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经纪人恋爱是禁止事项》 第1章 同类 “嗳,林原。” 居酒屋的包间里,林原晓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 “你不觉得这些艺人,有时候蛮可怕的吗?” 咽下口中的酒液,把扎啤杯放到桌上,青年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葛城!你跟林原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另一边大口喝酒的女人嚷嚷着,围坐在包间里的人们笑起来。 “——你忘记他失忆了吗?” “……”之前开口的男人摸了摸后脑,看向身边的青年。 “看来我喝得有点多了。” 今天这个由事务所经营部举办的酒会,正是为了庆祝优秀员工林原晓的回归。 包间里人声喧哗,作为主角的林原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拿起手边的大玻璃杯。 “所以葛城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不堪酒力,葛城的脸色红了点,他揽住青年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就是字面意思啊!” “林原现在可能记不得了,但你当初也是我们经营部的一员,肯定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吧——” “这些活在娱乐圈里的人,多少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毛病啊。” 男人的声音有些大,周围喝着酒的男女望了过来——他们并不介意,反而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比如最常见的,缺乏同理心——”葛城掰着手指数起来。 “开车堵在路上、毫无办法的时候,明明我这个做经纪人的也很着急,但负责的艺人忽然就开始责怪起来,好像堵车是我造成的一样!” “还有啊,在一些小事上特别吹毛求疵——某天给她准备的咖啡换了个牌子,就莫名其妙地给我摆脸色,喝一口就会把她的嗓子毒哑吗!” “葛城。”坐在领导层那桌的经营部长看了过来。 “说话小心一点,别让我在什么娱乐新闻上看到你的名字。” 葛城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他转过头、对着林原晓拉住嘴巴的拉链。青年笑着擦了擦唇边的酒沫。 “不过葛城说得也没错啊……”另一边女人刚豪饮完,意犹未尽地看着手中的空杯。 “艺人都有一点这样那样的毛病——比如我家的担当就很讨厌动物。” “她不是害怕哦?”她对着转头看来的青年说。 “是厌恶——恨不得把小动物弄死的那种。” “有时候我们在现场碰到一些小猫小狗,她的眼神就让我感觉毛毛的……” 女人说着凑近了一点,呼吸吐在身边人的耳廓上。 “为了治好这个毛病,她试着养过一只鹦鹉,结果我去接她时、发现客厅里的鸟笼空荡荡的。” “她说是鹦鹉自己飞走了,但我总感觉是被她掐死的……” “……”林原晓缩了缩脖子。 他也不是害怕,只是感觉菊井小姐靠得有些近了。 “说到这个,我家的艺人也是啊。”坐在三人对面的大叔开口。 “明明是个挺帅气的男孩子,结果却有洁癖,每次上我的车都得拿酒精喷雾一顿喷……” “下午就是这样!搞得我酒都没喝就要醉了!” “还有公司的台柱千石小姐,上次我看见她在后台——” “喂,你忘了她是林原带过的艺人吗……” 包间里又响起一阵掩饰的喧哗声,坐在人群外的部长女士咳了两下。 “够了,林原正准备返岗呢,你们少说这种打击工作积极性的话。” “那就说点好的!”葛城用酒杯敲了敲桌面。 “起码艺人长得都很好看——看到那张可爱脸蛋,就算她犯了再多错、感觉也可以原谅吧?” “葛城!你今天说的话都有点危险啊!” 桌上的酒杯摇晃着发出起哄的笑声,有人接过话茬。 “而且经纪人的工作也比较体面嘛,虽然经常累死累活的,但说出去也是有一大把人羡慕呢!” 有人举起扎啤,“多亏了我家艺人,上个月拿到了‘我推’的联系方式!” “而且培养艺人、看着他们一点点变知名也很有成就感啊!” “你们说什么呢?”有人不满地嚷嚷道。 “最最重要的,当然是有钱赚啊!” 包间里的笑声这回格外一致,不知是谁含着酒意大声开口—— “毕竟我们手里的,可是全公司的摇钱树啊……”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包间里的醉意逐渐弥漫。等到晚上九点半,身着西装的身影才陆陆续续走出居酒屋——林原晓是最早的那一批。 “林原!”脸色涨红的葛城站在居酒屋门口,对着走远的背影喊道。 “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青年转过身遥遥招手。 “我喝得不多。” 医生说了,虽然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得适度饮酒,以免影响身心。 把同事们制造的噪音抛在脑后,林原晓一个人走进地铁站。 夜晚的车厢并不空荡,抓着扶手摇摇晃晃二十分钟后,他乘着夜色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楼。 “啪”的一声,昏暗的房间亮起灯光。站在玄关的青年把包挂在一旁,低头换起拖鞋。 这是一间两居室公寓,用日本的说法就是“2ldk”,有独立的客厅、厨房、卫浴和两个卧室——对一个独身男子来说未免有些宽敞。 看了眼鞋柜深处的粉色拖鞋,林原晓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餐桌旁坐好,咕咚咕咚喝完大半杯水,青年无声地吐出酒气,把杯子放回桌面。 这张餐桌很大,玻璃杯不远处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相框,大的那张是四人的家庭合照,小的则是兄妹二人的照片。 “……” 隔着圆弧状的玻璃杯壁,林原晓看向那两张被扭曲变形的照片。 一个月前,他被诊断为“选择性遗忘”,不过关于父母的记忆却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说是清晰,但关于父母的印象其实也不多——两人走得很早,在他高中毕业时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那时林原晓十八岁,而他现在已经二十五了。 童年的温情时刻早已远去,记忆里依然鲜明的反而是父母去世后的日子—— 双亲留下的大额保险金,忽然涌上来关心的各路亲戚,朋友们含着同情的异样眼神,以及病重的妹妹…… 不对。 妹妹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林原晓只记得,一个半月之前,他参加了亲妹妹的葬礼。 妹妹的去世,算是自己出现选择性遗忘的直接原因——准确地说,应该是“创伤性失忆”。 “由于在亲人身上寄托了太多感情,无法承受她的离去,过于痛苦的大脑就选择了主动将这段记忆遗忘。” 当时听到如此诊断的林原晓,以为医生是在开玩笑,直到他在脑子里搜索一番后、发现关于妹妹的事真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林佳树,二十二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幼年做过手术、高二时病情开始反复、恶化,之后长期卧病在床…… 这不是林原晓想起来的,是他用家里的“资料”和手机里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青年甚至连自己妹妹的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 就像现在,望着小相框里少女灿然微笑的脸,林原晓的心中却没有任何起伏。 明明是因为痛苦才忘记她的,可是现在看着这张脸,他心里却连一点抽搐的痛感都没有。 “……” 或许大脑是出于自我保护才这么做的,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已经够可怕了。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例行看了会家人的照片,试图回忆点什么,林原晓随后走进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明天是他返回工作岗位的日子,休息了一个月,必须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不大的书桌上码着不少册子,都是各种工作笔记和资料,伏案的青年拿起上面的一本,娴熟地翻到最近的空白页。 “应该是工作方面的压力过大,导致大脑选择性遗忘时、把某些相关的记忆也连带抹去了。” 这是医生的推测,也是公司让他休息一个月的原因。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上的记忆也丢失了不少,但就像本能一样,他处理起来依旧娴熟。 离开公司的这一个月,林原晓手上没有任何艺人,不过还是会有不少工作上的电话因为“惯性”打到青年这里,他都能滴水不漏地回答、转给自己的交接同事。 “不愧是经纪部的王牌员工,事务所数一数二的工作狂……”部长女士是这么“称赞”他的。 “那么。”青年打开面前的电脑。 “先看看明天要见的艺人吧。” 点开收件箱里的文件,他仔细浏览起来。 ——收到公司的返岗通知时,林原晓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宁愿回到事务所投身工作,也不想待在家里,一个人面对父母和妹妹的照片。 “羽贺葵,十七岁。”青年的瞳孔映出屏幕上的人像。 “好年轻……很漂亮的孩子啊。”他的鼠标在资料卡上滑过。 “履历也很不错,刚入行就能进大剧组,演的还是重要角色……”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自己呢? 自己这边的特殊情况,公司肯定是给打算选他的艺人交代过的。也正是如此,送到他这边的简历,除了白纸一张的新人,其实只有羽贺葵这一份。 搞不懂……林原晓对着电脑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上,经营部长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的女人抬起头。 “为什么选你?”部长女士挑了挑眉。 “只是休息了一个月,你就变得这么没自信了吗?” “不是啊。”穿着齐整西装的林原晓扯了扯领带。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嘛……” “那对你的工作能力不是没影响吗?”女人放下咖啡。 “只要回到岗位上,相信林原君很快就能拿回经营部王牌的位置的。” “哦,顺带一提——” “小葵就是因为听了你的情况,才决定找你的。” “嗯?”站在办公桌前的青年眨了眨眼。 部长女士看向他身后的门。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让当事人跟你说吧。”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立刻打开,过了几秒钟,才有人走进来—— 进门的是个黑发少女,对着望来的两道目光,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迟到了?” “没有。”部长女士放下咖啡笑了笑。 “小葵一如既往地准时,只是林原君先找我聊了会天。” 羽贺葵顺势看向一旁的青年,她的脑袋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嗯……看着比照片成熟呢。” 林原晓扯了扯嘴角,“我档案上的照片是刚入职时拍的。” 在少女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自己将要负责的艺人。 羽贺葵看上去和照片里一样漂亮,甚至还更出众一点——一头秀发披在身后,标志的五官、对称而流畅的脸部轮廓,衬衫外套下苗条挺拔的身材…… 嗯……袜筒露出的脚踝没那么光滑精致,或许是要注意的点。 不过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优秀了,毕竟她不是偶像,而是演员—— 林原晓带过不少艺人,但真人与照片一致、甚至更好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部长女士对着互相打量的两人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我没问题。”青年眨了眨眼,转身正对少女。 “如果羽贺小姐同意的话,希望我够资格担当您的经纪人。” “……”他面前的羽贺葵双手抱胸,呢喃了一声。 “这就是专业人士的感觉吗?” 办公桌后的部长笑着站起身,“那就这么——” “等一下。”表情淡定的少女抬起手。 “我还有些话想问。” “请说。”林原晓镇定地扣住手上的工作簿。 “藤井部长之前跟我说过,林原先生前段时间失忆了对吧?” “是的。” 他以为面前的少女会先问一些关于她自己的内容——刚入行的艺人基本都会这么做,作为某种考核。 “请问具体是失去了哪些记忆呢?” 站起身的部长女士按了按桌面,这种问题可能会影响林原的状态,她有些担心。 “……主要是关于我的妹妹。”林原晓微笑着说。 “我妹妹前段时间去世了,这算是我失忆的原因。” “还有一些相关联的生活记忆,以及曾经负责的一些艺人也忘掉了——医生说可能是受工作压力的影响。” “不过我的业务能力和工作经验都还在,所以才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相信不会——” “我不关心这个。”羽贺葵挥挥手打断他的话。 “那林原先生现在是独居吗?” “咳嗯——”部长女士觉得少女再问下去有些冒犯了。 “是的。”西装青年稍稍偏过脸,向上司示意自己没事。 “我独居,没有恋人,目前的生活也很正常、不受失忆影响,可以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负责的艺人身上。” “过着正常的生活吗?”羽贺葵稍稍探出身体,看向他的脸。 “我想再问一句——” “你回到家,会有安心的感觉吗?” “……”林原晓犹豫了会。 不只是因为少女的问题,也是因为她的眼睛—— 刚刚没有注意,现在近距离和羽贺葵对视,青年才发现她有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 稍显狭长的眼型,天然带着妩媚与神秘的色彩,她的眼尾不垂,显出一点淡漠的距离感,让少女看着不像同龄人那般青涩。 而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瞳,瞳色深邃,干净漆黑,让人想起泛着光的、深不见底的水面。 ——据说人有与生俱来的毁灭欲望,站在高处和面对深潭时,心底纵身一跃的冲动就会被唤起。 所以林原晓很快回过了神,他收起心中被激出的警觉,向面前的少女笑了笑。 “并没有。” “老实讲,现在的我待在家里只感觉无所适从。” “……”藤井部长捏住指节。 她可不知道这种事——在艺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并不稳定的心理状态,肯定不是合格的经纪人该做的。 “我就知道~” 出乎意料的,羽贺葵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反而笑了笑。 “那出门呢?人多的时候,比如逛街或者聚会,你又是什么感觉?” 林原晓想起昨晚的庆祝酒会,他这次没有犹豫—— “格格不入。” 没等部长女士做出反应,羽贺葵挺直上身,向着青年伸出手。 “太好了。”她笑着说。 “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林原晓顿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 “这算是通过了吗?” “嗯!通过了。”少女晃了晃他的手,看向办公桌后愣住的部长女士。 “从今天开始,林原晓就是我的经纪人了。” 晚上七点,提着包的青年回到公寓,如释重负地弯下腰。 他忙了一整天,先是和羽贺葵签合同,再是接手她和事务所签署的一堆文件,还要解答少女的疑问、同时熟悉她的事业情况…… 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放上餐桌,青年吐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经纪人…… 回忆着白天那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林原晓给自己倒了杯水。 同类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打动了她。 正思考的时候,口袋忽然振动起来,青年拿出手机。 是他今天刚添加的联系人,羽贺葵—— “想问一下,有什么方法能感受杀人的滋味吗?” 第2章 表演 “跟羽贺葵相处得怎么样?” 第二天的部长办公室里,电脑前的女人这样问道。 “……感觉还可以。” 站在她面前的林原晓,想起昨晚的消息—— “有什么方法能感受杀人的滋味吗?” “我和她交流得比较顺畅,没遇到什么问题。” “那就好。”藤井部长松了口气,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上移。 “其实我还挺担心的——昨天的小葵有点让人意外啊。” 西装青年眨了眨眼,看向自家把咖啡当饮料喝的上司。 “她平常不这样?” 女人端着咖啡摇摇头,“虽然只和羽贺葵接触过几次,但我感觉她是那种比较通情达理的好学生。” “哦,就是有些入戏。” “入戏?” “就是经常会沉浸在角色里,说些奇怪的话。” “‘最近在尝试这样的角色’,她是这么解释的。” “嗯……”林原晓点了点头,“我看了她的履历,确实蛮有天赋。” 作为素人出道,高一时被导演偶然选中,随后拍了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虽然不是主角,但扮演重要角色的羽贺葵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得到业内一致的“新星”评价。 “没错。”藤井部长放下咖啡杯拍了拍手。 “所以羽贺葵是很宝贵的资源,林原君必须得好好照顾才行。” “说实话,我原本给她准备的人选并不是你。”她直白地说。 “倒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只是你的情况……” “不过经纪人和艺人本来就是伙伴关系嘛——双向选择。”女人对着下属笑了笑。 “既然小葵觉得你和她是‘同类’,那也挺好的。” “短期内我就不给林原君分配其他艺人了——” “抓紧时间找回工作状态,把我们的新星真正领进演艺圈,相信你能做好。” 林原晓对着办公桌半弯下腰,“感谢部长信任。” “小葵还在休息室里等你吧?”部长笑着甩了甩手。 “赶紧过去吧,别让她多等。” 几分钟后,西装青年端着两杯咖啡,在艺人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 “所以,你昨天问杀人滋味什么的,就只是为了演戏?” 羽贺葵放下手里的表格。 “不然呢?”身穿校服的少女眨了眨眼,“我昨晚不是在电话里说了嘛。” “最近有不少剧本送到我这边试读,有部我比较感兴趣的,导演有个过失杀人的角色想交给我演。” “……那就好。”林原晓拿起咖啡,一手松开西装领口。 因为那天酒会上的话,还有初见羽贺时的异样感觉,让他以为少女这话有什么其他意味。 不过一般人想演这种角色,也不会问“怎么体会杀人的滋味”吧…… “日程安排你看过了吧?感觉怎么样?”回过神的青年问道。 羽贺葵把手里的日程表放在桌上,端起林原送来的咖啡。 “挺好的,连下周的日程安排都做了计划。不愧是职业经纪人,效率比我想得要高得多。” 少女把腿上的书包放在一旁,像是喝水一样痛饮起咖啡,丝毫不觉得苦涩。 多看了两眼自家美少女艺人的豪迈姿态,林原晓咳了两声。 “我一直觉得经纪人和艺人之间,比起电话沟通,还是面对面交流更加重要。” “所以虽然昨晚通了电话、虽然知道羽贺同学学业繁忙,我还是想请你来事务所好好聊一聊。” “叫我羽贺就好。”羽贺葵放下咖啡,舔了舔唇角。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今天一放学我就坐电车过来了。” “辛苦你了。”西装青年笑起来。 “以后有任何工作上的安排,我都会负责你的出行,包括来事务所。” 少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花钱买对了货”。 “先说一下目前的工作计划吧。”林原晓拿起桌上的日程表。 “这份日程表是我昨晚刚打出来的,可能有点草率,羽贺有什么疑问吗?” 改口的称呼让羽贺葵满意地抿起唇。 “我看日程表上除了我现在加入的剧组,就没有其他长期工作了,都是杂志访谈、拍摄之类的宣传任务,有必要做这些吗?” 西装青年想了想,“你打算尽快再接一个剧本对吧?” “没错。”少女一边应着、一边侧身从书包里翻出课本。 她背对自家经纪人,压在腿下的裙摆微松,露出更多的肌肤颜色。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林原先生这么安排、也有你的理由吧?” “嗯。”林原晓礼貌地挪开目光。 “我想先问问羽贺,为什么急着接剧本?” “是怕自己的关注度流失吗?还是说你特别享受扮演的乐趣?” “——因为能赚钱。”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捧着课本说。 “一份剧组合同,能给的钱要比什么写真和访谈多得多吧?” “竟然是这样的理由……”青年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羽贺葵从课本间抬头瞄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能有点艺术追求,还是说职业理想?” “不是。”林原晓清了清嗓子。 “我先给羽贺同学讲个道理吧。” “现在的业界,宣传远比努力重要。” “……”少女放下课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拿你说的报酬问题举例。”西装青年挺起胸,摆出一副教师模样。 “假设你面前有两部质量不错的电视剧合同,问——” “同时接下它们,和拍完一部、等播出后再接第二部,哪种方式的报酬更多?” “对我来说肯定是后者吧。”羽贺葵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到时候我的名气会更大,剧组开出的报酬也会更高。” “bingo。”林原晓露出赞许的微笑。 “所以,想赚钱不是错的,重要的是学会怎么更高效地赚钱。” 少女看向压在他手臂下的日程表,“你说的宣传工作也是为了这个?” “是的。”青年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桌面中间摊开。 “首先要考虑到一点。”他拿出笔,在纸上留下利落的线条。 “肯为你付钱的不只是剧组,虽然演员是你的本职,但像是综艺节目、广告代言,同样也能获得不菲的报酬——你在电视上也看过例子吧?” 羽贺葵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向他的笔记本靠近了点。 “其次,在这些‘买方’眼里,决定你‘价值’的因素其实是很多样的。” “比如你的演技、作品履历、外貌,这些是很直接的。” “而业内评价、知名度、媒体和大众对你的印象,甚至是采用你的性价比……这些是非常隐性且复杂的。” “当然,我们业内自然也有很多把它量化和分析的指标。”林原晓放下笔。 “而宣传工作的作用就是‘包装’——” “你现在已经是初出茅庐的潜力新星了,但通过上杂志、参加访谈、拍摄宣传照,更多的人能知道你,而那些已经知道你的人、对你的印象也会更深刻。” “其实你自身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我们眼中、在大众眼中,你却成了更有潜力、名气更大的新星,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价值……” 青年抬起头,迎向牢牢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这就是‘包装’。” 林原晓很清楚,这一刻的少女,已经被这番‘演讲’所折服。 他忽然间有些恍惚—— 虽然记不起来、但这样向担当介绍业界的真实,对过去的他来说肯定不算新鲜,甚至是接手艺人时的保留环节了。 但……此刻从心中升起的成就感,他似乎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模糊的面容从心中浮起时,林原晓的大脑开始发痛。 青年低头抵住眉心,有个声音在心里开口—— “现在还太早了。” “林原——” 他抬起头,一旁的少女凑了过来,那双漆黑的漂亮眼眸在面前放大。 “你很专业,不只是能力,还有气质。” 羽贺葵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放空的领口。 “在你之前,我也接触过其他的事务所——没一个人有你这样的感觉。” “我们事务所的规模可能不大,但水平在行业内也算一线的。”林原晓含蓄地笑了笑,顺便和她拉开距离。 “而我……姑且也算是公司最专业的经纪人之一。” “我相信了。”少女用力点了点头,一口气喝完自己剩下的咖啡。 “果然还是得找个经纪人啊……比自己规划要方便多了。” “那是肯定的。”西装青年也用咖啡润了润喉咙。 毕竟再怎么有天赋的十七岁高中生,也只是缺乏经验的青少年而已。 “不如说,你竟然还想过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对啊。”羽贺葵扯了扯衣襟,像是松了口气。 “要在经纪人面前一直表演的话,对我来说也很累的啊。” 第3章 问题儿童 “要在经纪人面前一直表演的话,对我来说也很累的啊。” 听到身边少女的话,林原晓从容的表情顿了顿。 “什么表演?尝试新角色吗?部长和我说了——” “不是这个意思。”羽贺葵挥手打断他。 “怎么说呢……”她捋了捋身后的长发。 “我的个性比较糟糕——了解我一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长得挺漂亮对吧?但其实从小到大在学校里还蛮不受欢迎的……” “所以现在的我认为,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便利一点,即便是在现场之外,也有必要扮演某些角色。” “……”花了两秒钟来消化少女的话,西装青年露出理解的笑脸。 “我大概懂了。” “羽贺同学是比较早熟的类型吧,其实你这种在演艺圈里不算少见呢。” “你不懂。”羽贺葵瞥了他一眼。 “还有,别叫我羽贺同学。” “抱歉。”感觉有些微妙,林原晓摸了摸侧脸。 “不过羽贺和我不是交流得蛮愉快嘛,不论是昨天还是现在……” “——就是因为还算愉快,所以我才不打算在你面前表演啊。”校服少女自顾自解开领口。 “你是那种比较无害的类型,对我没什么威胁。” “虽然经常被评价‘不懂事’,但我觉得自己对人的判断还是可以的。” “……没什么威胁?”西装青年下意识坐远了点。 “嗯哼。”羽贺葵看了他一眼,随后站起身。 “独居单身男性,没有亲人,出过心理问题……”她走到自己的经纪人面前,拉起青年的左手。 “这样的你如果和我产生什么矛盾,比如——” 少女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探进自己裙下。 “职场骚扰啊、性侵艺人什么的……大家肯定都会站在我这边吧?” 指尖传来肌肤的柔腴触感——因为震惊,林原晓的思考停止了一瞬。 回过神的他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少女并没有阻止。 “指纹就在这里哦。”羽贺葵稍稍掀起裙摆,展示给男人看。 “艺人休息室里没有监控对吧,我现在去报警的话,林原是不是就百口莫辩了?” 西装青年深呼吸一口,又往旁边坐了坐。 他又想起酒会上同事的话—— “你不觉得这些艺人,有时候蛮可怕的吗?” “……你先冷静一下。”林原晓抬起双手,示意少女回到沙发上。 “我很冷静。” 羽贺葵顺从地坐了回去,有条不紊地扣好领口。 “我不想之后发现自己的事被林原传出去,所以先提醒下你而已。” “你这明明是‘警告’吧……”青年冷静下来,“我知道了。” “你有被害妄想症?” “我没有病。”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沟通有些困难。 “我只是无法理解周围的世界,于是大家觉得我有问题而已。” “……”林原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什么叫无法理解?” 羽贺葵侧过脸看向他。 “为什么不露出笑脸就是‘摆脸色’?” “为什么男生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当面说?非得放学后把我叫出教室才表白?” “为什么被人喜欢就要觉得高兴?就要被其他女生嫉妒?说实话我觉得很麻烦啊。” 是青春期的烦恼啊……青年松了口气。 看来羽贺的问题没那么大—— “为什么有人说坏话我不能打她?” “既然她不听我的话,那就只能动手了吧?” “……”林原晓眨了眨眼。 “为什么大冒险的惩罚不能是杀人?” 休息室里只有少女的声音回荡。 “——为什么大家都会害怕尸体啊?” 角落里的饮水机忽然响起嗡嗡的加热声,沙发上的羽贺葵闭上嘴,望着自己的经纪人。 林原晓从沙发上起身。 少女立刻警觉地跟着站起——发现林原只是走向饮水机后,她又坐了回去。 端着两杯温水回到茶几旁,坐下的青年整理好思绪,自己先喝了一口。 “你是少年犯?” “不。”羽贺葵果断地摇头,她乌黑的长发晃了晃。 “我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是良好公民。” “……那就好说。”林原晓的肩膀放松地垂下。 听少女说了这么多,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羽贺葵的“社会化”过程应该出了问题。 “社会化”,指个体通过与社会互动,学习社会规范、价值观和行为模式,从“生物人”转变为“社会人”的过程。 而他面前的少女,显然对社会价值观和行为模式缺乏理解认同——这也能解释她说的不合群、以及无法理解周遭环境的事。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青年点点头,“其他人都不知道对吗?” “嗯。”羽贺葵警惕地看向他。 “你要是跟别人说——”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林原晓举起双手,展示自己的“无害”。 “你是我的艺人,又没有违法犯罪,我不会向其他人透漏对你不利的信息,这不是经纪人该做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日程表掸了掸。 “别忘了昨天签的合同,我们利害一致,在商业上是名副其实的伙伴关系。” “……那就好。”少女腿上捏紧的双手悄悄松开。 “我会跟林原说这些,当然也是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青年把另一杯水推过去。 羽贺葵拿起纸杯,她喝水的气势依然豪迈,像是干渴许久。 “帮我成名,帮我赚钱。”少女的话依然直白。 “我要成为大咖,要赚大钱,要买房子、过上舒服的生活……” 她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里,上身向着经纪人倾斜。 “你会帮我的吧?” “当然。”林原晓笑了笑。 “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还有。”他忽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指向少女的校服裙摆。 “像刚刚那种事,绝对不要对别人做,知道吗?” “这是很危险的行为,如果异性真想对你动粗,你能保护自己吗?” “我知道了。”羽贺葵面不改色地撩了撩头发。 “今天没有其他事情要说了吧?” “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西装青年举起手。 “你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吧?” “我当然知道。”少女用无语的眼神看向他。 “我又没杀过人,不然之前问你干嘛。” 时间差不多了,林原晓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你说的大冒险又是怎么回事?” “又不是我杀人。”羽贺葵站起身,满不在乎地说。 “当时在玩惩罚游戏,有个表白我的男生很烦,我就想找人……” 反正不是她杀人,别人犯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羽贺肯定是这么想的,青年无奈地站起身。 这家伙的社会化问题,他也得帮着解决一下。 教育青少年可不在经纪人的业务范畴内啊……林原晓有些头疼。 “——你明明做过的啊。”他心里的声音又跳了出来。 摇了摇头,青年站起身,他拿过自家担当的书包。 “其他事情之后再聊,时间不早了,我先送羽贺回家。” “你后天有剧组工作对吧?到时候我会负责接送的,记得看消息。” “没问题。”羽贺葵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先一步走向房门。 林原晓跟在她身后,两人离开休息室,他从少女手里拿回钥匙,转身把房门锁上。 “林原。” “嗯?”身边响起羽贺的呼唤,青年没有抬头。 “她是在看我还是看你?” 林原晓转过头—— 隔壁的休息室门口站着一位女性。她在走廊上没有动作,只是看向这边的两人。 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她迈开脚步走了过来。 “啊。”林原晓身边的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在电视上见过她,真人比电视里还——” 走近的女人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林原君回公司了吗?” “啊、嗯。”不知怎么的,林原晓有些猝不及防。 “谢谢千石小姐关心。” “……”千石明里对着他露出笑容。 “欢迎回来。” 第4章 透明人 “这位是千石明里,也是演员,算是羽贺你的大前辈。” ——安静的走廊上,林原晓向身边的少女介绍道。 “千石小姐是公司的台柱,无论是演技还是素养都特别好……” 青年侧过脸看着自家担当,下意识避开面前少女的目光。 “有机会向她请教的话,羽贺可不能放过哦。” “我明白了。”羽贺葵点了点头,打量起注视着自家经纪人的少女。 经常在电视上见到的艺人,没想到现实中看起来还更有气质……少女眨了眨眼。 她知道自己的经纪人在公司里人缘不错,不过这位千石小姐的目光是不是有点太专注了? “台柱什么的,只是大家说着玩玩而已。”千石明里笑了笑,眉眼格外温婉。 “没想到林原君这么快就回到岗位了……” 她的目光在青年身上徘徊一番,又在他手里的书包顿了顿,随后才看向一旁的少女。 “这位是你新签的艺人?” “是的。”林原晓也笑了笑,看向身旁。 “她叫羽贺葵,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千石前辈好!”不需要他的暗示,羽贺葵自然地弯腰鞠了一躬。 少女顺势抬起头,露出亲近的笑容。 “我经常在电视上看见你呢,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真人,签约ut事务所果然是对的~” “……”林原晓忍不住眨了眨眼。 自家担当这副明媚模样,跟刚刚休息室里的她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谢谢~” 千石明里抿着笑意点了点下巴,目光落在少女的校服领结上。 “羽贺还是高中生?可以叫你羽贺同学吗?” “叫我羽贺就好。”羽贺葵脸上的笑意不变。 “目前是二年生,希望接下来可以平衡好学业和工作。” “很厉害啊。”千石明里笑眯眯回答。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小羽贺如果有烦恼可以来咨询我。” “好的~” “感谢千石小姐。”林原晓开口止住话题。 “时间不早了,我这边得先送羽贺回家……” 刚刚少女跟羽贺说话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让青年不太适应。 “那千石前辈下次再见~” 羽贺葵挥了挥手,迈步走过前辈身边。 “等一下——” 少女回过头——千石明里没看向她,而是挡在她的经纪人面前。 “我有些事想问问林原君,可以吗?” 林原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眼前人的肩膀、看向自家担当。 “嗯……”羽贺葵对着前辈的背影点了点头。 “只是聊几句的话也不耽误吧。” 她回身从经纪人手里拿过自己的包。 “我就在事务所大厅等着,林原先生待会来找我就好。” “麻烦羽贺了。”西装青年看着她转身走远,才把目光落回眼前。 千石明里,自家事务所的十九岁台柱—— 少女比自己的同龄人要高一点,五官端正柔和、眉眼盈盈。她的发色介于黑和深棕之间,清爽柔顺地披在背后。 巧合的是,她也和羽贺一样穿着水手服——海蓝色的前襟内是黑色的半高领打底衫,显出介于青涩与成熟间的魅力。 十九岁的少女,看着也没比羽贺高很多,但就是要成熟一点呢……林原晓微笑开口。 “千石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千石就好。”千石明里歪了歪脑袋,很有青春感。 “林原君不是在休假吗?这么快就回公司了?” “我没什么大碍。”青年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一点。 “休息太久也不好,不如早点回归岗位。” “所以你的身体没问题对吧?”少女关切地眨眨眼,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 “记忆什么的……有想起来吗?” “呃,抱歉。”林原晓一只脚往后挪了挪。 “我知道自己曾经担任过千石小姐的经纪人,不过是在翻工作资料时看到的。” “至于记忆……我负责过的很多艺人,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 千石明里的表情顿了顿。 走廊里安静下来,青年耳边只剩下远处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面前少女轻微的鼻息。 “那真是、很遗憾的事呢。”她抬起头笑了笑。 “本来和林原君约好了,等佳树的事结束了有话要和你说的。” “……还有这种事?”林原晓眨了眨眼。 这还是他回公司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妹妹的名字。 少女指的应该是林佳树的葬礼,但青年关于妹妹的记忆消失得很彻底——他只记得自己参加过葬礼这个事实,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一无所知。 林原晓想了想。 “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说也可以。” “那可不行。”千石明里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有些无奈。 “还是之后再说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青年抬起手表看了看,“羽贺那边还在等着我呢。” “羽贺啊……”少女的睫毛颤了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她是多大年纪呢?” “十七吧,入行的话是在去年。”林原晓从她身边走过。 “这孩子很有潜力,希望千石小姐以后有机会能关照她一点。” “嗯哼……”千石明里转过身,一手抱臂看着男人走远。 “林原。” 接近楼道另一端的林原晓回过头—— 少女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身姿有些纤细,头顶的灯光模糊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你当初明明说过,以后不会再负责未成年艺人了。” “……”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西装青年的脚步顿了顿。 “谢谢提醒,我之后会注意的。” 几分钟后,事务所楼下的轿车里,驾驶座上的林原晓握住方向盘,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把安全带系好。” 羽贺葵顺从地系上安全带,两手环住自己腿上的书包。 “你们聊了什么?” “只是我这边的情况。”青年有条不紊地发动汽车,看了眼后视镜。 “千石小姐也是我负责过的艺人,会关心我的情况很正常。” “你还带过她?” 原本看着窗外的少女转过头,眼里多了点兴趣。 “我是金牌经纪人来着。”开着车的男人语气没什么波澜,“带过的艺人当然不少。” “那她现在怎么不在你手下?因为失忆的事吗?” “应该不是,她早就被我交给其他同事了。”林原晓看向道路前方的灯光。 “经纪合同本来就有期限,而且我也只是公司指派给艺人的工作人员,关系会变更也是很正常的。” “至于具体原因……可能是我的业务需要,或者是千石小姐那边有其他要求、得扩充经纪团队。” “甚至是我们的协作模式存在问题也说不定。” “有道理。”羽贺葵翻了翻书包,“我和你们的合同也只有三年。” “说起来——” 她抬起头,回忆刚刚那张兼具成熟与青涩气质的少女脸庞。 “千石明里好年轻啊。” “感觉很早就在电视上见到她了,看着却和我差不多年纪。” 青年在路口停下车,对着红绿灯轻轻敲打方向盘。 “因为她是童星,八岁就演过电视剧,十四岁就来我们事务所了。” 这么说的话……林原晓停下手里的动作。 千石小姐被交给其他人的原因,可能就是他和小孩子相处不来—— 所以之前的自己才会说什么不负责未成年艺人吧? “话说,羽贺刚刚就是在‘表演’?”青年转过头。 “你根本不关心千石小姐吧,连她的年龄都不知道。” “是啊。”羽贺葵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她又在看课本了。 “我对千石明里不感兴趣,只是会在电视上看到她而已。” “但是千石前辈很有名对吧?”少女平静地翻着课本,语气却又明媚起来。 “给她留个好印象,以后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呢。” 好务实的逻辑……踩下油门前,林原晓看了看她毫无情绪的眉眼。 好可怕的小孩。 约一小时后,北新宿的公寓楼下,林原晓锁好车门,夹着公文包走进单元门内。 半小时前,他把自家担当送到了家——羽贺葵住在丰岛区,而北新宿位于事务所和她家之间,所以送完羽贺后青年不得不折返回来,多花了二十分钟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没想到羽贺住在巢鸭……” 林原晓抬起头,望向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丰岛区在东京二十三区里算是治安比较差的,主要原因就是鱼龙混杂、大名鼎鼎的池袋…… 而羽贺葵所在的“巢鸭”,恰好就在池袋边上,少女住的还是没有电梯、上了年纪的团地矮楼——当然也不会有围墙和门禁。 “有点担心啊。”青年眨了眨眼,走出电梯。 他今天是把羽贺送到了住宅区外的马路上,下次还是送到公寓楼下比较好…… 出了电梯,右转进入楼道,林原晓在第二扇门前停下脚步。 拿出钥匙的时候,他刚刚经过的防盗门忽然打开来—— “小林~” 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 她穿着件无袖和居家短裤,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双腿,不算长的黑发垂到锁骨——造型有些潦草,不过英气的五官还挺好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站在门口的她拉着把手,探出半个身子仔细看了看。 “穿成这样……你这么快就回去上班了?” “是的。”青年侧过脸对她笑了笑。 “昨天正式回归岗位,今天在给新负责的艺人讲解业务。” “倒是橘小姐,这就旅游回来了?” “都说叫我橘就好了。”女人倚着门“瞪”了他一眼。 “九州那边要来台风了,这几天一直刮风下雨,只能提前回来咯。” “话说你的失忆还没好啊,工作上不会影响吗?” “所以我是带新人嘛。”林原晓拧转钥匙打开大门。 进门之前,他看了眼隔壁的邻居—— 九月的东京稍微降了点温,年轻女人穿着件薄薄的无袖,饱满的胸口随着轻微的喘气声起伏,一副毫不设防的姿态。 青年半只脚跨进门内,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橘小姐在收拾屋子?要帮忙吗?” “啊,不用不用!”女人摆手的动作格外坚决。 “只是快递有点多而已——啊,也不是不欢迎小林,我这边确实没收拾好……” “没事。”林原晓笑了笑,“我还没吃晚饭,就先进去了。” “好~”橘小姐向他挥了挥手。 “过两天我请你吃饭,就当是庆祝复职!” 青年刚要开口、她就带上了门,林原晓只能把婉拒的话语咽回肚子里,走进自己的公寓。 “这种类型的,有点难招架啊……” 橘由里,是半个月前搬来他公寓的邻居。 在公寓里第一次见到她时,林原晓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橘小姐却表现得格外惊喜、声称自己是他的好友,还说了很多关于青年的事、不由得他不信。 “既然是好友的话,为什么会忘掉呢?” 喝着水的青年思考起这个问题—— 可能是关系根本没那么好? 可能因为橘小姐的职业是编剧,也跟他工作上的压力有关? 也可能是她和自己妹妹的关系很好,所以被连带着忘掉了…… 林原晓放下水杯,又看向桌子上的两个相框。 失忆之后,他每天都会和相框里的人对视上几分钟——很遗憾,这一次相框里灿然微笑的少女,依然没带给他半点波动。 得先把晚饭解决了……青年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晓哥~” 还有羽贺葵的事——想起那个在车上面无表情却口吐热情的少女,林原晓就有些头疼。 “晓哥?” 虽然羽贺说自己遵纪守法,但感觉还是得了解下她的背景比较好…… “林原晓!” “……”钻进走廊的青年停下脚步。 原来刚刚的声音不是幻觉吗? 他转过身。 客厅的餐桌旁站着位少女。 她穿着身淡粉色的睡衣,对着不远处的青年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回来啦~” 林原晓的瞳孔一下子张大了—— 眼前少女的脸,和相框里他的妹妹一模一样。 第5章 背后灵 北新宿的公寓楼内,林原晓站在自家客厅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餐桌前的身影。 “怎么摆出这副表情?” 穿着长袖睡裙的少女歪过身子,像只俏皮的鸟一般和他对视。 “看见我,晓哥不开心吗?” 像是被这句话惊醒,青年的睫毛颤了颤。他深呼吸一口,目光在少女身上浮动。 在桌边人再次开口之前,林原晓迈开脚步,径直向她走去。 面无表情的他让少女的眼神瑟缩起来,她想要躲闪,青年却加快脚步走来。 当那张相框里的脸贴在眼前时,林原晓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闭上眼直接撞了上去。 没有任何触感,穿过少女的他因为重心失稳踉跄了一步——再转过身,依然存在于桌旁的身影也扭过头来看他。 “晓哥差点撞到我了!”她慌张地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身体还弱得很呢~就算是拥抱也得很小心的。” “……”青年没有开口,只是板着脸伸手挥过。 他的手指穿过少女的脸,就像是穿过树林的风。 “影子也没有……”林原晓低头看向她脚上的粉色拖鞋。 “原来幻觉能这么真实吗?” 面前的少女立刻贴上来,声音都高了一点。 “我才不是幻觉!” “那你是什么?”青年打量她的眼神格外怪异。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人的嗓音和自己心底时不时冒出的说话声一样。 “第二人格?那情况可比幻觉严重得多。” 少女又对着他笑了笑。 “如果我说我是你的妹妹,晓哥会不会很害怕?” “……”林原晓看了眼桌上的相框。 他确实记不得妹妹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也记不得自己参加葬礼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他的卧室隔壁就是少女曾经的房间,里面还放着她的遗照——休假的这一个月,刻着林佳树名字的墓碑、他也去祭扫过好几次。 “我妹妹已经死了。” “所以才会有我啊~”少女在他面前满不在乎地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原晓转过身,向着玄关走去。 青年连鞋都没换,他拿上钥匙就出了门,只留下一声稍重的闷响—— 关上大门,快步经过走廊,前方的电梯门打开,抱着大号快递盒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小林怎么这就出门了?”橘由里愣了愣,“你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林原晓勉强笑了笑,余光瞟了眼身旁。 “家里没东西吃了,只好出门找吃的。” “诶?那要不要等我会儿?”用下巴抵着纸箱的女人眨眨眼。 “我也不打算烧饭了,可以去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披萨店!” “……抱歉,我有点饿过头了,恐怕等不了。” 青年从她身边走过。 “回来时我可以给你带晚饭。” 走进电梯,按住关门键——银白色的金属门关紧后,他依然没放松下来,而是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林原晓不想一个人待在封闭空间里,他现在需要热闹、需要人多的环境。 所以等到走出公寓楼,面对马路上疾驰的车辆、交通灯的提示音和步履匆匆的行人,青年才感觉好受了点。 他回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身后——幻觉少女应该是消失了。 “我的精神状态,不是诊断没问题吗……” 在路边花两分钟收拾好心情,林原晓走出住宅区,找了家顾客最多的餐厅推门而入—— 半小时后,他向收走餐盘的服务生道了谢,留在位置上默默把冰橙汁喝完。 是不是因为刚接手了个问题儿童,自己的压力又大起来了?青年试图这样推想。 但即便产生了幻觉,为什么它会是妹妹的形象? 幻觉一般都是为了逃避现实、减轻压力才产生的,他不觉得见到死去的妹妹能给自己减轻压力…… “所以说,我不是幻觉啊。” 林原晓抬起头。 人声喧哗的餐厅内,身穿淡粉睡裙的少女坐在他对面——她抿起的小嘴叼着根吸管,跟青年插在饮料里的一模一样。 “……”林原晓目光绕过她、看向四周。 “难道独处反而好一点?” “跟独不独处没关系啦~”少女嘴里的吸管动了动。 “我知道晓哥还饿着肚子呢,为了不影响你吃饭,我才暂时藏起来的。” “……藏在哪里?”青年忍不住问。 少女捏住口中的吸管,把它摘下来、遥遥戳了戳对面人的胸口。 “在你心里啊~” 林原晓沉默了两秒钟,低下头一口吸干杯里的饮料。 果然是精神分裂吧…… “不是哦。”少女笑吟吟回答。 青年抬起头。 明明没说出口却能被她听见——更像是只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了。 “晓哥这么想也没错。”少女点点头。 “我确实是从你心中诞生的。” 林原晓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青年起身擦了擦嘴,在结账之后离开餐厅。 作为依然保留着“技能”的金牌经纪人,林原晓对心理健康也有所了解——像幻觉和谵妄这样的精神问题,越在意反而会越严重。 所以他决定将少女彻底无视,回家好好睡一觉。 或许第二天醒来时,一切就会回复原样—— “都说了,我可不是什么心理疾病——而且你不开口对我也没用啊~” “……”走在街头的青年装作没听到身边人的话。 走进附近的另一家餐厅,按手机上的消息打包一份玛格丽特披萨,林原晓这才回到公寓,敲响隔壁邻居的大门。 “哇——” 打开门的橘由里发出一声幸福的欢呼,她张开双臂,用拥抱的动作接过青年手里的披萨。 “谢谢小林~下次请你吃饭哦!” “……”林原晓笑了笑,他站在门口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小林要进来看看吗?”女人立刻侧过身子。 “我现在收拾好了——” “不用。”青年摆了摆手,“……” “你看得到吗?” “什么?”橘由里眨眨眼,又凑到他身前。 “是做了发型,还是化了淡妆?说起来,你的睫毛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诶……” “不是这个。”林原晓表情无奈。 “也没什么,我先回去休息了。” “好,工作辛苦了。”女人对他摆摆手。 “如果遇到了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哦~” 告别邻居,再一次回到公寓——这回少女的身影不在餐桌旁了,而是站在走廊门口。 “好好泡个澡,然后早早睡觉吧~” 那个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幻影,把双手枕在脑侧,可爱得宛如人类。 “我会给晓哥准备好礼物的!” “……”林原晓没搭理她,只是侧过身子,从她身边走向浴室。 等青年洗完澡出来时,公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电脑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随后才躺到床上。 以防万一,在闭眼入睡之前,他拿起床头的水杯服了两粒褪黑素。 林原晓想度过安眠的一晚。 然而天不遂人愿,当意识沉入混沌以后,他久违地做起了梦—— 一个关于妹妹的梦。 第6章 后遗症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原晓在手机闹铃的响声中准时醒来。 “……” 靠在床头沉默了会,青年换上衣服、起身离开卧室。 听着晨间的娱乐版新闻吃完早饭,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 餐桌上的相框玻璃,在斜射的阳光下变成白晃晃的一片。 提着包走出公寓,林原晓今天决定坐电车上班。 挤进人满为患的车厢,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让他多了点安心感。 昨天晚上,青年忽然久违地做了个梦,关于自己妹妹的梦。 内容其实很简短,那是林佳树病情还没反复的高一,作为哥哥的他带着少女去公园散步—— 那天阳光很好,春天的风也暖洋洋的,两人经过一片树林之间的空阔草坪。 来了兴致的妹妹拉着他踏上柔软的绿茵,路过的遛狗大叔拿着相机,替两人拍下几张姿势各异的合照。 这些照片里少女笑容最灿烂的那张,后来被装进相框,一张留在公寓的餐桌上,另一张则摆在了医院的病床旁…… 电车行驶的噪音不断,林原晓回过神,看向身边车门上的透明玻璃。 不管怎么说,能想起和妹妹有关的记忆,也算是好事吧? 二十分钟后,西装青年走出地铁站,进入几百米外的事务所大楼。 上楼打卡放好包,去茶水间接一杯咖啡——回来的路上,他迎面碰见昨天刚见过的艺人。 “千石小姐早上好。”青年举了举手中的咖啡。 “这么早来事务所,今天有安排?” “是的。”千石明里穿着身长裙,笑意盈盈走近。 “感觉林原君心情不错?” “……”林原晓眨眨眼,“这都能看出来?” “嗯哼~”少女点了点下巴,“能感觉到。” “是因为什么呢?和小羽贺相处得比较顺利?” “算是吧。”青年喝了口咖啡。 总不能说是因为一觉醒来、幻觉消失不见而高兴吧…… “……是件好事呢。”千石明里抿唇微笑。 “小羽贺最近有什么工作?需要通告吗?” “我最近有个节目要参加,说不定能带上她呢。” “感谢千石小姐。”林原晓低头道谢。 “不过羽贺最近有戏要拍,我还替她约了《tvlife》的访谈和杂志拍摄……” 少女目光凝凝,他说着说着、视线自然偏移开。 “考虑到她还要兼顾学业,行程安排应该足够了。” “不过千石小姐给的机会应该也很珍贵。”青年回过目光笑了笑。 “我可以问问羽贺,到时候跟你的经纪人联系一下……” 他看向少女身后。 “说起来,你怎么没人跟着?” 按理说像她这种级别的艺人,走到哪都应该有经纪人或者助理跟着才对。 “……团队那边在确认行程和拍摄计划。”千石明里轻轻捏起裙摆。 “昨天不是说了,叫我千石就行吗?” 林原晓歉意地笑了笑,看向她身后走廊里探出脑袋的同事。 “那祝千石桑今天一切顺利。”他端着咖啡迈开脚步。 “我先回去工作了,今天的邮箱都还没打开过呢。” “……林原君也是,工作顺利。” 少女的裙摆消失在余光里,林原晓快步走向盯着自己的同事。 “葛城桑有什么事?” 葛城在耳边做了个“电话”的手势——之前的酒会上他坐在青年身旁。 “《tvlife》那边刚来电话了,说是和你确认一下时间安排,希望尽快回复。” “好,我马上回电话。”林原晓从他身边走过,“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青年回到办公室内,走向工位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属于他的办公椅上坐着个人,穿着水手服的少女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晓哥又在喝咖啡了。” “中午要记得休息哦?可不能光靠咖啡提神。” “……”林原晓皱起眉头。 妹妹的幻觉又出现了,这次还换了身衣服。 海蓝的水手服前襟,黑色的半高领打底衫——和昨天的千石明里穿得一模一样。 “这是小明里高中时的制服呢。”椅子上的娇小少女拍拍腿上的裙子。 “明明都是大学生了,却还穿着高中的制服,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和你有什么——” 青年话没说完,少女的身影又消失了,办公椅上空空如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原?”坐在隔壁的女同事摘下耳机,转过身疑惑地看他。 “你站在那干嘛?葛城不是说有你的电话吗?” “……”林原晓吸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来——” 第二天,剧组拍摄现场,林原晓撑着遮阳伞站在场地边,伞下是坐在折叠椅上的少女。 捧着习题册的羽贺葵抬起头,看向身边人的侧脸。 “我之前可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这就是经纪人的好处。”青年看了她一眼。 “经纪人的任务就是保证自家艺人的状态,无论是舞台上下、还是工作内外。” “你还真是尽职。”少女看向一旁。 这场戏是太阳底下的外景,剧组规模不算大,除了坐在棚里的导演组,其他工作人员都在阳光里暴晒——演员一般都是组里待遇最好的,也只能找阴凉的角落歇息。 但是有经纪人就不一样了……目光回到身旁,羽贺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组感觉很一般。”撑伞之余,林原晓不忘观察现场。 “每个镜头的拍摄流程都不太严谨,光是后期对轴都得花不少功夫……”他轻声对少女说。 “导演的水平也不高,对演员的指导不太到位。” 青年默默摇了摇头,“羽贺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片子的质量大概率不太好,你的角色风评也可能被影响。” “那也无所谓吧?”羽贺葵合上册子,捋了捋鬓角的发丝。 “这剧组确实跟导演当初说的差别不小,他应该是有吹牛。” 忙碌的摄制组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少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但是他们给的片酬很多。” “我的角色有没有好评无所谓,只要能拿到钱就行了。” “……你这职业观倒是挺踏实的。”林原晓笑了笑。 “放心好了,合同我看过,要是剧组之后少了你的钱,我会给你打官司的。” 羽贺葵抬起头看他,少女微眯的双眸像是饱食后的猫,看来是对这番话很满意。 这时她唇角的笑意,又像是同龄人那般活泼轻快了……青年想起昨天少女休息室里的惊人之举,和她在前辈面前“表演”的模样。 “其实我有个问题。”林原晓忍不住开口。 “那天第一次见面,羽贺说我和你是同类,是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同类啊。”羽贺葵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肯定是问题儿童。” “——但是林原也一样吧?” “我知道的。”她把身体靠过来,对着青年嗅了嗅。 “你身上满是问题的味道啊。” “……”林原晓望着她的眼眸。 他本想很轻松地说一声“不”,但是心底忽然又有个声音笑了起来。 那是少女的美好嗓音——昨天工位上身穿水手服的幻影,再次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撑着伞的青年转过脸,看向又一次响起“cut!”的剧组。 谁和你是同类啊……他在心里说。 第7章 交心 下午三点,阳光曝晒的剧组现场。 林原晓独自撑着伞站在场边,看向不远处摄像机对准的自家担当。 场地中央的光影被树荫剪碎,羽贺葵一手提着包,冷冷地俯视倒在自己面前的女生。 “我都说了啊,你的狗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提着包的手也跟着攥紧。 “没有死……”倒在地上的女生抬头小声反驳。 “——死了啊!” 羽贺葵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尖利的音色让面前的女生颤了颤。 “你是不是蠢啊!咬人的狗送到保健所、当然只会被弄死啊!” 林原晓看不见自家担当的脸,只能见到她披着的黑发晃了晃,像是戾气吐露。 “反正你没有爸爸,妈妈也只会勾引男人……”少女的话里透出压抑的恶意。 “更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关心你!唯一喜欢的狗也死透了!” 她一把举起手里的包,像是扔垃圾一样砸在地上的女生身上。 “你这家伙怎么不也去死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就连镜头外围着场地的人们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匍匐在地上的女生颤抖起来,难以自抑的哭声随后响起。 “……”场边的西装青年眨了眨眼。 “好厉害……”他听见身边的道具助理小声说。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林原晓认同地点了点头。 羽贺接的这个剧本,算是青春疼痛类型的双女主片。演员基本都是未成年的初高中生,她的演技放在其中算是鹤立鸡群。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之前现场的氛围只是“三流”,但当羽贺葵站在镜头前表演的那一刻,那种蹩脚舞台的拙劣感就彻底消失了,拍摄现场立刻有了“正经作品”的质感。 “cut!” 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叫停现场,满意地点点头。 “效果很好,一遍过,准备下一场戏吧。” 现场响起一片欢呼声,林原晓撑着伞向自家艺人走去。 “辛苦那海同学了。”羽贺葵嗓音柔和,弯腰把面前的女生拉起。 “没事吧,我刚刚没注意力度,那下有没有砸痛你?” “我没关系~”和她共演的那海从地上爬起来,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 “哎呀,葵酱的演技好厉害,让我也跟着入戏了……” 女生擦了擦眼角停不下来的泪珠。 “本来还以为要用眼药水的,结果自然就哭出来了。” 撑着伞的青年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给两人留出交谈的空间。羽贺葵很快注意到自家经纪人,她快步走来,又被忽然靠近的男生拦下。 男二的戏份不是结束了吗?林原晓挑了挑眉,迈步走过去。 还没靠近,那个上前的男生脸色忽然难看起来,等少女弯了弯腰,他又扯着笑容摆手离开了。 “什么情况?”青年把伞举高了点,挡住少女脸上的阳光。 “只是来搭讪而已。”羽贺葵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一起走向场边。 “我直接让他滚,他就自觉地滚了。” “……你让他滚?”林原晓眨了眨眼。 “这拒绝方式是不是太粗暴了?” “所以我又跟他道歉了,说是还没出戏。”少女笑得很愉快。 “演员就是方便啊,只要说自己沉浸在角色里,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怪不得之前部长说她“入戏”……青年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看着自家担当坐下休息。 “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入行的吧?” “那肯定还是因为有钱赚。”羽贺葵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课本。 “打扰一下——” 一旁的片场助理拿着两瓶水过来。 “羽贺桑今天的戏份算是拍完了,导演那边在看有没有要补拍的镜头,麻烦等会再卸妆。” “好,辛苦了~”少女笑着接过助理手中的水。 目送女人匆忙走远,她收起脸上的笑意,把矿泉水分给身边人一瓶。 “接下来就是周五剧组拍摄,周末一场访谈对吧?” “是的。”林原晓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份资料。 “这是杂志那边送来的访谈大纲,已经审核过了。” “里面还有我设计的回答,以及一些资料,你可以参考着提前准备一下。” “……好。”羽贺葵接过资料,把课本放回书包。 “你累了?”撑着伞的青年关切地低下头,“学校那边课业压力比较大?” “还好吧。”少女拧开水瓶,依旧豪迈地痛饮。 她畅快地吐出口气。 “只是没想到这种采访的问题和回答,竟然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林原晓笑了笑。 “只要是暴露给公众的东西,在业界里就没有完全真实的。” 羽贺葵舔了舔唇角的水珠,“那感觉很适合我生存。” 毕竟你是天生的演员啊……青年想起这两天羽贺在片场外的迥异形象。 “话说——” “别话说了。”少女抬手打断他的话。 “林原又有问题要问吧?” “感觉每次见面都是你问来问去——演戏对我来说不累,回答你的问题倒是有点累了。” “我作为经纪人,当然要多了解一点自己负责的艺人。”林原晓耐心地回答。 这两天他把羽贺出演的两部作品都看过了,还查了她进入事务所之前的履历。 可惜,少女的演艺经历太短,在正式入行之前就是一片空白——在她就读的高中官网上也找不到作为学生活跃的痕迹,青年的“调查”几乎是落了空。 至于可能的犯罪记录或者特殊情况……日本并没有公开的系统渠道能查询这种东西,想确认的话必须联系警察署、或者委托私家侦探调查。 林原晓并没有这种打算——他是想了解自家艺人,不是调查嫌疑人。 “那羽贺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青年笑着说。 交流是双向的,如果不能了解羽贺,那让她多了解一点自己也是个办法。 羽贺葵合上访谈资料,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是怎么失忆的?” “嗯……”林原晓回忆了下。 “某天一觉醒来,好端端地发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用脑太多的短暂状况,结果等了两天也没好转,去医院一看,才知道自己失忆了。” “这么神奇?”少女眨眨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失忆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身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很陌生吧。”望着不远处忙碌的剧组,青年组织起语言。 “就像那天跟羽贺说的,会感觉格格不入,有时甚至会怀疑眼前生活的真实性……”他想起前两天见到的“幽灵”。 羽贺葵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林原和我是同类。” 因为他们都是“异类”,所以才成了“同类”。 林原晓笑了笑,低头和看着自己的少女对视。 “所以我很重视经纪人的工作,也很重视和羽贺的‘契约’——” 经纪合同,当然也是契约的一种。 “这是让我的人生重回正轨的钥匙。” “……”羽贺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不在乎这些。” “别人说的意义啊价值啊什么的,其实我都理解不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林原的意思就是我对你很重要,没错吧?”少女侧过脸看他。 “也就是说,你会全心全意投资我——这样我就满意了。” “羽贺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西装青年笑起来,导演助理在远处向两人招手—— “辛苦两位,可以收工啦~” 离开片场、坐进轿车,林原晓握住方向盘,戴上遮阳的墨镜。 “话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忽然想起一点关于妹妹的事了。” “这算是好消息吧?”系着安全带的羽贺葵抬起头。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林佳树。”青年发动汽车,“这个倒不需要做梦才能想起来。” “林佳树,她姓林?”少女皱了皱眉。 “你们是重组家庭吗?” “我和她其实都姓‘林’。”林原晓用的是中文的发音。 “我和她都是中国籍,父亲也是,我母亲是日本籍。” “当然,你叫我‘林原’也没关系——大家都这么叫,我的日文名也是这么发音的。” “你是外国籍啊……”羽贺葵眨眨眼。 “嗯,但是在日本生活很久了,你也不用担心交流上有什么问题。” 似乎是感觉今天了解得够多了,少女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闭眼休息,直到路上出现巢鸭的标识,林原晓才轻声叫醒她。 “我今天把羽贺送到楼下吧?” “……也可以。”羽贺葵揉了揉眼睛,“快到了?” “就几分钟。”青年看了眼路牌。 “还有件事——我想和你一起看剧本。” “……看剧本?”少女看了过来。 “嗯,也不是说一起看。”林原晓在路口转弯。 “羽贺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把送到你那边的剧本也交给我看看。” “其实理论上这些业务相关的文件都是直接送到事务所、由我接收比较好——你之前用的都是自己家的地址吧,以后成名了会有暴露隐私的风险。” “那就听林原的,你比我有经验。”羽贺葵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直接把工作联系方式都改成你的就好了吧?地址就填事务所?” “对,联系方式填我的工作邮箱和电话。”青年放心了些。 林原晓担心少女会觉得他是在“夺权”——幸好经过这几天相处,羽贺应该清楚自己是在为她考虑的。 “那待会林原跟我一起上楼吧。”少女接着说。 “我懒得再下楼,有些剧本只有一份纸质的,我可以把看完的先给你。” “好。” 几分钟后,驶进团地的汽车停在一栋矮楼下,林原晓先一步下车,替副驾驶的少女拉开车门。 青年跟着自家担当走进住宅楼内,踏上年纪不小的楼梯。 “团地”有些类似中国的小区,但是没有围墙。羽贺葵居住的团地比较老,单元楼没有电梯和门禁,两人的脚步声一层层攀升,最后停在五楼。 “这边。”少女左转走进楼道,看了眼身后的经纪人。 “你不打算进我家吧?” 她的语气带着点戒备,走在后面的青年摇摇头。 “羽贺是未成年艺人,原则上我需要得到监护人允许才能进去。” 羽贺葵在最边上的防盗门前停下脚步,拿出钥匙。 “那你在门口等等,我得整理下看完的剧本。” 林原晓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女推开大门——房间里的景象在他眼前打开一瞬,很快又被虚掩的铁门挡住了。 “你慢慢整理就行。”青年听着门后响起的换鞋声,“我不着急。” 少女没有回应、很快进房间了,林原晓在门口等了两秒,随后向着门缝凑近。 他不打算进门,但是来都来了,透过门缝看看总没关系吧? 这可是“调查”羽贺葵的好机会……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其他人在,门外的西装青年转换着角度,从玄关前的台阶一路看到走廊墙面的污痕。 林原晓看不到太多,这公寓明显是上世纪的设计—— 玄关后的走廊像根柱子插进四四方方的房型里,他只能看到两边墙上紧闭的房门、尽头脱了漆的门框,以及客厅一角的猪肝红地板。 开门声忽然响起,青年立刻端正上身调整表情——羽贺葵很快走过来拉开大门。 “我看完的就这些了。”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递出手里的打印本。 “还有些电子版的,晚上发给你——我手机比较老,发文件可能会很慢。” “没问题。”林原晓笑了笑,“有事记得和我联系。” 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问了一句—— “你家长还没回来?” “……”羽贺葵退回屋子里,若无其事地带上大门。 “我一个人住。” 金属防盗门毫不拖泥带水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西装青年握住手里有些厚的剧本。 “一个人住……” 那经纪合同上的监护人许可,是谁签的字? 可能是羽贺家里住得比较远,所以为了方便上学又租了房? 但是他刚刚见到的那种房型,明显是两居室…… 走进楼梯间,回荡的脚步声让林原晓的猜测更加清晰。 结合羽贺葵的性格来看,她的家庭情况肯定“不简单”——负面意义上的。 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慢慢了解吧……西装青年回到车上,喝了口从剧组带回来的水。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得去做心理咨询了。 一个多小时后,涉谷的心理咨询室内,戴着银边眼镜的女人抬起头。 “林原君很正常啊。” “谈话表现没问题,自测量表也没什么问题……”咨询师小姐翻了翻手里的报告。 “存在轻度压力与焦虑,不过指标也在常规范畴内。”她笑着看向面前的青年。 “说实话,我们这种‘社畜’怎么可能没点心理问题呢?只要自己平衡好,不要发展到‘症状’的程度就好了。” “比如给自己找些放松的爱好,或者多参加社交活动——林原君也工作挺久了,这方面不需要我来给建议吧?” “……我了解了。”林原晓点了点头。 “感谢中岛小姐。” “总之放宽心,你这次的结果比去年还好很多呢。”女人站起身。 “我待会还有预约,就不送你到门口了。” 把老客户送到走廊上,熟练地寒暄两句后,转过身的咨询师小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什么?”提着包的青年回过头。 “林原君的女朋友呢?之前不是经常陪你过来的吗?” 林原晓愣住了。 “……我有女朋友?” 第8章 前女友? 林原晓回到家是在晚上七点。 他走进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边的柜子全部打开、仔细检查一遍—— 鞋柜最上层是两双棉拖、两双凉拖,很明显是自己和妹妹穿的。 再往下是他上班时穿的几双皮鞋,然后是休闲鞋——当然也有女款,不过尺码都比较统一,应该也是林佳树的。 继续向下,林原晓的目光落在鞋柜最底层。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双黑色拖鞋——不是男鞋的尺码,大小也和上面的女鞋不一样。 “……”青年看着这双拖鞋。 “难道我真有女朋友?” 一小时前、听到咨询师的问题时,林原晓是不相信的。 但中岛小姐是他的老熟人了——无论是自己有什么压力,还是负责的艺人有什么心理问题,他都会来这边咨询。 所以当她露出如此笃定的模样,青年反而有些怀疑自己了。 毕竟他现在的记忆算是千疮百孔,如果真的有个恋人存在,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 由于咨询师并不知道他失忆的事——诊断是在医院做的,所以林原晓并没有询问中岛小姐什么,而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辞。 青年并不想把失忆的事透露给专业人士——虽然目前回归公司没遇到什么问题,但如果有心人想要拿这一点来“操作”、还是有些麻烦的。 “女朋友……”林原晓换好拖鞋,快步走向卧室。 这位女朋友能陪他一起去做心理咨询,关系肯定非常紧密——公寓里应该还有她留下的痕迹。 然而从卧室、卫浴一路找到厨房和客厅,青年并没有找到什么明显不属于兄妹二人的痕迹。他最后在餐桌边坐下,目光望向玄关。 除了那双拖鞋…… “应该是前女友,并且是不欢而散。” 林原晓得出如此结论。 他不觉得中岛小姐是在骗自己,而且鞋柜里确实有双第三者的拖鞋,所以自己确实应该有过恋情…… 但是他们分手了,而且应该不算愉快——所以公寓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失忆后也没有自称恋人的人和他联系。 “这么想的话,我的失忆,可能也不只是妹妹去世这一个原因……” 有点头疼了,脱下西装的青年拿起桌上的水,瞟了一眼相框里的少女。 按之前的习惯,林原晓会盯着桌上的相框发一会儿呆,但今天他决定不这么做—— 或许那些幻觉,就是因为自己天天盯着妹妹的照片才出现的。 这几天先不考虑佳树的事了……青年拿着水杯向卧室走去。 刚从羽贺那边拿了剧本,今晚时间充裕,可以好好看一遍。 “小林!” 敲门声从身后传来,伴着女人的呼唤。林原晓应激地转过头——面前空无一人。 “小林?你下班了吧?” 不是幽灵,是有人敲门,青年松了口气走回玄关。 “我在家,橘小姐有什么事?” 打开门的他很快愣住了。 不像昨天见到的造型,站在门前的橘由里认真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件深灰的无袖打底衫,原本潦草的中长发披在肩头,打理过的发丝泛着光泽,发尾自然地贴着锁骨,纹理稍显凌乱,带着种休闲感。 打底衫是小领口的款式,坠着一条银色的简洁项链,既大方地显出挺拔的轮廓,又不露胸口肌肤—— 女人的五官本就英气,再配一条修饰长腿的直筒牛仔裤,成熟高挑的身材显出中性的美感,和她格外相衬。 “是橘!”邻居小姐不满地纠正他的称呼。 “小林晚上有没有空?”橘由里捋了捋自己打理过的刘海。 “待会有个聚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都是你认识的朋友哦。” “……我认识的?”林原晓眨眨眼。 “起码失忆前的你都认识!”女人笑着凑过来。 “像你这种只知道工作的木头,只能由我带你出去玩啦~” “快去换身衣服,下班了还穿西装干什么!”她对着男人甩甩手。 “小林就穿那件条纹的休闲衬衫好了——”她抬眼想了想, “随便搭件长裤,腰带就用那条细带银扣的,这样就很合适了。” “……”林原晓又眨眨眼。 “你对我的衣柜那么熟吗?” 橘由里一手叉腰,“我们可是好朋友诶!” “你就那么几件衣服,天天穿来穿去的,我能不知道吗?” 看来自己之前和她的关系确实挺好……回到房间里的男人暗自想到。 他不打算拒绝邀请,就像咨询师小姐说的——自己可能确实需要一点活动来降低压力。 而且……林原晓想起鞋柜里的“第三者”。 他有点好奇,这个可能的前女友是什么样的存在—— 按邻居小姐的指点换好衣服,拿上个轻便的挎包,林原晓随手卷起一本剧本塞进包里,随后换鞋出门。 锁好防盗门,还没在走廊站稳,隔壁的公寓门就被拉开了。 “准备好了?”橘由里还是那身打扮,自然地走到男人身边。 “我今天想喝酒,小林应该不喝吧?我直接坐你的车?” “可以。”林原晓没有多加犹豫,和她一起走向电梯。 “我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吗?两瓶清酒,或者什么其他的零食?” “不需要!” 邻居小姐一巴掌拍在男人背上,把他推进电梯间。 “说了都是朋友,那么客气干嘛!” 出了公寓、钻进轿车,橘由里在副驾驶坐好、熟练地把手伸进椅背侧面。 她调整起座椅距离和椅背宽度,最后舒舒服服地把腿伸长、系好安全带。 林原晓停下发动汽车的手,“你怎么这么熟练?” “都说了我经常带你出去玩啊!”女人理所当然地看向他。 “就像今天朋友聚会我要喝酒,基本都是你送我回家,有什么好奇怪的。” “赶紧出发!”她拿出手机,“大家都等着呢。” “……”男人默默发动汽车,一旁的橘由里把手机递给他。 “喏,地址在这里。” “有点印象。”林原晓踩下油门,“应该不需要导航。” “我就说嘛~”女人调低车窗,眯起眼睛感受迎面的夜风。 “小林今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和新人交流得顺利吗?” 男人握着方向盘,想起白天少女递来的水,和她家里猪肝色的木地板。 “还可以吧,已经能和她一起挑剧本了。” “诶,不是刚接手几天吗?”橘由里望过来,“进展很快嘛。” “是个女生啊,还是演员?叫什么名字?” “羽贺葵。” “羽贺葵啊!”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外。 “我看过她演的剧,那个能读心的女三——我还挺喜欢的呢。” “没想到小林新接手的第一个艺人是她……” 女人笑起来,弯起的眉眼英气弱了不少,像窗外的风一般柔和。 “那我的新剧本可以加一个角色呢,感觉找她来演会很有趣~” “那等你写好之后请先投递到事务所。”开车的男人正专心看着路。 “我和羽贺看过后会做决定的。” “……你这家伙!”橘由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都失忆了,怎么还是这样公事公办!” 林原晓笑了一下,在路口放慢车速。 “我又不是把记忆忘光了——说不定它们都还藏在脑子里呢,人又怎么会变?” “……我倒是希望你变一变。” “什么?”他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 “没什么。”女人嘟囔着转过头。 “小林吃晚饭了没?到店里一起吃?” “我吃过了,喝点饮料就行。” “嗯哼……”她靠着车窗拿出手机。 “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小林会喜欢的新品……” 红灯开始倒数了,林原晓看向身边的女人。 橘小姐的话有些多,他却没有什么厌烦的情绪,像这样两个人坐在车里、感觉倒挺轻松自在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橘由里肩头,她锁骨上的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 难道说,橘由里就是那位前女友吗? 第9章 不变 “所以林原真的失忆了?” 中野区的酒吧里,对着落在自己脸上的诸多好奇目光,林原晓放下手中的姜汁汽水、点了点头。 “……是的。” “哇——”角落里的卡座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声。 “失忆什么的……” 坐在对面的娃娃脸女人推了推自己的粗黑镜框。 “我写了这么多年脚本,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碰见这种剧情。” 林原晓无奈地笑笑,“麻烦不要声张……” “你放心。”橘由里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这里可没有当记者的,都是认识好几年的朋友了。” “比起这个。”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年迈男人喝了口酒,抓了抓自己的白发。 “林原君能不能多说说失忆的事?” “我很好奇啊,现实里失忆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是说啊!”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性跟着点头。 “我的下部电影就是跟记忆有关的题材呢。” “少来!”一旁的同伴插嘴道。 “你的下部电影我都听了十几个版本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拍出来?” “哎呀。”女人愁眉苦脸地喝了口酒。 “这不是缺钱嘛……” 听着话题渐渐偏移,卡座中观察着的男人下意识扬起唇角。 “怎么样?”清澈的女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磁性。 “气氛还是挺愉快的吧?会不适应吗?” 林原晓摇摇头,“感觉还不错。” “那就好。”橘由里对他笑了笑,露出稍显稚气的虎牙。 “这还是你失忆后第一次来呢。”她举起手中的朗姆可乐。 “庆祝一下?” 男人拿起自己的姜汁汽水,和她碰了碰。 “干杯。” 林原晓喝下两大口汽水,目光越过卡座看向外面—— 这是一家爵士酒吧,氛围不算吵闹,诙谐的爵士乐伴着顾客的交谈声流淌,让人的心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从桌上拿两根薯条送进嘴里,青年的目光回到身旁。 橘由里正舔着唇角,她的双颊因为酒精泛起些许红色,原本英气的眉眼多了点温和感。 女人一手拿着酒杯、另一手从桌上拿起块披萨——一点酱汁飞到胸口的布料上,她轻轻皱眉、撞了撞身边人的手臂。 “小林帮我拿张纸。” “……”林原晓抽了张纸放在她手边。 聚会的气氛确实还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来得晚、他和橘小姐只能坐在唯一空着的沙发里——这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 卡座里有六七个人,都是娱乐圈的幕后从业者——有的他还留着印象,有的则完全忘了。青年只有刚落座时感觉不太适应,一聊起相关的话题,他很快就融入了聚会中。 “诶。”对面的娃娃脸女人把身子探过来。 “所以林原现在已经回公司了对吧?” “是的。”男人点点头,“已经回来快一周了。” “那失忆不会影响工作吗?”女人接着问,“觉得同事都很陌生什么的?” “其实还好。”林原晓喝了口饮料。 “我又不是什么都忘了,同事肯定还记得的,工作能力也没受影响。” “除了手上的艺人要换一批外,也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上班下班,正常生活就是了……” 男人垂下眸,看着姜汁汽水表面跳动的气泡。 他很清楚,自己的话和白天告诉羽贺的有所出入。 因为在这种场合,肯定不能把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就像下午做心理咨询时,他也没提起自己见到的幻觉一样。 “所以林原君的艺人都交接了?”旁边的银发老人喝了口扎啤。 “我下个月的节目还差个嘉宾来着,本来想问问你这边的。” 林原晓拿起手机,“我可以帮你联系下。” 既然不提幻觉,他的状态就是正常的,那就先当它不存在好了。 如果真的在心理方面又检查出了什么问题,自己想要回归岗位肯定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了,甚至能不能回去工作都难说…… 现代医学对精神问题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除了心理咨询疏导,剩下的就是“吃药”和“手术”的硬措施。 但这些措施都算不上什么好手段,手术就不谈了,精神药物可不是什么润物无声的神丹,副作用都很明显—— 生理性恶心,精神状态麻木,注意力下降,停药之后的反弹…… 而就像白天对自家担当说的,林原晓现在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无论是为了社会地位和工资,还是给眼下空空如也的生活找些意义,经纪人的工作都是必要的。 “那林原现在是负责新艺人了?从零开始?”另一张沙发上的女人问道。 “嗯。”回过神的男人笑了笑。 “目前就负责一个艺人,顺利的话之后再增加业务吧。” “是什么样的艺人?”聊着天的其他人看了过来,“偶像还是演员?” “好了好了!”橘由里放下酒杯伸出手,打断周围的目光。 “不是出来放松的嘛,怎么下班了还一直聊工作的事啊!” “说的也是……”人们识趣地转移话题。 “反正林原是‘新人导师’嘛,肯定没问题的。” “不如聊聊八卦吧,这周的《双层公寓》有没有人有现场消息的?听说岩永和悠里子接吻了?” “啊,我在现场观察室做剪辑助理来着。”角落里闷头吃饭的男人举起手。 “是真的。不过这期节目不会播,因为有其他看点,要等下期才能放出来。” “什么嘛,这不是又变成工作话题了?” 卡座里响起一片笑声,林原晓抿着饮料,看向身边扬起唇的女人。 他现在相信橘由里和自己关系很好了。 像这样顾虑着对方的感受岔开话题,确实是知心好友才会做的事。 而且,虽然在场的人自己之前都认识,但大家都是叫他“林原”,只有橘小姐会叫他“小林”—— 是中文的那个“林”。 “小林的汽水喝完了?”橘由里很快注意到男人手里的空杯,她拿起一旁的菜单。 “看看还要喝点什么,无酒精鸡尾酒?或者来点甜品?” 她靠过来打开菜单,“这家的甜品也挺不错的哦。” “我等会再点吧。”贴近的体温让林原晓往旁边靠了靠。 “话说,为什么只有橘会叫我小林呢?” “嗯?”女人抬头看向他,“你连这都忘了?” “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啊,我当然知道你姓‘林’了。” “诶?还有这件事?”交流着八卦的其他人又看过来。 “之前从来没听由里说起过啊!” “高中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橘由里对着他们摆摆手。 “我当初毕业时还给小林写过情书呢。” “诶?!”众人的惊呼声更大了,坐着的林原晓也忍不住眨眨眼。 难道真的是她? “不过被小林拒绝了。”女人笑眯眯说出后续。 “他高中时可有人气了,毕业式有一堆女生告白呢。” “不愧是林原啊~” 大家又开始起哄了,林原晓只能笑笑,随后看向身旁的邻居小姐。 “那个,抱歉。” “小林不用抱歉啊。”橘由里眼神坦荡地看向他。 “高中的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谢与喜欢而已,并不要求你接受。”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干净的齿尖。 “能让你知道,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样……”林原晓眨了眨眼。 “我好像有点印象——你高中时喜欢写小说是吧?” “没错!”邻居小姐笑得很开心,“当时只有小林支持我哦!” “所以后来进入业界,发现小林在当经纪人,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她亲昵地撞了撞男人的肩膀。 “没想到还能见到小林、甚至成为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得感谢当初下定决心投稿的自己啊~” 林原晓笑了笑,“那我也该感谢当初自己的鼓励,不然就见不到现在的橘了。” 当然,如果她能少点肢体接触就好了……男人又往旁边靠了靠。 橘由里的性格很有亲和力,不只是打扮和气质中性,言行也有点男性感——就是在肢体接触上有些太不设防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确实好……林原晓看向卡座周围。 毕竟橘由里也没去找其他人勾肩搭背。 至于她是不是那个“前女友”…… 林原晓感觉不像。 橘由里和他相处得太自然了,连曾经写过情书都能大大方方说出来——如果他们有过暧昧关系,多少会表现出一点“特别”的感觉吧? 而且她的魅力也不可否认,如果自己有意思的话,高中也不会拒绝她了…… 一阵隐约的笑声从心底升起,林原晓皱了皱眉,拿起腿上的菜单。 “我再要份焦糖布丁吧。” 橘由里立刻转过身,扒着沙发背向远处的服务生示意—— “焦糖布丁两份!” 身边人改口的称呼让女人格外愉快,点完单的她回过头,又喝了口杯里的酒。 “小林……”她向身边人靠近,男人却忽然坐起了身。 “你在看什么?” “工作上的事。”林原晓拿起桌上亮屏的手机,“羽贺把剧本发给我了。” 他站起身,敲击着手机向卡座外走去。 “稍等,我先去回个消息。”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橘由里放下手中的酒杯。 “小林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第10章 首秀 周六下午,《tvlife》的访谈时间。 林原晓坐在电视台准备的休息室内,身边是看着稿纸的羽贺葵。 “羽贺没问题吧?” 西装青年拧开桌上的矿泉水,递给自家担当。 “其实不一定要把回答背下来,演播室里可以准备提词器。” “不用,我记性挺好。”羽贺葵还在盯着稿纸,一手接过水瓶喝下一大口。 “只是最后确认一下内容而已,背得熟一点我才能演得更到位。” 看着她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渍,林原晓拿回水瓶。 “你小心点,别把刚上好的妆擦掉了。” 少女脸上的妆容很薄,她正是青春的年纪,稍微修饰眉眼就已足够亮眼。再配上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都堪称一流的演技,作为经纪人的他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所以……青年担心的是她忽然“不演了”。 “这是羽贺第一次上节目啊,我再提醒一下。”林原晓轻轻咳了两声。 “这次访谈不是直播,所以你如果觉得哪里没表现好可以直接停下来,要求重新录制一段。” “就算你没要求,节目组也可能会这么做。” 少女点点头,“我知道。” “然后如果主持人问了什么大纲外的问题,你觉得比较意外或者冒犯的。” “千万不要起情绪,把表情绷住。” 青年从沙发上起身、双手在她面前张开,像是在扶一尊雕像。 “你直接不回答看向我就行,如果实在忍不了就——” “我知道!”羽贺葵抬起头,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这些林原不是说过了嘛,我又不是傻子。” “知道是一回事,临场能不能控制住又是一回事。”林原晓耐心地回答。 “反正就是我有问题直接找你。”少女瞥了他一眼。 “没错。”西装青年用力点头,他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羽贺也不用看稿了,放松一下找找状态吧。” 沙发上的少女放下稿子,她理了理脑后的头发,随后两手搭在腿上、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白色墙壁。 “……你就这样放松吗?”林原晓看着她。 “不然呢?”羽贺葵的姿势不变,目光默默飘过来。 “你又不让我看书做题。” 看书做题能叫放松吗……青年没问出口,他在少女身边坐下。 “那就跟我聊聊天好了。” “可以。”羽贺葵朝向他,姿态稍微放松了点。 “林原最近还有做梦吗?” 林原晓摇摇头。 似乎是前两天被橘拉去聚会有了效果,他这两天没有做梦,也没有幻觉出现——从结果来看,当初咨询时反馈的压力和焦虑应该是有所减轻的。 问完这么一句,少女就闭上了嘴,沙发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没问题了?” “没有。”羽贺葵果断地摇头。 “我只要知道林原是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经纪人,这样就够了。” “……”如果是一般的艺人这么回答,林原晓或许会觉得温馨。 但眼前的人是羽贺葵,他只能感觉到一种冷漠。 羽贺只在乎自己对她的价值,除此之外的事毫不关心——翻译一下就是这么回事。 “那还是我来问吧。”林原晓并不会因此失落。 他是专业的经纪人——少女这种“唯利是图”的态度反而更加轻松,自己只要完成份内的工作就好。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有问我在家的感受对吧?” “‘在家时会感到安心吗?’,你是这么问的。”青年的语气非常随意轻松。 “我有点好奇,作为同类的你、在家也不安心吗?” 少女没什么表情,只有干净的黑眸闪了闪。 “你问的好像都是第一次见面的事——有这么在意吗?” “当然。”林原晓露出温和的微笑,“那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 “……也不是说不安心。”羽贺葵张开双唇。 “对我来说,在家算是安心的,但是在其他地方也一样——只要没人就行。” “因为这样不用演戏?” 她点点头,“所以现在跟林原在一起也挺安心的。” “……谢谢。”青年脸上的笑意有些复杂。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独处吧?” “嗯。”少女看向房间里关上的门。 “只要对我没威胁就行——比如婴儿,植物人,小动物……” “或者尸体?”经纪人先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嗯。”羽贺葵露出赞许的表情。 “……”林原晓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幸好休息室里没有监控,他看了看表。 “应该要开始录制了。”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大门就被敲响,等青年说出“请进”之后,抱着文件的节目组助理才探身进来。 “辛苦两位~演播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林原晓看向身边的少女。 “现在。”她毫不犹豫地说。 几分钟后,西装青年站在和演播室一墙之隔的控制室内,看着玻璃墙后的自家担当。 “各部门准备,正式录制倒计时——”坐在他身边的负责人对着话筒说道。 “……三二一,开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音效或者画面,只是玻璃后的主持人露出笑脸,林原晓从身边人的耳机里听见一线声音。 “……那么本期的《tvlife》访谈环节,我们邀请到的、是通过两部作品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影视新星——” “羽贺葵!” 坐在另一边的少女适时地展露微笑,她对着镜头的方向挥手。 “大家好,我是来自ut事务所的新人羽贺葵。” “很高兴能接受《tvlife》的访谈,这是我第一次上节目,经纪人先生之前在准备室里跟我唠叨了一堆呢~” “啊哈哈~”主持人小姐的笑容没那么标准了。 “看来小羽贺有个不错的经纪人呢。” 羽贺葵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这段对话并不是稿纸里的内容,玻璃后的林原晓眨了眨眼。 他侧过脸,和一旁监视器前的负责人对上视线。 “开头感觉还不错。”男人对他笑了笑。 “你家新人挺有镜头感,应该会挺顺利的。” “谢谢。”看来羽贺确实“演”到位了,西装青年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拍摄很顺利吗?”轻柔的脚步在身后响起,伴着悦耳的少女声线。 林原晓转过头。 千石明里带上身后的控制室大门,向他挥了挥手。 “我没有来晚吧?”少女笑着说。 第11章 不想回家 “千石桑怎么来了?” 控制室里的目光汇聚在少女身上,除了盯着监视器的负责人,其余的工作人员都向着颇有名气的艺人小姐点头示意。 “因为听说我们事务所的新人也在拍节目嘛,所以就下来看一看。” 千石明里笑着一一回应,走向望着她的西装青年。 “原来是前辈来助阵了啊。” 负责人转过头打趣了一句,少女笑了笑,看向一旁的经纪人先生。 “林原君下午好~” “下午好。”林原晓点点下巴。 “千石桑刚刚在录节目?” “嗯,刚刚结束。”千石明里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另一边的演播室。 “助理跟我说小羽贺也在这边录节目,我想你肯定也在,所以下来看一看。” ……什么叫我肯定也在? 西装青年没看她,注视着玻璃后的自家担当。 “千石桑应该也上过《tvlife》吧,感觉羽贺怎么样?” “嗯……”似乎是被设备挡住了视线,少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点。 “小羽贺不像是个新人呢,无论是面对镜头还是跟主持对话都很熟练。” 望着玻璃后谈笑自如的少女,千石明里摇了摇头。 “比我好多了。” “我当初回归业界、上的第一个节目也是《tvlife》呢……” “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紧张得要命,又不肯用提词器,中间卡壳了好几次,录制完还专门来控制室这边道歉。” 旁边一心二用的负责人大叔又笑了笑。 “一转眼连小千石都变成大前辈了。” 林原晓看向她,“还有这种事?” “嗯哼~”少女发出可爱的鼻音。 “那时作为经纪人的林原君看我紧张,在休息室里安慰了好久。结果录制时还是出了毛病,最后陪着我一起来控制室‘赔罪’呢。” 西装青年笑了笑,“当时的千石桑肯定觉得很苦恼吧。” “不过现在回头再看,或许也能成为一段难忘的回忆呢。” “是的。”千石明里点了点头。 “如果林原也能记住就更好了。” 面对她的目光,林原晓没有回答。 少女的录制应该是刚结束,她脸上的淡妆还没卸下,修长的睫毛忽闪,莹润的眼眸在灯光下格外专注、明亮——青年甚至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抱歉。”林原晓扭过头。 “我想,我关于千石桑的回忆一定也是很有意义的。”他望着玻璃后的少女。 “遗憾的是,我现在确实记不起来。” “那也没关系。”千石明里笑着回答。 “如果少一点回忆,能让林原君更加轻松地工作和生活,我觉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感谢理解。”青年看向她身旁。 “你之后没有安排?一直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晚上还有一场拍摄,我助理就在门外呢。”少女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大家都在专心工作,现在走出去感觉会有影响。” 怎么之前不让你助理进来……林原晓看了眼周围工作的众人,注意力又回到演播室里的自家担当身上。 千石明里也没再开口,只是在青年身旁默默观察自己的后辈。 过了十多分钟、中场休息,演播室里的两人喝起水,控制室这边也跟着热闹起来,少女才继续开口。 “林原君今天系了条很少见的领带呢。” “……千石桑竟然会注意到。”林原晓低头看了看。 “这领带是我前几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不用的话感觉有些浪费。” 准确地说,是他前几天为了寻找“前女友”的痕迹,在家里翻箱倒柜时找到的。 “因为林原君就那么几条领带嘛。”千石明里笑了笑。 “看得多了总会记住的。”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西装青年的目光从担当身上移开。 前两天橘由里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林原晓多看了身边的少女两眼。 “怎么了?”千石明里眨了眨眼。 青年看向门口,“千石桑的助理还在等着吗。” 少女拿出手机,“啊,她说正在协调车辆,让我再等等。” “……”休息时间恰好结束,林原晓的目光回到演播室。 “话说——”千石明里跟着他看向镜头前的少女。 “经纪人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穿着西装呢,这是职业要求吗?” “当然。”西装青年依然关注着自家担当。 “在霓虹不就是这样吗?无论什么行业都得穿着西装。” “西装就是能给人安心感——‘就算半夜有人敲门,只要他穿着西装、感觉就不那么危险了’。” “那还是得有点警惕意识吧~”少女笑意盈盈地捂住唇。 “不过我倒是想看看不穿西装的林原君呢,这样才有新鲜感吧?” “……” 林原晓的注意力,不得不从自家艺人的脸上移开了。 他已经确定了,每当千石明里在他身边的时候,两人之间总会有种微妙的氛围感。 难道以前的自己对负责的艺人出手了? 青年很难相信自己会干出这么没操守的事…… “千石小姐。”他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千石明里看着他的侧脸,少女原本清纯的眉眼多了点狡黠的笑意。 “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 林原晓松了口气。 “林原君或许记不得了——我是你负责的第一个艺人呢。” “……”西装青年抬起头,对着天花板思考。 “第一个艺人,那应该是我刚入行的时候——” “二十岁。”少女替他回答。 “那时候的林原君二十岁,我还在叫你‘林原先生’。” 千石明里的目光,落在青年打得格外整齐的领带上。 “现在的我,已经和当初的你差不多年纪了。” “五年了吗……”林原晓发现自己没什么实感。 不知道记忆完好的他,这时候会感慨些什么。 “cut!”坐在监视器前的负责人这时摘下了耳机。 “录制结束,各位辛苦!” 控制室里响起众人庆祝的掌声,玻璃后的两位也从座位上起身,林原晓离开身边的少女,向演播室走去。 “羽贺感觉怎么样?”他把水递给自家担当,“一遍过,算是节目生涯的开门红了。” “呼~”羽贺葵轻盈地吐出口气,笑着接过水瓶。 “谢谢林原先生。” “录制节目的感觉跟演戏区别挺大,能顺利结束很幸运呢。” “……嗯,羽贺做得很好了。”林原晓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自家担当可不是离开镜头就不用“演戏”了,他还没适应这一点。 “所以可以休息了吗?” “我去确认一下。”青年又向着负责人走去。 等到两分钟后,林原晓走出控制室、回到走廊上时,坐在角落的羽贺葵已经和千石明里聊上了。他眨了眨眼,向着两人走去。 “在聊什么?” “千石前辈在传授上节目的经验呢。”羽贺葵看向走近的青年。 “我们刚交换了line,千石前辈说我以后有问题都可以找她。” 林原晓笑了笑,“不会麻烦千石桑吧?” “怎么会。”千石明里摆了摆手,“只是有空时和小羽贺交流下而已。” 她说着站起身,向走廊远处的女助理挥手示意。 “那我先告辞了。”少女对着经纪人先生笑了笑。 “工作顺利~” “千石桑也是。”西装青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说起来,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千石明里的经纪人啊…… “林原。” “嗯?”林原晓转头看向长椅上的少女。 走廊角落里没有其他人了,羽贺葵又变成了表情淡淡的模样。她手里握着矿泉水,也在看走远的艺人小姐。 “千石明里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 “咳咳咳……” 青年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惊讶到了,一旁的少女不解地看着他。 “你别笑,现在同性恋也不少的。” “我不是说这个……”林原晓把呼吸理顺,“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然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羽贺葵挑了挑眉。 “千石明里也算是大咖吧?” “不算最大的那一批。”青年招呼她起身,两人向楼梯口走去。 “你不要把别人的目的性想得太强。” “我们是同一个事务所的,前辈想和后辈联络感情也很正常。” “因为演艺圈并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林原晓快走两步,确认楼梯上没有人影。 “除了我之前跟羽贺说过的‘宣传’,‘人脉’或者说资源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比如说没有我的牵线搭桥,那你第一次上的节目可能就没有《tvlife》这么有影响力。” “所以千石明里也想投资我?”羽贺葵反应过来。 “就像我觉得她会有用,所以在她面前演戏一样?” “也有可能是她单纯人好。”青年下意识替前担当解释起来。 “或者是有我和千石小姐的这层关系在,所以她愿意照顾你一下。” “这些不也是目的吗?”少女在反驳他之前隐含责备的话。 “……那倒也是,抱歉。”林原晓利落地承认错误。 “总之不太可能是馋你身子就是了。” “哦,那就好。” 楼梯上的两人不再开口,西装青年走在前面,默默反刍少女的话。 羽贺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她之前很少感受到除了“喜欢”之外的好意—— 她不认为这世上有不带目的的好意,所以面对千石桑的示好时,才会这么警惕。 可她之前明明还为了这份可能的好意给自己戴上面具呢……难道是觉得自己的努力并不足以这么快获得回报吗? 青春期的小孩真是难懂——林原晓最后只能这么想。 先一步下到一楼,他回过头对台阶上的少女笑着说: “今天的工作顺利结束,可以下班了。” “我送羽贺回家吧。”他转身走向出口。 “路上要不要吃点甜品?新宿那边有家舒芙蕾挺不错。”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今天我请客,算是奖励羽贺的完美表现……” “等一下。”身后的羽贺葵忽然攥住了他的衣摆。 “我今天还不想回家。” 第12章 隐情 离开港区的电视台大楼,林原晓的车并没有驶向巢鸭。 半小时后,青年用工牌打开办公室的自动门——羽贺葵跟在他身后,提着甜品盒走进大厅。 “这就是经营部的办公室?”少女看了看四周,她是第一次来。 “怎么感觉比我想得要低级……” 她回过头,看向脱掉外套的自家经纪人。 “你这种级别的经纪人也要坐格子间吗?” “首先,经营部不是只有经纪人。”林原晓把少女带到自己的工位,拉来隔壁的椅子。 “其次,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加强资源共享’,除了需要管理团队的经纪人,经营部员工必须得在这格子间办公。” “听上去林原对这规定不太满意?” 羽贺葵自觉地坐下来,把甜品盒放在办公桌上。 “那倒没有。”青年把西装外套挂在椅背后,先打开休眠的电脑。 “这规定说人话就是让同事之间交流少跑两步路,我觉得挺好。” “纸巾在这。”他把纸巾盒推到拆开甜点的少女手边。 “所以不想回家的羽贺同学,是要和我聊聊天、还是吃着舒芙蕾看我工作?” 离开节目现场时,少女说自己不想回家,林原晓就先把她带回了事务所。 “林原做自己的事就行。”羽贺葵切开一大块舒芙蕾送进口中。 “唔……不用管我。” 看了眼贪婪咀嚼着的少女,林原晓坐到电脑前、打开工作软件。 “林原现在要干什么?”羽贺葵看向电脑。 “先联系《tvlife》的对接人员,提醒他们尽快把初稿发我……” 青年的十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包括视频、录音、文字稿。” “因为要分别发到网站、电台和杂志上,所以我必须得都审核一遍。” “然后是明天的宣传拍摄,最好跟媒体公司那边再确认一遍——” 他说着拉出一个聊天框,“我先弹个窗,等合作方回复。” “既然都来公司了,那再规划一下未来两周的日程……” “原来经纪人有这么多工作?” 少女咽下口中的舒芙蕾,看向四周人影稀疏的工位。 “你同事呢?他们不用干活?” “因为今天是周末,休息日。”青年看了眼身边人。 “正常情况下不用来公司的,有工作的肯定也要跟着艺人、不会待在办公室里……” 林原晓敲打键盘的速度慢了一点。 也只有他,因为羽贺不想回家,所以还得留在事务所里被迫“加班”。 至于她为什么不想回家……青年想起那天虚掩的门缝。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我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好哦?” 电脑后忽然传来少女笑吟吟的嗓音,林原晓抬起头。 和他相对的工位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少女有张他很熟悉的脸,穿着身淡粉的长袖睡衣,坐在黑白色系的办公室里是那样格格不入。 “……”青年这次冷静了很多,他先扭头看了眼身旁。 羽贺正低着头,用勺子刮着包装盒上的奶油——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抬起头。 “你也要吃吗?” “不用,谢谢。”林原晓回过头,一边编辑着邮件,一边看向电脑后。 那个妹妹的幽灵依然坐在对面—— 她挪了挪位置好让自己不被显示器挡住,少女两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干嘛不问一下呢?”“林佳树”呶了呶嘴。 “‘羽贺为什么不想回家?’,这样问一句,晓哥就不用在这里想东想西了嘛。” “……”青年没搭理她,对着电脑继续打字。 就算只是凭文艺作品里的经验,也该知道跟着幻觉走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不是幻觉!”少女立刻读出了他的心。 ……换成第二人格也一样。 “那我算不算是住进晓哥心里面啦?” “……”林原晓的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什么表情?”坐在旁边的羽贺葵忽然靠了过来。 “工作时开小差吗?” “没。”青年控制住表情,“只是想起这个负责对接的人有点奇葩。” “哼……”少女舔了舔唇上的奶油,把甜品盒推了过来。 “剩下的给林原吧。” 林原晓看了眼纸盒,奶油舒芙蕾还剩一小半。 “你就吃这么点?”他转头看向少女。 “不用在意我,我对甜品不感兴趣的。” “不是。”羽贺葵又推了推纸盒,“我吃这些就够了。” “我看书上说,吃得越多胃越容易撑大,所以只要控制好食量,胃口就能变小了。” “你就是这么做的?”青年的手从键盘上移开。 少女点了点头,“少吃一点就能多攒点钱。” “……”林原晓看向她的脸。 虽然为了保持身材而控制饮食、在娱乐圈里也算是常态,但羽贺葵可是十七岁的新人、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 仔细观察眼前的少女,流畅的脸型让人赏心悦目,却没什么肉,手臂的线条比较纤细、手背也有些粗糙…… “肯定有不少隐情呢~” 幽灵少女的声音从对面飘来,林原晓没有理会,他面前的少女警惕地双手抱胸。 “你这么看我干嘛?” “羽贺很缺钱吗?”青年语气温和地问。 “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要在饮食上亏待了自己。想在演艺圈生存,身体条件也是很重要的。” “……”羽贺葵放松了点,“你要给我钱?” “我不会直接给你钱。”林原晓摇了摇头。 “我可以给你买吃的。” “那就算了。”少女拖着办公椅离远了点。 “我不缺吃的,家里的冰箱有食材——我就喜欢少吃一点。” “……那就好。”青年的目光回到电脑前,他切下一小块舒芙蕾塞进口中。 这才是签约羽贺的第一周,她存在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把自家担当的情况摸清楚还是得慢慢来。 “——错误选项!” 少女响亮而甜润的音色忽然升起,林原晓向后仰了仰——坐在对面工位的幽灵突然站起身,穿过办公桌飘来。 “都说了想问就问啊!” “林佳树”鼓起脸颊,气势汹汹地从青年身边“走”过,在羽贺葵的位置上坐下。 “……”林原晓扭过头,看着两位少女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羽贺为什么不想回家?’”幽灵少女气鼓鼓地开口。 “如果晓哥今天不问出来,我是不会从你眼前消失的!” 青年没回应她,皱着眉的羽贺葵又从少女的身影里冒了出来。 “林原又看我做什么?” “……”林原晓没有立刻开口。 一个幻觉还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消失吗?他对此表示怀疑。 但是面对眼前少女们叠坐的身影,他还是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问一下——”青年把手边的甜品盒推了回去。 “羽贺今天为什么不想回家?” 面前的幽灵少女露出胜利的笑容,她从办公椅上飘起,浮在天花板下晃晃悠悠。 羽贺葵盯着他看了一会,目光随后落在电脑屏幕的角落。 “因为他今天可能会来。” “‘他’是谁?”松了口气的林原晓接着问道。 “父亲。”少女面无表情地回答。 “——在法律意义上,我应该这么叫他。” 第13章 感谢 “我猜你这个父亲不是什么好人。” 事务所的办公室里,漂浮的幽灵少女换了个趴卧的姿势,笑眯眯地看着底下交谈的两人。 “当然。”羽贺葵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以前炒股,炒股亏了又开始赌博,家里的钱基本都是被他亏完的。” “而且他经常打我妈,打我也很疼。” 她说着拿过甜点盒,直接捏起剩下的舒芙蕾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所以相谈所不允许他和我生活……但是如果他偶尔找过来、相谈所也很难拦得住。” “儿童相谈所?”林原晓眨了眨眼。 “你现在只有临时监护人?” 儿童相谈所是日本为了保护未成年人所设的机构,一般只有法律监护人缺位或者失职时才会进行协调、剥夺其亲权。 那也就意味着…… “是的。”不等他开口,少女就接着说。 “我妈已经死了。” “……”青年清楚,羽贺应该不需要一句抱歉,所以他接着问。 “你父亲为什么找你?” “要钱。”羽贺葵用食指抹去唇上的奶油,伸出舌头舔掉。 “那家伙一直说我妈的保险金应该有他那一份,所以每隔一两周就会跑来找我要钱,应付起来很麻烦。” “还有。”少女把桌上的纸盒捏扁,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别用那两个字称呼他。” “抱歉。”林原晓点了点头,看着她拿出手机打字。 羽贺的手机款式也很老,虽然是智能机、但还带着按键。机身边缘也有些脱漆,一看就是上个时代的产品。 看来多问一点确实是必要的……青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幽灵”。 “那当然啦~” 飘在空中的“林佳树”比了个v。 “我怎么会害晓哥呢?” 她说着转变姿势,张开双臂向着青年俯冲过来——林原晓下意识闭上眼,等他再睁开时、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连风都没感觉到……青年眨了眨眼,看向自家担当。 “羽贺要等多久?如果那家伙不来,你也不能一直守着吧?” “他一般就是周末跑过来碰碰运气。”羽贺葵收起手机。 “相谈所的人会在我家帮忙守着,有什么情况会发消息的。” 林原晓看了眼时间,现在天色都没黑,连吃晚饭都要等好一会。 “要么我们去休息室看看剧本?”他提议道。 “然后一起吃个晚饭,时间应该就差不多了?” “可以。”少女点头同意。 “我在晚饭前就会走的——到时候赌场也该开门了,那家伙才不舍得待在外面。” 青年的笑意有些复杂,他关上电脑、起身穿上外套。 “那就走吧,休息室的沙发肯定要比我们工位的椅子舒服一点。” “我没带剧本。”羽贺葵跟着他起身。 “没关系。”林原晓从自己包里抽了一本。 “我这儿有呢。” 两人就这样离开办公室,走向另一边的艺人休息区——一个多小时后,西装青年才领着少女走出休息室。 “所以羽贺挑选剧本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林原晓随口问了一句。 刚刚他和羽贺速读了几个剧本,少女有时点头有时摇头,和他的想法不太对得上。 “我会演的,能赚钱的——就这两个标准。” 羽贺葵跟在他身后,看了眼经过的隔壁休息室。 “为什么这房间写着千石明里的名字?她在里面吗?” “这是她的专属休息室。”青年头也不回地说。 “只要你的咖位够大,以后也会有的。” “专属休息室啊……”少女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兴趣。 “感觉挺不错的,就像家一样。” 林原晓回头看了她一眼。 “家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吧?” “是吗?”羽贺葵扭头看着身后门上的名牌。 “反正如果能有个专属休息室的话,我好像就不用买房了。” 真是不折不扣的问题儿童……经纪人先生在心里说了一句。 “那就好好努力吧。” 坐进轿车,驶向逐渐熟悉的巢鸭之路,等副驾驶的少女放下手机,林原晓才斟酌着开口。 “我们下周可以准备开设媒体账号了。” “什么账号?”羽贺葵抬起头看他。 “line的话我有。” “我是说ins和x那种,羽贺知道吧?”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女高中生肯定都知道ins和x——但青年已经知道羽贺葵不是普通jk了,不能以常理度之。 “那个啊……”少女看向远处斑马线上的行人。 “我知道,不过没有账号。” “那可以趁机创建一个,过两天我会教你的。”林原晓转动方向盘。 “最好能趁着下周你的访谈发布时,给账号做一点宣传。” “哦。”羽贺葵明白了,“跟你之前说的包装是一回事。” “对,这个时代的艺人不可能不用社交媒体。”青年又趁机上起课来。 “就算自己不用,也必须把它当作工具充分利用——不然一旦哪天舆论起了什么节奏,你会发现自己连发声的渠道都没有。” “好。”羽贺葵对自家经纪人的理论毫不怀疑,她又拿出手机。 “我看看在哪里下载……” “过两天我给你拿个手机吧。”林原晓又接着说,“你现在这个手机、拍照上传应该都不太好用。” “免费的?”贪婪的少女立刻靠了过来。 “你挡到我看后视镜了。”青年动了动脖子。 “免费的,公司里还有闲置的工作机——虽然配置一般,但也比你这台要好。” 羽贺葵坐回位置上,唇角多了点明显的弧度。 “那什么时候能拿到?” “等我周一先打个报告。”林原晓看了她一眼,“总之下周肯定会给你的,不过只能算借你使用” “谢谢你,林原。” “……怎么了?” 青年靠边放慢车速,忽然的感谢吓了他一跳。 和羽贺葵相处一周,除了在其他人面前“演戏”之外,少女并没有对他说过什么感谢的话。 当然,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感谢的,都是份内的工作罢了。 “我今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 羽贺葵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对着他说。 “但是你请我吃舒芙蕾,又说要给我手机——我知道林原是想和我打好关系,但我还是挺开心的。” “那就好。”林原晓对着马路前方笑了笑。 这种直来直去的交流方式,或许也还不错。 “羽贺现在还是学生,又是演艺圈新人,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了、享受得也太少。” “但是你有能力——你以后能赚很多钱的。” “到时候你会发现,一个舒芙蕾和一部手机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我希望那一天来得越快越好。”少女看向远处的建筑屋顶。 “总之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羽贺。”握着方向盘的青年笑着说。 “能让你对我说谢谢,今天可以当作纪念日了。” “别说这种话行吗?”羽贺葵看了他一眼。 “感觉有点恶心。“ “……”林原晓无奈地收起笑容。 羽贺虽然不是普通的女高中生,但也像jk一样,根本摸不清脑回路。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在公寓楼底停下,青年解开安全带,看向拿出手机的自家担当。 “要我送你上去吗?” 羽贺葵推开车门望了望四周。 “随你。” 林原晓下了车,跟着她走上五楼。 青年没在楼梯上遇到可疑的面孔,也没在走廊见到其他人影——直到少女敲了敲自家防盗门。 “葵酱回来了吗?” 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女人推开门,她先是微笑,很快又注意到站在少女身后的男人。 “……您是?” “我是羽贺葵同学的经纪人。” 林原晓露出笑容,在她的注视下掏出名片—— “林原晓,隶属ut事务所经营部,这是我的名片。” “啊,我知道。”中年女人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你们那个合同,还是我送去给所长签字的……” “但是葵酱的经纪人怎么是男人?”她看向面前的少女。 “我改主意挑了他。”羽贺葵对着女人笑了笑,先一步走进屋内。 “林原先生要进来吗?”她回过头问。 “不了。”林原晓笑着招了招手,“把羽贺送到家我就完成任务了。” ——少女会用“林原先生”这个称呼,说明她又在演戏了。 “那我先告辞了。”他看了眼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您是相谈所的职员对吧?羽贺跟我说过,辛苦您照顾她了。” “林原先生也是。”女人这才对他笑了笑。 “麻烦您送葵酱回家。” 一番成年人的你来我往过后,西装青年转身告辞,少女也关上了公寓大门——走廊里沉寂下来,十多分钟后才被打破。 “那我就回去了。”中年女人推开门,转身向房间内叮嘱。 “冰箱里的食物、葵酱要记得吃,吃不完也是浪费嘛。” “好的~” 听到少女的回答,女人才带上大门,她站在走廊里发了个消息,随后才向着楼梯间走去。 脚步声一路向下,走在楼梯上的女人还在看着手机。等走到一楼,眼前多了道人影,她才抬起头。 “打扰您了。” 林原晓站在单元门边——身姿挺拔的青年笑着挥了挥手。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猜您会想和我多聊聊、对吗?” 第14章 四年 晚上七点,林原晓提着包回到公寓。 他经过放着相框的餐桌,先去冰箱里拿了一听罐装的金汤力,随后在餐桌边坐下。 一个玻璃杯,几块冻得坚硬的冰,开罐声伴着凉气落入杯里,随后是男人的吞咽声和叹息。 “呼——” 酒精、气泡和低温的刺激,让头脑再度清醒。林原晓把手提包放在桌上,翻出自己的笔记本。 看着最新一页写下的文字,他端着杯子摇了摇头。 “有点复杂啊……” 羽贺葵已经独自生活快四年了——这是半小时前、儿童相谈所的职员女士对他说的话。 “四年……”男人算了下时间。 从初二开始,羽贺就已经脱离普通青少年的生活了吗? “……”林原晓放下酒杯,看向桌上相框里笑着的自家妹妹。 “你想让我知道的就是这个?” 等了一分钟,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他摇了摇头。 就算自己真的是精神分裂,也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些事,只是幻觉想让他做出不同的选择罢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男人看了眼消息。 “小林下班了吗?”是邻居小姐发来的。 “刚回到家。”他这么回复道。 “吃过饭了吗?”女人回得很快,“一起出去吃?” 抬头看了眼空旷安静的房间,林原晓敲了敲手机屏幕。 “好。” 消息显示已读,玄关处很快传来了敲门声响,男人起身打开大门——面前是个睡眼惺忪的女人。 “晚上好……” 橘由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伸进衣服里抓了抓肚子。 “今天不是周末吗?小林下班还这么晚?” “因为有通告。”林原晓眨了眨眼。 面前的女人穿着件宽松的t恤,下身是一条居家的热裤,看样子刚睡醒不久。她半长不长的黑发乱糟糟地翘起,挠着肚子的手掀起衣摆,露出一片白净的肌肤。 虽然看着不修边幅,但如此不设防的姿态,反而和她的身材以及在外的穿搭形成一种吸引人的反差感——男人默默移开目光。 “你这个点睡觉?” “昨晚在通宵改剧本呢……” 橘由里说着又打起哈欠,她推开男人走进室内,自顾自在餐桌旁坐下。 “说什么上周的剧情反馈很差,明明评论数都爆了……这群拉赞助的懂个屁啊,害我改了十五小时的剧本……” “有酒?”释放着怨念的女人嗅了嗅鼻子,睁大眼眸。 “我刚开的金汤力。”林原晓站在玄关,指指她面前的酒杯。 “下班了来一口可以精神点。” “那让我也精神下呗?”邻居小姐笑眯眯看向他。 “你喝吧,我一口就够了。” 橘由里满意地端起玻璃杯——等她放下杯子时,里面只剩下了摇晃的冰块。 “果然精神了啊~” 女人拍着桌子站起身,顺走桌上的半罐金汤力,又从男人面前经过。 “等我回去换个衣服,咱们就出发吃饭!” “……”林原晓看着她走出玄关、带上大门。 这家伙怎么把他杯子里的酒也给喝了? 两人的晚饭在两条街外的料理店解决,点完单之后,西装青年把手里的菜单放到一旁,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 橘由里也刚点完单,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正侧过脸看着居酒屋里的电视——屏幕上正放着肥皂剧,或许是和她竞争的同行写的。 和邻居小姐约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天的聚会过后,林原晓很快接受了女人“有空出来吃饭”的提议。 毕竟两人的工作时间都不太固定,一个人做饭又比较麻烦,像这样一起出门吃饭还能多尝点东西,算是性价比很高的方案了。 服务生先把橘由里的饮品端了上来,看着电视的女人没什么反应,林原晓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叩了叩桌面。 “等一下。”橘由里推开他的手,皱眉盯着电视屏幕。 “我倒要看看这剧到底有什么好的,非得让我学它……” “……”青年看了眼自己被推开的手,也从怀里拿出本册子看起来。 这是他的随身笔记本,下午从相谈所职员那里了解的消息都记在上面—— 四年前,羽贺葵的母亲意外去世,那时她的父亲因为赌博和家暴早已失去了监护权,所以十三岁的少女不得不独自生活、面对世界。 十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林原晓捏紧手里的册子。 就算是他这种早熟的类型,初中时也还在享受父母的呵护、和妹妹打打闹闹呢。 按理来说,像小羽贺这种情况,介入的儿童相谈所应该会尽快为她寻找寄养家庭、或是送进福利院之类的援助设施内…… 但是十三岁的羽贺葵并没有同意—— 职员女士在这方面有些语焉不详,总之从结果来看,儿童相谈所认为她并不适合寄养或是进入福利院生活,所以最后选择把她安置在原来的居所、安排人员进行定期看顾。 “幸好葵酱是个坚强的孩子……”那位女士说起这话时很欣慰。 “不仅健康独立地成长起来,还努力变得更加优秀——” “我从来没想过有天能在电视上看见她呢……” 当时听着女人的话,林原晓只能努力维持住脸上的微笑—— 从他接触的羽贺葵来看,少女很显然没有“健康成长”,只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小林在看什么?” 青年从纸页间抬起头——橘由里正一边含着吸管啜饮,一边观察他的模样。 “在看工作笔记,电视剧放完了?” “没。”女人撇了撇嘴,“老板换台了。” 林原晓笑了笑、把册子收进西装内袋,邻居小姐吐出吸管、盯着他的动作。 “我还蛮好奇的,经纪人的笔记里都会写些什么。” “这可不能给你看。” “你当初也没给我看。”橘由里又撇撇嘴,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邻居小姐的出门穿搭格外朴素,只是用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罩住身体大半。她双臂向后夹住椅背,挺起的胸脯撑住外套——这样的身材,即使打扮得再中性潦草,女人味也是遮掩不住的。 “不让我看,说说总没问题吧?” “……也行。”男人看了眼忙碌的厨房。 “其实就是一些日程笔记、注意事项,还有担当艺人的信息。” “有什么注意事项?” 他往前翻了翻,“好像在之前的笔记里,这本是我新拿出来的。” “没意思……”橘由里又坐起身。 她一手拄在餐桌上,看向端着托盘走来的服务生。 “那不是只有羽贺葵的内容吗?” 她说的没错,林原晓只能笑笑。 “两位敬请享用~”服务生把热气腾腾的托盘端上来。 “和牛釜饭加炸猪排,还有牛舌定食套餐。” 牛舌定食是林原晓点的,一小锅香气扑鼻的炖牛舌配一碗沙拉、例汤和米饭——男人拿过自己的套餐,看向对面迫不及待捧起大碗的同伴。 “吃这么多肉,不会腻吗?” “等腻了再说!”橘由里夹起炸猪排、咬下一大口。 “唔嗯~”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熬夜工作完就得好好享受!”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男人腹中的饥饿感也变得明显。他先喝了口清汤,随后夹起一块牛舌、配着米饭咽下。 酥烂的牛舌滋味浓郁,必须得再夹一筷米饭——味蕾的满足感占据脑海,林原晓专心咀嚼起来。 餐桌上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动筷声,还有远处其他食客的交谈声和厨房的切配声响——直到戴着厨师帽的中年男人走出厨房,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 “那么本期节目的场外嘉宾是——” “‘国民妹妹’,广受大家喜爱的千石明里小姐!” 林原晓抬起头,看向电视上跳出的熟悉脸庞。 “哈啰~大家晚上好~”笑意盈盈的少女在画面里招了招手。 “现场的各位选手应该还没吃上晚饭吧……” 这是档真人秀综艺,千石明里下午录制的应该是场外加油环节,男人喝了口汤。 “下午录制、晚上就播,这么赶吗?” “……小林想起她了?” 林原晓的注意力回到眼前——橘由里停下了筷子,脸颊微鼓地看着他。 “没有。”他摇摇头。 “不过在事务所里会碰到,又熟悉上了。” 邻居小姐咽下口中的食物,“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男人眨眨眼。 “没什么。”橘由里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想不起来,对小林和她才是最好的。 第15章 善意与拒绝 “昨天回家后没出什么事吧?” 第二天下午,站在东京湾的海岸边,林原晓向身旁的少女这样问道。 望着海平面的羽贺葵侧过脸,眼神像是在看白痴。 “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吗?能出什么事?” 西装青年笑了笑,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 “这种客套性质的问题,一般都是发起话题的迹象。” “……”少女的视线越过他的脸庞,看向不远处海岸线上拿着相机的人影。 那是今天的摄影师和她的助理小组,等到日落时分,就是少女的拍摄时间了。 “林原又有什么问题?”坐在遮阳伞下的羽贺葵换了个姿势。 今天她的经纪人不用撑伞,海边乘凉休憩的地方不少,一把沙滩伞足够遮住他们两人了。 林原晓握拳咳嗽了两声。 “其实我昨晚找竹内女士问了下你的事。” ——竹内女士,也就是昨天那位儿童相谈所的职员,羽贺葵眨了眨眼。 “她跟你说了什么?” “关于羽贺为什么会一个人住。”西装青年看了眼另一边的摄制组。 “她说你已经这样过了四年?” 少女没有否认,只是仰起脸看着掠过伞檐的海鸥。 今天天气很好,伞面外的晴空是一览无余的蓝。明亮的蓝色一路向着远处蔓延,模糊进闪烁着波光的海面。 “大海挺漂亮的,林原再请我吃个冰淇淋就算了。” ……这是背地调查的价钱吗?林原晓不打算抗议。 “昨天的舒芙蕾不是挺好吃的吗?” “今天有点热。”羽贺葵眯起眼睛,“想吃冰淇淋。” “那等拍摄结束吧。”青年看了眼手机。 “附近有冰淇淋店,但是在拍摄或录制前吃生冷的东西有点风险。” 坐在沙滩椅上的少女点点头,从手边的小挎包里拿出单词本。 “所以林原到底想问什么?” 林原晓先看了看身边——这次妹妹的幻影并没有出现。 “羽贺为什么要坚持一个人生活?” “因为我觉得一个人比依靠别人好,就这么简单。”羽贺葵看了他一眼。 “我不觉得大人是多可靠的东西。”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妈挑男人的眼光很差,那家伙只会打女人和输钱。” “她自己也不知道还手,被打痛了也只是去‘会馆’诉苦、吃些乱七八糟的药。” 听上去羽贺的母亲也不太靠谱?青年眨眨眼。 “还有相谈所也是。”少女放下手里的单词本。 “我知道他们是想帮我,出于所谓的‘爱心’嘛。”她看向身边的经纪人。 “或者是‘人道主义’什么的?这种东西很可靠吗?” “或许‘丰岛区儿童相谈所’会因为爱心救助当时的我,但福利院也会这样吗?” “或许这些机构确实愿意帮助我,但他们底下的人就一定会吗?” “这种爱心在人身上能持续多久?如果有天它消失了,我要怎么办?” 羽贺葵扶着椅面坐直身体,向着青年靠近。 “院长、管理员或者什么其他的职位,只要有一个看我不爽,我的日子就会很糟糕吧?” “……”林原晓看向她不泛波纹的眼眸深处。 少女的思维极端又悲观,但他无法反驳。 “我真的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个大人身上吗?” 这段由具体的“人”组成的链条,当然比人以为的要脆弱很多…… “与其这样,我觉得还不如一个人生活——我妈活着的时候本来就没怎么管我,她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或许是有些渴了,羽贺葵在这里停下、拿起一旁的宝矿力喝了两口。 “……我明白了。” 看着她的侧脸,林原晓的语气又柔软了许多。 “我其实还有个问题——” “双球冰淇淋。”少女放下水瓶。 青年点了点头。 “你考虑过让竹内女士给你换个住处吗?” “很麻烦。”羽贺葵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渍。 “那公寓是我妈靠着单亲扶助租到的,符合条件的房子本来就少……” “而且换了住处,那家伙不是就找不到了吗?” “……你是说你父亲?”林原晓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少女又捧起单词本。 “换了住处、那家伙找不到,相谈所那边可能就没这么关心我了。” 西装青年愣了一会,才跟上她的思路—— 羽贺的父亲是个潜在的隐患,如果这个隐患不会找上门,儿童相谈所自然也就不会对处境安全的少女那么上心…… 这种保障机构的资源必然是有限的,总会向着更需要的方向流动。 “羽贺……”林原晓看着少女刘海下的阴影。 “你还有什么这样的奇怪想法?” “哪里奇怪了?”羽贺葵又看了他一眼。她抬起没什么肉的手臂,自己捏了捏。 “我有想过要不要锻炼防身,不过这种瘦弱的样子比较能让人关心,所以还是算了。” “……这不太对吧?”青年觉得自己必须要反驳一下。 “锻炼的意义,不也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万一那个赌棍哪天失心疯找上门,你不能寄希望于他脚滑吧?” 少女又露出看白痴的表情。 “那他带着刀过来,我锻炼就能打得过吗?” “起码你可以跑快一点,而且体格也更健康。”林原晓的两根手指像双腿一般摆动。 “说得难听一点,少挨一刀说不定就能活下去呢?” “——他没有这种胆量。” 羽贺葵单手合上单词本,气势像是合上法典的判官。 “而且身体弱一点在学校里也有优势——我就算先动手也打不出什么伤,反而是敢对我动手的要被老师说教。” 林原晓发现自己有点无话可说了。 他当然不觉得羽贺的选择是正确的,但站在少女的角度,这或许是唯一的生存道路—— 错误的土壤,天生就不可能开出正确的花朵。 起码她还算安稳地度过了四年,并且等来了人生的转机不是吗? “……羽贺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合适的房子。”青年最后说道。 “不需要。” 羽贺葵站起身,赶走落到自己面前的洁白海鸥。 “林原只要给我双球冰淇淋就好。” 第16章 “欠债” 羽贺为什么不肯让他帮忙找房子? 看着海面上逐渐西斜的太阳,林原晓思考起这个问题。 原因还是一样的吧——羽贺葵不是愿意依靠别人的类型。 她可以安心品尝免费的舒芙蕾,也会因为能换手机而高兴。但这些本质上都是小恩小惠,对少女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而在经纪人的帮助下换个住处,对她来说和前往福利院、或者进入寄养家庭没什么区别,都是寄人篱下、把希望交给别人的行为。 “林原先生!我们这边换好服装了!” 林原晓转过头——羽贺葵从不远处的房车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刚刚呼唤他的造型师。 “羽贺感觉怎么样?”青年向着两人走去。 “……还可以。”羽贺葵低下头,“就是这鞋子有些不方便。” 少女换上了一双小皮鞋,下身是一条半长的黑布裙,露出白皙的小腿。她在地上点了点鞋尖,裙摆也微微摇晃。 “不过有点意外呢。”少女看向身旁的造型师。 “我以为拍写真会穿得华丽一点,没想到还挺朴素的。” 她腿上的亚麻布裙有些发白,像是洗了很多次。上衣也只是一件深蓝的纯色短袖,看上去文艺清新,仿佛邻家少女。 “羽贺同学说的是定妆照。”造型师小姐耐心地解释道。 “而我们要拍的是艺术写真,想要给你塑造一种气质。” “而且现在也不流行单纯地拍美拍帅了。”林原晓站走到少女面前。 “好看的艺人太多了,怎么显出自己的独特才是最重要的。” “林原先生说得对。”一旁的年轻女人笑起来。 “我先去摄制组那边了,如果造型有什么问题你们再叫我。” 青年点了点头,造型师小姐从一旁走过,他的目光在面前的少女身上没有动。 林原晓有些好奇——羽贺现在是怎么看他的? 对少女来说,自己和那些“善良的大人”有区别吗? “……有什么问题?”羽贺葵别过脸,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她刚刚在车里没化什么妆,造型师只是给她做了发型、又给皮肤遮了遮瑕。 “挺好的。”青年看了看她轻颤的睫毛。 “我在想羽贺是不是该做些护理。” “护理?” “嗯,比如面部护肤用的水乳、精华,还有身体乳、护发素什么的。” 林原晓回头看了眼,太阳正向着海面坠落,摄制组已经在架着设备了。 羽贺葵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有必要吗?” “当然。”西装青年领着她向海边走去。 “这些拍摄录制工作都要造型化妆,时间久了对皮肤也会有影响,做些日常护理肯定有帮助。” “有点麻烦啊,我不会挑这种东西。”少女皱着眉跟在他手边。 “而且还得花钱。” 林原晓踩上海滩,先和不远处忙碌的摄影师打了个招呼。 “我之后给羽贺找一套吧,你先试着用用,钱的事之后再说。” “你们经纪人都对负责的艺人这么好吗?”羽贺葵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倒也不是。” 西装青年往前站了点,替她挡住海面的风。 “经纪人是很势利的职业——哪个艺人咖位越大、越能赚钱、越有潜力,就会对他越好。” “而且这种好能超乎你的想象。”他看了眼身边少女映着霞光的侧脸。 “有些经纪人甚至能扮演随叫随到的仆人,我其实只是花钱给羽贺买了点东西而已。” “不过不同的经纪人也有不同的职业观。” “有些喜欢‘投资’、对艺人加以控制,有些恨不得和艺人睡同一张床。” “还有的公私分明,下了班就对艺人不闻不问……” “那林原属于哪一种?” “我的话……”青年抓了抓被海风吹起的刘海。 “我倾向于朋友关系吧。” “在娱乐圈生存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能让艺人感受到心灵上的支持、才是最大的帮助——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羽贺这种新人更需要的是‘导师’。”他对少女笑了笑。 “我会尽量给你展示真实、全面、富有魅力的演艺圈——如果能让羽贺在这条路上健康发展,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他现在更想改变演艺圈之外的羽贺。 羽贺葵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看着余晖摇曳的海面。 几分钟后,天空的亮度明显有了变化,一旁的工作人员呼唤起两人,少女才转过身。 “如果没进入演艺圈,我应该看不到这样的大海。” 林原晓眨了眨眼,“你之前没见过海吗?” “没有印象。”羽贺葵走向挥手的造型师小姐。 “林原想当导师还是朋友都无所谓,只要能帮我就赚钱好了。” 西装青年无奈地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走向现场。 海岸线上的太阳渐渐沉落下去,几分钟后,连余晖都消失殆尽了。 世界很快被一阵深沉的蓝色所浸染,站在海边的羽贺葵任由黑发被风吹起。她背对人群,等摄影师发出命令才转过头。 拂动的发丝遮住少女脸颊的一点肌肤,她黑色的长裙飘摇,背后天空与海的边界模糊成一片蓝色。 而她也穿着蓝色。 少女像是要沉进深蓝的世界里,她望着镜头、漆黑的眸子映着一点光芒——林原晓总觉得那是她消失前最后刻下的痕迹。 “很有感觉啊!”摄影机前的女人赞叹道,快门声不停闪着。 “这期杂志用羽贺同学作封面,肯定会大卖的!” 等到海边的蓝调时刻结束,林原晓向摄制组道过谢,带着自家担当先上了车。 “所以羽贺不喜欢被叫‘同学’,是不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小孩子?” 羽贺葵坐进车里,舔着双球冰淇淋点了点头。 其实不想被这么叫才更像小孩……青年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等到汽车发动,吃着冰淇淋的少女舔舔唇角、忽然开口了。 “你之前说的护肤品,别挑太贵的。” “钱我以后会还。” 握着方向盘的林原晓愣了愣。 “可以。”他笑着说。 “羽贺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香味?比如草莓或者桃子什么的?” “没有。”羽贺葵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不要味道浓的。” “那我得仔细挑挑……”林原晓看向马路上亮起的灯。 能让羽贺“欠债”,也算是个不小的突破了。 第17章 八卦 一周后,事务所的会议室内,坐在上首的藤井部长敲了敲桌面。 “那么,今天的周会就到这里。” “辛苦各位,经纪组的成员再留一下。” 部长女士率先离开房间,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齐刷刷的挪椅子声。林原晓坐在位置上没动,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拢在一起。 按照惯例,部长把经纪组留下就是进行一对一谈话——了解员工的工作进度,以及手下艺人的具体情况。 葛城先一步起身,向着其他同事招了招手。 “我赶着下班,先去找部长了。” 留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了两句玩笑话——把男人送走后,他们忽然闭上嘴、默契地挤眉弄眼起来。 “……”林原晓放下手里的笔记,“什么情况?” “林原没听说吗?”工位在他隔壁的女人靠了过来。 “葛城和他新签的那个小女生好像有一腿~” “那个荻原?”西装青年想了想。 他对这个女大学生有点印象——当初葛城在酒会上吐槽的艺人就是她,还被另一桌的部长警告了来着。 “对!”其他人也围过来交头接耳。 “你没发现那个荻原经常来经营部找葛城吗?” “她名气又不高,哪有这么多工作?” “……也不能这么说吧。”林原晓眨眨眼。 “羽贺也经常来找我啊。” 或许是因为上周末聊起的专属休息室,羽贺葵忽然发现了ut事务所是个比家更好的去处—— 这周没有日程安排的日子,她放学后也会跑来事务所,要么是窝在休息室里一个人学习、要么是拉着经纪人一起挑选剧本。 “林原那是带小孩!”坐得稍远的大叔白了他一眼。 “谁敢对未成年艺人下手啊?”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又古怪地顿了顿——林原晓没注意,他看了眼没关紧的房间门。 “那倒也是……不过葛城桑不是结婚了吗?” “都结婚好几年了。”有人撇撇嘴。 “就是因为说出去太不好听,所以我们只能这样聊聊啊。”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男人的脚步声,会议室里的众人立刻收声坐回原位。 “怎么这么安静?”葛城哼着小曲,探进来敲了敲门。 “我先走了,下一位赶紧哈。” “我来吧。”林原晓拿着文件站起身。 讨论同事的八卦什么的,他不太感兴趣,还是早点汇报完早点下班比较好。 西装青年走出房间,自然地带上大门。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会议室里的人们话锋又一转—— “哎……千石明里最近有找过你们吗?” “当然有啊!”林原晓的工位“邻居”立刻接过话。 “我跟你们说!你们绝对不知道小明里line上找了我多少次……” 提前离场的林原晓并没有听到这些——他正站在部长的办公桌前,弯腰拿回自己的报表。 “……以上是羽贺葵这两周的媒体数据情况。” “还不错。”藤井部长点点头。 “跟预想的一样,小葵在新人里讨论度是断档的高。” 美少女高中生、有天赋的正经演员、外形气质也独特——这三项加在一起,想不被大众关注都难。 “唔嗯……”部长女士伸了个懒腰。 “就是还差一部作品。” “一部进入ut事务所之后、她大发异彩的作品。” “我明白。”林原晓从手里抽出另一张报告。 “羽贺现在演的《原罪》是她之前自己接的,其实剧本质量还可以,但是制作组班底不太行。” “不过这剧也快拍完了,我已经在帮她物色剧本,这里是目前的——” “我就不看了。”女人摆摆手,“林原的眼光一直可以的。” “聊聊你自己吧——这两周工作得怎么样?算是完全适应了吗?” “……我觉得挺好。”青年特意换了个打趣的口吻。 “感觉失忆也不全是坏事——起码工作时更有新鲜感了。” 部长女士笑起来,随后抬手打了个哈欠。 “把下个人叫进来吧,我也等着回家呢。” 西装青年直起腰笑了笑。 “遵命。” 傍晚五点四十分,林原晓打卡下班。他没有立刻开车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公司大楼底下的书店。 ut事务所所在的大楼属于商业综合体,一共十层,事务所占了最上面的四层,往下则是其他小公司、餐饮和各种类型的商店——这样的组合在新宿的大楼里算是比较典型的模式。 走进书店,青年没有多逛,他径直走向靠近橱窗的杂志区,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本影视相关的艺术风杂志,在满是同类的货架上只剩下几本,明显还算抢手。 和蓝色封面上的少女对视一眼,青年拿下两本,走去柜台结账。 “承惠两千円~” 和收银员小姐的笑容作别,林原晓没有出门,而是拿着杂志走到书店深处的阅读区。 在角落的位置坐好,他单独拿出本杂志放在桌面上。 拆开包装、抽出附赠的写真海报,把它和杂志放在一起,在灯光下变换角度拍几张照片…… 挑出光线和构图最好的那张,在发送之前,青年进行最后的确认。 “没有特征物、没有反光人像、没有露出肢体……” 非常安全的画面,林原晓点点头,把它发给自己列表里置顶的少女。 “收到。”羽贺葵马上回复了他,“我现在就发吗?” “等一等吧,过了饭点看的人更多。” “好。” 简短的聊天结束,青年没放下手机,而是又检查了一遍发出的图片。 他的小心翼翼或许有些可笑,但这是要发在自家担当社媒账号上的图片…… 而日本的追星族,可是群能根据勺子反光、找出“我推”男友的人。 “所以说啊~娱乐圈真是个病态的地方。” 这话不是林原晓说的,他抬起头。 熟悉的身影坐在他身旁——幽灵少女换了身衣服,深蓝短袖、亚麻黑裙,和那天的羽贺葵一模一样。 “晓哥觉得呢?” “林佳树”懒洋洋倚着桌子望向青年。 “经纪人这工作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的眼眸映着灯光,显得有些陌生。 “明明连自己成为经纪人的初衷都忘了,为什么你还要回到这个丑陋、自私又混乱的地方呢?” 第18章 初衷(求追读!) “明明连自己成为经纪人的初衷都忘了,为什么你还要回到这个丑陋、自私又混乱的地方呢?” “……因为除了经纪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带着两本杂志回到车上——不用打开车门,少女就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 “看来晓哥对自己的认识一点都不清醒。”她不满地反驳道。 “媒体方、制作公司和广告商,你不是把这些关系打点得很好吗?” “就算不当经纪人,随便找个自己熟悉的媒体公司当个小领导,甚至去做商务、运营,也比现在要好吧?” “经纪人也不是这么一无是处的工作吧……”林原晓系好安全带。 而且演艺圈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 这句话他是在心里说的,副驾驶上的少女用力哼了一声,随后消失不见了。 坐在车里的青年等了一会,直到其他汽车的灯光从眼前的水泥墙面掠过,他才发动引擎、驶出地下车库。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行车安全,妹妹的幻觉似乎从没在他开车时出现过。 过去的一周,林原晓的幻觉并没有停止,但他没再去做心理咨询。 因为他前两天又做了一个梦,关于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经纪人—— 高中时,林原晓的目标是成为艺人。 演员、歌手或者偶像,总之是在台前绽放光彩的职业——凭着优越的外形与不错的学习能力,高中毕业时他顺利地通过选拔,进入日本大学艺术学部的演艺科。 然而大二那年,他的妹妹因为心脏病复发住院了。 父母的遗产加上保险金,家里的账户其实还有不少钱,但心脏病治疗也需要大量费用——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肉眼可见地减少,林原晓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留在大学里的意义。 尤其是在他花了近两年时间,确认自己并没有演艺天赋之后。 于是他辍学了,进入艺人事务所,从经纪人助理开始做起…… 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林原晓把杂志塞进公文包里,带着它们走进电梯。 毫无疑问,他又找回了一段记忆。 虽然那天做完梦后,妹妹的幻觉并没有出现,但联想到刚刚下班时幽灵少女说的话,青年很难不怀疑、这是她给出的又一份“礼物”。 林原晓现在觉得,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失忆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诞生—— 就像是一道安全阀,妹妹的幻觉让他的精神不至于崩溃失常,再循序渐进地释放那些会带来压力的回忆…… 回到公寓,青年换掉西装,他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才坐到沙发上擦干头发,打开电视、拿起手边的书籍。 这是一本科普类的心理读物,主要讲述常规精神疾病的成因、区别与案例,是他前两天做完梦后、在公司楼下买的。 “双重人格,学名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存在两个或以上的人格状态轮流控制身体行为,像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不同‘房客’。” “精神分裂,学名为思觉失调症,即认知现实的心智功能出现问题,常见症状包括幻觉、妄想等。” “也就是说,我的情况应该属于思觉失调……”林原晓抬起头。 “精神分裂”听上去挺可怕,但“思觉失调”就比较容易接受了。 脑海里又响起一阵少女的窃笑,沙发上的青年皱了皱眉,把电视的音量调大。 “为出演新片,唐田英梨佳瘦身10公斤、佩戴假发……” 晚间新闻还没听完,敲门声就从玄关那边传了过来。 “小林下班了吗~” “门没锁。”男人抬头喊了一句,“你直接进来吧。” “好~”橘由里推开大门,“吃过晚饭了吗?” 林原晓把手里的书扔到沙发角落,“还没,要出门吃饭?” “我两小时前就吃过了。” 看来邻居小姐今天的作息依然混乱,她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一旁低头打量。 “林原在看书?” “……对。”男人抄起沙发上的另一本书。 “看会书放松一下,然后热个速食意面当晚餐算了。” “速食可不能当正经晚餐啊……”女人说着蹲下来,看向书籍封面。 “《如何跟‘外星人’相处~青春期少女们的常见心理问题》?” “你怎么会看这个?”橘由里惊奇地站起身,“为了羽贺葵买的?” “是的。”林原晓笑了笑,“多了解些未成年艺人的心理,方便交流沟通。” ——这是他那天和心理科普书一起买的。 “小林还真是用功……”女人无奈地看着他。 “我下午吃的寿司还剩了不少,要不要烤一烤给你当晚饭?” 男人抬起头,“听着比速食意面好吃多了。” “那当然。”邻居小姐得意地撅起唇,潇洒地转身离开。 “赶紧过来!” 几分钟后,林原晓坐在隔壁公寓的沙发上,看向另一边烤箱前忙碌的背影。 “其实我自己来就行了。” 橘由里弯腰打开烤箱,撅起的热裤对着他晃了晃。 “小林等着吃就行!” “……”男人回过头,打量起沙发前的茶几。 虽然和橘吃过几次饭了,但自己其实没怎么来过她的房间。 他们一般都是出门吃饭,有其他事的话也是邻居小姐来找自己,更何况男女有别…… 他看了看四周,这间公寓和隔壁区别不大,就是厨房变成了开放式,显得客厅更加宽敞。 而且这边的灯光偏向暖黄,客厅的陈设也多了不少——相比他那空白冰冷的客厅,这里的生活气息明显更加丰富。 烤箱的嗡嗡声响了起来,橘由里拍拍双手,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烤上几分钟就好了。”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给电视换了个台。 “今天是《原罪》新一集播出的时间吧?我们看看小羽贺?” “可以。”林原晓拿出手机,点开黑白色的“x”图标。 羽贺葵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深蓝大海,是她上周在东京湾拍写真时顺手拍的。少女的动态不多,最新的一条在十几分钟前刚刚发布—— “很荣幸担当本期《tvfan》的封面,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爱。” 非常公式化的文案,不过底下的评论倒是不少——这种不熟悉社交媒体的姿态,反而跟少女的气质比较相符,似乎颇受大众喜欢。 给自家担当发去一条“没问题,做得好”的消息,烤箱的结束音恰好在耳边响起,林原晓挡住一旁起身的邻居小姐。 “我自己来就好。” “也行。”橘由里呶了呶嘴,“手套就挂在灶台上。” 走到灶台边、戴上手套打开烤箱,鱼肉的香气伴着酱汁扑面而来,男人一手端出托盘,一手拿了双筷子。 回到电视机前,新一集的《原罪》已经开播了。他没坐下来,站在沙发旁端着盘子吃起晚餐。 “啊?怎么一上来小羽贺就死了?” 橘由里睁大眼睛,看向屏幕上倒在林地里的尸体。 “她上集就死了。”林原晓把一块烤三文鱼送进嘴里,“这集只是作为尸体出镜而已。” “没意思……”女人拿起桌上的一叠稿纸。 “她之后还有戏份吧?没了她这剧就完全看不了啊。” “当然。”林原晓看着她趴在茶几上写字。 九月下旬,天气已经开始凉了,邻居小姐穿了件白衬衫,低头动笔的模样格外帅气。 就是从松垮领口透出的肉色有些晃眼……男人低头扒了口寿司。 “你是在记录灵感吗?” “嗯哼。”橘由里抬起头,理了理桌上的散乱稿纸。 “小林可以坐下来吃啊。” “我这样比较方便。”林原晓看了看稿纸上的笔迹。 “话说,橘是为什么想当编剧的?” “因为喜欢创作呗。”女人转了转手里的笔。 “高中时我喜欢写小说,后来发现如果想把爱好当作事业的话,可能编剧的机会要多一点。” “而且我当时以为小林会演员出道啊。”她笑着看向男人。 “我来当编剧的话,不就可以钦定你当男主角了嘛~” “那得怪我。”林原晓也笑了笑。 “所以编剧这份工作,现在依然能让你开心对吧?” “当然!”橘由里站起身,手中的笔在空中挥舞。 “虽然要应付一堆蠢货,但我可以看着自己设想的故事一点点被演绎、变得真实……” “这种创造的乐趣,很难不让人沉迷。” 林原晓舔了舔唇上的酱汁,把空盘放回灶台。 “这么看来,经纪人的乐趣可能也是类似的。” 邻居小姐看着他的背影,“你们的感觉比较像‘育苗’吧?” “很形象的比喻。” 男人回到沙发旁,和她一起坐下,看着电视上扮演尸体的少女被泥土一点点掩埋。 “挖掘新人,从零培养,引导他们一点点变成独当一面的艺人,助力梦想成真……” “这也算是种创造吧?”林原晓看向身边人。 “确实挺像呢……”橘由里眨了眨眼。 “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创作者的大忌?” “……什么大忌?” “太过沉浸。” 她向男人靠近了点,表情格外认真。 “虽然理论上讲,越沉浸越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但我们是从业者,‘创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越沉浸,就要付出越多的精力、心血、甚至是感情……” “这种过度投入可能无法停止,最后‘作品’就会像寄生虫一样,将你掏空。” “所以,小林……”橘由里的语气有些复杂。 “不要在工作上倾注太多感情,这才是让生活保持正轨的方式。”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面对女人专注的眼眸,林原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虽然不太喜欢橘姐姐,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男人转过目光—— “林佳树”坐在茶几上望着他,唇角的弧度比之前淡了不少。 林原晓站起身,和贴过来的邻居小姐拉开距离。 “我帮你把碗洗了吧。”他笑了笑,“总不能白吃你的寿司。” “……跟我那么客气干嘛!”橘由里白了他一眼。 “我晚上已经饱了,寿司又不能放太久,你不吃也是浪费。” 男人没有开口,只是走向灶台拿起围裙。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问。 “就是赞同橘姐姐的话啊。”闪现到一旁的幽灵少女眨了眨眼。 “晓哥之前积攒了太多压力了,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工作的。” “我之前让晓哥午休也是。”她做了个枕头的动作。 “一定要注意哦?” 林原晓看了少女一眼,从她身边走过——等洗好碗转过身时,客厅里就只剩下邻居小姐一人的身影了。 他走过去靠着沙发背,看着橘由里对着电视剧写写画画。 “不过橘工作起来不是也很投入吗?上周还十五小时连轴转来着。” “没办法啊——”女人叹了口气,靠着沙发仰起头看他。 “理性上我当然知道这只是工作,一旦投入进去还是会忍不住认真……” “不过我的工作只是创作虚无缥缈的故事啊。” 她翻了个身、盯住男人的眼睛。 “你的‘作品’是人,所以你这种工作狂才必须得警惕,知道吗!” “我会注意的。”林原晓点了点头。 “谢谢橘的关心。” 和橘由里看完最新一集的《原罪》,二十分钟后,青年回到自己家的客厅坐下,再度望向光影变幻的电视屏幕。 等了几分钟,幻觉并没有出现,他转过头看向手边的书籍—— 《如何跟‘外星人’相处~青春期少女们的常见心理问题》。 大家都说他是个工作狂,但林原晓觉得现在的自己其实还好。 而且他以前努力工作的原因也很明显——毕竟妹妹还躺在病床上,不拼命工作怎么赚钱治病? 所以……虽然这话说出来有点怪,但他现在这种举目无亲的情况,确实可以活得更放松一点。 林原晓最后还是打开书看了起来。 等羽贺葵的事情处理完了,就跟部长说一声、先暂缓接手新人的事好了。 不过这样就必须让羽贺做出成绩才行…… 得先加深对少女的了解,再借着新剧本的机会和她拉近距离。 顺便打听一下羽贺的积蓄——两部作品的片酬应该够她租个小房子了,为什么少女还是这幅缺钱的模样? 至于用什么话题打听……就给她科普一下演员的片酬计算和避税方式好了。 作为一名专业的经纪人,林原晓总是习惯于做好预期和规划。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 第19章 赌鬼上门 第一个意外是经营部周会后的第二天——星期日,羽贺葵“杀青”的日子。 当天下午,《原罪》的最后一场戏结束,拍摄现场响起一片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林原晓抬手拨走飞到自己头上的礼花亮片,他绕过庆祝的工作人员,走向监视棚里的导演。 “恭喜《原罪》杀青,须藤导演辛苦了。”西装青年脸上的笑意诚恳。 “羽贺这边还有什么任务吗?没有的话我先带她回去了。” “您和羽贺桑也辛苦了。”中年导演摘下头上的棒球帽。 “没什么事了,晚上有庆功宴,你们要参加吗?” 林原晓回头看了眼等在远处的少女,又对着男人笑了笑。 “羽贺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而且她也不能喝酒,庆功宴什么的……” “理解理解。”须藤导演摆摆手,“我们组的演员确实都太年轻了,不适合这种场合……” 站在片场边缘的羽贺葵拎着背包,看向远处自家经纪人的背影——等了一小会后,男人弯了弯腰,转身向她这边走来。 “结束了?”少女眨了眨眼,和他并肩背对人群。 “接下来去哪?” “直接送你回家吧。”林原晓看了看表。 “时间也不早了,本来晚上还有庆功宴,羽贺肯定不喜欢,我替你推了。” 羽贺葵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向路边的轿车。 “不过羽贺得做好准备——现在能推掉是因为你年纪小、又是新人。” “等再过一年或是遇上大剧组,不参加庆功宴会非常影响别人对你的印象……” 少女撇了撇嘴,熟练地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如果林原能少说两句,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经纪人了。” “……这些都是必要的经验和常识。”林原晓无奈地发动汽车。 或许是经过半个月时间,羽贺葵适应了正经演员的生活——之前把他的话当作教科书的少女,现在也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了。 迈入九月下旬,太阳落山的时间明显早了起来,车头前方的马路已经被昏黄的余晖浸染。青年在路口等红绿灯,看向身边少女涂上一抹橙色的侧脸。 “给你的护肤品有在用吗?效果怎么样?” 羽贺葵瞟了他一眼,随后捋起身上衬衫的袖口。 白衬衫下的手臂修长纤细、肌肤光滑——少女的肤质底子不错,经过护理之后自然更加细腻。 “还挺不错。”她向着青年展示自己的手肘。 “原本脚踝和手肘这里还有点粗糙,现在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了。” 少女的衬衫是宽松的版型,这样挽起袖口一抬,林原晓甚至能看到她腋下的肌肤——他立刻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倒计时的红灯。 “有效果就好。”青年踩下油门。 “羽贺记得坚持使用——护肤品也是要看体质的,如果有哪款没作用或者有问题,你记得跟我说、我帮你换。” “知道了。”羽贺葵从包里拿出手机。 原来那部老旧过时的手机已经不见了,少女手里的设备是简洁的黑色,她在屏幕上点了点,随后皱起眉。 “导演那边说之后会发一个《原罪》的完结预告,让我帮忙转发一下。” “预告的话可以。”林原晓在下个路口转弯,看了眼余光里皱着眉的少女。” “转发……”羽贺葵正盯着屏幕思考。 “我之前不是跟你演示过吗?”青年忍不住笑笑。 “不着急,等你到家再说好了。” 羽贺是个电子白痴——这是林原晓完全没想到的事。 刚把工作机交给少女的那天,他不得不推迟一小时下班,好给她讲解这部“划时代”设备上的丰富功能。 不过“电子白痴”这个属性、跟她在社交媒体上表现出的“木讷”形象倒也算合适——这是两人交流之后,最终定下的人设。 娱乐圈里没有完全真实的东西——既然要运营社媒账号,当然也要清楚自己的形象定位,而羽贺葵给自己的人设就是“木头人”。 “我每天‘表演’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花心思在这些软件上。” ——少女的理由就是如此简单直白,林原晓摇摇头,把车停在团地公寓楼下。 “到了。” 把自家担当送上楼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西装青年接过少女的背包,推开单元楼的大门。 “千石桑最近和你有交流吗?” “你说line上?”羽贺葵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 “还挺多的,她工作结束后都会找我聊一聊,问问我的安排什么的。” 是问你的安排还是我的安排?林原晓没把这句话问出口。 千石明里似乎对自己的情况挺关心,他已经察觉到这件事了。 可能是失忆前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挺好,也可能千石明里就是那位前女友——因为导致分手的矛盾,所以才藏起了之前的事…… 但无论真相如何,青年都决定顺其自然,不去向她追问。 ——就像手里拿着锤子、所以看什么东西都想敲一敲一样,如果总是想着这个可能的前女友,那他看谁都会觉得有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羽贺的工作……林原晓踏上五楼的地面,侧过脸看向身后的少女。 “我这边又收到几个剧本和试镜的邀约,羽贺过两天——” 话没说完就停住了,青年瞥见走廊上站着个人影。 接送羽贺葵那么多次,这栋老楼的走廊总是空空荡荡,今天却忽然有个男人站在走廊上不动、看位置还是少女的家门前—— 想起羽贺提过的“父亲”,林原晓警觉地停下脚步,把少女挡在身后。 “……怎么了?” 羽贺葵眨了眨眼,她从青年身后探出头,很快和走廊另一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羽贺啊~”远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来,沙哑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总算等到你了!” “我说怎么敲门一点反应都没有……”男人的脚步快了点。 “原来是还没回家。” 他套着件破旧的大衣,胡子拉碴、身形高挑却弓着背,不修边幅的脸庞神色恍惚——如果是在路上碰见,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林原晓拉住身边的少女后退两步——男人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讶异地停下脚步。 “……你是谁?”他眨了眨眼,打量起身姿挺拔的西装青年。 “儿童相谈所的?我没见过你……” 男人又看向被护在身后的少女。 “羽贺好像更漂亮了?总不能是被包养了吧?” 林原晓还没开口,眼前的男人就咧着嘴笑起来。 “那是不是可以多给我点钱了?” 于是,青年的表情完全冷了下来—— 这是一个堕落到底的赌鬼,彻底没救了。 第20章 纠缠 太阳已经落了山,公寓楼里的安全灯照亮笼着的夜色,把走廊上三人的影子划成两边—— 见到自己的赌鬼父亲,羽贺葵的脸色没有变化,她面无表情地松开身边人的手,径直向他走去。 “赶紧滚。” 林原晓想拉住她,可另一边的男人却自觉地给少女让出道路,只是拖着摇晃的脚步跟在后面。 “我不能走啊。”他笑得很浮夸。 “这两周的钱我还没拿到呢。” 西装青年立刻跟了上去,伸手把他从少女身后拽开——男人看着高高大大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踉跄地往后退去。 “诶诶!你别碰我!”他甩了甩手。 “我不管你是包养她的小白脸还是什么爱心人士——这走廊可是有监控的!要是我伤到哪了你得赔啊!” 这种无赖货色是最麻烦的……林原晓没有开口,只是冷着脸跟在自家担当身后,给她隔出安全距离。 “不用管他。”羽贺葵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有监控,他敢动手就要被带走的。” “羽贺你这是什么话?”男人扯着嘴角笑了笑。 “你可是我女儿,我怎么舍得和你动手啊?” “那你就好意思向女儿要钱?”林原晓表情冷硬,示意他拉开距离。 “……我也是没办法啊。”男人看向走到门前的少女。 “我失业了嘛,我该有失业补助、还有单亲家庭的生活补贴啊。” “还有我老婆的保险金!这些都没发到我这里,那我只能来找女儿要啊。” 眼看着羽贺葵要进门了,自己却被青年挡在外面,男人明显急了起来。 “那些钱本来就有我的一份!你自己吃好了住好了,不能就把我这个爹忘了吧!” “你这种垃圾也配自称父亲?”林原晓毫不客气地说。 “那也比她这个害死亲妈的女儿好吧!” 中年男人梗着脖子喊道,他的声音贯穿走廊——门边少女的身影动了动。 “让他过来吧。” 青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制住男人的手没松。 “我没拿到钱是不会走的!”男人反手抱住他的手臂。 “不给我钱就睡在这,敲你的门!你打我我就跑,第二天去学校找你!” “……”林原晓好像知道少女为什么缺钱了。 他没松手,而是架着男人靠近羽贺葵——少女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钞扔在地上。 “就这么多。” 瘦削的中年男人好像一下子有了力气,他扑到地上捡起钞票,仔细点了点。 “才三千円?!”他抬起头,“我可是两周没来啊!” “你以为是定期领工资吗?”羽贺葵俯瞰他一眼。 “这也太少了!”男人趴在地上,试图抱住少女的大腿,被林原晓一脚踢开。 “你以为我有多少钱?”少女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扔在地上。 “要钱就自己滚去上班。” “儿童抚养补贴一个月就有四万多啊!”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爬起来捡滚落的硬币。 “我知道那些相谈所的好心人有给你送吃的——你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多给爸爸一点不行吗?” 羽贺葵没有跟他废话,而是直接把解锁的房门推开一线,拎了根钢筋出来。 “你干什么!”男人没有逃跑,而是在地上扑腾起来,他一边爬一边喊。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把我当爸爸看!你当初把我老婆杀了,现在也要杀了我吗?!” 林原晓愣了一下,少女从他身边跨过,一棍子抽在男人腿上。 “啊啊啊——”男人立刻做作地叫起来,他一边嚎着一边抽动四肢。 “杀人了!亲生女儿要弑父了——” 他的哀嚎穿过走廊,很快就有房门忍不住打开——其他住户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只是这时候才探出头来。 “……”林原晓拉住又打算动手的少女,地上的男人见好就收爬了回来。 “我只是要点钱生活而已。”他仰起脸,露出丑陋又谄媚的笑容。 “人总得活着啊……”男人挤出几滴眼泪。 “要是真活不下去了,我也只能去羽贺学校找她——反正我这种人死在哪里都无所谓……” “那你就去死呗。” 羽贺葵一脚踩在他脸上,男人赶忙躲开。 “在学校跳楼,还是在我面前自杀?我无所谓,你有去死的勇气就好。” 男人又哀嚎起来,林原晓从西装内拿出钱包,抽出张钞票扔到楼道外。 眼看着一抹紫色飘到走廊外的半空,原本在地上哀嚎的男人立刻爬起来——他扒着护栏看了眼钞票飘落的方向,很快踉跄地跑向楼梯口、脚步声一路向下去了。 没了闹剧的制造者,空旷的楼道一下子安静了,但探出头的住户们并没有缩回去,而是看向留在原地的少女和西装青年。 林原晓看了眼身边拿钢筋当手杖的少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羽贺葵推开防盗门,把手里的钢筋放回原位。 “你先进来吧。” 青年没有多犹豫,他看了眼走廊上遮遮掩掩的人影,随后走进玄关、带上大门—— 少女没有换鞋,她径直穿过走廊、进入尽头的客厅,林原晓跟在她身后——他终于踏上了那天见到的猪肝红地板。 客厅里没多少东西,无论是家具还是布局都格外老气。两人的脚步在地板上踩出吱吖的声响,青年脱下外套搭在手上,看了眼靠墙的白色物体。 这房子怎么还有个商业用的冷柜? “林原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羽贺葵拿过他手里的背包,扔到一旁打着补丁的沙发上。 “感觉你现在不会想走吧。” “……”林原晓点点头。 “那家伙可能还会回来吧?以防万一,我觉得还是在你这边待一会比较好。” “那就一起吃晚饭好了。”少女走向冷柜,从里面拿出一包包食材。 “我这边的东西都是速冻的,味道可能不太好。” “我倒没关系……”青年挨着沙发坐下,看着她抱着食材走向一旁的灶台。 “羽贺平常都是自己做饭?” “晚上自己做,主要看相谈所送什么吃的过来。” 羽贺葵从袋子里拿出冷冻的西兰花,放到水槽底下冲了冲。 “对了。”少女拿出案板,“他刚刚说的事,你应该挺在意吧?” “……”林原晓看着她系上围裙,“关于你妈妈的?” “嗯。”羽贺葵拿起菜刀。 举起的刀刃重重落到案板上,切断蔬菜,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我没杀她。”少女的背影说。 第21章 死因 “我妈是出意外死的。” 羽贺葵把两碗面条端上餐桌,低头说道。 “她那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我跟她说话也没反应,就自己回了房间没管她。” “……”林原晓在餐桌边坐下,接过少女手里的筷子。 羽贺煮的是速食面,成分就是面条加料理包,然后再把烫过的冷冻蔬菜和煎蛋盖在面上——其实卖相和香味都还不错。 “然后呢?”他挑起一筷子面条。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我上床睡觉去了。”羽贺葵坐在他对面,咬下一大口煎蛋。 “半夜里似乎听到很响的‘咚’一声,不过我没起来。” 虽然聊的话题非同寻常,但少女咀嚼的模样依然香甜,她凑到碗边喝了一口汤。 “因为她之前也会这样,吃了药后直接倒头就睡——也不一定是睡吧,反正第二天起来就会在客厅地板上或者其他地方发现她。” “等等。”林原晓感觉有些不妙,“你这是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羽贺葵嚼着面条抬起头,双颊一鼓一鼓。 “反正是我妈从会馆拿的药——小时候她也给我吃过,但是我感觉不舒服、都偷偷吐了。” “……”青年咽下面条,“你妈经常去的这个会馆又是什么?” “‘佼正会’。” 少女侧过脸,下巴对着墙面点了点。 “喏,墙上还贴着海报呢。” 林原晓转过头——墙上贴着几张报纸似的东西,距离有些远,只能看见“日莲大圣人”的标题。 “……新兴宗教啊。”他皱起眉,把碗中的蔬菜压进汤里。 “这个佼正会有找过你吗?” “先说回我妈的事吧。”羽贺葵非常理性地回答。 “我那天晚上没起来,然后等到早上,就发现她死在卫生间里了。” “……”林原晓感觉面条有些难以下咽了。 “应该就是在卫生间晕倒,然后后脑撞在什么地方,躺了一晚上就死掉了。” 少女又喝了口面汤,“身体都冷了,也没呼吸。”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拖到外面,还得把地砖上的血清理掉——害得我那天都没去学校。” “什么意思?” 想到羽贺总是提起的尸体,坐在对面的青年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没报警吗?” “没有。” 羽贺葵平静地摇摇头,“当时确实该报警的。” “但是初中时的我比较傻,我当时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 “如果我妈死了,家里就没有钱了。”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的汤汁。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抚养补贴,也不知道有儿童救助机构。” “我只知道有人会给我妈发钱——如果她死了,那些钱是不是就不会发过来了?” “……然后呢?”林原晓放下筷子。 “所以我就把她藏起来了。”羽贺葵看向放着食材的冷柜。 “这房主好像本来是做餐饮的,不然我都找不到地方藏她。” 坐在位置上的青年动了动,他感觉有点不适。 “当然,其实也藏不了多久。”少女吃掉最后一口面条,端起碗喝汤。 “唔……”她仰起纤细的脖颈。 “没过两天佼正会的人就打电话来了——我妈没去参加他们的活动。” “然后又有相谈所的人来定期察看——他们第一次上门时没找到人,第二次来时我觉得藏不下去了,就把冷柜打开了。” 羽贺葵放下汤碗,面不改色地舔了舔唇。 “所以她不是我杀的,是自己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上住户挪动桌椅的噪音一阵阵响起。 林原晓好一会没有开口,只是潦草地咽下两筷子面条。 “之后就是竹内女士跟我说的事?” “嗯。”少女拿着碗起身,走到灶台边清洗起来。 “她应该省略了不少,因为那时负责我们家的职员不是竹内。” “我很快就被带走了,这房子被封了一段时间——先是警察找我问话,然后是相谈所和其他机构的大人……”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如实说了。” “……其实我能理解。”林原晓端着碗走过去。 按羽贺葵这个家庭情况,很明显父母是没做好学前教育的——至于通识教育,在相谈所介入之前、少女有没有好好上学都是个问题。 “那些大人也说能理解。”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们就想把我送去福利院了。” “我可没这么想啊。”青年把碗放在一旁的台面上,被她伸手推开。 “浪费食物可耻。”洗着碗的羽贺葵低头说。 林原晓愣了愣,随后端起碗把泡软的面条和蔬菜囫囵吃掉,少女这才点了点下巴。 “我在福利院绝食抗议了几天,相谈所的人就把我送回来了。” 两个面碗洗起来很快,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羽贺葵摘下围裙转过身,看向站在墙边的经纪人。 “你在干嘛?” “看看这个冷柜。”青年关上泛着黄的白色盖子,“想把人装进去也不容易啊。” “当初把她搬来搬去可把我累坏了。”少女甩了甩手上的水。 “林原想走可以走了,我一个人在家不会怎样的。” “……你太自信了。”林原晓走到她面前。 “那家伙的身体其实没那么弱,他的体格摆在那里——你看他躺在地上演戏的时候叫得多响,捡钱的动作也很快。” “我知道。”羽贺葵点点头。 “他怕相谈所和警察署,所以用这种方式恶心我而已。” “而且他知道从我这边其实拿不到多少钱——我这种情况,每个月的补贴都是打到特殊账户里,想要从中额外支出得经过临时监护人许可的。” 青年稍微放了点心,“我觉得你还是换个住址比较好。” “羽贺成为演员之后还是有点存款的吧?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借你。” 然而少女还是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 “我之前就说过自己的想法了——你看,上周他没来,这周相谈所的人就不会守在这了。” “像现在这样花点钱吊住他,就挺安全的。” “我换个地方住,他找不到我,我也掌握不了他的情况——万一哪天我被找到了才更危险。” 林原晓深深皱起眉。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羽贺葵挑了挑眉,“那你带我离开东京呗?” “你不是中国人吗?如果能带着我去中国也挺好啊。” “……”青年想起前两天邻居小姐的话—— “不要在工作上倾注太多感情。” “就这样吧。”少女在他面前解开衬衫。 林原晓立刻转过身,幸好羽贺里面还穿着件充当内衣的运动背心,只露出了腰际的肌肤和身体曲线。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不需要林原替我做决定。” “我要洗澡了,你还不打算走吗?” 青年叹了口气,回过头向她伸出手。 “把你的手机给我。” 羽贺葵交手机的动作倒是毫不犹豫,青年操作了几下,随后把设备放回她手心。 “《原罪》的预告给你转发了。” “我把紧急联系号码设置成了我的电话,有什么情况记得打。” 少女点了点头,看着他披上外套向玄关走去。 “对了,林原刚扔了多少钱?” “不清楚。”林原晓拿出钱包翻了翻。 “不过我早上已经把一千的纸币用完了。” “那给的太多了。”羽贺葵对着青年的背影脱掉背心,向浴室走去。 “不过也行,他下次来应该得是十月了。” 半小时后,回到家门口的林原晓没有立刻下车。 青年解开安全带坐在车里——公寓楼底的路灯并不明亮,让面前的小路显得有些幽深。 对着聚集在路灯下飞舞的虫影,他长长吐出口气。 “麻烦了啊……” 第22章 深入 第二天一早,林原晓就给羽贺葵打了个电话。 那时是下课时间,少女似乎是去教室外接的——远处有些吵嚷的脚步声,不过羽贺的语气没什么问题。 他还特意让少女开了个视频,自家担当的脸上也没有伤。 “我都说了没事吧?”屏幕里的羽贺葵有些不耐烦。 “你放心好了,那家伙的水平也不算差,没把钱输光之前是不会找我的——我们学校门口有保安,也不会让陌生人进来。” 林原晓站在公司阳台上靠着栏杆,对着手机里的少女叹了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老父亲,面对青春期女儿的叛逆无能为力。 “没其他事的话我就——” 另一头的羽贺葵正准备挂断视频,画面外忽然有一串轻巧的脚步声跑来。 “葵酱~~你在跟谁视频吗?”另一位少女探进画面里,只露出一侧的黑发。 “不会是终于恋爱了吧?” “怎么可能……”羽贺葵推开身边人,林原晓看见屏幕里的她换上一份笑意。 “这是我经纪人啦。” “诶?经纪人?!”少女的声音大了点。 “就是之前接你放学的车吗?” “葵酱的经纪人长什么样?男生还是女生?” 似乎是嫌身边人有些烦了,羽贺葵瞥了一眼视频画面,随后就挂断了通话。 看来羽贺在学校里的人缘也没有那么差?林原晓收起手机。 这倒是个好消息…… 离开阳台,经过走廊里的吸烟室,走到经营部门口的时候,青年恰好碰见了从对面走来的同事。 “……葛城桑这是干嘛去了?” 他看向男人身后,有个长发背影摇晃着向另一边走去。 “喏。”葛城摇了摇手里的盒子。 “我艺人经过这边,送了块蛋糕给我当下午茶。” “……那个荻原?”林原晓想起周会时同事们的话。 “你应该记得、我们是不允许在公司里收艺人礼物的吧?” “你这是什么话?”男人瞪来一眼,撞了撞他的肩膀。 “规定说的是受贿好吗?我这只是块蛋糕而已!” “而且只要你不说,谁知道是荻原送来的?”葛城揽着青年的肩膀走进部门大厅。 “待会我们一起当下午茶吃了!” 林原晓没再开口——葛城进公司比他还早,“注意影响”什么的,轮不到自己去说。 上午的时间一向很快,正经午休了半个小时后,青年开始下午的工作。 先处理完需要第一时间回复的邮件,他拿出手机,看了眼白天上班路上自己发出的信息。 那是他发给竹内女士的——关于是否有时间和丰岛区儿童相谈所所长见面的询问。 还没回复,估计是相谈所的事务也比较多……青年放下手机,又对着电脑敲打起键盘。 几分钟后,隔壁部门的同事走了进来,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框。 “林原,我们这边有个新企划在讨论,你要不要过来听听?” “什么企划?”林原晓转过头。 “做一档事务所自家的栏目,给艺人做宣传——我记得你手底下那位下个月是有空的吧?” 西装青年站起身。 “那我去听听。” 宣传部的会议室就在经营部隔壁——走进房间时,会议桌旁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林原晓跟着进门的同事弯了弯腰,快速走到空位置旁坐下。 无声地拉紧椅子坐好之后,青年很快注意到对面的熟悉人影——千石明里两手叠放在桌面上,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她怎么也在这里?林原晓默默点头示意。 “明里是宣传部邀请来的艺人代表。”坐在他旁边的人轻声说。 “因为新企划是出镜节目,所以有必要咨询艺人们的意见。” 西装青年侧过脸,面前是个相貌柔和端正的女人,她留着头短发,看上去很干练。 “我负责管理明里的经纪团队。”女人笑了笑。 “林原君对我应该也很熟悉吧。” “抱歉……”林原晓露出歉意的笑容。 “原来您是千石小姐的经纪人,我前段时间……” “啊,我知道。”女人的微笑复杂起来。 “看来林原君还没想起来——” “我不是明里的经纪人。” 西装青年露出意外的眼神,他还想再开口,站在会议屏幕旁的男人恰好站起了身。 “各位去找的‘评委’都到齐了吧?那我们现在开始会议——” 一小时后,会议室的大门打开,穿着西装的人们陆续走出,林原晓缀在最后。 宣传部的新企划是做一档自媒体节目,邀请自家艺人分享工作和日常生活,一期视频不长,做起来比较轻松。 主要的难点是怎么做到有趣、吸引人…… “林原君?” 青年回过头——千石明里走了过来,她的经纪人还留在会议桌旁交流。 “这个新企划感觉怎么样?有兴趣吗?” “当然……”林原晓往人群的反方向走了点,少女跟着靠过来。 “现在已经不是艺人高高在上的时代了,抛开本职工作,如果能靠个人魅力吸引受众也算是多条路。” 千石明里笑起来,低头理了理领口。 “好有林原感觉的发言,有点怀念呢……” 少女今天穿着薄荷巧克力配色的格子衫,衬衫下摆扎进咖色的长裙里——她是会议室里唯一没穿正装的人。 当然,身为艺人的她也不需要穿正装……林原晓眨了眨眼,目光看向一旁的会议室门口。 “刚刚坐我旁边的就是千石桑的经纪人对吧?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千石明里的目光跟着移了移。 “织田。”少女拢起肩上的侧发。 “她叫织田。” “原来是织田小姐……”西装青年从手机的通讯录翻出这个名字。 一旁的会议室门口正好传来脚步声,织田小姐和同事走了出来——主持会议的男人看了两人一眼,点头示意一下就走了,女人则停下脚步。 “那我先上去等明里了?” “好的。”少女对着她笑笑,“辛苦您了。” 看着经纪人小姐挥手走远,林原晓的目光又回到身前——千石明里也望着他,少女清纯的眉眼一眨一眨,显得格外澄澈。 “我之前就想问了。”青年忍不住开口。 “无论是在事务所还是出通告时,千石桑好像都很自由——身边都没几个人跟着。” 连经纪人都不接触,反而跑来找他……林原晓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个。 “那也没有吧?” 千石明里一只脚轻轻踏了踏地砖,青年的目光落在她黑色的长筒袜上。 千石明明是青春靓丽的模样,却总是喜欢在身上配一抹黑——这是她的风格吗? “赶通告时我也是很忙的呢,有一堆人在我身后催着……” 少女举起右手,两根手指摆动着扮演小人——这是个林原晓很熟悉的动作。 “那天去看小羽贺拍摄也是正好有空而已。” 她的眼眸带着笑意眯起,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温柔。 “至于在公司里……”千石明里挺起胸脯。 “不是都说我是公司的台柱吗?我想找谁都是我的自由吧?” “……那倒也是。”林原晓笑了笑。 比起刚刚会议室里那个神情端庄、提出意见的艺人,还是面前这个有些任性与神秘的少女更对他胃口。 “所以小羽贺会参加企划吗?”少女自然地岔开话题。 “我应该是会参加的,公司需要我给新企划引流。” “羽贺应该也会参加。”西装青年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作为新人,肯定要珍惜每一个露脸的机会……” 眼前人的目光移开了,千石明里的睫毛颤了颤,抓紧时间描摹低头的他。 “小羽贺那部剧快拍完了吧?是不是该考虑下一个角色了?” “嗯……”回复过竹内女士的消息,林原晓抬起头歉意地笑了笑。 “我先回去工作了,今天得提早下班、要抓紧时间。” “好~”少女可爱地摆摆手,“林原君辛苦了~” 目送青年转过身快步走远,千石明里也从长裙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看来是有情况啊……” 第23章 对策 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很多,不过林原晓并没有准时到家—— 从儿童相谈所出来之后,橘由里给他打了个电话,于是青年的车又原路返回、停在了纪伊国屋书店外的小路边。 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打开,吹着日暮时分不知是凉是暖的风,回忆起半小时前的谈话。 林原晓之所以会去找丰岛区儿童相谈所的所长,当然是因为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自家担当的情况。 而且羽贺昨天跟他讲的内容,其实有些暧昧不清…… 仔细想想的话,如果事实跟少女所说的稍微有些出入——比如她察觉到了母亲的伤势,但是故意等到早上再处理呢? 再想下去就有些不寒而栗了,青年把车窗调高了点,放倒座椅闭上眼睛。 幸好,羽贺没有骗他——所长女士的话跟少女的基本一样。 羽贺葵的小学上得断断续续——她的父母对女儿的情况并不关心,忙着处理一团糟的婚姻问题。两人在这期间离了婚,父亲也因为赌博与家暴失去了抚养资格。 丰岛区儿童相谈所是在他们离婚时介入的。在相关人士的帮助下,母女两人搬家到现在的住所,小学毕业的羽贺葵也进入了附近的初中学习。 遗憾的是,少女的生活并没有就此好转——那时她的母亲已经深深陷进“佼正会”了,所幸有着相谈所的监督,无知的女人并没有被彻底拖进深渊里。 而且在学校里,性格古怪、缺乏常识的羽贺葵也并不受大家喜欢——她的学习天赋反而助长了这种情况。 幸好因为少女的性格还算强势,所以她在学校里只是被排挤,并没有受到什么欺凌。 应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羽贺“演员”意识的雏形诞生了——这不是所长女士的话,而是林原晓自己推测的。 放在一旁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青年从车内的昏暗中睁开眼,坐起身接过电话。 “小林还没到吗?”邻居小姐带着磁性的清澈嗓音传出听筒。 “我已经从书店出来了,没看到你的车啊。” “我停在书店背面。”林原晓放下车窗,“你往后走,我就在路对面。” 电话就这样挂了,倚着车窗看了一会,橘由里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青年伸手挥了挥。 身材高挑的女人没有挥手——她抱着一大摞书,只能在斑马线前跳了跳,显出一点活泼气质。 “所以,晓哥已经准备好拯救羽贺同学了?” 林原晓回过头,妹妹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副驾驶上——这次是“默认款”的粉色睡衣。 “……什么叫拯救?”西装青年看了眼窗外走来的女人。 “现在我负责的艺人很明显有大问题,我肯定得想办法吧?” “那不是还有另一个选择吗?”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侧脸。 “晓哥可以赶紧甩手换人啊。” 林原晓回过头看她——出现了这么多次幻觉,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 “喂,当初不是你让我问她为什么不想回家的吗?” “林佳树”的可爱脸蛋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我是想让晓哥快点摸清情况、然后抽身走人呢?” 青年眨了眨眼,他还真没想过这个角度。 “——小林,你窝在车里干嘛呢?” 穿过马路的橘由里撞了撞车门,随后向另一边的副驾驶走去。 “不是让你进去和我一起逛书店吗?一个人在车上发呆有什么意思?” 女人说着打开车门——路边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副驾驶上的幽灵少女像是受了凉,抱住双臂一下子消失了。 “……上班累了,想在车上休息一下。” 林原晓看着她坐下,把手里的书一股脑扔到后排。 “你买了这么多书?” “我可是编剧,当然要多看点!”橘由里甩了甩手。 “而且这些也不是要看完的——只要吃掉一本书里有用的部分,剩下的就可以扔了~” “原来如此。”男人扣上安全带,“那我们出发?” “出发什么?”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只是来放下书——现在不是吃饭的点吗?” “……”林原晓看了眼车窗外覆盖天空的暮色。 “倒也是。” 于是两人又下了车——男人本来想就近找个店解决,但邻居小姐不肯,他们只好沿着商业街寻找今天的晚餐。 傍晚的新宿街头格外繁忙,车流声和路边的广告声混合在一起,夹杂着行人的脚步和交谈。林原晓的思绪逐渐脱离儿童相谈所里的对话,落在一旁的同伴身上。 天气凉了,橘由里也多穿了点——她换了条牛仔裤裹住长腿,内搭依然是贴合曲线的打底衫,只是在打底衫外又套了件短款的硬质夹克,没拉上拉链。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女人转头看了过来。 她英气的眉眼多了点柔软的色彩,藏在侧发里的银珠耳钉也在灯光下闪了闪。 “小林想好了?” “什么想好了?”林原晓眨眨眼。 “不是橘说要找家一定好吃的店吗?” 橘由里摇了摇头,“小林有心事吧?” “等你想好了、或者愿意说了,我们再进去吃饭。” “……”男人看着她眼角的黑色小痣。 “这你都能看出来?” “当然。”女人唇角多了点弧度,向前走去。 “我们是朋友嘛。” 于是半小时后,坐在餐厅里的橘由里咬住手中的炸鸡翅、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在想小羽贺的事?” “对。”另一边吃着炸南瓜的林原晓点点头。 “详细讲的话涉及她的隐私,我就不说了。” “总之她的家庭情况还有个人性格都比较复杂——解决眼下问题还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怎么让她听进去我的话。” “唔……”女人舔了舔指尖上的油渍。 “你不是买了那什么心理书吗?” “没什么用。”男人摇摇头,“她情况特殊。” 如果是一般的青春期小女生,他或许能在书上找找答案——但羽贺葵不一样。 “我想想……”橘由里抬起头,漂亮的眼珠对着天花板转了转。 “其实不用让她听你的话也行吧?” “什么意思?”林原晓放下手里的竹签。 “青春期的小孩都是很叛逆的啊,再怎么讲道理都不会听的。” 女人挥了挥手里的鸡翅,动作潇洒。 “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嘛,不然现在也当不成编剧了。” “但是不听话没关系——”她上身凑过来,饱满的胸脯压在桌面上。 “我们可以骗啊。” 对视着的男人没有开口,示意她继续说。 “大人就要用大人的方法!”橘由里狡黠地眨眨眼。 “理不理解你其实无所谓——只要站在小孩的角度去说服她、这么做才是对的,不就好了吗?” “……”林原晓低头思考起来。 “这个好像可以,比书上的建议有用多了。” 邻居小姐笑了笑,“你也不看看我读了多少书~” 然而找到方向的青年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对策——第二天下午,羽贺葵的电话主动打了过来。 “林原有空接我吗?”少女的声音格外冷静。 “他跑来学校了。” 第24章 决心 这是林原晓在市区开车最快的一次。 都立文京高等学校并不在文京区,而是在丰岛区的巢鸭,和羽贺家距离不远。 幸好下午三点并不是东京的堵车时间,青年擦着限速的边,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 把轿车停在人来人往的门口马路旁,林原晓很快找到站在路边的自家担当,他下了车、快步跑到少女面前。 “羽贺没事吧?” 羽贺葵双手拎着制服包,身边还站着个女生——应该就是昨天出现在视频里的那位。从两人身后走过的学生们还会向这边张望,看来是余波未定。 “没事。”少女漂亮的眉眼没什么起伏。 “学校的保安已经把他赶走了。” “葵酱也是运气不好才会碰上这种怪人!” 她身边的女生语气愤愤,注意力却很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这位就是葵酱的经纪人吗?”女生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西装青年。 “看着挺年轻诶,不过确实有大人的感觉。” “还很帅气……”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你好。”林原晓礼貌地笑笑,“叫我林原就行。” 他转过头看了看校门四周,“那人已经走了?” “应该走了。”羽贺葵看着远处回来的保安。 “我是担心他可能会在路上……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羽贺做的没问题。”青年看着保安向自己招了招手。 “——这位先生,路边的车是您的吗?校园门口禁止停车!” “我们马上就走!”林原晓应了一句,看向面前的两人。 “那我们走?” “嗯。”羽贺葵迈开脚步,又在他的眼神下停住了。 少女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向同伴。 “谢谢八木同学。”她向着女生鞠躬。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羽贺葵直起腰,“那我先走了。” “小事而已啦。”八木同学笑着摆手。 “葵酱明天见~” “明天见。” 在周围学生和保安的注视下打开车门,把自家担当送上车,林原晓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开着车掉头驶远。 羽贺葵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把手里的包放到腿边。 “林原刚刚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吧?让我跟八木道谢?” 青年点点头,“这种情况还陪着羽贺,显然是挺关心你的。” “我只感觉她有点烦。”少女理了理头发,“一直问这问那的……” “但她的本意是好的,要珍惜关心你的人……” 想起昨天邻居小姐的话,林原晓顿了顿。 “或许羽贺觉得八木同学没什么用,但‘人’本身就是种资源——会围着你就说明有利用她的可能,能理解吗?” “……”羽贺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说这个了。”青年看了眼路牌,“我先带你回公司吧。” “羽贺不是说他十月份才会再来吗?” 副驾驶上的少女皱起好看的眉。 “因为他发现我当演员了。” “前天不该让林原送我上去的——他注意到你了。” 林原晓踩油门的速度慢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是把你当成了什么人。”少女继续说。 “总之他应该是上网查了查,然后看到了我当演员的事。” “可能是我演的剧、娱乐新闻或者什么杂志上的图片吧——反正他知道了一件事。” “我能赚钱,而且能赚不少钱。” 轿车在路口停下,“所以他的胃口变大了?” “嗯。”羽贺葵拿起车门上的水、灌了两口。 “他今天趁我放学时跑过来了,哭着喊着爸爸女儿什么的——” “恶心得要命。”她发出明显的“啧”声。 “演得太差了。” 这种时候还能评价演技吗……林原晓瞥了她一眼。 “羽贺是怎么做的?” 少女放下水瓶擦了擦唇角,动作粗野但好看。 “我直接说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注意到情况的保安就过来了——他肯定是怕闹大了的,所以很快就跑了。” 握着方向盘的青年松了口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那家伙之前来过你学校吗?怎么找过来的?” “没来过。”羽贺葵想了想。 “可能因为文京高是巢鸭唯一的公立高中吧——政府肯定不会送我读私立的,所以找起来很方便。” “原来如此……”林原晓看向远处重叠的楼影。 昨天和儿童相谈所交流时,除了向她了解羽贺的情况——其实所长女士也和他说了很多。 但总结一下,其实只有几句话—— “多了解一点羽贺葵吧。” “有人愿意关心小葵,我们也很高兴。” “经纪人的话,能帮她平衡好工作与学业吗?” “也会照顾她的生活吗?” “……拜托你,多看看这个孩子吧。” 青年还记得所长说这话时的模样——她微微颤抖的灰发,和脸上含着期待的复杂表情。 “我知道,羽贺葵身上其实还有很多问题……” “但我们能做的,只有保障她的基本生活和安全而已。” 东京都每年要处理的儿童咨询与保护案件,总数超过八万——丰岛区的人口密度是全日本第一,平均每周要处理的案件数在一百以上。 而且“儿童保护”案件并不是短期内解决能的事,所以相谈所的工作流程都格外漫长,人员负荷极重。 作为丰岛区儿童相谈所的所长,女人名义上是辖区内所有无监护人儿童的临时监护人,在法律上负最终责任—— 既然羽贺葵的生活和人身安全都有所保障,无论是她还是相谈所的工作重心,必须得向着其他还得不到保护的儿童转移。 所以,女人把希望寄托在了来访的经纪人先生身上。 “拜托你,多看看这个孩子吧。” ——这是她最克制的请求了。 “……” 转动方向盘,在下个路口转弯,林原晓又想起邻居小姐和幻觉少女的话。 别太沉浸,及时抽身。 但是他觉得,沉浸于工作是一回事,对自己负责的艺人视而不见又是一回事。 更何况,她还是个未成年的、无依无靠的少女…… 所以青年还是做出了决定—— 开口之前,林原晓听见自己心底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羽贺。”他看向身旁的少女。 “我们搬家吧。” 第25章 说服 “羽贺,我们搬家吧?” 听到经纪人的话,羽贺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解地歪过脑袋。 “我们是谁?” “……”开着车的林原晓眼角动了动。 “等到了事务所再和你说吧。”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驶进事务所大楼车库,西装青年领着自家担当进入公司。 和同事打过招呼之后,两人钻进了艺人休息室。 “要不要先给你倒杯咖啡?”林原晓关上大门,看着少女走向靠墙的沙发。 “或者拿些点心?这个点可能还有公司的下午茶。” “不用。”羽贺葵把书包放在身旁,抬头看向他。 “林原刚刚在车上的意思,是想让我搬家?” “嗯。”青年走到她面前,皮鞋在地砖上留下微沉的脚步声。 他单膝沉地蹲了下来,好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女齐平。 “我知道羽贺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能先听一下我的话吗?” 羽贺葵盯着他看了一会,那双干净的黑色眼眸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林原晓松了口气,他坐到另一侧的靠墙沙发上,两人鞋尖的方向彼此交叉。 “羽贺之前说的想法,我能够理解。”青年组织起语言。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不是吗?” “那家伙都知道你是演员了——他已经跑到学校来骚扰你了。” “以后只靠三五千块,羽贺肯定是吊不住他的胃口的。” “更何况你还会成名——越有名气,你赚钱的能力越瞒不住他。总不能以后你赚多少就按比例给他多少吧?” “不可能。”羽贺葵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 林原晓心里多了些把握,他眨眨眼继续说。 “这些还是远的,羽贺再想想近的——” “知道你当上演员,那家伙肯定就不会老老实实要钱了。” “比如说,他赌输了直接赊账——就说自己女儿是明星,让赌场的人找你要钱,你怎么办?” 少女皱起眉,搭在腿上的右手捏紧校服裙摆。 “他是什么德性,羽贺肯定比我了解吧?直接把你的住址告诉赌场这种事,他做得出来吗?” 青年就说到这里,房间里安静下来,他看着少女的食指压住校服裙的格纹布料,在大腿上轻轻滑动。 “……那我要搬去哪里?”羽贺葵抬起头看他。 “什么时候搬?” 胜利的成就感从心中涌起,林原晓把它压了下去,起身走向饮水机。 “今天就搬吧——既然决定要搬了,肯定是越早越安全。” 看着他走回来,少女接过温水一饮而尽——她白皙的脖颈随着吞咽鼓动,让人想起漂亮的蛇。 “林原已经找好房子了?” “那倒没有。”西装青年表情顿了顿。 “这事太突然了,我昨天才开始看房子。” “那我能住你家吗?”羽贺葵很快有了想法。 “你本来是和妹妹住的吧?她的房间现在应该是空的,我住正好。” 虽然已经开始习惯少女的神秘情商,但林原晓还是因为她的话愣了一下。 “我家……羽贺不介意的话,可以是可以。” “介意什么?”少女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里。 “住在你家肯定比找个陌生的房东要安全吧?” “如果你是说住死人房间的事,我是不会在意这个的。” “……”青年也喝了口水。 按理来说,艺人跑去经纪人家里明显是不太好的事——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但是像羽贺葵这种问题儿童,住在他家里确实是最合适的…… 林原晓拿出手机。 “临时借住我家没有问题,不过之后还是得抓紧时间租个合适的房子。” “我先给所长女士发个消息。”他找到自己新添加的联系人。 “她是羽贺名义上的临时监护人,你住我这里得通知她一声。” 羽贺葵盯着他的脸,“我就知道你去找她了。” “因为羽贺说的可不是什么小事。”青年拿开手机,对她歉意地笑了笑。 “我必须得把情况了解清楚才行。” 尤其是羽贺母亲的死——如果少女真的有主观动机的话,那教导她可不是自己这个经纪人能胜任的工作了。 按照所长女士的话,羽贺母亲的死因是滥用药物、头部外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以及身体失温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死亡之前没有身体被挪动的痕迹,从创口分析来看同样排除他人介入的可能。 而且站在功利的角度想,当时的小羽贺也没什么伤害母亲的动机。 值得一提的是,女人的死还引起了当地警察署对“佼正会”私售药物的重视,巢鸭周边的集会场所都被彻查了一遍…… “那林原现在满意了?”羽贺葵翘起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情绪淡漠的她,此刻眉眼里的不满是如此明显,发送完消息的林原晓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现在放心了,以后我肯定不会背着羽贺去调查你。” 少女没有开口,只是用脚背不耐烦地把他推开——青年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顺势站起身。 “是所长打来的。”他对着少女晃了晃手机。 “那我出去接个电话?” 羽贺葵盯着他,薄薄的唇瓣张了张。 “就在这里接。” 所长女士在电话里并没有说太多,只是问了下羽贺的情况、就同意了她借宿的事——林原晓挂掉电话,看向身后的少女。 “那我现在就下班吧,先把你送回家。”他看了眼时间。 “要是有什么家里的东西想取,我过去拿就行——得借一下你的钥匙。” “可以。”羽贺葵提着包站起身,跟着经纪人走出房间。 “我生理期来了,待会先帮我买一包卫生巾。” “……好。”林原晓的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照顾小孩的感觉吗? 两人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墙上的楼层数字也正好到了这一层——厚重的金属门打开之后,电梯里的千石明里讶异地眨了眨眼。 “小羽贺又过来了啊……”她看了看拿着包的两人。 “今天这么早就要送她回家了?” 少女的后半句话是问林原晓的,青年点了点头。 “不是回家。”站在他身边的羽贺葵忽然开口。 “是去林原家。” 千石明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去林原家?” 第26章 借宿 黑色轿车驶出事务所大楼时,新宿的太阳还没落山。羽贺葵伸手挡住侧脸上的阳光,看了眼后视镜里被涂抹成橙色的大楼。 “所以,我跑去你家住是不能说的事?” “也不是不能说……”林原晓想了想。 “你就当作不能说好了。” 刚刚电梯口的画面还没从青年脑海里淡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千石明里那么失态的表情。 少女的小嘴张成圆润的“o”型,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也凝固了——观众眼中的“国民妹妹”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女孩,林原晓赶紧解释了两句,回过神的她才收起那副惊讶的神态。 “——总觉得千石明里好像很伤心。”坐在副驾驶上的少女也在想着刚刚的事。 “你又懂了?”西装青年看了她一眼。 “明明连什么时候该道谢、什么样的话题不能给外人说都不知道。” “因为我理解不了。”羽贺葵对他话里的情绪没什么反应。 “我经常看到别人道谢,但是理解不了为什么要道谢——明明是对方该做的事,为什么要在哪里点头哈腰呢?” 林原晓敲了敲方向盘,“日本确实是这样……” “但是表情的话就比较好理解——” 少女侧过身对着他,双手在唇角勾出笑脸。 “笑就是开心,哭就是不高兴,睁大眼睛就是惊讶……” “没多少人会像我这样演戏。”她保持着动作说,“所以他们的表情都是真实的。” “刚刚千石明里的表情,就跟电视上那种失落伤心的感觉很像。” “但电视上的东西本来就有假的。”林原晓看了她一眼。 “羽贺可能会学歪的。” “这样好了。”青年坐直身体看向前方的马路。 “以后羽贺有什么困惑或者问题、就直接问我。” “好。”羽贺葵点点头。 “什么都能问你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尽量回答。”林原晓看了眼远处熟悉的公寓楼。 “不过羽贺最好私下问我——比如刚刚的艺人住进经纪人家里这种问题。” “知道了。”少女握住身前的安全带。 “我这次量有点多,林原知道什么好用的卫生巾吗?” “……”西装青年握紧手里的方向盘。 “等到家了我帮你问问。” 从新宿三丁目的事务所,到北新宿的公寓楼,开车只要十分钟——羽贺葵很快拎着包下了车,跟在经纪人身后走进单元门。 “看着好高级啊。”少女伸出食指,贴着走廊的哑光金属色墙面滑过。 “还有电梯……”她看向等在电梯前的青年。 “难道林原很有钱?” 林原晓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我只是有点资产而已,房子车子什么的。” “至于钱……基本都拿去给妹妹治病了。” “有点羡慕你妹妹。”羽贺葵这么说着走进电梯。 西装青年看向合拢的电梯门上她的影子。 “……你羡慕她?她的情况我跟你提过吧。” “哪又怎样?不就是死得早吗?”少女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什么时候死,其实无所谓吧?” “但是她死之前有你这个哥哥——只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就肯全心全意照顾她。” 对羽贺葵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了。 “除了赚钱养妹妹治病,像你这种性格,平时肯定也对她很好吧。” 林原晓有些好奇了,“我是什么样的性格?” 少女看了他一眼,先一步走出电梯。 “会因为妹妹去世、痛到失忆的性格。” 和羽贺一起进入走廊,青年解锁防盗门后,先让自家担当走进屋里——他留在走廊上敲了敲隔壁邻居的门,没有回应。 “橘桑?橘小姐?”他又敲了两下。 看来橘还在睡觉,林原晓放下敲门的手。 按她的作息,无论什么时间休息都有可能。 “林原。”另一边的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 “我要换什么鞋?” “我看一下。”青年走进屋子里,顺手带上大门。 “嗯……”他拿出柜子里的粉色拖鞋。 “这个应该合适一点,不过是我妹妹穿过的。” “没关系。” 羽贺葵脱下穿着的制服鞋,她裹着白袜的脚趾动了动,探进拖鞋里。 “稍微小了一点,不过还可以。” 她在玄关上踏了踏,看向面前没动的经纪人。 “林原堵在门口干嘛?” “呃……”林原晓看着面前的幻影—— 身材娇弱、长相甜美的少女站在地板上,一反常态地瞪着他。 “林佳树”依然穿着睡衣,她微微低着头,被刘海遮掩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凶狠”和幽怨。 少女在地板上跺了跺脚——当然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让青年注意到了她白皙纤瘦的赤足。 “……”林原晓在幽灵少女的注视下转过身。 “我给你再换双鞋。” 他最后从鞋柜底层拿出那双“神秘”的黑色拖鞋,羽贺葵穿着它走进客厅——长了几分的拖鞋后底落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还是大一点舒服。”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她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随后走向厨房。 “你这边有吃的吗?” “……也是速食。”林原晓看着妹妹的身影被她穿透而过。 “我出去买点东西好了。”他转身走向玄关。 “食材,卫生巾……羽贺家里有东西要拿吗?我可以过去一趟。” “有。” 羽贺葵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她披着的黑发晃了晃。 “我先把钥匙给你,待会手机上给林原消息。” 于是林原晓连衣服都没换、就又下楼上了车——他驶向巢鸭,准备先把少女的行李拿过来。 车上的棒球棍应该还在……青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座椅下方。 希望它待会不要派上用场。 半小时后,林原晓提着收拾好的行李箱顺利走出羽贺家——快到楼底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看到来电提示后,林原晓松了口气。 是橘由里。 “喂,橘睡醒了?”他接起电话,下楼的脚步不停。 “我正好有——” “林原晓!”邻居小姐忽然换了个称呼。 听筒里的清澈女音分贝有些大——带着点怒气,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家里怎么有女人啊!” 第27章 情绪 “林原晓!你家里怎么有女人啊!” 听到邻居小姐怒气冲冲的质问,林原晓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 “你说羽贺吗?”他在楼梯上停下脚步,“你见到她了?” “羽贺?羽贺葵吗?”听筒里的邻居小姐似乎找回了点理智。 “我没见到她——我去敲你的门,结果有个女声说你不在家!” “原来是羽贺葵……”女人松了口气,随后声音又高了点。 “你怎么把担当带回家了?” “就是我昨天和你说过的事……”林原晓提了提行李箱,继续下楼梯。 “等我回去再说吧,先问一下,橘有没有好用的卫生巾推荐?” 电话另一头,橘由里吸了口气。 “卫生巾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楼梯上没有其他人,但青年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小了一点——他走出单元楼,把少女的老旧箱子塞进汽车后备箱里。 “是羽贺生理期来了,她说量比较多……” “我这边有夜用型。”邻居小姐最后叹了口气。 “怎么一睡醒就碰见这种事……小林赶紧回来吧。” 林原晓点了点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我已经在路上了。” 二十多分钟后,黑色轿车回到北新宿的公寓楼下——西装青年提着行李箱回到八楼的走廊时,邻居小姐已经在楼道上等他了。 “你怎么在楼道上等着?”林原晓走向靠着护栏的女人。 “不然呢?”橘由里摘下卫衣外套的帽子,转过身看他。 “现在可是紧急情况!” 公寓楼的走廊是“外廊式”,刚刚小林的车停在楼下时,扒着护栏的邻居小姐就已经看到了。 “……你先回房间吧。”男人歉意地笑了笑,从她身边走过。 “我和羽贺说两句,然后再和橘解释。” 他先敲了敲自己家的门,随后才拿出钥匙—— “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羽贺葵从沙发上起身,她从玄关的青年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箱,看了眼他身后。 “她是谁?” “什么?”换着鞋的林原晓回过头。 橘由里没有按他说的回自己公寓——女人站在他身后,从卫衣口袋里抽出右手,摆了摆五指当作招呼。 “小羽贺晚上好~”她露出亲昵的微笑。 “我是刚刚敲门的橘由里,是小林的好朋友。” “我算是你的粉丝哦~现在拍的《原罪》,还有前面两部——《娜娜莉》和《少女占卜》我都看过。” “……”羽贺葵的微笑来得慢了一点。 “谢谢。” 她看向面前的青年,“原来林原先生是和朋友住在一起?” “不是……” 林原晓无奈地看了眼身后的女人——现在把橘赶回去也没用了。 “橘小姐是我好朋友,也是业内知名的编剧,她住在我隔壁。” “我就是来打个招呼。”橘由里又笑了笑,她挥着手挪向隔壁的自家公寓。 “拜拜~” 女人的关门声落下,走廊上这才安静下来,林原晓回头和面前的少女对视一眼,伸手带上身后的门。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这人?”羽贺葵不满地开口。 “被她发现会不会很麻烦?” “那倒不会。”林原晓走向冰箱,把手里的食材塞进去。 “橘由里和我是很好的朋友,羽贺可以对她放心。” “不过晚上你就不一定是睡在我这里了……”他关上冰箱门,看向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少女。 “可能是睡在隔壁。” “住橘由里家?”羽贺葵双手抱胸,看向隔壁的墙面,表情有些忌惮。 “她身高至少有172吧?打起来我应该没胜算。” “不要碰见个人就往最糟糕的方向想……”林原晓叹了口气。 “橘是我好朋友,而且我就住在隔壁,她还很欣赏你的演技——为什么她要对你不利?” “……”少女拉着行李箱在沙发坐下。 “可能她喜欢你?” 青年有些无话可说,他把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向着妹妹的卧室走去。 “总之羽贺先收拾下东西,我去看看佳树的卧室,你的行李待会可以放在里面。” 妹妹的卧室,林原晓失忆后进去的次数很少—— 倒不是怕触景生情,而是和桌上少女的黑白照片对视时,那种内心的空洞感会比看着餐桌上的合照更加强烈。 少女的房间里个人物品不多,基本都在葬礼后被收起来了。青年从柜子里拿出床被褥铺好,随后拿着妹妹的遗照走出房间。 有点意外,幻觉没有出现在房间里…… 把照片放好,林原晓循着响起的案板声走向厨房—— 羽贺葵正在灶台前切着他刚买来的蔬菜。少女系着围裙,身上的制服还没换。 怎么心里忽然有种罪恶感……青年眨了眨眼。 “林原收拾好房间了?”切着菜的少女望了过来。 “我有点饿了,所以想先吃饭,没关系吧?” “没事,我家菜刀用得少,羽贺小心一点。” 林原晓走过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羽贺葵又低下头切菜。 “比起帮忙,我的卫生巾呢?” “……”青年转身走出厨房。 “在隔壁,我去给你拿。” 敲了敲隔壁的防盗门,发现大门没锁,林原晓推门进去——坐在沙发上的邻居小姐盯着他走进来,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样。 “快点过来!”橘由里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把艺人带进自己家、还是异性,小林是不是不想当经纪人了!” “情况比较复杂,就是昨天跟你说过的事……”林原晓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羽贺的原生家庭问题很大,她现在没地方住。我是想着让她在我这边住一晚再说,之后再找房子……” 说着说着,青年的声音小了下去——邻居小姐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橘由里眼神复杂。 “不要太过沉浸,不要在工作上倾注太多感情……” “这才过了几天?”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澈。 “你这就忘了吗?” “……不是忘了。”林原晓侧过身,和她面对面。 “我理解橘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 “但是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帮助……”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女人的脸一下子贴了上来。 “小林只是个经纪人啊!” 她眉眼里的英气忽然消失了,只剩下感性流淌。 “艺人私底下怎样、活成什么样,关你什么事啊!”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让他们好好站上舞台不就好了吗?” 橘由里垂下目光,双手握住眼前人的手臂。 “小林关心这么多,最后累的是你自己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面对忽然激动的邻居小姐,林原晓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并不感觉抗拒或是厌烦——如此关心、在乎他的人,失忆后好像就只有橘由里一个。 “……谢谢。”他松开女人的手柔声说。 “真的很感谢橘这么关心我。” “但是我觉得,你说的经纪人并不是我理想中的经纪人。” 男人把双手搭在邻居小姐的肩上——既是方便和她对视,也是为了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如果是正常的艺人,我当然不打算去过度关注他们的私生活。” “但是像羽贺这种情况,她的个人问题肯定是会影响到演艺事业的……” “我觉得作为一个合格的经纪人,应该对她有所支持、给予帮助才对。” “——娱乐圈哪来那么多正常人啊!!” 橘由里顶着他的双手又靠过来。 “一个艺人、甚至说任何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啊!” 她推开男人的双手,眼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 “自恋的、焦虑的、孤独的……” “冷血的强迫的敏感的多心的傲慢的……” “难道只要是你的艺人,你就要去解决他们的问题吗?!” 女人眼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林原晓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只能把身体微微后仰,好让贴近的温度得到一点冷却的空间。 “我觉得,还是得看情况。”他最后这么说。 “……” 盯着男人的黑色眼瞳看了一会,发现他并没有动摇后,橘由里坐了回去。 她两手按着沙发,幽幽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第28章 第一夜 不到六点,林原晓就吃上了晚饭——今晚的餐桌上不只他一个人,感觉有些新奇。 羽贺做的依然还是面条,青年没想到少女会煮两人份——她的回答格外简单。 “以前和妈妈住时是这样的。” 羽贺葵吃饭的速度挺快,林原晓上次就见识过了——等到少女开始捧碗喝汤时,他咽下面条开口。 “羽贺,我问过橘小姐了,你今晚可能还是住她那边好一点。” 羽贺葵放下碗、舔了舔嘴唇。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异性……”青年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上性教育课的新手教师。 “异性共处一室的话,终究还是有风险的。” “……”少女多看了他两眼。 “所以你想和我做〇?” “——怎么可能!”林原晓立刻否决。 “我是说,在橘小姐看来,你在我这边睡觉是有点危险的。” “为什么要在乎她的想法?”羽贺葵放下筷子。 “我在你面前不用演戏,而且你明显比她安全——怎么看都是你这边舒服吧?”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露出警惕的眼神。 “你跟橘由里说了我的事?” “没有。”青年又摇摇头。 “我只是向她含糊地说了一下你父亲的问题,不然我把你带回家、她真的会报警的。” 事实上,邻居小姐根本就没有担心过他的情况。 “羽贺葵今晚必须得住我这边。”橘由里刚刚在隔壁是这么说的。 “我当然相信小林,但是小羽贺是问题儿童对吧?” “你没有问题,如果她出问题了怎么办?” “比如她半夜不睡觉突然跑来敲你的门——” 女人当时这么说着,在沙发上张开怀抱。 “说自己没安全感、或者是说点其他心里话,然后向你要安慰、求抱抱怎么办?” “你是抱还是不抱呢?” 羽贺不是这样的人,林原晓当时想这么说。 但羽贺葵确实性格古怪——少女无论做什么,他似乎都不会感到意外。 “橘说的有道理。”男人最后承认了。 所以林原晓此刻才会坐在餐桌前,试图把少女劝到隔壁。 “那这样如何——”他又想了想。 “羽贺晚上就待在我这里,等到你想睡觉了再过去。” “她那边只是你睡觉的地方,你可以把卧室门锁住,或者用其他东西挡上——这样是最安全的吧?” “……可以。”羽贺葵点了点头,拿起碗向厨房走去。 “羽贺不用洗碗。”林原晓叫住她,“我来就行了。” 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先洗澡了。” “没问题。”青年夹起一筷子面条,“地砖有点滑,浴室里有专用的拖鞋。” “还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卫生巾感觉怎么样?” “挺舒服,比我买的好。” 羽贺葵一边说着一边掀起水手服——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浴室里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客厅里一片安静,羽贺的洗澡声变成了吃饭的背景音,留在餐桌旁的林原晓感觉又有些古怪了。 快速把面条吃完,青年先去厨房洗了碗,他在客厅的冰箱里留了张字条,随后又去了隔壁—— 听到开门的动静,橘由里转过身、两手扒着沙发背。 “羽贺葵怎么说?” “羽贺同意了。”林原晓走到她面前。 “不过她只愿意睡在你这边——上床之前可能都要留在我那里。” “……也行吧。”女人撇了撇嘴。 “说实话,我还不乐意和别人一起生活呢。” 青年笑了笑,他一手搭上沙发背,和邻居小姐的手错开。 “麻烦橘了。” “谁让你把艺人带回家呢!”橘由里瞪了他一眼,很快又换了副表情。 她低下头,抬手挑了挑刘海,半垂的睫毛与上抬的眼眸显出少有的柔弱气质。 “怎么了?”林原晓眨眨眼。 怎么感觉邻居小姐忽然不好意思了? “我得给小林道个歉……” 女人压低身子,卫衣外套裹着的饱满压在沙发背上、变了形状。 “我刚刚有点太激动了——” 她仰起脸抿着唇,那张中性美的脸蛋忽然透出可怜巴巴的委屈感。 “我不是想责备小林——你是很好很专业的经纪人,很受大家喜欢。” “我只是不想你又因为工作上的事操劳起来……” 橘由里仰视的目光颤了颤。 “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太过关心一个人、为她着想,也是会折损自己的心力的。” “……我理解。”林原晓笑着点了点头。 “放心,我没有生气——我知道橘是在关心我。” “而且羽贺确实是特殊情况。”他解释了两句。 “她的背景比较复杂,因为年纪的问题、事务所也很难提前调查清楚……” 他想起了千石明里的话。 “之前是没印象,现在除了羽贺我不会再负责未成年艺人了,签约其他艺人的事也等一段时间再说。” “那就好……”橘由里松了口气,扶着沙发直起腰。 “我能过去看看吗?”她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 “就当是先和小羽贺打好关系。” “……不着急吧。”林原晓看了眼隔壁的方向。 “羽贺的性格比较敏感,反正她睡觉前会过来的,到时候你再找她也不迟。” 再推开自家大门时,屋内并不是一片寂静——客厅传来的电视声格外清晰,青年眨了眨眼,向沙发上的少女走去。 羽贺葵正在看着电视剧——还没到九点档的黄金时间,少女看的是点播。她坐得很端正、两手搭在腿上,身上是一件普通的运动t恤和短裤。 “羽贺对这剧很感兴趣吗?”林原晓在她身边坐下。 少女姿势不变、目光依然聚焦在屏幕上,像是课上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 “没有,只是为了学习。” “学习吗……”青年看向她还沾着水汽的侧脸。 “是丰富现实里的演技?还是作为演员学习?” “都是。” 都是……林原晓想起回家时两人在车上的对话。 这么说的话,羽贺家的电视好像也是开通了服务的…… “我陪你看一会?”他拿过一旁的靠枕送到少女背后。 “还是说羽贺更喜欢一个人看?” “无所谓。”羽贺葵看了他一眼,身体默默向后靠上抱枕。 “林原才是房东,我还能赶你走吗?” 林原晓笑了笑,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 “冰箱里还有果汁,我去给你拿。” 看完一集电视,时间很快过了九点,林原晓按下暂停键,一旁的少女转头望了过来。 “时间不算早了。”青年点了点腕上的手表。 “今晚你睡橘小姐那边,她肯定有些注意事项要跟你说——羽贺要不要早点过去?” “麻烦……”羽贺葵站起身。 “她是业内还算有名的编剧,肯定也有不少人脉。”林原晓对着她的背影补充道。 “就像千石桑一样——你和她打好关系肯定有好处。” 少女不抱怨了、利落地打开大门走向隔壁,听到关门声落下,他才缩进沙发里、悠悠吐了口气。 “这两天事情也太多了……” “谁让晓哥喜欢多管闲事呢?” 青年眨了眨眼,看向冰箱旁的餐桌。 身穿淡粉睡衣的少女坐在桌子边缘,两只小脚勾着粉色的拖鞋,在空中轻巧地一摇一晃。 “……”林原晓拿起沙发角落的心理科普书。 “我以为刚刚进佳树卧室时,你就该出来了。” “我知道有橘姐姐在,小羽贺肯定不会睡在这里的。” “林佳树”朝他做了个鬼脸。 “晓哥刚刚的话,是把我和林佳树当成两个人了吗?” “什么两个人?”青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是人了?” 如果把一个幻觉当作自己妹妹,那林原晓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了。 少女鼓起脸颊瞪了他一眼,随后从餐桌上扑了过来。 这回青年没有眨眼,他看着妹妹的幻影贴到自己面前——柔顺的发丝飘扬,下一瞬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累就好好休息,记得早点睡觉!” 少女的余音还在耳边,林原晓关掉电视,从沙发上起身。 羽贺带来的压力有这么大吗……连他的幻觉都开始报警了? 给自家搭档发去明天送她上学的消息,再问一问邻居小姐有没有情况——确认过隔壁的两位暂时没出现什么问题,青年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泡了个暖洋洋的热水澡。 趁着身体的慵懒劲头还没退去,林原晓迅速爬上床、关灯睡觉。 于是当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关于“金牌经纪人”的梦。 第29章 试探 晚上九点十五分,羽贺葵推开802公寓的大门时,里面一片昏暗,近处的墙上有光影变幻着。 “是羽贺过来了吗?” 女人的声音响起,房间里浮动的昏暗定格下来,少女“嗯”了一声,关上身后的大门。 “抱歉抱歉,我来开灯~”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向玄关靠近,随后是开关的声响,房间里一下子亮起来,羽贺葵眯了眯眼睛。 “我刚刚在看电影,所以把灯关了。”橘由里向面前的少女解释道。 “小羽贺不打算再出门的话,能帮我把门锁一下吗?” “好~”羽贺葵露出自然的微笑,反手锁上大门。 “橘小姐在看什么电影呢——我这么称呼可以吗?” “叫我橘或者yuri都行。”女人笑得很放松,回过头走向沙发。 “一部老片,《普拉达女王》,羽贺要一起看吗?” 少女犹豫了下,她本来是想直接睡觉的——但看电视是她为数不多有兴趣做的事。 “来吧~”橘由里一手搭在沙发背上拍了拍。 “这电影讲的就是职场新人,很适合羽贺看哦。” 羽贺葵没有拒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电视屏幕上是一位坐在办公室里的年轻女性,容貌青春美丽、打扮朴素土气。 “安妮海瑟薇。”邻居小姐笑眯眯地说。 “很漂亮吧?你应该看过她的电影。” “好像看过。”少女点点头,“但我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 “那要不要从头开始看?我也才看了没多久呢。” “不了。”她委婉地摇摇头。 “我明天还得上学,不能睡得太晚。” “原来羽贺是好学生啊。”橘由里转过头看她。 “我当初上学时,就经常因为熬夜看电影迟到来着。” 羽贺葵笑了笑,余光依然注视着电视屏幕里青春靓丽的女人。 “所以橘姐姐才能当编剧嘛。” 两人就这样看着电影聊了起来——大概过了半小时,当女主含着泪被严厉的女上司批评时,沙发上的少女站起了身。 “我该睡觉了。” “好~”橘由里转过身指了指走廊。 “我刚刚说过的,小羽贺的卧室是最里面那间,不要走错哦~” 其实少女走错了也没关系——她已经把自己的卧室门锁上了。 羽贺葵乖巧地点了点头,“橘姐姐晚安。” “晚安~”女人摆了摆手。 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橘由里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面前的电视。 被痛骂一顿的新人女主幡然醒悟,摇身一变,成了时尚自信的都市丽人。 “……” 瞳孔里屏幕的光芒闪烁,沙发上的女人描摹起刚刚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羽贺葵的居家打扮挺朴素,一件t恤、一条短裤,身上的t恤不会宽松到走光,也不会紧到贴合身体曲线…… 不过短裤下的一双细腿还是挺漂亮的——不知道天气冷了,她还会不会这么穿? 默默捏了捏自己大腿上的软肉,橘由里看了看电视里的完美女性,又看向摆在客厅一角的跑步机。 虽然小林对羽贺肯定没有想法,虽然那声“橘姐姐”她很满意…… 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羽贺葵是业界新人,还是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像林原晓这样的年轻可靠的经纪人,无论对她有多少吸引力都不算过分…… 橘由里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国民妹妹”千石明里、那张清纯明丽的脸。 “一定不能让小林重蹈覆辙。” 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林原晓比平时起得更早——羽贺八点二十五就得到校,送她上学再去事务所也得花不少时间。 虽然经纪人的工作都是弹性打卡,但青年也不想到得太晚……他走出卧室时,洗漱完毕的羽贺葵恰好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羽贺已经醒了?” 林原晓打了个哈欠——做梦的代价就是睡眠质量不会太好。 “嗯。”向他走来的少女掀起身上的t恤,走进另一间卧室。 “我看冰箱里有吐司,就热了下当早餐,林原可以自己煎个蛋。” “……等一等。”青年忍不住叫住她。 “你连生理期都知道,难道不知道不该在异性面前脱衣服吗?” “我里面有背心啊。” 羽贺葵疑惑地转过身,扯了扯灰色小背心的下摆。 “难道你看个腰都有想法?” 林原晓摇头否认,“是这样不太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 少女更疑惑了,她掀到一半的t恤卡在胸口,显出一种笨拙的可爱感。 “林原又没有威胁,我在路上脱衣服,进了房间就可以直接换上制服——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就算青年已经找到了“教导”羽贺的方式,一时间也没想到能说服她的理由。 羽贺葵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脱掉t恤,走进隔壁卧室。 “不要呆站着,吐司热太久就不好吃了。” 洗漱完毕,和少女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饭。八点不到,林原晓就坐进了车里,载着自家搭档向学校驶去。 “所以羽贺早上是几点起的?” “我一般都是七点。”副驾驶上的羽贺葵望着前方的车流。 “橘由里昨天好像睡得挺晚,我看她的房间没有动静,把防盗门锁好就过来了。” “很自律嘛。”青年看了她一眼。 “感觉今天早上的羽贺看着多了点精神。” “……精神吗?”少女摸了摸脸颊,“是护肤品的效果?” “我给你的产品都是基础修护,你这个年纪不需要太滋润的。” “那可能昨晚睡的比较舒服。”她想了想。 “隔壁的床比我家里的要软很多。” “有可能。”林原晓点点头,“休息得好状态才能好。” “还有饭也是。”羽贺葵舔了舔唇。 “新鲜的食材比冻货有味道,你买的吐司也比相谈所发的好吃。” “……那就好。”林原晓笑起来。 吃得好,睡得舒服,连面无表情的羽贺看着都能阳光几分——他越发相信自己的决心是正确的选择。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在校门口停下,羽贺葵在众目睽睽下打开车门,向着身后的男人微微弯腰。 “谢谢林原先生,那我就先进去了。” “……”看着面带微笑的少女,林原晓点了点头。 “记得我和你说的事。” ——关于羽贺的接送安排以及特殊情况,他得和校方沟通一下,所以让少女去询问下班主任。 “我记得的。”羽贺葵转过身,在周围学生的注视下走进学校大门。 ——日本的高中生基本都是自己上下学,像少女这样专车接送,自然会有些引人瞩目。 会不会有点张扬了……青年踩下油门,在保安的注视下离开校门。 但是没有办法,总比半路上蹿出个赌鬼要好。 回忆着昨晚失而复得的“梦”,林原晓掉头向着事务所驶去,心里组织起待会向上司汇报的话语。 半小时后,ut事务所经营部的部长办公室里,女人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办公桌上。 “所以,你昨晚带艺人回家了?” “我向她的临时监护人征求过同意了。”站在她面前的西装青年眨了眨眼。 “而且羽贺是借住在隔壁——我朋友家,女性朋友。” “比起这个,我认为她父亲的事更需要重视——很有可能对羽贺的事业发展造成影响。” “……”藤井部长叹了口气,把手边的咖啡杯推远。 “怎么这种事总是落在你头上?” 第30章 橄榄枝(求追读!) 走出部长办公室时,林原晓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在琢磨刚刚办公室里的对话。 对于他带艺人回家的行为,部长女士只是口头批评了一下。这种灰色地带的事,在出现负面结果之前,领导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青年在工作上的品性足够端正,而且羽贺葵的情况也足够特殊—— “尽快给小葵找个住处吧。”藤井部长是这么吩咐的。 “要能保证私密性和安全性,等她有新作品了,公司可以视情况给予补贴。” “至于她父亲……公司这边也没什么办法。” “这种程度的前科,警察署那边的限制活动基本没什么用。” “其实我觉得给小葵搬个家,找人负责接送就差不多了——再考虑其他的办法就是费力不讨好、性价比太低……” 跟自己预测的差不多……走在楼道里的青年如此想到。 其他办法当然也有,比如找个私家侦探、时刻监视那家伙的动向。 不过这种方法成本太高,而且法律风险也很大…… 越想越远了,林原晓摇摇头。 眼下需要解决的是羽贺的住处问题。而且他其实更在意的,是部长女士最后的欲言又止。 其实做完昨天的梦之后,青年大概明白部长想说的是什么问题。 就跟橘说的一样——过去的自己在工作上存在“过度付出”的倾向。 深入艺人的私生活排忧解难、承担心理辅导的角色——作为经纪人来说当然很好,这也是他在业内评价不错的原因。 但对于“林原晓”来说,这种倾向却有些危险了。 “可能是‘拯救者情结’,自我价值认同的错位……” “可能是情感融合倾向,将艺人作为情感投射的对象,替代缺失的家庭成员……” “也可能是职业认同出了问题……” 套用起自己前不久看来的理论,林原晓加快脚步、向楼下的咖啡吧走去。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杯冰拿铁,好让脑海里的思绪冷静一下。 “林原君怎么了?” 回过神的青年停下脚步—— 面前站着位少女,黑色的直筒短裙配纯白的长袖线衫。她身上的颜色简单纯粹,像是走出家门、下一刻就会在转角碰见的邻家青梅。 秋天快到了啊……看见面前的千石明里,林原晓忽然生出了这样的感想。 “所以林原君怎么了?” 探身打量着他的千石明里直起腰、轻轻踮起脚尖——她脚上依然是一双黑色的长筒袜,把裙摆下的双腿衬格外白皙。 “本来想打个招呼的,结果都走到面前了,林原君还是没反应、嘴里一直念着什么东西……” 少女又弯腰探了过来——她两手背在身后,线衫的曲线显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难道是被藤井部长教训了?”千石明里笑起来。 “我知道的哦?早上葛城先生刚被部长警告过——说是和艺人交流过密了。” “这你都知道?”林原晓眨眨眼。 怪不得他去部长办公室的路上碰见了葛城…… “因为大家都把我当妹妹嘛~” 少女俏皮地眨眨眼,指尖卷起自己的一缕发丝把玩。 “无论是什么小道消息,总不会瞒着自家妹妹吧?” “我现在确实碰到点问题,倒不是因为羽贺的事。”西装青年笑了笑。 “……我昨天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千石明里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经纪人先生的眼眸上——青年没有任何心虚的感觉,看来昨天带羽贺回家,只是单纯的好心罢了。 毕竟他之前也是这样……少女笑了笑,松开指间的发丝。 “什么样的梦呢?” “关于以前的事……” 听到青年这么说,千石明里的表情变了。 “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吧。”林原晓回忆着说。 “那时候我开始带新人,发现自己扮演‘导师’的角色比较得心应手——” “我手下的新人能够比较快地认识到自己的优缺点,然后做职业路线的发展规划都比较顺利……” 青年说着迈开脚步——原本向他对面走去的少女默默转过身,跟上他的脚步。 “但是这样的话,经纪人和艺人的‘界限’就容易模糊。” “没错。”林原晓点点头。 “当初的我当然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我努力去了解艺人们在舞台之外的喜怒哀乐、还有那些可能会影响发挥的烦恼。” “一开始,这样的行为确实很有成效,但是后来、我在他们生活里占据的部分越来越多。” “无论有什么烦恼都会跟我说,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会想找我求助……” 青年停下脚步。 “于是连艺人与经纪人之间的那份感情,都逐渐模糊了。” “那时事务所里很多女生的理想经纪人都是林原君呢。”千石明里脸上的笑意淡淡的。 “所以你就从不负责未成年艺人,变成了不负责女艺人——再后来甚至每个艺人都最多只负责一年、等他们熟悉这份事业后就交给其他同事。” “……嗯。” 这种习惯对经纪人来说有些怪,但是公司却对他这种行为乐见其成。 因为通过林原晓的“基础教育”,事务所获得了不少有潜力的幼苗,而这些幼苗又被送给其他同事变成了业绩—— 这种奉献型的无私行为,又有哪个人会不支持呢? “所以我有了‘新人导师’的绰号——后来的年终会议上,还被部长评为金牌经纪人。” 但是金牌经纪人应该也需要业绩的衡量标准才对……林原晓皱了皱眉。 只是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能有漂亮的业绩吗? “——所以林原君做的不是梦啊,是想起了以前的一部分记忆?” 千石明里脸上漾起笑意,在他身旁轻轻拍手。 “可喜可贺,那林原君应该想起了不少人吧?” 青年点了点头,“见到以前负责的艺人应该能认出来。” “但是这种印象也不深……” 不像之前的梦都是一些片段,昨晚的梦又长、信息量又多,等到现在清醒过来,很多具体的细节他都已经忘了,只剩下大概的经过在脑海里鲜明存在。 这也算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吧……林原晓看向身边的少女。 “千石桑来经营部有什么事?” 然而千石明里并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失落地耸了耸肩。 “看来林原君没有想起我的事。” “呃。”青年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混乱起来。 “起码我知道了,千石桑应该和我共事过两年?” 昨晚的梦里完全没有千石明里的痕迹——要么就是这些部分依然被他的大脑深藏,要么就是这时他已经不是少女的经纪人了。 “是两年六个月零五天。”千石明里凑过来,掰着手指认真说。 “林原君还记得吗?我也去过你家——就在北新宿那边对吧?” 林原晓睁大眼睛。 他看了看周围——幸好走廊上没其他人。 “所以带艺人回家真的很‘危险’啊。”少女微微仰着脸、笑盈盈地说。 “——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少女。” “……我知道的。”青年点点头。 “羽贺是住在隔壁邻居、我朋友那里,而且也只是暂住,我正在给她找房子呢。” “……邻居、朋友?”千石明里皱起眉。 这又是谁? 少女想了想,眉眼又舒展开——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小羽贺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住处、对吧?” “其实我有个想法……”千石明里笑了笑。 “让她和我一起住怎么样?” 第31章 距离 “和千石明里住一起?” 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身边的司机这么说,羽贺葵下意识皱起了眉。 “是千石桑主动和我提的。”前面开始堵车了,林原晓踩下刹车。 “我觉得羽贺可以考虑一下——和她一起住应该挺不错的。” 上午刚听到千石明里的话时,他的第一反应跟羽贺一样意外。 不过仔细听千石桑讲了讲,他又觉得少女的提议其实可行性很高—— 千石明里一个人住,母亲只会偶尔回来。她住的也不是公寓楼,而是独立的一户建,有围墙和监控,生活区域很大,对羽贺来说私密性肯定更高。 而且周边环境也不错,附近的居民也是艺人或者类似的精英阶层,街区治安绝对不差…… 所以林原晓最后唯一意外的,就是千石明里会如此热心——面对他“是否会太打扰”的询问,少女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我也是为林原君着想嘛。” “……她家条件真的有这么好?”羽贺葵将信将疑地说。 “毕竟千石桑也是知名艺人。”驾驶座上的青年转动方向盘。 “你不是有她好友嘛,好奇的话自己问问不就好了。” 余光里的少女拿出手机,他又提醒了一句。 “记得注意下措辞,不要显得太势利或者怎样。” “我知道。”少女点点下巴,“不能一上来就问她的房子有多好。” 林原晓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路边掠过的指示牌。 今天接完羽贺放学,他打算直接回家——去公司还得绕路,而且如果羽贺葵每天放学后都来事务所找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影响肯定不太好。 “所以让羽贺咨询班主任的事,有结果了吗?” “哦,我本来正想说的。”羽贺葵放下手机。 “这周五下午,我们班要举行家长面谈,林原要来参加吗?” 西装青年侧过脸,“家长面谈?” “对。”少女的表情一板一眼,像是在背诵课文。 “班主任和家长一对一谈话,交流学生的情况。” “你不来也没关系,学校会通知相谈所那边的。” 林原晓想了想,“所长女士会来吗?” “她没空的。”羽贺葵又低头看起手机。 “一般就是负责我家的那几个职员,谁有空谁来。” “——我会去的。”青年很快作出回答。 “周五下午,也就是后天对吧,我会参加的。” “……下午两点。”少女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 “林原正好可以和老师说接送的事。” “没问题。”林原晓点点头,“我到时候和部长请个假。” 车厢里安静下来,青年脱离车流,找了条人少的小路——等他扭头看向左边的后视镜时,才发现副驾驶上的少女还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林原晓眨了眨眼。 “羽贺还有事要说?” 羽贺葵回过头,看向掠过挡风玻璃的一片树荫。 “没有。” 十分钟后,轿车在北新宿的公寓楼下停稳,少女先一步拿起书包、推开车门。 “所以,我住在林原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对羽贺来说可能都差不多吧……”青年按下按钮,看着车窗关好。 “但是我作为经纪人,得和自己负责的艺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感受过昨天橘的情绪,还有昨晚的梦,今天和部长、千石桑的谈话,林原晓觉得自己必须控制好和艺人的关系。 无论羽贺打不打算接受千石桑的邀请,都不能让她在自己家长住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避免自己在工作上的“过度投入”,也是因为和羽贺葵一起生活太过“危险”。 毕竟这是个连脱衣服都不在乎他目光的少女…… 羽贺葵停下脚步等了他一下。 “经纪人不是该为了自己的艺人献上一切吗?” “……羽贺说的这种不叫经纪人,叫死士。” “我知道了。”少女和经纪人并肩走进公寓楼。 “那跟千石明里一起住,或许也不错。” 两个小时后,公寓楼五百米外的韩国料理店内,橘由里看向身边直勾勾盯着墙上烤肉照片的少女。 这种幼稚的眼馋模样让女人忍不住笑了笑——她果然还是个孩子。 “羽贺想吃烤肉吗?” “嗯。”羽贺葵诚实地点了点头,“看着很香的样子。” “那待会我请羽贺吃烤肉!” 邻居小姐笑着看向一旁,换上便服的青年站在餐厅角落的位置向她们招手—— “就坐这边吧。” 回到公寓之后,林原晓和自家担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羽贺跑进卧室学习去了,而他则坐在家中的电脑前,给今天的工作收了尾。 然后到了饭点,橘由里就来敲门了——邻居小姐提议出去吃饭,羽贺葵当然不会拒绝。 这么看的话,橘跟羽贺应该挺合得来……青年这么想着,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你们点好单了吗?” “当然啦~”橘由里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小羽贺直接点了双人份的烤肉套餐——韩料肯定得吃这个吧?” “那我待会蹭两片。”林原晓看着自家担当拿着小菜走来。 “橘小姐应该要喝酒,羽贺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林原先生,我喝水就行。” 羽贺葵把几碟小菜放到桌上,自然地拉开青年身边的椅子—— 她坐了下来,餐桌上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少女抬起头,看向注视着自己的两人。 “怎么了吗?”她乖巧地眨了眨眼。 因为有橘由里在,少女现在还是演戏模式——但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样亲密地坐在自家经纪人身边就是最奇怪的事。 “呃,羽贺要么还是和橘坐吧?”林原晓赶紧在桌下推了推她。 “你们不是要一起吃烤肉吗?” “也可以。”羽贺葵顺从地站起身。 看着少女在自己身边坐下,橘由里脸上才恢复了亲切的笑意。她挪了挪椅子,拉近两人的距离。 “按我的经验,《原罪》应该已经杀青了吧?小羽贺现在有想演的剧本吗?” 羽贺葵摇了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 “目前还没有,林原先生这两天在陪我看送来的一些剧本。” “难道说……橘姐姐这边有角色推荐给我吗?” 少女的目光落向身旁,露出期待的表情——可惜橘由里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我确实对小羽贺挺感兴趣,不过我手上的剧还没拍完呢。” “但是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读剧本啊——” 她也看向对面,对着青年帅气地wink一下。 “有我这个资深编剧和小林这个金牌经纪人一起帮你挑剧本,肯定不会出差错的~” 这是想和羽贺打好关系啊……林原晓没有插嘴,默默拿起筷子吃上小菜。 看了眼自家的经纪人,羽贺葵想了想。 “这样会不会有点麻烦橘姐姐了?” 橘由里也拿起筷子,像握笔一样潇洒地挥了挥。 “小事而已~” “那就太感谢了!” 少女露出感激的微笑时,餐桌上忽然响起了默认的电话铃声。 羽贺葵的笑容顿了顿,随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陌生的号码,她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请问是哪位?” 一秒钟后,少女脸上的笑容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邻居小姐还在惊讶的时候,林原晓先一步问了出来。 “谁打来的?” 羽贺葵拿起筷子,吃下一大口泡菜。 “我不想提的人。” 第32章 伪装(求追读!) 那个赌鬼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少女挂得太快,林原晓并不知晓。 就连羽贺葵自己都不知道——听到那个熟悉声线的第一时间,她没有任何犹豫就挂断了电话。 即便如此,青年还是支持自家担当的决定,因为跟一个垃圾没有任何交流的必要。 只要跟这种人产生了联系,就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而第二天,他的直觉就应验了—— 那是下午三点,都立文京高等学校的放学时间,林原晓提前几分钟就开车过来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有些奇怪的身影。 ——准确地说,在放学铃响起之前,任何一个等在校门口的成年人看起来都会有些奇怪。 于是林原晓在他身边停下车。 路边的男人自然地转身看了过来——他的脸庞看上去跟羽贺葵有几分相似。 车上的青年握紧方向盘,露出意外的表情。 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脸上的胡须都刮了个干净,头发也梳成干练的造型——乍看过去,根本无法和那天羽贺家门前的无赖赌鬼联系在一起。 眼看车子没有发动的打算,路边的男人警惕地往远处退了两步——直到反光的车窗玻璃放了下来。 “你在这干什么?”林原晓冷冷地看着他。 “又跑来骚扰羽贺?” 男人眨眨眼、很快就认出了西装青年,他露出殷勤的笑容又靠上来。 “您是葵酱的经纪人还是老板?”男人语气亲昵。 “我只是来看看自己的女儿,怎么能叫作骚扰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西装,“您看,我特意给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毕竟葵酱现在是明星嘛。”男人挺起胸膛。 “要是传出去她父亲是个疯疯癫癫的赌鬼,肯定不太好对吧?” 驾驶座上的青年眼神更加冷了。 很明显,就像当初男人要钱时不是暴力威胁、而是无赖纠缠一样——现在的他也采取了类似的方式。 这种有点头脑的渣滓反而是最麻烦的……林原晓升起车窗,男人靠着的手被吓得缩了缩。 “容我提醒一下,你早就已经被法院剥夺亲权了。” “诶!您这话就有问题了!”男人扯了扯领带。 “法院给我的判决是‘停止亲权’,根据表现可以恢复权利的!” “而且亲权只是对子女的监护权、财产管理权和代理权——就算没有亲权,我和葵酱的亲子关系也不会消失嘛。” 他对着青年露出谄媚的笑容。 “小哥你说是不是?” 面前的男人越是圆滑,林原晓的面无表情越发明显——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两名在远处观望了一会的保安走了过来。 “请问两位有什么事?”领头的大叔走到车窗旁,男人自觉地让出位置。 “学校门口禁止停车的,请尽快离开。” “我是羽贺葵的经纪人——她是文京高的二年生。”林原晓放下车窗,微笑着递出名片。 “这几天一直是我在接送她,您应该有印象。” “啊,我是有印象。”保安大叔点了点头,和身后的同伴说了两句。 “那也得麻烦您把车挪挪,停在这里有点妨碍学生放学了。” 他话音刚落,校园内的放学铃声就响了起来——林原晓看着躲在两人身后的中年男人亮起双眼,向着校门走去。 “能麻烦你们把那人驱赶一下吗?”青年刻意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人声称是我艺人的父亲,前两天还来学校骚扰过她。” “这个我也有印象……”保安看向那个西装整洁的背影。 “呃,您确定是他吗?” “——我叫羽贺亮,是羽贺葵的亲生父亲。” 走远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对保安说。 “虽然女儿一直是我前妻在抚养,但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看看她。” “这位经纪人先生可能把我当作了其他人。” 他看向一旁的黑色轿车,提起手里的蛋糕盒晃了晃。 “我只是想见见女儿、和她聊聊天——我快四年没见到她,都快忘记女儿长什么样了。” 男人的表情有些复杂,“作为父亲,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站在轿车旁的保安眨眨眼,看向车内的青年。 “要么还是先麻烦您的车挪个位置?” 没出现明显的纠纷迹象之前,学校保安是不会出面的,林原晓只能敷衍地笑笑、随后发动汽车。 看着黑色轿车超越自己、从校门前驶过,强装镇定的男人松了口气。他走到校门旁、抱住手里的蛋糕盒,带着微笑在面前的人流里寻找起来—— 然而直到人群散尽,他却连自家女儿的影子,都没看见一点。 另一边,学校南侧的马路旁,接上少女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坐在驾驶座的林原晓看了眼后视镜——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拎着包,正有说有笑地钻出小门。 “那家伙估计都没意识到学校不只一个门。” “平常也只有运动社团的人会走这个南门。”羽贺葵看了眼车窗外。 “还好林原给我打了电话。” “因为明天不是要参加家长会嘛。”握着方向盘的西装青年笑了笑。 “我上你们学校的官网看过,正好社团活动的照片里就有拍到这个南门。” “……不过很显然,那家伙是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林原晓看向前方的马路。 “他特意收拾过自己,穿了正装、剃了胡子、还打理过发型……” “与其眼下找羽贺要点钱去赌,还不如想办法抱住你这棵摇钱树——他应该是这么想的。” 青年想了想,“他还说自己只是被‘停止亲权’了,可以——” “他在做梦。” 林原晓看了眼身旁的少女——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说话的力度却大了几分。 “如果要和他一起生活,那我宁愿杀了他。”羽贺葵面不改色地说。 “……不用说得这么夸张。”青年安慰性地笑了笑。 “我刚刚咨询过了,像羽贺这种年龄,是否恢复家属的亲权基本看你的意见。” “而且即使要恢复亲权,也得经过漫长的考察期……” “——那时候我早就成年了。”少女接过话头。 “所以不用担心太多。”林原晓点点头。 “不过十月第一天就碰见这种糟心事,确实是有些晦气。” “那就去买个冰淇淋吃。”羽贺葵毫不犹豫地说。 “……吃冰淇淋不能洗去霉运吧?”青年笑着看了她一眼。 “——我说行就行。” 快到公寓楼底的时候,林原晓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身旁吃着香草冰淇淋的少女。 “我感觉那家伙还会来学校的——明天的面谈他不会跑来吧?” 关于家长会的消息,在学校官网上也是有通知的。 “不可能。”羽贺葵舔着冰淇淋说。 “如果他知道家长会的事,当初就不会失去亲权了。” “我再说一遍——” 她收回沾着冰淇淋的舌尖,轻轻咂了咂嘴。 “这家伙的演技差劲透了。” 烂人是不可能悔改的——少女就是这个意思。 第33章 规划 “所以羽贺这就要搬走了?” 当天晚上,801公寓的客厅里,餐桌上吃着豪华泡面的橘由里看向电视前的少女。 “怎么这么快!” “没办法嘛。”羽贺葵从八点档的电视剧上移开目光,对着女人笑了笑。 “我总不能在这里长住吧,那样太打扰你们了。” 少女说起经纪人教给她的话。 “而且林原先生是我的经纪人、又是异性,和他一起生活肯定不太合适。” “确实呢……”邻居小姐吸着面条,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不过好可惜啊,昨天才说要和小羽贺一起看剧本的……” “——你们现在看也行啊。”林原晓走出浴室,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我去把剧本拿过来?” “可以啊~”橘由里转过头,对着男人的脖颈线条又吸了两口面。 “唔嗯……小林是不是瘦了点?最近还有在锻炼吗?” “等天气再冷一点就继续跑步。”林原晓扯了扯身上的短袖,看向沙发上的少女。 “那羽贺现在要看剧本吗?” “可以。”少女点点头。 青年向自己的卧室走去,邻居小姐含着笑意的交谈声在身后减弱,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之前没看出来,原来橘的演技也非同一般—— 明明她是百分百支持羽贺赶紧搬家的,却还能在少女面前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可能女人天生就擅长演戏?林原晓抱着一沓剧本回到客厅。 “这是我这两天在事务所看的。”他把稿纸放在餐桌上。 “有些是概要、有些是试戏段落,完整的大纲也有。” “你们先看。”他转身走回卧室,“我先收拾下房间里的文件。” “好~” 回到卧室打开灯,林原晓看了眼稍显杂乱的房间。 这两年工作上收到的各种文件资料都放在他卧室里——虽然有分门别类整理,但书架和柜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堆在地板上,看着多少还是有些凌乱。 “又得拿个新纸箱了……” 青年弯下腰,把书桌旁地上的资料靠墙摆放。 虽说要寻找记忆的话,这些文档倒是个可行的途径——但他失忆时已经试着翻过了,工作上的文件资料实在太多,能找到他个人“痕迹”的东西实在太少。 而且他即使看了、也和当初面对妹妹的照片一样,心里并不会有什么反应。 林原晓在电脑前坐下,看向地板上贴墙摆放的一个个黄色纸箱。 “……难道我之前心里真的只有艺人?” “还有妹妹才对~” 青年眨眨眼,房间里的灯光像是闪了闪,睡衣少女忽然坐在了窗台上,垂下的脚尖就抵着打包好的纸箱。 “晓哥想知道什么,问我不就好了吗?”少女笑嘻嘻地说。 “……”林原晓看了她一眼,回过头给电脑输入密码。 他目前倾向于妹妹的幻觉是自己的安全阀,问她就是自问自答、并没有什么用…… “为什么我这边没有三年前的工作痕迹?”青年还是问了一句。 “嗯……” “林佳树”两手捻着发丝转圈,像是什么拟人化的搜索引擎。 “可能是它自己藏起来了吧?或者是晓哥的工作交接、所以把资料给同事了呢?” “……藏起来了?”林原晓皱着眉站起身。 他立刻把房间里的纸箱都打开翻了一遍——依然只有这两年的工作记录,青年最后甩了甩沾上灰的双手,回到电脑前。 “问你果然没什么意义。” 少女不满地跳下窗台,紧闭的卧室门忽然被敲响了。 “小林还没收拾好吗?”邻居小姐在门外问。 “马上就来。”身边的幻影消失了,林原晓应了一句、双手按上键盘。 “等我把这封邮件发了——” 收拾房间只是次要的,他得给“事务所”发封邮件,好调查一下羽贺葵父亲的事。 ——想在东京找个能“破案”的侦探很难,但找人打听信息、做背景调查,对于演艺圈业内人士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几分钟后,林原晓回到客厅。电视机的音量已经被调小了,邻居小姐和自家担当都坐在了餐桌边,桌上是被翻开的剧本。 他在餐桌另一边坐下,不着痕迹地把两个相框移向角落。 “看得怎么样了?” “感觉很一般啊。”橘由里拍了拍放在手边的两本册子。 “我觉得只有这两个角色是有点意思的。” “不过也不奇怪,会主动送来的本子一般质量都不会太高,剧组规模也不可能很大。” “是这样没错。”林原晓点点头。 “我邮箱里还有些邀约,不过因为这两天羽贺的事、还没回复。” “羽贺呢?”他看向橘身旁的少女。 “这些我觉得都可以。”羽贺葵推了推手边的剧本,明显比邻居小姐要多。 “我看看——”青年拿过来翻了翻。 “都是些不太常规的角色啊。” 橘由里也凑了过来,“少年犯、反派、失去恐惧的少女……羽贺喜欢演这种类型的角色吗?” “我只是觉得这种角色我比较擅长。” 羽贺葵双手搭在胸前的桌面上,乖巧地眨眨眼。 “而且这几个剧组钱比较多。” “小羽贺诚实得过于可爱了吧~”橘由里笑起来,肩膀都颤了起来。 “其实这么想也没问题,不过你这么年轻,也得考虑一下长远的发展——” 她站起身走到青年身旁,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小林没跟你说过吗?职业规划的事?” “就是演员的定位。”林原晓看向少女,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指。 “第一,负责流量与话题的偶像派演员——这种演员很难拿到‘主役’,得自己花资源,但也不会缺少角色与人气。” “基本每个剧都会有这样的人啦。”橘由里摆摆手。 “除了我们自己去找,也会有带资进组的,伺候起来更麻烦——一堆狗屁要求都不带停的!” “……”林原晓侧过脸。 他不是在意邻居小姐的粗口,而是女人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这种跟我没什么关系。”少女继续说。 “然后就是实力派的正经演员。”她又伸出根手指—— “这些人才是影视作品的口碑与票房保证,除了主役角色之外,也会演重要配角,作品的骨架就是靠他们撑起来的。” “没错~” 橘由里点点头,她终于松开搭在男人肩上的手,回到位置上坐下。 “这些是演艺圈的中坚力量,当然,真实情况不会分得那么清楚——” “想在日本的演艺圈生存下去,就算是偶像派演员也必须有点演技才行。” “实力派演员还能再细分下去。”林原晓看向自家担当。 “爱惜羽毛的——重视剧本质量,只拍自己认可的电影,就算作品不卖座也没关系,但在业内的评价要高。” “这种会向文艺片和评奖发展,在行业内外的评价都还不错——就是事业发展的速度可能比较慢,但最后成功了就是真正的顶端人士。” “……”羽贺葵眨眨眼,“还有一种,就是我这样看钱的?” 青年点点头,把手边的剧本推了回去。 “只要给钱,多烂的角色都能演,这种演员的口碑不一定好,但在业内其实是最受欢迎的。” “——不过这种作品也可以突出演员。” 橘由里笑着靠过来,把少女夹在两人之间。 “就像小羽贺刚拍完的《原罪》——其他人演的都不太行对吧?这样观众反而注意到了你的演技,也算是有好处的。” “但是羽贺演的是个招人恨的角色啊……”经纪人先生露出苦笑。 “演技出色,反而会挨观众的骂。”他拿出手机看了两眼。 “这点羽贺也要注意一下——你的戏路得拓宽一点,不然观众对角色的印象容易落到你自己身上,会影响本职之外的商业发展。” “……听着好复杂。”羽贺葵皱了皱眉。 “我只能考虑好不好演和赚不赚钱,根本兼顾不到这些需求。” “没事的。”林原晓笑着看向她。 “有我为羽贺考虑呢。” “你现在又不是急着证明自己,我陪着你挑,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角色的。” “而且橘小姐也不是说了会帮忙吗?”他抬起头。 “啊……”橘由里似乎在发呆,她回过神笑了笑。 “没错,我可以给小林做参谋——就算小羽贺搬走了也可以line上找我嘛。” “谢谢橘姐姐~”羽贺葵转身对她弯了弯腰,随后推开椅子。 “我也先去洗个澡,咱们待会再看剧本吧。” “好~” 看着少女钻进走廊,橘由里的目光落在转角没有移开。 她在想刚刚小林跟艺人少女说的话——那些“不着急”、那些“陪着你”…… 橘由里知道这只是作为经纪人的安慰,但她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种“宠溺”的感觉,以及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 嫉妒。 “明明连……” “——橘在想什么呢?” 女人的喃喃自语被打断了,她抬起头,面前的男人表情疑惑。 “啊哈哈……”听着浴室传来的声响,橘由里夸张地挑了挑眉。 “我在想,你一个人听这声音会不会想象小羽贺洗澡的模样?” 林原晓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收拾起桌上被归为垃圾的剧本。 “你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开玩笑的啦~”邻居小姐起身伸了个懒腰。 “感觉我们刚刚坐在这的时候,更像是带女儿呢。” “……带艺人确实跟带孩子挺像的。”男人竖起手里的文件敲了敲。 “说起来,我前两天想起了之前工作上的事。” “……真的?”橘由里眨了眨眼。 “嗯,就是我以前是怎么培养艺人的。”林原晓从她身边走过,把文件放在一旁的冰箱顶上。 “现在想想真的跟带小孩挺像……”男人的语气有些自嘲。 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当然不该是家长与儿童——这么看来,他当初的职业理想或许大有问题。 “……只是工作上的事吗?”邻居小姐似乎松了口气。 “所以我当时就在劝你了嘛!” “不要对艺人太过上心,工作就当作工作……”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臂。 “现在好了,小林失忆了、我还得重新和你说一遍!” 林原晓只能笑笑,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提子放到女人面前。 “辛苦橘小姐了~这是给你的谢礼~” 说是谢礼,少女洗完澡出来后,三人还是看着剧本一起把提子瓜分了——等到十点一过,橘由里先回隔壁工作去了,随后是准备睡觉的羽贺葵。 不过在出门之前,少女叫住了自己的经纪人,多说了两句话。 “明天的家长面谈,林原记得打扮得帅气一点。” “……怎么了?”准备回卧室的林原晓有点意外。 “没什么,只是想让其他人羡慕我。” 少女扶着玄关的架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面谈时学生还没离校的,能见到彼此的家长。” “原来如此……”林原晓多了点干劲,他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 “那我扮成你哥哥?” “不用。”羽贺葵否决了他的提议,转身推开大门。 “我在学校都说自己是孤儿,林原就说是我的经纪人就好。” “——很多人有哥哥,但是没几个人有经纪人。” 轻巧的关门声随后响起,林原晓眨了眨眼、走过去锁上大门。 “有点道理……” 第二天早上,林原晓坐进工位时,一旁吃着早餐的女同事忽然放下咖啡,拉开椅子望了过来。 “林原今天做造型了?” “……”西装青年抓了抓头发,“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女人甩给他一个白眼,“我们可是经纪人,怎么可能这都看不出来?” “我看看——”坐在对面的葛城伸长脖子。 “没啥区别啊,林原跟平时差不多嘛。” “那是他本来就帅!”女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她看了眼手机,随后又凑过来—— “林原今天打扮得这么认真,是要去干嘛?”她捂着嘴小声询问。 “难道是终于开窍、要去约会了?” “……怎么可能。”林原晓摇摇头。 半小时后,坐在他对面的千石明里睁大眼睛。 “家长会?” 少女放在桌下的手默默捏紧了。 “……明明当初,连我的家长会都没参加过呢。” 第34章 “灰姑娘” “明明当初,连我的家长会都没参加过呢……” 会议室里的西装青年眨了眨眼,“千石桑的家长会吗?” 他看了眼一旁的空位。 “你当初的家长会,应该不需要我去参加吧?” “……确实是呢。”对面的千石明里笑了笑。 “虽然那时候妈妈也很忙,但还是会和老师电话视频的。”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沉重了……林原晓又看了看会议桌两旁。 “不是说开会吗?怎么人都没见到几个?” 青年是被运营部的同事叫来参加会议的——关于上次那个节目企划的后续讨论。 结果同事却说自己还有材料要准备,让他一个人先过去——林原晓推开大门后见到的是空空如也的会议桌,等了几分钟之后,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才走进来。 “林原君不知道开会时间推迟了一会吗?”千石明里眨了眨眼。 “好像是因为准备的材料出了点问题,应该不用等太久吧。” “这样啊……”西装青年看了眼手机。 “怎么没见到千石桑的经纪人?” “啊,她这次不来。”少女张开五指、指腹愉快地敲了敲桌面。 “她这两天在忙着和广告商谈合作代言呢。” 没等青年继续开口,她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林原君今天是做了造型吗?” 千石明里压着桌面探了探身—— 少女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长裙,套一件黑色的短款小开衫。她的姿势凸显出被长裙遮掩的胸前弧度,让人想起“青春”的另一面即是肉体的美感。 “嗯……”千石明里仔细观察起来。 “发型有打理过,涂了润唇膏……还有遮瑕?” 看着经纪人先生下意识贴上椅背,她咬着唇坐回原位。 “家长会也需要做造型吗?林原君还真是重视呢。” “因为要和老师面谈嘛……”林原晓说着看了眼一旁的会议室大门。 怎么还没人过来? “我觉得还是得重视下形象,毕竟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 “确实~”少女抿唇微笑,“也是小羽贺的颜面呢?” “所以她的父母也很忙吗?没空来参加家长会?” “……羽贺的情况更复杂一点。”西装青年想了想,一手搭上桌面。 “她现在一个人生活,没有父母照顾——等之后搬去你那儿了,千石桑可以自己问她。” 听到门外遥遥传来的脚步声,他松了口气——总算要来人了。 千石明里露出惊喜的表情,她看了眼会议室门口,抬手把自己的小开衫扣好。 “所以小羽贺同意了?” 青年点点头,“千石桑愿意的话,和你一起住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你是前辈,对羽贺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林原君怎么总是前辈前辈的?”少女鼓起脸颊,做出一副不满的可爱模样。 “感觉我都被说老了——我还没二十呢!” 林原晓笑了笑,沉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靠近。 “千石桑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吧,到时候我送羽贺搬家。” 少女开口之前,门外的脚步声先走了进来——主持会议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是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文件。 “林原怎么来这么早?” 他挑着眉拍了拍面前青年的背,随后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少女。 “……明里小姐也在啊。” 男人不说话了,只是多看了眼坐着的青年,随后走到会议桌上首打开设备。 “来都来了,你们要不要先看看这次更新后的企划案?” “可以啊~” 千石明里很有活力地点点头,随后向桌对面的青年发送了一个wink。 “我这周末就有空~” 这话听着有点怪……林原晓转过头,和主管先生对上视线。 “我们刚刚在说我担当的事。” “别担心。”男人若无其事地拿起文件摆了摆。 “我不会误会的。”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林原晓没选择午休,而是继续处理手头的事——等到午餐时间结束,他和回到办公室的部长说了一声,就提前离开了公司。 下午一点半,青年把车停进校门对面的停车场。下了车的他先给少女发了条消息,随后才汇进校门口的西装人流中。 家长们都穿着正装,林原晓在其中年轻得有些显眼,他在已经眼熟的保安大叔那里留下访客信息,随后正式走进校园。 今天应该是二年生全年级的面谈会,因此教学楼外也有不少学生,基本都是在陪着家长参观学校、或是在操场上活动。林原晓扣紧西装外套,挡住渗进来的风。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了,青年顺着人流走了几米,很快就找到了自家担当的身影—— 羽贺葵站在校园广场的花坛旁,她还穿着夏季的水手服,多披了件秋季的开衫外套。 少女的水手服和裙摆下的双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她的黑发在风中微微摇动,标致的眉眼自然地显出一种冷淡感——这或许是经过的人群自觉和她拉开距离的原因。 花坛边的少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西装青年走来——她自然地伸手想要挽住青年的手臂,被他立刻拍开。 “你要干嘛?”林原晓吓得看了眼身边的人流。 “忽然挽上来干什么?” 羽贺葵看着一旁的女生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过。 “我看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他们是亲子关系。”青年在她耳边小声说。 “我是你的经纪人啊!” “明白了。”少女点点头,转身走向教学楼。 “上楼吧,待会就轮到你和老师面谈了。” 林原晓跟着她走进教学楼内——走廊上一开始还挺安静的,往上进入二年生的楼层之后,就开始喧哗热闹起来。 “那是羽贺的经纪人吗?”青年听见自己背后有人说。 “竟然是男人……看着好年轻啊。” 他没有回头,因为眼前的少女也没有回头,两人一直走到四楼,羽贺葵才转身踏进走廊。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走廊上的学生更多、家长也不少,虽然大家都有事要做,但靓丽的美少女带着英俊的西装青年进入走廊时,还是有不少人为之侧目。 “这女孩是谁?家长这么年轻、是她哥哥吗?” “她就是纱梨酱之前说的羽贺葵?”林原晓听见自己身边的母女在小声交流。 “你们学校的那个艺人?” “没错!旁边那个应该是她经纪人吧,这几天羽贺同学都是他开车接送。” “葵酱拍的剧现在就在电视上放哦~”他见过一面的那海同学也在跟身边的父亲说。 “这么厉害啊……” “羽贺葵又在装了——”也有结伴的女生这样交流。 “你看看她神气的模样……” 面对周围人的目光与议论,林原晓只能露出温和的微笑,顺便看一眼身边的担当—— 羽贺葵没有丝毫反应,少女漂亮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于是青年也没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挺起胸膛,让自己脸上的微笑更加有型。 他有些明白羽贺的想法了。 少女并不是来找他扮演“家长”的。 “很多人有哥哥,但是没几个人有经纪人”—— 羽贺是把经纪人当作了道具,彰显自己在学校里独一无二、高人一等的道具。 经过走廊的喧哗路段,前方的教室走廊忽然清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家长走出教室,向房间里的老师弯腰道谢。 羽贺葵在拉起窗帘的教室窗外停下脚步。 “林原就在这边等吧,按学号、应该还有一两个人就到我了。” 林原晓看向她的侧脸,“你在学校里是个什么人设?” “……”少女抬头想了想,她的眉眼在灯光下格外干净。 “其实也没什么人设吧。” “就是稍微表现一点自我,再收起另一部分——那海说我这种是‘coolguy’类型的。” “反正就是有人喜欢有人讨厌。”羽贺葵回过目光。 “比初中时要好很多。” “嗯……”林原晓扭头看了眼另一端的人群身影。 “但是你拉着我走一圈,那些讨厌你的也不会喜欢上你的。” “我知道。”少女撩了撩自己的黑发。 “反而会更讨厌我嘛——嫉妒什么的。” “我知道什么是羡慕,也知道什么是讨厌。”她说着向青年靠近了一点。 “但嫉妒这种事,我理解不了。” 林原晓也向她凑近了一点,给身边走向教室的家长让路。 “羽贺没嫉妒过别人吗?” 羽贺葵点点头,看向走廊尽头处的阳光。 “一般来说,我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只会想办法和它拉开距离,让它在我生活里的存在感尽快降低,之后也不会去在意。” 她遮住眼睛,手掌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但是嫉妒好像不一样——即使讨厌你,他们也会在意你、盯着你,拿你的事到处去说。” 少女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有些刻薄,但是美丽。 “就好像是为我活着一样。” “羽贺理解得挺到位了。”林原晓认可地点点头。 “然后呢?” “林原这样来过一次后,那些羡慕我的人会更羡慕,嫉妒的会更嫉妒……” 羽贺葵看向自己的经纪人。 “虽然我理解不了,但我知道,他们是觉得我过得比他们更好。” “有点像是林原之前说的‘宣传’吧——”少女回过头看向人群。 “我没觉得自己的生活哪里变好了……” “但看见他们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我也会感觉更好。” 她侧过脸,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口。 “林原不是说什么都可以问你吗——这种感觉是好事吗?” 林原晓靠着墙壁仔细想了想。 “嗯……很难评价。” 按他这种平和的性格,只会觉得羽贺的想法有些“邪恶”——比较可爱的那种邪恶。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羽贺葵缺乏与常人相似的情感与同理心——而这种会因为羡慕嫉妒恨而感觉优越的情绪,反而能让她更接近世俗眼中的“普通人”。 “总的来说,我觉得算是件好事吧。” 青年最后这么说。 “羽贺现在就需要多体会这些情感波动——再遇见这种搞不懂的情况,也可以继续找我聊。” “好。”少女点了点头,不知她满不满意。 紧闭的教室前门很快被推开了,一位穿着工作套装的母亲走出教室,身后是探出头的年轻女性。 “下一位,羽贺同学的家长~” 看来她就是班主任了,林原晓看了眼身旁的少女,随后笑着举起手走了过去。 “是我。”青年走向教室门口。 “我是羽贺葵的经纪人,羽贺在学校里让您多费心了……” “啊。”班主任女士眨了眨眼,“这回是经纪人啊……” 她看了眼教室外的少女——羽贺葵笑容乖巧,对着她挥了挥手。 “好吧好吧……”女人转身回到教室内。 “经纪人先生好像更靠谱一点,总不会像相谈所那些职员一样、每次开会都要换个人吧?” “呃。”进门之前,林原晓转过脸和少女对视了一眼。 “我觉得不会——” “毕竟我和羽贺可是坚固的伙伴关系。” 二十分钟后,林原晓提着自家担当的书包走出教学楼,羽贺葵走在他身旁——两人依旧吸引了周围的不少目光。 “所以老师和你说了什么?” “都是些很常规的事啊……” 西装青年把手里的书包背在单边肩上——他现在真有了点带孩子的感觉。 “比如高二分班后羽贺同学的学习情况——没想到羽贺会选理科、成绩还挺不错嘛。” “我要拿奖学金的。”少女淡漠的漂亮脸蛋映着淡金色的阳光。 “理科比文科好理解,我就选它了。” “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林原晓摸了摸脸颊,“我高二时已经开始看不懂数学了。” 羽贺葵瞟了他一眼,“还说了什么?” “说你上课时偶尔不跟老师的进度走,还有在学生里比较有个性什么的……” “有个性……”少女眨了眨眼。 “说我是问题儿童吧?” “那可不能这么说。”一旁的青年纠正她的想法。 “羽贺自己不是说了嘛,有人喜欢你也有人讨厌你——有个性就是这样而已。” 当然,班主任其实还和他说了点其他的,比如希望以后羽贺参加家长会的人选能固定下来——这种事林原晓也不能保证,就没必要透漏给少女了。 走到校门口、两人保安身旁等了一会,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随后才踏出大门。 “我就说吧?”羽贺葵看向身边的青年。 “那家伙的演技烂透了——就是因为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所以才会连亲权都保不住。” “那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搬家。”林原晓笑了笑。 “路上买两份布丁带回去吧,就当作下午茶。” 于是半个小时后,橘由里兴冲冲地推开了隔壁公寓的大门—— “听说这里有下午茶?” 沙发上的林原晓看她一眼,对着餐桌旁的少女呶呶嘴。 “你要的焦糖布丁和咖啡。” “感谢小林~”邻居小姐快步走向餐桌,不忘对他抛一个媚眼。 “刚刚写分镜脚本、写得我都快困死了……” 她说着在羽贺葵身边坐下,看了眼挥动小勺的少女。 “羽贺喜欢牛奶布丁啊?” 小口咀嚼着的羽贺葵点点下巴,舔去唇角的白点。 “这个奶香味比较浓。” 也是小孩子的口味啊……橘由里笑眯眯喝了口咖啡,看着少女消灭布丁的贪婪模样。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渐渐下滑、落到了羽贺葵跷起的、勾着拖鞋的脚上。 “小羽贺怎么还穿着我的拖鞋啊?”女人看向另一边的青年。 “后天送她搬家时买双新拖鞋?穿着不合脚的拖鞋也不太好吧。” “……”发着消息的林原晓放下手机。 “你的拖鞋?” “对啊。”邻居小姐踢了踢少女脚上的黑色拖鞋。 “这不是我当初拿来的吗——不然来你家都没有拖鞋穿啊。” “……”青年眨了眨眼。 “灰姑娘”的“水晶鞋”,这就找到主人了? 第35章 搬家日 两天后的周日,一个天气晴朗、阳光不冷不热的日子。 上午九点,林原晓拖着行李箱先下了楼,他打开后备箱,随后坐进驾驶座——几分钟后,羽贺葵和橘由里一起下来了。 艺人少女的打扮很简单,一头黑发扎成马尾,身上是宽松的运动外套和长裤——这似乎是天气凉了以后她的日常穿搭。 等到靠近轿车,她当仁不让地打开副驾驶,先把背着的包放了进去。 邻居小姐的打扮则更用心一点,她穿了条利落的灰色西装裤、搭配半高领的黑色打底衫,包裹身体的线条格外保守——女人脖子上坠着条银链、手上多了个皮质的通勤包,明显比平时多了点精英上班族的气场。 看着少女先一步钻进副驾驶,橘由里眨了眨眼,打开车门把挎包扔进后排。 “今天就麻烦小林当司机啦~” “反正都是顺路……”林原晓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都坐好了?” “坐好了。”羽贺葵系上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腿上。 “我给明里小姐发过出发的消息了。” “很好。”青年发动汽车,驶向大路。 “——听说她家在港区?”少女在路上这样问道。 “是的。”林原晓看了眼自家担当,“羽贺对港区感兴趣吗?” “那边电视台很多吧。”羽贺葵回忆了下自家经纪人传授的知识。 “而且是富人住的地方。” “也不是说一定是富人吧……”青年又看了眼后视镜。 上车不久,橘由里就靠着椅背眯起眼睛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工作没休息好,还是不想参与有关千石明里的话题。 “我不喜欢她。”——他还记得邻居小姐当初吃饭时突然说的话。 “不过千石桑能在西麻布有套房,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家庭了。” 港区是东京有名的富人区,而“麻布”地区又是港区的天花板——虽然西麻布没有元麻布那样的顶级地位,也没有南麻布的国际使馆聚集,但汽车驶进静谧的住宅区时,还是能感觉到与新宿涉谷那种“浮华”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边没有地铁站啊。”羽贺葵对着手机导航的地图皱起眉。 “最近的车站应该是六本木。”林原晓按着导航驶进住宅区的小路。 “其实也不远、附近也有公交。” “上学的话,千石桑不是会让司机送你嘛,放学也有我来接的。” “她家还有司机?”后排的橘由里睁开了眼。 青年点点头,“毕竟是知名艺人。” 邻居小姐看向车窗外的一户建不说话了。 轿车很快在一栋白色的建筑旁停下——这是一栋三层小楼,有阁楼、阳台和院落,建筑被灰色的围墙遮住大半,一看就非常私密安全。 车子停稳时,千石明里已经在不远处的门口挥着手了。羽贺葵先一步下了车——推开车门之前,林原晓看了眼后排。 “橘不下来咯?” 橘由里在后排摇了摇头。 “我给你看车,记得快点回来!” 提着行李箱走向宅邸门口,青年先和笑眯眯的千石明里打了个招呼。 “千石桑早上好,羽贺之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麻烦明里前辈了。” 一旁背着包的羽贺葵跟着弯下腰,很快被少女挡住。 “不用这么客气~”千石明里轻轻握住后辈的手臂。 “葵酱把我当作室友就好。” 她拉着少女走进院内,不忘看一眼身后的青年。 “林原君不进来坐坐吗?” “……”林原晓看了眼停在余光里的轿车。 “我放个行李就走。” 跟着少女们穿过庭院,走进宅邸内,青年没有多看——把行李箱放到二楼客厅后,他看了两眼沙发上坐下的少女们,就转身下了楼。 “羽贺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林原君这就要走吗?”千石明里立刻站起身。 “等葵酱收拾好,我可以带你们在附近逛逛,吃个午饭什么的……” “不了。”林原晓歉意地笑了笑。 “我这边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那我送你下去。”少女看了眼后辈。 “羽贺的房间在楼上,已经挂上门牌了,你可以先上去看看。” 两人就这样又下了楼,千石明里也没有多话,一直到了门口,走在前面的青年才转过身。 “千石桑就送到这里吧。”他看了眼少女身后的宅邸窗框。 “羽贺她有点缺乏生活常识,可能得麻烦你相处时多体谅,尤其是跟电器相关的。” “还有智能设备也是,我会让她拍生活照时注意一下,不泄露住址信息……” “——你嘴里只有羽贺吗?”千石明里忽然说了一句。 林原晓顿了顿。 眼前的少女好像忽然褪下了“国民妹妹”的形象,显露出更有脾气的真实一面。 “今天是周日,不是工作日。”少女微微撅唇、不满地眨眨眼。 “我是在跟林原君说话,不是找羽贺葵的经纪人。” “抱歉——” “我也不需要抱歉。”她竖起手指,虚挡在青年唇前。 “林原君这次欠我个人情,就这样说好了。” “没问题。”林原晓后退一步,迈出大门。 “千石桑下次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就行……” “那我先走了?” “好~”千石明里挥了挥手,她温柔明媚的表情又回来了。 “林原君路上小心~” 转身向不远处的轿车走去,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青年和钻到副驾驶的女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坐进车里。 “你怎么跑前面来了?” “没人我还不能坐过来吗?” 橘由里白了他一眼,随后看向路边关上的大门——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怎么感觉小林像是落荒而逃一样?” “我是为了避嫌。”林原晓发动汽车,“毕竟这是独居女艺人的家。” 不过说实话,刚刚千石明里发起小脾气时,他又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甚至莫名地有点心虚了。 “……”男人暂且放下思绪,拿出手机打开导航。 “现在直接送你去电视台?” “嗯哼。”坐在副驾驶的橘由里从容地点点头。 “离开会时间还很宽裕。” 于是轿车没有回头,继续向着六本木的电视台驶去——汇入大路的车流后,林原晓在红灯前减速刹车,看向身边的女人。 “话说,橘之前来我家的次数很多吗?” “——多到我家还专门准备了一双你的拖鞋?” 橘由里的睫毛颤了颤。 “……当然啊。” 她挺起胸脯,若无其事地对男人笑了笑。 “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嘛。” 第36章 疑虑 西麻布的宅邸里,千石明里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亚麻拖鞋,放到一旁少女的脚边。 “葵酱就先穿这个吧。”少女直起腰笑了笑。 “我们的尺码应该差不多,要是不合适的话之后再买。” “不用。”羽贺葵转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双包装都没拆的拖鞋。 “林原昨天给我买了,我穿这个就好。” “……”千石明里脸上的笑意有些微妙。 她走到打开的行李箱旁蹲下,替少女清点起来。 “衣服、护肤品、课本……葵酱的东西很少啊。” “是的。”羽贺葵乖巧地点点头。 “因为家里也没什么值得带的东西,这些护肤品还是林原买的,不然更少。” “房东”小姐忍不住眨了眨眼。 “说明林原君很关心你嘛。”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听他说,葵酱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 “是的。”羽贺葵换上拖鞋,拿起茶几上备好的咖啡。 “我是孤儿,而且没进福利院、独自生活几年了。” 她已经和自家经纪人通过气了——万一被问起来就这么说。 “啊……”千石明里的表情一下子柔软起来。 “怪不得……”她坐上沙发,向着少女靠了靠。 “我知道葵酱可能很难把我这里当作‘家’,不过没关系——你能安心住着就好了。” 她一只手贴上少女的手背、温柔地摩挲了一下。 怪不得林原君会这么关心她——这样的孩子,肯定比当初的自己更缺爱吧。 还好把她接了过来……千石明里庆幸地想。 “葵酱看过楼上的房间了吧?”她继续说,“感觉合适吗?有什么需要的、放心跟我说就好。” “……挺好的。” 羽贺葵看了眼自己被盖住的手——她不太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 “房间很大,床也很舒服。”少女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过书桌那边可能少了盏台灯——我学习时还是感觉有台灯舒服一点。” “啊,我懂我懂。”千石明里站起身。 “我以前也是这样,只是现在大学的课程都用电脑,所以忘了……” “我房间里还有盏折叠的夜灯,葵酱拿去用好了。” 她说着转身向走廊走去,羽贺葵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身—— 这种时候还坐在沙发上,应该不是他们眼里的“礼貌”行为吧? 可惜林原不在身边、不能问他……少女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两人进入走廊,千石明里看了眼身后的“室友”。 “葵酱要参观一下吗?”她放慢脚步,和少女并肩。 “我和妈妈的房间都在这一层——她平时很少回家,所以应该不会打扰葵酱。” “啊,我就是听林原君说你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才把房间安排在楼上的。” “挺好的。”羽贺葵点点头,“谢谢前辈关心。” “叫我明里就好。”千石明里笑了笑,在自己门前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哦。” 她推开卧室门,又关上它把少女挡在门外——没过多久她就出来了,手里是一盏简约的折叠台灯。 “给。” 羽贺葵伸手接过,千石明里带上房门,看向走廊远端。 “走廊外面有小露台,可以晒晒太阳吹吹风。”她说着原路返回。 “我先帮葵酱把行李安置好,然后再带你参观吧。” “好~”羽贺葵露出感激的微笑。 “辛苦明里前辈了。” “……不客气。”少女笑着回到客厅。 “说起来,葵酱这两天是住在林原君的邻居家里是吗?” “嗯,她是林原的好朋友。” “好朋友……”千石明里眨了眨眼。 “有点好奇、林原君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能说——这样不是泄露别人隐私吗?” 少女表情意外,看向低头合起行李箱的羽贺葵。 “……也是。”她很快恢复了笑意。 “那能说说林原君的公寓吗?” “我之前也去过呢——他家现在还是空荡荡的吗?” “……”羽贺葵提起行李箱,又拿上沙发上的背包。 橘由里和她说了,不要和千石明里说起自己的事——但是林原并没有这么说过。 所以说一点林原的事也没关系吧?而且还能和千石明里拉近距离…… “是的。”少女拎着行李走上楼梯。 “林原家里很空旷,没什么东西,让人安心。” “安心吗……”千石明里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一级级踩高的拖鞋。 那么空旷的家,应该得有人填满才对。 ——另一边的六本木,黑色轿车在朝日电视台楼下停稳时,坐在副驾驶的橘由里忽然说了一句。 “小林觉不觉得,小羽贺和千石明里有点像啊?” “……羽贺和千石桑?”林原晓放下手刹,眨了眨眼。 “是有点像吧,都是未成年出道,比较早熟。” “不只是早熟。”女人夹着挎包摆了摆手。 “感觉她们都是用演技面对人生的那种孩子。” 驾驶座上的青年动作顿了顿。 “千石桑应该不用我说吧?”橘由里看了他一眼。 “虽然小林失忆了,但她在公司里肯定找过你——千石明里十四岁刚复出的时候、待人接物就比许多大人还要成熟,她在片场之外戴‘面具’的时间可能比面对镜头时还多。” “……你对她这么了解吗?”林原晓侧过脸。 女人轻轻哼了一声,“她可是‘国民妹妹’。” “就算你不去打听,都能在电视节目上听到千石明里各种片场内外的消息——观众不就是这样看着她长大的吗?” “至于小羽贺……”橘由里眨了眨眼。 她想起前几天吃烤肉时,少女挂断电话的冰冷表情。 “羽贺在演艺上的天赋或许比当初的千石明里高,但在片场之外的演技远远不如她。” “虽然我也觉得羽贺挺可爱的,但她跟我相处时、那种带着目的的讨好感觉还是挺明显的。” “也不是说讨好吧。”女人又解释了两句。 “就是那种目的性。” 林原晓笑了笑,“毕竟她是没有父母照顾的孩子。” 不像在公司和片场、只要做些事务性的交流——邻居小姐也算是和羽贺葵真正生活了几天,当然会察觉到她的异常之处。 他忽然想起少女对自己父亲的评价—— “演技烂透了。” “嗯,可以理解。”橘由里转身推开车门。 “不说了,还是那句话、小林工作时自己要注意。” 她在车门外站好,帅气地向司机先生挥了挥手。 “谢谢小林送我,要是脚本会结束得早、我请你吃午饭。” “顺路的事。”林原晓笑了笑,“那就中午见。” “拜拜~” 看着女人靓丽英气的背影一点点缩小、钻进现代气息十足的电视台大楼,驾驶座上的青年没发动汽车,而是停在原地思考了一会。 为了照顾自己的身心健康,橘经常跑去他家里拉他出门,所以后来她甚至买了双拖鞋放过去——刚刚在路上,邻居小姐是这么说的。 昨天林原晓还偷偷观察了下——橘由里的拖鞋确实跟那双黑色拖鞋是差不多的尺码。 但她不是上个月才搬来公寓的吗? 在这之前,他们的关系会好到让她并不那么方便地频繁上门、甚至要留下一双拖鞋吗? 或者说,男女之间真的存在这种程度的友情吗…… 林原晓真有些怀疑了。 不过要验证的话也很简单……他调转车头,向着西边的涉谷驶去。 ——再去一趟心理咨询室就是了。 第37章 朦胧 上午十点半,涉谷的心理咨询室内。 依旧是那位戴着银边眼镜的中岛小姐,手里依然是青年的心理量表——她仔细地翻了翻。 “没想到林原君这么快又来了……”女人戳了戳镜框,抬起头。 “结果没什么变化啊。”她把报告放在桌上。 “你最近感觉很有压力?” “那倒没有。”林原晓抛出路上想好的借口。 “只是最近经常做梦,所以想来咨询一下。” “做梦?”中岛小姐眨了眨眼,“什么样的梦?” “——喂喂,晓哥这也要和她说吗?” “……”青年的目光从咨询师小姐的眼镜、落到她手臂靠着的办公桌上。 他妹妹的幻影正横躺在办公桌上,一副撒娇般的侧卧姿态—— 少女的睡衣换成了前两天千石明里身上的吊带裙,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相比平常娇弱的模样,多了点青春的活力感。 从林原晓走进咨询室那一刻开始,他的幻觉就在办公桌上这样躺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对他“二进宫”行为的抗议。 “就是一些关于过去的梦。”青年抬起头说。 “林佳树”不满地甩了甩腿,“差点”把桌上的咖啡杯踢倒。 “过去的梦啊……”中岛小姐一手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可能性很多,精神分析学派认为这是‘未完成事件’的表达,可能是关于你没处理好的情绪或者创伤。” “也可能是近期压力与过去经验的加工整合——你正在经历与过去类似的情况。” “或者是对现实的逃避和渴望……” 她换了坐姿,上身压向桌面。 “有兴趣具体说说吗?” “庸医!”幽灵少女从桌上坐起来,挡住女人探询的脸。 “我给晓哥的礼物,你不会转手让她拆开吧?” “……现在要回忆的话有点模糊了。”林原晓歉意地笑了笑。 “不过我还想问件事——” “就是中岛小姐之前说的女朋友……” 看了看他的表情,女人意识到了什么,“我说错话了吗?” 青年没有开口,她接着说道。 “我看她会陪你来咨询室,还在门外等着,就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 “……你说的是哪个人呢?”青年抓住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其实陪我来过的应该不只一个人,我不太确定你说的是那个。” “嗯……”中岛小姐站起身,坐在桌上的“林佳树”也转过来看她。 “比我要高吧?”身材娇小的她踮了踮脚。 “然后头发大概到这里?”女人的手抵在胸口下端的位置。 “总之长得还挺好看的。” “……具体长什么样?”林原晓忍不住追问道。 咨询师给的这些信息里,也就头发长度还算有效了。 但是她比的位置比橘的头发长,又比千石桑的头发短——而且女人是会换发型的…… “长什么样……”中岛小姐面露难色。 “我本来就有点脸盲啊,而且客户有人陪伴的情况下、我又不会送他们出去——我基本没见过这位小姐的正脸。” “……”林原晓忍不住了,他拿出手机,找到橘由里发在动态里的照片。 “是她吗?”青年递出手机。 女人凑过来看了看。 “可能是她?感觉有点像。” “……算了。”青年收起手机。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 他看着妹妹的幻影转了几圈,坐到办公桌边缘。 “如果碰到了共情能力较弱、社交障碍的青少年,该怎么引导他们成长呢?” 中岛小姐挑了挑眉,“林原君最近在带这样的艺人?” “我记得你不是不带未成年了吗?” “是我朋友的妹妹。”林原晓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替她问一下。” 带羽贺来做心理咨询,当然是不可能的——按她的戒心,先不说会不会交代自己的情况,可能连青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都要消失了。 “你这算是两个咨询啊。”女人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 “不过也快到饭点了。”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就多说几句,不额外收费了。” “这种情况比较接近‘谱系障碍’,业内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方法……”咨询师小姐端正坐姿。 “一般来说,通用的就是增强社交——通过兴趣引导、或者是进行模拟训练,还可以做一些志愿活动,比如图书馆义工,减少开放式社交的压力。” “至于心理咨询什么的,你没把她带过来,我就不说了。” “还有一个重点。”她拿着笔敲敲桌面。 “这种社会化程度不高的青少年,不要急着让她去理解‘情感’,先理解社会互动的基本规则就好。” “原来如此……”林原晓点点头。 这个倒是可以跟橘的“说服”方针结合起来。 “那就到这里?”咨询师小姐向后靠在沙发椅上。 “再咨询点别的,我可真的要加钱了。” 青年笑着站起身,“谢谢中岛小姐。” 几分钟后,林原晓离开事务所——他坐上车看了眼消息,橘由里那边没动静,看来是还没开完会。 “晓哥觉得橘姐姐是你前女友?”坐在副驾驶的少女还是那身白裙。 “……我真的有前女友吗?”青年有些怀疑了。 幽灵少女把头扭向一旁,“前女友什么的,听着就讨厌!” 林原晓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 “你之前是不是说讨厌橘由里来着?” “是啊。”少女毫不心虚地回过头。 “我不喜欢橘姐姐,也不喜欢小明里。”她梗起脖子。 “——只要是接近晓哥的女人,我都不喜欢!” ……怎么自己的幻觉还有兄控属性?林原晓无奈地想。 难道他很自恋吗? 似乎是听见了青年的话,少女吐出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随后又消失了。 在车里思考了会,林原晓给邻居小姐和自家担当都发去了消息。 确认羽贺和千石桑相处得还算融洽,而橘还在开会之后,青年这才发动汽车、踏上回程的路。 然而没过多久,黑色轿车又在路边重新停下了。 “事务所”那边打来了电话—— 关于羽贺亮的调查,有初步结果了。 第38章 试镜与调查 两天后的星期二,下午三点。 本该是文京高的放学时间,羽贺葵却不在学校——少女走出贴着落地镜的房间,她的经纪人紧随其后、和屋内的工作人员寒暄着关上大门。 “非常感谢——” 西装青年陪着少女穿过走廊,向楼梯口走去——有等待试镜的年轻女人从隔壁房间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他们的背影。 “这就是有经纪人的正经演员啊……” 走下楼梯,帆布鞋踏上地砖、发出一声轻响,羽贺葵转过身,向紧随其后的青年抱怨道—— “所以我都说了,演不来那样的角色。” 林原晓只能笑笑,“我想着羽贺可以来试一试嘛。” “毕竟这个角色还蛮优质的。” 他们刚结束一场试镜,这是羽贺葵进入事务所之后的第二场试镜,角色是经纪人先生精心挑选的—— 不是主役,但戏份够多,人设本身亮眼,剧组班底成熟、宣发制作有保证…… 没想到唯一的问题是,羽贺竟然胜任不了角色…… 把自家担当护送上轿车,林原晓坐进驾驶座,听着引擎的声响膨胀。 “羽贺是真的演不了吗?” “演不了。”副驾上的羽贺葵不耐烦地回答。 “什么对小时候的青梅竹马由爱生恨、所以生出报复心理……这种男女感情关系,我演不来。” “我之前以为你是不想演。”青年看着后视镜驶上马路。 毕竟少女的演技挺好不是吗? “我确实演不来。”少女拿起座位旁的水,灌下一大口。 “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是演技——我只是拿到剧本,去想我是这个角色会怎么做而已。” “你是看电视学的对吧。”林原晓看了她一眼。 “上次我去你家拿行李,看见电视旁边有运营商的机顶盒,还放着几张光碟。” “嗯。林原提醒我了。”羽贺葵拿出手机。 “我要把下个月的订阅服务关了,还要把之前借的碟片还回去……” “我替你还吧。”西装青年笑了笑,“所以电视上不是也有爱情片吗?” “有啊。”少女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我看不懂,理解不了啊。” “嗯……所以羽贺是体验派。”林原晓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个问题还挺有意思的——按照演技区分的话,业界的演员也能分出好几种类别。” 羽贺葵抬起头,从两人座位间拿出一颗经纪人先生准备好的糖果,示意他继续说。 “比如技巧派和体验派。”林原晓转动方向盘。 “体验派就是追求对角色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和情感演绎,强调代入感。” “体验派的非科班演员比较多,与其相对的技巧派门槛就要高一点——” “技巧派强调精准的肢体表达、丰富的面部语言,通过技术性的训练,例如系统训练出的声线、表情和动作技巧来塑造角色。” “这种演员可以跨过‘代入’的门槛,即使体会不了角色的情绪,他的塑造也能达到一个基准线的水平。” “听着很方便。”少女点点头。 “但是我没那么多时间去练习吧?” “这倒是。”青年看了看导航。 “羽贺感兴趣的话,事务所那边有演技教材,除了上面提到的两种,还有个性派什么的,你都可以了解了解。” “至于羽贺现在的问题……你除了这种与‘爱’相关的角色,还有什么演不了的吗?” “就是爱情和亲情吧。”羽贺葵咬碎口中的水果硬糖。 “其实也不是演不了,像上部戏《原罪》的那个角色——因为爸爸出轨、妈妈家暴,所以迁怒于同班同学、小三的孩子。” “这种也是跟亲情相关吧?但是很好演绎。” “……”林原晓眨眨眼,“所以是演不了太正常的?” “差不多吧。”少女抿着嘴里的甜味说。 “像这个角色,告诉我她以前喜欢青梅竹马,后来由爱生恨。” “恨我可以理解——但是之前的爱,理解不了啊。” “懂了……”青年在斑马线前放慢车速。 就跟羽贺家长会时说理解不了嫉妒一样——对于体验派的演员来说,理解不了的情绪确实挺难演绎。 “那就找找其他角色吧。”林原晓微笑着说。 “反正羽贺现在是备受关注的新星,不缺试镜邀约。” 十几分钟后,两人回到事务所,西装青年领着少女进入休息室,顺便给她拿了本演技教材。 “羽贺可以带回去看看。”林原晓在她身边坐下。 “话说,你为什么会对电视有兴趣呢?” “小孩子对电视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羽贺葵瞥了他一眼,接过书随意翻了翻。 “当时家里没钱,我又没有其他娱乐方式,电视里的东西就是最有意思的,可以了解许多没接触过的东西。” “而且把电视音量放大,就听不见其他声音了。”她若无其事地说。 “吵架、打架啊,打电话诉苦、借钱什么的,统统都可以听不见、世界一下子就安宁了。” “……”青年的目光里多了点同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羽贺葵合上手里的书。 “林原不是还有事要说吗?” “嗯。”林原晓拿出手机。 “我上周找人调查了下羽贺亮,前两天‘事务所’发来了初步的调查报告,我想有必要分享给羽贺。” “……”少女多看了他两眼。 “林原确实有点厉害——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只是一些人脉而已。”西装青年笑了笑。 “娱乐圈在这方面确实有些混乱,挖对手黑料、调查八卦之类的手段也不算少。” “所以林原知道了什么?”羽贺葵积极地凑过来。 “他有没有犯罪记录?最好是杀人放火那种的,可以直接关进监狱里。” “很遗憾,并没有。”林原晓把手机里的内容展示给少女看。 “主要是一些出入记录——” “羽贺亮现在无家可归,基本都是住在网咖和胶囊旅馆……” 羽贺葵没有说话,看着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划动。 “他晚上在各类赌场活动,白天休息、没钱了就去做日结工作……”青年顿了顿。 “还有找你要钱。” “很单调无趣的生活,只能靠赌博的快感支撑。”他评价了一句,继续往下说。 “羽贺亮当然欠了不少钱,有些是赌债,有些是贷款。这也是他没有固定住所的原因——他经常为了逃债到处躲藏、因此去的赌场也不固定。” “我看看……”羽贺葵凑近了点、看着报告上列出的区域。 轻柔的吐息落在虎口,林原晓眨了眨眼。少女鬓角的发丝也贴上了他的手臂,传来一点软软的痒意。 “我待会把报告发你吧。”青年把手机拿远了点。 “比较关键的信息是,即便是这几天他争取见你的时候,也依然在出入赌场。” 羽贺葵冷笑一声,坐回原位捋了捋头发。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所以不用担心那家伙想恢复亲权。”林原晓也坐回去理了理衣服。 “到时候我们把这种证据拿出来就好了。” “林原做得好。”少女认可地点点头,起身张开怀抱。 “你要奖励吗?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奖励对方的。” “那不是艺人对经纪人的方式……”青年无奈地笑了笑,“要不你还是少看点电视吧。” “好了。”林原晓也站起身。 “羽贺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我送你去千石桑那里。” “不用。”羽贺葵摇了摇手机,“明里前辈会带我的。” “千石桑会带你?”青年愣了愣,“她今天有工作吗?” 艺人休息室里恰好响起了敲门声——不轻不重的“咚咚”两声,随后是少女的询问。 “葵酱在吗?” “前辈直接进来就好。”房间里的少女越过经纪人说。 休息室的门没锁,千石明里轻轻推开门——她把上身探进来、俏皮地挥了挥手。 “哈喽——林原君也在啊~” 少女对着经纪人先生眨了眨眼,没有半点意外的模样。 “我来接羽贺回家咯。” 第39章 你是我的前女友吗? “啊?葵酱演不了太正常的角色吗?” 事务所的走廊里响起三人的脚步声,林原晓走在自家担当身边,看向另一边的少女。 “羽贺自己是这么说的……”青年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羽贺。 “啊,是的。”羽贺葵关掉地图,收起手机。 “主要是跟亲情或爱情有关的——林原说我是体验派,理解不了这些。” “这样啊……”另一边的千石明里点了点头。 她走到电梯门边,先一步按下按钮。 “那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业界很多作品都属于不正常的类型,不会缺角色的。” 站在两人身后的青年忍不住笑了笑,他没出声、少女却也笑着回头看了一眼。 “而且我自己也是——我不接那种强调恋情和男女感情的角色。” “……”林原晓眨了眨眼。 “为什么?”羽贺葵问了一句,率先走进打开的电梯。 “因为我得保证自己的形象定位。”千石明里解释道。 她落后一步,和青年一起走进电梯里。 “如果演这类角色,多少会有点绯闻或者片场的亲密消息传出来,会对我的公众形象有影响。” “千石桑在媒体和大众眼中是‘国民妹妹’。”青年向着自家担当靠近了靠,对她解说道。 “观众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会有种怜惜的感情,如果传出些绯闻什么的,可能就会破坏她建立起的形象。” “大家看着长大的是‘屏幕里的我’。” 千石明里从楼层数字上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经纪人先生。 “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妹妹’的年纪了。” 忽然说这些话有点意义不明,林原晓眨眨眼——少女又对他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不想接恋爱戏的角色——就是感觉没什么意思。” “是吧?”青年没有开口,站在他一旁的羽贺葵先说话了。 “我也这么觉得——明里前辈有什么推荐的角色吗?” “……羽贺。”林原晓轻轻拍了拍她。 在关系不熟的时候,这样要资源的行为可是很忌讳的。 电梯门再次打开,千石明里不以为意地笑着走出去。 “羽贺感兴趣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个还不错的剧本。” “导演是专门找上我的,不过还有个空置的女三,我可以把剧本要来给你看看。” “那就麻烦千石桑了。”西装青年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少女。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羽贺葵点了点头,凑到他身边轻声说。 “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葵酱是个很好的室友呢。”千石明里转过身,回到落后的两人面前、亲密地挽住少女的手臂。 “根本不需要我操什么心,明明年纪小了很多,做饭还比我好吃……” “而且在家里也有人陪伴的感觉特别不一样——或许我应该感谢葵酱才对。” 羽贺葵笑着动了动手臂,试图把它自然地抽出来。 “没有打扰到前辈就好。” 走下电梯门前的小台阶,一辆银色轿车驶出地下车库、恰好停在三人面前——织田小姐落下车窗,一手握着方向盘露出微笑。 “两位今天辛苦了。”她看向站在后面的青年。 “我送她们回去就好,林原君也辛苦了,早点下班吧。” 西装青年点了点头,“非常感谢。” 和少女们告别之后,林原晓回到事务所又工作了一会,等差不多到正常下班时间了,他才打卡离开公司。 两个多小时后,晚上八点。 北新宿公寓楼下,脱下西装、换上短袖短裤的青年小跑着经过路灯,踏上街区的步道。 “橘的体力比我想的好啊。”他看向身边跟上自己步伐的女人。 “我以为你们这种文字工作者,体能都会比较弱。” 橘由里轻轻喘着气,在路灯下白了他一眼。 “我家里有跑步机,平时也有在运动的好吧!” 邻居小姐也换了身运动装——与男人的宽松穿着不同,她穿了一身短款的速干运动衣,黑色的弹力短裤裹紧微腴的大腿,显出健康修长的美感。 十月初的夜晚凉意渐深,女人还特意加了件薄软的外套——拉链只到一半,露出运动衣包缚下的饱满胸脯、方便吐息换气。 “倒是林原……”跑着步的橘由里拍了拍身边人摆动的手臂。 “我以为你瘦了,结果肌肉还在嘛。” 因为在运动中,林原晓也没在意她有些轻佻的举动。他用鼻息吹散夜风里的凉意,感受四肢散发出的热。 “虽然有两个月没运动了,但体格掉的肯定没有那么快。” 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错——经纪人也是苦力活,要开车、要陪着艺人到处站岗、拎包帮忙。 更何况林原晓之前还有个病床上的妹妹——了解病痛的可怕,他更不会允许自己的身体孱弱。 穿着运动服的青年男女沿着街边的围墙一路慢跑,摇动的细碎树影、街头的晚风与灯光在两人身上不停流淌,直到他们停下脚步。 “呼……也有两公里了吧?”橘由里站在路口的红灯前,扶着身旁的路灯杆。 “咱们折返回去?” “换条路回去也可以。”林原晓站在她身旁舒展身体。 “路口对面有贩卖机,我们先过去买水喝?” “好!”邻居小姐点点头,“希望有宝矿力……” 男人笑了笑,看着她扶着路灯杆喘息的模样—— 女人把外套拉链拉得很低,她仰着头深呼吸、显得黑色面料包裹的饱满格外丰挺,冷白的灯光随着突出的曲线起伏,让人似乎能感觉到诱惑的热力。 “小林在看什么?” 紧绷的黑色饱满又挺了挺,橘由里笑着迎上男人的目光。 “不会是忽然对我心动了吧?” “……”林原晓脸上的笑意晃了晃。 “我有些事想问橘。” “什么事?”女人拉高拉链、伸了个懒腰,“红灯快过了哦?” “那就边走边说好了。”男人看了眼路口的倒计时。 “你之前是不是陪我去做过心理咨询?” “……”橘由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去了?” “我之前是陪小林去过啊。”她站在斑马线前跳了跳。 “当初第一次咨询还是我劝你去的……你说什么经纪人怎么能去咨询。” “只要是人就会有心理问题,就需要帮助啊——我是这么说的。” 邻居小姐侧过脸,看向和自己并肩的男人。 “所以咨询结果怎么样?小林没什么问题吧?” 林原晓摇摇头,绿灯亮起,两人踩着鸟鸣般的提示音走过斑马线。 “没什么问题,话说,橘还记得那个心理咨询中心叫什么吗?” “……”迈开长腿的橘由里多看了他两眼。 “白熊啊——白熊咨询中心。” “当初我们不是还问过吗?因为老板觉得白熊的模样比较亲切温和,能让人放下戒备,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还有这回事……”林原晓松了口气。 自己从来没说起过咨询室的名字——看来橘没有骗他。 “小林不会怀疑我之前在骗你吧?”邻居小姐不满地捶了捶他的手臂。 “这样可有点伤人心哦。” “只是忽然想起这回事而已。”男人尴尬地笑笑,走上另一边的人行道。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 “嗯哼?”橘由里小跳一下,跟上他的脚步。 “橘是我的前女友吗?” 第40章 近距离 “橘是我的前女友吗?” 听到这个问题,橘由里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惊讶地眨眨眼,一下子凑到林原晓面前。 “谁跟小林说你有前女友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呃……”林原晓也眨了眨眼。 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忽然发现邻居小姐的皮肤也跟艺人一样好。她英气的眼眸闪烁着灯光,仰着脸的姿态多了几分妩媚——尤其是在这种能嗅到她身上温热香气的情况下。 “我只是这么猜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和女人拉开距离。 “因为之前心理咨询时中岛小姐说没见到我女友,然后我回家又翻出一双陌生的拖鞋……” “什么啊!”橘由里松了口气,掐着腰笑起来。 “不是说了那是我的拖鞋嘛~”她摆了摆手、走向路边的自动贩卖机。 “首先,我不是小林的前女友。其次,小林也没有前女友……” 在贩卖机前摸索一番,女人直起腰看过来。 “我没带零钱诶。” “我有。”林原晓走上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硬币。 “还是小林靠谱~”邻居小姐拿过两枚。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男人的掌心,留下一点稍纵即逝的温度。 “而且你想啊,如果真的有这么个前女友的话。她肯定不会放任我和小林的关系这么好啊。” “说的也是……”男人点点头,“帮我也买瓶宝矿力吧。” “不用!”橘由里按下按钮。 “小林喝得完一瓶水吗?我们一人一半不就好了。” 物体掉落的声音响起,林原晓看着她弯腰拿出一瓶宝矿力,拧开瓶盖痛饮一大口。 橘说的有道理——虽然相处下来的感觉像是“哥们”,但如果自己有女友的话,她也很难容忍这样的存在吧。 “给——”邻居小姐把运动饮料递过来,畅快地舔了舔唇。 “运动时喝宝矿力最痛快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随后接过水瓶、直接仰头对嘴喝下。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有宝矿力自带的酸甜滋味。 “这么看来,失忆还是给小林留下了点麻烦嘛……”橘由里站在一旁说。 “竟然都开始幻想自己有前女友了。” 喝着水的林原晓眼睛动了动,余光落向一旁—— “林佳树”正坐在自动贩卖机顶上,少女也披了件邻居小姐同款的运动外套。 她没有开口,只是笑眯眯打量着下方的两人——少女眼神狡黠,脚尖勾着的粉色拖鞋在机器窗口的荧光里摇晃。 何止……男人放下水瓶,他都开始幻想妹妹的存在了。 “那我以后就多问问橘吧。” “橘肯定记得关于我的不少事,问你总是对的吧?” “不是该问我嘛!”贩卖机上的拖鞋用力甩了甩。 “呃、”橘由里接过宝矿力、把瓶盖拧上,“当然可以啊。” “但是我们之前关系再怎么好,也只是朋友……”她走向另一边回家的路。 “我们之前也不是邻居,所以小林的事,我也不可能了解得特别详细。” 林原晓听见贩卖机旁传来一声轻哼,摇晃的拖鞋甩飞出去,消失在车流灯光里。 “……”他跟上邻居小姐的脚步,两人继续慢跑。 路变窄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被迫拉近,近到可以感受彼此挥臂时的温度——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对话,自然拉近了青年男女的距离。 “话说,小羽贺在千石明里家住得怎么样?”橘由里吐着热气,看向身边人的侧脸。 “挺融洽的吧。”林原晓望着道路前方,“今天千石桑还带她一起回家来着。” “那相处得应该不错。”邻居小姐笑了笑,“小羽贺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算是暂时解决了。”男人想起手机里的调查报告。 “羽贺在千石桑家里也只是暂住,之后还是得找房子,不过可以不着急了。” “那小林也能轻松了嘛。”橘由里拍拍手。 “可喜可贺!” 女人是由衷感到高兴——羽贺葵不会再插足她和小林的日常生活,还能让千石明里帮忙“带孩子”,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然,更好的话就是像以前一样,小林带一年羽贺葵,直接把她交给其他人…… 想着想着,身边的男人忽然不见了。橘由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同伴拿出手机。 “怎么了?” “有电话。”林原晓指了指手机,往旁边走了两步。 “喂,羽贺?” “相谈所那边的电话?怎么说的?” “……” 邻居小姐没走过去,她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看着男人打电话的背影。 “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林原晓挂断电话,回过头对自己的夜跑同伴笑了笑。 “晚上有事要忙了,我们快点跑回去?” “可以啊~”橘由里原地抬了抬腿,“什么情况?小羽贺和千石明里闹矛盾了?” “不是。”男人摇摇头收起手机。 “相谈所来电话了,羽贺的父亲找上他们,说是想和女儿聊聊。” 找相谈所帮忙,确实是那家伙唯一有机会见到羽贺的办法了。 “这样啊……”邻居小姐跟着他迈开步伐。 “相谈所会处理好的吧?” “不能太信任救助机构。”林原晓的吐息快了起来。 “这些机构都是尽量做和事佬的,羽贺这种情况,就算只是给人渣父亲一个机会都是在伤害她。” 而且他也有点怕……男人看了眼掠过的树影。 万一给了这个机会,反而是给羽贺“动手”的机会就麻烦了。 “宁愿杀了他”,“最好是杀人放火、可以直接关进监狱里的罪”——少女说的话他还没忘呢。 “总之快点回去吧。”林原晓向身边人笑了笑。 “夜也开始凉了,趁着身体还没凉,赶紧跑回去。” “好~”橘由里甩了甩手臂,“看我超过小林!” 她说着跑出去,反应过来的男人很快追上去——加快速度的两人彼此距离更近了,邻居小姐脸上的笑意却还是淡淡的。 ——她的身体已经在降温了。 第41章 揭露 第二天,十月七号,林原晓留在事务所里工作,他的担当今天没有日程安排。 等到下午两点半,他走进部长办公室——虽然请过假了,但早退之前还是得例行报告一声。 “我知道了。”对着电脑敲打键盘的女人抬起头。 “林原是要陪小葵去相谈所见父亲对吧?” 西装青年点点头。 “尽量处理得漂亮点吧。”部长女士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有什么问题记得报告,我看看公司能不能帮忙。” “我会努力。”林原晓微笑着弯下腰。 “感谢部长。” 半个小时后,青年的黑色轿车在文京高门口掉头。坐进副驾驶的羽贺葵看起来没什么区别——还是面无表情、还是青春靓丽、还是那身干净的水手服。 “所长说他已经到了。”少女低头看了眼手机,“看来今天演得认真了一点。” 林原晓开着车笑了笑,“你跟所长说我们还有十五分钟到。” 看了眼打着字的少女,他握着方向盘拐进大路。 “羽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紧张或者压力什么的?” “没有。”羽贺葵把手机放进书包。 “谁会对一个只会找自己要钱的垃圾有压力?” “那就好。”青年看了眼手机导航上逐渐接近的地点。 “羽贺待会就当作是上节目吧——有情绪也尽量绷住,如果有什么情况我来替你解决。” “好。”少女难得笑了笑,她唇角带着弧度、一手伸进两人之间的储物格。 为了给担当工作时调节心情,经纪人先生在这里放了不少糖果——她拿起一枚透明的水果硬糖,指尖把糖纸剥开。 “林原要来一粒吗?” “不了,我开车不方便。” “喏——” 捏着糖果的白净手指忽然伸到了眼前,林原晓猝不及防地眨了眨眼。 忙着开车的他没有多说,只是开口把硬糖衔进嘴里,看着少女把糖纸折叠好。 “……按羽贺的习惯,不应该是把糖纸揉皱扔掉吗?” 和羽贺葵相处了大半个月,青年对她大致有所了解——比如食物会让少女心情愉快,又比如她喜欢把纸杯和包装袋揉皱捏扁。 根据经验和心理科普,林原晓认为这既是羽贺勤俭生活养成的‘压缩垃圾空间’的习惯,也是她发泄压力的一种方式。 “因为这个糖纸太漂亮了。”羽贺葵举起手里的玻璃糖纸,看着它在光线下闪烁色彩。 “不像是垃圾,我要把它收起来。” 驾驶座上的青年笑了笑,看向远处浮现的相谈所大楼。 “那等见面结束,我去多买一点。” 二十分钟后,丰岛区儿童相谈所的接待室内,林原晓不苟言笑地坐在长桌旁——羽贺葵坐在他身边,对面是西装革履的赌鬼。 “我们是应羽贺先生要求才促成这次谈话的。”坐在双方侧面的所长女士,身边还跟着个男性职员。 “他向我们请求,说希望能和女儿见一面、聊聊是否有挽回家庭的机会。”女人说着看了眼独坐的中年男人。 “谈话全程录像录音,羽贺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开始了。” 表情温和的西装男人正要开口,对面的少女先冷冷地张开双唇。 “没有机会。” “我妈都死了四年了,还有什么机会?” 桌面上脆弱的温柔氛围立刻破碎开来,男人的脸部肌肉顿了顿,随后又堆出笑容。 “之前放着葵酱和妈妈不管,确实是我的错……” 他眼神柔软,捏了捏久违打起的领带。 “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你妈妈当时把精力都放在佼正会上,连班都不好好上……” “羽贺先生。”所长女士提醒起他。 “你现在要传达给女儿的是挽回家庭的意愿,不是以前的对错之分。” “抱歉。”男人点了点头,又看向对面的少女。 “葵酱,其实我也不想赌博。” “但我能怎么办?”他的身体压上桌面,努力跟女儿的目光齐平。 “我当初炒股欠了债,为了还债又欠下贷款。除了赌博,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把债还上呢?” “天上不可能掉钱给我啊……”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啊——每天一觉醒来走上街,就开始担心被讨债的碰见,只有走进赌场时才能看到一点希望,然后这点希望再被摇上摇下、紧张得神经都要麻木。” “我也想要正常人的生活啊……”他的右手贴着桌面爬出。 “我也想做一个正常的父亲,每天给女儿准备好早餐,把她送出家门。” “有份正经的工作,可以体面地昂首挺胸走在街上,安心上班、周末开着车带你出去玩……” “可是我已经没资格了啊。” 男人望着女儿的脸颊,声音像是要哭出来。 “这种幸福安逸的日子,谁不想过呢?如果我没有背债,现在肯定也……” “——我没钱。”羽贺葵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表演。 “我才刚开始演戏,哪来的钱给你还债。” 趴在桌上的男人一下子顿住了,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 林原晓从进入房间就没有说话——他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从包里拿出几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递给相谈所的人员。 “根据我这边的调查,这位羽贺先生昨晚还在出入板桥区的赌场、直到凌晨一点才离开。” 他看向翻开报告的所长,“很显然,这样一位不知悔改的赌徒,根本没有挽回家庭的资格。”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翻动纸页的轻响,桌对面的男人依然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几乎要压上桌面。 过了两秒钟,他忽然推开椅子蹿起来。 “为什么我找自己女儿还要见这个狗屁经纪人啊!!” 倒下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男人的叫声又哑又高,坐在一旁的所长难受得皱起眉。 “为什么!我见自己女儿!还要他妈的带上这个经纪人!!” 男人一边吼着、一边用力拍着桌面。不算沉的长桌似乎带着整个房间晃动起来,林原晓无动于衷地看了眼他扭曲的表情、让身边的少女先出门。 “林原先生也出去吧。”所长女士站起身,她身后的高大护工向着发起疯的男人走去。 “感谢你的努力和小葵的理解……” 上了年纪的女人向他身边的少女笑了笑,眼神带着歉意、也带着点疲惫。 “这次见面结束了。” 第42章 林原,我们杀了他吧 “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的。” 送羽贺回家的路上,少女忽然这样开口。林原晓收起脸上浅淡的笑意,看了眼前往港区的导航。 “羽贺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羽贺葵靠着车窗、捋了捋被风吹起的黑发。 “你也看到他刚刚在相谈所的样子了——” “软的没用,那就来硬的、无赖的,他只是不演了而已,肯定不会直接放弃的。” “但是也很难影响到现在的羽贺吧?”青年握着方向盘说。 “你现在基本是学校、事务所和千石桑家里三点一线,全程坐车,也都有保护,他想见你都难。” “是这样。”少女又拿了枚糖果,这次是另一种包装的奶糖。 “顶多就是让他跑进学校吧……” “不过还是有点烦啊。”她咬住嘴里还没软化的糖果说。 林原晓开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羽贺葵揉捏着手里的包装纸,发出沙沙的脆响。 “我现在赚到钱了,无论是吃还是住都比以前要好得多。” “本来以为活得更舒服了,以前的烦恼应该会变得无关紧要才对。” 少女手中的包装纸呻吟起来,那些缝隙被撕扯开,西装青年放慢车速。 “因为活得好了,欲望就会变强。”林原晓慢条斯理地说。 “无论喜欢还是讨厌的欲望都一样——有了能力,想要的东西就会越多,也会更想把讨厌的存在驱逐出自己的空间。” “林原说得对。”羽贺葵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远处空中藏匿在云层后的火团。 “我之前以为自己对那家伙的厌恶已经很淡了。” ——她当然不是释怀了,只是漠然成了习惯而已。 “但是刚刚看见他站起来发疯的模样,我忽然意识到现在的生活还是有可能被破坏的……” “即便只是一丝丝的可能,我心里的怒火还是控制不住——像是要从胸口烧出来一样。” 开着车的青年看了她一眼。少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刚刚面谈时一样。 她只是抬起手,看着那张被蹂躏得满是褶皱的包装纸。 “林原,我们杀了他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按你的调查,他——” 羽贺葵话说到一半,挡风玻璃外的景象忽然变换起来——打起转向灯的黑色轿车在路上变道,最后停在了人行道旁。 “……”少女扭过头,看着司机沉默地解开安全带。 “你要让我下车?” 失策了……羽贺葵遗憾地眨了眨眼。 如果她没有那么早地暴露真实的自己,那或许还能在林原面前可怜兮兮地求他帮忙。 而现在的她只能说两句干巴巴的请求——看来是没能打动自家经纪人。 驾驶座上的青年忽然伸手探了过来,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看着他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 响亮的“啪”一声,却没什么痛感。羽贺葵睁大眼睛,青年的脸贴了上来,几乎要抵到她的鼻尖。 “不要想着杀人。”林原晓一字一句地说。 “永远都不要想。” 他刚刚没打羽贺葵,只是“啪”的一声用双手夹住自家担当的脸——少女脸上不多的软肉被他挤得变了形,看着憨憨的。 他用力抵着少女的额头,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睛。 “羽贺葵,听到没有?” “……”和他对视的羽贺葵挣扎了一下,随后才艰难地点点头。 “知道了……你能不能把手松开?” 林原晓这才松开手坐回去。 失去束缚的少女靠上椅背,抬手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 “我还是第一次被你吓到……” “我倒是不止一次被羽贺吓到了。”青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 “我再说一遍,永远不要想着杀人。” “我都说知——”羽贺葵一开口,林原晓又凑过来捏住她的下巴。 “你不知道。” 他一手用力捏住少女的脸蛋,看着她眉眼里难得的失措。 “羽贺,你的成长经历太特殊了,根本不清楚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意味着什么。” “想夺人生命的意愿,会使你完全和人性脱节。” 青年捏紧她的脸颊肉,少女不由自主地嘟起唇、露出小巧洁白的齿关。 “羽贺现在是有人性的,只是和我们有所不同而已。”林原晓盯着她的眼睛,放慢语速说。 “更重要的是,既然羽贺还愿意在现实生活里戴着面具,就说明你还是想融入到‘我们’之中的。” “而如果真杀了人,即使你还戴着面具、也永远只能站在社会之外看着我们……” “找不到‘同类’,也找不到自己的栖息之地。” “——明白吗?” 羽贺葵没有说话,只是闭紧嘴唇。 “当然,我也不指望靠道理就能说服你。” 林原晓松开手,少女回正脑袋、看向前方车流不息的路口。 “羽贺知道、在现代社会想无声无息地杀掉一个人有多难吗?” “首先你得处理好他的社会关系,确保这个人消失之后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其次你还得处理好尸体——这个羽贺应该有经验。”青年甚至笑了笑。 “你只要知道就算是一滴组织液、一点肉糜,也有被警察发现的风险。” “同样的道理,你在犯罪现场留下一点汗液甚至是皮屑,也足够警察根据dna找到你了。” “至于被发现的后果,应该不用我和你说吧?”林原晓看着少女白净的侧脸。 “尸体本身当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如果那具尸体出自羽贺的手,你很快就能体会到现代社会的可怕了。” “……我知道了。”羽贺葵转头看向他。 “知道得很清楚了。” “杀人很麻烦,后果很严重,我不会再想这种事了。” 西装青年瞪了她一眼。 “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把这句话记在你脑子里。” “不过羽贺愿意把这种想法告诉我,我还是挺高兴的。” 少女眨了眨眼,看着他侧过脸打开车窗,吹散车厢内发闷的空气。 “起码说明你还挺信任我的,不是吗?”林原晓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因为林原说过。”羽贺葵一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漂亮的玻璃糖纸。 “有问题都可以找你。” “是这样没错。”青年重新系上安全带。 “不只是问题和疑惑,羽贺以后有什么想法都跟我说吧。”他发动汽车。 “特别是像今天这种、你自己都感觉控制不住的时候。” “……”羽贺葵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即使是杀人?” “即使是杀人。” 第43章 怀念 相谈所的谈话结束后,是风平浪静的两天。 这两天里,林原晓委托了私家侦探关注羽贺亮——男人并没有什么异动,除了做做日结工作,就是窝在网咖里不出门。 由于长时间跟踪成本太高,风险也大,最后在“事务所”的主动劝说下,他中止了调查委托。 等到周日,原本的休息时间—— 由于今天有自家担当的试镜,青年依然选择了早起,八点半就开着车驶上前往港区的公路。 早上九点,林原晓的车准时停在西麻布的宅邸旁——他还没解下安全带,前方的大门就打开了,黑发少女的身影先一步踏了出来。 羽贺葵肩上挎着个小包,她左右看了看,很快注意到停在围墙边的轿车。少女转过身走来,像往常一样钻进他的副驾驶。 “羽贺早上感觉怎么样?昨晚有睡够吗?”林原晓看着她坐进来。 “待会就要试镜了,要是没什么精神我们就在路上买杯咖啡。” “挺好的。”羽贺葵用力伸了个懒腰,“我早餐喝过了,明里前辈泡的。” 少女今天依然是一身运动服的穿搭,她的衣摆似乎有些短了,被高举的手臂带起、露出一抹腰上的纤细白皙。 羽贺似乎该买点新衣服了……西装青年眨了眨眼,回过头看向不远处打开的大门。 “你已经习惯喊‘明里前辈’了啊——她还没下楼吗?” “马上就下来。”羽贺葵拉出安全带。 “因为明里前辈对我挺好的——她的房子很大,对我挺照顾,而且还会介绍角色……” “看来你对千石桑的好感度高了不少。”林原晓笑了笑,“有点羡慕她。” “有什么好羡慕的。”少女看了他一眼。 “比起她,我肯定更喜欢你啊。” 青年还没反应过来自家担当的话,千石明里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走上街道的少女回头关上大门,向着车内的两人挥了挥手。 “抱歉,迟到了一会~” 点点头看着她走近的时候,林原晓又听见身边的少女说。 “昨天那家伙跑来我学校了。” “……”青年立刻转过头,“羽贺亮吗?” “怎么现在才说?”他拿出手机,“不是说了有情况就找我吗。” “因为其实没什么影响……”羽贺葵眨了眨眼,“我昨天坐前辈的车回来的,路上就把这事给忘了。” “——什么事啊?”千石明里打开车门坐进后座,“我和葵酱打招呼都没反应呢~” “……我在问羽贺昨天的事。”林原晓笑着看向后排,“有点好奇你们的周末是怎么过的。” “嗯……其实也没有很悠闲啦。” 千石明里稍稍侧过脸,对着他挽了挽耳侧的秀发。 “我上午有宣传工作要拍,然后中午接羽贺放学,和她一起吃了家还不错的炸鸡……” “然后就一起回家了。”她说着又挪了挪大腿,整理起压在身下的裙摆。 “下午我们都有课业要做,晚上我给葵酱讲了讲今天试镜的角色,然后一起看了部电影——周六就这样结束了。” “明里前辈辛苦了~”羽贺葵也转过身看向她。 “忙碌一天还要给我讲角色——等中午回来我煮面给你吃。” “只是吃饭时顺便讲几句而已。”千石明里笑意柔软,“都说不用叫我前辈了。” 后辈少女眨眨眼,“可是前辈就是前辈啊。” 林原晓抿住扬起的唇,回过头握住方向盘。 “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出发——” 今天的目的地是“nhk放送中心”,用中文来说就是广电中心——nhk电视台的大多数节目都在这里制作。 在一楼前台出示过工作证和预约信息后,一位长相温柔的工作人员站起身,带着三人走向与主楼相连的制作楼。 “没想到能有机会看见明里酱真人呢~”带路的女人热情地回头搭话。 “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你的新剧了?” “这个嘛……”千石明里俏皮地勾起唇角,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的西装青年。 “如果顺利的话~” 把他们送到对应的楼层之后,工作人员就鞠躬离开了,林原晓领着少女们进入走廊,按着指示的方向前进。 “葵酱没有紧张吧?”千石明里看向走在青年另一边的后辈。 “按照我昨天说的,你拿下这个角色肯定是十拿九稳的。” “没有紧张。”路上没怎么说话的羽贺葵,打了个可爱的哈欠。 “我在想早上的冰箱里还剩了什么,能拿来中午煮面。” “葵酱的心态好厉害~”作为前辈的少女笑了笑。 “如果我当初也有这样的心态,经纪人就能少操点心了呢。” “609……”走在前面的林原晓停下脚步,“试镜就是这个房间吧?” “是的。”千石明里走到他身旁,姿态轻松地敲了敲门。 “早上好~” “明里小姐吗?”很快有人开了门,看向少女身边的青年—— “林原先生也在啊,好久不见了……” 这次试镜没有其他演员,毕竟本来就是千石明里牵线搭桥的——三人来得有点早,林原晓带着自家担当和选角导演打过招呼之后,先去了隔壁的空房间、等待试镜团队就位。 “那我就先去找编剧聊剧本了?”千石明里看向坐下休息的两人。 “葵酱加油,待会等你的好消息~” 羽贺葵挥挥手,“待会见。” 目送笑意盈盈的少女走出房间、带上大门,林原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担当。 “羽贺状态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有其他人在,面容精致的少女又回到表情淡淡的状态。 “林原是想问昨天的事吧?” 青年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瓶水递给她。 “那家伙跑去学校干什么了?” “就是跑到教学楼底下喊了两句。”羽贺葵拿过水瓶、微微抬头。 “什么我不认亲生父亲,还害死了亲妈……” 林原晓皱起眉。 “然后他就被追上来的保安带走了。”少女拧紧瓶盖,“就这样而已。” “那你同学的反应呢?” “没什么反应,当时在上课呢。”她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面小圆镜,打开来看了看。 “可能私底下会有人说这事吧,不过也无所谓,本来关于我的传言就不少。” 青年还想再说些什么,房间大门却被敲响了—— “辛苦两位等待~”刚刚见过一面的女助理探了进来。 “我们这边已经就位,羽贺桑可以准备试镜了。” “好的~”羽贺葵坐起身体露出笑容,“非常感谢~” 大门很快关上了,林原晓看着面前的担当站起身活动四肢。 “先搞定试镜,其他的事之后再说吧。”少女把镜子收进挎包、递给自己的经纪人。 她露出无懈可击的、端正清丽的笑容—— “林原觉得有问题吗?” “……非常完美。”青年露出认可的微笑。 “走吧,我送羽贺过去。” 把少女送到隔壁的练习室,和试镜团队一一打过招呼,试镜正式开始之前,林原晓退了出来、轻轻带上房间大门。 经纪人并不是艺人的影子,只是幕后的支持者——演员一旦走上舞台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时还留在台上的他、只会影响目光的焦点。 难得的休息时间……青年靠着门框边的墙面,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的灯光。 羽贺父亲的事,看来很难就这样结束……他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青年编辑邮件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熟悉的身影靠近。 “……千石桑怎么回来了?” “和编剧小姐聊到一半,她接电话去了。”走近的千石明里裙摆摇曳。 “似乎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我就先来这边看看。” 少女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连衣裙,样式很简单。她漂亮的手臂线条被白色的打底衫包裹——十月已经中旬,东京的气温在二十度徘徊,她的穿搭明显有了厚度,也更有秋天的气息。 “这身会不会有点太成熟了?”千石明里在经纪人先生面前停下脚步,理了理裙子的翻领。 “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个领子有点风衣的感觉,葵酱说像是大叔。” “怎么会。”林原晓收起手机笑了笑,“羽贺天天穿运动服,她的审美不可信。” “千石桑穿着很好啊,很漂亮,又有大小姐的感觉。” “大小姐吗?会不会没有亲和力?”少女从他面前走过,也靠在一旁的墙上。 “怎么会。”青年的目光没移过去,“你可是国民妹妹呢。” 少女这样一靠近,一种淡淡的自然香味飘了过来——不知是香薰还是香水。 可能这就是她出门“迟到”的原因? “‘妹妹’啊……”千石明里侧过脸看他,两手贴着身后的墙面。 “之前年纪小的时候,我总喜欢在身上穿点黑色,好让自己更成熟一点、更像大人一点。” 林原晓眨了眨眼。 他这次没看到幻觉,只是感觉身边少女的话有些熟悉。 “等到现在真的变成大人了,反而担心穿一身黑会不会太成熟什么的。” 青年这才转过头看了眼她黑色的裙摆,以及裙摆下光滑白皙的小腿。 “这身挺好的,而且也是私服,千石桑不用担心影响形象。” 作为公众人物,演艺圈的明星确实得注意穿着——像千石明里这种气质清纯的,可能哪天肌肤露得多了一点都会被指责是“毁形象”。 “倒不是这个原因。” 千石明里笑了笑,目光从青年的眉眼滑向他的鼻梁。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变了。” “我想一直留在原地。” 现代化的走廊里尽是冷色的光影,一尘不染的地面反射出两人身上的黑白色彩,向着远处延伸。 林原晓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只能回过头、看向身边的门框。 “不知道羽贺的试镜要多久?” “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幸好少女接过了话题。 “这个女三是偶像团体里的实力担当、性格独特的天才少女,我看过剧本之后再见到葵酱、只觉得这个角色就是给她打造的。” “还有这么巧的事?”西装青年笑起来。 “嗯哼~所以不用担心。”千石明里走到他对面,靠在另一边的墙上。 “聊点轻松的事吧?林原君周末是怎么过的?” 林原晓眨眨眼,“我吗?” “对啊。”少女点点头。 她把下巴掩在领口中,显得脸庞更加小巧精致。 “你不是在车上问我和葵酱的周末吗?总不能把自己的藏着吧?” “我的周末……”青年抬眼回忆了下。 “早上起来晨跑、顺便买菜,自己做早饭。” “然后回家处理下邮件,确认羽贺的行程安排,准备午饭——” 讲到这里,林原晓顿了顿——他的午饭是和邻居小姐一起吃的。 “然后睡了个午觉,醒来看看最近热度比较高的影视剧,还有娱乐版新闻和杂志……晚上和业内的朋友去酒吧聊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 “业内的朋友?”千石明里缩起的脖子探出来,“是你那个邻居吗?” “啊、是的。”青年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葵酱跟我说的——” 少女张开的唇被突兀的铃声打断,她歉意地笑了笑、拿出手机。 “应该是编剧那边有空了……” 她没有离开,而是当着经纪人先生的面接起电话。 “喂?佳子老师……” “好的、我马上过来。” 千石明里收起手机,遗憾地眨眨眼,“该走了呢。” “林原君今天又是工作套装啊。”她指了指青年的西装。 “不过羽贺搬来那天,我也见过你的私服了——虽然只是衬衫~” “林原先生对我一直很温柔,却很少说过自己的事。”少女收回手,理了理裙摆。 “所以、在工作之外的时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这么想。” 离开之前,千石明里微笑起来,像是此刻走廊窗外染上些许秋意的阳光。 “下次多说点自己的事吧,我想听更详细的。” “……”林原晓侧过脸,看着她走向楼道另一边。 “‘温柔’什么的,在经纪人这一行里算是必备的特质吧——” “大家都会这么评价自己的经纪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摇曳的黑色裙摆停下了。 “‘只要是明里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去做。’” “——这样的话,你对后来的艺人也说过吗?” 少女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脚步声渐渐走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青年的目光落在远处白色的灯盘上没动。 身旁的大门忽然打开来,面带微笑的少女走出房间,把其他人的祝贺声关在门后。 羽贺葵收起矫饰的笑容,戳了戳经纪人的手臂。 “试镜通过了。他们说没意外的话,邮件很快会发到林原这边。” “好。”林原晓笑起来,“恭喜羽贺。” “……”少女的眉眼忽然生动了一点,她凑过来观察青年的表情。 “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原晓站直身体、把矿泉水递给她,“辛苦羽贺了。” “回去的路上,想想要怎么庆祝吧。” 第44章 “猪由里” 试镜结束的当天晚上,剧组的通知就发到了林原晓的邮箱里。 第二天是出演承诺书、合同草案,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是档期确认、宣传工作说明、剧本保密协议…… “好高的效率……”坐在电脑前的青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什么效率?”坐在对面的葛城伸了个懒腰。 “都快下班了,林原还在处理工作吗?” “我们又不是离开公司就不用工作了……”林原晓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还不如早点处理完。” “羽贺的下一个角色基本确定了,是nhk那边的新剧,我在跟制作方沟通——有一大堆文件要看。” “毕竟是nhk嘛~”对面的男人站起身,向这边走过来。 “小羽贺挺争气嘛,是什么剧?” “诶诶,要先保密的。”林原晓用目光把他推远,“不是主役,只是二番而已。” “都是同事还这么谨慎?”葛城嘟嘟囔囔地靠在工位的屏障上。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nhk最近在筹备的剧,我想想……” “《夏空》、《绯红》、《然后,活着》,还有没确定剧名的,一部职场剧、一部娱乐圈业内的……” 电脑前的青年笑了笑,“就是那部业内的。” 大家都是混演艺圈的经纪人,这些基本情报肯定都是握在手里的。 “那部好像是双主役吧?”坐在隔壁工位的女人也抬起头,“小羽贺能拿二番也很不错了,不缺戏份。” “是这样。”葛城又靠过来,“我之前也有带荻原去试镜,根本没戏!” 又是荻原?林原晓眨了眨眼,敲打键盘的动作不停。 下班前的闲聊时间很快结束,穿着西装的男女陆续离开工位——林原晓是最后走的那个,他把合同草案逐条逐项确认完毕后,才关上电脑。 青年并没有起身,而是靠上椅背——活动肩颈,舒展手臂,最后仰起头。 “……”他盯着天花板的十字缝隙。 “我真的说过那种话吗?” ——“只要是明里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去做。” 这种话实在是太不职业、太不理智、太不成熟…… 太灼热、太真诚了。 所以这两天空下来时,林原晓总会想起这句话,尤其是在公司里见到千石明里的时候。 当然,他会想起这话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带着点羞耻——类似“黑历史”那样的感觉。 当初的自己到底是青涩到什么程度,才会对千石明里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次没有幻觉出现,只有机械的铃声响起,青年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是邻居小姐打来的。 “橘有事找我?”他不加犹豫地接起电话。 “没什么事~”听筒里的女声清澈,带着柔软的磁性。 “小林今天是坐电车上班的吧?我出门时看见你的车还停在楼下呢。” “啊……是的。”林原晓眨眨眼。 千石明里今天有行程,她说可以把放学的羽贺带回去——既然没有开车的必要,青年就选择了电车通勤、也算是锻炼身体。 “那我来接你怎么样?”橘由里在另一边笑盈盈地问。 “我正好在附近呢,可以来接你。” “……你知道我公司在哪?”青年扭过头,看向办公室窗外林立的楼宇。 “当然知道啊!我们都认识多久了~” “行吧。”林原晓感觉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你什么时候到?” “五六分钟吧,导航上还有两个红绿灯。” “那我这就下来。” 挂掉电话,西装青年收拾了下工位。他把刚打印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里,随后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前往电梯之前,他打算先洗把脸——走进半路的洗手间时,林原晓在门口碰见了其他人。 “葛城桑怎么还在公司?”他看向站在洗手池前的中年男人,“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哪有早就?”贴在镜子前的葛城稍稍转身,“我十几分钟前打的卡啊。” “你不会是在搞造型吧?”青年上前打量他微湿的刘海,又想起男人刚提起的荻原。 “……你下班了不打算回家?” “嘘——”葛城立刻转过头打断他的话。 “我有安排、出去玩玩而已,难道林原天天下班就回家吗?” 我可没有老婆在家等着……青年没把这话说出口。 “荻原的事,部长不是才警告过你吗?”他换了个说法。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挽起袖口、不耐地挥挥手。 “我又没在公司里怎样,现在下班了还要管我吗?” “……你自己衡量好。”林原晓没有多说。 不只是因为葛城桑的资历摆在那里——大家都是成年人,总要清楚自己才能对自己负责,他没必要多提醒。 “好啦好啦。”葛城又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林原是关心我,不说这个了。” “你之前问我找的‘事务所’,有解决问题吗?” 青年动了动鼻翼,他闻到一股香水味。 “挺靠谱的,感谢葛城桑。” 前两天羽贺说了父亲跑来学校的事之后,林原晓就又联系上了“事务所”——虽然那边不太情愿接这种工作量比较大的委托,但青年又加了点钱、就解决问题了。 但是从这两天的报告来看,羽贺亮的事情也不是加钱就能解决的——男人这几天愈发深居简出,就算是私家侦探也不能始终跟上他的行踪。 西装青年走到旁边的水池前洗了把脸,他对着镜子撩了撩头发,随后打正领带。 “不过没想到林原也会找上‘事务所’。”旁边的男人看向他。 “你现在手下不是就一个羽贺葵吗?她一个未成年,应该没什么需要委托才能解决的事吧?” “跟工作没关系。”林原晓用纸巾擦干脸颊,“是我朋友的私事。” “你朋友?”葛城眨眨眼。 “林原还有这么密切的朋友?我以为你的生活只有艺人和妹妹呢。” “呃……”男人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 电话铃声恰好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响起,盖过水龙头的滴答声响——林原晓拿出手机对他笑了笑,向门口走去。 “喏,朋友的电话。” 回到走廊,青年接起电话,他绕过推着服装车的同事、向电梯走去。 “喂?橘到了吗?” “我刚到你们公司楼下。”邻居小姐的清润声线伴着街上的噪音,“小林还没下来吗?” “马上。”林原晓按下按钮,“我正要进电梯呢。” 一分钟后,西装青年走出公司大门——一辆深红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亮着灯,车身线条挺有运动感,驾驶座上的女人一手搭着车窗、笑眯眯看着他走近。 “原来这车是橘的。”林原晓轻轻敲了敲副驾驶的门,打开坐了进去。 “我看它在公寓楼下停了好久来着。” 这种深红的颜色放在车上很容易显得俗气,但橘由里坐进去就格外合适,有种兼具英气与柔美的感觉。 “因为我平常不怎么开嘛。”司机小姐看着他系上安全带。 “开车本来就要花心思,遇到堵车更麻烦,还得找车位什么的……不如坐小林的顺风车~” 橘由里扭了扭腰握紧方向盘——夹在她胸口中央的安全带跟着动了动,没能逃出来。 “咱们去哪吃饭?” “听你的。”男人升上车窗,把街上的噪音过滤。 “所以橘今天怎么开车出来了?” “因为下午有个编剧协会的交流论坛。”女人发动汽车、姿势格外标准,“晚上又要参加剧组的庆功宴……” “规划出行安排很麻烦嘛,我就自己开车了。” “原来如此。”林原晓看向她的侧脸。 “橘的剧组杀青了啊,那还找我吃饭?” “庆功宴又不是真给人吃饭的。”橘由里白了他一眼。 “反正我是不喜欢在庆功宴上吃东西——” “一直会有人来找你聊工作、谈资源,不仅吃得不香,还要被人家看到我吃东西的模样,不是很尴尬吗?” “有道理。”林原晓看着车窗外的画面减速、向着路边靠近。 “这就停车了?” “新宿这边好吃的不少啊,干嘛要跑那么远?”邻居小姐拉起手刹说。 “……”男人回过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公司大楼。 不是带自家艺人吃饭,就算被熟人碰到应该也无所谓吧。 两人一起下了车,橘由里披上一件宽松有型的棒球服外套,自然地和同伴并肩。 “小林身上怎么有香水味?”她凑过去嗅了嗅。 “嗯……diesel的男士香水?你同事喷的吗?” 林原晓睁大眼睛,没避开靠来的她。 “这你都嗅得出来?” “我对时尚可是很有研究的!”邻居小姐潇洒地wink一下。 “小林就不适合你同事这款,我推荐宝格丽的‘大吉岭’极致版——” 她说着伸出手,像是捏着香水一样在男人身上喷了喷。 “比起原版的清淡茶香皂感,极致版更加浓郁、后调的木质香也更醇厚——既有上班族的成熟感,又显出清新包容的气质,跟小林很配!” “听着好高级。”林原晓笑着拿出手机,“不知道我买不买得起。” “价格还好啦,但是现在已经停产了……”橘由里眨了眨眼,身边的男人并没有放下手机。 她弯腰歪过身子,垂落的黑发在手机屏幕上方摇晃。 “走路看手机很危险哦?” 林原晓的脚步顿了顿,他避开女人探来的半张脸、把手机举高了点。 “不是有橘带路嘛。”他微笑着说。 “羽贺那边给我发了照片,待会要发在社媒上,我得先检查一下。” “原来是工作上的事啊……”邻居小姐直起腰,“那小林跟紧我哦。” “下个路口有家还不错的关东煮,今天就吃点清淡的好了。” “没问题。”男人回复起自家担当的消息,跟着她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 十月中旬的新宿,下班后的天空早已暮色深沉,涌上街头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青年男女的距离靠得很近、彼此的手臂擦来擦去。 林原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所以当邻居小姐拉住他的臂弯时,他也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 “到地方了吗?”男人抬起头、收起手机。 “不是……”橘由里拉着他的手臂,看向前方路口处的人群。 “碰见认识的人了。” “橘认识的?”林原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有个打扮艳丽的女人站在路口的交通灯旁,正驻足打量着二人的方向。 “你也认识,高中同学。”邻居小姐在他身边小声说。 “……高中同学?”男人这下有点意外了。 似乎是发现对上了目光,站在不远处的女人也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橘由里赶忙低下头,她先整理了下衣服,又抬手捋了捋刘海,最后才带着笑意挺胸抬头。 但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从她身边经过、走到林原晓面前—— “……是林君没错吧?”女人露出亲切的笑脸。 “刚刚离得远还不太确定、没想到高中毕业这么多年,林君也没怎么变啊。” “听说你现在在做经纪人?当初我们都以为你会出道当艺人来着。” “呃、抱歉。”林原晓向被忽略的同伴靠近。 “我们现在有事……” “啊,是我的错,光注意老同学了!”女人向着一旁的橘由里弯腰道歉。 “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她抬起头、惊艳地眨眨眼。 “看着好漂亮,难道是艺人?” “……”邻居小姐微微吸了口气,随后露出微笑。 “惠美亲好久不见。”她先喊出老同学的名字。 “我是橘由里,高中和小林是一个班的。” “诶?”惠美小姐惊讶地睁大眼,又仔细看了看。 “当初班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什么情况……站在一旁的林原晓眨了眨眼,看着面带微笑的橘由里。 “可能就是单纯忘了吧?”他打破三人间的古怪气氛,“毕竟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太记得高中的事。” “等一下,我肯定记得起来……”惠美小姐对他笑了笑、目光很快回到高挑英气的女人身上。 “班上的每个人我都还记得呢、橘由里……” “啊——”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愣住了。 “那个‘猪由里’?” 第45章 过去 “所以……高中时,他们都叫你猪由里?” “嗯哼。”关东煮小店里,坐在角落的橘由里发出一声轻飘飘的鼻音。 “好像是因为‘橘’这个姓太贵气了,班上的人觉得跟我很不相称,就给我取了‘猪由里’这个绰号。” “……”坐在她旁边的林原晓捏紧手里的竹签,眉头皱起。 “这是霸凌啊。” “其实也还好啦。”邻居小姐张开嘴,撕咬起手中串起的鸡肉丸。 “因为正直的小林同学很快就站出来说这样不好,把他们都批评了一顿。” “……但是那个惠美,刚刚叫你的第一反应就是猪由里啊。”男人没被她骗过去。 “他们私底下还是在针对你吧?” “唔嗯……”嚼着鸡肉的橘由里合着唇、可爱地眨眨眼。 “反正都过去啦~” “为什么他们会针对你?”林原晓不打算放过这件事、向她靠得更近。 “我说那个惠美怎么没聊两句就跑了,原来是因为心虚……” “好啦好啦。”女人咽下食物、忽然举起手。 “我要喝酒!喝完酒再说!” 男人看向走来的服务员,“你不是还要开车吗?” 邻居小姐撞了撞他的肩膀,“那小林给我开车咯~” “你还有庆功宴呢……”林原晓叹了口气。 “点度数最低的吧,不要太多。” ——和偶遇的老同学告别以后,两人就进了这家关东煮。 店面很小,不过人气很高,除了坐在角落小桌里的青年男女、还有不少刚下班就跑过来的上班族,几乎把位置坐满了。 “其实欺凌什么的,在高中是件很正常的事啦。”喝了口店家特供的梅酒,橘由里抵着桌面这样说道。 “毕竟学校里的人要分成三六九等——人家长得好看会说话、处在班级中心,而我长得丑、性格又不合群、还喜欢在文字里幻想,当然是要被歧视的。” “等等等等。”给她倒酒的男人打断话茬。 “其他的先不说——”林原晓放下酒瓶,两手比划了下同伴的脸蛋和身体曲线。 “你哪里跟丑搭边了?” “……”橘由里放下酒杯,侧过身面对男人—— 她直起腰、挺胸抬头,两手虚按在拉开的外套上,从脖颈一路滑到腰身。 “好看吧?”女人语气洒脱,英气的眉眼透着笑意。 “其实我高中时不长这样。” 林原晓顿了顿,他意识到了什么—— “高中的橘由里挺胖的。”邻居小姐拿起一串浸着汤汁的鱼饼。 “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胖——体型圆润手臂粗,脸上肉也很多。” 她的语气格外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朋友。 “一个胖胖的女生,天生就不讨喜,更何况她还喜欢写小说、从来不遮掩自己的爱好。” “——当然,后面她学会遮掩了。” 橘由里的话停住了,因为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了解了。”林原晓柔声说,“难受的话就别讲了。” “……其实还好啦。”邻居小姐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以前那个猪由里了。” 她撩起耳侧的黑发,露出简洁的银珠耳钉。 “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在拼命锻炼瘦身、学习时尚……高中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早就记不得了。” “——那刚刚碰见老同学时,橘姐姐为什么还低头打量自己呢?” 林原晓眨了眨眼。 ——时隔近一周,他的幻觉再一次出现在身边了。 “所以以前的事不重要了。”橘由里笑着咬下鱼饼。 “而且如果没有以前的猪由里,我也不会和小林说上话嘛。” “别那么叫自己。”男人瞪了她一眼。 “这不是其他人用来嘲笑你的理由。” “……”女人脸上的笑意多了点味道,她放慢咀嚼的速度。 “小林还真是一点没变。” “——晓哥失忆前也跟她说过一样的话哦~” 甜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林原晓没去看身旁出现的少女,目光落在邻居小姐一鼓一鼓的脸颊上。 难怪橘说给他写过情书、却又不抱成功的希望——高中毕业的她肯定还不是现在这么出挑的模样。 “不许看了。”橘由里拿起酒杯白了他一眼。 “好好吃饭,别搞得我像借酒消愁一样。” 二十分钟后,披上外套的女人先一步走出店门,她回头看向留在店里的男人。 “不是都结完帐了吗?小林站在那干嘛?” “……没什么。”看了眼留在空位上向自己招手的“妹妹”,林原晓回过头。 “怪不得那个惠美认出你之后像见到鬼一样。” “哈哈哈哈……”橘由里笑得很开心,她用力拍了拍同伴的手臂。 “高中时那个又高又胖的女生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换我应该也和见鬼了一样吧。” “不只哦。”男人跟着邻居小姐走上回头路。 “她还特别不好意思,你有发现吗?” “因为惠美亲当初特别喜欢嘲笑我吧。”女人双手插进棒球服的口袋里,缩起脖子挡住街头的夜风。 “她当初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而且也喜欢小林,所以一直看不惯你找我搭话。” “还有这回事?”林原晓看向远处的深红轿车。 “那现在肯定不是了。” “不一定哦。”橘由里转过头,“她一见到你不还是很热情嘛。” “我是说,她现在肯定不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了。” 邻居小姐的脚步顿了顿。 “你真没发现?”男人转过头。 “她说话时都不敢看你,就是因为自卑啊——” “那个惠美一头大波浪、脸上都是浓妆、口红还那么厚,你和她站在一起、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好吗?” “就是因为自惭形秽,她认出你之后才落荒而逃了。” “……”橘由里梳了梳被风吹起的侧发。 “我还真没注意诶。” 女人没再开口、只是眉眼一下子明媚起来——她看向身边的同伴,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很快又缩了回去。 “……喏,钥匙。”她最后只是拿出车钥匙,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我的爱车,小林要珍惜哦~” 坐进邻居小姐的爱车,把她送到庆功宴的酒店门口。叮嘱过女人几句后,林原晓坐在车里,看着她裹紧外套走进酒店大门。 现在是自由时间,不过青年也不急着回家——橘由里在宴会上肯定还要喝点酒,虽然知道橘酒量不差,但还是由他送回去比较安全。 至于这段时间该怎么过……青年打开手机导航,看了眼地图。 这里开车去池袋不用太久,他可以去把羽贺家里租的碟片还掉。 给自家担当发了个消息,深红轿车很快亮起灯光,驶上通往池袋的马路。 十多分钟后,林原晓轻车熟路地抵达团地矮楼下——下车之前,他先看了眼四周,随后才走进单元楼内、打开羽贺家的大门。 上了年纪的团地公寓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青年的脚步压上老迈的地板、发出阵阵声响,他拿起电视机旁的几张光碟、看了眼上面的包装。 “videorare……好像就是附近的店吧。” 把光碟塞进包里,林原晓很快走出公寓——他带上大门、转过身拿钥匙反锁的时候,脚步声忽然在走廊上响起。 “怎么是你啊……” 一个干涩而失望的嗓音响起,青年警觉地转过头。 没有正派的西装、没有整洁的发型——灯光下的羽贺亮是他熟悉的赌鬼模样、脚步凌乱地靠过来。 林原晓先把门反锁好,随后才冷静地转过身。 “羽贺不会过来的,你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男人笑了两声。 “她把钥匙都给你了?你一个狗屁经纪人,对我女儿这么上心干嘛?” “你是不是馋我女儿才签了她?” “羽贺葵不是你女儿。”西装青年从他身边走过,撞上男人的肩膀。 “她以后就算赚了一个亿也跟你没关系,知道吗?” 羽贺亮被撞得趔趄了下,他转过身看向青年走远的背影。 “小哥是想勾引我动手吗?”男人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这里有监控的,我又不是傻子。” “还有,那辆停在楼下的车是你的吧?” 林原晓停下脚步回过头——男人咧开嘴、对着他无声笑起来。 “小哥注意点,我可是把车牌记下来咯。” 第46章 线索 橘由里的庆功宴在晚上八点半结束,她拒绝了其他人的二次会邀请,一个人走出酒店。 深红轿车依然在酒店门口、不过换了个位置,女人脸上多了点笑意,她先把外套拉链拉低了点,然后才走过去拉开车门。 “辛苦小林啦~”邻居小姐先对司机笑了笑,随后才坐进去。 “庆功宴结束,我们回家!” 林原晓没有多说,只是发动汽车上路——开出去几十米后,橘由里很快注意到司机先生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她看向男人灯光下皱起的眉,“小林碰到什么事了?” “就是之前给你发的消息。”林原晓看了眼路牌,“我不是去羽贺家帮忙拿了点东西嘛。” “嗯哼?我说了没关系啊。”橘由里靠近了一点,带来一阵微甜的酒味。 “我在那里碰到羽贺的赌鬼老爹了,他把你车子的车牌号记了下来。” “……啊?”女人睁大双眼,“会有什么影响吗?” “我感觉影响不大。”男人转动方向盘,“他如果真的有什么能耐,也不至于变成烂赌鬼了。” “但是你这车本身也有点显眼,所以我觉得还是警惕一点比较好。” 邻居小姐眨眨眼,“那要怎么办?” “你这几天尽量少开车吧。”林原晓看了眼凑近的女人。 “我把自己的车放公寓楼下,你需要开车就先用我的,我可以用公司的商务车。” “……没问题。”橘由里点点头。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本来开车就少,搭搭小林的顺风车就够了。” “那也可以。”男人皱着的眉舒展开,“总之不该影响到你的,这次是我疏忽了。” “小事小事。”邻居小姐笑着摆摆手。 “小林肯定会解决的嘛~” 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公寓楼,林原晓把邻居小姐安全送到家——他没有多留,很快就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着手解决今晚的麻烦。 青年先给自家担当打了电话——听筒里除了少女的嗓音,还有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林原把碟片还回去了?” “还了。”林原晓眨了眨眼,他绷起的情绪随着水声松弛下来。 “……羽贺不会是在洗澡吧?” “怎么了?有问题吗?” 电话里的水声停了下来,随后是细微的动静——少女似乎在抹沐浴露。 “没什么……”青年已经预想到羽贺会用“效率”来回答自己了。 “我刚刚去你家拿碟片时,在门口碰到羽贺亮了。” “你让他溜进去了?”少女那边的动静消失了。 “没有,我是拿完出来才碰见他的。”林原晓倒了杯水,拿着它在沙发上坐下。 “我打电话就是跟羽贺说一声,你最近别一个人跑回家——上学和工作之外也不要乱跑,有事先找我。” “……知道了。”羽贺葵的声音有点不太情愿。 “那他的事情要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我会联系侦探事务所那边,先继续盯住他的行踪。”青年说着喝了一大口水。 “之后去法院申请禁止接近令吧,这样他再敢找你会由警方解决的。” “还不如……”电话另一头的少女小声嘟囔了一句,被远处的呼唤声盖过—— “葵酱在用浴室吗?” “我在洗澡。”羽贺葵回应了一句,随后声音又向着听筒贴近。 “林原还有其他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葵酱在跟林原君打电话?”远处的声音大了一点。 “……”林原晓把手机拿远,“你挂吧。” 通话结束的提示跳了出来,青年没收起手机,而是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是‘事务所’的电话号码——明明接了跟踪调查的委托,却让羽贺亮毫无声息地溜到少女家门口,他必须得好好质问一下。 “——您说羽贺亮跑到巢鸭去了?”这位私家侦探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们这边也是24小时轮班盯着呢,没看到他出门啊。” “那不是你们的问题吗?”林原晓走到客厅窗边——作为甲方,他的态度肯定没那么好。 “我刚从巢鸭回来,亲眼见到的他。” “我知道了……”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男人换地方了。 “您也理解一下,羽贺亮住的地方又不是什么僻静街区——这种网咖小旅馆什么的本来人员就杂,我们人手也不多,如果他半夜三更跑出来确实有盯漏的风险。” “那也是你们的问题。”青年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套扔到身后的沙发上。 “我只知道我付了很多钱,而且我们还有一半的委托款没结呢。” “您别着急!”男人的声音立刻有了起伏。 “我这边已经在安排人去巢鸭了,很快就能重新盯住他!” “很快是多快?”林原晓不依不饶地问。 “他只是出现在巢鸭,又不是一定会在巢鸭过夜,你们能盯住吗?” “……尽快、尽快。”男人笑得很谦卑。 “羽贺亮肯定会去赌场的,他常去的赌场我这边都掌握了,迟早能发现他……” “我明早给您报告可以吗?” 挂掉事务所的电话后,青年并没有安心下来—— 那个赌鬼的嘴脸并没有多丑陋,但回忆起来、却让人格外恶心。 重要的是,今晚的遭遇让他意识到私家侦探也不是百分百靠谱的。 而按照那赌鬼愈发放肆的行为,接下来‘事务所’只要有一次盯漏了人,对他和羽贺的风险都会格外的大。 “必须得尽快重新掌握羽贺亮的情况……”林原晓走进卫生间,在水池前用力洗了把脸。 放在台面上的手机依然暗着屏幕、没有新的消息,或许私家侦探那边还在赶路——也可能是没找到羽贺亮的痕迹。 “……”青年湿漉漉的眉眼盯着镜子——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感到控制不住的烦躁。 “如果能知道他今晚住在哪就好了。” “——可以哦~” 眼前像是恍惚了一瞬——林原晓看着镜子里冒出一个粉色睡衣的少女,就站在他身后。 “晓哥想知道羽贺亮住在哪里对吧?” “林佳树”对着镜子里的青年笑了笑,随后用食指顶住下巴、一副回忆的表情。 “唔嗯……‘dice池袋北口店——24小时营业中~’,应该是这个!” “地址的话——西池袋1丁目43-12,反正就在这地方附近吧。” “……”林原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少女。 “你在说什么?” “羽贺亮今晚住的地方啊。”幽灵般的少女眨眨眼,天真无邪地说。 “他在小羽贺家门口时,我在他钱包里看到的卡片。” 她演示般地弯下腰,伸手“拉开”青年的裤子口袋。 “唔,晓哥钱包里的名片地址是新宿5丁目12……” “……”林原晓重重叹了口气,看向自己腿边的幻影。 “压力大到幻觉开始失控了吗。” 看来得再去趟医院了。 “什么失控!”少女一下子站起身。 “晓哥不信就自己搜一下那个网咖啊!” 青年愣了愣。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dice池袋北口店—— “确实是这个地址……” 耳边传来一道不满的哼声,林原晓抬起头——幻觉消失了,连镜子里都是空空如也。 他又看了眼手机。 “竟然真的有这家店?” 难道自己之前见过这家店的信息,通过潜意识反映在幻觉上了? “……”青年的身影在卫生间驻足了几分钟。 虽然知道这么做毫无道理,但他最后还是把这个网咖的地址发给了‘事务所’。 一小时后,林原晓放在床头的手机亮起屏幕—— “地址是对的,找到羽贺亮了。” 第47章 怪异 第二天早上,林原晓到公司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不少。 青年昨晚没睡够,连葛城都看出他精神不太好——男人主动给他泡了杯咖啡,端来时还多问了两句。 “不就是个nhk的新剧嘛,就算是复职后的第一个大活儿,也不用操心成这样吧?” “……感谢葛城桑。”林原晓只能笑笑,回过头打开电脑。 “只是昨天没休息好而已。” 他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倒不是因为羽贺亮的事——‘事务所’睡前发来消息,说找到了羽贺亮落脚的地方,情况又回到掌握中。 但这反而是最让他睡不着的…… 羽贺亮就是住在池袋北口的网咖,那家dice——就连地址都和“幻觉”报出的一模一样。 所以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林原晓开始辗转反侧——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记不记得这个陌生的地址。 ——搜索记录里没有,自己平常也不去网咖、家里也没有这家店的宣传卡片。 他接送羽贺会经过池袋站,但跟这家网咖也不是同一条路,看到广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真的见到过这网咖,又怎么知道羽贺亮昨天晚上就住在那里? 想起这段时间总是出现在面前的“妹妹”,林原晓坐在关了空调的办公室里、有些不寒而栗。 作为自己的幻觉,幽灵般的少女当然能“看到”他的公司地址。 但是“羽贺亮住在dice池袋北口店”,绝对不是幻觉能知道的东西。 难道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昨晚在羽贺家门口“偷看”到的? “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青年对着电脑上自己的倒影问。 “……” 耳边只有办公室里杂乱的电话、交谈和键盘声,林原晓深吸口气、习惯性地打开邮箱。 更让他没睡好的是,昨晚妹妹的幻觉再也没出现过——今天早上青年起床后,还忍着怪异感试图“呼唤”过,但不知是幻觉还是幽灵的少女并没有出现。 “……起码应该不用去医院提前复查了。”林原晓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用咖啡的苦涩让自己镇定下来,青年多花了点时间来平复心情,随后投入到工作中。 既然幻觉没有出现,那就先不去在意——羽贺的新剧洽谈还有很多流程要走,这个节骨眼他不能出问题…… 早上十点半,林原晓拿着打印好的材料走出部长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刚刚给部长的汇报很顺利,关于羽贺葵的新剧合同以及商谈规划,部长女士并没有多余的意见。 “林原自己处理就好,我对你放心的。”端着咖啡杯的女人是这么说的。 踏上走廊,林原晓拢了拢手里的资料,看了眼封面上的标题—— 《所以,我就推你了》。 “挺有趣的名字……”青年把材料扣在西装袖口,快步向前走去。 《所以,我就推你了》是一部关于地下偶像的电视剧,按目前的制作组企划,将会在“nhkg”(nhk综合频道)的深夜档播出,一集半小时左右。 这部剧讲的是努力过着现充生活的空虚女性上班族,阴差阳错之下闯入地下偶像的表演现场——从此开始“我推”生涯的故事。 林原晓看了剧本概要,作为双主役的上班族“远藤爱”与地下偶像“白石花”,分别由青年女演员樱井真纪、以及国民妹妹千石明里出演。 至于他家担当,饰演的则是“白石花”所属偶像团体的c位,和“小花”互动不少,戏份同样很多。 “既然部长那边没什么意见,就得找羽贺了……” 走廊上的青年低头拿出手机,找到自己置顶的联系人。 “——林原君这是刚汇报完回来吗?” 楼道另一边传来有些嘈杂的脚步声,林原晓抬起头。 刚刚出现在剧本演员表里的千石明里,正从楼道对面走来——少女身边跟着经纪人织田小姐,后面还有个挺年轻的女生、应该是团队助理。 “……是的,从部长办公室回来。”青年看着少女走来,“千石桑刚结束通告?” “去拍了个广告短片。”千石明里对他笑了笑,“几个镜头拍来拍去的、有点累人呢。” 林原晓看着少女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而跟着的两位经纪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自顾自走远了。 ……怎么连担当都可以随便撂下的?青年眨了眨眼。 “下午我们还有拍摄企划对吧?”千石明里也没管走远的助理,自然地开口。 “事务所自家的宣传栏目,第一期就是我和葵酱一起出镜呢。” 你的日程安排不应该问经纪人吗……林原晓又眨了眨眼。 “是这样……千石桑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少女笑着捋了捋深棕色的长发。 “因为要等葵酱放学才能开拍嘛,休息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啊、说到这个。”西装青年的表情认真了许多。 “我有事想麻烦一下千石桑。” “我下午得去趟儿童相谈所,找羽贺的临时监护人咨询一下——” “所以可能来不及去学校接她,不知道织田小姐有没有时间……” “没问题啊。”千石明里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就是接羽贺放学对吧?我会安排织田小姐去的——她没空的话我就找其他助理或者司机。” “麻烦你了。”林原晓松了口气。 “请务必在学校南门接她——我跟校方打过招呼了,就说是接羽贺葵的就好。” “好的~”少女笑眯眯地拿出手机,她又想起了什么、微微皱起眉。 “那下午的拍摄怎么办?林原君会到现场吗?” “我尽量早点赶回来。”青年只能这么说。 “因为相谈所那边也很忙,预约的时间不好协调,而且我还得去咨询下律师。” “羽贺那边我已经和她说过了……” 林原晓的话顿了顿——远处有同事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向着这边张望。 “怎么了?”千石明里回头看了眼,“有同事找你吗?” “没什么。”林原晓看着同事在楼道路口拐弯。 怎么感觉公司里的同事,对千石桑的“任性”好像都是视若无睹的模样…… “我和羽贺说过了,如果赶不回来就和她视频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反正也是在事务所里拍摄,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这样~”少女笑起来,“就是可惜林原君不能来第一次的现场。” “也快到午休时间了吧?”她看了眼身后走廊上变多的人影。 “我不打扰林原君了——听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中午要记得好好休息哦?” “谢谢关心。”西装青年露出微笑,看着她转身走远。 “……” 千石桑上午明明有通告,是怎么知道他今天状态不好的? 估计是部门同事透漏给她的吧,林原晓没空多想这个问题。 得抓紧时间处理工作……他迎上走廊的人群,一边和同事打着招呼、一边向办公室走去—— 下午三点十分,丰岛区儿童相谈所内,西装青年走出所长办公室、回过头挡住身后的灰发女性。 “您不用送我。”林原晓对所长女士笑了笑。 “我知道相谈所事情很多,是我耽误您时间了。” “不算耽误。”上了年纪的女人摇摇头。 “小葵的事,我作为临时监护人当然是要关心的——应该是我感谢你这个经纪人,愿意在小葵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支持艺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青年又笑了笑。 “关于禁止接近令的事,之后应该还需要相谈所的协助。” “我们会配合的。”所长女士点点头。 “但当初法院也给羽贺亮下过禁止接近令,不过已经过了时限、而且效力也是有限的。” “如果林原君想要更强的法律效力、能引起警方重视,那最好还是得联系律师、出具足够有力的证明材料。” “我正要去呢。”林原晓说着转过身。 “我联系了这方面的律师,相谈所这边结束就去见他。” 所长女士向着离去的青年微微弯腰。 “劳烦林原君了。” 走出相谈所,坐进公司的商务车里,林原晓没有第一时间动身,而是给自家担当发了个消息—— “羽贺到事务所了吗?” “已经到了。”羽贺葵回复得很快。 “我在化妆间里,等化好妆再看一遍台本,就可以准备拍摄了。” “那你是方便语音还是视频?”青年打着字、把手机放到面前。 “我再跟你说一下拍摄前要注意的。” 少女没有回复,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林原晓理了理领带、才点击接通。 手机屏幕上跳出羽贺葵透着些许稚嫩的精致脸蛋——少女离镜头很近,青年下意识向后靠了靠,和她拉开距离。 “葵酱是在和经纪人视频吗?” 化妆师小姐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羽贺葵微笑着点了点下巴,目光回到镜头上。 “林原先生直接和我说就好。”她撩起侧发、展示自己戴着的耳机,“没关系的。” 又在演戏啊……林原晓拿起车里的矿泉水润了润喉咙。 “羽贺要注意一下,拍这种偏vlog类型的栏目,不需要你演的太完美。” “这种完美指的是你之前在片场表现的那种‘懂事礼貌’,又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感觉。” “你一直坚持叫千石桑‘前辈’也是这个原因吧——不想给她太亲近的机会。” 镜头里的羽贺葵意外地眨眨眼。 “……”她抬起头、好让粉饼能以更好的角度落在脸上,算是默认了经纪人先生的问题。 “而这种生活类的节目,需要的是真实感、亲近感,让观众觉得自己喜欢的明星也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像我之前说的,羽贺可以适当暴露一点小瑕疵,类似你之前在片场的‘入戏’、还有社媒上的木头人形象。” “我记得的。”屏幕里的造型师走远了,留在原地的少女点点头。 “林原先生不是也看过台本么、我按着台本来就好了。” “嗯,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林原晓拧紧水瓶。 “千石桑也在,你负责主持、她来捧场,应该不会出问题。” “我这边也没其他要说的了。”他向后靠上椅背,“祝你们拍摄顺利吧。” “……”屏幕另一边的羽贺葵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是少女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身旁,她抿起唇向旁边靠了靠—— 一头柔顺的深棕发丝先垂进屏幕里,随后是国民妹妹的清纯脸庞。 “葵酱在和林原君视频吗?” 千石明里先看了眼坐着的后辈,随后才看向镜头。 “哈啰~”她可爱地挥挥手,“林原君赶不回来了?” 林原晓表情无奈地点头。 “怎么不说话?”少女又看向身边的同伴,“是悄悄话?我该去隔壁化妆吗?” “是我戴着耳机。”羽贺葵又撩起头发,“林原在给我指导。” “这样……”千石明里在一旁的位置坐下来。 “林原君的指导,我也有点怀念呢。” 但是该指导的都指导完了,和化妆间里的少女们随便聊了两句,林原晓就挂掉了视频——他坐在车里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是律所……” 一小时后,西装青年走出位于表参道的律师事务所,他手上拿着收到的材料、抬头看了眼暮色垂落的天空。 看着乌鸦暗沉的羽翼掠过楼宇上空,林原晓才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律所前的台阶。 他的脚步有些沉,因为情况不太妙。 青年开车过来要半小时,律师也就讲了半小时——内容很简单,按羽贺亮的情况,很难在他没有进一步行动时进行人身限制。 虽然羽贺亮有前科,但禁止接近令已经过期了,首先要有足够“新鲜”的证据进行申请——在新的禁止令下达后,如果男人还有伤害女儿的暴力行为,才能判处最长两年的监禁。 “您说羽贺亮有在女儿家门口跟踪逗留等行为,那我们申请禁止令是没问题的,但想要直接限制他的人身行动,光靠这些证据是做不到的。” 回忆着律师的话,林原晓坐进驾驶座,随意地拉上车门。 “所以还是得一步步来——” 先申请禁止令,然后盯住羽贺亮,等他有过激行为就可以报警、起诉、监禁。 最方便的话,就是起诉他强闯女儿校园—— 日本法律在这方面管得很严,但那赌鬼是个有点脑子的无赖,如果身上背了禁止令、不一定会这么鲁莽行事。 那就只能勾引他留下足够暴力的证据,但又不能真的伤及羽贺…… 有点头疼啊,发动汽车的男人叹了口气。 然而没过两天,林原晓就发现自己不用头疼了。 羽贺葵和她父亲见面了—— 第48章 急况 十月十九号,周一,丰岛区的都立大塚医院内。 林原晓走出急诊病房——他没关上门,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房间被救护设备的运转声填满,病床上躺着个裹满纱布的男人—— 要不是连接着输液管、胸口还在起伏,一动不动的他看上去完全跟尸体无异。 那个无赖赌鬼,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青年毫无同情地在心里感叹一声,随后带上大门,把仪器的嘀嘀声响关在房间内。 “羽贺不进去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坐在走廊长椅上的羽贺葵摘下口罩。 “为什么相谈所非得通知我们来一趟?” “因为他是你的生身父亲吧。” 林原晓向出口走去,少女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都说了不许这么叫他。” “我只是复述一下所长的话……”青年看向身边的担当。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羽贺葵转头看了过来。 林原晓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开始护肤之后,羽贺葵的脸蛋越发精致无瑕,除了在阳光下显出形状的细小绒毛,青年在她脸上找不到半点瑕疵。 正午的阳光微黄,落在少女的眉眼、鼻梁和秋季制服的外套领口,她微冷的气质多了点柔和的暖意、让人提不起戒心。 就是这样的少女,“亲手”把父亲送上了病床——想到这个事实,青年心里有种陌生的感觉蔓延开来。 “……林原是在生气吗?”少女忽然凑近了一点。 “还是在怕我?” 林原晓先拿出手机,看了眼弹出的消息。 “我们离开医院再说。” ——林原晓昨天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是在晚上八点半,电视节目的黄金档。 他和‘事务所’一般都是短信和邮箱联系——电话打来就说明有要紧事。男人没在意身边讶异的邻居小姐,他走向玄关接起电话、挡住身后电视剧的噪音。 “什么事?” “我跟着羽贺亮出门了。”电话里的男人声音粗砺,“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出门吃饭,所以没通知您。” “然后我在居酒屋外面蹲了一会,发现羽贺亮是和其他人一起的——应该是他女儿。” “我马上过来。”林原晓回过头、看了眼沙发上望着自己的橘由里。 “你直接进去监视吧,别被他们发现、如果有冲突再阻止——” “一定要把他女儿保护好,有情况就报警。” “好。” 挂断电话,他立刻打开面前的防盗门——站起身的橘由里走到男人身后,表情疑惑地问。 “小林碰到什么事了?” “还是羽贺之前的事,”林原晓走出大门、转过头对她笑笑。 “我得去处理一下,下次再一起看剧吧。” 女人没来得及开口、面前的防盗门就关上了,随后是隔壁开门关门、匆匆的脚步声很快走远。 过了几秒钟,橘由里推开家门。她走到楼道的护栏旁,看着男人的身影走出公寓楼、钻进轿车内。 “今天可是休息日啊……” 林原晓接到自家担当是在二十分钟后——让私家侦探留在居酒屋里调取监控,他先带着少女回到自己车上,从后备箱里拿出备用的衣物。 “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车内的黄色顶灯开着,照亮羽贺葵湿漉纠缠的黑发,她撩了撩贴在额头上的刘海,接过青年手里的外套。 “林原连这种情况都考虑到了?” “经纪人的车上总会准备各种东西。”林原晓的语气有些急。 “所以羽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瞒着我见他?” 他赶到现场时,羽贺亮已经抢了少女的钱包逃走了,只留下一桌狼藉与坐着的羽贺葵——她脚边全是玻璃与陶瓷的碎片,模样狼狈极了。 “我主动约的他。”羽贺葵语气镇定地说。 她脱下自己浸着酒液与汤汁的运动服,换上手边的外套。 “时间和地点都是我约的——那个忽然蹿出来的大叔是你找的私家侦探吧?别让他报警。” “不报警?”林原晓关上后排的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 “你是打算‘钓鱼’?就算有监控证据,也还是让警察来一趟更好。”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少女——羽贺还没穿上外套,伸出的光洁手臂上有些淤青的颜色。 “我先带你去医院看一下伤情。” “不用,我没什么事。”羽贺葵披上外套,扭过脸看他。 “那家伙没和我打起来,我只是被他推到墙上了,可能有几处擦伤。” “要报警也可以。”她一只手探出袖筒,“不过得晚一点、先让他跑出去。” “……”林原晓停下发动汽车的动作,回过头看她。 少女的头发依然湿着,她身上酒和菜的气味没散,脸上擦破的印子渗出几滴血,怎么看怎么可怜。 但羽贺葵的表情依然平静——她墨色的瞳孔映着车内昏黄的光线和青年的模糊身影,没有半点波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林原晓认真问。 “无论你想怎么做,都应该先和我商量的。” “我这边已经在申请禁止令了,只要禁止令下来,他今晚这样就可以直接拘禁。” “不用这么麻烦。”羽贺葵沾着灰尘的脸颊凑过来。 “让那家伙跑去赌场就好了。”少女说着挤到前排,青年让到一旁、看着她脸上滑落的血珠。 “他抢走的是假钞。” 林原晓眨了眨眼。 “……假钞?” 半小时后,北新宿的公寓楼内,林原晓先一步走出电梯,羽贺葵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快步进入走廊——经过802室时,防盗门忽然打开了,穿着睡衣的橘由里探出头。 “小林回来了?”她笑着问道,“事情解决了吗?” 邻居小姐脸上的笑意很快不见,“小羽贺又过来了?” “嗯。”站在隔壁的林原晓没看她,他打开门、把身边的少女推进室内。 “羽贺今晚睡我这。橘就别过来了,我有事要和她聊聊。” 没等邻居小姐开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关上的防盗门发出一声闷响,把女人震得眨眨眼。 “什么情况……” 第二天早上,林原晓照常去了事务所——打卡坐进工位、整理邮箱、联系制作组…… 唯一不同的是,他把工作时揣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放在了桌上。 这只私人手机安静了几乎一个上午,然而等到十点半,它还是振了起来—— 西装青年打着字的手顿了顿,等手机振动结束、才拿起它点亮屏幕。 “羽贺亮昨晚在池袋街头被打成重伤,进医院了。” 第49章 讯问 警察署的调查传唤是下午才来的,比相谈所的通知要晚不少。 好消息是,林原晓和自家担当的传唤通知都属于“自愿配合”。 坏消息是,为了洗清嫌疑,他不得不带着少女接受传唤—— 下午四点,池袋警察署的少年讯问室内,羽贺葵坐在房间中央的软椅上,身旁是相谈所的所长女士。 一男一女两位警员坐在对面,两人都穿着便服,面相柔和。 “请问羽贺同学,昨晚八点四十六分你在哪里?”没拿笔的男警员开口问道。 “一家居酒屋,我在那里约了羽贺亮见面。”少女不快不慢地回答。 “名字叫杂草庵,离池袋站不远。” “好。”男人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侧面靠墙的显示屏。 “这是昨天晚上杂草庵的监控录像,麻烦羽贺同学确认一下——” 坐在一旁的所长女士跟着转过头,看向屏幕上的画面。 录像是俯视角,从羽贺葵走进居酒屋大门开始播放,不知道是几倍速、总之速度很快——服务生接待、少女在角落坐下,过了会进来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偏瘦、脚步有些虚浮。 画面在这里暂停了,男警员问了一句。 “从羽贺亮收到的短信来看,是你约他见面的对吧?” “……”羽贺葵点了点头,“因为我想找他谈谈。” 一旁拿着笔的女警员记下这句话,画面继续播放。 等男人坐下来后,少女和他交谈两句,随后就是服务员过来,点单、上菜、倒酒。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喝着酒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居酒屋的劣质摄像头收音很差,讯问室里的四人只知道父女又聊了两句,随后男人用力敲了敲桌子。 但少女还在开口,他随后站起身、把酒泼到少女身上,又忽然把餐桌上的东西扫落、向桌对面走去—— “够了吧!”上了年纪的所长,压着怒意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葵也是受害者,难道还要把之后的画面都放下去吗?” “抱歉。”男警员按下暂停键、关切地看向少女。 “羽贺同学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我还好。”羽贺葵两手在腿上捏紧,浅浅笑了笑。 “警官先生继续问吧。” “——我们想知道,在这之前,你和羽贺亮聊了什么内容?” “其实没有聊很多。”少女拿起面前的纸杯喝了口水。 “他最近一直在骚扰我,因为我当上演员的事。” “经纪人先生为此花了很多心思,先是咨询相谈所、又是找侦探事务所,想要寻求帮助……”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劳累,所以就想自己找羽贺亮谈一谈。” “我以后可以养他,供他吃、供他穿,也会给他买酒喝……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一旁的所长女士嘴唇颤了颤,她轻轻拢过少女的肩。 “但是我不会认他这个父亲,也不会直接给他钱。” “因为我不想让他拿着钱去赌博。” “……”女警员的笔停了下来,她看向面前垂眸的少女——一旁的男人用手肘推了推,她才继续低头记录。 “然后羽贺亮就控制不住情绪、对你动手了是吗?” 羽贺葵过了一会才点头。 “好的。”男警员笑得更温柔了。 他按下快进键,画面里的男人把少女推到一旁,随后拉扯她手里的挎包—— 少女反抗的时候,周围的食客都在往四周躲闪,只有一位戴着帽子的大叔很快凑过来——他护住少女,但是没拦住抢走钱包的男人逃离现场。 画面又开始快进,很快一位穿着便服的俊朗青年进入屏幕,他快步走向坐着的少女,护送她离开现场。 “这位是你的经纪人,而刚刚那位是他找的私家侦探对吧?” “这事发生之前,你知道这个侦探在现场吗?” 羽贺葵放下有些变形的纸杯,摇了摇头。 “我知道林原先生找了侦探,但我不知道侦探是谁,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盯着羽贺亮。” 做着笔录的女警员微微点头——少女在监控画面里一次都没看向潜伏的侦探。 “然后经纪人就带你回家了?”男人继续问。 “是的。”这回是所长女士回答。 “他给我打过电话,我作为临时监护人同意的。” “辛苦您了。”警员对显出老态的女人格外客气。 “我们最后问几个问题就结束。” 他看向面前垂眸的少女,“重伤的羽贺亮是凌晨一点在池袋街头被发现的,羽贺同学对此知情吗?” 羽贺葵摇摇头,“我是上午收到相谈所的通知,才知道他受伤的事。” “你知道羽贺亮昨晚出入地下赌场的事吗?” “我猜得到。”少女抿住唇,“他有了钱还能去哪?” “……”男警员有些不想问了。 “关于那个地下赌场,你有什么了解吗?” “它在哪里?”羽贺葵眨了眨眼。 “上池袋那边。”男人撇撇嘴,“要是再往北一点,就不用我们管了。” 这种打女儿的烂赌鬼,即便是死在黑道手里,他其实也懒得理会。 “不了解。”少女摇了摇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他和在池袋活动的黑道有什么纠纷吗?” “……除了给钱,我已经四年没和他交流过了。”羽贺葵最后的表情格外漠然。 而这种漠然在此刻恰到好处,反而能让负责问讯的两位警员于心不忍。 “不过我知道他和黑道有纠纷——赌债和贷款什么的,跟这些人肯定有关系吧?” “呼……”男人轻轻吐出口气。 “就到这里吧。”他露出微笑,“感谢羽贺同学配合。” “羽贺同学,去看过父亲了吗?”放下笔的女警员忽然问了一句。 对面的所长女士不满地瞪过来,八卦的女人很快被同伴踢了一脚,她讪讪低头。 “抱歉……” “林原先生中午带我去过医院了。”羽贺葵勉强笑了笑。 “还有。”她伸手盖住脸上的创可贴。 “这种男人不是我父亲。” “——房间里差不多就是这样。”讯问室外的走廊上,幽灵般的少女这么说道。 “晓哥可以安心啦~”她对着身边青年笑了笑。 “除了最后那个女警员的问题,一切都在‘台本’范围内,小羽贺表现得很好呢!” “……”坐在金属长椅上的林原晓看了眼她。 “那羽贺为什么还没出来?”他在心里问。 “因为所长奶奶有点生气——她说昨晚小羽贺的报警还没处理呢,让警员又留下来做新的笔录。” “其实就是把之前居酒屋的情况再问一遍啦——” “林佳树”说着沉进身后的墙面,过了会又探出个脑袋。 “看样子快结束了——那个警员大叔都开始抖腿了。” “……”林原晓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花了一晚上时间、给少女粗糙的计划做了丰富的预案,但真走进警察署时、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幸好警察署的调查重心在昨晚的非法赌博与黑帮暴力行为上——青年只是接受了例行讯问,就被客气地请出了房间。 而更接近事件中心的羽贺,比他接收的讯问肯定会多一点——如果没有幽灵少女的“实况转播”,林原晓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安心。 想到这里,暂时放松下来的青年扭过头,看向半个身体还陷在墙里的“幻觉”。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前两天报出地址后,不受他控制的幻觉就没再出现——直到今天下午走进警察署,少女的虚影才忽然冒了出来。 从墙里“拔出”身体,幽灵般的少女飘到青年面前。 她扬起唇角,露出洁白整齐的齿关。 “我是你的妹妹,林佳树呀~” “……”林原晓无动于衷地扭过头,看向长廊另一头出没的警服身影。 这家伙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就是这套说辞了。 但林原晓很清楚—— 如果一个并非幻觉的存在,有智慧却没有肉体,能穿墙、不会被其他人看见,还能读出他的心理活动…… 而它只有一张脸属于林佳树——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妹妹。 第50章 教导宣言 傍晚五点多,林原晓走出警察署时,池袋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 他走向轿车,落后半步的羽贺葵回过头、看了眼警察署的大门、 “我们安全了?” “能不能等上车再问?”青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打开门坐进驾驶座。 警察署在羽贺眼里或许只是又一个“演戏”的场所,但对林原晓来说,可比事务所最重的任务都要严峻许多。 ——一旦事情败露,他可就真沦为少女的“共犯”了。 羽贺葵很快坐进副驾驶,青年发动汽车。两人一时间都没开口,直到警察署的阴影消失在后车窗外—— “他们问了你什么?” “基本都是林原昨晚说过的问题。”少女伸出手指清点—— “为什么约他见面、昨晚和他说了什么、知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 “最后还有个警察,问了句有没有去医院看过羽贺亮——虽然她没记下来,我也好好回答了。” 她说着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 “反正都是按林原说的,扮演普通女生、再流露一点心里的真实想法。” “很好。”林原晓盯着前方路口的红灯。 都跟那家伙说的一样…… “一个毫无嫌疑的完美证人,反而是最可疑的,所以我才要羽贺去表现自己的憎恶。” “在生活中也一样。”他踩下刹车,看向身边的少女。 “如果想要自然地混进人群里,就不要扮演一个绝对普通、讨喜的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会暴露缺点,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了解。”羽贺葵点点头。 青年看着她摩挲创可贴的手指,“伤口感觉痒吗?” “嗯。”少女对着他侧过脸。 “是不是开始结痂了?” “我看看……” 红灯还很长,林原晓伸手把她脸上的创可贴揭开一点—— 羽贺脸上的擦伤并不深,只是几道血色干涸的线条。 然而看着她精致脸蛋上的粗糙线条,青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 “现在知道昨晚的你有多蠢了吗?” “——不说别的,当时地上和桌上都是各种碎片,万一你破相了,以后还怎么当演员?” 羽贺葵眨眨眼,看着他贴近的脸。 “我有保护……” “你保护什么?”林原晓近距离瞪着他。 “保护了你被他一把推到墙上?保护了你脸上还能有擦伤?” 他说着撕掉创可贴、拿了张新的贴上。 红灯要灭了,握住方向盘之前、他用力扭了把少女的耳垂。 “风间组在池袋确实很猖狂,不会让自己赌场的事流出去——但万一他们真的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想说打死了更好?” “没有。”羽贺葵吃疼地蹙了蹙眉、看着他踩下油门。 “这些黑道心里有数的,打残打伤都没关系,但绝对不能弄死人。” “我昨晚怎么说的?”林原晓冷冷地看过来。 “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寄希望于运气。” “羽贺亮到现在都没醒过来——既然喝了酒的他能分不清假钞,那为什么喝了酒的黑帮不能失手打死人?” “第一个环节出事,你脸上就不只是一道印子那么简单了。第二个环节出事,我们就不会这么轻松地走出警察署。” “多的我就不说了。”他转过方向盘,“昨晚跟你说得够多了。” 尽早报警、联系相谈所、给羽贺编“台本”、冒着风险去医院……这都是青年给自家担当做的“修正”。 “你要搞清楚——这计划能成功不是因为你策划得有多好,只是这次运气站在你这边而已。” “不只是运气。”羽贺葵忽然补充了一句。 “还有林原帮我。” “……”林原晓把车靠左,迅速在路边停下。 “你觉得我能一直帮你是吗?”他转过头问。 “……我的意思是林原很厉害。”少女语气软了下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无论是什么样的表情,都可能会被林原当作演技——那还不如什么表情都不做比较好。 “我知道自己错了。”她漆黑的眸子映着青年的脸。 “林原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你告诉我怎么做能让你消气就好,我会去做的。” 一道道疾驰声从车厢外滑过,林原晓和自家担当对视了几秒,随后解开安全带。 “我没怎么生气。”他解开领带,让身体陷进座椅里。 “我是对你失望。” 羽贺葵的睫毛颤了颤。 “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青年仰头望着车顶板。 “无论有什么想法都要对我说,即使是杀人。” “——你做到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随后才响起少女的回答。 “我知道了——” “无论是不是为林原考虑,以后都要跟你说。” “为我考虑?”林原晓转过头。 “嗯。”羽贺葵看着他的脸。 “我也不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所以没想着告诉林原。” “我还没到十八岁,被发现了也是少年犯,会从轻处理。” “林原要是被当作共犯的话,肯定做不成经纪人了。” “……”青年眨眨眼,“我以为你是不信任我。” “林原觉得是那就是。”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你比我懂的多。” “……”林原晓多看了她两眼,随后坐直身体。 “既然知道我比你懂的多,以后就好好听我的话。” 青年重新系紧领带。 “羽贺葵,我最后说一次。” “无论你以后有什么问题、想法、情绪,都可以跟我说——即使是杀人也无所谓。” “……因为我会教导你。” 他向少女俯身,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瞳孔的颜色。 “羽贺葵,你想获得世俗的成功,想不着痕迹地混进人群、踩着他们享受人生。” “你也应该清楚,你的本性与常人不同——你是一只披着纱行走的刺猬,问题不加掩饰就会轻易暴露。” “但是我会教导你。”林原晓一字一句地说。 “不只是作为你演艺事业的经纪人——没有人指导的话,你的人生绝对会走上错误的路。” “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教导别人的人生。”他坐回去放下手刹、发动汽车。 “但羽贺你信任我、而且只信任我,所以我会努力去做。” “——你能接受吗?” 半小时后,港区西麻布的宅邸,千石明里匆匆穿过院子,打开回荡着铃声的大门。 见到门外的两人,她欣喜地眨了眨眼。 “葵酱总算回来了啊!” 她又看向站在少女身后的青年。 “昨天你忽然跑出去,林原君又说葵酱在他那边过夜……” “我还想着出了什么事、怕你不回来了。” “让前辈担心了。”羽贺葵弯下腰。 ——抬起头时,她看了眼身旁的经纪人。 “我确实碰到些事,给林原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很幸运。”少女的微笑一如既往。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