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2:从影院门口卖卤味开始》 第1章 当一回票贩子 逼仄的房间,悬吊在房梁之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炽灯底下支着一张破旧的圆桌,上头摆着一锅玉米渣子粥,一碟白菜炒土豆以及一小碟自家腌的芥菜疙瘩。 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围坐在桌旁,没人说话,低头将碗中玉米粥吸溜得呼噜作响。 “万山,街道那边有消息了没?”秦父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没有。”秦万山摇了摇头。 “就这么在家里干等着也不是事儿......” 秦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要不,我找找关系,让街道优先给你安排个临时工岗位......” 秦万山没等秦父把话说完,三两口把碗底的粥喝干净,碗一搁,嘴一抹,板凳一推,人就站起来了。 “我出去转悠转悠,消消食。” 话音还没落地,秦万山已经撩门帘出去了。 门帘子啪嗒一声拍在门框上,屋里头静了一瞬。 秦父手指头捏着筷子哆嗦了两下,差点没摔出去。 秦母瞥了一眼晃动的门帘子,又垂下眼皮接着喝粥,大哥秦江河闷头扒饭。 小妹秦晓燕才六岁,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小手捧着比脸还要大一圈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玉米粥。 秦万山出了院门,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两只手攥着衣襟紧了紧,偏头判了下方向,抬脚快步走出巷子,大步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相似的晚饭场景,相似的对话拉扯,在上辈子的人生里,早已原样上演过一次。 上辈子的这时候,距离秦万山被厂子食堂清退已经快三个月了,秦万山自己也等急了,便默许了秦父的安排,由其找关系活动,进了街道修理铺,当了个学徒工。 只是秦万山着实不是干修理的这块料,旁人学个一年半载就能出师,秦万山硬是学了三年,才勉强出了师,出师后挣得钱还不够赔的。 干了两月,秦万山扔下了扳手,下海当个体户。 卖过蔬菜,卖过百货,卖过衣服,蹬过三轮车,扛过大包...... 没一件干成的,反倒赔进去不少。 接连的失败让秦万山歇了心思,凭借着工厂食堂当临时工时学来的手艺,进了个生意红火的私人饭馆,当了案板工,忙的时候直接上手炒家常菜,一干就是五年。 后面也到南方闯过,进过好几家大饭店,干过主厨,带过团队。 直到快五十岁,秦万山这才独立门户,开了个小吃店,生意很是不错,其中最受欢迎的便是他亲手卤制的一荤一素两锅卤味。 重生已经三天了,秦万山终于接受了现实,并做出了决定——去特么的铁饭碗,老子要当个体户! 1982年,《少林寺》一上演便火遍了全城,一票难求。 票贩子将两毛钱一张的电影票炒到了两块钱,照样有人抢着要。 秦万山此行的目的便是要赶在电影开场之前,把手里这两张票卖出去。 票是大哥秦江河弄来的,他听说秦万山要谈对象,费了老大劲儿才托人弄来的两张《少林寺》的电影票。 上辈子,秦万山还真跟一女工看了这电影。 不过,那女工是被秦万山的皮相所吸引,一米八三的大高个,长得也周正,带出去倍儿有面。 只是,约了几次面,谈过几次天,了解了秦万山工作以及家里情况后,女工便打起了退堂鼓,这场才刚萌芽的爱情便不了了之了。 四十年时光过去,秦万山早就连女工的模样都给忘了个精光,自然不可能再请其看电影。 电影院在市中心,紧挨着百货大楼和工人文化宫,马路对过就是公园。 这地方是年轻人搞对象的天堂。 爱热闹的看完电影就去文化宫跳舞,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男男女女搂着腰转圈;喜欢清静的就到公园里头遛弯,沿着湖边小路走两圈。 秦万山所住的大杂院离市中心不近,两条腿倒腾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在开场前十分钟赶到。 电影院外头已经聚满了人,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 手里攥着票的半点不慌,跟友人说笑,嘴里嗑着瓜子,壳儿吐一地。 手里没票的急得团团转,踮着脚尖在人堆里张望,恨不得天上掉下两张票来,好解燃眉之急。 秦万山在影院外头转悠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一对青年男女身上。 男生里面穿着一件花衬衫,外头套着件皮衣,下面一条喇叭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回力白球鞋,流氓头,蛤蟆镜,手上还戴着一支手表,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 站在其旁边的女生也不差,上身幸子衫,下身百褶长裙,外头披着一件奶白毛衣开衫,小白鞋,卷发大波浪,一看就是时髦的主儿。 只是两人此刻的神色都透着焦灼,全无约会的轻松惬意。 男生正压低声音,不停对着女生解释,着急忙慌地做着补救。 “......我真没骗你,那人说好六点半在电影院门口碰面,一手交钱一手交票,要不是有万分把握,我怎么会约你出来呢?” 女生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这样吧,要不今儿咱先去文化宫跳舞,明儿,明儿保准拿着票带你去看电影!” “我都跟朋友说咧,今儿要去看《少林寺》,明儿她们要是问我剧情,我却答不上来,那得多丢人啊!”女生柔声道。 “都是我的错,到时候她们问起你就往我身上推......” “不成咧,要是让她们晓得我跟你一块看电影,肯定传得整个厂子都知道......”女生再度摇头道。 “可能试的我都试过了......” “两位同志......”秦万山说罢,掏出电影票在两人眼前晃了一下,笑道,“你们要七点场《少林寺》的票不,五块钱两张,拒绝砍价。” “你谁啊......” 男生不耐烦地挥手,可视线余光却扫到秦万山手里攥着的电影票后,登时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一叠纸币,从中抽出一张五元的炼钢工人塞到秦万山手中。 印刷着炼钢工人的五元大钞到手,秦万山心里舒坦了,就在电影院外头转悠了起来。 电影院外头的小贩不少,挎着竹篮子或者挑着担子,里头装着毛豆、花生、瓜子、炒蚕豆,全是不要粮票的零嘴。 秦万山挨个看过去,这些零嘴十有八九就是白水煮的,讲究点儿的搁点儿盐,搁盐的比不搁盐的贵一分钱。 除此之外,电影院对面的公园门口还支着两茶水摊子。 几个老式木桶,一摞粗瓷大碗,桶里泡着茶梗末子,比碎茶叶还差着一截。 可架不住便宜,一分钱一碗。 从电影院、从文化宫出来的人,走累了就蹲在摊子前头喝一碗,生意好得很。 秦万山跟着人流走到公园门口的茶水摊子前,要了一碗茶。 粗瓷大碗,茶梗末子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秦万山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碗一搁,看这街对面电影院门口窜来窜去叫卖零嘴的小贩们,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这电影院门口可是块风水宝地,那个体户买卖,就得到这儿来摆! 第2章 黑市 这电影院门口卖零嘴也是有讲究的。 首选不沾汤带水好打包,其次价格要低还得耐吃,最后成本还得低。 秦万山寻思了一路,将擅长的吃食做法在脑海中全都过了一遍后,最后选了自己最为擅长的卤味。 这年头的大料可不便宜,供销社里头能卖到四五块一斤不说,还是紧俏货,平日里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想要凑成个料包,至少得跑上个十天半月才成。 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供销社里头不好找,可不代表黑市里头没有。 至于价格,一个料包凑下来至少得两块钱,光看这价钱着实不低。 可秦万山擅长的并不是一锅一换的卤,而是老卤。 啥叫老卤? 就是用骨头荤腥吊高汤,再用这高汤熬卤水。 今天卤了,明天捞出来,卤水留着,后天再添点骨头大料,就可以接着卤。 越往后,这卤水的味道便越足,那些荤腥大料的味儿全攒在汤里了,一层一层地叠加,像陈年老酒一样。 这老卤只要开锅开好了,往后费不了几个子儿。 回到家里头,趁着家里人在巷子口那侃大山,秦万山连忙打了一桶井水回屋子里头冲洗。 冷冰冰的井水浇在身上,冻得秦万山龇牙咧嘴。 这年头条件有限,大伙可没天天洗澡的习惯,每天早上能抹上一把脸已经算是体面了。 上辈子,这时候的秦万山也没这习惯,直到后面条件好了,生活水平提上去了,才养成了这毛病。 如今重生回来,身体年轻了,可芯子没变啊,这毛病就给带过来了。 洗过战斗澡后,秦万山顺手便把衣服给搓了,晾到屋外头后,便躺到了餐桌旁那由砖头木板搭起来的大通铺上,中间用木板隔了一道,大哥秦江河睡在左边通铺上。 就是这木板薄得跟纸片似的,甭管那边放屁打嗝,另一边保准听个一清二楚,半点隐私都没有。 即便如此,秦家这条件在这大杂院里头已经算好的了。 杂院里有的人家,一家子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全都挤在大通铺上,翻个身还得小声喊‘劳驾’,那才叫难咧。 翌日清晨。 天还擦黑,秦万山便蹑手蹑脚地起床,草草抹了一把脸后,拎着手电筒就出了门,直奔黑市而去。 想要在黑市里头淘着好东西,那就得赶早,晚了,黑市就由暗转明,成了买卖农副产品的自由市场了。 市场主干道上还只有零星几家卖蔬果的摊子,秦万山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身体一晃,便拐到了与主干道相连的窄巷中。 窄巷宽度还不到主干道的三分之一,却比外头热闹多了。 什么老三件、新三件,什么收音机、电风扇、照相机、缝纫机,粮票油票、钢材煤炭、化肥农药,甚至连摩托车都有。 当然,这上面许多东西都只存在于贩子们的口中,想要看实物,那就得先亮底儿,没钱那就只能听声吆喝。 秦万山从一众摊贩前走过,最终脚步停在了这条街里,唯一一档肉摊前。 这肉摊上的肉那可是五花八门,野兔、野鸡、野鸭、野狍子,还有半扇家猪肉。 只是,这些都不是秦万山此行的目标,他看上的是被那老板堆放在木盆里的边角料。 秦万山来得算早的了,可那木盆里的边角料也没剩多少了,下水、猪皮、碎肉、剔骨碎膘、筋膜碎料这些抢手货一概没有,只剩下两副臭气熏天的猪大肠、一副猪肺,都是得费时间功夫处理的玩意儿。 秦万山并不急着将这些余下的边角料收入囊中,反倒看起摊子上的猪大骨来。 摊子上头摆着的骨头剔得那叫一个干净,中间一段跟老鼠啃过似的,白花花一片,也就两头犄角旮旯的地儿藏着一口贴骨肉。 “老板,这猪大骨怎么卖?”秦万山问道。 “一毛五分一斤,这骨头虽然剔得干净,但回去熬一熬还是能熬出油花来的,里头还有骨髓可以吃,完了碎骨还能拿去废品站换一盒火柴,划算得很咧。”肉贩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一堆大骨我全要了的话,能算便宜些儿不?” “全要了?”肉贩终于抬头看了秦万山一眼,“要真全要了,给你算一毛二分一斤。” “一毛钱能卖不?”秦万山讨价还价道。 “价儿太贱了,卖不了。”肉贩摇头道。 “那就一毛二分一斤,这些大骨全给我包起来了......”秦万山说着手指往地上那木盆一指,笑道,“这两副大肠还有猪肺就当时添头送我呗。” “猪肺能送你,大肠可不行......”肉贩手脚利落地将骨头过秤,再用干稻草搓的绳子将骨头捆成三小把,“十二斤三两,就按十二斤算,一块四毛四分钱。” 说罢,肉贩弯腰捞起木盆里的两副猪肠,‘啪’地一声甩在案板上。 “这大肠可不是没人要,是给人留着的,平日里这个点早就来拿呢,今儿估计遇着什么事才没来,你诚心要的话,就按骨头的价格给你。” 秦万山对肉贩这话不置可否,手指往前一伸,落在了角落里头那两根猪尾巴上。 “成,不过这猪尾巴得给我当添头。” “嘿,你这小伙子可真有意思,买大骨要添头,这买大肠也要添头......” 肉贩子嘴上虽在絮叨,可手上动作却不含糊,一条草绳便将两条猪尾巴连带大肠捆成了一团。 “两副大肠七斤,八毛四分,加上骨头的一块四毛四,一共是两块两毛八分钱,你给我两块三毛钱,这两根猪尾巴就当是一分钱一根卖你,成不?” “成,当然成,谢谢大哥体恤!” 秦万山爽快掏钱,昨儿倒卖电影票挣得的五块钱,瞬间就去了一半。 结清款项后,肉贩子这才好奇打听了起来。 “小兄弟,你买这么多边角料回去是干什么的,做买卖?” “对,干点小买卖。” “你要是每日都能要这么多的话,我可以按今儿这个价给你留货,最晚留到五点半,要是还没来我就卖给别个去......” “谢大哥美意,就是我这买卖吧,也就头一天用的量多,往后每日往里头添上两斤大骨就成,用不着这么多。” “嚯,两斤也成,两斤我也给你留,价儿还是按今儿的算......” “......” 第3章 干点儿小买卖 就算是黑市,想要凑一副完整的大料也不是那么好凑的。 秦万山将五条窄巷全都给走了一遍,问了十多个小贩,花了一块八毛钱,这才凑够一副大料。 买荤腥花了两块三毛钱,买大料又花了一块八毛钱,秦万山兜里就只剩下九毛钱。 之前不是在厂子食堂当了三月临时工了么,总不能一分钱都没攒下吧? 嘿,秦万山还真一分钱没攒下不说,还倒欠两百四十六块钱。 咋欠的钱呐? 还不是返城后在家待业一年,秦父秦母跟大哥三人一商量,掏了整三百块跑门路,给秦万山活动来了食堂临时工的岗位。 一月薪资二十块,包两顿饭,每月还给发二十五斤粮票和半斤油票,偶尔还能拎点剩饭剩菜回家,干得好了,说不准还能转为学徒工,再升为正式工,真真是好工作。 秦万山干得也卖力,后厨师傅没一个不竖大拇指夸的,甚至因为表现好,还从北边来的孙师傅手里学到了这么一手老卤的本事。 可表现再好,也抵不过领导的一句‘用工指标收紧’。 甭管是真的收紧还是假的收紧,反正秦万山上岗才三个月不到,就被清退了,再次成为待业知青,跑关系花的三百块就这么打了水漂。 当初要不是秦万山顶替秦江河,十四岁初中都还没读完就下了乡,后面秦江河又顶替了秦父的岗,好事都让秦江河给占全了,家里头都觉得亏欠了秦万山的话,就三百块还没回本就打了水漂这事,铁定得闹上小半年。 “小兄弟,这毛豆你都看了好半晌了,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边儿去,别耽搁我买卖!” 贩子那粗犷的声音打断了秦万山的思绪,其将毛豆扔回摊子上,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细毛,笑道:“要,给我称上五斤。” 闻言,贩子麻利地称出五斤毛豆,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卷成漏斗模样,将五斤毛豆悉数装入其中,再用草绳捆好,这才递给秦万山。 “五斤一两,给五毛钱就成!” 买好毛豆后,余下的四毛钱秦万山也没有让其闲着,换成了八斤土豆。 这回兜里真的一分钱也没有了,秦万山嘴里叼着手电筒,两手提着大包小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去。 回到大杂院门前时,天色已然大亮,不管是上班的、上学的还是起床做早饭的,都端着搪瓷缸子围在井台旁,簌口洗脸。 秦万山这大包小包地从外头回头的模样,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视。 这大杂院虽住着上百号人,但并没有意义上的真正的坏人,好些人甚至还能得到一个热心肠的称号,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八卦啊! 若是被好奇心重的,譬如花婶子给缠上,其不问个底儿掉决不罢休。 今儿可是要给老卤开锅,需要忙活的事儿那可是海了去了,这个耽搁几分钟那个耽搁一刻钟的,啥事儿都甭想干成。 于是乎,在众人的视线注视下,秦万山的脚步陡然加快,将他们的问话远远地甩在了脑后,恍若未闻。 连着拐过几条不到两米长的窄道,秦万山终于回到自家门前。 秦母没有正经工作,平日里除了照看小妹秦晓燕外,就是接点街道派发的活计贴补家用,纳鞋底、缝补衣物、糊纸盒、扎扫帚、拆旧棉纱,样样都会; 大哥秦江河是电工,昨儿开始轮到他上晚班,早上八点交班后才能下班,现在离七点还差一刻钟,远不到下班的时候; 秦父虽然办了提前退休,可他又找了份厂子看大门的活计。 不过八点钟才上班,现在秦父、秦母还有秦晓燕,三人正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 早饭倒不是玉米渣子粥了,给换成了小米粥,搭配的小菜依旧是咸菜疙瘩,以及一碟子清水白菜。 秦晓燕显然对这早饭没什么兴趣,秦父碗里的小米粥都快见底了,秦晓燕手里那碗小米粥才下去了一厘米不到,眼珠子不住地往秦父那瞟,就等秦父吃完,她也好放下碗出门玩去。 滴溜乱转的眼珠子再次瞟向秦父时,余光扫到站在家门前的秦万山,秦晓燕顿时跟见到了救星一般,砰地把碗一放,双手一撑便跳下了椅子。 “二哥,你怎么从外头回来的,干啥去了? 二哥,你吃过早饭没,阿爸煮了好多小米粥! 二哥,你手里咋提着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提进去! 哇,好多大骨头,阿爸阿嫂,你们快来看,二哥提回来好多大骨头!还有肠子!还有...... 还有,这个我没见过,不认识......” 秦父听着秦晓燕的大呼小叫,终究没忍住,歪着脑袋朝门口望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秦父吓得从板凳上仰过去。 秦万山正侧着身子往门框里挤,左手拎着三大捆猪骨头,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白森森的骨茬子从报纸里戳出来;右手拎着一捆肥肠以及一副黑乎乎的猪肺,后头还捎带两个包裹严实的纸包。 旁的先不说,光那三捆骨头,少说也有十多斤,搁点萝卜熬汤,够一个厂子的人喝一整天。 “你这是......”秦父搁下碗,声音瞬间提了个调儿,“把肉联厂给抢了?” 秦母倒是镇定,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便迎了上去,接过秦万山手里的东西,归置到墙角处,转身又从碗柜里取出一副碗筷,给他盛了一碗热粥。 “坐下坐下,先吃饭,吃完再说。” 秦万山也不客气,拉过板凳坐下,接过秦母递来的热粥猛地喝了一大口。 “万山......”等半碗粥下了秦万山肚,秦母这才张口问道,“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这么多骨头?得不少钱吧?” “前日大哥听说我跟一女工看对眼了,托人给弄来两张电影院,人家女工没空,我就把票有偿让给了更需要的人,换的钱买了这堆荤腥。” 秦万山意简言赅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秦父憋了半天才把话头给接了过去。 “你买这么一堆大骨头作甚,还不如切几斤猪五花肉实在!” “就是就是......”秦晓燕在一旁拼命点头,“我想吃五花肉,红烧的!” “我买这骨头,可不是为了吃。”秦万山忽地卖起了关子来。 秦父果然上钩了,眉头一皱,下意识问道:“不是为了吃,那是干啥?” 秦万山端起粥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揭晓答案。 “我准备做点儿小买卖......” 第4章 吊高汤 “小买卖,之前街道组织的时候,你死活不乐意,说那是投机倒把,现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秦父这话可不是没来由的。 这些年返城的知青太多,僧多粥少,街道为了安置待业知青,可没少折腾,除了帮他们找单位外,还组织过好几回下海行动。 修鞋修车修钟表,理发缝补代谢书信,大碗茶小馄饨零食烟酒...... 只是,每次活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动员会开得热热闹闹,红头文件贴得满街筒子,可活动一结束,大家该干啥还干啥,没人乐意当个体户。 剃头担子一头热,连着几次活动下来都不见成果,街道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阿妈......”秦万山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扒了两口粥,笑嘻嘻地看向秦母,“你今儿有空不?有空的话,帮我个忙呗。” “啥忙?” “这么多东西,光靠我一个人处理,忙活到晚上都弄不完。” 秦万山朝墙角那堆猪肠猪肺努了努嘴, “要是阿妈你有空,就帮我把这猪肠跟猪肺处理一下,待会给你们露一手!” “成,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秦母爽快应下。 一旁的秦父却撇了撇嘴,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出闷响。 “还露一手,不过是在厂子食堂当了三个月临时工,真当自己是大厨了,我看你就是瞎折腾!” 说罢,秦父一抹嘴,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灰蓝色工装外套,扔下一句‘上工去了’,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二哥二哥!”秦晓燕闻言眼珠子一转,绕着秦万山转起了圈圈来,两条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也要帮忙!我也要!我也要!” 送上门的免费劳力,秦万山自然不会白白放过。 “你会使剪刀不?” “会!”秦晓燕挺起胸脯,下巴抬得老高,“我经常帮阿妈剪布头,阿妈夸我剪得比她还好咧!” “成,那二哥真有事儿要你帮忙。” 秦万山说着将归置到墙角的那包毛豆给翻了出来,解开绳子,旧报纸散开,露出里头鼓鼓囊囊的嫩绿色毛豆, “你帮二哥把这包毛豆剪一剪,两头尖尖剪掉,露出个尾指尖尖大小的口就行。” 秦晓燕高兴应下,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一手捏着毛豆,一手握着那把缺了半个手柄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忙活起来,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秦母收拾完碗筷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豁了口子的旧簸箕,出了门。 过了约莫一刻钟,簸箕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草木灰回来,灰白色的,还带着点余温,是她挨家挨户从邻居们的灶膛里讨来的。 这年头,面粉是矜贵玩意,油是定量供应,连食盐都得算计着用,没人舍得拿这些东西来洗猪肠子。 草木灰一分钱不花,抓一把搓上去,涩涩的,能把肠子上的黏液和腥气裹得干干净净,再用清水一冲,利利索索,这才是过日子的法子。 阿妈跟小妹都忙活起来了,秦万山自然也不可能闲着。 他把那口过年才用的大铁锅提了出来,拎到井台边上,用丝瓜瓤子使劲擦洗了三遍,直到泼出去的水是清的,这才把锅架到煤炉子上,添上水,盖上锅盖。 老卤能不能熬成,全靠打底的高汤够不够味儿。 上辈子,秦万山那可是练习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熬出一锅合格的高汤。 骨头用掉多少? 没有一千斤也有个八百斤,倒掉的骨头渣子堆起来像座小山。 后面又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改良方子,添一味减一味,直到六十岁那年,才终于将这老卤方子给钻研透了,熬出了完美的老卤。 那一锅卤水醇厚浓香,挂勺不滴,闻一口能让人咽三下唾沫。 现在虽然没有牛大骨、没有鸡架子、更没有那一整套讲究的料包,只有这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和十几斤猪大骨。 但手艺还在,即便条件有限,秦万山有着十足的信心,用这十来斤猪大骨熬出一锅六十分的高汤来。 抄起柴刀,把清洗好的骨头剁成小孩拳头大的小块,再用清水淘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盆里的水不再泛红,这才捞出,投入铁锅之中。 随着水浪沸腾,不断有灰色血沫与杂质漂浮水面之上,秦万山手持细密漏勺,紧贴汤面缓缓推掠,一遍又一遍撇净浮沫。 煮至骨头表面变色后捞出,用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冲洗。 这里谨记不能用凉水,凉水一激,肉就紧了,鲜味就锁在里面出不来了。 这个道理,秦万山上辈子可是琢磨了半个多月才琢磨出味儿来的。 骨头捞出来清洗干净,沥干备用后,剩下的那锅焯骨头的水,秦万山可没有倒掉。 经历过困难时期的人,对食物都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敬畏。 如今虽然不会再饿死人,可物资依旧匮乏得很,但凡跟荤腥沾边的那可都是矜贵玩意。 这锅焯了骨头的水已然沾上了肉味,不管是用来烫青菜还是煮面条,那都是十足的美味,怎能轻易倒掉。 秦万山把焯骨头剩下的浑水倒入铁桶中,这才拿起丝瓜瓢将锅子刷洗干净,再次架到炉子之上。 处理好的骨头整整齐齐地码铺在锅底,水量高出骨头七八厘米,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熬煮,汤面要保持‘微沸不滚、鱼眼细泡’的状态。 什么叫鱼眼细泡? 就是锅底冒上来的气泡,大小跟鱼眼睛差不多,细密均匀,不急不缓。 火大了,汤就浊了,鲜味跑了;火小了,骨头里的胶质出不来,汤寡淡无味。 每隔半小时还得搅动一次锅底,防止骨头粘锅糊底,并要撇掉浮油杂沫,保证汤底纯净无杂质。 这些活儿,急不得,也省不得。 “万山,你这煮的什么,怎这么香?” 秦万山闻声回头看去,是值了一夜夜班的大哥秦江河放工回家来了。 “吊高汤呢,哥你放工了,你吃过早饭没,这有焯骨头剩的肉汤,我给你煮碗面条?” 秦江河是在厂子食堂吃过了早饭才回来的,肚子并不饿,肉味的香气终究抵不过浓浓困意,秦江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手道: “算了,睡醒再说吧,困得很,睡觉去了!” 说罢,秦江河大步跨入屋中,‘砰’地一声便钻到了通铺里头,不过五秒钟,巨大的鼾声便从屋里传了出来,打雷似的,震得门板都嗡嗡响。 “这睡眠质量,可真好......” 第5章 秦万山要当个体户?! 高汤已经稳稳当当地吊上了,隔半个钟头搅一回就成,秦万山趁着这空档,去看阿妈跟小妹弄得怎么样了。 秦晓燕手脚麻利得很,就秦万山捣鼓高汤这半个多钟头的功夫,袋子里的毛豆已经少了快一半,搪瓷盆里堆起一座小绿山。 不远处的水泥操作台边,秦母半蹲着身子,袖口挽至手肘,露出被冷水泡得泛红的小臂,她刚漂洗干净一副猪肠,又俯身去拆解第二副。 这年头市井里售卖的下水从不做精细处理,是什么模样从牲畜肚里取出来,买回来便是什么模样,脏秽混杂,处理起来最是费时费力。 想要去除腥膻,只能靠土办法。 先把肠衣里外翻面,抓上一把灰白色的草木灰细细铺匀,反复揉搓,搓去内壁油脂与脏物;随后用清水反复冲洗,再次翻面揉搓,来回往复。 这套工序急不得,任凭谁来做,一副猪肠也要耗费大半个小时。 秦万山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回屋中翻出一节橡胶管子,一头卡扣牢牢接在院内的自来水龙头上,另一头精准插进猪肺的气管深处,用力捏紧后,拧开了水龙头。 清水顺着管子汩汩地灌进去,猪肺开始膨胀。 先是气管鼓起来,像一条蜿蜒的蛇;然后是肺叶,一片一片地鼓胀,暗红色的表面慢慢被撑开,颜色也在变,从暗红变成鲜红,再变成粉红。 不过片刻功夫,整块猪肺就变成了原先的三倍大小,鼓鼓囊囊的,白里透粉,像一坨发了面的馒头。 关掉水龙头,双手用力挤压猪肺,血水从气管口和肺叶的缝隙里涌出,挤干净了,再灌水,再挤。 反复五遍,猪肺终于变得通体雪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色。 在这期间,秦万山还抽空去搅拌了一次汤锅。 骨头在汤里翻了个身,露出光滑的表面,骨髓已经熬化了大半,汤色由清转浊,开始泛出淡淡的乳白色,浓郁的骨香,在院子里散开。 秦母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秦晓燕干脆停下手里的剪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杂院各处也传来了或高或低的吸气声,以及几声嘀咕。 “这是谁家炖肉了,咋这么香!” 这年头虽然家家户户都馋肉,可能住在这大杂院里头的,家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国营厂子工人,顿顿吃肉虽然不现实,但一星期吃上一两回肉还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大伙也只是嘀咕了一句,并没有出门查看究竟。 秦万山这头将猪肺处理好了,那头秦母也将剩下那副猪肠给洗好了,秦晓燕身前那袋子毛豆只剩下了五六颗,随着大剪刀的几声咔嚓,也完事了。 “二哥!我剪完啦!”小姑娘举着空荡荡的旧报纸,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大工程的骄傲。 “我们晓燕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得到夸奖,秦晓燕咧嘴傻笑两声,脚步轻快地冲进屋内,搬出父亲亲手打造的老式铁环与铁推杆,扬声吆喝了一嗓子。 小伙伴立刻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跟在她身后,一窝蜂地涌出了院子。 巷子里很快响起铁环滚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一行人越跑越远,声响渐渐消散在巷尾。 这么一顿忙活下来,时间已经快九点了,秦母把身上围裙一摘,捏着个布包就出了门。 “万山,我去街道领点手工活计,中午回来。” 秦母跟秦晓燕两人的任务是完成了,可秦万山的任务才刚开始咧。 将八斤土豆削皮再切成五毫米厚片,泡在盆中备用; 又翻出秦父过年时买回来打算包点心用的,却又舍不得使的油纸,裁成十五厘米长短的方块; 再掏出一个落灰都结了壳的砂锅,哼哧哼哧擦干净,将两条火燎过的猪尾巴扔里头,再往里扔一捧黑豆跟花生,末了再放两片姜,搁一勺盐,加水没过食材约三指,架到另一个炉子上小火慢炖。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铁锅里的高汤已经熬了将近三个小时。 原本澄澈清亮的清水,在数十斤筒骨的滋养下,汤色由透明转为乳白,白得像牛奶,浓得像米汤。 随手舀起一勺,醇厚的汤汁从勺沿缓缓滑落,落回锅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勺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汤膜,这就是胶质熬出来了。 先用锅铲将成块的骨头悉数捞出,待汤稍凉,再用双层纱布连着过滤了三道,将汤里的杂质过滤干净后,再把铁锅架回炉子上。 大火烧开后,预先炒好的汤色下去两勺调色,生抽、老抽、黄酒、冰糖以及盐调味,末了再放入提前侵泡去涩的料包,文火慢熬,丝丝褐色从料包渗出,将乳白色的高汤染成了深深的红褐色。 随着汤色的加深,原本的肉汤香味变为了卤料那霸道且极具攻击力的香幸气息。 倘若是寻常的骨头汤,杂院里的邻里顶多趴在自家窗沿上随口嘀咕两句,羡慕秦家日子好过些,翻篇也就忘了。 可这卤料的香幸气息一出,好些人家就按捺不住了,循着香味,摸到了秦万山家门前,看着那摆了一地的吃食,咋舌声此起彼伏。 处理干净的筒骨、油光水滑的猪肠、白净紧实的猪肺,旁边两只大号搪瓷盆满满当当,一盆青绿毛豆,一盆切得厚薄均匀的土豆片。 再加上煤炉上那口咕嘟作响、泛着红亮光泽的卤水锅,这般铺张的阵仗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属实太过扎眼。 “万山,你家这是咋回事?难不成家里要办喜事?这阵仗也太大了。” 率先开口这人姓花,大家都叫她花婶子,她是这大杂院里消息最灵通、心肠最热、最爱操心的人,同时也是最爱打听笑话的人。 谁家来了亲戚,谁家买了新衣裳,谁家两口子拌了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嗨,就这么在家里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想想办法,赚点小钱补贴补贴家用。” 秦万山搬出秦父常挂在嘴边的老话,试图将这问话给糊弄了过去。 “话是这个理,万山你都十九了,当初要是没赶上下乡那档子事,现在早就该说亲成家,运气好点,说不定娃娃都能满地跑了......” 可花婶子那是这么轻易被两句话打发,闲聊两句后,话锋一转,重新绕回院内成堆的食材上, “不过话说回来,万山你想补贴家用我们都能理解,但补贴家用,跟你这一锅卤汤、满地下水配菜,能扯上啥关系?” 不等秦万山回答,花婶子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她下意识往前倾身,刻意压低嗓门,可天生高亢尖锐的嗓音根本藏不住, “万山呐,你这......该不会是要去当个体户吧!” 花婶子这话一出,所有前来看热闹的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秦万山身上。 尽管街道多次组织并愿意为此背书,可对于才从敏感岁月中走过来的人而言,个体户三个字,远比后世人们想象的要更加沉重。 若秦万山依旧是那重生前的十九岁少年,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说不准会打退堂鼓,甚至试图以拙劣的谎言将这一切掩盖过去,最后将这到电影院门口卖零嘴的计划束之高阁。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秦万山,早已不是那个懵懂少年。 皮囊虽是十九岁的模样,内里承载的却是前世四十余年的浮沉阅历,见过人情冷暖,也熬过风雨坎坷。 所以,秦万山并未言语,只是脑袋轻点。 第6章 这是秦万山家不? 众人见秦万山干脆承认,就连素来口齿伶俐的花婶子,也卡在原地愣住了。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皮直跳,嘴唇嗫嚅半天,舌头像是打了结,好不容易才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场面话。 “那......那挺好的,个体户也挺好的。” “街道上本来就鼓励待业青年自寻出路,万山你有想法,是好事,哈哈......” “挺好,挺好......” 秦万山要当个体户这消息,实在太炸了。 八十年代的杂院里,谁家孩子端上铁饭碗才是正经事,再不济也能当个临时工应应急,个体户那是没本事的人才去干的下九流。 几个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的,寒暄两句便急着转身走人。 他们得赶紧把这新鲜事散出去,不然憋得慌。 便是有那嘴馋想要尝上一口的,可那一地的吃食比生瓜蛋子还生,总不能讨两口卤水尝尝吧? 这么跌份的事儿,没人舍得脸去干。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还乌泱泱挤满院门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屋前又只剩秦万山一个人,和屋里那雷打不动的呼噜声。 灶上的卤汤继续咕嘟着,又是半小时文火慢熬,骨汤从清亮熬成了浓稠的酱色。 秦万山用筷子尖蘸了点汤,舌尖一抿,咸鲜回甘,香料味揉得恰到好处,成了。 接下来按部就班下料。 粉嫩白净的猪肠,慢慢染上温润的酱褐色,肠衣紧致油润; 蜂窝结构的猪肺贪婪吮吸卤汁,从纯白转为深红,内里孔隙尽数锁满汤汁; 土豆片吸足咸鲜卤味,绵软入味,一抿即化; 秦晓燕细心剪口的毛豆,青绿外壳裹着油亮卤色,就连深藏其中的嫩黄豆粒,都浸透了醇厚香气。 捞出卤味摊在簸箕里晾着,蒙上纱布防蚊虫。 秦万山又翻出之前滤骨汤的双层纱布与铁皮水桶,着手规整老卤。 耐心反复过滤三遍,彻底剔除锅内漂浮的碎油、残渣、废香料,直至卤色澄澈透亮, 淘洗干净的陶罐早晾干了水汽,卤水灌进去,油纸封口,盖上木盖,搁在屋里最阴凉的墙角,这罐老卤就算安了家。 明儿再卤,一罐老卤兑水烧开,再添些荤腥大料增味,这老卤滋味只会一天比一天厚。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离午饭只剩不到半个钟头,熬玉米渣子粥是来不及了。 再说,重生回来三天,秦万山喝那玩意儿喝得嘴都淡出鸟了。 那叫什么粥? 清汤寡水,一嚼满嘴碴子,咽下去喇嗓子。 今天他做饭他说了算! 煮面条! 卤味当浇头! 末了再盛一碗猪尾黑豆花生汤顺顺喉! 面缸里没有整饼的白面挂面,只有秦父上集捡回来的半兜碎面条。 这种碎面是粮店处理的残次品,长短粗细毫无章法,扁圆混杂,品相参差不齐,价格只有整捆挂面的三分之一,不限票、不限量。 虽说卖相潦草,入口口感稍碎,但味道和正经挂面相差无几,性价比极高。 就是得看运气,运气好才能买着,运气不好跑上十趟都不一定能见着一回。 秦万山将焯过骨头的原汁汤水烧开,抓起碎面条往锅里撒,白花花的碎面在沸水里翻几个滚就软了。 又抓一把白菜心切丝丢进去,生抽提鲜,盐调味,骨汤的油星子浮在面上,亮汪汪的。 起锅装碗,再将尚且温热的卤肠、卤肺切片,厚厚码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之上。 “秦晓燕!去喊阿妈回来一块吃饭!” 秦万山朝院门外喊了一嗓子,回头又抄起小刀,蹲在那堆吊高汤后捞出的骨头旁,耐心剔下骨缝里那些指甲盖大小的贴骨肉。 肉不多,攒了一碟底,撒上生抽、蒜末、辣椒圈,做个简单的凉拌肉。 刚把碟子端上桌,里屋的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秦江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晃出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今儿做的什么吃食?咋这么香......香得我做梦都在吃席,吃完东家吃西家,就没消停过......” 话还没说完,秦江河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桌子上齐刷刷摆着四个大海碗,中间一碟贴骨肉。 粗陶碗是豁了口的老物件,可里头盛的东西着实体面。 清亮的骨汤泛着油光,深褐的卤肠卤肺厚厚地码在碎面上,光是看一眼,口水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咋......”秦江河使劲咽了口唾沫,“我这一睡睡了大半年,今儿又该过年啦?” 话音刚落,秦母和秦晓燕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秦晓燕那尖得能戳破天的嗓子。 “天呀,今儿吃面条!好耶!我最喜欢吃面条了!” 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扒着桌沿看,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秦母倒是沉得住气,她早从秦万山那里听说了要做卤味的打算,猜到今儿饭桌上少不了一碟子卤菜下饭,可亲眼看见这一桌子,还是愣了一瞬。 碎面条、猪下水、贴骨肉,这些只能打打牙祭、骗骗肚子的边角料,愣是被秦万山拾掇出了年夜饭的气派。 “该洗手的洗手,该刷牙的刷牙,该吃饭的吃饭!” 秦万山说罢率先坐下,捧起大海碗,抄起筷子,夹了一截猪肠送进嘴里。 大肠切得厚实,牙齿一咬,外皮弹韧,里头那层肥油柔得像冻住的蜜,在舌尖化开,脂香裹着卤料的辛香,满口都是满足。 再夹一片猪肺,蜂窝状的肌理吸饱了汤汁,软嫩蓬松,轻轻一嚼,咸鲜回甘的汤汁就在嘴里漾开,比肉还要香三分。 清冽的面汤裹着老卤的醇厚,一口面,一口杂碎,偶尔再往嘴里送一筷子贴骨肉,咸辣鲜香直冲脑门。 若是能再配上一杯小酒,简直是神仙日子。 再看其他几位,秦母端着碗吃得安静,可筷子没停过;大哥秦江河那碗面已经下去半截,嘴唇上全是油光。 最夸张的是秦晓燕,这个小祖宗平时吃饭跟吃药似的,一碗玉米粥能磨蹭一个钟头,今儿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筷子夹不过来的就用手抓,吃得呼噜呼噜响。 等她终于抬起头来,面碗干净得跟水洗过似的,连汤都没剩下。 “这猪肠猪肺卤得不差,把底下的碎面换成整面,就算要价五毛钱一碗,光这味儿,都不愁没人卖!”秦江河摸着肚子感慨道。 “想钱想疯了吧你,国营面馆里也才卖两毛五一碗,你这价格翻一倍还不愁卖,你这当吃面的人都是傻子呢?” “国营面馆价格是便宜,可你咋不说还得添三两粮票呢.....” 就在秦母与秦江河二人打嘴仗的当口,一个脑袋探到了秦家屋里头,略带拘谨地打听道:“请问,这里是秦万山家不?” 第7章 老没出息,兜里有俩钱就烧得慌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毛的旧中山装,裤脚一高一低挽着,脚上踩着一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秦万山眯着眼瞅了半天,都没能把来人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来。 这真怨不得秦万山,他住的这座大杂院,巴掌大的地方塞了二十多户人家,上百口人进进出出。 重生回来满打满算才三天,能把自家邻居认全就不错了。 眼前这小老头看着面生得很,估摸着是隔壁杂院的,重生后还没打过照面,时隔四十多年,能认得出来那才奇了怪了。 “大爷,我就是秦万山,您找我有什么事?” “嚯!你就是万山啊?”大爷闻言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小时候我还给过你糖吃呢,你还记得不?” 大爷嘴里跟秦万山寒暄着,那双眼睛却没闲着,骨碌碌四处乱瞟,越过秦万山的肩膀,往院子里头扫,往屋子里头瞄。 最后,目光像被钩子勾住似的,死死钉在了秦万山身后那张长条凳上。 凳子上架着簸箕,簸箕里晾着卤味,酱色的猪肠、鼓囊囊的猪肺、油亮亮的毛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诱人的光。 大爷眼底骤然一亮,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放在这儿呢。” 话一出口,大爷便觉失言,连忙摆手打哈哈,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 原来,上午那群闻着卤香味围过来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一个个脚底生风地回了自家院子后,嘴巴可没闲着。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秦家二小子要当个体户’、‘要卖卤味’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附近的七八个大杂院。 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秦万山辞了工作,要当个体户卖卤味,卤的猪头肉比国营饭店还香’。 眼前这小老头姓陈,街坊都叫他老陈头。 退休前是搬运站的装卸工,年轻时扛大包出力气的活儿,养成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顿饭都得喝上一两杯散酒提提神。 如今退休了,清闲了,不用再靠酒提劲了,可这毛病跟了他三十年,改不了。 酒倒不贵,散酒八毛钱一斤,兑上凉白开能喝一个星期,难的是一口下酒菜。 多数时候,下酒菜就是一小碟清水煮毛豆,或者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老咸菜疙瘩,切成丝,浇两滴香油,就算是打牙祭了。 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揣上钱票,去国营饭店窗口排半天队,称二两卤杂碎回来,奢侈一把。 固然有舍不得钱的原因在,可饭店里的卤味着实也贵得离谱。 荤腥动辄两三块、四五块一斤,最便宜的卤豆干也要四毛钱一盘。 天天吃,那不得把家底都给吃穿? 所以,哪怕老陈头再馋那一口鲜香卤味,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可今天中午,邻居来串门时随口说了一句,秦家那二小子要卖卤味,不光有猪肠猪肺,还有卤毛豆、卤土豆。 老陈头一听,心里就给惦记上了。 毛豆一毛钱一斤,土豆五分钱一斤,就算做成卤味加了工钱,能贵到哪儿去? 老陈头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中午,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十几个身,最后终究抵不过口腹之欲,索性循着打听来的消息,找上门来。 送上门来的生意自然不可能拒绝,秦万山转身走到簸箕前,揭开纱布一角,让卤味完整地露出来。 “这些卤味确实是准备拿去卖的,卤猪肠三毛钱一角,卤猪肺两毛钱一角,毛豆五分钱一角,土豆一分钱两片,您看要来点不?” 这里所说的‘角’,并非钱币单位,而是市井之间约定俗成的售卖计量方式。 用提前裁好、长宽十厘米的正方形油纸,卷成上宽下窄的圆锥模样,往里面装满冒尖的吃食,便称作一角。 “价格倒是公道,就是不知道口味怎么样。”老陈头没有接话,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您先尝尝?”秦万山伸手从簸箕里捏出两颗毛豆,递过去。 老陈头也不客套,接过来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五香味混着豆香,直往鼻孔里钻;用指甲掐开豆荚,两粒酱色的豆子滚到手心;丢进嘴里一嚼...... 先是毛豆本身的清甜顶上来,紧接着卤料的辛香在齿间炸开,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往外漾,豆子煮得软糯却又不烂,咬开来满口生津。 老陈头‘咦’了一声,低头端详手里剩下那粒豆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怪不得这么入味......原来是剪了口子再煮的,下足了功夫啊!” 说罢,老陈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往秦万山手里一拍,嗓门都亮堂了几分。 “来两角毛豆!” “好嘞,这就给您装起,稍等!” 秦万山接过钱,手指翻飞,两张油纸转眼卷成两个尖锥筒。 抄起小木铲,伸进毛豆堆里‘刷刷刷’连铲三下,筒里的毛豆顿时冒了尖,颤巍巍地堆出一座小丘。 “您是头一个光顾的客人,再送您一铲子!” 秦万山将两角毛豆递给老陈头后,又铲了第四铲,往两角毛豆上各添了半铲子,本就满满当当的毛豆筒顿时摇摇欲坠,有几颗差点滚出来。 可老陈头的眼睛已经不在毛豆上了,他的视线黏在了簸箕另一头那堆卤猪肠和猪肺上。 毛豆都这么好吃,这杂碎能差得了? 两毛钱一角,回去倒碟子里,也能有小半碟,一个人分两三块总够。 要不...... 买一角试试? 这个念头像早春的野草,一冒出来就疯长。 等老陈头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秦万山家所在的大杂院,穿过了三条窄巷,拐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站在了自家胡同口。 手里头除了最开始那两角毛豆,还多了两个油纸筒,一角装着猪肠,一角装着猪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陈头不禁有些懊恼,伸手给自己脸上轻轻来了一下, “老没出息,兜里有俩钱就烧得慌......” 第8章 去就去!怕了你不成! 老陈头捧着卤味回了家,取出碟子将它们一一归置好,准备等晚上家人凑齐了再一块享用这难得的美食。 可那股味儿不答应。 老陈头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一碟子碧绿的毛豆看了片刻,心里头跟自己打了场架,嘴里嘟囔着‘就尝两颗’,手上却已经利索地挑了一小碟子。 又从碗柜底下摸出那瓶散装的苞谷酒,翻出那只缺了口的白瓷酒杯,倒了满满一杯。 毛豆入口,老陈头美得眼睛都直接眯起来了。 壳上的卤汁咸中带甜,牙齿轻轻一嗑,豆粒就弹进嘴里,软糯、饱满,嚼几下,豆香和卤香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端杯抿了口酒,酒烈,辣得嗓子眼一热,但紧接着毛豆的回甘又涌上来,把那股火气熨得服服帖帖。 “这味儿......绝了。” 老陈头满足地咂咂嘴,筷子又伸了出去。 正吃在兴头上,一道厚实的声音从巷子外炸响,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比声音还要厚实三分的身影。 “老陈头!老陈头在家不?昨儿那盘棋我可还记着,这回保准......” 来人是刘,是老陈头的工友,也是有着二十年之交的棋友。 “好哇!” 老刘一只脚踏进门,鼻子就猛地抽了两下,目光落在那碟毛豆上,又扫到酒杯,语气里带着佯装的恼怒, “老陈头,你这可不地道,有好东西自个儿闷着头享受,连声招呼都不打?” 老陈头先是一愣,旋即起身从碗柜里摸出另外一只白瓷酒杯,往桌上一顿,没好气道:“坐吧坐吧,就这点毛豆,还让你给撞上了。” 老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那条长凳上,自己倒酒,自己夹豆,动作行云流水。 “嗯?嗯!这毛豆,不一般,哪里买的?” 老刘砸吧着嘴, “不像饭店的手艺,饭店里那些个卤味,花架子,光有颜色没味道,这个可是真入进去了。” “隔壁杂院一个后生准备干个体户,大早上开始吊高汤熬卤水,那味道霸道得,隔着半条街就闻着了......” “这么大阵仗,就卤了个毛豆,没其他的?”老刘翻了一下,碟子里只有毛豆。 “买的是一整套,这不想着等家里人回来一块吃么......”老陈头看了眼那篮筐倒扣着的几个碗碟,,“就拆了这点毛豆垫垫。” “垫垫?你这一垫,半碟子都下去了。”老刘嘿嘿一笑,举杯敬了老陈头一下,“来来来,别磨蹭,再倒上,都已经吃上了,那就喝痛快了再说。” 老陈头和老刘喝酒,从来不是那等牛嚼牡丹的莽汉。 一颗毛豆到了他们手里,那可不是一口吞了了事,而是要细细地把玩、慢慢地消受。 两个指头捏着豆荚的尖儿,先不往嘴里送,而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眯着眼睛品那卤香里八角桂皮的层次。 然后才放进嘴里,舌尖一裹,将壳上的卤汁舔得干干净净,唆完了这一面,翻个面,再唆。 唆到第三口,壳上的味儿已经淡得几乎没有了,这才用牙齿轻轻一嗑,豆荚裂开,碧绿的豆粒蹦出来。 也不急着嚼,含在舌尖上,抿一口酒,让酒液裹着豆粒在口腔里转上一圈,然后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碎。 等豆粒在嘴里完全化成了泥,咽下去了,口腔里还留着余味,端杯抿一小口酒,让酒的辛辣把最后一丝豆香从喉咙深处勾出来。 一颗毛豆,从拿起豆荚到咽下最后一粒碎渣,少说也要两三分钟。 两小时过去了。 桌上的毛豆壳渐渐地堆起来,从一小撮变成一小堆,又从一小堆变成了一座小山。 盛装毛豆的碟子空空如也,酒杯里的酒却还剩着小半。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犹未尽,这感觉就像刚起了个头,戏就唱完了。 “老陈头,你那案板上剩下的,是给家里留的,不能动。” 老刘咂了咂嘴,忽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壳屑, “今儿这顿可是你起的头,我跟着蹭了你半碟子,现在倒个转儿,你带路,我掏钱,咱俩再去买些回来,今儿不喝痛快了不算完!” 老陈头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嘴上却在客气着:“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破费什么!咱俩二十年的老伙计,你跟我客气?走走走,趁那后生还没收摊。” 老陈头不再推辞,带着老刘以及那一身的酒气,出了门,径直往秦万山所在的大杂院走去。 到了秦家门前,老陈头探头一看,屋檐下摆着的两簸箕卤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空簸箕扣在墙角,屋里头也不见秦万山身影,圆桌旁坐着一个妇人,正低着头纳鞋底。 老陈头认得这妇人,晌午来的时候见过,是秦万山的老娘。 “秦婶子!咱买卤味来了!万山兄弟呢?快喊他出来!” 秦母抬起头,看见是老陈头,登时停下手上活计,笑着回道:“哟,陈大爷,可真不巧,万山刚出摊去了!” “出摊?他不是在这院子里卖?”老陈头一愣。 “哪儿能呢,他是要到电影院门口卖咧,三点半钟就出门去了,估摸这会都走到半道了。” 老陈头跟老刘两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杂院距离电影院可不近,要是年轻时候,两人脚程快,半小时也就到了,可现在两人都六十多的年纪了,没有个把小时可走不过去。 这来回折腾两小时,就为了再买几角钱的卤味,值得么? 老陈头先打起了退堂鼓。 “老刘,我看,就算了吧。我家里不还有三碟子卤味么,回去一样一点再匀一碟子出来,把剩下那小半杯酒喝完,先收了今儿这一场,明儿咱再痛痛快快喝一场!” “那不成!我说了今儿喝痛快,那就是今儿,不能拖到明儿,不就是个把小时的路么,就当是散步了!怎的,还是说你这退休才几年,身子骨就歇得这点路都走不动了?”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可他了解老刘,这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说了要去,那就非去不可,谁劝都没用。 而且,自己肚子里那点酒意刚上头,就被空碟子给掐灭了,像烧得正旺的炉子突然断了煤,心里头也不痛快得很。 不管哪个原因,绝对不可能是老刘那激将法的缘故! 牙一咬,脚一跺,老陈头终于作出了决定。 “去就去!怕了你不成!” 第9章 看二哥给你变好吃的 五点差一刻,红旗电影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工人,推着自行车从厂区那条路涌过来,车铃叮铃叮铃响成一片。 紧接着是学生,斜挎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放得老长,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三五成群地挤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看海报栏里新贴上去的手绘海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放什么片子。 秦万山到的时候,电影院门口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已经摆了八个摊子。 除了昨儿下午见过的那些,还多出来三个,馒头、烧饼以及窝窝头。 秦万山扫了一眼,带着小妹秦晓燕,寻了个空处站定,将两个手提篮放在身侧高台上,掀开厚棉衣,那股封存了一路的卤味轰地炸开。 为了能跟着秦万山来电影院门口摆摊,秦晓燕可是拍着小胸脯做了不少保证,不喊累,不喊饿,不添乱,帮着招呼客人,还要帮着收钱找钱。 尽管连着走了快一小时,累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可此刻她一点疲态都没有,秦万山掀开棉衣的瞬间,其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腮帮子,扯开嗓门喊了起来。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五岁小孩特有的奶气。 “卖——卤——味——嘞!超级超级好吃的卤味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秦晓燕把这套秦万山教的词儿喊得又快又脆,还带着点儿抑扬顿挫。 有几个正往电影院门口走的人脚步慢了下来,扭头朝这边看。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先是被声音吸引,接着被那股香味勾住了鼻子,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朝摊位走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姑娘在摊前站定,眼睛往篮子里一瞟,没急着问价,反倒被站在篮子后面的秦晓燕给吸引了。 秦晓燕个头刚过篮子沿,露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两条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一高一低,像两只不听话的兔子耳朵。 “哎哟,这小妹妹真可爱。”姑娘伸手轻轻捏了捏秦晓燕的小辫子,“小朋友,这卤味是你家的?” 秦晓燕用力地点点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像个站岗的小兵:“对!我二哥做的!” “好吃吗?”姑娘歪着头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秦晓燕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又脆又亮。 姑娘却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拉长了声音说道:“真的吗,我不信。” 这话可把秦晓燕给惹急了,她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急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真的超级——超级——超级好吃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姑娘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这姑娘存了心要再逗逗这个可爱的小丫头,眼珠一转,作出了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那要不这样,小妹妹你先让我尝尝,尝过好吃了我再买,行不行?” 这话一出,秦晓燕愣住了。 在她的世界里,买东西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先尝后买的道理? 这年头的国营商店,售货员的脸比锅底还黑,你敢说一句‘让我尝尝’,她能拿鸡毛掸子把你轰出去。 街边的小摊倒是对人和气些,可也没听说过可以白尝的。 可是这个大姐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没吃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 秦晓燕的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两条眉毛拧成了麻花。 她不舍得白白把毛豆送出去,可也不想放弃大姐姐这个头个光顾的客人,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两只小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绞在身前。 见状,秦万山从篮子里摸出两颗毛豆递给女生,替秦晓燕解围道:“那就先尝尝,尝过觉得好吃了再买。” 姑娘没想到秦万山真会送毛豆给她尝,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倒先涌上一抹不好意思的红。 “不用不用,我逗她玩呢......” “拿着吧,没关系的,就当是尝个味儿,好吃再买,不好吃也不勉强,总好过买回去觉得不对胃口扔掉了强不是?” 姑娘握着那两颗毛豆,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这年头买东西,哪有不花钱先白吃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她占小便宜了。 小伙子这时候不能再站着不动了,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在篮子里扫了一圈,开口问道:“你这卤味怎么卖的?” 秦晓燕一听这问话,立刻又挺起了小胸脯,嘴皮子利索得跟爆豆似的。 “卤猪肠三毛钱一角!卤猪肺两毛钱一角!卤毛豆五分钱一角!卤土豆一分钱两片!” 小伙子本想一样来上一份,可视线落在那卤猪肠上时,不由地迟疑了一下。 上回他跟女生到一摊子上吃肥肠面,那味道闻着着实诱人,可一口下去,又腥又骚又臭,差点没把黄胆水都给吐出来...... “你这猪肠......干净不?” 小伙子这话一出,秦万山还没来得及开口,秦晓燕先炸了,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噼里啪啦地甩出一大串话。 “这肠子是我阿妈亲自洗的!洗了整整两个小时咧!洗得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不干净!” 说着,秦晓燕看了看那锅卤猪肠,又看了看那个小伙子,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她飞快地伸出小手,从篮子里掂起一块猪肠,二话不说,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不信?我吃给你们看!” 秦晓燕鼓着腮帮子,小嘴不停地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气鼓鼓迅速地变成了满足,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吃得摇头晃脑的。 姑娘愣住了,小伙子愣住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见状,秦万山那是好气又是好笑,摇了摇头,轻声嘟囔了一句:“这小东西,想吃跟哥说不就得了,哥还能不给你吃?” 姑娘第一个回过神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瞪了小伙子一眼。 “你干嘛呢,人家小妹妹都给你惹得急成这样了!” 小伙子揉着胳膊肘,嘿嘿笑了两声,赶紧从兜里抽出一张一块钱,塞到秦晓燕手中。 “小妹妹,四种卤味,都给我来一份!” 秦晓燕嘴里还嚼着那块猪肠,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接过钱,眼睛滴溜溜一转,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一共六毛五分钱,该找大哥哥您三毛五分钱!” “哟,小妹妹你可真厉害,小小年纪算术就这么好!” 姑娘说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秦晓燕的小脸蛋。 秦晓燕的脸蛋被捏得变了形,却一点都不躲,反倒把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微微扬起,骄傲得像一只刚刚打赢了架的小公鸡。 小伙子接过秦万山打包好的卤味,顺手把那两颗还在手里的毛豆也塞给了姑娘。 姑娘笑着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冲着秦晓燕竖了个大拇指。 “超级好吃!” 有了这对情侣打头阵,摊位前面的气氛明显活络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买了一角毛豆,边走边往嘴里扔,还没走到电影院门口又折返回来,又要了一角钱的毛豆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布兜路过,闻着味儿停下来,犹豫了半天,最后咬咬牙买了两角钱的猪肺。 还有几个放学不急着回家的学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最后凑了一毛钱,买了十片土豆和一角毛豆,几个人围作一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吃得满嘴是油,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只是,来买卤味的人虽然不少,可大多都是冲着素菜来的,毛豆卖的最快,土豆次之。 至于荤菜,得三五个人才能开张一回。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电影院的霓虹灯招牌亮了。 第一场电影快开场了,人流开始往售票窗口那边涌,摊前的生意慢慢就冷清了下来。 毛豆已经卖空了,土豆也就只剩下两三角的量,而那猪肠跟猪肺,就跟没动过似的,带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现在依旧什么模样。 秦万山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晃着小腿的秦晓燕。 小丫头正用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那锅卤味,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分明是饿了,却忍着不说。 再等下去也是干耗着,不如趁这个空档把晚饭吃了。 “晓燕,饿不饿?” “有一点点饿。” “看二哥给你变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马上就能知道了。” “......” 第10章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本来四点半就该放工的,可刘军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一刻了。 早晨上工的时候,刘军就跟组长打过招呼,说好不容易托人弄到了票,今晚要早点走,组长也点头答应了。 偏偏快到四点的时候,机床出了故障,皮带轮卡死,哗啦啦一阵响,整个车间都停了。 等机器重新转起来后,刘军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抓起挂在墙上的帆布挎包就往外跑,自行车蹬得飞快。 电影院在城东,骑车都要二十分钟。 等刘军赶到的时候,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售票窗口已经没人排队了,电影早已开场。 刘军锁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影院,借着银幕微弱的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在椅背上,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刚坐下不到两分钟,肚子就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刘军对此毫不在意,按了按胃,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银幕上。 就在这时,一股香气飘了过来,八角、桂皮、花椒,还有炖煮了很久的肉香,裹在一起,热腾腾的。 刘军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香味来自他前面一排,那是一对情侣,男的穿着花衬衫,女的穿着幸子衫,两人靠得很近,中间的扶手上一字排开四个油纸筒。 油纸卷成了尖锥形,像四朵倒扣的喇叭花,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食物。 那香味,就是从这四个油纸筒里冒出来的。 电影院里头吃东西太常见了,花生米、瓜子、煮红薯、烧饼,什么味儿都有,比这味儿大的也不是没有,可味道这么香的,刘军还真头一回闻见。 男青年用竹签扎起一块什么东西,送入口中,唇齿咬合间,一股酱色的卤汁从嘴角溢出来。 是猪肠,没错,那形状、那质感,是猪肠。 刘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紧接着,又见女青年用竹签扎起一片厚厚的、深褐色的东西,送进嘴里。 男青年又剥起了毛豆,拇指和食指捏着豆荚的两头,啪叽一声,豆荚裂开,舌头一挑,碧绿的豆粒就进了嘴。 刘军觉得自己像是在受刑,他也想全神贯注地看电影,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的票。 可那股卤味死死地勾着他的鼻子,勾着他的胃,勾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往往是好不容易沉浸到电影里去了,才看了两三分钟,前面又传来一声剥毛豆的脆响,或者一阵咀嚼猪肺时特有的那种绵软的声息,他就又被拽了出来,眼睛又不自觉地往那四个油纸筒上瞟。 就这样反反复复,出神,回神,再出神,再回神。 就在他又一次被毛豆壳的啪叽声勾得前倾了身子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这卤味,可真香!” 刘军猛地侧过头,借着银幕的亮光,看见旁边座位那年轻人整朝着他笑,脸上满是‘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的神色。 “是真的香!勾得我电影都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那个味儿。”刘军低声感慨道。 这话一出,仿佛石子如水,周遭接连响起附和声。 “可不是嘛!我从开场就闻着了,一直闻到现在,愣是不知道前面吃的啥。” “我也是,本来不饿的,闻着闻着肚子就开始叫了。”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没心思看电影呢,原来大家都一样。 “......” 一片压低的、沙沙的笑声,以刘军为中心传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嗓音忽然从那对情侣的方向炸开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你们那卤味,是哪儿买的?” 那对情侣愣了一瞬,男生提高了声音回道:“电影院门口!左侧高台那里,摆摊的是兄妹俩!” 说完,两人又把脑袋凑到一起,低低地嘀咕了几句。 刘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男青年从四个油纸筒里拿起一个,递给了坐在他们隔壁那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 妇女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听见男青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妇女点了点头,从油纸筒里捏出几颗毛豆,然后把纸筒递给了再隔壁的一个年轻人,同样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油纸筒就这样,一传一,一传一,像接力似的,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无声地传递着。 每个人都从里面抓出几颗毛豆,然后把纸筒继续往下传。 没有人说话,只有剥毛豆壳的细微声响在座位间沙沙地流动。 刘军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那纸筒终于传到了他隔壁那年轻人手里。 年轻人从里面抓了一小把,然后侧过身,把纸筒递给刘军,同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卤毛豆,大伙都尝尝。” 刘军接过纸筒,纸还是温热的,带着卤汁的潮气。 借着银幕的光往里一看,里面还剩小半筒,豆荚碧绿,外层裹着深褐色的卤汁,油亮亮的。 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刘军从里面抓了三颗,然后把纸筒递给右边的人,把话也传了过去。 “这是卤毛豆,大伙都尝尝。” 纸筒继续往右边传去,刘军把毛豆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豆壳,咸的、香的、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甜。 这年头,卤毛豆可是稀罕物。 饭店里当然有卤味,可大多是卤肉、卤猪蹄、卤鸡爪,金贵的东西。 毛豆算什么? 贱价玩意,地里一茬一茬地长,不值几个钱。 就算是饭店,也舍不得用那些八角桂皮花椒去卤毛豆,顶多是在卤过好几锅肉之后,卤水已经淡得没味了,再扔一把毛豆进去泡一泡,捞出来就卖。 那样的毛豆,壳上多少有点味道,可豆粒里头寡淡得很,跟盐水煮的没什么区别。 吃卤毛豆,吃的就是毛豆壳外面的这点儿味道。 刘军把整颗毛豆放进嘴里,直到豆壳被吮得发白,才用牙齿轻轻一嗑,豆荚裂开,碧绿的豆粒滚了出来,先是脆的,咬破了表皮,里头是绵软的、粉糯的,豆香和卤香搅在一起,在嘴里打转。 刘军愣住了。 这豆粒的味道,竟然跟外壳一样足! 不是那种表面有味儿里边没味儿的货色,是从里到外都卤透了,每一颗豆粒都吸饱了卤汁,咬下去满口生香。 光这毛豆就这么好吃了,那猪肠、猪肺、卤土豆,得是什么神仙味道?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画面在晃动,对白在响,可刘军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电影一散场,他一定要去看看,把那四个油纸筒里的东西,都给买上一份! 第11章 现做现卖的热乎卤味馒头咧! 秦万山从兜里摸出几毛钱,朝旁边卖馒头的大叔走去。 大叔的摊位很是简陋,就一个柳条框里头垫着报纸,一层馒头一层草垫子隔开,满满当当地码了十多层,那柳条框搁地上,还能有人半腰高,一看便是为了这买卖专门准备的。 “三分钱一个,掺了三成玉米面,比纯白面的便宜,管饱。” 要了六个馒头,回到自己摊位上,秦万山从挎篮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把一个馒头放在油纸上,横着切了一刀,馒头变成了一个张着口的贝壳。 接着,从卤味锅里捞出一把猪肠和一把猪肺,放在垫着油纸的木板上,‘笃笃笃’几声,猪肠和猪肺在刀下变成细碎的末。 把剁好的碎末塞进馒头的开口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然后用手轻轻一压,油纸一裹,一个圆鼓鼓的、卤味版本的肉夹馍就成型了。 整个过程秦晓燕一直盯着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张,嘴角似乎已经挂上了一丝亮晶晶的痕迹。 “呐,尝尝看,看看二哥这手艺怎么样!” 秦晓燕接过卤味馒头,嘴巴张成一个o形,狠狠地咬下一大口,眼睛猛地亮起。 咸香浓郁的汁水浸透了宣软的馒头,玉米面的粗糙口感被卤汁一泡,变得格外醇厚。 猪肠q弹、韧道,牙齿咬下去能感觉到肠壁的反弹;猪肺软糯绵密,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嘴里化开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交织在一起,配上被卤汁浸润的馒头,每一口都让人满足得想叹气。 秦晓燕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全是幸福的表情,咀嚼的速度放慢放慢再放慢,含在嘴里慢慢地磨,舍不得咽下。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丫头,两手捧着一个油纸包,咬一口,眯眼睛,再咬一口,再眯眼睛,让人看着就觉得那东西一定好吃极了。 年轻的路人们不好意思直接问,看了一眼就走了。 可旁边卖馒头的大叔就没有这个顾忌了,他被这股卤味香气勾了大半个晚上,手里的馒头生意都做得心不在焉。 这会儿看见秦晓燕吃得那么香,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小伙子,”大叔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给我那馒头里塞上你这卤肉,得多少钱一个?” “怎地,阿叔你想尝尝这味儿?”秦万山没有报价,而是反问了回去。 “是啊,你这卤味,喷香得很。” “这就是我随手做的吃食,一个半个也谈不上什么钱不钱的,送大叔你一个尝尝,要是好吃,多帮我宣传宣传这卤味就成。” 说罢,秦万山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麻利地从大叔车后座蒸笼里拿出一个馒头,横切一刀,从篮子里捞出卤猪肠和猪肺,剁碎,塞满,压实,油纸一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比第一次利索多了。 “大叔,要不要干辣椒粉?我这儿备了点儿,自家磨的。” “还有干辣椒粉?要!给我撒上一点儿!” 秦万山从挎篮的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撮暗红色的辣椒粉,均匀地撒在卤味碎末上,这才把油纸包递过去。 大叔接过来,顾不上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旋即,大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愣了足足两秒钟,才恍若秦晓燕那般,眯起了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化身蹩脚诗人,对这卤味馒头发出了无上了赞许。 “浓郁的肉香,饱满的肉汁,再包裹着那咀嚼之后带着回甘的馒头......哎呀呀,这可真是人间美味啊!” 洪亮的嗓门,夸张的语气,投入的表情,再搭配大叔临时编造的蹩脚诗句,惹得好些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停住了,歪着头看了看大叔手里的油纸包,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 另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也站住了,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转了回来。 “大哥,你这吃的是什么啊,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 大叔嘴里还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但他显然不愿意放弃这个帮忙宣传机会,使劲咽了两口,腾出嘴巴,抢在秦万山前面开了腔。 “这是卤味馒头,卤得透透的猪肠、猪肺剁碎了夹在馒头里头,爱吃辣的还能撒点辣椒粉儿! 我跟你们说,我卖了半辈子馒头,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们要是不尝一下,那真是白来这一趟了!” 大叔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直把几人听得直咽唾沫。 “这卤味馒头,多少钱一个?”中年男人问道。 这话一出,大叔往后退了两步,把秦万山推到了前头:“你问他,东西是他的。” 早在中年男人问话的时候,秦万山心中便将成本过了一遍。 生猪肠一毛二分钱一斤,一斤生猪肠能出四两卤猪肠,一角卤猪肠约莫八钱重,四两卤猪肠能分六角。 猪肺是添头,一斤生猪肺出半斤卤猪肺,因为其体积较大,一角只能装六钱,半斤卤猪肺能出十角。 一份卤味馒头,需三钱左右的猪肠以及两钱猪肺,馒头三分钱一个,合计成本五分钱。 饭店里头那用白面馍和正经猪肉做的肉夹馍五毛钱一个,自家这简易猪下水版本卤味馒头,卖两毛钱一个,这不过分吧! “两毛钱,倒不算太贵。”中年人话音未落,便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拍在秦万山手上,“给我来五个!” 这有了人打头阵,其余人纷纷跟上,这个要一个,哪个要两个,订单从五个变成七个,又从七个变成了十个,再变成了十二个...... 秦万山忙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手上却有条不紊得很,切馒头,捞卤味,剁碎,夹馅,包油纸。 秦晓燕也没闲着,在一旁帮着递油纸、找零钱,小脸上兴奋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忙不过来地左看右看,生怕漏了哪个客人的钱。 卖馒头的大叔见状,顾不得细品,三两口就将卤味馒头解决掉,一边把馒头递给秦万山,一边帮着吆喝。 “来来来,现做现卖的热乎卤味馒头,两毛钱一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卖一个就少一个咧!” 第12章 姗姗来迟 秦万山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个卤味馒头,或许是二十个,或许是三十个,又或许是四十个。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几乎不用看就能精准地切好馒头、剁好卤味。 手起刀落间,卤汁四溅,香气弥漫,围在摊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终于,在秦万山又一次把手伸进篮子里捞卤味的时候,手指触到了篮子底。 低头一看,篮子里空空如也,连一块碎猪肠都找不到了。 “对不住,卤味用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秦万山抱歉道。 “什么?用完了!我都等了半天了,怎么说到我就没了?” “就是就是!怎么不多准备点儿?” “我刚吃了觉得好吃,准备再买些回去让家里人尝尝,这就没有了?” “......” 抱怨声、叹息声此起彼伏了一阵,在秦万山保证明天还会来后,没买到卤味馒头的人这才缓缓散去。 秦万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整准备收拾东西,秦晓燕那即便压低了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之声从其耳旁响起。 “二哥,你猜我收了多少钱!” “我猜啊,十块钱?”秦万山边收拾东西边敷衍道。 “不对不对,二哥你猜错了!”秦晓燕脸上的兴奋之色更甚,声音也压得更低了,“是十二块钱哦!” 十二块? 秦万山闻言一愣。 除去自家吃掉的部分,一共带过来了两斤卤猪肠跟半斤卤猪肺。 按照三毛钱一角卤猪肠,两毛钱一角卤猪肺的价格售卖的话,这猪肠猪肺的收入应当是九块钱左右。 这不过加工一道,光这卤猪肠猪肺,便多了三块钱收入。 要知道,秦万山在国营厂子食堂当临时工的时候,一天工钱也才八毛钱啊! 秦万山心里还没感慨完,隔壁那卖馒头的大叔已经把东西收拾利索,凑了过来。 “小兄弟,这生意可真不错!明儿还在这地儿摆不?要是还在,我提前替你把位置给占好,省得被旁人抢了先。”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明白白,他想挨着秦万山摆。 今儿个借着秦万山这卤味的东风,他个把小时就卖出去了近六十个馒头,这样的好事,傻子才不抓住。 “成,那就麻烦大哥您了。” 秦万山没有客套推辞,直接点头应下。 两人的生意一个卖馒头一个卖卤味,不仅不冲突,还相辅相成,要不是大叔的馒头,自己这卤味馒头也做不起来。 大叔主动说要占位置,图的不过是借他的卤味多卖几个馒头,这点心思,光明正大,没什么不好。 不等大叔再开口,秦万山先挑明了话头:“大哥,明儿您能不能多做五十个馒头不?” 大叔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连连点头,嘴里‘成成成’地应个不停,又觉得光说不够,伸出右手在秦万山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江湖的亲热劲儿。 “小兄弟你放心,明儿我四点就到,四点半准时开笼,保你够用!” 重要事情说完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大叔这才以‘不耽搁你收拾’结束了话题,回到自个摊子上,继续卖起馒头来。 秦万山低头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都卖空了,篮子空空如也,额外的家伙什儿也就一块榆木板、一把小刀以、一沓油纸,以及一件给卤味保温用的棉衣罢了。 将东西都归整到篮子里头,秦万山又将地上散落的几片油纸和毛豆壳捡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这才朝秦晓燕招手。 “走,家去!” 秦晓燕伸手攥着秦万山的尾指,兄妹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的光昏昏黄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路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几声,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秦万山的解放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秦晓燕的小布鞋声音更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似的,几乎听不见。 走了不到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两个佝偻的身影,一高一矮,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 秦万山眯着眼看了看,认出了其中一个,那道高高的身影,便是下午才从自己这儿买过卤味的老陈头。 “陈大爷!”秦万山扬声打趣道,“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溜达!” 老陈头闻言先是脚步一顿,待看清说话之人是秦万山后,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其身旁,眼睛直勾勾地往其手里挎着的篮子里瞅。 “嚯!秦家二小子,可算寻到你了!篮子里还剩多少卤味?我这老兄弟说他给包圆了!” “嘿,你个老陈头!”旁边刘大爷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我的钱就不是钱呐?还包圆了,我可去你的!” 骂完老陈头,刘大爷转头看向秦万山,嘴巴像连珠炮似的蹦出一串话。 “你那卤毛豆给我来五角的,卤土豆来一毛钱的,再来一角钱的猪肺——就这些,快给我装上!” 刘大爷这一串话说得那叫一个利索,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像是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见了秦万山的面一口气倒出来似的。 秦万山本想插话打断,可刘大爷的嘴太快,他愣是没找到气口,等刘大爷终于把话说完,他这才有机会开口。 “两位大爷,实在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想卖......” 秦万山说着,掀开盖在篮子上头的旧棉衣,露出空空荡荡的篮子底, “而是今儿卤的这点儿卤味,已经卖空了。” “卖空了?!” 老陈头和刘大爷几乎同时张口,那声音又尖又响,活像两只被踩了脚的公鸡。 “不可能!不可能!”老陈头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下午我才见着了,你可是卤了整整两簸箕!离你出门才两个多小时,怎会这么快就卖空了?定是你小子没有说实话!” 说着就伸手去扒拉篮子,可不管陈大爷怎么扒拉,硬是连卤味的影子都没见着。 “真卖空啦?”陈大爷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爷爷,我二哥没骗你们,真的卖光光啦!”秦晓燕仰着小脸,认真地替二哥作证。 小孩子不会骗人,秦晓燕都说卖光了,那便是卖光了,陈大爷终于信了。 “哎哟喂!就差这一小会儿!早知道刚刚就走快些了!”陈大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之色。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头一回买的时候你就该多买些,省得咱俩跑这一趟。”一旁的刘大爷阴阳怪气地接话道。 “你这话说的,我那是给家里人留的!” 老陈头不乐意了,转过身瞪着老刘, “而且,我要是不给你吃,你能知道这卤味?” “得得得,你说啥都占理。” “我说啥都占理?是你先挑的事儿!” “我挑事儿?我大老远跟着你走了一个钟头的路,到头来连个味儿都没闻着,我还不能抱怨两句?”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呛了起来,嗓门越来越大,脸红脖子粗的,引得路边一户人家的狗都跟着叫了几声。 “两位大爷......”秦万山看这架势,连忙出声劝和,“今儿是没有了,可明儿还有啊!明儿我给做多多的,管够,不差这一宿的功夫!”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在了两团火上,老陈头和老刘同时住了嘴,转过头来看向秦万山。 “明儿还做? “是咧,明儿还卤,卤好了头一个喊陈大爷您来挑!” “成,明儿就明儿吧!老陈头,你这都一把年纪了,总不能馋得一晚上都熬不过吧?” “哼,五十步笑百步!你要是不馋,你能答应走这一趟?” “......” 第13章 什么?卖光了! 与此同时,红旗电影院里,片尾曲才起了个头,银幕上的画面还在滚动字幕,刘军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弯腰抓起放在脚边的帆布挎包,侧身挤过一排排还坐着的观众,走出了放映厅,冲出了电影院,跑到前排那情侣所说的左侧高台...... 空空荡荡,别说摊子了,就连道人影都没有。 只有路灯照着这一小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几片瓜子壳和一张被踩扁的烟盒,在风里轻轻翻动。 刘军不甘心,在电影院门口转悠起来,挨个查看剩下的摊子。 连着转悠了三遍,第四次转悠到馒头摊子前时,卖馒头的大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小伙子,我看你都转悠好几圈了,找什么呢?” “找个卤味摊子,大哥您有见着不?” “卤味摊子......是不是两兄妹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刘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往前凑了两步,“大哥您知道他们?” “知道,怎么不知道!刚那小伙子还捣鼓了个新吃食呢。 我这馒头里头塞上他的卤味,喷香得很!半个来小时就给抢了个精光,卖出去了整整......” 大叔说着伸出右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六十个!整整六十个!要不是卤味用完了,再卖二三十个不成问题!” 大叔说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刘军听得那是直咽口水。 “那他们人呢?” “别找了,那两兄妹都走了快一小时了。住得近些、脚程快些的,这会儿都该回到家里去了。” 刘军闻言,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忽然觉得嘴里寡淡得很,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这部刚看完的好电影,似乎也不那么让人满足了。 大叔看他这副模样,觉得又可怜又好笑,忍不住开口道: “你要是实在想吃那卤味,明儿再来便是。那小伙说了,明儿下午五点,还到这摆摊,还托我给他占位置咧!” “真的?” “我骗你干啥?明儿记得早点来,省得又抢不上。” “哎!谢谢大叔!您这馒头看着真攒劲,给我来三个!” “......” 巷子口那盏路灯昏昏黄黄,灯罩上落满了灰,光线勉强照出一小片空地。 七八个妇人围坐在路灯下,每人面前摆着一只竹篮或布兜,手里忙活着各自从街道领回来的手工活计。 有的在糊火柴盒,浆糊的味道和晚风搅在一起; 有的在串珠花,彩色的塑料珠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秦母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布层的嗤嗤声,一下一下的,像夜里虫子的鸣叫。 旁边坐着的是隔壁院子的王婶,手里一把小剪子咔嚓咔嚓地铰着线头,嘴里也没闲着。 “桂花,你家那二小子还没回来呢,这天都擦黑好一阵了。” “这才八点不到,那有这么早呢!”秦母头也不抬地笑道。 “啧啧,个体户呐!” 斜对面正锁扣眼的刘家媳妇拖长了调子,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油, “咱这一片杂院里头,谁家不是老老实实上班挣工分的,就你们秦家出了个胆大的,敢去电影院门口支摊子。” “现在政策鼓励待业青年当个体户......” 秦母截住了话头,语调不软不硬, “再说,街道也组织了好几回,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瞧瞧,咱才起了个头,这就给护上了......” 王婶子这挤兑人的话还没说完,巷子那头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拐角处转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是秦万山与秦晓燕。 “哟,说曹操曹操到!” 王婶子目光现在秦万山脸上打了个转儿,旋即落在他手里挎着的竹篮上, “万山,你这买卖做得咋样啊,东西都卖完了没有?” 秦万山还没来得及搭腔,秦母已经站起身来,把膝头的碎布头一抖,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抢在前头开了口。 “他王婶子,实在对不住,他阿爸那头有事找万山,火烧眉毛的,可不敢耽搁,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 说罢,便伸手拉过秦晓燕的小手,朝着秦万山催促道, “快走快走,你阿爸等好一阵了,再晚他又该发脾气了。” 秦万山闻言,紧跟在秦母身后,直接从人堆中间穿了过去。 身后传来妇人们半真半假的抱怨声和笑骂声,王婶的嗓门最大。 “桂花这人精得跟猴似的,话都不让问一句就给拽走了!莫不是卖亏了不好意思说吧?” 秦母装没听见,步子反而迈得更快了。 几个人拐过巷口的拐角,进了自家屋前那条窄巷子后,秦万山这才缓了口气,转头问秦母:“阿妈,阿爸真有事找我?” “有事?有什么事?” 秦母脚步不停,笑道, “我要不那么说,她们能放你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嘴上跟抹了蜜似的,看着是关心你,实际上都竖着耳朵等着听你的笑话呢。” 又走了十来步,终于回到自家屋门前,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来,窗玻璃上映着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秦父坐在桌旁,背脊微微佝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翘着二郎腿,手里摊着一张《人民日报》,纸张被他翻得哗哗响。 听见门响,秦父从报纸上头抬起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一眼进来的人,慢悠悠地折起报纸,嘴角往下撇了撇,揶揄道: “这八点都不到,电影院那头才刚开始上人呢,八点档的电影还没开场,热闹劲儿还在在后头,你怎么就回来了?” 秦万山正准备说话,秦父右手摆了摆,示意他不用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买卖嘛,头一天,不出奇。 干不成就干不成吧,又不丢人,东西留着自家慢慢吃,也不算浪费。” “阿爸!” 憋了一路的秦晓燕终于忍不住了,小姑娘从秦万山身后钻出来,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磕巴, “不是没人买!是卖光了!二哥带过去的卤味,全都卖光光了!一丁点都没剩下!”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父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秦晓燕,像是没听明白她说了什么。 过了好几秒,秦父才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秦晓燕脸上移到秦万山脸上,喃喃道:“卖光了?” 秦万山见秦晓燕已经把底给掀了,也就不打算再卖关子了。 竹篮子往桌子上一放,从怀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绳子一解,一倒,纸币硬币落了一桌子。 卤猪肠猪肺一共卖出去了十二块,再扣掉卖馒头花出去的一块八毛钱,进账十块八毛钱。 五斤新鲜毛豆卤后得三斤,一角毛豆约莫一两重,三斤就是三十角,五分一角,进账一块五毛钱。 八斤能得二十四个个头匀称的土豆,减掉头尾,一个土豆能切十六片,一分钱两片,进账一块九毛二分钱。 三项合计,总进账为十四块两毛二分。 再扣掉五块钱成本,纯利润为九块两毛二分。 尽管知晓桌子上这堆钱不少,可这数字一出,秦父与秦母脑海中同时浮现‘不可能’三字。 要知道,整片城南杂院里,住着上千户人家。 其中最出息的,便是隔着两条巷子那23号院,姓王那户人家的小儿子,在机关坐办公室,不算福利补贴,一月光工资就能得七十二块钱。 秦万山这才忙活了半天功夫,出摊更是三小时不到,其中大半时间还费在了来回路上,严格算的话,实际出摊时间也就个把小时。 个把小时便挣了这片杂院里最出息那娃儿一个星期的工钱,这不纯纯异想天开么? 要是当个体户真能这么挣钱,谁还嫌个体户不够体面?谁还怕政策反复? 可眼前这堆钱却是半分做不得假,若不是秦万山挣来的,难道还是抢来的不成? 巷子尽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秦母猛地打了个激灵,如同受惊的兔子那般,直接蹦到了门口处,探头张望,确认周遭没人后,手脚麻溜地把屋门关上并落下了门闩,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谁家要是突然露了富,保不齐明天就有人来借钱,后天就有人来打秋风,大后天街道就该上门问东问西了。 “万山,你是咱周遭杂院里头一个出来干个体户的,大伙都眼巴巴盯着呢。 干好了,眼红;干砸了,笑话。 你这挣到钱儿的事儿自家人晓得就成,旁人问起,能含糊就含糊,千万别把底细往外掏。 还有秦晓燕你也是,千万别嘴巴一秃噜就给说漏嘴了。” “是咧......”待秦母说完,秦父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你们阿妈说得没错儿,嘴巴都严实些,别在外头瞎咧咧!” “......” —————— 王兴的脚步声刚在院子外头响起,院门就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圆圆的,皮肤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清来人是王兴后,忙将其迎入屋内。 帮着卸下柳条筐,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塞到王兴手中,便忍不住连声追问了起来。 “咋样咋样,馒头卖得咋样?” 王兴没说话,先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凉茶,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咧嘴笑了。 “卖光了,一百二十个馒头,全卖空了。” 王兴媳妇大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眶倒是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 王兴放下碗,拉过大妹那有些变形的粗大双手,摩挲着其掌心茧子,笑道:“哭啥,这是好事儿,该笑!” “是,是该高兴,我这就是给高兴了......”大妹抬起手背又擦了一把眼睛。 这蒸馒头的手艺可是她阿娘教她的,剂子只需旁人三分之二那么大,蒸出来的馒头却跟旁人一个样儿,三分钱一个的价格,扣掉成本能挣一分五厘钱。 一百二十个馒头,那就是净整一块八毛钱。 以往王兴农闲的时候去城里打零工,得三四天才能挣来这个钱,如今一趟就给挣回来了,这咋能不让人高兴嘛! “还有喜事儿呢!” “啥喜事?” “就刚说的那卖卤味的两兄妹,定了明儿五十个馒头,可算是给咱保了底儿,明儿就算一个散客都碰不上,这五十个也能挣个一天多的工钱!” 第14章 这下脚料,全给我包圆了 一夜无话。 凌晨三点,公鸡还没打鸣,秦万山就醒了。 小心翼翼地起床,接着窗外映进来的月色,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左手挎着篮子,右手拎着手电筒,直到走出了杂院,出了巷口,拐上大路,秦万山这才加快了步子。 抵达自由市场的时候,也才四点钟不到,市场的主干道还是空的,平时摆摊的水泥台子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戳在那里。 秦万山没有在主干道上停留,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热闹多了,手电筒的光一晃,照出三四个人影,正猫着腰在摆摊。 肉摊还在原来的位置,两张条凳支起一块门板,上头铺了一层白铁皮,摊子后头停着一辆三蹦子,车厢里挂着几扇还没分割的猪肉。 还没走到摊子跟前,秦万山就听见了争吵声。 “不要了?前儿才叫我给你留一周的量,好,我给你留了,结果昨儿左等右等等不着人,要不是恰好遇着人要,那两副猪肠就得砸手里了! 今儿来了,张嘴便是定的东西不要了......” 不等肉摊老板把话说完,中年男人便以更高的声量反驳了起来。 “你这猪肠真不行,洗半天还是一股子屎臭尿骚,连着煮了两三天,把我一锅调料都给糟蹋透了,你让我怎么要?” “屎臭尿骚味,放你娘的屁!” 肉摊老板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接着路灯散发的昏黄光线,能看见其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两下, “我这猪肠今儿半夜才从猪肚子里扒出来的,新鲜得还在冒热气,你跟我说不好? 你自己不好处理,糟蹋了好东西,还怪我东西不好?” “我不会处理?”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我这手艺可是从国营馆子老师傅手里学来的,那师傅卤了半辈子的下水,我闭着眼睛都能处理干净,你这东西就是不行,别赖我手艺!”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吵着,谁也不让谁,嗓门越拔越高。 “滚滚滚,该哪去哪去,我这摊子上的东西,往后就算扔了也不卖你!别杵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张胖子一把抢过中年男人手里拎着的猪头,往案板上一墩,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中年男子被抢了东西,面子上挂不住,可他也不敢真跟张胖子翻脸。 张胖子个头虽然不高,可常年杀猪卖肉,两条胳膊跟铁柱子似的,真要动起手来,这干巴瘦的中年男子怕是不够其推上一把的。 中年男子退了两步,退到路灯底下,抱着膀子嘟囔。 “东西不行就是不行,还赖人手艺不成,我这手艺可是从国营馆子老师傅手里学来的......”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早上的,真晦气......” 张胖子将猪头扔回底下装下脚料的木盆里头,余光忽地注意到秦万山的存在,当即热情招呼道, “哟,小同志您来了!是不是来拿昨儿定的两斤大骨,早就给您备好了!” 说着,张胖子弯腰从摊子底下拎出一捆用草绳扎好的猪大骨,‘砰’地一声砸在摊子上。 “还是按一毛两分钱的价格算,两斤三两的大骨按两斤算,给我两毛四分钱就成。 今儿您来得早,我这摊子上的东西全乎,您要不要看看还要点别的不? 您看这五花,一层肥一层瘦,拿回去做红烧肉,绝了。” 秦万山没急着接话,直接蹲了下来,在案板底下的两个木盆里翻翻捡捡,里头装满了上不得台面的下脚料。 左边的木盆大一些,装着心、肝、肺、猪肚、猪大肠和小肠,还有两副猪腰子。 右边的木盆小一些,里头装的是猪头、猪骨、碎肉块,还有几块卷在一起的猪皮,猪皮上的肥膘被剔得那是半点不剩,薄得能透光儿。 老卤需要维护,骨头汤底不能断,但眼下卤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两斤猪大骨已然足以,贪多不足,骨头放多了反而抢味。 因此,秦万山将右边木盆里的猪骨全都挑了出来,堆到了一旁。 张胖子正想问秦万山,这堆骨头是不是全要的之际,秦万山先一步站了起来,取过摊子上那件破衣服擦了擦手,这才指着两个木盆,道: “大哥,除了这堆骨头,余下的我全要了,您给划个价吧。” “诶,好咧,这就给你划价!” 张胖子下意识回了一句,反应过来后,愣了一秒钟,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儿, “啥玩意儿,这两大盆下脚料,你全给包圆了?” “对,没错儿。”秦万山点头道。 张胖子没有说话,目光在秦万山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回那两个木盆上。 尽管秦万山这才第二回光顾,可像他这般,每样东西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几遍,称完了还要搭个添头,磨了半天嘴皮子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张胖子对其印象那是深刻得很。 昨儿划拉了半天价格,最后只要了两块多点的下脚料。 今儿倒好,一声不吭地拣了半天,张口便是包圆了。 旁的不说,光那个猪头就有十来斤重,按市价得三块多钱,这年轻人,掏得出这么多钱? “大哥放心,昨儿您这儿买回去的那些下水,挣着了回头钱。”秦万山笑道。 这话一出,张胖子的眼睛就亮了,下意识便往路灯杆那边瞥去,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那儿。 “小伙子,您是说您昨儿在我这里买回去的下水,挣着钱了?” 张胖子的声音再次提了个八度, “那可太好了!我就说我张胖子的货好嘛,识货的人自然识货,不识货的人,给他龙肉也是糟蹋!” 这话说得响,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秦万山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下巴扬得更高了。 秦万山不想掺和到这两人的烂账中,没有接话。 张胖子也见好就收,不再理会路灯下那个身影,弯腰从案板底下把秤拿出来。 “猪皮,七斤,两毛钱一斤,一块四;碎肉剔骨肉,五斤,这个按三毛钱一斤算,一块五...... 下水价格不好算,猪肚贵些,猪肠便宜些,腰子又不同...... 算了算了,统共按两毛钱一斤算,除开猪肺,其它的下水加一起九斤,一块八毛钱,至于这猪肺嘛,就当添头送您了...... 还有两斤大骨头两毛四,凑个整吧,我再给你搭三斤碎骨和一根猪尾巴,添六分钱,一共八块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张胖子得了钱,秦万山便往篮子里归置东西。 二十来斤的货,听着不少,其实都是些软货,挤吧挤吧也就放下了。 两根大骨垫在篮子底,上头铺了一层猪皮,再把猪头搁在正中间,周围塞上碎肉和下水,最后拿麻绳在篮子口上拦了两道,免得路上颠出来。 刚归置完,张胖子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明儿还要给您留点啥不?” 闻言,秦万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昨儿生意确实不错,可做生意的人都懂,买卖通常是好一天赖一天的。 跟钓鱼似的,有时候一上午能卖得盆满钵满,有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 秦万山斟酌了好一会,这才回道:“大骨两斤,猪肠两副,猪肺三副,猪皮和碎肉,您都给我留着,有多少算多少,其他就先不要了。” “成!给你留着!” 张胖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秦万山要的虽然都是下脚料,可架不住量大啊,而且还一口气包圆,省得他挨个招呼零散的客人。 路灯底下那中年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在地上留了个烟头,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 又挑又拣、又称又量、又寒暄了几句,等秦万山提着沉甸甸的篮子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主干道上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粮的、卖布头的,都在支摊子,说话声、板车声、秤砣碰撞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听着就有生气。 六月中旬,正是毛豆出垄的时节。 自由市场里卖毛豆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一堆一堆的毛豆荚堆在塑料布上,碧绿碧绿的,荚子上还带着细密的白绒毛,有的上头还挂着露水,看着就新鲜。 剥开一个,豆粒饱满圆润,指甲一掐就是一汪绿水。 这东西家家户户的货色都差不多,价格也透明,谁也不比谁便宜到哪儿去。 秦万山没费心思挑拣,随便挑了个看着合眼缘的老爷子,张嘴便是要十斤毛豆跟十斤土豆,把老爷子摊子上的货几乎包圆了,直把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 随后,秦万山又钻到了巷子里头,找了一个卖干货的黑贩子,要了三斤干海带;又跑到外头主干道,豆腐摊子要了两斤豆干;再从一老婆婆手里卖了二十个鸡蛋;最后凑了三副增味用的大料。 这么一通采买下来,昨儿挣的钱不仅连本带利填进去了,还给倒贴进去了两块三毛钱。 多的钱打哪来的? 秦万山也不晓得,手往兜里一掏,就额外多出三块钱来了。 第15章 要是质量不过关,照样只有咸菜疙瘩下饭 今儿多了个篮子作为掩护,上头还盖了两张干荷叶,只要不直接上手掀那荷叶,甭管怎么打量,都瞧不清篮子里头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至于土豆、毛豆以及海带等物什,秦万山一股脑的将它们塞到了蛇皮袋中,带口一拧一转,再往肩上一扛,轻省得很。 十个指头终于不用像昨天那样,被草绳勒得又红又肿。 今儿出门早,回来得也早。 到胡同口的时候,天边那抹鱼肚白才刚刚泛开,太阳还没爬过屋脊。 六点钟,别说上学了,就是许多正经上工的工人都还没起床。 秦万山扛着蛇皮袋走在胡同里,还能隐隐约约听见鼾声。 杂院的水龙头在院子中间,是公用的,一根铁管子从墙里伸出来,下面砌了个水泥池子,池沿上搭着几块搓衣板。 此刻水池旁边蹲着两三道人影,正在淘米洗菜,水声哗哗的。 秦万山走近了,认出是隔壁的王婶和对门的李嫂,还有后院那个姓孙的老太太,三个人挤在水池边上,一边洗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王婶先看见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秦万山便脸上堆着笑,朝她们扬了扬下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句‘早啊您呐’,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穿过了院子,拐进了自家那条过道里。 秦母搬了张矮凳坐在煤炉子前,手里蒲扇扇着火,炉子上坐着一口铝锅,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妈,我回来了。” “粥快好了,你先洗把手,马上就能喝。” 秦万山应了一声,走到脸盆架子前,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搓了两把。 拿起碗,从陶罐里捞了几块卤土豆的边角料,再从锅里舀了两大勺滚烫的小米粥浇上去,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喝。 土豆边角料就着粥,咸香和清甜搅在一起,比咸菜疙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大碗喝完,煤炉子也空出来了。 秦万山把两斤猪大骨,还有张胖子搭的那三斤碎骨和一根猪尾巴,都给翻了出来。 泡一刻钟血水,捞起冲洗,剁吧剁吧,焯水,末了再用温水冲洗两道。 趁着焯水的空档,秦万山回屋将那装着老卤的陶罐抱出,倒入大铁锅里,又加了两瓢清水,骨头搁进去,再把今早从黑贩子那里买的大料配了一个料包,用纱布包好,扎紧了口,扔进锅里。 大火烧开后,封上煤炉盖子,改成小火慢慢熬,香味开始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起初只是一丝丝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可随着小火慢熬的时间越来越长,那香味便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顺着屋檐往上升,在大杂院上头打转。 “大早上的,谁家煮东西这么香?” “这闻着像是大料的味道,是不是秦家那二小子又在捣鼓他那卤味了?” “哟,昨儿那秦家二小子出门没一会就回来了,还以为是东西卖不出去,灰溜溜回来了,难不成是我猜错了,东西都给卖光了?” “不能够吧?我可是见着了,满满两簸箕卤货咧,少说也有十来斤,一个晚上就卖光了?”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有门路呢......” 要上学的要上学,要上工的要上工,要做早饭的要做早饭,大伙儿也就嘴上说说,手上该干嘛干嘛,没有一个人动前去看看的心思。 老卤添了新料熬上了,该处理食材了。 秦万山掀开水缸缸盖看了一眼,水不多,但处理几个素菜还是够用的。 至于猪下水这些荤腥,处理起来需要用到大量的水,这个点儿正是水龙头的使用高峰期,就先不去凑那个热闹,等过了这阵再说。 从篮子里翻出干海带,放进盆里,倒上清水,用一只碗压住,让海带完全浸在水里。 海带泡发需要时间,这个不急,放在那儿慢慢泡着就行。 把旧煤炉子也搬出来点着,加上铝锅,洗干净的鸡蛋挨个码里头,水没过鸡蛋两指,盖上锅盖慢煮。 完了,秦万山这才将土豆给搬了出来又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左手抄起一个土豆,右手握着刮刀,贴着土豆皮往外刮,薄薄的一层皮应声而落,露出黄澄澄的肉。 刮一个,在水里涮一下,扔进另一只干净盆里,不一会儿功夫,盆里的白土豆就堆起了尖。 秦万山正忙活着,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秦父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五十多岁的人了,心里装不住事,一闭上眼,那堆花花绿绿的钱就在脑海里晃悠,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这点儿可不早了,冷水抹了把脸,唏哩呼噜两碗小米粥下肚,顾不得跟秦万山说上半句话,秦父就拎着工装匆匆出了门。 秦父前脚才跨出家门,后脚里屋又传来了动静。 秦晓燕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头出来,猛地吸了吸鼻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秦万山,满脸期待道: “二哥,今儿做什么好吃的了?” “啥好吃的?”秦万山头都没抬,手里的刮刀还在土豆上转着,“小米粥配咸菜疙瘩。” “又是小米粥......”秦晓燕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我想吃碎面,清汤的也成。” “你跟阿爸说去,阿爸把碎面给藏起来了,我找了两圈都没找着。” “阿爸真小气。” “你赶紧刷牙洗脸过来帮忙,表现好的话,一会儿给你个水煮蛋,点酱油吃。” “水煮蛋?”秦晓燕眼睛猛地亮起,连忙追问道,“啥忙?” 秦万山站起身,走到墙角,把那袋十斤重的毛豆拎了过来,蛇皮袋解开口,碧绿的毛豆哗啦啦地滚出来,在竹篮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呐,还是剪毛豆,不过今天的量多些,有十斤。” “十斤?这不得剪到中午!” 说着,秦晓燕眼珠一转,又换了副表情,拉着秦万山的衣角,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二哥,我现在就饿了,我能先吃了蛋再慢慢剪不?” “成啊,咋不成,就是要是午饭前都没剪好的话,你就咸菜疙瘩下玉米碴子粥,不许碰卤味儿。” “二哥你这不是看扁我么......”秦晓燕那小腰板瞬间挺直了,“哪用那么久,最多一小时我就能剪好!” “不仅要快,还得保质保量,要是质量不过关,照样只有咸菜疙瘩下饭。” 秦万山说着,转身从铝锅里捞出一个水煮蛋,放到凉水盆里浸了一下,再递给秦晓燕。 鸡蛋在秦晓燕掌心里滚了两圈,烫得她龇牙咧嘴,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嘶哈嘶哈’地吸着气,连着倒腾了四五遍,依旧烫得停不住手。 没辙,秦晓燕只能把蛋丢进泡土豆片的凉水盆里泡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不烫手了。 从碗柜里摸出一只小碟子,倒了点酱油,雪白的鸡蛋往酱油碟子里滚了一圈,染上一层酱色。 秦晓燕咬了一口,含混说了一句‘好吃’,小口小口地抿了足足一刻钟,才把鸡蛋给解决掉,连带碟子底那点酱油都舔了个干净。 第16章 人情世故,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被子叠了,地扫了,碗筷也洗干净了,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也都泡进了盆里,家务活干得差不多了,秦母终于腾出手来,朝着秦万山问道: “万山,有要有帮忙的不?” 秦万山抬起头来,冲着秦母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将那一篮子下脚料递给秦母。 “阿妈你先洗,等手上这些土豆弄好了,我再过去跟阿妈你一块洗。” 秦母接过篮子,只觉得怪沉的,并不甚在意,提着篮子便往公用水龙头处走去,这会子也是热闹得很。 水龙头底下的水泥池子边,蹲着三四个妇人,每人面前一只木盆或铁桶,里头堆着各家换下来的衣裳。 棒槌声此起彼伏,啪啪啪的,湿布砸在石板上,水花四溅。 皂角的泡沫顺着池沿淌下来,白花花的一层,被水流冲着打了几个旋,又散开。 几个妇人有说有笑的,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哟,秦家婶子来啦!” 洗衣的李婶最先招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小板凳,给秦母让出个位置。 “早啊早啊。” 秦母笑盈盈地应着,把篮子搁在水池边,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出来,溅在篮子里的下脚料上,独属猪下水那股子腥臊味瞬间便弥漫开来。 几个妇人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谁也没说什么。 都是过日子的,谁家还没洗过几回大肠? “秦家婶子,你家万山昨儿摆摊咋样啊?” 待这气味散了些,花婶子便迫不及待地朝着秦母问话。 这话昨儿就想问来着,但被秦母躲了去,没问着,抓心挠肺了一晚上,可算是又碰着机会了。 “还行,凑合。”秦母含糊道。 “凑合是啥意思?卖了多少钱?” 花婶子不依不饶,手里的衣服也不错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秦母。 “是啊是啊,我看万山昨儿提了两大篮子东西出去,回来的时候篮子是空的,是不是都卖光了?” “那可是好几斤卤货呢,能卖不少钱吧?” 有了花婶子打头阵,其他几个妇人也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没多少,刚够本钱,刚够本钱。” 秦母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把大肠从篮子里捞了出来,翻了翻,又给放了回去。 “刚够本钱是多少嘛?三五块总有吧?不然这满满一篮子下脚料哪来的!”花婶子穷追不舍道。 秦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虽然清楚大伙没有坏心,但谁也不乐意被人追着问,把家底儿往外掏。 轻叹了一口气,秦母再次捞起大肠,抄起大剪刀,咔擦一声,将那大肠竖着剪开了一截。 肠子里头那些不可描述的、黄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就哗啦一下倾泻出来,落在水泥池沿上,落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发酵过的那种酸臭、腥臭、骚臭,夹杂着饲料残渣腐败后的恶臭,像一颗臭气弹,瞬间弥漫了整个水龙头区域。 秦母又拧大了水龙头,水柱冲在肠壁上,那些污物被冲得四散飞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花婶子的洗衣盆边沿。 几个追着问话的妇人见状,胃里翻江倒海,连声干呕。 秦母却像没事人似的,手上半点不停,剪刀咔嚓咔嚓地继续剪,一剪子下去,又一剪子下去,整副大肠被她从中间剖开,摊平,粪水顺着池沿往下流,淌了一地。 “哎哟,桂花,你这......你这味儿也太大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味儿确实大了些,也不知道这猪到底吃了啥,咋这么大的味儿呢......” 秦母嘴上连声抱歉,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把肠子抖了抖,让那股味道扩散得更均匀一些。 眨眼间,水龙头边上的几个妇人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几滩湿漉漉的水渍和凌乱的脚印。 秦母朝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问问问,问个没完,挣多少钱关你什么事?” 刚把大肠翻过来准备洗第二遍,秦万山便左手拎着一根橡胶管,右手搬了张矮板凳走了过来,从篮子里翻出猪肚和猪腰子,端到另一边,开始忙活。 猪下水好吃是真的好吃,可处理起来也是真的麻烦。 猪肚内壁那层黄黏液要是去不干净,炖出来又苦又腥,压根没法下嘴; 猪肝得把苦胆污染的部分切掉,哪怕只沾了一点点,整块猪肝都会发苦; 猪腰子得从中间片开,剔除里面那层白色的腰臊,腰臊是腥臊味的来源,不剔干净的话,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尿骚味; 猪舌的舌苔厚,刮起来费劲,还得用刀尖挑出藏在舌根处的淋巴,一粒一粒的,绿豆大小,费眼睛得很; 猪皮得用火把猪毛都给燎掉,再把表皮燎到起焦壳,再用温水泡软,拿刀把焦壳刮掉,剩下的猪皮透亮,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母子俩哼哧哼哧地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盆里的下水一样一样地减少,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搪瓷盆里,白的是肠,粉的是肚,红的是肝,褐的是腰...... 水龙头边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初那批洗衣服的早就走了,这会儿围着水龙头的,都是洗菜准备做午饭的,淘米的、洗菜的、涮锅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但没了花婶子打头阵,便是心中好奇,也没人问东问西,顶天了也就打趣两句。 “万山啊,你们家这东西洗得可真是干净,别说是要拿到外头卖了,就是自家吃,也洗不了这么干净,看着就让人放心。” 说话的是去而复返的李婶子,早上被那猪大肠的味儿熏回去后,在家里头忙活到现在,这才又寻找了空当过来洗衣服。 李婶子这话说得实诚,没有本分恭维打探的意思,就是瞧见了,忍不住夸上一句。 秦母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目光落在李婶子身后。 李婶子的小闺女莉莉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蚂蚁。 小姑娘跟秦晓燕一般大,是秦晓燕的玩伴之一。 “莉莉,”秦母冲着小丫头招了招手,“昨儿晓燕分给你的毛豆,好不好吃呀?” 莉莉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头:“好吃!可好吃啦!” “那你下午记得再来找晓燕玩,到时候我让你万山叔给你捧上一把,吃个痛快!” 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旁边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听见这话,立刻围了上来。 大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呵斥,秦母已经笑眯眯地招呼开了。 “下午你们也来,只要是咱大院的孩子,都给分一捧毛豆!” 旁边的几个大人看见这场景,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原本因为洗大肠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微妙的不快,被秦母这几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秦母这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有的放矢。 毛豆才一毛钱一斤,整个大院的孩子挨个分上一把,也用不了一斤。 今儿洗这下水,他们娘俩结结实实占了水龙头最好的位置两个多小时,大伙还得忍着那股子臭味腥味忙活。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万山要做的是长久买卖,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人抱怨。 与其等人家开口抱怨,不如自己先卖个乖。 几颗毛豆不值什么钱,可小孩子吃开心了,回家一说‘秦奶奶给毛豆了’,大人心里头那点疙瘩也就不好再计较了。 人情世故,不就这么回事儿么? 第17章 秦家二小子,那不就是秦万山么? 老陈头昨儿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不是因为别的,就是那口卤味在脑子里转了一宿。 闭上眼就是毛豆的味儿,睁开眼就是卤猪大肠猪肺的味儿。 老伴嫌他翻身太多,给他来了一脚,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至于老刘,比他还不如。 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烙了半小时的饼,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洗漱,揣上象棋就出了门,老伴喊他吃了早饭再出门都当听不见。 到了老陈头家,老陈头刚端起粥碗,便瞧见他来了。 “这才几点?你吃了没?” “没吃,不饿。”老刘把棋盘往桌上一搁,“赶紧喝,喝完了杀两盘。” 老陈头看他那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呼噜呼噜把粥喝了,抹了把嘴,把棋盘摆开,两人就着晨光对坐,车马炮地杀了起来。 头两盘,两人都心不在焉。 老刘走了一步马八进七,老陈头愣是没看见,象没飞,被老刘的白脸将将了一军,输了。 第三盘开始,两人渐渐入了状态,楚河汉界上炮火连天,暂时把那卤味忘到了脑后。 可这状态没能持续多久,一股若有若无的卤味香气,从窗户外头飘了进来。 老刘的鼻子抽了抽,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眼睛还盯着棋盘。 过了一会儿,香味越来越浓了,从窗户缝里、门缝里、墙缝里,无孔不入地钻进屋内,在屋里弥漫开来,把棋盘的杀气冲得七零八落。 老刘落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车放到了象的位置上。 “走走走......”老刘把棋盘一推,站了起来,“这棋下不下去了,去看看好了没有!” 老陈头也没拦着,把棋盘上的棋子拢了拢,跟着老刘出了门,沿着杂院的巷子七拐八拐,直奔秦万山家。 秦万山家那两口煤炉子,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 两口大锅同时烧着,一锅是铁锅,一锅是铝锅,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炸开,又冒上来。 处理猪下水费事,卤起来也不轻松,可不是往锅里一扔就完事的活儿。 不同部位,熬煮和焖制的时间都不一样。 时间短了,不入味,咬一口白花花的,跟水煮的没什么区别; 时间长了,味道太重,把食材本身的口感和鲜味全盖住了,吃进嘴里只剩一股子大料味,连吃的是什么都尝不出来。 不过,秦万山肚子里有本账,那个部位该熬煮多久、该焖制多久,全都心里有数。 猪头熬制两小时,焖四十分钟;猪肚熬制一个半小时,焖两小时;猪大肠熬制一小时,焖三十分钟;猪小肠熬制三十分钟,焖二十分钟;猪肺熬制四十五分钟,焖一小时;猪舌头熬制五十分钟,焖一小时;猪心熬制五十分钟,焖两小时;猪腰熬制十五分钟,焖半小时;猪肝熬制二十分钟,焖两小时;碎肉熬二十分钟,焖两小时...... 秦万山搬了张矮板凳坐在两口锅中间,一样一样地下,一样一样地捞,一样一样地晾,竹簸箕上摆满了卤好的货色。 大肠小肠码成一圈,猪肺切成大块摊开,猪舌猪心切片,猪腰子切成花刀,猪肝切厚片,碎肉堆成小山,卤蛋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深褐色的蛋壳上挂着卤汁,油亮亮的。 老陈头和老刘到的时候,秦万山正把最后一批猪腰子从锅里捞出来。 “陈大爷,刘大爷,来啦?” 秦万山笑着招呼,手上的活计没停, “你们先坐,再等半小时,素菜就也都出锅了,到时候想吃啥随便挑。” 都等了一上午了,左右不差这半小时时间,老陈头与老刘两人走到公用水龙头处那青石牙子坐下,摸出半包大前门,天南海北地扯起了闲篇。 半个小时时间,老陈头抽了三根烟,老刘换了四次二郎腿,从昨天谁家吵架说到前天谁家丢了鸡,从街道发的布票说到粮站的大米又涨了半分钱,把方圆十里内能聊的话题都聊了个遍,秦万山终于开锅了。 “什么价钱?” “卤猪头一块五一斤,卤猪下水一块二毛钱一斤,卤素菜三块钱一斤,卤蛋一毛钱一个。” “素的都有啥?” “毛豆、土豆、海带结以及豆干。” 昨儿老刘便拍着胸脯说要请客,老陈头问过价格后,干脆往后退了一步,让老刘自己做决定。 “给我来个下脚料全家福!” 老刘瞅着这一簸箕的卤味,这个不错,那个也想吃,末了牙一咬,难得大方了一回, “每样荤菜都给我挑一点,凑够一斤的量!” “成,您稍等。” 秦万山拿起刀,从簸箕上一样一样地切,每切一样都往杆小秤上称一称,凑够分量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一卷,一拧,登时变成了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一斤一两,按一斤算,多的算添头,给一块二毛钱就成。”秦万山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再给我来点素的,毛豆、土豆、海带还有那豆干,都给我来一毛钱的,分开装。” 秦万山闻言抄起四张油纸,将四样素菜分开装起,包成四个小油纸包,再用草绳绑上,特地留了个提手的圈圈。 老陈头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老东西,一出手就是一块四,就顶自己小半个月的烟钱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刘,你买这么多,光咱两人也吃不完,这怕不是要把你那几个老伙计给喊上?”老陈头直截了当地问到。 “难得吃一回好的,还不让我吃痛快了?” 老刘理直气壮道, “况且是我请客,没花你钱,喊几个老伙计怎么了,我的老伙计不也是你的老伙计么? 怎的,你个老家伙难道还想吃独食不成?” “这是你出钱,我出场地的意思了?” “不去你家去哪儿?我家那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闻着酒味就叨叨,叨叨起来没完没了。” 老刘嘿嘿一笑,丝毫没有盘算被揭穿的尴尬,提着卤味转身就走, “走了走了,回去,说不准那几个老伙计早就在你家门口候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巷子,说说笑笑地走到了杂院门口,正要拐弯,一个人影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进来,差点跟走在最前面的老陈头撞个满怀。 嗷哟———— 来人惊呼一声,连退了两步,手里的布兜差点没甩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 老陈头也给吓了一跳,人都还没站稳便连声道歉。 “哟,您不就是......隔壁杂院的陈叔么?”妇人站稳身形后,抬头一看,便认出了老陈头来,“您怎么跑我们这边来了?找谁呀?” 老陈头也认出了这妇人,姓什么他记不清了,但见过几面,就住在身后这杂院。 老陈头正要接话,妇人的鼻子忽地抽了抽,视线循着香味落在了老陈头手里提着的油纸包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陈叔,你这手里提着的啥,怎恁个香?” “哦,这个啊,就是这杂院里头秦家二小子捣鼓的卤味,昨儿尝了尝,挺好吃的,没吃过瘾,今儿再买些回去吃个高兴。” 就着两句话的功夫,杂院外头巷子便钻进来几道人影,正是老刘喊的哪几个老伙计来了,两人也就没了寒暄的心思,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秦家二小子,那不就是秦万山么......” 第18章 舌头不骗人 秦万山站在熄了火的煤炉子旁,底下摊着一只搪瓷盆,上头绑着一块细纱布,小心翼翼地把锅里的卤水往盆里倒,卤水透过纱布流下去,渣滓留在纱布上,黑乎乎的一层。 正忙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大嗓门,响亮得像在耳朵边上放了个炮仗。 “万山!你家卤味好喽没有啊?” 秦万山手一抖,锅里的卤水差点洒出来。 放下铁锅,扭头看去,来人是李婶子。 尽管早上秦母便说过,等卤味好了,便送她家幺女莉莉一把毛豆当零嘴,可眼下离正午晌饭点,还差着足足半个多小时,各家各户的饭菜都还没开火,她倒先急匆匆找上门来催卤味了。 秦万山正准备答话,李婶子似乎察觉到自个这话太过没头没尾了,连忙解释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你李伯伯的老战友,以前一个部队的,到咱这附近办事,顺道来家里坐坐。 你说这大中午的,总得留人吃顿饭吧?” 这年头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精打细算过日子。 在这不年不节、无喜无庆的寻常日子里,这杂院里大多人家,不是玉米碴子粥配咸菜疙瘩,就是红薯土豆窝窝头,再搭一碟子缺油少盐的青菜,难见半点荤腥,李家自然也不例外。 人家难得来一趟,自然得体体面面地招呼上一顿,李婶子便趁着两人叙旧的空档,准备去自由市场看看还有什么菜可以买。 实在不行,就去国营饭店打包两蝶子菜回来。 就是走得急了,都走出巷子了才想起来钱包没带,折返回来拿钱包的时候,与老陈头撞了个正着。 听到老陈头他们说,昨儿吃了觉得好吃,今儿才又买了一大包回去,跟老兄弟们一块喝个痛快,李婶子便动了心思。 既然秦万山这卤味真的好吃的话,那何必舍近求远呢,倒不如直接在他这里切上一碟卤味。 今早她可是看得真切,秦万山门口的大竹篮里,心肝脾胃肺一应俱全,满满当当的下水卤料,还有一整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大猪头,食材新鲜足量,看着就扎实。 毕竟来得突然,匆匆忙忙的,能切上几碟子卤货上桌,也不算跌份。 说到这里,李婶子止住了话口,看了一眼秦万山,道: “不过,你李伯伯这老战友不是咱这地儿的人,我怕你这卤味不合他胃口,能让婶子先尝一口不?” 李婶子这话说得很是委婉,不过秦万山倒是听明白了。 不合胃口只是个说话,这是李婶子怕他手艺不过关,味道不好,花冤枉钱呢! 这先尝尝,觉得好了再买,觉得不好便以不合胃口为由拒了,谁也不伤面子。 秦万山闻言拿起竹签,从簸箕里挑起一块碎肉。 这碎肉是从排骨边上剔下来的,煮了二十分钟又闷了两小时,肉已经酥烂,竹签一碰就裂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肉丝和一小截晶莹剔透的脆骨。 李婶子接过竹签,送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 肥肉入口即化,软糯香浓;瘦肉不柴不老,嚼起来满口生香;脆骨那脆生生的口感与肉的绵软混在一起,层次十分丰富。 “哎呀!好吃!太好吃了!万山你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做得都地道!你这手艺,肯定要大卖特卖,生意兴隆!” 大夸特夸了一番后,李婶子这才进入了正题,询问起价格来。 得知这荤菜均价才一块钱一斤,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诚了几分。 得亏忘带钱包折回来了,不然就跑到国营饭店当冤大头去了。 “那你给我来......” 李婶子伸出手指头点了起来, “猪耳朵、猪舌、猪拱嘴,这三样拼一碟子,再来一个心肝脾肺肾加大肠小肠的拼盘。 素的也来两盘,毛豆一盘,土豆海带豆干拼一盘。” 邻里邻居的,还是待客,也就不用油纸了,秦万山从家里碗柜取出四只白底蓝花碟子。 猪耳朵切丝,一圈一圈码在碟子外头;猪舌切片,中间围一圈;猪拱嘴厚切,圆弧形的那一面朝上,码在中间,看起来就跟一朵盛开着的深褐色的花似的。 另一碟荤的拼盘,心肝脾胃肺大肠小肠猪肚碎肉,每样切一点,在碟子上堆了个小山包。 素的就简单了,毛豆抓了两把,往碟子上一堆就完事;土豆片码一圈,海带结堆中间,豆干切三角摆在最上面,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荤的两碟子,每碟子按四两算,八两肉,八毛钱;素的两碟子,毛豆一毛,土豆海带豆干拼盘算两毛;一共一块一毛钱。 至于碟子,便等下午莉莉过来讨零嘴的时候,顺便带过来就是了。 李婶子自己一个人来的,两个手可端不走四碟子卤味,便是勉强端走,路上一个磕碰,说不定还得赔碟子钱。 “婶子,我帮你送过去。” 秦万山看出其难处,端起两碟卤味跟在起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杂院的石板路上,四碟卤味热气袅袅,卤香四溢。 这场面可不多见,不少守在门口的煤球炉前烧火做饭的妇人纷纷扭头看热闹,笑着打趣了起来。 “哟,李嫂子,万山,你们这是干嘛呢?这么大阵仗?四个碟子端得跟庙里上供似的。” “可不是嘛,家里来客了......” 李婶子笑呵呵地回道, “大老远来的,总得招待招待不是? 家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就到万山这切了几碟子卤味回去充充场面。” “哟!李嫂子,您对万山的手艺可真有信心啊!买这么多,不怕不好吃?” “哎哟喂,瞧您这话说的!我可是亲口尝过了,好吃得很勒!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真的假的,都啥价钱啊?” “什么真的假的,我还能骗人不成?我还要回家招待客人了,就不跟你唠嗑,价格你待会自个问万山去!” 说罢,李婶子屁股一扭,端着碟子就往前走。 张嫂子站在煤炉子前,等到秦万山两人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朝旁边正在择菜的刘婶努了努嘴。 “万山也才十九岁,下乡那地儿还是出了名的穷苦地方,哪来的手艺? 你说他一个大小伙子,以前也没听说他会做饭啊,怎么突然就捣鼓起卤味来了?” “哎哟,你给忘啦?万山回来后不是到厂子食堂干过一段时间嘛,就是那个......什么厂来着? 对,纺织三厂的食堂,干了三个多月,后面用工名额紧张才给赶了回来,估计就是那时候从食堂大师傅那偷了师。” “哦,你不提我都忘了,也就三月时间,能学到多少本事?” “这谁知道呢,等下午呗,早上秦嫂子不是说了么,等卤味好了,给咱杂院的小孩都分一把毛豆当零嘴,到时候你找你家小子一颗来尝尝不就晓得了?” “也是,尝一颗就知道好坏,舌头不骗人......” “......” —————— 刘军打从昨儿从电影院空手回来后,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 早上起来照镜子,眼下一片青,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到了车间,皮带一挂上,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刘军的心思也跟着转,转到电影院门口那个空荡荡的高台上去了。 手里拧着螺丝,脑子里却是油纸包里热腾腾的卤味,一个没留神,螺丝拧滑了丝,咣当一声,扳手脱了手掉在地上。 “哟,刘军,你今儿魂儿丢哪儿了?” 旁边的工友老赵弯腰替他捡起扳手,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来, “一早上看你心不在焉的,数你拧废的零件最多了,再这么下去组长该找你谈话了。” “怎么着?”另一个工友小陈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刘军的腰,“昨儿电影不好看,还是对象没约上?” “电影挺好看的......” 刘军接过扳手,叹了口气, “就是昨儿看电影的时候,前面有人吃卤味,那个香啊,馋了我一宿! 散场跑去买,人家收摊了。” “什么卤味能把你馋成这样?” 老赵摇了摇头, “我吃过那么多回卤味,不就是酱油八角那味儿么,大同小异的,能有多香?” “这你可说错了! 那毛豆,不光壳上有味儿,嚼开了豆子也是咸香十足的,粉粉糯糯的,咽下去那股子回甘还在舌尖上转! 你吃过这样的毛豆?” 刘军说得眉飞色舞,老赵跟小陈对视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 “我说刘军,你这越说越离谱了,毛豆那壳那么厚,卤汁进得去才怪。” “我胡说八道?我要是胡说八道,我天打雷劈!那是真好吃!不信你们自个儿去尝!” “得了吧,我吃过的卤毛豆还少?外头有点味儿就不错了,里头就是白水煮豆子,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你们要是不信,放工了一块儿去!要是味道不成,算我的!我请客!” “成,话可是你说的,味道不好你请客,我们可就等着你掏钱了。” “......” 第19章 秦记卤味 下午三点半,日头还烈着,秦万山便背起那装满卤味的柳条筐,牵着秦晓燕的小手一块出门去了。 刚走到杂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拐上巷子,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喊声。 “万山,等等!” 秦万山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李婶子正从后院那边小跑着过来,边跑还边朝其招手,生怕他走远了似的。 李婶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看着约莫五十岁模样,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 “可算是赶上了!” 李婶子跑到秦万山跟前,顾不得缓上一口气,便着急忙慌地给介绍了起来, “万山,这是你李伯伯那老战友,姓周,你喊他周伯伯就成。” “周伯伯好。” 秦万山不清楚李婶子为啥要给自己介绍李伯伯的老战友,但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句。 “是这样的......” 有了这么个空档,李婶子也喘匀气了,这才接着道, “你周伯伯吃过你那卤味,说味道好得很,要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万山你帮我招呼着,他要啥你给捡啥。” 秦万山闻言卸下身后背篓,揭开棉衣,露出里头的卤味,搁在最上头赫然是那只脸皮带骨,耳朵跟拱嘴被割去了一小块的猪头。 将猪头抱到秦晓燕提着的那篮子中,底下是一包包用草绳捆好的卤味,挨个取出解开绳子,猪肠、猪肚、猪肝、猪肺、猪心一一显露于眼前。 周伯伯挨个油纸包看了一遍后,大手一挥,直接将卤猪头给拿下了。 卤猪头不同部位价格不一样,猪耳最金贵,能卖到一块五一斤;最便宜的槽头碎皮,一斤只要八毛钱。 不过这猪头也没拆骨,秦万山干脆按一块钱一斤的价格来卖。 十斤重的猪头卤好后得八斤,一块钱一斤,也就是八块钱。 秦万山本以为这就完事,正准备将这猪头抱起,那头周伯伯又开口了。 “心肝脾肺肾,每样切一点,凑一碟子;大肠小肠也要,素菜看着配,再来几个卤鸡蛋,给凑个十块钱整的!” 忙活了整整一刻钟,秦万山才将周伯伯所要的卤味给打包好。 崭新的十元大钞入手,便是秦万山都忍不住暗自啧舌。 也不知道李伯伯这老战友是干什么的,一出手便是普通临时工近半月工资,当真是阔气得很。 “小伙子,手艺不错,往后我要是再来这边,还找你买!” “谢周伯伯,您慢走。” 李婶子陪着周伯伯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秦万山笑着摆了摆手。 “万山,快去吧,别耽误了你出摊!” 秦万山应了一声,把背篓重新背起来,再次牵起秦晓燕的手,继续往外走,才拐过巷口,还没走上大路,又被人给喊住了。 “万山?万山!秦万山————” 这回是一群人的声音,乱哄哄的,七嘴八舌的。 秦万山再次回头,只见老陈头、刘大爷还有五六个不认识的老人,八九个人挤在巷口拐角处的石墩子旁边,一个个脸红扑扑的,眼神迷迷瞪瞪的。 “万山小子,来来来!快过来!” 老刘踉跄着走了两步,左脚绊右脚险些摔倒在地,干脆站住,朝着秦万山招手,示意其过去。 “万山小子,你那卤味可把我们给害惨了!” 老陈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香烟,高声嚷嚷道, “本来就说喝两钟就散,结果你那卤味太下酒了,一喝就收不住,愣是喝了仨钟头!” “可不是嘛!”站在老陈头身旁那老头接腔道,“桌上的卤味吃了个干干净净,连卤汁都让老张拿手指蘸着吃了!” “不说他,老张那是馋鬼投胎,卤汁都不放过......” “......” 秦万山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群老伙计今儿就着从自己这买回去的卤味,聚一块喝酒。 一伙人越喝越美,把卤味吃了个底朝天,这会儿正意犹未尽,酒还没醒透就想再买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来来来,万山,先把咱这生意做了再说!” 老陈头一挥手,几个老头呼啦啦围上来,把秦万山堵在了巷口。 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推掉的道理。 秦万山再次卸下了背篓,几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挑拣了起来。 每个人买的都不多,最多的那个要了一碟子猪下水拼盘和一碟子素菜拼盘,合计八毛;最少的那个只买了两毛钱的毛豆。 可架不住人多,七八个人合在一块,也买走了近五块钱的卤味。 秦万山再一次背起背篓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儿了,连着耽搁了两会,时间已然从三点半划向了四点十分。 “晓燕,咱得快点了,再晚就赶不上趟儿了!” 秦晓燕虽小,可也懂得轻重缓急,当即迈开两条小短腿使劲倒腾了起来,速度倒是比背着三十多斤卤味的秦万山要快上两分。 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抵达时,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门口台阶上,有人叼着烟卷聊天,有人蹲着吃烧饼,有人正往售票窗口里挤。 卖吃食的摊子比昨天又多了好几家,卖煮玉米的、卖冰棍的,还有两个卖凉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秦万山视线快速扫向昨天摆摊的那左侧高台,果不其然,高台周遭影影绰绰地围了几道人影,这好位置显然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轻叹了一口气,秦万山正准备另寻它处之时,一道高亢声音从左侧高台那边炸开来,穿透了周遭嘈杂之声,清晰传入秦万山耳朵里。 “小兄弟,这儿!这儿呢!” 秦万山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王兴正站在高台边上,冲着他使劲挥手,那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 “快来快来!位置给你占好了!都给你留着呢!” 围在高台周遭的几个小贩,见秦万山大步走来,脸带不甘地拎着还没来得及铺开的货,嘟囔着离开了。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盯上这位置的人可不老少,我都替你挡了好几波了,你要是来得再晚些,估摸打上一架都保不住这位置!” 王兴边说边帮秦万山将背篓卸下,麻利地放在高台上。 “谢了,王大哥,路上遇到两拨买东西的客人,给耽搁了......” 秦万山简单解释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 “王大哥,我昨儿定的那五十个馒头,带来了没?” 王兴闻言,立刻把脚边一只小巧干净的柳条编织筐推到秦万山面前,筐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微微起球的白色粗纱布。 “五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王兴拍了拍筐沿,“你检查检查,看合不合意。” 秦万山伸手掀开纱布,一股温热的麦香夹杂着淡淡的玉米面香气扑面而来,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 随手拿起一个圆润的馒头,面皮白净暄软,手感松软回弹,徒手掰开,内里蜂窝细密蓬松,哪怕掺了粗粮玉米面,口感却一点都不粗糙剌喉。 “好面!”秦万山点了点头,把掰开的馒头合回去,朝王兴竖起了大拇指,“王大哥的手艺真没得说。” “我就是个卖货的,这馒头全赖我媳妇忙活。”王兴嘿嘿笑道。 “五十个,三分钱一个,那便是一块五毛钱,给。”秦万山点出一块五毛钱递给王兴。 王兴接过钱,手指蘸了一下唾沫,一张一张地点了,确认无误后,这才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里。 “成,馒头归你了,筐子也借你用,等馒头用光了再还我!” 秦万山将馒头搬到自己摊位侧面,再将背篓里的卤味一样样拿出来摆好,陶罐、砧板、菜刀、油纸、草绳、竹签一一归位,末了从背篓最底下掏出了一块木板,上头用木炭写了不少字。 【秦记卤味】 卤味馒头:两荤2毛,一荤一素1.5毛,两素1毛钱 第20章 愿赌服输 昨儿收摊回家,向来叽叽喳喳个不停的秦晓燕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秦万山还以为她是累了,毕竟跟着忙活了好几个小时,两条小短腿倒腾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又帮着递油纸、收钱、找零,一刻都没闲着。 回到家后,秦晓燕直奔水壶而去,抄起粗瓷碗,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凉白开。 “二哥,你带的那壶子水压根不够喝,可快把我渴死了!” 秦万山闻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个摊子又是卤味馒头又是单卖卤味,猪肝猪肺大肠小肠价格各不同,素菜又是另外的算法。 客人来一个问一遍,来一个问一遍,秦晓燕就跟着答一遍,又是掰手指又是报数,嗓子不冒烟那才怪。 秦万山看着她那副蔫蔫的模样,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渴怎么不跟二哥讲,对面不就有卖大碗茶的,凉白开才一分钱一碗.....” “我可是答应二哥不闹腾的,说到就要做到,一分钱那也是钱呐!” 秦晓燕跟秦父一个性子,都是大犟种,认死理,秦万山嘴上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给琢磨上了。 第二天熬好卤味后,秦万山便翻出一块旧木板,用木炭把价格写在了上头,写了满满一板子,字挤着字,行挨着行,跟蚂蚁上树似的。 写完后,秦万山退后两步看了看,炭黑小字挤得不留空隙,凑近看只觉得眼花缭乱,路人站远些根本分不清。 秦万山干脆把板子上的字全给抹了,再次拿起木炭,这回只把卤味馒头的价格给写在了上头,清清爽爽,不挤不乱。 端详了好一会,秦万山又觉得太空了些,思索半晌,拿起木炭给添上了【秦记卤味】四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简易菜牌才刚立起来,便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视线先落在清晰的标价上,随即被摊头飘来的八角桂皮卤香勾住心神,好些径直往影院售票口走的路人,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三三两两围拢在小摊前。 这年月,寻常人家再宽裕,也舍不得天天进影院看电影,影院门口来往大多是流动人口,半个熟客都无。 接连四五个人盯着‘卤味馒头’四个字满脸茫然,纷纷开口询问这新奇吃食是什么。 秦万山前脚才刚解释完,后脚又有人张口询问,索性不再多费口舌解释。 伸手便从柳条筐里拎起一个暄软饱满的白面馒头,小尖刀横向划开一道深深的豁口,舀一勺炖得软烂入味的卤肉,混着绵糯沙软的卤土豆剁碎,满满当当填进裂口。 再捞一颗油亮卤蛋按在木案板上,几刀均匀切成八小块,挑起一块嵌在豁口的最上面,卤蛋断面深褐色的卤汁挂在黄澄澄的蛋黄上,油亮亮的,格外诱人。 最后抽一张油纸,利落对折包裹严实,边角向内一折压紧,一个一荤一素、定价一毛五的卤味馒头便新鲜出炉。 那板子往那儿一摆,样品往那儿一搁,路过的行人但凡脚步慢下来看一眼,目光就会被那个油亮亮的卤味馒头样品勾住。 馒头宣软蓬松,卤味汁水浸润了面皮,露出深褐色的诱人色泽,卤蛋嵌在最上头,像一颗琥珀色的宝石嵌在糕点上。 “今儿特别优惠,甭管荤的素的,只要买了卤味馒头的,都送一角卤蛋!” 秦万山这话一出,一围观了全程的中年男人率先掏出两毛钱,要了卤肉与猪肠双拼的卤味馒头,掀开油纸一角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含混地朝着秦万山说了一句‘不错’。 有了这头一个,后面就顺了。 “给我也来个卤肉拼卤猪肠的!” “我要个纯卤肉的,双份卤肉,可别少量啊!” “我要这猪皮拼猪心的......” “......” 路人纷纷掏出皱巴巴的毛票,买上一个尝鲜。 秦万山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左手夹馅右手裹油纸,嘴还要报价找零,秦晓燕在旁边也忙得跟小陀螺似的,一会儿递零钱一会儿递油纸,零钱盒子里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哗啦啦地响,纸币也越摞越厚。 摊前排队的人源源不断,刚送走一拨,路口又涌来新的路人。 更有大半客人,攥着卤味馒头走出十几米,咬上一口尝到满嘴卤香,当即脚步一顿,毫不犹豫折返回来,挤回人群里一次性买上四五个、六七个,带回去与家里人一块吃。 —————— 五点钟的下班铃一响,刘军第一个从车间冲了出去,锁头往车把上一挂,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 老赵和小陈在后面追得直喘气,一个喊‘你慢点儿’,一个喊‘等等我’,刘军头也不回,只在前面抛下一句‘再慢人家又收摊了!’ 三辆二八大杠一路冲出厂区大门,拐上大路,往电影院方向猛蹬。 离着还有半条街,一股浓郁的卤香就顺着晚风扑面而来。 刘军闻到这味儿,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人比昨儿还多。 而那卤味摊子跟前,更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想看清里头卖的什么,得踮起脚尖才行。 刘军把二八大杠往路边一靠,锁头一挂,回头冲老赵和小陈喊了一嗓子。 “等着!我先挤进去看看!” 话音没落,人已经钻进了人堆里。 只见刘军胳膊肘开路,肩膀侧着往前拱,嘴里不住地说着‘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挤到摊位前头。 摊位确实是卤味摊不错,摆摊的也是两兄妹没错,价格牌上写着的也是秦记卤味没错儿,可售卖的吃食怎么就只有卤味馒头? “同志,您这卤味,单卖不?”刘军扯着嗓子朝秦万山喊道。 “单卖,素菜单买三毛钱一斤,荤菜一块二毛钱一斤,卤蛋一毛钱一个,您慢慢看,看好了再喊我。”秦万山头也不抬地回道。 “来一斤素的,毛豆土豆海带豆干,每样都来点儿!” 秦晓燕踮起脚接过钱,左手拿着油纸,右手拿着夹子,麻利地各夹了一大架子,递给秦万山一称,一斤多半两,按一斤算,多的半两就当是添头了。 刘军攥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素卤味,又一路挤了出去。 在刘军买卤味这会儿功夫,老赵跟小陈两人就给商量好了,不管这卤味好吃不好吃,都一口咬定不好吃,敲刘军一顿竹杠,让他请客。 见刘军捧着油纸包,从让人群中挤出,当即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买着啦?快让我瞅瞅,啥好东西值得你惦记一宿?” “别废话,尝尝!” 刘军把油纸包往两人面前一摊,油纸打开,卤汁的香气轰地一下炸开来,毛豆碧绿透亮,土豆片深褐油润,海带结打着蝴蝶结,豆干切了三角,油汪汪地码在一起。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赵先伸手,捻起一颗毛豆,往嘴里一丢。 下一秒,早已打好腹稿的‘还行吧凑合’,变成了一句‘卧艹’从老赵口中吐出。 小陈一看老赵这表情,也赶紧拿起竹签,叉了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约定好的‘不好吃’三个字,硬是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再度化作‘卧艹’响起。 老赵二话不说,又伸手去拿第二颗毛豆,小陈比他更快,竹签已经扎向了一块海带结。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完全把约好的剧本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军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赢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站在旁边双手抱臂,看着两个工友狼吞虎咽,油纸包里那堆卤素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眨眼的功夫就下去了小一半。 可看着看着,刘军忽然觉到不对劲,抄起一根竹签,加入到战局中。 “哎哎哎!你们倒是给我留点儿啊!” 三个人围着那一包油纸,竹签飞舞,跟打仗似的,你戳一块土豆,我扎一块海带,他抢一颗毛豆,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这个是我的’、‘你别抢我的’。 不到五分钟,一斤卤素菜,连卤汁带渣子,被三张嘴消灭得干干净净。 “服不服?”刘军一边用竹签剔牙,一边趾高气扬地问道。 “服了服了。” “愿赌服输!” 老赵与小陈二人敷衍地抱拳认输后,油汪汪的手指头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扭头看向那个还在排队的秦记卤味摊。 厂子食堂虽然实惠,分量也足,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学徒工掌勺,做出来的菜水了吧唧的没啥味道,勉强果腹罢了。 只有每周两次加餐的时候,食堂大师傅们出手,才能吃上一顿美的。 卤荤菜顿顿吃有点儿奢侈,可卤素菜就没有这个顾忌了。 一个人吃的话,一两卤素菜能下两顿饭,三分钱一两,三毛钱一斤,便是顿顿吃,一月合计也花不到一块钱。 作为国营厂子的正式工,每月掏一块钱来改善改善伙食,还是不成问题的。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齐齐转身朝秦记卤味摊子走去...... 第21章 返城知青!他这是在干买卖? 秦万山今儿带来的卤味,是昨儿的两倍还有多。 价格牌刚一立起来,卤味馒头那样品往案板上一搁,摊子便被挤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预定的五十个馒头,不过一小时便直接见了底。 “王大哥,馒头!” 王兴一直注意着秦万山这头的情况,听见秦万山喊馒头,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柳条筐整个搬了过来。 “你只管做,馒头我给你递!” 王兴说着从从筐里掏出四个馒头,在秦万山手边一字排开,随后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帮着吆喝了起来, “瞧一瞧看了一看咧!秦记卤味馒头!新鲜热乎的!两荤两毛,一荤一素一毛五,素的只要一毛钱!买卤味馒头还送卤蛋咧————” 王兴嗓门大,中气足,声音像打雷似的在电影院门口炸开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好几个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的人,听见这一声吆喝,又折了回来。 有了王兴帮着招呼客人、递馒头,秦万山终于从那些琐碎事儿里脱开了身,制作卤味馒头的速度陡然加快。 秦万山只管做卤味馒头,秦晓燕在旁边收钱找零,王兴一边吆喝一边往他手边续馒头,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卤味馒头递出去跟撒传单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出去十来个。 即便如此,客人依旧不见减少,柳条筐里的馒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矮,从满满一筐到半筐,再从半筐到只剩个底儿。 这样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根猪大肠被夹起,剁碎了塞进了馒头里,秦万山的手往锅里探了探,空了。 荤卤味,全没了,围在摊子前的客人顿时散了大半。 不过,跟荤菜比,还是素卤味更适合看电影的时候吃。 毛豆一颗一颗剥着,土豆片一片一片嚼着,不腻口、不脏手,三分钱毛豆能吃大半场电影。 此刻正值第二场电影结束,第三场电影等待入场的间隙,秦万山才刚喝过水,都顾不得跟王兴寒暄两句,两拨人混在一起,把摊子前又围了一圈。 不过这一波客人买的都是素的,一角一角地要,油纸一卷,素菜一夹一放就完事了。 秦晓燕那边也能帮着招呼,小丫头下手又快又准,毛豆抓一把,土豆夹两片,海带豆干各一块,油纸一裹往客人手里一递,收钱找零,一气呵成。 半个小时出头,余下的素菜也售罄了。 除却秦万山预定的五十个馒头,王兴今儿还额外背了一百个馒头,此刻也只剩下了三个。 “秦兄弟,你这边的馒头用了六十八个。 还有一些客人单买卤味,又从我这儿买馒头,回家自个捣鼓的。 给算一块的话,今儿我这摊子,近九成的馒头都是借了你的光才卖出去的!” 说罢,王兴不等秦万山回应,弯腰把那三个剩下的馒头掏出来,不由分说地往秦晓燕怀里一塞, “拿着,给这小丫头回去当零嘴,都忙了一晚上了,饿坏了吧?” 秦晓燕抱着三个馒头,抬头看了看秦万山,秦万山刚要摆手说不用,王兴倒是抢了先。 “别跟我客气!要不是你们兄妹俩,我这馒头那能卖这么快,说不准还得守两小时摊子!三个馒头算什么?” 秦万山见他态度坚决,便没有再推让,冲秦晓燕点了点头。 秦晓燕见状立刻把馒头抱紧了,小脸上笑开了花,脆生生地朝王兴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走走走,喝大碗茶去!”王兴见秦万山兄妹手下了馒头,当即又招呼了起来。 秦万山本就有意带秦晓燕去喝大碗茶,毕竟昨儿险些把晓燕这妮子给渴坏了,只是今儿生意太好,实在抽不出空,才给拖到了现在。 “成,去喝一碗,不过说好了,既然收了你的馒头,这大碗茶的钱就得我来出。” 王兴想争,被秦万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笑着点头。 收拾好东西,一行三人穿过电影院门口的人流,拐到了路口拐角处的大碗茶摊子前。 茶摊很简陋,就是一张矮桌几张小凳,桌上摆着一排粗瓷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后面,面前一只大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桌边立着一块木板,上头用毛笔写着:茉莉高碎三分一碗,凉白开一分一碗。 秦万山要了三碗茉莉高碎,老头接了钱,揭开壶盖,拎起另一只小壶往里头沏了一泡茶,又拎起大铁壶倒水。 滚烫的开水冲进碗里,茉莉花的香气腾地一下散开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秦晓燕第一个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碗,这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几滴,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一下子慢了下来,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舍得咽下去,生怕喝太快了这好东西就给喝没了。 秦万山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茉莉高碎,不是什么好茶,搁了点糖引味儿,带着一丝清甜,解渴得很。 一口下去,嗓子眼里那股干渴和疲惫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舒坦了。 “秦兄弟......”王兴搁下茶碗,迫不及待地问起明日章程来,“明儿你还来不?” “来,还是差不多点儿到。”秦万山点头道。 “那......还是要五十个馒头不?”王兴追问。 “连带预定好的,今儿可是用了整整一百一十八个馒头,五十个铁定不够......”秦万山斟酌两秒,道,“王大哥,明儿您帮我做一百个吧!” “成!没问题!明儿我四点钟就能到,位置还给你占着!”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因王兴家在郊外,脚程较远的缘故,不得不提前告辞离开。 待王兴离开后,秦万山又要了一碗茉莉高碎给秦晓燕,让她痛痛快快喝了个够,两兄妹这才小手拉大手,悠悠归家。 —————— 何建军是老陈头那一帮子老伙计之一,其带着从秦万山那买来的卤味回到家时,其媳妇正把饭菜往桌上端,女儿何美云则坐在餐桌旁的小桌上,面前摊着几张稿纸,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正对着一篇写了一半的稿子发呆。 “别惦记你那半截笔杆子了,人是铁饭是钢,便是有天大的事儿也吃了饭再说......” 何建军说着把油纸包放在餐桌中央,揭开草绳,露出里头油亮亮的猪头肉、猪心片、大肠段和几块卤豆干,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卤汁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何美云被这色香味一勾,连忙放下铅笔,坐到了餐桌前,抄起筷子夹起一片猪头肉送入口中,顿时赞不绝口。 “爸,这是哪家饭店新来的师傅?这卤味火候太地道了,比常去国营馆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味儿进去了,又不咸,嚼着还香,绝对是一绝。” “什么饭店大师傅......” 何建国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嚼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是咱隔壁杂院那个返城知青捣鼓出来的。” “返城知青?”何美云瞬间便捕捉到了关键词,追问道,“他这是在干买卖?” “对!” 何建国点头道, “听你老陈叔说,是在电影院门口支摊子,具体卖得咋样,我也不清楚。 那家人嘴严得很,问啥都摇头,不过,能有这手艺,生意估计差不了......” “......” 第22章 明儿我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卤味! 秦母今晚罕见地没有出门。 往常这个时候,秦母早就搬着小板凳坐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去了,跟王婶李嫂她们一块做手工活儿,手里忙活着,嘴上也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地能聊到半夜。 今儿之所以没去,原因也简单,便是那帮子妇人嘴巴实在太碎。 从昨儿开始就一直追问秦万山那卤味买卖,挣了多少钱、卖了多少货、回头客多不多,问得比街道办查户口还细。 秦母起先还敷衍两句,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干脆就不去了,省得心烦。 此时秦母正与秦父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一个看报纸,一个纳鞋底。 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摇晃晃的。 秦父手里那份《人民日报》翻了快一个钟头了,还在看头版,他时不时地抬眼朝窗外那条窄巷看一眼,然后又低头。 秦母手里的针线也没停过,粗麻绳穿过厚鞋底的嗤嗤声一下接一下,只是每缝几针便忍不住抬头看向窄巷。 “昨儿八点不到就回来了,今儿都快十点了,怎还没回来?”秦母嘟囔了一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秦父没抬头,但嘴巴动了动:“快了。” 话音刚落,秦母的目光便再次落在了窄巷之上,窄巷尽头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光圈。 那光圈由虚变实,晃晃悠悠地靠近。 紧接着,脚步声也清晰起来了,一个沉重,一个轻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由远及近,浮现于眼前。 秦万山背着柳条筐走在前面,秦晓燕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卷成筒的油纸,里头是秦晓燕不舍得扔的茶叶渣子,说带回来晒干了还能做枕头芯。 秦母手里的鞋底往桌上一搁,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接了秦万山递来的柳条筐往地上一搁,又从桌上端起早就晾好的凉白开递了过去。 “赶紧喝一口,跑了一晚上,嗓子都冒烟了吧?” 秦万山接过碗喝了一口,秦晓燕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阿妈,我喝不下了。” 秦母低头一看,小丫头的肚子圆鼓鼓的,撑得花布衫都绷紧了:“你喝什么了?” “二哥带我喝了大碗茶!”秦晓燕咂了咂嘴,脸上全是回味,“甜滋滋的,可好喝了!” 秦母笑了笑,将凉白开放回餐桌上,摸了摸秦晓燕的小脑袋,旋即将背篓里的锅碗瓢盆砧板小刀一一取出洗净放好,这才问起买卖情况来。 “今儿生意咋样?” “阿妈,今儿带去的卤味也卖光了!”秦晓燕抢答得比谁都快,两只小手叉在腰上,下巴扬得高高的,得意极了。 “都卖光了?”秦母在围裙上擦拭水渍的手闻言为之一顿。 昨儿一共才二十斤不到的卤味,卖空了倒也正常。 可今儿带了荤的素的加一起,足有四十多斤! 四十多斤卤味,四五个钟头就给卖得精光? 这得是多好的生意,才经得住这么卖? 秦万山意简言赅地将今儿情况说了一遍,简洁得让秦晓燕忍不住插嘴补充。 “还有一个大爷买了一斤多呢!” “有个婶婶说下次还来!” “二哥做卤味馒头做得可快了,比王兴大哥递得还快!” “阿妈......”等秦晓燕补充完了,秦万山沉吟半晌,把琢磨了一路的话给说了出口,“要不,明儿你也随我去支摊子?” 秦万山这话并非无的放矢,秦晓燕虽然能帮不少忙,可终究年纪太小,只能当半个工用,收钱找零递递油纸海城,别的活计顶天了也就搭把手。 影院门口的生意最晚九点就消停了,九点钟进场看电影的,看完都快十一点了,再晚就耽搁明儿上工了。 今儿若不是王兴搭手帮忙,光靠秦万山与秦晓燕二人,估摸得剩下不少卤味。 回来的路上,秦万山便琢磨着将卤味馒头跟卤素菜生意分开,卤味馒头往后就只做两荤的,素菜则分出去单买。 秦晓燕显然是还不能独当一面的,这么以来,便差了个人手,非常顺理成章地,秦万山把主意打到了秦母身上。 秦母从街道办领的手工活计,干起来费眼睛不说,每天至少不间断地干上八九个小时,才能挣个五六毛钱,倒不如来给自己搭把手。 “阿妈,你干活利索,又是我亲妈,你要是能来帮我,自然再放心不过......” 秦万山说着顿了一下,这才继续往下说道, “而且,我也不会让阿妈你白干,给算工钱,一天一块钱!” “你这孩子!”秦母一听这话,忍不住笑骂道,“帮自己儿子干点活儿,还要什么工钱,这像设么话!” “阿妈,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亲母子更得明算账。” 秦万山正色道, “您帮我去支摊子可比干手工活累多了,要是连个收入都没有,那还有什么盼头? 再说了,这钱又不是外人赚了去,您收着,家里不还是您当家?” “万山这话说得在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秦父突然开口了, “一码归一码,既然要人帮忙,那就得付工钱,家里的账分清楚了,往后才不会有疙瘩。” 秦父这话一出,便是给这事儿定了调,秦母没有再出言反驳。 秦万山这话确实没错,那几毛一块的工钱,最后还不是要贴补到家用到孩子身上,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且这钱经了一道自己的手,分量就不同了。 那是自己挣的,不是儿子给的。 要事谈完了,接下来便是今儿的重头戏——数钱! 秦万山取出零钱盒子,揭开铁盖,往桌子上一倒,‘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纸币硬币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末了,秦万山还从衣服内兜里掏出那张大团结,搁在了小山尖尖上,煞是惹眼。 包括猪下水在内的下脚料一共二十四斤,外加猪头一个,成本八块钱。 制作成卤味后仅得十二斤,其中单卖出去五斤,一斤一块二毛钱,那便是六块钱; 余下七斤制作成卤味馒头,一斤能做十五个左右的卤味馒头,扣掉损耗以及自己吃掉的,共制作了一百一十八个卤味馒头; 其中纯荤馒头卖出去了八十二个,一荤一素卖出去了二十三个,纯素卖出去了十三个,共进账二十一块; 二十个鸡蛋纯当添头送了,不算钱。 一斤干海带泡发出八斤,加上十斤土豆、十斤毛豆以及两斤豆干,共卖出去两百四十角,一角三分钱,进账七块二毛钱,成本三块钱。 另外单独售卖整只猪头,入账八元。 全盘营收相加,今日总进账三十四元二角,扣除原材料总成本十三元,再减去购买馒头花费的三元五角,最终今日净收入整整十七元二角七分。 利润比之昨日,翻了近一倍! —————— “电影院门口新支了个卤味摊子,红火得哟,人摞人,队长得能拐三个弯,连旁边那买馒头的傻大个都跟着发了财!” “卤味摊子,那个食堂大师傅下海了?” “铁定不是大师傅,一个年轻人,还带着个小丫头片子,搁食堂后厨里,顶天了也就是个小学徒。” “年轻人,多大岁数?” “瞧着顶多二十出头吧,不过那一首卤味倒是做得地道,也不知......” “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懂什么卤味,明儿我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卤味!” “......” 第23章 冻货 昨儿收摊回来数完钱已经快十点了,秦万山躺下歇息的时候心里头还惦记着事。 本以为便是卤味味道好,也需要时间让口碑发酵,哪曾想生意会这般好,五个多小时竟能将四十多斤卤味卖了个精光。 按照这个势头,今儿早上黑市预留的量绝对不够。 明儿早上得赶在其他人光顾肉摊之前,把那批下脚料给包圆了才成! 第二天早上,公鸡都还没有打鸣,秦万山便睁开了眼。 出杂院、穿马路、拐进自由市场后面的小巷子,一路紧赶慢赶,肺里的气都有些接不上来了。 可等秦万山抵达张胖子那肉摊的时候,摊子前头已经站着个人了。 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蹲在摊子前,两只手在摊子下头专门放下脚料的木盆里翻翻捡捡。 虽然换了衣服,可仔细端详后,秦万山认出此人便是昨天耍赖,说张胖子这下脚料不新鲜,祸祸了他一锅好料的那男子。 昨儿才埋汰完张胖子的东西,怎今儿又巴巴地凑上来了? 张胖子站在摊子后面,脸上挂着一种既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两条粗眉毛拧在一起。 “老张,你这就不对了,东西在这摆着,谁先来谁先得,你跟我说有人预定了,人呢? 我在这儿站了一刻钟了,都没见着人,今儿那人要不来,你这货还不卖了?” “我说了是预定的,那就是人家的。” 张胖子耐着性子回道, “做买卖讲个信用,我老张在这儿摆摊这么多年了,你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干过把预定货卖给别人这种事?” “预定?嘴皮子碰一碰就算预定?” 男人嗤了一声,从木盆里拎起一副猪肠,抖了抖水,慢条斯理地说, “等预定那人来了,你就说今儿没货,明儿再给他定,不就完了,多简单的事儿。” 张胖子的眉毛跳了两跳,嘴角抽了一下,明显是被气着了。 也不是不想反驳,可这男子歪理一套一套的,嘴皮子又利索,几句话塞过来,张胖子被噎得连话都接不上。 东西都快被人抢走了,秦万山可没那看热闹的闲情逸致,当即上前,朗声问道:“张大哥,昨儿说好给我留的货呢?” “都在呢!都在呢!这就给你过秤打包!” 张胖子闻言如蒙大赦,一把抢过男子手中那猪肠,连带盆中其他给秦万山预留的下脚料,一一过秤打包,动作快得像生怕被人截了胡。 “两斤大骨两毛四,两副猪肠一副猪肺一块二,猪皮加碎肉十二斤,两毛钱一斤两块四......” 张胖子嘴里念叨着,秤杆起起落落, “拢共六块钱,你数数。” 秦万山有意将所有下脚料给包圆了,可除了预定好的部分,余下的下脚料被那中山装男子死死把持着,秦万山只能歇了这个心思,掏钱结清款项,视线在肉摊上摆着的好肉上打转。 就在这时候,中山装男子凑到了秦万山身旁,语气热络地套起话来。 “小兄弟,你买这么多下脚料回去,是要干什么的?开饭馆的?单位采买?家里办席?” 秦万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那人见他不答,又往前凑了一步。 “我是做小买卖的,你要是有什么门路,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家里养了几条狗,这些下脚料买回去煮了拌糠喂狗。”秦万山随口胡诌道。 中山装男人脸上那点热络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 “哎哟,这么好的下脚料用来喂狗,小兄弟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昨儿你不还说用这下水做买卖挣着钱了呢......” 秦万山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朝张胖子问起摊上那些好肉的价格来,一串儿问下来,没有那个部位的价格是低于一块钱的。 碎肉不过两毛钱一斤,好肉却要一块钱一斤,成本直接翻了五倍,目前这个小摊子压根撑不起这个成本,秦万山试图砍价,话才出口便被张胖子一口回绝。 “小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摊子上的肉,有一块算一块,全都是抢手货。 我这肉虽然比肉联厂的要贵上两三毛一斤,可胜在不用票啊,每天都不够卖的,真没得降了。” 说完,张胖子压低了声音,凑到秦万山耳边,热气都喷在他耳朵上, “小兄弟,是不是这点儿下脚料不够?” 秦万山瞥了一眼中山装男子,点了点头。 张胖子见状拉着秦万山往摊子外头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这儿还有一批货,但不是新鲜的,是冻货,你要不要?” “冻货?” 秦万山闻言愣了一下,这年头东西供不应求,新鲜的都还不够卖的,哪来的冻货? “肉鸡联营公司的......” 张胖子朝秦万山挤了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懂的吧’的意味, “他们天天杀鸡分割,鸡胸鸡腿鸡翅那些好部位都送国营店去了,剩下的边角料,爪子、翅尖还有内脏,一般都是当饲料卖给饲料厂......” 鸡爪子、鸡翅尖以及鸡内脏,刚开始琢磨做卤味的时候,秦万山也想过这些玩意。 只是这年头还是整鸡卖得多,也就国营店偶尔有卖这些零碎,一毛钱一斤,便宜得跟白送似的,每次上货都被人抢光。 且,国营店有规矩,一个人单次最多只能买两斤,这点儿量都不够塞牙缝的。 自由市场乃至巷子里头这些黑贩子都寻了一遍,没见着,秦万山也就歇了这心思,专心捣鼓起猪下脚料来,没成想张胖子这边竟然有门路。 “能弄来多少?”秦万山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多了不敢说,一天百多斤不成问题。” “能稳定供应不?”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厂子不停工,只要我在,那货天天都能有!” “那,除了肉鸡的边角料,鸭子的边角料能弄来不?” 秦万山说罢生怕张胖子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 “鸭头、鸭爪、鸭脖子这些......” “鸭子的也有,不过鸭子的价格要贵些,肉鸡边角料只要八分钱一斤,鸭子边角料就得一毛两分钱一斤,能接受不?” “能,今儿能弄来不?” “你要多少?” “鸡爪翅尖、鸭头鸭爪鸭脖,一样来十斤!要是能弄来的内脏的话,鸡心鸡胗、鸭胗鸭肠各要五斤!” “成,你帮我看着点摊子,我给你联系人去!” “......” 第24章 天塌下来都先紧着你 约莫一刻钟后,张胖子回来了,宽大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见着秦万山的第一句话便是‘货已经让人送过来了,半小时就到。’ 既然货半小时后才到,秦万山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干等着,素菜还没着落呢! 自由市场的主干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粮的卖豆腐的,各色摊子把整条路填得满满当当。 秦万山转悠了一圈,寻思今儿晚上秦母跟着一块出摊,人手充裕得很,干脆敞开了买。 毛豆是卤味摊子上的畅销货,秦万山一口气要了三十斤! 土豆是实在货,既能当菜也能填饱肚子,要了二十斤! 豆干也是个抢手货,就是价格贵了些,要十斤! 干海带家里头还有两斤,泡发后能得十五六斤,足够今儿用,就先不买了。 一通采买下来,该买的都买好了,可秦万山却还在转悠,想要看看还能添点什么新鲜的素菜品种。 这素菜虽然价格低,利润也少,可却是引流的一把好手,好些人本是冲着素菜来的,但到了摊子前就架不住那股子馋劲,多多少少都会捎带点其他卤味。 且,薄利多销嘛! 小本生意最重要的是长久,而非图一时之利。 只是,这年头物资实在匮乏,后世常见的莲藕、金针菇、竹笋、魔芋、西兰花等素菜,要么没到季节,要么运输不便,愣是一样都没见着。 好不容易见着一家卖笋干的,一问价格,八毛钱一斤还不带商量的,这价格都快赶得上肉价了。 秦万山只好作罢,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张胖子摊子前。 张胖子联系的那送货的人已经到了,摊子底下搁这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丝丝寒气从缝隙中冒出,显然是刚从冰库中取出来的。 “来来来,东西到了,你过过目。” 摊子前还有几个买肉的客人,张胖子将秦万山拉到摊子里头,便又忙活开了。 秦万山蹲下解开系在麻袋口的草绳,抓了一把出来查看,鸡爪大小差不离,就是剁的时候不是很精细,有的还连着一点脚踝骨,颜色淡黄,看着很新鲜。 又打开另一袋,是鸭爪,比鸡爪大一圈,蹼膜还完整,冻得白里透青。 再往里掏,依次装着翅尖、脖子以及内脏,成色都相当不错,一看便是刚从新鲜鸡鸭身上取下,便直接装袋放冷库里去了。 “不错,这两袋子冻货我都要了。” 秦万山将草绳给系了回去,拍手站起,从兜里数出十一块二毛钱递给张胖子。 “这货我是替旁人卖的,做不了主,就不给你抹零了。” “该多少就是多少,就是明儿你摊子上的下脚料,都得给我留着,不行给旁人啊!”秦万山半开玩笑道。 “我就晓得你肯定要定我这下脚料,刚刚那姓赵的要定,我可没松口答应。”张胖子笑着应下。 秦万山听着这话,心里蓦地冒出了危机感。 虽然政策尚不十分明朗,不少人还处于观望阶段,可这年头敢闯敢干的人可真不少。 自家这卤味生意再红火些时日,铁定会被人盯上。 尽管自己这手艺经过后世几十年的打磨,旁人压根学不来,可不怕人有手艺,就怕人偷家啊! 这年头做买卖手艺都不是最关键,味道只要过得去,就不愁没人卖。 那做买卖的关键是什么? 是货源啊! 再高超的手艺,没有稳定货源供应全是白搭! 得把货源这事儿钉死了才成! “张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秦万山忽地正色道。 “您说。”张胖子随之敛起笑容。 “就是猪下脚料这一块,我想跟鸡鸭边角料一般,跟你定个长期供应的数,不知道您这边,一天最多能给到那个数?” “长期定的话,一头猪的下水,心肝脾肺肾、大小肠、猪肚猪腰猪头外加猪皮碎肉骨头算一套,两套以内,口头定就成,两套以上,那就得提前给个定金。 至于一天最多能给出那个数,十套以内,你随便喊;十套以上嘛,就得打点打点才成了。” 按照张胖子给出的这规格,一套下水加起来能有四五十斤重,如今摊子生意虽然红火,可人手有限,且还有其他素菜搭配,顶天了也就只能吃下两套的量。 如此算来,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担心货源问题。 “张大哥,这样吧,从明儿开始,您每天给我留两套下水,要是有特殊情况,我提前一天跟您说,成不?” “两套下水,秦兄弟您这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啊!”张胖子打趣了秦万山一句,这才应道,“成,两套是吧,我这边雷打不动给你备齐,天塌下来都先紧着你。” “对了,还有个事儿要麻烦张大哥您。” “啥事?” “您这板车,能借我用个把小时不,今儿出门的时候也没想到会买这么多东西,加起来都快上百斤了,光靠我这两手,没个两三趟跑不完......” “嗨,我还当是啥事呢,拿去拿去,别说个把小时了,明儿再还我也成!” “......” 秦万山推着板车拐进杂院巷口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那满满一板车的货照得清清楚楚。 板车刚一拐进巷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就开了,探出半张脸来,紧接着第二户、第三户的门也开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万山和那板车上。 “哟,万山,今儿这阵仗可够大的!” “万山你这是发了财了吧?前天挎篮子,昨天提麻袋,今天推板车,明天不得开卡车回来?” “给婶子看看,这袋子里头装的都是啥?” 一时间,甭管是要上工的还是上学的,亦或者是要做早饭的,全都抛之脑后,全都挤在板车周遭看起了热闹后。 “哎哟喂,花婶子,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发财不发财的,就小本买卖,挣点钱贴补家里罢了......” 秦万山说着解开最上头那两麻袋的草绳, “呐,您瞅瞅,这麻袋里装着的是毛豆,这麻袋里装着的土豆,都是不值钱的下贱玩意儿。”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呢。” “毛豆土豆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 “哎!你们看,这两麻袋怎么往外冒气呢?” 这话一出,大伙的视线都落在了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白霜的麻袋上,细小的水珠子在麻袋布面上滚来滚去,丝丝缕缕的凉气从麻袋缝隙里渗出来,确实惹眼得很。 “哟,还真是!这什么玩意儿?还冒冷气?” “这麻袋里头肯定藏着好东西!” “就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秦万山顺势将两只麻袋全部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堆着鸡爪、翅尖、鸭爪、鸭头等零碎边角食材。 “买这么多鸡爪子作甚,啃半天没二两肉。” “那鸭脖子也是,全是骨头,能卖几个钱?” “散了散了,还以为真发财了呢,原来是些没人要的边角料。” “走走走,该上工了,再不走该迟到了。” “......” 第25章 啥?个体户! 不过眨眼功夫,围观人群便散了个干净。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窄巷中,秦万山这才将板车推到家门口,正在吃早饭的秦父秦母见状,连忙放下手中餐食,上前帮忙卸货。 先是两麻袋毛豆土豆,接着是两麻袋的鸡鸭边角料,再是豆干、大料等零碎玩意了。 末了将那装着猪下水的柳条筐取下,后头还搁着一只竹编菜篮子,里头堆着满满当当的二十多斤大骨。 秦父以为到这就忙活完了,不曾想菜篮子后头还藏着几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打开一看,好家伙! 油条四根,焦黄油亮;糖油饼两张,上面一层红糖稀拉得密密麻麻;白豆浆一搪瓷缸,还有四个大肉包子,白胖暄软,挤在一起把油纸都浸出了油印。 秦父十分嫌弃地啧了一声,便是向来向着秦万山的秦母,这回也站在了秦父身旁,跟着声讨起秦万山来。 “一顿早饭就吃个七八毛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不是晓燕跟着我摆摊累坏了么,小妮子又不给工钱,总得让人吃顿好的吧?” 秦万山嬉皮笑脸地接过秦父手中油纸包,进屋取碗碟将其分装好,抱着搪瓷杯回到板车上, “这板车跟搪瓷杯都是借人的,还得还回去呢,你们先吃,我可是按人头份买的,别给我瞎客气!” 话音没落,秦万山已经连人带板车一块闪出了院门,速度快得像后头有人撵似的。 秦母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冲秦万山的背影骂了一句‘猴崽子’,弯腰把猪下水从柳条筐里捞出来,开始往水龙头那边搬。 秦万山推着空板车回到自由市场,没有先去张胖子的摊子,而是绕到巷口那家早点铺子前头,又买了一份早餐。 “张大哥,车还你,谢了啊!”秦万山把板车靠墙放好,“顺道给你带了份早点,豆浆油条肉包子,别嫌弃。” 张胖子正在收拾案板上的骨头碎渣,闻言擦了把手,也不推让,抓起油条咬了一口,冲秦万山摆了摆手:“行,往后要用车你随时来推。” 秦万山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回赶。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秦晓燕正坐在门槛上,两手捧着那张比脸还大的糖油饼,咬一口,仰头看一下天,咬一口,又仰头看一下天,吃得满脸都是红糖稀,嘴角粘了一层亮晶晶的糖。 看见二哥回来,秦晓燕含糊地喊了一声‘二哥’,又把头埋进糖油饼里去了,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秦万山三两口干掉一根油条,又连吞了两个肉包子,再端起那缸豆浆仰头灌下去,嘴角一擦,拎起那两只装满鸡鸭边角料的麻袋,也蹲到了水龙头旁边。 麻袋打开,秦万山手一伸,便捞出了一把鸡爪子,抄起小剪刀,开始一只一只地剪指甲。 指甲剪干净了,再用刀刃贴着爪背轻轻刮一下,鸡爪表面那层黄皮半透明、带着小凸点的东西,不刮干净的话,卤出来又韧又腥,影响口感。 刮干净后,再扔到放了盐跟白醋的水里泡血水腥气。 翅尖比爪子好处理,只要将细碎的毛桩拔干净就成,处理好后依旧是扔到盆里泡血水腥气。 鸭脖处理起来就要麻烦一些了,厚厚的外皮以及皮下挂着白色的淋巴和淡黄色的油脂,得一条一条地撕掉,撕完了还要用刀背刮一遍,把附着在骨头上的淤血刷干净。 要说最磨人的,自然还得是鸭头。 先掰开鸭嘴,用筷子把里边残留的食物残渣和黏液刮掉; 再拿小刀尖把鸭眼窝里那层薄膜挑出来,抠干净; 然后把鸭颅整个掰开,冲洗鼻腔和耳孔里的积水和淤血。 每一处缝都要冲到位,不然卤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膻味儿,一整锅卤水都毁了。 秦万山哼哧哼哧地洗了大半个小时,抬头一看,洗好的鸡爪鸭爪在盆里堆了一小堆,可没洗的依旧堆得像小山似的,麻袋口只下去了浅浅一层。 这可不得行,按这个进度,下午出摊前能把这两袋鸡鸭货洗完就谢天谢地了,上卤锅、焖制、晾凉等工序那是想都不用想。 “阿妈......”秦万山放下手中鸭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出去办点事儿,很快回来。” 秦母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嗯’,心里却嘀咕上了。 好不容易勤快几天,这是懒病犯了,见东西太多忙活不过来,干脆躲懒去了? 光靠自己一个人,这么多东西得洗到猴年马月去,晚上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秦母叹了口气,把手里洗净的大肠码进干净盆里,又弯腰从篮子里捞起第二副,洒上草木灰,继续搓洗。 其实秦万山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两个人忙活不过来了,那便增加人手就是了。 其实,单纯找帮手的话,只需在院子里站一声吆喝,光是自家那个杂院,就能找来十个八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嫂子,每人给个四五毛钱工钱,半天能把所有东西收拾得妥妥当当。 可秦万山不敢,谁晓得这些婶子嫂子里头有没有人存着别的心思? 这年头眼红的人多了去了,嘴上笑嘻嘻,转身就去街道办举报的也不是没听过。 到时候人家往街道办一说‘秦家二小子非法雇工’,把摊子一查一封,哭都没地方哭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与其事后被人举报,倒不如直接走街道办的明路。 毕竟,这年头,待业青年的数量,很是让街道办头痛,送上门的就业机会,秦万山就不信他们会拒绝! —————— 周涛是街道劳动服务所干事,日常业务包括但不限于待业青年登记和就业指导、职业技能培训、街道企业和合作社岗位开发与管理,以及与国营企业对接临时工、合同工岗位。 简单而言,就是专门负责安置待业青年的。 这个差事吧,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主打一个愁人。 这几年厂子效益不景气,好些企业的福利都停了,公开招工的计划更是影子都没有。 周涛和同事们跑断了腿,能联系到的岗位,来来去去都是那些。 要么是临时工,虽然待遇比不上正式工,可好歹算个体面; 要么就是街道为安置待业青年硬创造出来的岗位,美其名曰灵活就业,实际上不是打扫卫生就是送报送信,干的都是别人不愿干的脏累活。 虽说工作不分三六九等,可谁不想干点轻松体面的活计?可又哪有那么多轻松体面的位子等着人坐? 上个月统计,光登记在册的,便有两百七十二名待业青年,其中只有五人顺利就业,余下两百六十七人依旧在家中待业。 这么多待业青年,不尽快安置好的话,很容易出大乱子的。 隔壁片区就出了个刺头,不满街道办给安排的缝纫、加工活计,嫌工资低、辛苦,联合其他青年,集体拒绝参加培训、拒不上工,给安置工作直接卡壳。 除此之外,还有捕风捉影举报他人走后门托关系拿岗位的;拉帮结派,四处游荡,几句口角便发展成群体斗殴的;小偷小摸、赌博...... 周涛才到岗两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不止。 正当周涛对着统计表发愁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周涛头也没抬,直接喊了一声进来。 “周主任好,我叫秦万山,住东头杂院那边,过来想跟街道说一声,我这边缺人手,想招两个人。”秦万山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道。 “哦?”周涛闻言眼前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秦同志,您是那个厂子的?” “我不是厂子的人......” “不是厂子,那就是企业的人了?”周涛打断道。 “也不是企业的人......” “也不是企业啊,那肯定是集体的人吧!”周涛笃定道。 “都不是我是个体户!” “个体户啊,个体户也不错......啥?个体户!” “......” 第26章 怕别是东头杂院那户姓秦的人家吧 “春花婶子?春花婶子!春花婶子在家不?” “在,在家呢,谁找我啊!” “我是街道办的小何,街道办那边有点事儿找您,好事儿!” “哟,何干事,进来坐,快进来坐,我给你倒碗茶润润喉!” 小何是清楚春花婶子家情况的,三年前没了男人,上头两隔辈老人,下头三个孩子,全靠她一个妇人支起这头家,一大家子也就吃个半饱饿不死的程度,家里头没有一张凳子不是瘸腿的,没有一只碗不是豁口的。 且,除了春花婶子外,还得把两条巷子外的翠芬婶子也给叫上。 周干事催得急,可不敢耽搁。 “喝茶就免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我还得把另一人给喊上,收拾好了就在杂院门口等,到时候带上你一块过去。” “使得使得,何干事您忙去,我就到杂院门口等您。” 何干事前脚才离开,春花婶子后脚就给琢磨上了。 街道办有好事儿找自己,到底是啥好事,总不能是给介绍工作吧? 前头也不是没给介绍过工作,可老的老小的小,一星期至少得请两天班,便是扫大街的活计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好几份活计都没干过半月便给劝退了。 连着折腾了几回,春花婶子便歇了心思,只管往零工上盯,最喜欢的便是到办席人家去干零工,只需忙活半天,工钱当天就能结清不说,若是遇上宽厚人家,还能打包好些剩饭剩菜回家。 别看是剩菜,里头油水足得很! 天冷的时候,省着点吃,够一大家子吃上三五天了。 便是天热,也能让一大家子吃上两顿饱饭,肚子里存上点儿油水。 心里寻思着,春花婶子手上也没停,三两下便把家里事儿安排妥当了,给家里人说了声‘有事往街道办走一趟’就出了门,站在杂院门口候着。 刚在杂院门口站定,那头何干事便领着一年纪跟自己相仿的妇人匆匆赶来。 何干事喊上春花婶子便要走,可春花婶子却拉起身旁两孩子的手,何干事忍不住皱起了眉。 “咋回事,怎还把孩子带上,家里人呢?” “他们太爷太奶感冒了,躺床上动弹不得,大妮一个人看不过来,我这俩孩子很乖的,不闹腾。” “哎,带上吧!”何干事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最小的那个小孩抱上,“抱着走吧,不然就他们这小短腿,都不知道得捣腾到什么时候才能到。” “诶诶,好咧!” 春花婶子也抱起孩子,与何干事二人,一块埋头往接待办赶去。 “周干事,人我给您带来了。” “辛苦了。” 周涛朝小何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其身后两妇人身上,笑道, “春花婶子、翠芬婶子,之所以这么急着喊你们过来,是有好事儿找你们。 我这边刚联系到了两个工作岗位,清洗猪下水跟鸡鸭边角料,需要手脚利索干活细致的人家,头一个便想到你们两位婶子......” “这是单位食堂招工?正式工?” 穿着蓝色褂子的春花婶子不等周涛把话说完便摇头道, “不成咧,周干事你也晓得我家情况的,老的小的都离不得我,坐班的活计实在干不了,您要不找别家,可别浪费了这好机会。” “不急,先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再做决定。” 旁边穿着灰绿色褂子的翠芬婶子嘴巴张了张,也想说话,不过周涛却没给她们这机会。 “这活计啊,是半日工,只干上午这一段时间,因为是细致活计,主家开的工钱也高,半日就能挣五毛钱。 干活的地儿也不远,离你们住的地儿就隔了三条街,一刻钟就能到,家里要是有什么急事也能顾得上。” “主家?”春花婶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招人的不是公家单位?” “对!”周涛点头道,“不是公家单位,是个体户。” “怕别是东头杂院那户姓秦的人家吧?”翠芬婶子小声嘟囔道。 只是这办公室也就只能摆下一张办公桌的大小,这小声嘟囔无比清洗地落在众人耳中。 “翠芬婶子,你知道这户人家?”周涛好奇道。 “也是从旁人口中听得的......” 翠芬婶子解释道, “我那杂院里有个酒腻子,昨儿喝酒回来一个劲儿地夸东头杂院有户姓秦的人家,他家那返城的二小子捣鼓的卤味好吃得紧,价格也不贵。 那酒腻子还花了五毛钱配了一碟子卤味回来当下饭菜,有荤有素,看着就馋人!” “对,就是这户人家。” 周涛点头道, “本来这岗位该有限考虑待业青年的,不过这主家要得急,且是半天工,干的又是脏腥臭的活计,还要求要有经验,综合考虑下来,我觉得两位婶子最为合适......” “合适,合适,合适得紧!”春花婶子闻言连连点头,生怕周涛改主意,迫不及待道,“啥时候能上工?” “秦老板就在隔壁房间候着,要是你们都觉得这活计可以,那就到隔壁房间,登记个信息就成。” “成成成,这活计好得很咧!” “......” 秦万山这一去便是半个多小时不见人影,秦母更是笃定秦万山这是躲懒去了,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还是年纪小不定性。 干了两天买卖挣了些钱,人就飘了,一瞅见东西多活儿重,就寻个由头躲懒去了。 也不想想,厂里那些临时工一个月才二十多块钱的岗位,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着。 你这一天能挣十多二十块的赚钱营生,辛苦点儿不是应该的? 要是让旁人知晓,一天挣的钱顶人家大半月工资,哪怕一天要干二十四小时都乐意,还轮得到你喊累? 不成! 待会人回来了,得好好说说才成。 不能由着其性子这么胡乱来,不然到时候钱还没挣稳当,人倒是先沾上一身坏毛病! 只是,孩子这些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摊,累得跟什么似的,晚上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今儿早上也是起得最早的那个,兴许是真累着了,想要歇口气...... 秦母就这么一会儿气一会儿心疼地,反复拉扯,手里的动作也跟着时快时慢。 就在此时,窄巷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秦母抬头看去,不仅秦万山回来了,其身后还跟着两陌生妇人,走在前头那妇人,左右手还各牵着一个奶娃娃...... 第27章 总不能连自家卤味啥味道都说不出来吧? 两妇人看着都三十五六七的模样,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一个穿着灰绿色碎花布衫,衣服上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很是干净。 秦母愣了半晌,正要问这两妇人来作甚,秦万山却抢先开了口。 “阿妈,这两位是我从街道办那头雇来的帮工,专门来帮着处理食材的。” 秦母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春花和翠芬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秦万山脸上。 “从街道办雇的? 你要是找帮工,就咱自己住的这杂院,我把消息放出去,至少能找到十个八个合适的。 干嘛花那个冤枉功夫跑到街道办去,外头的人知根不知底的......” 秦母这话一出,春花婶子跟翠芬婶子的脸色都紧了紧。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半天工的活计,虽然要处理的食材脏了点、臭了点、麻烦了点,可半天工就能挣五毛钱,对家里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 万一这秦家婶子说动了儿子,把人给退了,她们上哪再去找这样合适的活儿去? 两婶子刚要开口,又被秦万山给抢了个先。 “阿妈,私下雇人,要是有人眼红,往街道办或者工商所递个话儿,咱这买卖说停就停。 从街道办雇人,那是过了明路的,谁看不惯都得憋着不是?” 秦万山这话说得在理,且这是秦万山自个的生意,秦母顶天了也只能提提意见,不能替他做主,嘴里的反驳在舌尖上转了个弯,又咽回去了。 孩子大了,有自个主意了,管这么多作甚,反正活儿能干完就成。 “行......” 秦母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净,回家掏出两张矮板凳,搁在水池边, “两位大妹子,坐下干吧,蹲着腰受不了,怎还带了两奶娃子,喊晓燕过来领屋里头坐着去吧,这边又是刀又是水的,磕着拌着都不好。” 春花婶子跟翠芬婶子,两人闻言同时松了一口气,照着秦母的吩咐办事,围裙一戴,袖子一撸,屁股还没挨着凳子,手便先忙活了起来。 春花伸手捞起一把鸡爪,抄起小剪刀开始剪指甲,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均匀,每一下都剪得利落。 翠芬婶捞起鸭脖放在砧板上,先用刀背把鸭脖上的皮刮松了,然后手指一扯一撕,整张皮连着淋巴一块儿剥下来,动作又快又顺,像是做过几百遍似的。 两人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配合得默契。 春花剪完一批鸡爪,翠芬那边的一批鸭脖也剥好了,顺手把水盆换过来,自己接过鸡爪继续刮黄皮,春花则开始处理鸭头。 秦母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了一声。 本想着外头来的人总得适应一下,没想到这两个妇人上手比自己还快。 半小时不到的功夫,水池边的搪瓷盆里就码了满满一盆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鸡爪鸭爪,翅尖也叠了半盆,鸭脖剥得光溜溜的,连一丝淋巴都没留下。 照这个速度,估摸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彻底完事。 秦万山也在旁边看了一会,既然处理食材部分不用自己操心了,他便转身回家,把两口煤炉子以及老卤给搬了出来。 一并搬出来的,还是二十多斤猪大骨。 前儿不是说老卤日常维护用不着这么多大骨么? 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 前天满打满算也就卤了二十斤出头的卤味;昨儿多些,但也就四十来斤,连五十斤都不到。 今儿呢? 今儿要卤的食材可是有一百多斤! 不多放骨头把汤底吊足了,这锅才养了几天的卤水,用完今天就得废! 开新卤要先把骨头吊成高汤,过滤之后再加香料,工序多、费时间。 增味就简单多了,骨头焯水去血去腥后,直接往老卤锅里一扔,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等骨髓里的油脂和鲜味都融进汤汁里后,加入新配的香料包和调料,再熬二十分钟,因为加水而变得寡淡的味儿瞬间便又支楞起来了。 秦万山直起腰,拿了块旧布垫着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汁还在翻滚,颜色比之前深了几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三十斤毛豆光靠秦晓燕一人忙活的话,少不得下午才能忙活完,但今儿多了两个小帮手。 春花婶子带来的那两奶娃子,秦晓燕把自己玩旧了的小碗小碟分给他们,让他们在屋里头玩过家家。 可玩着玩着,两个小脑袋就歪到了门外头,被秦晓燕剪毛豆那‘咔擦’声给吸引住了,连过家家都不愿意玩了。 见状,秦晓燕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两把小剪刀,往两个小家伙手里各塞了一把,还给两人画了大饼。 “你们要是把毛豆剪完了,我让我二哥给你们卤蛋吃。” 两奶娃子听到卤蛋二字,别说眼睛了,整个人都亮了,毫不犹豫地将小板凳拖了过去,脑袋挨着脑袋,跟着秦晓燕一块咔嚓咔嚓剪起了毛豆。 二十斤毛豆就在这三个小不点的手里,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直到空了底儿。 至于春花婶子跟翠芬婶子,两人那可是半刻都没歇过。 鸡鸭边角料捣鼓完了,便跟着秦母一块捣鼓起素菜来。 土豆削皮切块、豆干切成均匀大小、海带切条打结、给煮好的鸡蛋剥壳...... 素菜也给捣鼓完了,便捣鼓起卫生来,锅碗瓢盆刷得铮亮不说,水龙头周围卫生也给搞得干干净净的,连杂草都给拔了个精光。 真的是把活儿都给干尽了,两人这才讷讷地询问秦万山啥时候放工。 秦万山抬头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过一刻,家家户户都飘出了饭香,早就过了约定好的放工时间。 “哎哟,真是忙昏头了,忘了喊两位婶子下工了......” 秦万山说着放下手中笊篱,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张五角钱钞票, “今儿虽然八点多才上工的,但还是按整的半天算,一人五毛,辛苦两位婶子了。” 两人收下钱,正准备告辞回家,秦万山喊住了他们,从簸箕后头掏出两个油纸包塞到她们手中。 “婶子,拿着。” 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都不用打开看,光顾这股子香味,两人就晓得里头装着的铁定是刚刚出锅的卤味儿。 “这不能够,我们是来干活的,哪能又拿工钱又拿东西?” “使不得使不得......” “婶子,里头装的是土豆海带那些素菜,值不了几个钱,就当是给桌子上添道菜了。 再说了,你们二位是卤味摊子的帮工,回头旁人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总不能连自家卤味啥味道都说不出来吧?” 秦万山这一番话说得春花婶子和翠芬婶子面面相觑,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那......那谢谢秦同志了。” “婶子别客气,明儿还来啊,七点。” 翠芬婶子先一步离开了,春花婶子喊上两奶娃子离开的时候,两人扭扭捏捏的不可能走,把春花婶子都给搞迷糊了,再三询问之下,两奶娃子才说出秦晓燕给他们画的大饼。 毛豆剪好了,可答应的卤蛋还没给呢! 两奶娃子这话一出,春花婶子脸色瞬间就变了,抬手作势欲打,甭管这是恐吓还是真的要打,秦万山都给拦下了。 “说话得算话,两个卤蛋罢了,算不得什么。” 秦万山笑着从锅里捞出两个卤蛋递到两奶娃子手中,普普通通的卤蛋到了他们手中却成了巨物,得两只手捧着才能拿得住。 “谢谢哥哥!” 两奶娃子那甜甜的道谢声还没落地,手里捧着的鸡蛋便被春花婶子一把抢过,放回到桌子上。 “这不能够,你们想吃鸡蛋阿妈回家给你们煮......” “春花婶子,两娃子给我剪了半天毛豆不是,这卤蛋就当是报酬了。”秦万山将卤蛋递还给两奶娃子。 只是被春花婶子抢过一回,两奶娃子不敢伸手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绞成麻花,眼巴巴地看着春花婶子,哀求之色溢于言表。 “不行,不行,不得行......” 春花婶子依旧连声拒绝,再三推让后,这才勉强收下一个卤蛋,作为两奶娃子帮着剪毛豆的报酬。 再一次谢过秦万山后,春花婶子这才领着两奶娃子往家赶。 回到家里头,大妮已经把窝窝头给蒸好了,咸菜疙瘩也摆上了,碗筷都备好了,落座就可以吃饭了。 春花婶子见状取过碗碟砧板和菜刀,先把卤蛋切成六瓣,家里六口人正好一人一角。 不过,大妮家里照顾两老人辛苦了,春花婶子将自己那一角卤蛋偷偷摸摸地往大妮手里塞去,恰好看到两老人也正将自己那一角塞到两奶娃手中。 分完卤蛋后,春花婶子解开油纸包,确实如秦万山所言,里头装着的都是土豆片海带结这些素菜。 但当春花婶子用筷子将上头的素菜夹开后,底下竟有拳头大的一团荤菜,碎肉、猪肠、猪肺、猪肝林林种种十多样,每样都不多,每样都有。 “哇,肉!有肉诶!阿妈,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 第28章 保管让您那八桌流水席长脸! 春花婶子和翠芬婶子前脚刚出院门,秦万山还没来得及把锅盖合上,窄巷尽头那边又响起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李婶子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矮胖的婶子,圆脸,嘴角天生往上翘着,看着就十分和气。 “万山!有事儿找你呢!” 李婶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这是赵婶子,住东头那条巷子里的,她听说了你家卤味,心里一直惦记着,非要过来看看尝尝,要是味道合意,就买两碟子回去给家里人解解馋。” 赵婶子也不认生,笑着冲秦万山点了点头:“小兄弟,打扰了。” 秦万山闻言揭开盖在簸箕上的纱布,将竹夹子递给赵婶子,让她自己来挑。 今儿出锅的卤味足足有二十五六样,猪碎肉、猪心、猪肝、猪肺、猪肚、大肠、小肠、腰子、舌条,鸡爪、翅尖、鸭头、鸭脖、鸭掌鸡心、鸡胗、鸭心、鸭胗、鸭肠,素菜的毛豆、土豆、海带、豆干,一碟碟一盆盆码得整整齐齐,深褐酱色裹着油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盈润的光芒。 赵婶子也没客气,接过夹子便挨样卤味翻看了起来,直把二十五六样卤味全都给看了一遍,这才放下夹子。 “小兄弟,每样都给我挑几块装起来就行,不用多,就尝个味儿。”赵婶子笑道。 秦万山应了一声,从碗柜里取出三只干净碟子,开始挨样装。 猪下水拼成一碟、鸡鸭边角料拼成一碟、素菜拼成一碟。 每样夹了四五口的量,摆得匀匀的,深褐色的卤汁在碟底微微晃动,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么三碟子卤味算一起,一共才一块钱。 赵婶子痛快地付了钱,李婶子帮她端着碟子,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临出巷子口的时候,李婶子回头朝秦万山挤了挤眼,那眼神里头像是藏着什么话,又像只是单纯地挤了一下。 秦万山愣了一瞬,没琢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想了,转身回到炉子前,把那口卤水锅端下来,用细纱布把汤汁过滤了两遍,趁热装进坛子里封好口。 重生回来六天了,前面三天天天玉米碴子粥配咸菜疙瘩,吃得胃都难受得慌。 后面捣鼓起卤味生意了,有卤肉卤菜的,生活水平可谓是拔了一个高度。 可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一天三顿地当饭吃,连着吃了三天,秦万山也有点儿腻了。 今儿赶早市的时候特地买了一把青椒,还给留了一小碗猪碎肉,是张胖子摊子上那块五花肉旁边剔下来的边角料,肥瘦相间,特别好料。 热锅倒油,油热了先下肥肉,滋啦一声炸开,猪油从肉里渗出,透明的油珠裹着肉块在锅里翻滚,香味一下子就窜满了灶房。 接着下瘦肉,翻炒几下肉色发白,再倒进去切好的青椒丝,锅铲翻飞间,青椒的清香和肉香撞在一起,便是秦万山都忍不住吸了两下鼻子。 “什么菜这么香......” 青椒炒肉才刚端上桌,身后帘子猛地被掀开,大哥秦江河顶着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光着膀子就出来了,眼睛还没全睁开,鼻子先冲到了桌子前面。 辣椒炒肉,油汪汪的一盘,青椒翠绿,肉片酱红,肥的部分微微透明,瘦的部分紧实弹牙,酱油的酱色裹在每一片肉上。 秦江河二话不说,抄起一个窝窝头掰开,夹进去两片肉和几根青椒丝,一口下去,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顾不得说话,埋头就是吃,一口接一口,中间只来得及含混地嘟囔一句‘真他娘香’。 只是,这话才刚出口,后背便被秦母狠狠拍了一掌,留了个鲜红的巴掌印。 秦母的窝窝头一向做得实在,不是后世那种小巧的玉米面疙瘩,是实打实的粗粮团子,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一圈,沉甸甸的一个,寻常时候两个就能填饱肚子。 可今天这一顿饭,秦江河就着那盘辣椒炒肉一口气吃了五个。 不止秦江河,便是秦晓燕这个吃饭困难户,平日里半个窝窝头都吃不完,今儿破天荒地啃完了一整个窝窝头,圆鼓鼓的小肚子把花布衫都给绷紧了,却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倔强地扒拉着盘子里最后几丝青椒。 秦万山自己也没少,吃了整整三个,最后一口窝窝头掰开,把盘底那点油汤蘸得干干净净,连碗都不用洗了。 “还是土猪肉香啊!” 吃过午饭,日头正烈,巷子里的青砖地晒得能摊鸡蛋。 秦万山搬了张躺椅挪到屋檐底下的阴凉处,准备眯上一觉,眼睛才闭上没多久,窄巷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看见李婶子和赵婶子一前一后地又进来了。 若非两人脸上挂着笑意,秦万山都怀疑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来找自己算账来了。 毕竟,距离两人离开才一小时不到,即便是回头客也没回得这么快的啊! 赵婶子也没给秦万山胡思乱想的机会,直接把来意挑明了。 原来是赵婶子家二儿子三天后要娶媳妇,一个月前就定好了口子厨,连席面菜单都敲定了,什么菜用什么料什么火候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谁料口子厨那边前天递来了信儿,他那徒弟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口子厨自个儿一个人又要掌勺又要盯着热菜,凉菜是无论如何顾不上来了,要赵婶子自个儿想办法解决,凉菜要么去熟食店买现成的,要么另找人做。 赵婶子原想着自个儿找几个相熟的妇人一块儿做,可做了一两回,终究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自家吃吃还成,端上婚宴流水席待客,未免单薄了些。 熟食店的凉菜确实好,酱牛肉、卤猪耳、卤肉,样样都够体面,可价格也摆在那里,一荤一素两碟子凉菜的就要一块五六毛,八桌下来光凉菜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且那天着实是个好日子,好几户人家都定了凉菜,排在前面的都是勉强给凑够量的,要是接了她这单,就得拿不同的菜凑数。 同是喜宴,这桌有猪耳那桌没有,传出去不让那些嘴碎的人说闲话,说她赵婶子看人下菜碟? 左也不成右也不成,正当赵婶子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李婶子从秦万山这个待业青年切了几碟子卤味回家招待客人的消息传到了她耳中,本着死猫当活猫医的念头,赵婶子找到了李婶子,这才有了个把小时前那一出。 买回去那三碟子卤味还没等到午饭正点,就被家里几个先到的大人小孩抢了个精光,连碟子底那点卤汁都用手指蘸着吃了。 “我就知道,就是它了!”赵婶子说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你那三碟子,两荤一素,一样的规格,三天后正午开席,八桌,你做得了不?” “做得,婶子您放心,铁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保管让您那八桌流水席长脸!” “......” —————— 午间的厂子食堂人声鼎沸。 搪瓷碗和铁饭盒的碰撞声、板凳在地上拖动的吱嘎声、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混着饭菜的热蒸汽在空旷的大厅里翻滚。 刘军端着两个饭盒挤到靠窗那张长条桌边时,老赵和小陈已经占好了位置,桌上摊着三个铝饭盒,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卤素菜。 卤菜放了一宿,油纸内壁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点,附着在卤菜表面,像蒙了一层薄霜。 毛豆、土豆片、海带结、豆干,一样一样夹出来,码在各自的饭菜之上,热气一激,深褐色的油光重新泛上来,那股熟悉的香味便又飘了出来。 隔了一夜的卤菜,味道比昨晚更沉更厚,咸香里透着一丝回甘,跟食堂今天那份水煮白菜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惹得周遭机长桌上的工友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瞟。 有那相熟的,更是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掂起一块卤味便送入了口中,连声夸赞嫂子手艺真好。 “不是你嫂子做的......”刘军含糊纠正道,“外头买的现成吃食,素菜只要三毛钱一斤。” “三毛钱一斤,倒是挺便宜的,在哪儿买的,下午放工后我也去瞅瞅,买点回家尝尝。” “影院外头有个流动摊子,是个年轻人摆的,还带这个小妮子,好认得很!” “只有素菜么,有没有荤菜?” “有的,荤的素的都有......” 两人说话这功夫,其他工人也围聚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乱哄哄的动静越来越大,都传到了后厨里头,惹得大师傅出来一探究竟。 刘军几人面对大师傅的询问,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把卤菜往前头一推,热情邀请其尝一尝。 大师傅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片土豆送入口中,紧接着是海带结,再者是豆干,最后是毛豆,四种卤味挨个尝了个遍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闻着像,吃着也像,就是比我卤的似乎多了层什么味儿,好像是多搁了半片香叶,又像是甘草的比例不太一样......” 第29章 万山兄弟才是我的贵人咧! 自个找上门来的宴席订单使得秦母兴奋不已,这都还没干什么的,两块钱的定金便到手了,啥时候钱这么容易挣了? “八桌凉菜,三碟子一桌,那就是二十四碟子,得提前准备好才成,可不能把人家的好事儿给耽搁了......” “阿妈,八桌子凉菜,不过多添一瓢卤水、多添十斤八斤食材就能完成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不用那么紧张。” 秦母张嘴想要反驳,可看着秦万山那老神在在的模样,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的沉得住气比她这个当妈的还强了几分。 没了秦母的嘟囔,屋门前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檐下麻雀的叫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秦万山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前世的记忆在脑子深处晃了一下。 上辈子自己也接过这样的宴席订单,只是那时候人老了,懒得折腾,每天两锅卤菜卖完拉倒,上门求菜的街坊邻居被他一个个拒了回去。 可如今不一样了,十九岁的身子骨,满满当当的力气,又处在最好的时代中,不拼上一把哪能甘心。 思绪翻转间,秦万山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三点钟,杂院里的日头开始往西偏,影子拉长了半个院子。 秦万山家门口陆续来了几拨人。 有端着一只粗瓷碗过来买两分钱毛豆回去给孩子当零嘴的大嫂;有拎着布袋买三两土豆片回去晚上加菜的老爷子...... 都是杂院附近的邻居,零零散散的,买的不多,但来了好几趟,把灶台上晾着的那簸箕素菜买下去了一小半。 真正的大头是那帮子酒腻子。 三点刚过一刻,巷口那边呼啦啦来了四五个,后面又跟了两三个,都是前两日在老陈头家喝过酒的熟面孔。 当然,老陈头并不在其中。 昨儿那一群人喝得天昏地暗,把老陈头家屋子造得不像样,老陈嫂回来看见满地的酒瓶子、啃过的骨头、洒了的酒渍,当场就炸了,整个杂院都听见了她那嗓门。 估摸着最近三五天,老陈头都得夹着尾巴做人,酒是铁定不敢再碰了。 一伙人到了秦万山家门前,目光就绕着那几排竹簸箕转了一圈,最后齐刷刷地钉在了最边上那两盆东西上,里头装着的都是鸡鸭下脚料。 这帮子人都是喝了几十年酒的老酒鬼,什么好吃什么耐吃,心里门儿清。 猪下脚料虽香,可几口就没了;素菜虽耐嚼,可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鸡爪翅尖就不一样了,啃起来费功夫,一根爪子能就半杯酒,鸭脖更是绝了,肉全藏在骨头缝里,越啃越有味,一碟子能喝一整个下午。 一问价格,鸡翅尖鸡爪五毛钱一斤,鸭翅鸭头鸭爪八毛钱一斤,一伙人眼睛亮得跟见了钱似的,二话不说便抄起竹夹子就往油纸上拣。 鸡爪一抓就是一大把,翅尖夹了满满一盘,鸭脖挑了好几根,鸭头更是直接端了半盆走。 早上五十斤鲜货下锅,卤好之后就剩三十斤出头。 这帮人一通挑拣,足足买走了十斤。 送走这波酒腻子,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 秦万山将东西给归拢好,喊上秦母跟秦晓燕,一行三人挑着担子往影院赶去。 尽管只是去影院门口支摊子卖卤味,秦母也是重视得很,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 路上还给秦万山兄妹两人说起年轻时候,与秦父一块到电影院看片子的事儿,看得还不少,《白毛女》、《上甘岭》、《咱们村里的年轻人》、《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全都看了个遍。 不过后来大哥秦江河出生了,秦父秦母这点闲情雅致,便被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所取代了。 抛开街道组织的露天电影不谈的话,秦母已经二十多年没进过影院了。 “不就看个电影么,这有啥的,赶明儿找个好日子,咱全家,包括晓燕你啊,一块去影院看电影去!不仅看电影,还得喝汽水,吃爆米花,去西餐店吃牛排!”秦万山拍着胸膛道。 “有这看电影的钱,倒不如买上两斤肉来吃实在。”尽管秦母眼中满是向往之色,嘴上却依旧言不由衷。 “我不要吃肉,我要看电影!”秦晓燕反对道。 “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不仅顿顿都能吃上肉,还吃肉吃得见着肉就怕!”秦万山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嚯,那得是什么神仙日子,还能吃肉吃到见着肉就怕......” “就是,二哥,就算顿顿吃红烧肉我也不会怕的!” “顿顿红烧肉,美得你……” “......” 说说笑笑间,秦万山一行三人于四点二十分抵达了影院门口,比昨儿几乎是提前了一个小时。 广场上人还不多,卖吃食的摊子却已经支起来七八个,各自占据着熟悉的位置。 王兴的馒头摊子已经在左侧高台旁边支好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秦万山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帮着秦万山卸下了担子。 “您就是王同志吧,我家万山可是说了,这些天多得王同志您的照顾,买卖才顺顺利利的。”秦母笑道。 王兴被秦母这番客套话给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否认道: “婶子别客气别客气!是我该谢万山兄弟才对! 以前我一天顶天卖五六十个馒头,如今沾万山兄弟的光,一天能卖一百多个,翻了一倍还多,万山兄弟才是我的贵人咧!” “哪里的话,你们俩这是相互帮衬,王同志,您是哪儿人啊,怎这么早就到了......” 就秦母与王兴客套寒暄并唠家常的空当,秦万山与秦晓燕二人已经将摊子给支起来了。 因为要将买卖分开,底下这单买卤味的摊子往高台侧面挪了半米距离,两个箩筐倒扣在地上,中间以竹竿子作为支撑,铺上刷干净的旧竹席作面,一个简易摊子便成型了。 卤味用圆形的深簸箕给装起,每样卤味单独装在一个簸箕中,高高地堆成一座座小山,再依次按照素菜、鸡鸭边角料、猪下脚料的顺序,从左往右摆放。 随后,秦万山又取出十来个两个巴掌大的小簸箕,这是准备给买卤味馒头的客人选卤味用的。 客人想要那样卤味,只需伸手一指,由秦母或者晓燕夹起放入小簸箕中,再将选好的卤味摆到高台之上,秦万山按照顺序将其制作成卤味馒头再递交给客人。 尽管多了一道工序,但摊子运转起来却方便快捷高效多了,还能少不少扯皮的功夫。 第30章 得,抢生意的来了!【求追读!】 摊子刚支好,旁边来了个小老头,瘦高个,皮肤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其把箩筐往秦万山摊位另一侧一放,朝秦万山笑了笑,声音爽利地招呼道: “同志,我姓孙,卖烧饼的,你这儿生意好,我挨着你沾沾光,不碍事吧?” 地儿是公家的,人家还给打了招呼,秦万山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笑着点了点头。 “不碍事,您摆您的。” 孙老头闻言揭开盖在箩筐上的纱布,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烧饼。 面团揉得实,面上撒了满满一层芝麻,边缘烤得微焦,颜色金黄,凑近了能闻见油酥和炭火混在一起的那种质朴的香。 孙老头把摊子拾掇利索了,忽然转过身来,拿起一个烧饼,并掏出两毛钱递给秦万山。 “同志,你这摊子上的卤味可真勾人,给我做一个卤味烧饼呗。” 来者是客,人家正常给钱,秦万山没有不接的道理。 接过烧饼,左手托着,右手持刀,从侧面横切一刀,豁口张开,剁了一两半卤肉塞了进去,压紧实了,再用油纸一裹,递了回去。 孙老头接过卤味烧饼,没往嘴里送,反而往自家摊子最前头一摆,清了清嗓子,学着王兴那套词儿吆喝开了。 “卤味烧饼诶!好吃不贵的卤味烧饼!现做现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诶!” 见状,王兴脸都青了。 这些天借着秦万山的东风,好不容易将馒头生意给做了起来,有了秦万山这么个稳定的大客户,开心还没两天了,就来了个抢生意的。 自家这馒头再好,那也比不过烧饼,人家那是油面做的,外头焦脆里头暄软,夹上卤味可比掺了玉米面的馒头看着诱人多了。 不过,一听孙老头那报价,王兴的脸色便缓和了不少。 这烧饼搁国营店里头,得五分钱现钱加一两粮票才能买到。 孙老头这摊子不用粮票,价格自然就得上去,八分钱才能买一个烧饼。 再添一分钱,这买一个烧饼的钱,都能买自家三个馒头的。 年轻人手头松不假,可心里头也是有一杆秤的。 只是吃个新鲜的话,烧饼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要想一大家子都吃个痛快的话,还得是馒头实在。 且,今儿卤味摊子的客人,大多都是回头客,专程为了这一口卤味而来的,见着烧饼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选择了馒头。 王兴吊着的心,可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甭管客人选的烧饼还是馒头,都少不了自家这卤味,秦万山只当是看个乐呵。 只是这乐呵还没看完呢,自家的热闹便来了。 斜对面那棵老杨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摊子。 摆摊的还是个老熟人,张胖子那摊子前见过两回的中山装中年男子。 今儿依旧穿着一件中山装,身前支了一张矮桌,桌面铺着洗得雪白的布,上头摆着几盘卤味,远远看去,虽瞧不真切,但卖相倒是不错。 桌角插着一面红布旗子,上头用毛笔写了四个端正工整的大字——洪家卤味。 旁的暂且不提,就这阵仗,倒真比秦万山这摊子看起来唬人多了。 只是摊子前客人颇多,秦万山也就打量了两眼便收回视线,继续漫忙活。 上辈子,自家那小吃店旁边也不是没遇到过同行抢生意的,巅峰时期,一条街三十多个吃食铺子,里头能有一半都是卖卤味的。 可吃食买卖比拼的是手艺,而不是价格高低。 物美价廉自然好,可许多人也愿意为味道多付一点钱,那些打着开业大酬宾以低价吸引客人的店铺,头个把月生意确实不错,可等优惠没了,生意便淡了,客人又回流到了自家摊子前。 秦万山对自己手艺那可是有着十足信心的,别说打着国营馆子师傅亲传手艺的名号,便是国营馆子老师傅亲自来的,他也不带怕的! 与秦万山的不以为然相比,秦母就紧张多了。 特别是看到两个原本已经在自家摊子前站定的行人,听到洪家卤味那头的吆喝声后,嘀咕了几声,抬脚就往那头走去,并掏钱买了一包卤味后,秦母的担忧攀升到了顶点。 王兴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点儿松快劲儿又绷紧了。 要是秦记卤味生意不好的话,自家馒头生意也会受到影响,这影响可比旁边多了个烧饼摊子大多了。 或者,跟这洪家卤味套套近乎,让他家也做卤味馒头,这样一来,甭管两个卤味摊子生意咋样,都少不了自家馒头。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既然电影院门口能开第二个卤味摊子,自然也能有第二个馒头摊子,人家凭啥非得从自个这里买馒头? 还是得抱紧亲兄弟的大腿才成! 就在王兴浮想联翩的时候,同样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的孙老头,则将摊子托给秦母看管,大步流星地朝着洪家卤味摊子走去。 见状,秦母脸色稍显不悦,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是萍水相逢挨着一块支摊子罢了,无亲无故的,人家想吃谁家卤味,岂是自个能管得着的? 孙老头在洪家卤味摊前站了不到两分钟,掏了一毛钱,买了一小包卤味回来。 “秦同志,我给你探过了......” 孙老头把卤味往秦万山身前一递,笑嘻嘻道, “那洪家卤味摊子品类没你的全,拢共就四样,猪耳、猪拱嘴、猪头肉,还有卤蛋。 卖相倒是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咋样。 来,一块儿尝尝?” 秦万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倒是没有推辞,伸手便捏起一条猪耳朵送进嘴里。 酱味浓郁,颜色深褐,闻着倒是正。 可舌尖刚触上去,酱味倒是来势汹汹,咸头足,料味重,压得舌尖一阵发紧。 还没等嚼开,那皮就已经有些化劲儿了,卤得太过了,拿捏的时间没卡好,表皮和皮下那层胶质已经散了,失去了猪耳本该有的脆弹。 再往里咬几口,味道就空了,末了舌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猪拱嘴也一样的毛病,外头有味里头白,颜色挂得漂亮,可入口之后,里外完全是两回事。 猪头肉的肥肉倒是软烂,可瘦肉发柴发紧,嚼着费劲,咽的时候刮嗓子。 至于那颗卤蛋,蛋黄倒是上了色,可入口之后,蛋白咬下去那一下,韧性不够,散了。 连着尝了几口,秦万山放下竹签,端起旁边的搪瓷缸,仰头灌了小半壶凉白开下去,嘴里那股发干发紧的感觉才算缓过来。 “有形而无神酱料下得足,卖相能唬住不少外行人,要是没有我这摊子比着,估摸生意也能做得下去......” 秦万山淡淡地给出了评价,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晓得其意思。 这洪家卤味——不足为惧也! 秦母听了这话,心里安了一些,可抬眼看见斜对面洪家卤味摊位前又围了几个人,心里那根弦又绷了绷,凑到秦万山耳旁,压低了声音道: “那......咱家的价,要不要跟着也降降?” “不用降,一分价钱一分货......”秦万山见秦母还要说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价格,降下去容易,再想提上来,那就难了......” 秦母一听价格降了就提不上来了,当即就不再劝了。 只是,秦万山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对面却不是这么想的。 就秦万山跟秦母说话的功夫,那中山装男子,也就是洪家卤味的洪师傅,已经溜溜达达地走到了秦记卤味摊前。 “哟,小兄弟,又见面了,可真是巧啊!” “是挺巧的。”秦万山头也不抬地回道。 “小兄弟,你这卤味馒头,一天能卖出去多少?” 秦万山看了洪师傅一眼,没接话,把手中做好的卤味馒头递给客人后,低头又忙活了起来。 高台上还摆着七八个装着卤味的小簸箕呢,哪有这功夫跟人扯闲篇。 洪师傅也不恼,站在摊位前头,目光在那排卤味上扫了一圈,又从案板上扫到高台上那簸箕里专门备好的碎卤肉上,来回打量了好几次。 “小兄弟,你这卤味品种虽然多,可火候似乎差了点儿啊......” 洪师傅自觉把卤味馒头给看明白了,摊子上的卤味也给研究透了,一改刚刚那和善模样,对着摊子上的卤味指指点点了起来,这个颜色不对,那个没卤够时间,这个差了点火候,这个功夫不到家...... 不等洪师傅点评完,秦母已经抄起葵扇赶起人来。 别看秦母平时温柔柔的,逢人三分笑,骂起人来可不比三姑六婆差,一连串不带脏字的话语跟连珠炮似地从口中蹦出,直把洪师傅脸都给气红了,留下一句‘好言难劝该死鬼’便拂袖而去。 回到那洪家卤味摊子前后,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直接扯着嗓子吆喝了起来。 “洪家卤味!国营饭馆老师傅亲传手艺!十几年的老汤底子!一块钱一斤!童叟无欺!” “......” 第31章 您这是想做肉夹馍不成?【求追读!】 五点钟的下班铃仿佛是整个城市统一的号令,电影院门口的人流一下子暴涨了起来,秦记卤味摊位前的人群几乎是瞬间就厚了三层。 秦万山手里的动作已经快到了极限,左手托馒头右手握刀,横切、夹馅、包纸,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递,手臂像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秦母在左侧负责素菜的称重打包,油纸一卷一拧塞进客人手里,嘴里的价钱报得又快又利索。 秦晓燕蹲在高台上,把客人挑好的卤味一盘一盘地传过去,小脸被忙碌催得红扑扑的,碎发粘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撩。 王兴和孙老头偶尔搭把手递个油纸或者接个零钱,帮着应付那些买了卤味馒头顺道问单买价钱的客人。 直到电影开场的铃声响了,秦万山面前的队伍终于短了下来,最后一拨客人拿着油纸包离去后,摊位前空出了巴掌大一块地方。 透过这缝隙,秦万山看向洪家卤味,其摊子上的四盘子卤味明显矮下去了一大截,生意显然很是不错。 察觉到秦万山的目光,洪师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秦万山收回视线,抄起搪瓷杯子正准备喝水解渴,秦晓燕的一只小手攥着他的衣服下摆,轻轻扯了扯。 秦万山弯腰低头,秦晓燕仰着小脸,另一只手指尖悄悄朝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指了指,嘴巴贴到他耳朵边上,压低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神秘与紧张。 “二哥,你看那路灯底下那个人,站那儿瞅了咱们快半小时了。” 秦万山顺着秦晓燕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那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路灯下,站着一道人影,其穿着素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面朝着这边,一动不动。 早在这之前,秦万山便留意到这道身影,但只当是在等朋友或者等电影开场,没放在心上。 此刻被秦晓燕这么一说,秦万山便上了心。 这个人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能看清他摊子上的一举一动,又不至于被人群挤到。 又一个盯上自家卤味生意的? 秦万山正要收回视线,灯下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半个广场和一片散散落落的人影,两边的视线对上了。 没有闪避,也没有被发现的慌乱,路灯下那道人影,就在秦万山的注视下迈开了步子,穿过人群,径直朝秦记卤味的摊位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秦万山才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人。 约莫二十岁年纪,留着齐耳短发,额前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衣摆扎进深色裤子里,素素净净的。 怀里抱着一只边角都卷了皮的厚本子,衬衫口袋上还别着一只钢笔,一派读书人的模样。 “您好!”女人在摊位前站定,声音清亮利落地问道,“请问您是秦万山同志嘛?” 见秦万山点头后,女人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明,上面印着‘民生报社’的红字头。 “我是民生报社的记者,我叫何美云。 报社最近在做待业青年自主创业方面的报道,我听说了您的事迹,想要做个采访,了解一下您是怎么把卤味摊子做起来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秦万山闻言,登时眼前一亮。 民生报社,虽然不是数一数二的大报社,那也是能数得上号的报纸,街边报摊上显眼位置总有它的身影,哪怕只占个豆腐块大小的地方,往上一登,那就是全市都看得见的宣传。 对于刚刚起步的秦记卤味而言,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宣传机会! 而且,上了报纸,那便相当于给自个这摊子上了个无形的保护伞,不怕别人拿这事来作文章。 上了报纸,那就是政策支持、国家鼓励的行为,除非政策变了,不然谁敢说三道四? 政策还会变吗? 旁人或许不清楚,可秦万山却知道,政策确实还会变,但是越变越开放,束缚越来越少,可不是开倒车。 只是,下一波进场看电影的客人已经在往这边涌了,顶天了也只能腾出十分钟时间。 这点儿时间,连个开头都说不完。 可要是让人等的话,怕是得等到九点多收摊后才有时间,这未免也太晚了些。 何美云似乎看出了秦万山的为难,笑着把本子和钢笔收了起来。 “要是今儿时间不凑巧的话,明儿上午怎么样?” “成!”秦万山干脆点头道,“我家住东头102号杂院,巷口左手第三家,到了问一声秦万山家在哪,都知道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见面详谈。” 随着何美云的离去,广场上的人流再度密集了起来,摊子前的客人也多了起来,秦万山母子三人再次忙活开了。 今儿的客人中有不少回头客,还都是冲着卤味馒头来的,张口便是三四五六个的,全是大单子。 得亏把秦母给喊上了,不然就自个跟秦晓燕两人,绝对招架不住这场面。 时间一晃便到了八点半,第二场电影还没散场,秦万山备的那一百多斤卤味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将快见底的簸箕给收了一下,拢共就剩下两三斤的量。 秦万山看着了看,干脆将其分成三份,拿油纸给包了起来,自家留一份,送给了孙老头跟王兴二人一人一份。 “剩下这点儿零碎也不好卖,送你们尝个鲜,我们也好早些收摊回家歇息。” 王兴还有些扭捏,可见孙老头利索收下了,心里那点儿不好意思顿时烟消云散,道了声谢后,伸手接过了油纸包。 “秦兄弟......”王兴便把装着卤味的油纸包往柳条筐里塞边问道,“明儿您要多少馒头,给个数,我好算时间开整。” “明儿啊......”秦万山瞥了洪家卤味摊子一眼,“还是给备一百个吧!” 一旁的孙老头挑着担子正欲离去,听到两人这对话,连忙折返了回来,眼巴巴地盯着秦万山,道: “小同志,我这烧饼也能预定,您看要不要来点?” 秦万山闻言便要拒绝,并非是因为烧饼价格高,而是因为这烧饼夹上卤肉后,只能热着吃,要是凉了,味道就有点儿腻歪了。 且,这烧饼夹了肉后易碎,秦万山都不敢往里头加卤汁,生怕漏客人一身。 可不加卤汁吧,那就少了一道味儿,到底差了点意思。 拒绝的话语尚未出口,秦万山忽地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问句。 “孙师傅,您会做白吉馍不?” “白吉馍?”孙老头看了秦记摊子上那还剩了小半锅,用以给卤味馒头增味的卤水一眼,“小同志,您这是想做肉夹馍不成?” “您就说能不能做,能的话,明儿先做几个打个样我尝尝,合适的话我再从您这定,如何?” “哪用得着明天,您赶不赶时间,不赶时间的话,我现在就开干!” 孙老头肩上的担子比话音先一步落了地,弯腰从挑子底下掏出那块剩面团,拍了两下,搓成长条,揪剂子、擀开,往掌心一托,一扯一抻再一卷,面团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一个圆饼就成了。 孙老头看了秦母等人一眼,手一抖,案板上便又多了三个圆饼。 揭开炭炉上那口小铁铛,抹了薄薄一层油,饼坯贴上去,盖上盖。 不到两分钟翻面,又焖了一分多钟,铲子一挑,白吉馍落在案板上,两面金黄,边沿微微鼓起,散发着一股扎实的麦面焦香。 “您看看是不是这意思。” 秦万山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压着有弹性,掰开一道缝,外皮酥脆,内里暄软,捏着有回弹,松开恢复原状。 再尝一口,外头脆、里头软、不油不腻、光吃饼都能吃下去三五个。 “孙师傅您这手艺真的没法说,这白吉馍,明儿给我备上五十个!” “成!”孙师傅咧开那豁了一只牙的嘴巴笑道,“这白吉馍用料没有烧饼实在,给你按五分钱一个算,定金就先不收了,明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咋样?” “好咧!” 第32章 采访【求追读!】 何美云是今年毕业的大专生,统分分配到了民生报社工作。 刚到报社的时候,何美云分给社会新闻板块打下手,每天就是帮着老记者整理采访素材、誊写稿子、接电话记录线索,跑跑腿印个文件什么的。 直到三天前,报社接到了上面的指示,要新增一个【待业青年就业资讯】板块,每月至少得发一篇文章。 这种新开的版面,既没有固定读者群又没有现成的采访资源,谁都不愿意接,这桩苦差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何美云这个新人头上。 何美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是报社对自己的看重,才进报社没半月就能独立负责一个版面。 可两天不到的时间,连着被否了十几个选题,同事见何美云那愁得抓耳挠腮的模样,给提醒了一句。 “就业不稀罕,待业青年找个临时工、进个街道厂,这不叫新闻,能叫新闻的,得是创业。” 创业。 这年头说创业,那就是干个体户。 可个体户是什么名声? 谁家孩子去摆摊了,邻居们嘴上不说,眼神里那种‘这孩子完了’的意思比谁都清楚。 大部分待业青年宁可在家里蹲着等、等着街道办安排、等着厂子里招工,也不愿意出去抛头露面当个体户。 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对象,采访稿还没准备好呢,便递信过来说不干了,东西卖不出去,脸拉不下来,家里头不支持,风言风语太多。 从父亲那得知东头杂院有个待业青年在影院门口卖卤味,手艺不错,生意似乎也挺好的消息后,何美云没急着动身,而是打算先去探探底儿再说。 影院门口一共就两家卖卤味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个看着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一看便知那个是自己要找的人。 摊子还没完全支好就开始上人,青年招呼起客人来笑意盈盈,没有半点扭捏,且还拉上了家里人帮忙,老的少的一块忙活,一看便是家里也支持的。 何美云还拦住了几个从摊子前走开的客人,连着问了七八个人,得到的都是‘好吃’、‘便宜’、‘干净’的评价,唯一不满意的那人还是因为距离太远,若是能离他家近些便好了。 在路灯下站了整整大半小时,看着摊子前的客人来来去去不曾歇过,何美云心中有了决断——这个摊子跟之前那些摊子不一样。 生意稳,家里支持,年轻人乐在其中且没有任何放不下脸面的意思,除非天灾人祸,没有长久不了的理由。 正当何美云犹豫着是否上前时,青年恰好看了过来,她顺势上前。 所幸对方对采访颇感兴趣,两人顺理成章地约定了明早八点进行访谈。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何美云先到报社签了个到,在办公桌上留了一张‘出外勤采访’的字条,把钢笔灌满了墨水,揣上笔记本和相机,出了报社大门。 东头杂院不难找,就是杂院里头人家太多,窄巷弯弯绕绕的,生人来了,没人带路的话,寻摸半天都不一定能摸着门口。 幸好杂院门口那排石墩子上坐着好几个婶子,边干着手工活计边聊得火热。 “请问,秦万山家怎么走?” 何美云这话一出,几个婶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抬起来,见是个年轻女娃,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找万山?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民生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他做个体户的事。” “采访?!”花婶子惊得手里那糊火柴盒的刷子差点没拿稳,“报纸要登万山?真的假的?” “哎哟那可不得了,万山要上报纸了!” “走走走,我带你去,他家就在那边窄巷里头......” 几个婶子闻言连活计都顾不上了,火柴盒往篮子里一搁,串珠花的线轴往兜里一揣,呼啦啦站起来簇拥着何美云就往窄巷里走。 花婶子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冲着院子里喊: “万山!万山!报社来人了!来采访你了!” 这一嗓子喊出口,登时又引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人,紧紧地缀在几个婶子身后,生怕错过了这场天大的热闹。 采访,报社采访,这还是杂院里破天荒的头一回。 此等大事,岂能错过! 今儿的秦万山那可是武装到了脚趾头,衣服全是干净整洁的衣服,围裙上半点污渍都没有,头套、口罩、手套一应俱全,便是国营店都没这般讲究。 听着窄巷外头那纷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把来人都给唬了一跳。 “你是......万山?”花婶子狐疑地开口道,“你这是在作什么,怎包裹得这么严实?” “我这干的是吃食买卖,卫生方面自然得多讲究些不是,这头套口罩的,可以防止头皮头皮屑唾沫落锅里,谁也不想在买回来的吃食里见着这些玩意儿不是?”秦万山振振有词道。 花婶子等人本只是觉得造型奇怪,才问了一嘴,现在听秦万山这么一说,再想到以往买回来的吃食里那头发丝啥的杂物,以前不觉得有啥,现在却没由来地一阵恶心。 何美云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秦万山说得有理,考虑得也很周到,这一点值得记下来。 “何记者,您来了!坐坐坐,我给您倒茶......”秦万山热情道。 “茶水就免了,咱直接开始吧!” 何美云摆手拒绝,将笔记本翻开到昨晚连夜给拟定的采访稿页面,正准备采访,岂料秦万山神情一肃,不等其提问,便率先张了口。 “我叫秦万山,今年二十岁,返城知青......” 秦万山这嘴一张便停不下来了,词儿一套接着一套的。 从‘待业在家无收入,靠家里接济度日’到‘个体户丢人,被人看不起’; 从‘摆摊怕熟人撞见、风吹雨淋、进货资金紧张再到一度犹豫要不要放弃’到‘学习中央放宽个体经济政策,下定决心诚实经营’...... 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跌宕起伏,别说后头那一帮子看热闹的邻居了,便是何美云都给听得一愣一愣了,笔杆子就没停过。 待秦万山说完,何美云又跟其确认了几个细节,这才一同前去参观清洗食材的地方,也就是公用水龙头处。 原本在这洗衣服洗菜的邻居们,听闻报社采访,连忙腾出地儿,原本该摆满一地的锅碗瓢盆搓衣板此时都不见了踪影,就剩跟秦万山一般全服武装的秦母三人,以及那一大堆正在处理中的食材。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盆里的鸡爪指甲全剪干净了,鸭头一个挨一个地码在清水盆里;猪下水那边的盆子里,大肠翻洗了三四遍,肠壁粉白透亮,猪肺灌水灌到发白,一丝血水都看不见。 “这些都要一个一个洗?” “一个一个洗,不仔仔细细洗干净,卤出来一股腥味,砸招牌的事儿。” 何美云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至此,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何美云才掏出相机说要拍照。 秦母以及两个婶子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一遭,顿时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脸上挤出来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僵硬,嘴角往上扯着,可眼睛里头全是紧张,活像被人架到了戏台上忘了词儿。 何美云花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缓和气氛,才终于拍到一张能用的照片。 至于秦万山,他早就站在了那口大铁锅后头,左手拎着木制锅盖,右手持着锅铲,下巴微微收着,目光往下落在那锅深褐色的汁水上。 只是站在哪儿,周围那些简陋的煤炉子、斑驳的墙皮、满地柴火和零碎的东西全被他身上那股子劲给压下去了。 要是换个干净利落的厨房,再给围裙前头加个‘某某菜系传承人’的胸牌,这就妥妥是美食杂志封面才该有的照片。 连着几张照片拍摄下来,采访也到了尾声。 何美云虽然初涉社会,但也会来事得很,举着相机便招呼着给秦万山母子三人拍上一张,到时候一并洗好送过来。 免费拍照的机会,不拍白不拍。 秦万山都没给秦母客套的机会,提溜着秦晓燕,再把秦母肩膀一搂,随着相机发出的‘咔擦’声,懵逼的秦晓燕、略显扭捏的秦母以及笑容无比灿烂的秦万山,母子三人的影像,就这么留存在了相机中。 “照片和素材都齐了,甭管稿子能不能登,我都提前跟你说一声。 还有照片,洗好后托人给您送来。” “......” 第33章 大不了拉上老头子一块当个恶人 何美云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大杂院的热闹才刚开场。 最先起这个头的,依旧是花婶子。 “万山,你刚才说你摆摊怕被人看不起,你这话可得说清楚!咱们院里谁看不起你当个体户了?谁?你把名字点出来,我第一个找他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婶子也接上了腔。 “就是!咱们可从来没说过你摆摊丢人,万山你别冤枉好人啊!” “各位婶子们,咱们院里的婶婶伯伯们对我有多好,我心里还能没数? 那话就是为了文章效果才说的,而且我说的也是外头那些人,那些个蹲在墙根底下嚼舌根子、见不得别人好的。” 秦万山这解释虽然有些牵强,可态度却是摆得足足的。 大伙儿本也不是计较这事,毕竟虽然没有明面上说,可谁心里没有嘀咕上几句呢? 如今秦万山给足了面子,递好了台阶,大伙自然没有抓着不放的道理,这事儿便算是过去了。 可这一茬刚过去,下一茬紧跟着就来了。 “万山,那个女记者跟你啥关系啊?这么多干个体户的,咋偏偏就找上你了?你俩是不是......” 花婶子说着还伸出了两根食指,缓缓合到了一起,脸上满是暧昧的神色,惹得周遭围观人群嘿嘿直笑。 “万山跟那女记者肯定是有情况!” “那女记者我看行,个子高挑长得也俊,跟万山站一块配得很!” “哎哟喂,这都啥年代了,谈朋友就得大大方方的谈,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秦万山浑身上下都是嘴也招架不住这群婶子们的打趣,连连摆手道: “哎哟婶子们,我这再不忙活起来,今儿下午就出不了摊了!你们先坐着聊,我去看看火候咋样......” 说罢,秦万山动作飞快地把炉子捅开,塞了几块煤饼进去,又弯腰去拎那桶洗好的食材。 花婶子她们见他确实忙起来了,这才‘散了散了’地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地走出了窄巷,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秦万山喊一声。 “万山,要是那稿子真登报了,可得告诉我们一声啊!” “一定一定!” 人虽然散了,可话题半点没消停。 不出半个钟头,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从东头杂院窜到西头杂院,又从西头杂院蹿到前街后巷。 且,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最开始还是‘有个女记者来采访秦万山’,到了后面就变成了‘秦万山的卤味好得连报社都来采访了’,再传一茬,成了‘报社打算给秦万山登整版报道,专门写他那卤味有多好吃的’。 这下子,老陈头和李婶子这两家最先吃过的,一下子成了方圆几条巷子里最抢手的人物。 特别是那老陈头,平日里人缘就好,如今更是家门口都围满了人,全是来打听秦万山那卤味有多好吃的。 老陈头也不嫌烦,手里端着一碗不知谁家递来的茶,从猪耳朵说到鸡爪子,又从鸡爪子说到卤蛋,说到最后连那锅老卤的色泽都细细描绘了一番,直勾得人口水横流。 “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怕不是吹牛吧?” “这我还能诓你不成?”老陈头闻言登时不乐意了,怒道,“你现在就去买来尝尝,要是觉得不好吃,就来找我要钱,就当是我请你吃的!” 这话一出,好些本只是过来看个热闹的人有些意动。 可没等他们找上门去,秦万山那边已经先动了。 秦万山与秦晓燕两人一人提着个篮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李嫂子,刚采访那会儿多谢您给帮腔说好话,这点儿卤鸭皮给您尝尝鲜,要是觉得好吃,往后常来买啊!” “这怎么使得,快拿回去拿回去......” 拒绝的话语还没说完,秦万山已经转身走到隔壁去了。 秦万山的动作极快,敲门、递卤味、说话一气呵成,压根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秦万山往往已经走到第三家甚至第四家邻居的门口了,再追上去说不要就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这鸭皮是从鸭脖子上扯下来的,放在后世,秦万山铁定会直接扔掉,毕竟上头淋巴太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可这年头,别说是带着淋巴的鸭脖子皮了,便是淋巴肉,都是好些人家不舍得吃的好东西。 所以,秦万山将这些鸭皮给收集了起来,单独倒出一小锅卤水,专门卤制这鸭皮。 原因无它,着实是这鸭皮太厚,出油太多,卤水用一道就废了,只能单独卤。 本打算将这卤鸭皮当做添头,那个客人买的卤味多,就给送上一把。 可今儿何美云过来采访,杂院里头的人家除了看热闹外,还帮着说了不少好话,没有一家拆台的,这不谢谢人家着实说不过去,这卤鸭皮便成了最好的谢礼。 一圈走下来,足有大半个钟头,才把杂院里三十八户人家给走了个遍,攒了两天、近五斤鸭皮给派了个精光。 守在家中的秦母见秦万山与秦晓燕两兄妹拎着空篮子回来,忍不住嘀咕了起来,倒也不是因为心疼那点儿卤鸭皮,主要觉得秦万山这行为太过招摇了些。 “这还没登报呢,就差没敲锣打鼓了,到时候要是登不了,不得羞死人呐?” “登得了......” 秦万山异常笃定道, “如今政府正需要一个待业青年创业成功的案例作为典型推广,鼓励其余待业青年创业,以此减轻政府压力。 我这卤味摊子,要手艺有手艺,要人手有人手,要生意有生意,还得到了家里人的支持,这不就是现成的典型? 而且,那位何记者跟我聊的时候,我连大方向都给她画好了,她照着框架填内容就能写出一篇像样的稿子。 要是这样都登不了,她这个记者也就甭干了。” “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你自个的事儿自个打算......” 秦母说着轻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忧色怎么也抹不去。 要是因为成为劳模而登报,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儿。 可这作为个体户,还被当做典型来登报表扬,不管怎么琢磨,都不是个好事儿。 只是,儿大不由娘,事已成定局,自个就别再当那扫兴的人了。 罢了罢了,到时候,大不了拉上老头子一块当个恶人...... —————— 何美云蹬着自行车一路冲回报社,车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下来往二楼跑,啪地把采访本往桌上一拍,钢笔拔开帽就开始写。 一页一页翻过去几乎不用停笔,秦万山说的话像有人在她耳边念稿子一样顺畅地落到了纸上,从‘怕丢人’到‘想放弃’以及最后的‘看到政策有了底’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不到三小时,一篇两千多字的报道就完稿了。 将稿子誊了两遍,每个标点都核对无误后,何美云深呼吸一口,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主编姓郑,四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正就着一杯浓茶看别版的排样。 “切入点选得不错,前面几段引子也平实有力......” 何美云的嘴角刚要翘起来,郑主编又开口了, “可这秦记卤味,才开了三天?” “算上今天的话,是第四天。”何美云弱弱道。 “才四天,还不能算稳定啊!”郑主编食指轻敲桌面,“咱们报道的人物,前脚上了报,后脚就不干了,那不是打咱报社的脸?” “郑主编,我亲眼看了他那个摊子,有家里人帮手,还从街道办正规登记过,雇了两个帮工,这阵仗,不可能是那种干两天就歇火的人。”何美云力争道。 “再说吧......” 第34章 不能动,只能等! 昨儿采购食材花了二十六块三毛钱。 一百二十七斤鲜货下锅,卤好之后折损到九十六斤,在电影院门口摆了一晚上,卖得干干净净,进账八十四块二毛。 馒头那边走了一百三十四个,四块钱;烧饼三十二个,两块五毛钱。 刨掉人工在内的所有本钱,净赚四十九块四毛钱,利润比前天又往上拱了一截。 这账一算,兜里可算有了点余粮,不像前面几天那样,挣回来的钱又变成了本儿,余不下半分钱。 要是在后世,摊子生意这么红火,兜里也有余钱,秦万山压根都不用想,铁定全拿去买食材,把生意再扩一扩。 可这年头,还真不是想扩就能扩的。 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人手不足。 如今家里头干活的就自己跟阿妈,秦晓燕算半个,春花婶子跟翠芬婶子两人加起来算一个,勉强能够支撑起一个日售百多斤的卤味摊子的运营。 卤味的量要是想再往上加点儿,那就得先加人手。 后世人手不足,那就敞开了招,只要舍得掏钱,想招多少招多少。 如今却不行,尽管政策已经放开了,可还处于逐步放开的摸索阶段,限制极大,要求极多,执行极严。 既然重来一世,秦万山自然不会满足于就开这么个小小的卤味摊子,哪怕这个摊子一天就能挣寻常临时工两月工钱。 秦万山想要一天挣五百、五千,甚至五万! 可眼下还不成,不能动,只能等! 等采访报道出来,等政策再松一松,等一个能破局的时机,才好决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今儿出摊比昨儿要早上一小时,两点半钟,秦万山一行人便从家里出发前往影院了。 之所以提前一小时出门,那是因为昨儿摆摊的时候,不少回头客抱怨他们来得太晚,想买点卤味回家加个菜都不成。 五点钟这个时间点着实尴尬,过来买卤味再回去做饭,来回一趟至少半个多小时,最早都得六点多钟才能吃上饭,上工的上学的全得饿着肚子等。 可要是先做好饭再来买卤味,回到去饭菜早就凉透了,还得再热一道,麻烦得紧。 想要秦记卤味早些出摊的客人可不少,反正下午也无事,既然如此,秦万山干脆决定早些出摊,看看真正来买的客人能有多少。 要是多的话,往后都提前一小时出摊;若是少的话,那还是按照以前的时间来。 这提前了一个小时,影院门口几乎称得上门可罗雀,甭管是看电影的还是卖零嘴的人,都少得可怜,售票窗口那售票员,还在里头打着瞌睡呢! 只是,秦万山来得早,王兴于孙老头两人来得也不晚,秦万山才卸下担子,两人便前后脚来了,见着了秦万山还觉得奇怪,怎来得这般早。 不过几人也没有说闲话的机会,因着秦万山这头摊子还没铺开,就开始上客了。 这头一波客人几乎都是住在附近的大爷大妈,路上见着秦万山挑着担子的身影,便忙不迭地出门了,只是腿脚没秦万山快,给落在了后头,这才刚赶上来。 相较于畅销无比的卤肉馒头而言,大爷大妈们更喜欢便宜实惠的素菜,还有那只要五毛钱一斤的鸡鸭内脏。 素菜暂且不提,就说那鸡鸭内脏,甭管是鸡心鸡胗,还是那鸭心鸭肠,全都是荤菜,一口下去满口肉香,且卤得极其入味。 像大爷大妈这种从艰苦年代过来的人,一个鸡心外加两片卤土豆,就能下两大碗饭! 不过,这年头就没几户人少的人家,上头爷娘中间兄弟下头孩子,一大家子住一块,再少也有五六口人,多的甚至二三十人。 所以,便是大爷大妈们再是节俭,卤味也得三两起打,十多个大爷大妈招呼下来,摊子上的卤味就少了四五斤。 这一波大爷大妈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来了一波刚刚得着信儿的。 连着招呼了三四波客人,秦万山准备的二十斤土豆跟鸡鸭内脏,还没等到五点钟工人放工,便直接见了底儿。 秦万山这头可算是清闲下来了,孙老头那头开始忙活起来了。 并不是孙老头那烧饼摊子上课了,而是他要提前把白吉馍的面胚给准备出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见状,秦万山自然也不可能闲着,将篮子里头那些洗干净了的青椒给拿了出来,嚓嚓嚓切成细丝,又切成碎末。 再捞一勺卤肉剁碎,把青椒碎末和卤肉碎末搁在一个盆里,用筷子搅拌均匀后,塞入刚烙好的白吉馍中,合上,秦母、秦晓燕、王兴以及孙老头都给分了一个。 “都尝尝味儿,看看这新吃食合不合大伙口味。” 甭管是秦母、秦晓燕还是王兴,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没吃过正宗肉夹馍,对秦万山这制作的后世改良版肉夹馍接受十分良好。 可孙老头不是本地人啊,他是正正经经的陕西人啊! 接过肉夹馍一看,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 “这是......肉夹馍?” “对,改良版肉夹馍。”秦万山一脸坦然地点头道。 孙老头皱着眉,把肉夹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复杂,咽下去之后终于憋不住了。 “哪有肉夹馍里头放青椒的?正宗的肉夹馍里头只有肉!还得是肥瘦相间的带皮五花肉! 卤水里熬上三个钟头,再浸一夜,肉烂得筷子一夹就碎,夹在刚出炉的白吉馍里,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香......” “孙大爷,您说得没错,正宗肉夹馍确实该这样,可咱这条件不一样啊!” 秦万山等孙老头说完了,这才悠悠道, “五花肉一块五毛钱一斤,卤完只能得个六七两,光成本就得三四毛,一个肉夹馍卖到五六毛钱,您觉得这影院门口又多少人舍得掏这个钱? 有这五六毛钱,都能在国营面馆里吃一碗带肉浇头的面条了,实实在在的一大碗,不比一个馍顶饿? 我这改良版的就不一样了,二两卤肉掺上青椒碎,能做出三个肉夹馍来,每个馍两毛五分钱,便宜实在,吃着还清爽解腻,比纯肉的好下嘴。” 说罢,秦万山又拿起一个白吉馍利落地剖开,塞了满满一勺青椒卤肉碎,合上,跟卤味馒头一块,搁在摊子最前头,给客人们打个样。 随后拿起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加了一行字——【肉夹馍:两毛五分钱一个】 第35章 稿子我给厂子送过去就行 等何美云走出办公室后,郑主编这才再次拿起稿子,从头到尾又细细读了三遍。 随后放在了左手边那厚厚一沓待处理文件的最上方,再也没有碰触。 五点钟放工铃声响起后,素来有工作狂人之称的郑主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拎着公文包离开了。 郑主编骑上自行车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往电影院所在的方向而去。 何美云这篇稿子写得很好,不考虑其他,单从内容上讲的话,直接拿去拍板刊印都不成问题。 只是,这稿子可是与政策息息相关,其不得不慎重对待。 郑主编当了这么多年主编,见过太多新人为了表现把三分的事写成十分,夸大其词、捏造细节、把还在起步的小作坊拔高成全省典型...... 与其在办公室里猜,不如自己走一趟。 到了电影院门口,郑主编远远地就看见稿子里所描述的那个卤味摊子,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里三层外三层的,热气从人群缝隙里往外冒。 郑主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侧着肩膀往里挤,连领带都给挤歪到左侧肩膀上了,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摊位前头,正准备开口询问卤味怎么买,抬眼一看案板上的布置,才发觉自己挤错队伍了。 左边是单买卤味的,他挤进来的是加工区,卖的是卤味馒头和肉夹馍。 挤都挤进来了,可没那个力气与闲工夫再从人堆里杀出去重新排,郑主编干脆将错就错,目光落在了价格牌上那木炭写就的‘肉夹馍’三字上。 郑主编是陕西人,大学毕业分配到了首都,一待就是快三十年了。 这年头的日子不比后世,想吃啥打开手机就能找着,天南海北的吃食动动手指就送到家门口。 如今吃口饭还得凭票,粮票油票肉票各是各的,肉夹馍这种东西别说首都街头了,便是国营馆子都不一定能见着。 一年到头也难得碰上一回,就是碰见了,也未必是那个味儿。 现在冷不丁地看到‘肉夹馍’三个字,郑主编心里那根弦一下子便被拨动了。 “同志,肉夹馍怎么卖?” “两毛五分钱一个,要几个?” “给我来五个!” 秦万山闻言抬头看了郑主编一眼,五个肉夹馍,对于卤味摊子而言,算得上是个大单子了。 将五个还散发着热气的白吉馍划开一道口子,油润软烂的卤肉碎与鲜爽辛辣的青辣椒混合一起,满满填入馍中,又舀了一勺热卤汁从开口处浇进去,汁水渗进馍瓤,把内壁染成了深褐色。 油纸一裹一拧,五个肉夹馍整整齐齐地码在郑主编面前。 郑主编接过五个肉夹馍后并没有走远,他就在孙老头那烧饼摊子旁,将公文包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并解开,旋即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下。 白吉馍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卤汁和青椒碎混在一起,肉香里夹着一丝清爽的辣,瘦多肥少的碎肉在舌尖化开,咸淡刚好。 这是他在首都生活这么久,吃过的味道最好的肉夹馍,没有之一。 一分钟不到,三个成年男子巴掌大的肉夹馍便被郑主编吞入腹中,旁边的孙老头见他吃得痛快,忍不住搭了一句腔。 “同志哪里人?吃着还行?” “陕西的。” 郑主编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取出一个肉夹馍送入口中。 “哟,陕西人啊?那你可是行家!” 孙老人闻言如同找到了知己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你给评评理,这肉夹馍里头搁青椒,算怎么回事?正经肉夹馍哪有用青椒的?你说这......” “确实不正宗,但这跟我记忆中的味道很像,很像,很像......” 不等孙老头把话说完,郑主编一句话便将孙老头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 “小时候过年,我闹着要吃肉夹馍,可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那有这个条件。 可我娘架不住我闹腾,花钱买了一勺子肉汁,将蒸熟的土豆捣成泥,再添一把葱花,夹在那灰呼呼的大饼里头,浇上肉汁,就说是肉夹馍了......” “你娘现在身体可好?”孙老头下意识地问候道。 “我娘啊,在我工作前一年就去了。” 孙老头闻言自知说错话了,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倒是先接茬了:“去哪了?” 本沉浸在回忆中的郑主编被这话一问,瞬间从低落情绪中脱离,无语地看着孙老头。 “哎哟喂,瞧我这嘴......”孙老头轻轻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陪笑道,“老哥别介意,我这人就这一个毛病,嘴太快......” “没事,也好久没跟人说过往事了,这说出来后就舒服多了......” 郑主编客套了一句后便起身告辞,回到秦记卤味摊前,又废了一把子力气挤到了前头。 “同志,再给我来两个肉夹馍,里面的肉给我换成土豆,多浇点儿肉汁,钱照给!” 闻言,秦万山伸向白吉馍的手顿了顿,扭头看向说话之人,虽然是个生面孔,但他对这人有印象,刚刚买了五个肉夹馍的大顾客。 “能做,但这素菜就不能按荤的价格算,您给两毛钱就成。”秦万山笑道。 “成!” 郑主编骑着自行车回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开始散发出昏黄光芒。 二楼的办公室空空荡荡,白天那些桌椅、稿纸、钢笔和搪瓷缸子都归了位,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夜班值班编辑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办公桌上,手里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搭在膝盖上,正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值班编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郑主编推门进来,吓了一跳,‘啪’地一声收回腿,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险些将凳子都给掀翻在地。 “郑......郑主编,您怎么回来了?” “厂子那边送稿了没有?”郑主编没有回答,直接问起了最为关心的事儿。 “送了送了,半小时前宋干事拿过去的,现在估计已经开始排版了,您是要改什么东西?” “是有点内容要调......” 郑主编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将何美云撰写的那份稿子取出, “稿子我给厂子送过去就行,你好好值你的班......” —————— 王兴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煤炉子上的粥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媳妇大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手里柳条筐空着,嘴角翘了起来:“都卖完了?” 王兴把筐子靠墙放好,‘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大妹端了一碗凉白开递过来,王兴接过去却没喝,给搁在了桌上。 “馒头都卖完了,咋还苦着一张脸?”大妹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些天你卖馒头挣的钱,比往常一个月挣的还多咧。” 王兴沉默了一会儿,搓着手道:“今儿对面那家洪家卤味找我定馒头了,一口就要五十个。” “这不是好事么,又多了个稳定的单子,有啥好愁的?” “可那洪家卤味,明摆着是跟秦兄弟打擂台的!” 王兴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这接了洪家的单,秦兄弟那边会不会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不要咱家的馒头了......” 大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答应了人家没有?” “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人家等着你的馒头,你明儿到了地儿才说没有,不是耽搁人家做生意?” 王兴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大妹的声音已经先在耳边响起来了。 “你要是心里过不去,那就只做这一回,往后不接了,跟洪家那边就说家里活计多忙不过来,至于秦兄弟...... 你这些天说了他那么多事,听着不像个小心眼的人。 明儿你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把这事挑明了讲,再跟他保证往后不给洪家供货了,他肯定能理解的。” “成,就按媳妇你说的办。” “不过,要是秦兄弟实在不乐意的话,你就甭管那洪家卤味了......” “......” 第36章 卤香飘街巷,劳动最光彩 六点过一刻,李家巷报刊亭的李建军正弯腰把门板卸下来,巷口那边就传来了叮铃铃的车铃声。 自行车后座两侧各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邮袋,前面车把上也搭着一只横包,看着就像是一座小型移动的报纸堡垒一般。 送报员小周把自行车支好,解开车架上的绳扣,从袋里掏出一捆一捆的报纸,码在报刊亭前的水泥台上。 “今儿比昨儿早了快一刻钟啊!”李建军边接报纸边搭话道。 “昨儿听说中央那头有个什么第三次人口普查的预告,报社那边催着早点出,让你早点摆上。” 几句闲话的功夫,小周便将李家巷报刊亭订的报纸悉数卸下,骑上自行车又叮铃铃地往下一个报刊亭赶去。 李家巷报刊亭的位置,那是整条街上数一数二的黄金地段。 背后紧挨着一片居民区,老式的红砖筒子楼,住了几百户人家; 往前再走一二百米,就是好几家机关单位的大院,门口都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往右拐是通往商业街的大路,百货商场就在那头; 往左走则是几所中小学的集中片区。 每天早上一拨上班的、一拨上学的、还有溜达去买菜的老头老太太,都得从报刊亭跟前过。 但凡路过,少说也要停一步瞅一眼当天的报纸头版。 有时候若是遇上了要紧的新闻,还得加送三四趟才能满足周遭居民行人的需要。 李建军把捆好的报纸解开,按体量大小一份一份地往报架上摆。 最上面一排自然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和《经济日报》等国家级报刊,这些可都是报刊亭的台柱子。 第二排是《首都日报》、《首都晚报》这些本地的报纸; 再往下是《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农民日报》等面向特定人群的报纸; 最后便是五花八门的小报和行业报,按着标题吸不吸人眼的程度随便插着放。 李建军摆好一份销量还算不错的小报后,伸手便拿起《民生日报》准备往架子上头摆,可眼睛往头版上一扫,嘴上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咦。 【卤香飘街巷,劳动最光彩】 【记待业青年秦万山的创业小摊】 除去最为抢眼的标题外,配图也是亮眼得很。 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人侧身站在铁锅旁,左手持锅盖,右手持锅铲,微微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卤水。 头版,配图,通栏标题,整版篇幅,一个不落。 “这年头,个体户也能上报纸了,还给上的头版,真是稀奇......” 李建军嘀咕了一声,将报纸拿得近了一些,本想扫个大概就放下,结果一行接一行,一段接一段,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神。 文字平实但有力,讲一个返城知青怎么从待业家里蹲着,到出摊摆摊,又从不敢见人到被街坊邻居捧场,最后把卤味摊子做得红红火火。 读着读着,李建军连自己身前半沓没摆完的报纸都忘了。 “老李,给我拿份人民日报。” “老李?人民日报......” “老李!老李!” 穿着灰色衬衫的男子连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能下车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来,手里的报纸啪地放下,茫然地抬起头。 “啊?哦!《人民日报》是吧,马上马上!” 李建军连忙从架子上抽出人民日报递过去,男子接过报纸,却也没急着走,低头看了一眼李建军手中攥着的报纸,好奇道: “你看的啥呢,怎这么入神,喊了五六声都不带应上一声的?” “《民生日报》的头版给登了个个体户的事儿......”李建军将手中报纸摊开,笑道,“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个体户?个体户干买卖都能登上报纸?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让我瞧瞧......” 男子说着挤到李建军身旁,把脑袋凑了过去,两个人就这么挨着看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第五个,等李建军将这两千多字的报道看完,才发现身后乌泱泱一片脑袋,少说也有八九个人,全伸着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上那份报纸上。 李建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把报纸收起,身后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别别别,正看到关键时候呢,让我把这段给看完!” “还雇了两帮工,这买卖可不小啊!” “老李,你手挪挪,我再看一眼底下那段......” “这么多人挤着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李建军边慢吞吞地收起报纸边说道,“自个儿买一份,拿回去舒舒服服地看,不是更香嘛?” 这话一出,本对李建军收报纸行为不满的人,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年头一份《民生日报》不过三分钱,这价格,都还不够买半根油条的呢! 于是乎,大伙纷纷掏兜,前后不过五分钟,李建军手里那沓《民生日报》就卖出去十七八份。 那些拿到报纸的人也不走,有的蹲在报刊亭旁边的石阶上,有的靠在自行车座上把报纸铺在车把上,有的干脆站着就在路边看了起来,还不时有人读出声来。 “......头三天风里雨里,他打着把伞站在摊子前头,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阵仗可不小,好些本来只是本着《人民日报》、《参考信息》来的老客户,忍不住捎带上一份《民生日报》。 往日一天下来撑死了也就卖个四五十份的《民生日报》,今儿不过个把小时功夫,便卖空了,摊子前还有三四个叫嚷着‘来一份《民生日报》’的人。 李建军转身摘下了角落里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摇了摇手柄,接通的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喊道: “喂!报社发行科吗?我李家巷报刊亭,给我补五十份......不,一百份《民生日报》来!对,一百份没错!急急急!” “没跟你开玩笑!《民生日报》头版给登了个干卤味买卖的年轻人,整条街都来看热闹了!你快点送,再晚人家该上班走了!” 这一幕不止在李家巷上演。 东单路口报刊亭的赵大爷,这天上午连着补了两次货。 西四那个小亭子的老孙头,平时民生日报一天走不了二十份,今儿一上午卖出去一百多份。 城北的几家、城南的那几家,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段,都给报社发行科打去了补货电话。 送报员小周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摞着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的报纸捆,一趟一趟地来回奔波,汗珠子沿着耳朵根子滑进脖子里,也顾不上擦...... 第37章 没看出来,秦兄弟您还是个能耐人啊! 秦万山蹲在张胖子摊子边上,正把今儿预定的货一样一样往板车上码。 张胖子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猪皮,随口开了个话题。 “对了,昨儿早上跟你抢下脚料的那人,今儿也缠着我要了二十多斤鸡鸭边角料。” 秦万山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昨儿早上抢下脚料的人,那不就是洪家卤味的洪师傅么? 张胖子却没有留意到秦万山的表情变化,继续刮着嘴皮,嘴里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 “在我摊子前头转了得有两刻钟,东问西问的,我一没留神就被他套了话去。 虽然挺烦这人的,可做买卖嘛,人家拿钱来买,我没道理往外推不是,就卖给他了......” 说到这里,张胖子抬头看了秦万山一眼,这才察觉到不对来,连忙问道:“咋的,你跟他不对付?” “没有的事。”秦万山笑着摇头道。 正如张胖子所言,做买卖的,卖谁不是卖,总不能因为人家把货卖给自己了,就要求他往后不能再把货卖给别人吧? 这想法也不是完全不成,可前提得是自个能把张胖子的货给包圆了。 可自个能包圆吗? 还是说,张胖子晓得自己跟洪师傅不对付后,就不把货卖给他吗? 都不可能。 所以,也就没啥好说的了。 再者,秦万山也没太把这事往心里去。 市场那么大,首都这地界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一个电影院门口就他那一个卤味摊子,本就不正常。 别说多一个洪家卤味,就是再来十家八家,也填不满这偌大的市场。 打擂台就打擂台,各凭本事吃饭罢了。 谁怕谁啊! 秦万山把最后一袋鸡鸭边角料搁上板车,跟张胖子打了声招呼,便推着板车离开了巷子,走出了自由市场,正准备往家赶去的时候,三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口中所说的话语引得秦万山不由地侧头看去。 “......那篇报道你看了没,《民生日报》头版,写的那个卖卤味的......” “卖卤味的?是不是电影院门口那个?” “对对,就是影院门口那个,好像叫秦记来着,头版头条,还给配了照片,摊子前人可多了......” “个体户都能上头版了,可真是新鲜......” “你看那边推车那人是不是有点儿像......” “确实是有点儿......” “......” 几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声音混进了自由市场的嘈杂声中,听不真切了。 民生日报......买卤味的......电影院门口......秦记......个体户...... 何美云的稿子,登了? 出了市场大门,拐过街角,秦万山推着板车来到了报刊亭前,顾不得喘上一口气,便从兜里掏出三分钱拍在摊子上,粗着嗓子喊道:“给我来一份今日的《民生日报》!” 接过大爷递来的《民生日报》,都不用翻开,秦万山便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随后目光落在标题上,紧接着是副标题,最后是文章。 前后不过半分钟,秦万山便囫囵吞枣似的将文章读了一遍,细节上有所调整,但整体结构跟其受采访时说得相差无几。 果真登报了! 这《民生日报》的工作效率真是神速,昨儿早上采访,今儿早上就给登报了,中间几乎没有丝毫耽搁,值得点赞。 确认自个真的登报后,秦万山把报纸往腋下一夹,又推着板车回到了张胖子那肉摊子前。 张胖子正给客人切五花肉,见秦万山去而复返,手上动作虽然没停,口上却关心到:“落东西了?” “没落东西,就是今儿这点货不够,得加量。” “成,这个点还早,赶得及,你要多少,我让人给送来。” “猪下脚料再要三套,鸡爪翅尖鸭脖鸭头各再加三十斤,鸡心鸡胗鸭胗鸭肠鸭心各加十斤,越快越好!” 秦万山张嘴便将打了一路的腹稿吐出,中间不带半点儿磕绊的。 “成,没问题,三套猪下脚料......” 张胖子话说了个开头就给停住了,手里的五花肉也顾不得切了,猛地抬头看向秦万山,声调虽然没变,可脸上表情却有点儿狰狞, “秦兄弟,我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是要多少来着?” 秦万山放慢语速再重复了一遍,张胖子脸上的狰狞化作了满脸的诧异,上下打量了秦万山一番,没说话,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招待完眼前这个客人后,一把将秦万山给拉到了角落中,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的气声。 “咋回事,前后一刻钟都不到,怎就给翻了个番,秦兄弟,您这怕别是在拿我张胖子开玩笑吧!” “这事儿一两句话解释不过来......”秦万山说着嘿嘿一笑,把夹在腋下那份报纸抽出,抢在张胖子接话前,道,“您看过就知道了。” “什么玩意?” 张胖子茫然地接过报纸一看,两眼珠子瞬间给瞪圆了,将报纸举到了秦万山脸旁,看一眼报纸,再看一眼秦万山,如此反复四五遍,这才终于接受了现实。 “没看出来,秦兄弟您还是个能耐人啊!干买卖都能干到报纸上去!” 说罢,张胖子重重地给秦万山肩膀来了两下,直把秦万山拍得身形一矮,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道, “这可是《民生日报》,您加的这么点儿量铁定不够,就当是给您道喜,我给您再添两套猪下脚料,鸡鸭边角料以及内脏各加十斤,这多的量算我的,就当是给您道喜了!” “这不能够!”秦万山练练摆手拒绝,“大家都是做买卖讨生活的,那能这么占您便宜......” “别给我扯这么多有的没的......”张胖子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你往后多光顾我生意就成,可别发达了就把老哥我一脚踹开。” “这铁定不会,要不是张大哥您给供的货,我那摊子那开得起来......” 既然拒绝不掉,秦万山也不扭捏,干脆接下了张胖子这份好意。 随后,秦万山又毫不客气地向张胖子借了二十块钱。 着实是今儿出门的时候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钱没带够,这会儿也懒得再跑一趟,两人都称兄道弟上了,借个二十块钱不就是嘴皮子上下碰一下的事儿。 揣着借来的二十块钱,秦万山到巷子外的自由市场转悠了一圈,给带回来了五十斤土豆、三十斤毛豆、五斤干海带以及十斤豆干。 等张胖子那头的送货人把加购的货送到,再往板车上一码,原本刚铺满板车的货儿,此刻直接堆得冒了尖。 秦万山跟张胖子打了个招呼,推着吱嘎作响的板车,匆匆往家赶去。 第38章 干什么?给你家干活来了! 今儿是秦万山当个体户的第五天,杂院里的邻居们已经逐渐习惯,每天早上六点钟左右,秦万山或是拎着大包小包、或是推着板车进门的场面,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才怪! 当秦万山推着那麻袋摞得比人还高的板车进入杂院时,甭管是端着牙缸子的、拎着菜篮子的、抱着孩子的、正往脸上抹胰子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板车之上。 “万山,这车上的都是食材?” “这应当是帮人捎东西了吧,不然这么一大板车,不得好几百斤的货?” “万山,是不是买卖挣着钱了,给家里添大件了?” “......” 杂院里头订报纸的人家可不少,有的人家甚至还订了好几份报,登报这事儿压根就瞒不了多久。 最晚不过八点钟,等老头老太把家里那些要上工的上学的伺候出门了,就会坐在餐桌旁,戴着老花镜,拿起送报员送来的报纸,看看今儿有没有什么劲爆新闻。 与其等这些老头老太以及婶子们挨个上门来问,倒不如现在趁着人齐,把这事儿给宣告于众。 于是乎,在杂院众人那好奇的目光下,秦万山再次取出腋下夹着的《民生日报》,哗啦一声抖开,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读起了报来。 “待业青年秦万山,他认真学习国家关于发展城镇个体经济、安置待业青年相关政策,摒弃陈旧观念,主动申领个体工商营业执照,开办便民卤味摊,走出一条自力更生的就业新路...... 直面困境,紧跟政策敢闯新路...... 诚信精工,补齐市场便民缺口...... 心怀邻里......” 起初大伙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秦万山这是抽了哪门子疯,平白无故的,怎给他们读起报纸来了。 花婶子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尖锐得甚至有些刺耳。 “万山!昨儿那记者采访你的稿子,这就登报了?“ 花婶子这一嗓子,把围观的邻居们全给都震醒了。 “啥?啥玩意?万山登报了?” “真的假的,昨儿早上过来采访,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天功夫都不到,这就登报了?” “是这么个理儿,再怎么快也得等个三五天吧......” “别是万山你自个儿编的吧,让我瞅瞅!” “让我也看看......” “......” 邻居们呼啦啦涌到秦万山身旁,一把抽走他手里那份报纸,举在半空中,甭管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全都踮着脚尖、歪着脖子、脑袋挨着脑袋,齐刷刷地往报纸上看去。 “哎!那照片上是不是万山?” “对对对!就是他!我认得那口锅,这一块补丁还是我家老头子帮忙补的咧,错不了!” “哎哟喂,真登报了啊,还是头版!” “政策出来都小半年,还是头一回见着个体户登报的,万山你可真给咱杂院长脸!” “......” 报纸从花婶子手里传到刘婶子手里,又从刘婶子手里传到孙大爷手里,识字的人念出声来,不识字的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就连平时话最少、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黄头都站起来踱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小子......” 这热闹场面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稍有消减,秦万山趁此机会,拱手朝着众人笑道: “各位婶婶伯伯叔叔阿姨大爷大妈们,这报道上指名道姓连摆摊地点都给写得明明白白的,晚上凑热闹的人铁定少不了,我给多进了不少货,趁着这股子东风好好卖上一波。 就是进的货着实多了些,不仅这些天挣的钱全砸里头了,还找人借了十多块。 时间紧、东西多、任务重,且这天儿越来越热了,要是不抓紧时间处理,这一车货就得糟蹋大半。 所以麻烦大伙给我让个道,好赶紧家去......” 秦万山这话说得在理,花婶子顾不得跟人扯闲篇,当即跳出来维持秩序。 “对对对,可别把货给耽搁坏了,让道让道!这车重,再来几个大老爷们帮万山把车给推进去......” 在花婶子的指挥下,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七八个大老爷们一块儿使劲,推着板车往秦家走。 倒了地儿后也没有急着离开,还帮着把车子上的货给全都给卸了下来,这才拍着手离开。 前院这么一通热闹下来,加上折返采购所花费的时间,大半个钟头就没了。 秦母在家里早就等得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到大伙离开,刚要张口询问‘今儿怎回来得这么晚’时,秦万山已经把那份报纸递到了她眼前,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秦母瞬间定住了。 秦母没读过书,只在扫盲班认得了自家人名字,以及零星的几个散字,日常生活不成问题,可报纸却是看不来的。 可看不来报纸,还能看不来照片? 秦母一眼便认出了照片上那个站在炉子前、侧脸被炉火映得发亮的年轻人,就是她儿子——秦万山! “万山你登报了?!” 秦母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准备出门上班的秦父,跟大哥秦江河给喊了出来。 秦父伸手便把报纸接了过去,与秦江河一块埋头看了起来,不识字的秦母也凑到了一旁,看着照片兴奋得直搓手,让两人动作轻些,别把报纸弄皱了,待会儿还要裱起来呢! “今儿这食材翻了快两倍,光我们几人根本忙活不过来,阿妈你有没有认识什么靠谱的姐妹,口风紧干活利索的,可以喊来帮忙? 就是现在风头紧,不能够顶风作案,工钱只能用卤味抵,或者等风头过去了再算......” 秦万山这话还没说完,窄乡尽头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秦万山和秦母两人同时抬头,便见花婶子走在了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多个妇人,有本杂院的,也有周遭院子的,个个系着围裙,套着粗布手套。 手上拎着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剪刀、抹布、搪瓷盆还有锅铲,像是刚从自家炉子边被喊过来的。 花婶子几步走到秦家门前,也不打招呼,目光往屋檐底下那一排麻袋和篮子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头冲身后那帮妇人一扬下巴。 “还愣着干嘛?动手啊!“ 话音未落,十多个妇人便‘哗’地一声散开,齐齐动起手来。 水龙头边上那七八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各占了一角,剪爪子的剪爪子、剥豆子的剥豆子、刮土豆皮的刮土豆皮,动作利落紧凑,嘴里还互相招呼着。 “刘姐你那盆水脏了,换一换!” “孙妹子你鸭头那边多冲两道,别留淤血!” “哎,花大姐,这豆干要不要先过一道水?” 花婶子自己也没闲着,抄起一把剪刀,从袋子里捞出一把鸡爪,咔嚓一声就剪了下去。 “花婶子,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这不明摆着的吗,给你家干活来了!” 不等秦万山把话说完,花婶子便笑着打断道, “你也别跟我们客气,多的不敢说,帮着干上个把小时活计还是不成问题的。 万山你这上了报,那就是咱整个杂院的光荣,不能让人家给瞧了笑话去! 再说,昨儿不还吃了你二两卤鸭皮,你当我们还债来的就成!” 花婶子话音还没落下,其他婶子们嘻嘻哈哈的声音便在秦万山耳朵旁响起,多是调侃打趣之语。 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便是问秦万山谈朋友了没有,他家有个侄女/外甥女在找对象,手脚勤快模样还不赖...... 第39章 热火朝天 院子里头的热闹劲儿,从早上六点多钟一直持续到了快晌午。 十多个婶子来来去去的,有人家里孩子要吃早饭先回去一趟,有人家里晾了衣裳得收一收,有的家里煮着东西得看一看...... 但便是人手最少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五六个婶子在忙,加上秦母和春花、翠芬两位常驻的帮手,这条从水龙头到秦家灶台的流水线,一直没断过。 七副猪下脚料共一百五十斤,鸡鸭边角料以及内脏共两百二十斤,土豆八十斤,毛豆六十斤,豆干三十斤,海带泡发后五十斤,鸡蛋一百五十个,共计六百多斤食材,堪堪赶在晌午前洗完。 清洗的活儿众人能搭把手包揽,可最关键的卤制工序,只能由秦万山亲自坐镇。 一来这卤味是他摸索许久的手艺,每样食材的入锅顺序、大火卤制时长、小火焖煮火候、出锅时机都有硬性要求,旁人轻易摸不透其中门道; 二来也是街坊邻里有心避嫌,手艺行当里头,旁人轻易碰不得人家吃饭的家伙,这铁锅就是秦万山的吃饭家伙。 虽然卤制这活计插手不得,但大伙也给秦万山给送来了两口煤炉子以及三口大铁锅,连带秦万山自家那口铁锅跟两口煤炉子,四口大铁锅同时架在院子里的煤炉子上。 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蒸汽从锅沿的缝隙里往外挤,院子里的温度一下子高了好几度,水龙头那边飘过来的凉意还没到灶台边上就被热气吞掉了。 东北角那口锅煮着猪下水,咕嘟咕嘟翻着,深褐色的汤汁冒着密集的泡泡;西南角那口锅炖着鸡爪鸭翅,油花在表面浮成一层琥珀色的膜;另外两口锅里一锅是鸭头鸭脖,一锅是素菜。 这一锅该翻面了,那一锅该捞出来了,旁边那锅得转小火焖着,素菜锅里的毛豆变了颜色得先捞,手里的长筷子从左锅探到右锅,又从右锅探到后锅,秦万山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四双手来。 四口铁锅同时旺火烹煮,速度快得惊人,可带来的燥热也加倍难熬。 秦万山守在锅台正中,直面滚滚热浪,不过五分钟,身上的粗布短袖就被滚烫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和胸膛,拧一把都能滴下满地汗水。 接连湿透两件衣裳后,燥热难耐的秦万山也顾不上讲究体面,索性抬手褪去上衣,光着膀子埋头忙活。 常年劳作练就的匀称紧实线条展露无遗,肩背宽厚、腰身挺拔,没有多余赘肉,充满了阳刚之气。 这下子可是让清洗食材的婶子们找着乐子了,一个个借着送食材的由头,把秦万山从头到脚地扫上三遍。 “哟!万山这身板!平时穿衣服看不出来啊!” “瞧瞧那胳膊,那肩膀,比我家那个糟老头年轻时候都要强多了!” “哎哟,刘姐你这话说的,让你家老头听见了不得跟你急?” “他急什么急,他要有万山一半的身板,我天天给他端洗脚水......” “好了,可别说了,你瞧万山那耳朵都快红透了。” “红透了怕啥,就怕他脸不红心不跳的,秦嫂子那不得急死......” “......” 便是秦万山上辈子活到了快八十岁,也被这帮子婶子给调侃得面红耳赤,连声求饶,一众婶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这话头。 杂院外头的热闹比里头还大,周遭杂院好些看到报道的人,看着待业青年秦万山的名字,再联想到自个片区有个待业青年捣鼓卤味买卖当个体户的传闻,这不就对上了么? 且,秦万山虽然十四岁不到就下了乡,回来又家里蹲了几年,可再怎么遭也是杂院里头土生土长的娃儿,便是不清楚其如今模样,名字可还是记得的。 所以,好些人看完报道后,攥着报纸便跑到秦万山所在的杂院打听消息。 只是几个婶子大爷大妈老头老太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将杂院门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前来打听消息的人伸着脖子往杂院里面瞅,在巷口那道窄门前面来回转悠,活像几只被挡在栅栏外的老母鸡。 “老太太,我想问一下,这报纸上写的秦万山,是不是你们院里那......” “我不识字。”老太咧着没牙的嘴笑道。 “那照片......” “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老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那您让一让,我进去看一眼?” “这院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你找哪一户?叫什么名字?住几号?你要说不出来,我不能让你进去,咱这院里住的可都是正经人家,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大爷大妈一发力,过来看热闹的人全被怼得节节后退。 眼看此计不成,人们又生一计,嚷嚷这想要买卤味,却被一句‘买卤味你去电影院门口,上人家家里买什么卤味!’给轻松化解了。 杂院门口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愣是一个都没能迈过那道门槛。 便连街道办的周涛周干事,都险些被拦在了门外。 无他,主要是他这形象着实差了些,头发跟鸡窝似的,领口歪出了小半个肩膀,裤腿上满是泥印子,皮鞋上都是灰,嘴皮子还干得能开裂。 大爷大妈们眼神本就不大好,加上怼了几拨人给怼顺嘴了,呛了周涛好几句,这才认出了他来。 “周干事,您这......您这是干什么去了,怎这般模样?”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处理了几个待业青年斗殴的事儿......” 周涛意简言赅地回了话,把守院门的大爷大妈们这才抬屁股挪凳子,把周涛给放了进去。 前院倒是还好,跟往日差不了多少,可当周涛踏入秦万山家所在的后院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地儿的人,一地儿的食材。 水龙头边上蹲着四五个,巷子墙根底下坐着三四个,炉子前头还站着一两个来回递东西的。 盆、桶、簸箕、竹筛、铝锅,从水龙头那边一直摆到秦家门口,拐了个弯又摆进了窄巷里头。 光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咋一看,还以为是哪家要在院子里摆流水席呢! 不过,凑近一看,那满满当当的桶里盆里簸箕里,没有一块正经肉,全是下脚料跟边角料,要么就是土豆毛豆这些贱价玩意。 再往院里深处望去,四口铁锅炉火熊熊、沸水翻滚,白茫茫的热气腾腾向上蒸腾,隔着三五米远,都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 光着膀子,浑身上下被汗浸透了,裤腰上那一圈全是深色的水渍,腿弯处的汗顺着肌肉走向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线,滴在脚后跟的解放鞋上,鞋帮被汗浸得变了色,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秦万山正把一勺鸡爪捞进簸箕里,余光扫到巷口有人站着,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周涛,又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咕嘟的锅,高声喊道:“周干事,您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 第40章 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 周涛摆了摆手,退到院子边上那块稍微干爽一点的屋檐底下站着,靠着墙站定了,看着秦万山在四口锅中间转来转去。 捞完鸡爪、翻鸭头、盖素菜锅的盖子、往猪下水锅里添了一小碗清水,转头又拿漏勺搅了一下鸭脖锅,防止粘底。 忙活了整整一刻钟,四口锅的火候都给稳住后,秦万山这才从炉子中间走了出来,匆匆擦净满身汗水,快步上前接待起周涛来。 “周干事,实在不好意思,不是我拿乔,着实是这卤味最为讲究火候和时辰......” “不用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我来找你是要帮你解决问题的,而不是给你制造问题的......” 周涛笑着拍了拍身旁的长凳,示意秦万山坐下,再接过匆匆赶来的秦母递来的凉白开,狠狠喝上半碗后,这才从公文包里掏出本子跟钢笔, “你这边有什么困难需要街道办帮忙的,尽管说,不用藏着掖着,街道办能解决的马上给你解决,不能解决也能上报上级部门,尽快给你解决!” 自打何美云提出要采访自己后,秦万山便在等这一刻。 这年头的报纸对于群众的导向性那是极强的,要是没有报纸报道,那秦万山就是个普通的个体户,难找对象、子女上学容易被区别对待、办事被机关人员冷遇等等都是常见事儿。 可作为典型登报后,这便相当于官方给了定性,秦万山摇身一变,成了勤劳致富、为国分忧的自食其力劳动者。 除了这明面上的地位变化外,还有隐晦的好处,那便是包括街道办在内,各单位部门组织的扶持。 毕竟,作为推出的待业青年创业典型,实际生活中却处处受阻,这让旁的待业青年见着了,心里会作何他想? 只有秦万山这个典型发展好了,其他待业青年才会有样学样,才能有效减轻社会的负担。 所以,当‘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这话从周涛口中说出后,秦万山没有半分客套、丝毫犹豫,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根烧火剩下的小柴火,拿柴火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然后顺着那条线慢慢地说开了。 “头一个问题便是场地,想必周干事您也看见了。 我这处理食材用的是公共水龙头,一占就是三四个钟头。 杂院里可是住着几十户人家,洗菜做饭全指望这个水龙头,时间长了铁定会出问题。” “再者就是烹饪的地儿,您看看这空地,四口锅一架,中间连转身的空档都没了。 卤味煮好了得焖,焖好了得晾。 焖要盖着盖子放在锅里头,晾要摊在簸箕上透风。 院子就这么大,转不开,簸箕铝盆全堆在巷子里,人走过去都得侧着身子,稍微胖点的都过不来。” “还有人手,今儿多亏了婶子们搭手帮忙,可不能指望着人家天天来白干活。 而且今儿登报了,晚上过来瞧热闹的人铁定少不了,光我跟阿妈还有小妹三人,可应付不了大场面.....” “进货渠道也是个问题,我现在跟自由市场一个摊子定了固定货,可周边做买卖的都在盯着,已经有人开始从我那个供货商手里拿货了。 现在这报纸一登,保不齐还有更多的人去分。 我这摊子能不能稳住,货源才是关键,没有充足的食材供应,其他全是白搭......” “最后就是资金问题,今儿食材都是找人借钱买的,还有这四口大铁锅,里头有三口是邻居给凑的,煤炉子也是借的邻居家的......” 甭管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 秦万山把自个能想到的困难全都给说了个遍,直让周涛写了满满三页纸。 “成!你说的问题我都记下了......” 周涛把本子和钢笔收进公文包里,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场地、人手、货源、资金,回头我找各单位组织碰一碰,看看能给你开什么路子......” —————— 秦父这看大门的工作,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好处是实在清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夏天头顶有一台吱嘎作响的吊扇,冬天墙角蹲着一只蜂窝煤炉子。 每天的事儿就是坐在藤椅里,听着收音机,翻翻报纸,偶尔有人进厂的时候抬一下眼皮,在签到本上划一道。 坏处也出在这清闲上头,一坐就是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厂子里的人进进出出,顶天了客气地喊一声‘秦师傅’,你还没接上话,人已经走远了,没人有功夫陪一个看大门的老头侃大山。 可今儿不一样了。 八点差一刻,秦父正站在门卫室里的长桌前,低头翻着民生日报。 其实,秦父在家的时候,便把这篇报道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了,但路过报刊亭时,仍旧没能忍住,掏钱又买了一份揣怀里。 秦父这才刚把报纸铺开,工人们便陆续跨入厂区大门,并一如往常地跟其打招呼。 “秦师傅,今儿气色不错啊!” 往日,这句话还没落地,人就走远了,可今儿大伙打过招呼后并不急着离开,全挤到了门卫室那窗口外。 “秦师傅,报纸上报道的秦万山,是不是您家孩子?” “秦师傅,您家那卤味是个啥味儿?” “秦师傅,您家小子可真争气啊,当个体户都能登报......” “秦师傅,记者采访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不跟我们说道说道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秦父没有在厂里提过这事,可不少工人跟他住在同一个片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多少少也听说过秦父家二儿子跑去当个体户这事。 在今日之前,秦父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 毕竟,这年头的个体户地位真的是低到地里去了。 政策没放开之前那叫投机倒把,放开之后也没好多少,甚至还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家里有人当个体户,其他兄弟姐妹甚至子女进厂考核、评优评先都会受到牵连,容易被厂里以作风、影响问题驳回。 不然为啥那么多待业青年挤破头都想进厂,哪怕当个扫大街的临时工,也不愿意当个体户,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秦万山登上了报纸,被报道成勤劳肯干、自主创业的有为青年。 这一纸报道,相当于官方盖棺定论,彻底摘掉了个体户身上‘投机倒把’、‘不务正业’的帽子,成了光宗耀祖的光荣事。 秦父没有否认的道理,当即重重点头,并打开了话匣子。 “是我家二小子......啥味儿说不清,反正好吃得紧......昨儿早上采访的,今儿就登了,我也没机会说不是......不晓得,那记者来的时候,我已经上工了,都没见着人呢......” 闻言,周遭哗声一片,大伙连连追问报道上没写的细节,让秦父久违地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 小小门卫室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渐渐传了半个厂区,便是不少小领导也过来凑热闹,夸上一句‘教子有方’。 “秦师傅,那卤味能给咱厂食堂供一批不?” “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您问领导......” 秦父回话回顺嘴了,下意识地便回了一句,可话才说到一半才反应了过来,问话的人并不是凑热闹的工人,而是食堂采购部的老马! “领导刚说了,登了报纸的个体户,那就是有代表性的,食堂买点回来给工人们加个菜,既算支持个体经济,又能让大伙尝尝鲜,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 第41章 摊子支起来只是一个开始 六百多斤食材,卤好后只剩五百斤不到。 但这也不是秦万山母子三人,一副担子、两个箩筐以及几个篮子就能解决的。 有难处,找公家,准没错儿! 秦万山往街道办跑了一趟,不仅带回来了一辆板车,还给带回来了三人,周涛周干事以及两位待业青年。 从秦家所在的杂院出来后,周涛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街道办,把秦万山所提的困难细细过了一遍,远的暂且不谈,光人手这一块,街道办就能解决。 个体户受到政策限制,能雇佣的人数有限,可街道办这边却没有限制啊! 不仅没有限制,还得创造岗位让待业青年就业。 现在有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眼前摆着,周涛怎么可能会放过。 不过,周涛虽然觉得秦万山说得在理,可多多少少有点儿夸大其词,不过是个卤味摊子罢了,便是登了报,乐意大老远跑去凑热闹的能有多少人? 因此,一番深思熟虑后,周涛从哪厚厚的待业青年名册中,找到了名为黄大炮跟马有为这两名待业青年。 这两人在街道办组织的下海活动中,表现得十分突出,活动结束后,也曾咨询过个体户相关信息。 只是,后来因为家里反对的缘故,不了了之。 既然秦万山那卤味摊子缺人手,这两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个儿差不多高,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黄大炮脸圆,嘴唇厚,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看着就憨。 马有为瘦一些,眼睛亮,手脚比黄大炮快,为人也机灵,看见秦万山在绑麻绳,二话不说就蹲下来帮着穿绳头。 秦万山刚要开口说不用,马有为已经把麻绳从车板底下的铁环里穿了过去。 “周干事说了,今儿晚上我们跟着你出摊,有活就干,别客气。” 黄大炮没说话,弯腰去搬那摞竹篾簸箕箩筐,百多斤重的箩筐,黄大炮就跟拎棉花似的,双手轻轻一抬就给放到了板车上。 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连带箩筐等杂物在内五百多斤的东西,黄大炮一人就给搬完了,气不喘心不跳,看起来轻松极了。 四只装满卤味的大号箩筐打底;两只装满卤汁的铝锅用厚棉衣裹好,摆在最中央;簸箕扁担竹子竹席油纸码在最上头,用麻绳扎了两道,绑在车板两侧的木桩上。 “成,干活都挺利索的......” 秦万山检查了一下,确认麻绳捆扎实了后,这才笑道, “甭管周干事那边给你们开了啥条件,晚饭包我身上,卤肉管够,敞开了肚子吃!” 两人闻言眼前一亮,脸上全是对卤肉的渴望。 “秦老板大气,有卤肉吃,让我们干到半夜都成!” 黄大炮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笑成了一团。 再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后,一行六人就推着板车往杂院门口走去。 杂院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着,路过花婶子的时候,其忍不住冲着秦万山喊了一声。 “万山,晚上要是忙不过来,托人给捎个信儿,婶子们也能去搭把手!” “成,那我就先谢过婶子了!” 秦万山笑着回了一句,一行人推着那辆东西摞得比人还高的板车出了杂院大门。 出了巷子就是大路,日头正悬在正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把四个人的影子压成了脚底下短短一截。 秦万山推着车走在前面,黄大炮和马有为一人搭一只车框边沿,轮换着推。 大老爷们腿脚快,秦母这经过时代历练的人倒是跟得上,秦晓燕这小娃娃就不成了,两条小短腿都快抡圆了才勉强赶上,秦母见状,将其抱起搁在了平板车尾部那摞簸箕中间的空位里。 秦晓燕盘腿坐下去,两只手扶住两侧的箩筐,两条小短腿悬在车板外面一晃一晃的,欢快地哼起自个瞎编的调子来,好不惬意。 从杂院到门口,以往都是秦万山箩筐篮子挑着背着扛着,踩着四十分钟的路到地头。 今儿有了板车,又几人轮换着推,脚程倒是比往日轻快了不少,三点还差一刻,一行人远远地就瞧见了影院上头立着的那颗星星。 又拐过了一道弯,眼看影院就在前头了,秦万山脚步却骤然慢了下来。 电影院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那片平日里空荡荡的台阶上和空地上,此刻全是人。 有人手里攥着卷起的报纸站在路沿上踮脚张望,有人把报纸展平了跟旁边人对着照片比划,有人蹲在树荫底下扇着扇子,还有人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 可不管那个人,在场的人中,有一个算一个,手里全都捏着一份报纸。 板车行进时发出的‘吱嘎’声可不小,且秦万山一行六人中还有四个壮汉,并排着走跟一堵人墙似的,引人注目得很。 因此,他们一行人连带板车刚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时候,已经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他们。 “来了来了!秦师傅的卤味摊来了!人长得跟报纸上那照片一个样!错不了儿!” 这不知道谁喊的一嗓子犹如一颗石子砸进了池塘,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哗地一下动了,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把秦万山一行人连带平板车给围了个严严实实,板车轮子前头三寸就是人腿,再想往前推半步都推不动了。 “大伙儿让一让!让我先把摊子支起来,东西都在车上摆不开!” 这句话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分波兰,秦万山只得嗓门拔高了半截,又喊了第二句。 “锅压着车板上呢,你们这么围着我连锅盖都打不开!” “揭不开,揭不开锅哦!” “散开,散开,往后头散开些!” “这么围着谁都买不成......” 周涛以及黄大炮三人帮着秦万山喊了起来,几嗓子下去,挤在最前头的那几人才依依不舍地后退了半步,后头的人又被挤着往后推了推,人群中间总算裂开了一条窄缝。 秦万山捏着车把,顺着那条缝一点一点地往里蹭,黄大炮和马有为一左一右挡着两侧的人,秦母在后面护着秦晓燕,六个人在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足足十分钟,才把板车给推到了老位置。 面对这汹涌的人潮,秦万山一行人那是半秒钟都不敢耽搁,到了地儿,六个人六双手同时动作,卸锅、铺席、码盆、摆簸箕、放竹夹子、展开价目牌,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可摊子支起来只是一个开始。 秦万山刚把第一盆鸡爪端上席子,人群就又围了上来。 前头的人挤着席子边沿,后头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探,有人伸长胳膊往席子上的锅沿够,手指尖都快够上鸡爪尖尖了。 “鸡爪多少钱一斤?” “鸭脖子怎么买?” “怎都是些鸡爪鸭脖的,猪杂碎呢,素菜呢......” “......” 第42章 咋城里个体户还能上报宣传呐! 这问价声可是问到了秦晓燕的专业领域来了,不等秦万山回应,秦晓燕便双手叉腰,仰着脑袋冲着摊子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跟说贯口似地报起了菜名来。 “鸡翅鸡爪五毛钱一斤!鸭翅鸭爪鸭脖子八毛钱一斤!鸡鸭内脏全都六毛钱一斤!猪下脚料不论部位通通一块二毛钱一斤!素菜三毛钱一斤!猪头肉一块钱一斤!卤蛋一毛钱一个了喂!” 秦晓燕这小嗓子又脆又亮,穿透力十足,后头的人还没挤到跟前就已经听见了价格。 报完了价格,秦晓燕扭头看了秦万山一眼,嘴角翘起,又转回去冲着人群补了一句。 “便宜吧?”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笑声一片。 可这笑声还没落地,便有七八只手伸到了摊子上,朝着那一盆盆装满卤味的高脚簸箕抓起。 秦万山眼疾手快,手里的竹夹子啪地敲了一下簸箕竹沿,把那几只手挡了回去。 “不许伸手,谁晓得那手刚有没有抠过脚挖过鼻子的,你们也不想吃别人摸过屁股的手翻过的吃食吧?一个个来,都别急,今儿货够,人人都有份!” 只是,秦万山这番话才出口便淹没在了嘈杂声中,前排的人听进去了,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 见状,大伙手忙脚乱地拿起竹夹子忙活了起来。 可即便六个人同时上手,摊子前头的人并没有少,前头买了的人还没挤出人群,后头的人又涌了上来,没有一刻消停。 秦万山在打包的空隙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电影院门口那条路已经完全被堵住了。 从摊子前面一直延伸到路口的整段路面,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有人站在路沿上,有人走到了马路中间,自行车推不过去就歪在路边,甚至有几辆三轮车也被堵在了人群外面过不来,车夫正站在车边探头往这边张望。 人群最外沿已经漫过了马路牙子,散到了机动车道的边线上。 路对面那棵树下有人被挤得站不稳,扶了一把树才站稳;人群最外围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被人流裹着进退不得,在原地打转。 这场面让秦万山不由地想到了后世新闻里报道过的踩踏事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也顾不上买卖了,凑到周涛耳旁耳语了几句,周涛的脸色从疑惑变成凝重,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一句,扭头就往外走。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十多个壮汉。 一声令下,十多个汉子从人群外围插了进去,两人一组,胳膊一挡、身子一侧,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了几道缝隙。 有人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正要回头骂人,看见来人的块头和架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顺从地让开了道。 在十多个汉子的努力下,人群像一团揉散的面,被重新分了块,整顿成了四条长得见不着头的队伍,队伍尾巴甚至拐了个弯,朝着电影院侧面的巷子里延伸过去。 秦母、周涛、黄大炮、马有为各守一条队,秦万山在中间负责协调和补货,秦晓燕坐在零钱盒子后面专心收钱找零,六个人一条流水线似的转了起来。 只是,流水线再快,也追不上人潮涌来的速度。 刚抵达影院门口的时候,广场上满打满算也就游荡着近百号大爷大妈。 可等大爷大妈们拎着卤味拐进家属区,人潮便像被拧开了闸门,从四面八方哗啦啦灌过来。 队伍眨眼间在道路尽头折了个弯,又甩出去几十米长,少说也得有两百号人了。 要知道,此时距离下工放学高峰期还有着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重生回来这么些天,秦万山头一回觉得自己算漏了,早料到今晚凑热闹的人不少,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夸张到这个地步,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全是后脑勺。 按这架势,用不着挨到五点钟,那备下的近五百斤卤味就得见了底。 货卖得快,当然是好事。 可秦万山图的不是这一锤子买卖,而是想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让更多尝鲜的客人记住这个味儿,往后能成了回头客。 要不然,光靠这一波热闹,卖得再多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咋能把摊子做大做强? 秦万山手上打包的动作一刻没停,油纸翻飞间,脑海里那算盘却拨得噼啪响,好半晌才终于那定了主意。 限购! 必须限购! 秦万山直起腰,扯开嗓子朝那蜿蜒的队伍喊了过去。 “各位大哥大姐、大爷大妈!今儿捧场的人实在太多了,大伙先尝个鲜! 要是觉得对胃口,明儿再来!明儿我多备货,管够管饱! 从现在开始,一人最多买半斤,好让后头的同志也能沾沾味儿!” 这年头,甭管是供销社、肉联厂还是什么国营店,东西都是定额定量供应,每人能买多少,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大伙早就习惯了这套规矩。 所以秦万山这话一出口,队伍里竟没有半句抱怨,只是到底免不了几分遗憾,恨自己没能早来一步。 毕竟,前头刚刚才有人赶在限购前,一口气要了三斤卤味咧! —————— 王兴每天雷打不动地四点钟抵达影院门口,自己拿上一个位置,顺带帮秦万山占一个位置。 今儿他一如既往四点钟便出现在影院道路尽头,乍看到影院前头那乌泱泱的人群时,还以为是那个厂子搞集体活动,在影院门口集合。 可走进了些后,便察觉出不对劲来,人群来来去去的,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去的时候拎着个模样有点儿熟悉的油纸包,看着不像是集合的样子,反倒像是买东西...... 买东西? 买东西! 这位置,不正是秦兄弟那卤味摊子的位置嘛! 这时候,一阵东风吹来,正巧将摊子上那浓郁的卤味香气吹到了王兴的鼻尖之上,猜测瞬间成了现实。 错不了,就是这个味儿! 可这到底是咋回事,往常秦兄弟那卤味摊子虽然红火,但也不至于红火到排队排到天边的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腹疑惑之下,王兴不由地拉住了一从身旁走过,手里拎着油纸包的大爷。 “大爷,咋回事,前头咋那么热闹呢?” 大爷上下扫了王兴一眼,脸上的不悦化作了好为人师,不惜浪费口舌,花了整整五分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 王兴住在郊外,平日里既不翻报也不听广播,自然不知道秦万山登报这档子事儿。 如今听大爷这么一说,直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个在做梦似的。 个体户不该是人人喊打的么,就自己进城卖馒头,村里说闲话的人家可不少,还被举报了一回,要不是村长明事理,自个这馒头买卖早就干不下去了。 咋到了城里,个体户还能上报宣传呐! 回过神后,王兴心里却懊悔不已。 “早就说秦兄弟是贵人,咋还鬼迷日眼的,为了多挣那八毛一块的,答应给洪家卤味供馒头! 不成,拼着跟洪家闹翻,也不做他家生意了! 今儿这两百个馒头,除了秦兄弟,谁也别想拿走一个!” 打定主意,王兴三步并作两步挤到秦万山跟前,卸下柳条筐,扯着嗓子喊道:“秦兄弟,我来给你搭把手!” 说着便抄起油纸袋,帮着打包、递货、招呼客人。 原本四条队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王兴这一加入,硬生生劈出第五条长龙来,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孙老头来得也不慢,可到底比王兴晚了一刻钟,一看这阵仗,眼都直了。 再看王兴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了,孙老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无他,只因那白吉馍得现揉现烙,不跟馒头一般是现货,卸下箩筐交给秦万山便完事了。 孙老头连招呼都顾不得打,箩筐一卸,面团往案板上一拍,手忙脚乱地开始揉面。 面板上的面团被他按得啪啪响,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圈一圈地滚过去,烙在铁铛上的白吉馍依次鼓起焦黄的虎皮斑...... 馒头有了,白吉馍也来了,秦万山当即把补货的差事分派下去,自己操刀上案,又开了一条只卖卤味馒头与肉夹馍的队伍。 连着加开了两条队伍,原本那条蜿蜒的长龙,瞬间被撑得粗了一圈,变成了一条又长又敦实的胖龙...... 第43章 这周干事可真是个好干部啊 五点钟,往日才刚开始热闹的影院门口,此时已是一片沸反盈天的光景。 六条长队从秦记卤味的摊子前排出去,拐了一个弯,沿着马路牙子往南延伸了足足二三十米。 排队的人里头有攥着铝饭盒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妇女,有牵着孩子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队伍尾巴上,手里举着卷起来的民生日报,一边排队一边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队伍往前挪一挪,后面的人就跟着挪一挪,挪几步停一停,停一会儿又往前挪几寸。 没有一个人抱怨,反倒有几处三五成群地聊开了天,热闹得跟春节赶庙会似的。 沿着这条长龙两侧,那些平日里零星摆摊的小贩们今儿算是捡着了宝。 卖花生的老头把塑料布摊在路沿上,蹲在旁边剥花生壳,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连招呼都不用打,就有排队的人冲他招手要买; 卖凉茶的大爷把茶桶推到了队伍中段,一块铁皮牌子写着‘凉白开一分一杯,茉莉高碎三分一碗’,大半个晚上没断过人; 连那个卖煮玉米的大嫂,连着让家里人给送了两回,今儿比平时多卖了三倍的货。 秦记卤味吃肉,他们这些小贩跟着喝汤。 这条长龙走到哪儿,哪儿的摊贩就跟着沾光。 在这几乎是所有小贩普天同乐的日子里,唯独有一个人不大高兴,那便是洪家卤味的洪师傅。 其已经出摊半个多小时了,买卖都还没有开张。 头一波客流涌过来的时候,洪师傅还兴奋地吆喝,可嗓子都喊哑了半截,大伙的目光在洪家卤味那几盘菜上扫了一扫,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秦记那边慢慢往前挪的脚步。 洪师傅只能守在摊子后头,看着秦记卤味那装了卤味的簸箕一只接一只地端上来,又一只接一只地见底,空簸箕被黄大炮摞到板车尾部,摞了一排又一排。 六条队伍前头的人买完一个走一个,后头的人立刻填上来,摊子前面的空地上始终没有空过三秒钟。 秦记卤味越是热闹,洪师傅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近。 今儿除了三个猪头之外,还多要了二十斤鸡鸭下脚料,再加上大料、柴火以及调料,成本将近三十块。 要是今儿这近三十块的货卖不出去,别说挣钱了,前两天挣的那几块钱都得搭进去不说,还得贴上老本。 如此忐忑了整整一个小时,六点钟,秦记卤味那摊子端上来最后两簸箕鸡爪子后,终于不再添了,且开始收拾摊子上的空簸箕了。 秦母把鸡爪分了分,又往素菜锅里看了一眼,土豆还剩下小半簸箕,海带结也没了,猪下脚料以及其他鸡鸭边角料,早就卖空了。 抬头往队伍后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龙还在往远处延伸,可摊子上卤味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搁下手中竹夹子,秦母走到队伍侧面,冲后面排队的人扬手。 “卤味只剩二十斤不到,后头的同志别排了!排到您那儿估计就没了!明儿再来,明儿多备些!” 闻言,排在队伍前头的人暗自庆幸;排在队伍中段的不乐意走,寻思万一多出几份,正巧能卖于自个呢;队伍后头的那是半点念想都无,千般不愿万般不舍地散开了。 队伍散开之后,电影院门口的广场空了一大片。 散开的人群中,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聊这秦记卤味生意多红火;有询问明儿几点出摊;也有不愿白跑一趟,开始在广场上溜达,看看其他摊子有什么新鲜吃食。 秦记卤味这边售罄了,洪家卤味那边可算是卖出了今儿的第一单,开张了! 见状,洪师傅那是豁了命地吆喝,特别是那‘国营饭馆老师傅亲传手艺’这话,喊得那叫一个又响又亮,还真吸引了不少没买着秦记卤味的人的注意。 左右都是卤味,这边还是从过应该饭馆老师傅那学的艺,味儿应当错不了。 再说,这边卤味只要一块钱一斤,比秦记卤味还要便宜两毛钱咧! 本着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的想法,不少人在洪家卤味摊前站定,不多会功夫便围了一圈人,洪师傅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至于王兴担心了半个晚上的洪师傅预定的馒头一事,这都没有客人上门,卤味都快要砸手里了,洪师傅巴不得王兴想不起这事儿了,怎会巴巴地提及。 如今生意好起来了,可王兴帮着秦万山收拾完东西后就离开了,想找都没地儿找去,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洪师傅跟王兴二人心里倒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兴带着空空如也的柳条筐离开了,孙老头也在制作完秦万山需要的最后九个白吉馍后,把箩筐挑起来往肩上一搁,冲秦万山喊了一声走了。 秦万山头也没抬,左手按着白吉馍右手夹馅,嘴里回了一句‘明儿见’。 摊子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只剩下秦万山面前那高台上还摊着十几份没做完的卤味馒头和肉夹馍。 一晚上两百个卤味馒头以及八十多个肉夹馍做下来,秦万山手里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旧稳当,剖馍、夹馅、浇卤汁、包油纸,没有因为疲累而马虎对待。 把最后两个肉夹馍递给客人后,秦万山把油纸碎屑拢了拢,正准备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板车,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秦万山同志!” 声音很是客气,不急不慢的,像是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来人是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见秦万山转过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自报起了家门。 “我是这红星电影院的负责人,姓唐,比您痴长几岁,叫我唐大哥就好。” “唐大哥,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平时咱们影院门口摆摊的也不止你一家,大伙儿谋个生计,我们院里也都理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今天这个阵仗......” 说到这里,唐经理面露难色道, “你这个摊子,把南边半条道都堵了。来看电影的人要么从人堆里挤过来,要么得多绕两百米从侧门进,咱这电影院受到的影响可不小。 若是三五天,热闹劲儿过了也就罢了,可要是长时间这样的话,还是希望秦老弟您能换个地儿......” 唐经理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客气,平铺直述,没有丝毫指责或者抱怨的意思。 “唐同志您说得对......” 人家态度这么好,秦万山自然不可能睁眼说瞎话,点头道, “我这两天就找个新地方,不耽搁影院正常营业。” 唐同志听他说得干脆,脸上松了松,又客气了两句,什么‘不是赶你走,实在是为了大家方便’、‘你这卤味做得确实好,回头我自己也来买’之类的场面话,说完又握了一下手,这才转身走回了影院侧门里。 两人这番交谈丝毫没有避着人,秦母一行人竖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秦母在抬头看了秦万山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低下头去继续叠油纸,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 黄大炮和马有为倒没怎么往心里去,他俩本就是临时被拉来搭把手的,这事轮不上他们插嘴。 倒是周涛,一晚上除了招呼客人后就没怎么说话,此时更是低着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重要事儿似的。 今儿这买卖阵仗大、强度高,向来精力旺盛的秦晓燕往板车上一坐,后背往箩筐上一靠,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上下眼皮直往一处黏糊,怎么也分不开。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头上经过,把板车和几个人的影子轮换着拉长又缩短。 到了杂院门口,周涛快走了两步,上前帮着秦万山把板车推到秦家门口。 秦万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秦晓燕给抱下来,正准备喊上秦父跟大哥秦江河出来帮忙卸货,周涛却一把将其摁住了。 “这车往后就是你的了,算是咱们街道办对个体经营的一点支持,也是对你这个登了报的模范个体户的一点心意。” 说罢,不等秦万山有所反应,冲秦母点了点头,又冲秦万山摆了一下手,三两步就走出了窄巷,消失在秦家人眼前,隐没在夜色里。 “刚周干事说了啥,这么好一辆板车,一句话就送咱了?” “既然周干事说了送咱,那就是咱的了。” “哟,这周干事可真是个好干部啊......” “......” 第44章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求追读!】 周涛之所以随秦万山一块出摊,明面上是热心帮扶,生怕人手不够,暗地里却是带着任务来的。 这事的源头,得从秦万山登报开始说起。 周涛晓得秦万山登报后便马不停蹄地去询问有没有什么困难,这话真不是客套,可也没想到秦万山会这么不客气,嘴皮子上下一翻便是一串儿的困难,还都有理有据得很。 回去后,周涛就着这些困难研究了许久,除了人手外,其他困难都不是一个小小街道办就能够解决。 那咋办呢,自然是要将这些困难上报给上级部门组织,让他们头疼去啊! 《民生日报》刊发的第一时间,除却周涛所在的街道办外,上级部门也收到了消息,各科室负责人全都注意到了秦万山这个被官媒点名表扬的个体户。 官媒点名表扬,这便是上级释放的信号,体制正在观望个体户的发展,想要找一个靠谱、能立得住的典型,摸索民营经济的发展路子。 上级部门了解情况后,正想向街道办打听秦万山的相关情况,周涛便带着报告送上门来了。 秦万山提出的所有难题,放在基层是无解的死局,可对统筹全局的上级部门而言,都是可以协调解决的小事。 但帮扶不能盲目,前提必须核实真实情况。 报道是否有夸大成分? 秦万山是否真如报道所言诚信经营、踏实肯干? 他能不能扛住舆论热度和经营压力? 会不会因为家庭琐事、外界压力,半途而废放弃个体户营生? 层层考量之下,加之一事不劳二主的原则,这任务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周涛身上,这才有了周涛陪同出摊这一出。 只是,周涛通过报纸了解、也从秦万山口中得知凑热闹的群众不会少,可周涛始终觉得是秦万山多虑了。 不过是个个体户罢了,即便登了报,愿意专程跑去看热闹的人能有多少? 直到到了地儿,看到那早早便等候在影院门口的上百号人,以后后面那直到售罄前依旧长的不见底的长龙,周涛这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年头,头版头条历来都是宏观政策、城市建设、国营企业先进事迹这类高大上的内容,高高在上、离百姓生活甚远,普通人看完顶天了也就侃大山的时候说上几句。 可秦记卤味不一样,它接地气、有烟火气,是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吃得上的寻常生意,天然自带全民热度。 “......报纸的报道不仅没有半分虚言,甚至写得太过谦虚、有所保留,秦记卤味,大有可为!” 秦记卤味七点半钟售罄结束营业,八点一刻回到杂院,周涛辞别秦万山后便马不停蹄地往街道办赶去,八点半抵达办公室并进行工作汇报。 耗时二十分钟,于八点五十分将所有情况汇报完毕,聆听本次汇报的只有一位神情肃穆的白发老者。 “报道没掺水?” “没掺水,实打实的。”周涛再次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老者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吊扇在头顶转着,扇叶带起来的微风把桌面上那份报纸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其伸手把报纸按住了,抬眼看向周涛。 “场地、人手、资金以及货源这四个难处,你是怎么考虑的。” 闻言,周涛将上午便准备的好的文件取出,递给老者。 “如今秦记卤味最急的便是场地问题,不管是销售场地还是生产场地,都极需解决。 先说销售场地,影院这边属于高端商业区,最近的一个菜市场距离影院都有着将近两公里的距离。 秦记卤味在影院这边积累了不少熟客,骤然搬到两公里外的菜市场的话,必将失去不少老顾客,最好还是就近安排......” “嗯,所以?” 老者点头示意周涛继续往下说,并将手里报道翻了一页。 “陪同秦万山出摊的时候,我注意到影院斜对面有一家国营副食店。 找附近商铺打听过,这家副食店因为经营不善,常年亏损、入不敷出,上级早已下达闭店整改通知,店面即将空置。 根据门面推测,该副食店约莫二十平方大小,完全足够秦记卤味的销售需要,且距离原先的摆摊地点不过五十米距离,抬头就能看见,有效阻止客源流失。” “嗯,有道理......”老者点头道,“那生产加工场地的问题怎么解决?” “距离咱们辖区五公里处,有一处去年年初废弃的老食品厂,整体占地两百平左右,厂房主体完好,水电管线、排水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只是生产设备已全部搬空,目前暂时闲置,被附近国营厂子临时当作仓库堆放物资。 我核实过,这块场地产权归区里统筹,完全可以收回,租赁给秦万山作为正规加工厂房,彻底告别家庭小作坊模式。” “两百平的厂房,对于国营企业而言不值一提,可对个体户来说,体量极大......” 老者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微微皱眉道, “即便我们给予政策扶持、租金优惠,基础月租最低也要六十元,秦记卤味能承担得起这笔支出?” 若在今晚之前,周涛也觉得让个体户承担每月六十块的场地租金,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儿。 可经历了今晚,看着那近五百斤的卤味销售一空后,周涛觉得,这六十块对于秦记卤味而言,或许真的算不得什么。 但在大领导面前,便是周涛再有信心,那也不能替秦万山打包票。 “除了这个厂房外,我还准备了另外一个场地,是距离咱们辖区七公里左右的一个加工作坊,可以让出约莫八十平左右的空间,就是同一个大门进入,且来往人员较多交杂,私密性会差上一些......” “场地问题暂且敲定,人手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我准备以街道办的名义......” “不妥......” 周涛话才刚出口便被老者打断, “街道办能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而且这样也是开了个坏头,秦记卤味你帮了,后天来了鲁家卤味、陈家卤味,你帮不帮? 不帮的话那就是搞特殊,帮的话那就是钻政策空子,真要追究起来的话,你可落不着半点好处。” “这......” “人手问题也放到后面,你再说说这资金跟货源。” “资金方面得联系工商跟银行,由他们那边商讨决定,最早也得明天才能落实。 至于货源,同事已经跟国营批发部联系过了,可以按照国营厂子的批发价给到秦记卤味,数量不限,唯一的要求便是现货现钱,不得拖欠。” “嗯......” 老者点了点头,忽地话锋一转, “周干事,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你觉得秦万山这小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涛闻言一愣,不清楚老者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说道: “踏实能干,勤劳宽厚,做事有章程,心中有盘算,即便没有登报这一出,最多个把月,其也能靠自己的手艺把秦记卤味的名号打响。” “这评价可真高啊!” 老者感叹了一句,没给周涛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道, “既然你对秦万山这小伙子这么推崇,那我这里就有个任务想要交给他......” “什么任务?”周涛下意识问道。 “限期三个月,秦万山必须依托秦记卤味的产业,带动辖区至少三十名待业青年稳定就业、上岗增收。 达标,减免厂房以及铺面一年租金,免除三年税收;不达标,厂房铺面租金正常支付,免除一年税收以示鼓励。” “三十名待业青年?!” 相较于后面那堪称优厚无比的待遇而言,还是解决三十名待业青年就业问题更让周涛震惊。 要知道,秦记卤味它可不是国营厂子,也不是集体企业,它就是个个体户啊! 哪怕是正规国营厂子,一次性安置三十名待业青年,都是极大的负担,绝非易事。 而秦万山,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白手起家的个体户。 张口便是要起帮助三十名青年就业,这话老者敢说,周涛都不敢听。 第45章 三十天就能成万元户【求追读!】 另一边。 周涛离开后,秦母正准备喊秦父以及大哥秦江河出来帮忙卸东西,可才迈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那摆在餐桌中央的棋盘,楚河汉界两侧各坐一人。 秦父端着搪瓷缸子,左手捻着一枚‘车’,正往棋盘中间落下去; 秦江河翘着二郎腿,嘴里含着一截没点燃的烟卷,眯着眼看棋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一派悠哉模样。 秦母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火苗在她胸口蹭地蹿了一下,快几步来到桌前,摘下袖套往棋盘上一甩,哗啦一声,把棋局掀得七零八落。 “万山有没有说过今儿晚上凑热闹的人会很多?人手不够? 你们五点就放工了,怎就不过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看晓燕,六岁不到的娃子,今儿累得沾了凳子就睡。 你们两父子倒好,两个大老爷们,在家里喝着茶下象棋! 我让你们下棋!我让你们下棋!下棋下棋下棋!” 秦母说着抄起桌子上的葵扇作势要打,秦江河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似的弹起来往墙角躲。 “哎哟喂,阿妈别打了!我们这不是没想到......” “桂花你先别打!我这有重要事儿要跟万山交代!” 秦父被撵得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急得高声嚷嚷了起来, “重要事儿!耽搁不得!哎哟真耽搁不得!” 闻言,秦母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上下打量了秦父一眼,见其表情不似作伪,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扇子,嘴上却还不依不饶道: “要是所谓的重要事儿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不是小事!” 秦父忙直起身子,一气呵成道, “今儿厂里食堂的采购来找我了,想从咱这儿进一批卤味,给工人们加餐,我寻思着这是个好机会,就给应下来了。” “我这边也有个事儿......” 秦父话音还没落地,秦母尚来不及反应,秦江河便紧接着开口了, “我们厂食堂也托我问了,想要五十斤卤味,问万山能不能供得了。” 末了,秦江河还忍不住为自己辩驳, “阿妈,我真不是偷懒,着实是下了班后直接被堵在了厂门口,一伙人问东问西的,脱身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实在赶不及......” 秦父秦江河两人这话一出,别说是秦母了,便是秦江河都愣了半晌。 这啥都没干,光登个报纸,就有两个厂子找上门来定卤味了? 这还是能找到人帮忙带话的,那会不会还有厂子想要定卤味,却没找着人带话的呢? 短暂的愣神过后,秦万山当即拍板。 接! 必须接! 能干! 铁定能干! 对于秦万山的乐观而言,秦母欣喜过后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万山,别冲动,你算过账了没? 今儿出摊好些人没买着,明儿肯定还来,即便只有今儿一半热闹,那也得三四百斤卤味才能应付得过来。 你阿爸阿哥那两个厂子加起来好几百号人,就算一人一两卤味,那也得大几十斤的量。 便是让你阿爸阿哥请假在家帮忙,咱们一家子连轴转,都转不过来。 总不能指望着跟今儿一样,让你花婶子她们这帮子妇人给咱家打白工吧? 她们也有家庭要看顾,一回两回还成,次数多了,就算她们乐意,她们家里人也会有怨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咱们也不能占人家便宜......” “阿妈你别急......”秦万山宽慰道,“既然应下了,那就代表这事儿我能解决。” “解决,你怎么解决?”秦母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得明儿找人商量后才能确认,再不济,就先供两个厂子,剩下多少算多少,直说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大家能理解的......” 秦母还想说些什么,可嘴还没张开便被秦万山推进了卧室。 “好了好了,别想这么多了,忙活一整天都累坏了,休息休息,天塌下来都明儿再说。” 秦万山都这么说了,秦母也不好再说什么,且真的是累了,干脆顺势进了房间,与秦晓燕一块睡觉去了。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秦万山也懒得烧热水,到水龙头处接了盆冷水,龇牙咧嘴地冲了个战斗澡,便摸黑躺到了通铺上。 刚准备合上眼睡觉,却猛然想起今儿的账还没盘呢! 前有登报,紧接着清洗卤制六百多斤卤味,接着出摊,五百斤卤味尽数售罄,回来后又被街道办送了辆板车,末了还收到秦父秦江河两人所在厂子的卤味订单,一串儿事儿下来,倒是把盘账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今日账今日毕。 秦万山强撑着起来,把钱袋子拿到床上,关上床帘子,就着手电筒那细长白光快速清点了起来。 卤味馒头两百个,肉夹馍九十七个,加上单卖的卤味,今儿一共进账四百一十三块五毛二分。 扣掉食材采购、人工、调料和张胖子那边借的二十块,净挣三百二十四块九毛二。 看着眼前这一摞摞厚实的钱银,秦万山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比得知报道已登报的时候还要快上那么一份。 日赚三百多块钱,这是什么概念? 1982年,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未必能攒下百多块钱。 若是这势头能保持住,只需三十天,自个就能成万元户! 这年头万元户含金量有多高,就不用赘述了吧! 秦万山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取出一百块用以明日采购食材,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三百一十三块五毛二分钱收进匣子了。 合上匣子后,秦万山犹豫了一下,又打开匣子,将里面的钱悉数取出,与明日采购食材的那一百块放在了一起。 收起匣子与布袋,秦万山这才重新躺下,脑袋沾到枕头不到三秒钟,比秦江河还要高亢响亮三分的鼾声从秦万山口中响起,震得卧室里头的秦父秦母以及秦晓燕齐齐翻了个身。 —————— 从下午五点开始,郑主编和何美云就在办公室里等着。 楼下的打字机早就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稀落下去,最后整层楼只剩下他们这间办公室的日光灯还亮着。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点一点地挪过七点、八点、八点半。 直到九点四十分,桌上的电话响了。 “你们那稿子,上面看过了。 领导的意思是,反响既然这么好,就不急着换人,单把秦万山这一个典型做透、做深。 做个系列,三期打底,四期也行,节奏你们自己把握,不要赶,但要稳。 另外给你通个气,明天上午,工商部门的同志和街道办的人会到秦万山家里去,给他落实扶持政策。 场地、资金、货源,都已经定好方向了,具体怎么给、给多少、有什么要求,明天当面谈......” “......” 第46章 方法总比困难多【求追读!】 翌日。 依旧是公鸡还没打鸣,秦万山便蹑手蹑脚地起来了。 只是今儿秦万山前脚才从床上下来,后脚隔壁秦江河的床帘‘唰’地一声拉开了。 “我起床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 秦万山压低了声音道, “没事儿,现在才四点钟不到,离你上班还早得很,放心睡吧。” “啊————” 秦江河伸着懒腰打了个大打哈欠,边伸脚勾床下的拖鞋边回道, “昨儿我跟阿爸商量好了,现在你采购食材都是大几百斤地买,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从今儿开始,我跟阿爸两人一人一天,轮着陪你去自由市场。” “昨儿怎不跟阿妈说......”秦万山愣了一下,笑道,“昨儿要是跟阿妈说了这事,不就少一顿撵了么。” “忘了,你又不是不晓得,阿妈发火多可怕......” 两兄弟就这么低声聊着闲话,把衣服换了,把脸洗了,揣上钱袋子,便推着板车出门去了。 凌晨四点钟的街道很是萧条,往日秦万山一个人赶路的时候,那是半刻都不曾停歇,埋头直往自由市场走。 今儿大哥秦江河陪着,两兄弟唠着闲嗑,脚步不由地就轻快了几分,尽管推着板车,倒是比以往早了七八分钟抵达自由市场。 外头主干道依旧清冷,内里巷子倒是比平日还要热闹三分。 离着大老远的,秦万山便见着张胖子那肉摊子前围了一圈人,顿时心中一惊,再细细看去,围观之人大多是周遭摊贩,那刚提起来的心便又放了回去。 “老张,那小伙子真跟你拿的货?” “可不拿我的货!天天来,天天拿!” “昨儿我可是瞧见了,整整五条麻袋,少说能有三百斤,这么多货一天铁定买不光,今儿不一定会来......” “放你*的狗屁,平日里就能拿近百斤的货,这上了报纸,别说三百斤了,就算翻个倍儿,那也是轻轻松松就能卖完!” “张胖子,就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登报的那个呢!” “去去去,我这是替我兄弟打包不平......” 板车碾压青石路面发出的‘吱嘎’声可不小,只是那张胖子讲得似乎投入,愣是没听到,直到那板车停到了肉摊子前,他才终于察觉,脸上一愣,旋即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万山身旁,狠狠地往其肩膀上拍了一记。 “呐,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我说的那位秦兄弟,登上了《民生日报》头版的个体户!秦万山秦兄弟!” “嚯,真人瞅着比报纸照片上要精神。” “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真是年轻人为啊!” “老张,你可得好好供着这主顾啊,人家可是上了报纸的......” “小伙子,你走的什么门道登的报,给大伙说说,让大伙也登个报纸光宗耀祖一下......” “......” 张胖子起初听着大伙的感叹与恭维还有些得意,可见大伙越说越偏,越说越过分后,忍不住挥手赶起了人来。 “行了行了,看也看过了,散了吧散了吧,别耽误我做正经买卖。” 说罢,见大伙还围在摊前不动弹,干脆用胳膊肘把人往外挡, “人家进货呢,你们在这儿杵着跟看猴儿似的,像什么话。” 等到摊贩们都散开后,张胖子这才拍着秦万山的肩膀笑道:“可以啊,兄弟,鸟枪换大炮了,都推上板车了啊!” “公家的......”秦万山含糊了一句,旋即转移话题道,“我要的货都备好了没?” “怎的,对你张大哥我这点信心都没有?” 张胖子说罢,转身就往摊子后头那角落走去,从里头扛出一条麻袋来,解开系口的麻绳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猪肠子铺了一地。 “鸡鸭都是冻货就不说了,这些猪下脚料,两小时前才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你要是来得早些,说不准还能瞧见肠子动呢!”张胖子傲气道。 “怎么可能信不过张大哥您呢,这不是要的货有点多,怕张大哥您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嘛!”秦万山笑道。 “嗨,确实有点儿忙活不过来,昨儿你那报道一出,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得着的信儿,摸到我这里要货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让我也热闹了一把。” 张胖子说着,胖乎乎的手指往角落里一指,又朝秦万山竖起两根手指,这才压低了声音道, “角落里那堆货,有一半都是旁人定的,除了秦老弟您啊,就是那姓洪的定得最多,一口气要了两百斤的货!” “嚯,看来今儿有的是热闹看了。”秦万山闻言,验货的手一顿,又继续翻看了起来。 “秦老弟,您就不紧张?您今儿光我这就定了六百多斤的货......” “紧张又有啥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看谁的本事大了......” 秦万山说罢拍手站了起来, “货没问题,都新鲜得紧,张大哥,您给搭把手,帮忙给抬到车上去!” 十副猪下脚料一共二百一十三斤,大骨五十斤,鸡翅鸡爪鸭翅鸭爪鸭脖子各八十斤,鸡心鸡胗鸭心鸭胗鸭肠子各五十斤,统共六百六十三斤货。 二十六条麻袋,秦万山兄弟俩加上张胖子,三个人忙活了整整半小时才给搬到板车之上,并用麻绳捆绑好。 东西照例放在张胖子这里保管,秦万山带着秦江河到外头主干道采购素菜去了。 路上奔波、寒暄验货、装车捆扎,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此时天边已放明,主干道也热闹起来了。 与荤腥不同的是,素菜是没有固定的合作摊子,都是秦万山瞧上那家直接把那家的货给包圆了。 要是这家的货不够,那就再找一家,两家不够还有第三家、第四家,自由市场上卖素菜的摊位那可是海了去了,压根不愁卖不到货。 经过这么些时日的采购,自由市场里好些商贩都认得秦万山,甫一露面,不少人的视线便落在了他身上,吆喝声也骤然大了起来。 不过,自由市场里大部分摊贩都是周遭郊外农户,别说他们了,就算是他们村里的干部,都不一定有每日看报纸的习惯,只当秦万山可能是那个单位或者厂子的采购员,卖力吆喝只为吸引他的注意,好把自家摊子的货给包圆了,早点回家。 秦万山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两百斤土豆包圆了两个摊子,一百二十斤毛豆包圆了四个摊子,五十斤豆干包圆了两个半摊子,二十斤干海带包圆了一个摊子,三百个鸡蛋将四个卖土鸡蛋的大娘的摊子也给包圆了。 末了,再去巷子里头找那些卖香料的调了五个料包,秦万山两兄弟这才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张胖子摊子前。 本以为今儿推了一辆板车过来,不用再借用张胖子的板车,可这自由市场一圈下来,又采购了近四百斤的食材,推来的那辆板车已经横竖摞了四层,再往上码,先不说推不推得动,轮胎估计得先爆了。 见状,张胖子没说话,转身从自家摊子后头又推出一辆板车来,阔气道:“去用,想用到啥时候用到啥时候。” 两人认识了这么些天,秦万山晓得张胖子不是那种喜欢跟人说客气话的人,也就没有客套,干脆收下。 不过,顶天了也就用过三五天应急,不可能真的没皮没脸地用上一年半载。 又费了一刻钟的时间,将刚采购回来的食材捆绑在张胖子的板车上后,秦万山并没有急着离开,反倒将张胖子拉到了角落中去。 “张大哥,有件事想要跟您打听一下。” “您说。” “您这有没有买小型设备的门路?煤炉子铁锅不够用,上千斤的东西光靠那几口锅煮,一天下来能累掉半天命,我想上点设备......” “再小的设备占地都不少,您有地方放?” “大不了花点钱租个大院子呗,方法总比困难多!” “这街上不就有好些有门路的商贩,小汽车都能给弄来,你咋不去找他们?” “嘿嘿,谁知道他们真带我去看货,还是到了地儿拿刀子抵着我后腰要钱,还是熟人靠谱些,张大哥您的为人,老弟我信得过!” “门路我没有......” “成,那我自个再想想办......” “但我可以当个中间人,帮你牵桥搭线。 之前跟朋友聊天的时候听人提到过,有个专门捣腾旧设备的贩子,东西都是国营厂子淘汰下来的。 虽然都是旧东西,但维护得挺好,你要是信得过我,晚些我给他打个招呼,带你去看看货。” “成,那就麻烦张大哥了!” “行了行了,赶紧把东西给拉回去吧,搁我这儿占地方,影响我买卖......” “......” 第47章 要做的可是长长久久的买卖! 早上六点钟,天色才刚大亮,周涛便已拎着公文包走进了办公室。 今儿工商组织代表要下来表扬嘉奖秦万山,这是街道办头一回接待因为个体户登报而来的上级部门,不能出半点差池。 材料得齐、人得到、场面得顺,七点钟还得往秦万山家去一趟,让他有个准备,收拾利索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正当周涛整理材料的功夫,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其习惯性地说了一句‘请进’后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在才六点出头,谁会这么早来找自己? 不等周涛询问来人是谁,门已经被秦万山给推开了。 “秦同志?”周涛忙把手中文件合上,“我正打算收拾完就上门找您呢,没想到您自己先过来了,倒是省得我再跑一趟腿。” “周干事有要紧事儿找我?” “是要紧事儿,也是大好事儿!” 周涛笑着把一份文件递给秦万山, “待会工商组织的干事要来表扬嘉奖您,不仅有荣誉奖励,还会协调解决您一些买卖上的难处,还有报社的记者前来拍照记录,这事儿估摸是要登报的! 你回去后记得换身干净体面的衣服,再把这文件里内容都给过一遍,特别是那几句感谢的话,能背下来最好,不行也得记个大概,免得到时候怯场,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成,没问题,待会回去我就换身新衣裳,里里外外都给收拾干净,人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保准不给咱街道丢脸!” 见秦万山爽快应下,周涛这才稍稍松快了些,自个的事儿说完了,这才想到秦万山这么早来找自个,肯定也是有要紧事儿,连忙问道: “秦同志,您这么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找我不成?” “周干事,我想问个事儿......”秦万山并没有将来意说明,反倒问起了问题来,“街道办那些手工活计,大多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周涛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相告。 “一是国营大厂的外发加工订单,厂里流水线忙不过来的零散手工活,都会托付给咱们街道; 二是街道集体企业的自营活计,都是街道集体的正经业务; 三是外贸出口的加工订单; 最后就是国家推行的三来一补业务,这也是近两年街道副业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秦万山等周涛说完,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压低了声音问道:“周干事,个体户委托街道办加工的活计,你们接不接?” “个体户委托,这个还没接过......” 话说到一半,周涛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声调陡然拔高了八度, “秦同志,你这是打算把你的卤味相关活计,托付给街道来做?” “是的,我想把清洗食材的活计委托给街道......” 秦万山点了点头,随手拉过一张长条板凳坐下,这才继续往下说道, “今儿采购回来的食材超过千斤,光靠自家几个人根本洗不过来,昨儿多亏了周遭杂院的婶子们搭手,可我不能一直让人家白干不是? 我见好些婶子,包括我阿妈也是,平日里经常从街道办这领活计回家干,补贴家用。 我便寻思了一晚上,琢磨着是不是能把清洗食材这个活计委托给街道办,由街道办派发任务,婶子们来领任务,回去洗干净了再交回来,验货合格了,我再把工钱给到街道办,再由街道办发给她们。” 周涛听着听着,手里的笔已经自动地在本子上画起圈来,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停了,猛地反应过来了。 秦万山这说的,不就是家庭副业来料加工么? 跟街道办平常发下去的糊火柴盒、串珠花、纳鞋底等活计,性质是一模一样的! 不同的是,以往发下去的料是从国营厂来的,这回是从一个个体户来的。 可秦万山又不是普通个体户,他是正经办了工商营业执照的,这委托街道办派发加工任务的行为,完全是合法合规的做法,且比自个昨儿琢磨的跟上级要求特批帮工名额稳妥多了。 “秦同志,你这脑子转得快,我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周涛拿起桌角那本《街道家庭副业管理办法(暂行)》翻了翻,又合上,轻吁了一口气,笑道, “你这个法子行得通,我待会就把这事给同志下去,把清洗食材这一块纳入街道外发加工管理,由街道办统一派发、统一验收、统一结算,你在家里等着收货就成!” “那就有劳周干事了......”秦万山说罢狡黠一笑,搓着手道,“周干事,食材就在楼下了,您看现在方便登记一下不?” “就在楼下了?”周涛愣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好你个秦万山,这是算好了一定能成呐!你对这政策,倒是比我还熟稔几分啊!” “没法子,咱就是靠着政策混口饭吃的,不对政策熟络些怎么能成......” “好了好了,既然食材就在楼下了,那就先给你作登记......” 留了二十斤毛豆给秦晓燕打发时间,三百个鸡蛋以及五十斤豆干也留着自家忙活,余下的食材全都委托给了街道办。 委托要求也很简单,只有三点。 一,要清洗干净,不能糊弄了事,一旦发现,录入黑名单,以后不再合作; 二,要中午十点前完成,给卤制晾晒预留充足时间,若是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前两次进行警告,第三次进入黑名单不再合作,量力而行,少量多次领取; 三,领取与归还都得过秤,若是发现私藏情况,皆以偷盗名义上报,由街道办处理并拒绝后续合作。 加工的价格也十分透明,清洗一副猪下脚料五毛钱;鸡鸭边角料每加工十斤一毛钱;加工三十斤土豆一毛钱;十五斤毛豆一毛钱;干海带泡发并剪条打结,五斤一毛钱。 与串珠花、纳鞋垫这种轻省活计相比,清洗猪下水以及鸡鸭边角料无疑是重活累活苦活差活,工价自然得往上抬一抬,不然光凭大伙的一腔热情可维持不了多久。 秦万山要做的,那可是长长久久的买卖! —————— “大炮,我听说你今儿给那个登报的个体户打下手了,还是街道办介绍的?” “嗯。” “好好的临时工你不干,去给个体户打零工?”黄大炮其父怒道,“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说你是找不到正经活儿才去个体户那儿混口饭吃。” “谁觉得掏大粪好谁掏去,反正我不去。” 黄大炮三两下将碗中稀饭扒进嘴里,碗一放,人便径直往门外走去。 “你上哪儿去?” “给个体户打白工去......” “......” 第48章 遇着了好事跑得可真快 算上今儿,这是春花婶子给秦记卤味当帮工的第三天。 经过前面两天时间的适应,春花婶子心里早已有了底儿,五点钟便起来把家务事儿给安排妥当,再把早饭做好,将两个小娃儿托给邻居帮忙照看,这才提着小布包,快步往秦万山家所在的院子走去。 昨儿上赶着给打下手的妇人可不少,自个得早些去,好好表现才成! 虽然说秦老板是个厚道人,可厚道人也不能保证一直能惦挂着旧人的。 况且,才干了几天,算哪门子旧人呐! 这年头稳定活计多难找啊,春花婶子那是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生怕第二天去了,人家说一句‘春花婶子今儿不用来了’,自个再上哪儿找一份这样离家近、工钱又不拖不欠的活计? 赶到秦万山家杂院门口,春花婶子特地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只有几个妇人的闲聊声,安静得很,提着的心顿时落回去了半截。 紧赶慢赶可算是赶在前头了,这是还没开工呢! 深呼吸了一口气,春花婶子正要抬脚跨进去,巷子那头传来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下意识扭头看去,秦万山兄弟俩一人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巷口拐了进来,两辆车的车板上面都铺得平平整整,连个冒尖的麻袋都看不见。 春花婶子目光落在两辆板车之间,又移开,再看过去,刚放下半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咋回事呢这是? 昨儿不是才登了报纸,加大产量么! 咋今儿一下子就给打回原形了,甚至比头一天来上工的时候还少。 难不成...... 难不成是风头出得太过了,上头不让继续干了? 就在春花婶子胡思乱想之际,秦万山也注意到了她,当即高声招呼了起来。 “春花婶子来了,来得正好,您先别急着进院子,我这有个重要事儿要跟您说!” 这话一出,春花婶子便觉心中猜测实了八分,颤着嘴唇问道:“秦,秦老板,您这卤味买卖.....不干啦?” 秦万山闻言愣了一下,顺着春花婶子的目光看向板车,瞬间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一拍脑袋笑了起来。 “春花婶子您可别多想,不是不干啦,是我把清洗食材这活计委托给街道办了......” “所以,往后都不用我们了?” 春花婶子这话被匆匆赶来的翠芬婶子听了个正着,不等秦万山把话说完,就给打断了,话语中的失落之意毫不掩饰。 见两位婶子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秦万山那还敢卖什么关子,忙不迭地把话给摊开说清楚了。 “就是转了一道手,多了两道工序,得多跑两趟,但本质没变。 而且,到我这里当帮工,忙活一上午也就五毛钱工钱;可从街道办那头领活计,清洗干净一副猪下脚料就能得五毛! 依两位婶子的速度,一上午洗个两副不成问题,那就是一块钱进账,比到我这当帮工挣得多了去了!” 这话一出,上一秒还愁眉苦脸的两位婶子顿时乐开了花,急急忙忙地寒暄了两句,便跑也似地往街道办而去,生怕晚一秒就赶不上趟儿了。 目送两位婶子离开后,秦万山兄弟俩继续推着俩辆板车往家回,才进院门,几个守在水龙头处洗着衣服的婶子们便站了起来,张嘴正准备打招呼,可目光落到板车上后,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几位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花婶子率先迎了过去,笑得十分僵硬,便是平日里伶牙俐齿的花婶子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没,没事儿!做买卖嘛,就跟过日子似的,起起落落很正常,没事,正常,正常的......” 有了刚刚哪一出,秦万山那还不晓得婶子们是咋想的,只得把事情原委又给说了一遍。 前面半段花婶子听得云里雾里的,可听到工价后,‘啪’地一声把水龙头给拧上了,围裙一解往水龙头上一挂,抬脚就往院门外面走。 走了没两步便小跑了起来,眼看着花婶子都快跑到院门口了,其他几个妇人这才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放下手中东西,跟在花婶子后头往外干。 “这回花姐可真不地道,遇着了好事跑得比见了鬼还快,竟连招呼都不打上一声......” —————— 周涛送走了秦万山还不到一刻钟功夫,便迎来了春花跟翠芬两位婶子。 “周干事,秦老板说食材清洗的活计,往后都从街道办这里领,没错儿吧!”春花婶子气都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 周干事闻言看了一眼挂钟,七点差一刻,距离其他同时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看来只能自个顶上了,随后认命地掏出刚打印出来的登记簿,拔开钢笔帽, “猪下脚料、鸡鸭边角料以及素菜都还有,春花婶子您想要领些什么?” 说罢,看着两位婶子那跃跃欲试的神色,周干事抢在她们开口前,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清洗不到位的、领了活计回去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往后就不能再领秦记卤味的活计了,量力而行,少量多次地领,可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听了这话,刚心里还想着要上四副猪下脚料,回家慢慢洗的春花婶子,揪起衣摆揉了揉,这才讷讷开口道:“那我先领两副猪下脚料,再要十斤毛豆。” “我也是这个数,我也是这个数!”翠芬婶子连忙跟上。 “嗯,成......”周涛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上午十点前交回来,行的话这里签个字,我给你们过秤打包。” “行!肯定行!” 两位婶子都不识字,只能照着周涛写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描,末了再按个红手印。 纸面流程走完了,周涛收起登记簿,边给两人过秤打包边叮嘱了起来。 “不是我信不过两位婶子,着实是得把规矩讲一讲,这猪下脚料清洗完后啥模样、能剩多少咱心里都有数,可别干那偷工减料的勾当......” “明白,明白......” 两位婶子前脚才带着领的食材出了门,后脚花婶子一行人便闯了进来。 “周主任,秦家二小子那活儿是不是到您这儿发了?” 周涛还没来得及搭话,办公室便又挤进来了三个人,七八张嘴同时开口,直把周涛吵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一手捧着登记簿,一手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停停,这一忙活便忙活了整整一小时。 二十七个名字,三十七笔记录,上千斤食材从街道办的办公室门里出去,分成了几十个大小不等的麻袋和竹篮,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拎着、挎着、抱着,穿过走廊走出大门,散进了巷子里...... 第49章 一千块还真不够使的 这次会面说隆重那也隆重,说简单那也简单。 说简单那是并没有什么鲜花红绸横幅以及人山人海的排场,就简简单单十多号人,步行走入了杂院,走进了秦万山家。 说隆重那是因为不仅工商组织的干事到场了,《民生日报》的郑主编以及何美云也来了,国营批发部的负责人也来了,农业银行的经理来了,街道办连带周涛在内的一众干事也都到齐了。 以上这些人,除却周涛这些街道办干事外,其他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求上门了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的人物。 可这样的人物,就这么出现在了秦万山家中,这怎么能不说上一句隆重呢? 就是秦万山家着实太小了些,平日里两人若在过道遇上了都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如今一下子塞进来十号人,别说那张摇摇晃晃的大圆桌了,便是秦万山两兄弟睡的那张大通铺,都给坐了四五个人。 外头四个煤炉子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吊扇无力地在众人头顶‘吱呀吱呀’地叫着,工商组织来的赵干事掏出汗巾擦了一把汗后,果断抛弃那些无谓的寒暄与繁文缛节,选择了直入正题。 “昨天就看了您的报道,今儿当面向您表示祝贺!” 赵干事说着松开了虚握着秦万山的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文件袋,纸袋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贴着一张印着红色国徽的封条, “这是您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昨儿才通过审批,顺道给您送过来了,按政策规定,您享有一年免税待遇。” “谢谢赵干事......” 秦万山双手接过文件袋,却不急着看,而是放到了圆桌之上,等待赵干事的下文。 可等了半晌,没等来赵干事的下文,等到的却是国营批发部的负责人王主任说话了。 “秦同志,经过我们国营批发部上下领导干事的商量,一致同意为秦记卤味提供货源,包括但不限于各式肉类以及蔬菜,价格统一按给国营厂子供货的价格算,且国营厂子有的送货上门等服务也一应俱全!” “感谢,感谢,实在是太感谢了!王主任,您这可谓是雪中送炭来了! 您可知道,对咱这个体户而言,最困难便是货源问题,前天险些就被人把货源给截胡了...... 现在可好,有了王主任您的这番保证,往后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不用大早上鸡都还没叫就起床了......” 秦万山闻言眼前一亮,当即双手握住王主任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了起来,好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吐,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等秦万山把那一箩筐好话说尽了,银行负责人陈经理这才张口,只是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与随意。 “秦同志,经过银行各部门的多次商讨,决定为你开放专项贷款申请通道。 根据秦记卤味目前的经营情况评估,您最高可贷款一千元,利息按最低标准执行,不用抵押物,凭营业执照和身份证明就行。” 与工商组织的赵干事、银行代表王主任以及街道办的一众干事不同的是,陈经理此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这倒不是说银行开出的条件是假的,而是这年头,别说个体户了,便是许多集体企业,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了,不然都不会轻易向银行借贷。 自打政策放开以后,银行也不是没有开放过个人贷款业务,可不管如何宣传保证,大伙还是抱着‘无债一身轻,欠债如饥荒’的想法,对此十分抗拒。 大部分人都认为,只有家里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才会去贷款,且要是还不上贷款,就会连累全家、子孙抬不起头。 信贷员下乡、跑街道上门动员过好几回,可任凭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大伙顶天了也就贷个三五块小钱买畜禽,能上十块的都少见,更别说百块千块的了。 这行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千块贷款,要是能贷出去个两三百的,那都得谢天谢地了。 所以,陈经理说完后便将文件递给秦万山,并没有过多言语赘述。 秦万山接过那份贷款文件,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合上文件后,秦万山抬眼看向陈经理,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陈经理,这个额度......是不是低了些?您看,能不能再往上抬一抬?” “您要是觉得额度太多也没关系,这贷款灵活得很,用多少贷多少,就算不贷,也完全没问题。”陈经理笑得稳当又客气地回道。 闻言,秦万山翻阅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略显无语地抬头看向陈经理。 “陈经理,我说的是......”秦万山索性把话挑明了,“这一千的贷款额度实在是太少了,完全不够用,能不能再增加点额度?” “没关系,少也没关系,就算您只想贷一块钱,我这边也没问......”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并不是陈经理反应过来了,而是坐在其身后的下属猛地拽了拽他的衣摆,凑到其耳边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陈经理眼睛‘唰’地瞪圆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脱口便是一句:“一千块还不够?这是准备拿钱去盖房子不成?” 都说完了,陈经理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咳嗽两声掩饰尴尬,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正色道: “秦同志,我先说明一下,咱们这笔贷款是专项经营贷款,盖房子这类用途是明令禁止的。 然后呢,我想了解一下,您这边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觉得一千块不够使?” 问到这个,秦万山那是有着一肚子的话要说,当即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细数了起来。 “煤炉子升温太慢,卤制的时候隔一阵就得把上百斤的铁锅端下来换蜂窝煤,一上午少说折腾两三回,我这可是四口锅轮着转,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得换现代化的设备。 天越来越热,不管是生鲜食材还是卤好的成品,都搁不了多久,得添一两台冰柜,再配上几个保温桶,才能保证不变质、不走味儿...... 再者,以前运货全靠一副扁担两个箩筐,咬着牙往肩上一挑就出门了,现在街道办送了辆板车,可这一千斤卤味光靠它也不够使,运输工具还得再添...... 场地租赁......塑料筐......大红盆.......弹簧秤......” 秦万山边说边数,十个手指头都给掰下去了,又把拇指给掰起来继续往下数。 陈经理本觉得这秦万山是在吹牛皮扯炮,一个路边摆摊的个体户能用得着多少钱,三五百块顶天了。 可秦万山这一通手指掰下来,甭管哪一项,听着感觉都挺合理的,可把账合起来一算,诶嘿,这一千块还真不够使的! 疑惑过后,陈经理猛地反应了过来,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话语中不由地带上了一分急迫之色。 “秦同志,听您这话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一千块额度全都贷满?” 话语出口的瞬间,陈经理的心跳不由地加速,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若是秦万山真能把这一千块额度贷满的话,那这个月的业绩保准是行里头一名,还是甩第二名老远一截哪种。 且有这么个典型在,往后信贷员动员的时候便简单多了。 瞧那秦记卤味的秦万山同志,一个个体户,张口便是一千块额度不够,还要我们多批些...... “对......” 秦万山在屋里十几道目光的齐齐注视下,点了头,语气笃定得没留一丝含糊, “这一千块肯定是要贷满的,要是贵行能再批些额度下来,那便再好不过了。” “成!” 陈经理闻言猛地一拍桌子,二话不说,当即将例行准备的贷款文件取出,笔帽一拔,递到秦万山手边, “今儿咱先把这一千块的贷款给敲定下来,待会回去后,我第一时间就给秦同志您递交申请,争取多批一些额度下来!” “......” 第50章 便是三百个,都不在话下! 上门为秦记卤味解忧,这事儿看着风光,实则却是个烫手山芋。 这事若是办成了,那就是实打实的好差事。 工商主动上门放宽条件、解决经营难题,属于主动回应群众诉求,单位能写宣传简报、向上级汇报,还能当成支持个体经济、为民服务的正面典型,经办人员容易被表彰; 如今政策正在放开个体经营,鼓励小餐饮、小手工业发展,帮扶卤味个体户,完全贴合上级‘搞活市场’的要求; 且办事成本低,只需要协调经营场地、放宽监管尺度,不用拨款、不用复杂审批,投入少、见效快。 明面上看好处却是不少,可背后却藏着不少棘手难题。 报纸已经把秦万山的事公开,全城百姓都在看工商如何处理。 如果上门沟通态度生硬、问题没彻底解决,报社大概率会跟进二次报道,工商部门会被批评不作为,相关工作人员要承担责任。 这次专门给秦记卤味开便利,消息传开后,整条街其他个体户、小摊贩都会找上门,要求同等特殊对待。 松了容易造成管理混乱,严格拒绝又会落得‘偏心、官僚’的骂名。 且,食品类个体户涉及卫生、食品安全、占道摆摊多条监管规则,特意放宽标准,一旦后续秦记卤味出现卫生问题,当初上门开绿灯的工作人员会被追责。 说白了,这事儿办漂亮了是功劳,办不好就是甩不掉的麻烦。 正因如此,这桩好差事便落在了赵东升这么个小透明身上。 赵东升,两年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进了工商组织,但他一没有学历,二没有背景,三没有人脉关系,与他一道入职的,基本都有了具体的事务,唯独他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手里的事儿看着多,却全是不起眼的琐碎事儿。 如今这桩差事,对于旁人而言,或许是棘手事儿,可对于赵东升而言,那可是不知道盼了多久才给盼来的好差事。 赵东升对这桩差事那是看重得紧,接下来后便削尖了脑袋,翻遍了政策,想要给秦记卤味谋一个好待遇。 可到底人轻言微,求爷爷告奶奶了一整天,也就替秦记卤味谋了个菜市场的固定摊位,再按照规定免去六个月的管理费,末了还给争取了个经营范围放宽,允许‘一业为主、兼营其他’。 也就是除了卤味主业外,可附带销售凉菜、饮料等,扩大了经营品类。 或许对于许多个体户而言,以上不论那一条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待遇,可赵东升却始终觉得差了点儿。 只是,就算差了点儿也没办法,能力如此,只能如此。 就在赵东升准备根据为秦记卤味争取来的待遇拟写文件时,上面却发话了。 具体是那位领导发话了,赵东升那是一概不知,只知道上头领导给出的待遇十分优厚。 只是这待遇优厚的同时,还伴着一个便是在他眼中看来都极其棘手的条件——带动解决三十名待业青年的就业/创业。 所以,刚刚赵东升代表工商组织表示祝贺时,并没有将大领导给的待遇与条件道出,是因为还没想好咋开口合适。 可现在,国营批发部已经说完了,银行也签好了贷款合约,报社照片也拍得差不多了,屋门外那四口铁锅已然‘咕嘟’作响,再不开口的话,就该起身告辞了。 总不能,等大伙都离开后再来一趟吧,那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于是乎,赵干事眼一闭,牙一咬,打断了众人间的客套寒暄,终于开口了。 “秦同志,咱工商组织这边,还有些帮助并未提及......” 本以为到此结束的秦万山,终于等来了赵干事的开口,趁着其换气的空当,迫不及待地接话道:“还请赵干事细说。” 当电影院对面街道那约莫二十平方米大小的门面说出口时,秦万山已是相当满意。 这几乎位于商业区中心的铺面,便是有钱,没点过硬的人脉关系完全拿不下。 本想着能在家附近大型菜市场给安排个固定铺位,便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不曾想,工商组织竟然如此大方,将此等好门面租赁给自己。 不等秦万山道谢,那距离不过五公里,面积高达两百多平方米的废弃食品厂从赵东升口中说出时,别说秦万山了,便是国营批发部负责人王主任,以及银行代表陈经理,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忍不住心里嘀咕了起来。 两百多平方米的食品厂,是一个小小个体户能吃得下的么? 眼前这小子,怕不是那位大领导的亲戚吧? 不等众人思维发散更多,赵干事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要求一并说了出来。 当那‘带动解决三十名待业青年的就业或创业’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那点儿浮想联翩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向秦万山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同情。 大饼虽好,可能吃到嘴里才能作数。 换做国营厂子倒是不成问题,集体企业单位也是咬牙试一试,可区区个体户,还是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只是,与众人预料中反应不同的是。 本该纠结犹豫许久,最后不得不咬牙拒绝这张大饼的秦万山,不过片刻愣神后,便一脸狂喜地答应了这条件。 速度之快,便是赵干事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赵干事虽然比陈经理年轻,可经历的各式场面比陈经理多多了,并不像其那么失态,仅是愣神片刻便反应了过来。 “秦同志,我必须再提醒您一遍,您得做到带动至少三十名待业青年就业或者创业成功,才能获得此优厚待遇。 若是未能完成,不管是厂房还是铺面,都得按照正常租赁支付租金,铺面一月租金是八块,厂房一月租金为六十五元,合在一起,每月光是租金就得支出七十三元,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尽管赵干事很想秦万山答应此条件,可良知却不允许,赵干事只好再将条件复述了一遍,且在‘七十三元’租金处特地加重了语气。 据他了解,秦家只有秦江河一个正式工人,秦父是临时工,秦母是家庭主妇,秦万山是个体户,暂且刨除秦万山的收入不算的话,余下三人合一块,一个月也挣不到七十三块。 “谢赵干事提醒,我听得很明白,不过是三十名待业青年罢了,我想我还是可以做得到的。”秦万山轻描淡写道。 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这年头,一个摆摊卖卤味的个体户,想解决三十个人的饭碗,搁在政策那一道道红线上头,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秦万山是重生者啊,他可以跳出这个时代看待这个问题。 政策上对个体户雇佣人员却是有限制,可限制归限制,不代表没有迂回的余地。 好比清洗食材这档子事,秦万山便以‘委托加工’的名义,合法合规地把劳动力短缺的难题,轻巧地推给了街道办去张罗。 不过,这回要解决三十名待业青年的就业,秦万山确实不能再用这个法子糊弄。 但政策捆住了雇工的手脚,却捆不住放货的门路。 什么叫做放货? 按照后世的说话,那就是搞批发! 秦万山制作的卤味是一手货源,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也就是批发价卖给待业青年,盈亏自己负担。 无论从哪个角度算,这些人都算不上秦记卤味的雇工,也就跟违反政策挨不上半毛钱关系。 这套路子,原本是秦万山打算等秦记卤味的招牌打响、客源稳下来之后,再慢慢推出来的后手。 可是在工商组织开出‘两百平方米厂房’、‘二十平方米商业中心的门面’以及‘免去一年租金、三年税收’的这几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看来得提前把这牌给亮出来了。 只要产量能保证,莫说三十个待业青年了,就算是三百个,那都不在话下! 第51章 自负盈亏 领导们上门为秦万山解决难题,秦母作为秦万山的母亲,自然得在一旁作陪。 不过秦母很是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并没有仗着自己母亲的身份指手画脚,除去添茶倒水外,其就面带笑容,安安静静地坐在秦万山身旁,偶尔附和着众人点点头。 如此煎熬了整整一个小时,等那阵皮鞋声彻底从巷口消失之后,秦母拉着秦万山迅速赶回家中,‘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大门,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 “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在贷款文件上签字画押了?是不是真的一口气贷了一千块钱?” 不等秦万山回答,秦母的眼泪珠子便已下来了,紧张压抑得有些发尖的嗓音再次响起。 “万山,你到底知不知道一千块是多少钱? 一千块,都够在郊外盖一栋带院子的三层红砖小楼了,连带里头的家私家具都能备齐。 你大哥江河一个月工钱连带奖金也就四十多块,这一千块钱他得不吃不喝整整两年才能攒下,两年啊! 妈不否认,你那卤味摊子如今生意确实不错,可做买卖这东西,好一天赖一天,等这股热闹劲儿过去了,一天能挣上十块钱都算本事了。 便是每天都能挣十块钱,那也得干满小半年才能把这贷款给还上!” 秦母越说越气,话头从秦万山身上开始往刚才那批人身上偏。 “还有那厂房!两百多平方米的厂房!咱家这几口铁锅,找个大点的院子就能搁下的事,给那么大的厂子干什么? 还有那个什么带动三十个待业青年创业,他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咋不一口气让你把咱片区两百多个待业青年全包圆了呢......” 屋里头的秦母还在痛诉,一墙之隔的屋外头,花婶子手里攥着一把没洗好的毛豆,整个人僵在窗户底下。 花婶子跟秦万山住一个杂院,去街道办领了食材后,还是得回来公共水龙头处清洗处理。 方才浩浩荡荡一群穿中山装、挎黑皮包的公社、街道领导登门,在秦家屋里久坐不离,足足座谈了一个钟头,最后又个个面带喜色、步履轻快地离去。 花婶子那被好奇心抓绕了一个多小时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领导们前脚才出门,其后脚便往秦万山家跑,想要打听打听到底啥情况。 哪曾想门都还没来得及敲呢,就听到了这么劲爆的消息。 只是花婶子到底没能耐住性子听到底,只是听到贷了一千块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多听半句,也不敢在门口多停留,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公共水池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清洗食材。 可花婶子人是坐在了那盆子毛豆钱,思绪却还绕着那‘一千块贷款’五个字飞,手在水里泡了半天也没搓动一颗,脸色倒是忽白忽红,变幻不定。 旁边几个婶子已经看她脸色不对劲,当即把抹布往盆沿上一搭,打听了起来。 “花姐,你方才跑去秦家门口,是不是探听到什么大消息了?怎一副丢了神失了魄的模样? 花婶子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什么’,可那句‘一千块’像一根鱼刺似的横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四下看了一眼,花婶子把声音压到最低,朝大伙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我刚在秦家门口听见的,刚才那帮子人里头有银行的,给亲家二小子批了贷款,一千块!”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龙头边瞬间死寂一片,七八个妇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看向花婶子,抽气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秦家屋内。 待秦母将那憋了一肚子的牢骚、担忧以及愤懑尽数宣泄而出,紧绷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后,秦万山递给秦母一杯茶水,这才缓缓开口。 只是,秦万山并没有回答秦母以上任何一个问题,反倒是反问起了秦母来。 “阿妈,你知道昨天一天,我那摊子,到底挣着了多少钱不?” 秦母不清楚秦万山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迟疑琢磨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数字。 “昨儿生意着实红火,估摸能挣个......六七十块?” 秦万山没有说话,而是朝秦母竖起了四根手指。 这四根手指九个四根木楔子一般,把秦母脑子里那团乱麻给钉住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着嗓子问道:“挣了......四百块?!” “进账四百一十多,去掉成本和开销,净挣三百二十四块九毛二。” 闻言,秦母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看了秦万山一眼,低下了头,不过几息,便又抬起了头,眉间的愁绪又涌了起来。 “可这是占了报纸的光,顶天了也就热闹个两三天,便都散了。 旁的我先不与你说,就说那三个月带动三十个待业青年就业这事,便是国营厂子都未必敢拍胸脯保证,你一个个体户,难道比国营厂子还有本事不成?!” “阿妈,你得相信我,若是没把握的事,我怎会答应?” 旋即,秦万山附身秦母耳旁,低声将计划全盘托出。 秦母今儿接受的信息着实太多了些,先是将清洗食材一事委托给街道办,接着是三千块贷款,又是商业区的铺面,再有五百平方米的厂房,还有解决三十个待业青年就业问题。 最后再加上秦万山所说的计划,秦母的脑子早已乱成了一团浆糊,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按着秦万山的要求行事。 秦母回到了水龙头处,将那一盆子刚煮熟的鸡蛋过凉水,麻利地往盆沿上一磕,双手轻轻一掰,蛋壳应力而落,白嫩的鸡蛋便落入另外一个盆中。 不过片刻功夫,秦母便剥了四五个鸡蛋,只是周遭妇人们,本就心不在焉,在秦母到来后,视线更是频频落在秦母身上。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眉眼官司打得十分热闹,都想撺掇别人问个究竟,最终还是花婶子忍不住先开了口。 “桂花,我刚才想找万山问点事,走到你家窗子底下,听着了一耳朵......” 花婶子迎着秦母的目光,抿了抿嘴,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往下说, “听说万山贷了一千块,这事儿真的假的?” 闻言,秦母剥壳的动作为之一顿,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这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头道:“是真的。” 不等众人惊呼,秦母便直起了腰来,把额前那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刚刚的慌乱以及不知所措都化作了坦然。 “不仅批了我千块的创业低息贷款,还划拨了一处两百多平方米的标准厂房,外加一间二十平的街边商业区门面,专门给万山做卤味加工、开店经营用。”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哗声一片,有觉得秦母这是在瞎扯淡,有询问具体细节的,还有那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询问秦万山是不是跟那家大领导的千金给勾搭上的了。 不管众人说什么,秦母始终没有搭话,等到她们说够了,说累了,说不动了,这才慢悠悠地再度开口。 “万山这手卤味手艺,你们是尝过的,不用我多夸。摊子开了这些天,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忙是真的忙,累也是真的累,可干一天下来,挣个三五块钱还是有的。” 这话头来得突然,跟前面聊的内容完全不沾边,可‘一天能挣三五块’这话到底是将花婶子等人给吸引住了。 “三五块一天,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一百多块!”花婶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截,“这比好些厂领导的工资都要高了,莫不是......” “你们要是不信,自个试试不就知道了。”秦母淡淡打断道。 “我哪有这手艺。”花婶子摇头道。 “你们是没有,可我家万山有啊!” “难道还能让让你家万山帮我煮卤味,让我去卖不成?” 花婶子下意识便接了这么一句,话刚出口,周遭几个婶子便笑作了一团。 就是在这片笑声中,秦母点头了。 “就是这个意思,万山把卤味做好,以批发价卖给你们,你们想卖多少、想在哪里卖,都自己拿主意。 赚了钱全归你们,亏了也跟万山不相干,自负盈亏......” “......” 第52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秦母撂下这么一番话,完成秦万山的交代后,没有等任何人接腔,端着那盆剥好的鸡蛋转身就往家走去。 花婶子先回过神来,看着秦母那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批发这事儿,到底违不违反政策?”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水缸,水面立刻就荡开了,旁边几个婶子立马便凑了过来。 “万山把卤味做好卖给咱们,咱们拿出去卖,这不就是二道贩子吗?” “前几年那些倒腾东西的,可都是挨了批的,这要是犯错误了怎么办?” “可秦嫂子那话听着不像是瞎说,她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那一日挣三五块那话,你们信不信?” 这句‘一日挣三五块’一出来,话题瞬间便拐了弯,大伙都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一天三块,一月就是九十,攒三个月就能买一辆自行车,攒半年就是一台黑白电视机。 正当大伙浮想联翩的时候,又是花婶子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氛围。 “可你说秦家这图什么呢?把挣钱的路子让给咱们,他们自个儿挣什么?” 没人能回答花婶子这个问题。 说是大公无私吧,这么多年邻居,婶子们心里都清楚,甭管是秦母还是秦万山,都不是那种会白白把挣钱机会往外推的人。 可要说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她们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找能想得明白的人问上一问。 谁是明白人啊? 自然是街道办的干事啊! 水龙头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密更急。 原先要干到十点才能收工的活,到九点半就全部洗完了。 周涛在街道办办公室里已经准备就绪,桌面上铺着登记簿和结算单,钢笔帽拔开了搁在纸边。 婶子们拎着洗好的食材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排队过秤、确认损耗、签字画押。 等到大伙都办妥手续结清工钱,花婶子一把拉住周涛的胳膊,声音不仅没有压低,反倒特地往上扬了几个度。 “周干事,我这有个事儿想要问您!” “花婶子您说。” “若是万山把卤味做好后,低价批发给咱们,让咱们自己拿去卖,这事儿,合不合规矩?” 周涛闻言一愣,这说的都是啥跟啥,怎么又是低价批发又是自己去卖的,就那点儿产能,光秦氏卤味这一家都不够卖的,那有的余量去供应旁人。 下一秒,周涛猛然反应了过来,在刚刚的会面中,秦万山可是答应了上头要解决至少三十个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自个还思索了半天,秦万山如何才能破局。 毕竟,不管如何琢磨,这都是个无解的死局啊! 万万不曾想到,秦万山竟会从此处下手,他就不怕上头问责么? 还是说,秦万山这是在赌! 赌上面是想要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决心大,还是搬出政策条文、揪住其错处从严追责的心思重。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当其只是带动十多人就业,那就是险,罚与不罚,尚处于模棱两可之间; 可若其能带动三五十人,上百人之时,这便是妙,不仅不罚,还得大肆宣扬! 甚至,事成之后,不仅是《民生日报》,便是全国发行的主流报刊,都得刊印其事迹......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周涛联想到了许多许多,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颤。 只是,还没来得及联想更多,其便被一干婶子们的喊声给唤醒了。 “咳——”周涛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后,这才在婶子们期待的目光中,点头道,“政策上并没有说可以,但也没有说不可以。” 这话一出,一干婶子们更迷糊了。 既然政策没有说可以不可以,那到底是可以呢,还是不可以呢? 可不管她们如何追问,周涛都是闭口不语。 与此同时,春花跟翠芬两位婶子也前来交货了,一干婶子们只得暂且放过周涛,站在角落里依旧嘀嘀咕咕个不停。 一行人本是压低了嗓子讨论,可说着说着嗓门便压不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春花跟翠芬两位婶子起初不甚在意,只当是这帮子妇人在闲谈,可当她们所说的话语传入耳中之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她们所在的方向倾去。 越来越倾,越来越倾,等到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春花翠芬两人已经站到了她们身旁,加入到了讨论中。 因为婶子们没有从周涛这里得到解答,她们只得不停地去问旁人,消息从杂院里头转了一圈,又被人带到巷口,再被买菜的人带到了菜市场。 这消息传了老大一圈,再传回杂院里头时,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其中呼声最大,得到最多人承认的,便是‘秦记卤味要往外放活儿,谁都能干,还不算投机倒把’该说法。 尽管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惹得不少人心痒难耐,可几乎所有人都持着观望态度,撺掇旁人先试上一试,看看真假。 毕竟,秦母所说的什么厂房、铺面,连影儿都没见着呢,谁晓得到底是满嘴跑火车还是真的靠谱。 不过,无论什么时代,总不缺乏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年轻人熟门熟路地走入了杂院,找到了秦万山家,入眼便是铁将军把门的场面。 灰布衫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门,没推开,这才折返回到水龙头处,寻了个妇人,问秦万山一家子人去哪儿了。 “万山呐,他不在,前头杂院赵婶子家二儿子结婚,他们一家子喝喜酒去了!” “那......啥时候能回来?” “喜酒哪有那么快散的,少说也得下半晌了,你晚上再来看看吧......”婶子说罢见来人不肯离去,便道,“咋,你要是有急事,直接到前头找去便是了。” “也没啥急事,就是想唠唠闲磕罢了,既然不在家那便算了......” 灰布衫青年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几个婶子看着青年离去的身影,话题顿时便歪楼了。 “这年轻人看着面生,是咱们这片杂院的不?” “不是咱这片杂院的,是那边钢铁厂家属区的,好像是叫做大炮。” “这钢铁厂家属区离着咱们杂院好几公里咧,怎么认识的万山?” “看着年纪差不多,估摸是万山读书时候的同学吧......” “......” —————— “胖子你给介绍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尽管带来便是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再给他个八折优惠,怎么样,够兄弟吧?” “不愧是我兄弟,够大气!”张胖子闻言朝男子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我知道这事儿不该我管,但还是得问一一句,你真打算往后都守着那个肉摊过日子了?” “怎地,瞧不起我这么个屠户兄弟了?那往后咱大路朝天......” “别别别,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吧,不值得。” “怎么就不值得了,我觉得当个屠户挺好的,不争不抢不斗,上午把货卖完,下午到处溜达,喝个小茶溜个鸟儿看个戏,美得很呐!” “反正我觉得吧,之前还在一块也就罢了,为爱出走,勉强也能算是美谈一桩,可现在你俩都闹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去,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要回去,那肯定是得干出一番事业才回去!” “事业?就靠这么个肉摊子?” “说到底,你就是瞧不起我是个屠户,绝交绝交!” “......” 第53章 三阳开泰冷碟 秦万山确实是参加喜宴去了,但并不是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而是凉菜师傅。 九点半钟送走一干领导后,街道办那头也将头批清洗好的食材送来了,秦万山当即火力全开,四口铁锅一同开卤。 宴席上凉菜都是头一道上的,且这边还有个规矩,最晚十一点五十五分就得把凉菜上完,宾客们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动筷,这是个吉利时间,半分耽搁不得。 所以,秦万山调整了今儿卤味卤制的顺序,将宴席要用到的卤菜放在了前头,宴席用不到的卤菜,则等完成宴席这个订单后,再慢慢卤制。 紧赶慢赶的,终究还是被会面这事给耽搁了一会,秦万山耽搁到了十一点半才从家里出发,抵达赵婶子家所在的杂院时,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了。 院子里头的热气被日头越晒越旺,八张方桌从东墙根一路排到西屋檐底下,客人们围坐在长条凳上喝着茶水侃着大山等着凉菜上桌。 盼了半天,又催了两回,都做好了实在不成那便热菜先上,不能耽搁了好意头的赵婶子,见着秦万山到来,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万山!你可算来了......” “早上有事耽搁了会,到底是赶上了,就是让赵婶子您担心了,咱话不多说,先把菜给上了,可别误了好时辰!” 秦万山说着便卸下肩头的担子,弯腰取出两口铝锅,锅盖甫一掀开,那股子卤香便像憋足了劲似的猛地窜了出来,眨眼间漫过院墙,连巷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回头张望。 秦晓燕手脚麻利,早把代表着‘多福、多寿、多子’的三阳开泰冷碟端上了桌。 秦母那边也利落地操起砧板菜刀,刀起刀落间,猪肠切段、猪肺切片、猪耳切丝,干脆利落得很。 秦万山则负责摆盘,虽然时间紧迫,但这可是喜宴上头道菜,该有的将就一样都不能少。 头一道是猪下脚料拼盘。 先在盘底铺上一层薄薄的卤土豆片做底基,再将切好的卤猪杂依着扇面状一片片码开,一圈一圈沿着盘边绕成环形。 盘心正中央,留出一小撮空地,搁上一筷子红油拌卤海带丝,油亮亮的红与深褐色的卤杂相衬,寓意着圆环圆满,日子像这盘子一样兜得住的福气。 第二道是鸡鸭边角料拼盘。 内脏切成薄片,层层叠叠地堆在盘中央,拢成一座小小的丘,爪子贴着小丘立起来,密匝匝地围成一圈,像一顶小小的城墙。 最外层那圈翅尖立得笔直,中间层层堆叠,看着便让人想起‘金玉满堂’四个字来。 最后一道是素菜合盘。 卤过的土豆、毛豆和豆干各占一方,三等分均匀切开,中间用几根碧绿的香菜隔出分界,三瓣扇形齐齐整整地摆开,像一朵开在瓷盘上的三色花,象征着一家人团圆和睦,不分彼此。 末了再淋上一勺秦万山特别为这喜宴调制的红油卤制,油亮亮的红色卤汁落在卤味之上,白瓷衬着红油,卤香混着热气甭管谁来瞧上一眼,都得说一声‘喜庆’! 宴席摆了八桌,一共二十四碟子凉菜,在秦母与秦晓燕的协助,以及爆发的手速下,顺利赶在五十八分前把菜上齐。 在赵婶子的一声‘开席’下,十一点五十八分,大伙齐齐动筷,赶上了好时辰。 猪下脚料拼盘色泽油润,鸡鸭边角料拼盘透烂鲜香,素菜拼盘清爽解腻, 大家伙儿吃得满嘴流油,手里的筷子不停,嘴里的夸赞声此起彼伏,有人说味道正宗不掺假,有人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寻常铺子根本比不了,末了都夸这席面的凉菜做得绝。 就在大伙议论纷纷之际,赵婶子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朗声道:“大伙觉得这卤味咋样?” 不等众人回答,赵婶子便自己接过了自己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道, “这可是我专门从那登了报纸的秦记卤味定的!” 秦记卤味登报这事儿不少人都清楚,可大伙还真不知道这卤味是从秦记卤味定的。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看向桌角,方才大家只当赵婶子细致讲究,特意铺了新报纸用来垫啃剩的骨头、擦手,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呢! 一时间,满场宾客忙不迭地地将报纸上的骨头抖落,就着油花就这么看起了报纸来。 赵婶子这行为并不算是抢新郎新娘风头,这跟后世后世大户人家办宴席,特意请来上过电视、登过报刊的知名大厨掌勺是一个道理。 总要大肆宣扬一番,靠着名家手艺为自家宴席撑场面、长脸面。 而今日的秦记卤味,便是赵婶子这场宴席中最亮眼的排面。 “赵大妹子......”有人放下报纸后问道,“这铺子手艺不赖,又登了报,价格怕是贵得很吧!这么三碟子凉菜,三块钱能拿下不?” “哪用得着三块钱呐!”赵婶子闻言,声音比刚刚又高了半度,还朝大伙竖起了一根手指,“这三碟子凉菜呐,只要一块钱!” “这么三碟子凉菜才三块钱,赵妹子,你可别是拿我们寻开心了吧!” “就是就是,这三碟子凉菜里头可是有两碟子荤腥,虽然都是些下脚料边角料,但收拾起来可不容易,怎么可能一块钱就能拿下......” “赵姐,你给透个底儿,到底多少钱?要是价格合适,后头我家大妮出嫁,我也定这家凉菜......” “嘿,这主意不错,下个月我家老头子六十大寿,这上过报纸的东西往席上一摆,多长脸啊......” 打听口味、夸赞场面的话,赵婶子尚能一一应答,可涉及合作预定的事宜,她便做不了主了。 赵婶子笑着转头,一把将正在收拾家伙什儿的秦万山给推到了众人面前,高声介绍了起来。 “这就是秦记卤味的师傅,秦万山秦师傅!你们有什么想定的、想问的,直接跟他说!” 秦万山迎着在场众人的目光,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 “各位叔伯婶子,只要家里办席要用凉菜的,找我就成,保准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提前两天说一声,要多少、要什么、几时送到,一概不耽误。 至于价格嘛,跟赵婶子今儿这一桌一个样,两荤一素三碟子凉菜,只要一块钱!” “......” 第54章 世道变了不成 从赵婶子家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屋顶正中。 走入家门,秦万山没顾得上歇,便将四口煤炉子,以及四口大铁锅给搬了出来。 添了个新蜂窝的蜂窝煤,拿起皮老虎对准底下的风洞用力捏了几下,本只微微泛红的炉火当即起焰,锅里的卤水重新开始咕嘟。 等最后一批食材架到煤炉子上时,秦万山这才终于可以坐下歇口气。 连喝了三碗凉白开后,秦万山的思索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赵婶子那宴席上。 这趟宴席可没白跑,不仅挣着了凉菜钱,还给接了三个宴席单子,最少的那家六桌,最多的那家二十五桌,拢共四十八桌席面,一百四十四碟子凉菜。 开拓了新销路确实是件好事儿,只是这些宴席距离并不近,席面最多的那家也是距离最远的一家,郊外,光是来回就得耗掉个把小时,加上切片装盘上菜的功夫,没个两小时干不下来。 且大多数宴席都是上午开席,而上午,正是秦万山最忙的时刻。 不对,就目前情况而言,除却睡觉那点儿时间外,秦万山就没个清闲时间。 便是拼了命地挤,也挤不出两小时往郊外跑。 所以,这事儿得找个靠谱的人来干才成,最好是能直接把这摊子事给扛起来的能人。 可是,要到哪儿找靠谱的人呢? 思路走到这里如同走入了死胡同,不管秦万山如何努力回想,都无法从身边人中找到可靠之人。 毕竟,上辈子认识的靠得住的朋友乃至班底全都在南边,总不能大老远跑过去南方,就为了找一个不一定能找着的人吧? 况且,有的人现在都还没出生呢! 罢了,总不能所有好事都给自己占绝了...... 思绪翻转间,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响起,秦万山当即将这些问题抛之脑后,再度忙活了起来。 下午两点钟,最后一锅卤味出锅了。 一千多斤食材经过整整一个上午的卤制、焖煮、翻面、出锅,全变成了码在簸箕和铝盆里油亮亮的卤货。 可它们还烫着,热气从表面升起来,在日头底下凝成一团白蒙蒙的雾,散得很慢。 若是等它们自然晾凉,少说也要一个钟头往上,可时间不等人,后面还得分拣装车,再加上那近四十分钟的路程,最早也得五点钟才能赶到影院门口。 这时间放在以前自然不算晚,甚至还有点儿早;可如今,五点钟抵达影院,未免太晚了些。 有困难,找领导。 甭管能不能解决,先找了在说。 秦万山围裙一甩,便跑到街道办找周涛去了。 今儿运气不错,周涛办公室大门敞开着,里头或坐或站了十多个青年,见秦万山进来,皆齐刷刷地看向他。 “周干事,您在忙呢,那您先忙,我门外站会,您忙完了再喊我......” “不用......”周涛合上手中本子,打断道,“秦同志您有事就直说。” “成,我这趟过来就是想问问周干事您,街道办这里有没有闲置的工业扇,实在不成的话,普通落地扇也成,借我两三台有急用。” “工业扇,您用来作甚?” “给卤味吹吹......” 见周涛那依旧一脸不解的模样,秦万山只得详细解释道, “现在天气热了,这卤味要么热吃要么冷吃,不冷不热的给窝在铝锅簸箕里头,不仅口感会变差,还容易导致变质,要是传出去,秦记卤味吃坏肚子,这影响多不好不是?” “仓库里好像有两台厂子淘汰下来的工业扇,可就你们杂院那线路,能承得住不?” “承不承得住先试了再说。” 工业扇搁在街道办后院仓库得角落中,显然是许久未用,架子扇叶上全都落满了灰尘。 周涛帮着将工业扇抬了出来,秦万山正准备道谢,顺带问问街道办还有没有板车,借来运一下工业扇的时候,周涛大手一挥,直接把那十多个青年给喊了出来,让他们帮着将两台工业扇给搬到秦家去。 既然周涛都给安排好了,秦万山自然乐得清闲,就那么背着手走在最前头带路。 到了地儿,周涛一行人并没有离去,继续帮着清洗工业扇。 人多力量大,工业扇被拆成了零碎,清洗过后擦干又给装了起来,一左一右立在了正在晾凉的卤味两端,插头线拉直了,分别接进屋里的两个插座孔里,按下开关的瞬间,两台扇叶同时转动起来。 不到十秒钟,甚至三秒钟都不一定有,屋里那盏白炽灯先闪了一下,灭了。 紧接着便是杂院各户人家那此起彼伏的‘停电了么’、‘跳闸啦’的声音,还有摇着葵扇去院门口看到底是停电了还是跳闸了的。 秦万山把两台风扇的开关拉下来,先从隔壁邻居家开始敲门。 “刘婶子,我借了两台工业扇,您先把收音机关一关,就半个钟头,让电先供我这边用一下,不然我这千儿八百斤的卤味全得白瞎了。” “行吧,就半个钟头啊,我还赶着听戏呢!” 刘婶子说着伸手去拧旋钮,声音一下子收住了,秦万山道谢后便去敲下一户人家的门。 有六婶子这样好说话的人家,自然也有不好说话的人家。 但这杂院里头,到底没有坏得流脓的人家,顶天了嘟囔一句‘一天到晚折腾个不停’后,便将家中电器关掉,还有的甚至帮着秦万山去喊其他人家关电器的,倒是省了秦万山不少功夫。 一圈转下来,除却铁将军把门的人家,余下二十多户人家都关了用电设备。 重新把电闸拉上去后,两台工业扇又‘呼呼’地吹了起来,吹出来的风连人的衣摆都给掀了起来. 原本得搁在通风处晾上大半个钟头才能凉透的卤味,这会儿连十分钟都不到,便从滚烫变得温凉,从温凉变得透透的。 果然,想要增加产量节省时间减少人力,光靠堆人不是办法,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既然卤味已经晾透了,那该进锅的进锅,该装筐的装筐。 十多个青年齐刷刷上了手,搬的搬、抬的抬、捆的捆,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卤味、调料、油纸、砧板、铁锅、竹筐,连带摆摊要用的零零碎碎,全都结结实实地捆扎到了两辆板车之上。 车辕上的麻绳被拽了又拽,确认纹丝不动了,才算完工。 一切忙活停当,秦万山正准备向周涛道谢,嘴刚张开,话头还没冒出来,就被周涛一抬手截住了。 “客套话就免了,这十多个小伙子小姑娘的,全都是冲着秦同志您那秦记卤味的名头来的......” 秦万山闻言下意识地朝站在周涛身后那群青年看去,刚刚忙得脚跟打后脑勺的,也没怎么留意,如今逐一打量过去,竟从中发现了黄大炮与马有为两人的身影。 “怎地,世道变了不成,区区个体户帮工,都这么多人抢着干......” 秦万山这句嘟囔被周涛听了个正着,还未出口的客套话语被其吞回腹中,来了个开门见山。 “他们是听了您要把卤味批发给个人,盈亏自负这事儿,想问问您这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别人胡说八道!” “......” —————— 自打尝过刘军带到食堂来的秦记卤味后,黄师傅这些天都有些魂不守舍,着实是,这秦记卤味的味道,像是哪个旧人手里的活计,他想去看个究竟,偏生手头活计缠着,一直抽不出身。 直到刚刚,黄师傅看到了昨儿工人遗落在食堂里的旧报纸,上面赫然刊登着秦记卤味的报道。 心里头转过一圈后,黄师傅抬脚去了采购处,把那份报纸往办公桌上一摊,笑道: “主任,您瞧瞧这个登报的秦记卤味,咱厂里不少工人都爱吃。 我想着,是不是采购一批回来给大伙儿换换口味? 也算是响应上头支持个体户的政策,一举两得。” 采购处主任接过报纸看了几眼,点头:“行,这主意不错。” 说罢,采购处主任拿起笔正要往派工单上写字,黄师傅又开口了。 “这趟我去跑吧,顺便认认门,以后要续也方便......” 第55章 且让他逍遥几日 秦万山料到了消息传出去后会有人上门来问,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 从放出消息到现在连三小时都不到,竟有一十三人找上门来,可真是意外之喜。 “人确实是多了点,要不先挑三五个意志坚定的试试,等走顺了再添人......” 与秦万山的欣喜不同的是,周涛却觉得人太多了些,虽然把人全都带来了,但也只是想让其多个选择罢了,正准备劝说其从中挑选三五个心性踏实、意志坚定的人合作,话才刚出口,便被秦万山给打断了。 “人多不是问题,但我有个硬性前提......” 秦万山站到了石墩子之上,嗓门陡然拔高道, “我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半点拖欠,概不赊账,一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谁要是手头拮据、拿不出本钱,大可改日再来,不必勉强。” 秦万山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直白无比,直把心存侥幸之人那点子幻想给戳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有三人从人群中走出,抬脚走出了窄巷。 等到三人背影彻底消失在窄巷尽头之后,秦万山这才收回视线,迎着余下九人的目光,反问了起来。 “在说规矩之前,我先问你们一句,你们从我这里批发卤味回去售卖,是打算挂秦记卤味的招牌,还是不挂?”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余下九人异口同声地回了个‘自然要挂’。 不单单是秦万山,大伙心里都有着一本账。 如今秦记卤味借了报纸的光,风头正盛,不知多少人家都想尝尝这美味。 只可惜,秦万山的摊位只守在影院门口,许多住得远的、上班忙的人根本没时间专程跑一趟,只能望报兴叹。 他们瞅准的便是这个市场,到时候从秦万山这里拿了货,便给挂上秦记卤味的名头,跑去居民区、城郊街巷、集市这些影院覆盖不到的地方摆摊,根本不愁没客源。 若非如此,他们何必巴巴地上门求合作,不就是冲着秦记卤味的名头来的嘛! “既然要打秦记的名头卖,那我这边有几条规矩要说清楚。 第一,去街道办把个体户执照办了,临时的也行,正式的也行,要有个凭证; 第二,只准卖当天从我这拿的卤味,隔夜的、发黏的、有异味的,当天卖不完必须退回来销毁,不许低价甩卖,不许混在好货里糊弄人; 第三,不许私自加水加卤,不许掺别家卤味冒充秦记,不许拿劣质肉下脚料往里掺; 第四,统一批发价,统一零售价,价钱我给你们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们不许自己涨价,也不许降价抢生意; 第五,用标准秤,不许短斤少两,不许垫厚纸充重量,不许带汤汁称重; 第六,摊位前要挂价目表,秦记卤味四个字标清楚,不许看人下菜碟、口头乱报价......” 除却以上最重要的六条外,还有额外几条对于卫生以及服务态度等要求,这洋洋洒洒近十条规则,秦万山说得那叫一个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磕绊。 秦万山的这些要求,都不过是后世许多品牌对于加盟店的基础要求,可放在这个年头,便显得有些过于正式,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苛刻。 余下九名青年中,听秦万山说完这番话,当即又有三人觉得规矩太死、束手束脚,根本赚不到巧钱,打起了退堂鼓,犹豫片刻后,默默转身离开了窄巷。 “要是我们不挂秦记的名头卖呢?是不是就不用守这些规矩了?”余下六人中,一人张嘴提问道。 “那自然是定什么价怎么卖全凭你们自己心意。”秦万山慢悠悠回道。 众人闻言顿时心中一喜,只是这喜意持续时间还不到一秒钟,便被秦万山的下一句话给打断。 “可若是私下偷偷借秦记的名气售卖、挂羊头卖狗肉,往后永久终止合作,绝不复用。 另外,但凡答应守规矩挂秦记卤味名号,却背地里违规操作、弄虚作假,只要被我发现一次,同样永久拉黑,再无合作可能!” 这番话算是彻底断了所有人的侥幸心思,又有两人斟酌再三后,转身离去。 至此,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十三人便只剩下了四人,除却黄大炮与马有为这两个熟人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人,男的叫钱有福,女的叫刘秀兰。 虽然四人表现出来的合作意向十分强烈,但这到底不是件简单事儿,以上规则也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再给签字画押,还得由街道办见证才成。 不过,既然四人有意向,秦万山干脆以提前熟悉业务,也当是上岗前培训,在个体户执照办妥之前,便到自己摊子上当帮工。 秦记卤味作为具有一定技术性的摊位,政策允许最高雇佣七人,如今不过四人,倒是没有违反规矩。 至于四人,对此自无不可,十分干脆地点头答应了下来,与周涛一道,随秦万山一家三口,一行八人,浩浩荡荡地推着两辆板车直奔影院门口而去。 今儿的影院门口比昨日还要热闹上三分。 天还大亮,各式各样的摊子便已把影院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卖吃食的、卖零碎的、卖汽水的,一家挨着一家,铁锅碰铁锅,吆喝叠吆喝,竟隐隐有了几分后世小吃街的雏形。 咋一看只觉热闹,仔细一瞧,那边不得了了,新冒出来的摊子里,卤味摊子占了小半! 什么卢氏、陈记、钱记,全都仿了秦记卤味的样式不说,甚至还有那胆子更大的,连招牌都不换,直接扯着嗓子吆喝着‘秦记卤味’。 若非报纸上登着秦万山的照片,叫不明就里的人拿照片比对一番,只怕上当的客人还真不在少数。 在这众多卤味摊子中,最扎眼的当属那家【洪氏卤味】。 摊子横着铺开,铁锅、油纸、竹筐、红油碗,连砧板的朝向都一模一样,规模竟与秦万山的秦记不相上下。 再走近两步仔细瞧,装盘的样式、码盘的层次、配菜的搭配,几乎照搬了秦记卤味的所有细节。 秦记有的,洪氏一样不落;秦记没有的,洪氏也添上了几样。 秦万山纵使不想理会,可洪氏卤味摆在了必经之路上,迎着洪师傅那几乎算得上是挑衅的目光,秦万山平静异常地朝其点头招呼。 “洪师傅,生意不错呐!” “托您的福,生意确实不赖。” 这两句话一递一接,不咸不淡,却叫周围几个摊主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行人也不由自主放慢了步子,等着看两人之间会不会擦出点什么火星子来。 可秦万山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收回目光,平静地推着板车走到自己那老位置上,指挥黄大炮他们把摊子铺开。 “秦......秦师傅,咱就这么由着他去了?” 黄大炮憋了半天,直至摊子完全铺开后,终于忍不住张了口。 “怎么,你这是想我掀了他的摊子不成?”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 黄大炮憋了半天都没有憋出个所以然来,秦万山却晓得其到底在想什么,当即勾起嘴角,低声笑道: “且让他逍遥几日......” 第56章 许诺的铺子下来了 卤味摊子虽多,可秦记卤味的牌子甫一摆出来,周边几个卤味摊子的客流量立刻就薄了下去。 秦记摊前人山人海,挤得连脚尖都落不下,而旁边那些卢氏、陈记、钱记的摊子前,却冷清得能听见风吹油纸的声响,门可罗雀。 今儿备了近千斤卤味,比昨儿多了将近一倍,可来的人也比昨儿多了不止一倍。 好些人昨儿排到跟前却空手而归,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今儿不光自己来了,还把七大姑八大姨、邻居工友一股脑全拽上了,场面硬是比昨日又热闹了三分。 见状,秦万山掏出了依旧是从街道办里借来的大喇叭,冲着人群高声喊了起来。 “各位同志,今儿还是限购!卤味每人最多半斤,卤味馒头和肉夹馍加一起最多五个!排后面的同志也别急,今儿可是准备了千把斤卤味,保准能轮着!” 今儿比昨儿还要多两人,人手宽裕得很,秦万山放下喇叭便点了黄大炮来帮忙做卤味馒头与肉夹馍。 这活计看着就不难,上手更是简单,不过是将猪下脚料剁碎,青椒剁烂,末了往开了口子的馒头与白吉馍里一塞,油纸一裹,便算是齐活了。 只是秦万山万万没想到,黄大炮在今儿之前就没下过厨,手指头攥着刀柄像攥着根烧火棍,切肉的动静比剁柴火还大。 秦万山忍了半天,直到黄大炮将那品相寒碜至极的半成品卤味馒头包上油纸,准备递给客人时,终于是没能忍住,不仅拦下了馒头,还把人给换了下去,换成四人中唯一一位女青年刘秀兰。 “大炮,既然你想挂我这秦记卤味的名头卖卤味,那这卤味馒头跟肉夹馍的买卖铁定不能少,回家多练练,这活计晓燕都能干得来,你一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总不能干不来吧?” 黄大炮闻言顿时便红了脸,连连点头称是,随后放下菜刀回到了摊子前,接替了刘秀兰那夹菜打包城中的活计。 刘秀兰一上手便不一样,其显然是在厨房里摸爬滚打惯了的。 头一个卤味馒头做得还略有生涩,到第二个时手法已经顺溜起来,到三五个之后,切肉、剖馍、夹馅、淋汁,一气呵成,做得又快又稳,品相竟不比秦万山亲手做的差多少。 有了刘秀兰顶上案板,秦万山总算不用再像昨天那样一个人闷头爆发小宇宙了。 昨儿秦万山一人单挑近三百个卤味馒头和肉夹馍,一晚上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到了半夜躺下,两只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手指头还在被窝里无意识地抽搐,捏着空气做夹馍的动作。 今儿有了帮手,不仅速度快了不少,活计也轻省了许多,偶尔还能抽空喝个水喘口气的。 可这边速度一提上来,孙老头的白吉馍还没卖出几单呢,王兴那筐馒头便先撑不住了。 王兴两口子上午忙完地里的活计后,都顾不得歇上一口气,一个添柴一个揉面,卯足了劲儿蒸,到头来拢共也只蒸出两百六七十个。 平心而论,这数目真不算少,搁以前,王兴单靠自个儿卖,这筐馒头够他卖上三四天的。 可如今搭上了秦记卤味的快车,在摊前那乌泱泱的人潮面前,这两百多个馒头当真不够瞧的。 卤味馒头两毛钱一个,肉夹馍两毛五分钱一个,五个肉夹馍的钱能买六个卤味馒头,还能多出五分钱买上小一份素菜解馋。 且二者的口味不相上下,大伙舌头也没那么挑剔,心里那杆秤便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卤味馒头,张嘴便是三个五个地要。 有那只要三个的,还被后头的人喊着帮忙再来两个,家里人多,五个的额度着实不够。 就这样,满满一筐堆得冒尖儿的馒头,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便塌下去半截;再一错眼,筐底的纱布便露了出来,干干净净,连一粒馒头渣都没剩下。 从开筐到底朝天,前后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小时不到的事儿。 馒头虽然没了,可肉夹馍却是管够。 刚刚清闲了大半小时的孙老头,终于迎来了他的主场。 其站在自己那辆烧饼车后面,案板上揉好的面团一溜排开,揪剂子、擀面、上铛、翻面、起锅,一连串动作密不透风。 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碾过,面团被擀成圆饼,巴掌一甩就落在了铁铛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气。 铁铛里的饼皮烙成了虎皮色,铲子一挑一个,码在案板边沿的竹筛里,摞成了一座小塔,又随着秦记卤味摊子前客人喊的‘再来五个’的声音,重新矮下去。 单买那边同样不遑多让,既然限了每人半斤,那排到跟前的客人便个个冲着半斤来要,油纸翻飞,秤杆几乎没落下来过。 这头,卤味馒头两百六十个卖得干干净净;那头,单称的卤味已经走了近四百斤。 这头肉夹馍还堆着四五十个等做,那头摊子上的卤味盆却已经露了底。 从摊子支起来到最后一个肉夹馍递出去,前后连三小时都不到,近千斤的卤味便销售殆尽。 可队伍尾巴上仍有一大片人没能挨到摊前,眼睁睁看着空盆子被撤下去,忍不住抱怨‘秦记卤味店大欺客,晓得买的人多,东西怎不多备些’。 话里虽然带着火气,脚下却还不肯挪,踮着脚往空摊子上瞅,好像还能瞅出点剩的来。 秦记卤味这边一收摊,影院门口那阵喧腾便像潮水似的哗地退去了大半,余下的客流慢慢散开,流向四周那些憋了一整晚的卤味摊子。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那洪氏卤味,摊子前那热闹模样,倒是有秦记卤味登报前的几分意思了。 显而易见的,洪氏卤味正如秦记卤味一般,在这影院门口,站稳脚跟了。 对此,秦万山依旧没有说什么,仅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双手落在板车车把上,推着板车便要离去,才刚起步就被周涛给喊住了。 “秦同志,请等一下,我这儿有件要事要跟你说......” 周涛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钥匙齿磨得发亮,边角还没怎么磨,显然是新打的。 “早上工商部门许诺的铺子下来了,钥匙中午就到我手里了......” —————— 秦记卤味的板车刚抵达马路对面,洪师傅便从自家摊子后面直起了腰,手里那把剁刀往砧板上一拍,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钻进周围几桌客人的耳朵里。 “秦记卤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沾了报纸的光嘛! 要论味道,还得是我洪氏卤味这锅熬了十几个年头的老卤才地道! 那秦记才开张几天,火候都没摸透呢,你们信不信,再过两月,那味儿就得走样!” 这个点儿,能到洪氏卤味摊子前买卤味的客人,大多是秦记卤味那头没能买到,退而求其次的,心里本就不爽,闻言当即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我今儿排了快一个钟头,到跟前说卖完了,这秦记卤味就是仗着上了报纸名气大,等这阵子热闹过去了,瞧他还能这么摆谱不!” “我也觉得洪师傅这味儿地道,秦记卤味啊,也就头一口香,吃多了腻得慌......” “秦记卤味那卤味也就普普通通,我也想不明白咋那么多人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真,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几个原本只是路过、探头张望的行人,听了这番议论,脚步便停了下来,犹豫着往洪氏的摊子前凑了凑。 洪师傅见状,手上动作更殷勤了,油亮亮的卤味一盘盘端上来,嘴里还不忘添一句。 “大伙尽管放心,我这摊子不靠报纸,靠的是实打实的手艺,吃过的,都晓得!” “......” 第57章 这桂花,命可真好啊。 秦万山打从支起摊子的第一天,就留意到了这间铺子。 原因无他,周围一圈铺面都热热闹闹的,唯独这家冷清得扎眼,半天都见不着一个客人进门,想要不留意都难。 左边是供销社,人来人往,买布的打油的扯着嗓子喊价;右边是国营饭店,饭点时油烟裹着葱香往外涌,馋得路人直咽口水。 偏偏夹在中间的这家铺面,半天不见一个客人登门,门板上的漆都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远远瞧着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铺子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建筑了,门楣上还留着‘公私合营’四个字的浅痕,用白灰糊了又没糊严实,笔画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左右的铺面早就翻新过了,要么刷了绿漆,要么贴了白瓷砖,亮堂得很。 独它还保持着五六十年代的模样,木门木窗,窗框上的桐油早干了,裂着细密的纹路。 秦万山伸手推了推门框,纹丝不动,又拍了拍桌案,厚实的实木料子,稳当得很。 看得出来这铺子当年盖的时候用的是好料,只是年久失修,看着灰头土脸了些,实则筋骨一点没坏。 里头已经搬空了,只剩角落里横着一条断了腿的条凳,墙根下靠着半扇卸下来的门板,上头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大字报,纸边卷曲起来,字迹模糊得只认得一个‘好’字。 地上倒扫得干净,看得出是认真收拾过的,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有人特意捅掉了,只留了几道灰白的痕迹。 打量铺子的同时,秦万山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地面清水拖两遍,墙上的旧腻子铲掉重刮一层白灰,靠墙打一圈货架,柜台往门口一摆,再钉块招牌上去,满打满算三五天的工夫,就能开张迎客了。 二十来个平方米的铺子,确实不大,可又不在这里生产,光卖卤味的话,绰绰有余。 秦母跟在秦万山身后,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三遍,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等不到回家便凑到秦万山耳旁低声嘀咕了起来。 “万山,这么好的铺面一个月才六块钱租金,跟白捡的似的! 这都得多亏了那何记者,回头你可得做点像样的吃食给人家送去,好好谢谢人家。” 黄大炮站在门口,两只脚都没敢往里多迈,踮着脚尖朝屋里张望,嘴里轻声嘀咕了起来。 “我还以为婶子们昨儿是说着玩儿的呢,没想到还真给落实了...... 商业中心的铺面啊!还是工商部门特批的!这不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人,个体户这条路子,国家是当真要敞开了干的吗?” 站在其身旁的马有为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门框上拍了拍,像是想确认这门是真的。 至于今儿才头回给秦记卤味当帮工的钱有福以及刘秀兰,目光从空荡荡的柜台移到那扇能照见街景的窗户上,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秦万山仔仔细细地把铺面里里外外又走了一遍,连墙角那截旧水管都弯腰看了看,这才将钥匙揣进兜里,转身朝大伙儿一扬下巴。 “走,铺子看完了,没问题,都回去吧。” 一行人推着板车,沿着路灯渐亮的长街慢慢走回杂院。 到了院门口,其他人各自散了回家,秦家则全家出动。 秦父换了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把领口的扣子系得齐齐整整;秦母拿木梳把头发重新篦了一遍,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又拽了拽衣角;秦江河跑回屋换了一双没打补丁的布鞋。 把一身行头收拾利索,秦万山一大家子人这才浩浩荡荡地出了门,踩着路灯发出的昏黄光线朝街道办的方向去了。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周涛在路上就说了,铺子那边的手续工商局都已经办妥了,就差秦万山本人去签个字摁个手印。 果然,到了街道办,早上才碰过面的赵干事早已等在那里,桌面上还摊着一沓文件,钢笔都给蘸好了墨水。 简单的寒暄过后,秦万山便坐在了赵干事对面,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仔仔细细地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条目挨个过了一遍,这才提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下面端端正正地摁了个指印。 前后连走路带办手续,拢共不到半小时就完事了。 出了街道办大门,秦父手里攥着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像做梦似的,心里不住地犯嘀咕。 ‘这就完了?前后半小时不到,一个铺子就给到手了?还是位于商业中心的好铺子,真的假的,怕不是骗人的吧......’ 可那钥匙拿在手里冰凉梆硬,那文件上的印章红得刺眼,那钢印摁下去还有凹凸的纹路,摸得到,怎么也不像作假。 一大家子又浩浩荡荡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与秦家这边的轻松惬意不同的是,秦家所在的杂院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秦家一大家子出门的时候动静就不小,四五口人一起往外走,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地响。 好几户人家拉亮了白炽灯,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瞅,瞅见秦家一大家子这神色匆匆的模样,再大的瞌睡也都没了,纷纷披着外套出门打探情况。 “莫不是秦万山出什么事了吧?” “胡说八道,人家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那大晚上的全家出动,你说干啥去?” “我看啊,八成是那个铺子的事,白天秦家嫂子不是说工商要给秦万山一个铺面嘛。” “得了吧,那话你也信?工商局又不是他家开的,说给铺子就给铺子?” “那你说干啥去了?” “我哪儿知道,反正不大像是好事,好事儿能大晚上去办?” 花婶子端着一碗茶水坐在屋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大伙议论,时不时插一嘴:“反正啊,待会儿人回来就知道了,你们瞎猜也没用。”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花婶子自己倒是猜得最起劲的一个,从犯事了到清算家产再到挡了谁的路,全给编排了一遍,马上都要说到秦万山锒铛入狱、秦江河工作也要丢、一大家子往后只能喝西北风了。 正说到兴头上,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夹杂着说笑声。 花婶子耳朵尖,第一个站起来往杂院门口张望,果然看见秦家一大家子拐了进来。 “桂花!”花婶子嗓门一提,人已经迎了上去,“你们这一大家子大晚上的跑哪儿去了?弄得院里大伙都睡不着觉,坐这儿等半天了!” 工商部门应承的铺面批下来了,手续都给办妥了,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得卖个关子? “我还不晓得你们,肯定没往好里猜,一个个的,净瞎琢磨......” 秦母脸上带着笑,故意慢悠悠地走着,等院子里的人都围拢过来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不过啊,这回是好事儿!” “大晚上的出门,到底是啥好事儿,快说给大伙听听,一块乐呵乐呵!”众人连声催促道。 秦母偏不着急,从秦万山手里拿过那把崭新铮亮的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这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早上工商局承诺的那个铺子,下来啦!刚刚就是去街道办办手续,从今往后,那铺子归咱万山了!” 这话一出,整个杂院可算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问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过来。 “真给了?我的天老爷!” “铺子在哪儿啊?多大啊?” “月租多少钱?快说说!” “明儿能不能去瞧瞧?” 秦母被围在中间,不仅没有半分不耐,还笑呵呵地一个一个回应。 “铺子在影院对面那条街口,供销社旁边,二十个平方,够用了...... 月租才六块钱,你说划算不划算......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这都几点了,你们不睡我们还要睡咧!” 把想说的、能说的都给说了个遍后,秦母这才心满意足地拨开人群,带着一家老小往自家屋里走。 花婶子追在后面问了几句,也没问出更多来,只好站在窄巷尽头,看着秦家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来。 回头看了一眼还站着的大伙,花婶子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这桂花,命可真好啊。” 这么大的事儿,哪是秦母一句散便能散得了了,众人又聚在一块议论了好一阵子。 有人说明天一定得去铺子那儿看看,帮着收拾收拾,好歹一个院儿住着,人家的喜事也是大伙的喜事; 有人说秦万山如今倒是成了杂院最有出息的后生了,前些日子还卖卤味呢,这就要开铺子了; 有人啧啧感叹个体户如今真了不得,国家这是动了真格的了...... 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白炽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杂院里的人渐渐散去,人声渐息,蛙鸣鸟叫虫吟声则大作。 秦万山家中。 秦晓燕早就困得眼皮子上下打架了,可进卧室前,还是忍不住朝着秦万山问了一嘴。 “二哥,咱家以后是不是有钱买肉吃了?” 秦万山伸手将秦晓燕推入房中,笑道:“睡去吧,往后少不了你肉吃,可别把自个给吃成个大胖妞......” 第58章 蛇有蛇道鼠有鼠洞【求追读!】 翌日,今儿是秦父随秦万山一道前往自由市场采购食材。 在买到新设备之前,秦万山万万不敢再往上提量了,就那东拼西凑的四个煤炉子外加四口铁锅,一天卤千斤货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加,人就得躺进医院里歇着。 所以,张胖子这头要的荤腥跟昨儿一个数。 十副猪下脚料码了一摞;鸡鸭边角料各八十斤,分装在四条麻袋里;鸡鸭内脏各五十斤,用篮子装着摞在最底下。 至于素菜,依旧是在自由市场那主干道上寻摸。 两百斤土豆,一百二十斤毛豆,五十斤豆干,二十斤干海带以及三百个土鸡蛋。 末了,还把卖香料那几个贩子的香料给包圆了,大大小小凑了十多副增味的料包。 东西买好后都给运到张胖子摊子后头,秦万山把东西往板车上递,秦父站在板车边上帮着摆稳当。 等最后一袋大骨也搬上车后,张胖子在围裙上拍了拍手,抬头问道:“明儿还是这个数?” “张大哥......” 秦万山蹲在板车边上,把一袋歪了的土豆扶正,绳头重新紧了紧,这才直起身,但却没有回答张胖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您能不能给我开屠宰场的正式供货条子?” 张胖子本来已经端起了搪瓷缸子,听见这话,缸子停在嘴边没有喝,放下来搁回案板上。 “怎么突然要这个?” “我也不是信不过老哥您......” 话都已经出口了,也就没了收回的余地,秦万山干脆将琢磨了一路的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我这摊子登了报,上面领导又给批了个铺子,就在影院对面,人来人往的,盯着的人多。 素菜还好说,现在能自由贸易,可荤的,虽然都是些边角料下脚料的,可到底也是荤腥,还是正规些踏实,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说罢,秦万山心里早已做好了张胖子开不出条子的准备。 毕竟张胖子这儿的货多是从周边村子收来的,价格比国营批发部便宜一大截,图的就是个灵活方便。 真要开条子,就得走正规渠道,对张胖子来说是一桩麻烦事。 若是张胖子开不出条子来,往后就只能到那国营批发部拿货了。 尽管国营批发部给大开了方便之门,可再便宜也便宜不过张胖子这里,只是胜在清白,发票条子一样不缺,不会落人把柄。 “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呢......” 岂料张胖子听秦万山说完后,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道, “条子没问题,今儿的要不要,要的话我马上让人送过来。” “那前面这些天的,也能补?”秦万山得寸进尺道。 “能,进货的底单我都留着,补几张条子不是什么难事,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正规不?” “你把条子拿去工商部门验都不成问题!” “老哥,您走的这到底是什么门道?” “蛇有蛇道鼠有鼠洞,这里头的事儿复杂着呢,秦老弟您就别掺和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万山可不是什么愣头青,当即截住了话头,没有再追问。 既然张胖子这头能搞来条子,还是正规条子,于自己而言,便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至于条子到底从哪来的,这确实不是秦万山该管的事儿了。 “那多谢张哥您了......” “跟我客气什么......”客套的话儿还没说完,张胖子便挥手打断了,又开了个新的话头,“你今儿上午有空没?” 秦万山看了看日头,又算了算时辰,这才回道:“十点前能腾出个把小时的空,过了十点就真忙不开了,张哥您有什么事?” “这不是你前些日子托我帮忙牵线搭桥找设备么,桥我已经牵好了,线也搭上了,就差您这个人了。 您要是能腾得出时间,九点钟就在这市场碰头,我带你去看看货。” 秦万山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当即拍板道:“去!必须去!没空也得挤出空来!” “那就说定了,九点,这儿碰头,过时不候!” 事情都谈妥当了,秦万山与秦父二人推着满满当当的板车直奔街道办而去。 秦父沉默地跟在秦万山身后,走了整整一条街道,终于没能忍住,快走两步凑到秦万山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万山,你刚说的买设备,是什么设备?” “就是些熬卤味以及存放卤味的家伙什儿......” 秦万山随口解释道, “光靠我一个人跟那四口煤炉子,千斤卤味已经是极限了,想要增加产量,除了增加人手外,就只能往设备上想办法。” “可东西买回去往哪儿放呢?” 在钱与产量之间,秦父问出了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 秦父的担忧不无道理,秦家所住的杂院前身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如今分割成了三十多户,不仅正房、厢房、倒座、门道、跨院,全部住人,连院子空地都给搭起了小厨房、小棚屋。 秦家来得晚,分到的自然是杂院最里头的犄角旮旯。 除却门口那勉强能摆下一张半桌子的空地,其余地界儿早被人占了,一寸都没剩下。 秦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餐全指着一口煤炉子过活,不是不想搭灶台,是实在寻不着地儿。 要不然,搭个灶台,用柴火的话,一年到头还能省下不少蜂窝煤的钱咧。 这些天能做出那千余斤卤味,全靠邻里街坊体恤,这家挪块板子、那家撤个筐子,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块空地来晾货。 就这情况,秦万山便是找到门路买着了设备,甭管是冰柜还是电炉,运回来了往哪儿搁? 除了他们俩兄弟睡觉那大通铺,就只有秦父秦母以及秦晓燕睡觉那卧室,勉强还能塞得下。 可那是睡觉的地儿,真要堆满铁家伙,人还往哪儿躺? 正当秦父忧心忡忡之际,秦万山开口了。 “铺子已经下来了,估摸厂子也用不了几天就能下来。 待会儿看设备的时候,若是遇到了合适的就先定下来,等厂子到手了再搬过去,不需要全往家里搬,家里头顶天了先把那几口煤炉子铁锅换成蒸汽锅,再淘几个保温桶回来。 蒸汽锅一口气能卤三五百斤的食材,一口蒸汽锅能顶三四口土锅,买上两口蒸汽锅,往后甭管是荤的素的,都可以一锅出,不用卤个土豆还得分个三锅四锅的...... 有了保温桶,往后卤味煮好了,也不用晾凉了,直接往桶里一倒就成,能省不少功夫,也不用担心卤味没凉透给闷坏了......” 第59章 天降纶音【求追读!】 春花婶子昨儿从街道办处领了食材后,便径直回到了大杂院中,再去邻居家中把两小孩领了回来,末了带上两小孩一块蹲在公共水龙头处清洗食材。 先把两副猪下脚料从布袋里倒出来,猪肠子、猪肺、猪心、猪肝,一样一样地码在池子里,对着水龙头冲了冲,抓了一把灶台上拿来的草木灰,开始使劲搓。 两个孩子也蹲在旁边,拿着一大一小两把都豁了口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毛豆。 这边刚干上活儿,院子里其他几户人家的妇人们就陆续端着盆、提着桶到水龙头这儿来了。 远远地见着春花婶子在忙活,几人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是公用水龙头,没人那才奇怪。 可当她们走近了,看清楚春花婶子手里揉搓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副臭烘烘、油汪汪的猪大肠,以及那刚冲过水,搁在地上等着清洗的各式猪下水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走在前头的张婶子凑到了春花婶子身旁坐下,用手背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脸上堆起笑容,佯装闲聊似地打听了起来。 “春花啊!你这是遇着什么好事儿了?买这么多荤腥回来,怕不是要摆席? 可你家几个娃儿都还不到成亲的年纪,上面两个老的虽说是高寿了,可离九十整岁还差着好几年咧!” “哎呀呀!”挨在张婶子旁的李嫂子噗嗤一笑,打趣道,“莫不是春花姐你第二春来了,人家给你送的东西?” “哎哟喂,瞧你这话说的,人家春花面皮薄,你可别臊她!”另一妇人搭腔道。 这几句话一出,几个妇人全笑了,春花婶子更是一张脸腾地直接红到了耳朵根。 “你们这些人啊,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什么第二春不第二春的,这都是从街道办领的活计!不是我自己买的!也不是别人家送的!” 话音尚未落地,笑声便戛然而止,在场妇人齐刷刷地看向春花婶子。 “街道办领的活计?”张婶子半信半疑道,“我昨儿才去领过手工活,单子上可没见着有清洗猪下脚料这一项啊!” 春花婶子本不想细说的,可话已经出了口,便是自己不说,这几个妇人明儿肯定要跑到街道办去问,横竖都是要知道的,倒不如自己先说了。 于是乎,春花婶子便言简言赅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说了一遍。 这片大杂院出了个干个体户的能人,直接给干到报纸上头去了,这事儿大伙都知道。 春花婶子找着了好说话的东家打半天工,这事儿大伙也晓得。 可万万没想到,春花婶子这东家,就是那干个体户的能人! 如今这能人还把清洗食材的活计给委托到街道办,街道办还给接了,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其中,最吸引在场妇人注意的,便是从春花婶子口中吐出的一连串报价。 光是清洗一副猪下脚料便能得五毛钱! 在场的妇人们就没有一个懒人,全都是手脚利索的主。 这猪下脚料虽然难伺候,可一上午时间,洗个两副不成问题。 哪怕手脚慢些,一上午只能洗一副,那也能得五毛钱进账,这可比串珠花、糊火柴盒、纳鞋底的划算多了。 得了这消息,在场妇人顿时便坐不住了,纷纷抛下手中活计,忙不迭地往杂院外跑去。 速度之快,便连春花婶子的喊声都没撵上,一句‘东西早就分完了’就这么消散在一干妇人的后头。 一刻钟后,兴冲冲出门的一干妇人们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不等春花婶子说话,张婶子张嘴便是春花婶子不仗义,这么大个事儿竟然不早早告诉大伙,害得大伙跑了个空,白高兴一场。 “明儿,明儿定把大伙都给喊上,咱早早地去,守在街道办门口,争取当头一批!” 在春花婶子的连声保证下,众人心里头那股子郁闷劲儿才终于消去,又凑到了春花婶子身旁,打听起这秦记卤味的相关事儿来。 春花婶子虽然性子老实厚道,可说起事儿来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再小的事儿经了她的嘴都变得生动三分,直让一众妇人听得讶声连连。 这样的场景,不止春花婶子那座杂院在上演,几乎所有领了食材回去清洗的妇人所在的杂院中,都正热闹地上演着这一幕。 翌日早上。 五点整。 天边刚翻起一线鱼肚白,晨曦还没漫过屋檐,春花婶子家的大门便被敲响了。 五点一刻,春花婶子打头阵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溜婶子大娘,一行近十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前往街道办的小巷里。 纷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交谈与偶尔的笑骂,惹得沿路各家各户的狗此起彼伏地吠个不停,煞是热闹。 本以为五点一刻出发已经足够早了,可当春花婶子带着人拐进街道办那条巷子,抬眼一瞧,大门外已经候着十好几号人了,乌泱泱一片,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嗑,看那架势,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秦万山和秦父是六点二十分出现在巷子尽头的,两人一人推着一辆板车,有说有笑地拐过街角,打眼一看,两人脚步同时顿住了。 街道办大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影,少说三四十号,挤挤挨挨地堆在门口。 坏了,这是遇上待业青年闹事了? 秦万山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便后退了半步,秦父也是一脸紧张,攥着车把的手都紧了三分。 不过这误会来得快消得也快,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啦!’ 这声‘来啦’像根火柴丢进了柴堆,呼啦一下,原本散散站着的人群陡然活了过来,齐刷刷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秦万山父子二人身前板车上。 秦万山这才反应过来,这群人不是冲着街道办来的,是冲自己来的。 准确地说,是冲着自己身前推着的这板车上的食材来的! “大伙别着急,等周干事到了......” 秦万山的话还没喊完,人潮已经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一双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扯麻袋的扯麻袋、拽筐沿的拽筐沿,几个心急的婶子已经把筐里的菜叶扒拉开了,就差往里掏。 秦万山和秦父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护着板车,四只手张开挡在前面,可四拳终究难敌百手。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麻绳被扯得七零八落,筐盖翻到一边,毛豆落了一地,便连土豆都滚出来两颗。 “干什么呢!”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紧接着周涛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现在拿了也不作数!得登记好了数,入了库,再领才有用!谁还闹腾谁就直接回去,谁惯的这坏毛病?还敢上手抢了!” 周涛这一嗓子砸下来,在秦万山父子耳中,不啻于天降纶音,紧攥着车把的手指头登时松了半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落了回去。 可落到一众妇人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炸得她们手一缩、脚一退,忙不迭把攥在手里的海带毛豆土豆扔回车上,还顺手拍了拍掌心的泥,个个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但也真有那舍不得撒手的,一篮子土豆提在手中,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想往人堆后头缩。 然而,周涛在基层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积下的威严不是虚的,他什么也没说,只一个眼神横过去,那几人便像被火燎了似的,便是万分不舍,也只得乖乖把篮中土豆倒回筐里,缩着脖子退回到了人群中。 至此,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60章 这小子,肯定没说实话【求追读!】 等周涛将食材登记入库后,后续发放这摊子事便落到了周涛身上,秦万山与秦父二人推着板车折身往回走。 与前来时那上千斤的食材相比,如今只余五十斤大骨与增味料包等零碎的板车,称得上一句空空荡荡。 回到家中,距离七点还差着一盏茶的功夫,离约定碰头的时间还早得很。 秦万山没有歇脚,放下板车便将大骨头取下,再回屋里取出那四口煤炉子以及大铁锅,再将那几坛子老卤给搬了出来。 点燃蜂窝煤,铁锅架到炉子上,将坛子里的老卤倒入锅中,再按比例添入适量的清水,末了将增味料包以及新鲜焯水的大骨放入其中。 蓝色的火苗从炉眼里蹿出来,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不大一会儿,锅盖四周就冒出细细的白气来,裹着一股悠悠的卤香,在清晨的杂院里慢慢散开。 如此一番忙活下来,秦万山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四十分,距离九点还有这一小时二十分。 如今食材不用自家忙活,卤水也已经熬上了,只需要半小时搅一回就成。 骤然闲下来,秦万山倒是有些不适应了,绕着四口铁锅转悠了两圈,秦万山冲着屋里头收拾卫生的秦母喊了起来。 “阿妈,我有点事儿要出去,您帮我看着点儿锅!” “上哪儿去?” “去批发部转转,后面还约了人看设备,估摸十点钟回,正好赶上卤制卤味。” “成,你忙去吧。” 秦万山出了巷口,直奔街对面的公交站而去。 才刚站定,一辆绿皮公交车就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刷着白底红字的线路号,前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柴油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二十分钟后,秦万山下车了。 这批发部建在西城区一片开阔地上,是一排红砖灰瓦的大平房,屋顶上支着几个圆形的通风筒。 门口是一扇对开的铁栅栏门,里头人影幢幢,搬运工推着平板车进进出出,车上码着一袋袋的白面、一筐筐的蔬菜,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铁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国营红桥市场副食品批发部。 字体方正,漆色鲜亮,一看就是最近刚刷过的。 秦万山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看门的老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翻他的报纸去了。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大,高挑的屋顶下,一排排货架和水泥台子整整齐齐地延伸出去,分成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上方都挂着白漆木牌,写着‘肉食’、‘水产’、‘调料’、‘豆制品’之类的字样。 秦万山先往肉食区走。 水泥台子上码着整扇的猪肉、半片的羊肉,还有剁好的牛骨头,白花花地摞在一起。 台子后面的墙上挂着铁钩子,钩子上挂满了去了毛的光鸡,黄澄澄的皮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油光。 凑近了看,每一类肉旁边都竖着一个小木牌,白漆写了单价,猪肉八毛一斤,羊肉九毛,牛肉一块一。 下脚料那一块分得更细,猪肺一毛二、猪肝两毛、猪心两毛五、猪腰两毛二、猪舌头三毛、猪大肠两毛六。 就这,标的还都是批发价,放到外头国营门店里,价格还得往上抬一抬。 若是张胖子那边开不出条子,便是这价格要贵上五分一毛的一斤,秦万山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张胖子能开条子,秦万山自然不可能买批发部里这些高价货。 不过,那牛骨头鸡架子都是外头见不着的好东西,原本的卤汤里少不得这两样打底,只是没有寻摸到,秦万山这才退而求其次,只用了猪大骨打底。 虽说味道也不赖,可到底差了不少风味。 如今既然遇着了,秦万山自然不可能放过,当即掏出了条子,要了三十斤牛骨以及二十个鸡架子,明儿早上六点半钟送到街道办。 国营批发部领导特批的条子就是好使,压根不用磨嘴皮子,条子一亮,钱一掏,地址一写,就完事了。 水产区域里淡水鱼、冻海鱼不少,可甭管哪样,都不是用来做卤味,秦万山干脆略过,直接走到那干货区域站定。 干海味这边挂着成串的墨鱼干、鱿鱼丝,竹筐里堆着淡菜干和虾皮,咸腥味直冲鼻子。 看了一眼价牌,价格跟自由市场里差不了多少。 批发市场里的东西压根不愁卖,既然如此,还是把机会留给外头的商贩,等啥时候产量供不上了,再来批发市场采购也不迟。 迈进了调料区,秦万山的脚步顿时便慢了下来。 这里的货架足有一人多高,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大包小包的调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花椒、小茴香,全是大麻袋装着,敞着口子,随便抓。 旁边几口大缸里盛着粗盐和细盐,再过去是成排的酱油缸、醋缸,褐色的液体在缸口处映着顶棚的灯光,泛着油亮亮的波纹。 秦万山还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口小缸,上面贴着红纸,毛笔写着‘生抽’两个字。 凑过去一看,缸里酱色较浅,清亮亮的,拿勺子舀起来一闻,鲜味扑鼻,果真是生抽没跑了。 这年头,北方大部分城市都是以老抽为主,生抽那是闻所未闻,只有南方一些城市才有生抽的身影。 秦万山也是把黑市里的贩子给找遍了,这才买着了生抽。 寻常老抽一斤只要一毛五分钱,可这黑市里的生抽,硬是要五毛钱一斤,都快赶得上肉价了。 就这样,还不是每回都能碰着,便是碰着了,量也少的很。 得亏这玩意是用来提鲜的,不需要大量,不然秦万山估计得满世界寻摸去。 不曾想在批发部这里,生抽也是按缸算的,价格更是只要三毛钱一斤,比黑市要便宜不少。 正好家里余的生抽不多了,秦万山又要了二十斤的生抽,各式大料各要了五斤,反正都是放不坏的东西,一次多要点,省得老是惦挂东西还够不够。 调料区转悠完了,秦万山又跑到了豆制品区,要了二十斤腐竹、十斤豆结、十斤面筋以及十斤千张,跟其他东西一块,也是明儿早上六点半送到街道办。 再往后,便是蔬果区了。 蔬菜的品种倒不算少,菠菜、油菜、小白菜一筐筐码得齐整,绿油油的煞是好看。瓜茄类和豆类也零零散散摆了些,新鲜茎菜同样有几样。 可真要论起适合下卤锅的,翻来覆去也只有一个莴笋勉强够格。 “秦万山同志?” 正当秦万山犹豫要不要来上十斤莴笋试试的时候,一个浑厚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其准确无误地喊出了秦万山的名字。 秦万山下意识便回头看去,身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宽肩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搭配着那圆滚滚的肚子,一看便是厨子模样。 男人脸上带着笑,眼神热络,一看就是认识秦万山的。 可秦万山翻遍了记忆,前生今世都没见过这张脸。 “您是?” “哈哈,您不认识我,但我可认识您!” 男人朗笑道, “我姓黄,是城东电机厂食堂的大师傅。 前些日子我们厂有同事从你摊子上买了一份卤味回来,我尝了一口,那个味道啊......真是绝了!” 黄师傅朝秦万山竖起大拇指,接着道: “说实话,我在食堂干了快二十年,南北方的卤味也见识过不少,可你这个味道,还真没见过,香味得正,不腻不齁,后味还干净。 我这心里头惦记了好些天了,正准备打听你住在哪儿,登门拜访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距离九点钟只剩不到半小时了,从这儿赶到自由市场,光是坐车就得花上一刻钟。 秦万山本在买好豆制品后便要离开,只是看到莴笋又犹豫了一下,这才被黄师傅给装了个正着。 尽管人家嘴里句句是好话,可秦万山还有正经事要办,着实没心思听这些客套闲篇。 “黄师傅,幸会幸会,很高兴认识您......” 秦万山脸上堆着笑,嘴上却快得像连珠炮, “就是我这会儿实在赶时间,要不咱下次再好好聊?” 说罢,秦万山已经往门口挪了一步。 黄师傅倒是眼疾手快,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先抽出一根递过去,把秦万山给拦了下来,这才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啪地划了根火柴点上,就着缭绕的烟雾开了口。 “既然秦同志您还有急事,那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 我们厂食堂想订一批卤味,不多,中午五十斤,先试一个星期,不知道您那边能不能供得上?” 一听是生意上门,人家说话还这般客气,秦万山迈出去的那只脚登时收了回来,脸上的急切散了大半,换上了招牌式的热络笑容。 两个人便在批发部角落里寻了块清净地儿,一站一靠,三言两语便把事情敲定了下来。 五十斤卤味,中午十一点半前送到,试供一周。 连合同都是现成的,黄师傅从随身带的公文夹里抽出来,两人就着柜台刷刷签了字。 就在秦万山签字的时候,黄师傅终于找着了空当,把藏在心里好些天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秦同志,我多问一句啊,您这卤味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早年在纺织三厂干过仨月临时工,车间旁边有个小灶间,里头一个老师傅偶尔做卤味,我在旁边看了几回,觉得有意思,回家自己琢磨了些日子,东拼西凑出来的方子,见笑了。“秦万山半真半假道。 秦万山说罢,留下一句‘告辞’后,便径直走出了批发部大门,朝着公交站所在的方向而去。 黄师傅手里捏着个烟屁股站在原地,看着秦万山离去的背影,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古板严肃的老脸,其脸上的表情忽地变得微妙了起来。 “纺织三厂,纺织三厂......那不是师傅退居二线等退休的厂子么...... 可师傅他一年到头难得下一次厨,偶尔做了也不过是自家人尝尝,旁人连味儿都闻不着。 一个临时工,短短三月就能看过好几回,还自个就把方子琢磨出来了?” 黄师傅摇了摇头,把烟屁股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嗤笑了一声。 这小子,肯定没说实话。 第61章 这人脑子咋那么轴呢? 秦万山前脚刚迈出批发部那扇大铁门,后脚还没来得及落地,身后又追出来一个声音。 “哎,前面那穿灰布衫的那位小伙子,留步!” 秦万山以为是订购的东西出了什么问题,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是,入目并非批发部的工作人员,而是一瘦高个儿男人,三十来岁,一张长条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站在批发部门前台阶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转。 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布褂子,袖子长出半截,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来。 腰间还系着一个小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见秦万山回头,瘦高个儿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台阶,凑到跟前,视线极快地扫过秦万山空空的两手,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来。 “兄弟......” 瘦高个儿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热络道, “瞧您这模样,是刚在批发部里头吃了瘪吧?” 秦万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瘦高个儿没等来秦万山的回答,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起来。 “我跟您说,这批发部里头的人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眼高于顶的主儿。 甭说您手里没批条了,就算手里有批条,也得一请二请三请地磨半天,架子大着呢! 像您这样的散户,想要从里头拿货,那也是......” 瘦高个儿说着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一副替秦万山惋惜的模样, “难如登天哪!” 秦万山心里急着赶车,张胖子还等着他九点碰头呢,可没工夫跟这人绕弯子,直接开口打断道:“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兄弟,我跟您说......” 瘦高个儿并不为秦万山的态度所恼怒,反倒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秦万山耳旁,低声道, “我这儿有货,甭管您想要什么,猪牛羊鸡鸭,生的熟的半熟的,我全能给您搞来! 至于价格嘛,不用担心,比批发部的批发价还要低两成!” 闻言,秦万山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身上没有肉案子上常有的血腥气,袖口和衣襟也干干净净的,倒像是专门跑腿说合的。 “不可能......”秦万山摇头道,“真有这么划算的事儿,早就被人抢空了,哪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拉人?” 瘦高个儿听了,嘿嘿一笑,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兄弟,实话跟您说吧,东西来源吧......是有点问题,所以才不敢大摇大摆地摆出来卖,只能私底下找主顾。 不过,只要您胆子够大,这保准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万山哪还能不明白呢。 既然瘦高个儿都说了来源有点问题,那肯定不单单是农户私下屠宰这么简单。 要么是偷来的生猪牛羊,私下宰了销赃,公开售卖容易被失主和村干部认出来,只能找做吃食生意的个体户暗地里消化; 要么是仓促私宰,操作粗糙,肉里淤血严重,颜色暗沉,品相差得拿不出手,只能低价甩卖,多放点酱料盖一盖颜色,寻常人也吃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要么是长途拉过来快变质的肉,或者注了水的,看着分量足,实则一煮就缩得没影了。 最后一种可能,也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猜测,那便是病死或来路不明的畜禽,这也是低价肉类最常见的来源。 前面两种倒还罢了,到底吃不死人;后头这两种,那可就是害人害己的事了。 瘦高个儿见秦万山半天不吭声,以为他是动了心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当即解下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小麻袋,从里头摸出一条约莫两指宽的五花肉来,托在掌心递到秦万山眼皮子底下。 肉皮淤青,肥肉发灰泛黄,瘦肉暗红软烂,也不知道经过什么处理,倒是没有明显的腥膻,但凑近了依旧能闻到肉类腐败发出的酸味。 都不需要行家出面,但凡是后厨干过的,一眼便能认出,这分明是病死猪,死了之后才宰的! 秦万山的胃里翻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别开了脸,想要把那股子酸味从鼻子里赶出去。 瘦高个儿见他别脸,赶紧把肉塞回麻袋里,嘿嘿笑道: “兄弟,我这肉虽然看着不好看,但价钱便宜啊! 这么漂亮的五花肉,便是搁自由市场里头,没个一块五六的压根拿不下来,我这里只要六毛钱一斤,连人家个零头都算不上! 买回去后,多搁点儿酱油盐什么的压一压,完全吃不出来,省下来的那可都是纯利润啊!” 秦记卤味借着报纸的东风,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并闯出了点名头,秦万山可不是那目光短浅之辈。 而且,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东窗事发,自个就从大力表彰的个体户成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到时候不仅自己遭殃,还得连累家里人一块受罪,为了省这五毛一块钱的,不值当。 或许,来个祸水东引? 那念头只在秦万山脑子里转了个弯,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 还是算了吧,如今自己风头正盛,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 正经对垒都压他们一头,何必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于是乎,秦万山冷冷地抛下一句‘不需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瘦高个男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到底没能把秦万山给喊回来,朝着秦万山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转身绕回到批发部侧边那棵大树底下。 树荫里还站着一个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眯着眼往秦万山消失的方向看。 “这人看着,有点子眼熟?” “你认识?”瘦高个没好气道,“你认识干嘛还让我去?” “不认识,但好像在哪儿见过。” 瘦高个被这话逗笑了,随口甩了一句:“不认识但见过,总不能是从报纸上看的吧?” 这本不过是一句调侃,岂料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眼睛忽地一亮,手里的烟往耳朵后面一夹,弯腰从屁股底下抽出几份皱巴巴的报纸,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手指头在头版那张照片上重重戳了一下。 “找到了!就是在报纸上见的!” 男子把报纸转了个方向,伸到瘦高个眼前, “你看,刚过去那个,就是前两天才登了报的个体户,姓秦,叫秦万山,卖卤味的,就是他,没错儿!” “做卤味买卖的,可不就是大料用得最重的那一拨人么?什么肉往那一锅卤水里一滚,颜色一上,谁还能看出原本是啥样的?” 瘦高个凑近看了一眼,忍不住撇嘴道, “要是用咱家的肉能省多少本儿啊,这人脑子咋那么轴呢!” “他不要,不代表旁人也看不上......” 男子慢条斯理地将报纸折好,夹到了胳肢窝下,压低了声音道, “我可是听说了,自打这秦记卤味登了报,电影院门口多出来好几个卤味摊子......” 第62章 二手设备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十来分钟,路边的景色从成排的红砖厂房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和菜地,最后在一个挂着‘自由市场’木牌的路口停了下来。 下了车又走了近两百米,这才终于抵达自由市场的门口。 走入自由市场,拐进巷子,迎面就跟张胖子撞了个满怀。 “还挺准时的......”张胖子把手中烟卷往耳朵后面一别,搂着秦万山的肩膀,“走!” 张胖子带着秦万山又回到了刚刚下车那公交站,等了两分钟,上了一辆开往郊外的公交车。 车子出了城之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灰扑扑的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路边蹲着几只晒太阳的土狗,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又趴下去了。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公交车在一片荒凉的郊野停了下来。 秦万山跟着张胖子下了车,举目四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远处。 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圈灰扑扑的围墙,围墙上头露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两人走了七八分钟,终于来到那圈围墙跟前,墙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白漆写了‘废品回收站’四个字。 门口是一扇对开的大铁门,门缝中间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孔里塞着一根生了锈的铁丝。 张胖子走到门前,也不掏钥匙,拎起那把铁锁往铁门上砸,直把铁门砸得哐哐作响,震得铁门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李向前!开门!我把人给你带来了,赶紧的!“ 话音还没落下,院子里面就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堆满杂物的院落里冒了出来。 男人跟张胖子差不多体型,圆肩膀厚胸膛,但个子比张胖子高了半个头。 上身穿着一件花哨的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宽大无比的牛仔裤,裤腿上磨出了几道白印子,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链条,不知道是铜的还是不锈钢的,在日光底下反着光。 这打扮搁在城里都算是扎眼的,在这荒郊野外的废品站门口一站,更显得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来了来了,真是拉个屎都不得安生......” 李向前嘴里嘟囔着,手往屁股后兜一掏便掏出一串钥匙,捏起一根钥匙往锁洞里一插一转,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进来吧。” 这屋子外头看着破败,墙根下堆着一摞摞的生锈铁皮、废钢管、旧轮胎,乱七八糟地码在一起,走两步就能踢到一个空油漆桶。 可进了屋子之后,屋顶上悬着两排白炽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亮亮堂堂的。 地面是水泥抹的,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连个蜘蛛网都找不着。 最扎眼的是屋子当中摆满的那些设备,大大小小的设备器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多都有使用痕迹,但维护得很好,表面全都锃光瓦亮的,连点儿灰尘都没有,显然是用了心的。 就在秦万山打量屋子的同时,李向前也上下打量了秦万山一眼,这才开了口。 “你就是胖子说的那个登了报的个体户?捣鼓卤味吃食的是吧?想要什么设备,心里有数没有?要是还没想好,我给你推荐推荐。” 秦万山本来对如今这年头的设备就是半懂不懂,见对方主动开口要介绍,正好省了自己瞎琢磨的工夫,便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李师傅您了。” 李向前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多客套,转身就往屋子东头走去,直直地走到了一排摆满了铁锅的架子前。 “这是国营食堂淘汰下来的卤汤锅......” 李向前伸手拍了拍最前面那口大锅的锅沿, “八十厘米的、一米的、一米二的,三种规格都有,单锅煮个几十斤下水不在话下。 铸铁的,导热稳,熬卤汤香,不怕久煮,几乎没什么损耗。 便是在我这里,这种铁锅一年半载也见不着几回,通常上午才到货,下午就被人买走了。 要不是胖子提前打了招呼,让我留着,昨儿这锅就没了,压根等不到今天。 咋样,觉得合适不?” 秦万山蹲在那口锅前,又掀开锅盖看了看锅底,里头的釉面完好无损,养得油光黑亮的,确实是刚从灶上淘汰下来的模样。 这口锅真是不错,但秦万山并不是很满意,因此,秦万山并没有回答李向前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还有其他更高效便捷的设备吗?” 李向前听了这话,抬眼看了张胖子一眼,转身带着秦万山往屋子里面走了几步,在一台支在钢架子上的巨型锅前停了下来。 这口锅比秦万山足足高出一截,锅体银灰色的,不锈钢外壳,表面干干净净的,锅口直径看着比刚才那口一米二的还要大。 锅体安装在一个结实的钢架子上,侧面装着一个手摇转轮,连着齿轮和链条,露在外面的轴承处还涂着一层薄薄的黄油,看得出来是时常保养的。 “这叫可倾式蒸汽夹层锅......” 李向前拍了拍那银灰色的锅体, “大型国营熟食厂上个月才淘汰下来的设备,用了两年多,但维修得好,里里外外我全都检查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李向前走到蒸汽锅侧面,握住那只手摇转轮,膀子一使劲,整口大锅便顺着支架缓缓倾斜下来,锅口朝下,随后又反向摇了两圈,锅体便稳稳当当地恢复了原位。 “看见没?带支架,手摇倒锅,甭管是蒸、焖、炖、煮,都能使唤得动,不过得配套燃煤工业锅炉才能用。” 另外,有条件的话,还得配个会使唤这锅子的工人,不然操作不当容易烫伤,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两百升的小型夹层锅,连锅炉一起配套的话,本来没有四百块钱是拿不下来的。 但看在胖子的面子上,给你个最低价,三百五十块,包送货上门,还包安装对接管路。” 这口锅价格确实不低,可两百升的容量,连汤带水一锅能煮两百四五十斤的东西,火力全开的话,一上午煮个两三千斤卤味,完全不在话下。 只是忒大了些,配套的东西多,使用要求也高。 就自家门口那巴掌大的地儿,完全不够看的,非得等厂子批下来,才使得动它。 不过,既然遇着了,那肯定是先定下来再说,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毕竟,下回再想遇着这种好货,可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秦万山倒没急着开口,先蹲下身来,凑近了看锅底的接口和焊缝。 手指顺着那一道道焊痕慢慢摸过去,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裂纹,也看不出半点修补过的痕迹。 又站起来,走到侧面,握着那个手摇转轮试了试手感,齿轮咬合得紧紧的,转起来顺滑得很,一点儿涩滞感都没有。 仔仔细细把这口蒸汽锅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瞧了个透,确认没有问题后,秦万山这才点头道: “成,这口蒸汽锅连带配套工业锅炉我都要了。 不过,我现在没地方放,先定着,得等过些天厂子批下来了再运过去。” “成!亲兄弟明算账,既然要留货,那就先付三成定金,预留一个月。 要是一个月后没来取,退两成定金,余下一成算保管费。” “没问题。” —————— “秦满仓,待会你过去厂子请个假,请三天.....不,五天!” “平白无故的,请假干啥?不请!” “万山刚得的那个铺子不得修整修整啊!万山忙得脚不沾地,江河是正式工不能随便请假,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懂那些门窗电线的,不就该你这么个临时工请假么?” “嘚嘚嘚,您说了算,待会我就去请假,扯队伍,争取三天就把店铺给装出来,成不?” “......” 第63章 三天功夫,保管给你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秦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票子,解开橡皮筋数了一百零五块钱出来,递给李向前。 李向前接过钱,当着秦万山的面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收据本子,刷刷地写了一张收条,撕下来递给秦万山。 收了定金之后,李向前整个人的态度明显活泛了不少,介绍起东西来也不像方才那样一板一眼的了。 其领着秦万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肉联厂淘汰下来的台式电动绞肉机、蔬菜批发站淘汰的落地式切菜机、二商副食品公司淘汰的卧式铜管冷冻冰柜、大号铸铁腌肉缸、加厚铝操作台、金属货架...... 一样一样地指给秦万山看,有什么特点、什么成色、什么价钱,说得清清楚楚。 秦万山一路跟着听,一路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 厂房虽然还没亲眼去瞧过,但秦万山心里有数得很。 那原是家饮料厂为了安置工人家属,从厂区边角劈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一半砌了房,一半围成院,两下里凑一块儿,统共也就两百来平。 听着名头挺唬人,什么‘集体产业’、‘厂区配套’,可实际折算下来,不过两间大土房那么大的地界,塞不下多少东西。 更何况,就算把贷款的钱全算上,秦万山眼下能调动的现钱满打满也就两千块不到。 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由不得半点手松。 再三斟酌后,秦万山终于拿定了主意。 除了那台两百升的夹层蒸汽锅雷打不动要拿下之外,还要两口国营食堂淘汰下来的一米铸铁卤汤锅,一口铸铁双眼猛火煤灶,两台一百五十升的小型冰柜,外加四只六十厘米的工业铝桶。 说到铝桶,这里头还有个讲究。 这年头可没有后世那种现成的双层保温桶,市面上卖的清一色都是加厚铝桶,并不具备保温功能。 买回去之后得再找工人师傅改装,内层还是铝桶,外层包一层铁皮,中间塞满石棉,里外一夹,才算勉强有了保温的功用。 这现成的二手铝桶,倒是省却了秦万山一道功夫。 除此之外,还有大号铝笊篱、长柄卤汤大瓢、铸铁卤料笼、铸铁斩骨刀、铁皮滤油桶、储卤桶、玻璃木框熟食售卖台...... 零零碎碎的单子拉了一长溜,最后总账一合,一千两百块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还是看在胖子面子上给的优惠价,搁外头想凑齐这么一套家伙什儿,没个一千五百块拿不下来。 秦万山接过单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项都标得清楚明白,数目也对得上。 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单子折好揣入口袋,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来。 除却那台夹层蒸汽锅和两台冰柜得等厂子到位才能运过去安装之外,其余那些锅灶桶盆、瓢勺刀具,都是立等可取的东西。 秦万山一口气点了五百多块钱出来,压在柜台上,又跟李向前敲定了下午两点把货送到杂院去。 “余下的家伙什儿,等厂子到手了,我再过来提货,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安排人过去给我装上。” “成,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从废品回收站出来,秦万山那是脚下生风,可紧赶慢赶,依旧是十点过一刻才回到家中。 此时,街道办那头早早把洗净沥干的食材送了过来,几口大箩筐挨着墙根码得齐整。 秦母蹲在箩筐前,将食材一样一样地分类,方便秦万山待会卤制。 见状,秦万山把身上挎包往通铺上一扔,灰扑扑的围裙往身上一穿,抄起锅铲便是干。 十二点前还得把三个厂子定的卤味给送到,最早的一家是刚在批发部那头接回来的电机厂的单子,十一点半就得送到,时间紧迫,半点由不得人,秦万山只得从卤制时间较短的食材下手。 猪腰猪肝猪小肠以及碎肉等只需半小时就能出锅的凑一锅,猪大肠猪肺猪舌头猪心等一小时能出锅的凑一锅,鸡鸭边角料凑一锅,等猪小肠那锅煮出来了,再把鸡鸭内脏搁下去煮。 素菜则没那么多讲究,快的十分钟就能出锅,慢的也只需半小时就能出锅,土豆片、海带结、毛豆,全挤在同一口锅里轮着转,一锅出了再下一锅,流水似的来回倒腾。 唯有豆干娇气,得单起一锅,不然那卤水里的豆腥味串出去,一整锅卤水便毁了。 四口铁锅同时上灶,蓝色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卤水翻翻滚滚地冒着热气。 秦万山在灶台前来回穿梭,揭盖、下料、搅拌、撇沫、转火候,动作快得像在练什么独门功夫,锅铲抡得几乎要冒火星子。 十一点过一刻,大大小小的搪瓷盆、铝锅、铁盘摆得满满当当,酱红色的猪肝猪腰码得整整齐齐,猪大肠一根根盘在盆里油光水滑,鸡翅鸭掌摞成了小山,素菜那边毛豆绿中泛着酱色,土豆片切得均匀厚实,海带结浸在卤汁里,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秦万山从煮好的卤味中分出了三份,秦父所在那家厂子要的三十斤,装了两口小号铝锅;秦江河那家厂子要的六十斤,装了三口;黄师傅那家电机厂要的五十斤,装了三口。 秦家一共就两口铝锅,多的六口铝锅哪来的? 依旧是从杂院邻居里头借来的呗! 只用个把小时就还,借的时候还承诺还锅时,会送上一碟子卤味当谢礼,没有一个不乐意的。 甚至还有婶子不等秦万山张口询问,便主动把自家最大的铝锅洗得干干净净捧过来,生怕轮不着自己。 八口铝锅,每一口秦万山都仔细封了口。 先在锅沿上覆一层油纸,扎紧了,外面再裹上一层旧棉衣,最后拿麻绳横一道竖一道捆得结结实实。 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便是路上颠簸得再厉害,也洒不出一滴汤水来,这才把八口铝锅一口一口搬上板车,锅挨着锅,空隙处塞了旧布头垫稳当。 “阿妈,我给厂子送货去了!那锅猪肚你帮忙看着点,小火再熬半个钟头就关火,千万别揭盖,让它焖着就成。” 话音未落,秦万山已经推起板车,轱辘碾过院门口的青石板,吱吱呀呀地朝着巷口的方向去了。 —————— 这铺子要收拾出来,用不着从外头找人。 杂院里里外外住着的能人一抓一大把,甭管是水电木工瓦匠,凑出个班子来绰绰有余。 秦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老赵。 老赵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去年刚从厂子里退下来,可人退了手艺没退。 平日里邻居们修个板凳、打个木架子、钉个鞋柜,都找他,挣几个零花钱,也图个手上不闲着。 秦父拎着一壶茶登了门,把翻修铺面的事儿一说,老赵也不多话,转身进屋翻出个牛皮纸封皮的旧本子,翻了两页,用铅笔头在上头划拉了几下,这才开了口。 “墙要刷,架子要打,电路要走,门窗也得刷一道,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老弟您要是信我的话,我给您喊两个人,拉起一个班子来,三天功夫,保管给你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第64章 不拘一格降人才 车间里那台老式电铃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宣告着放工时间到了。 刘军从储物柜中掏出一个冷透了的贴饭盒,冲着旁边几个工友招手:“走了走了,吃饭去!” 几人一块出了车间,沿着水泥主路往食堂方向走去。 电机厂的食堂是七十年代建的,那会儿厂子效益好,上头批了一笔专款,硬是给盖了一栋三层小楼。 那时候,别家厂子还端着搪瓷碗蹲在车间门口吃饭的时候,电机厂的工人们已经能坐在窗明几净的大厅里舒舒服服地吃了,可别提多气派了。 虽说如今厂子效益不如从前了,可这栋楼倒是保养得好,外墙每隔两年就刷一遍,窗户的绿漆也是新补过的,远远看去,在一排灰扑扑的车间厂房里显得格外精神。 刘军一行人说着闲话,慢悠悠地往食堂走,越靠近食堂,空气中飘荡着的卤香味道便越发浓郁。 “嗯?” 走在刘军左边的一个工友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怎么闻着像卤味?食堂今儿也做卤味了?” “可拉倒吧!” 话刚出口就被右边的人打断, “食堂那俩学徒工的手艺你还不知道? 上回卤了锅猪蹄,肉没烂骨头先酥了,咬一口齁咸,扒拉两下又寡淡无味,糟蹋东西。 要我说,与其指望食堂做卤味,还不如猜是谁家饭盒盖子松了,洒了一路来得靠谱......” 这话惹得几人笑作了一团,刘军正准备接话,其中一人已伸手推开食堂大门,一股热腾腾的蒸汽裹着卤香迎面扑来。 还没搞明白这股子香气到底是从何而来,刘军打眼便看到了车间里出了名抠门的赵老六。 平日里大家搭伙凑钱买卤味加菜,这赵老六从来不参加,都是食堂有什么便吃什么,菜色着实不行,就往饭里倒点儿白开水,依旧吃得呼噜响。 可今儿,赵老六的餐盘上赫然码着一大勺卤味,猪肝、豆干、海带结,荤的素的掺在一起,堆得冒了尖,其一口接一口扒拉着往嘴里送,脸上那表情像是过年似的。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刘军正想上前问一句,旁边又走过去两个端着餐盘的工友,盘子上同样扣着一勺热气腾腾的卤味。 扭头环顾四周,大厅里坐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打了饭的,盘子上全都码着卤味。 那酱红的颜色、油汪汪的光泽,连同扑面而来的醇厚卤香,无论色泽还是气息,都跟其在秦记卤味见过的那些卤货,没半点差别。 “到底咋回事?” 嘀咕了一声,刘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打饭窗口的方向使劲看。 窗口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人头攒动,往旁边挪了两步,找了个角度,终于看清了窗口旁边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手写的黑字——今日特供:秦记卤味。 “不能够吧!” “什么不能够?”旁边工友见刘军神色不对,随口便接了一句。 “咱厂子......”刘军伸手指向窗口上贴着的那张白纸,“不是自己捣鼓卤味了,是从外头那个体户那里采购的!秦记卤味!咱自个儿在摊子上买的那家!” “啥?!” 闻言,几个工友全都凑了过来,眯着眼睛往窗口那边看,顿时面面相觑。 国营厂子,从个体户手里买东西? 这放在两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队伍在往前挪着,几个人也顾不上多想了,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窗口靠近。 窗口里头打饭的是食堂的学徒工小孙,平日里跟工人们关系不错,有说有笑的。 可今儿,每个来打饭的人,不管老的少的、熟的不熟的,第一句话全是‘这卤味是哪儿来的?’。 头几回还觉得新鲜,细细跟他们说了。 可随着询问的人越来越多,连着回了十几人后,小孙那点儿兴奋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不耐。 等到刘军端着盘子凑到窗口,那句‘哪儿来的’刚冒了个头,小孙已经把手里的勺子往铁盘子里一插,没好气道:“白纸黑字贴那儿了,还能有假的不成?” 说罢勺子在铁盘子里狠狠一捞,猪肝猪肠豆干海带结满满当当扣了一大勺,哗地浇在刘军的米饭上,又舀了半勺卤汁淋上去。 酱褐色的汤汁顺着米饭的缝隙缓缓渗下去,米粒被那油润的卤汁一浸,瞬间变得透亮饱满,热气裹着八角桂皮的醇厚香味直往鼻腔里钻,惹得刘军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旁边几个工友探着脑袋瞧了一眼,有人忍不住咂了咂嘴,感慨道:“好家伙,光这碗饭就能值回饭票了。” 刘军端着盘子找了张空桌坐下,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把揣了一路的饭盒也放到了桌子上,里头装着的便是昨儿放工后排了老半天队才买来的秦记卤味。 揭开盖子,盒里的卤味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了白白的一层,看着便有些发沉,与餐盘里冒着白气、油亮亮的卤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军夹起一块猪肝送进嘴里,那味道,醇厚、咸鲜、带着一股子回甘的后味,跟他记忆里的秦记卤味一个味道。 直至此时,刘军终于确认,电机厂,还真的从秦记卤味这么个个体户手里采购卤味了。 这事儿可真是......真是......真是,刘军敢跟外头的人说,外头的人也不敢信啊! 难道,这世道真的变了不成? 就在刘军思绪万千之际,一道俏丽的身影悄然走到了他们桌旁。 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胸前别着一个红底白字的小牌牌,上头印着‘记者证’三个字,下头还用小一号字体印了名字,这姑娘名叫何美云。 “几位同志,打扰一下......” 何美云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笑道, “想问一问,你们对食堂从个体户那里采购卤味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几个人齐齐抬头,眼神从饭盘子上挪到何美云胸前的记者证上,又挪回她脸上,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一个扛着相机的女记者,怎么就出现在自家食堂里了? 还张口便问了个棘手问题,这让人怎么回答是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刘军把身子坐直了,把筷子搁在盘子边上,清了清嗓子,神色端正严肃得跟上台领奖发言似的。 “英雄不问出处,不管是国营厂子、集体企业、公家单位,还是个体户,只要能满足采购要求、质量过关、价格合理,那就该不拘一格降人才! 好就是好,管他是公家的还是个体的,我们吃着舒坦就行!” 刘军这番话说得很是板正,直把其身旁几个工友给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附和。 何美云低着头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个字,这才抬起头来冲刘军露出一个甜美笑容。 “说得可真好,同志您贵姓?” “姓刘,刘军,一车间的。” “好的,刘军同志,刚刚您的那番话有可能会被刊登在报纸上,后头还会标上您的名字,不知道您愿意......” “愿意,十分愿意,非常愿意!” 刘军说罢,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何美云脖子上挂着的那台海鸥相机之上,期待道, “照片......照片刊印到报纸上,也是没问题的......” —————— “听说了没?” “啥?” “就城东那电机厂,听说他们从那个登了报的个体户那儿买吃食,拉回去给工人当午餐咧!” “真的假的,国营厂子从个体户手里采购?怕不是那个闲得蛋疼的人瞎编的吧!” “我还能骗你不成!千真万确的事儿!而且啊,不止城东那一家,红旗食品厂、第八重工,也都跟那个体户搭上线了,听说还都签了采购协议呢!” “......” 第65章 横竖都是看大门,守着谁不是守? 半小时内跑完三个厂子送货,简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极限运动。 秦万山一路推着板车,从电机厂到红旗食品厂再到第八重工,几乎是前脚刚卸完货,后脚就得掉头往下一家赶,几乎全是踩着点儿到的。 寻常情况下,厂子跟供应商结账,少则一月一结,有的甚至拖到一个季度才统一清账。 可这回合作的对象是秦万山这么个个体户,体量小,资金少,完全经不住这一月一结的压账。 且,这么个采购单子也是为了响应政策支持待业青年创业的,万一这一月一结的惯例把人家摊子给压垮了,事儿往外一传,岂不成了‘国营大厂仗势欺人,硬生生把个体户逼垮了’? 到时候,不仅是好事变成坏事,小事也就变成大事了。 于是乎,采购处直接拍板——特事特办,货到即清,绝不拖欠。 所以,今儿上午跑的这三家厂子,全都是秦万山把卤味往食堂一送,食堂师傅点头说没问题,财务那边便当场点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倒是利落得很。 送完最后一家厂子的货,秦万山推着八口空空如也的铝锅就往家赶。 回到家中,秦万山连气都还没喘匀,一碗凉白开下肚,便又站到了那四口大铁锅前,出门前才入锅的荤菜,是时候该出锅了,墙角下还搁着小半食材等着下锅呢,可没那闲工夫坐下歇息。 正忙活着呢,窄巷尽头忽然冒出一个小人影。 秦晓燕踩着碎步跑过来,在那四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前站定,歪着小脑袋,目光一会儿落在翻涌的卤汤里,一会儿又移向墙角那堆还没下锅的食材,小嘴抿了又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万山瞧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长柄勺,伸出手揉了揉她那毛茸茸的脑瓜子。 “再去玩会儿,二哥给你做好吃的,做好了喊你。” 秦晓燕响亮地‘诶’了一声,转身便蹦跳着跑出了窄巷。 秦万山收回目光,转身把素菜锅里的海带结捞出来沥干,顺手将铁锅从灶眼上端下,腾出一口煤炉子来,换上一口小了两号的铁锅。 从墙角小篮子里摸出一把秦母早上才从院角割的韭菜,取两个鸡蛋,再翻出一根紫得发黑的茄子,忙活起午饭来。 韭菜切段,鸡蛋磕进碗里打散,铁锅烧热了倒油,蛋液沿着锅边滑下去,只听‘刺啦’一声,蛋液瞬间蓬了起来,边缘起了一层焦黄的薄脆。 手起铲落,三两下划散成金灿灿的蛋块,盛出来搁在碗里备用。 再添一丁点油,韭菜下锅,大火快炒,碧绿的叶子在锅里翻几个身便蔫软下来,浓烈的韭香腾地冒起来。 把鸡蛋倒回去,撒一撮盐,两翻两炒就可以出锅了。 碧绿裹着金黄,盛在白瓷盘里冒着袅袅热气,光是看着便勾人。 肉末茄子紧跟着上灶。 肥瘦相间的肉末是早上从那猪下脚料中特地留出来的,搁在油锅里煸出油香,茄子丁倒进去炒软了,加点酱油和水焖一焖,出锅前勾一点薄芡,浓稠的酱汁裹在茄丁上,香得直冲鼻子。 青菜豆腐汤最简单,几片菜叶子在滚水里一烫,嫩豆腐切成小块滑进去,撒点盐和葱花就成了。 至于主食,秦万山本来是准备蒸白米饭的,可实在是腾不出锅来,略一盘算,干脆就给下面条了。 这一回可不是秦父买回来的碎面头了,是一整饼崭新的圆面条,下到沸水里翻两滚便浮起来,一筷子下去能挑起来老高,粗韧匀称,又滑又弹,还带着一股麦子新磨的甜香。 饭菜都好了,秦万山卸下小铁锅,把大铁锅又架回到了炉子上,这才扯着嗓子冲着窄巷喊了一声‘秦晓燕’,那头马上‘诶’了一声。 话音还未落地,秦晓燕便跟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小辫子飞在半空,两只脚丫子踩着青石板‘啪啪’响,几步便蹿到了屋门口。 “二哥,二哥,你做了什么好吃的,闻起来好香啊!” “看见了就知道了......” 秦万山一把按住径直往屋里头冲的秦晓燕,朝墙角那水缸努了努嘴, “先把你那爪子洗干净,黑不溜秋的,你不恶心我恶心。” 秦晓燕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两只沾着泥印子的小手,自知理亏,嘿嘿一笑便跑到那水缸边,把手往水里一伸,胡乱搓了几下便拎出来,甩了甩水珠就要往屋里跑。 这自然过不了关,再次被秦万山轰出去后,秦晓燕这才认认真真地将小手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 进了屋,看清楚饭菜的瞬间,秦晓燕便‘哇’了一声,哪还用人招呼,自个儿便爬上凳子,捧起碗筷,‘哐哐’地吃了起来。 一口韭菜炒鸡蛋,香嫩滑口;一筷子肉末茄子拌面,酱汁裹着面条滑溜溜地吸进嘴里;吃到半路再端着小碗‘咕咚一口青菜豆腐汤,清清爽爽地接住前面那两道的浓香。 小姑娘吃得头也不抬,脑门上都沁出一层薄汗,腮帮子鼓鼓的,小脚丫子挂在凳子边沿一晃一晃,显而易见的,这是吃美了。 秦母也晓得以秦万山如今的收入,别说一顿两菜一汤,就是天天大鱼大肉也吃得起,只是这几十年的俭省习惯,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来,还是没能忍住,嘀咕了一句日子过不过了。 嘀咕归嘀咕,吃起来却毫不含糊,一搪瓷盆面条,连带两菜一汤,被两大一小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饭,秦万山把碗一搁,转身又回到了那四口大铁锅前。 秦母洗好碗筷,将秦晓燕赶回卧室睡午觉后,也戴上围裙来给秦万山打下手。 一直忙活到一点半钟,最后一锅猪肚也出了锅,所有卤货都捞出来分了盆,秦万山这才终于把锅铲给搁了下来。 这一停下来,秦万山那两只手从肘关节到指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又酸又软,抖得止都止不住。 秦母看见了,连忙放下抹布,把秦万山的两只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揉着手腕和掌心。 秦母手掌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可揉在酸胀的筋络上,力道恰到好处,从手腕一直揉到指尖,再顺着小臂往上推。 足足揉了一刻钟,秦万山这才终于缓过了气来,秦母却红了眼眶。 “钱是挣不完的,身子骨才是顶要紧的,你挣再多钱,把身子骨折腾坏了,哪有什么用?” 秦母说着停了一停,手上突然加了几分力道,又补了一句, “再说你连亲都还没成呢,这要是传出去说秦家二小子累得手都抖了,多不好听。” 不等秦万山接话,秦母便话锋一转,给转到了其他话题上了。 “对了万山,自打你登了报纸之后,这些天上门打听的人家可真不少。 不光是给你打听的,连江河那边都有人惦记上了。 陈家巷那边有个闺女,在纺织厂当正式工,今年二十一了,家里条件挺好; 还有粮油站老李家的侄女,城里户口,在供销社上班,人也长得齐整; 还有......” 秦万山年底才满二十,秦母自己也觉得还早,便没急着替他张罗,倒是秦江河那边,她已经暗中留意了好几个,只等问过秦江河的意思再决定要不要安排相看。 秦万山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上辈子,秦江河是在二十六岁才成的亲。 此前不管秦父秦母给安排了多少相看,全都给推了,连句像样的理由都不肯给。 二老急得背地里直嘀咕,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毛病,愁得连觉都睡不踏实。 直到秦江河成亲后,秦万山才知道,大哥早就跟嫂子谈上了,只是嫂子家境好,家里要求高,看不上秦江河这么个穷小子。 秦江河性子又闷,不愿让家里人跟着操这份心,便咬着牙把这事儿死死压在了心底,自个硬扛。 后来连着拿了三年劳模,厂子给分了房子,秦江河才把这事儿给挑明,家里给凑了三十六条腿的家具跟一辆自行车,这才热热闹闹地把婚事给张罗了下来。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这时候的秦江河,应当已经跟嫂子谈上朋友了。 前头送自个的那两张电影票,本就是秦江河费了老大劲儿弄来准备约嫂子去看的,后来嫂子临时有事去不成,又听说秦万山要谈对象,这才便宜了他。 不过,这辈子有了自己的存在,想必大哥的追妻之路不会跟上辈子那样坎坷。 要不是这年头国营厂子的金饭碗实在矜贵,秦万山还真想跟秦江河商量商量,让他回来给自己搭把手算了,说不准半年不到,秦江河就能靠自个把嫂子娶回家了。 可就算秦江河肯,家中二老也不肯,嫂子的娘家人更是不可能肯。 大哥是指望不上的了,倒是秦父可以考虑考虑。 横竖都是看大门,守着谁不是守? 第66章 可真是舍得啊! 早上十点钟便将清洗食材这活计交付了,午饭过后,得了空闲的婶子们跟以前一样,搬了板凳坐在杂院门口的树荫下,边唠闲磕边做手工活计。 至于聊天的内容,十句里有八句是围着秦家转的。 不为别的,实在是秦万山太能折腾了,一天一个样,天天都有新鲜事往外冒。 先是说要干个体户,一开始大伙都当他吹牛,结果没几天人家真把摊子支起来了,还一炮打到了报纸上,名字印在铅字上,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大伙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儿咂摸明白呢,上头领导又亲自下来给解决困难,张口就是一个铺子一个厂子。 铺子昨儿已经到手了,厂子就在眼前了,秦万山还放话要把卤味也批发给大伙卖...... 桩桩件件哪一件搁在平时都够大伙热闹上半个月的,偏偏全挤在这十天不到的时间里,谁能不稀奇? 不过今儿花婶子她们聊的倒不是这个,说的是把清洗食材的活计委托给街道办这件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花婶子连着两天都抢在了前头,昨天一个人就挣了一块三毛钱。 今天更是把家里几个半大孩子都叫来帮忙,大的削土豆,小的剪毛豆,末了还给洗了二十斤鸡翅尖,一上午挣了一块八毛钱,比国营厂子里那些正式工一天挣的工钱都多。 “你们说,万山一天得赚多少钱,才舍得掏这么多工费请人来洗洗切切的?” 前头秦母给大伙说,秦万山那摊子一天能挣个三五块,大伙儿还觉得是天方夜谭,一个摆摊卖卤味的个体户,能比厂里干部挣得还多? 可那时候众人只是给秦万山搭把手,只瞧见他忙得脚不沾地,压根不清楚他一天到底能卖出去多少。 如今街道办那头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昨儿跟今儿,两天拉的食材都是一千多斤! 一千多斤啊! 哪怕往少了折,一千多斤生货也能出七八百斤卤味。 按秦记卤味那定价,七八百斤往摊上一摆,少说也能卖出五六百块钱。 哪怕利润只有三分之一,那一天也净挣一百多、将近两百块! 两百块是什么概念? 普通临时工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么一笔钱,可秦万山一天就给挣着了! 账单都给摆在明面上了,在场妇人心里过了一道,得出这么个数字后,顿时神色各异。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在心里头翻箱倒柜地寻摸起来,自家亲戚里头,还有没有适龄的女娃子? 甭管是秦江河还是秦万山,只要是秦家的后生,哪一棵树上结的果子都成。 都是一个娘生的,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日子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得了吧,你也别说得那么玄乎......” 正当大伙浮想联翩的时候,刘婶子张口便是一盆冷水给泼下来, “也就是借了报纸的东风,才有这几天热闹,等风头过去了,顶天了也就是一天十块八块的。 再说了,花姐你不是亲耳听见的,万山还朝银行贷了款呢,一千块的饥荒,那得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这话倒是比花婶子的账本子实在些,几个妇人听着连连点头,觉得说的在理。 花婶子把剪刀往盆沿上一搁,正要开口跟她辩上几句,忽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巷口传了过来,嘟嘟嘟地响了好几下,把几个人的话头全堵了回去。 众人齐刷刷地扭过头去,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正从巷口开进来。 车头又宽又高,两个大灯瞪得像牛眼睛,车斗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些什么。 眼看这卡车要开进这巷子里来,一干妇人赶紧收拾起各自的板凳盆子往墙根下让。 正当这帮子妇人寻思这卡车怎开到这头来的时候,卡车竟在她们跟前停下了。 驾驶室的窗户摇了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属链子的男人探出了头来,朝着众人打听了起来。 “同志,问一下,这是104杂院不?秦万山是不是住这院里?” 得到确切回应后,男子又张口道, “麻烦帮忙喊一声,就说他定的设备到了,出来收一下货!” 花婶子一听‘秦万山’三个字,转身就往杂院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万山!万山!你定的设备到了!是卡车给运来的!你定的啥设备啊阵仗这么大,咱这小院子能放得下不?” 这一嗓子下去,杂院里头的人家全都给惊动了,也把已经畅想到未来带孙子的秦母给喊回到了现实中。 “万山,你这是买了什么东西,怎还得卡车送过来?” “就是一口炉子跟两口锅,总借人家的也不是个事儿。” 秦万山含糊地回了秦母一句,抬脚便往院门走去,与刚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李向前碰了个正着。 李向前见正主来了,点头便当是打过招呼了,转身绕到车斗后面,哗啦一声拽开了帆布绳扣,把车斗挡板放了下来。 “卸货。” 李向前冲车斗里喊了一声,两个力工应声跳下来。 先搬下来的是两口大铁锅。 两口锅的直径足有一米,比杂院里那口最大的老铁锅还要大上整整两圈,锅沿厚重得像一圈铁箍,锅身黑沉沉的,落地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土渣子都跳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 “这么大一口锅,得啥样的炉子才能架得住啊?” “就咱家里那煤炉子,搁上去怕不是直接给压塌了。” 妇人们议论的话音尚未落地,两个力工又从车斗里抬出了第二件东西。 这是一台方方正正的炉灶,台面是一整块生铁铸出来的,中间凹陷着两个圆形的炉口,每个炉口上都配套着厚重的铸铁锅圈,铁皮外壳被长年累月的烟火熏得油黑发亮,炉灶底部装了四个铁轮子,侧边焊着一根粗铁管,权当扶手用。 “哟,这、这不就是厂子食堂里用的那种灶吗?” “是呀,这就不是家里能用的东西,万山你怎给弄到家里来了?” “老借用大伙的炉子锅子也不是个事,这不找门路给弄来了这么几个大家伙......” 秦万山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这两口锅一口就能熬七八十斤东西,两个炉眼一块上,比咱那四个煤炉子加起来还能干。 而且这炉子烧蜂窝煤,用的量跟原来差不多,火大火小都能调,可控多了,能省不少事儿。” 话音落下,人群里啧啧声又起了一片。 就秦万山说话的这功夫,花婶子早就挤到了前头,挨着那口大铁锅看了又看,眼珠一转,张口就问:“万山,这几个大家伙不便宜吧?” “确实不便宜......” 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秦万山看了李向前一眼,这才点了点头,伸手指着地上那两口铁锅, “光是这两口锅,一口就得八十块。 就这还是人家从国营食堂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要是买新的,价钱还得翻一截。 还有这炉子,一百五十块。 就这三样东西,把我干个体户这么久攒下来的钱全搭进去了不说,还倒贴了好几十块饥荒。”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那些来不及收住的艳羡、好奇与妒意全都散了,汇成齐刷刷的一声感叹。 “可真是舍得啊!” 第67章 早一日完成,便早一日落袋为安 李向前指挥着两个力工把卸下来的铁锅、炉子以及配件,全都搬到秦家门口,并将那口炉子以及两口大铁锅,按照秦万山的要求给归置好,确认稳妥了,这才带着两个力工回到卡车上。 引擎一阵突突响,灰扑扑的车斗颠了两下,卡车便拐出巷口不见了。 秦万山这冷不丁地给家里添了四百块的大家伙,尽管就是个煮饭锅子,大伙依旧稀奇得很。 “四百多块呢,就换回来这么三个铁疙瘩......” “哟,你们摸摸这锅壁,多厚实哪!别说用个十年八年,都能当传家宝了......” “万山可真舍得啊.....” 一群人围在秦家门口,你敲一下我摸一把,啧啧称奇个不停。 几个小娃娃更是蹲在炉子前头,小手指头探着去抠铁锅边缘的铆钉,才没抠两下,就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揪着耳朵警告道:“别乱动,弄坏了你能赔得起不?” 见大伙不愿离去,秦万山也没有出言赶人。 毕竟,就这几件铁家伙,别说摸一摸敲一敲了,便是拎把大铁锤抡上去,顶多也就砸出个指甲盖大的凹坑来。 就随他们看去吧,看够了自然散了。 招呼着黄大炮几人把卤味搬到板车上并捆扎结实了,秦万山在前头带路开道,黄大炮与马有为二人一人推着一辆板车,一行七人朝着影院门口赶去。 正如秦万山所料,那份报纸像是给大伙吃了一颗定心丸,许多本犹豫不决的人心里都踏实了,胆子也壮了。 只是旁的地儿大伙还不敢去,一股脑儿全挤到了影院门口。 昨儿个前儿的还多是卖吃食的摊子,今儿再一看,日用百货的摊子支了起来,塑料盆、搪瓷缸、暖水壶排成一溜; 衣服摊子也支起来了,几根竹竿撑起一块布,底下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还有人往地上铺了块塑料布,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人书,旁边一个小纸箱里还插着几盒卡带...... 除此之外,卤味摊子又添了四五家。 加上前两天陆陆续续冒出来的,如今这小广场上,光是卤味摊子就有十二三家。 几乎是每隔一两个摊子,就有一家卤味摊子,甚至于还有两三家卤味摊子挨着一起摆的,‘卤鸡爪’、‘卤毛豆’等吆喝此起彼伏,小广场上卤香四溢。 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小孩攥着零钱在各个摊子间穿梭,这影院门口的小广场,竟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影院经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片热闹,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影院中,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眼下这阵仗,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影院经理能管得着的了。 不过,今天的人流量倒是没再往上涨,可也没有掉下来,跟昨日差不多。 估摸登报的热乎劲儿,怕是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后面该要开始降温了。 人流量往下走,倒也不全是坏事。 需求少了,秦万山反倒能腾出手来,从每日的卤味里匀出一部分,让黄大炮他们几个拉去别的地儿试试水。 毕竟,‘批发’这路子放出去后,动心的人着实不少,可大多数人还缩着脖子观望,都等着看第一批人跑出个结果来,再决定要不要跟上。 只是,旁人能等,秦万山却等不得。 时限只有三个月,事关厂子铺子一年七八百块的租金以及额外的两年免税,此事自然宜早不宜迟,晚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早一日完成,那便早一日落袋为安嘛。 连着两天猛火熬制上千斤卤味,秦万山那两条胳膊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尤其是海带、豆干这类素菜,每十分钟就能出一锅,捞完一锅又一锅,每隔一阵还得弯腰给荤腥翻身、查看火候,两只手几乎没离开过锅沿。 晌午的时候,秦母给秦万山揉了好半天,热毛巾敷了又敷,这才缓过来了些,可一握拳,手指头还是使不上劲,连锅铲都攥不太稳。 所以,今儿这卤味馒头与肉夹馍的制作,便交到了秦母与刘秀兰二人身上。 两人站到案板后面,剖馒头剖馍、剁肉、淋汁、打包,配合得有板有眼的,速度倒不比秦万山亲自上阵慢多少。 在影院对面那铺子里,给赵大爷打下手兼监工的秦父,则被秦万山给喊了回来,站到了摊子后头招呼起客人来了。 围裙一系,头套口罩一戴,乍一看,倒是比秦万山更像是这卤味摊子的老板。 至于秦万山,自打摊子支起来后,还是头一回当起了甩手掌柜,就站在后头给众人打打下手,递递东西,好不清闲。 这一闲下来,眼睛就忍不住四处打量,打量着打量着,视线便落在了斜对面那洪氏卤味的摊子上。 看来这些天备下的卤味全都售罄,给了洪师傅信心,今儿洪氏卤味摊子上的品种比昨日又多添了一列,一眼望去,满当当的,格外招人。 连着几天买卖做下来,尽管大部分人都是冲着秦记卤味来的,可洪氏卤味不知不觉间也有了回头客,摊子前站着七八人,比之前两日门可罗雀要好上不少。 洪师傅手起刀落,给客人切着卤货,余光却一直往秦万山这边瞟,正好与秦万山的视线撞上,手里剁刀一顿,嘴角斜斜翘起,笑容中带着几分挑衅与炫耀,仿佛在说——瞧见了吧,我这买卖也不差! 不等秦万山收回目光,前头摊子上忽地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猛地回头,便见一个身材壮实的妇人站在了秦记卤味的摊子前,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秦父的鼻子,嗓门又高又亮,惹得大半个广场的人都侧过头来瞧。 “昨儿在你这儿买的猪头肉,回去一家四口吃下去,全拉肚子! 我跟我家那口子还有俩孩子,四口人全进了医院打吊针! 我吃得少吊完水就缓过来了,我家那口子吃得最多,到现在还在医院里头躺着呢!” “胡说八道!” 秦父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张嘴便给驳了回去, “我这摊子上的食材全都是当天采购的新鲜货,每天做的卤味当天就能卖空,哪来的隔夜肉给你吃坏了? 你这是血口喷人!” 妇人冷笑一声,拿起那砸在摊子上的油纸包打开,‘哗啦’一声抖开,露出内里裹着的猪头肉。 肉色暗沉发灰,肉质软烂松散,表面还覆着一层黏腻湿滑的油光,还不住地往外散发着酸馊腐味,直熏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忍不住皱了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给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啊?总不能我昨儿买回去一口不吃,专门放到今天变了味儿再跑来找你吧? 我可没那闲工夫,为了这五毛一块的玩意儿,把一家子人都给折腾进医院!” —————— “老周,上回你给我家送的那盘子卤猪头拼盘,是从那家饭店买的,这些天我跑了好些家,都没找着这个味儿。” “卤猪头拼盘?”老周闻言皱眉回想了好一会,这才恍然道,“那是我跑隔壁市的时候,顺手给捎带的。” “难怪寻不着这味......” “怎地,好上这一口了?” “可不是嘛,不然我也不会巴巴地跑来问你,着实是这口卤货味儿太正了,再给配上二两烧酒,美得很呐!” “你再等个三五天吧,下周我还得往那边跑一趟,到时候给你捎回来......” “......” 第68章 怕不是认错了摊子,找错了人吧! 自家事自家清楚,秦万山那食材有多新鲜,别说秦家了,便是周遭几个大院的街坊邻里,都是有目共睹的。 毕竟那些菜肉可是委托街道办分发给婶子们清洗的,但凡品质差些,脊梁骨都得被这帮婶子们戳穿咯。 所以,秦父手里活计也顾不得了,竹夹油纸往摊子上一拍,便怒不可遏地与妇人吵了起来。 这一闹,秦记卤味的买卖不得不停了下来。 排队的长龙松散开来,客人们纷纷踮脚伸脖,围成一圈看起了大戏来。 毕竟,买卤味哪有看吵架热闹? 不过,秦记这几天的口碑到底摆在那里,就算心里犯嘀咕,嘴上也不急着下结论。 虽然有转身就走了的;但也有那将信将疑,抱着胳膊看热闹,既不帮腔也不搭嘴;还有那站出来帮着秦记卤味说话的。 比如刘军,他便是头一个站出来帮腔的。 “我在这买了快一周的卤味了,别说当天晚上吃,便是放到第二天中午拌再吃,也一点事儿没有!从没吃坏过肚子!” 有刘军起这个头,其他熟客纷纷出言附和。 “秦记卤味每天备的货都不够卖的,哪来的隔夜肉?” “就是,总不能好好的新鲜卤味不卖,偏要捂着放成隔夜肉,再掺在当天的货里头卖吧?那不是纯纯脑子有毛病么!” 只是这些话都进不到两人耳中,秦父与妇人骂得正是兴头上,秦父说一句,妇人便顶一句,话头密得跟连珠炮似的,秦万山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把话给插进去。 不过,也正因为秦万山没有插得进话,反倒让他从妇人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意味来。 这妇人,似乎把秦父当成了秦记卤味的正主儿? 虽然秦万山的照片连带秦记卤味一起给登到了报上,可这年头报纸的受众还是以男性居多,妇女,特别是家庭妇女,好些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看报了。 再说了,客人来买东西,奔的是那口卤味,谁也不会先问一句‘您是老板还是帮工’才肯掏钱。 所以这几日下来,把黄大炮认成老板的、把秦母当成掌柜的,秦万山都碰见过几回。 可甭管怎么认,也不该把秦父给认成老板啊! 因为,秦父今儿才头回在这卤味摊子上亮相啊! 秦万山眼珠子一转,挤到前头来,一手拦着秦父,一边笑着打圆场:“婶子您消消气,这事儿我来跟您说,我能做主。” “你谁啊?”妇人斜了秦万山一眼,“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做得了主?一边去!” 秦万山一听这话,心里那根弦反倒啪地一声松了。 好啊,这妇人,果真是冲着讹人来的! 若真是吃坏了肚子的苦主,巴不得有个能做主的人站出来,哪会先把人往外推? 上辈子秦万山也不是没遇着这种事,可那时候店里到处都是监控,手往监控一指,瞧着那电源灯一闪,就都灰溜溜地跑了。 如今这年头可没监控,除非公安介入,不然是非对错全凭一张嘴。 可若是让公安介入,调查一下,记录一下,调解一下,和解一下,今儿晚上这买卖就甭想做了。 既然这妇人已经露出了马脚,那就揪着这马脚把真相给亮给大伙瞧瞧! “能做主能做主,您放心......”秦万山笑眯眯道,“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你问我就答啊?”话还没说完,妇人便梗着脖子道,“你算老几?” 秦万山也不接她的茬,照着自己的盘算,不疾不徐地将问题抛出。 “您昨儿什么时候,谁经得手,共买了多少卤味?” 妇人闻言,眼角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拔高了嗓门,再度嚷嚷了起来。 “我管着家里家外一大家子事儿,每天买的东西海了去了,我还能每一样都记着是什么时候多少钱买的不成?” 秦万山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目光从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 “这位大哥,我记得您,您昨晚来光顾过我这摊子吧?” 刘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道:“来了来了。” 秦万山将刚刚那三个问题再度抛出,刘军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嗯嗯啊啊了半晌,到底将问题给答囫囵了。 “六点一刻来的,那个高个子的同志给我打包的卤味,买了半斤猪耳朵,外加两个卤味馒头。” 秦万山点头谢过后,又转过身,从人堆里又点了一位大娘,道:“大婶,您呢?昨儿买了吗?” “买了买了!” 大娘见自己趁上了这热闹,忙不迭地拍手回道, “买了海带结跟豆干,这位老妹子给我打包的,我还捎了两个卤味馒头回去给孙子当零嘴呢!” 秦万山连着点了好几个人,确实也有人记不太清楚具体几点、谁经的手,可买的是什么、大概什么时候来的,三个问题里至少也能答上两个。 见状,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目光隐晦地从黄大炮等人身上扫过,忽地指向了最为瘦小不起眼的钱有福。 “昨儿晚上,就是这小伙子给我打的包!我旁的可没要,就要了一斤猪头肉,拎回去就吃了大半,剩下这些想着留着第二日当个下饭菜,哪知道......”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便猛地爆出一阵哄笑声。 “大姐,您是不是不知道这摊子的规矩?” 一个嘴快的年轻小伙子冲着妇人嚷道: “人家限购!每人每次只能买半斤,您那一斤是怎么买出来的?” “我......我......”妇人急中生智,脱口而出道,“我是跟我家那口子一块来的,一人半斤,那不就是一斤嘛!” 妇人嘴上找补得快,可那语气已经比刚才低了几分,眼神也飘忽起来,像是那根被拉得太紧的线,已经开始打颤了。 尽管爱凑热闹的人不少,可耽搁了这么一会,也有那耐不住性子的,直接从队伍离开了。 秦万山也懒得再绕弯子,索性把话给挑明了。 “这位同志,我来说个三点啊! 第一,我是这摊子的老板,您方才说‘毛头小子做不了主’,显然是压根不认得我这正主儿; 第二,既然您口口声声说是从我摊子上买的卤味,怎么连我这限购半斤的铁规矩都不知道,还得临时拉着‘我家那口子’来找补? 第三......” 说到这里,秦万山顿了一下,这才把最后大招给放了出来, “您说昨儿晚上买的,是猪头肉。 可巧了,昨儿我这摊子上,压根就没有猪头肉卖! 您这怕不是认错了摊子,找错了人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妇人还没反应过来,围观群众便先点头称是了。 “对哦,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昨儿还想切二两猪耳回去下酒,可摊子上没有,换了两条鸭脖子!” “我也是,本来想要猪舌头的,这部位吃着劲道,可没有,我就给换成了碎肉......” “......” 等那妇人反应过来后,其脸色瞬间变得涨红,随后又化作惨白,半个字都没说,一把抓起案板上那包猪头肉往怀里一塞,在围观群众的一片‘嘘’声中,消失在街口的转弯处。 “刚刚诸位街坊邻里的仗义执言,秦某人记在心里了,感激不尽!” 秦万山双手抱拳,对着围观群众便是一拱手,朗声道, “今儿凡是在我摊子上买卤味的朋友,每人都送一角土豆,送完为止!” 第69章 估计家里那门槛都得被踏破咯! 虽说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秦万山就把这档子事给按了下去,可闹过这一场,摊子前的队伍到底肉眼可见地短了一截。 好在没等多久,新来的人流便慢慢续上了,前头走一个,后头补两个,队伍便又一点一点重新拉长,没多会儿又恢复了往常的架势。 倒是那一场闹腾,给排队的客人们添了不少话头,三三两两凑着议论几句,一时间倒是热闹得很。 只是,今晚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日子,八点一过,影院门口便冷清下来了。 前些日子最晚八点半就能收摊,今儿硬是拖到了九点,才把备下的卤味给卖得差不多了。 末了清点,这剩下二两,那边余了半斤,簸箕边角里头又刮出来一些散碎的,还有切肉时崩出去的碎末,荤的素的掺在一起,凑了一小堆,约莫三四斤的模样。 秦万山也懒得为了这么几斤卤味继续耗下去,大手一挥,便将其分成了七份,除却自家那一份以及黄大炮四人外,还给王兴跟孙老头也分了一份。 “都拿回去给家里娃儿尝尝,虽然算不得什么正经货,可拌个面条下个饭还是够格的。” 这秦记卤味收了摊,也就不需要王兴继续搭手了,其弯腰挑起空空荡荡的柳条筐,正准备告辞,可嘴才张开,便被秦万山给打断了。 “王大哥,我这有点事儿想要跟您商量商量。” 王兴闻言,心里顿时便打起了鼓来。 别不是今儿卤味没卖完,见着势头往下走,要先削我这边馒头的量吧? 先前还没登报那会儿,每日就能走一百多个馒头,如今名头响了,就算热度降了些,两百个馒头还是稳稳当当能消化掉的。 既然不是减量,那八成是...... 要涨了? 这王兴着实是个实诚人,嘴上还一个字没应,心里头那点子念头已经全显在脸上了。 见他这纠结忐忑中又带着一丝期待的模样,秦万山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大哥,您那馒头的量,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 也不用多,先加一百个,您看成不成?” 闻言,王兴为之一喜,可那喜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化作了苦色,眉毛都给愁得拧起来了。 王兴家是外来户,在本地没有根脚,爹妈又走得早,里里外外就靠他们两口子撑着。 就这两百多个馒头,还是他们两口子把时间挤了又挤才给挤出来的。 再往上加一百个,要么地里的活计得丢下一半,要么就得把他两口子劈成两半,每人多长一双手才忙得过来。 想到这里,王兴下意识就想摇头说做不了,可话在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多一百个馒头,那就是每日多一块五毛钱的进账,赶得上城里工人一日的工资,这份钱不是说不挣就能不挣的。 可应下来之后呢? 万一做不出来,不仅多的一百个飞了,连手里这两百个的买卖,怕是也要保不住...... “这事儿不急,还有几天功夫......”秦万山看出了王兴的为难,笑道,“您可回家慢慢琢磨,想好了再跟我说。” 王兴闻言,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点头赢道:“成成成!我一定好好想!” 本以为话说到这儿就完了,王兴再度准备告辞,不料再次被秦万山给抢了先。 “这些日子你送完馒头,就留在摊子上搭手。 说是搭手,可里里外外啥活儿都干,跟别的帮工没两样,可别的帮工都有工钱,您却一分钱都没有,顶天了也就带回去一包剩下的卤味碎碎。 以往生意不忙的时候,红火一阵也就过去了,现在从开摊到收摊,没一刻能歇,再让你这么白干下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您要是愿意,我想请您来当帮工。 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早收摊早散,晚了另算,按八毛钱一天结工钱,您看合不合适?”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兴的嘴巴直接给咧到了耳后根。 接了这差事,往后就算一天只做两百个馒头,那也是三块钱的进账,加上帮工的八毛钱,一天就是三块八毛钱,一月便能挣以往得攒上一年才能攒下的钱。 搁以往,这纯纯是天上掉馅饼,只有做梦的时候才敢想一想的美事儿啊! “成,怎么不成,白得一份活计的好事儿怎么能不成呐!”王兴重重点头道。 见王兴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秦万山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说登了报,背后嚼舌根的人少了不少,斜眼看自己的也没有了,可到底只是对自己改观,对于个体户这个群体还是旧看法的多。 给个体户当帮工,在许多人眼中,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差事。 愿意来当帮工的,大多是杂院里的婶子们,可下午晚上正是她们最忙的时候,等能抽出空来,都晚上六七点了;待业青年倒是闲工夫多,却又瞧不上这摊子买卖,嫌跌份。 一来二去,秦万山这摊子上,除了自家人,全靠王兴跟孙老头这两个热心肠的,以及黄大炮他们几人顶着。 可黄大炮他们几人是要挂着秦记卤味的名头去干买卖的,临时顶几天帮工位置罢了,等卤味产量上去了,四个人一走,这摊子得塌下一小片天。 周涛那头倒是可以以街道办的名义帮自个找临时帮工,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有稳定的人手才成。 既然城里的人盼不上,那就只能往城外想。 王兴这人踏实靠得住,从供馒头第一天起就没出过纰漏,是个好帮手。 不过,秦万山盯上的可不单单是王兴一人,还有其身后的亲朋好友! 因此,秦万山不等王兴把那套感谢的话给说完,便又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儿,不知王大哥您有没有信得过的亲戚朋友,最好年轻些的,愿意给个体户干活,不怕旁人说嘴的。 我这摊子忙是忙了些,可活儿都不重,就是称重、打包、收钱、递东西这些琐碎事儿。 王大哥您要是有合适的人选,直接带过来试工就成,甭管合不合适,都按八毛钱一天给......” 这馒头是媳妇娘家带来的手艺,如今王兴两口子还靠着其吃饭,自然不可能往外传,所以多的这一百个馒头的量才成了老大难。 可这帮工又不一样,就是找个人,说一声,带过来,试一下,合适留下,不合适再给带回去,不管成不成都给工钱,没半点让人为难的地方。 再者说,城里人觉得给个体户干活跌份,可在乡里头,别说给个体户干活了,便是掏粪坑的活计,都一堆人抢着干。 这站着说说话、递递东西、打打包,就能挣着钱的体面活计,往外头招呼一声,估计家里那门槛都得被踏破咯! 王兴一口便将这差事给应下了,就这点头的功夫,心里头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 表弟方建国,今年刚二十,在村里闲了大半年了,人老实肯干,就是没门路进城找活儿。 媳妇家堂弟张勇,也是差不多的岁数,手脚利索人也机灵...... —————— “这是咱厂子为了安置家属给劈出来的地块,连带上头这两间屋子,都该是咱厂子的资产才对,咋就放不得东西,全得腾空了呢?” “当年为了办手续,可是把这地块给划出去了,说是咱厂子资产,可把证件掏出来一看,啥也不是,公家说了算!如今公家说要腾退,那就只能腾退。” “那您晓得公家拿这地块是要干嘛不?” “听说是要给个体户当生产基地。” “啥?个体户!老哥,你这消息会不会太野了些......” “野什么,这可不是一般的个体户,那是登了报,得到了上头表扬的。” “嚯,来头可真不小!” “可不是,上头那可是重视得很,要求三天时间就得把地儿给腾出来,得亏这两间屋子不大,放的也都是些零碎玩意。 昨儿清了一天,今儿又清了一天,可算把东西给清得差不多了,明儿再收个尾,搞搞卫生就能完事......” “......” 第70章 那我们也可以啊! 王兴家在郊外,从沥青路面下来,拐上土路,借着手电筒那束白晃晃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多钟头,这才远远地瞧见村子的轮廓,再走了近二十分钟,自家那座矮矮的小院,终于立在了跟前。 小院柴门才刚‘吱嘎’响了一声,媳妇大妹便端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槛里头。 连着一个多星期,每日备下的馒头都卖了个精光,尽管家里欠的饥荒还没还清,可日子到底有了盼头,大妹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王兴心里门清,自家媳妇除了惦着他的安危,最挂念的就是那筐白面馒头,不等其探头往那柳条筐看去,王兴便先一步卸下了柳条筐,并取下盖在上头的粗麻布。 “卖空了,今儿两百个馒头,一个不剩,依旧是秦兄弟给包圆了!” 大妹一听,原先绷着的眉眼登时松了,眼珠子微微一弯,眯成了两道月牙缝。 不过,大妹是个心思细腻的,尽管王兴嘴上说得是好消息,可语气中掺杂着的那一丝担忧,被其听了个正着。 不过她也不着急着开口询问,先把王兴迎进了屋里头,先捧了只粗瓷碗,舀上半瓢凉白开递过去,看他咕咚灌下。 又转身从灶间提来半旧木盆,兑了温水,拧了条巾子让他擦汗; 待他换下汗塌的衣裳,穿上件干净的靛蓝布褂,往那条磨得油亮的榆木条凳上坐舒坦了,末了把门一关,大妹这才终于开了口。 “说吧,是不是还掖着啥没撂下?” 王兴本就没打算瞒着,既然大妹把话挑明了,他便顺着杆子往下溜。 不过,王兴这人说话有个习惯,拣甜的说,再倒苦的汤。 “秦兄弟说了,让我在他摊子上搭把手当帮工,一天给八毛工钱。” 大妹一听,眼里扑地一下就亮了。 这活计实在划算,跟平常出摊一样时辰出门、一样时辰归家,手里却能多攥着八毛钱,白捡的一般,哪有不欢喜的? 王兴见大妹妹眉开眼笑,这才把后头那句话接着兜了出来。 “秦兄弟还说了,往后想要咱多出一百个馒头。” 大妹如同王兴听到这话的反应一般,先是一喜,旋即拧起了眉来。 “这事儿是好事,可咱们忙活不过来啊,总不能觉也不睡,往死里做馒头吧,这不是有命挣钱没命花么,不得行,不得行!” “所以嘛,我就寻思着,媳妇你这手艺是娘家带来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咱把这单子交给你娘家人去做?” “不成不成,我娘家远着呢,在那边山沟沟里头,隔了十几里黄土路......” 大妹先是点了点头,旋即猛地摇起了头来, “等他们把馒头做好再颠颠地送过来,天都过晌午了,你早该出门摆摊去了,哪赶得上时辰咧?” “那,要不把咱妈接过来跟咱们一块住?咱也不让她白忙活,她做多少咱给多少,一个大子儿不欠她的,半分不含糊。”王兴又道。 “这是个好主意......”大妹赞了一声,不等王兴高兴,下一秒便叹气道,“可还是不得行咧。” “咋不得行,咱妈身子骨不是挺硬朗的嘛?”王兴急了。 “咱妈身子骨是挺硬朗的,可你忘了,我弟媳妇还有个把月就得生了,大夫可是说了,揣的是双胎,随时都有可能生,我妈不得照看照看,那能抽得出身子来?” “那你下头三个弟弟妹妹呢,一个都抽不空来?”王兴不甘道。 “他们倒是都能抽出身来......” 说到这个,大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幽怨了起来, “可我娘家一窝孩子,就我一个从小学成了咱妈的馒头手艺,旁的几个,蒸个馒头能蒸成石头疙瘩。” 得,会做这馒头的抽不出空子来,能抽出空子的人却不会做这馒头,进死胡同了这是。 王兴嘴里刚叹出一口长气,大妹却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话锋猛地一转。 “哎,你说你那秦兄弟,一天能做上千斤卤味出来,可他们家拢共也没几个人呀? 老娘、秦兄弟,再加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满打满算两口半人,那上千斤卤味,是咋变出来的?“ 王兴不明白大妹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秦家的营生来,不过既然媳妇开口问了,他便如实回答了起来。 “人家把那最费工夫、最磨人耐心的那摊子事儿,洗啊、切啊、拾掇啊,全包给外头的人干了,自家只管起锅下料看火候,四口大铁锅两母子轮着转,硬生生给招呼下来的。“ “那这不就是大队开会时常说的那个......”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大妹便脱口而出道, “那个什么......什么掌握......掌握关键技术!” 王兴骤然从大妹嘴里听得这文绉绉的一句话,没能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这才点头道:“就是这个理儿......” “既然秦记卤味能把活计给别家干......”不等王兴把话说完,大妹便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来,“那我们也可以啊!” “啥意思?”王兴闻言顿时又急了,“你要把这娘家带来的手艺交给别个?那他们要是学会了,抢咱们生意咋办!” “急啥,听我把话说完啊!” 大妹将跳脚的王兴给摁回到条凳上,这才接着道, “咱这馒头手艺最关键的便是粉儿的配比跟头道揉那面团子的手法,余下的排气、揉面、切剂子这些跟寻常馒头做法差不了多少。 咱之所以做不来,主要原因也不是蒸不过来,而是家里劳力不够,连着揉两百个馒头已经是极限了。 可要是咱将粉儿配好,头道面团子揉好,然后跟你那秦兄弟一般,把面团子给村里其他人家,让她们带回家去继续醒发揉面上锅蒸,蒸好了再给咱送过来,这不就凭白多处好些劳力来了?” “还是媳妇您有主意,这法子好,这法子好,这主意要是能成的话,别说多一百个馒头了,便是后头添个零都不成问题!” 兴奋过后,王兴在工钱上又给纠结上了, “可活儿摊派出去了,给多少工钱合适?” “单子是咱们跑回来的,材料是咱们出的,配方也是咱们手里的,他们只管出点柴火、出把力气,这账怎么算都是咱们占大头。 一个馒头刨去成本,咱们能落一分五厘的利,分出去做的,一个就给三厘工钱,一百个算下来也就三毛钱。 家门口忙活几个小时就能挣上三毛钱,这可是天大的美事儿咧,不愁没人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