糊了她与这座沈府的联系。 有了银霜夫人,哪里还需要什么沈夫人? “你去跟沈泽川说,我要与他和离,我要离开沈府。” …… 隔壁忠毅侯府内。 廖金芝受了惊吓,孩子脖子上一道明显的掐痕,把苗银霜心疼坏了。 “娘不该让你去的。” 上过药后,苗银霜抱着孩子流眼泪。 药是最好的伤药,沈泽川亲自送来的。 还多了一条装着镶嵌宝石的璎珞。 “聂清病得严重,我代她跟你道歉。” “沈大哥,我怎么会怪你。”苗银霜善解人意,只是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清妹妹病成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吗?” “只是沈大哥,清妹妹如今已经开始伤人,再这么下去,我担心她会伤到自己。” “她放不下珍珠。府里却都是珍珠生活过的痕迹。要不然,听一听赵大夫的建议,让她去郊外庄子上静养吧?” 沈泽川目光微动,但没说什么。 苗银霜看他一眼,轻轻攥了下手指,“沈大哥,再这么下去,她的心结越来越深,到最后,她会连你也伤害的。” “若你出了事,我跟金芝可怎么办呀。” “是啊,义父。”廖金芝软糯的轻唤他,“义父,清夫人刚才掐得我好疼,我觉得脖子都要断了。” 她纤细的手指摸了摸脖子,一脸后怕。 沈泽川的目光落在她脖子间的手指印上,呼吸沉了下来。 苗银霜又道:“不如,明天我们带着清妹妹去庄子看看,就当散散心。她以前在乡下,对着的也是大片田地,牛羊鸡鸭。是她熟悉的环境。若她喜欢,便让她留下。” 沈泽川想了想,“嗯”了一声。 沈泽川走后,苗银霜便换了脸色。 廖金芝道:“母亲,义父还是很在意我们的。” “他生气那些婆子弄伤那个女人,可是当那个女人掐我的时候,义父没有一点犹豫,当即就卸了她的手。” “义父当时根本没有细想,那女人病了那么久,瘦得一把骨头,又被康婆子弄伤在前,就她那点力气,其实并没有弄疼我。” “就你聪明。”苗银霜勾着得意的笑,戳了戳女儿的额头,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水。 她放心了。 在沈泽川的心里,还是把她们母女放在第一位的。 …… 翌日,正是休沐日。 沈泽川按照原计划,带聂清去往郊外的庄子。 隔壁忠毅侯府也早早备下马车。 然而,聂清又陷入了疯癫,不认得沈泽川了。 “沈大人,你要把奴婢卖了吗?” 009 她这算不算是,对您念念不忘? 沈府位于安柳巷,京城的好地段之一,前后两条街住着好几户贵人。 门口往来车马不算多,但在这条路上走的,皆是有身份的。 沈府出了事,但毕竟是自家事,没往外传;沈夫人得了疯病,更是被捂着,一点风声都不透。 此刻,聂清紧紧抓着车辕,死活不肯上去。 她大声哭号:“大人,您不能因为夫人不在了,就把奴婢卖了呀!您不能这么做!” “夫人呀,您在天有灵,求您救救我吧!呜呜呜……” “珍珠小姐,你还那么小,你死得好惨呀……” 路人纷纷停下围观。 “这不是沈侍郎的夫人吗?她这是怎么了?” “欸,你没有听说吗?去年腊月,隔壁忠毅侯府办岁宴,俩个孩子一起玩闹,沈侍郎的女儿意外落水。清夫人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唔,去年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 每到年关,各家事务多,对别家的事儿就没怎么留意。况且只是死了个孩子,又是没什么名声的,就更不在意了。 若不是跟忠毅侯府的金芝小姐扯上那么点关系,这事儿就跟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平民小孩一样,乏人问津。 众人议论起来,指指点点。 “……说起来,沈大人没了女儿,怎么一点都不见伤心,竟然还要跟银霜夫人一起出去踏青吗?” 沈泽川仿佛没听到别人的议论,也没看到那些人看他的眼色。 他抱着聂清,低声哄她:“好,不出门了,我们回去。” 聂清回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泪水未干。 “不卖奴婢了?” “没说要卖你。” “那你,还有那个女人……”聂清扫一眼站在马车上的苗银霜,眼神畏缩,十分惧怕她的样子。 苗银霜紧紧握着廖金芝的手,努力不让怒气浮现在脸上。 她好不容易说服沈泽川将聂清送走,可聂清那一记眼神,仿佛她欺压虐待了她。 这让外人怎么看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银霜夫人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她教养出来的女儿才名远播,可怜可爱。 苗银霜挤出温柔和善的笑意下了马车,走到聂清跟前。 “清妹妹——” 刚碰到聂清的手背,聂清就飞快缩回手,惧怕的看着她,大声道:“夫人就是被你逼死的,现在你连她留下来的奴婢也不放过,你好歹毒的心!” 四周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议论声更杂了。 苗银霜脸色一变,又要维持形象,继续和善的笑着:“清妹妹,你我情同姐妹,我怎么会害你呢。” “你乖,我们回家了。” 不远处,一辆紫色车篷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厢内,萧煜掀开半侧帘子。 他刚从临县回来。 一旁,他的小厮秋明将这些天搜集来的信息一一上报。 最后汇总成一句话:“沈夫人疯了,把自己当成了沈夫人的丫鬟。” 萧煜微微蹙了下眉,自言自语:“来京路上那么艰辛她没疯,来享福时,她却疯了?” 秋明幽怨的瞅着他。 这位爷是不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吗? 而且,还是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死得凄惨。 聂清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孩子沉在塘里,没了呼吸的呀! “……奴才还记得那孩子乖乖巧巧的,一口一个明哥哥,声音好听,圆乎乎的,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她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给奴才了。” 秋明想到那个软乎乎的乖宝,难受的擦了擦眼睛。 “沈侍郎光顾着报恩,心眼偏到天上去了。他眼里哪有聂清母女的存在。若他肯多关心一下,小珍珠也就不会死了。” 萧煜望着还在拉扯的那几人,目光落在聂清身上。 他脸色平静,没有往日漫不经心的模样。 只是过于沉静的眼神,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而此刻的萧煜,随着小厮的那几句话,脑中也浮起了小珍珠的模样。 长得像聂清,眼睛圆溜溜的,脸也是圆圆的。 那小东西年纪虽然小,却爱往他怀里钻。 哄着他说:“漂亮哥哥,娘说了,珍珠是暖宝。天冷,珍珠抱着你,你就热呼呼啦。” 别以为他不知道,小东西精着呢。 她就是想坐他的马车,减轻她娘的压力,让她娘走得轻松一些。 他还知道,小东西怕冷,躲在他的马车里,抱着他取暖。 呸,什么做他的小暖炉,就是要蹭吃蹭喝。 但萧煜没有将那小东西丢下马车。 他记得在梅县郊外遇到刚聂清时,她将孩子用布包在后背,身前挂着一只破布包袱,逃难。 人很瘦,但笑起来眼睛明亮,每次提到她的那位夫君,眼里就有光彩。 她总说,等到了京城,跟她的夫君团聚,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那么一个女人,自己都快饿死了,却将讨来的馒头化在水里,喂给孩子吃。 而现在…… 这就是她说的好日子? 上一次在城门口遇到聂清,萧煜不知道沈府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觉得聂清古怪。 后来,他又找机会去了一次沈府,想去看看那小东西,却发现整个沈府都透着古怪。 眼下看来,还不如跟着他呢。 “小爷,要不然,咱还是把聂清接到咱们府上吧。起码她跟着爷,能吃香喝辣的,没人欺负她。” 萧煜回神,黑黝黝的目光落在秋明身上。 他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说着:聂清那身份,是他能带走的? 秋明也知道,聂清早已经不是半路捡来的打杂娘子,而是沈府的夫人。 萧煜沉了口气,淡淡吩咐:“走吧。” 与他而言,聂清终究只是与他有过一段同行路途的陌生人。 他与沈泽川,也不是什么友善关系。 没必要趟浑水。 马车慢悠悠行动起来,经过沈府门口。 突然,一道声音穿过帘子,传进来。 “沈大人,您若一定要卖了奴婢,能将奴婢卖给萧公子吗?” 萧煜:“……” 他目光微微动了下。 马儿也很有灵性,蹄子迈得很慢很慢,几乎就要停下了。 又听聂清的声音传来:“奴婢本就是逃难来的,路上就给萧公子做过打杂活儿。算起来,他是奴婢的前一个主子,应该愿意出价买下奴婢的。” 秋明一个劲的盯着萧煜,眼神兴奋起来。 “嘿,这聂清不记得她那位做侍郎的夫君,倒是记得小爷您呐。” “她这算不算是,对您念念不忘?” 010 沈家的事,萧公子总要插一脚 外头,聂清疯癫之时,将她给萧煜做过打杂丫鬟的事都说出来了。 这对沈泽川来说,无异于打他的脸面。 谁不知道,五皇子之乱后,沈泽川一下子成了新帝面前的红人,官居高位。 正在风光之时,他请假离京。 人以为他衣锦还乡,将老家妻女接来京城享福,却不想锦衣马车接回来的,是已故忠毅侯的寡妻。 忠毅侯为救他而死,人人都称赞说,沈侍郎重情重义,不负忠毅侯临终嘱托,善待银霜夫人母女,更收廖金芝做义女。 两家亲如一家。 至今传为佳话。 而沈夫人是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沈府的。 别人以为沈泽川派人回老家接她们母女来的。 却不想,竟然是沈夫人要靠着给人当丫鬟,这才活着到了京城。 照顾恩人妻子是有情有义,那么对自己的糟糠之妻呢? 这问题,在众人脑中打了问号。 沈泽川仍是对外人的议论不为所动。 似乎并不在意外人怎么说道。 他只是希望聂清能回到从前,坚强独立,心性坚韧,任何事都不会打倒她。 发疯的聂清,力气惊人,竟然将左手臂穿过车辕,别在里面。 她死抓着车辕不放手,除非有人把她的手指折断。 沈泽川后悔没在出门前,给她灌下安神药。 但只要她不做出伤害苗银霜母女的事,他不会对她做什么。 他陪着聂清,坐在地上,等她的疯劲过去。 在所有人看来,沈大人爱惜妻子,不顾身份,不顾地上寒凉,也不惧别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苗银霜端来下人刚熬出来的安神汤药,声音又轻又柔。 “沈大哥,给清妹妹喝药吧。她这样下去,当心她的手再受伤。”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柔至极,任劳任怨,不怕中伤,只会关心爱护别人的女子。 沈泽川看了眼聂清的手臂。 昨日她受伤,现在还涂抹着膏药。 沈泽川接过碗,凑到聂清的唇边。 在所有人看来,银霜夫人与沈大人照顾这位疯了的沈夫人,搞得心力交瘁,却还是尽心尽力。 一时议论转向,都夸沈大人与银霜夫人品行高尚。 紫色车厢内,传出一声冷哼。 “你们可知,被五皇子祸乱过的梅县是什么模样?” “十室九空,尸横遍野。沈夫人在那时带着孩子,看到是全是死亡之气。那时候,她没被吓疯了。” “从梅县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她靠双脚走来的。路上多有五皇子余党作乱,她们母女也没死在混乱中。” “偏偏到了京城,一死一伤。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车帘掀开,萧煜下了马车。 走到聂清跟前。 他一身绣着银丝牡丹的衣袍,衬得他华丽贵气。 居高临下的打量聂清。 在看到聂清脖子上的抓痕时,眉心微微蹙了下。 而那无力垂着的右手臂,一看就是伤了的。 沈泽川冷冷扫他一眼,并不起身。 他脱下衣袍,盖在聂清的身上,仔细掖了掖,免她吹着冷风。 但在萧煜看来,这不过是遮掩聂清身上的伤。 哼,看都看到了,晚了。 萧煜冷嘲热讽:“那碗药,该不是毒药吧?” 沈泽川道:“怎么我沈家的事,萧公子总要插一脚。难道你改姓沈了?” 萧煜哂笑着说:“你沈家做什么好事了,值得我放下身段跟你姓。” “不过是看在本公子曾经是沈夫人主子的面上,为她说几句话而已。” 他转身对着那些看客,姿态高傲的冷哼一声:“沈夫人命苦,在梅县就甘愿为沈侍郎吃苦。没想到竟然是吃不完的苦。” 沈泽川脸黑了下来:“萧公子,慎言。” 萧煜却弯下腰,对着聂清问道:“聂娘子,你现在是谁?” 聂清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的,过了会儿,她眼里露出光亮,欣喜道:“萧公子,你来接我啦?” “快,沈府要将我发卖,萧公子,奴婢在沈府又学会做好多活儿呢。现在奴婢值钱了,只要二十两银子就行。” 疯疯癫癫的,还知道给自己涨身价。 萧煜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被她逗乐了。 听在别人耳朵里,却是聂清回到沈府之后,非但没有正头夫人的待遇,反而像个丫鬟,做了很多下人的活儿。 怪不得她自称奴婢呢。 一时,沈泽川的身上多了几道质疑和鄙夷的目光。 沈泽川长到这么大,经历过不知多少风风雨雨,尤其是他在长川的那段日子,什么污言秽语没听过。 旁人的目光,他从来不理会。 只是对着萧煜,他心里难受了。 “萧公子,你该知道,旁人家事莫管的道理。聂清是我的妻子,从前我亏待她,如今,我只想医治好她。还请萧公子莫捣乱,影响我妻子的名誉。” 萧煜抬了抬眉梢,好笑道:“她的名誉,不是被你们败光了吗?” “萧公子。”苗银霜看向萧煜,却对他得体的行了个礼,“清妹妹一路平安到京城,一直没来得及跟萧公子道谢。” “只是清妹妹如今身份尊贵,萧公子就不要用以前的目光来看待她了。” “哦,你又是用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话?”萧煜不屑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真是会找存在感。 也配? 苗银霜面上无光,委屈的咬了咬嘴唇。 沈泽川从地上起身,冷毅的目光与萧煜对视。 两人差不多身高,气势也是势均力敌。 沈泽川道:“就凭她是忠毅侯府的遗孀,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 维护的模样,跃然在脸上。 他不允许别人看轻苗银霜。 比起他维护聂清时,不知强硬了多少倍。 聂清慢悠悠的从车辕抽回手臂,走到萧煜的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萧公子,您就买下奴婢吧。” “清夫人死了,小姐也死了,奴婢无处可去了。” “萧公子,奴婢做的白糖糕很好吃的,你还记得那个味道的,是不是?” 沈泽川有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 可这种痛心疾首,他竟然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聂清,你过来!” 聂清惧怕的看他一眼:“我不!沈大人无情无义,奴婢不能再跟着沈大人了。” 萧煜歪着头,嘲弄的瞧着眼前人。 看来秋明说得不错,聂清即使疯了,对他这个“旧主子”还念念不忘。 他忽然记起聂清当初对他说过的话:我是个实心眼的人,不会偷奸耍滑。公子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但是,聂清毕竟是沈夫人。 不管她是疯了,还是清醒的,她都是。 沈泽川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聂清跟着萧煜走? 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忽动,轻声开口道:“聂清,珍珠还在家中等着你呢,你不要她了?” 011 嫌弃被他碰过 聂清眼睛看过来,目光痴傻。 “珍珠小姐……珍珠?” 她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似乎找到了重心。 沈泽川也不知道提起珍珠是否管用。 他觉得,“珍珠”两个字应该成为府里的禁忌。 他也跟苗银霜交代,以后尽量少在她面前说起,免得刺激到她,也能让她慢慢的放下恩怨。 “她放不下珍珠,那就试着让她淡忘。” 但眼下,他只能以此留住聂清,摆脱眼前的僵局。 看到聂清有所反应,沈泽川又唤了一声:“聂清,过来。” 聂清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痴傻,变得清明。 她看了看萧煜,又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人群,脑子是糊涂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沈泽川提到了珍珠。 自从珍珠的遗体被送走,她没见过珍珠的牌位,也不知埋在哪里了。 她沉默的走向沈泽川。 男人握住她的手,转身回府:“回家了。” 一场闹剧,似乎就以这样方式潦草结束。 周围人也散了。 萧煜看着聂清的身影,秋明有些着急:“公子,不带走她了吗?” 萧煜淡淡扫他一眼:“要不然,你去把她请出来?” 他翻了个白眼,走向自己的马车。 但没怎么生气。 看在聂清曾经将他伺候的舒服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真没用。 他一路上,可是听着她对她那位夫君花式夸赞的。 说得地上无,天上有的。 还说她御夫有道,乡下人自有管教郎君的手段。 结果,就这? …… 沈泽川握着聂清的手,进了府里也没松开。 倒是聂清,大门关上,她就要抽回。 只是握着她的大掌紧了紧,让她无法轻易抽出。 前院距离聂清现在居住的梧桐苑,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曾经聂清有多想留在这里,现在就有多想走。 这是吃人的牢笼。 每往前走一步,心里都在打颤。 她很平静的,用力甩开他的手,然后掌心用力的蹭了蹭衣服。 像是嫌被他碰过。 沈泽川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两人并肩继续走了几步。 旁边是游廊,可以坐着休息。 聂清走过去,坐下,后背抵着柱子,右侧是护栏,对着沈泽川的正面,她用双臂抱着膝盖缩起来,团成了一团。 那是一个防御,隔绝外界的姿势。 像受惊无措的穿山甲。 沈泽川微微皱了下眉,她没有起伏的声调响起:“我很疼。” “头,手臂,肩膀,腿……” 沈泽川想到她发狂时,为了控制住她,不得不伤了她。 “我找大夫给你看看。” 聂清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从鼻子,划到喉咙,再到心口,胃部。 她也说不清楚具体哪里疼。 “哪哪儿都疼,看不好了。” “怎么会看不好。” “沈泽川,你把珍珠埋哪儿了,我想去看看。” 男人呼吸顿了下,手指轻轻捏起:“等你好一些,我带你去。” “梅县的祖坟,已经没有了。” 沈泽川怔了下,她跳脱的思维,让他不知如何接话。 沈家在梅县不是富户,只是有几亩薄田。沈家的祖坟就是在田地里划了一小块地方,埋几口薄棺。 不过,听说那边祸乱过后,到处是废墟,死了的人有人掩埋已经不错了,很多都被野狗咬坏了。 沈泽川已经派人去梅县,将祖屋和祖坟再修整一下。若是实在修不了,就重建一栋祖宅,把先祖的遗骨找回来就行。 但孩子太小,就这么送回梅县也不方便。 “珍珠太小了,我不想她的遗骨留在京城。” 沈泽川轻轻拧眉:“你想说什么?” “沈泽川,婆婆死的时候,你十二岁,我八岁。临终前,她握着我们俩的手,跟我说,把你交给我。” “她说,从此以后,你在世上的亲人就没有了。她请我照顾好你,不管发生什么,要不离不弃。” “你离开梅县时,我刚怀上身孕。你很高兴,这个世界上,你便又多了一个亲人。你说,说等你回来。” “但你走后不久,梅县就乱了。英王府密谋叛乱,搜刮了百姓的钱粮,抓了很多壮丁。我爹也被抓去了……” 聂清平静的说,泪水平静的流。 沈泽川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 或许是她疯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通过叙述整理她混乱的思绪。 他在她旁边坐下。 长久以来,他第一次耐心听她诉说。 但聂清感觉他的靠近,将身体团得更紧些,与他拉开距离。 哪怕只有一掌宽。 沈泽川侧头看着她,眉心皱得更紧了。 “……我爹死了,连一具尸体都没有,逃回来的人托了个口信,说他回不来了。” “我娘当场就晕了过去,然后,她跟其他人一起,去县令那里告状,要揭发英王的阴谋。可她也没有回来。” “那一天,县衙门口血流成河……当我得知消息赶过去,只来记得将我娘的遗体带回。” “那时候,我很害怕,觉得就快活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来找你……可你在一个人在京城,盘缠都不够……你要考试,我不能在这紧要关头打扰你。” 沈泽川的指甲扣进身下的木板里。 他查过梅县发生的一切事,自家的情况也了解过。 可是,从聂清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是这么令人难受。 他呼吸微紧,低沉道,“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聂清通红的眼睛淡淡的看着他。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 “后来,英王的人又出来抓壮丁,这一次,他们连女人都要抓。他们闯进我们家里,把我拖出去。” “那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我未出世的孩子死了……我对他们又跪又磕头,将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送了出去,求他们放了我。” “他们收了好处,又见我是个孕妇实在没用,终于肯放过我。” “沈泽川,你知道的,那银镯是外婆留给我娘的。聂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那是我家最珍贵的东西,代代相传。” “可当时,我还藏了你送给我的银簪。我想,那是你给书院抄书挣的铜钱,一个一个攒起来,才买了的簪子……” 沈泽川年少时就失去双亲,虽然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可他要读书,没有时间打理。 是隔壁聂大叔帮他侍弄田地,聂大娘也会将他叫去家里,一起吃饭。 那些年,日子虽然清苦,但他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挨过冻。 大叔大娘说,不要他的钱,就让他教会聂清识字就行。 聂清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后,两人是俩小无嫌猜。 他跟聂清求亲时,只送给她一支银簪,一对自己打下来的大雁。 聂家没有嫌弃他穷,只交代要好好照顾聂清。 沈泽川对着二老发过誓的,一辈子只对聂清好。 想起过往,沈泽川的心思很沉重。 “聂清,现在、以后,我依然会对你好。” 012 什么是,先来后到?我搞不明白 聂清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廖家对他有恩。 他要报恩,所以他对苗银霜母女好。 可是,聂家对他也有恩。 为什么他没有对她那么好? 廖金芝手里的是廖家的传家宝,不能弄丢。 即便珍珠死了,他还是将池塘翻了个底朝天,将那块玉佩找到,还给苗银霜。 那聂家的银镯呢? 他唯一的骨血呢? 都不及那一块玉佩吗? 他娘死的时候,嘱咐她要对他好,不要丢下他。聂清记在心里,再难时,她都没想过要放下他。 他也在她爹娘面前发过誓的! 他是记得那些誓言的! 泪水滚滚落下,通红的眼睛里,无言的控诉着。 沈泽川望着她,想像从前那样将她抱在怀里,擦一擦她的眼泪。 手臂刚伸出去,花园传来苗银霜的声音。 “沈大哥——” 沈泽川的手臂落下。 苗银霜脚步轻快,身姿也很优雅,几步就到了沈泽川面前。 苗银霜微微弯腰,仔细看了眼聂清,惊讶道:“怎么哭这么厉害。”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抬手就要给聂清擦脸,聂清想也没想,啪一下甩开她的手。 “滚。” 苗银霜捏着帕子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尴尬的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接过她的帕子,缓解她的难堪。 他擦了擦手指:“聂清的情况比之前好一些,就不去农庄了。让人把马车收回去吧。” 苗银霜的笑有些僵硬,“我也这么觉得。我看清妹妹的状态比之前都要好很多。” “哭出来好,把心里的苦和委屈都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你生病那些日子,沈大哥也跟着不好受。” 聂清哂笑一声:“我就是这么个人。不像有些人,犯了罪也像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怕报应。” 苗银霜委屈的垂下眼眸:“清妹妹,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认定了那件事是我廖家的错。那你说,你要我怎么做?” “我叫你的女儿,给我女儿陪葬,你肯吗?” 沈泽川沉了口气,“聂清,你好不容易清醒,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是人命,岂能你信口胡言!” 聂清嘲弄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刚才还说的,现在、以后,都会对她好的呢? 苗银霜道:“沈大哥,清妹妹不会真想那么做的。她只是发泄几句,没关系,我受得了。” 沈泽川皱着眉,苗银霜又说道,“既然不去农庄,那沈大哥,你能不能去指点一下金芝的功课?”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金芝没人盯着,书法退步了很多。” 沈泽川早年给书院抄书,除了能赚钱的好处,就是练出来一手好字。 在坊间,他的字一幅难求。 男人点了点头,叫来两个丫鬟:“你们送夫人回梧桐苑。” 然后,他便与苗银霜一起去隔壁忠毅侯府了。 聂清没有走。 她望着沈泽川离开的方向,即使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还是沉默的看着。 他刚才问她说,在梅县发生过的那些事,为何没有跟他提起过。 可是。 他问过她,他不在的日子,她过得好不好? 他给她时间,两人心平气和的坐着说说话吗? 他贵为刑部侍郎,五皇子夺位失败后,新帝命他清算。他早就看过梅县呈报上来的折子。 他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哪有耐心再听一听她经历过的苦? “其实,我还想请教他这个大才子,什么叫‘先来后到’,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搞不明白……” 聂清自言自语,两个丫鬟只当她仍在发疯,懒得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 见她只是呆坐着,也没催她,两人去花园摘花玩儿去了。 “我与他在年少时就相知相识,我嫁给了他。我以为,我便是先。” “可是在京城,我后来一步,沈府早就有了另一个夫人。这座府里,没有一个属于我的人,连一张为我说话的嘴都没有……” 聂清默默的望着那两个快乐摘花的丫鬟。 收回目光,就近摘了一朵石头阶旁边的迎春花。 迎春开,春天来了。 珍珠是去年腊八死的。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可是,每天每夜,聂清都会在梦里看到珍珠。 有时候是抱着她的脖子,跟她撒娇。 有时候,是珍珠哭着说她冷。 聂清很想问一下沈泽川,午夜梦回,他见到他们的女儿了吗? 有没有听见她说话? 珍珠,娘亲很想离开这里。 可是,没有为你讨回公道,我怎么配做你的娘亲呢? …… 接下来的日子,聂清仍是会陷入疯癫,不认识人。 看起来,她的病情并未好转。 用赵大夫的话说,她的心病已深,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清醒。 苗银霜送走赵大夫,看到坐在屋里,一言不发的沈泽川,给他倒了一杯茶。 “清妹妹这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想起珍珠,她就恨你,恨我,她就永远都开心不起来。” 她将茶水递到沈泽川面前。 男人接过茶杯,送到唇边时,叹了口气,茶杯放了下来。 苗银霜看他一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在他旁边椅子坐下。 “她疯了的时候,反而是释怀的。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看待我们每一个人,她心里的恨没有那么深刻。沈大哥,你不觉得这样对她,对我们都好吗?” 沈泽川捏着杯子,在手指间缓缓转动。 可是,那样就不是聂清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 “我觉得,日子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挺好的。”苗银霜说。 “老廖走的时候,我很痛苦,也很害怕。我没了丈夫,金芝没了爹,别人都欺负我们母女。每天每夜,我们都活在惶恐里。” “直到你来了,你说,会替老廖照顾我们。” 苗银霜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要让她感受到我们的好意,我想,清妹妹会明白过来的。” 沈泽川点了点头,可摆在眼前的,还有一道难题。 陷入癫狂时的聂清,是一心想要出府的丫鬟,她想要自由。 沈泽川自然不会让她离开,即便她变成另一个身份,她也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聂清,既然你坚持出府,那我便放了你。” “这是你的月钱。”他将五两银子放在聂清的手心。 聂清捏着那银子喜不自禁,“谢谢大人。” 还以为要不回来这月钱了。 她张嘴就咬了一口银子。 软的,是银子。 沈泽川见她这般开心模样,恍然想起年少时候。 那时,他们已经成亲了。 他总觉得给她的太少,聘礼寒酸。 他便将自己的字画放在书店寄卖。 有一位员外看上了他的画,卖了一两银子。 他将那银子给聂清,给她做家用,叫她去扯一批布做件新衣服。 聂清高兴坏了,夸他会赚钱,张嘴就将那银子咬了一口,留下两个牙印。 她一直没舍得用,最后是将那两银子放在了他的包袱里,给他做上京的盘缠。 沈泽川想起往事,唇角带了些微微笑意。 可是下一瞬,他的笑意落下,说道:“但是你不能离开京城,也不能离开这条街。” 013 沈泽川心里忽然有些慌 聂清抓着银子,奇怪的看他:“为什么?” 沈泽川对着她澄澈的眼睛,眼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消失。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离开? 哪怕变成了外人的身份,也不愿靠他近一点? 男人微微拧着眉,声音冷,面容威严:“因为清夫人突然离世,有很多事还未交代。你身为她的丫鬟,最清楚不过。” “若本官想起什么,你必须随传随到。” 聂清委屈的撇了撇嘴。 做官的真霸道。 “那……行吧。” 聂清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 还是那只陈旧包袱。 但她背着包袱,在沈府到处转悠,过去了几个时辰,都没见她迈出大门。 不远处,沈泽川背着手,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在找什么?” 陈浪也是好奇,“要不属下去问问?” 沈泽川没说话,身为心腹,陈浪自是知道要做什么。 他大步迈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答案回来了。 “清夫人说,她丢了一支银簪,她找不到了。” 陈浪觉得好笑。 堂堂沈府的夫人,便是金钗都不必如此在意,不过是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子,费半天劲找。 沈泽川却是一副怔忪模样。 别人不清楚,可他最清楚,那是一支什么样的簪子。 她不记得他,却依然将那一支簪子,视为珍宝。 聂清找了半天没找到,转头看到沈泽川就那儿站着,便大着胆子过去问:“沈大人,请问有见过我的簪子吗?” 陈浪看一眼沈泽川,想说大人那么忙,哪里知道女人用的东西。 可看他脸色不好看,闭上了嘴唇。 聂清见沈泽川不说话,双手比划起来:“……就是长这样的。” 沈泽川想,那根簪子,应该是在上一次她离家出走被拦下时,弄丢了的。 过去那么长时间,再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到了。 他沉了口气,目光晦暗:“不用找了,我可以再送你一根。” 他想起来这些年,没有再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 这一次,送她一根更好的簪子吧。 聂清却摇了摇头:“我与大人非亲非故,又是已经离府的人,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 她低头,笑得有些腼腆害羞:“那是我夫君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聘礼,对我很重要的。” “你夫君?”沈泽川有些意外。 她疯了以后,自认是夫人的丫鬟,但没说过她的夫君。 沈泽川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该不会…… 下一瞬,聂清说出来的话证实了他不好的预感。 只听她道:“是啊,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找我的夫君的。只是当时用光了银钱,恰好夫人需要丫鬟,我便来了府上。” “现在我要离开了,自然是要去接着找我夫——” 她话还未说完,沈泽川厉声打断:“不许去!” 聂清吓了一跳,委屈的看着他:“沈大人,你好没道理。” 哪有组织别人夫妻团聚的。 “为什么我不能去找我的夫君?” 沈泽川喉咙翻滚几下,脸色难看。 若不阻止,谁知道她会找哪个男人做她的夫君? 他不由庆幸,事先说明不允许她离开这条街。 “我说不许就不许!” 沈泽川气走了。 聂清无辜的看向陈浪:“小陈大人,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陈浪想,别的还好说,可是,眼看自己的夫人认外男做夫君,是个正常男人都要气炸的。 “清夫……”陈浪想了想,改口,“聂娘子,你不是要找到那根银簪吗?” “若你还留在这条街上,就可以找府里的人接着帮你找找。而且,若你先跟你夫君相见,到时却没有你们的那根定情信物,他会不会生气?” 聂清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好像说得有点对。” “嘿,岂止是有点对。”陈浪抱着剑,心想幸好他聪明。 打发了聂清,陈浪便去找沈泽川了。 沈泽川正在书房,沉默的坐着。 书桌上摆了一张纸,上面画的正是聂清描绘的,那支桃花瓣银簪。 笔墨还未干。 陈浪看了眼:“大人也记得那支簪子?” 他知道,沈大人与夫人是少年夫妻。 那么定情之物,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所有人都以为,沈泽川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在他的世界里,看到的都是重要的人,重要的东西。 而聂清,人微言轻,空有夫人的名头。 过去的东西,过去的人,自然就该抛在脑后,不值得占据大脑的一点位置。 那支簪子,应该如微尘一般。 沈泽川静静的看着那画上的簪子。 眼前浮现的是,当年他亲手将簪子插在聂清发鬓的模样。 她面色绯红,眼波流转,看他时眼神羞涩,又藏不住的快活。 灵动极了。 少年时的悸动,此刻想起…… 他心脏的位置,沉沉的跳动着。 有点痛。 陈浪道:“既然大人能画出这簪子,不如叫银匠照着这模样再打一根?免得夫人念念不忘,一再寻找。” 沈泽川将画递给他:“你去办这事。” 陈浪将墨吹干,折叠起来小心塞进衣袖。 …… 聂清运气好,能在安柳街这么好的地段租到房子。 是一间很小的杂院,住了几个来京谋生的,做点小生意糊口。 她租房就花了二两银子,自然不敢坐吃山空。 住房要花钱,吃喝也得花钱。 聂清收拾屋子时嘟囔:“沈大人真坏,不许我离开安柳街。我若去租去的巷子,能省很多钱的……” “可是,我要做什么营生呢?” 房间外头,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女人贴着门,将聂清的嘀咕都记录下来,听到脚步声,立即将东西藏起来。 “咦,秦娘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女人笑呵呵的:“聂娘子,可安顿好了?要不要我帮忙?” 见聂清防备的看她,女人又道:“以后我们就是一起住这小杂院的人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聂清撤了戒备,笑着道:“你们人真好。” 秦娘子眼珠子鬼祟的咕噜转一下,仍是笑嘻嘻的。 能不好么。 这间杂院的人,都是沈大人事先安排好的。 她们都是“照看”聂娘子的人。 秦娘子跟聂清打过招呼,就借故走了。 晚间,等灯火都熄了,秦娘子就将今日所记录的都交给陈浪,再由陈浪送去给沈泽川看。 沈泽川慢慢翻看聂清这一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陈浪瞧他看得仔细,不由心想:沈大人对清夫人好像又上心了。 书房里很安静,响起的敲门声便显得突兀。 “沈大哥,我做了些宵夜,特来送给你吃。” 014 出府,摆摊 苗银霜推门进来,正好看到沈泽川将一叠纸收起来。 她平静的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像闲话家常那样:“清妹妹住在小杂院里,里面都是你安排进去的人,她很安全的,你可以放心。” 陈浪安静的退下。 沈泽川道:“她的状态不稳定,又刚出去,总有些不放心。” 苗银霜看他一眼,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泽川看她:“你笑什么?” “沈大哥,你这样子,像关心第一次出门在外闺女的老父亲。” 沈泽川瞪她一眼:“胡说。” 苗银霜收起笑容,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来:“可是,沈大哥,你公务繁忙。以前清妹妹在府里,这么多人看着,你尚且放心。” “如今你要多分一份心这样看着清妹妹,这么累,我会心疼的……” 空气忽然凝固。 沈泽川没有看向苗银霜,但是目光忽闪了几下,微微低头,轻咳了一声:“银霜夫人——” “我是说,清夫人发病时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你那么辛苦,大家都很心疼。我虽然是外人,可这些年受你的照顾,若说冷眼旁观,那不是没有心吗?” “不会。照顾你们母女,是我心甘情愿。” 苗银霜笑了笑:“沈大哥你这么说,可我却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 “我想了想,不如这样,清妹妹由我照看着,你只顾忙衙门里的事就好。这样,你既能办好差事,也有时间休养。而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做,且我是女人,若说照顾人,要更细心一点的,对不对?” 桌上的红豆汤冒着热气的同时,发出缕缕甜香。 在这清冷寒夜,抚慰人心。 沈泽川捏着勺子舀了一口。 苗银霜看他沉默,问道:“沈大哥,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不是。”男人摇了摇头,平静的眼神里含着一些让苗银霜心慌的东西,他道,“她毕竟是我的夫人,她病成这样,我有责任。” 顿了顿,他又说,“是我欠了她的。” 苗银霜压了压嘴唇,眼里划过一道阴狠。 说到底,就是少年夫妻,他放不下那段过往。 可恶,聂清这么一走,倒是叫他舍不得了。 苗银霜攥紧了手心里的帕子,端起温柔笑意:“沈大哥对清妹妹情深意重,叫人羡慕。” “若是老廖还在,我们一家也应该是圆满的。” 这话一出,沈泽川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愧疚。 “银霜……”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苗银霜连忙摇头,“就是见你想起了清妹妹,我也触景生情罢了。” 她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便走了。 路上,苗银霜几乎将帕子扯破,满脸不痛快。 …… 几日后,聂清跟着小杂院的人,在街面上摆了个小摊。 别人卖馄饨,卖烧饼,她卖糖画。 支起一口小锅熬糖浆,然后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画糖画。 街上卖糖葫芦的能赚小孩子的铜板,聂清的糖画也很受欢迎。 她画糖画时,小孩子们都喜欢围着看,糖浆做线条,小老鼠,小老虎,龙马猪羊。 小孩子得了新鲜玩意儿,蹦蹦跳跳的还舍不得走,一边吃着到手的糖画,一边看她做下一幅画。 浑然不觉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紫袍,手拿折扇的高大男人。 那人摇着扇子,过了会儿,扇子合拢,越过那些小毛头的脑袋,扇子在石板上敲了两下,说:“我要一条锦鲤。” 聂清拎着滚烫的勺子,抬头看过去:“萧公子?” 萧煜高傲的点了点头:“嗯,不错,还记得我。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 聂清道:“这是我夫君教的。没想到现在竟能成我谋生的工具。” 萧煜听说是沈泽川教的,心里莫名不舒服。 呵,那人也就会这些花把式哄得皇帝开心。 “那锦鲤,能画出来么?”男人的语气更高傲了。 聂清笑眯眯的:“能啊,你等着。” 她很快画完了手头上的山羊,然后勺子在糖锅里重新舀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画起来。 一边画,一边有些感慨道:“早知道糖画能赚钱,我就不该进沈府做工。” 萧煜挑了挑眉:“哦,在沈府做工不开心?” 聂清垂着脑袋,睫毛静静的悬停,呼吸很轻,她小心翼翼的画锦鲤。 鱼尾要翘起来,还要翘得好看。 夫君的画里,鲤鱼跃龙门的定格瞬间,那样就十分好看了。 萧煜看着她从容认真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眼珠黑漆漆的,有了神采;气色不好,脸蜡黄唇发白。 但比起之前看到的样子,好了不少。 这模样,没人能看出来她是个疯子。 陈浪拿着刚从首饰铺子拿来的银簪,刚走近摊子,就见萧煜静静端看聂清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皱了下眉毛。 又听到聂清那声“不该进沈府”,眉毛皱得更深了。 虽然他也不想承认,聂清在沈府过得不好,可她怎么能在外面公开说呢? 陈浪沉着脸,将银簪递到聂清的面前:“聂娘子,这是你在府里不小心弄丢的银簪。” 他刻意咬重音“不小心弄丢”,不是别人偷了她的。 聂清抬头,目光落在那簪子上,像是黏住了。 糖浆随着温度降低,落下的速度缓慢,像时间都凝滞了。 萧煜看了眼陈浪,又敲了敲扇子:“我的画。” 聂清回神:“哦。” 她收尾,将锦鲤做成一副糖画,再拿了根细细的竹签,在糖画上稍微用力一压,再用铲子将画铲了起来。 “好了,五文钱。” 萧煜身上从没这种散钱,身后的秋明连忙掏荷包给他付了钱。 陈浪哼一声,“堂堂萧公子,竟然如此小气。” 萧煜冷眸对着陈浪,阴阳怪气:“若说小气,不知道是谁更吝啬,居然将她丢出了府。怎么着,这偌大沈府,缺她一口饭吃?” “你,你知道什么!”陈浪气得要辩解,聂清已然接过他手里的银簪。 “小陈大人,这不是我的那根银簪。”聂清平静失望的嗓音响起。 “嗯?”陈浪顿时顾不上跟萧煜争辩,疑惑的目光里有些心虚,“怎么不是了?沈大人叫人在府里找了好几天,就差掘地三尺了。最后是在你的床底下找到的。”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眼神变得坚定,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更要说明,他家沈大人很上心的在帮她找。 让有些用意不明的人走远点。 聂清蹙着眉毛,再细细看了会儿,还是摇头。 “不是。小陈大人有所不知,我的那根银簪,是杀过人的。” 015 银包金 话音落下,四周静悄悄的。 孩童的母亲们惊恐的瞪着聂清,糖画都不要了,连忙从孩子手里夺下,扔到地上。 这女人杀过人! 谁知道她的手上有没有沾血,凶狠起来,会不会杀人! 一瞬间,周围跑没了人影。 聂清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聂清疑惑的问陈浪,又看了眼陈浪。 陈浪也是惊讶。 他想象不到。 虽然聂清在沈府时,会有悍妇撒泼的时候,但也不过是乱发脾气,摔几件东西撒气。 要不然沈大人也不会看不惯,越来越冷落她。 “清夫人,你真杀人了?谁?” 聂清皱了皱眉毛,不悦:“你怎么又乱说话,我不是清夫人。” 陈浪心烦意乱,摆了摆手:“这不重要……不对……哎呀,你到底杀了谁?” 这么大的事儿,得赶紧跟沈大人说起! 聂清看了眼一旁淡定把玩糖画的男人,说:“来京路上,很多抢劫杀人的坏人。他们要抢我,我就用簪子,扎在那个人的脖子上。好多血……死了……” 聂清说起那件事,眼神发直,垂着眼皮看手里的桃花簪子。 “好多血,桃花都红了,开得很好看的……” “我洗了又洗,可还是洗不干净,簪子也坏了……这里,应该有点弯了的……” 陈浪看着她语无伦次,又开始不对劲了。 意识到聂清有发疯的征兆,连忙安抚:“好,那这一根可能真不是你的。我再回去找找。” 聂清没有看他,仍是盯着簪子看。 陈浪怕出事,小心翼翼的把簪子从她手心里掰出来,转移话题,“聂娘子,你的糖画好看,能不能给我做一个?” 聂清看一眼他手里的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摊子。 坐下来,又摆起了作画的姿势。 陈浪暗地松了口气。 “你要什么?” “就……就来只小鸟吧。” “哦,这个简单。”聂清拎着勺子画起来,萧煜还是把玩着锦鲤,并不离开。 陈浪冷冷看他一眼:“萧公子怎么还没走?” 萧煜哂笑一声:“我只是奇怪,沈大人竟然不知道此事吗?” 从梅县到京城,千里迢迢,一半路在五皇子的势力范围内。 纵然如萧煜这样的贵公子,也不得不化作普通农户,低调行走。 他的随从分散在他身边,聂清带着个孩子,遇到暴乱时被冲散了。 她被匪徒抓了。 对眼里早已没有王法的人来说,落单的女人就只是他们发泄戾气,展现残暴的工具,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在那种处境里,萧煜最理智的想法,就是尽快摆脱危险境地,不要成为刀下亡魂;更不能被人抓了,当作威胁他父亲的工具。 那不过是在他的队伍里,混饭吃的打杂丫鬟。 可想到那个陪着他取暖的,软乎乎的小娃娃,还是派了人去找聂清母女。 萧煜并未亲眼看到聂清是怎么被那些人羞辱的,只是听回来的人报告说,聂清用簪子扎死了趴在她身上的男人。 自那以后,聂清也从未说过那件事。 萧煜也从来不问。 此刻,他侧眸看过来,眼里的嘲弄明晃晃的;陈浪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 他又说不出什么,讽哼哼哧哧道,“萧公子可真闲,什么事都管!” 聂清全神贯注的画完了小鸟。 很简单的一只小麻雀,细细的竹条压在鸟爪子上:“喏,好了。” 她将糖画递给陈浪,眼睛澄澈,仿佛全然忘记了她说的,杀人的那一段。 陈浪深吸口气,在萧煜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憋着气放下一锭银子,走了。 聂清连找他零钱都来不及。 “他不要钱了吗?”聂清捏着银子,疑惑的看向萧煜,“我只要五文钱。” 萧煜笑眯眯的:“他大方,就让他多出钱。” 陈浪将糖画,连同那支假银簪送到了沈泽川的手上。 事无巨细的将所见所听,都说了一遍。 沈泽川捏着那支糖画,沉默了许久。 他指尖用力,指甲掐都白了,竹条也在他的力气下折断,挺直的糖画,折弯了腰。 陈浪见他脸色阴沉至极,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夫人一路上,竟然还遇见过那种事情? 她从来都不说,大家也只看到她的粗俗,大嗓门,骂人的时候特别难听。 可是,若是有心人稍微替她想一想,那一路要遇到的艰难,又怎么会想象不到? 她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呢? 若说了,大人也就不会轻慢她了。 看到沈泽川的指尖渗出了血,他瞪大眼睛惊呼了一声:“大人,你流血了!” 沈泽川淡淡看一眼,并不在意,只是将糖画放在了一边。 竹条一端,赫然沾染了血迹。 陈浪又道:“大人,夫人不认这根银簪,可是那簪子变成什么样了,小人不知道啊。” 沈泽川淡淡道:“我原本打算,先将这跟银簪送她做补偿。她丢了的那一支,等找到了再给她。” 他摩挲着那根假银簪。 这是银包金的。 他答应过她,等他以后赚到更多银子,就给她买更好的。 迟到的“更好的”,她不要了。 陈浪不懂,可身为已有妻女,并且审判过各类案子的男人,沈泽川明白聂清的有口难言。 对女人来说,清白比命重。 而当她一路艰难,终于到了京城。一进门,却见府里有了一个银霜夫人,她当然会慌。 更不敢说自己的遭遇。 怕他不要她,怕被他嫌弃,怕被人指指点点。 怕他因为夫人的不光彩,被人笑话。 也怕女儿的名声会被她影响。 在这满城贵胄的地方,她不愿意珍珠因为她这个母亲,被人看轻。 所以她隐瞒了所有,就如同她当初,隐瞒给萧煜做打杂丫鬟。 直到珍珠死了。 直到她疯了。 可以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了…… 深深的愧疚感占据了他的心脏。 男人紧紧的握着那根银簪,掌骨都掐疼了,他也未松开。 一夜到天明,沈泽川天还未完全亮,就起身。 他照常穿上官服去上朝,下了朝之后去衙门办事。 将涉及五皇子谋反案件的所有卷宗都翻出来,不遗漏任何一个点,一个人。 他要杀了所有欺负过聂清的人! 这样,能否算作补偿? 她是不是能好一点? 苗银霜见沈泽川早出晚归的,连她拿廖金芝的功课说事,他也爱答不理。 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说忙公务。 可苗银霜觉得,不是这样的。 沈泽川再忙的公务,也会放下手中事务陪她一会儿,更不会将金芝放在一边不管。 苗银霜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侍卫在陈浪的吩咐下,脸色凝重的分散去做事了。 府里出了什么事,这般神秘? 016 把糖画摔了 眼眸微微一转,苗银霜跟在一个侍卫后面。 眼见着那侍卫进了下人房,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 苗银霜神色一凝,在那人发现之前,连忙离开了。 她去了沈泽川的书房。 一眼就看到扎在桌案前的糖画。 苗银霜虽未现身在聂清的小摊子前,可她安排了人去盯着的。 知道聂清靠卖糖画营生。 “呵,竟然把她的东西放在这儿。” 苗银霜抽起那东西,想扔了,转而想到了什么,扫一眼那糖画。 呵,麻雀也想飞上枝头? 她阴冷的笑一声。 沈泽川下衙回府,直接来书房。 进去就看到廖金芝端正的坐在他的桌案前,正认真描摹字帖。 她以前时常在沈泽川的书房练字看书。 沈泽川还会握着她的小手,亲自教她握笔。 也会将她抱坐在他的腿上,跟她释意诗文。 沈泽川从来都将廖金芝当作亲生女儿那样教养。 可此刻看着,他恍然发现,他从未像教养金芝那样,亲近过珍珠。 他真正的亲生女儿,他从没有教过一句诗文,也没有握着她的小手给她开蒙。 聂清为此对他发过脾气,说他不公平。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珍珠还小,在乡下也野惯了。你先让她收收心,安静下来,别像个小猴子一样。” 他还说,“金芝已经懂事了,正是需要人好好教养的年纪,不可马虎。” 沈泽川想起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心口隐隐作痛。 “义父。”廖金芝抬头,看到沈泽川时,笑弯了眼眸,“义父,你回来啦。” 说着,小姑娘放下毛笔,起身要跟他行礼。 小姑娘模样渐渐张开,漂亮端庄,声音也甜糯。 将沈泽川心头压着的郁气驱散了些。 他难得的展开了皱着的眉,露出微笑。 走过去扶起她的小手臂,却一眼看到落在地上,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糖画。 沈泽川脸色忽地一沉,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弯腰捡起那糖画。 竹条上只挂住了小麻雀的爪子,剩余的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他的气息沉了下来。 廖金芝感觉到他生气了:“这,这可能是我刚才磨墨时不小心弄掉了的。对不起义父,我练字太入神了,没有留意。” 她觑了一眼沈泽川,眼睛微微红了,“义父,这个糖画是谁送你的呀,很重要吗?” 她蹲在地上,试图将碎了的糖块拼起来。 但是粘不回去了。 尖锐的碎边戳破了她娇嫩的手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嘶——”廖金芝捂着手指,委屈的蹲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义父,这可怎么办呀?” 苗银霜端着点心进来,一眼就见廖金芝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急了。 “你怎么蹲地上,手怎么了!”苗银霜顾不得叫他们吃点心,忙将她的手抓过来。 可看到沈泽川平静无波的看着地上的碎糖,苗银霜心里暗恼。 不该是这样的。 以前金芝哪怕掉一滴眼泪,他都会心疼的抱在怀里哄。 苗银霜眼眸动了下,水汪汪的眸子露出难过,缓缓蹲下:“这是清妹妹做的吧?” 将碎糖一块一块捡起来,收在帕子里,双手捧着递到沈泽川的面前。 “金芝不是有意的。你好几天没有查她的功课了,她这才来你的书房,希望能看到你。” “是我的错,不该让芝芝进来的。” “她还小,有些毛躁,你若要怪,就怪我吧。” “娘,是金芝的错,金芝认罚。” 廖金芝走到沈泽川的面前,伸出细嫩的小手,一副甘愿挨戒尺的模样。 她指尖的血迹将干未干,粉色的掌心,依然那么显眼。 沈泽川从未打过廖金芝,便是她做错了什么,他也只是说她几句,回头还会送上小礼物哄她高兴。 此刻见她手指破了,更不会对她做什么。 “义父,你打我吧……” 沈泽川一下子心软,叹了口气,淡声道:“不过是一副糖画,回头再买就是了。你哭什么。” 廖金芝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那金芝学会了糖画,送给义父玩。” 沈泽川点了点头,握着廖金芝的小手,亲自给她上药。 而当苗银霜母女回到隔壁侯府,苗银霜脸上的笑便落了下来。 她是有意让金芝去沈泽川的书房的。 看到了那根被当作书签的银簪。 也故意摔了那糖画。 与聂清藏在包袱里的一模一样,但,那一根是假的。 真的,在她的手里。 苗银霜捏着真银簪:“他们要找的是这东西……” 她眼里划过忧虑。 看阵仗,沈泽川是一定要找到这根簪子的。 …… 自从聂清说她杀过人之后,她的摊子就没小孩来了。 但她不懂,甚至忘了她说过那些话。 只知道,没有小孩要买她的糖画。 街边的小乞丐可怜,眼巴巴的瞅着她的糖画,聂清对他招招手,叫他过来。 她给小乞丐做糖画。 “他们说,你是那边沈府的夫人。”小乞丐指着街道最中心的一处,大着胆子说。 “胡说,我怎么可能是夫人。但我是那家夫人的丫鬟。”聂清笑眯眯的,将糖画送给小乞丐,“我做过大丫鬟,是不是看起来很有贵夫人的派头?” 小乞丐眨了眨眼睛,狐疑的瞅着她,然后摇头。 他见过的贵夫人多了去了,没她这样的。 聂清哼了一声:“夫人不像贵夫人,我自然就没有大丫鬟的派头了。我跟你说,我伺候的那个夫人,是从乡下来的。嗓门大,粗鲁,还会跟沈大人吵架,很凶的。” 小乞丐点点头,深以为然。 别看他们做乞丐,可哪家有事,他们是能听到一点的。 “是听说不像贵夫人,比起银霜夫人,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小乞丐说起银霜夫人,眼睛里就露出神往。 “银霜夫人温柔贤良,帮沈大人持家,她的女儿金芝小姐也聪明可爱,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她们像仙女一样。” 聂清鼓起了腮帮子,一把将糖画抢了过来:“不给你了。” 小乞丐惯会看人眼色,看出聂清不高兴了,但他可不能昧着良心说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不好。 聂清说:“你们是外人,都不懂清夫人有多好。我是她的丫鬟,那府里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 她说话时,正有几个闲妇经过,听着有八卦听,便停了下来。 聂清眼看人多起来了,笑着说:“想听故事,是要买我的糖画的。” 017 沈泽川看着哭得几乎破碎的女人 一张糖画只要五文钱。 等于五文钱就能听到沈府家的八卦秘辛。 女人们纷纷掏出钱。 买! 聂清瞧着盒子里叮叮当当落下的铜板,点了点头。 没想到自己在沈府干了两年活儿,还可以将府里的故事换钱。 她深吸一口气,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张口就将起了清夫人在沈府的生活。 “清夫人很懂事的。她听说银霜夫人的夫君救过沈大人,就把她当作救命恩人,对银霜夫人很好的。亲手给她绣荷包,送香囊。” “沈大人得了什么好东西,要送给银霜夫人,清夫人即使什么都没有,也从未说过一句怨言。她说,没有忠毅侯,就没有她的夫君。” “清夫人也很知分寸,知道清霜夫人将沈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己就去做些零碎活儿。一日三餐是夫人亲手做的,正院的洒扫是夫人做的。银霜夫人喜欢院子里的花,清夫人就每天去花园捉虫拔草施肥。” “沈大人喜欢用早晨的花露泡茶喝,清夫人每天天不亮就去花园收集露水……” 众人心想:怪不得这位清夫人疯了,还要把自己认作了丫鬟呢。她在府中的那些活儿,不就是丫鬟做的事情吗? 说句不好听的,高门大户的大丫鬟是不需要做洒扫下厨这种下等活儿的,更不要说去院子里捉虫施肥。 多脏啊,那不就是乡下人干的脏活累活。 这银霜夫人,怎么听起来不像传闻中的那么贤惠善良? 就算清夫人不懂规矩,找几个贴身丫鬟伺候提点着,把她供起来都行,怎么却叫人去做那些事儿呢。 还有那沈大人,说是从乡间走出来的侍郎,要为人请命,却摆高架子,这么糟践糟糠之妻。 这不是欺负人么! 难怪把人逼疯了。 苗银霜与沈泽川走过来时,只见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不说说生意不好,没人来买吗? 再走近一听,就听见那些妇人们在议论着什么,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再听到聂清的大嗓门:“……你们说,清夫人是祖坟上冒青烟,嫁给了沈大人,就做了官夫人。那怎么不说,清夫人命里旺夫,让他飞黄腾达了?” “可是他飞黄腾达之后,有没有善待妻女?你们给评评理!” 秦娘子卖着烧饼,看到沈泽川飞快的低下头,怕受责罚。 不是她没阻止,是她没想到清夫人竟然会说这些。 沈泽川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苗银霜看他一眼,又气又急:“沈大哥,她怎么能在外面胡说八道,她不知道这些话若是让御史听到……” 廖金芝很委屈,红着眼看向沈泽川:“义父,你别难过,她是乱说的。” “沈大人!”这时,有人发现了沈泽川。 这些闲得听八卦秘辛的,看到正主来了,顿时吓得不知所措。 “呃,沈大人好。” “银霜夫人好。” 打招呼的声音里,夹杂着八卦别人被抓包的尴尬,更有惶恐。 沈泽川面色仍是清淡,苗银霜倒是温柔颔首,坦然接受这些投来的各种目光。 她落落大方:“谢谢你们来光顾清夫人的小摊。她心情不好,沈大人便让她在这边做点小生意,大夫说对她的病情有好处的。” 那小乞丐看到沈泽川,像是吓傻了,张大了嘴巴。 他活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靠近朝廷大官。 廖金芝看着那乞丐脏兮兮的,忍住捏鼻子的嫌弃动作。 她挤出笑,柔声对小乞丐道:“我义父是来看望清夫人的,你别害怕。清夫人生病了,她说的话你别当真。” “这是我的零花钱,都给你,去买些吃的吧,别饿肚子了。” 廖金芝的善良得体,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这对母女,三言两句就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沈大人没有虐待发妻,也没有将她赶出府。 相反,为了治疗清夫人的病,沈大人与银霜夫人宁可承受非议。 沈大人是做人丈夫的,承受非议是因为夫妻情分;可银霜夫人是个外人,她可以生气,要求道歉的。 天下还有谁比银霜夫人更大度,更温柔谦和的女人? 还有那金枝小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善心,都是银霜夫人教得好。 倒是这清夫人,疯了也不消停。 她一定是嫉妒银霜夫人,嫉妒疯了的。 众人散去。 沈泽川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小板凳上,全神贯注画糖画的女人。 桌前支起一根稻草束,上面扎满了各种各样的糖画。 沈泽川淡扫一眼,抬手拿了一支兔子。 聂清忙张口:“沈大人,这个你不能拿。” 沈泽川斜眼看过去,呵,没有知错的愧疚,只有无辜的阻拦。 他冷声道:“为何不能?” “这是人家付了钱的。” “你胡编乱造沈府的私事给你挣钱,你说我能不能拿?” 聂清委屈的瘪了瘪小嘴,小声碎碎念:“奴婢没有胡说,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难道他能说,他没有吃清夫人做的饭菜? 清夫人没有给他收拾屋子,没有给他洗脚? 清夫人收集的花露水,现在还收在罐子里呢。 沈泽川微微蹙了下眉。 自从聂清来了京城,他在府里的吃食都是聂清做的。 除了不用她再缝补衣裳,其他生活与在梅县无异。 沈泽川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怎么就成了聂清恨他,疏远他的理由? 苗银霜见男人面色平静,悄然捏了捏手指,她换了一张温柔笑脸。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银簪。 “聂娘子,听说你在找银簪。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一根?” 聂清的目光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掀起眼帘,目光顿时定住了。 她一把将银簪攥在手里,然后,手指颤抖了起来,泪水吧嗒滚落下来。 苗银霜:“看来真是这一根。” 她回头看一眼沈泽川,遗憾又痛心,“这是在厨房倒出来的灶灰中找到的。” “可能是你不小心丢在了柴堆里,被当作柴火一起烧了。” “聂娘子……”苗银霜还想假模假样的安慰几句,聂清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抱着簪子,泪水流个不停,嘴里喃喃重复:“找不到他了,我再也不能找到他……” 沈泽川看着哭得几乎破碎的女人,心口蓦然似被一只手攥紧了,尖锐的指甲在抠出他心里的肉。 018 那眼睛,温柔多情,仰慕,愧疚 苗银霜看一眼眉心紧拧的男人,气在心里。 不过,他们的定情信物已经毁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 现在也不过是为着那廉价的夫妻情分,残留一些愧疚罢了。 苗银霜掏出帕子,轻轻擦拭聂清的泪水,说道:“银簪坏了,还能再重新做出来的。要不然,你画一张糖画,那簪子是什么样的?” 聂清推开她的手:“你少假惺惺了,你这个毒妇!” 她很用力,苗银霜被她推了个屁股蹲。 “啊!”苗银霜狼狈至极,姿势难堪的坐在地上。 可她并没有马上起身,像是摔疼了,只艰难挪动了一下,又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廖金芝忙去搀扶苗银霜:“娘亲——” 她太小了,力气不够。 一双大手及时伸出,将苗银霜扶起来,温柔问她:“摔伤了没有?” 苗银霜红着眼圈,轻轻摇头,可紧皱的眉头分明在说,她摔得很疼。 聂清眼角挂着泪,冷眼旁观,“哼,你就是会装。清夫人就是这样吃了你们的亏。我不是清夫人,才不会被你们冤枉。” “我的银簪一直收藏得很好,来府里那么久,从来都没舍得戴。又怎么可能丢在柴堆里?” “你说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 “分明是你偷了我的东西,又听小陈大人说,我在找簪子。他答应帮我找,你怕被人发现你是小偷,就将我的簪子丢到厨房灶台烧了!” 廖金芝维护她娘,红着眼睛,情绪激动:“你胡说,我娘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用得着偷你的簪子吗!” 聂清:“哼,她连别人的夫君都偷,她是大毒妇,你是小毒妇!” 沈泽川的脸色变了,看着聂清的脸又冷又严厉:“聂清,谁允许你辱骂朝廷命妇的!” 忠毅侯对新帝忠心耿耿,英勇无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遗孀,承接他的荣耀,无人可以辱骂。 苗银霜是新帝亲封的诰命夫人,享受朝廷俸禄,享受尊崇,可以给皇后递折子。 “你跪下,对银霜夫人道歉!” 随着男人厉声言语,聂清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沈大人?” 沈泽川脸色铁青:“当街辱骂朝廷命府,本官责令你道歉,要么,你自己去京兆尹那里去领板子吧。” “呵,沈大人铁面无私。对清夫人尚且那样,奴婢只是一个下贱之人,哪里得罪得起。便是奴婢没有了夫君留下的念想,也只能自认倒霉。” 聂清的嗓音淡淡的,一滴清泪滚落。 她缓缓起身。 坐着太久,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打翻一旁熬着的糖浆。 苗银霜看了一眼沈泽川,心中欣喜。 不管聂清是疯了,还是清醒着的,对他也只有恨了吧。 她当然想看到聂清跪在她面前的样子,但周围毕竟不是空无一人。 街道上行人往来。 她是贤名在外的银霜夫人,总不能叫人看着一个疯妇跪在她的面前。 不就显得她刻薄,为难一个疯子吗? 苗银霜:“沈大哥,清妹妹她只是生病了,胡言乱语。我怎好与她计较。” “是我没有站稳,再说现在也不疼了。” 沈泽川脸色和缓了一些,可还是没有表态,只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聂清。 苗银霜走向聂清:“聂夫人,我的女儿,金芝,她不小心摔坏了你做给沈大人的糖画。不如这样吧,你再送一张糖画给我,这件事就算扯平了。” 说话间,她仔细的看着聂清的眼睛,自己的眼里释放恶意。 呵,她的簪子,她做的糖画,都毁在她们母女二人的手里。 就像从前,她送给沈泽川的东西,无一没有好下场。 以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他们少年夫妻的情分,会毁的一干二净! 聂清紧咬着唇瓣,恶狠狠的瞪着苗银霜。 她不要做这种交换。 她也不会对她下跪! 但看在沈泽川的眼里,只有她不讲道理,死不认错的蛮横。 男人扫了她一眼,对着还红着眼睛生气的廖金芝道:“你去挑一根你喜欢的。” 廖金芝委屈的吸了吸鼻子,不情愿的拿了沈泽川之前随手拿的兔子。 “娘亲喜欢小兔子,金芝就拿这个吧。” 聂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手做出的兔子,被他拿走。 送给喜欢小兔子的苗银霜。 呵,真替清夫人不值啊。 清夫人喜欢的东西,沈大人一次都没给她买过。 沈泽川温柔的抚了抚廖金芝的脑袋,对她露出一抹微笑:“你乖,先扶着你娘回府里,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廖金芝乖巧的点头。 她深知义父的话不容拒绝。 扶着苗银霜回府去了。 沈泽川目送她们母女走远,聂清则看着他侧着头的身影。 那眼睛,温柔多情,仰慕,愧疚。 呵呵…… 聂清吸了吸鼻子,把鼻管的鼻涕吸了回去,粗鲁的擦了一下鼻尖。 沈泽川转头看过来,目光清冷。 只见聂清动作粗鲁的收拾东西,乒乒乓乓的,动作很重。 她甚至没拿布垫着手,直接就端起了滚烫的铁锅。 看得沈泽川眉心一皱:“你不疼吗?” 聂清当然疼。 可不及心里疼。 她冷声道:“草民命贱,早就习惯了。不像银霜夫人娇嫩。大人,请让一让,草民收摊了。” 她推着小车,径直从沈泽川的身侧经过。 被他一把握住手臂。 男人皱着眉,深深的盯着她。 “你若还想在这里摆摊,就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聂清回眸看他:“草民给清夫人做丫鬟时,都是亲眼所见。草民是不会说谎话的。可能沈大人身在福中,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更看不到清夫人。” 她收回手,推车的步子走得坚毅,后背挺得笔直。 沈泽川望着她的背影,呼吸粗重。 被她气的。 可是,那根银簪…… 陈浪在沈泽川身边久了,一套察言观色下来,猜他在想什么。 “大人,清夫人上一次离家出走,被人拦下。那根簪子就是在那时候丢失的。” “那时花匠修剪园子里的树枝,兴许就是落在那些树枝里,被人收起来送去了厨房。” “银霜夫人不可能捡到那簪子却不归还。” 银簪对小百姓来说是值钱物品,但对侯府夫人来说,不过是一件普通玩意。 留着那东西干嘛? 沈泽川面无表情的看了眼陈浪:“那是我亲手抄了上百本书,后在在银铺,亲手打造的。” “亲手”二字,分量超越任何。 陈浪自知失言,忙低下头:“属下无知,请大人责罚。” 沈泽川摆了摆手:“算了。” 他沉默片刻,抬脚走了。 夜晚,下起了大雨。 沈泽川得到门房通知,出来看时,只见聂清站在滂沱大雨中,没有撑伞,浑身淋得湿透。 019 不过是再次证明,他不想要她了 她脸色煞白,头发凌乱的黏在脸上,眼神绝望悲伤。 那种悲伤,是让人看一眼就直击灵魂的伤痛。 沈泽川心头像被狠狠一抓,知道她此刻是清醒的。 “聂清——” 沈泽川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雨伞,快步出去,雨伞遮盖在她的头顶。 然而聂清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摊开攥紧的掌心。 沈泽川低头一看,那里躺着一根变形了,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簪子。 湿漉漉的,滴着水。 “沈泽川,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聂清的嗓音沙哑破碎。 “为什么会这样?” 天空闷雷阵阵,照亮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了枕头边的簪子。 男人喉咙翻滚,眉心紧紧皱着:“雨很大,先跟我进去。” 他伸手搂住聂清,将她往屋里带。 聂清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男人转头看她。 心头忽然有种踏空的感觉,慌得厉害。 聂清抬手一推,将他推离了自己,只留自己在暴雨中。 她道:“簪子是你送我的,现在它坏了。沈泽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了。” 哽咽了一下,她的声音无比坚定,“该和离了。” 一到巨雷劈下,映得她得身影惨烈,又坚定。 她朝他的脚边扔下那根银簪。 叮的一声脆响,淹没在雨声里。 四目对视,她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 像陷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找不到出口。 沈泽川嘴唇微动,沉声道:“没到这个地步。” 聂清不知道他所谓的“地步”在哪。 孩子死了,他可以轻飘飘地说过去了。 他们的定情信物毁了,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说到底,只是情分尽了。 聂清嘲弄的看他:“是因为沈大人官居高位,和离会伤了你的脸面?” “怕被人说,你抛弃糟糠,被人唾弃?” 雨哗哗下着,沈泽川看着她嘴唇开合,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可她的愤怒,失望,明白的写在脸上。 但不管她说了什么,必定是他不喜欢听的。 男人生硬地说,“雨太大了,对你身体不好。若不愿意跟我走,那就去你的杂院。” 聂清淡笑一下。 还是这样啊,早已厌烦了她,不耐烦,不想见。 少年夫妻,其实在他离开梅县时,情分就在一点点消失。 叫她等他回来,不过是一句空口承诺。 他没想过接她来京城;她也不该来的。 此时此刻,她又何必再来一次呢? 不过是再次证明,他不想要她了。 聂清就这么清清淡淡的笑着,问他:“其实,你是不是后悔,与我成亲?” 他以为他是龙藏潜渊,不应该娶一个乡下民妇。 若他没有成亲,京城有大把的名门贵女等着他娶。 也不会有一个乡下野孩子,让他心生嫌弃了。 男人有出息了,就想要抛妻弃子。 “我以为,我的郎君跟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我怎么现在才懂呢?” 沈泽川的眉心拧成了疙瘩。 雨点重重的落在伞面上,像钉子敲在上面,砸得人心烦意乱。 他隐约听见什么“我的郎君”,什么“怎么现在才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压过雨声:“聂清,既然你现在是清醒的,就该趁着这时间好好反省。沈夫人的位置,没人动你的。” “呵……” 聂清垂下眼眸,看着落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淹没的银簪。 她缓缓的转过身。 沈泽川下意思伸手去抓她,却只碰到她潮湿冰冷的衣角。 她一步一步,踉跄着步子离开。 沈泽川看着她踉跄虚弱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幕里。 “大人,要不要将夫人叫回来。她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陈浪捡起银簪,也是神色复杂。 冒着这么大的雨,就只是来还一根簪子,可想而知,她想要决裂的心,有多坚决。 沈泽川攥着拳头,沉沉的目光仍是盯着那方向。 陈浪往前迈了几步,要去将聂清追回来。 “随她去!”男人声音低沉粗重,转头就迈入了高门门槛。 然而手心里的簪子,深深的膈着他的骨头。 …… 聂清回到小杂院,看着简陋的小屋,眼里一片茫然。 秦娘子端了热水进来,叫她换下湿透的衣服。 “你先把衣服换了,天气这么冷,又下大雨,你说你跑出去干什么。” 秦娘子碎碎念,“我再去给你煮一碗姜茶,可以祛除寒气。” 聂清看着眼前忙来忙去的女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秦娘子一愣,“瞧你说的,都是这杂院的人,我是这里的房主。你若是没钱给我房租,我不得再找一个租客?” “若是你死在这里,不是给我找晦气吗?” 聂清喃喃:“原来在京城,死了都会被人嫌弄脏了地方。” 秦娘子一愣,“欸,你可别乱想。” 聂清自嘲的笑了下:“我的夫君嫌弃我,他都不在乎我的生死呢。” 秦娘子尴尬的安慰几句:“不会的,夫妻俩有误会,解开就好了。” 聂清摇头,“没有误会。他有了更好的持家娘子,就把我赶出来了。” 秦娘子:“……” 心想那不是你得了疯病,自己跑出来的吗? 回头,秦娘子将聂清的消息传给陈浪。 “夫人说什么死不死的,她会不会想不开?” 陈浪吓了一跳,叮嘱秦娘子盯紧一点。 回头,他将秦娘子的原话转给沈泽川。 “她不会想死的。”沈泽川说。 陈浪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笃定。 沈泽川只是捏着那根变形的簪子,沉默的把玩。 “她在那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都没想过去死,现在只是还钻在牛角尖,出不来罢了。” 陈浪道:“可是大人,当年夫人来京城,是带着希望来与你团聚的,珍珠小姐那时也还在。” 沈泽川睫毛微微一颤,很快便收拾好乱了的心神。 “她今日不是出摊了么?” 也就是说,她还有心情出去摆摊,就说明她挺得过去。 陈浪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 这时,陈管家进来:“大人,银霜夫人稍话来,请大人去隔壁府上。” 若是以往,沈泽川会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情,去隔壁忠毅侯府。 但此刻,他坐着动也不动,淡声道:“我还有事,就说下次吧。” 陈管家差异的看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管家与陈浪是父子,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陈浪对他微微的摇了摇头,暗示此刻沈大人心情不好。 陈管家走了。 陈浪也没多待着,书房一下子就只剩下沈泽川。 他翻开一卷卷宗。 只是心烦意乱,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聂清决绝的目光。 “不,她疯一时,清醒一时,她连自己都分不清楚……”男人自言自语。 020 聂清不肯走路,蹭他的马车 但这次过后,苗银霜好几次邀请沈泽川过府,都没有下文。 苗银霜亲自端着做好的羹汤来送给他喝,可每次都只是寥寥几句,然后叫她出去。 羹汤一口没喝。 就连廖金芝来找他请教功课,沈泽川却推说衙门里事情多,说已经交代夫子,有任何疑问就去找夫子。 苗银霜疑惑。 沈泽川从来不会对她母女二人这样。 她有些着急。 宫里,皇后娘娘在挑选七公主的伴读,她想让沈泽川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她的金芝。 其实去年,皇后就已经定下伴读人选。 聂清带着女儿进京之后,新帝和皇后好奇沈泽川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女人,便宣她们进宫去了。 沈珍珠调皮活泼,但是十分健康,长得像个笑眯眯的糯米团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讨人喜欢。 七公主跟小珍珠玩到了一起去,皇后也觉得,七公主身体弱,让沈珍珠陪着,可以给孩子带去好运。 若非沈珍珠溺水而亡,此刻那孩子已经进宫,伴在七公主身边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 聂清换了个地方摆小摊。 哼,他们不许她在那里摆摊说故事,她便在这里,继续摆摊说故事。 她还是给人说沈府的那点高门秘辛。 别的不说,这钱比光做糖画好赚多了。 她的糖画,已经从五文钱涨到了八文,照样有人听。 “……你们说,一个是糟糠之妻,一个是恩人的遗孀,该怎么公平?” “清夫人就应该被欺负,被漠视吗?” 小百姓喜欢正义,自然为清夫人打抱不平:“乡下来的夫人不懂规矩,找人教她不就行了。自己有正头娘子,哪有叫外人操持家事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清夫人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妾,银霜夫人才是正头娘子。” “可不敢乱说。银霜夫人是诰命夫人,忠毅侯在天上看着呢!”有人呵斥,觉得这是在败坏银霜夫人的名誉,也是在侮辱忠毅侯,对沈大人大不敬。 苗银霜站得不远不近,却将那些议论听了个清楚。 她眼中闪过恼恨。 怪不得沈泽川疏远了她。 原来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 呵,那这个摊子,也没必要存在了。 下午,聂清啃着烧饼,懒洋洋的守着她的摊子晒太阳时。 忽然几个地痞流氓走了过来。 他们以收保护费的名义,连着掀翻了几个人的摊子,包括聂清的。 画糖画用的石板碎了一地。 熬糖浆的锅被掀翻,滚烫的糖浆甩在来不及躲避的聂清身上。 把聂清气狠了。 她眼睛通红,举着铁勺就要朝那些人的脑袋上砸去。 “老娘连人都杀过,还怕你们几个?” “呵,杀人?老子是被吓大的吗?”地痞不以为意,一脚踢飞了锅子。 嘴里不干不净,“小娘子长相不错,何必在这儿受苦,不如跟了我,保你舒舒服服的喊哥哥,只怕到时候撵都撵不走。” 那锅子拖着粘稠的糖浆,滚了一路。 焦褐色的液体像干涸的血迹。 聂清直勾勾的盯着地面,手指捏得咯吱咯吱响。 秦娘子看着她像是要发狂,正要抱住她,忽然横生一脚,将那地痞踹得跪在地上。 紧接着,一把铁面折扇敲在地痞头上。 顿时,血流如注。 那地痞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哀嚎。 秋明在另一边挥拳出脚,将其余几个地痞打得抱头鼠窜,连那个领头大哥都不要了。 萧煜耍完帅,刷一下甩开扇子,摆了个很帅的姿势。 但一只脚,却牢牢的踩着那领头大哥的手。 他睥睨地上,狼狈求饶的男人:“叫谁哥哥呢?” “你,你是大哥……啊!”男人只觉手都被要踩烂,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不,你是大爷!啊!” 更高的一声嚎叫,“不,你是我爹,我祖宗!” “呸,你配吗?”秋明一脚踹过去,又把那人踹得哭爹喊娘的。 聂清因为这突然的打断,神智清醒了些。 她看向萧煜:“萧公子。” 萧煜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嗯”一声。 扭头吩咐秋明:“把他送到沈大人那里去。” “是的,公子。”秋明二话不说,拎起趴在地上的地痞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别说聂清是懵的,就连秦娘子几个也很懵。 “为什么要送到沈大人那里去?不是应该去京兆尹那里吗?” 聂清疑惑,刑部侍郎还管地痞流氓? 萧煜笑呵呵的:“京兆尹办不了这案子,得沈大人来。” 聂清不懂其中缘由,只在意她的损失。 “不知道沈大人能不能叫那些人赔偿,我这些东西可不少钱呢。” 她无意识的抚着手背。 萧煜扫一眼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背红了一大片,袖子也是粘了糖浆的。 大概连手臂也被烫了。 她不晓得痛吗? 萧煜脸上的笑嘻嘻倏然不见,眉眼布上阴云。 “走,我带你去医馆。” 医院里,大夫看到聂清的烫伤,也是皱着眉头,“烫得好严重。” 衣袖粘着皮肤,小医师拎了一壶水来给她冲洗,这才把衣服与皮肤分开。 这一看,所有人都感觉心脏抽抽了一下。 那块皮肤红得跟上了烙刑似的。 聂清看到了伤,好像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疼。 “好痛!” 萧煜盯着她的伤,额头青筋跳动,从齿缝里挤出话:“我还以为你不痛呢。” 之前跟着他的时候,有一晚要在山谷夜宿。 大家都又累又饿,靠着火堆旁边就睡着了。 也不知怎么的,她的衣服被火撩了,虽然火灭得快,但脚踝烫伤了指甲大的一块。 她连着叫了好几天疼,不肯走路,蹭他的马车坐。 那时,萧煜深深怀疑,她是故意烫伤,就为了不想走路。 但此刻,她像个麻木的木头人,这么严重的烫伤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忍了这许久。 他甚至怀疑,若非大夫剪了她的衣袖,叫她看到了那片伤,她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聂清蹙着眉毛,当伤药敷在伤口上,疼痛感往皮肤里钻。 她一把抓住萧煜的手臂,疼得往后躲。 萧煜手臂一紧,看了她一眼,心脏莫名的,有种他说不出的感觉。 看完伤后,萧煜见她那条手臂空落落的,没个遮掩,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她的肩头。 动作自然,等他反应过来,对着她那双清澈茫然的眼睛,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总不能就这样出去,衣服只是借你用的。” “本公子并非好心,只是看在你曾是我的丫鬟的份上,施舍你一番而已。” 021 她是沈大人的什么人? “谢谢萧公子。”聂清咧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得了赏的下人般谄媚,“萧公子还跟以前一样好。” 这让萧煜想起了曾经同行的那段路。 为了赖着他,她没少说漂亮话,对他腆着脸笑。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嫌弃道:“滚一边去。” 堂堂沈府的夫人,竟然混到被人如此欺凌践踏的地步。 而那个欺凌践踏她的,是她的夫君。 呵…… 男人冷笑一声:“后悔找他吗?” 聂清整理衣服,手指微微顿了下,然后抬头,小脸一派纯真,坚定的说:“我是来找我相公的,找不到他,我不走。为他,什么苦我都能忍受。” 秋明把地痞送到了沈泽川的衙门;沈泽川听说聂清受伤,逼着秋明带路。 这会儿,秋明把人带到医馆,正好听到聂清的那一番话。 像是一记拳头,重重敲进他的心里,震波从心口荡开,难以平静。 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似裂开一条缝,复杂的看着聂清。 但看到她身上披着的衣服,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过去,将披风解下,把萧煜的那件外衣扯下,随后将自己的披风给她系上了。 尤其,还用披风裹了裹她缺了袖子的那条胳膊。 聂清莫名其妙的瞧他一眼:“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奴婢怎好用你的披风,银霜夫人若是看到,又要骂我了。” 她连忙要解下来,深怕下一秒,苗银霜就出现在面前。 沈泽川按着她解开系绳的手,牙根紧了紧:“跟她没关系。” 旁边,传来萧煜一声嗤笑。 自己的正头娘子,因为穿了丈夫的一件披风,忌惮被别的女人骂,多讽刺。 沈泽川显然明白这一声嗤笑是何意味,牙根咬得更紧了。 萧煜无视了沈泽川的怒视,直接将聂清从他身侧扯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后。 他漫不经心的冷笑道:“安柳街那种到处是达官贵人的地方,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地痞流氓打砸商贩,沈大人擅长查案,不知道审得如何?” 聂清连连点头:“是的……沈大人,能叫他们赔偿我的东西吗?还有诊金跟药钱,这都是萧公子垫付的呢。” 每一句,都像是抽在沈泽川的脸上。 偏偏说话的那人,疯而不自知。 这只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难堪。 陈浪见不得自己主子下不来台,出声道:“清夫……聂娘子,沈大人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掏出一锭银子,径直抛向秋明,“这是沈大人给的诊金和药费。” 秋明稳稳的接住,却嘴贱的追问:“不知道沈大人是以什么身份给的呢?” 他看一眼聂清,笑的蔫儿坏:“沈大人只是住在安柳街,又不是那一片的父母官。若说体恤民情,其他商贩是否也有补偿?” 沈泽川牙关的脸颊肌肉微微鼓起,投去恼意的一瞥。 陈浪气急,脱口而出:“聂娘子是沈大人的什么人,你不知道?” “是啊,她是沈大人的什么人?”萧煜摇着折扇,笑得漫不经心,眼里全是羞辱。 只要沈泽川敢说,是他的娘子。 除非聂清现在就清醒过来,不然,她定是当面否认,说跟他没关系。 “你——”陈浪也知道这一点,可对着一个疯了的人,他能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目光幽黑,静静的看着萧煜。 此刻,他的脸出奇的平静,仿佛他耻笑为难的是别人。 “她是我夫人的丫鬟,伺候我夫人尽心尽力。夫人要求我善待她。” 这是第一次,沈泽川正式的给了聂清一个丫鬟的身份。 之前,都是聂清自称是丫鬟,沈泽川从来没给与过回应。 萧煜挑了挑眉,眼里的讽刺没少。 两个男人对视着,没发现聂清眼里划过的微妙情绪。 “萧公子,沈大人,我可以走了吗?”聂清轻声问,“我的摊子还没收拾呢。” “都砸成那样了,有什么可收拾的。”秋明直接将聂清拉扯过来,“我家公子救了你一命,你不答谢他?” 聂清老实的点了点头:“是哦。” 她大大方方的看着萧煜:“萧公子若不嫌弃的话,来寒舍坐一坐,我请你吃饭吧?” 萧煜勾了下唇角:“不嫌弃。” 说着,给沈泽川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几个人当着沈泽川的面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陈浪下意识的往前一步,似乎要将聂清从马车拽下来。 她怎么能随便跟别的男人走呢! “大人——”他气急败坏的看向沈泽川,奇怪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管聂清把自己认作什么人,可在外人的眼里,她是沈大人的妻子!哪怕是疯了的,依然是! 把外男堂而皇之的带入自己的住处,这像什么话! 沈泽川的脸色,在聂清离开他身边时,已是阴沉,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小杂院有秦喜她们看着,萧煜他不敢乱来。” 说着,男人转身上了马车。 …… 萧煜第一次来小杂院。 但他并非没见识过什么叫小、杂、破。 逃难路上,破烂的土地庙,荒郊野外,甚至乱葬岗都能歇息。 聂清却有些窘迫。 她的家,对一身贵气的萧公子而言,属实委屈他了。 “萧公子,你先在这坐一下,我进去换身衣服。” 她交代了一声,先进屋里。 萧煜长身玉立,泰然自若的打量四周。 衣着贵气,气质出尘的男人在这院子里,好像将灰暗的破落院子一下子照亮了。 小杂院的住户透过窗子,盯着那个手摇折扇的男人。 秦娘子暗忖:聂娘子怎么把外男带到家里来了。这事儿要让沈大人知道吗? 而另一头,萧煜看完整个小院,意味深长的扯了扯嘴唇。 秋明擦干净院子里那条旧长凳:“公子请坐。” 萧煜坐下时,秋明叹了口气说,“聂清还真是疯得可怜。” “这安柳街可谓寸土寸金,便是这种小杂院,也是抢都抢不到的。若不是那位有权有势,她出了沈府,就真的只能流落街头了。” “聂娘子以为离开了沈府就脱离了他,其实这院子里的,全是沈泽川的人。” “也不知道他是对她好,还是不好。” 萧煜扫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屋门打开,聂清说,“外面风大,萧公子进屋来喝口热茶。” 萧煜像来了自己家一样,直接就在聂清屋子里,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了。 聂清这才发现,她的屋子里竟然只有一张椅子。 除此以外,她还发现自己竟然只有一只吃饭的碗,一只喝水杯子。 天哪,她竟然这么穷酸的吗? 聂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022 审她 “我出去一下,萧公子先喝茶。” 聂清热情老实的招待客人,从秦娘子那里借了椅子,碗筷茶杯,还借了一点蔬菜鱼肉。 但当聂清站在厨房时,却是秋明出来帮她洗菜切菜,还给她烧火做饭。 等于秋明一个人包揽了全部。 聂清不让,萧煜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敲了下她的脑袋。 “你手伤着,再让你沾水,这条手臂还想不想要了?” 聂清摸了摸手,瘪着嘴不吭声了。 秦娘子躲在暗处观察,心想在沈府,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帮夫人一把。 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做活儿,也没有人在意她能不能做,应不应该做。 好像这些下等活儿,本来就是应该是她的。 换句话说,聂清乡下人的身份,给了她下等活的配得感。 从来没人提醒她,她是个贵妇人,应该像银霜夫人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而银霜夫人每次送给沈大人的,所谓的“亲手做的”,不过是等厨娘做好羹汤之后,她接过去端了个盘子而已。 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被一个爱惜她的男人而感动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娘子想到沈泽川那双冷厉的眼,浑身一凛,轻吸了口气,端着笑走出去。 “聂娘子请客吃饭,哪能让客人动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小杂院的人没规矩。还是我来做吧。” 秦娘子上手,一下就将秋明挤到了一边。 秋明心知这秦娘子是沈泽川的人,没明着点破,却暗讽道:“这小杂院还有规矩呢?” 秦娘子正色道:“我们小百姓,大的规矩没有。不过大家同住在这小杂院,就是一大家子,平日里就互帮互助。我替聂娘子做顿饭,怎么不行了?” 萧煜笑眯眯的:“那就劳烦秦娘子了。不过,聂娘子受伤,我看她伤好之前都不宜碰水,这些日子,秦娘子也要继续互帮互助啊。” 秦娘子抽了抽嘴角。 沈大人只叫她盯着清夫人,可没说什么事儿都要替她做。 她这是被人将了一军。 这萧煜好狡猾,不动声色的就叫人把活儿干了。 她挤出笑:“应该的,不用公子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 另一边。 沈泽川把地痞带到了沈府。 又叫陈浪去把苗银霜请来。 苗银霜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沈泽川,听说这次请她过府。 先是心里一喜,大概他也忍不住想要见她了。 但只是高兴了一瞬,心里就泛起了疑惑,短短的路程,她很快就将思绪沉淀下来。 进了沈府,沈泽川坐在明堂的官帽椅上,地上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苗银霜看一眼那人,微微笑着走向沈泽川:“审犯人怎么审到自己家来了。这是衙门里没地方了?” 她自然而然的在一边椅子坐下,熟稔的像在自己家一样。 沈泽川淡淡的审视她,一言不发。 苗银霜在他的注视中,笑意渐渐落下。 “沈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沈泽川淡淡往地上的男人扫去一眼:“你不认识他?”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啊。”苗银霜笑得无辜。 沈泽川静静的注视她,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苗银霜微微翘着嘴唇,笑意不减,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有恃无恐。 是那种即便被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依然可以不具任何的坦荡。 沈泽川深吸口气,没说什么,叫了陈浪把人带下去。 苗银霜优雅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虽然气质温柔,却有着贵夫人的尊贵气势。 在沈泽川带着怒意的注视下,也没露出分毫慌乱。 “为什么要找人掀了她的摊子?”男人开了口,眼里是不解,也有无奈。 苗银霜没说话,捏着茶杯盖,不紧不慢的撇上面的浮沫。 沈泽川:“你以为我不审问,就没证据了?我这是在给你面子!” 苗银霜眼眸微动了下,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他:“我也是在给你找面子。” 她不再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沈大哥,我这是为了清妹妹好,也是为了你好。” “她每天在外风吹日晒,她是个病人,我能忍心?” “还有,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外面都传开了。你跟我突然保持距离,难道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吗?” 苗银霜似是忍了很久,情绪崩溃,委屈的眼睛红了,泪水也滚了下来。 “我是寡妇,门前是非本来就多,最忌讳那些风言风语。我为何会成为寡妇,沈大哥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倒是可以借着疯了,什么都能获得原谅。我呢?我的名声该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让她别说那些事,可她听了吗?她换了个地方继续说。” “沈大哥,因为珍珠,你能纵着她的脾气,补偿她。可是我不想。” 一番话后,陷入的是沉默。 她啜泣着。 沈泽川垂下眼眸,左手伸向右手衣袖,那里似藏着什么东西。 苗银霜以为这些话,能让男人愧疚,承认她的做法是对的,把这件事揭过去。 她知书达理,做事有理有据,有风范。 长久以来,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沈泽川从来都是站她这一边的。 要不然,聂清也不会被逼到疯了,也无处诉苦。 可这一次,沈泽川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回应她任何。 苗银霜的帕子都湿了,垂着的眼睫下,偷偷觑他。 只见他平静得让她心慌。 “沈大哥,那些人只是去吓唬她——” “银霜,那么这支银簪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泽川从袖袋里,抽出了那支变形了的桃花簪子。 聂清下着大雨,绝望的扔在地上的簪子。 他将簪子放在桌上。 金属与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苗银霜目光忽闪了下,心头一沉,“沈大哥,你在说什么?这簪子,不是还给清妹妹了吗?” 她不解。 这银簪,她已经用完美的解释,亲自送到了聂清的手上。 怎么还纠缠不清。 沈泽川的目光冷了几个度:“你刚才说,我疏远你,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 “你错了。” 苗银霜张了张嘴唇,看着他冷漠失望的眼,她心慌了。 “沈大哥——” “聂清第一次闹着要出府那天,她被人强行带回梧桐苑。当时情况混乱,她的包袱落下,没人管。” “可是,聂清虽然神志不清,却依然把这支银簪当成宝贝。她不可能把簪子随手放在一个轻易掉落出去的位置。” 梅县到京城那么远的路,那么艰难,她都保存的那么好。 怎么会只是在府里,就轻易掉落草丛? “聂清说,你偷了簪子。” 023 将聂清从他的生命里剥除 苗银霜眼眸剧烈震颤,只觉喉咙像是被他掐住了,捂着胸口似喘不过气来。 沈泽川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更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待她。 “沈大哥……” 沈泽川没有回应她,只是那双眼眸更冷了,冰锥一样盯着她。 苗银霜深吸了好几口气,手指用力的掐着椅子扶手,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沈大哥,你怀疑我?” “你怀疑我?” 她一声比一声尖锐,破碎,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承认是我找人掀了聂清的摊子,但我绝不会承认我拿了聂清的簪子!” 苗银霜很清楚,这两件事是有区别的。 掀了聂清的摊子,她可以说是为了两家的声誉,为了他们两人的名声。 而且,便是为了早就死了的廖士兴,沈泽川都不能责怪她。 可是那支银簪不一样。 那是沈泽川与聂清的私物,是他们少年情分的承载。 若她承认簪子是被她拿走,烧毁,沈泽川就会觉得她私德有亏。 只是,苗银霜没想到,因为这支簪子,沈泽川竟然发这么大火。 苗银霜抵死否认,极尽委屈,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这些年,沈大哥代替老廖照顾我们母女二人,我一直心怀感激。沈府没有能当事的女主人,我顶着非议操持,管着沈府上下琐事。我以为这是两家同舟共济。” “若我想贪墨,这区区银簪,我怎么可能看得上?” 苗银霜泣不成声,吸溜两下鼻子,又继续说,“沈大哥若觉得外面的议论声难听,想找个缘由,不愿我继续操持沈府的事,你直说就可。” “何必要找这么个由头来羞辱我?” “难道沈大哥也要像别人那样,欺负我们孤儿寡女吗?” 这话一说,沈泽川眉心深深皱起,神色低沉。 “我没有这意思。” “没有的话,为何银簪的事早已过去,你压着不提,却要等到这时候才拿出来说?” 沈泽川压着薄唇,目光静静落在那根簪子上。 右手紧紧圈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思翻涌着。 他敢说,这银簪与苗银霜有关,自然有他的理由。 当初包袱掉落在花园,沈府人来人往,有可能是被别人捡走的。 可当时,包袱没丢,里面其他的东西没少,却只少了这一根银簪,就值得怀疑了。 聂清发现丢了银簪,沈泽川即使在那时也没想过要深究。 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根不值钱的银簪。 以他现在的能力,他可以给聂清很多。金的,玉的,便是尚工局的匠人所做,他也可以给她。 让沈泽川真正正视这支银簪的意义,是聂清的态度。 是她让他想起,为了得到这银簪,他付出了多少。 而她为了守护这根银簪,又付出了多少。 让这根银簪,变成了独一无二。 当陈浪在灶台的余灰烬里发现这根银簪,沈泽川都不知道要怎么给聂清交代。 怎么安抚她,不刺激到她。 苗银霜的态度,却是那么的不屑,那么淡漠。 她轻飘飘的说,簪子应该是不小心掉在了修剪下来的树枝里,被送到厨房当柴烧了。 可是,银簪这等首饰,对像她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来说不值钱,对后厨的人来说,却是贵重物品。 沈泽川过过苦日子,知道底层人有多在乎一文钱。 别说塞进灶台的柴,就是退出灶塘的柴灰,她们都要翻找几遍,看看里面有没有不小心掉进去的银钱。 所以,陈浪说在灰烬里找到银簪时,沈泽川就觉得可疑了。 但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选择深究,放任事件到此为止。 他将簪子还给聂清,给她交代。 然而聂清的反应,又一次超乎了他想象。 她清醒的说要跟他和离。 在她看来,这根银簪的毁坏,代表他们夫妻情分彻底断裂。 和离吗? 只要他不允许,她就做不到。 他不想将家里变成审案现场,也不愿事情放大。 银霜夫人的名声更重要。 只是,沈泽川没有想到苗银霜竟然会变本加厉,居然指使地痞流氓去羞辱聂清。 这还是他看重的那个,深明大义,温婉娴淑的银霜夫人吗? 沈泽川失望的看着苗银霜:“不要再对她做什么,她伤得很严重。” 啜泣的苗银霜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不再揪着银簪不放了? 苗银霜忍不住开心起来,垂着的眼睫下,眼珠子滴溜转。 她就知道,沈泽川是不会怪她的。 任何事情,任何时候,他的选择都只会是她。 “沈大哥,你知道的,我只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一时气糊涂了。清妹妹若早些听我们的,不出去乱嚼舌根,也就不会有这件事了。” “但是我想,经过这次吓唬,她应该不敢再出去摆摊了的。” “兴许她还会觉得外面日子难过,再想回到府里来……” 苗银霜心头一松,话就多了起来,希望能重新拉近与沈泽川的距离,让他理解她,补偿她。 但沈泽川没再多说一句话,拿起桌上的银簪就走了。 苗银霜愣愣看他的背影,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连廊。 苗银霜攥了攥帕子,眼中闪过暗恼。 但没关系,只要沈泽川放下了银簪的事,之后他们还会回到从前的。 要将聂清从他的生命里剥除,总会有些矛盾的。 若沈泽川真是一点不顾旧情的人,就不值得她如此在意了。 经历了这些矛盾挫折过后,沈泽川会觉得,丢弃糟糠也没什么。 她与沈泽川的关系,会更胜从前。 …… 傍晚,沈泽川到了小杂院,叩响了杂院的门。 秦娘子来开的门,看到主子,当即就要给他行礼。 沈泽川摆了摆手,秦娘子趁机在门口,叽叽咕咕的将聂清招待萧煜的事情说了。 “大人请放心,奴婢当时也进了夫人的屋子,有奴婢看着,他们没有越矩。” 沈泽川面色清冷,既没有夸,也没有骂,冷着一张脸进去了。 秦娘子:“……” 她今儿又是烧火又是炒菜,还洗了一堆衣服,没有赏钱的吗? 陈浪无语扫她一眼,提点她:“你是意思是,如果你不在,他们就能越矩了?” 怎么看,都觉得跟着疯癫了的夫人,脑子都不灵光了。 但愿将来他不会领到这份差事。 陈浪又说:“清夫人被糖浆烫到,你没有第一时间替她挡下,若不是你主动说,给她干了那些杂事,你猜大人会怎么赏你?” 聂清再怎么说,都是沈大人的正头娘子,是他们的主子。 主子有危险,他们没有保护她,轻则严惩,重则杖毙。 可是…… 秦娘子看着陈浪进门的背影,默默猜测:沈大人轻易就放过她,也是从侧面证明了,沈大人是真的不在乎清夫人。 如果今日遇险的是银霜夫人,受伤的是银霜夫人,沈大人会有什么反应? 024 缝补不了一点 沈泽川站在窗外,看着聂清在一堆碎布中翻找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回忆着什么,整个人的气势都平静了下来。 陈浪走到他身侧:“清夫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沈泽川回头看着绳子上晾晒的衣服。 一件缺了袖子,诡异的在风中飘舞的旧衣服。 “找一块适合缝补在那件衣服上的布。”他的声线平静,看着那衣服的目光是柔和的。 乡下日子十分节俭。 聂清会将各种碎布收集起来,在他的衣物有破损时,挑一块最合适的补上去。 一开始,她的针线活并不好。 但他每次都说很好,没有嫌弃过。 聂清会笑他傻。 “你是读书的人,眼光怎么这么差。这补得哪里好了。” 她对待他的事情,从不敷衍应付。 修补衣服,从歪歪扭扭,到每一个补丁,都补得那么恰到好处。 在书院,他的那些同窗看到,都夸她手巧,羡慕他娶了个好娘子。 而不是看不起穿了补丁衣服的他。 而沈泽川每次都看着聂清在灯下,认真的将一针一针穿过布料,将两块没关系的布料弥合在一起。 那种平静,似乎再也没有了……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沈泽川回神。 聂清拎着一块碎花布出来,径直走向晾衣绳那边,将碎花布跟那衣服比较了一番,认可的点了点头:“就它吧。” 一转身,看到长身玉立的沈泽川。 夕阳下,男人身穿白色绣银线的缎面锦袍,衬得他尊贵不凡,冠玉似的脸,深邃的眼,像突然下凡的天神。 与这杂乱的小杂院格格不入。 聂清怔愣了下:“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泽川径自进了屋子。 聂清觉得他莫名其妙的。 她跟着进去,就见他自顾自的坐在她的床铺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的屋子。 聂清有点不高兴,说道:“沈大人,那是我的床铺,你不能随便坐。” 她指了指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你坐这儿。” 沈泽川看她一眼。 别说坐她的床,他睡也睡得。 那椅子是萧煜坐过的,他能坐? 聂清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只是弯腰将椅子搬到他附近,重重放在地上,拐弯抹角的提醒他:“沈大人,椅子是干净的。” 沈泽川没应她,只是侧头,打量她的床铺。 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 就与在梅县时一样,清贫,但永远让人看着干净舒适。 似乎她不管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爱干净,会将家布置的温馨舒适,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聂清微微皱着眉毛打量他,对他的行为很不满。 可他是大官,来她这种破旧小屋,她都该表示感激,荣幸。 她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聂清只能自己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针线筐出来。 她整理里面凌乱的碎布。 “沈大人为何而来?” “手,好一些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泽川看着她整理碎布的动作,不自觉的捏了捏衣袖,好像那里有一只她绣过的萤火虫。 聂清用针线,将凌乱的碎布串起来。 聂清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中午烫伤,晚上就一点事都没了吗? 她又不是神仙。 医馆老大夫的药也不是太上老君送的。 聂清淡淡的说:“敷了药,养几天就会好了。” 又言不由衷的补了一句,“多谢大人关心。” 沈泽川对她疏离的态度有些不悦。 他亲眼看过她对萧煜的信任,还有热情。 若非她受伤,她还要亲手给萧煜做一桌饭菜。 而他从进门到现在,连一杯热茶都没有。 沈泽川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不悦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从袖袋里摸出一瓶药膏,递到她面前:“这是最好的烫伤药膏,我从御医那里拿来的。涂了这个,伤好得快,也不会留疤。” 聂清看也不看他的东西,埋头在那几块碎布里,琢磨着等收集得再多一些,兴许能做一件夏天衣服。 她随口敷衍:“不用啦,萧公子对济世堂的大夫说,要给我用最好的烫伤膏。那药膏可贵了,要三两银子呢。” 沈泽川一听萧煜的名字,呼吸就紧。 他沉声道:“民间大夫的药,再好也没有御医的好。” 聂清:“大人没有听说过,高手在民间吗?” 沈泽川:“……” 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聂清觉得他生气了,人家屈尊来这儿,她不该不识好歹。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绿色瓷瓶,她问:“真有那么好的效果?” 沈泽川点头:“当然。” 聂清:“你用过?” 沈泽川:“……” 他心里无数次叹气,竟然连这一点点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却听聂清缓缓说起:“我记得有一回,清夫人给大人做熏鱼时,鱼肉下锅,油花飞溅,烫到了她的脸上。差点就到眼睛里了。” 聂清指了指眼角位置,“就在这里,起了一个好大的水泡。” “夫人说,大人最爱吃熏鱼,忍着烫伤坚持为你做完了那道菜。可是大人晚上回来,却说已经吃过了。那道烫伤了夫人的熏鱼,大人转手就送去了隔壁忠毅侯府,说是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没吃过,给她们尝尝味道。” “夫人那天有点难过,我都看出来她闷闷不乐了。我问她,是不是因为大人没有吃那道菜,夫人回答我说,她难过的是,大人竟然连那么明显的伤都没看到。” “后来,是我去济世堂那里买了烫伤膏给夫人用的。夫人还特意谢我,后来专门为我做了熏鱼,给我尝鲜。” 聂清得意的瞧着沈泽川,“夫人的手艺可真好,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又甜又酥。” 沈泽川望着她表情丰富的小脸,心头一阵一阵涌起潮浪,一次比一次汹涌,似乎要将他淹没。 当时的聂清,对他该有多么失望…… 他紧紧的攥着衣袖,控制那股情绪。 聂清的语气低落下来,怨气又悲伤的看着他:“沈大人,你以后就算想吃,也吃不到夫人做的熏鱼了。” “刺啦”一声,袖子被扯破。 男人低头看着碎裂的袖子,僵硬了身子。 聂清看他一眼,自己没什么感觉,她起身,要将整理完毕的针线筐收起来。 身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的衣袖破了,你给我缝补一下。” 聂清脚步一顿,又听他说:“清夫人喜欢在我的衣袖,绣上一只萤火虫。这衣服的裂缝有些大了,你多绣几只。” 聂清抱着针线筐转过身来,对他遗憾道:“大人,我不会绣萤火虫。这手艺,只有清夫人才会吧?” 她上下打量他贵气迤逦的锦袍,“再说大人身份尊贵,怎么能穿缝补过的衣服。回去换一件就行了。” 025 废柴死于话多 沈泽川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热切,也没有巴结讨好他的意思。 若说一定要有些什么,也只能是不耐烦,不屑。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分明是在替她的“清夫人”抱不平。 沈泽川微微眯了下眼眸。 聂清没看懂他在不高兴什么,抬了抬下巴,好像还高傲上了。 沈泽川:“……” 她是真的把自己当作忠仆了。 他的呼吸沉了下来,目光落下,似有失落。 肩膀也微微垮下,手指缓缓的摩挲那片撕碎的衣袖。 聂清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副模样是要怎样。 守在门外的陈浪忍不住了。 他迈步进来:“大人身份尊贵,怎能穿着破烂衣裳走在大街上。你不会绣萤火虫,那给缝补几针,应该可以的吧?” 聂清瞅了他一眼,再回头看了眼沈泽川,犹豫了会儿。 “那……行吧,沈大人别嫌弃我手艺差。” 她端着针线筐重新坐下。 沈泽川解开腰带。 这在以前,每次聂清发现他的衣服破了,都会直接叫他把衣裳脱下来,她给补补。 多年来的默契,即使中间空了几年,沈泽川好像依然能找回从前的习惯。 聂清穿针引线,正等着他把袖子送过来,抬头一看,吓得叫了一声。 “你,你怎么能在我屋子里脱衣裳!” 差点把针线筐砸他身上去。 沈泽川衣服脱了一半,疑惑的看她。 但见她的惊慌,他反应过来。 现在的聂清,不是他的夫人,是他夫人的婢女。 沈泽川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却没说什么。 他将衣裳穿了回去,问她:“那你要如何缝补?” 聂清指了指他的袖子,“你把那递过来就行。” 沈泽川今日穿的是宽袖,他看一眼,将手臂伸过来,悬在她的筐上方。 聂清便捏住了他的袖子,直接缝补起来。 银白的针扎在布料上,一拉一提,细细的线就将分离的两片布,连接在了一起。 空气变得十分安静,静得好像空中飞舞的灰尘都停下来了。 沈泽川安静的看她,目光是他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柔和。 她简单的发髻下,露出一截脖颈,并不雪白,碎发毛绒绒的落在那片肌肤上,让人忍不住的想拨弄一下。 男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聂清察觉,抬头看他一眼:“扎到你了?” 男人摇头:“没。” 嗓音有些哑。 聂清奇怪的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泽川的目光,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前面,看着她柔柔的目光仔细的落在那一针一线上。 微张的唇,呼吸落在他的手指,温热,麻痒。 男人的另一只手缓缓的捏紧起来。 这时聂清开口:“其实大人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来送药吧?” 沈泽川回神,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聂清几下就将他的破袖子缝起来了,用剪子剪断线头:“好了。” 动作快的像完成一件任务。 她抬头,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似在斟酌字句。 但什么时候,对着她,竟然难以启齿了? 聂清也不催促,她手指迅速转动,将剩余的线缠绕起来。 那态度,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在意。 这让沈泽川想起来一年前,聂清似乎也是用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对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一天是中秋,他答应她,带着孩子一起去逛灯会。 可那天廖金芝的功课没有做好,被夫子责罚,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 那晚,他没有兑现对聂清母女的诺言。 直到夜深,他才回府。 对着她,他本要解释几句,可聂清似乎早有答案,只掀开眼皮扫他一眼就接着睡去了。 时过境迁。 到了此刻,沈泽川好像明白了,为何聂清对他是那副态度。 因为,她对他已经没有了期待。 他来也好,不来也好,她只是认定了一件事: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因为这个突然明白过来的认知,沈泽川心里十分沉闷,几次张了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应该也是在她的意料之内。 不管是她疯了之前,还是之后,他竟然都是让她无法怀有期待。 “大人。”聂清叫了他一声,指了指窗外,“太阳就快落没了。” 此时,陈浪刚刚点上油灯,屋子里明亮了一些。 更能看清楚聂清略微不耐的脸了。 对着她婉转的逐客令,沈泽川心口一堵,捏了捏眉心,终于开口。 “今日掀了你摊子的那几个地痞流氓,我已经审问过,送到府尹的大牢去了。” 聂清眨巴着眼睛看他:“就这些吗?” 她平静的神色,似是认命了一样,果然是毫无期待。 看他的眼神是:你这个官,跟其他官没什么两样。 沈泽川被她的眼神看的,竟无法与她对视。 他攥着搭在膝盖的衣袍,垂下眼皮:“你若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聂清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瞬,她问:“他们从牢里出来后,还会来欺负我,掀我的摊子吗?” 沈泽川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好像她真正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是更深层次的:不会再有人指使地痞流氓,去欺负她了吗? 他抬起眼,盯着聂清的脸。 可分明,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失去神智的普通女人。 她只是要一个让她安心过日子的答案。 他想,应该是他多心了。 “不会,以后安柳街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 “哦。”聂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将针线筐收起来,一转身,诧异他竟然还没有走。 陈浪看了眼沈泽川,咳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沈泽川开口:“没有其他事了,我该走了。” 他不再停留,就这么走了出去。 聂清没有出去送他,倒是秦娘子殷勤的将人送出门外。 屋外,秦娘子腆着脸,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难得来一次,怎么不吃了晚饭再走?” 在她看来,聂清能留萧煜吃饭,没道理不让沈大人吃。 怎么说都是特意来看望她的。 除非沈大人只是看在那点稀薄的夫妻情分上来看她一眼,他要回去与银霜夫人母女吃晚饭。 但这个问题,似乎触到了沈泽川的痛处,他冷冷扫了她一眼:“一会儿去领十棍。” 秦娘子惊愕的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浪无语的摇了摇头。 怪不得坐不到心腹位置,废柴死于话多。 026 沈泽川有意在与她切割 马车上,沈泽川一声不吭,空气沉闷的吓人。 陈浪根本不敢开口。 秦喜不懂事,但身为心腹的陈浪却清楚。 即使聂清开口留大人吃晚饭,大人应该也吃不下去的。 陈浪比秦喜占优势的一点,就是他清楚,指使地痞去掀摊子的人是银霜夫人。 偷窃了银簪的,也是银霜夫人。 但是沈大人决定原谅,并不追究,连一声苛责都没有。 却也因此,无法给清夫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街边飘荡起食物的香气,有些小摊贩收摊了,挑着扁担步伐很快,一看就是归家心切。 陈浪说不了话,便打量起那些行人。 沈泽川沉默的抚着那一截聂清缝补过的衣袖。 虽然用的是白色丝线,可不用细看也能看出两片布料是缝补起来的。 那歪曲粗糙的针脚,连聂清最初的手艺都比不上。 他观察过聂清的针法。 以前她做起针线活,一针穿几次才拉起线,针脚平整均匀;而现在,她一针拉一次线,针脚大的大,小的小。 她神智失常后,竟然连她拿手的针线活儿也做不好了吗? 恍然想起聂清刚才所说,他即便想再吃一次她亲手做的熏鱼,再也不可能了。 沈泽川将袖子抚了又抚,情绪低落。 一路上他都十分沉默。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他下了马车。 厨房已经备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沈泽川独坐一桌,竟第一次觉得格外冷清。 他端坐着,没有动筷子。 陈管家瞧他心情不好,提议道:“这么多饭菜,要不要去请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过来一起吃?” 话音落下,感觉气氛更冷了。 陈浪一个劲儿给他老爹使眼色,叫他别多话。 陈管家接收到信号,忙找了个理由下去了。 陈浪劝说:“大人,您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是要吃一些的。如今两家都要靠您撑着,清夫人又是那个样子,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沈泽川侧着头,似乎注意力在花架上的一株绿玉牡丹。 陈浪叹了口气,“大人,奴才知道您为难。廖府与沈府如今是在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银霜夫人若今日受惩罚,忠毅侯府名声受损,那么大人您以往对银霜夫人的维护,也会被人质疑。” “而且,银霜夫人的这两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您已经表过态,银霜夫人以后会注意的。” “至于清夫人……”陈浪顿了顿,虽然心里感到遗憾和愧疚,可权衡利弊之下,只能这么做。 “清夫人已经那样了,她不会真的在意的。从她今天的表现来看,并没有要求追究到底,她也不知道背后有指使的人,只当那地痞流氓找事。” 陈浪心想,以清夫人疯癫的病情,可能过一阵子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您已经给了清夫人几倍的补偿,拿着那些银子,她能不愁吃喝的生活好一阵子了。您之前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给她银子花吗?” 沈泽川看他一眼,情绪并没有好转多少。 他摸了下衣袖。 陈浪不懂。 沈泽川幽幽的看着那盆绿牡丹,突然道:“将那盆牡丹搬到别处去,我不想再看到。” 说着,他突然起身,走了。 陈浪疑惑的看向那盆花。 这似乎是银霜夫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花匠培养出来的新品种,仅有两棵而已。 …… 聂清拿着补偿的银子,计划再次出摊。 她拉着秦娘子,打算一起去找工匠,再重新打一副吃饭用的家伙事儿。 秦娘子拉住她:“你还打算出去摆摊呢?” 她看一眼聂清手背上裸露的皮肤。 虽然已经消了水泡,可皮肤干瘪的覆在骨肉上,瞧着还是吓人。 聂清将丑陋的手背在身后,笑了笑:“石板要重新打磨,需要一些时日的。等准备好了家伙事儿,我这伤也就好利索了。” “那不行。”秦娘子想到挨了的十棍,后背又痛了起来。 陈浪叫她劝住清夫人,不要再去街边摆摊了。 她讲的那些故事实在难听,对沈大人和银霜夫人的名声不好。 聂清疑惑的看她:“怎么不行,之前生意挺好的。再说了,我不做糖画生意,能做什么呢?” 秦娘子眼珠子咕噜一转,抬头看了看悬挂天空的日头,“这天气都要热了,你挨着炉子熬糖画,头顶晒着,身边炉子烤着,你不难受吗?” 聂清想说,现在不过是春季,到天气完全热起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刚张开嘴,门就被人敲响了。 秦娘子去开门,看到银霜夫人,愣了下。 苗银霜微微笑着,温柔道:“我来找聂娘子,她在吗?” 秦娘子目光微闪,往后退开一步:“在的。” 苗银霜只带了婢女来,进了院子,她先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才落在聂清的脸上。 聂清冷淡的看着她,只从表情就看出来,她不欢迎她来。 苗银霜并不在乎聂清的态度,也完全不想看到她。 只是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沈泽川这几天待她更冷了,不管她用什么理由找他,他都不为所动。 甚至,开始让陈管家物色能掌管府里大小事务的管家娘子。 苗银霜隐隐觉得,沈泽川有意在与她切割。 这怎么能行? 苗银霜不想认错,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要缝补与沈泽川的关系,她就只能放下姿态。 她知道他们这次起矛盾的重点在于聂清。 “我听说你被地痞流氓欺负了,受了伤。难怪最近没在街上看到你摆摊。”苗银霜端起雍容又显亲和的微笑走过去,拿起聂清受伤的那只手,惊呼了一声,“竟然这么严重!” 她看着聂清,把关切写在脸上,“你脾气倔,以前在沈府,别人不敢对你怎么样。可是到了外面,没有了沈大人的保护,你就知道外面有多险恶了。” “你啊,当初就不该坚持离开沈府的。” 聂清把手抽了出来,捏着袖子擦了擦被她碰到的地方,“银霜夫人,清夫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你这么关心她的婢女做什么。我在外面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娘子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的。 “聂娘子,你乱说什么呢,银霜夫人温柔和善,你对她态度好点儿。” 聂清瞪了她一眼,毫不避讳的说,“她人面蛇心,我家清夫人就是被她害死的。要不然,我能连月钱都不要,非要离开沈府?” “叫我对她有好脸色?呸!” 秦娘子尴尬的看一眼银霜夫人,只能说,对着疯子,担待着点儿吧。 苗银霜极力控制表情管理,一副无愧于心的坦荡模样。 她对人大度,对非议宽和。 她微微笑着:“聂娘子,你对我误会很深。但没关系的,日久见人心。” 她给身后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走上前,给了聂清一张纸,还有一只荷包。 聂清打开一瞧,赫然是一家店铺的租约合同,荷包里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027 清夫人的坟头上都开始长草了 “什么意思?”聂清睨着她。 银霜夫人道:“你在外摆摊,风水日晒不说,还被地痞流氓骚扰。我盘下这间店铺,你做点其他的小生意,够你吃喝日用。” 聂清直接将契书和荷包丢回苗银霜的手里,十二万分嫌弃:“我虽然摆摊,但我自己做老板,舒服自在。给你做伙计,我是疯了吧。” 疯子说自己疯,怎么听怎么好笑。 苗银霜忍不住勾起一抹嘲弄,像看着一个十足的疯子。 可是,她想不通,聂清正常时,沈泽川对她不闻不问,为什么在她疯了时,反而关心维护起来了? 甚至不惜冷落她,冷落了金芝。 就因为舍不得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 想到此,苗银霜的笑意就带了刀锋似的凌厉。 她淡淡笑了下:“我并非请你做伙计。这间铺子给你,你自己做老板,这五十两银子,算作你做生意的本金。” “你总以为清夫人是我害死的,可我也说了,日久见人心。” 秦娘子盯着那店铺契书和五十两银票,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一个劲儿捅聂清的胳膊:“这么好的事儿,你快答应呀,错过了就没这店了!” 京城寸土寸金,买别说买一家铺子,便是租也很难。 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她对着苗银霜笑得脸上快开花:“银霜夫人果然是人美心善,不想聂娘子再受苦,竟亲自送这么大的礼来。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您是菩萨降世,天女下凡!” 秦娘子把苗银霜好一顿夸,手已经伸出去,将那契书跟银票再拿回来。 “聂娘子,你做老板,我给你打下手。我们俩好好经营,一定能发财!” 聂清看着秦娘子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要倒大霉的:“要拿你自己拿,我可没答应。”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当年清夫人到沈府以后,银霜夫人也是以照顾为名,说是把清夫人当亲妹妹一样好。” “结果呢?清夫人的坟头上都开始长草了。” 秦娘子嘴角抽了抽,看着聂清的眼神复杂诡异。 清夫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哪来的坟头草。 不过,当年清夫人虽说到京城时落魄了些,可也是健健康康,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 可才过了两年,就疯成了这样。 还有那个孩子……坟头上是真长草了。 秦娘子吞了口唾沫,到手的契书和银票,不好直接再塞回苗银霜手里,只好给她的婢女。 她腆着脸赔笑:“聂娘子对开铺子没信心,我也没什么手艺,只怕要将本钱都亏光,辜负了银霜夫人的好意。” 苗银霜的婢女小蝶怒斥:“夫人可怜你,竟还敢侮辱我家夫人!别以为你疯了,就什么话都能乱说!” 她捋袖子,“你忘了你以前,乱说话的下场了?” 以前? 什么以前? 聂清看着小蝶一副要打人的模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脑中划过一些模糊画面。 “……别以为你嫁了沈大人,就是沈夫人了。也不看看,这府里的大小事情谁说了算!银霜夫人说你错了,就是错了,就算告到沈大人那里,你看他站哪边!” 聂清摸了摸脸,似有火辣辣的痛感。 她怔忡的望着苗银霜。 苗银霜对聂清的那番话,心里早就怒了。 以前她跟聂清曾经为了沈府的一张黄花梨罗汉榻起过争执。聂清指责她说,不该把那罗汉榻搬去廖府。 当时,她说了“偷”这个字眼。 可在苗银霜看来,她掌管沈府大小事务,在聂清来沈府之前,她与沈泽川就已经亲如一家。 她的女儿喜欢那张塌,放在她的书房,夏天午休用正合适。 搬去廖府怎么了? 因为“偷”这个字,她的婢女小蝶气不过,两边争吵时,婢女不小心打了聂清一巴掌。 聂清还真的告状到沈泽川那里去了。 结果便是,沈泽川斥责聂清小家子气,不该辱骂银霜夫人。 回忆起往事,苗银霜此刻却没有那时的底气了。 沈泽川冷落她,若她此刻再闹出什么风波,只怕他更不会理她了。 苗银霜心里恨,可面上始终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聂清对她的污蔑,看在她有病的份上,她不会跟她计较的。 她喝止了婢女:“不许对聂娘子无礼。” “聂娘子对我有偏见,我来正是消除偏见的。你去外面守着。” 婢女心急:“夫人,她对您不敬,若她再对您动手怎么办!” “她不会的。”苗银霜微微笑着看向聂清,“聂娘子,我说的对吧?” 她的目光直白,虽看起来和善,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压迫。 她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是百姓爱戴的,忠毅侯的遗孀。 除非聂清不想活了。 她倒是巴不得这疯子动手呢。 也好叫沈泽川看清楚,这个疯子留不得。 聂清哼了一声:“我哪敢对诰命夫人动手。只怕我还没走出这道门,就会被人剁了手。” “你快点走吧,别妨碍我们小老百姓生活。” 她不能打人,还不能赶人吗? 苗银霜笑了笑,倒没强留,转身走了。 不管聂清收没收下她送来的“礼”,今天发生的事,会一字不漏的传到沈泽川那里去的。 …… 陈浪守在刑部衙门门口。 他来接沈泽川下衙。 坐在马车上,左手拿着一块菜肉饼啃,右手的纸包里还有一个。 沈泽川出了衙门门口,陈浪飞快将菜肉饼放在纸包里,跳下马车。 “大人。” 沈泽川瞥一眼他油乎乎的嘴,径直上了马车。 陈浪跳上车头驾马,“大人,直接回府吗?” 沈泽川闻着缕缕飘入车厢的香味,有些熟悉。 他淡声问:“哪里来的饼?” 陈浪单手握着缰绳,马车走得并不快。 “刚才秦喜来找我了,说银霜夫人去了小杂院。” 沈泽川微微皱起了眉,嘴唇抿着,没说话。 陈浪将上午在小杂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漏。 之后,他又说道:“银霜夫人应该是去跟清夫人示好道歉的。” “她知道大人生气了,应该是想跟大人修复关系。” 沈泽川无意识的捏着袖子一角摩挲,尽管衣袖顺滑,没有一点儿瑕疵。 面色冷冷清清的,不喜不怒。 “我问你的是,那饼是从哪里来的?” 陈浪垂眸看一眼手里不起眼的菜肉饼,他说了那么多,怎么就问饼。 难道大人是饿了? 028 露出他玉树临风,光彩照人的脸 “秦喜跟我汇报时,给的。”陈浪很贴心的将另一个饼递入车厢里,“大人,您是不是饿了?” 沈泽川拿着那块饼,没有吃,静静的打量。 墨绿色的饼皮,但能看出来,那是嫩艾草叶。 在梅县时,每到春季,聂清就会挎一只篮子,外出挖野菜。 鼠曲草,艾草,荠菜,马兰,灰灰菜,蒲公英,柳树芽…… 那时,家中虽有几亩薄田,可除去要交的公粮,剩下的米和麦子要拿去镇上卖了,换钱。 剩下不多的粮食,要维持两家人的生存,很难。 过了冬,家里能吃的就几乎不剩下什么了,要熬到夏收才有新米。 每家每户都要出去找野菜,有什么就挖什么,有什么就吃什么。 遇到特别艰难的年岁,甚至会为了一片野菜就打起来。 聂清凶悍,是个不肯退让的人。 每一次都跟人打得乱七八糟,但都能带回一篮子野菜。 沈泽川熟悉每一种野菜的味道。 他盯着那野菜饼,心潮起伏,并不凶猛,却好似一点点的,灌入他的心田里。 那里,有些酸楚。 车厢外,陈浪道:“秦喜说,这野菜是她跟清夫人一起去挖的。这饼,也是清夫人做的呢。” 沈泽川轻吸了口气,咬了一口饼。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只是还添了些肉沫。 在梅县时,她最多加一颗鸡蛋,还是只有给他的那个野菜饼里才有。 “你读书用脑,要吃得好一点。” 说这话时,聂清会笑眯眯的强调,她喜欢吃没有肉的饼。 那又干又难咽的菜饼,她吃起来像是吃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她从来不说,等你考中以后怎么怎么样,要怎么补偿她。 她不是不喜欢吃加了肉的饼,只是吃不起。 沈泽川反复咀嚼那一口饼,咽下去时有些难受。 奇怪,当年没什么油水的饼,他尚且能咽,怎么如今有了油水的饼,竟难以下咽。 陈浪吃完了一个饼,久久没听到车厢里的声音,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往里面看。 却见沈泽川拿着那块饼在发呆。 那饼,只咬了一口。 大概是太难吃,吃不下去。 也是,沈大人锦衣玉食,吃惯了细面,这等野菜饼,划嗓子。 陈浪道:“大人,这饼味道一般,您再等等,一会儿就到家了。”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沈府门口。 沈泽川拿着纸包下来,并没有将那块饼扔掉。 “义父。”廖金芝甜美欢快的嗓音响起。 沈泽川脚步一顿,看到廖金芝挽着一只篮子站在沈府的屋檐下。 沈泽川“唔”了一声,对着孩子,他面色温和,“怎么在这里。” 廖金芝道:“金芝是特意在这儿接义父的。” 沈泽川点点头,在他到她面前时,廖金芝抬起小手,挽着他的大手。 自然而然,几年下来,一直如此。 若不是她已经长大了,义父还会抱着她进门,走上好一段路呢。 廖金芝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回到小时候。” “为何?” “因为那样的话,义父就能抱我了。” 沈泽川没接话,看了眼她另一只手挎着的竹篮:“这是要做什么?” 廖金芝仰起小脸,却有些忧虑的看着他,不敢说话。 沈泽川:“为什么不说了?” 廖金芝垂下脑袋,苦着小脸:“娘说,义父公务繁忙,金枝不该来打扰的。可是夫子布置了功课,叫我们写一篇与春时有关的文章。” “金芝想来想去,觉得春天的花好看,春天的野菜也很多,还很美味。以野菜为题的话,定能博得出彩。” “金芝想着义父见识多,懂得也多,希望义父能够指点一二……义父,休沐日,你能陪金芝一起去郊外踏青吗?” 她期期艾艾的看向沈泽川。 对着廖金芝的请求,沈泽川很难拒绝。 他答应了下来。 廖金芝还跟沈泽川一起吃了晚饭,饭后,沈泽川教了她一会儿功课。 晚间,苗银霜来了。 没带任何宵夜,或者什么讨人欢喜的小玩意儿。 “沈大哥,我是来接金芝的。”她的神色间有些许落寞,没有了贵夫人的华丽浓艳妆容,显得寡淡。 话也不多,接了廖金芝就走。 沈泽川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蹙了下眉。 银霜夫人已经去找聂清道歉,在他面前却只字不提。 聂清说了些难听话,又羞辱她了。但她宽容的接住了聂清的羞辱,愿意以诚心感化。 男人抿了抿唇,看着桌角的纸包,目光微动,想着什么。 到了休沐日。 沈泽川去隔壁忠毅侯府,接廖金芝出城踏青。 苗银霜并不打算出门,只穿了在府里的常服。 “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了。金芝交给沈大哥看管,我是十分放心的。” 她又说,“其实我有个建议,若清妹妹愿意,请她也一起去吧。” “我记得清妹妹熟悉野菜,有一回农庄送来蔬菜,她把里面的野菜挑出来,做了一盘野菜饼子。” “清妹妹了解野菜,由她做老师教金芝,应该比沈大哥更好。” “而且……”她停顿下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难以开口。 看一眼沈泽川后,她才似乎坚定了勇气,“而且清妹妹思念成疾,她太想念珍珠了。我想让金芝替珍珠尽孝,服侍清妹妹跟前。” “有孩子在,或许她的病能好转起来。” “也希望以此,消除清妹妹对我们的成见。” 沈泽川沉默了会儿,只说请银霜夫人好好养病,没有回应其他。 他看得出来,银霜夫人为了修复与聂清的关系,清除误会,用心良苦。 毕竟谁家母亲舍得让自己的孩子,给别人尽孝。 更何况金芝是她苦心培养的孩子,平时连端茶都舍不得她做的。 可是,沈泽川也没忘记,聂清看到廖金芝后的反应。 上一次她发狂,差点掐死金芝。 廖金芝看着沉默不言的男人:“义父,我能去看看清夫人吗?” 沈泽川一愣,淡声道:“不用,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廖金芝道:“义父,我知道清夫人恨我和母亲。她一直在怪我,以为我害死了珍珠妹妹。” “可既然是误会,总要有解开的时候。夫子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我一味回避,误会就永远都不会有解开的那天。” “义父,也就永远在廖家与清夫人之间左右为难。” “金芝不愿意看到义父再这么难过下去了。” 小姑娘情真意切,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义父,您就让我再试一次吧?”她握住沈泽川的大手请求,又说道,“这一次母亲没在,不管清夫人对我做什么,没有母亲的维护,她可以随便拿我出气。我也不会告诉母亲的。” 正在这时,马车恰好经过小杂院。 聂清挎着个篮子,正准备出去挖野菜。 马车经过她的身侧,廖金芝先喊她:“聂娘子。” 聂清抬头看着透过窗帘看向她的小女孩,脸色就沉了下来,根本不搭理她。 马车停下,沈泽川看了眼她手中的篮子:“去郊外?” “沈大人,我去哪儿,你都要管吗?” 又一辆马车从对面过来。 萧煜掀开帘子,露出他玉树临风,光彩照人的脸。 他径直对聂清说,“上来。” 对沈泽川的马车视而不见。 029 沈泽川啊,还是那死样 沈泽川拧着眉,眼睁睁的看着聂清欢快的上了萧煜的马车。 没有一丝犹豫。 马车启动,帘子晃动了下,沈泽川从那掀起的帘子里,看到聂清递给萧煜一块菜饼。 萧煜那种贵公子哥儿,竟毫不嫌弃,吃得还挺香。 沈泽川:“……” 此刻他脑中想象,萧煜对聂清是怎么油嘴滑舌,拉拢人心的。 廖金芝看他脸色阴郁,咬了咬唇瓣,委屈的问:“义父,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聂娘子才不愿意跟我们一起?” 她低头绞着小手,十分沮丧,“我还以为只要我主动一点,聂娘子就会对我改观的……” 沈泽川本不希望孩子气馁,说几句鼓励她坚持的话,可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不想说那些话了。 分明是聂清固执钻牛角尖,在为难一个孩子。 沈泽川收起悬在廖金芝头顶的手,沉了口气:“跟你没关系。” 那手又放回了腿侧。 他扫一眼自己的手指,觉得矛盾。 他本来是想摸孩子的脑袋,安慰她的。 可嘴上说着跟她没关系,他的手却违背了他。 廖金芝眼角余光瞥着沈泽川的手。 以前每当她委屈难过的时候,义父都会摸一摸她的脑袋安慰她。 现在却没有了。 母亲说,义父讨厌她们了,所以才不来看她。 廖金芝不相信义父会不喜欢她。 小时候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把他当作父亲。 义父也说了,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 她那么努力的表现,希望义父永远都只爱她。 就算沈珍珠来了,都没能抢走义父对她的爱。 为何现在这样了呢? 廖金芝越想越委屈,攥紧了小手。 都怪聂清! …… 另一辆马车上。 萧煜慢条斯理的吃着野菜饼,一边享受聂清亲手泡的茶水。 聂清看他:“公子可是想起逃亡路上的那口味道了?” 就在昨天,萧煜又来了小杂院,说是来看望她的伤,但一眼看到她正在吃的野菜饼。 竟蛮横的硬掰走了半个。 聂清被他闹得没办法,答应今天带他去挖野菜。 其实,挖野菜这件事,对萧煜并不算新鲜事。 他们逃回京城的那一路,常有惊险。有时干粮被难民抢了,没吃的,聂清就想方设法去挖野菜,摘山花,给大家填饱肚子。 但进了京城,萧煜就恢复了萧公子的身份,怎么反而想念这难吃的野菜味道了? 萧煜扫她一眼,淡淡道:“去年秋天,北边旱灾,百姓交粮之后,粮食所剩无几。腊月就已经传出饿死人的消息,百姓吃草剥树皮,然而奏折却到最近才传到皇上的眼前。” “皇上动怒,叫朝廷大员不要只想着自己家的米面酒肉,出去看看百姓是怎么活的。” “我爹被皇上训斥了,回来就把我给训了一顿,叫我不要只懂得吃喝玩乐。” 聂清:“……” 她不懂朝廷里的那些事。 可饿肚子是怎么一回事,她太清楚了。 梅县虽在江南,是盛产稻米的地方,可百姓却只种粮,吃不到粮。 一场灾害下来,为了一口吃的,连老鼠洞都会去掏干净。 百姓的生活,不就是那样吗? 一场灾年下来,一家还能整整齐齐,已经是很庆幸的事了。 因为苦过,所以现在听着,她反而感受不到多大的悲苦。 可能,她没有真正体会过幸福吧。 萧煜扫一眼聂清,见她不说话,扯了扯嘴唇:“怕什么,沈泽川再怎么样,也会给你一口饭吃,饿不到你。” 聂清瞪他一眼,严肃道:“公子,我只是在沈家做过婢女,我跟沈家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沈大人是大善人,他还能白白送钱给我?” 她哼唧了一声,,捏了捏拳头,愤愤道,“我在沈府,还被克扣了月钱呢。” 萧煜挑起一侧眉梢,稀奇的看着她。 “沈泽川虐待你了?” “倒也不能说他虐待我,是他对清夫人不好。清夫人过得不好,我就过得不好。” 聂清不太想提起过去那段日子,歪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沏茶。 萧煜看着她良久,心里琢磨着什么。 过了会儿,他开口:“上次,你摊子被人掀翻那件事,沈泽川没有给你一个交代吗?” “给了呀。赔偿了我银子,还说那几个地痞流氓全部都抓去关大牢了。” 萧煜哂笑一声,沈泽川啊,还是那死样。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慢条斯理的啃野菜饼子。 聂清看他一眼:“你已经尝过野菜饼的滋味,也早就见过百姓们的日子,应付一下就得了。我看你并不爱吃这野菜饼,就别折磨自己了。” 说着,抬手就去拿他手里剩下的半个饼。 萧煜手往后一缩,这时马车碾过一粒石头,重重的颠簸了一下,聂清没坐稳,一头撞他怀里去了。 “唔——”男人闷哼一声。 沈泽川掀起帘子,就见旁边那辆马车晃荡着帘子,缝隙中,聂清趴在萧煜的怀里。 “……”他脸色铁青,瞬间捏紧膝头。 “拦住萧煜的那辆马车!”沈泽川下令。 驾车的陈浪往后车厢看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遵循命令,去追已经错开车身的那辆马车。 这边,萧煜的胸口被聂清撞得闷疼,他另一只手抵着聂清的头把她推开,闷哼道:“你是牛吗?” 这一头,真够猛的。 他忍不住揉了揉,缓解疼痛。 聂清不好意思,揉了下自己的额头。 以前在老家跟人吵架,免不了动手动脚。大家都差不多那几样花把式,不是用头顶,就是扯头发,又掐又捏。 乡下人耐打。 但萧公子是金枝玉叶,很矜贵,大概没有人这么撞他的胸口。 两人正说着话,恍然间发觉马车似乎狂奔了起来。 萧煜皱了皱眉头,问外面驾车的人:“干什么,马惊着了?” 秋明一边甩着鞭子将马儿赶得飞快,一边大声回答他的问题:“公子,沈大人的马车在跟我们比赛呢!” 说着,他挑衅的看一眼与他错开半个马身的陈浪。 两边对阵,谁也不肯停下,谁也不让谁。马路上的人却是被他们惊吓不小,一个个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跑,鸡飞狗跳的。 好在已经接近城门口。 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兵拦停检查。 看到一边是刑部侍郎,一边是宰辅家的公子,无语的想翻白眼。 沈泽川直接下了马车,大步走到萧煜的马车边上,铁青着脸对着聂清命令:“下来!” 030 疯子是一根筋的 聂清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 不坐他的马车,有错吗? 又不是他家的下人,凭什么这么命令她? 聂清坐着,一动不动。 萧煜对聂清的表现很满意,勾了勾嘴唇,慵懒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来:“沈大人,什么事啊,你失态了。” 沈泽川的目光只紧盯着聂清。 聂清被他冷厉的目光盯得难受,为了不想继续被人旁观,便只好开口解释。 “大人,我答应萧公子在前,我们今日有正经事要做的。” 沈泽川被她这话快气笑了。 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能抱在一起? 他也不跟她说理,直接出手将她从车内拽下。 在聂清即将被他拉出去时,另一侧手臂被萧煜拉住了。 萧煜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泽川:“沈大人似乎过于目中无人?” 沈泽川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落在握着聂清的那只手上。 “萧公子,聂清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 萧煜哂笑一声:“聂清是什么身份,似乎不明白的是沈大人呢。” 他意有所指,扫一眼在马车上的廖金芝,“到底谁是你在意的人?” 如果在意自己的夫人,就不会放过那个幕后主使,敷衍了事。 真正做错了事的人,正在他的羽翼下,受他的庇护。 无辜的妻子,却因为他的缘故,永远承受不公。 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 沈泽川目光闪了闪。 萧煜当时把那地痞流氓送到他的衙门来,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以他的脑子,不难猜出是有幕后主使的。 沈泽川可以糊弄聂清,但对着萧煜……他担心萧煜会对聂清说什么。 沈泽川深吸口气:“这与萧公子无关。” “倒是萧公子花名在外,聂清只是一介寻常妇人,与你共乘一骑马车,你想过她的名声?” 聂清瞪圆了眼睛:“沈大人,我给萧公子做过粗使婢女,便是这一次,萧公子请我帮忙,也是给足了钱的。” 说着,她就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铜钱,“他请我做事,使我有钱养活自己,怎么就影响我名声了?” “倒是大人,我也在沈府做过婢女,你却动不动就指挥我。” 沈泽川被噎着了,额头青筋都气得鼓起了。 这便是疯了的聂清,怎么都说不通的。 他咬了咬牙,只好顺着她的意:“行,他给你钱,我双倍给。” 直接一锭银子塞到她手心里。 聂清正缺钱,有送上门的银子自然好。 但是…… 聂清瞅了眼廖金芝:“大人,我不跟害死清夫人的小毒物一辆马车。” 接受小毒物和老毒物的示好,就是对清夫人的背叛。 “……聂清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一定是个忠仆,我是不会背叛夫人的。” 她就这么说了出来,毫无负担。 还挺直了脊背,为自己的忠心自豪。 可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不少人听了去,连守城的士兵们都好奇的看向那所谓的“小毒物”。 见过廖金芝的,不由惊讶。 那不是小小年纪,就已经名满京城的廖家小千金吗? 小毒物?是怎么个毒? 很多人都在猜测,以廖金芝的好名声,即便不是去做娘娘,也是要嫁王公贵族的。 原本只是在安柳街传的闲话,此刻就这么水灵灵的传到了城门口。 廖金芝怎么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毕竟是个孩子,在众多目光下被人指指点点,她吓哭了。 沈泽川听到孩子的哭声,眉头一拧,看了眼聂清,还是回头走向了廖金芝。 聂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朝他把银子丢了过去。 正好打中沈泽川的后背。 男人脚步一顿,低头扫了眼地上的银子,回头看向她。 聂清缩了缩脖子:“对不起沈大人,我只是想把银子还给你。” 没有因为他选择了廖金芝就生气报复的样子。 沈泽川眸光暗了暗,回到了马车上。 经过检查,马车可以出城门。 萧煜拢着袖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聂清。 恐怕沈泽川和银霜夫人,都没想到,疯子是一根筋的。 她认定了的事情,改变不了。 也缓和不了。 聂清毫无负担,她只知道她是陪人去郊外挖野菜的。 “公子,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因为你,我可是少赚了一笔钱呢。” 萧煜笑了:“行,补给你。” 他大方的掏出一锭跟沈泽川一样的银子。 聂清欢喜的把银子收起来。 萧煜支着腮帮子,一双桃花眼满是趣意。 …… 萧煜在郊外有一处庄子,好巧不巧,沈泽川的庄子,与他的相邻。 下了马车,两边人各自近了庄子内。 萧煜这边,下人们看到主子前来,连忙前来请安问好。 萧煜挥了挥手,叫他们都忙去,留下了大管事。 他与大管事说话时,聂清挎着篮子自个儿去挖野菜去了。 这季节,地里的各种菜都长得很好,而且这是一片上等田地,连野菜都长得很肥的样子。 聂清不一会儿就挖了半篮。 不知何时,她旁边多了一个跟她一样蹲在地上,用锄头挖野菜的男人。 聂清抬头看他一眼:“你还真动手啊?” 以前在逃亡路上,这公子可是很会摆架子的。他就会光坐着,摇着他的破扇子,他的一众仆从自会找到吃的送到他手上。 聂清想到那些时日,虽然很惨很狼狈,但此刻想来,也能乐道几句。 她说起那时候的那些倒霉事,调侃萧煜:“公子那时饿得都站不稳了,还要坚持什么贵公子的样子。” “我怎么就不动手了,不是给你看孩子呢。没良心的。” 随口一句,聂清的脸色却变了。 萧煜见她忽然间眼神茫然,随后瞳孔里裂出痛苦。 其实,萧煜知道聂清“自认婢女”这个认识,是有一个很大的矛盾点的。 她潜意识的回避了那个问题——珍珠。 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是清夫人的婢女,而清夫人和珍珠小姐都已经死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有夫君的,她来京城,就是为了找到她那个夫君。 可是,聂清与萧煜同行的一路,珍珠都是存在的。 聂清去挖野菜时,萧煜就替她看着孩子,一大一小还能玩到一起去。 此时,聂清的回忆,似乎碰触到了她潜意识里回避的问题。 当萧煜发觉她的异样,忙打断她的回忆,随手抓了一根草送到她眼前,“哪些野菜能吃?” 聂清看着眼前的草,抓起来扔了。 “这是牛筋草,晒干能卖给药铺。” 然后她从篮子里翻出几棵野菜,叫他照着这模样去挖。 萧煜看她又恢复了,松了口气。 这时,聂清忽然道:“公子记错了,我的孩子在梅县老家,邻居大婶帮我照看着呢。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孩子,是我路上捡来的孤儿。” “后来我们进了京城,那孩子的姨娘找了过来,就把孩子接走了。” 萧煜:“……” 他盯着聂清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异样,好像真是他记错了。 萧煜轻轻的叹口气,她这么认为,也好。 到了中午,聂清将野菜洗干净,用庄子的厨房做了一篮子野菜饼。 萧煜特意叮嘱她,饼子里不要加肉沫,鸡蛋也不行。 他要拿回去,送给他老爹尝尝野菜的味道。 聂清严重怀疑,他就是叛逆了。 萧煜拿着刚出锅的,纯素野菜饼。 嗯,这才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正吃着呢,陈浪突然匆匆过来了。 “聂娘子,沈大人好像吃了有毒的野菜,你去看一下。” 031 她是妇人,怎么擦? 聂清吃着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饼,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陈浪都惊呆了,中毒啊,要死人的! 那个人可是她的夫君! “清……聂娘子,沈大人中毒了,你、你不急的吗?” 聂清抹了抹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的看他:“我没有解药。” 中毒找大夫,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陈浪惊得瞪大了眼睛,简直不能相信。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眼前的夫人是个疯子,不能以夫妻情深来看待。 “聂娘子,这里是城郊,庄子里没有大夫,最近的药铺在靖县。我家大人说了,聂娘子在乡下长大,对野草十分了解。” 聂清吮了下手指上的油,随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这倒是。乡下人天生就会辨别野菜。”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就会,不过是饿极了什么都吃,然后有那么几种野菜吃了死人了,大家也就知道哪种野菜不能吃了。 她转头问萧煜:“公子,我能去吗?” 毕竟是他雇佣了她,要外借,也得经过这个临时雇主的意思吧? 萧煜从陈浪来时就支着腮帮子,尾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鼻尖。 对沈泽川中毒一事,保持八卦,但沉默不发表任何意见的态度。 此刻聂清问他,他高深的笑了笑,抓起放在桌角的折扇。 “沈大人中毒病危,萧某作为邻居,应该去探望一下。聂娘子,走吧。”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路,在陈浪看来,简直是嚣张得欠揍。 偏萧煜没有那个自知,他特意问陈浪:“庄子上都是农户,也都是认识野菜的,怎么好端端的能吃中毒呢?” 聂清倒抽一口气:“难道是那个小毒物对沈大人也下手了?” 陈浪一口气憋着,不能催他们走快一些,还要忍受这几个奇怪问题。 他没好气道:“大人是金芝小姐的义父,金芝小姐与大人感情深厚,怎么可能害他!” “再说了,金芝小姐在城门口,大人就派人将她送回忠毅侯府了,她根本没来庄子。” 聂清一愣,“那小毒物竟然回去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被百姓的指指点点吓到了,回家去给老毒物告状呢。 聂清哼了一声,“那就是……清夫人和珍珠小姐在天有灵,看不惯沈大人跟仇人相好,叫他吃点苦头呢。” 陈浪抹了把额头,只当没听到。 他不想说话了。 可萧煜却来了兴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总不能是沈大人自己一把毒草,毒了自己吧?”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聂清。 聂清眨了眨眼睛:“沈大人应该不会那么笨吧?他好端端的,毒自己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咯。”萧煜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抛给陈浪。 陈浪气得脸都涨红了。 “野菜是沈大人自己去挖的。沈大人虽然是耕读出生,对野菜熟悉,可这里是京城。这里生长的野菜,他未必都能辨认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聂清突然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陈浪。 陈浪都快急出汗了,“聂娘子,你又怎么了?” 聂清皱着眉毛,一脸不解:“可是,我也不是京城本地人。这里不认识的野菜,我没有挖。” 她摇了摇头。 “小陈大人,我恐怕不能帮你的忙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回头路。 陈浪没想到聂清竟然还能想到这,可见疯子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连忙拦住她,“聂娘子,便是你不认识京城的野菜,可大人身子虚弱,需要人照顾啊。庄子里都是粗手笨脚的粗人,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你就帮帮忙,去搭把手,这可以吧?” 聂清拧着眉毛看他,“可我不想再做伺候人的活儿了。” 此后达官贵人很辛苦的,尤其身子不舒服的贵人,全身都是刺,稍微不舒服,就怪伺候的人笨手笨脚。 聂清搓了搓手掌,好像那里被人打过。 陈浪看了眼她搓红的掌心,一副后怕无措的模样,眼睛暗了下。 疯了的人,不记得自己的夫君,但伤痛却还记得。 清夫人是被打过戒尺,而且是被打了足足二十下。 那时,是清夫人刚来京城。 她不懂规矩,却以夫人身份自居,操持家事。却在沈府的宾客面前弄错了礼节,闹出了笑话。好在银霜夫人及时圆场,将客人哄得满意而归。 那之后,沈大人便不让清夫人掌家了;他将沈府的内院事务,交还给银霜夫人。 宫里的贵妃娘娘听说了此事,出于好心,就送了个教习嬷嬷到沈府,专门调教清夫人礼仪。 那嬷嬷严厉,稍有错误就要惩罚。 听说,时常是头顶着一只装满朱砂水的碗罚站,若她仪态不佳,那碗掉下来,衣服上溅上了朱砂水,就要加重惩罚。 至于是为了什么挨了打,陈浪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一次,清夫人对着沈大人哭诉,说想要回梅县去了。 她的手掌又红又肿,好几天拿不了筷子。 但沈大人只是叫她忍着,必须学会那些礼仪,这样才好做一个合格的官夫人。 此刻的聂清,记忆是错乱的,大概是把学习礼仪受的罚,跟伺候人受罚记混了。 但陈浪也没必要跟她解释。 她一根筋,跟她掰扯不清楚。 对着闹别扭的聂清,陈浪只好放柔了语调哄,“聂娘子,清夫人在世时,很爱沈大人的。看在清夫人的面上,你会去照顾他的,是不是?” 聂清咬着唇思考了会儿,似乎很纠结。 过了会儿,她点头:“好吧。但我先说好,我不是去给他做奴婢的。” “是是是……” 陈浪想:你本来也不是奴婢。 可回头一想,清夫人在府里的地位,做的那些事情,好像与丫鬟也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磨磨蹭蹭的到了庄子。 沈泽川躺在床上。 聂清先去看了一下沈泽川吃过的野菜。 然后摇摇头。 有几根野菜,与她认识的相似,只有一些细微不同。 如果不是她仔细查看,连她都认不出。 沈泽川又吐了一回,浑身无力,脸色潮红,腹中有如火烧。 他半睁着眼睛,虚弱的看着眼前人,微微抬了下手,又因无力落了下去。 陈浪急道:“庄子的管事已经快马加鞭去靖县将大夫请来。聂娘子,还请你给大人擦擦身子,他现在正发热。” 聂清摸了摸耳朵,脸色羞红:“这不太好吧?” 他是男人,她是妇人,怎么擦? 032 他还能娶妻生子吗? 陈浪急了,直接将一盆冷水塞她手里,“聂娘子,都这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 聂清脑子是混乱的,端着一盆水,傻乎乎的看向萧煜。 那神情,好像是要萧煜干那事。 萧煜像一只笑面虎一样,随手将扇子插在腰后,然后撸起袖子:“聂娘子一个女人,怎能搬得动他一个大男人。” “我人帅心善,此刻伸出援助之手,沈大人一定要记下萧某的人情。” 沈泽川即使虚弱无力,也要抬起手阻止,“陈浪……” 陈浪不用沈泽川明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将萧煜赶了出去。 萧宰辅与沈大人在朝堂针锋相对,两边势同水火,鬼知道萧煜会不会在这时候下黑手。 再说了,就算萧煜这时候不下黑手,却见过了沈大人最狼狈的时候,随时能笑话他。 这不就成了他拿捏大人的把柄? 陈浪关上门,还特意闩了门闩,防止萧煜闯进来。 他一回头,看到聂清歪着头,正面无表情的打量沈泽川,傻得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头。 陈浪走过去,小心翼翼的看她:“聂娘子?” 这一看,发现她脸都白了,眼底含着泪水。 把他吓了一跳,忙将水盆接过来,放在一旁桌子上:“你、你怎么哭了!” 沈泽川吃力的睁开眼睛,看到聂清流泪,心脏好像狠狠被捏了一把。 他呼吸更急促了,费劲力气想要抬起手。 聂清看着床上急促呼吸的男人:“小陈大人,他是不是快死了?” “清夫人去世时,就是这模样。” 她无措的看着陈浪,“大夫呢,快救他吧。清夫人不想到了地下还要看到他的。” 陈浪:“……” 他怎么都没想到,聂清会来这么一句。 他以为夫人看到沈大人病得如此严重,吓到了,心疼和坏了。 竟然,是到了地底下,都不想跟大人团聚了吗? 陈浪难过的看向沈泽川。 不知道沈大人听到这话,心里是作何感想。 “聂娘子,大人只是中毒了,他不会死的。一会儿大夫来了,就能救他的。” 陈浪怕聂清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先将沈泽川的外衣脱了。 以行动打断聂清的话。 “聂娘子,来搭把手。” 两人合力,才将沈泽川的衣物脱下。 然后,陈浪叫聂清给沈泽川擦汗降温。 聂清只得拿着湿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男人不断涌出的汗。 看他白皙的皮肤,因为高烧而像煮透了的虾子,聂清嘀咕道:“他不会烧傻了吧?” “聂娘子,你说些吉利话吧。” 聂清看他一眼,把冷巾递给他:“你来擦。” 陈浪闭嘴了。 他看一眼闭着眼睛,任人摆弄的沈大人。 此时,沈泽川也不是病得毫无知觉。 越是病得严重,就能清晰感知。 他可以感受到冰凉的布巾缓缓擦拭过他皮肤的清凉感。 也能感受到女人落在他身上,那温温热热的气息。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聂清擦过一遍,要换另一块冷巾时,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聂清愣了下,回头看他:“你干什么?” 沈泽川睁开眼,定定的瞧着她。 简单的妇人发髻,用一块布包裹了头发,一根木簪子就是全部的装饰。这是她在梅县时的打扮。 浓丽的眉,杏仁眼,总是灵动,很有精神的样子。 一切就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可是,她圆亮的眼睛,没有了彼时她看他的眼神。 以前若他病了,她会很紧张,会急得哭起来。 会去给灶神拜拜,求灶神保佑他平安。 会整夜不睡的守着他,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探一下他的鼻子。 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 在他睁眼时,一眼就能看见她。 刚才她流眼泪时,他竟然觉得高兴。 他以为,不管她变成如何,哪怕她疯了傻了,她依然本能的在意他。 但他想错了。 竟然是……觉得他死了,也不想在地下,再跟他在一起了。 她圆亮的眼睛里,再没有一点为他着急,心疼的神色。 有的只是看待普通人的平静,她甚至会因为他抓了她的手,就露出了防备。 可在以前,当他病愈后醒来,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触碰她的脸,她会高兴的又哭又笑。 她的喜,她的悲,都是与他有关的。 什么时候,夫妻情分,竟落到如此境地了呢? 沈泽川不知道应该怪谁。 他静静的注视,眼里露出悲伤。 聂清看不懂他的眼神,也不在意。 她直接抽回手,跟陈浪换了一块布巾,继续给他擦拭。 手法也算不上温柔。 她硬邦邦道:“大人,您病得很严重,就不要乱动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毒,万一你乱动,加速了毒素在身体里流窜,就不好说了。” 沈泽川的目光跟随着她,对上她平静,甚至有些责怪的眼神,他闭上了眼。 嘴却动了起来。 “以前我生病时,我夫人为了照看我,整宿不睡,给我擦汗,喂水。汤药会等温了再给我喝,会给我吃她最喜欢的蜜饯……” “生病的时候,有她陪着,我会觉得很幸福。”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聂清没什么反应,歪着头看他,“你想清夫人了?” “嗯。” 聂清好奇,眼睛突然亮起来,放光一样:“那你梦见过清夫人了吗?还有珍珠小姐?” “她们在另一边,过得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 “清夫人才不会给你托梦。大人对清夫人一点儿也不好,她不会想见你的。” “大人想念清夫人,只是因为生病时,不习惯没有夫人在照顾,没有了那个围着你转,不辞辛苦为你好的人。” 沈泽川抿了抿干燥的唇。 是这样吗? 他说,“我与她,从小就相识,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早已是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聂清没心没肺的笑了声,“沈大人,你会像对清夫人那样,对待你自己吗?” “清夫人是怎么对你的,你像她对你那样,对待她了吗?” “两个人就是两个人,什么不分彼此。” 沈泽川愣了。 聂清说完就没心没肺的出去了,丝毫没有放出这话的压力。 沈泽川一阵急咳,吐了口血出来。 陈浪忙搀扶他坐起,给他擦去唇上的血:“大人,夫人她现在像个没灵魂的人一样,说什么都不经过大脑的。您别跟她置气。” 沈泽川急促的喘了几口气,直直的看着门打开的方向。 门开着,露出一片长方形的光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娘死时,他觉得他的天塌了,世界一片黑暗。 是小小的聂清跑进来,抱着他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是她的小手牵着他,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黑暗的破败屋子。 告诉他,外面有香甜的烤红薯吃,天没有塌。 此刻,是她先走向了光亮,把他留在黑暗里。 沈泽川的眼睛灰暗,“陈浪……”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却终没有说出压在舌尖底下的话。 大夫来后,很快就找出了解毒的法子。 聂清倒是好奇,是什么毒草。 大夫将两株野草放在一起,教聂清辨识,聂清似懂非懂,但她记下了那野草的细微不同点。 然后问,“那沈大人吃过药之后,就会没事了吗?” “还跟以前一样?” 沈泽川灰暗的心情,忽然就明亮了一下。 他直勾勾的看着聂清,就听她问,“他还能娶妻生子吗?” 033 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陈浪的脸色微妙,余光瞥了沈泽川一眼。 他轻咳一声:“聂娘子,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大人他会好的。” 大夫倒是实话实说:“沈大人年轻,身体底子好。再说这野菜只是微毒,不至于那么严重。” 说着他又转向沈泽川,再三保证,“大人请放心,接下来只要多喝水,将余毒排除即可。” 他又叮嘱了几句,领了赏钱后,陈浪送他离开。 聂清杵在屋子里,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聊。 沈泽川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为何那么问?” “嗯?”聂清眨了眨眼睛,早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沈泽川又问了一遍,似乎执着于那个问题。 聂清想了一下,说道:“清夫人早逝,连珍珠小姐都没了。沈大人年轻,前途无量,不希望有个孩子将来传承你的一切吗?” 沈泽川静静的看着她,眼睛平静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那么你的希望呢?” 聂清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问的问题,你关心这个问题。” 聂清皱了下眉毛,想了会儿,眉头舒展,脖子微微仰起,有种直话直说的畅快感。 “我是清夫人的奴婢,自然是希望大人以后孤独终老的。” “清夫人陪着大人吃了很多苦,没有享过福,她死得冤。如果是我,我相公若那么对我的话,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她愤慨的捏紧拳头。 沈泽川沉默的盯着她,苍白的唇抿着,表情不怒自威。 气势上,聂清弱了,她叹口气,“可是,男人想要传宗接代,鬼也奈何不了。” “大人,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我去给大人煮点粥。” 聂清出去了。 陈浪回来时,就见沈泽川靠坐着,面色灰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丧。 “大人,清夫人刚才是不是说什么话,让您不高兴了?” 沈泽川淡淡扫他一眼,“派人回城,去衙门告假,就说我病了,明日也不去上朝。” 陈浪默了默,不太理解他的这番决定。 沈泽川为官这几年,不管刮风下雨,从未请过假,可谓劳心劳力,兢兢业业。 再熬几年资历,就有机会升尚书一职。 “大夫刚才说,大人中毒不深,明日上朝……” 沈泽川没有温度的眼看过来,陈浪倏然闭嘴。 聂清在厨房熬粥。 沈泽川这一病,其他东西都吃不了。 那么其他人也就别想着吃什么好的了,只能跟他一起喝粥。 还不如跟萧公子一起回去呢。 她充满怨念的盛了一碗粥送去,沈泽川已经睡下了。 聂清支着下巴等着他醒,就这么从中午,一直等到半下午。 沈泽川醒来时,正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猛打瞌睡。 他微微翘了下唇角,在她的手掌没撑稳她的脑袋时,及时出手扶了一下。 聂清哼了哼,没醒,竟直接抱着他的手臂趴下了。 男人眉眼间一片温柔,静静的看她的睡颜。 从她疯了以后,把他当仇人一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再也没看过她这么温顺的一面。 现在的她,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 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男人轻轻的,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陈浪进来,正要说话,沈泽川抬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陈浪退了出去,又忍不住往房内看一眼。 他从未看过大人这么温柔的对待过清夫人。 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大人要在夫人疯了以后,才看到她。 清夫人在清醒时,尚不能帮到大人;她疯了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反而,一个疯了的夫人,反而会成为他官途上的障碍。 若是正常男子,都会想办法摆脱这种女人的。 这时,萧煜摇着他那把折扇,慢悠悠的走来了。 陈浪沉了脸,挡在门口:“萧公子,我家大人还在休息。” 萧煜用折扇指了指天空:“天色晚了,我是来接人的。” “聂娘子本就是我家大人的夫人,你接什么接。” 萧煜哂笑一声,抱着手臂,嘲弄道:“是吗?她认吗?” “不管她认不认,这是事实!” “那好,我便叫一声,看她应不应?” 屋里,聂清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说话声。 她揉了揉眼睛,一抬头,恍然发现把沈泽川的胳膊当枕头了。 目光从那条胳膊往上挪,撞入那双墨渊似的眼睛。 聂清突然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震颤,无声的张了张嘴唇。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她清澈的眼睛,一点一点染上绝望,痛苦。 “不……”她摇头,不敢置信,“我不应该在这里的。” 她转头看着陌生的地方,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沈泽川,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愤怒的盯着躺在床上的男人,眼底是对他的畏惧恐慌。 “你……醒了?” 沈泽川审慎的看着她。 不是问她从沉睡醒来的那个状态,而是她精神层面的。 是清醒了吗? 聂清冷冷的看着他:“我不该是醒的吗?” 沈泽川无言以对。 他沉了口气,“聂清,你能醒来便好。” “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聂清弹开他伸过来的大手,凄凉的笑着,“回家?我哪儿还有家?” 沈泽川望着她,手指一点点的握住了。 他的呼吸粗沉,眸色深得看不见他的情绪。 对着清醒的聂清,他们之间横跨了一条巨大的沟壑。 他说:“家一直在。只要你想通了——” “沈泽川,你不是在允诺我什么,你只是在逼我……逼我别恨你,逼我原谅!” “逼我承认,你的选择是对的。” “可我也说了,就算死,我也要离开你!” 聂清一甩手,将桌上的粥打翻。 哐啷一声脆响,一地狼藉。 就像他们夫妻,如今的局面。 沈泽川望着地上早就没了热气的粥,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屋外,萧煜听到里面突然的叫声,一把拨开陈浪,直接推门而入。 豁然打开的门,冲进来一股光亮的同时,也进来了一个大男人。 沈泽川望着冲进来的萧煜,眯了眯眼睛,脸色难看。 聂清快走几步,到萧煜跟前,只说:“萧公子,你来得正好,我不要在这里。烦请你带我走。” 萧煜看她一眼,再看了看沈泽川。 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陈浪跟进来,哪里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夫人跟别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而且还是从沈大人的房里带走的。 他挡在萧煜面前,严肃的对着聂清道:“聂娘子,你不能走。” 聂清充满恨意的看他道:“怎么,嫌把我关在梧桐苑还不够,如今要把我丢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的把我埋了,好给那个毒妇腾位置?” “……”陈浪懵了,无措的看向沈泽川,“大人?” 034 像掬了一把她的眼泪 沈泽川轻轻的摇了摇头,“让她走。” “大人!” 萧煜冷冷的扫一眼沈泽川,护着聂清走了。 陈浪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 他急切地转头看向沈泽川:“大人,夫人她……是不是醒了?” 沈泽川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突然清醒的聂清,误以为他要将她锁在这座庄子里。 苗银霜曾经建议过,将聂清送过来养病。 聂清的情绪激烈,他无法跟她解释。 陈浪拧紧了眉毛:“怎么突然就醒了。她不是受到刺激才会……” 沈泽川没说什么,只静静的看着地上的那碗没入口的粥。 他叹了口气,“准备马车,回城内。” 陈浪看他一眼,原以为,他请假之后,要在庄子休息两天。 沈泽川原也打算这样,而且他会将聂清留下。 陈浪知道他心情不好,更不敢说东说西烦他了。 想想大人真难,对着一个反复无常的夫人……他还病着呢。 若这时有个真心疼他的女人伺候着…… 陈浪眼珠子一转,派人先行传消息回去。 …… 另一边,聂清坐在萧煜的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她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对萧煜投过来的目光,也毫无反应。 萧煜看了她许久,开口:“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 聂清抬起眸子看他,满眼沧桑:“他们都说,我疯了。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个什么样子。” 萧煜点点头,了然。 这是清醒的。 是失去爱女之后的,满身沉重,满身悲哀,绝望。 萧煜安慰不了她什么,只说:“我也挺想那孩子的。” 又说,“两年前把你送到沈府的门口,便没再有过任何联系。” “我以为,你不需要给做过我丫鬟的那段经历。” 对于一个贵夫人来说,确实不需要那段卑微的过往。 所以聂清没有对谁提起,也没想过联系萧煜。 尤其在她知道,萧家与沈家不对付之后,就更没必要说了。 “谢谢你还记得珍珠。”聂清的声音是平稳的,仿佛已经接受珍珠的离开。 她第一次有了成为贵夫人之后,应该有的控制情绪,这一技能。 萧煜看了她一眼:“后悔千难万难,来找他了吗?” “后悔。”聂清毫不犹疑的回答。 珍珠没有死在混乱的梅县,却死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在她亲爹的眼皮子底下。 聂清只要一想到,心里就仿佛再划上了一刀。 那里,已经割了无数刀。 疼得,好像麻木了。 “但,没有后悔药。” 萧煜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旁边的篮子里掏了一块野菜饼递给她:“饿了吧?” 聂清看着眼前的饼,萧煜道,“你做的。” 聂清把饼接过来,咬了一口。 没有任何油水,也没有肉末鸡蛋,就只是野菜与面粉揉起来的一张饼。 是他们逃难路上,充饥的那口味道。 聂清难得的轻扯了下唇角。 两人一路上没再说话。 萧煜将聂清送回了小杂院。 在门口,他说:“这间小杂院,是沈泽川的,里面的人,也都是他的人。” 聂清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一辆低调却透着贵气的马车经过。 那是忠毅侯府家的。 速度有些快,但在小杂院附近就减速了。 接着,沈泽川的马车出现。 苗银霜拎着裙子,不顾形象的疾步奔向沈泽川的马车,抓着陈浪就问:“他怎么样了?严重吗?” 陈浪道:“夫人上去一看就知。” 苗银霜便不再多问,急切地登上马车。 那模样,好像里面的是她病危的夫君。 聂清冷漠的看着。 苗银霜没再从马车上下来,但能听清楚她在里面发出的指令。 “你们还等着做什么,快回府!” 接着,便是沈泽川的马车先行,然后忠毅侯府的马车掉转车头,空车跟在后面。 聂清淡淡的注视着,直到那两辆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她转头看向萧煜:“我想有个营生,不知道萧公子有没有什么建议?” 萧煜侧头看着早已看不见马车的方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瞧着掌心:“不如来我萧府做事?” 聂清没有犹豫:“好。” 就像当年她缠着萧煜带她上路,在萧煜提出各种离谱要求时,她一口应声答应。 她还是那个模样。 萧煜的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肩膀,慵懒笑道:“那我等你来咯?” 他勾着唇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便上了马车。 “走。” 马车悠然而去。 …… 沈府。 苗银霜红着眼,一脸担忧的望着沈泽川。 她接到陈浪的消息,先行一步备好回春堂的大夫,再给沈泽川诊治了一遍。 确认沈泽川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可眼睛里的红血丝却没有褪去。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沈大哥,你也太不小心了。若你出了什么事,我跟金芝怎么办呀!” “还有你,陈浪,你是怎么照顾大人的,那些腌臜之物,能随便进他的口吗!” “为什么你没有先尝过,再让他吃!” 苗银霜训斥人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深爱夫君,既为他担心,又恼恨下人没有尽心尽力照顾的模样。 陈浪想,这才是夫人。 而不是像聂清那样,把病人气个半死,然后就甩手走人。 而且还是跟着沈大人的死对头走的。 便是她恨沈大人,也不该这么对待一个病人。 陈浪抬手抱拳,高举过头顶,鞠躬认错:“请夫人责罚。” 苗银霜吸了吸鼻子:“罚你三个月的月钱!” 陈浪没有为自己辩解。 银霜夫人赏罚分明,他甘愿领罚。 待陈浪走后,苗银霜走到榻前,掖了掖沈泽川的被子,温柔问他:“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沈泽川摇了摇头,苗银霜也不勉强。 她倒了杯水,亲自喂到他的唇边:“大夫说你要多喝水。” 沈泽川蹙着眉抿了一口,苗银霜再要喂他时,男人抬手挡开了。 “夜已深,你回去吧。” 苗银霜坚持:“你都这样了,叫我怎么放心?” “不行,我不放心那些粗手笨脚的下人。” 陈浪的失职,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理由留下,亲自照顾他。 “我知道你顾及我的名声。我不怕。” 说着,她的眼睛又泛红了,蜡烛灯下,她的眼泪闪烁破碎的光芒。 “沈大哥,知道你中毒,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泪水滚落下来,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男人摊开的手掌。 男人像掬了一把她的眼泪。 他垂眸看着。 “……我好怕,好怕再像听到老廖那样的消息。” “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你好起来,健健康康的在我的面前。” 女人抽泣隐忍的哭声,令沈泽川无法再开口拒绝。 035 知道了苗银霜在沈府过夜 聂清一夜未睡。 天空蒙蒙亮时,她出门打水洗漱。 冷冰冰的井水敷在面上,聂清深呼吸,脑中就不可抑制的想到珍珠淹没在池塘里的恐惧和痛苦。 泪水在布巾下又流了出来,被布巾吸收掉,一点儿痕迹都不会有。 当她难以呼吸时,才一把抓下布巾,大口大口的呼吸。 聂清仰着头,看着头顶的云朵缓缓移开,月亮重现。 白毛毛的,有那么点鬼魅夜行的阴冷感。 她冷笑起来。 这时,一辆马车在小院的门口停下。 聂清听见门口的动静,侧头盯着大门方向。 门被叩响。 聂清微微蹙眉,谁会那么一大早的来敲门? 聂清只当没听见,转头就进了屋子里。 叩门声有节奏的再响起,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 很有礼貌,没有不耐烦的拍门大叫。 秦娘子被吵醒了,揉着眼出来开门。 她有起床气,不耐烦骂道,“我这儿不卖早饭,你们是没长眼——” 门口站着的一个穿着打扮都很气派的嬷嬷,一看就是在主子面前得脸的。 秦娘子认得这个人,是银霜夫人跟前的管事嬷嬷。 她一下闭了嘴,换了一副面孔,笑着问,“丁嬷嬷,您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啊?” 丁嬷嬷面无表情道:“我是来找清夫人的。” 秦娘子料想如此,总不会特意来找她的。 但她不知道现在的清夫人是清醒着,还是疯癫着。 秦娘子谨慎起来:“嬷嬷,不知道您来找清夫人,是银霜夫人的意思,还是沈大人的意思?” 丁嬷嬷高傲的瞥她一眼:“银霜夫人昨夜夜宿沈府,你说,是银霜夫人的意思,还是沈大人的意思?” 秦娘子惊了一下,夜宿? 丁嬷嬷在她怔愣时,已仰着下巴进了院门。 秦娘子回过神,为避免这位嬷嬷刺激到聂清,她先一步敲了聂清的门:“聂娘子,侯府的丁嬷嬷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有响动。 门吱呀一声打开,聂清冷漠的注视着眼前的嬷嬷。 秦娘子观察聂清的表情,判断这应该是清醒的。 但聂清连张一下嘴都没有,只是用那双冷得能杀人得眼神看着。 她当然记得这个丁氏。 她是苗银霜的得力助手,也是廖金芝的奶娘。 珍珠与廖金芝一起玩的时候,这个丁氏就有意无意的踩低珍珠,一会儿说她不爱干净,不像廖金芝吃东西前知道要洗手。 她夸珍珠长得可爱,转头就说廖金芝像珍珠那么大的时候漂亮得像仙童,眼睛里都是灵气。 她把廖金芝用过的东西给珍珠用,还要说一句:珍珠小姐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吧? 在沈泽川面前则说,廖金芝小小年纪就知道爱惜物品,那些玩具从来没坏过,到了珍珠手里,一眨眼功夫就坏得不成样子了。 还要补说一句,有些玩具是忠毅侯亲手做给女儿用的。 在沈泽川的心里,珍珠是一个邋遢,只会玩泥巴,破坏力极强的女孩子。 跟京城名门千金相差甚远。 丁嬷嬷被聂清那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心里不由发怵。 但她知道此行的目的。 丁嬷嬷态度诚恳,一副劝和的姿态。 “清夫人,沈大人病得严重,这事情你是知道的吧?” 聂清不说话,她便自顾自的说下去。 “银霜夫人担心沈大人的安危,亲自在沈府照顾了他一夜。” “只是昨日,金芝小姐因为清夫人发病,在城门口说的那些胡话,令金芝小姐伤心病倒。” “银霜夫人分身乏术,希望清夫人能担起沈大人夫人的责任,回沈府去照顾大人。” 聂清读书不多,脑子也不够聪明,但听明白了丁嬷嬷的意思。 一,苗银霜在沈泽川的房里过夜了。 二,苗银霜到底顾及寡妇名声,在天亮之前回了侯府。 三,廖金枝因为她发病时说的什么话,气病了。苗银霜在怪她。 四,苗银霜派了人来,指挥她干活儿去。 聂清面无表情,冷漠地道:“银霜夫人贤惠能干,已故廖侯爷对沈大人有救命之恩,应该不会介意银霜夫人把侯府与沈府合并。” “毕竟她都已经在沈府过夜了,不若我出个主意……” 她顿了下,阴沉笑着,“把廖金芝接到沈府去养病,银霜夫人能者多劳,也就省得来回跑了。” 丁嬷嬷脸色变了,气得瞪圆了眼睛:“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银霜夫人一片好心,忍着辛苦和委屈——” 聂清没心情听别人夸苗银霜的屁话,直接当着人的面就把门关了。 她很清楚,苗银霜派人来,不是为了请她回去当沈夫人。 而是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回去。 她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她这是“不得已”,才给沈府操持家事,伺候别人的男人。 丁嬷嬷果然没有多做纠缠。 她办完差事,就坐上马车走了。 秦娘子煮了早饭,她不动声色的来劝聂清。 “聂娘子,毕竟是夫妻一场。男人生病的时候是很脆弱的,你这时候回去伺候他,他很容易就心软的。” 她又说,“你不要的机会,给别人用了,小心将来后悔。” 聂清在萧煜的提醒下,已经知道秦娘子,包括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是沈泽川的人。 但她没有挑破。 就像从前那样,就当只是照顾她的一个热心东家。 聂清喝了口粥,淡淡道:“很快就不是了。” 秦娘子一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还不等发问,就见聂清放下碗筷,然后回了房。 过了会儿,见她穿着一身干净得体的粗布衣裳,头发也稍作打扮,像是要出门见什么人的样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 聂清说:“出去做工。不然就没银子给你交租了。” 她说完话就走了。 秦娘子愣了好半天去消化她的话。 不是还没决定好要做什么营生吗? 哦,那是疯了的清夫人说过的话。 现在她是清醒的。 可清醒的清夫人,出去找什么工?看她那模样,好像已经找到了活儿。 秦娘子觉得自己也快要被这疯癫夫人搞疯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 她忙去找陈浪,同时吩咐屋子里的其他人去跟着聂清。 陈浪得知聂清出去找工作,倒是没什么反应。 “清夫人以前在梅县时就能照顾自己,她想出去吃苦,那就随她去。” 秦娘子看他态度冷淡,只觉他胆子大。 “沈大人没意见?” 清夫人可是官夫人,若她在哪家铺子做工,丢的是沈府的脸面。 在朝堂上,也会被人拎出来说三道四的吧? 036 入萧府 秦娘子奇怪陈浪转变的态度。 毕竟之前,陈浪对夫人还是有些关心的。 难道是沈大人对清夫人的态度变化了? 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了吗? 现如今陈浪对聂清的意见很大。 沈大人中毒,她视而不见。 不能为沈大人分忧,只有添乱的份,还不如没有呢。 陈浪私下将沈泽川中毒的消息传给银霜夫人,便是有意偏帮银霜夫人了。 此刻,他冷声道:“大人病得严重,还要分心衙门里的事情。清夫人既然清醒了,那她就该好自为之。” “大人的耐心也不是一直都有的。” 言尽于此,没有再多说。 秦娘子琢磨了会儿。 她只知道陈浪是沈大人的心腹,既然他这么说了,就是……对清夫人失望,死心的意思了吧? 回去路上,秦娘子叹了口气。 秦夫人的病反反复复,是个男人都会厌倦的。 …… 另一头。 聂清找到了萧宰辅的府邸。 萧煜没出门,正在府里等着她。 萧府的管家将聂清带进门,萧煜正在演武场。 他练得浑身热烘烘的,都能看到热气从他身上散出来。 聂清看他赤着胳膊,只是侧过身子避了避。 脸不红,也气不喘,没有任何羞赧。 在乡下,男子下田干农活,热了就是把衣服一脱。 看得多了,也没觉得什么不妥。 但京城女子不一样,尤其是贵女。 萧煜在台上扫了眼聂清,抓了块布巾擦了擦汗,一旁的秋明给他穿上衣服。 男人说:“等着。” 然后他就去冲澡了。 聂清被管家带到花厅。 聂清等候时,不由发出一个疑问。 管家为何不直接将她带到这花厅,要将她带去演武场? 不过她也没多想。 她也没有在没人的情况下,就去随便打量别人的府邸。 只是安静的坐着等待。 萧管家倒是在一边静静琢磨这位女子。 公子昨天回府时,特意交代,若有一妇人来府里,就直接将她带到他面前。 公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跟他相好的女子也多,在京城的名声不怎样。 但从没见过他将哪个女子邀请来府里。 萧宰辅早年亡妻,之后没有续娶,萧府是没有女主子的。 随着公子年岁渐长,萧宰辅关心儿子的婚事,倒是请有名的媒人保过媒。 还让自己的亲妹妹代为设宴,邀请京城的名门贵女来府中做客,其实就是相看的意思。 结果,不知怎么的就传出来萧公子属意已婚妇的闲话。 此后,就没有哪家贵女再对公子有好感了。 别说萧宰辅,就连老管家都发愁。 眼下瞧着聂清,老管家更愁了。 难道传言是真,公子因为早年丧母的关系,便对已婚妇更热情? 过了会儿,冲凉过后的萧煜出来了。 他穿了一身红色绣白鹤的锦袍,看起来明晃晃的贵气又艳丽。 与他在演武场一身精干模样,大相径庭。 聂清看着眼前这番打扮的萧煜,觉得这才是她所熟悉的。 两个侍女进来,将萧煜的早饭摆上桌。 萧煜拎起筷子,顿了下,扫一眼聂清,问她:“吃过了没?” 聂清点点头。 萧煜“嗯”了声,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聂清继续安静等着。 又过片刻,萧煜吃饱喝足,在婢女的伺候下漱过口,擦了嘴,洗了手,才对老管家吩咐:“她是聂娘子,来萧府做工,你安排个活儿给她。” 萧管家都愣了。 感情公子特意等候,就是为了给这妇人安排个活儿? “聂娘子,你是要卖身入府,还是做帮工?” 萧家世代为官,在京城根基深厚,留在萧府的,要么是家奴,要么是卖了死契的奴仆。 这些人,是能在主子跟前露脸的。 至于帮工,就是做些连府里奴婢都不做的,更脏更累的活。 像是厨房洗菜的,或是洗衣服的,或是倒夜香,洗恭桶的。 这几乎是所有世家名门定下的规矩。 萧管家问话时,余光瞥了瞥公子。 聂清想也不想的说:“帮工。” 她只是需要在不靠沈泽川的前提下,给自己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乡下的活儿她能干的,在京城这么大的地方,她不至于过不下去。 而且在萧府做帮工,多少与萧家沾了点边,一般的闲杂人轻易不敢欺负她。 聂清在沈府时,也算是涨了些见识的。 她知道,便是给沈府送菜的外人,只因为跟沈府有了那么一点来往,在草芥似的小百姓里头,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萧管家以为聂清会说,想做府里的嬷嬷,或者什么丫鬟,哪怕是厨娘,没想到她竟然是做帮工? 他又看了眼萧煜。 萧煜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闭着眼点了点头。 萧管家想了下:“府里缺一个洗衣娘子,你愿意吗?” “可以。” 接下来,便是讲明工钱。 做帮工,连立契约都不需要。可以随时走人,也能随时被辞。 但是不能被发卖,更不能被打死打残。 双方说明之后,萧管家就说:“那么,就请聂娘子去试一下吧。” 所谓试一下,就是现在就让聂清去浣洗院子试洗。 她洗的,正是萧煜刚换下的衣物。 其实在来京城的路上,聂清身为萧煜的杂活丫鬟,主要就是给他洗衣做饭。 对给他洗衣服这种事,她一点儿也不陌生。 萧煜若穿乔装用的粗布衣裳,她就用棒槌和草木灰敲打脏污;若他穿绸缎类衣物,她就用皂荚,用手搓洗。 干活利索得很。 按说,帮工不需要大管家出面,这等小事,底下一个小管事就能做主,都不用往上通传。 萧管家这回却是亲自盯着,越看就越觉得奇怪,心里也越慌。 公子这到底是……什么眼光啊? 然而聂清并不知道老管家复杂的心情。 她将拧干的衣服搭在竹竿上晾晒,回头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微微笑着看向管家:“请萧总管检查。” 萧管家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这妇人是要留下的。 所以他只问:“聂娘子是留住,还是回自己家?” 在萧府,即便是帮工也可以包吃住。只是做帮工的,住宿跟未列等的下人一起住大通铺。 聂清:“我只是个洗衣服的帮工,住在外面即可。” 萧管家心里松了口气。 他其实有点儿害怕,若这位娘子住在萧府,公子会不会半夜干出什么事来? 如此反常之事,老管家在萧宰辅回府之后,立刻就报到了宰辅的耳朵里。 萧宰辅听说萧煜对一个已婚妇如此在意,当即就将萧煜传到书房。 “你又打算干什么!”萧宰辅对着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儿子,脑袋就疼。 他后悔没续娶,若当年找个贤惠懂礼的续弦照顾儿子,现在也就不会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萧煜慵懒的坐在椅子里,对他父亲的勃然大怒不以为意。 喝了口茶水,他只问:“爹,您今日带去朝上的那篮子野菜饼,好吃吗?” 萧宰辅的怒火发到一半,瞪圆了眼睛。 037 他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 萧宰辅有种他说城门楼子,儿子说胯骨轴子的荒诞感。 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去。 他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 还不如养一头猪,好歹过年能宰了吃! 萧宰辅灌了一大口冷茶消火。 但也忍不住想起那野菜饼的滋味。 早朝时间早,有些大人来不及吃早饭,在荷包里塞几块点心。 萧宰辅带了一篮子野菜饼去,在殿前请那些大人吃。 让大太监看见了。 然后,那一篮子野菜饼,就进了后宫。 朝后,隆庆帝请萧宰辅等几个重臣留下,一起吃了午饭。 其中吃的,就有那道野菜饼。 粗糙,划嗓子,一股怪味。 隆庆帝却因此夸了萧宰辅,说他真正做到了体验百姓的疾苦。 想到此,萧宰辅的脸色好看了些。 萧煜不用他爹说,观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皇帝面前得脸了。 萧煜道:“那一篮野菜饼,就是那个妇人做的。” 萧宰辅动了动眉梢,不由多看了儿子一眼。 正要说些什么,萧煜却十分傲娇的起身,大摇大摆的走了。 萧宰辅:“……” 他下巴胡子又忍不住微微抖动起来。 萧管家在一边劝:“其实公子也不是成日吊儿郎当。他听您说,圣上要求官员吃野菜,他就去庄子挖野菜去了。” “老爷,公子在为您分忧呢。” 其实,隆庆帝在那些话后,没几个官员听到耳朵里。 毕竟有白米好面吃着,谁愿意去吃那难吃的野菜。 皇上也不可能派人去官员家里,一个个盯着他们吃。 百官也不认为,这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时候,身为重臣的萧宰辅先踏出那一步,皇帝能不高兴吗? 老管家又说,“张大人那一伙,仗着扶持新帝有功,一直以来骄横得很。老爷走了这一步,得了新帝的眼,他们之后肯定也要跟风了……” 两人在书房叽叽咕咕,萧煜早已出了府,去酒楼吃喝去了。 萧宰辅没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这一天之后的时间,都过得无风无浪的。 第二日,聂清就正式去萧府做帮工。 浣洗房的人有洗不完的衣服,除了主子的,还有丫鬟、小厮、各房管事的。 管事娘子管的严,除了叫她们干活,是不允许她们扯闲篇的。 聂清也不爱聊闲话,只闷头做事情。 管事娘子分派给她的,都是萧煜换下来的衣裳,还有他房里拆下来的床单被套。 聂清拎起一件衣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反正给她洗什么,她就洗什么。 丢到盆里,泡了水,用皂荚搓洗。 她在浣洗院子洗了大半天。 做完活儿就收工回去。 如此持续了好几天。 没有人来打搅她。 萧煜没有,沈泽川没有,苗银霜也没有。 只有秦娘子来打探,问她找了份什么工,能不能介绍她一起干什么的。 聂清只说在一户大户人家做帮工,给人洗衣裳。 话是真话,只是说得没有很具体。 秦娘子大概觉得给人洗衣服太辛苦,就没缠着聂清也要去。 反正沈大人没那么在意清夫人了,陈浪也没那么盯得紧。 反正聂清每天准时进出小杂院,日子过得规律,没有危险。 秦娘子觉得七七八八,能交差。 …… 沈泽川那边也在安心养病。 他连着五日没去上朝,也没去衙门。 苗银霜没有在他面前提起,她曾派人去找过聂清的事。 她当然不能让他知道。 以沈泽川现在对聂清的关心,若他知道了她曾去找过聂清,还让她知道,她在沈府过夜,沈泽川会连夜将她请出去的。 苗银霜也与陈浪说,在沈大人面前,不要提起那件事。 “清夫人对沈大哥冷了心,沈大哥病体未愈,他若是知道了,只会徒增难过,不利于身体恢复。” 苗银霜亲自照顾沈泽川,每天端茶送汤的。 廖金芝也搬进了沈府,就住在珍珠曾经住过的玲珑阁。 沈泽川的身子其实已经好了,只不过还会每天一碗养身汤。 倒是廖金芝依然病歪歪的,这几日都没去书院。 苗银霜隔着窗户,心疼的看着里面一脸忧郁的女儿,轻轻的叹了口气。 “……金芝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清妹妹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是小毒物,要她如何去面对悠悠众口?” “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承受那些?” “沈大哥,我不怪清妹妹胡言乱语,因为她生病了。可是,我也是娘亲,看着女儿难过,我的心里也很难过。” 苗银霜的哭诉,沈泽川的心沉甸甸的。 他进入书房,看了会儿廖金芝这几天闷头练习的字,摸了摸她的脑袋。 “义父……”廖金芝低垂着小脑袋,一脸愧疚,“都怪金芝说要去庄子挖野菜,若没有那件事,义父也就不会中毒了。” 她将责任拦在自己身上。 沈泽川的眸色复杂。 他安慰廖金芝,谣言终会平息,而他中毒一事,也与她无关。 “过些日子,你就会进宫去做七公主的伴读,那些闲言碎语,伤不到你的身上。” 进了宫,廖金芝的名望,只会更胜从前。 苗银霜面色一喜:“沈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廖金芝也很高兴,抱着沈泽川撒娇:“义父,您对金芝真好。” 沈泽川只是轻轻的抚着她的脑袋,脑中却不禁闪过聂清怨恨的眼。 他闭了闭眼睛,将那双眼从脑中清除。 “继续练字吧。” 他没再书房多停留,转身走了。 苗银霜没有跟着去,而是跟女儿在房里高兴。 “呵呵,聂清怎么都不会想到,你住到了她女儿的房里,而你,终究替代了她的女儿,成了七公主的伴读。” “而她更不会想到,她闹腾了那么久,竟然是她自己,把你送到了宫里去。” 苗银霜摸着廖金芝柔嫩的小脸,都快笑出声来。 这才是她不敢再跟在沈泽川身边的原因。 怕她太高兴藏不住,得意忘形了。 陈浪跟在沈泽川的身后,此时,他们正对着一片空荡荡死气沉沉的池塘。 这里,就是珍珠小姐溺死的那个池塘。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若是以往,池塘里的荷应该发芽透出水面了。 可那些藕根,已经都被挖了出来。 这里,没有任何生机。 陈浪想起来,就好像腊八那天的寒风吹到了骨头里去。 他看着沈泽川的背影,喉咙滚了一下,“大人,珍珠小姐不会怪您的。” 038 谁允许你擅自做主! 沈泽川压着唇,黑漆漆的池塘颜色,映到他的瞳孔里。 他捏着一片衣袖缓缓的摩挲。 陈浪以为他今日不会再想说话时,听他问,“她现在如何了?” 陈浪愣了下,反应过来沈泽川嘴里的“她”,指的是聂清。 说起来,沈大人已经五日没有问起清夫人,还以为他…… 陈浪没来由的心里一阵慌。 他轻咳一声,回道:“清夫人现在还是清醒状态。” 他知道,只要聂清还是清醒的,沈大人就很难跟她沟通。 两人永远都是不欢而散。 这也是沈泽川连着几日没再提起聂清的原因。 “她在做什么?” “清夫人找了一份在大户人家做帮工。” 沈泽川皱了皱眉,转头看过来:“帮工?”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聂清竟然会跑去做帮工。 但又不是太意外。 在梅县时,为了多一些养家糊口的银钱,聂清也会去县里的大户人家,找些零散活儿。 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不用她去做那些苦活累活的。 沈泽川攥紧了衣袖。 正要细问时,陈管家疾步过来:“大人,宫中来人了。” 原来,隆庆帝发现沈泽川几日不上朝,派了他身边的公公过来探望。 沈泽川这几日清瘦不少,脸颊凹陷,眉眼间还有淡淡的青紫色,一看就是中毒初愈的模样。 太监知道沈泽川是因为误食野菜而中毒,吓了一跳,又说了不少的好话,这才回宫去复命。 沈泽川微微勾起一侧唇角,眼底划过一抹微光。 但他也没有忘了聂清的事。 他问陈浪:“哪户大户人家?” 陈浪被问到了,吞了口唾沫,他立即跪下。 沈泽川一看就知道陈浪疏忽怠慢,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谁允许你擅自做主!” 陈浪甘愿受罚,陈管家也不敢吱声。 “去查!” 陈浪咕噜一下翻身而起,跑着去找秦娘子去了。 …… 此刻,聂清对沈府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仍是很用心的在洗萧煜的衣裳。 昨天的衣服晒干了,她收下来,看见袖子的一角有些破损,就找了针线,将那一点儿破损之处缝补起来。 “哟,这么会表现呢。”一个丫鬟见状,阴阳怪气起来。 “怪不得公子的衣裳轮不到我们洗,原来在这耍心眼子呢。” 那丫鬟一把抓过那件衣服,指着那一点破洞,“且不说以公子的身份,这破了的衣服他不会穿,便是公子真的会穿破衣服,这种活儿也轮不到你干。” 府里有绣房,绣娘就是专做衣服的;各房也有上等丫鬟,有的是心灵手巧的丫鬟缝补。 浣衣房的活儿很多,很重,很脏,很累。 稍微轻一点的活都是府里的下人做的,帮工分派到的活儿,只能是更重更脏更累的。 挑一天的水,肩膀皮肤能磨烂了。 洗下人的最脏的衣服,一双手能泡烂了。 聂清一个帮工,洗的却是萧府最尊贵之人的衣服,早就引起了注意。 也引起了别人的不满。 凭什么? 聂清知道那丫鬟是在找她的麻烦。 但她不想要麻烦,只想安静的做事。 “那换你洗公子的衣服。” 她不与她争。 可这话,却没有让那丫头服气。反而更生气了。 “洗不洗,是你能决定的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聂清蹙了蹙眉毛:“那你想怎么样?” “哼,什么怎么样。你赚了多少钱,应该分给我们。” 聂清淡淡的笑了笑:“那不能。” “不能?”那丫鬟撸起了袖子,一副要教训她的样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顾大娘分赃。若你把钱分给我们,你还能在这里待下去。若不能,我们就让你呆不下去!” 顾大娘是浣洗房的管事嬷嬷。 浣洗房除了洗府里的衣服,还接外面的私活儿。 有些小门小户请不起下人,又不想自己洗衣服,就将家里的脏衣物脏被子送来。 顾大娘就能赚一笔点心茶钱。 此外,她还会将主子们破了的衣服拦下来,缝补一下转手卖出去。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不敢拿顾大娘怎么样。 但聂清只是个帮工。 她们怀疑聂清是顾大娘的人,负责给她联络外面的那些小门户接私活。 她的缝补功夫也不错,公子的破衣裳经过她的手,卖的价钱只会比以前更高。 可不得拿她开刀。 要么分钱,要么叫她做不下去! 聂清自然是不愿意吃这个亏的。 她在乡下就没输过,还能叫这帮丫鬟踩着她欺负? 两边就这么厮打了起来,很快就引来了顾大娘。 若是以往,以顾大娘的威压,事情是能够悄无声息的摆平的。 可聂清不是她的人呀! 顾大娘看着一头乱发,破了嘴角的聂清,傻了眼。 这可是萧总管特意交代,只给公子房里洗衣物的人! 事情惊动了萧总管,又恰好,萧煜正在府里,今日没出门。 萧煜背着手到了浣洗房,一看聂清那狼狈模样,阴沉了脸。 他把聂清带走了。 至于那顾大娘,以及那些挑事的丫鬟们怎么处置,就是萧总管的事情了。 房内,萧煜看着聂清,唇角抽了抽。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就这点事,你跟人打架?” 他恍然想起来对某人嘲讽过一句话:“做你的夫人,怎么一直惨。” 可聂清在他这儿做工,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聂清不在意的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 只是一点小伤。 她又不是娇滴滴的贵夫人。 可,她毕竟是在别人的地儿上挣钱,在京城找份工不容易。 聂清低了头,“你要罚我吗?” 她只是个帮工,打伤的是府里的丫鬟。 按照梅县那些大门户的主子的做法,责罚的是帮工,而且会被赶出去。 聂清又委屈的为自己辩解,“是她们先欺负我的,我只是反击。而且,我已经让过她们,是她们得寸进尺,要分我的月钱。” “我的月钱本来就不多……” 她越说越小声。 萧煜瞅着她,呵,都委屈上了? 不过,她倒是没变,就跟来京城那一路上一样,不服就据理力争。 可就是这么个人,却被沈泽川苗银霜逼得疯了。 萧煜轻叹了口气,坐下来喝了口茶水。 目光上下瞄着聂清。 聂清被他盯得不自在,心里也忐忑着。 这毕竟是京城,有的是人抢着伺候他;不比在路上,他没多少挑选。 若他不想惹麻烦,不要她了,她就得另外找活儿干了。 “公子,我……” “去洗漱一下,瞧你脏的,我眼疼。”萧煜没好气的出去了。 接着进来一个丫鬟,带着聂清去换干净衣服,重新梳洗。 萧煜捏着一个陶罐,往池子里丢鱼食,心情似乎还可。 他对秋明说:“聂清似乎还不错,她一来,府里的老鼠都给揪出来一只。” 那顾大娘贪的只是小钱,他也无需关注这等小事,可这一丁点小钱,可以让她出卖主子。 这就不好了。 秋明说:“也就沈泽川眼瞎,觉得她是无用之人,竟让外人当家。聂娘子多——” 他话说了一半,被阴沉着脸走来的萧总管打断了。 秋明笑嘻嘻的走过去,“萧总管,可是处理好事情了?怎么处理的?” “欸,那顾大娘不值得您生气,赶出去就是了,摆这么难看的脸色做什么,公子不会怪您的。” 萧总管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萧煜的面前。 纵然他是小主子,萧总管也沉不住气了。 他气得老脸都红了:“公子,那聂娘子是沈泽川的夫人,这事儿,您怎么没跟老奴说?!” 039 做男人,怎么能无耻成你这样 萧煜瞥一眼火急火燎的萧总管,不以为意。 他漫不经心的往池子里撒一把饵料,“哦,被你知道了。” 萧总管差点上不来气。 这位公子爷,平日吊儿郎当纨绔做派也就罢了。 他偏爱已婚妇,也不是不行。 可、可他怎么偏要招那沈泽川的夫人呢? 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呢! 萧总管用力吸气、吐气,只觉胸口卡着的那口血,就要冲上天灵盖了。 他,他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呢! “公子,这事儿做不得玩笑!”萧总管忍不住吼了一声,务必要让萧煜严肃对待。 “那沈泽川就在门口,找萧府要人。快去把那聂娘子请出来,送还给他呀!” 萧总管只求把人送走,别闹出什么事来。 要是让老爷知道,谁都讨不了好。 萧煜轻笑一声,仍是慢悠悠的喂他的鱼,还随口“嘬嘬嘬”了几声。 萧总管只能跟在他身后苦劝,“公子,这事儿不是小事……” 他当机立断,叫小厮去把聂清叫过来。 后院打架什么的,统统都不重要了。 萧煜抓着一把鱼食,仰头若有所思,“她应该在我房中洗漱?” “……”萧总管整个人都僵化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而此时,空气也好像凝固,安静到好像鱼吞咽食物的声音,也能听见。 “萧煜,你在说什么!”沈泽川的嗓音如厉火,要把人一把火烧成灰烬。 萧家的门房没有拦住,沈泽川是直闯进来的。 却是进来就听到萧煜那句,让他想要杀人的话。 萧煜半侧过身,扫一眼怒气腾腾的男人,随意将手中的鱼食抛了,另一手的陶罐递给身后的小丫鬟。 小丫鬟很懂事,立即将帕子递给他擦手。 萧煜抓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掌心的碎屑,不冷不热的说道:“就你听到的那样。” 沈泽川双眼冒火,一步一步,似要踏破这萧府。 他走到萧煜的面前,“把聂清交还给我。” 四目相对。 萧煜唇角微微斜勾,“她是自己进来这萧府的,我可决定不了她的去向。” 这无异于在打沈泽川的脸。 他将自己的娘子逼得走投无路,要去到别的男人的府中。 沈泽川攥紧了袖子,牙根咬得死紧。 “她在哪儿?” “怎么,如果聂清不出来,你还能将我这萧府像犁地那样翻一遍?” “也不是不能。” “哈——”萧煜仰头冷笑了一声,笑得嚣张肆意,“沈大人好大的口气。那我倒要看看?” 陈浪都快拔剑了,萧府的下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个把沈泽川主仆几人围了起来。 萧煜随意往池塘护栏一坐,却像稳坐钓鱼台那样,“沈大人,聂清在我这儿,过得挺好,比在你的沈府过得舒坦。” “你这人也真是的,既给不了娘子好日子,又非要把她带回去吃你的苦。” “做男人,怎么能无耻成你这样。” 萧总管听得眼角抽抽,余光瞥向沈泽川。 他是不想管别人的家事,可公子这些话,是奔着被人打死去说的吗? 哪个男人经得起这么羞辱? 同时,萧总管觉得,他家公子应该真有抢人妇这癖好…… 沈泽川的脸色黑如锅底。 说不清是不是又气出血瘀了。 他往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听到陈浪惊呼,“清夫人来了!” 沈泽川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只见聂清梳着妇人髻,一片碎花布既压住了碎发,又做了最简单的装饰。 与她在梅县时的装束一样。 头发整齐,衣衫也整齐。 只是,她脸上的粉涂得有些厚。 沈泽川松口气的同时,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他微微蹙眉,盯着聂清脸上的妆容。 她从前就不爱涂脂抹粉,后来珍珠意外去世,她更无心打扮,整日以泪洗面。 不应该在这时,喜欢打扮的。 “聂清。”他转身朝聂清走过去。 聂清却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面色平静,眼睫微垂,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泽川停步,紧紧的盯着她,“我来接你回去。” “我不会跟你走的。” 聂清绕开他,走了个半圆,走到了萧煜跟前,“萧公子,我这边已经休息好了。能回浣洗房了吗?还有一些东西,没洗完。” 就当沈泽川不存在一样。 萧煜打量她。 唇角的伤看不出来,用脂粉盖住了。 衣服整洁,头发整齐。 她总给人一种,贫穷,但干净的体面,这种感觉。 就连萧总管都暗叹,这女人怎么能这么平静? 连他都放下心急,好奇起来了。 这时,沈泽川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聂清,你不能在这里,跟我回去。” 聂清站着没动。 萧煜也没看向沈泽川,两人都好像一致当作那人不存在。 他对聂清微微笑了笑,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洗衣服了。走,我想吃白糖糕,你去厨房做。” 他没有刻意叫聂清做选择,让她把沈泽川这个问题解决,再去做其他事。 而是带着她立刻,叫她不用去面对沈泽川这个问题。 两人就这么经过沈泽川的身侧。 沈泽川的忍耐已到极点,手指攥得咯吱咯吱响。 “萧公子,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请你让本官与她说几句。” 他到底是忍了下来,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是拉拉扯扯。 也是顾及所有人的声誉,不想把场面闹得难看。 聂清的脚步慢了下来,微微侧头,余光往后瞥。 萧煜看她一眼,松了她的手,说,“本公子先去换一身衣服,聂清,白糖糕。” 说完,就自顾自往前走了。 萧总管带着家丁仆从撤了,陈浪也将带来的人往后撤出好几米。 聂清转过身,直面沈泽川,眸光淡淡的。 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温度。 “沈泽川,你还没死啊?” 男人脸色一白,她竟然咒他死? 随后,他脸色迅速红透。 是被她气到上火。 得知她的消息,他立即赶来接她,见面竟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聂清笑笑,对他的愤怒不怕,也不在乎。 “也是,有银霜夫人衣不解带的日夜照顾,哪里舍得死。” 沈泽川目光晃了晃。 她竟然知道? 他拧了拧眉,但现在不是跟她扯这些的时候。 他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就像从前那样。 迅速的解决问题。 在他看来,聂清就不应该成为问题。 她是温柔又坚强的,她从来以他为先,不会让他为难。 若不是珍珠死了,她不会变成这样。 但他会给她时间,让她走出伤痛的。 他会原谅她的不懂事,也会补偿她。 可这一次,聂清避开了他。 “沈泽川,你用什么身份,来带我走呢?” 040 谁说我无所谓? 沈泽川对着她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喉咙竟然觉得发干,绷得紧紧的。 “聂清,你现在是清醒的,那就应该知道,你不该在这里。” 聂清冷冷的笑了下,“不在这里,那我应该在哪儿?家吗?” 她嘲弄的目光里,染上了深刻的恨意,“我还有家吗?” 沈泽川急切地否认她的疑问,“你当然有家。” “你的家是沈府,你的夫君,是我!” 聂清歪着脑袋,“可是沈府中,不是已经有一位夫人了吗?” 她面容舒展,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是解脱了似的轻松。 却是这个表情,让沈泽川呼吸一窒。 “她不是,我——” 聂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一味的将自己想要说的,说出来。 不管他会不会听,有没有听进去。 “我知道你生病了,作为夫人,应该是着急的。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家就塌了。” “怕你苦痛,恨不得能替代你承受。” “不敢闭眼,就怕你什么时候没了呼吸。也不敢离开,怕你醒来找不到人,没人给你倒水喝。” 聂清每说一句,就往沈泽川的心里扎进去一根针。 在梅县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便是她这样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他还记得吗? 沈泽川喉咙翻滚,嗓音低哑:“聂清,我不怪你没有来。” 聂清哂笑了一声,“你凭什么怪我?” “她特意请人来小杂院,叫我去给你侍疾,是我不愿去的。” “因为我不愿意再伺候你。正好有人巴不得,我给人腾地方,你们双方都满意,这不好吗?”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 “聂清,银霜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你不可以诋毁银霜夫人。” 呵,在他的心里,银霜夫人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如银霜般高洁。 她做什么都是出于善良本心。 聂清的讥讽赤裸裸的,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尽管已经失望透顶,到底不是没有知觉的一根木头。 她想,她们都说她疯了。 不是说疯了,就感觉不到难过了吗? 可她现在心里很疼。 聂清还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睛。 可她又倔强固执。 狠狠擦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她极力让自己冷静。 “沈泽川,若只是凭你几句话,就想让我回去,我不会答应的。” “那么,就只有其他办法了。” “要么,珍珠之死,你给我一个交代。我自会回去。” “要么,你杀了我,带一具尸体回去。反正你无所谓的。” 她的语气很淡,根本不在乎自己生死似的。 沈泽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带了火:“谁说我无所谓?” 聂清淡然一笑,侧头看向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 萧家的园子打理得很好,这时节,荷叶已经飘在水面上,透出一抹可爱的绿色。 不知道这时候的池水,冷不冷? 这时,前面的凉亭里,萧煜朝着聂清挥手。 “白糖糕——” 那凉亭距离这一边并不远,不止萧煜的声音清晰的传到,连他穿的衣服花色都能看得清楚。 那是一件红色绣白鹤的锦袍。 萧煜挥手时,袖摆摇晃,袖子下摆像是绣了一只灯笼,被鹤嘴叼着。 沈泽川不由眯起眼睛细看,这一看,白了脸色。 聂清给他缝补衣服那么多年,他当然认得出来,那是她的手艺。 她不会缝贵人用的华丽图案,也不太会根据衣服花色搭配绣图。她的眼界有限,只能根据她见过的,就那么缝补了上去。 显然,那袖子不适合绣她拿手的萤火虫,她用了一只圆形带流苏的红灯笼。 沈泽川紧紧的攥着袖口。 那本该是,只属于他的袖补。 而他那么要求她,再给她缝补一次,她不愿意…… 或许是毒素未清除干净,男人张了张嘴唇,捂着胸口微微弯下腰。 但聂清视而不见,只是朝着萧煜那的凉亭走过去了。 “大人!”陈浪赶紧上去搀扶,“我们回去。” 沈泽川摇了摇头,忍着疼痛直起腰身。 他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她不是觉得,他看不到她的痛吗? 她不是以为,珍珠死了,他没有半点感觉吗? 他就在这里,直到她肯跟他走! …… 聂清走到萧煜那边,疑惑的看他一眼。 这件衣服,不就是方才,她与浣衣房那些丫头们打架的祸端? “公子,这衣服还没缝补完的。” 萧煜低头,拎起那一片衣角看了眼:“哦,是吗?” 他摸了下那只红灯笼,“没仔细看。这你弄的?” “嗯。”聂清点头。 一边守着的秋明心里碎碎念:公子从不穿缝补过的衣裳,便是褪了些颜色,他就不喜欢了。这么一片缝补过的痕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么大个灯笼…… 秋明往池塘对岸的沈泽川看一眼。 显眼呐…… 萧煜没理会秋明那些微妙表情,他随意的靠坐在美人靠,对聂清说:“那你现在就补完整了。” “嗯?” 萧煜支着脑袋,漫不经心的扫她一眼,“嗯?什么。” 聂清抿了抿嘴唇,“那……白糖糕?” 萧煜看向秋明,秋明马上道:“奴才这就让厨房去做。” 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萧煜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抬了抬手臂,衣袖搭在一边。 而凉亭下方的小丫鬟,早已去取针线筐。 萧煜大概是嫌坐着不舒服,他对守在台阶左下方的另一个小丫鬟招了招手。 那丫鬟上前,萧煜叫她坐下,然后,他枕着丫鬟的腿,将自己的长腿也摆上了美人靠,随身带着的扇子盖在脸上遮阳,就这么闭眼睡了。 小丫鬟取来了针线筐。 聂清选了合适的色线。 因为梅花凳距离美人靠有些远,她不方便,便蹲在他身侧,小心的抬起他耷拉下来的袖子,缝补起来。 才几针,就发现一道目光注视着她。 聂清抬头,对上萧煜那双灼灼的桃花眼。 她看不出他的眼神。 “是不是这样不方便?”聂清问了一声,“要不,还是脱下来缝补?” 萧煜瞥了她一眼,躺回去,继续用扇子盖住脸。 有些沉闷的声音从那扇子间隙传出来,带着些微震动音。 “你那没良心的夫君正看着呢。你这么蹲着,叫人以为我虐待你。” “你们几个,给聂娘子搬一张椅子来。” 于是,池塘另一侧的沈泽川不但清楚的看到了聂清低头认真为萧煜缝补衣裳的模样。 还看到萧煜的那些男男女女侍从跑来跑去,忙忙碌碌,伺候聂清的画面。 一会儿是椅子,一会儿又端来了糕点。 好像缝补,只是男女之间的情趣。 041 他太难了…… 一旦这个认知浮现在脑海,沈泽川只觉一口血涌上来了。 他身形晃动了一下,脸色一会儿煞白,一会儿青黑。 抓着陈浪手臂时极为用力,像是要捏碎了似的。 “大人——”陈浪忍痛,连他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大人,我们回去吧。她过得很好,您何必在这儿难受。” 被冰冷的目光盯着,陈浪闭了嘴。 沈泽川没走。 他倒要看看,聂清能待到何时! 阳光晒着,虽然天气不热,可对于沈泽川大病初愈的身体,还是毒了一些。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虚汗出不停。 另一边,萧煜则是吃着松软的白糖糕,喝着今年江南刚送来的明前龙井,惬意的很。 他扫一眼认真做事的聂清:“他不走了吗?” 聂清头也没抬一下,针线穿梭在布料间,就差几根流苏了。 所幸不是刺绣,就只是普通棉线,缝补起来比较快。 聂清缝补完,才后知后觉,这么好的锦锻,就算是缝补,也应该用丝线的。 难怪,沈泽川后来便不让她缝补他的衣裳了。 别人都说,以他的身份,再穿旧衣服不合适。他替换下来的旧衣服,她连看都看不到,下人们说,得了银霜夫人的交代,不要了。 其实,是她乡下人的缝补手艺,配不上他穿的绫罗绸缎了。 聂清摸了摸那只新鲜的灯笼,怔怔的发愣。 萧煜见她没声音,低下头来瞧她。 “怎么,舍不得了?” 聂清这才回神,看一眼池塘对岸的沈泽川。 正对上那人凝望的眼神。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高兴,会脸红,心脏砰砰跳。 也会担心太阳晒伤了他。 可现在…… 聂清只是淡漠的收回目光,对萧煜道:“公子,这件衣服补得不好看,你别穿了。” 萧煜挑了下眉毛,捞起袖子打量。 他也不是没有穿过旧衣裳。 就他穿过英王势力范围的那番乔装打扮,比这旧的,他也能穿。 只是情境不同,到了这府里,这么破旧的,根本不会被收纳到他的衣柜里。 不过么…… 萧煜点评:“这花样搭配是差了一些。” 聂清瞪圆了眼睛,有点生气。 她自己嫌弃是一回事,他这么没礼貌的嫌弃,是另一回事。 她又没收他的工钱。 按照浣衣房那些丫鬟的话说,这破衣服的命运是被顾大娘转手卖了的。 萧煜见她气鼓鼓的,笑了,“不过么,这仙鹤可以是衔仙草。” “我没见过仙草。” “灵芝。这灵芝你见过吧?” 聂清瞪他一眼,“民妇只见过蘑菇,灵芝这等贵重物品,哪里轮得到我见识。” 萧煜又叫人去拿笔墨过来,要兴致勃勃的画给她看。 于是,沈泽川又眼睁睁的看着萧煜提笔,在聂清面前卖弄着什么。 萧煜弓着背握着笔,玉冠束发,眉眼专注;聂清就站在他的身侧,认真的看他的笔在纸上游走。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分外和谐。 让人觉得,阳光温柔,风也温柔。 但这一幕,却让沈泽川看着有如锥心。 曾几何时,聂清也是这样陪在他的身边,帮他磨墨,还会夸他写得好。 两人只是抬头一个眼神交汇,都会让人甜蜜许久。 她怎么能这样……都不看他一眼呢? 沈泽川眼睫颤了下,嘴唇更白了。 “大人,夫人她这样跟旁的男子亲近,太没有分寸了。若是传出去,让别人如何看待大人您!” 陈浪越看越生气。 若她是疯癫状态,不承认自己是清夫人,只是一个婢女,那还能稍微体谅那么一些些。 可现在,她分明是清醒的。 她就是在气沈大人。 “大人,您下命令,让奴才去把她抓过来。” 沈泽川只是淡淡看一眼陈浪,墨黑的瞳仁冷冰冰的。 聂清是什么脾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她以为,她找到了靠山,萧煜能庇护她? 沈泽川微微眯了眯眼,面色已然敷上了寒霜。 萧总管虽然不待见沈泽川,可那人毕竟是朝廷大员。 听说皇上专程派人去探病,若他晕倒在萧府,萧家讨不了好。 萧总管眼见着沈泽川赖在萧家不走,自家少爷又霸着聂清不放。 他太难了…… “沈大人,这太阳越来越烈,不如送您回沈府?”萧总管送了茶水过来。 沈泽川远远的扫一眼聂清,眉眼清冷。 他勾起的唇角泛了些冷意。 他道:“本官有些事要与萧宰辅商议,就在这等他下衙吧。” 萧总管一愣,眨巴了下眼睛:“啊?啊……” 他狐疑的往萧煜那里看去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当聂清看完萧煜画的灵芝,心里已经承认,用灵芝替代灯笼,确实要好看多了。 但她觉得没必要再将那灯笼拆了重新缝补一遍。 反正萧煜不需要穿了。 “这灵芝图挺好看,留着给我当花样吧。”她将画纸折起来。 萧煜大方的赏她了。 一转身,看到池塘那边没人了。 呵,这就跑了? 聂清的余光里,也已经看到了,沈泽川已经走了。 她默默不言。 萧煜看她:“失望吗?看来他对你的在意,不过只有半个时辰。” 聂清低垂着眉眼,说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必然是假的。 只是,过去几年他对她的漠视,还少吗? 如今也不过是再多了那半个时辰而已。 聂清平静道:“我该回浣洗房了。还有些活儿没做完。” 若不是沈泽川打搅,她早就该回到浣洗房。 萧煜看她离开的背影,低头看一眼袖子上的缝补。 扔了? 不扔。 他笑得随意,重新躺在美人靠上,继续惬意的晒太阳。 这一睡,直到萧宰辅身边的侍卫无声无息的站在他身侧。 萧煜猛地睁眼,就对上侍卫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他皱了皱眉,咕噜一下翻身而起:“我爹找我?” 侍卫没说话。 萧煜皱了皱眉,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升起。 他脸色一变,正要走,那侍卫挡在他的面前。 不管他挪几步,那侍卫都挡在他跟前,防得死死的。 “老爷说了,您不必去找他。他现在不太想看到您。” 萧煜深吸一口气,“他把聂清送走了,是不是?” 侍卫没说话。 萧煜眯了眯眼睛,哂笑一下,忽然又不生气了。 他重新坐下,倒了一口冷茶喝。 怪不得沈泽川突然走了。 他问:“我爹……亲自找聂娘子说话了?他说什么了?” 042 沈泽川这次,用了强硬手段 侍卫看他一眼,目光落在萧煜无意识的小动作上。 此刻,萧煜正摸着袖子上的一块并不贴合的缝补。 ——灯笼。 萧风轻想到萧总管在老爷跟前嘀嘀咕咕的那些话,其中提到的,就有这只灯笼。 “……咱们公子就像那一只大红灯笼,卡在那聂娘子跟沈大人之间。” 当时,老爷气得脸都抽抽了! 萧风轻想了下,说道:“老爷说,萧府不是县衙,管不了别人的家事。” 也就是,让萧煜不要去插手别人夫妻之间的事。 这话说得,听起来不重,但以萧宰辅的身份,以及此刻不想看到儿子这件事,就很能表明他的态度了。 …… 另一边,沈泽川在与萧宰辅谈过之后,一身冷傲的出了萧府。 他无需等聂清出来。 她自会回府。 沈泽川的马车到了沈府门口,苗银霜已经温柔以待。 她上前扶着沈泽川下马车,婢女小蝶就立即递过来一盏汤药。 苗银霜将汤药递到他面前,“我听说你走的时候,连药都没喝。” “这药我一只叫人热着,想着你再不回来,就叫人送到萧府去了。” 语气温柔又带着些嗔怪撒娇,细听,如妻子对丈夫一样熟稔。 沈泽川看她一眼,端起药碗一口喝了。 他出了很多虚汗,脸是苍白的。 苗银霜看着心疼,抽出帕子给他擦拭,“清妹妹接回来了吗?” 目光往马车扫过去,此刻,马夫已经将马车往后院赶,没有第二个人下来的意思。 沈泽川听到聂清的名字,看一眼苗银霜的帕子,蓦然就想起了聂清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我还有家吗?” “沈府,不是已经有一位夫人了吗?” 沈泽川恍然意识到,苗银霜给他擦汗不妥,而且,是在这大门口。 他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他将碗递给陈浪,对苗银霜道:“先进府。” 两人一起进了门。 苗银霜说:“清妹妹这次欠妥了。夫妻间再有矛盾,她也不该去萧家。” “且不说萧家与你关系不和,便是萧公子那外男的身份,她也应该保持距离的。” “以前大家都不知道,她曾经是萧公子的婢女,外人看待你,已经略有说辞。但只要不再出事,闲话自会平息。” “但她此时又跑去萧府做下人,这不是将你的脸面往地上踩。” “沈大哥——” “银霜,够了。” 苗银霜一怔,对上沈泽川那双漆黑厉色的眼。 她抿了抿唇,尴尬一笑,“是我多嘴了。” “可是沈大哥,清妹妹这样不分轻重,你还要这么纵容她吗?” 沈泽川无法忘记在萧府看到的那一幕。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聂清竟与萧煜如此亲密! 更叫他难以释怀的是,聂清……她信任萧煜。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沈泽川想到此,心口便没来由的涌上无力感。 他没再听苗银霜说了些什么,只是独自回了正院。 苗银霜看他的身影,本要跟上去的,可她又是个很有眼色的人。 她看得出来,此刻沈泽川并不想与她说话。 不知道在萧府,聂清对他说了什么? 苗银霜看向陈浪,问起在萧府发生的事情。 更仔细问了聂清说过的话。 陈浪在马车上,已经被沈泽川警告过。 当时沈泽川对他说的是:陈浪,沈家的主人是我。你的主子,也是我。 他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那两句话的分量。 陈浪虽然偏向银霜夫人,可他到底忠心的对象是沈泽川。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清夫人此次应该是要回府了。” 苗银霜一愣。 陈浪这是在直接通知她,聂清要回来了! 没有拉扯,没有再允许聂清在外流浪。 沈泽川这次,用了强硬手段。 苗银霜心里震惊。 她当然不希望聂清回来,所有她嘴上说的,希望她回来之类的话,都是假的呀。 这沈府,只需要一个夫人即可! 苗银霜攥紧了手指。 她想不明白,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到了这地步,沈泽川为何还不愿意放弃聂清。 她都已经是个疯妇,除了丢他的脸面,扯他的后腿,她能有什么用! 就因为是少年夫妻吗? 苗银霜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可也只能将恼恨咽下去。 深深的一口气,告诉自己,她陪伴沈泽川的时间,只会更长。 她对他更有用。 又过了些时候,门口传来动静。 门房去苗银霜那里传话。 苗银霜整理了一下表情,面带笑容走了出去。 门口是萧家的马车,将聂清送到了。 萧家的下人对聂清还算恭敬:“清夫人,已经到沈府了。” 她恭敬的请聂清下马车。 苗银霜挽起笑脸迎上前:“清妹妹,你可回来了。” “你说你与沈大哥夫妻拌嘴,怎么还闹到别人家去了,叫人看笑话。” 她将赏钱给萧家下人,做足了表面功夫。 叫外人看了,还是那句话——沈家与忠毅侯府,亲如一家。 聂清淡淡的看着苗银霜。 并不想给她好脸色。 她应该当着外人的面,就此扭头就走。 回她的小杂院去。 可是,沈泽川给她留了话。 他说,允许她去看看珍珠的墓地。 若她今日不肯回,以后就别想再看到孩子。 聂清用力的闭了闭眼,忍住一巴掌扇在苗银霜脸上的冲动。 好吵,这讨厌的女人,没有一刻不让人厌烦。 在苗银霜还在萧家人面前展示她八面玲珑的一面时,聂清已经进了府。 她径直走向沈泽川住的正院。 推开门,那人正在里面,等着她。 此时,天色已是暮晚。 沈泽川坐在圆桌前,桌上摆了还在冒热气的饭菜。 “坐,陪我吃顿晚饭。”男人抬手,摆了筷子在碗旁边,抬眼看向她。 聂清动了动嘴唇,但看到他眼里的神色,她只能压下厌恶,走过去,坐下。 沈泽川舀了一勺汤给她:“这是你最喜欢喝的腌笃鲜。” “京城的笋,从梅县经过水路运来,用冰块保鲜,得来不易。” 聂清看他一眼。 汤碗放在她的面前,男人微微笑着看她,眼里似乎含着期待。 聂清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 她喝这一碗汤? 什么时候,他在意过她喝不喝一碗汤了? 聂清捏着勺子,慢条斯理的舀了一勺,清汤落下,透出淡淡的笋与咸肉炖出来的咸鲜香。 “梅县的笋,这时节正是生长的好时候。我记得你从前一到这时候,就等下雨,然后就往山上跑……” 男人慢慢说着,眼角带些笑意。 聂清低头喝了一口汤,口腔里是熟悉的滋味。 肉很贵。 所以只有在过年时才舍得买上一块,用盐腌起来,慢慢吃。 每次吃,只舍得放一小块调味。 笋很多,再多放些豆腐,就是一顿难得的珍馐美味。 沈泽川看她肯吃了,脸上露出更多笑意。 “你这次清醒的时间长一些,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你坐在一起吃饭了。” 聂清淡淡的看向他,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端着托盘的银霜夫人。 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聂清轻笑一声,“银霜夫人,这么晚了,你还要伺候沈大人啊。你不回忠毅侯府吃晚饭吗?” 043 聂清只觉得沈泽川假正经 苗银霜也不嫌尴尬。 她坦然自若的端着托盘进来了。 “清妹妹离开家有些日子了,今日终于回来,沈大哥跟我都很高兴。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几道菜,你尝尝味道。” 说着,三道菜一一放到桌上。 聂清没看是什么菜,也不在意,她只将目光落在苗银霜的脸上。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想看看,到底她的脸皮有多厚。 苗银霜从容自若,竟在沈泽川的另一侧坐下了。 她微微笑着,拿起筷子,给聂清夹了一小块鱼,“这是鲥鱼,十分贵重,要用冰块包裹着,从江南走水路入京,一到码头就快马加鞭送府里来了。” 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沈夫人,聂清就只是个来做客的。 聂清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泽川,一句话也不说。 每一道嘲弄的目光都在质问:要一起吃? 沈泽川抿着薄唇,看不出喜怒,但他也没开口叫苗银霜离开。 苗银霜好像看不到聂清,又自顾自的舀了一小碗荠菜豆腐羹给沈泽川:“这荠菜是解毒的,豆腐清淡。大夫说你可以多吃些。” “这竹笋么,虽然味道鲜美,可到底是发物。你如今身子还不爽利,就别吃了吧。” 她将那道腌笃鲜端起来,换到了聂清的面前。 热汤氤氲起的水雾,飘在聂清的面前,湿漉漉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聂清隔着水雾,看着沈泽川,想知道他作何反应。 苗银霜已然将自己当成沈家的女主人,是他夫人的做派了。 那么他呢? 沈泽川眼眸微垂,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苗银霜的碗里。 苗银霜立即露出甜蜜微笑:“谢谢沈大哥。” 她夹起那道菜入口,把甜蜜的欢快写在脸上。 都不需要给聂清一个挑衅或是得意的眼神,只用两人之间的亲密,就足够叫聂清难受。 聂清也以为,她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过去两年,他们的亲密,不每天都在上演吗? 他们能聊起来的话题,她插不进去。 他们之间一个小动作都叫做默契,而属于她的默契,早就被遗忘。 “银霜夫人,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这几天多亏你照顾,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男人的声音平静,没有暧昧的意味。 看起来就只是,沈泽川用亲自夹菜的举动回报银霜夫人送的菜。又好似在借此暗暗责怪聂清未尽到照顾之职。 反正这人看起来,就是很正经,与苗银霜清清白白的样子。 却忘记了,这顿饭菜,是他要求聂清陪他吃的。 这餐桌上,只应该有他们两人,他应该请苗银霜离开。 而不是三个人。 苗银霜看了眼聂清,眉眼间的得意忍不住溢出来,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沈泽川忽然端起了一只空碗。 他将那碗递给聂清:“给我盛一碗汤。” 苗银霜脸色一顿,目光在另两人之间来回看。 聂清一动不动,只是淡漠的望着男人。 沈泽川好似宠溺的无奈,轻叹口气,自己伸长手臂,给自己舀了一碗腌笃鲜,在苗银霜错愕暗恼的目光下,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 然后他道:“这汤的滋味,与在梅县时有些不同。聂清,这是为何?” 聂清只觉得沈泽川假正经。 她垂下眼皮,勺子将碗捣得叮咣响。 用嘈杂的声音,显出她的不耐烦,厌恶。 “沈泽川,我不在沈府的这些日子,你们都是这样同桌吃饭的吧?” “早饭,中饭,晚饭……早见面晚见面,日日见……又何必非要我回来,做这破坏气氛的人呢?” 男人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里氤氲着怒火。 但很快的,那怒火被他压下了。 他淡声道:“银霜夫人,我与聂清有些话要说。” 苗银霜眼眸微微一闪,笑了笑:“我知道的。聂清好些日子没有回来了,你们好好聊。沈大哥,有什么不愉快的,你好好说。别又气到清妹妹了。” 说着,她便起身离开了。 沈泽川叫了下人,将地上的碎碗收拾干净了,连带苗银霜送来的三道菜,连同她用过的碗筷都端走了。 然后又拿来新的碗筷。 他重新给聂清盛了汤。 “吃饭。” 好像刚才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他这样的冷静,叫聂清一肚子火没法发泄了。 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聂清木然的坐着没动。 “你还没说,这汤,为何与梅县的味道不一样?是因为笋不够新鲜吗?” 男人抬起眼睛看她。 那瞳仁黑漆漆的,叫人看着有种阴冷感。 聂清抿了下唇瓣,随口回答:“是吧。” 沈泽川又喝了一口汤:“还是你做的更好吃。” 聂清喉咙轻轻翻滚了一下,心里涌起些微酸涩。 太晚了。 这熟悉的汤,讨好的话,来得都太晚了。 聂清道:“再过两天就是清明。你答应我的。” 沈泽川没有接她的话,却道:“这几天银霜夫人在照顾我,所以,我刚才没有打断她的好意。希望你能理解。” 聂清看他一眼:“苗银霜照顾你又不止这几天,你无需跟我解释什么,我还能不懂吗?” 毕竟从她到沈府的第一天起,他就跟她说:银霜夫人知书达理,会持家。你刚来京城,多有不懂,要多向银霜夫人请教。 请教的后果,就是把她贬成了什么都不懂,没见过世面的农妇。 连一点不满都不可以有。 还要对苗银霜表示感谢。 “我吃饱了。”聂清不想跟他多相处一丁点时间。 一点儿都不想。 聂清一走,沈泽川就没了胃口。 他独自对着一桌冷菜,捏了捏眉心。 聂清去往梧桐苑时,经过正院与玲珑阁之间的游廊。 玲珑阁的地势高,屋檐下坠着一串铃铛,风吹起时,会发出叮叮铛铛的声音。 故名玲珑阁。 珍珠来了沈府后,有一回,她想像梅县的那些孩子一样,坐在父亲的脖子上摘花。 然而,她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还没提出来,就远远见着沈泽川抱起了廖金芝,去摘树上的山茶花。 聂清抱着女儿去争取了一回,沈泽川却看了眼孩子,淡淡地说,他要教廖金芝作诗去了。 还叫她们不要去打扰。 那一次冷淡,换来珍珠永远的失望。 小家伙再也没有提过那个要求。 聂清心疼坏了,她自己将女儿扛在肩膀,教她去敲打屋檐下的铃铛。 铃铛声响,可以传到正院的书房去。 可现在,再也没有那个爱笑的小孩,闹着要坐爹爹的脖子去摘花。 聂清的肩膀,也坐不了珍珠,去敲打那只铃铛了。 聂清怔怔的看了会儿,忽然发现,风吹得那铃铛摇晃,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正在她疑惑时,身侧忽然多了个人影。 044 沈泽川让她们母女,住进了玲珑阁! “清夫人,您回来了。” 苗银霜的婢女小蝶,一手提着照明灯笼,另一只手拿了一截蜡烛,看样子要去给什么人用。 她微微屈膝,给聂清行礼。 聂清皱了皱眉。 小蝶还在沈府,那么苗银霜就也在。 她想到了刚才沈泽川假正经的回避。 呵,苗银霜还真住到沈府来了。 聂清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直接问:“银霜夫人,住在正院了?” 小蝶笑吟吟的,眼神中不乏趾高气扬。 “清夫人说笑了。我家夫人只是为了方便照顾沈大人,这才暂时住在沈府。” 她朝玲珑阁抬了抬下巴,“我家夫人,和金芝小姐暂时住在那里。” 聂清脸色一变,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她转身就跑向玲珑阁。 跑到一半时,忽然停下,看着旁边一根月季,竟不顾上面的刺,直接折断。 这一折,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直接就冲到了玲珑阁。 房间里,廖金芝正与苗银霜两人一起吃晚饭。 廖金芝说:“那铃铛去了舌芯子,总算安静了。” 苗银霜道:“那吵人的东西早就该摘了。也就你,还要留着。” 廖金芝笑眯眯的:“摘了做什么,挂在檐下不是挺好看的。而且,娘亲不觉得这样,心情更愉快吗?” 窗户开着,晚风徐徐进来。 廊下的铃铛无声晃动。 像极了吵闹的人被拔了舌头,谁都可以去敲几下,却只能无声的挣扎。 苗银霜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娘亲,清夫人回来了,义父会不会为了她,叫我们搬回侯府去住?” 苗银霜笑容微敛,眼里划过恼恨。 晚饭时,沈泽川竟然叫她走。 他是为了留住聂清。 “你义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不会叫我们走的。”苗银霜从女儿的碗里夹出来一筷子菜,“你少吃点,吃胖了就不好看了。” 廖金芝正要撒娇,突然门被人踹开。 她们还没看清楚人影,身上就被抽了几下。 带尖刺的枝条扎进皮肉,疼得人要跳起来。 苗银霜跟廖金芝嗷嗷叫了起来,这才看清楚是聂清抓了根月季枝条。 那枝条上还带着花,被她一顿抽后,花瓣尽散。 “聂清,你又疯啦!”苗银霜此刻顾不了体面,大叫起来。 聂清紧紧抓着枝条,手掌的鲜血沿着枝条滴落。 她背光而立,身后是一轮悬挂的弯弓淡月。 像从地狱来收割的阎罗。 廖金芝躲在苗银霜的身后,看清楚聂清的面容,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叫义父来!快叫义父来救命呀!”廖金芝吓得哭了起来。 聂清将门一关,闩上了门闩。 “聂清,你要干什么!”苗银霜吓得声音破碎,听起来极为刺耳。 她想要逃,可门口就被聂清堵着,只能去爬窗了。 她护着女儿,往窗子那边移动。 可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聂清的眼里。 聂清是什么人? 是可以与乡下悍妇吵架,是可以冒死穿过地狱似的千里路途的人。 当她决定不要贵夫人的优雅,决定不在乎沈泽川的时候,她可以为所欲为! 聂清一步一步走近她们,“珍珠的房间,你们也敢住。死了还要欺负她?” 苗银霜惊恐的看着聂清,防备她的靠近。 她去送那几道菜,就已经是暗示聂清,她已住在沈府。 就等着聂清生气爆发的那一刻。 她也做好的聂清会发疯的准备。 掀桌,打砸东西。 不管聂清如何伤害她们母女,到最后,她们只会是得胜的那一方。 沈泽川会心疼她们,为她们讨回公道的。 可她千想万想,想不到的是聂清竟然不怕死到这种程度。 竟是徒手拔了一根月季! 苗银霜深呼吸了几口气,往窗外瞟一眼,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她道:“聂清,我知道你在生气什么。玲珑阁是珍珠生前住所,别说是你,我也在小心维护着这座阁楼。” “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珍珠用过的东西,一件没少。她的衣服,鞋袜……玩具,都保存得好好的。” “我知道,你舍不得的,我也舍不得。每天看到那些东西,都让我想起那孩子……” 苗银霜泪眼汪汪,将金芝护在怀里。 “我也并非故意要让金芝住在这里,只是玲珑阁距离沈大哥所在的正院距离最近。” “你不知道,沈大哥中毒的最初那些日子有多凶险。我只是想在他需要的时候,能用最快的时间去看他。” “这件事,沈大哥也知道的。” 聂清面容狰狞,凶狠的目光没有一点弱化的迹象。 苗银霜说了那么多,只有一个重点——沈泽川让她们母女,住进了玲珑阁! 聂清心口疼得就快不能呼吸了。 沈泽川,他到底有没有心! 心越痛,她的手指抓着月季枝条就越紧。 尖刺深深扎在她的掌心,像是在她的手里扎了根。 鲜血汩汩的落在那尖刺上,落在地上。 像开了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 聂清忽地狰狞的笑了起来。 “珍珠,你若在天上看着,就看好了,娘亲是怎么教训她们的。” 月季枝条,朝苗银霜母女抽过去。 “砰”一声,陈浪一脚踹开了门。 他毫不犹疑,目标明确,上来就握住了聂清的肩膀,使她不能再动弹。 沈泽川第一时间快步走到苗银霜母女身边,皱紧的眉毛似乎再也不会展开了。 “你们怎么样?” 苗银霜像是饱受了极大的惊吓,倒在他怀里呜呜哭泣。 “沈大哥,不要怪清妹妹。她只是放不下珍珠。我跟金芝都没关系的。” 沈泽川搂着苗银霜,沉冷的目光注视着聂清。 他吩咐小蝶:“将银霜夫人和金芝送去月华院,找个大夫看一下。” 小蝶带了几个婢女进来,扶着苗银霜母女走了。 而在他关心苗银霜母女的时候,聂清手上的血,就没有停下过。 “你们都出去。”男人冷声吩咐。 陈浪等人都退下了。 沈泽川走向聂清。 此刻的聂清,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身子绷得僵硬化。 沈泽川微微俯下身子,将那月季枝条从她手里抽出来时,需得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血肉模糊。 有几根刺,已经断在她的掌心,需要用镊子才能拔除。 连沈泽川看了,都不禁身子一紧。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复杂。 心疼,又无奈。 “你啊,刚烈得像火。” 他轻声叹息,握着她的手臂走向一侧,让她先坐下。 再转头看向房间里的东西。 一件也没摔坏。 她只是舍不得这些孩子用过的东西。 045 沈泽川脸上血掌印 沈泽川看过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包括屋檐下的那盏铃铛。 唯独没有与聂清对视。 他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去看她的眼睛。 此时,他的手上也已沾满了她的血。 满手的粘腻。 与他从前杀人时沾上的血不一样。 这是聂清的,他最亲近的人的血…… 沈泽川的心头微微颤着。 但比起聂清的伤,更让他不敢面对的,是即将到来的质问。 这时,小丫鬟轻手轻脚的送来了药,她悄悄观察屋子里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喘。 放下药就赶紧退出去了。 沈泽川垂眸看着桌上的药,沉默的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聂清的手掌。 然而,聂清只是从他的大手中抽出。 “啪。”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因为疼痛,那一巴掌并没有多少力气。 但清晰的血手印落在男人清俊的脸上。 男人顿了下,只是用舌尖顶了下被她打的那一侧脸。 仍是把她的手抓回来,聂清挣扎时,他用了些力控制她:“别动。” 或许是太痛了,聂清没再乱动。 也不说话。 沈泽川继续给她擦手,平静道:“银霜夫人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不该动她的。” 聂清木然的眼睛微微动了下,抬起手。 “啪。”一声,又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手掌的血重合在第一个巴掌印上,模糊了那印记,却看起来更恐怖了。 聂清静静的注视他,眼里一片死气。 “我打了你,兵部侍郎,要怎么给我判刑?” 沈泽川喉咙翻滚了下,没说话,只是继续擦她的手。 一下一下,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每当擦去了,便有新的血珠冒出来。 他也有耐心,将布巾放清水里洗了,再给她擦拭。 当一盆清水变成血红色,他叫来门口守着的人,再换一盆水。 进来的是陈浪,他看到沈泽川脸上血掌印,骇了下。 “清夫人——” “陈浪,出去。” 陈浪只能闭嘴,噎着一口气守在门口。 他想不明白,聂清只是一个疯妇,她打人,就应该把她关起来,省得她再闯祸! 屋内,沈泽川给聂清上了药,再用干净的布将她的手掌包扎起来。 聂清木然的看着他:“你逼我回来,就是要逼迫我接受,那对母女住着我女儿的屋子,你要逼我接受她们,跟她们和平共处?” 她以为眼前的男人已经够无情,够残忍,却是总有新的残忍方式,割她的心。 可连她自己都奇怪,她竟然还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发出质问。 沈泽川看向她的眼睛。 明明她在看他,可她的眼睛里是空洞的。 像是掏空了,剩下的黑漆漆的窟窿。 男人的喉咙翻滚,轻轻的抚上她的手,但当他刚有碰触时,聂清就拒绝。 他只能用力压着她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将她掌控在手心。 他道:“聂清,你不懂我与银霜夫人之间的联系。” 他没有再往下说明,拇指缓缓的摩挲她的腕部。 纤细的手腕,比起以前更瘦了,似乎一折就断。 清晰的连腕间血管的跳动都能看到。 “……你不懂,也无需明白。但你只需要相信,我会补偿你。” “从尸山血海走出来……努力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去挖野菜,也不用再去给别人做工。” “聂清,放下吧,孩子的死,已经成为过去了。” “过去够久了……放下,重新去过好日子。” 他重重的捏了下她的手腕,似是替她坚定放下过往的决心。 聂清的唇角缓缓勾着笑,眼里一点光亮也无。 那夜冰冷的荷花池,墨色的夜,已经将她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光,都带走了。 她只能这样冷笑着,看着男人对她的许诺。 沈泽川对上她冷冰冰的微笑,怎么看都是讥笑。 他感觉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也冷了下来:“不管你怎么想,这次你闯了祸,银霜夫人没有追究你,还替你说话。” “你应该感谢她,不然,就凭你辱骂殴打朝廷命妇,你现在就应该在牢里了。” “这次过后,别再说她欠了你。你也该清醒——” 聂清的笑,在他说不欠时,笑得猖狂讽刺。 “那么把我关进牢里了,又能怎么样?” “我这样妨碍你们的人,死了不是更清净吗?” “那我便只能做鬼,再去欺负她了……你是不是舍不得?” 沈泽川静静的看着她,眼里忽地流出了悲哀。 他没再说什么,离开前只说:“若你不愿玲珑阁住进别人,你便留在这里吧。” 他走了出去,吩咐门口的守卫看住,不许别人进去,也不许聂清走出。 陈浪跟在沈泽川的身后,“大人,要去看看银霜夫人吗?” 若是以往,忠毅侯府有点风吹草动,银霜夫人都会派人来请沈泽川过去。 今夜受了伤,却是一声不吭。 母女俩一定是委屈难过了。 夜风吹过,沈泽川感觉一侧脸有种紧绷感,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手摸了下那侧脸。 上面的血已经完全干涸了,这么一碰,摸到的只是干了的碎屑。 他先回正院洗了把脸。 然后,沉默的坐了很久。 久到陈浪忍不住问:“大人,为什么?” 清夫人在萧府做工,这件事必须在传扬出去之前阻止。 所以必须要将清夫人接回沈府。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 银霜夫人母女已然住在沈府,若清夫人回来,肯定是大受刺激的。 那为什么不先将银霜夫人请回忠毅侯府呢? 那样的话,清夫人的情绪还能稳定一些,也就不会有今晚的事情了。 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也就不会伤着了。 沈泽川缓缓的抚着袖子,目光也落在那一片袖子上。 他不自觉的想起亲眼看到的,聂清给萧煜绣的那一片绣补。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一片袖子拢在掌心里。 他道:“她一直钻在牛角尖里,若只是放任,她永远都不会往前一步。” “更深的刺激虽然冒险,可若能让她出一出气,或许是她解开心结的机会。” “解开心结?”陈浪愣了下,“可是,这样的话,银霜夫人岂不是很委屈?” 那毕竟只是一桩意外,就这么被记恨上,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已经承受了聂清的怨恨,又挨了打。 但转念一想,聂清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没有发疯,依然是清醒状态。 似乎,好像出气一说,有点作用…… 沈泽川看向窗外浓浓的夜色,“金芝已经获得了七公主伴读的机会。” 046 这要打人呐,一根柳枝就可以了 月华院内。 苗银霜已经上完了药。 她主要伤在脖颈跟右手臂部分。 这时节刚减了冬衣,但不是夏季的衣服,那月季的尖刺虽然厉害,有衣服挡着,没有一鞭抽下去就勾起血肉的情况。 只是布料钩破,扎进去部分尖刺,出了血以后就看起来恐怖。 衣领跟手臂的衣料更薄一些,伤得就稍微有些重。 总体来说,其实伤得不算重。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伤,对苗银霜来说,已经算是重伤了。 她锦衣玉食了一辈子,皮肤养得极娇嫩,这辈子就没吃过什么苦。 此刻,她趴在床上,一副伤得很重的样子。 廖金芝因为有苗银霜护着,没伤到什么,只是被月季叶片刮擦了几下而已。 此时,她哭得梨花带雨:“娘亲,您受苦了。要不是为了护着我,您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苗银霜抹了抹她的泪水,“傻姑娘,我是你娘,我能让你受这罪?” 廖金芝吸了吸鼻子,小小年纪,眼里就闪现阴毒,她道,“我一定会加倍还给她的!” 苗银霜没有阻止女儿的恨意,“日子还长着呢,有她痛苦的时候。” 廖金芝还是不开心,“义父偏心她,娘受了伤,他也没有来看望娘亲。” 苗银霜安抚的笑容微微落下,随后她又笑了起来。 “因为娘的甜头已经吃过了。” “嗯?” “金芝,你马上就要进宫去做七公主的伴读。这个位置,是你的义父替你争取来的。” 经过这几次,苗银霜心里清楚了,沈泽川与聂清少年夫妻的感情很深。 深得,让沈泽川暂时割舍不了聂清。 苗银霜不愿比较,在沈泽川的心里,她与聂清的位置谁更重。 她也明白了,她的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她只需要在沈泽川的面前展示她的温柔善良,表现得理解他。 廖金芝咬了咬嘴唇,还是不甘心。 苗银霜戳了下她的额头,又安慰她,“你再看看,你义父叫我们住在这月华院,可没有叫我们搬回去。” 廖金芝想了想,总之,她听娘亲的。 “那……今晚,义父会来吗?” 苗银霜笑着,眼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会的。” 果不其然,又过了会儿,夜色里,出现一盏灯笼。 灯摇晃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 苗银霜趴在枕头上,眉心蹙着,额头满是冷汗。 “娘亲,您好点儿了吗?”廖金芝小心翼翼的给她擦汗。 沈泽川进来时,廖金芝正倒了水,要喂给她喝。 苗银霜趴着,这姿势喝水不方便。 沈泽川走过去:“我来吧。” 他将茶碗接了过来,廖金芝的眼睛的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身上依然穿着那件被钩破了的衣服。 沈泽川看她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没去换衣服。” 廖金芝道:“娘亲伤着,我不放心。金芝想亲自伺候娘亲。” 男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有孝心。” “去休息吧,这里有义父看着。” 廖金芝看向苗银霜,在看到苗银霜点头之后,就依依不舍的去她的房间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苗银霜对着沈泽川勉强笑了笑,“沈大哥这么晚还来,清妹妹那边怎么样了,没有发病吧?” 她一脸忧色,吃力的坐起身。 沈泽川扶着她,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这次让你受苦了,抱歉,没有来得及通知你。” “通知我什么?在清妹妹回府之前,我与金芝搬回侯府去?” “沈大哥,你这么做,我能理解,我也不会怪你的。” “更不会在外面说起什么,叫清妹妹落了罪名。” “我知道,你已经在尽力化解我与清妹妹之间的恩怨。若这一点伤,能让清妹妹不再那么恨我,那就太值了。” 说着,她轻轻的嘶了一声,揉了下发疼的肩膀。 沈泽川眉心一皱,“疼?” 他转头叫来陈浪。 陈浪的手里抱着几个盒子,光看那几个盒子,就知道里面装着的都是好东西。 苗银霜却垂下了眸子,脸上闪过几分难堪:“沈大哥,你不必与我客气的。” “其实,是我先住了进来,还住到了玲珑阁。” “当时见你生病,我一时着急就住了进去,是我思虑不周。” “珍珠是清妹妹的命根子,我怎好去动她的东西……” 她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来。 沈泽川沉了口气,“这不怪你。玲珑阁空着也是空着,长久不住人,那屋子也会被虫蛀。” 苗银霜抿了抿唇,“沈大哥没有怪我就好。” 她借机道:“沈大哥,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清妹妹也回来了。有她照顾着,我与金芝就回忠毅侯府去吧,也免得被人说了闲话。” 沈泽川沉默时,苗银霜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会让她回去吗? …… 聂清将玲珑阁内,所有与苗银霜母女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苗银霜的丫鬟,像捡垃圾一样来回跑,将那些东西都拿走。 她将珍珠的东西擦了又擦,不愿沾染一点儿不干净的东西,连气味都不能。 沈泽川亲自给她包扎的布条脏了,湿了。 她也不在意,仍是抱着匣子擦拭。 “哎呀,伤成这样还乱动。”秦娘子抱着包袱,随手往桌上一扔,便过来抓着聂清的手。 聂清疑惑的看着她:“秦娘子,你——” 秦娘子道:“今儿有人来小杂院找我,说叫我来伺候一个娘子。他们给了我银子,我便来了。没想到是你呀。” 秦娘子展开爽朗的笑,努力不露出破绽。 聂清笑容浅淡。 萧煜跟她说过,秦娘子是沈泽川的人,是监视她的。 但此时她依然没有点破。 聂清打了苗银霜母女,将她们从玲珑阁赶出去。 看起来沈泽川顺着她的心意,可实际上,他将她困在了这里。 这是他变相的惩罚而已。 这满座沈府,从来就没有一个愿意站在她这一边的人。 连一个同情她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是向着银霜夫人的。 秦娘子的到来,起码是有个与她亲近一些的人。 秦娘子小心翼翼的拆开了聂清包扎的布条,这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弄的?” 那手红肿的像熊掌一样,满是血洞。伤药糊在伤口上,看起来恶心极了。 聂清淡淡的笑着,将她怎么打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说,她们该不该打?” 秦娘子咬着唇。 她是知道银霜夫人与清夫人之间的过节的。 可亲眼看到这伤口,心脏还是不由抽搐了一下。 孩子死了,为孩子讨公道,只是作为母亲的本能。 秦娘子不知道,银霜夫人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可同为女人,她可以理解聂清的那份无法纾解的痛苦。 她叹了口气:“你真傻。打人还能伤了自己。” “这要打人呐,一根柳枝就可以了。抽别人疼,但不会扎伤自己。” 047 我喂你 聂清直愣愣的看着秦娘子,那双麻木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的掀起了一丝波动。 秦娘子不解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聂清说:“你没有跟那些人一样,说我不该打人,说我有罪。” 秦娘子:“……” 她也没说她不该打人吧。 她的意思是,就算要打人,也该先保护自己。而不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聂清无所谓的笑了笑,“那我也赚了两百。” 她淡漠的看着自己的掌心,“我的这双手上,有很多茧子,不怕疼。那苗银霜细皮嫩肉,比我更吃不了痛。你不知道,我打她们的时候,她们吱哇乱叫。” 她露出痛快的笑意。 秦娘子重新给她上药,抬头看了她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聂清的手。 聂清的手,不像别的贵夫人那样柔嫩。掌心有茧,手心手背都有旧伤。 都说那银霜夫人辛苦,丈夫活着时,要为皇上效力,顾不上她们母女;丈夫死后,她更是无依无靠,孤儿寡母苦苦支撑。 可银霜夫人的光鲜,谁都看得到。 只看一双手,到底是谁更苦呢? 但在这深宅大院里,手上有多少伤不重要,心里有多苦,也不重要。 秦娘子抿了下唇角,勾起一些微笑,故作轻松的说:“聂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秦娘子添了下嘴唇,余光往门边悄悄扫一眼,郑重道,“聂娘子,那银霜夫人可是忠毅侯的遗孀,是皇上封的诰命夫人。你打她,是要被问罪的。” “你这不是在教训她,是把自己往牢里送。” “我看你还能在这儿,想来是沈大人按住了银霜夫人,没把事情闹大。” “以后,你还是别这样了,容易吃大亏。” 聂清的笑淡淡的,凝在脸上,看淡了生死似的。 只是那惨淡的笑容,还是消失不见了。 她冷淡的眸子看着门口照射进来的一缕光,“可我能怎么办呢?” 她不是不懂,她是消解不了恨。 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妇人,没有人会帮她。 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无辜枉死的孩子,去跟苗银霜作对。 这个问题,别说秦娘子,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 也不敢说。 聂清住在玲珑阁,时间无声无息的过。 一天三次,都有人送来汤药。 聂清闻着那味道就知道,是治她疯病的药。 她每一次将药倒了,都会送来新的。 玲珑阁地势高,聂清站在廊檐下,能看到来来回回走动的人。 没有沈泽川,也不见苗银霜。 就连陈浪那个狗腿子也不见人影。 秦娘子见她杵在外面发呆,叫她进屋去。 聂清没动,只问沈泽川何时回来。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要变成望夫石。 她一直站到了傍晚,天色完全黑透。 雨幕中,沈泽川撑着伞终于来了。 聂清看着他踩着台阶上来。 男人另一手拎了一只食盒,“进来,一起吃饭。” 他的身后没有陈浪跟着,也没有其他小厮。 聂清跟在他的后面回屋。 男人不紧不慢的,从食盒里掏出几盘还带着热气的菜。 聂清的手不便握筷子,暂时只能用勺子舀。 但沈泽川看到她拿勺子,就拿起了她的碗:“我喂你。” 他试图从聂清手里接过勺子。 然,聂清躲开他的手,只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珍珠。你答应过我的。” 沈泽川:“下雨,不方便。” 聂清抿着唇,“你又要骗我吗?所以,你才不敢来?” 她的眼睛冷厉了起来。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他想要说什么,可只见他齿关的肌肉紧绷鼓起,嘴唇死死的压成了一条线。 他从桌上拿了自己的勺子,舀一口汤送到她的唇边。 聂清抿紧了唇,死死的盯着他。 他可以关着她,可她也可以像笼中鸟一样,绝食。 一个手持勺子,一个抿紧了唇,就这么僵持着。 沈泽川忽地想起很久以前,他发烧病得糊涂时,是聂清强行撬开他的唇,将汤药喂到他嘴里。 若没有她,他早就病死,成为黄土。 男人的气息和软下来:“若你想在珍珠面前好看一些,就应该吃东西。你想她为你担心?” 聂清的目光晃了晃,趁着她松神时,男人将汤喂到她嘴里。 “咳咳……”聂清呛到了,男人皱了皱眉,起身拍她后背帮她顺气。 正在这时,苗银霜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沈大哥,清妹妹还是不肯吃饭吗?我这儿有一道开胃小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苗银霜并不进来,她像是谨守沈泽川的命令,不踏入玲珑阁一步。 又好像是怕聂清从哪儿抽出一根棍子来抽她。 可她的嗓音却是无孔不入,刺激着聂清的大脑。 沈泽川微微侧头往外看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苗银霜微微笑着将手中的一碟酸辣小菜递给沈泽川,劝慰的说,“清明到了,清妹妹更思念珍珠。” “若只是关着她,只怕是弄巧成拙。还是让她去看看吧……” 聂清在屋子里,斜风细雨将女人柔软娇莺似的嗓音吹进来。 每一个字,都在刺激她的大脑。 所以沈泽川躲着她的这几天,他都在苗银霜那里,照顾着她们母女吧? 就连她能不能去看望珍珠,都要经过那个女人的口。 聂清紧紧的攥着手指,掌心的伤口崩裂。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说,她应该把抓住机会,再次痛打苗银霜,最好把她打死了才好。 另一个声音响起:你打她,又奈何不了她,但她会抓住机会,让你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 聂清仿佛置身在火热中,心脏撕裂似的,浑身都在发烫。 她就要受不了了—— “……没关系的,我来安排。” 苗银霜正说话时,忽然一只碗砸了出来。 碎片炸起,清脆的响声吓了人一跳。 苗银霜吓得噤声,一下子躲在沈泽川的身后。 小鸟依人的模样,叫人生起保护欲。 而聂清森冷的脸,仿佛是要吃人。 聂清踏出玲珑阁一步,守在门外的侍卫就立刻挡在她的面前,防止她走出来。 聂清死死的握紧拳头,到最后却只是冷冷的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她走到另一处迎风坡的位置。 冰冷雨丝顺着风吹进来,落了她满脸满身,她浑身的燥热才稍稍缓解。 水珠沿着她的脸滑落,她仿佛看不到那两人,也感知不到其他,竟试图爬出那边的护栏。 而护栏下方,就是一片池塘,池塘边又围着一圈太湖石。 七八丈高的位置,若跳下去,非死即残! 048 翠绿翠绿的脸一下子转红 “聂娘子!”秦娘子一声惊呼,飞跑过去将她从护栏拽了下来。 因为太用力,摔下来的聂清把秦娘子也带倒了,两人摔在一堆。 沈泽川眼睁睁的看着聂清爬到高处,又摔下。 他的心脏起起落落,在聂清挣扎着要再爬上去时,被他死死的抱住。 “放开!你放开!”聂清红着眼睛嘶吼,对沈泽川又抓又挠。 她难受。 太难受了。 身体里像是有两个灵魂,正在撕扯她。 她快要爆裂开了。 陈浪疾步上前,想要护着沈泽川,他道:“不好,夫人怕是又要发病了!” “大人,请将夫人交给属下!” 苗银霜也跑了过来,但她不敢靠近聂清。 她的丫鬟小蝶护在她身前:“夫人,当心这疯妇又伤了您!” “疯妇”两个字一出,沈泽川冷厉的看她一眼,转头看向发狂中的聂清。 眉心紧紧拧着。 “沈泽川!沈泽川!”聂清扯着他的衣服,手掌的血将他的衣服染红。 “我很疼,很疼——”她突然猛捶自己的心口,言语已经无法传达她的痛苦,只能用肢体表达。 “怎么会这样!”沈泽川紧拧眉心,陈浪一个手刀落在聂清的后颈部。 聂清只觉脖子后一疼,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当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聂清只是又一次发病。 而且这次,病得不轻。 当沈泽川抱起聂清送她回房时,没有人留意到站在一边的苗银霜,眼里闪过的一抹阴狠。 …… 当聂清再醒来时,屋子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道。 再细闻,是灵前点的线香,那种味道。 秦娘子哼着小调,在打扫屋子。 但将聂清唤醒的,不是那股线香味,也不是秦娘子的小调。 聂清拧着眉坐起身,只觉脑袋昏沉沉的。 秦娘子见她醒了,先观察了她一下。 确定她是正常的清夫人,还是疯了的状态。 她走过来:“聂娘子,你睡了好久哦,外面雨下了两天,今天放晴了。” “我给你洗漱一下,出来晒晒太阳。” 聂清神色淡漠,仍由秦娘子将她搀扶到梳妆台。 梳子扯到她的发丝,她也不说一句话。 秦娘子这下确定,清夫人是正常的。 她便道:“聂娘子,你昏睡这几天,沈大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陪着你——” “你别说话,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吵架?” 秦娘子:“……” 但她还是仔细听了下。 似乎,真是有什么人在说话。 听声音,好像有点儿熟悉。 “我去看看。”秦娘子走出去。 聂清也出去了。 当她看到下方一丛月季边,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男人时,聂清惊讶了。 “萧公子?” 下方的萧煜此刻正好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聂清。 他夸张的对着聂清招手,一口白牙在阳光下分外显眼。 但他对面负责拦人的陈管家脸都绿了。 岂有此理,这沈府,都快成这位公子哥儿的后院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公子,这是沈府,你老往我们沈家跑,算个什么事啊?”陈管家双手拢着袖子里,像尊大佛一样挡在萧煜的面前,实则非常防备。 萧煜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半垂着脑袋,整理自己的衣衫。 陈管家眉心跳了跳,准备叫人把这个公子爷请出去。 萧煜突然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一半是漫不经心,一半是淬着冷的威势。 “聂娘子是本公子的朋友,听说她回了沈府,本公子特来找她聊聊天,不行吗?” 陈管家的脸更绿了:“当然不行,那是沈府的夫人。” 萧煜挑了挑眉梢,俊逸的脸因多了这么一个动作,多了几分邪肆和不羁。 他往前一步,陈管家皱着眉往后退一步。 萧煜笑眯眯的开口:“可是,银霜夫人是忠毅侯府的夫人,她怎么能时常跟沈大人聊聊天儿呢?” 搭配着这个疑问,他抬手挠了挠太阳穴,一副好奇求知的模样。 陈管家翠绿翠绿的脸一下子转红,吹起了胡子:“萧公子,请慎言。银霜夫人高贵无比,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怎能随口妄议!” “怎么是随口妄议,外面不都这么传着。如果没有这事儿,怎会到处传,这银霜夫人都已经住在沈府了呢?” 陈管家憋红了脸,“这是沈府的私事,容不得你们外人——” “还有……”萧煜没有给他往下说的机会,他一步一步往前,陈管家被他的气势所压,往后退着。 “你说银霜夫人高贵无比,怎么着,身为家奴,竟然觉得自己家的主子,不及一个外人?” “什么?我什么时候——”陈管家的声调都变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说话有误。 苗银霜再怎么着,她是忠毅侯府的人,但聂清是正经沈夫人。 虽然这沈夫人在沈府,无人在意。可在外人面前,是不能这样比较的。 陈管家想要辩驳时,没有发现自己被萧煜逼得一直在后退。 而且是后退着踩上了台阶。 他在后退着登高! 待他的脚后跟被身后的台阶绊着,差点摔跤时,萧煜非但没有扶他一把,还绕过了他,径直走向聂清。 聂清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走近。 “萧公子,你怎么来了?” 萧煜抬起手臂,他宽阔的袖子在下方晃悠。 “你缝补的灯笼不行,这儿拆线了。”他抱怨。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聂清包裹着布条的手时,脸上吊儿郎当的笑顿住。 另一边,沈泽川得知萧煜又一次闯入沈府,脸色瞬间阴沉。 顾不上惩罚守门的,他径直快步朝玲珑阁而去。 在下方的月季前,沈泽川抬头,就见萧煜与聂清两两相望。 耳边自动响起下人的通传:“清夫人还在昏睡中,听到萧公子的声音就醒了。” “还有,秦娘子都没听到萧公子说话,清夫人却说,她听见萧公子在跟人吵架。” 沈泽川攥了一把拳头,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敛起,沉稳的踩着石阶,缓步而上。 “萧公子总是不请自来,看来我有必要,去找萧宰辅再聊一聊。” 萧煜转过头来,垂眸淡淡的看着那人上来。 他扣着聂清的手腕抬起,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沈大人硬要将聂娘子带回府上,就是这么哄骗着她享福的?” 伤残的手,如同无形的巴掌,打在沈泽川的脸上。 049 对聊不带他 玲珑阁的客房里,萧煜背着手,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屋内装饰。 架子上摆着的都是小孩子的玩意。 小绣花鞋,铃铛镯子,绑头发的绣花带,旧了的穗子,藤球,小木偶人…… 都是些十分寻常的玩意,便是随便一家铺子老板的女儿,都能拥有的东西。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刑部侍郎的女儿,该有的配置。 若是他的女儿,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会摘来送到她的手心。 萧煜想到那个肉乎乎的小娃娃,奶呼呼的叫他“哥哥”,编丑兮兮的草帽,戴在他的头上夸他好看。 又想起那小娃娃难得寻到一颗酸果,还要分给他一半…… 他心里就跟淹了水似的,闷得难受。 目光落在架子最后一个格子上。 那里摆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已经化了,最上面的一颗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男人的目光钉在那里,许久未动。 沈泽川紧紧盯着萧煜的一举一动,不明白对着那些小孩子的旧物,他露出那表情是几个意思。 但那表情,令他非常不悦。 门口一左一右,分别是陈浪与秋明。 两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 陈浪想不明白,萧家公子对别人家的夫人这么上心做什么。 就算萧煜喜欢已婚妇,可聂清既不是花容月貌,也没有哄男人痴迷的手段,萧煜这是图什么? 这两人有牵扯,也只是上京同行的那一小段缘分。 秋明也看不上陈浪。 秋明一看这小小的玲珑阁就嫌弃,想到那个喜欢跑,喜欢笑的小姑娘,心里就酸酸的。 沈府的人真该死,那么可爱的小女娃都护不住。 沈泽川压着唇角,看着认真沏茶的聂清。 她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吗? 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沏茶时的专注,仿佛在用她最大的诚心,在讨好另一个男人。 男人的眉眼压得沉沉的。 安静的空气里,响起茶水反复倒入的水声,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 沈泽川深吸一口气,看向萧煜。 “萧公子爱往我沈府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府有什么宝贝。只是我这沈府清贫,怕是招待不起萧公子。” 萧煜目光仍是盯着那串糖葫芦,语调慢悠悠的,满是贵公子的傲气:“沈大人在我萧家时,本公子可没下逐客令。我父亲不是还特意招待了你么?” 沈泽川轻扯唇角,“那想必萧宰辅已经与公子谈过,应该少与沈家夫人往来。” 萧煜默不作声,忽然从袖袋中掏出一包糖果,放在那串糖葫芦的旁边。 神色温柔。 又有遗憾。 沈泽川一愣,心中涌起一股令他十分抗拒的情绪。 他喉咙发紧,用力吞下涌起来的那股情绪,声音平稳: “萧公子,承蒙你照顾我的夫人,让她能从梅县平安抵京。沈府的谢礼早已送到萧府。她既是沈府的夫人,你便不应该再将她当成你的丫鬟使唤。” 这次萧煜闯进沈府,是以他那破袖子为理由。 而此刻,聂清对他低眉顺眼的,带伤还要亲自沏茶,这与跟前伺候的丫鬟有什么区别? 萧煜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瞧了眼沈泽川,“说明聂娘子懂得知恩图报,沈大人应该引以为荣才是。” “毕竟沈大人,不也是以身作则的吗?” 他走过来,在沈泽川的对面坐下,漫不经心的与沈泽川对视,眼里满是嘲讽。 沈泽川拧了拧眉,手指握起。 他当然听得懂萧煜话里的意思。 可他能与银霜夫人相比吗? 沈泽川冷哼一声:“银霜夫人贤名在外,而萧公子是什么名声,整个京城都知道。萧公子还是不要乱比较的好。” 聂清抬眸看了眼沈泽川,眸光淡淡的,没有丝毫波澜。 她将洗过的茶水送到萧煜面前,“萧公子请喝茶。” 至于沈泽川那边,没有。 她完全无视了他。 沈泽川守了聂清两日,没想到连一杯茶水都不配得。 他惊愕的看了眼聂清,然而聂清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她坐下,对萧煜说道:“我的手现在不能拿针。萧府有最好的绣娘,你若喜欢这花样,府上的绣娘会缝补的。” 萧煜摸了下袖子上绽开的棉线,“萧府最好的绣娘,倒是绣不出你这样的针脚。若叫她们补出来了,反倒是不伦不类了。” 聂清:“那好吧,等我再休养一阵子。” 萧煜:“无妨,过几天本公子再来一趟。你这手可得养好了,别再弄伤。” “嗯。”聂清抚着裹手的布条,平静的姿态,“以后打人,不会拿带刺的东西,应该换柳条,又细又韧。” 沈泽川拧眉,惊讶的看向她。 聂清这回给了他眼神。 她对他淡淡的笑着,眸光没有一丝温度,瞳孔中像是藏了把刀子,银光闪闪的。 “打人?”萧煜不知情,但想来她手上的伤,与她动手有关。 至于打了谁,不用想也能猜到了。 萧煜笑了笑:“柳枝是不错,不过若是你能学会鞭法的话,更甚一筹。要不要学?” “要。”聂清毫不犹豫的点头,“只是我能学起来吗?” 两人居然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沈泽川都要气笑了。 又听萧煜说,“我还有几件衣服破了,下回一起拿来。” 沈泽川忍无可忍,冷声道:“怎么,萧家连一件衣裳都穿不起了?萧公子素来喜欢奢华之物,怎么这会儿爱穿破旧了?” 萧煜挑了挑眉梢,故意轻叹一口气,“沈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怎么不知道,皇上提倡节俭。整个后宫都缩减了用度,要给北边那边捐钱呢。哦对了,听说沈大人已经好几天不曾上朝。” “沈大人的毒,还没解?还是沉溺温柔乡,不想上朝?” 沈泽川微微眯了眯眸子,哂笑一声,却不回应他这句话。 萧宰辅以一筐野菜饼,带得整个京城官员上行下效,都在吃野菜。 再过些日子,可就…… 但不等沈泽川说什么,这边聂清却是先开了口。 她道:“萧公子,有一件事困扰我已久,我想请教你。” “你说。”萧煜喝了口茶,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连沈泽川都好奇,聂清有什么要请教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完全可以跟他说。 聂清垂下了眸子,神色委屈,不解,不忿。 050 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萧公子,你知道我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像名门贵女们那样擅长待人接物,怎么为人处世。” “萧家是名门又是世家,规矩多,你知道的肯定比我清楚明白。” “我就想问一下,京城有没有这样的规矩,别家的夫人孩子,居住在自己家里的?” “又有没有别家的夫人,代为掌管主家庶务的?” 聂清问得无知无畏,沈泽川脸色十分难看。 聂清这是在把沈家的家事摊开在外人面前说。 而且是,当着他这个家主的面。 “聂清!”他忍不住呵斥。 聂清无辜的看他一眼,平静说道,“夫君,抱歉了。但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也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便只能问别人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贤名在外’,这也算是贤名吗?没有影响吗?” 萧煜摸着光滑的下巴,努力憋笑。 甚至忍不住暗暗掐大腿,才能忍住大笑了。 聂清还是那个聂清,不懂就问。 要知道在来京路上,她看到有什么不懂的,可是一点都不害羞,张嘴就问。 比如说,那穿着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要坐在男人的肩膀上,若是不能走路,为什么不坐轿子? 不过这府里的私事,哪有当着外人这样问的。 还是当着一个男人的面。 但也恰恰说明了,聂清心地实在,也没有高门里从小就练出来的心机。 萧煜又喝了口茶,一本正经的回答:“这个问题,要看‘别家的夫人’对主家来说,是什么身份。” “若是主家的姐妹,或者表姐妹,堂兄妹,只要沾亲带故,若是女主人同意,住下来是没什么的。” “但这居住,也只能是小住,除非是特殊情况。不然,那位夫人的婆家,和她的相公,会不高兴的。” 聂清点了点头,“那么,若那位夫人的夫君已经不在世了呢?” “那不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懂礼节的夫人,怕是躲避都来不及,哪有住在别人家的。” “这就不是贤名,是……” 萧煜拖长了音调,他尊贵的嘴巴不该说污言秽语,但轻视的目光已经瞥向沈泽川那边。 “沈大人,你是刑部的,评判公正,不说说一下,这种行为是什么?” 沈泽川的脸蒙上了一层黑气。 她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攥着手指,冷声道:“聂清,沈府的夫人,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这便是你不能持家的理由!” 没有谁家的夫人,会在外人面前这样羞辱对自家有恩的人。 更何况她—— 沈泽川压了压唇角,没有将后话说出来。 聂清不懂事,不顾沈府的颜面,可他不能不维护她的颜面。 这时,苗银霜身边的丫鬟前来。 “沈大人,我家夫人听说府里来了客人,在前院花厅设了客宴,特来请大家都过去呢。” 聂清便看向了沈泽川,目光中不是讥讽,而是简单的询问:我能走出这儿了吗? 沈泽川知道,聂清对所有与银霜夫人有关的,都会非常抗拒,会情绪激动。 但此刻这样平静的询问的眼神看他,让他觉得,她好像与他割席了。 没有关系了。 她只是他的一个囚徒罢了。 沈泽川微微蹙了下眉,却是弯下腰,扶着聂清起身。 他侧头对萧煜道:“萧公子,请吧。” 他握着聂清的手走在前面,当聂清试图挣开时,他会紧紧握着她。 萧煜不紧不慢的走在他们的后面,目光落在那两只手上,不屑的勾着唇角。 一路无话。 到了前院花厅。 银霜夫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还多了一个廖金芝。 两人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是待客的装扮。 聂清那极素,甚至说的上有点土有点随意的打扮,在她们母女面前,像哪家不受待见的小妾。 “萧公子。”苗银霜带着女儿给萧煜行礼。 眉眼温柔带笑,表情是贵夫人的尊贵得体,不谄媚不卑微。 萧煜便也行了见面礼仪。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 “清妹妹,睡了两日,看你今日气色很好。”苗银霜也主动给聂清打招呼。 她八面玲珑的一面显现出来,便是萧煜这样的世家子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萧煜看了眼聂清,微微的摇了摇头。 对阵这样的女人,难怪她只能受委屈了。 聂清面无表情的对着苗银霜的热情,没给一句回应。 她沉默的坐在客座位置上。 把属于沈夫人的首座空了出来。 苗银霜微微怔愣了下,但丝毫不慌。 “沈大哥请坐,萧公子请坐。” 沈泽川自是坐在首位的,萧煜也在客座坐下。 苗银霜这次却没有坐在沈泽川的旁边,而是与他隔开一个座位。廖金芝落坐在她的旁边。 属于沈夫人的那张椅子,空了出来。 沈泽川看着坐在客座的聂清,她旁边就是萧煜。 男人皱了皱眉,苗银霜像是刚发现聂清坐的位置不对,对着聂清笑道,“清妹妹,你怎么坐这里了。” “秦娘子,扶清妹妹坐那边去。” 秦娘子看一眼苗银霜。 不知道是不是与聂清相处久了,此刻听着银霜夫人的吩咐,心里也不舒服了。 这银霜夫人,看似客人,却是处处是以主子的姿态显摆。 秦娘子扶着聂清换了位置。 聂清在沈泽川旁边坐下,男人看她一眼,先盛了一碗小米粥给她。 “你两天没进食,喝点粥暖一暖胃。” 前些年,聂清吃了很多苦,把胃弄坏了。 沈泽川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吃不了坚硬的东西,也不能吃刺激性食物。 苗银霜看着男人对聂清的细心温柔,桌子下的手指蜷了起来。 但她总能做到完美的表情管理。 对着萧煜,她像管家娘子那样得体大方。 “萧公子来沈府,应该先递一张帖子的。我这边也好事先安排接待,也就不会失礼了。” 潜台词就是,萧煜随意闯入别人的府中,没规矩。沈府是可以将他撵出去的。 萧煜摆了下袖子,满不在意道:“本公子若是探访忠毅侯府,那必定先递张帖子,还会带着东西上门。” “毕竟忠毅侯忠肝义胆,为忠君为朋友而死,为人所敬仰。” 他嘲弄的目光,让苗银霜的笑容绷紧了起来。 他话里的意思就是,她银霜夫人,代表的是忠毅侯府,做不得别人家的主,也替不了别人家的话。 她的行为,只是让故去的忠毅侯蒙羞! 萧煜又说,“至于这沈府……” 他看向聂清,笑容和煦,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我来找我萧府的帮工,递什么帖子?” 051 被别人抢了戏 聂清不在乎萧煜说她是帮工,她还收着萧家给的工钱呢。 苗银霜不在乎帮工二字贬低了聂清。但是她也清楚,萧煜这不是在贬低聂清。 苗银霜瞥了一眼沈泽川。 见他脸色阴沉。 看出来了,沈泽川在意。 苗银霜淡淡的笑了笑,捏着帕子擦了擦嘴唇,没说话。 这话,让沈泽川去说。 沈泽川却转头看向了聂清,见她没动筷子,反而又夹了点菜到她的碗里。 “萧公子,我的夫人因病脑子糊涂,偶尔会错认自己的身份。但你若因此而欺辱我的夫人,便是落井下石了。我沈府不是没有人——” 他侧头,扫向萧煜的眼神冷冽,如刀子一般锐利。 萧煜挑眉,嗤笑一声。 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欺负聂清。 只是,便是他有心想帮聂清,也只是个外人。 萧煜无谓继续纠缠这话题,扫了一眼先挑事的苗银霜,心中冷笑连连。 席间,萧煜突然道:“方才在玲珑阁,看到了珍珠小姐留下的东西。” “我与那小孩投缘,认她为小友,只是可惜了……” 停顿一下,他看着沈泽川,“其实这次来沈府,还有另一个目的。沈大人曾说,清明要去祭拜那孩子。” “我曾承诺,送她一个礼物。希望能同去祭拜,放在她的墓前,以全诺言。” 聂清手指微微收紧,热切的看着萧煜。 沈泽川将她逼回沈府,却再也没提去看望珍珠。 这次,可以吗? 沈泽川直直的盯着萧煜,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厮杀。 沈泽川桌下的手指握成了拳。 越攥越紧,指关节在极度的收力下,似隐隐出声。 萧煜则一派闲适,目光更带着挑衅。 沈泽川绷紧下颔:“不行。” 萧煜淡笑一声:“为何?” “聂娘子我不能见,就连已故的小友,我也不能去看看?” 萧煜对聂清母女的关心,每一个字都在刺着沈泽川的神经。 一个外人,凭什么? 又有什么资格? 萧煜也不在意沈泽川的回答,他的笑带着十足的攻击性。 “沈大人不愿意回答,怕是不想承认,连一个外人都比你这位爹爹,对她更好吧?” 萧煜放下茶杯,手指缓缓的在杯子边缘打转,“来京一路上,那孩子就喜欢黏在我身边,我抱过她,一起吃糖,一起斗蛐蛐,一起捉鱼。她还送了我一个鸡毛毽子……” 越说,沈泽川的脸色就越苍白,握紧的手指竟微微颤了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与珍珠的回忆几乎没有。 仅有的,也只是那小小的孩子张开了双手,想要他抱抱。 可他拒绝了。 他要忙公务;要去忠毅侯府,检查廖金芝的功课;银霜夫人管着沈府的庶务,她会事事与他商议…… 他总是没有时间,与那孩子相处。 他也以为来日方长,便让聂清多管教孩子,减去她身上的顽劣之气…… 而聂清想到珍珠,眼睛里已是蓄满了泪水。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跟她一样想念孩子。 “……不知道沈大人现在,是否遗憾?” 聂清转过头,没有去看沈泽川一眼。 泪水怆然落下。 沈泽川僵坐着,一动不动,愤然望着萧煜。 苗银霜则快把牙齿咬碎了。 她不怕沈泽川对那孩子有什么愧疚,就怕他追悔,没有对亲生骨肉的父女情深,找不到丁点儿与那孩子一起的回忆。 孩子已经死了,那是无论怎么想要追回,都不可能再回来的。 这会动摇沈泽川对金芝的感情! 呵,聂清给这位风流名声在外的公子哥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而廖金芝显然也已经想到了,她红了眼眶,在这时期期艾艾的唤了一声:“义父。” 这一声,打断了沈泽川的情绪,他转头看向廖金芝。 小姑娘抽泣着,“义父,我也十分想念珍珠妹妹。” 她从腰带扯下一枚无事牌玉佩,“便是这块玉惹了祸,就算是我父亲的遗物又怎样,再珍贵也换不回妹妹的命。我真该死啊……” 廖金芝嚎啕大哭了起来,要将那玉佩砸碎了。 沈泽川拦住她的手,将玉夺了下来。 “廖家的传家宝,不可乱来。” 萧煜冷眼旁观,呵,怪不得聂清一口一个老毒物,一个小毒物。 老毒物生小毒物。 聂清挂着眼泪,冷漠的看着,“摔啊。” 沈泽川看她一眼,皱了皱眉:“聂清,你别再拱火。她还只是个孩子,控制不了情绪,那是廖大哥的遗物!” 苗银霜这时冲过来,紧紧的抱着廖金芝,像是怕聂清再发狂,伤害她女儿似的。 她默默的流泪,仿佛受尽迫害,无力为自己辩驳。 萧煜玩味的揉着额角。 今天本来他是唱戏的,被别人抢了戏! 这顿饭,自然是不欢而散。 出了沈府,萧煜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捏了下绽线的袖子。 上了马车之后,他便在车厢里换了一件新的。 秋明心道,公子不放心聂娘子在沈府的处境,竟不惜违背老爷的命令,还故意扯破那袖补,寻了理由来沈府。把沈家闹得就差天翻地覆了。 而无所谓有没有惹麻烦的萧煜,根本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他闭上眼睛,身子随着马车晃悠。 秋明觑他:“公子,你是真喜欢聂娘子吗?” 他也不确定,他家公子怎么就这么上头了。 按说,两年前与聂娘子分别后就没关系了,怎么现在又变得如此关心了? 秋明不是不同情聂清,但公子这番动作,实在是想不明白。 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公子不是那么好心的人。 唯一的理由就是……真喜欢上了。 萧煜半睁开眼睛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又闭上眼了。 一个字都没说。 秋明又兀自猜测了会儿。 大概是老爷管公子管得太紧,公子要作妖?挑战老爷? 另一头,苗银霜回了房间,就将廖金芝抱在怀里,狠狠夸了一番。 “多亏你机智。若是让那萧煜继续捣乱下去,你义父没准还真对那死孩子上心了。” 苗银霜懂,死了的人,最能折磨活着的人了。 尤其是深有遗憾的,有愧疚的。 廖金芝这回哭狠了,眼睛都是肿的。 “娘亲,我是真的怕义父对珍珠有感情。我可不想让珍珠取代我。” 从她见到沈泽川第一眼,她便认准他这个义父,谁也不能夺走他对她的爱。 他的亲生女儿也不行。 “只是娘亲,这一闹,义父就只能带着聂清跟那个萧公子去珍珠的坟地了。” 苗银霜的眼里划过一道冷光,“去就去,我会安排好的。” 052 他这个做爹的,心安了吗? 祭扫这一天。 草长莺飞,田间的花儿都盛开了。 小小的一个土包被紫云英包围,一大片紫色,像是戴着的花冠。 坟地其实就在沈家城郊的庄子里。 上一次沈泽川带着聂清来过,只是聂清不知道。 庄子的仆从们都说仔细伺候着这墓,不让人踩踏这片地方,每天都有新鲜的瓜果供品。 此刻,那坟包前不但有瓜果供品,还放了些女娃娃喜欢的玩具。 苗银霜轻声抽泣着,悲伤道:“珍珠喜欢乡间田野,她在这里,有人陪着她,不会觉得害怕了。” 聂清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看到珍珠的墓就崩溃大哭,或是晕厥过去。 甚至对苗银霜假惺惺的哭泣都毫无情绪反应。 她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小衣服烧了。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萧煜面色平静。 在沈府的那天,他半开玩笑的说,便是沈家不带路,以他的本事,他也能找到珍珠的墓地。 沈泽川大概是怕他挖了他女儿的坟,搬迁到他萧家去,咬牙切齿的答应了。 萧煜将一只木雕小老虎丢进火盆。 火苗吞噬了那只小老虎。 这是他小时候玩过的小玩意儿。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聂清。 沈泽川蹙着眉,却看起来反而有几分烦躁。 “祭扫完了,你看到了珍珠,心愿应该了了。” 聂清看他时,瞳孔中没有一点波澜。 “你急什么?怕看到她?心虚还是愧疚?” 冰冷的目光从苗银霜的脸上扫过,唇角扬起的全是讽刺。 是,她的心愿是了了。 沈泽川若是长了眼睛的,应该看得出来,这片紫云英分明是从那里挖来,刚种上去的。 他连珍珠的墓地,都是交由苗银霜打理。 眼前看到的,他这个做爹的,心安了吗? 聂清冷漠的从他的身侧走过。 沈泽川齿关绷紧了下。 苗银霜自是知道沈泽川看出了什么。 经过一道田坎时,她不小心崴了下脚。 沈泽川脚步一顿,伸手扶了她一把。 苗银霜一脸愧疚:“沈大哥,这时候正是春耕时候,佃农多,踩踏了墓地。是我疏忽了,对不起。” 沈泽川沉了口气:“府中事务繁忙,聂清又生病,金芝还要准备入宫。若说歉意,也是应该我说,把那么多事情都压在你身上。” 苗银霜垂眸,羞涩的笑了下,“沈大哥别这么说,你不怪我,我也会怪我自己的。今儿来一看,还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但若她抬起眼看,便能看到沈泽川眼里的淡漠,会是她从未见过的冷。 聂清就站在马车边上,对那两人的亲昵和嘀嘀咕咕,毫不在意。 萧煜往那边看一眼,背着手走过来。 “聂娘子,之前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另外一个说法。” 他神色严肃,没有了从前的漫不经心。 这一看,那颀长的身躯,有了几分威严气势。 “公子请说。” “银霜夫人与沈大人,既有恩情牵绊,也有极大的利益捆绑。而这利益捆绑,不只是他们两人之间,还牵扯到朝堂势力。” “沈泽川善待廖士兴的遗孀和他的女儿,将重情重义深入人心,那些人便会对沈泽川放心,继续追随他。而他上面的人,也将继续看重他。” “廖家没有男人撑家,银霜夫人只是因为亡夫而空有一个名头,她要维持廖家的荣耀和权势,就必须要找依靠。” “你打了银霜夫人她们母女,沈泽川就要做出姿态,将她们留在沈府养伤,合情合理。” “所幸你生病,他才能有理由,为你打人这件事有个说法,只是将你关起来。” “但银霜夫人为何没有追究,或许是沈泽川补偿到位,或者是别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若你再动手的话,恐怕就不会是这样了。” 聂清抿着唇。 她从来不知道背后还有那些复杂纠葛。 没有人对她说过。 但她听明白了,萧煜是叫她以后三思而行。 一时之气,会将她陷入绝境。 “我知道了。”聂清看着他,“萧公子为何现在与我说得这么透彻?” 萧煜笑了笑,“我的婢女,不能是这么的糊里糊涂。” 聂清咬了下嘴唇,脸有些愧红。 她是不懂,只凭满心悲愤,想杀了苗银霜那毒妇。 萧煜又突然说,“我与你分析了这许多,是不是觉得,沈泽川做了大官,其实挺难的?” 聂清想到了多年以前,那个熬着豆油灯苦读的少年郎。 那个穿着一身布衣走出家门,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说:“聂清,我一定会带着你过好日子的。” 他苦熬过的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 他有今天,从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他有他的运,他也用了他的命。 聂清咬了下嘴唇,没有回答萧煜。 可是,心里也有声音在说,他要守住现在的成果,就要放弃他们的女儿吗? 她现在过的,是好日子吗? 还是他为了他到手的权欲,用珍珠和她,一步步的做出的取舍呢? 沈泽川扶着苗银霜走过来时,萧煜已经登上他的马车,走了。 沈泽川淡漠的扫一眼远去的马车,看着迎风而立的聂清,皱了皱眉:“怎么不上马车?” 在他看来,聂清是在对萧煜依依不舍,想跟着他走吧? 聂清的目光,落在男人扶着苗银霜的那两只手上。 她讥诮的说,“我唯一能得到欣慰的就是,廖金芝没胆子来。” 苗银霜呼吸微微一窒,花容失色。 沈泽川不悦的瞪了聂清一眼,“又说胡话了。” 他让小蝶扶着苗银霜上马车。 这时,庄子的管事小跑着过来,看样子有事情请示沈泽川。 他们走到一边去说话。 聂清本该是去坐另一辆马车的,苗银霜在这时叫住了她。 “清妹妹,过几日便是沈大哥的生日,我打算给他办一场宴会,既是给他庆生,也想提前给金芝进宫做伴读那事儿,做个预热。” 聂清脸色一变,声调都尖锐了:“廖金芝去给七公主做伴读?!” 苗银霜很满意聂清那难看至极的脸色。 毕竟当初给七公主做伴读的那个孩子,正在远处的坟地里。 她故作吃惊的捂着唇:“沈大哥没有跟你说过吗?这件事,还是他跟皇上提的。” “说起来,也是可惜了……” 她惋惜的看着聂清,眼睛里却全是恶意。 “大概是……沈大哥怕刺激到你,才没有跟你说的吧。” “你可千万别怪沈大哥。说起来,我们也是一家人,金芝称呼沈大哥一声义父,便也是他的女儿。” 053 压垮聂清的神经 “我去看看她。”叶白指了指病房,神谷枫点头,带着叶白进去。 “谢谢,我不需要借你的钱!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双手挣到钱!”韩浩平淡的道。 没错,这两张图纸就是刘峰按照马克沁重机枪和华夏的63式炮击炮画出来的。既然无烟火药已经出现,这两样武器也应该面世了。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老兵,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不过这次的情况明显不同。 众人点点头,他们转头望向这太乾战界,心底不由得生出诸多复杂情绪。 陆鹏环视一周,没有发现搜查的日军,甚至连哨兵都没有,愣了一下,拿起望远镜仔细一看,发现领头的日军还是一个少佐,明白蔡金斗所言非虚,但凡这些人里面跑掉一个,日军都不会这么大意。 众人面面相觑,暗道这个吴雨柔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恨不得告诉吴雨柔,她是不介意,可是除了她,其它人都很介意好不好。 身为一个赫赫有名的天阶炼药师,药千帆眼睁睁看着古凡等人被带走,却无力阻拦,这种滋味何其挫败,虎落平阳被犬欺,莫过于此。 老三蒋豹不喜欢用武器,他天生神力,更喜欢肉身搏斗,他幼年练习武艺时候便经常用铁拳击打钢板石块,虽然时日长久导致他的手骨断裂愈合无数次,不过却也练就了他一副铁拳。 正当陆鹏为难之际,身前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两长三短,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宋玉看着对方一下子带走了大厅中的大半数人,心中阴晴不定,但那双眸子里,却是寒光毕露。 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也是陈青河的父亲陈俊中。 马老爷子之前身上受过很多伤,年轻的时候还可以承受,现在年纪大了,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虽然每个月都有专门的医生帮忙检查和护理身体,但是毕竟年龄大了,他走路有些蹒跚。 光芒迅速的爆开,露出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青年身影。青年双手支撑着地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至于三楼,一看又是大树,又是挖掘机的,基本上没有丝毫的犹豫,跟着噔的一声锁定的疾风剑豪亚索。 正当三名队员四处打量的时候,叶远已经找到了实验组中最显眼的那名成员——格尔曼博士。 王振华、张成鹰、老太太也都点头,情况危机,只能如此之做了。 毕竟要是自己把某一部tv写了出来,却又碰巧遇到那个奥特曼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他可就真的是说不清楚了。 等到这名身材枯瘦的店家也缓过了气来,他才彻底搞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徐焰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冷,但心中已是大致猜到了对方这颗丹药的作用,应该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后者强行提升不少修为的丹药。 帮何宁安做事的时候,何宁安态度可不是这样,而且帮忙完了,那还有一顿好吃的。就算没好吃的,酬劳也是少不了的。 “谁叫他耍我,让我吃那块鱼肚肉,就该骂!“朵朵骂得更来劲了,一直到骂到自己爽呆呆,才停了下来。 他在星曜宗的声望之高,甚至是远远超过了宗主的,所以,他一现身,就获得了众人争先恐后的欢呼。 明白南宫忆的意思,白幽若眼看着他们冲出后,巨大的洞穴轰塌,阻断了那些血魔继续追来。 他们只能看着,却吃不到,而且因为孩子的缘故,莫娜都不准备他们碰她。 苍破军一时之间,都愣在了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已经跪满了人。 两对夫妻都找出新衣服穿上,打扮得体体面面的,拎上礼物回娘家了。 但紫华天府身为七大圣地之一,所拥有的传承,可以说是浩如烟海,不可胜数。 通过初赛的名额,一共就只有那么一千个,那么多势力的武者都在虎视眈眈。 成嘉蹲在地上隔着手帕和口罩,用手检查了一些扔进城内早就摔的稀巴烂的牛羊,也看不出什么好坏问题,只能命人去拿银针试毒,可是几个军医试了半天无毒反应,但总觉得还是不放心。 要是叶乐直接就说我是游戏公司的老板,觉得你们有点意思,你们让我考察一下,如果可以我就邀请你们来我们公司,这样的确很傻。 事态的发展确实跟这差不多。镜报在下一期报纸上登出了对明报的回应,列举了孟善人做的各种好事,直斥明报的指摘是无中生有,要求对方道歉。 过去一两个月,类似的“恩怨”绯闻标题,为了吸引看客眼球简直无节操。 “真是个坚强的姑娘,今天有这么多事情,依然目光坚定。”慕容说。 沈兴南想着刚刚自己看到的情形也是有些担忧的,他一路跟着大哼与二哈前行,结果来到了他救起妻子的地方。 他千辛万苦地跑回京城后也曾当着百官的面哭诉,讲述在车舍里的种种遭遇;可是,根本就没人为他说话,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悄然观察四周的情景,一边春雪菱和沁雪战得热火朝天,另外那两名黑衣老者静静站在远处,刚好封住我们可能逃跑的道路,看来今晚很难顺利逃离了,剩下的唯有一战。 饭桌上的众人即使现在已经有几分醉意,但是也被叶乐这话惊到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次在走廊和摄影研究部的人擦肩而过,被她踢了一脚。 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柯黎轩也是忍不住吐槽一声,还以为她会在柯家里面迷路又或者是无聊,所以赶紧跟父亲结束话题,前来陪她。 他从一下生就活在贾宝玉的阴影之下,贾宝玉享有万千宠爱,有贾母和王夫人明里暗里的照拂,从来不缺金银财宝。 林风一边安慰着自己,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欧气爆发,开出什么极品至尊道具。 054 苗银霜碰钉子了 苗银霜不信鬼神。 她目光微微摇晃了下,随即板起脸严肃呵斥:“少胡言乱语,沈府是贵重之地,哪来的邪祟。” 她进门去。 一路上心里却在偷笑。 想来,她刺激聂清的那些话是有用的。 聂清当时没有发作,不过是她的忍耐力比从前好了那么一些。 但也只是如此。 该疯还得 念由心生,神思通达,詹余眼神坚定,已经有了主意,一咬舌尖一口精血被逼迫而出,喷向大印。 喝完了水,陈逸延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和对方聊什么,明明自己平时有很多想法,但是在此刻面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余羽芊,他又回到了最初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形。 心中的感动还是满满的溢满了整颗心的,只心底深处又升起了丝丝的失落之意。程逸奔之所以这么拼命,都只是因为感激,都只是因为想要还了欠她的情。 世人在其身上看到了帝苍最后的一丝骄傲和风采,帝苍虽然没有去过所有地界,但是他所到的地方无一人是他敌手,这就是他的骄傲,足以惊艳天下人。 “丫头,哭吧,在我怀里好好的哭!”程逸奔熟悉的声音传来,还有那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怀抱。 像随从?裴诗茵不知道自己的心里为什么有着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程逸海这种阴险毒辣,趾高气扬的大男人怎么会像随从? 数道身影杀出,降落在此,一人出手,对着帝苍发起了攻击,帝苍一拳轰杀过去。 “爸,妈!”胡竞垒很是不悦的看了龙雪瑶一眼,然后才淡淡的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父母。 “你似乎在说一件破天荒的事情,但我怎么越来越喜欢听下去了。”雪纹把剑往桌面上一搁。 这位暴走了,再反观宝春娘两却是虚惊一场,心放回了肚子里了。 纪潼的惊讶还没有完全的恢复,被魔医的一声关切拉回到了现实中。 即使是看到岳山以灵符镇压器灵,从而间接达到御使灵器的目的,玄河也没有感觉到如此磅礴澎湃的触动,因为那终归不是武者的手段。 刀身萦绕着璀璨无比的光华,上面镌刻着神秘古朴的纹路,强大的气息几乎让辰寒精神崩溃。这是一件极其恐怖地武器,品质比起中品仙器禁仙珍珑塔,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个层次。 可是每当他回头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这不仅让杨华有些纳闷。 “什么!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欧阳静听后,不断地摇头,显然他不相信的样子。 “正好,看来是上次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这样想着,林枫冷笑着向一个混混模样的黄毛青年走去。 在经脉强韧之余,他的仙婴强度同样绝伦,所以在吸收和炼化仙灵之气的速度上,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甚致还有少数人鼓动华人,应该去向干系腊人投降,帮助干系腊人赶走中华军,这样大家就都好过了。 见城主要下逐客令,柳云最终还是舍不得。他深深地看了韩夕凝一眼,眼眸之中满是柔情蜜意,却透着酸甜苦辣,说不出的韵味。 只见韦韬身体被黒芒击中,身体顿时受到了重创,一口巨大的鲜血如流水般喷出来,洒满漆黑的地面。韦韬随即被反震之力推后退几步,承影剑撑着地面,微微低着头,看不出现在他怎样了。 055 风头被抢 早有耳闻,沈小姐去世后,清夫人就得了疯病。 但没有人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了疯癫的清夫人。 在场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所有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聂清的身上。 这时候,谁还在意打扮漂亮的廖金芝,也无心与苗银霜攀谈交际了。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聂清闯进花园,对着沈泽川径直 他咬牙切齿的吼出这两个字眼之后,身影攒动,就像是捕食的猎豹一样,闪电般的冲了过去。 机场,行李转盘区摆着一只硕大的北极熊标本,实习生吕粒满眼兴奋的招呼两个同事,让她们过来一起和标本合个影。 对于叶双双所说的话,叶天自然毫不犹豫直接掏卡,刷卡,一次性买了10个。 不过还好的一点,就是他们家几口人要住的地方现在已经全部都整理出来了。 “回去之后,还回来这边吗?”林寂不知道吕粒目前的状态,还能不能在摄制组坚持下去。 现在最开心的当属宁梦涵了,此刻她跪在父母的灵位前,哭的稀里哗啦,久久不肯起来。 看着跳动的子弹,杜邦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就像是大白天看到了鬼一样,疯狂的嘶喊起来。 叶胜利和王淑华二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们眼前看到的一切,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左娜脸上没了表情,她一脸茫然的看着昏暗车厢里还戴着墨镜的宋砚,突然就不像刚才那么渴望看到这男人的眼神了。 夏若同虽然心有不甘,可对于老爷子的话,他不敢有半点违背,悻悻然的退了下去。 “什么!为何如此着急,不能缓一缓吗?咕噜好不容易才交上一个兄弟,本想回到青蒙山将你介绍给大王,虽然你为人族之人,但以大王的性子肯定能够重用于你的。”咕噜恳切说道。 可这回宋子默不如她所愿了,上前一把拉住欲走的梁怡珊,二话不说,便直接朝着梁怡珊的唇吻了过去。 话毕,那两名侍卫就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房间内,朝着床榻前去了。 “不去琴房并不代表没有进步!”储凝并不想在方维珍和项美晨面前,炫耀自己受到过世界级音乐大师的首肯。低调是她一贯的处事原则,这点可能遗传了父亲储天行的性格。 同尘殿的高台之上,马元易闪身离座出现在范阳身旁,俯下身来在范阳脖颈上探手一摸,又检查一番,站起身后看向陆凡的目光一片森冷。 那侍卫随即就跑开了去,不一会儿,他就备好了马车来到了衙门的门口。 “高挑、白静,一袭低胸晚礼服,如凝脂的肤色,再配一条极品珍珠项链。极品,真是人间极品。”周启发自言自语道。但在他的言语里,听不出猥琐,而纯静地赞美。 “现在渝啤酒股价已经达到了39元以上了,和我们预测会涨到50元只差25%了!”秃顶看着电脑显示屏上渝啤酒的分时图,好象这只股票是他在操盘一般。 听了冷暮的分析,刘海华陷入沉思,听祖父提起过柔族善谋,或许真的就如冷暮所言,这也只不过是柔族谋算中的一节罢了。 对于十皇子和神威大将军的唇枪舌剑,下面坐着的众人都当看不见,眼观鼻、鼻观心,保持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还有人没有当场睡过去,倒是让人例外。 056 萧宰辅用脚抠地,别推我呀 苗银霜眉眼沉冷如霜。 她给自己设定的,将聂清送走的机会,就是给沈珍珠祭扫那天。 偏偏聂清忍住了没发疯,还让沈泽川放弃了生辰宴,只守着她。 却也是偏偏在今天醒来,发疯。 还将沈珍珠出事那天,再演绎了一遍! 苗银霜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不对,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正面打不赢,那就只能靠地形了。关掉积分列表,刘峰把目光看向了己方的野区和中路周围。 说话间,他将脸颊轻轻贴住她的脸侧,眼角余光邪气地瞅着她略带迷离的剪眸。 终于,在张翔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最终赶上了足球,他用受伤的左脚把球从边线上拉回来,身子一侧,右脚内侧直接搓出一道弧线,此时他的位置与球门近乎零度角,这球能进吗? 吴凯闻言就笑着吩咐道:“请你让他们直接到二楼餐厅,我在会上面等他们。”吴凯说完就和郭惠芳一起向着楼上走去。 说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好,自然可以:鲁大发的痴情绝无疑问,而玉宝内心深处,显然也对鲁大发有着梦幻一般的情感。 “噫——”弄雪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知道自己似乎惹错了人,怕怕地看着他阴忖的笑容,此刻他右眼的胎记看起来尤其像是魔鬼的黑焰,阴恻恻得让她脊背窜起一阵战栗。 黑鬼其实并不黑,只是他在幼年的时候被某种虫子咬过,侥幸没死,脸上被咬的地方形成了一大块黑斑,这才有了黑鬼的外号。 落地的双脚僵了一下,少顷,才又放平,她挪动一下身子坐着面向他,刚睁开的眼睛有些不太适应地眯着看他。 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他应该恶狠狠地惩罚她以张显自己不容侵犯的王者威严,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想要动怒的感觉。 相比之下,卫风心中‘波’澜不动,眼中的神‘色’更是古井不‘波’,慢慢地细嚼着口中的营养压缩饼干,对于蛇姬的话充耳不闻。 “老周,现在信我当初说的话了吧?”一旁,洪涛六的脸上也带着笑容。 一项讲究品味的鬼马子,刚才看到煮茶煮肉时候用的牛粪干,差点都吐了。 “怎么回事,这般轻松便接下了!”范正三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常识性的问题。”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中却含着几许笑意。 老怪物为了上官飞雪到族长家跃跪求玉蟾丸的事,慢慢的在柳家村庄传了开来。 一行人看车订车谈判什么就耗到了下午,李大头专门把今天邢宇订车的几家车行老板都叫来了。 扔在沙发上,然后“砰”地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嚎啕大哭起来。 上一次,她面临着如此艰难的选择时,是在两年多前,那是……她远远看着夜总会的大门,看着灯红酒绿,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车水马龙,那里,绚丽的繁华,而她自己,独自深处泥沼,隐在黑暗里,逃不出,躲不掉。 人家像模像样的就拉着妹子坐到了车里,找了一会钥匙孔,程晨好心的提醒了一下,这是感应钥匙,有一键启动,不需要插入。 “好吧……我说。”李枫耸了耸肩,跟着便把自己来溙国当保镖直到这次被抓的经历拎重点说了一遍,当然,和越级任务有关的他半个字也没提。 057 假装没看到 陈浪跟秦娘子对视一眼,假装没看到。 沈泽川拉长着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被赶出来而生气,还是因为隔壁的宴会被破坏而发火。 还未歇一口气,聂清打开门,又跑出来了。 衣服也没换,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只脱了一半,半个肩膀白花花的露在外面。 陈浪赶紧背过身去。 聂清一把抓住秦娘子, 你一句他一句的商量了很久都得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为首的那位黑影开口,然后就消散了。 秦广王的心中已经阴郁到了极点,他也是没有想到光是查找一下帝辛的灵魂就这么费劲。 凌哲夜拿着行李箱走到衣橱前,一件一件的把衣服拿出来挂好,不过都是紧挨着一边的,留了一半的位置出来。 “你是医生吧,是这样的,病人见不得光。”刘危安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可曾想,练个飞剑,还出现这当口的事,对方居然会使出此种惊天秘术,把老天爷都给捅了个窟窿。 无道面无表情,眸光冰冷,拂袖间,一股绝强的乳白色气体,如狂风般席卷出去,轰击在青武国皇都城的城门上,令其轰然炸碎。 果然,不像电视剧里的那样,郡主并没有喝退副将,也没有觉得铭天很有个性,倒是不做声。 只见他们两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倪算求也已经听清了其中的内容,其大概就是关于那名战修罗大修士,所会的功法和神通,竟然会远超他们两人的想象。 三色血液滴落朱雀蛋上,立刻就被朱雀蛋给吸收了,如果它是死蛋,根本不能吸收无道的血液,无道也不会拍卖下它。 虽然如此,这类秘笈还是有很大的价值的,有些人可以从中仅存的几个字,获得领悟,实力更上一层楼,当然,也有一无所获的,不管怎么样,再破的秘笈,都是宝贝,这一点是无需怀疑的。 那三个内功极高的清兵首领在一角冷冷盯着对面,对面仅有十人以下,各个都紧握兵器挡在了楼梯之下,不让清兵上二楼。 只是,从震哥身上下来的罗宏脸上却没有一丝段兴想像中的慌乱神sè,使得段兴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有着神明赋予的强大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半神的强大,所以他们死后,灵魂才会化作魔鬼,游荡于天地之间。 透过自己神血中的那一缕神性,阿基琉斯清晰的察觉到了天空中的异动,那是一种恐怖的神力波动,来自于虚无之间。 听了孤月的话,钻胸脯钻的正欢的玄天宗,咯咯一笑,仿佛是听懂了孤月的话一般,其实…他就是听懂了。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拳头携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狠狠的砸向那只攻击苏暮云的黑毛人猿。 眼前的模拟仓并不是真正的机甲,但却百分百仿真机甲的操作舱,里面的操作系统一般无二,并且通过中央的大屏幕能够形威三维投影,看到近乎真实的模拟效果。 而色萨利之所以一直贫穷,也是因为没有建造大型战船的技术,无法走出内陆,去富饶的大海中获取财富和殖民地。 哪怕是那已经化作了火焰山的奥特港,其上空也有光芒汇聚成河,继而流动。 他准备先用暗箭豪猪宠物蛋来试手,至于进化材料,他如今已有太多太多,不光自家神国有出产,贸易行中更是收集到了大量。 058 她要找个男人成亲生子? 沈泽川手指虚握成拳,重重咳了几声,显得脸色更红了。 是病态的那种红色,而非健康红润。 他眼神落寞,在喘息几声后,脸色渐渐转为苍白。 “亲如一家,也是两家。” “我的爱女惨死,令我时常惋惜,没有趁着孩子在世时,对她好一些,多陪伴她一些。” “以己度人,银霜夫人爱女深切 王允心中一个劲喊,杀了他,杀了蔡邕吧,然后我就可以添油加醋,让刘宠来跟你拼命了,只要刘宠一动,说不定还能再组织一次讨董联盟呢,董贼,你去死吧,先帝,臣一定替你报仇。 冯汉民和几个弟兄就地一滚,何大山等立即伸手把他们拽到院墙下。 此战并没有悬念地就被虞彦轻松拿下了。说起来也是那位弟子自己倒霉,本来有两位弱一些的对手可供选择,在犹豫的当下就被其他弟子选了。 砰砰砰!一连串的炸裂声接连响起。笑魔只觉得头顶一阵摇晃,随即一道光从天而降。大殿上端被轰开一道大口子。 陈君毅对于夏春秋的完全闪避原因在于日积月累的习惯,夏老师的攻击模式在陈君毅的思维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定式,当陈君毅这种可以记住任何动作的脑子运用到打架中的时候,反而会受到一些来自自己的限制。 刘松怔了怔。白如馨年轻美貌,如单人独行,被人识破,若生歹心,岂不又遭罪? 宗涛点点头。三喜虽然‘精’明,但这方面经验不足。石国权懒于问政,所以要想彻查‘奸’细,宗涛决定亲自出马。 萧凡心中想道。铁豹骑兵给了他很大的压力。明日利用湖泊与峡谷,最多能淹死十几二十万,剩下的如该如何对付? 在这病房里里面,夏大山也不适合说太多的事情,所以,只是简要的这么说了一句。 那个被匕首捅了个透心凉的元素分身突然爆裂,大把大把的不稳定元素乱流逸散,把距离极尽的操着三把匕首的童子轰开了数米。 可能有些顶尖学府的天才学生,说不定大一第一学期刚结束,就能培育出两千年的魂宠。 现场不少人都笑了,这个问题明明是因为方黎火起来的,结果主持人偏偏就是不问他。 桥本家的布置并不复杂,厨房也很好找,北野日奈子起身离开被炉,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脑子里却又不禁突然间冒出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了的疑惑。 毕竟,他目前并没有完成第二阶段任务的打算,心动值什么的可以慢慢升。 张中队可知道眼前的这个上尉是拿过全军比武第一名的强悍存在,平常不可一世惯了,张中队也不太好管,谁让人家有真本事。 一想到此处桥本奈奈未的脸色便微微振奋,不过旋即她便又想到了前不久那个晚上和对方的聊天内容,嘴角的笑容便又不自觉的微微僵硬,心情有些复杂。 同时让他们屯驻在许都以南,随时准备南征,其中张辽驻扎在长社,乐进屯兵于阳翟,五子良将中三人齐出,可谓准备非常充分。 原因很简单,这家拉面店价格公道分量又足,学生还有优惠,自然而然就容易受到手头不充裕的学生们的追捧了,桥本奈奈未也不例外。 没多久康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了,领头的是一个微胖的男子,见到他郭浩却愣了一下。 059 守着她数豆子 忠毅侯府大摆的鲜花宴,被搅成一锅糊了的粥。 所有人都在谈论聂清,议论那场意外,还有她的疯病,以及……沈大人对清夫人的态度。 再也没有人注意廖金芝的美貌聪慧,也没有人夸银霜夫人教女有方。 京城权贵中,没有人办过这么失败的宴会。 银霜夫人和廖金芝,几乎成为笑柄。 宾客们 大殿之中,鱼人二长老突然睁开了眼睛,向着外面看了看,然后,二长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但扭曲正前方,有着一面由大量白色漩涡组成的墙壁,正死死的挡住扭曲的涌入。 端木昊看了眼远处己经走出车内的莫翊,转向韩靖萱冷硬的说:“随你的便。”话落就拖着的安湘儿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安浩天眼睛瞬间变得幽深,食指轻轻地擦着她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有意思湿润感。 本来这五头兽王将在这里的职责也只是压制怪兽,不让怪兽逃离,按理说是不能够出手的。也不能够对这些怪兽多加干预。 阵法中竟然带着法则的力量,唯有融入法则,才有可能做到消失锁定的隐匿。 天野的眼睛有些失焦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我们几个中了莫晓晓的圈套,被活埋在了地下的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虽然已经放出了灵体去外面求援,但是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们除了等待,还得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祈祷,就在这时候,洛瑞和凯里正按照蔡保健的指示,向着面具杀人魔高速接近中。 特雷,北法纱,虽然也是冥罗,但只是普通层次,对于古兽和星灵而言,并不算什么强大战力。 “你看什么,大壮是聋了你是瞎了,还不把我的拿给军师,再倒点水去。”看了看赵大壮肖毅又骂起了身边的朱宝,也不能怪戏志才不为大壮说话,可能是刚才跑的急了,现在还在那里气喘吁吁了。 五马原上的汉军大寨与乌桓军寨相隔二十里,此时在双方营寨中央却是竖起了一长条临时搭建的帐篷,便是两军谈判的所在。 从车上下来了三个戴着棒球帽的人,一前两后地走进了警察总部大楼。 他现在不过是融合了十几二十个就带来如此灾难,如果全部布满在神国中,恐怕他之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会白费。 “我靠,这娘们还真是够狠的!”康氓昂的身体犹如炮弹一般撞上了地面,一直下陷了三五十丈康氓昂的身形才停下。 有舍才能有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水晶剑意再好可终有用尽的一天。这个世界太危险了。自己要是不想回火星就要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给你跪舔的时候自然不用担心什么阴谋了。 扫了一眼台下那一双双美丽但却不太友好的眼睛,达瑞微微笑了笑。 不敢有任何耽搁,七皇子连忙命令手下放下武器,生怕叫慢了,自己的喉咙就会开出一个口一般。 一路上经过艺兴和星玄的照顾,月璃的气色已经红润了不少,再好好调养一阵子,便可以痊愈了。 现在一个尊者竟然妄想通过四十九层试练塔,获得伊斯兰帝号,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甚至这些人一点都不怀疑康氓昂是来捣乱的。 从天堂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秒开始,这处康纳等人建立起来的安全所已然在他的掌控当中。 060 逼他送走聂清 忠毅侯府。 沈泽川去见廖金芝时,小姑娘的脸都烧红了,意识已经陷入了模糊。 大夫正在给她施针。 脸,手臂,腿脚,都扎上了银针。 银霜夫人捏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泪,哭着说,“那天清妹妹在池塘找珍珠时,金芝也看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一回,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烧了。本以 朱俊原本想答应,毕竟先拉拢好各位董事们,也免得之后出问题,至少还有个缓和的机会。可是当他看到夏夜诺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是觉得先拒绝为好。 也就是今天,开会听到镇里领导在讨论那一名技术专家,那些领导们对他十分尊敬。 此时的伽吉鲁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虽说加入了妖尾之后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就是了,但是,现在的伽吉鲁更加的年轻气盛,面对对方的嘲讽,伽吉鲁直接给了对方一记铁龙剑,不过,却被美斯狄轻易的闪开了。 别看她现在已经是个大明星,但她知道,自己在那些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张大彪有些感动,他这恶名在外,大家见了他都害怕,第一次听到还有人说他有心。 “好好好!将军雄姿,一见卓便久久不忘,未想还有相聚之日,将军请随卓,帐中一叙……”做戏做全套,久居上位者,自然有自己御下之能,当即董卓紧握吕布之手,邀请道。 方士鸿原本愣住,听到他这么开口,他才反应过来,哭爹喊娘一般。 当时他想的是,一个大少爷拍出来的电影,能拿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拿大奖? 刚刚逃出不远,又有三四条毒蛇从树丛中爬出,拦住了他的退路。 你不努力,别人努力,你退步,他进步,那么一来一回就是双倍,就算之前你和他有再大的差距,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这个差距拉回乃至超越。 他们穿着精美的舞台服,清澈的白纹劲装是他们的主打,大红内衬映衬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脸庞。 我嘿嘿一笑,搔了搔后脑勺,关于孔晓玲托梦跟我说的话,我没有提。 更何况柳翩然是外来人,自己的表妹和自己关系哈哈很恶劣,她更应该急着想认识更多的人。 黎之的脚尖往地面上轻轻一点,只见,秋千摇晃,带着她那清瘦的身子惬意地晃荡了起来。 “古埃及之神阿努比斯掌握着‘许多扇门’的力量,这些门能够超越世间的一切距离,连结死亡与新生,甚至是过去与未来。 姜馨玉才不会觉得她婆母会故意把孩子带的对她比她这个亲妈亲,有人带孩子多好,她是吃饱了撑的才没事找事。 人猿的双臂被卸下,但依旧可以通过水来将电流输至双臂,人猿体内电磁反应机已充能完毕,正好发出一记迅雷电殛闪。 周围的人说着,看着季怀渊抱着楚韵婷上车,车子朝着远处驶去,他们才收回目光,随后回到家里。 北川飞的剑气不断的被黑蟒吸走,雷三多的黑蟒臂开始变粗,正是吞食灵气的结果。 一道由光组成的阶梯从宫殿门口缓缓延伸,直到丁浩等人的脚下。 说不定现在自己已经被炸成碎片了,现在残留着的意识,不过只是人死后,一点灵魂的残留罢了。 科学基金会的成员们目瞪口呆,心里都有句mmp一定要讲,前脚才夸了你机智,后脚你特么的就弄出这种乌龙来。 061 去给我煮碗面吧 沈泽川的唇抿成线。 他的沉默,让苗银霜有了底气。 看吧,其实他也在犹豫。 眼睛微微一转,她想过各种可能,随后开口:“沈大哥,你犹豫不决,是不是担心若将聂清送走,会引来非议?” 如果两年前聂清没有进京,那沈泽川都不需要说他有个娘子。 他官居高位,在京娶妻生子,没有人会 “这个,这个,将军……”鞠义毕竟尚未入过行伍,哪敢盲目答应刘天浩的要求,他可是听说过军队中有军令状这个东西存在,军令状一旦接了,完不成的话,可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墨朗月神情微微一僵,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太史慈从卢奴來,因为沒能参加战场厮杀而稍微有些沮丧,但是,他却把卢奴城的一些好消息,带到了无极县城來。 “姑娘,我们认识嘛?为何对袁某大打出手!?”语气中还带着丝丝怒气。 华灯初上,正式街头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是在京城,也都拜曹操这个当时的京城公安局长的功劳,洛阳的治安特别的好,是全中国唯一不实行宵禁的城市,所以也促成了当时洛阳成为世界最大贸易中心的美名。 瞎子阿炳急挥右手去挡龙飞云的右手,谁知龙飞云右手竟如膏药一般黏住了瞎子阿炳的右手! 再说贾仁义和李貌,这两个肚子里冒着坏水一心想搞垮俊兮药店的家伙,此刻贾仁义的脚上正打着石膏,骨头断了没办法。 风天明草草的将这些尸体都埋了起来,风天明心底其实恨极了汪笑笑他们,虽然汪笑笑他们出卖了风天明,可风天明还是不忍心将这些人的尸首曝尸荒野,因为这些人以前既是他的属下还是他的兄弟! 林晓峰不敢让这双爪子碰到自己,只能不断的靠着七星罡步外加妖刀,才能挡下。 这一点历史早有证明,否则就不会在吕布灭亡之后,陈宫却选择了昂然赴死,而不是继续为曹操效命。 可万万想不到,申公豹居然用如意猴毛打掩护,本尊趁机通过一些隐秘的手段,潜伏到了柳玄心身边。 他的语气低三下四,态度卑微至极,简直就像是一条最最卑贱的野狗。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dnp肯定是没有这样的人,朴孝敏背后还有mbk公司,那里当然能够找得到,不过估计又要有一番扯皮,毕竟是两个公司。 就在高考前的几天里,楚望舒借口自己要调整下心态,然后便没再去学校上课。因为林媚也在高考之前不会来学校了,她在当天便向老师说明了情况,打算一心在家里复习,为即将到来的高考作准备。 但现在他们方才明白自己错了,原来风清之前就根本没注意到雨柔,虽然第一排就在眼皮底下,但是也算是最容易忽视的地方。 “我姓秦,是秋叶的朋友,过来帮你的。”秦海简明扼要地说完,扶着秋林在床上坐下,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手指,撕下一块床单,帮他把断指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听到这般,丰严握了握拳头,但终归还是放下了,准备将丰鑫所在的位置告诉他们。 只不过海棠此时的神情看上去虽是担忧不已,但那眼中却是镇定一片,不着一丝的慌乱。 五位名医脸色都很难堪,不好意思继续停留下去了,慌忙离开,而院子内,只留下了黄子韬,黄燕燕,崔昊。 062 您这么大年纪了,玩火可不好 清明头埋在张兰的脖颈里,眼泪悄悄地流下来。他俩互相拥抱着靠被躺着,两人都闭着眼睛不说话,好像睡着了。 “说吧!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蚩尤貌似开始发怒了,手已经高高抬起,准备拍下去了。 “我去,你这是无中生有吧?”刚刚在门口站着的那位服务员无语的说道。 “琅哥,都干啥去了,不会是背着雨嫣姐踩路边的野花去了吧,我可声明,我是雨嫣姐的斥候,专门刺探情报的。”赵宝鲲坏笑道。 “不可能!绝不!”夙炎死死的紧闭着嘴巴,那腐臭恶心的心脏已经碰到了他的嘴角边,苦涩的味道传入他的味蕾,胃里再次汹涌翻滚。可是那活死人一松手再一抓,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继续用嘶哑尖利的声音说道。 只是,贼眉鼠眼那本来很有型的油光发亮的乌发,顿时是变成了烟囱般的直挺挺的往上冒着炊烟袅袅了。 这句话的语气回复了葛教授平日里那种淡然的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和。 “妹妹是有福之人,恭喜你了!”她面上依然平静,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随着密密麻麻的灯光越来越近,枪炮声瞬间响成了一片,应该是密卢国的部队和骷髅怪遭遇,地球历史上最诡异的战斗就这么打响了。 “这我就想不起来了,反正我觉得很熟悉的名字,李耀杰,谢谢你帮我端菜啦!”管家笑眯眯的说道。 笼罩军寨的隔绝阵法瞬间破碎,笼罩天穹的云彩也被这冲天之势搅得天翻地覆,云霄翻涌,磅礴之势盖压全城。 或许谁都没想到,苏长天会将人质就这么给放开,选择独身一人冒险离开。 此时我们看到一个光头大汉领着一个萌萌的妹子走向龙飞,两人暧昧这么久,明明心里有对方,也不说。这对怨偶,经过这一次,终于牵起了手。 余温换了个姿势舒服的坐在沙发上,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全家人的一波彩虹屁。 说完这话,林邪倒也一点不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然后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她不由的摸了摸贴着身子放着的1000块钱和存折,心里才好受一点。 下跪磕头这事虽然很丢面子,但是和要饭吃屎一比,叶雷还是选择了前者。 “瑶瑶亲我一下,我便答应。”景辞大言不惭,说的格外的认真,格外的自然。 豹爷虽然说今天是有心想要拿到这块土地的,可是听到这个家伙说出这么狂妄的话来,他马上就改变了主意。 “这名字真有诗意。”乌拉诺眼珠子一亮,那本该墨色的眸子,泛出一抹紫色的光芒。 旁边观察的雷兽也是一愣,不管自己如何观察都无法观察他体内状况一直处于混沌之中。 一会功夫整个会所中就剩下了一地黑衣大汉和一个喘着粗气样眼神惊恐的光头。 它身上出现了斑驳的裂痕,就像是经历了激烈巷战的墙壁、地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弹痕。 王明匆匆的挂断了电话,众人看他脸色不对,随即出言询问。王明简略的解释了一下,众人也劝他赶紧走,要不真折这儿,那就磕碜了。 根据霍夫金斯自己所说,他了解到了艾娜贝尔被抓,了解到了血腥刺客的大概位置,这么多信息应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套得出来的吧? “你被过来!”沈月奋力起身往浴室跑去,从里面把们反锁,脸色苍白的靠着门蜷缩在地上。 因为没有哪一个皇帝会容忍这么一个肿瘤寄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除非他是个傻子。 吱!回过神来的法拉利车主,情急这下慌乱的猛踩刹车,发出刺耳的急刹声。 盈儿看着如此关心自己的大哥和二哥,心里开心的是不行,不过,她总不能都只让哥哥们关心自己,而自己却都不关心哥哥们。 另一边,琉茫在离开后,全力飞行也是足足飞了五天,飞出了五亿公里,才算是真正的进入到大海的远处。 攻击!杀光他们。凯尔特武士很强,但是血肉之躯无法弥补装备上的差距,骑士团的六十位骑手,在这平坦祭坛周边,要怎么冲锋都成。 至于作为帅级六十一号猎魔团团长,魔族向圣殿联盟发动此次圣战因素之一的岳沉,则是至少要拥有八阶以上修为,并通过骑士圣殿总部认可才能予以通过其重组队伍的请求。 孟凡将霰弹枪用裤腰带别住,微冲重新甩回背后,一手法鞭,一手法剑,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前往虎山镇的官道上,一位十四五光景的少年披着破旧的袈裟,手持两招牌晃晃悠悠。 邱梓翔正准备问是否准备回去,突然眉头皱了皱,隐约间,好像看见了天空中有个蓝点向钻头一样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此话一出,把黄瘸子听惊了,把三位挖参人听怒了,甚至连躲在门外偷听的我和馒头老四都吓了一跳,要知道,当今的长白山挖参行当里,这三位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是这样一来的话,他们把队伍升阶到将级猎魔团的意义不就没有了吗?甚至还为此背上了外债。 很,墨凌将这片空间全逛了一,可还是没有出去的线,最后来到广场。 随着武迪的话,只见第二波覆盖范围更大的箭雨已经落到了剩下的半兽人头顶,而这次的箭矢都非常精准的全部扎在了半兽人的脸上。哪怕是不再箭雨覆盖范围内的半兽人,也会有箭矢飞过去扎在他们脸上。 为了将初恋爱人永久地留在心里,为了能与心上人共同点燃忠贞不渝的爱情之火,少男萌动的心里已经不知觉地多了一把坚固的锁。选择离开,真的就能打开心锁忘记她吗?真的就能熄灭对她的爱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