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门弃子到摄政天下》
第一章 这一笔两世的文采,你接得住吗?
最新网址:.biquluo本书背景取自北宋,历史设定为杨坚没有传位杨广,隋朝持续近三百年,隋唐以前历史照旧,否则很多典籍,典故,科举之类的东西没法解释。
以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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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三月初一,清晨。
大梁,延州,丰林镇,张氏祠堂前。
“三郎,你名下那三百亩祖田暂且腾挪出来,先予你堂兄置办婚事。”
西北的寒风凌冽呼啸,却不及祠堂前张氏族人的冷目。
张泰安一身儒衫,伫立院中,拱手问向二祖父。
“敢问二翁翁,既是暂且腾挪予堂兄,何时归还?”
檐下二婶冷笑道。
“三郎说话好没道理,这祖田本就归宗族统管调配,今日不过知会你一声罢了。”
张泰安环顾满堂。
男女老少,远近族亲,一张张面孔尽是冷漠,毫无半分亲情可言。
张氏一族世代扎根延州,在西北边地也算小有根基的军头家族,族中人丁繁茂,唯独他这一房,日渐式微。
祖父昔日官至千户,可惜早年对阵党项一战殉国,族中权柄自此落于二房之手。
父张淮康仅靠荫补得一微末官职,任永平寨主,常年戍守烽寨,劳苦伤身,未及中年便骤然病逝。
父亲亡故次年,母亲哀思难遣,缠绵病榻后也撒手西去。
双亲尽失,张泰安在宗族里本就人微言轻,无人看重,名下三百亩熟田,便是他唯一立身依仗。
二房把持族中权柄,掌着全族祖田尚不知足,今日竟借着由头,要强夺他这最后一点根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泰安也不看二婶刻薄的嘴脸,依旧问向张氏族长,张镇嵩。
“二翁翁应当记得,当年分给我父的祖田不过五十亩,剩下那二百五十亩,皆我父亲后来置办。”
张镇嵩耷着眼皮,大房已成凋零,如今豁出脸面拿下三百亩田产,也好为亲孙子考中进士,早做准备。
“你父当年能补实缺,也是族里拿钱给他去东京打点,既是同族,何谈你我。”
张泰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三百亩田,今天肯定保不住,但总要让族里给个说法,否则他拿什么读书。
“二翁翁言重了,孙儿只是担心没了祖田,连饭都吃不起。”
二婶听他松口,当即喜笑颜开。
“都是张家人,岂能让三郎你饿着,我与舅舅商量好了,让你去军中任个小旗。”
张泰安脸色猛地一沉。
这哪是给他活路,简直就是羞辱。
大梁立国已逾百年,自太祖亲言,为与士大夫共天下后,文尊武贱早已深入人心。
时下民谣有云: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哪怕将门子弟也都削尖了脑袋去考科举,让他一个读书人去军中当个小旗?
笑话!
见张泰安面色沉冷,二婶嗓音尖刻起来。
“三郎,不是婶子存心戳你痛处,你打小耗着族里钱粮读书,一卷典籍少则数百文,贵些的要十几贯,到头来又读出什么光景?
自你十二岁赴童子科,如今已是十八,连恩科一并算上,三科下来竟连府试都考不过,与其年年这般虚耗祖产,倒不如趁早投军搏一条出路。”
说罢,她面上浮出几分得意,将身侧长子张靖之拽到人前。
“再瞧瞧你堂兄,同样伏案苦读,虽两回省试未曾得中,好歹府试稳稳过了,你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何苦一意孤行?”
周遭一众族亲,无不向张靖之投以艳羡的眼神,再看向张泰安,却是鼻孔朝天,嗤笑不断。
几个妇人还当场教育起了孩童,让他们多学张靖之,莫学张泰安,不知道自己多少斤两,又不肯听从家里安排。
张泰安望着地面,强压怒火。
读书诚然耗费钱财,可他伏案所用,都是父母遗留的私产,不曾动过半分族中钱粮。
何况他穿越至此已有三月,原主一生记忆尽数融会于心,对自身才学再清楚不过。
从前那个张泰安,在家族冷眼中长大,心性怯弱,一进考场便心神大乱,握笔难书。
可归家独处,再拿考题重作,又文思奔涌,落笔生辉,文章才情远胜同届拔得府试头名的解元。
有这般才学底蕴,张泰安笃定,待到后年大比开闱,自己定能一举登科,两榜有名。
只是看今日情况,张家是不可能让他安稳再待两年了。
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汇聚到张泰安身上。
他冷笑一声,眼眸深沉。
鸾凤岂能屈于棘林。
与鸱鸮争腐鼠,戕其清唳,折其羽光,实乃自甘堕落。
这张家,不待也罢。
张泰安猛然抬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儒衫被寒风吹起半边,配上他凛然的目光,竟让堂中众人不敢与之对视。
张氏族亲无不心惊,这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张泰安?
“堂兄既然两次得过府试,想必学问自是高深。”
张泰安瞟了眼闭目不语的二祖父,和尖酸刻薄的二婶,神色带出些许冷厉。
今天就把你们的骄傲,踩进地里。
“弟有一事不明,敢问《孟子》中,亲亲,仁也,作何解释?”
“这......”
张靖之语塞难答,偏他没读过几本书的母亲还在旁边使眼色,让儿子好好在亲戚面前显露下学问。
“堂兄既不能答,弟来答。”
张泰安清朗的声音响彻张氏祠堂。
“圣人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堂兄与弟,忝为圣人门徒,今日之事,可称得上一个亲字,一个仁字?”
张靖之没比张泰安大几岁,也是在家苦读的人物,学不来母亲的厚脸皮,闻言大惭,不敢辩驳。
二婶这才看出张泰安是在为难大郎,面色一沉,想要开口阻止。
张泰安却抢先一步,视线扫过满堂族亲。
“《孝经》有言,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今日安与诸位亲眷,立于祖宗祠堂之前,哪个敢说上一个孝字?”
几个年小的,还有以前经常欺负张泰安的,心虚地看了一眼祠堂,彷佛张氏先祖,尤其是张泰安祖、父,不知在何处瞪着自己。
张靖之察觉到众亲族看向自己与母亲的目光变了味道,不得不硬着头皮接道。
“《春秋》云: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三郎当着祖宗牌位,如此发言,亦不为孝。”
张泰安对堂兄的幼稚感到可笑,正色一礼,长躬到地。
“堂兄教训的极是,弟今日当众指责长辈,确为不孝,今后无脸待在族中。”
他转向张镇嵩,面向地面的嘴角悄然勾起,放声高呼。
“请二翁翁将不孝子孙泰安,逐出宗族!”
此言一出,老神在在的张镇嵩突然变了脸色,张靖之母子更是惶恐起来。
围观的亲眷则连声劝解。
“三郎莫说糊涂话,快给你二翁翁认错。”
“当着祖宗牌位,三郎切勿浪言。”
张泰安不等张镇嵩开口,径直起身,与他对视。
透过花白的眉毛,他能看到老头子眼里的震惊,对这位张氏族长愈发不屑。
好歹也是军人世家出身,未虑胜,先虑败的道理都不懂。
打算在祠堂前夺田产,断前程,就没想过我当着祖宗牌位来个破釜沉舟?
张泰安知道老头子在等自己认错递台阶,他却偏不开口。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张泰安可没做一半缓缓的坏习惯。
既然二房都不要脸了,那他也不介意推上一把。
传出去也让整个延州知道,张家二房为夺大房田产,在祖宗祠堂给嫡孙除了名。
见张泰安一直不肯开口,二婶与堂兄不得不先低头。
“三郎,收回祖田之事,咱们慢慢商议,大不了我成婚削减些用度,你万不可胡来。”
“今天都是婶子糊涂,也是想着让你堂兄大婚能风光些,毕竟是一生的大事,你要真介意,婶子不说就是了。”
张泰安冷哼一声,无视母子二人,依旧和张镇嵩对视着。
最后还是老头子铁青着脸,杵拐杖起身。
“祖田之事,确是老夫欠考虑了,三郎你......”
不想张泰安忽然笑了,对着二婶叉手一礼。
“婶子这就见外了,身为兄弟,堂兄大婚我又岂能吝啬。”
祠堂前所有人都闹不懂张泰安的想法。
刚才为保田产,连自逐宗族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会又说不会吝啬,他到底要干什么?
张泰安摊开手掌。
“婶子要祖田,私下和我说就是了,我又不是不卖,看在堂兄大婚的份上,三百亩熟田市价要七百贯往上,我收你五百贯即可。”
二婶还在发愣,张镇嵩却已回过味来,这小儿绕了一大圈,竟是想让二房买了他名下田亩,不禁将拐棍砸了过去。
“放肆,张泰安,你端的不孝,祖田岂是你能做主买卖的?!”
张泰安接住拐棍,笑吟吟放到台阶前。
“二翁翁此言我就听不懂了,祖田若卖与外姓人自是不孝,可我卖与亲叔叔家,谈什么孝与不孝。”
“我才是张氏族长,祖田能卖与否,岂是你个黄毛小儿说了算!”
张镇嵩怒目圆睁,私下却盘算起利害。
市价七百贯不止的熟田,五百贯便能拿下,还是三郎主动求卖,稳赚不赔,只是当着众多族亲的面,他不好开这个口,否则难以服众。
最好儿媳私下里去买,他装作不知。
张泰安无奈叹道。
“那二翁翁到底要不要我这田亩?”
张镇嵩沉吟片刻,眼底藏着几分轻视,认定张泰安只是拿逐出宗族做要挟,骨子里还是不敢鱼死网破,既然如此,不妨给他做个套。
“今日恐怕不是二房想不想买,而是你这小儿想不想卖罢,老夫再说一遍,你若卖祖田,便是不孝,我即刻将你划出族谱。”
二婶忍不住心花怒放,暗道还是舅舅手段厉害。
这丧家星还想以自逐宗族威胁二房,现在看你怎么办,敢卖田就成全你。
不敢卖......
不敢卖就说明你也怕被逐出家族,那田亩还是要落到二房手里。
张泰安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张镇嵩话音刚落,他就从怀里取出了田契。
“一言为定,还请婶子这就拿出五百贯交子,咱们当着祖宗和亲戚的面,交割清楚。”
张镇嵩见得田契,心头猛地一震,全然没料到这小儿竟真敢舍弃宗族身份。
错愕过后,贪念压过疑虑。
今日若能把他逐出宗族,千余亩祖产,最少一大半能尽归二房,且将来再无反复的可能。
张家众人都不敢相信张泰安真的卖了祖田。
三百亩熟田,五百贯,低了市价整整两百多贯,还顶着被逐出家族的风险,败家也没这么败的。
刚才还想说他变了,谁知还是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张三郎。
二房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场开始筹措交子。
等待期间,张镇嵩命人取出族谱,亲手将他名字叉去。
张泰安神色不变,等钱钞点验完毕,便把田契交到二婶手里。
望着她尽力装出遗憾却依旧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张泰安摇了摇头。
蝇营狗苟,见利忘义。
以后便是考中进士,怕也纠缠不清,还是今天断个干净。
他顺势接过张镇嵩手上的毛笔,就着洁白的桌布,写下几行诗词,随手团作一团,丢给张靖之,甩袖便走。
张靖之下意识去接,白布飞滚间散开,露出最后两句诗词。
只看了一眼,张靖之便瞪大了双眼,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滚落。
张泰安余光瞥见他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
这一笔,两世的文采,你接得住吗?
随后顶着全体族亲看傻子的目光,大步离去。
旁边有人捡起布团,在张镇嵩面前展开,张氏族人凑上来观瞧。
但见白布之上,笔走龙蛇。
朱门冷对旧家垣,列祖灵前断血缘。
一剪宗名抛世胄,独携孤骨出尘樊。
休言骨肉恩情薄,岂惧风霜行路难。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众人文采有限,只能看出这是张泰安要与张家彻底断绝亲缘,但见张靖之神思不属的望着白布,猜也能猜出这是首大作。
张镇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看走了眼,三郎其实是大才?
可他若真是大才,又如何三科府试不过?
“大郎,此诗如何?”
张靖之正要开口,腿侧却被母亲悄悄掐了一下,忙改口道。
“平平无奇。”
张镇嵩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打消了让人去追张泰安的想法。
张靖之却死死盯住那最后两句,袖头下的双手颤抖不已。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只此二句,便能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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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翁:祖父。爷爷/耶耶是爹(如木兰辞,卷卷有爷/耶名)
舅舅:《尔雅》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第二章 宴无好宴
最新网址:.biquluo张泰安离开祠堂,回了镇上祖宅,招来辆驴车,将衣物书籍等收拾装箱,直往延州城而去。
花一天时间租了个房子,张泰安就此安顿下来,但新的难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钱不够!
说起来五百贯不少,便是开封府的壮劳力,一日操劳,工钱也不过百文而已,但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只出不进。
房租日用,吃喝拉撒,他一月开销足要十来贯,只能去人牙子那里找些抄书的工作贴补家用。
如此,张泰安上午读书,下午抄书,间中用父亲留下的小稍弓锻炼下身体,平常既不出门,也不与人来往,在城中度过了十来天。
又一日,张泰安起了个大早,携着这几天积攒下来的书文,径往牙行交付。
到得地头,却见人牙子早已立在门口,似是专门等他,甫一照面便喜笑颜开迎了上来。
“郎君可算来了,今日有天大的喜事。”
张泰安不明所以,人牙子却递来五贯大钱,以及一方请帖。
“好教郎君知晓,今日景家盛办文会,遍请城中士子,凡参与者皆给钱十贯,这五贯算是订金,待席散小人再奉上剩余五贯。”
张泰安听得一个景字,不免疑惑,展开请帖看了落款,竟真是那个景家。
和只是小军头的张家不同,景家是当之无愧的延州第一将门。
尤其是到了这一代,景家老大景谊官至延州参将,老二景立为游击将军,兄弟二人一主一副,执掌全州兵权,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景谊三年前巡边,中了党项埋伏,身死殉国,景家势头遭挫。
然而景谊年仅十八的独女景思媛站了出来,披甲上阵,率领族兵抢回父亲尸身,名震西陲,甚至有传闻朝廷要给她封官,最后因其女身而作罢。
如今三年过去,整个延州城里还流传着《巾帼夺父尸,虎女震西贼》的戏曲,如此将门,居然办起了文会,着实令人费解。
但费解归费解,有钱赚还有席面吃,这种好事张泰安断无拒绝的道理,便应了下来。
牙行在城西南,景府在城东北,等张泰安跟着牙人横贯全城赶到景府之际,天色已近正午。
景家气派的门闾前,停满了车马,却无人进出,应是来晚了。
牙人上前与守门的兵丁说谈几句,接了赏钱,便把张泰安引给知客的门阍,打声招呼离开了。
张泰安又跟着门阍步入景府大门,穿弄堂,转照影,路上不禁为景家的奢华所叹服。
沿途树梢挂满了红绸,每隔十来步还有大红灯笼飘荡,不愧延州第一将门之称。
张泰安暗自揣度,瞧这阵仗,景家定是有人过寿,故而遍邀全州士子,只是自己最近闭门未出,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他心中暗自斟酌起贺寿诗文,只待席间酒足饭饱,便寻机会呈上,也算大功告成。
腹稿初成之际,张泰安已跟着门阍来到前堂正厅,远远便听到里面觥筹交错,欢笑不断。
门阍快步趋至庭阶,等张泰安跨过门槛,扬声传报。
“丰林张氏,泰安郎君至。”
张泰安见一中年壮汉,身穿武弁服,高居上首,心知此人必是景家老二,延州游击将军,景立,当即躬身一礼。
“学生张泰安,见过使君。”
同时眼角观察四周。
见十余张大圆桌散布堂中,案上珍馐罗列,美酒满樽,鱼鳖虾蟹,一应俱全。
每桌各坐十数名和他一般儒衫纶巾的士子,粗略一数,竟有上百人之多。
期间他还在景立所处的主桌,看到了几位熟人,皆是县学、州学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而他的堂兄张靖之,赫然在主桌敬陪末座。
不过让张泰安奇怪的是,他刚通完名,堂中士子,包括堂兄在内,都用嫉妒且敌视的目光看了过来。
从声望上来说,他幼时虽有神童之名,可三考府试不过后,已在文人圈沦为笑柄,和主座上那些尖子生更无半点可比性。
张泰安心中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群人总不是在嫉妒自己帅吧?
这倒不是他自信过头。
年方十八的张泰安当真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朗目,姿容俊美,又是西北汉子,身高不俗,脸型硬朗。
此刻他一改原主怯弱,气质不卑不亢,光从卖相上看,在座所有人,没一个能与他相提并论的。
那景家老二景立,对着张泰安上下打量片刻,脸上尽是捡到宝的喜色。
“可是昔日张家神童?快请入席。”
张泰安本不想和堂兄坐在一起,奈何客随主便,只得去往了主桌。
他也不看脸色尴尬的张靖之,抱拳与景立客套两句,正要落座,不料凳子却被旁边一名士子踢入桌下。
那人拉着脸。
“某闻你张三郎已被逐出丰林张氏,何来面目与我等同坐?!”
张泰安看了眼发话之人,认出他乃县学头名,李永,又瞥向堂兄,却见他心虚地错开视线,便知是他在背后说了自己坏话。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当着满城士子的面,同人争论与家族断绝关系,无论结果如何,名声上他都是输。
张泰安也不接话,明知故问道。
“敢问兄台贵姓?”
李永冷冷笑道。
“县学李永,不知张神童有何见教?”
张泰安摇摇头。
“见教不敢,只是听李兄口气,在下还以为你也姓张。”
噗嗤——
其他桌上响起嘲笑。
自古文人相轻,其他桌的士子嫉妒张泰安英俊不假,可他们同样嫉妒主桌上的优等生,见他们狗咬狗,自然高兴。
李永先是一呆,随后脸色铁青。
这张泰安嘲讽他狗拿耗子不说,竟还给他改了姓,让他当众丢了个大脸,岂能善罢甘休,端起酒杯朝张泰安泼了过去。
张泰安好歹是军头家庭出身,读书期间也没落下棍棒弓马,侧身闪过。
又见李永拉开架势,还要上来推搡,他攥紧拳头打算与对方来个武斗。
眼见二人即将动手,主座的景立当起了和事佬。
“诸位,诸位,今日我景家以文会友,在座皆是饱读诗书的圣贤之士,便是有甚不满也该动口不动手才是。”
李永闻言冷静下来。
他知晓景家文会用意,再看主桌众人皆神色闲适,分明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心中暗自懊悔。
自古良缘只道女貌配郎才,自己却因样貌意气用事,险些坏了大事。
他朝景立抱拳致歉,不想在张泰安身上浪费文采,却又咽不下一口气,一甩袍袖,坐了下去,冷声朝张泰安讽刺道。
“空貌虚名难及第。”
第三章 跟我的唐诗宋词说去吧
最新网址:.biquluo众人窃笑间观察着张泰安神色。
在他们看来,三次府试皆被黜落的张泰安,不过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写照,绝对接不上李永这一句羞辱。
正好让景立看看他金玉其外,草包其内的水平,将这相貌堂堂的张三郎先排除掉最好。
唯独张靖之有些紧张。
他熟知的堂弟,文采如何先不说,光是大庭广众之下跟人起冲突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更何况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张靖之有种李永要自取其辱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泰安并未如在场诸人预想那般手足无措。
他从李永旁硬生生拖出凳椅,坦然落座,淡淡开口。
“李兄好文采,只是庸才躁气妄登堂。”
满堂哗然。
张泰安居然对了出来,而且是不假思索地对了出来。
对仗工整不说,单论辱人这方面,李永只鄙夷了张泰安的容貌才学,张泰安却直接骂了李永人品心性,怎么看也是胜了。
李永坐在原位,面色涨得通红。
他堂堂县学头名,竟被三考府试不过的张泰安从文采上打了脸,只觉满堂目光聚拢在自己身上,何止一个难堪。
但李永显然想多了,满堂士子其实都在看张泰安。
这家伙长得俊,又出人意料压了李永一头,看景游击捋须微笑的样子,搞不好真要让他抱得美娇娘。
主桌上静观其变的诸人,互相使起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先把张泰安弄出局的想法。
最后还是州学头名的李燮,端起酒杯朝张泰安敬了一杯。
“张兄来前我等是以文采定的座次,张兄想要安坐于此,须与在座众人比试一番方可。”
张泰安皱眉,暗暗瞪了张靖之一眼。
在他看来众人如此为难自己,肯定是这位堂兄在背后挑唆,否则大家无冤无仇,何必咬着自己不放。
若是落座前他肯定不会为了十贯钱多事,找个角落吃饱喝好,把贺寿诗一送,拍拍屁股闪人。
可眼下当着全城士子的面,灰溜溜从主桌走了,以后延州城里也不用做人了。
张泰安眼帘微颔,盖住眼底寒光,端杯笑道。
“李兄盛情,泰安岂能推辞,不知如何比试?”
李燮见他答应下来,嘴角露出一抹阴笑,转头看向景立。
“我等皆为客,出题自然要景游击来。”
景立世代将门,出口就是直娘贼,哪有考校士子的能力,沉吟半晌。
“既如此,便以春夏秋冬为题,诸贤才各赋诗词一首,才高者胜。”
言未毕,急着展露才学又想找回场子的李永第一个应声。
“在下有一诗咏春,愿与诸位抛砖引玉。”
“我言春好百娇生,桃腮柳眼各倾城,莺梭织就烟霞缎,蝶板敲开雨露盟!”
吟罢,他先得意洋洋看了眼张泰安,又眼神灼灼的盯向景立。
桌上的李燮等人全都变了脸色。
大家说好了先把张三郎弄出局,偏你李永偷跑,偷跑也便罢了,还如此露骨,着实可恨。
本想稳坐钓鱼台的李燮迫不得已,也开口了。
“在下亦有一首咏春,请诸位品评。”
“东风一卷万象倾,桃裁霞袂柳梳星,流莺引绪拖云锦,粉蝶传声缔山灵。”
“好!”
“彩!”
“此诗当在李永贤兄之上!”
灵字刚落,满堂喝彩,不少士子还激动起身,同李燮遥相敬酒。
李永却黑了面庞。
他这县学头名,并不比州学头名的李燮差,事实上延州城内将他们合称二李,两人一直平分秋色。
但李燮的咏春从开篇格局便把他比了下去,技法更不必说。
一个是桃腮柳眼只比美人容貌,另一个却是桃花裁云霞作衣,细柳梳碎星。
更绝的还是意境。
莺不仅织缎,还能牵引漫天云锦,蝶不独叩雨露,还能与山川灵秀定下春之契盟。
相比前诗,后者跳出庭院花草,延至山河天地,更为开阔大气。
延州城内最出色的两名才子斗诗,旁人根本插不上话,只看李永能否作出一首更绝的夏诗扳回一城,却把要针对的张泰安给忘了。
张泰安夹了一筷子鳖肉,不禁纳闷。
让你咏春,不是让你发春,在座的全是男人,这又是烟霞缎又是雨露盟的,是看上哪个侍酒的婢女了,亦或是鳖肉吃多了火气旺盛?
还有李燮,怎么和李永翻了脸?
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仍不改其乐的是亚圣颜回,绝非他张泰安,他从来都是野心勃勃,不甘寂寞之人。
二李之诗,足称上品,他要凭自身才学强压一头虽是不难,但......
张泰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送下鳖肉。
鸾凤不鸣则已,鸣,势必要惊人。
今日全城士子皆在,正是踩着两位才子的脑袋,扬名立万之际。
“两位李兄的咏春果然精妙,辞藻绮丽,喻象奇绝,灵动逼人,一读便觉满城春色尽奔眼底。”
张泰安一口开,顿时吸引了满堂士子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这话还用你说,在场除了景立,哪个不知二李诗文的精妙,人家两大才子别苗头,你一个过气神童,不感谢菩萨躲过一劫,反引人注意,脑袋被驴踢了?
李燮、李永还在用视线较劲,看也没看张泰安一眼。
张靖之却心头一跳。
堂弟这个表情、语气,他太熟悉了,当日挥毫写下断亲诗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莫非他要......
张泰安将满堂士子的神色,尽收于眼,长身而起,大笑道。
“不过与我这一首咏春比起来,两位李兄的诗,恐怕提鞋都不配。”
此言一出,引来百余名士子的破口大骂。
“好个张三郎,敢说二李的诗文不配与你提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哈哈哈,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二李的咏春便是放入文集,流传后世都不为过,你还能写出比他们更精妙的?笑话!”
“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张三郎若真能写出让二李提鞋都不配的咏春诗,我就在城门表演吃屎!”
二李也把愤怒的目光投了过来。
竖子,狂妄!
整个延州城,除了当年二甲第七出身的巡抚相公王诗中,哪个有本事作出一首横压他们的咏春,凭你一个三考府试不过的废物?
张泰安心中冷笑。
呵,什么狗屁二李,跟我的唐诗宋词说去吧。
只听他缓声吟诵,清朗的嗓音盖过全场嘈杂。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前两句一出,堂中为之一静,百余名士子惊讶互视。
嘶......这两句,还真有些味道,平白直铺,却画面感极强,但想要盖过二李,尚且不够。
二李同样惊讶于张泰安这头两句的怡然意境,却依旧不以为然。
论技法,论辞藻,此二句太过质朴,完全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张泰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诗言情,戨咏志。
诗词之道,辞藻华丽,技法绚烂,也只落个空空泛泛,越是平白直叙,越是能见功底,二李在延州偌大个名头,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实在难负盛名。
他也不再吊人胃口,将后两句补全。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风字刚从张泰安舌尖迸出,张靖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本来他还怀疑堂弟能不能赢二李,现在看来,二李的咏春当真不配与他提鞋。
李燮、李永,败的体无完肤。
张泰安赢的足称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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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孟子的亚圣之争,到元朝才被彻底定给孟子,在此之前,唐宋都是认颜回为亚圣的。
第四章 千古绝对,就这?
最新网址:.biquluo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二李反复品咂几遍,越品脸色越白,拿眼狠狠瞪住张靖之。
这就是你说的,自感才学不够想要从军,家里却逼着他读书,最后负气离家的堂弟?!
张靖之不敢看向二李,心中暗自怨恨起了张泰安。
他向来以与二李交往自得,今日事过,怕是要被李永、李燮恨屋及乌了。
堂中其他士子则默默对比着三首咏春。
所谓言春不写春,咏春诗中直白道出春字是最下乘的笔法,二李和张泰安也都是以春景侧写。
但二李的咏春看似花团锦簇,辞藻技法用到了极致,可和张泰安最后那句大巧不工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一比,顿时有种花枝招展,装饰过度的艳俗感。
细细品味下来,二李的咏春还真不配给张泰安的咏春提鞋。
只是不少人心中疑惑。
张泰安真有这等才学?别不是从哪个孤本上抄袭来的吧?
二李也有同样想法。
张泰安当年再怎么神童,也只说他过目不忘,课业出色,从未听说他于诗词上面有所建树。
更何况他们眼界比普通士子高了不止一筹,张泰安最后那两句,是能往宰相府门拜递的佳句。
他若有这等才华,写上几首大作去开封游走于豪门之间,早晚也能混个举荐,得授一官半职,何至于死磕科举。
但怀疑归怀疑,这份怀疑要如何道出,又不能落个自己输不起的话柄,就是个学问了。
李燮正筹措言语,不想已经输红眼的李永开口了。
“此诗定是抄袭!”
李永站起,双手握拳,上身前倾,恶狠狠盯着张泰安,高呼道。
“在座谁人不知你张三郎打小就没出过延州城,怎生写出这等江南烟雨?!”
李燮本以为李永率先发话,定有高论,却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不着调的言辞,暗骂一声。
竖子不可与谋,你怎好这般助他!
旋即看向张泰安,心中嫉妒如蛇蝎啃咬。
张泰安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屑与之对话。
李永见状更加怒不可遏,还想招呼士子们一同声讨,回头却发现众人皆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他思索片刻,脸突然白了。
其他士子撇嘴的撇嘴,哂笑的哂笑,对李永愈发瞧不起了。
若是志得意满的少年郎,写出人生萧瑟的感悟,恐怕无人相信,可张三郎这首咏春,道的却是游人漫步于春雨。
地处西北的延州是没这等景色,但在座所有人也没几个出过延州,大家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江南风光,怎么就能以此断定张泰安抄袭?
由于李永说错了话,满堂士子虽然还是怀疑,明面上却都不好开口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别管他们心中作何感想,大庭广众下陪输不起的李永一起丢人,谁也没那个厚脸皮。
景立倒是不懂文人间的弯弯绕,三首咏春在他看来,还是二李写的好,但在场士子的反应却告诉他,赢的是张泰安,不由更加欣喜,端起酒杯便要评断胜负。
李燮暗道不妙,硬起头皮抢话道。
“三郎大才李燮拜服,不过此诗......真是三郎你本人所作?”
张泰安自信笑道。“李兄若是不信,还有夏秋冬三题,咱们一一作来便是。”
其他士子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怀疑反倒去了大半,转而看李燮如何应对。
李燮此时也吃不准张泰安到底是不是抄袭了,倘若夏诗再输一阵,他也没脸再待下去,一时陷入了两难。
张泰安静待片刻,眼看李燮额头冷汗越出越多,不禁开口劝道。
“李兄要比便比,不比咱们就同席开宴,诗词本为娱情小道,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他本意是给李燮一个台阶。
毕竟是在景家寿宴之上,两边又不是什么生死仇人,不好做的过分。
哪知李燮还以为张泰安是在劝他放弃景小娘子,羞怒之下,他也抛却了面皮。
“诚如三郎所言,诗词不过小道,这比试便不必再论,只是年前接风宴上,巡抚相公曾出一副千古绝对,偌大陕北,至今无人能对,不知三郎可曾听闻?”
其他士子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暗骂李燮居然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比诗比不过,居然拿巡抚王诗中的千古绝对来为难张泰安。
年前巡抚王诗中上任时,张泰安还没穿越过来,原主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还真没听过什么千古绝对,好奇道。
“愿闻其详。”
李燮听他应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恢复才子的洒脱模样,似乎吃定了张泰安。
“此联是个拆字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三郎若能对出,莫说安坐主桌,以后但凡三郎所在,李某自当退避三舍。”
李永也对王诗中的拆字联有着绝对自信,跟上一句。
“某也如此。”
张泰安挑了挑眉。
这王诗中不愧是二甲第七的进士出身,出的楹联果然极难。
所谓拆字联,亦称离合联,把一个或几个字拆解成数个部件,嵌入联中,兼顾字形游戏与文意景象,文字,字谜融为一体。
上联拆解第几个字,下联必须同样拆第几个字呼应,讲究工整对称,且不能为了拆字而不顾意境,向来是楹联中最难的一种。
如王诗中这副上联,便是拆的前半句中第一、三个字。
冫+东=冻。
氵+西=洒。
两字同属水旁,一组两点,一组三点,偏旁形成工整对应,合起来又应了下半句的东两点西三点。
更难得的是,前后两句相加,又组成了细雨打窗的文意景象。
也怪不得偌大个陕北省,那么多官员士子没一个对的出来,还真是千古绝对的级别。
众人见张泰安久不说话,断定他对不上来,只道巡抚相公这一联,估计要后世哪位千古大才方能对出。
李燮既然舍了面皮把王诗中这副拆字联拿出来,也就是打定主意要赶跑张泰安。
他等了盏茶功夫便等不及了,在桌下暗踢了张靖之几脚。
张靖之唯恐以后再不能混迹二李的小圈子,赶忙对张泰安埋怨道。
“三郎,你若对不出来还是早早去往旁桌,须知科举方为正途,你便是再会作诗,也做不得官,哪里好跟二位李兄相提并论。”
张泰安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对上这个对子。
博声望是一回事,但当众对出这副巡抚相公亲出,陕北官场、士林无人能解的千古绝对,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不过是为将来府试夺魁做铺垫,免得到时有人说他作弊之类。
后者却会被整个陕北官场士林所瞩目,有一定的政治风险。
但张靖之这句话出口后,张泰安便再无犹豫。
万众瞩目是会带来风险,但......
风浪越大鱼越贵,有风险说明也会有机遇,他张泰安岂是因噎废食之人。
“堂兄倒是小瞧于我了。”
张泰安与张家是断绝了关系,可当着外人的面,该有的气度却不能少,否则没得输了人品,依旧叫着张靖之堂兄。
“巡抚相公的拆字联虽是精妙,却也不难。”
李燮、李永等主桌上的士子,面色骤变。
李永不可置信到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对的出来?!”
李燮紧咬嘴唇,死死盯住张泰安,想要从他脸上分辨出真假。
张靖之却惨白着脸,讷讷不知言语。
堂中士子也是不信,只是经过咏春诗后,也没人敢像刚才那般胡乱开口,尤其是那个说要在城门吃屎的士子,更是捂着嘴巴不发出半点声响。
张泰安笑着摇了摇头。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王相公上联是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我对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众人听他果然对出一联,下意识便去挑刺。
然而对比上下两联后,李燮首先绝望了。
巡抚相公的上联取第一、三字的冻洒作拆解,张泰安的下联也是第一、三字的切分作拆解,格式上无可挑剔。
上联依靠偏旁拆分,下联则依靠字形拆分。
冻与洒是东两点,西三点。
切与分正好是横七刀,竖八刀。
更妙的是,下联与上联,无论情景还是意象都堪称绝对。
上联写室外冻雨敲窗,清幽冷寂,下联却写室内切瓜待客,筵席热闹。
一窗内、一窗外,一冷雨、一热筵。
情景成对,画面相映,匹配到无法再匹配了,简直天作之合。
为难整个陕北近半年的千古绝对,就这么被张泰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轻而易于给对了出来。
这下再无人怀疑那首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是张泰安抄袭所得了。
无数士子先是震惊,而后便是疑惑。
张泰安以前莫不是被妖邪迷了心智,这等才学居然三次都没考过府试?
还是说他最近拜了哪尊菩萨,重新点亮他的心窍,又变回了当年名噪延州的张家神童。
最后他们看向张泰安的眼神,无不散发着热络。
这可是巡抚相公亲自出的对子,就凭这副下联,张泰安往巡抚衙门投放拜帖,王诗中,王相公都要亲自见他一见,在心里记上张家三郎这个人物。
能被一省封疆记在心里,这是何等机缘?!
下科府试,主考的官员能不照料一二?
几乎是眨眼,整个厅堂变得分外热情,百余名士子再没了读书人的矜持,端起酒杯聚拢了过来,争相朝张泰安敬酒。
“三郎大才,在下城外下沟村牛进,请与三郎同饮。”
“好你个牛大,端的无礼,哪有插队的。”
“在下城厢刘也,敬郎君一杯。”
能读书的,最起码敢来赴景家招亲宴的,基本没几个蠢货。
眼看张泰安必然获得巡抚青睐,谁不想趁他微末来结交一番。
一时间主桌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就连景立这个主人都被挤得让开了位置。
张靖之在角落里眼皮直跳,心中半是嫉妒半是后悔。
嫉妒自不必说,后悔却是怨母亲当日做得太绝,非要撺掇祖父去抢堂弟田产,这下好了,不管张家再怎么遮掩,再怎么给张泰安身上泼脏水,以后在延州城都会沦为笑柄。
如此俊才,进能光宗耀祖,退能保家门一代,张家却不知爱护,反倒将其逼得在祠堂前与宗族断绝了亲缘。
任谁听到都会笑上一句鼠目寸光。
张靖之暗叹一声,转头寻找李燮、李永的身影,却发现二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厅堂。
他本就是陪二李过来壮声势的,也没对景小娘子有什么奢望,朝被人群淹没的张泰安投去深深的一眼,灰溜溜离开了。
他要赶回去把今天发生的事和家里说明白,劝祖父趁早把三郎请回族内才是。
尤其是过了今天,三郎搞不好都能抱得景家嫡女。
哪怕不能弥补裂痕,也不能让景家将来的乘龙快婿记恨在心,否则他爹那个副千户还不知要被穿多少小鞋。
张泰安这边来者不拒,他也没法拒,既然要一改往日书呆子的人设,士子敬酒只能喝。
大梁的酒水多为低烈度的米酒与果酒,可纵饮之下,张泰安终究撑不住,昏沉恍惚间,景立好像拿来纸笔要他留下墨宝。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张泰安也不吝啬,把酝酿已久的拜寿诗给题了上去,又在景立催促下,签上了自己大名。
醉倒之前他依稀听到景立那个大嗓门好似在问自己,生辰八字。
第五章 将门虎女?明明是虎妞
最新网址:.biquluo意识坠入一片黑暗,太阳穴突突胀痛,熟悉的痛感令张泰安心头发慌。
上辈子弥留之际,便是这般感受。
他猛地睁开双眼,不由一怔,自己竟置身一处古雅卧房之中。
房内一片喜红,满堂烛火融融,光影摇曳,一时难辨晨昏。
正壁悬着一方硕大囍帛,红漆圆桌摆着肴馔酒樽。
案头龙凤花烛噼啪作响,几点火星坠落在一对合卺匏瓜之侧。
张泰安瞳孔紧缩,从床上陡然坐起,垂眸发现自己身上竟套着大红吉袍,胸前还缀着绸扎红花。
他心底掀起惊涛,难不成自己又穿越一回?
余光瞥见铜镜里仍是熟悉的面容,张泰安心绪稍安,一个荒诞猜测浮上心头。
他早听闻开封府素有榜下捉婿的风气,其中一个捉字所引发的种种事端,纵使以后世眼光来看,也难免说上一句成何体统。
张泰安捏着眉心,暗中动起肝火。
不知是哪一家大族出手,捉婿也就罢了,竟直接以闷棍相袭,也不怕伤了自己这新科进士的性命,眼下却给敲失忆了,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
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于他而言,婚姻自有长远筹谋,正妻之位乃是将来联姻盟友,博取利益的重要筹码,岂能这般稀里糊涂托付于人。
稍稍缓过眩晕,头脑清明几分,张泰安便打算出门寻那捉他的大族理论。
刚行至门边,身后却忽传女子娇呼。
“夫君哪里去?”
张泰安转头,方才留意到里间婚床之上,端坐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窈窕女子。
红盖低垂,掩去容貌,唯有一双攥着金枝的素手,莹润白皙,显是桃李年华,清甜婉转的嗓音亦是佐证。
只是他心中暗生疑虑,这声线清泠如涧泉,脆润无妖媚之气,听着悦耳,却似刻意收束气息,夹着嗓子发出来的。
女子不见他应答,抬手举起金枝。
“夫君既是醒了,何不与我挑开盖头,共饮合卺酒。”
张泰安本就憋着一腔郁气,闻言沉声回道。
“小娘子端的冒昧,我连你姓甚名谁尚且不知,怎称得上你的夫君?”
“你说什么?!”
依旧是那道嗓音,只是温婉尽数褪去,平添几分高亢与桀骜。
张泰安不由一声冷笑,心道。
终究装不下去了。
女子听见笑声,自知伪装难继,一把掀开盖头,三步并作两步逼上前来,粉面凝霜,柳眉倒竖。
“不知我姓甚名谁?既然如此,你缘何赴我家招亲会,还同我二叔立下婚书?!”
张泰安头脑余晕未消,这女子身形只比他略矮半头,陡然近身相逼,令他视线微晃。
抬眼端详,但见这小娘子冰肌藏玉骨,月样容仪俏,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
本已是九成绝色,淡淡薄妆又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眉宇间萦绕一缕英气,令人一见难忘。
可他心神震动,并非沉迷美色,而是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你莫非姓景?”
女子并不答话,自身后取出一卷文书,径直掷来。
张泰安伸手接住,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不单单是一纸婚书,竟是他自愿入赘为婿的契文!
最下面还有他醉酒之下用飞白写出的大名以及生辰八字。
女方那边却是三个娟秀小字——景思媛。
霎那间,茶楼听过的唱腔蓦然回响在张泰安脑海。
突入烽烟,为收亲骨,惊西虏,甲马扬威,莫笑裙钗妇。
她就是名震西陲,坊间传唱无数的景家虎女,景思媛?!
心念电转间,张泰安豁然醒悟。
景府四处悬红,宴席之上二李针锋相对,哪里是什么寿宴,原是景家招亲。
都怪那牙人言语含糊,自己浑然不察,稀里糊涂竟成了景家入赘的女婿。
大梁可没结婚证,一纸婚书落笔,延州士林又尽知此事,依礼法,论人情,他就已经成了景家女婿。
纵使张泰安心智坚沉,遇上这般局面,一时也束手无策。
以他胸中抱负,哪怕景思媛貌若天仙,也不愿与边地二流将门结下亲事。
可现实摆在眼前,倘若此刻反悔,不单将景家得罪到死,他张泰安的名声,也必将在西北彻底败坏。
须知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景思媛乃是官府褒扬,士林推重,百姓感念的巾帼英雌,他张泰安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整个陕北的汹汹人言。
景思媛见张泰安望着婚书,脸色阴晴不定,心下十分恼怒。
她年方二十一,依大梁风俗,已然算是迟暮待嫁的老姑娘。
这数年之间,因婚嫁一事,景思媛与二叔景立隔阂颇深,争执不断。
今年终究扛不住重重压力,松口应允二叔设下招亲宴,心底却暗自盘算,待事毕之后寻个由头,将这门亲事推拒干净。
孰料傍晚时分,二叔竟将昔日名震延州的神童张泰安抬入后院,还说此人已遭丰林张氏除名,正好与自家做个倒插门的女婿。
景立成年便与兄长分家,景思媛又是景谊独女,她迟迟不肯婚配,本意便是不愿父亲一脉绝嗣。
听闻可以招赘婿,当即一口应下,甚至为免惊走这位张神童,她还依婢女所言,刻意扮作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万万没想到......
“好个酸措大,敢消遣你姑奶奶!”
张泰安脸上的嫌弃,狗都能看懂,景思媛恼怒之下,早已把二叔、婢女的教导抛却脑后,伸手钳住张泰安肩膀。
“今天这个婚,你不结也得结。”
张泰安苦笑一声,晃动肩臂打算挣开景思媛,再与她慢慢解释。
却没想到连晃三次,景思媛按在自己肩头的玉手,恍若铁钳,纹丝不动。
张泰安脸色变了。
他从小习练弓棒,臂力不弱,况且又是男身,天然比女子强壮,可用足了十成气力,居然挣不开景思媛一只纤纤玉手,这女人难道天生神力?
张泰安这番挣扎,却把景思媛牛脾气给挑了出来,她冷笑一声,使了个关节技将其制住,推搡着赶往婚床。
张泰安被她捏住肩胛骨,两条臂膀酸软无力,只得踉跄倒在床上,转头欲骂,却被早有准备的景思媛用绣帕塞入口中,最后又用两人的腰带把张泰安捆了个结实。
张泰安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奈何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思媛打开床头朱箱,取出一具檀木妆奁。
景思媛如同得胜将军般,斜睨他一眼。
“好教官人知晓,这便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语罢,她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掀开妆奁盖板。
张泰安眼尖,瞥见奁中横置两只玉瓶,朱签分列,一书钩吻,一书牵机,心头骤然一沉。
所幸景思媛并未触碰毒瓶,转而取出一卷彩绘图册。
张泰安一眼认出是女子陪嫁时,用来压箱底的春宫图,一股不妙涌上心头,奋力挣扎起来。
景思媛只淡淡一瞥,并不理会。
她驯服烈马无数,深知牲畜临骑之前皆是疯狂反抗,熬过一时,自然安分。
念头至此,她褪去嫁衣,又伸手去解张泰安身上的大红吉服。
不多时两人衣衫尽去。
景思媛对照图影,依样施行,一室之内,同时响起两声痛呼。
张泰安双目圆睁,望着咬牙硬撑的女子,心中万般无奈。
事已至此,悔婚已然不现实,距离科举尚有两年,留在景家备考不失为权宜之计,只是未曾料到新婚之夜竟如此荒唐......
张泰安欲哭无泪,不断给景思媛使着眼色。
这哪是什么将门虎女,分明是个虎妞,疼得脸都白了还要硬来,你倒是松开我啊!
性子如蛮牛一般的景思媛却没看懂张泰安的意思,越是困难她越来劲,疼得翻起白眼,趴在张泰安身上直喘粗气。
张泰安也粗了脖子,四肢僵直。
屋外夜色深沉,屋内风波久久未平。
也不知过去多久,婚房内渐渐没了动静。
景思媛疼痛之后迎来欢愉,几番索求无度,早已沉沉睡去。
张泰安有种身体被掏空的空虚感,大脑却愈发清明,望着房梁,思绪纷乱。
还没考中进士竟然先得了个老婆,而且还是西北鼎鼎大名的景思媛。
他看了眼睡相娇憨的美娇娘,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刚才的虎妞联系起来,默默叹了口气。
从样貌来说,景思媛绝对没亏待自己,就是家世方面一言难尽。
但景家比起张泰安预想中要联姻的政治豪门固然不如,却能在起步阶段的延州给他强有力的支持,也算有失有得了。
想到这里,张泰安也就放平了心态,转而思虑起做了景家女婿带来的后果。
今日文会上的一鸣惊人有待发酵,景家后续还要补上一场婚宴,到时陕北官面人物肯定都要出席,说不得自家科举之前,要先涉足官场了?
张泰安默默调整着未来规划,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美梦正酣之际,屋外嘈杂却把他吵醒。
张泰安睁开眼眸,发现天光已然大亮,回手却没摸到景思媛娇躯。
他叹了口气,用枕头盖住脑袋,打算补觉,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景思媛惊慌无措的声音,透过枕头,闷闷响起。
“姓李的死了。”
张泰安还在恼她昨夜粗鲁,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
“大早上的,哪个姓李的死了?”
景思媛小脸苍白,眼眶蓄着泪水,语速飞快道。
“还能是哪个姓李的,昨日宴上为难你的李永啊。”
张泰安心下一惊,刚要追问,突然发现景思媛深藏的恐慌,隐隐感到不妙,沉声问道。
“姓李的死了你慌什么?”
景思媛的回答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大早上的李家人抬着李永尸体堵了府门,在那嚎丧,又纠集了一批士子,非说是昨日宴上被我家毒杀的,我已通知二叔赶来,想来、想来不会出大乱子”
景思媛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显然不会出大乱子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
张泰安听的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景家完了,自己也别想着科举了,能和虎妞结伴去岭南了此残生,已是侥天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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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大:唐宋对读书人的蔑称。
第六章 景家之祸
最新网址:.biquluo张泰安快步穿行在景府当中,见沿途仆役神色慌乱,人人一副天崩地倾的恐慌模样,愁思更重。
在大梁,崇文抑武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太祖皇帝有言,为与士大夫共天下。
太宗皇帝亲作劝学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民谣云: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文武之争向来也不论对错,而是只看屁股。
武人但凡稍有跋扈,简直和杀了文官的爹,睡了他们娘一样,定要一竿子打死方才罢休,更不用说武将毒杀一名士子了。
当下风气中,这和潘金莲毒死武大郎也没什么区别,是要批倒批臭的。
说不得都要惊动大庆殿里的官家。
一旦被朝廷立为儆世典型,景家满门倾覆,绝非危言耸听。
张泰安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昨天刚稀里糊涂和景思媛成了婚,今天就被牵连到景家的灭门大祸当中。
躲肯定是躲不了的。
昨天当着满城士子的面签下婚书,他就已经和景家绑定在了一起,景家一旦覆灭,他这个赘婿岂能独善其身。
景思媛没了昨夜的彪悍,像失了骨头,全凭张泰安拖着前行,嘴里不住道。
“那李家定是来讹取钱财的,我家与李永无冤无仇,怎会毒害于他。”
张泰安不置可否。
他不清楚景家与李永之前有无旧怨,没法从动机上推断,只是一个毒杀就颇有蹊跷。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毒药这种东西,绝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彷佛是个人都能拿得出来。
一要萃取,二要保存。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能毒死人的药物,比等价的黄金都要贵重,且十分稀缺。
景思媛那两瓶压箱底的毒药,不过是延州地处边陲,常年直面西贼兵锋。
本地官绅世家为保家中女眷名节,免遭破城之后的羞辱,都会私备剧毒,给她们自尽所用,这在城中不是秘密。
李永在延州士子中颇有威望,可说到底也不过一介措大,景家哪怕真要杀他,也该派个不起眼的人物,伪作意外斗杀。
何苦花大价钱用毒,还把怀疑对象缩小到城内几个高门大户身上。
但一般人做不出来的事,张泰安却吃不准景思媛这个虎妞能不能做出来,以她昨夜的表现来看,这女人基本没脑子的。
思忖间,二人已来到前院,远远便听到门外哭嚎不断,间中还参杂着李燮等人的咒骂。
“景立何在,快让他出来。”
“武夫凶残无忌,暗害士子,视王法如无物,今日必要官府做主!”
“武人戕儒,国法难容!”
“州城若不能还李兄一个公道,我等士子便要联名上书,上书若还行不通,便去东京敲那登闻鼓!”
“还我儿命来。”
张泰安拉着景思媛,躲在一棵树后,朝门洞外看去。
只见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围着一具半盖白布的尸身,抛洒纸钱,啼哭不断,又有李燮为首的数十名士子,满脸愤慨。
好在景家所处的永宁坊是高门大户聚集地,没多少百姓围观,守门兵丁与几名衙役挡着景府大门,没让他们冲撞进来。
张泰安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景立与州县官吏的身影,想来尚在赶赴此处的途中,目光随即落向地上李永的尸身。
这位昨天还与他比拼文采的县学头名,今日再见已是阴阳永隔。
李永面色泛着青灰,双目向外圆凸,神情凝着难以压抑的痛楚,赫然是死不瞑目的惨样。
他唇瓣乌紫,下颌与衣襟之上残留少许呕吐而出的秽物,种种征象,确是符合中毒殒命的说法。
张泰安瞬间有了决断,拉着景思媛重新往后院赶去。
“去找身丫鬟的便服换上,再把你箱子里的毒药拿上一瓶,我们去李家。”
景思媛不知张泰安作何打算,还想留在原地等二叔到来,甩开他手,冷着脸道。
“去什么李家,还要带上毒药,你是恨我昨天逼你成亲,想要落井下石?!”
张泰安都快气笑了。
“你觉得景家倒了,我会没事?”
说完,他也不管景思媛,快步往后院走去。
景思媛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人已是自家夫婿,连坐也跑不了他,说什么落井下石。
连忙追了上去。
“我、我刚才说错了话,官人你莫要介怀。”
景思媛是对错分明的直肠子,意识到误会了张泰安,也不顾及什么脸面,主动牵起他的手,轻捏两下,神色间满是懊悔,让张泰安有火也发不出来,叹口气道。
“眼下和你解释不清,但我有个办法能解决这次事端,你若信我便依言行事。”
景思媛咬着下唇,乖乖点了点头,跟着张泰安回到后院,各换了身仆婢的便衣,又把那瓶钩吻拿上,从后门出了景家,直往李家所在的城东而去。
张泰安其实觉得李永是河鲜过敏,昨日宴席之上,水陆杂陈,鱼鳖虾蟹样样俱全。
西北人又素来少食水产,有人食腥后陡生急症,不足为奇。
只是大梁常识中,并无过敏一说,更何况随着李燮一众士子聚众围堵,此事早已超脱一桩寻常命案。
眼下士林汹汹,负责推勘此案的文官,恐怕心中别有一番权衡。
区区一名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在汹涌的士林舆论面前何其渺小。
纵使寻得凭据,证实并非景家暗中下毒,那些文官也未必愿意据实断案。
倘若借此一案将景家罗织定罪,拿武将作祭,轻易便能博取天下儒生共情,收拢士林清望。
处置得当的话,更有望得两府宰执青眼,化作日后升迁的资本,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又怎肯轻易放手。
换句话说,李永真实死因早已无关紧要,而是成了文官与士林舆论博弈的政治事件。
政治这东西,向来不看对错,只论立场。
既然如此,景家想要逃过此难,便不能傻乎乎的陷入自证陷阱,反而要把水搅浑。
张泰安打算带着景思媛,悄悄把毒药藏进李家。
到时对簿公堂,景家咬死了没有下毒,是李永服毒自尽,谁也奈何不得,文官们想要追查,那就只能去调查那瓶毒药的来历。
至于李永一个中资家庭的措大,哪里弄来的毒药?
呵,整个延州也不止景家一家为女眷备毒,李永又是县学头名,经常出入于各大府门,天知道哪家贵人送他的。
审案官员有本事,就把整个延州城最上层的几家挨个调查一遍呗。
只是这番谋划须快,要抢在州县官员封锁调查景府之前完成,否则有心人必会紧盯景府不放,没了操作空间。
也亏得张泰安与景思媛年轻力壮,脚力极快,没一会就到了李家所在的永和坊前。
李永这个坊内骄傲的县学头名中毒身亡,早已惊动附近一众百姓,人人都凑在此处打听情况,倒让张泰安夫妇这对外人显得不那么扎眼。
张泰安携景思媛,装成普通百姓,混在人群中观察情况,见李家大门紧锁,屋内应是没人,便要绕到屋后无人的地方翻墙进去。
不想还没来得及动身,坊外街道一片惊呼。
“赤佬来了!”
张泰安促然回首,发现一大队士兵直往永和坊开来,沿途挡路的摊贩尽被推翻撞倒,有那躲闪不及的百姓,也被他们一顿棍棒打散,端的一副骄兵悍将之姿。
张泰安夫妇忙混进百姓,闪身躲入路旁,等真切看到这批军将后,两人瞳孔同时一缩。
百余军兵,头戴兜鍪,垂着鳞甲顿项,身披漆皮札甲,外罩灰旧战袄,腰悬佩刀、箭袋,身上背着的不是大弓便是骨朵,手里拿着寒光闪烁的长枪大斧。
张泰安错愕看向景思媛。
“怎来的是群禁军?”
景思媛也是一脸茫然。
她比张泰安更懂得军中制度,禁军无令,不得入城,是谁把他们调来永和坊的?
下一瞬,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老九,你带人守坊口,小乙领着本部,与我一同将李家围住,一只耗子也不能走脱。”
景思媛望着那发号施令的军官,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是赵虎那贼厮。”
张泰安听她语气不对,又见那军官是个五短身形的中年汉子,两道疤纹横亘脸颊,面相凶悍,一望便知不是善类,皱眉问道。
“和景家有过节?”
景思媛点点头,拉着张泰安往角落里又躲了躲,将这赵虎来历诉说了一番。
原来这赵虎本是景思媛父亲景谊的旧部,惯会欺压百姓,被景父寻个由头亲手拿办,革去官职,当众施以重鞭,脸上两道伤疤便是当年行刑所留。
依军中律例,似他这般犯过事的罪人,这辈子都休想升迁。
可此人不择手段,竟把发妻与几名侍妾一并献给京营调任的参将吴凡。
靠着这等钻营攀附,短短三年光景,又爬到了副千户一职。
张泰安听得吴凡二字,不由眉头紧锁。
延州自上任参将,景思媛父亲战殁,朝廷没让本该接任的景立上位,反从京营空降了位武官。
景家对此不无芥蒂,京营将领也看不起西北边军,两方早有龌龊。
更何况参将与游击将军名为一州正副统兵官,实则并无隶属关系。
参将统帅禁军,掌边防野战,游击将军率领厢军,主城防戍卫。
两者同向知州负责,正合大梁以文御武,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国策。
近些年,景立与吴凡二将彼此明争暗斗,整个陕北谁人不知。
这赵虎既然投靠了吴凡,还大咧咧带着禁军入城,显然是受了将令,难道此事和吴凡有关?
是他派人毒杀了李永,嫁祸景家?
可还是那个问题,用毒药嫁祸,实在是招昏棋,吴凡能在开封那种地方混出头,打仗或许不行,搞斗争却极有手腕,他会这么蠢?
张泰安想不出一个头绪,眼睁睁看着赵虎带人把李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景思媛急得直跺脚。
“现在怎么办?”
张泰安稳住心神,拉着她来到一处露天的食摊内落座,随口点了几样吃食,暗中观察着赵虎那队禁军的动向,缓缓道出一个字。
“等。”
第七章 好大的官呢
最新网址:.biquluo景思媛望着被禁军接管的李家宅院,一边忧心二叔,一边又见张泰安镇定自若,心头涌起一股无名邪火。
可二人落脚的食摊斜对着李家大门,离赵虎麾下一众兵丁不过数丈远近,她纵有不满,也不敢当场发作,唯恐引人瞩目,只得冷着张俏脸,将银牙搓得嘎吱作响。
摆摊的老妪端来两碗滚烫羊汤,又递上几张刚烙好的胡饼。
张泰安自昨日文会醉酒后便未曾好好进食,昨夜又一番折腾,早已饿得浑身发软,连站着都费力。
见到热气腾腾的羊汤,哪里还忍得住,端起碗便大口吞咽起来。
景思媛瞧他这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心底火气更盛,冷眼频剜。
老媪见这一对男女,郎俊女俏,好似年画里菩萨身旁的金童玉女,心底先生出几分好感。
又见张泰安吃得酣畅,索性将摊子托付给老伴照看,拣了一碟自家腌渍的酱菜,坐到二人桌前。
“这是老婆子亲手腌的小菜,街坊邻里都爱吃,二位尝尝,不收钱的。”
张泰安咽下口中羊肉,拱手道谢,一旁的景思媛瞥了眼色黑黢黢的酱菜,面露嫌恶,偏过头不愿多看。
老媪本是瞧着二人似在拌嘴,有心上前劝解几句,也算给菩萨还了愿,可景思媛这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叫她一时无从开口,不免有些尴尬。
张泰安见状,顺势开口搭话。
“婆婆是本坊中人?听说县学的李秀才遭了景家毒杀,不知是真是假?”
话音刚落,身侧的景思媛便射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芥蒂,总记着二人这门婚事是自己强硬促成,暗自揣测张泰安心中定然记恨景家,如今当面说出这话,难保不是故意气她。
老媪闻言微微一怔。
“原来二位也是为了打听这事来的?”她叹息一声。“李家人丧良心哟。”
张泰安听她话里有话,忙追问道。
“婆婆何出此言?”
老妪左右看了两眼,念了几声菩萨保佑,压低声音道。
“景家和李家往日无仇,景小娘子还曾从西贼手里抢回父尸,这般英雌怎会在宴席中下毒。
且昨日午后李秀才醉酒回来,撒了一下午酒疯,老婆子听得清清楚楚,夜里还来我这买酱菜,当时好好的,哪有半点中毒的模样,不定是冲撞了哪路邪祟。”
景思媛听得前半句,朝张泰安连抛几个得意的眼神,等听完老妪后半句话,更是差点没跳起来。
这世间有见血封喉,顷刻毙命的烈毒,也有久服伤身,缓缓取人性命的慢毒,却从未听闻服下后,当时安然无事,尚能醉酒撒泼半日,入夜才骤然夺命的毒药。
只此一点就能断定,李永之死绝非景家下毒所害。
欣喜之下,景思媛想表明身份,请老妪回府作证,却被张泰安在桌下踩了一脚。
老妪一介平民,所言还只是佐证,随便都能推翻,把她请回去有什么用?
张泰安倒不觉得李永是河鲜过敏了,也不可能是被谁下毒,时间对不上。
按照排除法,他最后接触的是......
张泰安手一抖,夹着的酱菜,啪嗒掉在桌上。
老妪愣了愣,旋即涨红了脸。
“你这小哥,好不识人心,我好意送你酱菜,你却疑我。”
张泰安略显尴尬,想要辩解,老妪却直接把那团黑黢黢的酱菜捡起,张嘴咬了大半。
“我这酱菜,街坊邻居天天吃,卖李秀才前也卖了其他人,如何将人吃坏。”
张泰安却不敢松懈,盯着老妪和她手里的酱菜细细观察。
等了片刻,发现老妪面色如常,她手里被咬掉半截的酱菜,从中露出几片深绿的根叶。
张泰安瞧着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问道。
“婆婆言重了,在下绝没怀疑你的心思,不过我看婆婆这酱菜眼熟,不知是用什么腌制的?”
老妪冷脸道。
“好教小哥知晓,我家酱菜都是地里长的野根,寻常是芥、苋、萝卜等,到了秋冬还有菘、韭,绝无一点毒物在内。”
言罢,气呼呼走了。
张泰安闻言,如遭雷击,顿生拨云见日之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头抿了一口羊汤,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禁军层层封锁的李家宅院。
这样一来吴凡派兵入城,怕也只打着替李家撑腰,落井下石的念头,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手里有了关键的破局证据,自然不必再靠把水搅浑这个下策,被动应对。
张泰安双指轻轻敲打腿侧,暗自权衡利弊。
贸然拿出铁证,看似解围,实则落了下乘。
景家世宦,李永不过一措大,身份天差地别,就算洗尽罪名,坊间百姓怕也只会认为官官相护,权贵欺民。
且李燮等人喊出了毒杀士子的口号,堪称直接挑战大梁立国之本,陕北官场必然要奏报东京,文官们既没捞得好处,还惹上一身骚,难免对景家产生怨恨。
想要破局,便不能只求无罪,最好是委屈下景二叔,让他......
“你还坐着干什么?!”
景思媛不知道李永怎么死的,她只知道老妪的话可以证明李永之死和她家没关系,急着回去告诉二叔,见张泰安坐在那里发呆,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然而她这一没忍住,放高了音量,却引起了李家门前,赵虎等军兵的注意。
赵虎朝食摊内打量片刻,眼前忽然一亮,对手下兵丁吩咐几句,带人走了过来。
“这不是景家侄女,怎穿得如此寒酸,还跑来了永和坊?”
景思媛心下一惊,没料到被赵虎认了出来,愤愤瞪了张泰安一眼。
让走不走,现在好了,被赵虎这贼厮在李家门前撞上,就是有口也难辩了。
赵虎目光游离,肆无忌惮打量着景思媛,他身后的兵丁更是交头接耳,故意说些下流的粗话让景思媛听到。
景思媛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双粉拳攥得噼啪作响,却不敢发作。
一来她乔装出现在永和坊本就解释不清,二来她在西北偌大个名头,却终究没有个官身,而赵虎却是实打实的从八品武官。
以民殴官,在大梁可是重罪。
放到平常景思媛或许不会在乎,可眼下又岂是寻常光景。
景思媛羞怒至极,不由咬唇看向张泰安。
她其实也不指望丈夫能如何,但自家娘子被人当众调戏,身为男人总该做点什么。
赵虎也看到了张泰安。
身为禁军副千户,他常年待在城外军营,再加上景家昨天设宴招亲,只通知了城内士子,本意是想先挑挑看,发现张泰安这个张家弃子才临时改了主意。
喜宴、婚典都还没正式操办,因此他并不知晓张泰安身份,只觉得这个小白脸俊俏,不定是大龄未嫁的景思媛耐不住寂寞,从哪找来的玩物面首。
“去去去,往那边坐坐,让俺老赵和侄女叙叙旧情。”
他刻意加重旧情二字,就是为了羞辱景思媛,也是为了震慑张泰安这个他眼中的面首。
景思媛气满盈胸,若非顾及赵虎的官身,她早就拔刀将其砍成臊子,不禁又朝张泰安看了一眼。
不许让!
张泰安好似没看到妻子求助的眼神,施施然站起了身。
景思媛这下确定了,狗贼果然恨她强逼成亲,可两人好歹入过洞房,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姓张的竟然如此薄情寡义?!
赵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脸孔涨得通红。
景家老鬼当年鞭打他时,可曾料到今日女儿被他当众羞辱的场景?
他领命进城之前,吴参将把话说的很明白,要避免景家仗势欺人,暗中搞些小动作,如今当场抓住景思媛这个景家嫡女,也算他们毒杀士子的又一佐证。
景家,大势去矣。
就在赵虎志得意满之际,耳边忽闻一声呼啸。
他下意识偏过脑袋,却见一个陶碗贴着脸颊划过,正中后面点评景思媛身材最大声的一名军兵。
“哎哟。”
陶碗破碎,那军兵一声惨叫,鲜血糊满整张面孔。
回头再看凶手,张泰安站在原地,一脸的风轻云淡。
“放肆,你......”
赵虎黑了脸,指着张泰安就要命人把他拿下,却没想到张泰安一巴掌拍得桌子乱晃,声音比他还大。
“你才放肆!我张三郎的女人岂是你们一群丘八能折辱的?区区一个副千户,好大的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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菘:古人称白菜为秋菘。
第八章 猪一样的对手
最新网址:.biquluo赵虎目呲欲裂。“狂妄!”
他堂堂副千户,从八品的朝廷命官,居然被景思媛豢养的白身面首说成区区,此仇不报,何以统兵!
当即拔出了腰刀。
张泰安冷冷一笑。
狂妄?
更狂妄的你还没见呢。
他往前迈出两步,径直将胸膛迎向赵虎的刀尖,眼里闪着噬人的寒光。
“我今天就站在这里,你赵虎动我一个试试。”
从张泰安举碗砸人,再到两人对峙,可谓电光火石。
景思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劝阻。
“三郎,莫要冲动,快和赵千户道歉。”
她心里又喜又怒。
喜的自然是张泰安好歹还有点血性,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被人调戏。
怒的却是他不知轻重,砸伤个兵丁倒无所谓,可他们二人俱是白身,怎好跟从八品的赵虎顶牛。
赵虎其实有些羞刀难入鞘。
气愤之下拔出刀来,可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吧,对方又不是毫无背景的泥腿子,景家再怎么要完,也不是他一个副千户能无故拿捏的。
幸好景思媛给了台阶。
他收起钢刀,抽出腰间皮带,狞笑一声。
“你伤我亲兵,看在景家面上责你一鞭,以儆效尤!”
说罢,对着张泰安脸颊狠狠抽下,登时便是一道血印。
赵虎麾下军兵,暗恨张泰安骂他们丘八,见他被打,不由出了口恶气,发出阵阵欢呼,皆道千户威武。
赵虎腆胸叠肚,昂首斜视景思媛,朝张泰安脚下吐了口痰。
“怎么,你敢不服?”
景思媛望着那道血痕,心头莫名一痛,把赵虎恨到骨子里去了。
她纵是性情桀骜,行事独异,终究逃不开礼法桎梏。
既已嫁与张泰安,夫为妻纲乃是天理伦常,何况此番张泰安本是为她出头。
景思媛连忙取出手绢,上前为他包扎伤口。
温热的血顺着下颌滑落,张泰安面色沉凝,抬手将景思媛喝退。
“男主外,女主内,你且退下。”
这一鞭,代价可是很大的。
景思媛张了张嘴,本能想要反驳,可一对上张泰安深沉的眼眸,心肝先是一颤。
他本就有个好皮囊,此时沉下眉眼,端的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景思媛只感觉张泰安像是换了个人,攥着手帕,不自觉退到了他身后。
赵虎见张泰安还要纠缠,皮带敲打手心,冷笑连连。
“还想挨鞭子?我倒是无所谓,就怕将来你毁了容,景家侄女一脚将你踹开,连碗软饭都吃不上。”
说完,看向身后军兵,一同大笑起来,有几个龌龊的还在口喷污秽。
“到那时须得千户发发善心,把他招进军中,也让俺们尝尝滋味,看他细皮嫩肉的,想来不比一些男娼差。”
西北的寒风吹过面颊,导致伤口不受控制地抽搐,张泰安却连眼都没眨,用手指沾出几滴鲜血,舔进嘴里,笑了。
他刻意隐去身份,便是有意撩拨赵虎动怒。
诱对方当众道出吴凡在为李家撑腰,借此抬高李家一方的声势,铺开后续布局,万万没料到赵虎居然径直动了手,真是......
太妙了。
有了翻盘的铁证,景家面临的难题无非是舆论。
李家是弱者,死的还是大概率能去参加省试的县学头名,天然占据了道德高地。
本来张泰安还在犯愁,怎么让景家反过来变成被诬陷的受害者,赵虎这一鞭不但替他达成了目标,还顺道把吴凡那个参将也给装了进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种猪对手,更招人喜欢的敌人吗?
他冷冷看了赵虎一眼,这条狗命他记下了,随后转向老妪。
“劳烦婆婆把你家的酱菜全都拣选一些,与我打包。”
老妪听出眼前之人就是那名震西陲的景家虎女,不敢怠慢,用荷叶把酱菜包好,送了过来。
赵虎见张泰安偃旗息鼓,景思媛那个虎女也不敢扎刺,爽的浑身毛孔尽皆舒展。
他存心邀功,也是为了证明景思媛来过李家,便命令手下留在此地,自己则带了一旗亲兵,跟在张泰安夫妇身后,往景家而去。
到得永宁坊,却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坊前堵了个严实。
原是李家把李永的尸身给抬到了坊门,显然是要把事情闹得更大。
张泰安见四周不但有州县所辖的衙役、厢军,还有不少军容威严的抚标亲卫,知道州县官吏应是到齐了,便领着景思媛排开人群,挤了进去。
坊前被军兵隔出一道屏障,圈内站着三文一武,四个官员。
武将自是景立,满脸憔悴,全不见昨天摆宴时的气魄,臊眉搭眼站在一旁。
文官却是一红袍,一绿袍,一青袍,三个中年男子,李家人正跪在他们面前喊冤。
“红袍的是巡抚衙门的韩军判,绿袍的是知州衙门的王通判,青袍的是县衙的文知县。”
经过刚才一事,景思媛不复以往彪悍,在张泰安耳边轻声介绍起三个文官。
其实通过官袍,张泰安也能猜出三人身份。
延州为陕北治所,衙署盘错。
各省巡抚,照例兼任治所州的知州。
换言之,延州知州和陕北巡抚,都是王诗中。
但他麾下的两个衙门却毫不相干。
军事方面,巡抚统管一省兵权,有开府自聘幕僚的权限,其中负责帮他处理军政的幕首,便是正六品的军司判官,俗称军判。
而知州衙门则领一州民政,佐贰官就是正七品的通判。
至于附郭州城的肤施知县......
文知县本无此案管辖之权,今日却主动参与进来,无非是想借士林大案博取清名,收拢人心。
倒是吴凡等武将,不见踪影。
却也是应有之事,这般众目睽睽的场面,文官素来喜欢借机打压武臣,一众武将自然不愿触这个霉头,能躲就躲。
交谈间,紧随夫妇二人到来的赵虎凑到了韩军判身旁,跪地禀告。
“启禀军判,下官乃吴参将麾下,副千户赵虎,闻听景家毒杀士子一案,参将怕有厢军对景游击怀恨在心,故命下官率领本部禁军封锁李家,以免嫁祸,不料......”
他回头看了眼张泰安夫妇,唯恐在场有人听不到,声量放到最大。
“不料下官在李家门口,遇到了乔装成寻常妇人的景小娘子,下官不知如何处置,便把她护送了回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家纠合李燮等士子,抬尸状告景家的事,他们还当个热闹看。
毕竟景思媛在西北好大的名声,以她为原型创作的戏曲民谣不知凡几,俨然成了延州的代名词,无缘无故毒杀你一个措大做什么?
但景思媛、乔装、李家门口这几个字一出,在场军民顿时怀疑起了景家。
俗话说做贼心虚,景家要真是无辜,景思媛何必来这么一出?
景思媛前面是个戴面纱的襦裙少女,听说后面站着杀人犯,吓得忙往一旁闪身,却与侧后方的张泰安撞了个满怀。
那女子啊了一声,赶紧起身躲避,却把面纱落到了张泰安肩头。
暗香幽幽,一张泛着红晕的姣好面庞自张泰安眼前一闪而过,旋即腰间一紧,却是身侧的景思媛,狠狠掐了他一把。
张泰安疼得咧嘴,却又带动面上鞭痕,一时间表情相当精彩。
那女子和周围百姓都看到了景思媛动作,以及张泰安猴儿般的模样,哄地笑了出来。
文知县见状,大喝一声。
“肃静!”
四周为之一静。
张泰安无奈看了眼景思媛,却见她撇嘴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不好多说,又朝那名惹祸的女子瞪去。
那女子双手合十,连摆几下,权做道歉。
张泰安摇摇头,把面纱递还了过去,带着景思媛,施施然走进圈内,先朝李燮等人打了个招呼。
“诸位贤兄,又见面了。”
然后才朝三位文官深躬一礼。
“在下乃是景家新婿,见过几位官人。”
众人又是一惊。
寻常百姓大多不曾听闻景家招亲之事,又不见景家有送亲嫁娶的动静,骤然冒出一个女婿,难免心生疑惑。
李燮等人亦未曾料到,景家竟连一应婚俗流程都省去,当天便将张泰安招入府中。
由于刚过去一晚,今日大早便爆出李永毒毙一案,张泰安在文会上的种种作为,尚未在坊间传开。
在场几名官员虽知晓景家设下招亲文会,却不知其中详情,也是一头雾水。
唯独赵虎心生恐惧。
这小白脸竟是景家女婿?自己打他那一鞭子......
可想到景家此次惹下的滔天大祸,自家背后还有吴参将撑腰,他又不觉得多怕了。
搞不好将来景思媛都要充进教坊司,景家一个女婿又算得了什么,他赵虎攒几个月俸禄,说不得也能当一回景老鬼的便宜姑爷。
在场官员中以正六品的军司判官品级最高,而且他掌军法,于情于理都该以他为主导。
韩军判神色冷淡,并未深究张泰安的身份。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官带,眼底藏着几分算计。
李永一案,是大梁近年来最大的士林命案,若能断的漂亮,便是收拢士林清望的绝佳契机。
可这案子本就破绽极大。
李家只说李永赴过景家宴席,无凭无据,终究定不了铁案。
方才他与王通判、文知县商议许久,始终不得头绪,最后打定主意,实在无解,便请巡抚下令,先拘押景立,以刑讯撬开缺口。
恰在此时,赵虎主动送上把柄。
韩军判眼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意。
在文臣眼里,吴凡与景家相斗,不过是武夫间的狗咬狗,斗得越凶,他们越是欢喜,向来无需站队。
可今日吴凡这神来一手,精准掐住了景家命门。
能在东京开封混出头的参将,果然绝非庸人。
既然对方递来人情,他顺水推舟的承下,又有何妨?
“你二人做此乔装,阴潜李家,是何居心?!”
“启禀军判,我与夫君......”
景思媛当即就要把从老妪那听来的情报说出,好一雪家族污名。
张泰安却叹了口气。
这韩军判上来就给事情定了性。
说他们二人是乔装,阴潜,问的是居心,现在把老妪搬出来,肯定会被斥为收买、胁迫,怎么也不会将她的证言作数。
“在下有一言,请问赵千户。”
张泰安上前一步,把景思媛挡在身后,举着手里两个荷叶包。
“我从何处买来的这些酱菜,千户应是知晓?”
众人听他问出个无关的问题,皆是疑惑。
赵虎却警惕起来。
他是亲眼看到张泰安从李家对面的食摊买来的酱菜,莫非李秀才是吃这酱菜吃死的?
他有心扯个谎,奈何张泰安买酱菜时,目击者众多,一查便知。
正纠结间,李燮忽然开口了。
“张兄这酱菜应是在李永贤兄家前买来的,你该不会说是这菜里有毒吧?”
他与李永相交甚厚,往日常登门相聚,素来爱吃永和坊这一家的腌菜,一眼便认了出来。
张泰安笑着摇头,拿出一块酱菜,当场咬了一口,咽下后还张嘴给韩军判,以及周围百姓展示了片刻,转头问向李家诸人。
“我听摆摊的婆婆说,昨夜李兄还曾买过酱菜?”
李家诸人也和李燮一样,以为张泰安要把李永的死因推到酱菜上。
可看他买的是家门前熟悉的酱菜,甚至还当众吃了一口,怎么也不像是要说酱菜有毒的样子,犹豫片刻,点头承认了。
“确实买过。”
韩军判冷眼旁观。
从本心来说,他也觉得李永可能误食了什么东西导致中毒。
此案既然收益巨大,引来的关注自然也是巨大,事后还要上奏官家,万一景家拿出什么铁证,他硬判出个冤假错案,那才叫个滑天下之大稽。
因此当张泰安发话后,他谨慎的选择了观看,却没料到这小儿竟然拿个酱菜说事,不由沉了脸。
“酱菜既然无毒,就莫要拿出来说项,适才本官所问,你二人还未曾回答。”
张泰安哈哈一笑。
“军判此言差矣,这酱菜确是无毒,可天下间许多无毒的食物一旦混食,却成了剧毒。”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混食生毒的道理,世人尽知。
早在张泰安现身之前,韩军判等人便早已当众核验过景家宴席的菜谱,尽数排除了席间误食中毒的可能。
如今再多几样寻常酱菜,又岂能翻案?
这摊口腌菜所用的野根,家家户户常年食用,从无半点事端,何来混食成毒的道理。
见韩军判脸色越发冰冷,张泰安不敢再卖关子,直言问道。
“敢问军判,可曾查验过景家昨日菜谱?”
韩军判更加认定张泰安是在拖延时间,正要命人把他叉下去,身旁的王通判突然接话。
“自是验过,所上菜品颇为丰富,海陆荤素皆有。”
张泰安躬身表示感谢,举起咬了一口的酱菜,转问李燮。
“李兄可认得此菜?”
李燮昨日在他手上丢了个大脸,今日又见他成了景家女婿,哪有什么好脸色,一甩袍袖,侧身斜对道。
“当然认得,这是苋菜。”
张泰安嘴角勾起。
“小弟再问李兄,可还记得昨日宴上有哪几种河鲜?”
李燮皱眉,嘴唇嗫喏几下,谨慎回道。
“有鱼鳖虾蟹,军判方才查过,都是从延水附近的船家那里,收购来的活物,况且我也曾同吃过苋菜与河鲜,从未有过不适。”
张泰安大笑道。
“苋菜无毒,河鲜亦无毒,苋菜加河鲜还是无毒,但苋菜加一物便是剧毒。”
张泰安说到一半,故意打住,引得四周百姓好奇无比,就连韩军判也皱起了眉头。
李燮心里咯噔一声,却还在嘴硬。
“荒谬,世间毒物皆有药典可考,李某从未听闻苋菜搭配他物,能生夺命剧毒的说法。”
随他同来的几十名士子眼看景家要倒了,哪还有昨天奉承张泰安的殷勤,同样帮声。
“不错,世间药典确无记载。”
韩军判三个文官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曾听闻苋菜与他物混食会有剧毒,莫不是这景家女婿病急乱投医,随口编了个说辞糊弄大家?
张泰安却早已把注意力从李燮身上移开,冰冷的余光落在赵虎身上。
下一步就该你了,洗好脖子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大声公布答案,不料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婉转女声。
第九章 我姓张,名泰安(二合一大章)
最新网址:.biquluo“呀,我知道了,是鳖,龟鳖忌苋菜,同食剧毒,闷脏暴毙!”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说话的竟是刚才撞到张泰安的襦裙少女。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仅比景思媛略逊一筹,眉眼自带一股文弱气质,是个小家碧玉型的美人。
见全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少女羞涩到了极点,忙把头勾了下去,攥着面纱的小手紧紧握住,嗓音都在打颤。
“是、是伤寒杂病论上说的。”
李燮都快气笑了。
长得俊便这般占便宜?
景思媛就不说了,连这个和张泰安仅有一面之缘的小美人也跳出来帮他说话,天理何在?!
“荒谬至极!伤寒杂病论在场诸位谁没看过,从来没听过苋菜不可与龟鳖同食的说法。”
张泰安也在好奇。
他知道苋菜不能与龟鳖混食,还是上辈子批发药品时,听一名老中医所说,大梁却没记载,这女子又是从哪个伤寒杂病论上知道的?
韩军判三人听得李燮质问那女子,齐声训斥。
“不可无礼!”
李燮郁闷不已,看那小娘子穿的襦裙只是寻常布料,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怎么官人们这般回护。
还是王通判这个厚道人解释了一句。
“此乃穆小娘子。”
众人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穆小娘子是城内穆夫子的女儿,从小就喜欢钻研药典,摆弄草木,前年延州首富的六儿媳,产后大出血,眼看不活了,是她一剂方子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便得了个女神医的名头,城内权贵,谁家妻小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看,便是巡抚相公也以礼相待。
韩军判对穆小娘子客气非常。
“小娘子勿怪,只是这李燮说得在理,伤寒杂病论我等都看过,确实不曾记得里面有苋鳖不能同食的记载。”
穆小娘子摇摇头,心中暗自惊疑,看向张泰安。
“军判不知实属正常,此乃医圣所遗杂病论的补篇,金匮遗略,也是我家大人意外寻来的孤本,不知这位郎君又是从哪看来的?”
张泰安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他也没法回答,这穆小娘子都明言孤本了,他总不能说是张仲景托梦吧。
忽然蹦出条证据,而且张泰安也狡猾,先亲自试吃,让李家人亲口承认了李永昨夜买过家门口的酱菜,又有穆小娘子用医圣孤本背书。
韩军判一时不好过多偏袒,只能朝李家人问道。
“如此说来,死者李永是在景家用了龟鳖等物,回家又自行吃了苋菜?”
张泰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指尖微微收拢。
买来苋菜,未必当真入口。
只要李家人一口咬定,李永当日只在景家宴席用饭,景家依旧深陷被动。
即便僵持到剖尸验身,案子也要移交衙门审理。
景立一介游击将军,很难干涉府衙断案。
最终结果,多半要看韩军判能从何种结局里博取更多好处。
李家到底是小门小户,完全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甚至听不出韩军判话里的暗示。
他们的认知很朴素,景立是官,韩军判也是官,自古只闻官官相护,岂有为平民百姓得罪同僚的道理。
再加上苋菜是北方百姓从古至今的家常食材,从未有人因此殒命。
穆小娘子又常出入权贵家门,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出面佐证,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官人冤枉啊。”
李永老母伏地叩首,额头沾尘,哭声凄切。
“定是穆小娘子收了景家好处!区区苋菜,怎会致人死命?我儿分明是被人谋害,如今还要被人颠倒黑白!”
张泰安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笑意,侧眸瞥向韩军判,果然见对方眼角微微抽搐,神色尴尬。
穆小娘子被周遭异样目光裹挟,心头气恼,却依旧气度不改,朗声道。
“我与景家素无往来,无私无弊,诸位若不信,我即刻归家取来孤本藏书,当堂作证!”
景思媛见张泰安居然找出了翻盘的铁证,赶紧把老妪又搬了出来,备述前言,末了请求道。
“军判将其召来,一问便知。”
人证物证齐备,景家眼看便要彻底洗冤,可围观百姓依旧议论纷纷,疑虑难消,舆论始终偏向李家。
众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寻常野菜绝无致命剧毒,只当是权贵联手欺瞒平民。
“真是吃苋菜吃坏的?”
“我看不像,苋菜怎么能吃坏人,没听李家说那穆小娘子被收买了。”
“这世道啊....唉。”
张泰安将全场乱象尽收眼底,心知想要彻底杜绝后患,唯有让所有人亲眼见证真相方可。
“何须如此麻烦,咱们就近找来一只牲畜,当场验证即可。”
韩军判暗自不悦。
他本有意拖延,无论李家翻供改口,还是将案子移交衙门审理,都还在掌握之中,张泰安此举,却让他再无暗中操作的空间。
可他刚才那番暗示的话,百姓们听不懂,在场官员哪会不懂,他若强行否决,便是公然站队,私心太过明显。
韩军判目光微转,看向身侧二人,淡淡开口。
“二位以为如何?”
王通判与文知县都是做老了官,分功殷勤,担责就万万不可了。
文知县躬身一礼,姿态谦和圆滑。
“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上官决断,一切听凭二位吩咐。”
王通判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
“我等奉巡抚相公命,查勘命案,索拿嫌犯,如今新证已出,自然要验明真伪,再据实回禀。”
韩军判深深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短暂交锋,暗流涌动。
片刻后,韩军判缓缓垂眸,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便现场验证一番罢。”
一旁的景立早已一扫先前颓色。
自己新招来的赘婿,竟能在必死之局中,逆势翻盘,心中又惊又喜,当即唤来亲卫头子景八,命他速速寻来牲畜,再取一份昨日宴席剩余的鳖肉。
街头百姓本就围得水泄不通,听闻要当众验毒,更是人人好奇,纷纷聚拢上前。
乡野市井本无多少乐事,这般热闹,比逢年过节的相扑杂耍还要抓人眼球。
有好事乡民干脆牵来自家黄狗,转手卖给景八。
不多时,景府下人端着剩余鳖肉匆匆赶来。
景立性情刚直粗犷,为证食材无诈,直接伸手取过一块隔夜鳖肉,当众咽下,杜绝众人质疑,随后亲自将鳖肉撕碎,喂食黄狗。
张泰安也将方才亲口试吃过的苋菜,递到狗口边。
一炷香的时辰,转瞬即逝。
全场官民屏息凝神,千百道目光死死锁定那只黄狗,周遭寂静无声。
起初黄狗尚且如常趴卧,片刻后骤然萎靡,四肢发软,耷拉着脑袋抬不起身。
通红的双眼泛起水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紧接着呕吐不止,腹内绞痛发作,最后竟吐出片片污血,排泄物暗红腥臭。
不过片刻,方才尚且鲜活的黄狗,彻底僵卧在地,没了气息。
全场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接连炸开,响彻坊口。
“菩萨保佑,苋菜真的有毒!”
“哪是苋菜有毒,是苋菜加鳖肉有毒。”
“那李秀才真是自己吃死的?李家人还有脸来诬告景家。”
“唉,不管怎么说,李秀才终究是死了,嘴下积德吧。”
百姓的交谈,此起彼伏,先前偏向李家的舆论,彻底逆转。
有人惊叹真相离奇,有人惋惜李永枉死,也有人唏嘘世事难料。
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面色凝重,暗自心惊。
李燮一众士子更是面色变幻,心头震动。
哪怕有穆小娘子佐证,他们心中依旧存疑,可如今亲眼目睹黄狗暴毙,铁证如山,再无人敢辩驳半句。
景思媛眸光灼灼望着张泰安的背影,眼底盛满惊喜与暖意。
她答应景立招张泰安为婿,主要原因是他能入赘,其次嘛......
还真是看他长得俊俏。
本没指望这人有多大能耐,能替景家开支散叶就行,却没想到刚入门,他就替自家解决了灭门的祸事。
景思媛心头甜蜜翻涌,再瞥见张泰安脸上未消的血痕,怒火瞬间席卷胸腔。
敢动我景思媛的男人,此间事了,必要你赵虎付出代价!
场中唯有李家众人如遭雷击,呆呆看着地上死去的黄狗,僵立原地。
死寂半晌,李永老母崩溃大哭,再度跪地嘶吼。
“冤枉!老婆子冤枉啊!昨日我儿只买回苋菜给老小食用,他自己一口未碰,定是景家下毒害人,如今又作假欺瞒官人!”
可这番说辞,早已无人信服。
韩军判都懒得理会。
刚才若是有这脑子,他还好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之下验证了苋鳖不能同食的事实,谁能替李家翻供?
王通判适时上前,带着几分无奈道。
“你这老妪,前言不搭后语,适才说李永吃了苋菜,眼下又说没吃,如何取信于人?”
张泰安看着这痛失爱子的老人,可悲又可叹,也不想让她转着圈丢人。
“好教李家婶子知晓,依《梁刑统》诬告者,罪加三等反坐之,你这还是以民吿官,要再加一等,毒杀士子依律当斩,全家流放,四等加将下来,一旦坐实诬告,便是满门抄斩。”
语罢,他看向三位官员,语气坦荡。
“若李家执意要吿,在下恳请诸位官人,当众剖尸查验,彻查到底。”
李母听闻满门抄斩四字,瞬间魂飞魄散,浑身脱力,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再不敢叫嚣。
景立趁机发话。
“李秀才之死,虽非我家蓄意谋害,却因我家宴席而起,我景家不敢推诿,尔等就此息讼作罢,李永治丧事宜由我景家全权承担,另赠三百贯钱财,安抚家属。”
这番处置,周全得体,尽显担当。
既堵死了旁人非议,又能向朝堂、士林展现将门仁厚之风,不落话柄,还能收获民间声望,堪称万全之策。
李家众人先被律法重罪震慑,又被景立的抚恤诚意安抚,早已心胆俱寒,连忙摆手退让。
“我等知错,再也不敢告状申冤了。”
围观百姓见状,唏嘘不已。
有人嘲笑李家贪心妄为,自食恶果,有人怜悯李永年少殒命,死得蹊跷,更对景立的胸襟,张泰安的智谋由衷敬佩,纷纷打探这位景家新婿的来历。
全场唯独赵虎脸色阴沉难看,如同吞了黄连般憋屈。
他本笃定这场命案能彻底扳倒景家,万万没想到局势峰回路转,竟被一个后生小辈给翻了盘。
韩军判见士林大案草草落幕,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自古民不举,官不究,如今案情查明,乃是李永误食相克食材意外殒命,李家已然息讼,两家私下和解即可。”
说完,便要带着抚标亲卫撤离。
“三位官人且慢。”
清朗嗓音响起,拦住众人去路。
韩军判转头看向张泰安,眼底满是厌恶,却也佩服他的手腕,闻言警惕道。
“你还待如何?”
张泰安抬手指向自己脸上未愈的狰狞鞭痕,血色隐隐渗出,触目惊心。
“李家命案已了,可在下这里尚有一宗军官殴人案要吿与官人。”
赵虎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眼底掠过一抹嗤笑。
若是景家私下寻仇,他尚且心存忌惮。
可走官面律法,他全然无惧。
他是吴参将心腹,献上的妻妾深得吴凡宠爱,此次行事也是奉命而为,吴参将必然全力保他。
顶多挨受一顿军棍,降段时间官职,无伤根本。
至于是他当众调戏景思媛所引发的事端,赵虎更不在意。
这小子若敢说出,他就敢让手下军丁添油加醋,到处宣扬,看景思媛以后还有没有脸见人。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人人嗅到了更大的风波。
延州城内,禁军参将吴凡、厢军游击景立素来不和,全城皆知。
如今吴凡麾下千户当众鞭辱景家新婿,两大军将,今日怕是要彻底撕破脸面,死斗到底了。
景思媛心头一紧,悄悄拽住张泰安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急切。
在她看来,夫君终究出身寒门,见识不够。
私下里趁赵虎落单,弄死他都行,走官面反而牵扯太多,难以定他个死罪。
反观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三人,两两对视,神色各异。
经此一案,无人再敢将张泰安视作寻常人物。
此子心思缜密,绝不会做无谓的蠢事,他此刻当众状告赵虎鞭打,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短暂沉默后,王通判主动开口。
“军判若不便处置,此案可交由我知州衙门审理。”
韩军判对王通判积极的态度感到疑惑,稍稍思忖,忽然想起巡抚衙门的流言,深深看了一眼对方。
“如此便交与你知州衙门处置了。”
见他们两个这番作态,张泰安冷冷一笑。
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意外导致一名士子身亡,和有人借助士子意外身亡一事,构陷景家,两种说法带来的后果,天差地别。
况且那吴凡派兵的时机颇为蹊跷,知道李永身死的消息甚至不慢于景家。
既然赵虎递了把杀人的刀,他又岂能不用。
张泰安也不去管三名勾心斗角的文官,望着有恃无恐的赵虎,微微一笑。
面上鞭痕渗出几滴殷红的血液,看起来颇为瘆人。
“赵千户,你今日打的,可不是我这张脸。”
赵虎心底嗤笑,笃定对方要搬出景家名头压人。
围观百姓也皆是这般想法,暗自感慨这人靠着岳家撑腰,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景思媛又急又笑,却也乐见夫君借景家之势立威。
唯独一旁的李燮,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几经变化,暗暗有了决断。
张泰安抬手,轻轻整理衣襟,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对着三位文官微微躬身。
“在下尚未正式通名。”
“我姓张,名泰安。”
张泰安三字一出,三位官员只觉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百姓们纷纷侧目,心头惊疑。
怎么和昔年神童,丰林张三郎同名,莫非就是本人?
李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赵虎,心中有了决断,只待张泰安说出那句能搅乱整个延州官场的话,他好表态。
他今天只要延州士林领袖的身份,至于帮谁,李燮并不在乎。
张泰安唇角悄然勾起。
景家女婿算什么遮奢身份,他自有一个能致赵虎于死地,包括延州军方第一人的吴凡都扛不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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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陔余丛考》卷三十七——唐宋时期,当面称大人仅限父母、祖辈,如父亲/母亲大人,祖父/母大人,若不加前缀,只说大人,则默认指父亲。
大人作为官员称呼的全面普及和最终定型,是在清朝,准确点是雍正时期。
小娘子:唐宋小姐和现代语境差不多,喊出去约等于骂人,云英未嫁的称其小娘子,知道姓的加上x家,再熟一点会论家中排行。
最典型的便是公孙大娘,大娘是说她家中排行老大,不是说老,人家成名的时候,芳华正茂。
第十章 要不我把穆小娘子给官人请来?
最新网址:.biquluo“学生是个读书人。”
说完这句,张泰安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腰身,并指如剑,指向赵虎。
“今日状告禁军副千户赵虎,受参将吴凡指使,众目睽睽之下,无故黥面士子,败坏国体,蔑视儒教,学生敢请军判,斩此恶獠,以正我大梁儒教之国本!”
一语震场。
赵虎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崽,脸上血色瞬间退去,眼中充满惊恐。
他怎么会是读书人?!
除李燮之外,其余士子豁然惊醒。
先前众人全都被景家新婿这个身份扰乱思绪,只将这场冲突视作吴凡与景立两大武官的私斗,居然忘了张泰安本身便是儒门士子。
武人当众鞭面读书人,此事闹将起来,丝毫不逊色于武将涉嫌毒杀士子一案。
只是众士子一开始是来寻景家霉头的,此时调转枪头去帮景家,心中难免顾忌脸面,一时踌躇不前。
他们尚且迟疑观望,一心要借此机会坐稳延州士林领袖之名的李燮却不会错失良机。
此前为难张泰安的种种仿佛尽数抛诸脑后,他大步上前,毅然站至景家一侧,向着韩军判三人躬身一礼。
“武人恃鞭辱士,今日张兄所受之屈,即是我等士人之屈,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燮与诸位同窗,必要讨个公道!”
其余士子见李燮率先转变立场,心中顾虑顿时消散。
前朝末年武夫横行跋扈,失尽天下民心。
太祖定鼎大梁,确立崇文抑武的国策,本就是顺天应人,身为儒门子弟,岂能眼睁睁看着同侪遭武人折辱而袖手旁观?
众士子齐齐拱手,同声高呼
“武人跋扈,竟至于斯,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韩军判与王通判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喜。
他们已经想起了张泰安是谁。
况且此子说得再明白不过,赵虎行凶乃是奉吴凡之命,当众鞭辱士子已是铁证。
拿此事做文章,收益丝毫不会亚于李永一案。
唯一需要忌惮的,无非吴凡背后倚靠之人。
可转念一想,韩军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皇帝都做不得快意事,何况吴凡身后那位。
倘若借此案博取天下士林好感,凭这份声望调回东京,再寻机会攀附朝中相公,不出十年,未尝没有跻身两府的机会!
念头既定,韩军判对张泰安的态度陡然逆转,越看越是顺眼,温声安抚道。
“泰安只管宽心,我大梁以文立国,断不允许有如此轻辱士人的武夫。”
他脸色猛地一变,朝抚标亲卫喝令道。
“来呀,与我把这赵虎拿下,先行押回巡抚衙门!”
他怕王通判再行阻挠,又补上一句。
“你我当同禀巡抚相公。”
王通判欣然同意。
“下官正有此意。”
赵虎还要辩解,却被几名如狼似虎的抚标亲卫按倒在地,用牛筋绳捆了个四蹄朝天,嘴里还塞了两颗核桃,只余呜咽。
这本是给景立预备的,却没想到用在了他身上。
李燮扶着张泰安肩膀,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
“此去面见巡抚相公,三郎万不可失礼,还是回家换身衣服为妙,赵虎那里,自有燮与诸位同窗盯着。”
张泰安拱手谢道。
“多谢李兄仗义直言,泰安敢不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算计尽在不言之中。
一旁的景思媛见前不久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眼下却好的胜似亲生兄弟,不禁抖了抖香肩。
戏文话本里说,措大眼孔小,心眼多,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只是她这一句腹诽却是两番心绪。
对李燮自然是鄙视,对张泰安却是小女儿的娇嗔。
张泰安今天的表现实在给她太多的惊喜,不但避免了景家灭门的大祸,还顺着赵虎攀咬到了吴凡身上。
要说有什么不满,那就是张泰安事前丁点口风不露,害她提心吊胆了半天。
韩军判等人和景立、李燮众士子,押着赵虎径往巡抚衙门而去,百姓们也都簇拥跟了过去。
张泰安和景思媛则转回景府去换衣服。
来到后院婚房,景思媛趁婢女取衣服的间隙,拿来家中秘藏的金疮药,要给张泰安涂抹。
经过这两天的事迹,她算是看出了自家夫婿身负大才。
脸上万一留下疤痕,不说毁了俊俏的面容,以后考中进士还怎么当官。
这年头朝廷授官讲究个身言书判,身排第一。
肢体残缺,面貌不佳的,休想做到州县、监司的正堂。
张泰安却没放在心上。
他上一世做了一辈子医药行业,区区皮外伤自有办法化解,只是眼下须得留着过堂。
见景思媛脸上的心疼毫不掩饰,张泰安对这虎妞的感观大为改变,握住对方涂满药膏的素手,调笑道。
“媛娘这双手可是能开金碎石,昨夜捏得我肩头酸痛,可别把我脑袋给捏扁了。”
景思媛被他攥住小手,又听他唤自己媛娘,面上闪过一丝羞涩,耳后悄悄布上一层红霞,正自窃喜,听到下半句,心底却陡然泛起一股酸涩。
谁家女儿不怀春,景思媛只是出身将门,骨子里还是高门千金。
平常除了习武,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里面的才子各有不同,佳人却都是一水的温婉娴静。
她觉得张泰安这样的读书人,肯定也喜欢那样的女子,自己昨夜如此凶猛,可不遭他嫌弃。
恰在此时,婢女送来衣物,张泰安接过,转身更换,并未看到妻子脸上的失落。
景思媛咬着下唇,默默上前帮张泰安更衣,语气带着小孩子似的赌气。
“我这双手只会舞刀弄枪,倒学不来伺候人的本事,不如我把那穆小娘子请来为官人上药?”
两人到底刚刚成婚,彼此间并不熟悉。
在张泰安心里,景思媛就是一个直肠子的虎妞,哪会想到她会拐着弯吃醋。
听妻子提起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穆小娘子,张泰安别有考虑。
自己只通医理却不懂医术,大梁却连抗生素都没有。
如那李永,苋菜加鳖说是剧毒,实际不过鞣酸蛋白引发的急性肠胃炎,却生生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那穆小娘子人称神医,医术想必不凡,和她搞好关系总能多一层保障。
“这倒提醒我了,适才穆小娘子也曾替我们说话,于情于理也该把她请到家里感谢一番。”
景思媛瞪大了双眼,一口糯米银牙来回磨搓。
狗东西是听不懂正反话,还是有意试探?
张泰安却已换好衣服,准备离开。
巡抚衙门过堂,景思媛一介女流肯定不能过去抛头露面。
等送走了张泰安,景思媛垮下俏脸,犹豫片刻,吩咐婢女道。
“去,把我的名剌拿来,我要写请帖。”
婢女有些不可思议。
“莫非娘子真要替姑爷去请那什么穆小娘子?”
景思媛铁青着脸,怒吼道。
“请她做什么!去把城内最出名的几个媒婆给我找来!”
婢女白着脸,急急跑了出去。
景思媛坐在房内,连灌几口凉水平复下心情。
不过区区一介读书人罢了,有一众媒婆出谋划策,我还怕拢不住他的心?
倒要瞧瞧这个薄情郎,日后还敢当着我的面,再提起穆小娘子半分!
第十一章 宰辅亦有高下之分
最新网址:.biquluo延州大十字街,巡抚衙门内。
韩军判与王通判一同穿过前堂拱门,迈入巡抚私人住宅的后堂,在管事的引领下走向书房。
“见过巡抚相公。”
书桌后,通奉大夫、陕北巡抚、延州知州,兼管内劝农使、赐紫金鱼袋王诗中,低头书写着墨宝,头也未曾抬,淡淡道。
“二位回来了?”
韩军判与王通判不敢怠慢,一人一句,将永宁坊前发生的事迹,交代完毕,末了,韩军判补上一句。
“此事关乎文武之争,儒教体面,事态重大,下官恐风波蔓延,有碍地方纲纪,未及先行禀明,已将赵虎收监羁押,擅断之处,还望巡抚相公恕罪。”
王诗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回一声。
“知道了。”
韩军判瞳孔先缩后扩,心底拿捏不准这位封疆大吏,一句知道了背后的真实态度。
他方才看似请罪,实则是以退为进,当众敲定此案由自己先手处置,牢牢攥住事态主导权。
即便最终需由王诗中亲自主审,自己此番拨乱抑武,保全士林的功劳,也断无被抹去的可能。
可他这番暗藏机锋,近乎试探上官权威的算计,竟被对方轻飘飘三个字轻易化解,反而让他有种他进退失据的无力感。
“子谟可还有事?”
韩军判连忙收束心神,躬身回道。
“无事,下官这就告退,先行整理案宗,以待巡抚相公升堂。”
王诗中点头。“善。”
韩军判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态,往后倒退,临出门前,他看了眼站着没动的王通判,目光微寒。
等到书房中仅剩王通判和王诗中二人后,王通判笑着道。
“韩璟献私心太重,行事少了几分容人之量。”
韩璟献,正是韩军判的名讳。
大梁礼制森严,当面直呼他人名姓,近乎翻脸斥责。
如今韩璟献虽不在场,王通判却依旧在上官跟前直称其名,其中不满,已然溢于言表。
王诗中似乎书写到紧要关头,眉眼皱起,额头浮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却还抽空回应王通判。
“天下熙攘,皆为名利,伯恭你光说他人,自己却又不曾动过独揽功劳之心?”
王通判哈哈一笑。
“若是相公来前,履谦自然要和他韩璟献争上一争,可如今......呵呵。”
王诗中不动声色看了眼这个来到陕北后,第一个投靠过来的心腹,暗暗摇头。
这王履谦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已然沉不住气,连平素那份从容淡定都难以维持,这番话,奉承的太过直白。
在大梁,相公二字寓意特殊,严格而论,本是两府宰执的专属尊称。
寻常百姓分不清官员品阶高下,遇官员一概唤作相公尚情有可原。
可官场当中,若是不加任何前缀,径直呼一声相公,便是普通执政也不敢坦然受之,唯有实授宰相,方配得上这般称谓。
王履谦刻意省去巡抚二字,当面称他相公,这番马屁拍的分寸全无,直叫王诗中一时都不知如何应答。
王通判,王履谦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岔开话题,颇为惋惜道。
“只是可惜了巡抚相公的一番谋划。”
“当时接到报案,我刻意拖延去往景家的时间,又派人知会吴凡,他反应是快,出手也狠辣,奈何识人眼光不行,竟派了赵虎那个杀胚,倒把自己陷了进去。”
王诗中终于抬头,捋着颔下长髯,似笑非笑道。
“你当真以为我的谋算落空了?”
王履谦闻言一怔,一时揣摩不透上官深意。
王诗中将狼毫轻轻搁在砚台上,抬手抚过颔下长髯。
“伯恭可知,大梁百官,人人向往两府,可同样位居宰辅,结局却云泥之别。”
他目光投向窗外,语调平缓。
“如韩子谟这般依托士林清誉博取君心,就算侥幸入阁,根基却不牢固,朝廷虽无明文却有暗规,宰辅任职三五载,便要外放州郡,防宰臣尾大不掉,这般依靠舆论上位之人,一旦离开东京,想要再度还朝,千难万难。”
王履谦凝神静听,不敢插言。
“真正能长久立于中枢者,须是朝廷离不得的治世能臣,罢相之后,尚可安居三京荣养,国有疑难,天子必遣使咨议,时势所需,一纸宣麻,便能再度拜相。”
“似太祖朝李佗,太宗未登基时,二人势同水火,可太宗践祚,依旧要倚重其才,一生八进八出政事堂,世人唤作八拜太宰,君王纵使心中不喜,大局在前,亦不得不委以重任。”
王诗中收回视线,淡淡一笑。
“如今大梁四面环敌,西有党项、吐谷浑,北临契丹,南峙大理、交趾,正是大争之世,想要做到李佗那般进退由己,单凭士林清誉,远远不够,朝堂现在最需要的是能统兵,懂边事的帅臣。”
王诗中所言,王履谦何尝不懂。
自王诗中莅任延州,不少针对党项,暗中整军备战的筹划,皆是由他亲手经办。
只是......
“奈何西北将门盘根错节,素来抱团排外,京营诸将又骄纵桀骜,难以管束,巡抚本打算借着这场风波,挑动两方内斗,顺势一网打尽,如今谋划只成了一半,不过求其上而得其中,若能扳倒吴凡这等庸碌之辈,已然算是意外收获。”
听到王履谦拐弯抹角的为自己找补,王诗中仰头大笑,并未接下这句奉承。
“伯恭还是没懂,我计谋何曾败了?”
王履谦迷糊了,李永已查明是误食中毒,景家再无倾覆的风险,唯有吴凡被赵虎那个蠢货牵累,一番驱虎吞狼,坐收渔翁,最后只变成借力打力,这还不叫败?
王诗中冷哼一声。
“彼辈武夫,一丘之貉,难以驱使,我欲立大功于边疆,必先全握陕北之兵权,景家和吴凡虽只一州之将,却是西北将门以及京营将领的标杆,哪个也跑不了。”
说完,他略有深意的看了眼王履谦。
“伯恭大才,若能与我同建边功,将来两府之中也少不得你一个位置,至于那景家自以为逃脱生天?呵呵,伯恭忘了此为何地?”
王履谦虽不明其意,还是接话道。
“自然是巡抚衙门。”
王诗中却不深谈了,瞥了眼桌上,发现上面墨迹已干,招手将王履谦唤至身边。
“伯恭来看此诗。”
王履谦疑惑上前,当看到歙州龙须纸上,那首大作时,当场叫了好。
“好好好,妙妙秒,巡抚相公这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可谓当世咏春第一。”
王诗中只笑,却不解释,抬笔又在旁边写上一副楹联。
王履谦细细观瞧,情不自禁念出了声。
“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嘶.....这、这......”
到了此刻,王履谦哪还不知道上一首咏春肯定不是出自王诗中手笔,而是对出这下联之人所写。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整个陕北谁有能耐写出如此春景,又能对出王巡抚的千古绝对。
王诗中盯着龙须纸,心中升起感慨。
景家招了个好女婿,才学还不算什么,今天表现出的见识与心性,才是最让他吃惊的。
自己十八岁时还在家里闷头苦读,此子手腕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官员都要强,这让王诗中对张泰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之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接着便是管事低声的通禀。
“启禀官人,吴参将回他的官厅了。”
王诗中扯了扯嘴角,吩咐道。
“好,速将我官袍取来,通知涉案各署,帅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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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官职:因为宋朝的官制太过混乱,军制对大多数读者很陌生,因此套用了一些明朝的官称,以降低阅读门槛,但逻辑和本官、差遣这些还是按照宋朝来的。
第十二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最新网址:.biquluo张泰安抵达巡抚衙门外,递上名帖通禀过后,便由一名衙役引着向内行去。
眼前便是三门并列的仪门。
正中大门唯巡抚可行,两侧偏门供僚属出入,若无大典会审,中门常年紧闭。
围观百姓尽数被拦在大门之外,不得越界。
穿过仪门,方至辕门。
辕门两侧立有旗杆、鼓亭与哨棚,禁军常年驻守警戒,此处亦是文武官员下马之地。
李燮一众士子正候在辕门之内,正堂阶下,瞧见张泰安走来,不便与之高声交谈,只相互颔首示意。
未有传召,张泰安亦不得踏入正堂,只得在李燮身侧站定,抬眼打量四周。
正堂台基垒筑甚高,青石板铺地,五开间重檐厅堂气势沉雄,朱柱林立,覆以青黑筒瓦。
廊下悬一副楹联:掌一路边防安朔漠,司万民刑政镇延州,无横批,横梁正中高悬【靖边堂】朱漆巨匾。
堂内高台之上,安置主官公座,几案上陈列砚匣、铜镜、令旗与惊堂木。
案后壁间绘一头俯踞咆哮的白虎。
白虎主兵戈杀伐,是以民间也称各地帅府正堂为白虎节堂。
主座左右分设客座,专供军判、通判、总兵等高阶僚佐。
廊下整齐排布肃静、回避的仪仗牌与刀枪兵械,两侧廊庑,供承差、书吏静立候命。
院中另辟东西两厅,东厅匾额书【军政厅】,西厅题着【刑幕厅】。
公生明,廉生威,满场肃穆森严,难以言表。
纵使张泰安这个后世人,被周遭禁军一道道锐利目光笼罩,心底也不由自主生出警敬。
他收回视线,再向内堂望去。
堂内文左武右。
文班首座乃是韩军判,武班之列,景立身着青绿公服端坐,他上手尚留空位,显是给参将吴凡的。
张泰安皱起眉头。
从他回家换衣服,再到此刻,将将过去半个多时辰,吴凡竟然不在,赵虎也没被提来,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张泰安正欲向李燮询问,内外衙役忽齐声高喝,声浪回荡靖边堂。
“肃——静——!”
屏风之后脚步声响,王诗中缓步登堂。
他头戴展脚幞头,绯色公服垂落,玉带缠腰,金鱼袋悬于身侧。
随行八名亲卫身披札甲,佩刀肃立。
掌印典吏、随行幕宾分列左右。
王诗中行至高台公座前站定,不怒自威。
堂内众官等王通判归班立定后,齐齐起身行礼。
“下官等拜见巡抚相公。”
堂上礼毕,堂外一众士子随之深深躬身。
“学生等拜见巡抚相公。”
张泰安俯身之前,目光飞快扫过高台,打量这位执掌陕北的封疆重臣。
王诗中年过四旬,面肤白净,身形清癯,颔下蓄着时下士林盛行的山羊须。
落座之际,一名亲兵上前,细心为帅椅铺上一方坐垫,色泽似金非金,绒光温润。
他连忙敛去视线,垂下眼皮,掩住眸中翻涌的炽热野心。
华屋金狨座,雕鞍驷马车。
此物正是狨座,以山中金丝狨之毛编织而成。
但凡拥有一方狨座,便是大梁顶层权势的象征,普天之下,能压过这份尊荣的,唯有宰执方可使用的清凉伞。
王诗中坐下之后并未急着说话,目光先在景立身上打了个转,而后转向堂外躬身未起的张泰安。
堂内堂外,官民士子,皆不知这位封疆大吏在想什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不敢起身。
盏茶功夫转瞬而过,阶下众士子久立候命,不少人额间已沁出细汗。
静谧之中,一阵铿锵的甲叶碰撞声自门外传来,步履匆匆,行至正堂。
“末将吴凡,奉大帅传召,仓促赶来,迟滞之罪,还望大帅恕宥。”
张泰安以余光看去,见一名身姿挺拔,容貌英伟的半百武将,单膝跪在堂前。
一身文武常袍加身,衬得他风骨凛然,较之浑身脂包肌,大肚腩的景立,不知清爽利落多少。
不过开封禁军常年于金明池内,御前演武,形貌体魄不佳者,也爬不上京营高位。
高台上,王诗中神色平淡,声量不高,却借着帅堂高阔聚气的形制,回音不断。
“既是仓促赶来,便不究你迟误之过,众皆免礼。”
“谢巡抚相公(大帅)!”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韩军判迫不及待将写好的案宗呈递上去。
“禀告巡抚相公,今有城内张氏泰安,景家嫡女之夫,状告雄武军第四千户,副千户赵虎,奉参将吴凡命,率军入城,两者不知因何冲突,赵虎当众黥面士子,蔑视儒教,伏请裁决。”
张泰安目光紧盯来晚的吴凡。
却见他面色虽有紧张,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瞥了眼下首处的景立。
景立也发现了他的目光,鼓起牛眼瞪了过去,两人视线交锋,一触即分。
张泰安察觉有异。
今日这桩案子,他是奔着扳倒吴凡来的。
赵虎是禁军,无令不得入城,他不把吴凡攀扯出来,仅此一条就能动用军法。
他若攀咬吴凡,别说区区一个参将,就是大梁武官最顶端的五军都督府齐出,也要在这事上摔个灰头土脸。
哪个宰执敢不向着士子,御史不把他弹劾下台,都算失职。
吴凡出身京营,在东京摸爬滚打半辈子,不可能不懂其中凶险,现在却表现的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功夫和景立别苗头,实在诡异。
堂上王诗中像是刚刚知晓此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哦了一声。
“张氏泰安,莫非是昔年丰林神童?如何娶了景家虎女?”
景立对张泰安可是相当满意。
论才学,昨日宴席上技压二李,论手腕,今日更是救了景家阖门老小。
闻听王诗中询问,当即腆胸叠肚,站了出来。
“启禀巡抚相公吗,昨日府中设宴招亲,三郎文才出众,故而与我家侄女定下婚约,只因婚典尚未筹办,此事便不曾向外张扬。”
说完,他仰起头,用得意的口吻把昨天宴席上的事说了出来。
韩军判等文官幕佐皆吃了一惊,那首咏春暂且不说,单是把巡抚相公的千古绝对,对的如此漂亮就足以说明他腹中才华。
一旁的王通判微微眯起双目,竭力敛去脸上神色,压住心底波澜。
景家招亲宴的内情,他身为掌理州衙庶务的通判尚且一无所知,远在帅府的王巡抚,却连张泰安席间所作诗句,都了然于心。
王诗中指着景立大笑。
“好你个景二!竟悄无声息,将我延州士林魁首招为自家女婿,哪个是张泰安?上前几步让本官仔细瞧瞧,景小娘子乃英烈之后,这般大好姻缘,本官自当为其把关斟酌。”
张泰安眼角微扫,果然见身侧的李燮面色僵硬,一众士子亦是神色不忿,暗藏妒意。
这巡抚相公......来者不善啊。
可延州士林魁首的评价当众落下,盛名加身,根本无从推拒,他迅速收敛心绪,稳步上前,踏入正堂。
“学生张泰安,见过王巡抚,谢巡抚相公抬爱。”
儒门治学,首重修身。
张泰安矩步端方,行礼规整,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青松卓立,纵然面额留有鞭痕,亦难掩清俊风骨,儒雅气度。
王诗中居高临下,静静打量着他,心底暗自赞许。
身居封疆之位,识人观相早已是本能。
眼前少年气度雍容,神宇清朗,全无边地寒门措大的局促粗鄙,风骨才情不输中原世家子弟,惜才之心油然而生。
这般难得的可塑之才,绝不能被景家拖累埋没。
“如此卓绝郎君,竟遭武夫当众黥辱,赵虎当真胆大包天!”
王诗中面色微沉,声含怒意,当即传令。
“来人!速将赵虎提堂候审!”
一名禁军小校躬身领命,疾步退下。
等候之际,王诗中特意吩咐,给张泰安在堂下末席设座。
张泰安躬身谢过,从容落座,静待局势发展。
未过片刻,方才离去的小校踉跄折返,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嗓音颤栗。
“启禀巡抚相公,赵虎、赵虎他......”
王诗中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余光飞快扫过一侧志得意满的景立,又落向面无表情的吴凡。
下一瞬,他重重拍下惊堂木。
“奉命提审人犯,却在此吞吞吐吐,莫非是想试军法威严?!”
小校心神俱裂,叩首高声禀报。
“小人不敢!回禀相公,赵虎已于狱中......自缢身亡!”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张泰安死死盯住吴凡,袖中双手紧攥。
果然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冷笑,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此人当真狠绝毒辣,手段通天,竟敢在巡抚衙门,私灭一名朝廷在册的从八品武官。
无需多想,满堂官吏但凡心智清明,皆能猜出赵虎之死绝非偶然。
余下的,全看这位掌一省军政的封疆大吏,是否愿意彻查到底。
韩军判与王通判心头巨震。
他们久在衙门,比张泰安更知道其中猫腻。
能让赵虎在巡抚衙门被动自缢,岂是吴凡一个参将能做到的,背后若没人默许,他们岂会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王通判脑中更是想起方才书房内,王诗中那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此为何地?
这里是巡抚衙门!
是王诗中一言定乾坤的地界。
怪不得巡抚相公说计谋未败,看来景家这个坐地虎,以及吴凡这条过江龙,都还在他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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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以前重跪礼,即使皇帝上朝,若非朔望大朝会,也不会拘泥于跪礼。
《宋史·礼志》:记载的朝会失仪行为中有,朝堂行私礼,跪拜,侧面说明常朝时不行跪礼,否则会被罚俸。
日常常朝通常不行跪拜之礼,而是行揖拜礼,此外,君臣私下场合也行揖礼。
如南宋胡铨记录与宋孝宗夜谈后,揖退告别。
第十三章 好算计,但问过我张泰安没有 二合一
最新网址:.biquluo“此事定有蹊跷!”
韩军判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质疑,双眼紧盯吴凡,就差明说是你下的毒手了。
“请巡抚彻查到底,否则下官必要奏与官家。”
此言一出,韩军判等于和王诗中撕破了脸。
李永一案,虎头蛇尾也就罢了,赵虎如今又死的不明不白,等于是断了他调回东京的念想,无异于杀父夺母之仇,哪怕王诗中贵为一省封疆,他今天也要争到底。
王通判赞同道。
“巡抚衙门为军机重地,岂能容人犯在此不明不白暴毙!下官附议军判,请即刻彻查,全体牢役收押审问,当值禁军一并查办。”
堂外李燮等士子,闻言大感振奋。
朝廷爱护士子之心,拳拳可见。
韩军判却差点没被气笑。
好个王履谦,跟我玩倍之这一套。
把牢役和当值禁军全部查办?
他韩璟献以后还要不要在巡抚衙门做人了?
走夜路就不怕被谁暗地里射上一箭?
韩军判有心当众点破王通判的阴险,却苦于没有实质证据,干脆一甩袍袖,看向王诗中,让他定夺。
景立、吴凡二人身为堂上品阶最高的武将,只得暂时搁置彼此矛盾,并肩跪地陈情。
“恳请巡抚相公开恩!狱中囚犯畏罪自尽素来常见,万万不可因此牵连众人,于军中掀起大狱,丧乱军心。”
王诗中眉头一皱,出声训斥韩、王二人。
“胡闹!案情未明,怎可肆意拿人?”
王通判慌忙躬身谢罪,韩军判强忍胸中郁气,缄口不言。
王通判这番提议,已将彻查与株连抓人混为一谈。
景立身为当事一方都出面替禁军斡旋,他这名军判实在不便继续力争。
周遭值守禁军心中感念王诗中、吴凡、景立,看向韩军判、王通判二人,眼底尽是愤懑。
王诗中一拍惊堂木。
“璟献,你身为军司判官,掌军法,赵虎身亡一事,待会退堂之后,就由你全权彻查,务必要个水落石出。”
韩军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领命”二字。
衙门里的衙役他再了解不过,此时不赶紧封锁现场,将他们拘押审讯,等退堂之后再去,那群老油子定然把现场布置完毕,口供也串联的天衣无缝。
所谓水落石出,也只是你王诗中想要的水落石出罢了。
王诗中却已把视线转移到两名单膝跪地的武将身上。
“景二,此事你家是受害者,赵虎之死,谁也不能断言他是畏罪自杀,你现在求情,可会延误案情的。”
景立何尝不知,但身为延州军方二号人物,他不给下层军兵出头,以后还怎么驱使手下上阵杀敌,硬着头皮道。
“赵虎鞭打我家女婿,私事也,胡乱索拿军兵,公事也,景立岂可让巡抚相公,因私事而废公事。”
王诗中赞许道。
“好,本官就知道你景二是个公忠体国的。”
旋即,他沉下脸,冷冷看向吴凡。
“赵虎虽死,但麾下军兵供认,其领兵入城,是奉了你吴凡的将令,是否属实?”
吴凡颇为光棍,点头承认。
“确是奉我将令,可末将也是出于爱护同僚之意。”
他转向景立,脸上全是敬佩。
“景游击统领厢军,负责城内卫戍治安,执法甚严,得罪了不知多少人,下官恐有人怀恨在心,栽赃嫁祸,这才破例发了将令,岂料那赵虎胆大包天,竟敢折辱士子,此事虽非末将本愿,亦难逃管教不严之责,请大帅责罚。”
王诗中冷哼一声。
“你认罪便好说,军判何在,你掌军法,说说吴凡该当何罪?!”
韩军判却不好评判了。
所谓拿贼拿脏。
赵虎好歹是朝廷册封的从八品武官,罪名再大,却也没有过堂定罪,他既已身死,怎么也赎清了鞭打士子的罪过。
而吴凡咬死了是出于爱护同僚发的出兵将令,谁又能说出他个不是?
思忖片刻,韩军判无奈道。
“赵虎当众鞭辱士子,蔑视儒教纲纪,按律至少流放岭南,其人既已毙命,罪责就此了结,吴凡身为直辖参将,负有管束之责,当判管教不严,责打军棍二十。”
王诗中抽出匣中令箭,径直抛下。
“二十军棍岂能安抚我延州士林?来呀,把吴凡拖至堂中,于众士子面前,重棍五十,以儆效尤,也让天下武夫看看,我大梁国本何在!”
方才吴凡当众给景立脸上贴金,景立再怎么很他,也不得不出来求情。
“大帅留情,五十军棍责罚太过,还请宽免二十。”
王诗中却不给面子,执意要打吴凡五十军棍。
几名上前的禁军见大帅未曾收回令箭,便把吴凡拖至堂外,脱去他身上的文袍武甲,按倒在地,水火棍交叉挥下,照臀背打去。
噼啪闷响接连不断,棍棍到肉,仅七八棍下去,吴凡背部便已绽开血花,紫青一片。
吴凡却是个狠人,拒绝了禁军递来的塞嘴木棍,只咬牙硬挺,任凭碗口粗细的水火棍挥打,一声不吭。
李燮等人见状,既为自己士子的身份感到自豪,却也对吴凡硬汉的表现,心生佩服。
张泰安坐在堂中,冷眼旁观。
李燮等士子见识不够,他却能看出行刑的禁军留了手。
否则年过半百的吴凡别说扛下五十军棍,就是十棍下去也该敲断了脊梁骨,哪还能在此表演。
同时他心里也泛起嘀咕。
本来以为这次对手不过是吴凡这个参将,现在看来对方身后居然站着王诗中这个巡抚?
如此一来,他能早于景家知晓李永身死,抢先派兵也就说得通了。
五十军棍打完,吴凡被拖死狗一样拖回堂中。
王诗中朝张泰安与景立笑道。
“赵虎已死,吴凡也已受罚,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巡抚给脸询问,张泰安和景立岂能不接着。
“愿尊巡抚相公命。”
只是没有一举扳倒吴凡,让他心里存了个疙瘩。
接下来两年他要全力备考,哪有功夫和对方勾心斗角。
王通判这时出班禀道。
“启禀巡抚相公,吴凡受伤,须得静养,军中事务可暂且交与麾下两名千户,但清查去年军屯的事务却要落下了,请巡抚示下。”
王诗中像是刚刚想起此事,拍着额头道。
“险些误我军国大事,景二,你为延州军将佐贰,这军屯一事本官便交与你了。”
景立一时没反应过来。
禁军与厢军互不统属,后勤补给虽都要从转运司走上一遭,却是两个来源。
军屯向来是禁军把持,忽然交到他的手里,不说其中多少油水,莫非巡抚相公有意提拔?
张泰安留意到,方才神色颓丧的吴凡,突然用充满杀意的目光盯住景立,心中顿升警惕。
但凡经手军需之人,皆知其中利益何等惊人。
如今禁军赖以养兵的军屯要务,转手交给与吴凡素有嫌隙的景立,分明是有意催动二人相斗,逼他们分个你死我活。
再加之要查去年军屯账目,谁也说不清内里有无亏空。
景立性子粗疏,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张泰安暗自沉思,一时难以猜出王诗中的真实图谋。
可他能断定一件事。
王诗中或是打算借景立之手除去吴凡,或是借吴凡扳倒景立,更有可能,是准备坐山观虎斗,将两人一并扫清。
否则何必当众抛出军屯一事,偌大个巡抚衙门,岂无善断钱粮的幕僚,偏要交给一名武将?
那边景立已惊喜不定的接下帅令,王诗中又看向张泰安。
“说来吴凡、赵虎皆属本官辖下,泰安你素有神童之名,日前所对绝对,陕北一地无人能接,本官有心保荐你入东京国子监,权作一番弥补,不知你意下如何?”
堂外李燮等士子闻言,差点没被嫉妒淹没。
国子监乃是天下士林圣地。
先不提内里有免试授官的名额,单单远赴东京,开阔眼界,结交朝堂显贵,便已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张泰安也被这天大的喜讯砸得有些头晕,却还存着几分理智。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自家与巡抚,身份天差地别,对方何至于如此抬爱拉拢?
就凭一首咏春和对联?
笑话。
张泰安骨子里谁都不信,也不奢望什么天降贵人。
求人不若求己!
以他的学识、能力,考取进士,扶摇直上,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若是收下这份举荐,便是欠下天大人情,往后跻身朝堂,莫不还要做他王诗中驱使的走马狗?
况且他已与景家绑定,对方既然要算计景立,那就是与他为敌。
张泰安神色如常,心中升起一股桀骜不驯。
巡抚又如何?
再好的算计,问过我张泰安没有?!
“多谢巡抚相公美意。”
张泰安拱手起身,甫一开口,就已表明态度。
“学生与景家婚期将近,不日便要举行大礼,实在难以抽身远赴东京求学,再者,我身为景家女婿,如今岳家领下清查军屯的差事,泰安又岂能置身事外?”
李燮一众士子听闻他竟为了婚事,推掉进入国子监的机缘,皆暗自心惊,只当他失了神智。
就连景立也频频朝他递去眼色,满心焦急。
王诗中却无多少意外。
此子的心机谋略,他早已见识,唯独不曾看透其风骨。
眼下所见,方知此人傲骨天生,确是难得的可塑之才,只可惜他对党项动手在即,没工夫将其收归门下。
却依旧存了丝爱才之心,不想让张泰安随着景家覆灭,便道。
“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三郎之才,他日东华门外唱名而出,簪花跨马,赴琼林夜宴亦可预见,那时,宰相女儿都能娶得。”
太祖、太宗朝时,多有宰相女婿亦为宰相的故事,因此大梁官场便有戏言。
欲登宰辅路,先攀相公女。
王诗中说起宰相二字时,刻意加重语气,其实指的就是自己。
等于暗中给了张泰安一个许诺。
将来你若进士及第,我便将女儿许配给你,何须眷恋一介武夫女。
堂内堂外,能听懂王诗中话中深意的只有王通判,其余人都惊讶于巡抚相公对张泰安前途的看好,竟当众做下如此预言。
须知大人物是不能随口评价他人的,一言既出,两人就沾上了因果。
将来张泰安要是考不中进士,王诗中今日所言便成了笑话,名望难免受损。
张泰安倒是没听出王诗中是把自家女儿都拿了出来,可就算听出来了,他也不打算接下。
依旧拒绝道。
“承巡抚相公吉言,只是圣人云,人无信而不立,学生既与景小娘子定下婚约,又岂能朝三暮四,学不来尾生抱柱,却也知糟糠之妻不可弃焉。”
话音落下,不待王诗中出言回应,张泰安眉目陡然锋锐,淡淡扫了眼吴凡。
“锥处囊中,其锋自现。学生一身才学,何须攀附宰相女儿以求前程,巡抚若有心抬举,不妨将清查军屯的差事,交由泰安办理。”
“狂妄!”
一旁景立急忙出声喝止。
张泰安这番话早已不止恃才傲物这般简单。
当着陕北一众官吏,直言不屑攀附朝中相门,此话一旦传至东京,两府宰执如何看他?
待到日后赴京科考,又有哪位考官敢于擢用?
“军屯乃是军国要务,岂是你一无官身的后生能够妄言,还不速速向巡抚相公告罪!”
张泰安没理会景立的规劝,目光沉稳,直直望向王诗中。
既已当众亮出立场,便要让王诗中看清自己的本心。
再者,若是对方果真愿意给予施展拳脚的机会,那他自当一鸣惊人。
王诗中缄默沉思。
狂傲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东京从不缺年少气盛的士子。
可像张泰安这般,利诱不能动其心志,威压不能折其傲骨,城府与手段又如此出众的年轻人,他却是初次遇见。
清查军屯本是一石二鸟之局,他不由思忖,贸然将张泰安卷入其中,会不会打乱全盘章法。
张泰安心中却已拿定主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原本只想蛰伏备考,奈何陕北官场屡次算计景家,既然避无可避,索性放开手脚,搅他个天翻地覆。
今日当众拒攀相门之女,来日科场恐无人敢擢取他?
呵,那他就用实实在在的功绩,以及天下盛名,逼得朝野不得不点录!
金狨座,清凉伞,我张泰安要定了!
“十日!三年!”
满堂寂静之时,张泰安突然报出两个数字。
“十日之内,学生必把三年以来,延州军屯弊情,核查出来!”
景立都快气晕了。
延州军屯大者一十八处,小者二三十处,加起来超过七十万亩。
只彻查去年军屯,他都要找巡抚衙门借调书吏上百人,年内能把账本交上去都算菩萨保佑,这小子倒好,张口就是三年,十天。
你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又岂能做到?!
王诗中听出张泰安言语里暗藏的深意。
他侧目望向吴凡,果见对方面上虽装出不屑之色,眼底却翻涌着惊疑。
清查的是军屯弊情,而非单单核对军屯账册?
有趣。
只是短短十日,你当真有这般手段?
王诗中目光落在张泰安身上,兴致渐浓。
张泰安似是窥破了他心中疑虑,毫不避让地迎上视线,唇角噙着一抹笃定笑意。
有无这份本事,要看巡抚相公,敢不敢下注赌这一局。
王诗中自然敢赌。
他本就是执骰操盘之人,这场博弈从无落败一说,唯有大胜与小胜之分。
“张三郎,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张泰安拱手,从容应答。
“此乃陕北帅府,白虎节堂!”
“既然知晓是帅堂,便该明白,此地奉行军法。”
不待王诗中话落,张泰安跨步上前,伸手轻拍颈侧,朗声开口。
“学生愿立军状!十日之内若不能查出军屯积弊,愿以此头正军法!”
二人一问一答,语速愈发急切,一旁景立连出言阻拦的机会都无从寻觅。
王诗中自帅案抽出一支令箭,掷落在地。
“好!英雄出少年,你张三郎果能在十日之内,勘破延州三年来的军屯弊情,本官为你记上大功,设宴相贺,并辟你入帅府充任幕僚,若是期限内一无所获,便取你首级,肃正军法!”
张泰安俯身拾起令箭,锵然应道。
“学生领命!”
第十四章 不喜欢温柔是吧,那咱们直接点
最新网址:.biquluo出了巡抚衙门,已是傍晚。
一路上景立不断抱怨,说张泰安不知天高地厚,怎么能立下如此儿戏的军令状。
张泰安却没力气辩解。
从昨天到现在,他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如今只想吃顿热饭,填饱肚子。
“二叔无需多虑,军令状一事,小婿知道轻重,如今操劳一日,我实在没了力气,还请二叔明早登门,咱们细细商议。”
景立看他满脸疲色,也不好多说什么,将张泰安送至永宁坊口,唉声叹气离开了。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家里妻小,手下亲信都等着他回去安慰,也确实没工夫纠缠张泰安。
张泰安孤身走入坊中,敲开景府大门。
守门的司阍一见是他回来了,喜得老脸绽开数道褶子,忙不迭将张泰安迎了进去,高声叫道。
“姑爷回府咯——!”
整个景府瞬间沸腾。
家丁护院,卫兵仆婢,一窝蜂涌上来。
“姑爷可算回来了。”
“姑爷吉人天相,不枉俺们在府里求菩萨保佑。”
这些下人终生活动范围,不过延州几条街巷,今日发生之事,在他们眼中无异于神仙打架。
此前人人惴惴不安,都以为主家即将大祸临头,没想到新来的姑爷挺身而出,当着一众官吏军民的面,消解危机,还深得巡抚赏识。
帅府内的流言四处传开,众人刻意不提张泰安赌上头颅立下的军令状,只记住巡抚当众断言。
姑爷将来东华门外唱名,足以迎娶宰相之女。
这份荣耀,令全府下人倍感风光,与有荣焉。
是以阖府上下,没一个敢把张泰安视作等闲赘婿。
心中皆笃定,将来景家还要仰仗这位文曲姑爷提携。
张泰安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此皆景家先祖庇佑,二叔得力,我何功之有,倒是尔等谨守门户,不曾与外人勾结,出卖主家,忠心耿耿,待我与媛娘商议,这月给所有人加一倍月俸。”
仆役们更觉张泰安宠辱不惊,又听他能左右小娘子钱权,崇敬之余多了几分敬畏,不敢再乱糟糟围在张泰安身前喧哗,恭敬让开道路。
张泰安问出景思媛在婚房设下宴席等候,不再拖延,迈步走向后院。
推开房门,却见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泰安低声唤了两声媛娘,不见回答,摸索着正要点灯,不料蜡烛自动亮起。
他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待到适应光线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外厢之中,景思媛换了一身轻薄透肉的赤红褙子。
斜倚在美人靠上,半边俏脸承接摇曳的烛光,另一半没入沉沉暗影。
素净无妆的容颜被光影分成两半,冷暖相映,明暗交叠,绝丽天成。
褙子下只有一方浅绿肚兜,露出半截雪腻胸肌。
正是时下女子最流行的衣装——系裙腰,映酥胸。
她本就有着九分的容貌,此刻低头含羞,扯着手帕,半遮樱唇,简直如同仕女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一般,看得张泰安,目瞪口呆。
景思媛见他愣在原地,呼吸急促,顿感欣喜。
下午她召集城内出名的几个媒婆,请教如何收获夫君之心。
那些个媒婆见多识广,出得主意令刚为人妇的景思媛,心惊肉跳。
她原本下不定决心,换上这套重金置办的衣衫。
可听闻张泰安在巡抚衙门,当众推掉国子监举荐,更为了她直言不屑攀附宰相之女。
景思媛欢喜得心肝发颤,终是强忍着满腔羞怯,用出了媒婆们一致推荐的美人计。
如今看到张泰安果然被自己迷得魂销色与,一时没忍住,开口道。
“三郎可算回来了。”
话一出口,景思媛脸色就变了。
张泰安也从失神状态恢复过来,默默叹了口气。
多好的美娇娘,可惜不是个哑巴。
倒不是景思媛声音难听,许是受父叔影响,她说话时如果不注意,嗓门语调都会偏高,给人一种凶悍的感觉。
“咳咳。”
景思媛忙清了清嗓,压低声线,娇滴滴道。
“夫君回来了,侬家这就为你宽衣。”
宽衣?
张泰安打了个冷颤。
宽衣做什么,我要吃饭!
他迈向房中的脚步,顺势转了个弯,走向饭桌,干笑道。
“呵呵,宽衣不忙,我今天奔波一天,还是先吃饭吧。”
景思媛眼眸一转,款步上前,抢先一步来到桌边,提起酒壶,斟满了一杯美酒,递到张泰安面前。
“官人今日辛苦,侬家敬你一杯。”
张泰安仔细观察了下景思媛的面色,发现她脸蛋确实红扑扑的。
可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又不像是发烧,莫非......
张泰安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小心翼翼问道。
“奇变偶不变?”
景思媛心里咯噔一声。
媒婆子们说过,像张泰安这样的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没见城里半掩门的窑姐,都得会唱上两句时下流行的词曲,更不用说芳名在外的花魁行首,那都是能让士子趋之若鹜,抛妻弃子的狐媚转世。
她们立身的根本,便是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和读书人有共同话题。
景思媛让府里的管事写了几首打油诗,打算在席间增加情趣,岂料却是张泰安先开口,这可如何是好?
张泰安见景思媛脸色阴晴不定,似是被他这一句奇变偶不变勾起了思绪,不由忐忑起来。
他就说这虎妞怎么像是换了个人,怕不是遇到老乡了,万一对方绑定了什么宅斗系统,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思,满室寂静。
景思媛心思电转,把这辈子学过的书籍都回想了一遍,却还是接不下夫君这一句上联,不如说她压根听不懂这什么奇变偶不变,只凭着词调押韵接了一句。
“兵移寨不移。”
张泰安一愣。
“什么?”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景思媛这是把自己的暗号当成了对子,半惊半喜道。
“你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景思媛从小习武,在延州上层圈子里名声并不好听,是各家夫人、娘子嘲笑的反面典型,对这点格外敏感,否则也不会胡乱吃穆小娘子的飞醋。
如今听到张泰安的反问,还以为这奇变偶不变是什么传世经典,羞恼之下,再也装不出矜持,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杵,皱着琼鼻,虎视眈眈道。
“我就是不知道,你待怎滴,接不上你的对子,你还敢不喝我敬的酒?”
这下对味了。
张泰安看着熟悉的虎妞,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却好奇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两人基本没怎么交往,张泰安对她的印象,多半来源于市井传言,以及戏曲民谣。
剩下那部分则是昨夜对方彪悍的表现。
在他心里,能披甲上阵,冲进西贼战阵抢回父尸的虎妞,那是花木兰、穆桂英似的女中豪杰,怎么会学陪酒的妓子。
他接下酒杯,边喝边用余光打量着神色稍霁的景思媛。
“喝喝喝,我这就喝,只是媛娘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奇怪,让我都以为你被什么精怪附了身。”
张泰安这是有感而发,却没注意到景思媛一双素手,攥得血管绷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难道在官人心里,我就只会打打杀杀,做不得那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张泰安这才回过味来。
闹了半天,原来景思媛是想展现身为妻子的温柔。
同时听出了她话里的杀意,连忙改口。
“我岂敢作此想法,我家媛娘端的是天下一等的贤妻良母。”
要是进门就这么夸,景思媛肯定会如张泰安所愿,让他享受下天下一等的温柔,可惜现在这么说,就像是被谁威胁了似的。
“罢了,既然在官人眼里我就是个粗鄙妇人,那咱们还是直接点吧。”
景思媛叹了口气,拉起张泰安就往内厢婚床上拖。
“走,跟我进屋。”
张泰安脸都绿了,只感觉在封疆大吏面前,立下军令状时,都不如现在气虚。
“娘子且慢,我还没吃饭呢。”
景思媛顺手端起一盘细料馉饳儿。
“漫漫长夜,还能叫官人饿着不成。”
不消片刻,外间烛火熄灭,内厢亮起暗光。
两个守在房门外的丫鬟,彼此使了个眼色,低声交谈道。
“坏了,小娘子到底没忍住,怎么又把姑爷强行拖上了床。”
另一个眉眼机灵的,挤了挤眼。
“你却不知,天底下有好这一口的男子,不定咱们姑爷就是。”
先开口的那个,瞪大了双眼。
“说我不知,你就知了?莫非你和府中哪个有了私情?”
机灵丫鬟丢了个鄙视的眼神。
“呸呸呸,乱言语,我还指望哪天娘子把我叫进去暖床呢,像姑爷这般伟男儿,府中哪个比得上,我是从话本里看来的。”
“呸,不知羞。”
随着两个丫鬟互相调笑,房内传来大床吱呀晃动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皆红了脸蛋,低头不再言语,只是眉眼间犹带一缕春色,面前也好似出现了张泰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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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家:意指我家,唐宋时男女通用词,多见于文人书信。
元朝以后侬家逐渐变成女子专用的奴家,笔者推测,当是中华文明经历浩劫,再加上侬与奴相近,古代没有统一普通话,口口相传导致的结果。
笔者个人以为,以汉人王朝对妻女的重视程度,绝不会让她们自贱到用奴家这种羞辱性自称。
第十五章 边将最阴私的黑产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
神清气爽的景思媛早早起床,吩咐给还在沉睡的张泰安备下早餐,便去主持家务了。
毕竟是能领军上阵的虎女,虽说有些一根筋,治家的本事还是有的。
等她走后,张泰安睁开双眼,叹了口气。
不能再放纵虎妞这么下去了。
倒不是他身体吃不消,而是在大梁这种医疗环境下,一旦怀孕,纯粹是在赌命。
景思媛才二十一,身体怕是还没发育完全,万一难产,就是一尸两命。
而且这个时代婴儿的夭折率也高的离谱。
张泰安之所以叫三郎,是因为他上面还有两个夭折的哥哥。
可要说寒门养不活孩子,大庆殿里坐龙椅的皇帝却更离谱,如今年近四十,生了十二个儿子,七个女儿,只活下来两位公主。
以至于连个皇位继承人都没有,早些年还从近支宗室里抱来两个侄子,收为养子。
张泰安如今正是事业起步阶段,腾不出手提升大梁医疗水平,生孩子的事,只能先放放。
不过他倒是转着和穆小娘子见一面的想法,远的不说,最起码让她给景思媛做个全身检查,也好让他心中有谱。
这边张泰安沉思不已,那边景思媛已见了府中管事。
先是问了今日账面预备的支出,又把昨夜张泰安说的加俸吩咐下去。
一切事毕,她正要换身衣服去练武,婢女急匆匆前来通报,二叔来了。
景思媛不知大清早的二叔过来做甚。
昨日帅府风波,她只知晓张泰安赌命揽下清查军屯的差事,只是流言纷纭,坊间传出好几个版本。
并不清楚自家夫君当着陕北一众文武高官的面,究竟夸下了何等凶险的海口。
在她记忆里,官府清查什么东西,都是书办核对账册,负责之人最后过目签字罢了,能有多操劳。
便是时间紧迫点,大不了把城里的账房都请来,还不信做不完。
景思媛腹诽一句,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去前院去见景立。
叔侄两个甫一见面,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景思媛看着双目通红,面容憔悴,像是一夜没睡的二叔,惊讶无比。
景立则望着光彩照人,步伐轻快,像是没事人一样的侄女,胡子乱抖。
“三郎人呢?!”
景思媛小脸一红,不好意思说自己昨夜把张泰安折腾的太晚,含糊道。
“还、还没起呢。”
景立彷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脸庞涨得通红,大吼道。
“他昨日许下那般海口,今日怎么睡得着的!!!”
景思媛听他语气不对,正欲询问。
景立却已让开了身子,露出身后一字排开的十来口木箱。
景思媛不禁疑惑道。
“二叔来便来了,怎还带这么多礼物,莫非这几日就要操办婚典?”
景立都被气笑了。
“婚典?你夫君昨天在帅府立下军状,十日之内,清查延州三年来的军屯,我忙了一夜,只把去年的账册搜集完毕,这都带来了。”
景思媛闻言,差点没晕过去。
缓了好半晌,方才拧着一双柳眉,捋起袖子,转身便走。
“二叔稍待,我这就把他捉来!”
景立张了张嘴,想劝侄女既然嫁为人妇,就要有个持家的样,可想起张泰安昨日的狂言,又生生憋了回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借凉茶浇灭心火。
婚房里,张泰安正小口慢咽吃着早餐,房门突然被踹开,抬眼望去,却见景思媛,赤着两条白生生的玉臂,一副要生吃人的模样。
他脸色一变,起身将餐桌护至身前,呵斥道。
“大白天的,你又要做甚?!”
景思媛闪身上前,一把擒住张泰安,把他抓到了前院。
见到景立和那十几口箱子,张泰安这才知道她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忙道。
“此事我自有计较,二叔把箱子带走一半,用不着这么许多。”
景立手一抖,茶水洒满衣襟,牛眼瞪得都快凸了出来。
“用不到?这还只是去年的账册,你要查三年的军屯,却让我带回去一半,作何解释?”
张泰安示意急眼的景家叔侄先不要急,施施然坐到一口箱子上,拍着上面的封条,笑道。
“查军屯未必要用到账册,只要肯信我,十天之内,我保证吴凡自己把他这些年贪污的证据,乖乖送上门来。”
景立和景思媛感觉他像是街上给人算卦的瞎子。
反正都是胡侃,谁又比谁高贵。
还吴凡自己送上把柄,你怎么不干脆开坛施法,让他把头砍了给你提溜过来,更省事。
张泰安却不肯细说。
谋以密成,事以泄败。
景家叔侄都是粗犷性格,万一说漏了嘴,他可是要赔上小命的。
“二叔,家里可有商队?”
景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脸色也沉凝下来,可转念一想,张泰安都是自家女婿了,早晚也瞒不过他,点头道。
“确实有几支商队,往北卖些时货,补贴家用。”
张泰安对他的遮掩感到好笑。
大梁疆域,陕北方向,延州便是最前沿,后世华夏腹地的绥德,如今都在党项手中,往北卖时货?
呵呵。
“二叔不必瞒我,将门走私,朝廷也是默许的,武人在我大梁,地位虽不如文官,可财货上却从未亏待,贪墨空饷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私些物件又算得了什么。”
景立瞪了眼景思媛,彷佛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景思媛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她只是虎,又不是傻,这种事关家族命运的事,怎么可能和才入赘没两天的丈夫透露。
景立这才惊讶起来。
朝廷确实打压武将,但那只是政治地位,要说富贵,文官有几个比得了武将。
吃空饷,喝兵血,这都是天下默认的事情,边疆的将领,更是能组织商队走私,这才是大头,一次行商,利润少说上百倍。
只是走私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甚至不到一定层级,压根就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
张泰安出身的丰林张家,不过是个小军头,他怎么如此清楚朝廷对边将走私的态度?!
然而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张泰安继续笑道。
“况且这些走私商队,恐怕也不单单是为了钱财吧?”
景立猛地起身,以至于把椅子带倒都没发现。
景思媛也张大了嘴巴,呆呆看着张泰安。
“你、你怎么知道商队里还混有我们派出的细作?!”
张泰安神色平淡。
春秋战国时的商圣范蠡,奇货可居的吕不韦,汉武帝马邑之谋的聂壹。
这些商人哪个不干搜集情报的勾当,甚至范蠡、聂壹本身就是细作。
哪怕到了后世,记者、学生、商人都是间谍最好的伪装。
“我说我掐指算出来的,你们信吗?”
景家叔侄当然不信,可若不是掐算而来,他又怎么能把边地将门,最阴私的黑产一语道破。
景立脸色几经变化,到了这时,他其实已经有点相信,张泰安能让吴凡乖乖送上贪污军屯的罪证了。
这可是巡抚相公都青睐有加的才子,说不定真是文曲下凡呢?
“三、三郎。”
一想到自己给侄女招来个文曲当赘婿,景立激动地舌头差点打结,深吸几口气方才平复好心情。
“莫非你打算从吴凡操控的商队入手?这事恐怕......”
恐怕什么,景立没说,张泰安却能猜出来。
所谓法不责众,整个西北领军的将领,就没有不走私的。
搜集情报是一回事,和光同尘也是一回事,学王翦贪财自污,好让朝廷放心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景立是担心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到时背中六箭,自杀身亡。
张泰安微微一笑。
“二叔高看我了,我一介白身,怎么敢碰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那你......”
张泰安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头顶。
“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二叔只需知道,这是昨日金甲神与我托梦而来的即可。”
这年代可没无神论者,上到皇帝,下到小民,都崇神拜佛。
景立与景思媛本来就被他刚才一通忽悠给唬得半信不信的,如今又听张泰安说什么金甲神托梦,顿时不敢多言。
想想也是,张三郎如此聪明的人物,若没必胜的把握,他怎么敢立军令状。
一时间景家叔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景思媛还娇滴滴地掐了他一把。
“让你装神弄鬼,心里有底也该跟我和二叔知会一声,平白让人担心。”
张泰安哪里有底,不过是为了诈吴凡,逼不得已装成半仙。
“二叔面前,别胡闹。”
教训了景思媛一句,张泰安又转向景立。
“劳烦二叔把家里商队的管事都召集回来,在外边的也要去信,人到不到没关系,声势一定要做足,三日之后,我要在这里见到其中最少一个。”
景立不敢问他要见商队管事干什么,担心误了天机,片刻都不肯多待,转身就要去操办此事。
等到把景立送出府门,景思媛兴致勃勃道。
“官人要查账册,我也能帮忙。”
景思媛从小涉及行伍,后勤是重中之重,又管了三年家业,算账可是行家里手。
如今有能在夫君面前,一展长处的机会,又岂会放过。
可惜张泰安压根没动景立送来的箱子,拉着她回到后院,神秘笑道。
“我还真有一件事要媛娘来办,别人倒也帮不上忙。”
景思媛如同课堂上被点名表扬的小朋友,一双杏眼绽放出肉眼可见的喜色,拍着胸脯道。
“官人但说无妨。”
张泰安依旧卖个关子。
“你先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到那时,你自会知晓。”
第十六章 景思媛的泪,且看为夫替你逆天改命
最新网址:.biquluo延州夫子庙,是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去处。
庙中香火终年鼎盛,周遭街巷鳞次栉比,酒肆铺面,各色摊贩沿道罗列。
庙门之前,生有两株连理松,根茎盘结相连,枝叶交错缠绕。
士人到此多祈求仕途前程,闺中女子则来叩问姻缘归宿,夫子庙也因此成了延州城内香火最盛的去处之一。
此时方至辰时,正是各家店铺启户开张,商贩出摊的时辰。
夫子庙前,人流不息,摩肩接踵,几乎挤得迈不开步。
有那走累的,就近寻了处摊位,喝口茶水,彼此交谈。
聊的却都是昨天城里发生的大事。
平头小民并不在乎帅府发生了什么,却对李永误食身死,景家新婿当众验毒,兴致勃勃。
但凡开口,必离不开苋菜河鲜等字眼,导致附近几家腌菜铺子,生意惨淡。
聊到最后又不可避免拐到张泰安夫妇身上。
一个是延州传唱无数的将门虎女,一个是巡抚相公断言未来必定高中的昔日神童。
在他们口中,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换了一身寻常衣装,头发盘作妇人髻的景思媛,坐在茶摊内,听着周遭评论,眼睛不飘向庙前连理松下,摆摊算姻缘的中年文人。
她有心拉上张泰安去算上一卦,又不好意思开口,转头却发现张泰安端着茶杯,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景思媛心下一凛,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低声道。
“官人可是担忧那些尾巴?不如我让就近的厢军把他们锁了,好好料理一番。”
张泰安回过神来,也朝左右看了一圈,发现那几个从出门就跟在身后的探子,还躲在暗处窥探,摇头笑道。
“不必管他们。”
他今日携景思媛游夫子庙,本就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意在示人从容,稳若泰山,尤其要乱了吴凡的视线,叫他摸不透自己的布局脉络,若是此刻拿人,反倒落了痕迹,前功尽弃。
景思媛低低哦了一声。
小虎妞的神态,张泰安早就看到了,牵起她的手往连理松下走去。
“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算上一卦,听说夫子庙这里测姻缘很准。”
景思媛小脸一红,嘴硬道。
“都已经成亲了,还算什么姻缘,难道算得不准,你还打算休了我不成?”
张泰安故意逗她。“这可难说了。”
景思媛杏眼一瞪,便要发火,等看到张泰安脸上坏笑,方才醒悟过来,粉拳砸向他肩头。
“你个薄情郎,若敢写休书,我先把你剁成臊子,然后自刎殉情,我景思媛生于天地之间,岂可做那不忠不贞之女。”
一双能够开石碎金的小手,敲在张泰安肩头却不怎么痛,只是景思媛语气十分慎重。
显然常看话本的景小娘子,也有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在借机表明心迹。
张泰安故作不知,双手夸张地比了一下自己。
“我这么大个人,你要切成臊子,是打算开肉铺?”
景思媛又开始磨牙了。
话本里的才子哪是这样的,都是主动勾搭人家小娘子的好吧,偏这木头不解风情,连她话中深藏的情意都听不出来。
本来敲在张泰安肩头的小手,顺势滑落,照着他肘后麻筋一点,顿时令其整条手臂动弹不得。
张泰安见她还要趁机来掐自己,赶忙往前逃去,景思媛提起裙角,在后紧追。
夫妻二人,一追一逃,来到了连理松下,姻缘卦摊前。
恰在此时,树后绘马处,一名青衣女子从中取出一张揭贴,正要找中年文士解签,与刹不住脚步的张泰安撞了个满怀。
幽幽暗香,似乎还参杂了几许草根药香,令张泰安略感熟悉,低头看去,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是你?!”
“穆小娘子?”
要说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出门前张泰安还在想把穆小娘子请来,给景思媛做个身体检查,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而且两人初次见面,就是穆小娘子撞到他身上,第二次见面又是撞了个满怀。
后面跟上来的景思媛听到穆小娘子三个字,不由警惕起来。
她可没忘了某人在家里说过自己能掐会算。
莫名其妙拉着自己来夫子庙,好死不死的又和那穆小娘子相遇,天知道是不是他提前算好的。
背对着景思媛的张泰安,没有看到妻子脸上的嫉色。
正对着她的穆小娘子却看了个一清二楚,焦急之下,猛掐了一把张泰安扶着自己的手背,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洁净无瑕的面庞,瞬间布满红霞,还有往耳根蔓延的趋势。
穆小娘子心中羞恼无比。
女儿家的清白都要毁在这人手里了。
景思媛看到自家夫君被人捏了手背,顿时怒了,上前将两人扯开。
她是何等巨力,盛怒之下又没留手,把张泰安手臂都拽得生疼,更何况身娇体弱的穆小娘子。
穆小娘子感觉自己肩膀都快碎了,疼得泪花翻涌,朝张泰安夫妻二人,破口大骂。
“你们好生无礼,仗着权势这般欺辱人,我、我要告官!”
景思媛冷冷一笑,彪悍劲上来,指着穆小娘子骂了回去。
“我把你个勾搭人夫的狐媚子,你抓我男人的手,还敢说我仗势欺人,信不信我喊来厢军,把你浸了猪笼?!”
穆小娘子何曾想过,名动延州的景思媛竟是个泼妇,一时间被吓得花容失色,将手里的揭贴摔在张泰安额头,捂着脸,转身哭着跑了。
张泰安望着穆小娘子远去的背景,颇感无语。
他还想着和人家女神医搞好关系,这下好了,成死仇了。
景思媛见不得张泰安这副便秘的表情,上前把他额头上的揭贴拿了下来,瞅了一眼,冷笑道。
“果然是思春了,要不我替官人去找穆老夫子,把她迎进门做个妾室?”
张泰安也看到揭贴上的内容。
红丝牵旧契,风雨莫相嗔。
万事皆前定,良人待良辰。
果然是问姻缘来的,看样子还是个上签,良人将在合适的时间出现,缘分早已定下。
他干笑道。
“这都哪跟哪,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你可不要胡乱污人清白。”
景思媛却醋意未消,也转到绘马处,取下一纸揭贴,要与那穆小娘子在姻缘上分个高下。
只是看了一眼揭贴后,景思媛的表情十分怪异。
先是皱眉不悦,而后便是浓浓的疑惑。
张泰安猜测她的揭语并不好,凑上去想要观瞧,为其开解两句。
岂料景思媛将揭贴收起,不让他看,耸了耸鼻头,娇哼一声,去找摆摊的中年文人去了。
中年文人靠察言观色吃饭,见这对夫妻郎才女貌,便要捡些吉祥话说。
可他拿过揭贴一看,脸上却泛起了愁容。
“嘶——这贴......”
景思媛面色一沉,她能看出揭贴的前半句不好,却对最后的结语不甚了了,心中犹抱着一丝倔强的希望。
不过中年文人的表情却告诉她,希望越大,失望恐怕也就越大。
前有穆小娘子和自家夫君纠缠不清,后有揭贴不看好自己姻缘,景思媛委屈万分,眼角噙着泪水,牛脾气却上来了,咬着下唇,愤声道。
“你这店家,好不晓事,既是开门做生意,怎又不与我解签,还能少了你的钱财?!”
文人见她如此模样,更不敢把那揭贴讲明,朝张泰安投来求助的目光。
“郎君,你家娘子这......”
张泰安知道景思媛是个率真的脾性,心里藏不住事,却也好奇揭帖上到底写了什么,居然让这个要强的虎妞,当着外人的面哭了出来,暗自心疼,忙上前牵住她的小手。
“慢来,慢来,让我先看看这帖子上写了什么,竟让我家娘子如此牵肠挂肚。”
景思媛还在和他置气,玉手几番挣扎想要摆脱,却被张泰安死死捏住,不肯松开。
她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甜蜜、委屈、酸涩、如同打破了调味脯子,酸甜苦辣,一同涌来,强压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终究落了出来。
“官人......”
景思媛嗓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活像是在外受了欺负的小女孩,终于见到给自己撑腰的大人,个中撒娇,依恋,与她虎妞的性格着实反差。
张泰安愈发怜惜,手指轻轻摩擦着妻子手背,权作安慰,上前把那欺负了景思媛的揭帖拿在手里一看,心中不禁嚯了一声。
只见上面写着,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袄庙烟沉。
前半句自不必说,用在姻缘上着实不是什么好话,最后的结语倒是涉及到一个冷门的典故,也不怪景思媛看不懂。
“这是好签啊。”
张泰安睁着眼睛说瞎话,脸都不红,暗地里朝中年文人使了个眼色。
“前半句虽不甚佳,最后的结语却是上好的签语。”
中年文人倒不是不能胡诌,可他就是指着这个养活全家老小。
刚才亲眼看到张泰安与一名青衣女子纠缠,两女还因他发生口角,吃不准他的态度,怕张泰安万一是个薄情郎,自己好意安慰面前的小娘子,他却拆台,闹将起来,砸了饭碗。
如今见张泰安表明态度,心里顿时有了底气,顺着话道。
“确实是个上好的良缘签,前半句是说小娘子遇到良人之前,偶有波折,可等到良配,自是一帆风顺,白首到老。”
景思媛惊喜万分,脸上的泪珠尚未擦去,嘴角便已勾起,正要破涕为笑,不想文人身后的庙门内,突然传出一声冷哼。
“什么一帆风顺,白首到老,你这店家便是这般与人解签的吗?”
张泰安循声看去,却见是刚才跑走的穆小娘子。
原来她舍不得交了的解签钱,躲在了夫子庙内,想等着张泰安夫妻离去,再来找店家,不曾想听到两人合伙去哄景思媛。
她的心眼也不算大,在景思媛手里吃了个老大的亏,有机会自要报复回来,站在庙门口,扬起小脑袋,哼唧唧道。
“所谓袄庙烟沉,说的是蜀帝的公主,自幼和乳母陈氏的儿子一同在宫中长大,二人暗生情愫,后来男子被迫离开皇宫,公主相思成疾,借去祆庙上香,约他在此幽会。”
张泰安暗叫一声糟糕,想要开口阻止,却被发现端倪的景思媛怒瞪了一眼。
她倒不恨夫君做局欺瞒,心里反而甜滋滋的。
张泰安肯哄她,说明还是在乎她,只是不能在那狐媚子面前失了气势。
穆小娘子看出了她的倔强,心里冷笑一声。
你肯听便好,不让你再哭上一场鼻子,怎对得起我被掐青的肩膀。
她接着解释道。
“公主赶到庙中,却见男子沉沉睡去,不忍将他唤醒,解下儿时相伴的玉环,放在他怀中,便含泪离去。
男子醒来,摸到玉环,却不见心上人,以为被绝情抛弃,一腔相思化为怨愤,怨气引火,把整座祆庙焚烧,自身也葬身火海,因此文人常用袄庙烟沉,来指代有情人难成眷属,落得相思成空的悲剧。”
最后,穆小娘子得意洋洋地晃动着脑袋,做出结语。
“你这签,与我那个压根没法比,是最下等的绝缘签。”
那模样,看得景思媛恨不能上去揍她一顿,刚平缓下来的心绪,又阴郁上了。
她本就自卑只会舞刀弄枪,担心张泰安嫌弃自己不会相夫教子,这揭帖正好戳中她的痛处,一时间默默无言,勾下脑袋,再无彪悍的风采。
张泰安对那穆小娘子好感全无,望着她嚣张的面庞,恨得牙根痒痒,更见不得自家虎妞如此消沉,冷哼一声,从摊位上拿起毛笔,沾满墨汁,于揭帖下又补了一句。
“娘子信这个不如信我,什么相思成空,有情人难成眷属,今日夫君就替你逆天改命。”
第十七章 被整个延州的女人惦记上了
最新网址:.biquluo景思媛和中年文人低头看去,只见揭帖上被张泰安又写下一行签语。
何效游魂轻化蝶,不教良人负此身,天命岂定人间契,岁岁春风属两人。
最后结语似是故意反驳穆小娘子,刻意放大——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下轮到穆小娘子和中年文人看不懂了。
后三句倒没什么,主要第一句的游魂化蝶,明显是用来反驳袄庙烟沉的,却不知用了何典。
唯有景思媛在担心张泰安。
别人听他说逆天改命,只当是他在哄自家娘子,可景思媛却信了张泰安在家说的金甲神托梦。
逆天改命,听起来就让人肉跳,不会遭天谴吧?
穆小娘子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城里教书的穆老夫子,听到一个不曾见过的典故,心里产生浓浓的好奇。
她倒没有怀疑张泰安信口开河,而是自我怀疑起来。
这人虽然可恶了点,学识却没得说。
不但连医圣传下的孤本内容都知道,还被巡抚相公看重,应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穆小娘子捏着手绢,眼神复杂的望着张泰安。
她有心询问,又抹不开面子,对张泰安的厌恶却多了一层。
这浪荡子,贯会吊人胃口,昨天验毒便是这般,今日又来,着实可恶。
中年文人却没那么多顾虑,多知道一个爱情典故,将来忽悠那些小娘子也能多赚一些钱,开口问道。
“不知这魂游化蝶一句,郎君用了何典?”
“此乃梁祝故事。”
张泰安没有藏私,回首看向景思媛,将梁祝化蝶,娓娓道来。
他口才颇好,讲起故事,峰回路转,荡气回肠,只讲了一半,就把景思媛听得咬牙切齿,穆小娘子泪水涟涟。
中年文人魂思不属,就连四周不少妇人、小娘都不由自主围了过来,驻足聆听。
见张泰安停下换气,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几个富贵人家打扮的妇人擦去眼角泪水,竟让身旁的婢女买来茶水,糕点,还奉上几贯赏钱,要求他继续讲下去。
张泰安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在哄老婆,怎么被当成说书的了。
其实这也是大梁娱乐方式极为匮乏的缘故。
当世戏曲远不及后世繁盛,除却官府授意编撰,用来旌扬本土人物的官样剧目——如景思媛那样。
民间私曲尚处在萌芽阶段,缺少体制完备的舞台大戏。
市面流传多为滑稽调笑的短杂剧,大抵是片段闹剧,情节零碎,极少有首尾俱全的长篇叙事。
曲辞也两极分化,不是流于市井粗鄙的俚俗艳曲,便是以戏谑讽谏为主的说唱,和后世成熟的唱念做打,完全是两种东西。
大梁最流行的娱乐项目,首推相扑,其次便是赌博,再往下,则是五花八门的杂耍百戏。
尤其是相扑,可谓上到天子公卿,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一个不喜欢看的。
梁祝却是后世宋元杂剧的集大成者,千百年流传下来,几乎融进华夏文明底色,成了爱情代名词。
甫一接触这等情感天地,神鬼共泣的绝世经典,让只看过一些粗浅话本的妇人、小娘,凭空生出一种,天不生梁祝,情爱万古长如夜的感慨。
张泰安被一群女人,目光灼灼的盯住,生怕等会她们忍不住上来撕扯,哪里敢卖关子,加快节奏,把祝英台女身暴露,被骗回家之后的剧情讲完。
在场诸人听到最后,祝英台路过梁山伯坟茔,从花轿中奔出,嫁衣化丧服,身死之后,一缕魂灵和爱人相会,彼此化蝶,双宿双飞时,不禁哭成一片。
尤以饱读诗书,心性敏感的穆小娘子,最为动容,一方绢帕几乎都被泪水浸得湿透。
就连看惯姻缘离合的中年文人,都双目含泪,摇头叹息。
“可怜,可叹,可敬,有人私下称我延州月老,可我若真是那月下老人,又岂会误此良缘,必要与梁祝二人,生生世世,绑定红线。”
张泰安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锥处囊中,其锋自现。
他就是单纯的哄哄自家妻子,怎么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眼下听故事的人,把夫子庙的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周遭小娘子看他的眼神,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她们的想法很是简单。
能写出如此凄美爱情的男儿,该是何等才情,心思又是何等细腻,更不用说这郎君脸上虽有伤痕,却难掩其俊俏,若是能与他长相厮守,便是死了也无憾。
张泰安不敢再待,怕等会景思媛再吃飞醋,会了钱钞,带着她急匆匆走了,徒留一地女子心碎的眼神。
有那胆大的,让婢女去找中年文人打听张泰安的来历。
不一会,姻缘摊前挤满了莺莺燕燕。
庙门前的穆小娘子,哭得鼻头,眼睛全都红了,望着张泰安离去的背影,咬着嘴唇,呆呆的不知想些什么。
等到回过神来,方才记起自己交了钱还没算姻缘,可现在摊位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这小身板,哪里挤得进去。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穆小娘子忽然放声高呼。
“诸位还在此打听作甚,怎么不认得那位郎君?他便是昨日坊前验毒的景家女婿,丰林张泰安!”
喊完,她趁人不备,闪身便走。
有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小娘不解,刚才那位居然就是坊间盛传的昔日神童?
不是说他三考府试不过,早已泯然众人,怎么成了景家女婿,坊前验毒又是怎么回事?
随着她们相互打听,张泰安昨日种种又被拿出来说道一番。
不同于官场在意的军令状,也不像平头老百姓最爱的猎奇验毒,她们在意的焦点却是巡抚王诗中居然如此看好张泰安,说他将来必然高中。
这可是未来的进士,放到开封府也要被各大豪族,挣破脑袋,帮下捉婿的进士。
更难得的是,张三郎居然为了景思媛那个母老虎,拒绝了国子监推荐,还当众表态,宁要景家娘,不要宰相女。
众女子心中皆释然了。
若非三郎这等才情,深情,如何写得出专门赚女子眼泪的梁祝。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千古使然。
一时间,张泰安继扬名陕北官场之后,又在延州妇人圈里博得了偌大的名头,不知多少怀春小娘子,心里转着酸涩的遗憾。
如此良配,却已为人夫,可憾,可憾,不知下辈子能否与他成就一段姻缘。
已经离开夫子庙的穆小娘子,心里也在冒着酸水。
这年头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梁祝那般相识相知,千古罕见。
两次偶遇,张泰安的俊逸儒雅,以及能写出梁祝的一往情深,无不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更关键的是她很不服气。
凭什么好事都让景思媛占全了?!
同为延州名声在外的奇女子,穆小娘子以前也曾把景思媛当作激励自己的对象,誓要在医科上做出一番成就。
奈何名声不及对方也就罢了,自己还在苦苦追寻良缘,景思媛却已有了张泰安这等完美的夫婿,实在可恨。
心里揣着不为人知的嫉妒,穆小娘子不知不觉回到了家里。
穆老夫子正在院中看书,看到女儿神情落寞,脸带泪痕,不由吃了一惊。
“二姐不是去夫子庙求签去了,怎哭着回来,莫非运势不佳?”
老夫子放下书,摇头晃脑道。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运势一道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二姐你与其去夫子庙求签,不如多见几个媒人,为父几次找人上门与你说亲,你都避而不见,却去问什么鬼神?”
穆老夫子颇为开明,对待子女的方式,在这个时代可谓离经叛道,否则也不可能允许女儿抛头露面,给人行医。
穆小娘子对他自是十分亲近,无话不谈,当即委屈的叫了一声爹爹,把夫子庙前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末了,愤愤道。
“那景思媛着实无礼,差点没把女儿的肩膀捏碎,张三郎也不知怎么瞎了眼,偏偏看上这等泼妇。”
穆老夫子盯着气呼呼的女儿,眼神莫名,直看得穆小娘子由怒转羞,最后化为羞恼,跺脚不依。
“爹爹,人家和你说话呢。”
穆老夫子揪着山羊胡。
“昨日这张三郎能用医圣孤本里的药典救景家于水火,今日又能托化典故,写出梁祝这等故事,端的是学识渊博,只是与我家二姐而言,他非良配。”
穆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脸色羞怒到了极致,竟不顾尊卑,一把抢过穆夫子手里的书。
“爹爹胡说什么,他都已经和景家女成婚了,我穆云昭再怎么没人要,也不至于去抢一个有妇之夫。”
说完,她连忙岔开话题。
“爹爹说他讲的梁祝是化用了典故?是何典,我怎不曾看过?”
穆夫子摇摇头。
他平生喜欢藏书,看书,本事不算大,人生道理却极为通透。
像张三郎这种能写出梁祝故事的年轻才子,若是再生的俊俏些,简直就是天下女子的克星,女儿危矣。
只是他知晓女儿脾性,这会儿若是规劝,只会适得其反,只解释道。
“梁山伯与祝英台,出自前朝《十道四蕃志》,只记载了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这书乃是天下地理总集,家里便有,只是你不爱看。”
“而这化蝶一说,却是出自东晋的《搜神记》,里面记载了战国时期,宋国舍人韩凭,其妻何氏,因貌美被宋康王所夺,韩凭愤而自杀,何氏随之殉情,两人化蝶双飞,又有一说他化为根茎相连的相思树。”
穆夫子感慨道。
“此人涉猎之广,令为父都心生佩服,地理总集、志怪话本,史家典籍,信手拈来,被其融为一体,托化出梁祝这等必定传唱天下的情爱悲剧。
却不知他从哪里得来这些偏门的书籍,便是专门去书坊订购,也不一定有货源,更不用说许多士子连书名都不曾听过。”
穆云昭深知父亲看书之多,听他都对张泰安有了惺惺相惜之意,不由更为惊讶。
不过因为刚才的事情,她不敢在穆夫子面前表现过头,故意撇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连府试都考过不去,感情天赋都用到歪门邪道上去了,如今幡然悔悟,尚且不晚,只是他那浪荡性子,便是为官,恐非百姓之福。”
俗话说关公门前耍大刀。
穆云昭想在心思通透的父亲面前玩心眼,只怕是想多了。
穆夫子沉默不语,皱眉沉思。
女儿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好奇心一旦上来,肯定要刨根问底,那张三郎已然成婚,总不能任由她去给人做外室,须得想个法子,让他不敢动我家二姐才是。
回家的路上,张泰安莫名打了个寒噤。
一旁的景思媛还没从梁祝故事里缓过情绪,被他一阵抖动吸引了注意。
“官人,你那梁祝的故事不好。”景思媛皱着眉头,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张泰安无语至极。
虎妞就是虎妞,重点是梁祝结局嘛,重点是夫君我哄你开心,怎么一点浪漫都不懂。
他随口敷衍道。
“哪里不好了,最后他们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景思媛却把自己代入到了故事当中。
在她看来,夫君讲的哪里是什么梁祝,分明是张景,换个名字罢了。
既然如此,两人当然要和和美美的度过一生,再生七八十来个孩子才算完美。
但她也看出了张泰安的心不在焉,发狠道。
“那祝英台根本就不像我,若依我性子,早在家里强逼我订婚的时候,就一刀捅那马文才个透明窟窿。
还有梁山伯,怎就如此绵软,心爱的女人被强夺,连反抗都不敢,还把自己活活气死,当真百无一用是措大。”
这话张泰安就不爱听了。
和着我辛辛苦苦哄你开心,说得口干舌燥,到你嘴里就成了百无一用的措大,在这点谁呢?
“呵,那媛娘还真是高看我了,你能披甲冲入西贼战阵,夫君我却是个文弱书生,怎么去和马文才拼命,恐怕还没见到人,就被他家下人打死了。”
哪知景思媛忽然抱住他手臂,神色无比认真。
“所以我才说夫君这梁祝不好,要重写,就写祝英台强杀马文才,自此离开家族,带着梁山伯落草为寇,两人做一对打家劫舍,快活山林的野鸳鸯。”
说到这里,她目光忽然放柔,情不自禁地抬起玉手,抚过张泰安脸上的伤口,眼里泛起心疼的泪花。
“官人文弱,你的媛娘却能杀人,昨日你就不该状告赵虎,我还等着亲手把他宰了为你出气,你却不知,当时那一鞭子落在你脸上,媛娘的心都快碎了。”
张泰安手指一颤,这才明白,虎妞哪里是不懂浪漫,人家只是不搞那些弯弯绕,出手就是直球。
饶是他这种骨子里不相信任何人的性格,此刻被妻子抱着,深情告白,心里也不免感动,回握住景思媛的小手。
“媛娘心意,我已知之,愿你我此生,永不相负。”
景思媛得他承诺,喜不自胜,害羞地把脑袋贴到张泰安肩头,正要点头答应,却在他衣服上,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香气,眼前浮现出穆云昭欠揍的面容。
想起自己连揭贴都看不懂,夫君和那狐媚子却都知道其中典故,心中自卑,再度涌出,委屈巴巴道。
“我肯定不会辜负官人,只是官人会不会负我,那就难说了。”
张泰安无语问苍天。
女人心,海底针,此话当真至理名言,气氛都到这里,怎么关系不进反退,这虎妞就对我如此没有信任?我和穆小娘子也没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便去和景思媛解释,只是一根筋阴郁起来,哪是好哄的,任凭他百般承诺,乃至赌咒发誓,景思媛还是将信不信的,神情落寞的往景府走去。
张泰安猜不透哪句话触了她霉头,讪讪闭了嘴。
等入了永宁坊,远远跟在二人身后的各家探子,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除了尴尬,剩下的只有迷茫。
他们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应该说张泰安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军令状还在头顶悬着,他倒好,领着妻子跑到夫子庙讲了一通情爱故事,有趣是有趣,可回去禀报,上面会不会以为他们在胡编乱造?
第十八章 张泰安到底想干什么?
最新网址:.biquluo是夜,巡抚衙门,后堂。
王诗中结束一天公事,换下官服,在几名婢女的伺候下用餐。
其中奢华,便是以起居八座的巡抚来说,都未免过甚。
王诗中换回的私服,乃是东京运来的蜀锦、吴绫所制。
西北的早春,夜晚寒重,他一个江南人适应不来,肩头还批了条回纥贡来的狐腋裘,轻暖如云,落雪不寒。
内衬皆是素白软绢,一针一线皆出自江南织娘的巧手。
幞头以漆纱裹藤骨,配饰有玉扣,蜜蜡佩,闲暇居家不着官靴,脚下是绣云纹的软绫履。
衣裳从不会穿第二次贴身,府中专门有仆妇数十人,专管浣晒熏香,衣橱熏着沉水香,一启柜门,馥郁漫出半间屋。
大厨有数班轮值,南北珍味源源不断送入后堂。
不必大摆筵席,便是眼下独用小宴,案上也铺锦缎食单,银鎏金餐具排列齐整。
河鲜取黄河刚捕的金鳞鲤鱼,山珍有塞上野獐、地菌,唯独少了常见的苋菜,东京的糟蟹、江南的蜜饯鲜果,跨千里转运而至。
羹汤讲究火候,一盅汤要慢煨整日,寻常佐酒,便有十数样精致小菜。
饮酒用玉盏,果品盛于螺钿漆盘。
即便夜半读书,也随时有热茶,精致点心伺候,府中豢养庖厨、采买仆役,日日耗费不菲,许多延州小民一年衣食,尚抵不上他一餐花销。
这般穷奢极欲的日子,却并非王诗中贪墨纳贿得来。
他志在两府,胸藏经国韬略,分内该得的常例固然不会推辞,却不屑于干那些蝇营狗苟的贪渎勾当。
能过得如此奢靡,全凭朝廷对士大夫的优待。
王诗中本官乃是从四品的通奉大夫,月薪55贯,除了现金,朝廷每年还会发放两次衣物布料,是官员衣赐的一部分。
春有小绫5匹、绢17匹、春罗1区,冬有绢17匹,绒皮10张。
他的实职差遣又是陕北巡抚,还能再拿一份职钱,类似后世的职补,每月又是50贯大钱。
另有朝廷拨给一定数量的职田,可收取地租作为补贴,换算成钱钞,比薪资更甚。
这还不算完,冬有炭规,夏有冰儆。
公用钱,添支,禄粟餐补,包括茶、酒、厨料、薪炭、盐、马匹刍粟等生活用品,全由朝廷负责。
林林总总加起来,王诗中即使连常例都给拒了,一年到手最少也是三四千贯。
更关键的是,他只有收入,没有支出。
公事上的迎来送往可以走巡抚衙门的账册,私人生活嘛......
大梁百姓是要服徭役的,徭役的一部分会拨给官员门下奔走。
换言之,许多官员的仆役,是朝廷管饭,不发薪水的免费劳力,王诗中一分钱都不用出,便能享受上百人的伺候。
望着桌前斟酒布餐的婢女,王诗中咽下口中果脯,心情却不甚佳。
今日东京传来邸报,齐相公上书改革役法,要废止拨给官员的劳役,说是减轻百姓负担,这让包括他在内的不少官员心怀不满。
小民的负担是减轻了,可官员们的负担岂不是加重了?
大梁以文立国,如此苛待官员,岂非动摇国本?
好在昔日天下第一才子,如今任职大理寺评事的舒尧卿,直言敢谏,写了一封文采斐然的劄子。
其中一句深得王诗中心意。
士大夫捐亲戚,弃父母,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馀,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
若凋敝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
写的多好。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当官除了一展胸中抱负,不就是为了享受取乐,否则谁给天子卖命。
这话也点醒了官家,到底没同意齐相公的上书。
王诗中今日独自开宴,便是为了庆祝此事,再以舒尧卿的雄文佐酒,不甚乐哉。
就在王诗中兴致高涨之时,管事突然来报,王通判深夜来访。
王诗中挥退婢女,也不撤宴,更不曾转至书房,让管事把王履谦带来相见。
王通判进得房门,见巡抚相公身着便服,端坐于餐桌之后,诚惶诚恐之余,感动莫名。
王诗中这是没把他当外人看,不枉他从对方调任便径直投靠过去,连忙收敛心神,说明深夜造访的缘由。
“启禀巡抚相公,景二昨日连夜收集了去年的军屯账册,带回了家,今日却不曾动作,却大张旗鼓的召集自家商队管事,务必近期回城。
那张三郎更是古怪,早上居然携景家小娘子,游了夫子庙,还当众讲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梁祝,浑似没把昨日立下的军状放在心上,下官这边预备的吴凡黑料,竟是半点没有用上。”
“哦?”王诗中不免诧异。
他公事繁忙,精力都放在党项身上,巡抚衙门中的事情还有所耳闻,张泰安的种种就没在意了。
听完汇报,王诗中没急着表态,饶有兴趣问道。
“那什么梁祝,我怎不曾听过?”
王通判欲言又止,只得耐下性子,将耳目回报上来的消息,重新复述一遍。
王诗中捋须大笑,只觉得张泰安讲的梁祝,比舒尧卿的雄文还能佐酒,当即畅饮一杯。
“好个情感天地的梁祝化蝶,传至东京,怕不是要被勾栏瓦子改成曲目,风靡天下,莫非这张三郎打着逃脱军状的念头,以后改名换姓,编写话本过活?”
王通判却没巡抚相公这般养气功夫,见他还有心情调笑,焦急道。
“他哪是要编写话本,今日行事,分明是掩人耳目,示敌以弱,好让景二暗中行事,我观其召集商队管事,莫不是要从吴凡手下的走私商队入手。
这等朝廷默许的灰产一旦捅露出来,莫说我陕北一省,天下边疆,无不掀起大狱,武夫们闹将起来,朝廷为了安抚,必然要牺牲我陕北官场,那时巡抚相公也要受到牵连,依下官之见,还是.......”
王诗中听到这里,心下已然不喜。
这王伯恭一但涉及自身利益,便显得急躁,体态全无,着实难成大器,开口打断道。
“怎么伯恭以为那张三郎是个傻子,敢去捅破这等要命的窗户纸?”
王通判心中清楚,张泰安只要不傻,绝不会去碰天下武将的命根子。
可昨日帅堂立下的军状,个中深意,陕北官场心知肚明。
所谓清查延州三年以来的军屯弊情,实际剑指吴凡——他接任延州参将也就三年。
王通判设身处地的替张泰安想了又想,在不知晓巡抚相公一石二鸟计策的情况下,他实在想不出,以景家的实力,怎么可能十天之内扳倒吴凡。
“下官岂会把他看成傻子,只是这张三郎年轻气盛,当着满堂官吏的面,都敢蔑视宰相女,走投无路之下,天知道他会不会自暴自弃,干出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王诗中在心底,给王通判重重打了一个叉。
古云:下者劳力,中者劳心,上者劳人。
这王伯恭虽算得上能办实事的干吏,却绝非可以托举提拔的奥援。
识人的眼光这般昏聩,纵使日后身居高位,早晚也要折在门下爪牙手中。
张泰安那份狂妄,实为一身傲骨。
论起行事手段,只昨日验毒之事便可见一斑。
他手握底牌却隐忍不发,步步为营,将李家连同全场官民尽数引入圈套,半分辩解,翻盘的余地都不曾留给对手。
最后还借赵虎,径直攀咬到吴凡身上,若非自己暗中放水,吴凡这个堂堂一州参将,怕是要被他整治废了。
如此心机,诚可谓谋定而后动。
这等少年老成的俊杰人物,会自暴自弃?
亏他王伯恭还是现场见证人,却连这点都看不透。
只是他履职陕北尚不满一年,褡裢中实在缺少人手,提点道。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依我看张三郎这番举动,并非示敌以弱,暗度陈仓,实是敲山震虎,意在打草惊蛇。
十日军状,时间紧迫,吴凡若沉住气按兵不动,悄悄料理首尾,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可倘若他被张泰安今日姿态迷惑,贸然出手,反倒必露破绽,此乃攻心计也。”
王通判如醍醐灌顶,种种疑虑,豁然开朗,对巡抚相公,佩服的五体投地,却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那张泰安果真有如此心计?却不知他后手到底是什么?此事要不要让人不经意的泄露给吴凡?”
一连三问,一问比一问没水平。
他王诗中毕竟不是张泰安肚子里的蛔虫,能窥透对方谋划的大略,已算得上老谋深算,又岂能尽数知晓其内里的真实布局?
可当着下属的面,直言不知道,难免有损声望,便刻意忽略了前两问,只道。
“吴凡那里,自有情报来源,他看穿也好,看不穿也罢,无碍大局。”
王通判还要再言,余光却瞥见巡抚相公脸上的不悦,心下凛然,改口告退。
两人这边结束了谈话,在家养伤的吴凡却把一尊上好的玉佛摔得粉碎。
“直娘贼,乳臭未干的酸措大,敢在爷爷面前玩暗度陈仓,他想作甚?!敢捅出走私的事,几条命够杀的!”
他也收到了张泰安和景立的情报,同样觉得对方是要从走私商队下手,否则账本不查,对方拿什么扳倒自己。
负责替吴凡出谋划策的幕僚劝解道。
“这张泰安文采上力压二李,又娶了景家美娘子,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这点从他昨日张狂的表现就能看出,为防此子不知天高地厚,我看将军还是暂且停了商队事宜,左右不过十来天罢了。”
吴凡却咬牙瞪了他一眼,没有应承下来。
说的简单,他身负主家希望,被团练运作到西北,为的便是财源。
眼下团练与对头在开封斗得你死我活,停了商队,断了钱粮,还不知团练如何被动。
况且他接到团练密信,王诗中那个心黑手辣的泼才,已经派人回东京奔走,酝酿从西贼手里夺回绥德。
陕北一省,直面西贼兵锋,巡抚驻跸延州,抗衡绥、银二州的神勇、祥右两大党项军司。
总兵与转运司、提刑司同驻鄜州,既要抵挡西贼嘉宁军司南下,更要稳住这处后方钱粮核心,不可轻动。
王诗中到任尚不足一载,威望不足,若无圣旨与两府相公在朝中撑腰,怕是使唤不动鄜州那位总兵,应是把脑筋动到了延州附近的兵马之上。
他此时若是停了商队,王诗中趁势相逼,要他用军权相换又当如何?
文官若无诏命,甚至是抗旨擅启兵戈,事后再拿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搪塞过去。
只要战事得胜,官家即便心中不悦,也只能忍下这等近乎打脸的行径。
可武将若是跟着搅和进去,不论胜败,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吴凡又非痴傻,怎肯陪着王诗中,去蹚对党项开战这潭浑水。
那幕僚不知吴凡心中顾忌,见他面色沉郁,默然不语,只当他是碍于颜面,怕被张泰安这等后生小辈,逼迫停掉商队,下不来台,又开口劝道。
“将军切勿因小利而误了前程,张泰安死不足惜,怕就怕他临死前拉着将军垫背,还请将军三思!”
吴凡难以抉择,背后伤口又疼得他没法专心思考,摆手把幕僚撵了出去,过了半晌,平复好心情,他把亲兵头子唤来。
“赵虎手下那几个兵油子,可曾上路?”
赵虎鞭面士子时,他手下几个兵丁也曾出言侮辱张泰安,事后也被拿办,判了个徙蜀地配军。
亲兵头子猜出主将要干什么,沉声回道。
“他们吃了一顿杀威棒,又被枷锁了两日,这几天正在养伤,伤好便要上路,都对那措大恨之入骨,只消将军事后给些逃命的盘缠,必能效死。”
吴凡颔首,算是默许了亲兵头目的计策,却仍不放心,又额外布下一重保险。
“你再遣人知会去往绥德的商队,将里面几名身手悍勇的番人留下,倘若几个杀胚才办砸了事,便设法把那措大诱出城外,令番人伪装成市井私斗,务必将他除掉。”
亲兵头子对主将的谨慎不以为意,杀一个措大而已,赵虎手下那些老兵油子,随便一个都能做到,何须这般麻烦,却也不敢违命,躬身退下。
诸事布置已定,吴凡心中稍安。
可张泰安一日不死,商队走私的隐患便如悬顶利剑,时时刻刻压在他心上。
一旦那措大真选择同归于尽,他自身死不足惜,牵连到背后团练,阖族老小恐怕都要跟着遭殃。
万般忧惧烦乱,郁结胸中,无处宣泄,他便想借声色暂且排遣这份惶惶躁意。
适才念及赵虎,便想起他送来的那几名妻妾,吴凡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当即传令,将几人一并召来,打算借这班寡妇的身份,洗去一身凶煞晦气。
第十九章 我命休矣
最新网址:.biquluo时光倏忽,自张泰安偕景思媛同游夫子庙,转眼已过两日。
而他于白虎节堂立下的军令状,余下期限,仅存七日。
七日之后,倘若不能查清延州三年军屯积弊......
或者直白点说。
七日内若无法撼动军屯第一负责人的吴凡,他便要献上自己的项上人头。
天刚蒙蒙亮,景思媛从睡梦中醒来,望着空荡的床铺,呆呆出神。
自前日夫子庙回来,她和张泰安已经两天没有同房了。
那天张泰安无论怎么哄,都没说到景思媛最在意的点上,反而因为一句巾帼英雌把她惹恼,一时没忍住,给张泰安甩了脸子,两人就此冷战,张泰安也搬到了书房。
事后景思媛就后悔了,想给张泰安道歉,又不敢说出心中自卑,扭扭捏捏派了几名婢女,旁敲侧击,请他重回婚房,却都被张泰安给拒了。
景思媛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心里偏又憋了一股委屈,想让张泰安先过来道歉。
最好如话本里的风流才子一般,看穿她深藏的心事,说些俏皮情话,安慰排解一番。
明明自知行事有失,心中却拗着一股性子不肯低头,再加上整日惴惴不安,唯恐张泰安将来飞黄腾达,会厌弃自己当初强逼成婚的粗莽性子。
种种心绪缠作一团,直把景思媛煎熬得寝食难安。
午夜梦回,她甚至梦到了张泰安将穆小娘子抬进了门,把她这个正妻挤兑的没有了立足之地。
“宠妾灭妻,负心汉,薄情郎!”
景思媛从噩梦中惊醒,缓了好半晌,心神仍惊悸难平。
望着那尚留有张泰安气息的枕头,便恍如见到本人,心绪翻涌之下,没头没脑地捶打上去。
由于不是真人,她并未收力,一拳下去竟把那厚实的枕头打了个对穿。
屋外婢女听到动静,在外面敲门疾呼。
“娘子可是摔着了?”
景思媛忙把枕头藏起,回了声。
“无事,我这就起床,你们去把昨日备下的礼物拿来。”
等婢女脚步声远去,她赶紧起床打扮。
今天事可不少,昨日二婶差人来请,说有要事相谈,景思媛不敢怠慢,早早做好了准备。
她幼时,母亲诞育二胎时难产亡故,自那之后,二婶便将她接至府中照料,待她视如己出。
直至父亲战死沙场,她才从二叔家迁回本宅,主持家中大小诸事,于她而言,景刘氏便如同半个母亲。
景思媛梳妆已毕,带着仆从、礼物正要踏出后院,脚步却突然顿住,目光下意识掠向侧后方的书房。
二婶专门让人来唤,说不定就是要问自己婚后生活,要不要通知那薄情的人儿一声?
景思媛的耳根有种火烧似的感觉,万般不肯承认是想以此为借口,主动和张泰安缓和关系,嘴上却朝跟随的婢女吩咐道。
“去招呼姑爷一声,就说我要去拜访二婶,问、问....”
景思媛磕磕巴巴的说了几遍问,越说脸色越红,最后把自己说得都快生气了。
服侍她的婢女哪敢让小娘子再为难下去,很有眼力地跑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姑爷,小娘子......”
书房内传出张泰安的怒吼。
“说过多少遍,除非送饭,否则没事不要烦我,你们是耳朵聋还是没脑子!”
那婢女被吓得噤若寒蝉,回首看向景思媛。
景思媛铁青着脸,感觉张泰安就是故意在下人面前,剥自己这个正妻的面皮,一言不发,领着大包小包的仆从,出了后院。
已是人妇,此番出行无丈夫相伴,景思媛只得舍弃平素最爱的骑马,改乘马车,径直往大十字街行去。
景立是本地人,官署又归在巡抚衙门,买的房子自然离办公地点越近越好,确切点说,两者只隔了一个街道。
景立从前门出去,转过街角,就能直接走入巡抚官邸的后门。
路上景思媛愁苦满腔,既自责自己胡乱使性子,把这么好的夫婿给气到分房,又怪张泰安心胸狭隘,连自家妻子都容不下,以后怎么入两府当相公。
一时间只想快点见到二婶,好和她说一说心里话,倒是没有注意车外发生的事情。
转回景府这边,张泰安正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眶。
熬过两个通宵的后遗症汹涌而来,每每眨眼,泪水便几欲夺眶,颅中钝痛不断,只得竭力强忍。
屋内几口收纳军屯账册的木箱已然掀开,簿册尽数堆在书案之上,层层堆叠,比后世高三生的课桌都要夸张。
卓头、桌角,地面、床榻,全是正反两面被各种数学公式填满的纸张。
张泰安眼窝深陷,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身上带着些许馊味。
这是他两天两夜不曾合眼,除了吃饭,一直都在高强度演算数字所导致的结果。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张泰安毕竟不是真的能掐会算,在第一天给吴凡展示从容,施加压力的同时,他也承担着对方按兵不动的巨大压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两夜操劳下来,终于让他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吴凡再是缩起来当乌龟,今天这一招下去,怎么也要动弹两下。
而他只要敢动,张泰安就有把握一剑封喉。
亢奋的心绪暂时压过身体的疲惫,张泰安让人找来一套干净衣服,换好之后,只收拾了发面,澡都顾不上洗,带上几本账册,出了房门。
走到前院,正碰上管事,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拦住。
“姑爷且慢,小娘子特意吩咐过,姑爷若是单独出门,须得有人跟随服侍,否则没得失了身份,我这就把小娘子选的几名得力护卫喊来。”
张泰安急着去巡抚衙门,哪有功夫等护卫。
况且在他看来,这几日所作所为,至多只是对吴凡加以迷惑,真正的重压尚且攥在手中未曾打出,料想对方应当还不至于铤而走险,是以并未想着带什么护卫。
不过听到管事提起景思媛,张泰安心底倒是浮起几分愧意。
那日不知哪句话冲撞了虎妞,再加上这两日埋首账册,忙得昏天黑地,无暇顾及她,今天事毕,须得好好哄慰一番才是。
想到这里,张泰安也不等管事说完,只留下一句。
“告诉小娘子,我去一趟巡抚衙门,晚上让她在房中备好酒宴,我要搬回婚房。”
管事欲言又止,想要叫住姑爷,张泰安却早已出了府门,兀自盘算着怎么才能把手里这份账册,利益最大化。
若是光给吴凡上压力,未免太对不起自己这两日的操劳。
然而刚走出永宁坊口,张泰安就变了脸色,心中懊恼不已。
早知道带上护卫了,我命休矣!
第二十章 延州何人不识君,满城争唤是檀郎
最新网址:.biquluo“张三秀才,是张三秀才出来了。”
“张三郎君,张三郎君终于出门了。”
永宁坊前,聚集了大堆人员。
有儒衫装扮的士子,有满脸市侩的商人,还有青衣皂帽的家丁。
林林总总,不下百人,似是在这里等了良久,见到张泰安出来,便一窝蜂涌了过来。
张泰安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却能从这些人脸上看到兴奋所引发的癫狂,脸色狂变的同时,就要往守坊的军兵那里躲。
哪知这一队军兵把他挡在了哨所之外,领头的小旗还笑着打趣。
“这些人在这里守两天了,每日天不亮便来,天黑还不肯离去,就是为了见郎君一面,郎君若是躲了,他们一股脑冲进坊中,凭小人手下这几名兄弟,可挡不住。”
张泰安不知道这些人守自己干什么,但从小旗话中没听出恶意。
就这么耽误了两句话的功夫,张泰安却走不脱了。
“郎君,我是城里榆津堂的掌柜,我家书斋乃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行首,名下三座印坊,郎君若是肯把梁祝全权授予我家,我给郎君出......”
话没说完,这榆津堂的掌柜便被一名华服胖子挤到一旁,急吼吼道。
“你那榆津堂才多少身家,也敢聒噪,印书的事先放一放,我乃城里延丰阁东家,郎君能否把梁祝写成词曲,传授与我手下的伶人,我延丰阁不差钱,郎君大可开个价,一次买断,往后若还有新词,也请优先考虑我家。”
张泰安被几名争相出价,要买他梁祝的商人逼至身前,耳中净是喧哗,满身疲倦再次涌出,头痛欲裂,不断给那小旗使眼色,让他赶紧将人群隔开。
守坊的军兵乃是景立麾下的厢军,也把张泰安看做半个姑爷。
他们这两天收了不少好处,又觉得这是给景家送钱的好事,便乐呵呵在一旁看着,并不动弹。
张泰安气的脸色发黑,却又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人群中落在最后面的那些青衣家丁晃了过来,蛮横地将前面拥挤的商人推搡至一旁,来到张泰安身前,却又换了副嘴脸,自发排成队列,礼数周全。
“在下乃文县尊门下奔走,今日特来奉上我家小娘子写的一首诗词,请郎君品鉴。”
家丁将带着暗香的信封交到张泰安手中,便让开了身位,又有一名家丁接上。
“在下却是坊内陈家人。”
家丁行了礼,指着永宁坊内,递上来一封白纸。
“我家主人的六房娘子,甚爱郎君所讲梁祝,敢请郎君赐下一副墨宝,最好是写那梁祝故事的,酬金一百贯,即刻奉上。”
张泰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真是景家隔壁的陈家。
这陈家能住在永宁坊,自然也是延州高门,只是他家子弟是在外地做官。
此时陈家偏门正打开一条缝隙,从中还露出双美眸,见张泰安看来,慌忙躲了起来。
有这种胆小的,必然也就有那胆大的。
张泰安抽搐着眼角,正要说些什么,坊口四周忽地传来阵阵娇呼。
“檀郎,看这里。”
他循声看去,却见几名大户少女攀着高墙,朝他挥舞着手绢,发现张泰安看过了过来,立马惊声尖叫起来。
“檀郎看我了,檀郎看我了。”
那疯狂的模样,颇有后世明星脑残粉的架势。
张泰安面黑如墨。
若是文采博得满城嘉誉,他乐见其成,可因为一个情爱故事,导致妇人、商贾纠缠不断,成何体统。
花丛浪子这四个字,说起来好听,对于志在官场的人却不是什么好名声。
“尔等在做什么!”
张泰安不好得罪这些豪绅富户,干脆拿身边的小旗做伐,指着他鼻子骂道。
“身为厢军,本该维护城内治安,永宁坊内住的皆是城中大户,怎能容人在此堵塞喧哗,我眼下正要去往巡抚衙门上呈报军屯事宜,耽误了军国大事,尔等几颗脑袋够用!”
小旗见张泰安勃然色变,不似作伪,终于慌了神,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郎君息怒,小人这就命手下将人群驱散。”
张泰安本就是杀鸡给猴看,也不理他,换了副面孔,朝那些商贾、家丁和气笑道。
“承蒙诸位抬爱,在下如今领了官府要差,实在无暇分心他事,至于小娘子们的厚爱,张某已然成婚,为免内人多想,品鉴诗词等事,恕不能从命,告辞。”
那些商贾、家丁见张泰安如此不给面子,脸上皆泛起不虞,却也不敢阻挠他忙军国大事,只得让开道路,放他离去,倒是各家躲在门后,趴在墙头的小娘子目泛涟漪。
果然是写出梁祝的檀郎,情深如此,也不知景思媛上辈子造了多大的福分,才被菩萨赐了这等良缘。
张泰安面色沉郁,步出永宁坊,刚踏上通衢大街,便察觉到周遭投向自己的目光,同样透着狂热。
只是寻常百姓终究不敢上前拦阻,只立在道旁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休。
街边茶楼酒肆之中,驻场的伶人拨弦清唱,唱的正是不知何人新作的梁祝词曲,场上的杂剧人,也在搬演化蝶的故事。
他们不敢原样照搬,或是改换了梁祝名姓,或是掺入精怪志异、菩萨仙佛一类的桥段。
一路行来,耳畔处处皆是关于这段情爱悲剧的传唱。
张泰安只能无语苦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讲了个梁祝,哄哄妻子,居然在延州城内引发这等反响,也着实是低估了大梁娱乐的匮乏。
张泰安暗自掂量。
短短两日,梁祝故事居然在延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满城为之轰动。
若是任由这般传唱扩散出去,日后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波,看来须得寻个机会,推往旧籍古卷之上,反正不能再和自己有什么瓜葛。
思忖间,张泰安来到巡抚衙门,递了名帖,说是要上报军屯要务,便被衙役请了进去。
这次没入帅堂,也不是王诗中接见。
一省巡抚,事务繁多,张泰安又不是来缴军令,怎么可能轻易见到一省封疆,却是王通判在三堂会见。
经过巡抚相公提点,再次见到张泰安,王通判心情相当复杂。
此子年方十八,心机便已如此深沉,着实让他有种年纪活到狗身上的羞惭。
等张泰安行礼完毕,王通判也已收拾好心情,开口没问军屯,却是一句调笑。
“延州何人不识君,满城争唤是檀郎,泰安一篇梁祝,端的不知骗了多少女儿的泪水,城中小娘子们,更是将你唤为檀郎,便是连我和巡抚相公听完,亦觉怅然。”
张泰安苦笑不答,却没趁机把梁祝推到古籍上面。
一来时间不对,二来这话不该由他说。
梁祝刚刚发酵,风头正盛,由他口中说出从古籍看来,别人怕是当他谦虚,径将手中账册呈递上去。
“通判莫要打趣在下了,泰安奉巡抚相公命,清查延州三年以来军屯弊端,这几日核对账本,当真触目惊心,故此特来呈报。”
王通判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心道这小子果然如巡抚相公所料,调查走私乃是虚晃一枪,旋即便是浓浓的疑惑。
“你是说你从账本里发现了贪墨?!”
这就可笑了。
只要在官场上待过的人都知道,官面账册,不能说是摆设,但要是信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吴凡再是草包,上任时却也从东京带来不少幕僚,能上交巡抚衙门的军屯账薄,不说做的天衣无缝,最起码不去仓库对照,绝看不出大的纰漏。
张泰安自从领了军状,便处在延州官场无数有心人的监视之下。
他头一天领着妻子去夫子庙唱了曲空城计,剩下两天也只窝在家里,一处军屯仓储也没去看过。
两天时间,从官账上发现吴凡贪墨,还用上了触目惊心一词?
王通判觉得张泰安又在玩什么攻心计了。
张泰安正色道。
“何止是贪墨,简直是叛逆!”
第二十一章 我怀疑吴凡在聚兵谋叛
最新网址:.biquluo叛逆二字一出,尤其配上张泰安严肃的面容,差点没把王通判逗笑。
吴凡?一个年过半百,家人大半还留在东京的参将叛逆?
哪怕前朝末年,藩镇混战的时候都没这么离谱的说法,他更加坚信张泰安是在诈吴凡了,只是今天的计谋未免太过荒诞了一些。
王通判端起茶杯,悠然抿了一口,彷佛没听到叛逆二字。
“哦?泰安详细说说,也好教我怎么从官账上看出武将谋反的本事。”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绷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
张泰安面无表情,起身来到王通判身前,从账册中抽出三本,翻到做了记号的那处。
“通判请看,永平寨去年旧粮有一万二千七百石,军屯田亩实收粮二万一千四百石,支出二万八千一百石,这二万八千一百石中,却报了水淹、蝗灾、霉变等损耗五千六百石。”
王通判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梁记账从来只记:旧在,新收,支出,实在这四种,合称四柱法。
张泰安只是把账本上的旧在,新收,与支出复述了一遍,连仓库实在多少都没查,这算什么证据?
真要查贪腐,也该从支出的二万八千一百石中做文章。
可那是水磨工夫,须得拿着账本去各地仓库对比,还要询问过手的官吏,一笔一笔核实,如此繁琐的程序,中间但凡有一个处口供、证物对不上,都要推倒重来。
因此在大梁查这种仓廪贪腐,除非就近时日的,否则多半不了了之。
张泰安却冷声道。
“通判不觉得这些损耗过高了吗?”
王通判拿起账本看了两眼,心下不悦。
高吗?
确实高,一年耗损将近收入的五分之一。
但这种军屯弊情,也不全是吴凡贪了,还有一部分是陕北各级官员的常例。
况且四柱法从来只记总数,不记细节,真正核实每一笔钱粮的,是底下办事的小吏,书办,当官的只需要看账本上,最后总结的数字即可。
里面的折损,支出波动,但凡不是太离谱,账面上既看不出来,官员们也不会费心费力的去验证。
王通判对张泰安少了几分忌惮,觉得他再怎么少年老成,没人引路,到底不知道官场上的水有多深,放下账本道。
“三郎终究还是年轻,世事从非泾渭分明,非黑即白,诸多看似悖理蹊跷之事,玄机往往藏在细微末节之中。”
他指着永宁寨去年报损的五千六百石的账目。
“譬如你说这永宁寨损耗过多,却曾亲自去实地看过?他那里仓储可是完善?若是仓储过于老旧,损耗多些亦在常理之中嘛。”
张泰安躬身一礼。
“通判之言,振聋发聩,泰安受教。”
王通判见他如此上道,颇感欣慰。
巡抚相公都看好的少年俊杰,却要受自己提点,这种好为人师的乐趣,哪个文人能够拒绝。
然而没等他嘴角笑容绽开,张泰安又道。
“泰安正是注意到了细节,才说触目惊心,怀疑有人谋叛。”
他也不去看王通判僵硬的表情,话里有话道。
“在下确实不曾去永宁寨看过仓储,但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
“在家这两日,我查过去年天文,永宁寨去岁耗损的大头在水淹,蝗灾,恕泰安愚鲁,却不曾记得去年我延州何时发生过蝗灾,水淹?”
王通判脸色一变,重新看向账册,果然见上面写着六月水淹,九月蝗灾。
张泰安接着道。
“而且在下有一事不明,就算永宁寨犯了太岁,只他一寨又有水淹,又有蝗灾,可六月被水泡霉了六百石粮食,怎么到了九月份,被蝗虫吃了的也是将将六百石粮食,莫非这水逆和蝗殃还彼此打过商量,坐地平分永宁寨的军屯?”
王通判无言以对,心里把吴凡及其幕僚骂的狗血淋头。
一群蠢货,做假账也不知用点心,怎么还搞上每月均摊了,即便均摊,编的理由更是荒唐,害得他被这小子当面指桑骂槐了一番。
同时他也对张泰安的心细,感到不寒而栗。
这真是十八岁?
两天之内核查了这么多账册,姑且算是景家账房出了死力,可此子却能想到对照去年天文县志,难怪巡抚相公如此看重于他。
王通判终于认真起来。
这张三郎几次剑出偏锋,虽然都在巡抚相公预料之内,却也不可小觑,他打算问清楚张泰安的意图,好决定要不要帮吴凡一把。
“如此说来,永宁寨或许存在贪腐,可这叛逆一说,又从何而来?”
“通判请看。”张泰安指着另外两个账本。
“如永宁寨这般记载损耗的,还有青化镇以及新寨,只此三处军屯便合计报了水淹、蝗灾损失的粮食共一万七百石。”
张泰安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脸上浮现出惊恐。
“如此多的粮食,便是有人贪墨也得拿出去发卖,否则堆在仓库岂不是坐等发霉?
可我查阅了最近五年的粮价,我陕北一省寻常粮价,一石七八百文,便是有所波动,也从没低于六百八十文,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军粮压根没有流通进入市场,要知道光这三处军屯的粮草,就足以满足五千大军一年的嚼用。”
说到这里,张泰安躬身一礼,语带急切。
“这还仅是三处军屯,某人上任三载,延州军屯尽在其手,若按账本上推算,他手里怕不是握有可供养十万大军的粮秣,不是为了聚兵叛逆,又是为何?!”
王通判越听脸色越黑,却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被张泰安给气的。
百里不贩樵,千里不籴米。
陕北贫瘠,还要供养大军防备党项,粮食主要靠蜀地转运而来。
换言之,整个大梁再没比陕北粮价更高的地方了。
哪怕是乡野小童也该明白,没人会把陕北的高价粮,运到粮价低廉的外省发卖。
各种税收,打点,转运路费,一趟下来怕不是要赔光家底。
而且正因为陕北直面西贼,粮价一旦出现不正常波动,大庆殿里的官家都要失眠。
但吴凡一个参将,说他三年贪墨十万大军的粮草,无异于天方夜谭,实际整个陕北官场,乃至东京不少官员都在其中牟利,只不过吴凡拿的份额最大罢了。
“三郎,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通判没了刚才的风轻云淡,两条浓眉时上时下,看向张泰安的眼神,几乎能杀人。
“吴凡即使贪墨,他又岂会聚兵谋叛逆,粮食不都是......”
说到这里,王通判忽然醒悟。
吴凡贪墨的万千军粮究竟流向何处,恐怕天底下,没人比张泰安这个将门女婿更加清楚。
党项一族逐水草而居,以游牧为生,不谙耕种之术,又常年兴兵征战,境内粮荒远比陕北更为严峻。
可他们手握青白盐池,独步天下的冷锻技艺更是冠绝诸国。
党项青白盐、冷锻瘊子甲、精铸长弓,百炼利剑,皆是天下难求的紧俏货。
更关键的是,大梁无产马之地,一匹良马市价动辄数百贯,且有价无市。
将门走私牟利,向来都是以粮食为主,暗中换取党项的盐铁、甲兵、战马,他不信景家的商队没这么干。
张泰安发此诛心之问,竟是要他亲口说出吴凡是在走私?!
张泰安抛去谦逊,一双剑眉高高挑起,犹如两柄利刃,择人而刺。
“通判这话我就不懂了,吴凡贪墨如此多的粮草,既不曾发卖,通判又说他不可能聚兵谋叛,那他要这些粮草,意欲何为?”
王通判脸庞憋得通红,嗫喏半晌,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边将走私这个惊天黑幕,不仅不能由他的嘴说出来,哪怕只是在陕北曝出,从王诗中以降,都不知要掉多少官帽。
张泰安却步步紧逼。
“通判莫非有什么顾虑?延州以北多有逃入山区的军民,吴凡调任已逾三年,天知道他招募了多少死士。
如今巡抚相公开始清查军屯,在下又窥破了他的假账,若是不及早将其控制,泰安唯恐深查下去,他会铤而走险。”
王通判被他冠冕堂皇的语气,恶心到不行,生硬回道。
“吴凡必不可能叛乱。”
同时暗暗警告张泰安。
“武夫粗鄙,不识大义,目光短浅,说吴凡贪腐我信,说他聚兵叛乱....呵呵,三郎以为能瞒过巡抚相公,不要到时大家都不好做。”
张泰安却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威胁。
“我陕北军屯亏空重大,数以万计的粮秣不知踪迹,在下不知通判为何替吴凡遮掩,可我陕北一省也并非谁的藩镇,通判果真代表巡抚衙门不接此案,泰安自当联合城内士子,往鄜州提刑司、转运司承情。”
话说到这里,张泰安算是和王诗中撕破了脸,明着告诉对方,我不但怀疑吴凡谋叛,我还怀疑你王诗中在内的陕北官员,包庇纵容。
王通判突然警醒,发现自己落入了张泰安的圈套。
巡抚相公是打算抛出军屯这根肉骨头,让景家与吴凡斗个你死我活。
张泰安今天却不是来针对吴凡的,他是来找王巡抚麻烦的。
吴凡往党项走私这事,万不能放到官面上讨论,巡抚衙门若要反驳张泰安屯兵谋反的说辞,那就要替吴凡解释军粮的去处。
反之,若巡抚衙门不替吴凡解释军粮去了哪里,任由他一笔一笔查下去,不但最后走私的事还是兜不住,甚至整个陕北官场这些年的常例也要曝光出来。
可谓进退两难。
嘶——
王通判心里倒抽一口冷气,对张泰安的手段,感到不寒而栗,再次发出一开始感慨。
这真是十八岁?
这一回,怕是连巡抚相公都看走了眼。张泰安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走私商队,算计的又何止一个吴凡。
此子步步布局,竟是连巡抚相公,也一并算进了局中。
“泰安切勿冲动。”
王通判看向张泰安的眼神,再没了官员面对白身士子时的倨傲,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妖孽,忌惮之色跃然眼底。
他一身官场上的矜傲尽数收起,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实实在在将张泰安视作了身份相等的平辈。
“我何曾说过巡抚衙门不管,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看.....”
王通判边说,边打量张泰安的神色。
他是真怕对方联合士子,上书转运司以及提刑司,那边可不会给巡抚衙门兜底,语气都带出了商量。
“我看还是先容我上报给巡抚相公,再做定夺?”
哪知张泰安第一句话就让王通判的心跌到谷底。
“通判莫不是要坑害在下!军状限期只剩七天,若要坐等巡抚相公裁断,届时我的项上人头,怕是早已落地。”
没等王通判说去巡抚相公那,帮他宽免几日军状时限,,张泰安却又换了个口风。
“不过通判所言也是正理,毕竟吴凡乃一州参将,我看我还是回去继续查账,只请通判一定要和巡抚相公说明利害。
最好把那吴凡先控制住再说,否则他万一狗急跳墙,党项再趁机进犯,延州危矣!”
说完,张泰安也不等王通判反应,留下那几个账本,拱手告辞。
王通判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官场多年练就的直觉在心底提醒他,张泰安最后那句话,似乎暗藏深意,可他百般揣摩,始终难解其意,等到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张泰安早已离去。
王通判不敢耽搁,拿起桌上账本,匆匆往后堂走去。
第二十二章 可惜他张三郎算漏了一件事
最新网址:.biquluo后堂官厅,王诗中正提笔疾书,写着给皇帝上奏的劄子。
刚写到——愿复绥德故土,永固横山藩篱,门外传来王通判急切的呼喊。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王通判提着官袍,扶着官帽,官帽两根长翅,晃出了残影,不及守门亲卫通报,直挺挺闯了进来。
王诗中握笔的手不禁一抖,写到一半的劄子就此报废,他却没有恼怒,惊疑不定道。
“伯恭为何如此失态,你不是去见张三,莫非党项那里有什么异动?”
王通判张嘴欲要禀告,却又忽然打住。
屋内一众书吏,或是背身而立,或是低头整理文卷,好似脑后生眼,屏息敛声,躬身退下,最末一人临出门时,轻轻阖上了房门。
直到房中再无六耳,王诗中再次开口发问。
“党项那里出什么事了?”
王诗中看好张泰安不假,却也不认为他能在短短两天之内翻出大浪,今天来巡抚衙门,无非是给吴凡做一些施压的把戏,又岂会让王履谦如此失态。
哪知王通判摇了摇头,把账本呈了上去。
“哪是党项有异,是那张三郎给我等出了个要命的难题。”
王诗中表情没多大变化,也没去翻账册,哭笑不得道。
“伯恭这几日可是太过操劳?”
他其实更想说伯恭是否清醒,没听过谁家对赌,庄家坐蜡的。
景家与吴凡哪怕打出狗脑子,巡抚衙门这个裁判都能稳坐高台,张三郎又凭什么为难他们。
王通判不敢隐瞒,将刚才与张泰安会面的种种,详细道来,尤其是张泰安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被他着重介绍。
“那吴凡的幕僚,做账竟如此粗心大意,如今张泰安跑到我巡抚衙门,要告发吴凡谋反,若是不接他的状子,就得替吴凡遮掩军粮去处,若是接下......请巡抚相公示下。”
王诗中第一次在下属面前遮掩不住情绪,失声问道。
“你是说张三郎从官账上就查出了军屯贪腐?!”
王诗中为官二十余年,从幕职州县官一步步爬到封疆大吏,对官账再了解不过。
在大梁,官和吏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团体,似核查账本,比对收支这种粗活,都是吏的职能范围。
哪怕再勤劳,品阶再低的官,也绝不会去碰这等活计,官员只需要坐等小吏呈报,最后确认画押即可。
换句话说,张泰安这种查账方式,完全超脱了王诗中的理解范围。
王通判急声确认道。
“何止如此,他现在是给我巡抚衙门出了个进退不得的难题。”
王诗中这下对张泰安却不是欣赏了,而是恐惧。
生而知之乃是圣人,生而学之才是凡人。
一省封疆,要是表达出对某人的在意,那这个人的过往事迹,哪怕王诗中不开口,也会有人事无巨细的送上门来。
因此王诗中很清楚张泰安的人生轨迹,甚至比景家人都要了解他。
往日张泰安的手段,尚可归为少年老成,天资卓绝。
可今日这一手连他都难以拆解的阳谋,绝不是一个未曾踏足宦海的布衣少年,能够谋划得出的。
这等人心博弈,官场腾挪的手段,若无旁人言传身教,再亲身入局历练打磨,单凭博览书卷,终究是纸上谈兵,邯郸学步。
王诗中心里不禁泛起惊疑。
莫非那张泰安,拜了哪位隐世山野的贤才当老师?
却也没听过陕北有什么隐居高人,奇哉怪也。
王诗中没理会焦急不安的王通判,起身从附近案阁中取出前不久被他亲手放入的一份档案,正是张泰安的生平履历。
王诗中将他身边亲近人物,一一对照,却又一一排除。
张家之中,断然没有这般能设局筹谋,将他一击绝杀的人物,否则也不至于把张泰安这只麒麟儿逐出家门。
说什么张三郎要弃武从文,家里不许,怒而离家?
简直是个笑话!
至于景家,更不必多想。
倘若景家真藏有这等深谋之士,又怎会坐等他这个巡抚出手,效仿王伯恭早早归附,便可消弭祸患,何至于落到如今境地。
到底是谁给张三郎出了这一招绝计,此人又怎会留下如此大的疏漏?
“巡抚相公,巡抚相公?”
就在王诗中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王通判焦急的呼唤,再度传来。
“巡抚相公万要给个指示,我来之前听人禀告,那张泰安并未离开,而是去了景立官厅,听说要在那里会见景家的商队管事,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恐怕他一出门,就要给鄜州去信。”
“慌什么!”
王诗中冷静的声音与沉静的面庞,让王通判紧张的心情稍有缓解。
“可.....”
王诗中摆手打断,施施然坐回原位。
“他最后一句话其实表明了不会把走私的事捅出来,否则也不会说什么回去接着查账。”
此刻,这一省封疆也已把张泰安,或者说【张泰安背后的某人】当作同一水平的人物对待了,难得没有上评价的语气,而是就事论事。
“至于吴凡铤而走险,与党项里应外合,呵,这是给巡抚衙门递刀子,走私不能曝光,查贪腐又会涉及整个陕北官场,张三郎的意思是把所有军屯亏空都推到吴凡头上,罪名则是通敌。”
王通判双目圆睁,嘴巴微张。
他自认在官场混迹日久,对于如何含沙射影的讲话颇有心得。
可今日听了巡抚相公对张泰安最后一句话的解读,竟有种小时开蒙,初学圣人微言大义的懵懂感。
同时也有股气馁。
这张泰安小小年纪,居然能和巡抚相公有来有往,他日若考中进士,不知又该何等了得。
也难怪巡抚相公那日竟连女儿都许了出去,谁家若是招了这样的女婿,最少可保三代富贵。
念头转过,王通判却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既然他也不敢把走私捅露出来,那故意在景立官厅,把他家商队管事唤来,不是多此一举?”
王诗中不回答了。
这其实是那天赵虎被自杀带来的后遗症,张泰安明显是怕吴凡,或者巡抚衙门暗中下黑手,这才刻意在景立官厅做了个警告。
我死之前,肯定会掀桌子,把走私的事曝出来,大家都别想好活的意思。
王通判没有得到回答,暗忖自己应是问错了话,忙岔开话题。
“张泰安到底是告了吴凡谋反,敢问巡抚相公,延州这里接还是不接?依下官看,最好是给他宽限些军状时间,先将其稳住,然后再......”
王诗中突然冷笑打断。
“自古军令如山,本官乃朝廷阃帅,若是连军令都可更改,他日如何驾驭麾下骄兵悍将。”
见王通判欲言又止,还要再劝,王诗中又道。
“任他张泰安谋深似海,终究算漏了一件事,你可知吴凡在东京,攀上了哪家根脚?”
这就涉及到王通判的盲区了。
别看他和正六品的韩军判只差了一个品级,但中间却是天壤之别。
大梁文武殊途,武官品级不值钱,文官品级却极为贵重。
像赵虎那种从八品的小武臣,只能领个副千户的差遣,但文官要是到了从八品,一些小洲的知州都能做得,四五品更是够资格入两府了。
韩军判若是在东京,是正儿八经能上朝的升朝官,王通判却只是刚刚脱离选人的最低等京官,哪有开封府的情报消息,只能茫然摇头。
“下官不知,不过这吴凡总不能通了天吧。”
他下半句没说,意思却表达出来了,要真是这样,巡抚相公也不敢拿他做伐。
王诗中哈哈一笑。
“虽不中,亦不远矣。”
没等王通判脸上浮现出惊讶,王诗中淡淡说道。
“吴凡在东京的续弦,是十三团练府中放出的一个婢女,你可懂了?”
听到十三团练四个字,王通判瞳孔放大,鼻孔猛张,双腿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十、十三团、团练?”
他的声音先是高昂无比,接着又压到极低,整个人战战兢兢,汗如雨出。
“吴凡莫非是.....嘶——我、我等这般算计吴凡,会不会惹恼了十三团练?听说东京那里,因为储位问题,正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吴凡若是出了差错,那....”
王诗中脸沉了下来。
“伯恭慎言,此事非你我所能虑,难道就因为吴凡和十三团练有关系,我等边臣就要坐视西贼侵占故土,而无动于衷哉?”
王通判这才醒悟。
天塌下来也是王诗中这个陕北巡抚扛着,自己刚才却是被十三团练的名头吓到,也不知有没有被巡抚相公所看轻,连忙告罪。
“下官失态,请巡抚相公恕罪。”
王诗中重新拿起一封崭新的劄子,点汤送客道。
“张泰安搬出屯兵谋叛之说,终究只是借题发挥,用来逼巡抚衙门对吴凡动手,想来他心中也清楚,鄜州监司未必当真采信吴凡谋逆的指控。
此事一过,十三团练怕是要将他恨之入骨,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张泰安那边不必理会,你即刻差人,将他这番谋划尽数告知吴凡。”
王通判心下发寒。
他能听出巡抚相公此计的毒辣。
张泰安给巡抚衙门出了一个吴凡谋反/走私,二选一的难题。
只是谋反这个罪名,在张泰安的计划中,不过是陕北官场心照不宣的借口,但和十三团练扯上关系,那可要惊动天上宫阙了。
张泰安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居然带着景家搅进了凶险万分的储位之争。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前不久还表现出极为欣赏他的巡抚相公,今天却要置他于死地,当真是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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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冯唐向汉文帝进言,论述帝王应当充分授权边将时所引古制。
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
第二十三章 穆云昭的求助
最新网址:.biquluo游击将军的官厅门外,张泰安与奉命前来的商队管事,拱手告别。
此前两人只是互相介绍,谈了些家常。
主要张泰安不过是表达个态度,也没真的想从走私方面下手,没有过多深入。
等送走了管事,张泰安和景立回堂再坐。
张泰安端起新上的茶水,猛喝一口,勉力睁开打架的眼皮。
“军屯一事不日便会尘埃落定,难保吴凡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往后几日,我居家闭门不出,避其锋芒,但恐突发变故,防不胜防,可否劳烦二叔,暂调几名精锐护卫随我左右?”
张泰安从未奢求巡抚衙门给出明确答复,站队景家。
在他心中,真正的对手也不是吴凡,而是默许赵虎被灭口的王诗中。
今日登门对峙,不过是先礼后兵。
他要巡抚衙门投鼠忌器,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庇护吴凡,同时借军屯贪腐,粮草去向不能解释的死局,强行逼迫吴凡出招。
如此一来,吴凡进退皆困。
进,则只能铤而走险,暗中加害于他,退,则只能依托人脉,斡旋打点,或是自耗巨资填补军屯巨亏。
无论他作何选择,都在张泰安预料之中,不愁抓不住他要命的把柄,唯一可虑的就是人身安全,这点就要靠景家庇护了。
景立刚才也听张泰安说了他与王通判之间的对话。
以他的政治智慧,虽看不穿张泰安这一步棋的奥妙,但设身处地的替吴凡想一想,景立也知道这个和他纠缠三年的老对手,摊上大事了。
他现在更加坚信张泰安被金甲神托梦的说辞。
古往今来,从未听闻有人不必亲赴仓廒勘验,只坐在家里看官账就能查出贪腐的,侄女婿若无神佛相助,焉有此等运势?
“此事易耳。”景立咧嘴,刚要大笑,忽然想起什么。
“不对啊,你怎还找我要人手,大姐没和你说?”
张泰安一头雾水。“说什么?”
景立无语,感觉这对夫妻浑似个陌生人,便将缘由讲述了一遍。
张泰安这才知道,景立那天送完账册,就考虑到吴凡可能会动手,把自己亲卫头子景八,连同几个精挑细选的军兵派了过来,家里管事说的护卫,指的就是他们。
同时景立也有件难以开口的私事。
他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年幼,暂且不提,儿子景虎却已十六,本打算扔进军中历练,谁知张泰安横空出世。
景立眼见张泰安本领超凡,运势惊人,便想遣景虎投至其门下。
一旦侄女婿日后登科入仕,儿子以后不愁不发达。
奈何昔日婚约一事,他曾设局欺瞒张泰安,加之如今军令状迫在眉睫,无法断定张泰安心意。
万般踌躇之下,他吩咐妻子邀约景思媛,指望侄女吹一吹枕边风。
张泰安从他口中得知景思媛竟不在家,顺势回道。
“二叔何须如此见外,虎哥是否在家?我正好去接媛娘,顺路看看他的本事,若是说得过去,便让他就此跟了我罢。”
景立大喜,眼看到中午了,也不说留张泰安吃个午饭,催促他赶紧离开。
张泰安眨巴着布满红丝双眼,也盼着尽早了结今日诸事,归家歇息,当即起身告辞。
景立府邸本就在巡抚衙门后街,一路岗哨林立,巡兵往来不绝。
更关键的是,他方才向巡抚衙门举告吴凡谋逆尚不足半个时辰。
吴凡居于城外军营一带,纵使有心发难,仓促之间也绝来不及布置手段。
是以无论张泰安还是景立,都不曾预料途中会生变故,便任由他独自一人步出巡抚衙门。
大十字街拐角,巡抚衙门斜对面。
延州首富,邓半街和几名妻妾、儿媳,将穆云昭送出大门。
其中三年前因产后大出血,被穆云昭一剂药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邓家六儿媳,扯着穆云昭的手,哭着乞求道。
“万望小娘子回去再翻翻药典,当年我家生哥,乃是小娘子亲手安胎,他能顺利降生,亦赖小娘子庇佑,小娘子怎忍眼睁睁瞧着他殒命?”
她这一哭,周身几个女眷也全都哭上了,围着穆云昭哀求不断,许诺连连。
邓半街站在一旁,唉声叹气,偷偷抹泪。
穆云昭左支右绌,嘴上一直客气,却又不敢当面许下什么诺言,一时间为难至极。
邓半街六儿媳所生的独孙,从其母受孕调养,逐月安胎,直至临盆接生,连产后安置等事,尽由穆云昭一手操办。
医者本怀仁心,倘若她当真有救治之法,又怎会不肯竭尽所能?
但药医不死病。
这世道,谁家未曾经历孩童夭折。
说得实在些,十个幼童之中,能活下五个长大成人,便已是菩萨庇佑,生三子,折其二,本就是寻常光景,岂是人力所能逆?
且不提天花、瘟疫这类凶险大疫,单是孩童最常见的风寒、发热,纵使神医施治,亦需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没人敢断言必定能救活。
倘若救治无果,家属一旦迁怒发难,穆云昭只是一介女子,难不成还要陪着他们去往公堂争辩?
古往今来,医者尽力施救却反遭追责的事例,并不少见。
况且邓家幼子也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归根结底还是先天不足的胎里弱。
他娘亲身子骨本就不佳,又是个早产儿,能保着他生下来,都算是穆云昭医术高超。
因此,任由邓家人怎么许诺重金,穆云昭都只说尽力而为,半点口实也不敢留下,喧闹半晌,方才脱身。
只是走在路上,穆云昭心里也不好受,想着回家和父亲商议一番。
父亲虽未曾学医,却博览群书,说不定有偏方可保邓家幼子一命。
想到这里,穆云昭加快脚步,沿着巡抚衙门的高墙,往家中赶去。
不料刚过拐角,她就在前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步履蹒跚,满身颓丧之气,自侧面望去,面色泛着青白,眼窝深深凹陷,穆云昭见此情景,脸颊微微一热,暗自啐了一口。
“真不知羞,大白天的都敢这般索求无度,也不怕把人累死。”
她甩头轻哼,佯装不经意地赶了上去,等走到张泰安身后,方才捂嘴惊呼。
“哎呀,这不是一曲梁祝震延州的张三郎嘛。”
张泰安已经困得逼近生理临界点了,大脑基本丧失了思考能力,听到有人喊自己,也只是本能地回头,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穆小娘子。”
穆云昭见他双目无神,口舌发木,惊讶更甚。
知道这俊郎君好用,可你景思媛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啊,这张三郎也是,就这般贪恋美色,以至于命都不要了?!
她有心警告两句,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让她在外面和张泰安说些房事忌讳,却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穆云昭忽然想起那日坊前验毒,张泰安便是引用了医圣孤本,心头一动,便以邓家生哥的事情为引,把话题带到了养生方面,最后叹道。
“到底是一条性命,你也博览群书,不知有甚药典可救他一救?”
听完穆云昭的叙述,张泰安皱起眉头。
想要大幅降低当下的死伤概率,其实并非无路可走,若是拥有类似抗生素的奇药,足以化解绝大多数凶险病症。
各式霉素固然难以炼制,但论权宜替代,土法萃取的大蒜素便可先行派上用场。
至少风寒发热引发的肺炎、肠胃炎、外伤溃烂感染这类急症,便不能再轻易夺人性命。
但那邓家幼子还不是病症,而是体弱带来的免疫力低下。
这世道本就无人讲求膳食均衡,寻常百姓自不必说,即便是世家大户,也常有贫血、体虚这类营养不良之症。
加之女子十二三岁便可婚配受孕,母体尚未长成,这更是孩童夭折率居高不下的一大根源。
张泰安前世半生与各类药品打交道,一番苦思推演,竟真琢磨出一剂眼下便能炮制,用以补益孩童先天亏虚的良方。
“说到补身益亏,我这里还真有一个方子。”
穆云昭此番发问原是抛砖引玉,本等着张泰安坦言无策,再顺势将话题从孩童养护引向阴阳调养。
寻机规劝他和景思媛注意节制,却不曾想张泰安居然真有方子可以救那邓家幼童,闻言先是大惊,随后大喜。
“是何良方?”
“自然是.......”
张泰安话音才至半途,昏沉滞涩的头脑骤然一清。
这副药方连同大蒜素,皆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他日金榜题名,更是赖以发家致富的不传之秘,岂能轻易向外人道破?
“穆小娘子高看在下了,我又不曾学医,哪会给人看病。”
穆云昭何等聪慧,瞧得清楚,方才张泰安神志昏沉,转瞬便戒备重重。
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她心中已然分明,原本对张泰安存有的几分好感,霎时间荡然无存,愤愤道。
“你若是个医学传家的郎中大夫,敝帚自珍,我无话可说,可你张三郎既然志在仕途,死守一剂良方又是为何?”
见张泰安不为所动,穆云昭咬着嘴唇,用上了激将法。
“一条无辜孩童的性命你都视若无睹,将来又如何替天子牧养一方百姓?!”
穆云昭这番话可谓句句诛心,在张泰安听来,她空持大义却不顾旁人难处,恰如后世的圣母婊,冷声回道。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穆小娘子张口闭口皆是为邓家幼子着想,只是你能否保证,今日取走我的方子救下这名孩童,往后不用在他人身上?”
穆云昭这才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泰安竟是疑心她打算拿走药方借以牟利。
一念反转,她心中不由生出猜想,张三郎这般警惕,难不成是他想借此良方牟利?
穆云昭气极而笑。
“常言道措大眼孔小,你张三郎莫非当真钻到钱眼里去了?你仅凭《搜神记》中,韩凭故事改编的梁祝,便足以保此生衣食无忧,何苦还要攥紧一剂药方不肯放手!”
“你问我能否许诺此方不再用于旁人?此事我确实无法保证,但我可以立誓,此方若是由我执掌,但凡用以救人,我分文不取!”
自打夫子庙那场争执过后,张泰安本就对穆云昭印象平平,此刻见她这般步步紧逼,执意索要药方,心底的厌烦不由得更甚几分。
这穆小娘子若真如她自己所说,便是蠢,若怀着私心,则是坏,不管哪样,都令疲倦上涌,肝火旺盛的张泰安,懒得再和她废话,不阴不阳顶了一句。
“哈,穆小娘子当真菩萨心肠,奈何泰安乃是圣教子弟,不懂割肉饲鹰,只知赐失之矣,告辞!”
说完,甩袖而去。
穆云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论才学,她可不比一些士子来得差,自然听出张泰安最后一句话中的讽刺。
所谓赐失之矣,乃是出自《吕氏春秋?察微》中的子贡赎人,常与子路受牛并称。
说的是鲁国立法,鲁国人在他国沦为奴隶,若有人出资将其赎回,可以回国向官府申领补偿金。
子贡富有,在外赎回鲁奴,却推辞不受官府的赏金。
旁人都称赞子贡高尚。
孔子得知后,反而批评子贡。
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可以移风易俗。
子贡不收赏金,树立了过高的道德标杆。
往后普通人赎回奴隶,若是去领补偿,便会被人指责德行不如子贡,若是不领补偿,自家又蒙受钱财损失。
长此以往,再也没有人愿意出钱赎回流落他乡的鲁国人。
套用到两人刚才的对话,张泰安就是在告诉她十个字。
白手行医,后人当饿死矣。
也是在说她蠢!
穆云昭心气上来,也不想再看到张泰安,转身换了个方向,便要回家找父亲询问。
上次这措大编了篇梁祝,转眼便被大人识破,穆云昭相信,张泰安知道的药典,家里老父肯定也曾看过。
不信延州还有人比大人看书更多,哼,走着瞧,我一定要把邓家子救回来,羞煞你张三郎的面皮!
穆云昭对着张泰安离去的方向,娇哼一声,快速离去。
再度行至街角,却险些与五名头戴范阳笠,帽檐压得极低的壮汉相撞。
穆云昭急忙向旁避让,那五人行色匆匆,非但没有驻足,连眼神都欠奉,更没一句道歉。
穆云昭正要出声将人唤住理论,目光无意间扫到其中一人手中,竟从中看到半截弓弦,心头骤紧,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第二十四章 何人敢伤我夫君
最新网址:.biquluo张泰安行在巡抚衙门后巷,心头郁结不畅。
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只当是那穆小娘子不肯罢休,追了上来,脚下不由得加快几分。
前方不远便是延州城中心长街,街对面第六处宅院,正是景立府邸。
张泰安暗自思忖,只要踏入车水马龙的通衢大道,穆云昭应当不敢再上前纠缠。
可他尚未走出这条后巷,昏沉迟钝的大脑骤然警醒。
身后脚步声纷乱急促,沉厚有力,绝非穆云昭一介女子所能踏出的动静。
张泰安愕然回首,只见五条汉子立在道上,头戴范阳笠,帽檐垂落,将面容遮去大半,正朝自己飞速奔来。
奔跑之间,四人各自自怀中摸出短刃,余下一人驻足不动,俯身抬手,为木弓搭上弓弦。
张泰安愣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脏怦怦直跳。
理智不断催促他转身奔逃,可麻木的躯体却迟缓得近乎失灵,依旧缓缓的朝着巷口挪动。
这五人原是赵虎麾下军卒,先前被判流放蜀地配军。
昨日押解途中,吴凡暗中派人将他们劫出,今日正是来取张泰安性命,事成之后领取酬金,远赴江南逍遥度日。
他们见张泰安傻愣愣的不知逃跑,还以为是吓得,喜不自胜,加速朝他冲来。
眼看四把闪着寒光的刀锋即将迎面,张泰安肝胆俱裂,下意识抬手格挡。
可肉身岂能与钢刃相抗,打头那人手里的短刀,不由分说,当头劈下。
张泰安手臂吃痛,从小臂至虎口,被刀锋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借着这股钻心的疼痛,张泰安暂时压下身体的疲倦,双手卡住刀柄,与那壮汉争抢起来。
他常年开弓练棒,膐力不弱,一时与那壮汉僵持下来,奈何巷子虽窄,却也能容两人并身,那壮汉抢不下刀,怒吼一声。
“小乙快快补刀!”
四人中身形最为矮小的一个,弯腰贴着墙根窜至张泰安身前,刀尖自下往上,搠向他心窝。
另外两人也没闲着,调转刀身,手臂越过壮汉肩膀,先一步朝张泰安头顶刺下。
张泰安晃动身躯,两把短刀擦着面庞落下,在他肩膀上扎出两个浅伤。
他顾不得查看,甚至都没感觉到受伤,注意力都放在下方要命的一击上。
无奈对方配合默契,同时发力,不给他闪躲的机会,就在张泰安绝望之际,巷子后方突然传出一声娇喝。
“贼人就在那里,快快放箭!”
接着便是金铁交击之声,隐隐伴随着甲胄摩擦的窸窣动静。
壮汉几人大惊失色。
从他们追上张泰安到现在,连十个呼吸都没有,巡抚衙门离得再近,军兵也不至于来得如此之快,莫非有诈?
小乙下意识回头,手中短刀随之偏开一寸,刀锋划破张泰安衣衫,贴着左肋皮肉狠狠擦过。
张泰安却正对巷尾,看得分明。
哪里有巡抚衙门的巡卒,只有穆小娘子苍白着一张小脸,躲在街角,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镰刀,在墙上摩擦,伪作军兵到来的动静。
壮汉几人也回过味来,留在后面那人当即转身,抬手一箭朝穆云昭射去。
箭矢擦过墙身,贴着穆云昭肩头划过,素白襦裙当即渗出一小片殷红。
穆云昭凭借行医经验,判断只是皮外伤,而且紧张之下并未感觉到痛楚,却被这一箭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方才她瞥见几名壮汉暗藏弓弦,心中始终牵挂张泰安安危,便悄悄尾随而来。
谁料刚转过街角,恰好撞见张泰安身陷生死一线,情急之下她脱口出声,虽是救了张泰安一命,却也将自身推入险境。
那弓手一箭落空,匆忙拉弓搭箭,穆云昭惊惧交加,双腿发软,跌坐于地,不知所措。
张泰安见状,怒吼一声。
“愣着干什么,快往巡抚衙门跑!”
吼完,他趁着这个空挡,闪身朝后方逃去。
此刻他距巷口仅剩十余步,只要冲出后巷,便是人流熙攘的通衢大街,自能寻得生机。
与此同时,他若向外突围,亦可将这批凶徒尽数引走,给穆小娘子创造脱身的机会。
果不其然,看到张泰安往巷口逃去,壮汉五人顾不上去管穆云昭,一齐朝他追去。
穆云昭这才从地上爬起,沿着高墙往巡抚衙门正门跑去,临走时她还在担心张泰安,含泪喊道。
“张三郎,你一定要活着,我这就去给你搬救兵。”
领头的壮汉急了,直接用身躯撞开同伴,招呼弓手。
“放箭,射死这措大!”
弓手原本已然瞄准穆云昭,闻言立刻调转身形,仓促放箭。
箭矢凌空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张泰安后心。
张泰安常年习弓,对破空箭啸极为敏感,听见身后急速逼近的锐响,狠心咬破舌尖。
借着连心剧痛,催动身躯奋力向前扑出。
“呃!”
长笴未曾钉中要害,却狠狠扎进他臀间,灰白箭羽尚在微微震颤。
带有三棱放血槽的箭镞深陷皮肉,箭笴每晃动一分,伤口便传来一阵钻骨剜心的剧痛。
转瞬之间,冷汗浸透面颊,张泰安眼前阵阵发黑。
他却强撑着一口气,爬出了巷口,大喊出声。
“有贼子!”
巡抚衙门附近几条街道,多是高档商铺,除了酒楼便是胭脂水粉店,以及布店。
在此逛街的妇人、小娘,不少在夫子庙见过张泰安,如今看他浑身是血的从巷子里爬出,纷纷尖叫起来。
“这可是檀郎?”
“巡兵呢,巡兵何在?”
“尔等快去救我的檀郎。”
得了吩咐的仆役,还有热心的店家,一窝蜂往这边赶来。
巷内几人失了分寸,小乙更道。
“事败了,咱们还是赶紧扯呼。”
领头的壮汉却一把掐住他脖子,面露凶狠。
“跑又能逃往何处?这桩差事若是没能了结,参将岂容我们脱身,索性追上去砍死那措大,之后分头逃窜。
能否脱身各凭天命,倒霉的落入官府之手,余下之人尚可奔赴江南享一世快活,强过在此一同束手待毙,落个斩首下场,都跟我冲!”
小乙四人脸色变幻几番,终是下定决心,掏出早已备好的面巾,蒙了面,提刀冲出。
巷口众人正围着张泰安施救,还有人匆匆赶去报官,忽见五名蒙面汉子,持刀携弓冲杀而出,当即吓得四散奔逃。
延州紧邻西贼,城中不少百姓见过战阵厮杀,深知赤手空拳难敌持械凶徒,纵使体魄勇健之人,也不敢贸然上前。
更何况对方人多势众,进退颇有章法,贸然阻拦无异于自寻死路。
众人只敢远远捡拾石块杂物,朝几名凶徒抛掷。
弓手留在巷口,开弦威慑众人,箭锋所指,人人躲避。
壮汉等人却围成个圆阵,外围三人举起双臂护住头脸,不管不顾朝张泰安冲来,定要将他乱刀砍死。
此刻张泰安已是半昏沉的状态。
连日操劳本就透支身躯,再加上肩头、胸腹、臀.部多处伤口不断渗血,视线都蒙着一层光晕,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冰冷刀光,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刀锋距离张泰安脖颈不过咫尺,挥刀壮汉眼中迸出狂喜,吐气开声,猛喝一声。
握刀的右手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一心要将这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措大一刀枭首。
可他眼角上扬的笑意尚未铺开,额间骤然传来一记剧痛。
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尽被血色吞没。
身躯重重栽倒之际,小乙几人焦急的呼喊,似是隔着一层厚瓮,沉闷传来。
“哥哥坏了,哥哥坏了!”
直到这时,他混沌的意识里,方才隐约飘来一声女子厉喝。
“何人敢伤我夫君?!”
第二十五章 请小娘子救一救我家夫君
最新网址:.biquluo人群后方,景思媛一手横持长锏,一手仍维持着掷锏的姿态。
她面色铁青,拔出发间玉簪,青丝尽数散落。
一双眼眸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小乙几人,宛若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人的名,树的影。
景思媛乃是领兵冲破西贼战阵的延州虎女,她一现身,围观百姓当即止住奔逃,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反观小乙几人,无不肝胆俱裂。
巷口的弓手殊死一搏,突放冷箭,朝景思媛面门射出一箭。
景思媛眼皮都未曾撩动,右手长锏提至面前,将那飞啸而来的箭矢,随手拨落。
小乙等人瞬间绝望。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光这单手提铁锏的膂力,就绝非他们能够匹敌,更何况景思媛立于十步之外,竟能飞锏秒杀大哥,这份手段,着实令他们胆寒。
小乙心知,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近身挟持张泰安。
如此一来,不但能逼得景思媛投鼠忌器,就算最终脱身无望,也能拉着这祸根垫背。
可他忌惮景思媛手中那柄长锏。
谁第一个上前,下场定然和脑浆迸裂的大哥别无二致。
小乙指望旁人出头搏命,可余下两人同样油滑,打的分明是和他一样的自保算盘。
三人各怀鬼胎之际,弓手却先一步弃了长弓,拔腿狂奔。
小乙三人心中暗骂,哪里还顾得上挟持张泰安,当即分头择路,四散奔逃。
可双脚尚未踏出几步,方才逃窜的弓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根短矛洞穿他的小腿,弓手痛不欲生,在地面辗转翻滚。
三人中的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传来。
他下意识转头,最后看到的是一抹快速放大的寒光。
碰——!
那人的脑袋像是炸开的西瓜,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溅了一地,面门上一根短矛只留个矛尾。
“啊——!!!”
小乙和剩余一人就在那人旁边,被溅了满脸的鲜血脑浆,伸手一抹,被吓得魂飞魄散。
“谁敢再跑,爷爷就把他串成糖人。”
街边闪出一名络腮壮汉,双手各握一柄短矛,背后褡囊中尚插着两支备用矛,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小乙二人。
此人身形魁梧壮硕,肚腩高高顶起,四肢粗壮结实,双臂肌肉贲张,将身上衣衫撑得紧绷欲裂。
偏生嗓门是青涩刺耳的公鸭嗓,和凶悍外貌格格不入。
百姓见到此人,不由惊呼。
“是景衙内。”
来人正是景立长子,景虎。
景家世代将门,看家绝学便是马槊与掷矛,今日见景家姐弟出手,果然名不虚传。
小乙二人被逼入绝境,亡命之徒的狠劲也上来了,齐声嘶吼,打算冲破人群夺路逃生。
景思媛横锏上前,阻断二人去路。
进退无路之下,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挥刀迎了上去。
他们知道自身斤两,也没奢望能够斩杀景思媛,只求拼死逼开一线逃命的生机。
是以两柄短刀并未直取景思媛要害,只是角度极为刁钻,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分别砍向景思媛右脸以及左腿。
景思媛目光停留在张泰安身上,对即将加身的两柄利刃,恍若未知,看得一旁百姓,提心吊胆,惊呼不断。
只是没等惊呼落下,景思媛双手忽然动了。
左手后发先至,捏住小乙手腕。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短刀落地的同时,小乙握刀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向小臂。
他脸上瞬间浮出一层白毛细汗,啊啊惨叫着跪倒在地。
另一柄斩向她面颊的短刀,却被铁锏拦住。
单薄的解首刀如何能与实心熟铁互撞,刀身当即断开。
景思媛就势砸向那人肩膀,又是骨折声响,最后一名贼子,半边身子都被铁锏砸凹了一截。
景思媛趁他倒地之际,将锏柄配重的小锤敲在他天灵盖上。
那贼子呃了一声,七窍流血,身体软绵绵瘫下,已然气绝。
景思媛还要顺手了结了小乙,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张泰安,强撑着一口气,阻止道。
“留...活口。”
景思媛这才舍了小乙,快步来到张泰安跟前,把他抱在怀里,检查伤势。
景虎早从父亲口中听闻过这位堂姐夫的种种事迹。
平日往来圈子里,不管世家贵女,还是酒楼伶伎,人人又对写下梁祝的张泰安称颂不已,他心中素来敬佩。
谁曾想到初次相见,竟是目睹张泰安险些遭遇歹徒毒手。
怒火攻心之下,他对小乙与那弓手恨到极点,上前便是拳脚相加,肆意泄愤。
景思媛却顾不上景虎,抱着面色发白,气若游丝的张泰安,不断抹泪。
今日她听了二婶劝解,本打算借着引荐堂弟一事,顺势缓和夫妻之间的隔阂。
不曾想方才出门,便听闻街巷有贼人行凶,赶到近前一看,遇袭之人竟是自己夫君。
景思媛悔恨不已。
明明二叔前几日刚说过,要注意夫婿安全,她却因为耍小性子,没时刻陪在官人身边护卫。
今日她若稍迟上片刻,二人恐怕就此阴阳永隔。
“莫、莫哭。”
滚烫的泪水从景思媛脸上滴落在额头,张泰安既感动,又尴尬。
被妻子救了还不算什么,主要受伤的位置太微妙。
“都是皮外伤,死不了。”
哪知景思媛哭得更凶。
将门出身的她对外创极为熟悉,张泰安胸腹、肩头连同右手的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实际并未伤到筋骨,唯独臀.部那个箭伤令人揪心。
三棱放血矢本是专攻无甲、轻甲目标的杀伤箭矢,一旦刺入躯体便会撕扯出巨大空腔,箭镞留在肉内,鲜血便难以止住。
此镞又自带倒钩,将领甲胄内侧常会衬一层绢帛,正是用来抵御这类箭矢。
若无绢帛阻隔,强行拔箭,便只能剜下一大块相连的血肉。
这般取箭之法,疼也疼死个人,更狠的是,军中为增杀伤效力,常将箭矢浸泡秽物,任其锈蚀。
纵然顺利拔出箭镞,创口也极易溃烂,伤者能够活下来的概率依旧低微。
此刻景思媛脑海中飞速搜罗一众擅长外创的名医。
可要处置这般凶险箭伤,论经验、手段,还属随军医官最为拿手。
只是前线军寨路途遥远,纵使遣人快马去请,恐怕也远水难救近火。
恰在此时,张泰安来时的小巷内,大批巡兵赶到,领路的正是穆云昭。
景思媛眼前一亮,径直来到穆云昭面前,于大庭广众之下,扑通跪倒,给穆小娘子磕了个响头,泪如泉涌,声言悲切。
“万请小娘子救一救我夫君,若能全我夫君性命,侬家愿为小娘子衔草结环,当牛做马。”
第二十六章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最新网址:.biquluo穆云昭闻言吃了一惊,无暇应答,快步奔至张泰安身侧查验伤势。
此刻张泰安失血过多,已然陷入昏迷,若再不及时止血,当真性命堪忧。
穆云昭心中焦急,连忙叮嘱景思媛尽快将张泰安移送景立府中施治。
景虎则留在原地,协同巡兵处置残局,看管凶徒。
一行人匆匆赶至景立府邸,景思媛让二婶刘氏取出府中珍藏的全部疮药,又遣仆役分头寻访城中名医。
诸事安排妥当,她又到穆云昭面前,许下诸多重诺。
穆云昭并无半分怨怼。
行医日久,景思媛这般情急之下四处求医的家属,她早已见惯。
说实在的,她反倒期盼能多请来几位外科圣手一同处置。
她平日接诊大多是高门大宅中的老弱妇孺,箭伤却是头一回遇上。
一想到要动刀割开张泰安的屁.股,穆云昭握刀的手都止不住发颤。
可未等外出寻医的家丁归来,张泰安的面色已然泛起一片青灰,唇瓣乌紫暗沉,进气寥寥,出气绵长,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濒死模样。
景思媛见穆云昭久久不开始治疗,还以为她芥蒂上次夫子庙发生的冲突,犹豫片刻,咬牙祈求道。
“小娘子为何还不动刀?若是因为我前日无状,思媛这就给小娘子磕头赔礼,若是、若是.....”
景思媛看了眼床榻上的张泰安,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若是小娘子有心,思媛情愿让出正妻之位,屈居妾室,成全你与三郎,只求小娘子活他性命。”
穆云昭脸颊腾地红了,羞恼骂道。
“你这人,怎胡乱污人清白,我与你家夫君无甚往来,前两次相遇也不过意外,你在说甚胡话!”
骂完,她看景思媛脸上露出彷徨,像是害怕自己不肯救治张泰安,提起裙角又要跪下,忙将其搀住,温声宽慰道。
“并非我不救你家夫君,实是以前从未处理过箭伤。”
景思媛不由绝望,愣了几秒,捂脸哭了出来。
穆云昭听她哭得哀恸,心中亦生出几分恻隐,同时暗自佩服景思媛对张泰安的情意。
大梁一朝,妻与妾的地位有着云泥之别。
古礼有言:男治外事,女治内事。
正妻乃是一家之内主,无论律法还是世俗伦理,皆认可她执掌家事的权柄,妾室则截然不同。
自太祖皇帝平定藩镇战乱,有感乱世人如草芥,便下旨废除了前朝的奴婢买卖。
是以大梁的妾室,与府中仆婢相仿,皆是与主家订立活契,约定服役年限的平民。
待到契期已满,双方不愿续约,便可好聚好散。
士大夫之间相互馈赠姬妾,本质上也只是转移这份服役契约,并非如古时一般将人视作私物随意转送。
这般规制之下,妾室身份虽略高于寻常仆役,终究算是外人。
即便诞下子嗣,若不得主家认可,主家只需付出一笔遣资,便可将孩子留下,妾室根本无从干预府中任何事务。
如今为保全夫君性命,她竟不惜让出正妻名分,自愿为妾。
左右等不来外科大夫,穆云昭终是下定了决心,决定亲自操刀。
府内早已备好热水、疮药、净布等物。
趁着将刀放到火盆内烘烤的间隙,穆云昭撕开张泰安裤子,强忍着紧张与羞涩,不去看他白生生的屁.股蛋,与那不可言说的部位。
先取锯子缓缓截断外露的箭杆,又着手清理血污,敷上止血药膏。
待到刀刃烤得赤红,穆云昭便开始切割臀间皮肉。
第一刀落下,昏迷中的张泰安猛地抽搐几下,一股热血自创口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溅了景思媛与穆云昭一身一脸。
景思媛关心则乱,那双能将近二十斤铁锏舞出残影的双手,此刻控制不住簌簌发抖。
穆云昭反倒沉下心神,语气沉稳,指挥她铺布、撒药,配合施治。
好在张泰安不省人事,没有发出惨叫,令她分心,不片刻,那恶毒的箭簇连同一大块粉扑扑的血肉,便被她割得只剩一层筋膜。
穆云昭却在这时停下了手。
景思媛见状,焦急无比,催促道。
“小娘子可是累了?还请再撑片刻,只消将这块肉团取出。”
穆云昭紧盯创口深处,以及那带有锈迹的箭簇,眉头深锁。
“箭簇倒是好处理,只是你夫君创口周遭,血肉已然泛出乌紫,分明是箭毒侵入肌理。
我听闻军中遭此伤者,十之八九会在拔镞数日之后高热殒命,就算侥幸撑过鬼门关,日后也会常年受箭创反复折磨,寿元当有折损。”
穆云昭说得这些,景思媛何尝不知,只是眼下还是要先取箭才行,正要再催,不想穆云昭犹豫道。
“我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个偏方,说是中外毒者,若没超过半个时辰,可以尝试将毒血允出,你.......”
“竟有此等说法?”
景思媛大喜过望,不等穆云昭说完,当即取来热水漱了口。
“小娘子尽可拔箭,思媛自当为三郎允毒。”
穆云昭错愕在原地。
她先前闭口不提这个法子,正是担心景思媛不肯应允。
先不论张泰安受伤部位何等尴尬,也不提寻常女子难以承受创口的腥臭污血,单说世人固有认知。
毒血入口,即便事后尽数吐出,自身也难免受毒素侵害。
景思媛甘愿让出正妻名分是一回事,敢不敢以口吸出毒血,却是另一重考验。
穆家藏书颇丰,穆云昭自典籍之中读过无数故事,多少人能够做到贫富不相疑,危难之际却做不到生死与共。
一时间穆云昭对景思媛恶感尽去,反倒羡慕起了张泰安。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不再犹豫,点头道。
“我即刻动手取箭,景娘子做好准备,待箭镞剥离,污血涌腾之际,你需立刻俯身,尽力将创口内淤积的毒血吸出。”
景思媛没有半分迟疑,眉宇间反倒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只要能救下张泰安,任何难堪与风险,她皆不在意,点头催促道。
“如此,劳烦小娘子了。”
穆云昭挥刀割断筋膜,将箭簇拔出的同时,大喝一声。
“快。”
景思媛却早已俯下臻首,樱唇堵住张泰安创口,大口吸着里面的污血,全然不顾此举的腌臜与凶险,眉目间,满是对自家夫君的深情。
穆云昭瞧着眼前一幕,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张泰安为了景思媛,不但当众藐视宰相女,又为博她欢心,讲出轰动延州的梁祝。
如今景思媛为救夫君,富贵、生死,尽被抛之于脑后。
二人这般情深义重,任谁见了都会心生艳羡,更遑论时常去往夫子庙求问姻缘的穆云昭。
她怔怔凝望着趴在张泰安身上的景思媛,紧咬下唇,悄然垂首,唯恐旁人窥见面上的酸涩与羡慕,悠悠一念浮上心头。
属于我的良人,又究竟身在何处?
正当景思媛与穆云昭全力施救张泰安之时,延州城郊一处庄园之中,同样有一人也在为他的性命,做着努力。
延州参将吴凡,跪拜在菩萨像前,不住叩首祷告。
“还望菩萨垂怜,保佑张泰安那措大熬过此番劫难,万万不可殒命,若能遂弟子心愿,他日定当为菩萨重塑金身,广修庙宇,常年供奉香火,绝不敢违。”
第二十七章 吴凡必须死
最新网址:.biquluo巡抚衙门内,刚刚接到张泰安被赵虎旧部刺杀消息的王诗中,与王通判坐在书房内,相顾无言。
两人脸上皆是一般凝重。
沉默良久,王通判率先开口,语气苦涩无比。
“此事应不是吴凡所为,时间对不上,张泰安被刺杀时,吴凡搞不好还没收到他状告谋反的消息,或许是那几个杀才自行报复。”
王诗中叹了口气。“有区别吗?”
王通判脸皮狠狠抽搐几下,嘴巴开合数次,却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有区别吗?
张泰安拿军屯贪腐告发吴凡谋反,对于知道前因后果的人来说,都晓得是张三郎以此逼巡抚衙门表态,谁也不会真觉得吴凡是在屯兵叛逆。
哪怕传到东京,被十三团练的对头抓到话柄,天子最多心中起疑。
但张泰安前脚在巡抚衙门告了对方谋反,后脚就在衙门外遭到吴凡旧部的刺杀。
这就不是话柄的问题了,任谁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绝对是杀人灭口。
东京那边肯定要拿此事大做文章,搞不好十三团练就要栽到吴凡身上。
想到这里,王通判急了。
“此事万不可牵连到十三团练。”
他起身来到王诗中身前,深深拜倒。
“自二十年前十三团练被接到宫中,不知多少元老、相公,把身家性命压到他身上,若是坏在此事之上,履谦死不足惜,恐巡抚相公将来......”
话虽隐晦,忠心却拳拳可见。
王诗中图谋延州兵权一事,在延州本地势力眼中,如雾里看花,难窥真意。
可对于早晚要接到陕北请复绥德旧土劄子的天子等人,个中深意,可谓一目了然。
若是因他们一番谋划,断了那么多元老重臣,两府相公的从龙之功,他和王诗中是什么下场,不问可知。
王诗中也顾不上在下属面前维持高深莫测的形象,满脸愁苦。
“伯恭所言,我何尝不知,只是此事还要看张三郎能否得活。”
张泰安若活,将其中利害分辨清楚,相信他这种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咬死是他和赵虎旧怨,不涉及到他状告吴凡谋叛的事情。
只要张泰安这个受害者,以及掌握在巡抚衙门手里的两个贼人对好口供,十三团练的对头再怎么谋算,也伤不了他的根基。
可万一张泰安身死......
大梁朝野,恐怕就要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动荡。
王通判大喜道。
“听闻张泰安伤在臀.部,又有女神医在侧,想必性命定然无碍。”
王诗中却摇了摇头,从袖口递出一个檀香木盒。
“自古箭伤最毒,谁也说不准他张三郎能否扛过去,你持我帅令,即刻将各寨堡中,精擅外科的医官召回,再去一趟景二家里,把我这枚御赐的至宝丹送过去。”
王通判吃了一惊。
至宝丹乃大梁顶级名药,所用犀角、玳瑁、牛黄、麝香、冰片、安息香等,皆为贵重罕药,故此名为至宝,向来为皇家秘藏珍品,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
王通判觉得起死回生多半是夸大之说,但至宝丹于清热开窍,化解秽浊毒邪上,惯有奇效,对中了箭伤的张泰安,无异于续命灵药,当即领命。
他取了木盒正要告退,王诗中却把他拦住。
“伯恭且慢,你出去后再拟一份文书,即刻罢免吴凡一切兵权,让他居家待劾。”
王通判先是一凛,随后问道。
“以何名目?”
“贪腐。”
怕王通判没听懂其中深意,王诗中又加重语调,再说一遍。
“贪腐!”
王通判果然听懂了王诗中的深意,暗赞了一声巡抚相公的高超手腕,告退出了书房。
等到房中只剩王诗中一人,他静默半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王诗中贵为一省封疆,看似风光无限,可对比一些元老重臣,两府相公,又算得了什么。
拿储位一事来说,像他这等边疆外臣,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投机下注,博取从龙之功。
可今日之事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
不管刺杀张泰安是不是吴凡所为,动手的贼子乃他的旧部却无可置疑,
更关键的是,还有两个活口被他握在手里,三木之下,想要何口供不得?
东京城里,想保十三团练的就要过来拉拢,想害十三团练的,亦要过来许以重诺。
什么叫奇货可居?
这就叫奇货可居!
有此奇货在手,他还谋划什么延州兵权,直接上书天子,调动陕北大军,攻取绥德,收复旧土,两府相公哪个敢不支持!
念及此处,王诗中难掩心中激荡,起身在房中踱步起来。
几圈下来,他终于捋清了眉目。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两个贼子的性命,以及......
王诗中停下脚步,目露寒光,喃喃自语道。
“吴凡必须死。”
既然要奇货可居,那就要保证手里的一定要是奇货。
吴凡只要活着,十三团练一方就有借他之手,上书辩驳的可能,只有吴凡死了,被关在巡抚衙门的两个贼子,才能成为拿捏十三团练的唯一把柄。
只是杀吴凡这事不能他来动手。
一来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巡抚也不能擅杀一名从五品的武官。
二来痕迹太重,会给天子以及朝臣居心叵测的印象。
计较完毕,王诗中来到书桌前,写了封密信,封好之后唤来亲卫头子。
“将此信送给景二,让他亲手转交给张泰安,再去把那两个刺杀未果的贼子,提到抚标营中,由本官亲卫看管,命医官全力救治,更不可慢待衣食,他二人倘有个万一,看押兵丁,一律连坐!”
等到亲卫头子领命退下,王诗中又将上次写好的,请复绥德的劄子拿出烧毁,转而给东京几位相识的相公,写起了密信。
至于张泰安的死活,他并未放在心上。
有女神医和至宝丹,张泰安短时间内肯定死不了,至于箭毒入体,将来岁寿不久?
王诗中惜才诚然不假,只是张泰安屡次回绝招揽,身为文坛前辈,施以些许照拂尚在情理之中。
可若拿来与毕生抱负相较,莫说一个张泰安,便是十个、百个,又何足挂齿。
否则那日他又怎会答应对方提出的军令状。
延州城外,庄园内的吴凡尚且不知自己被王诗中判了死刑,还在祈求菩萨保佑张泰安没有性命之忧。
今日早晨他听闻亲卫头子汇报小乙等人已被救出,潜进城中等待机会时,还开了一瓶陈年佳酿庆祝。
不料巳时刚过,王通判派来通报消息的兵丁过来,将张泰安状告他贪粮屯兵,意欲谋反的事情说了一遍。
吴凡当时就被吓得手脚冰凉。
连忙派人去追小乙等人,自己却躲在家中,给恨不能即刻暴毙的张泰安,焚香祈福。
小乙等人万一得手,才真叫个黄泥巴落裤裆里,有理都说不清。
彼时就算他主动供出贪腐走私,乃至私通西贼诸般罪状,十三团练的政敌,恐怕也要抢着否认。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打探消息的家丁匆匆归来,将张泰安在巡抚衙门后街,被贼人追杀,中箭之后,生死不知的情况汇报了上来。
吴凡绝望了。
由于没有亲眼见到当时情况,再加上城内流言遍地,那家丁只知张泰安中箭,却不知何处中箭。
吴凡印象里,便是他这等常年练武的将领,被军中三棱箭所伤,不死也要去半条命,更何况张泰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措大。
所谓生死不知,那多半就是死了。
吴凡砸了菩萨像,神思不属的走回卧房,将赵虎遗留的妻妾连踢带踹的赶将出去,独自喝了半晌闷酒,留下一封遗书,朝着东边跪倒,边哭边磕头。
“吴凡不才,连累了团练,这就以死谢罪,只求团练看在往日情分,善待我家人。”
哭完,他站起身,就要拔剑自刎。
不料却被一声大喝止住。
“如今事犹可为,将军何必学妇人寻死?!”
第二十八章 张泰安必须死
最新网址:.biquluo吴凡回头望去,却是那日劝他暂停走私的幕僚闯将进来,苦涩道。
“你都知道了?”
那幕僚是见今日吴凡种种怪状,私下里去找亲卫头子打听缘由。
亲卫头子同样惶惶不可终日,便把前因后果诉说了一遍。
幕僚暗恨吴凡隐瞒的同时,却也大喜过望。
此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将倾之时。
若能助东家安然度过此劫,十三团练都要承他这份恩情,何愁将来不显贵,再次劝道。
“眼下尚未走投无路,将军切莫自误。”
吴凡苦笑摇头。“还说什么事犹可为,如今只有我死,才能保全团练,”
幕僚上前夺过他手中长剑,恨铁不成钢道。
“将军何不想想,这事怎么才能牵连到团练?”
吴凡下意识回道。“自然是那两个落到巡抚衙门的杀才招......”
说到这里,他猛然醒悟,杀气腾腾地站起身。
“我这就安排人去做掉他们。”
幕僚被气得直翻白眼,赶忙拦住。
“将军怎还不明白,那两人既已落入王诗中手里,此事或大或小,全凭他一言决之,这时派人再行刺杀,不是给人把柄?”
吴凡愣了片刻,再度颓废下来。
“自年前王诗中上任,几次拉拢都被我顶了回去,他岂会卖我面子。”
幕僚却捋须大笑。
“将军此言差矣,王诗中不会卖一个参将面子,他还会不卖十三团练面子?”
“两位宗室子,就数十三团练希望最大,另一个不过是凑数罢了,王诗中又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断我大梁未来之国本。”
他把吴凡拉到书桌前,殷殷嘱咐道。
“现如今将军最紧要的,就是给团练去信,事无巨细,绝无隐瞒的交代清楚,由团练私下与王诗中勾对,不愁此祸不消。”
吴凡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拉着幕僚的手,感激涕零道。
“我得先生,真如鱼得水也。”
幕僚微笑不语,却期盼着他能在信中将自己出谋划策写出,好在未来天子面前,露一露脸。
两人正表演煽情戏码,亲卫头子却在这时禀报,巡抚衙门差人送来文书,吴凡急忙带着两人去接。
等看到文书上,停了他一切军政事物的批文后,吴凡顿时面如死灰,刚燃起的希望,被再度浇灭。
幕僚却拿着文书仔细观看,末了,掏出半贯钱钞打赏了那来报信的兵丁,问道。
“不知泰安郎君是否安在?”
兵丁得了赏钱,知无不言。
“俺来时听说泰安郎君屁.股上中了一箭,巡抚相公下令召集医官,还把御赐的至宝丹送了过去。”
幕僚点点头,示意亲卫头子把兵丁送走,待到房中只剩他和吴凡二人,幕僚举着文书,哈哈大笑起来。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王诗中态度已然明晰。”
见吴凡似懂非懂,幕僚指着文书中贪腐二字道。
“将军请看,巡抚衙门可曾提了半句张泰安状告谋反的事情?”
吴凡恍然大悟。
王诗中只说他贪腐,停职待劾,却绝口不提张泰安状告谋反的事迹,这等于是间接斩断了引向十三团练的灾线。
看来果如幕僚所说,王诗中也承担不起扳倒十三团练带来的后果。
吴凡只感觉今天心绪起伏,比前半生加起来都要刺激,几番大起大落,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刚要缓口气,去给十三团练写密信,突然想起兵丁所言,张泰安只是屁.股中箭,还在抢救之中,恨声道。
“这措大当真是个丧门的祸根,死活也没个准信,没得让人心烦。”
幕僚却厉声道。
“张泰安必须死,他死了,此事结果如何,只看那两个杀才的口供,他活着,变数太大。”
“他今天若是抢救不来,一切休提,若是抢救回来,将军须得招募些蕃人。”
幕僚左右看了两眼,凑到吴凡耳旁密语。
“最好他能活过这关,再被蕃人所杀,将军莫要忘了,景家也在走私。”
“岳家通敌,女婿帮衬,分赃不均,两相火并,到那时张泰安名声怕是要遗臭天下。
将军再主动交代边将走私弊情,就说上任以来被同僚拉下水,近期悔悟,打算向朝廷揭露此中黑幕。”
幕僚最后自信笑道。
“到那时谁还信他状告谋反一事,只会觉得是他张泰安构陷将军,此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也。”
吴凡越听越喜,想起当初还真留下一些蕃人以作后手,当即和幕僚谋划起怎么再次刺杀张泰安的事宜。
而被所有人记挂的张泰安,此时却才悠悠转醒。
血腥味裹着药草特有的刺鼻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后世的医院。
“咳咳。”
嗅觉恢复的同时,张泰安猛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感觉寒气无孔不入,催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没等他裹紧身上的被褥,正对床铺的门帘被挑开一角,探出张惊喜交加的俏脸。
“你醒了?”
张泰安认出穆小娘子,同时也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目光落在她绑着布巾的右臂上。
那里还依稀能看到渗出的血丝。
小巷之内,是穆云昭不计前嫌,拼着被箭矢所伤,出声救了自己一名,看样子还参与了后来的施治,张泰安不禁惭愧,致歉道。
“承蒙小娘子恩德,泰安铭感五内,先前多有冒犯,万请见谅,不知小娘子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穆云昭见张泰安刚刚苏醒,张口不问自身伤情,反而来关心她,心头半慌半喜。
“我、我只是皮外伤,包扎上药即可,反倒是你......”
她本想顺着张泰安致歉的话语,故意拿捏一番,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想和张泰安多说些话,最好让他夸赞哄贴几句。
只是女儿家的小心思刚刚泛出,穆云昭脑中闪过景思媛为救夫君,不顾生死的表现,胸口莫名一痛,陡生内疚,情绪低落下来。
“你身上别的伤都无甚关碍,只是那里的箭伤还要观察,往后几日若无发热,便算过了这鬼门关,你也不必谢我,要谢便谢你妻子。”
随后她将景思媛求她医治的过程,以及最后不惜以口允毒的事情诉说了一番。
张泰安听完感动不已。
他在这个世界无甚亲人,血缘上的亲眷被他亲手所斩,唯一的家人只有景思媛这个妻子。
大病卧床之下,对景思媛格外思念,醒来第一时间想的也是那个直愣愣的虎妞,只是当着穆小娘子这个外人的面,不好意思呼唤。
如今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开口呼唤起来。
“媛娘,媛娘可在?”
穆云昭心里愈发酸涩,莫名生出一股邪火。
“别喊了,流了那么多血,损了不知多少元气,正是静养的时候,你要寻你的媛娘,我去帮你把她找来。”
说完,气呼呼走了。
张泰安却以为她是因中午两人拌嘴而着恼,讪讪闭了嘴。
穆云昭出了卧房,却转到角落,手捂胸口,眉头紧锁。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和这人说话,便总忍不住发火?
第二十九章 怎么在古代防治感染
最新网址:.biquluo卧房中,只剩张泰安一人,他忍不住苦恼起来。
所谓口吸毒创这种偏方,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确实偏的不能再偏。
人体口腔有杀菌的效果,但对于破伤风以及感染并发症来说,基本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想要活命,乃至于日后不落下病根,还是要靠消毒。
放在他这种创口极深的箭伤上,最好是内服青霉素,外扩创口,日日清洗淤血。
但大梁哪来提取霉素的技术,就算是土法萃取大蒜素,时间上也来不及。
时下用来‘消毒’的汤药,无非是黄连解毒汤、大黄芎黄汤这些,对比霉素来说,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霉素这条路走不通,张泰安便把主意打到了外敷上面。
只要伤口不溃烂发炎,感染和破伤风的风险其实能控制在安全线内。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酒精与碘伏。
这两个东西是唯一可以现造的消毒神器。
大梁的技术虽造不出医用酒精,可高浓度的蒸馏酒勉强能代替。
至于碘伏.......
现代碘伏是碘+络合剂而来,络合剂属于现代高分子化工产物,大梁没有有机合成工艺,没有办法生产。
单质碘不溶于纯水,却可溶于乙醇。
换言之,有蒸馏酒,他就能造出最原始的碘酒。
制碘的工艺更是化学入门级别。
一种是将海带、海藻烧成草木灰,浸泡过滤得到草木灰滤液,富集碘化物。
第二种则是硝石+盐湖卤水过滤而来,再加上醋就能制碘。
延州没有海带等海产,硝石与卤水极易获得。
这种碘酒无法清洗内部创口,却能杀灭皮肤表面细菌,减少外部细菌持续侵入。
只要他能忍住疼痛,让大夫每日割开伤口,以干净麻布细条,浸透黄连、黄柏药液,填入伤口深部,让脓液持续顺着布条向外渗出,便有极大概率度过此关。
想到此处,张泰安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只等景思媛到来,便吩咐她去操办。
不想等了半晌,犹不见虎妞身影,反倒是穆云昭转了回来。
“巡抚相公听说了此事,派了不少医官,还把御赐的至宝丹送了过来,你家娘子正跟着那些医官在城内采买药物,抽不开身,让我把这些带给你。”
说着,她将那装着至宝丹的檀香木盒,以及一封未开封的书信递到了张泰安手中。
张泰安拿着两样物什,却没打开,皱眉道。
“是王诗中派人送来的?”
穆云昭翻起白眼,暗中腹诽。
知道你张三郎眼界高,连宰相女都看不起,但恃才傲物也没这么个傲法。
王相公贵为一省封疆,听说你受伤,不但张罗医官,甚至还把御赐的至宝丹都送了出来,到你嘴里竟然直呼人家姓名。
张泰安却是有感而发,忘了遮掩。
此次刺杀他怀疑的对象其实并非吴凡,而是王诗中。
首先他没看清几个贼子的相貌,其次也觉得时间对不上。
吴凡除非同样是个穿越者,而且比他还厉害,点出了无线电和步话机,否则住在城外的他,怎么可能反应如此之快。
况且有赵虎身死在前,张泰安对王诗中的心狠手辣,一直怀有警惕。
但前脚刺杀,后脚又送医送药,这是什么章法?
他没去动那装着至宝丹的盒子,先拆开了信件,只看了一眼,惊得差点没从床上坐起。
吓得穆云昭连忙上前,把他按倒。
“不要命了!老老实实侧躺着,刚给你包好的伤口,万一崩开,还不知要受多大的罪,到时又让人平白为你担......”
说着说着,差点把心声给带出,穆云昭连忙止住,改口道。
“是让你家媛娘平白掉多少眼泪。”
然而张泰安却没在意她话中深意,死死攥住信笺,不让穆云昭看到。
原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吴凡续弦正妻,乃十三团练府中婢女,刺杀你的贼子,或是他派,或非他派,无关紧要,此事宜速速了结。
了结二字却被王诗中改个笔法,写的横平竖直,勾如剑削,无端多出一股杀气。
张泰安看懂了王诗中深意。
清查军屯也罢,状告谋反也好,不管陕北这里怎么折腾,都不能牵连到东京城里的储君之争。
要么你死,要么吴凡死,此事便能就此作罢,变成无头的口水公案。
张泰安没在意王诗中的狠辣,而是恨他一开始不把话讲清楚。
吴凡怎么能是十三团练的人?!
所谓团练,其实便是武官序列里的团练使。
大梁官制之中,刺史、团练使、防御使、观察使、承宣使,直至位极一方的节度使,尽数分为遥郡与正任两类。
遥郡不过是虚名荣衔,仅额外增补俸禄,并不改变官员本身品级与朝堂礼遇,徒有体面而已。
正任诸使却截然不同,向来是朝廷酬赏勋臣,安置宗室贵胄的高阶荣官,分量天差地别。
世人口中的十三团练,说穿了便是濮王第十三子。
而濮王,乃是当今天子的堂兄。
二十年前,官家登基未久,突染沉疴,彼时后宫尚无皇子。
两府宰执连同太后,唯恐国本悬空,未行奏报,径自从近支宗室之中迎入两位皇侄养于宫中,预为储嗣备选。
不过说是两人,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十三团练才是众望所归。
原因很简单。
老濮王早已过世,十三团练倘若登基,直接过继即可,没有将来要认两个爹的烦恼,而另一个宗室子却双亲俱在,属于备选的备选。
然而当今官家到底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这一难。
事后虽没追责太后与两府相公,却对两名侄子不甚欢喜。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三人名为叔侄,年纪却只差了十来岁,放在大梁这种早婚早育的环境,都说不上是两代人。
因此早早给他们封了个团练使,赶出宫中,再未提皇储一事。
不过冥冥之中或许有什么诅咒,当年太祖皇帝夺了孤儿寡母的皇位,太宗皇帝又有烛影斧声的阴谋流传。
往后二十年,当今官家竟连折了十二个儿子,至今东宫空悬,早些年还被东京城里私下叫做老鳏夫。
皇帝悲愤之下更加流连于后宫,以至于不到四十,就几次突发恶疾,导致朝野内外,重新将两位皇侄收养进宫中,以防不备的议论,再次喧嚣尘上。
官家硬扛了一年,终于在去年松了口,说是要从两名侄子中挑选一个,过继进宫。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不过是天子的缓兵之计。
要立太子,十三团练,当仁不让!
此事别说大梁,就连四周诸国都一清二楚。
张泰安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过谋算吴凡时,用来给巡抚衙门施压的谋反借口,居然搅动了大梁的国本之争。
第三十章 当场捉奸
最新网址:.biquluo然后举金棒向黄衫头顶砸下。虽然他喊的声大,手中却只用上了五成的功力。吴天见势不好,跃到黄衫身前,举剑接下这一棒,二人同时后退。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逼的人?”刁洪宝满脸迷茫地看着王海龙,心中只有剩下这一个想法。随即他便释然了,这人都傻逼到了这种程度,再跟他对话那他妈岂不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而且,更令无名震撼的是,他的体内,好像睁开了一只眼睛!这只名叫规则之瞳的淡蓝色的眼睛,让他能够提前感受到规则!也因此,他才能够炼器成功。
他猛吸一口气,听多了那甜的发腻的声音,他忽然发觉她的声音淡淡的,却让人很舒服,就像是夏日里吹来的一阵徐徐的风,而这丝清凉却又似乎蕴藏着什么。
震山的身后不远处,有一间低矮的石屋,赤风谷中的流石阵,便是从那里控制发出的。此时震山的内法爆发,惊动里石屋内的那人:摩天族大巫师黑风。
对了,似乎还是在金辉界的时候,当初自己飞升之际,似乎听到过这样一个声音让自己留下来!难道面前这个魔物居然是从金辉界追来的吗?
“回去吧!”胡锦明道,他依偎在栏杆便,领带扯开,白色衬衣的衣袖挽起,衬衣束在紧身长裤中,显得身材颀长而优美。
将定时炸弹埋入魔晶堆中,怀着粗重的呼吸,拉克特鲁斯向着炸弹上那个红色的按钮按去——只要按下按钮,定时炸弹就会开始计时。
中考以后刘淼森考上了重点高中,而陈星宇自然落榜,之后两人便没了多少联系。
“哈哈!”虚弱心得到极大满足的王天佑哈哈一笑,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坐上驾驶室,生怕别人怀疑,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汽车。
门窗紧闭,连雕花栏都被幕布遮的严严实实,众人眼睛陷入昏暗,却见堂中徒然亮起斑驳光点。
这一行字字迹很深,最后的叹号甚至划破了纸面,在后面的章页上也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可见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情是多么激动。
以为对方还要将金锤甩出来的古政,微微附身下去,时刻准备躲闪。
魔猿王每一拳落下,地上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同时周围的树木都会不停的颤动。
孟会长范元双双身死,孟岐有幸捡回一条命,不过双腿已经废,下半辈子只能在坐在轮椅上。范元和孟家府父子的恩怨也随之了了,谁对谁错不会有人追溯本源。
被吃掉的下场同样等同于暴露,后果与前一个选择是一样的,所以杨源没有选择,必须要在轮到他之前,揭开祭灵的真面目。
原本那张常柱还只是用些流氓眼神让她不舒服,没想到,现在开始强取豪夺了。
这类人,大部分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凝器的成功率太低,因此才会直接放弃。毕竟器心的存在,也会对将武器炼入自身有着一定程度的帮助。
“司正大人但请直言,老奴绝不敢有任何隐瞒!”赵德方赶紧说道。
上一次,如果没有顾裳出手,最后死的很可能是他,那个时候的他,不是天策的对手。
老头悠悠地说着,抬高下巴,摸着他那一把花白的胡子,渐渐地远离而去了。
“尝出来就好!尝出来就好!”季维骁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蓝无忧的脑袋,转身去冰箱那儿取冰水。
前面的男人是什么人?这点距离苏晓晓的话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什么雾气!”大胡子用手里的火把左右挥了挥,果然,火把所到之处那些雾气都纷纷散开,而当火把移走了之后,那些雾气就好像是有意识一下,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跟在后面,也没怎么在意,这些日子的经历,难道还不够惊奇?我觉得我现在的脑神经,接收信息的能力,已经倍增了许多,应该不会对什么事,都有惊奇的感觉。
“173条,每一条我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我打的时候我手都哆嗦了。”他毫无波澜的说,像是说别人的事儿。
这只迷途的苍蝇,竟然飞不过我和那铜人般大汉之间这要命的杀气。
傅茗荟会意,忙站起身来,等着门口的人进来后,她好礼貌的跟他打招呼。
“是谁告诉你去了黄金之城就会找到杀你爸爸的凶手和你爸爸的死因?”我追问道。
等下衙后,大老爷施施然到了大牢亲自审问,结果却是没想到迎来周舵主的不屑冷笑。
司君昊伸手扯了扯衣领,觉得扣子有些碍事,干脆用力一扯,迸飞了三颗纽扣,露出的胸肌看起来强健有力,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去吧,释掉他们心底的怨念,他们相信你。”毛乐言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队列的中央。
一个侦探,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现场,但是他现在好像顾不了这么多。
威尔的表情很复杂,很有种了十几年的白菜,一晚上全被猪拱了的感觉。
沈淑妃听了眼波一动,嘴角微翘,周皇后却一口气堵在了嗓子里,只恨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也没在。
“鲍勃,别想了,这岛上没有土著,一个都没有。”汤姆哀叹,没有土著,也就代表着少了一个挣大钱的机会。
这会儿有些烦躁的揉了揉乱得好似鸡窝的脑袋,然后到底还是抵不过瞌睡虫的侵袭,于是再度将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金克丝果然还是不想放弃这个红buff,而且他们也不确定对面是不是打大龙了,都在后面赶了过来!”金田激动道。
第三十一章 我帮夫君纳了穆小娘子
最新网址:.biquluo穆云昭赶紧甩开张泰安的狼爪,急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白天她才刚说过自己和张泰安之间清清白白,熟料这才傍晚,居然就被景思媛看到眼下这一幕。
她连解释都不知如何解释,瞪了张泰安这个害人精一眼,呜咽着跑走了。
张泰安也是无语。
虽说两人刚才有些暧昧,但真要厚着脸皮,也能说是大夫给患者上药,可这番赶巧握了对方小手,还被景思媛当场捉住,就没法辩驳了。
张泰安对景思媛是怀有愧疚的。
成婚之时他确实不情不愿,可几天相处下来,他也对直来直往的虎妞好感颇深。
只是这几天俗物缠身,冷落了对方不说,景思媛却为了救他,不惜以口吸毒,这份情感换来的却是自家夫婿握着别的女人小手。
张泰安换位思考,都觉得自己不当人子。
“媛娘,我.....”
张泰安的话还没说完,景思媛便哇一声哭了出来,奔到床前,把张泰安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是我的错,二叔明明让我注意你的安全,我却没跟在你身边护卫,导致官人受此灾祸,官人打我两拳出出气吧。”
张泰安没想到虎妞不但没计较刚才捉奸的事,反倒上来先给自己道歉,显然在对方心里,自己这个夫君重要到无以复加,不由感动莫名。
要知道景思媛前次虽表明过心迹,说她不愿做那不忠不贞之女,可实际上大梁并不禁止女子改嫁。
寡妇再醮,夫妻和离,皆有完备律法予以保障,民间风气亦不以此为耻。
太宗年间就曾有一桩趣闻。
两名宰相为争娶一位嫁妆十万贯的寡妇,互相弹劾,最后闹得太宗皇帝亲自下场讲和,由此可见一斑。
寻常人家,妇人丧夫,讲究点的会等个一年半载,不讲究的,熬过三七热孝,当即寡妇变新媳。
以景思媛的美貌和景家家产,哪怕她是个寡妇,哪怕要招倒插门的赘婿,排队的人都能把景家门槛给踏平。
如此佳人却对自己一心一意,经历过生死磨难的张泰安,反手将妻子保住,温柔擦去她脸上泪珠。
“不怪你,是我大意了,以后出门万不能少了媛娘陪伴。”
景思媛见丈夫面色苍白,目光中却毫不掩饰透露出浓浓情意,早先那点不虞顿时烟消云散,羞怯怯地将头埋进张泰安怀中,忽然道。
“官人不如把那穆小娘子迎进门吧。”
张泰安愕然,不知景思媛什么想法。
是被刚才的场面刺激到了,故意试探?
他忙表明态度。
“媛娘说得哪里话,我们二人还未操办婚典,谈什么纳妾,此事休要再提。”
景思媛却有别样心思。
今日她被二婶教了不少人妇道理。
这年头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景立家里就有五个妾室,城内还养着两个小的。
像张泰安这种被巡抚相公亲口点评,将来必中进士的年轻俊杰,此时不纳妾,将来有了官身岂能不纳妾?
一个官员连个服侍的婢妾都没有,在这年头不叫深情,叫磕碜。
连带着妻子名声也会遭殃。
妇人七出当中,善妒位列第四,仅次于不孝、无子以及通.奸。
与其因为纳妾一事恶了张泰安,不如主动一点,既能讨他欢心,还能在外人眼中博取个美名。
而且妻妾之间相处也有大学问。
丈夫纳妾属于内事,乃正妻权威所在,妻子不点头,这个妾就进步了门。
一般妻子为了巩固地位,同意丈夫所纳之妾,多半是随身婢女。
可景思媛从小舞刀弄枪,哪来的婢女给她随身,她便想着不如把穆云昭拉拢过来,总好过丈夫将来在外地,尤其是开封那等花花之地,被不相熟的狐媚给勾走。
因此听到张泰安拒绝,景思媛却急了。
“那穆小娘子容貌端庄,父亲又是城里的穆老夫子,虽不是高门大户,也是诗书传家,官人与她不管是不是误会,总归占了人家几次便宜,将其纳进门来,也不算坏了人家名声。”
她又道。
“官人若是担心我苛待于她,媛娘敢当着你们的面立誓,只要她进门以后谨守本分,将来便可在我家养老,死后亦能进你张氏祖坟。”
张泰安听得直翻白眼。
这都哪跟哪。
“先不说这个,我的箭伤还未痊愈,手里有个方子专治金创,须得媛娘帮忙操持采买,你去把二叔唤来,我有话与你们交代。”
景思媛还想再劝,却见张泰安神色坚定,只好怏怏闭口,心里却藏着丝窃喜,又挂念夫君伤势,便依言去找二叔去了。
不片刻,景思媛转回,身后不但跟着景立,还有他的发妻景刘氏,嫡子景虎。
由于是第一次和景虎母子见面,两边少不了一顿寒暄。
等到两厢礼毕,张泰安便将蒸馏酒以及制碘工艺说了出来,最后嘱咐道。
“你等务必记牢,这两样物事看着寻常,制法亦不算繁复,可若是无人点破其中关窍,旁人便是绞尽脑汁,也绝难参悟。
日后我若得中进士,能从官府手中拿到酒曲配额,这便是一门能传家的买卖,经手之人,必须是我家中死心塌地的忠仆。”
景立等人倒是不懂什么蒸馏酒和碘。
但在大梁,但凡能和酒挂钩的产业,就没有不暴利的。
大梁朝廷没有不与民争利一说,天底下只要能赚钱的买卖,官府都要横插一手。
名曰——禁榷。
说白了就是看哪个行当赚钱,就将其收归国有,由朝廷专营。
自汉武帝始,盐铁这两项封建王朝的命根子就不必说了。
到了大梁,禁榷的范围更甚,茶、糖、锦缎、丝绸、酒水等,尽被划入官府专卖之列。
唯有拿到官府颁下特许资质的正店,方可制造、发卖货物。
其余商号皆是脚店,只许从正店或是官署拿货,做分销转卖的生意。
是以东京坊间,便流传有七十二正店、七十二行首的说法。
所谓七十二,非指实数,乃是对朝廷管控的七十二项禁榷行当的统称。
而酒类一行的行首,便是鼎鼎大名的樊楼。
樊楼原名矾楼,本是专卖矾的正店,后来东主更换,做起了酒楼买卖,改成了樊楼。
他家的眉寿酒与和旨酒,便是酒中行首。
天下酒商想要酿酒,要么找官府买酒曲,要么找樊楼买酒曲,除此别无他法。
民间零散私酿,在家自饮倒也没人管,可若是拿出去发卖,又连个脚店资格都没弄到,那就只能等着吃官司。
不过官员倒是根据品级高低,朝廷会给予多寡不等的酒曲额度,让他们自行酿造,或饮或卖。
但超过额度同样要受罚,也没几个当官的为了些许钱财,耽误前程。
景虎父子知道张泰安才干,又听他说是个能传家的买卖,皆认为他口中的蒸馏酒是能比肩眉寿、和旨的佳酿,哪里敢怠慢。
景立当即吩咐景虎,由他亲自选几名亲兵操持制碘事宜,至于蒸馏酒却交给了妻子刘氏。
蒸馏酒所需工具在家里就能筹备,放在后院最佳,让妻子领着几年不出一次府门的婢女来干,最适合保密。
第三十二章 诱饵
最新网址:.biquluo等到刘氏与景虎离开,张泰安又找了个饿了的借口,支开了景思媛,单独留下景立,把王诗中送来的密信递了过去。
景立看完也是吃了一惊。
都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景家虽只是州一级的中下等将门,但世代扎根延州,西军依靠联姻彼此抱团,如他妻子刘氏便是金明寨主刘斌的胞妹。
金明寨名为军寨,实则刘斌祖上乃内附中原的党项豪族,麾下部族近十万众,是朝廷当做正面典型竖立的蕃将首领。
有这位大舅哥为奥援,景立三年却没斗倒一个外来的参将,早就怀疑吴凡在东京攀上了哪家高枝,却怎么也没想到吴凡竟是十三团练的门人,一时间慌了神。
“这可如何是好,天子久无子嗣,十三团练就是内定的皇储,这下却把未来的官家给得罪了。”
张泰安怕把景立吓得失去斗志,也不好过多解释他和王诗中之间的默契,只好把事再次推到金甲神之上。
“二叔勿虑,适才我昏迷之时,金甲神已然托梦,十三团练万众瞩目,东京那边他不好轻易动作,只要我们能在事情闹大之前,解决了吴凡,那时十三团练恐怕私下里还要感谢我们帮他除了一个祸害。”
景立皱眉道。
“吴凡乃一州参将,怎好擅自.....”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回来之前听闻巡抚相公夺了吴凡兵权,让他居家待劾,莫非这也是神明庇佑?”
张泰安却没多大反应。
王诗中既然要让他和吴凡私下解决此事,自然要防止吴凡动用禁军力量。
否则他往军营里一躲,又或者调动禁军铤而走险,他总不能拉着厢军和对方火并。
“此正天助我等。”
景立还是犹豫不决。
“纵使三郎你有神明相助,奈何吴凡住所紧挨禁军驻所,况且即使杀了他,万一朝廷追责.......”
张泰安也有此虑。
他到现在也没看出王诗中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万一自己解决了吴凡,他来个过河拆桥,以刺杀朝廷大将的罪名反咬一口,岂不坏事,因此别有算计。
“解决吴凡自然不能二叔亲自动手,不妨暗中招募一些蕃人,让他们刺杀吴凡,事后只说吴凡贪墨军屯,里通西贼,如今事败,西贼将其除去,有十三团练在,朝廷必不会深究。”
“至于如何将吴凡引诱出来,却是着落在穆小娘子身上。”
景立对用蕃人刺杀吴凡,赞不绝口,招募蕃人更是简单,金明寨麾下十万众,岂能没有壮勇之士,唯独对引诱吴凡出来感到疑惑。
张泰安与之密语一番,景立神色时喜时惊,最后面露怪异的退了出去,去找穆云昭商议去了。
接下来几天,张泰安就在景立家中安心养伤,各项事务进展还算顺利。
首先是蒸馏酒,蒸馏工艺并不复杂,刘氏找了几个匠人分批打造设备,又拣选了身边跟了十几年的老婢女负责操作,短短十天便弄出了几坛。
倒是制碘那边不甚理想,主要是场地离得太远,硝石是朝廷管控物品,卤水又能晒盐,景虎为了避免话柄,把场地选在了城郊一处宅院内,只小批量制造了几瓶。
不过有了蒸馏酒加粗制碘,好歹够张泰安清理伤口用的,不用担心发炎感染的问题。
景立那边更是传来了好消息,金明寨的刘斌听说了景家难处,派出了足足五十名能打能杀的壮勇,如今在城外潜伏,等待机会。
景家这里一切静好,延州城内却翻了天。
张泰安清查军屯本就被整个陕北官场瞩目,状告吴凡谋反后立马遭到刺杀,更是引得各方势力遐想不断,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惊动了鄜州。
转运司与提刑司和巡抚衙门乃并行机构,三者互不统属,却都有监督本地官员的职能,这是大梁防止藩镇的祖制。
换言之,负责钱粮后勤的转运使,以及负责律法审案的提刑使,和巡抚王诗中是平级的同事,也是掣肘他的监军。
延州这里接连发生了这等大事,两大衙门齐齐发函质询,若王诗中不能给他们一个说法,鄜州那里就要把听闻的情报上奏东京了。
王诗中却只以公文往来含糊其词,实则一直在等吴凡与张泰安两人后着。
结果十来天下来,两边相安无事,鄜州那边的发来的公文,措辞却愈发不客气。
没奈何之下,巡抚相公‘突然’接到情报,说绥德方向的西贼有所异动,把延州事物撇了,径直巡边去了。
他这一走,鄜州那边没了质询对向,更不敢耽误军国大事,只能偃旗息鼓,而延州少了这尊大佛坐镇,私下的暗流立马变得汹涌起来。
张泰安接到王诗中离开延州的情报后,知道是这位巡抚相公等不及了,刻意把地方腾出来给他和吴凡做个了结,再加上伤势好转,最起码下地行走无甚大碍,便吩咐将穆云昭放出了府邸。
景立府门外,时隔整整十二天,穆云昭终于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从那天给张泰安疗伤开始,她就被景家给限制了出行。
穆云昭起初并没在意,只当景家不放心张泰安伤势,可住了几天后发现了不对劲。
身为医生,她压根见不到患者。
或许是张泰安故意躲着她,穆云昭每天在景家有吃有喝,伺候的婢女也十分客气,但就是不让她离开。
穆云昭几次提出告辞,却连个景家一个人都见不到。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娘子,想起那天景立过来拜托的事情,穆云昭本能觉得是张泰安在背后捣鬼,却又说不出他在谋划什么。
“哼。”
站在景立府门,穆云昭朝张泰安居住的卧房方向挥了挥小拳头,脸蛋却红扑扑的。
“竟然要我伪作病症,还是这般自污,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穆云昭哼唧了两句,转身离去。
离家十来天,景家说是派人通知了父亲,可穆云昭还是不放心,急匆匆朝家里赶去。
回到所住的坊间,推开家门,果然见到父亲和大哥、嫂子,正在院中愁眉苦脸。
三人见穆云昭全须全尾的回来,当即大喜,迎了上来。
“二姐可算回来了。”
穆云昭的大哥穆方,和嫂子孙氏上前把她围住,嘘寒问暖。
“在景家可受了委屈?我们几次登门想要见你,都被他家下人打发了回来。”
穆老夫子却落在后面,仔细打量着女儿,视线重点放在她眉间、腰胯之上。
看了半晌,确定女儿未曾破身,这老夫子方才松了口气,好奇问道。
“那张三郎到底伤的多重,竟然把你扣了十来日,城里传他重伤不治,不知多少小娘跑去庙里给他祈福,更有一些不知来历的人,几次来家里询问,扰得邻里都说起了闲话。”
第三十三章 上钩
最新网址:.biquluo穆云昭想起景立交代,脸蛋又红了,吭吭哧哧道。
“他的外伤倒没什么,只是那一箭射得颇深,使得他、他.....”
穆老夫子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张泰安伤得不重,早晚要出来见人,若是有个万一,那景家也要出丧。
他也从城里听说了张泰安状告吴凡谋反,结果遭到刺杀,再加上这些天始终有人来打听张泰安身体状况,穆老夫子觉得还是赶紧把女儿从风波中摘出为妙。
结果穆云昭这番难言,让他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莫非景家有所交代,女儿不说得罪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说了得罪景家,这可如何是好。
穆方及孙氏也想到了这里,脸色皆难看起来。
孰料穆云昭憋了半天,却是憋出了一句。
“他筋痿了。”
“什么?!”
穆方父子异口同声的惊呼出来。
孙氏则和穆云昭一样,瞬间羞红了脸。
所谓筋痿便是现代的阳.痿。
穆老夫子喟然一叹。
“听说张三郎还没行冠礼,竟然得了如此病症,以后......唉。”
穆方却道。
“城里都说那张三郎丰神俊朗,貌比潘安,又写下梁祝这等千古奇缘,不知多少小娘子把他视作檀郎,往后正是风流倜傥之时,却被贼人伤及..咳咳,可惜可叹。”
他旁边的孙氏听着不对,感觉丈夫话里有话,似是十分羡慕张泰安被满城小娘子惦记,从后面揪了他一下。
穆方不过二十五岁,只比穆云昭年长七岁,心思却不在科举功名之上。
平生两大嗜好,一是搜罗培植奇花异木,二则生性风流,惯于招蜂引蝶。
为寻访珍稀草木,他常年奔走于荒山野岭,又因照料他那些宝贝,时常下到田垄之间,向乡间老农讨教耕种培植的门道。
一副俊秀容貌,皮肤却晒得黝黑,站在人前,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气象,反倒是副浪荡采花贼的气质,不知吓退了多少小娘子。
便是去到酒楼欢场,不论是卖艺的清倌,还是卖身的娼妓,也大多不愿接他的局。
穆方被妻子抓了个现行,摸着鼻子尴尬笑了笑,挤眉弄眼和她道歉。
孙氏却城外乡间富户的女儿,是个内向的性子,见夫君当着舅舅以及小姑子的面这般挑逗,当即羞得退了下去。
穆云昭看到兄嫂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不由自主想到了张泰安。
也不知他有没有想我。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穆云昭就被吓了一跳,连忙借故转移注意力。
“对了,那张三郎说他有个药方可以治疗筋痿,只是其中两味药材需要去牡丹山采摘,大哥可否陪我走上一趟?”
牡丹山位于延州城南四十里处,一日便可行个来回,穆方经常去那里寻找花卉,期间也没少给妹子带些药材,诧异道。
“你要什么药材和我说便是,何须亲自跑上一躺?”
穆云昭也不想钻山沟,只是景立交代一定要她亲去,便道。
“筋痿乃不治之症,张三郎所言药方,唯我知道药力,恐大哥采的不对。”
穆老夫子虽觉得张泰安非女儿良配,却对他的学识极为欣赏,可怜张泰安年纪轻轻得了这病,既然有治疗的办法,自然要试上一试,也开口道。
“既然如此,大哥便陪二姐走上一遭,如今天色正早,你二人还能赶在下午回来。”
穆家兄妹便告别了父亲,携手出了家门,恰好撞见几个邻里,询问穆云昭怎么刚回家又要出去。
穆方是个藏不住事的大嘴巴,把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告辞而去。
那几个邻居等他们走后,彼此对视一眼,赶紧打法家里孩童出门把消息传递出去。
从张泰安受伤第二天,就有人给他们钱紧盯穆家动向,如今有了收获,正是要尾款的时候。
消息就这样层层传递,穆家兄妹还没出城,有专人骑马传递消息的吴凡已然先一步收到了情报。
“如何?”
吴凡背上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在家不但把原先预留的几个蕃人召集过来,又借助商队,从横山方向聘请了一个小部落,出动了一百多人马。
靠着禁军的关系网,暗中潜伏到了延州周边的山坳里待命。
只是蕃人闯进延州游击将军府邸杀人,怎么想也不现实。
他与幕僚谋划的便是以人质将张泰安引出城外。
但张泰安正在养伤,张家又和他断绝了关系,景思媛更不必想,一时间找不到好的人质,却不想穆云昭送上门来。
这女神医于那措大有救命之恩,又关乎他下半辈子幸福,只要将其捉住,不愁张泰安不挪窝。
幕僚用折扇敲打着手心,踌躇道。
“自古未闻筋痿有治疗之道,此事......”
吴凡扯着衣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穆小娘子向来号称神医,说不定就有什么秘方,况且再等下去,等到王诗中回来,扛不住鄜州监司,联名上奏东京,哪还有回转的余地。”
幕僚一想也是。
己方做足了准备,即使此事有些蹊跷,也当一试。
“将军所言甚是,牡丹山虽不是人迹罕至之处,周围却也只有些乡野山民,捉住那穆小娘子后,引张泰安前来,即使火并也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我这就给景家写信。”
“这里就交给先生了,我这就带队出发。”
吴凡点点头,让亲信取来披挂穿戴。
其实幕僚不想让吴凡亲自前往,奈何被停了军职以后,吴凡手里没什么可用之人。
景立就不说了,景家姐弟都是延州有名的高手,招募的蕃人又对地头不熟,他不亲自过去压阵,还真怕景思媛将之反杀。
就在吴凡点齐府中家丁,披甲持枪,前往山坳与横山蕃汇合的时候,景家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驾了出来。
张泰安趴在车内,下巴垫在景思媛肉致丰腴的大腿之上,默默思考。
未虑胜,先虑败。
他在思考吴凡万一没上钩该怎么办。
王诗中炮制的假军情最多一个月就会露馅,失去这次机会,他就没剩多少时间了,到那时......
张泰安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说不得要搞出个黑火药,找几个死士给吴凡放个烟花看看。
第三十四章 吴凡命丧于此
最新网址:.biquluo延州城南四十里外,黄土沟壑纵横,柏草丛生,漫山遍谷皆是野生牡丹,因此得名牡丹山,山内又有诸多边塞草药,当地村民多有进山采药,砍柴为生者。
今日牡丹山前尘烟遍地,远远行来一批马队。
路旁几个乡民见到,吓得慌忙逃窜。
原因无他,这批马队并非大梁军队装扮,而是髡发垂辫,身着鞣制粗皮裘袄,外罩零碎拼接的轻皮甲,腰间蹀躞带悬挂短刀,解结锥。
背上负角弓箭袋,鞍侧斜挎环首厚背马刀,不戴官军盔胄,只裹毡帽,人马风尘满身,一身粗悍的杀气扑面而来。
这是典型的横山蕃装扮。
所谓横山蕃是大梁这边的叫法,党项内部给他们的军名却是步跋子。
兴庆铁鹞子,横山步跋子。
前者人马俱披重甲,是党项王室直属的精锐重骑,既做御前护卫,又是野战冲阵的突击主力,人选多来自党项各大亲信部族,甚至不乏豪族子嗣。
而步跋子的兵员主体则是横山各蕃部招募而来。
大梁官方谓之。
有山间部落,谓之步跋子者,上下山坡,出入溪涧,最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山谷深险遇敌,则多用步跋子,以为击刺掩袭之用。
不过横山部落众多,其中除了最大几个党项部落,剩下的却都是羌人与胡化的汉人部族。
这些部族对大梁无所谓敌对与否,只是因为贫穷,跟着党项可以抢掠富庶的中原,有些更是对大梁亲善,譬如金明寨的刘斌。
他祖上便是横山一大蕃部,却因心向中原,和割据反叛的嵬名部决裂,自此投靠大梁,反倒和同一血缘的党项撕杀了几十年,两边结下了死仇。
道上奔来的这群蕃人却是横山里的一小股羌人部落,名叫癿浪部,整个族群加起来也才两百多帐,青壮不到一百五十。
平常靠承接吴凡走私商队的护卫、向导过活,如今被吴凡以重金招募,便将全族一百二十多名男子全都派了出来,其中还混了十几个嘴上绒毛都未褪去的半大小子。
他们这一行人绕着延州城,浩浩荡荡奔向牡丹山,自然引起了沿途官军的警惕。
只是巡抚王诗中不在,负责城外警戒的又都是吴凡统领过的禁军。
眼下他虽被夺了军权,但参将职位还在,而且大梁军制序列里,也有蕃将蕃兵这一等存在。
因此在见到是吴凡领着一群蕃人经过防区后,这群禁军连找谁上报都不知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午时未到,仗着马匹,吴凡即使绕了远路,依然赶在穆家兄妹之前来到牡丹山。
他将请来的蕃人留下休息,把手下分派在入山的道路上,自己则带着几个亲随登山查看地形,寻找能埋伏张泰安的地方。
在他看来,幕僚发出信件后,张泰安能借助的无非是景立麾下的厢军。
何为厢军?
厢军乃大梁地方役兵,大多选自淘汰的禁军,刺配罪犯,主要承担修城、运输、营造、杂役等各类苦力差使。
要说禁军中的空饷朝廷还时不时有所查验,厢军就基本没人管了,甚至整营被借调给达官显贵门下奔走,修屋盖房都是常有的事。
西北由于战事频发,本地厢军倒是还承担了一部分城防功能,但主力依旧是禁军。
他们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不完善,皮甲率更是低的感人。
即使癿浪部这等微小部落,都能凑齐十来幅扎甲,三分之一还有皮甲,到了厢军,则基本都是皮甲,铁甲都找不出多少。
况且景立即使调兵,他又能调出多少。
以骑战步,还是先手埋伏,吴凡自信,哪怕景立父子和景思媛齐出,他手下褶裙蕃兵也能稳稳吃下七八百厢军。
只是还没等他选好伏击位置,刚派出去蹲守的家丁便传来消息,穆家兄妹已经到了山前,却没进山,反拐向了一旁的峁粱之中。
吴凡本能觉得不对。
那穆家老大暂且不说,穆小娘子一介女流,哪来这么快的脚程,而且拐进峁粱做什么?
但转念一想,说不定对方是乘车而来,要采的山药就在那峁粱之中呢。
不过身为将领的直觉还是让他小心行事,先派了手下家丁进去,自己则领着百余马队,隔了半里地缓行。
然而没过多久,家丁呈报上来的消息令他心生不安。
一群精挑细选,战阵退下来的老兵,骑着马都能把穆家兄妹跟丢,俨然让吴凡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大梁武将多还残留前朝藩镇的习气,有勇无谋者众多,吴凡又是靠裙带关系上位,遇到这种抓瞎的情况,性情愈发急躁。
思索半晌不得计策,居然仗着麾下实力雄厚,索性把全部兵力集中到了一起,命令所有人将甲胄穿好,刀出鞘,弓上弦,抱作一团,涌进了地形狭窄的沟壑内。
这也是正常应对。
古代伏击之所以能奏效,并非很多人想象中,被伏击一方没结战阵的缘故,实际是装备占了大头,尤其是弓箭这类远程武器。
但凡有些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弓箭不是突击步枪,上了弹匣端起来就能打。
弓箭是个极易损坏的精致玩意,尤其是弓弦。
弓弦经不起高烈度,长时间的消耗,且造假不菲,极吃环境,一旦挂到弓身,不管使用与否,都在折损使用寿命。
另外弓身弓弦也需时刻维护保养,太冷易断,太湿则丧失力道。
大梁富有,行军途中常会将弓身统一存放于木箱之中,其下有炭火熏烤,游牧部落则以毛毡包裹养护,用时才会拿出。
但不管哪种情况,遇到伏击时,来不及取弓上弦,先期丢失了远程反击手段,没有争取到大军披甲的机会,这才是军队迅速溃退的一大原因。
吴凡却是宁愿多花一些钱财,弥补蕃人装备的损耗,也要保持军队即刻反击的能力。
以此地峁粱的高度,在完善的准备下,所谓伏击不过是个笑话。
吴凡将马队分成前中后三队,他亲自率领前队,在沟壑深处与家丁汇合,确实不见穆家兄妹的身影,只有两个埋在地上的箱子。
吴凡命人将之挖出,见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吴凡命丧于此。
里面还隐隐有活物撞击的声音。
第三十五章 吴凡自不凡
最新网址:.biquluo吴凡显然没看过经史,不知道孙膑庞涓故事,鼓着牛眼问道。
“这是谁写的!”
几名家丁面面相觑。
天知道是谁写的,反正不是他们写的。
箱子里面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彷佛里面的东西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吴凡猜测可能是穆家兄妹躲在里面,却还存了份谨慎,带着马队退到了安全距离,命令几个身穿扎甲的家丁上前开箱。
那几个家丁本来不觉有异,却被吴凡这番阵仗弄得忐忑不已,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木箱。
箱子开启的瞬间,一大群鸽子冲天而起,把那几个家丁吓得滚趴在地。
吴凡大喝一声。
“不好,有诈,全军戒备,哨骑高处探查。”
马队乱哄哄一片,有下马开弓四处瞄准的,有拨马欲逃的,还有上前挡在吴凡身前的,差点没来个原地崩溃,直到几名哨骑奔上粱坡,四下里不见动静,方才重新整队。
吴凡被这群游牧习性的羌人弄得火大,却也知道这种小部落其实和中原的山贼马匪没什么区别,从不习练战阵,也不懂军法。
好在进来之前就做足了准备,而且并没有伏兵出现,否则还真要吃个大亏。
这时开箱的几个家丁拿着个木牌过来禀报。
“启禀将军,箱子里只有一群鸽子,还有这块木牌。”
吴凡拿过来一看,顿时气得面庞涨红。
只见上面写着。
吴凡自不凡,奸谋未足夸,山坳惊鸽起,万骑乱如鸦。
汝之谋算我已尽知,穆小娘子及其家属已被我接到府中安置,参将有调兵遣将的功夫,不妨找个好些的讼师,想想和我对簿东京时该如何辩解——张泰安。
到了此刻,吴凡哪还不知道行动已被张泰安获悉。
只是他没觉得张泰安有多厉害,肯定是自己身边出了岔子,搞不好就是派去监视穆家的探子们被景家察觉。
羌人马队和家丁们也看出这次是白跑一趟,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羌人首领怕没出上力,吴凡赖了尾款,小心问道。
“不知将军接下来如何?”
吴凡当着雇佣军和手下丢了这么大个面子,脸上着实挂不住,而且他也没什么办法,只想着回去和幕僚商议,沉吟半晌,忽地仰头大笑道。
“哈哈哈,我笑那措大智短胆小,若是我处在他那一方,定然借此机会埋下伏兵,到那时我等将之若何?”
众人也都看出吴凡是在强撑面子,马屁不要命的拍来。
“张泰安不过一措大,若非攀上景家高枝,恐怕将军都不会正眼看他。”
“将军所言甚是有理,那措大胆小至此,必不为将军患。”
马屁拍得响亮,现实却很残酷。
百多人的马队疾驰了四十多里地,人累不累先不说,马再不进食肯定撑不住。
眼看日头已过正午,吴凡只能将队伍带出山坳,打算在牡丹山脚休整一番,再行撤回。
路上队伍没了警惕,穷惯了的羌人赶忙把挂了半天的弓弦解开,弓身小心裹在毡布中爱护保养。
还有那穿戴甲胄的。
身上是皮甲的还好,全当多套衣服,反正四月的陕北还有些凉气,穿铁甲的就不行了。
铁扎甲套在身上可谓冬冷夏闷,更何况一套铁甲动辄三四十斤,不是临上阵前,谁也不会穿这玩意,早早将甲胄脱了。
吴凡也没当回事。
山坳那等适合伏击的地形,景家都没敢派人,说明对方真的打算和他去东京打场官司,脑子里盘算着回去该怎么和十三团练写信。
而在牡丹山脚的一处密林里,张泰安正在景思媛姐弟的陪伴下,眺望着远处马队行进散发的烟尘。
相较于来时气势汹汹,如同利剑般直冲天际的黄烟,如今山脚下的烟尘已变得低沉散漫,正如他们的士气。
景虎在一旁不解。
“刚才鸽子飞起的时候,姐夫何不让我带人杀出,再由大姐堵住山坳,定然能令吴凡一网成擒。”
景虎一身扎甲披挂在身,甲叶绷得紧实,衬出四肢粗壮有力,偏偏肚腹微微隆起,是一身实打实的脂包肌。
再配上满脸浓密虬曲的络腮胡,整个人望去魁梧凶悍,活脱脱一个年画里走出的门神,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反观一旁的景思媛,却穿了一身华丽的明光铠。
此甲乃是当年她抢回父尸后,官家特旨赏赐。
甲叶鎏金缀银,边缘镂刻缠枝番莲纹样,披挂在她身上,既有铁甲的肃杀威严,又衬得她容貌明丽,英姿飒爽,艳色不掩锋锐。
听到堂弟询问,景思媛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比他还急。
一来她想亲手结果了吴凡为夫君报仇,二来则想在张泰安面前展露下身手。
只是经过上次刺杀事件,她把张泰安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始终站在张泰安身前半步距离,万一有流失飞来,她能第一时间挡箭。
张泰安看了眼这个比景思媛还要直肠子的堂舅子,笑道。
“虎哥既已跟了我,将来肯定是要出典大军的,为帅者可不单单要会冲阵,更要运筹帷幄,今天事了,你回去写一篇战后总结给我,写的好了有奖,写的不好却有惩罚。”
景虎别的不怕,一听要握笔杆子,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借口去检查金明寨来的蕃人壮勇,溜走了。
张泰安转头看向景思媛。
“穆家兄妹可安顿好了?”
景思媛点头。
“他们一出城就被接到了家里,只是我们埋伏的地点太过空旷,难免全歼吴凡等人,是否趁现在动手?”
张泰安摇头。
“要的就是不全歼他们。”
这又不是打仗,他的目标只是吴凡,那群蕃人跑了更好,这里是延州附近,没人内应,他们怎么横穿各大寨堡回到横山,没吃没喝只能偷窃劫掠。
这样一来各地巡检定能将其捕获,查询之下也能知晓是吴凡将其招来。
毕竟是杀一名朝廷在册的从五品武官,张泰安又不信任王诗中。
给他安个通敌的罪名,到时也不怕巡抚衙门翻脸算账。
张泰安低头看向密林。
里面埋伏了五十名金明寨送来的蕃兵,另一边还有景八为首三十名景家亲兵。
按景思媛的说法,这三十名军兵是他父亲遗留的选锋,当年跟着她硬是凿穿了西贼战阵,皆是以一敌十的猛士,景谊死后便从军中退了下来,成了景家私兵。
三十人披甲结阵,在她的带领下最少能撼三千人的步阵,对付吴凡招募来得横山小部,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第三十六章 且看吾与那吴凡面上插花
最新网址:.biquluo张泰安对此不置可否。
西军中素来有选锋的惯例。
所谓选锋,其源头出自《孙子兵法?地形篇》——兵无选锋,曰北。
《六韬?武锋》亦直言,凡用兵之要,必有武车、骁骑、驰阵、选锋,将选锋视作克敌制胜的关键。
历朝历代皆有这类精锐,只是名号各有不同。
春秋战国之时,晋国称前行,秦国号锐士,齐国名技击,魏国唤武卒。
及至大汉,嫖姚校尉霍去病拣选壮士,组建八百陷阵营,日夜于上林苑操练。
首战便奔袭数百里,斩单于祖父籍若侯产,俘单于叔父罗姑比,歼敌两千有余,真正把选锋之制发扬光大。
这类部队,皆是从全军之中拣拔骁勇精锐,聚为一军,历来被将领视为冲阵破垒,摧锋陷敌的杀手锏。
可耳听终究为虚。
张泰安并未亲历过真实的古战场,对战争的认知,大多来自后世影视剧里的宏大场面。
三十选锋披甲结阵,便可撼动三千步卒大阵,这般说法,听来未免太过玄虚。
保险起见,他更相信自己。
张泰安不由摸了摸背在身后的箭囊,以及挂在景思媛腰带上的小稍弓。
40步,60米。
只要能靠近吴凡四十步以内,他必死无疑。
就在张泰安沉思之际,刚刚跑走的景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吴凡在山脚起锅造饭了。”
张泰安冷冷一笑。
“好,传我命令,他们饭好之时,各队按计划杀出。”
牡丹山脚,人困马乏的吴凡马队分作三队。
一队将近两百匹马牵到树丛边进食,一队原地休息,最后一队则生火做饭。
由于没了对手,他们竟连最基本的哨探都没设。
这本该是吴凡亲卫头子的事情,但癿浪部只是雇佣军,并非他的下属,人家只听吴凡这个东主的。
奈何吴凡正在苦恼没杀掉张泰安,亲卫头子见他面色不善,便没敢开口询问。
烟火在牡丹山脚袅袅腾起,柴薪噼啪作响,癿浪部羌人解下皮甲,三三两两围聚火堆。
有的分食干肉,有的倚着山石闲谈,战马散在林间低头啃食枯草,整片营地松懈得如同乡野集市。
山坳高处的土梁之后,张泰安抬手压住身旁欲动的士卒,目光沉沉盯着下方。
待到几处火堆上的汤水咕嘟翻滚,饭食将近熟稔之时,他猛地挥下手臂。
“杀!”
一声令下,五十名金明寨蕃兵自两侧沟谷骤然冲出。
肉搏兵在前列成整齐人墙,弓手居于其后,一轮羽箭呼啸而下,径直泼向毫无防备的羌人营地。
猝不及防之下,火堆边数名羌丁应声倒地。
癿浪部瞬间大乱,惊叫呼喝此起彼伏。
有的人慌忙去抓搁置一旁的弓刀,有的人扑过去想要收拢四散的战马,满地锅釜被撞翻,滚沸的汤水泼洒在黄土之上,蒸腾起阵阵白汽。
但金明寨的蕃兵乃是刘斌亲自点选的壮勇,属于他部族的战兵。
由于背靠大梁朝廷,金明寨比起横山蕃部可谓富得流油。
装备方面几乎毫不逊色于大梁禁军,同样因为属于大梁蕃将序列,金明寨的蕃兵还操练过战阵。
因此两方虽然都是蕃人,但战斗力相差之大,无异于正规军围剿土匪。
仅一个照面,整个癿浪部便被打得阵脚大乱,一百二十余人,在死了七八个后,竟无人想着反抗,为族人争取穿甲拿兵器的时间,而是一窝蜂的开始溃散。
好在吴凡带领的二十多人的家丁死战不退。
他们上过战阵,知道面对箭雨泼射无法反击时,最有利的做法就是冲上去和对面的肉搏兵绞杀在一起。
他们同样结成战阵,齐声喊杀,硬顶着箭雨冲到了金明寨蕃兵跟前,与其挥刀对砍起来。
山上的张泰安见状,不由皱起眉头。
这和他想象中的战争场面,相差巨大。
两边虽然都结有战阵,但都不像电视剧那样整齐的如同国庆阅兵,而是大概维持个稀疏阵型。
身边队友之间配合也不甚默契,基本属于各自为战,以命搏命。
和小说电视剧里那种,几人组成一个小队,彼此托付性命,只管勇猛杀敌截然不同,看起来倒是想是老港片里,大型黑社会互砍现场。
而且金明寨的蕃兵虽然悍勇,但吴凡家丁身手更强。
他们结的阵型也不是横平竖直,而是大略维持一个圆阵,最前端却凹凸不平,隐隐呈波浪、锯齿形状。
金明寨最前排的蕃兵撞将上去,只感觉面前左右皆是敌人,眨眼间便被砍倒十几号人。
人数占优的他们竟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张泰安倒抽一口凉气。
由于大梁风气蔑视武夫,再加上太祖以后,几次对外战争皆以失败告终,张泰安也不可避免觉得大梁官军战力不行。
可亲眼看到吴凡手下禁军如此悍勇,他顿时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对比太明显了。
金明寨的蕃兵能砍瓜切菜一样追着横山蕃人打,面对禁军却有溃散之势。
不能再等了。
张泰安看向景家姐弟,沉声喝道。
“虎哥带领选锋突入,媛娘护在我身旁,把我送到吴凡四十步以内。”
景思媛担心他伤势,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兴奋至极的景虎已然领命开始整队。
三十名退役选锋应声齐出,一身旧扎甲在日光下泛出冷硬铁色,短矛斜指,朴刀垂落,十人为一小队,三队互为犄角,不疾不徐踏破烟尘,直撞向羌人散乱的人群。
这些癿浪部本就是为财帛而来的雇佣蕃骑,只擅长山野劫掠,何曾应付过这般严整的陷阵之师。
有人仓促举弓放箭,箭矢撞在札甲盾面之上,只迸出点点火星,根本难以穿透。
选锋士卒踏步上前,短矛直刺,朴刀劈砍,甲叶碰撞之声混着惨嚎响彻山脚。
羌骑想要上马迎战,可两百匹战马受了箭声与人喊的惊吓,四处惊窜,不少人还未攀上鞍鞯,便已经被冲至近前的选锋砍倒。
一部分羌丁企图往两侧沟壑逃窜,又被选锋投枪截住去路,标枪飞掷,逼得他们只能缩退回营地之中。
吴凡正坐在一块大石边,满心郁结,变故骤起之时,整个人顿时亡魂皆冒。
他厉声嘶吼。
“顶住,给洒家顶住,其余人速速披甲取弓!”
又喝令亲卫约束癿浪部结阵抵抗,可雇佣而来的蕃部早已军心溃散,酋长挥舞弯刀拼命呵斥部众,却拦不住四下奔逃的族人。
眼见大势已去,吴凡却没有逃跑,反而纠结了身边几名亲卫,一股脑钻进了厮杀正酣的家丁队伍中。
“杀穿他们,裹着败兵冲散对方的铁甲军,如此方得生路。”
大梁武将承袭前朝藩镇旧风,无谋是真的无谋,有勇也是真的有勇,哪怕吴凡这种靠裙带关系爬上参将高位之人,带头冲锋的习性也已深入骨髓。
有了主将带头,又觑得一线生机,家丁们的士气平空高了一截,竟真的将今明寨的肉搏兵冲散。
至于后面的弓箭手.......
所谓弓箭手皆军中力大者担之,落选的才去肉搏,这话不算错。
但弓箭手能近战就比较扯了。
为了方便射箭,弓箭手一般不着重甲,身上配备的也仅防身用的腰刀。
更何况军中战弓,动辄一石往上,连续射上十箭左右,双臂就开始发酸发麻,哪来的力气与人肉搏。
见吴凡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冲破了肉搏兵阵线,他们当即扔了战弓,转身便逃。
景虎到底年轻,历事太少,见金明寨的溃兵一窝蜂朝这边逃来,身后还跟着吴凡带领的家丁,一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景思媛站了出来,娇声呵斥。
“让他们往两边跑,敢冲击军阵者,杀无赦!”
三十名选锋皆是百战老卒,心如铁浇,得了将令,哪还管面前是否乃是友军。
前排十人高举朴刀,作势欲砍。
溃散而来的金明寨蕃兵见他们不肯放开阵型,果真往两边逃窜。
唯有落在后面的几个蕃兵,被吴凡紧紧咬住,转不得身形,一咬牙,直接往军阵撞了上来。
景思媛怒喝道。
“杀!”
第二排选锋随即出列,取下短矛,越过第一排同袍,借助跑之力,将短矛往前投出。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连城一线,将那几名溃兵扎了个透穿不说,还径直射杀了后面紧追不舍的吴凡家丁。
“进!”
景思媛持剑在手,向前挥舞。
第三排选锋同样取下短矛,踏步上前,又是十道黑影,伴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前方倾泻而出。
这次距离更近,投矛术又是景家专门为破西贼冷锻瘊子甲而传授军中的秘技。
脱了甲胄,乃至仅穿皮甲的吴凡家丁,顿时死伤一片,更有两三人被一根短矛串在一起的。
吴凡一方冲锋的势头,在两拨投矛下,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凭空按了下去,再没了刚才一往无前的势头。
景思媛接过景虎递来的马槊,就要带领持朴刀的十名选锋,将吴凡阵型冲烂,却被张泰安一把拉住。
“媛娘且慢,此仇须我亲自来报。”
说着,张泰安摘下妻子腰间的小稍弓,目光锁定在被几名披甲亲卫护在中心的吴凡身上。
“虎哥,带人冲散他们。”
景虎应声,率领十名持刀选锋,不由分说杀了上去。
景思媛望着夫君手里,不过六七斗力的小梢弓,又看看穿着半截铁甲的吴凡,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劝他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张泰安把她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他虽然经常在妻子面说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只是和景思媛这种虎女相比。
原身留给他的,可不止是满腹文华,更有还没读书就习练的弓棒。
棒法没实战过不知如何,但论箭术.......
“媛娘,且看吾与那吴凡面上插花。”
花字尚未从舌尖迸出,张泰安抬弓便射。
一旁的景思媛只听得一阵嗡鸣自耳边响起,恍若十几张古筝同时拨动,连绵不绝,足足震颤了三五个呼吸。
再看张泰安手里的小梢弓,数不尽的残影几乎聚成了实质性的黑线。
她余光扫过,赫然发现夫君背上装了二十根羽矢的箭囊,居然空了。
第三十七章 大梁军力好像并不弱
最新网址:.biquluo待到十名披全幅铁扎甲的选锋锐士杀入敌阵,此战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论单打搏杀的本事,吴凡精心拣选的家丁私兵,并不算逊色太多。
正所谓拳怕少壮。
这些选锋皆是景谊当年一手简拔的西军老卒,年岁早已过了体魄巅峰,身负重甲死战片刻,体力便肉眼可见地往下滑落,动作也渐渐迟滞。
可两军之间最大的鸿沟,在于甲胄。
吴凡手下大多无甲,对面却是防护强悍的铁扎甲。
他们手中只有普通朴刀,并无骨朵、重斧一类破甲重兵器,根本伤不到选锋分毫。
刀锋狠狠劈在甲叶之上,只迸出串串火星,反倒把刀刃崩得卷口缺损,连一道破口都划不出来。
这些家丁乃禁军出身,此种局面他们也曾见过。
对付这种铁罐头,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舍命上去将人扑倒,以短刀寻甲叶缝隙刺击要害。
奈何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溃,人人但求自保。
谁也不肯冲上去做那舍命牺牲,成全旁人的傻子,任凭少数头目厉声喝骂,依旧挡不住四散奔逃的颓势。
吴凡其实自没能裹挟到金明寨的溃兵那一刻起,便知道大势已去。
只是于领兵之人而言,战场上如何逃命,本就是一门必修的本事。
穿着半身华丽盔甲的他,在失去马匹后,队伍一旦溃散,绝对是最显眼的目标。
在队伍被投枪泼射压制之时,他已带着几名亲兵悄悄退到了队伍后方。
只待对方冲入阵中,与家丁搅在一起,无暇分身之际,就是他逃跑的最佳时刻。
然而吴凡刚刚转身,正要夺路狂奔之际,身旁的亲卫头子突然大呼。
“将军小心!”
吴凡愕然回头,却见一片黑羽扑面而来。
额头的痛感尚未传递至大脑,鼻梁、眼睛、面颊、下巴,同时被尖锐的箭矢贯穿。
吴凡半张着的嘴巴里更是插了整整三根飞羽,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已气绝身亡。
亲卫头领和余下几名亲兵呆立原地,眼见二十支羽箭密密麻麻钉满主将首级,恍若城里插花大家的杰作一般。
一时间惊骇难言,万万想不到景家之中,竟有人练就这般鬼神莫测的箭术。
就连正舍命搏杀的选锋老卒与吴家家丁,也不约而同停下手上的兵刃,呆呆望向已然死透了的吴凡。
在场之人皆是见过血的沙场厮杀汉,皆知箭术绝非朝夕可成。
朝廷操练一名合格弓兵,最快也要一年半光景,若要练得箭法精熟,能够临阵对敌,往往要耗费三五年苦功。
由于大梁缺马,敌对的党项与辽国皆以骑兵著称,因此格外注重远程打击。
一个百户编制,最起码七成是弓手。
大梁也特别盛产善射的名将,如平凉省的吴昌祚,便以神射著称,号为当代飞将。
但像眼前这等二十根箭矢几乎不分先后,同时泼射,且全部命中一颗头颅的情况,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很多人还在眨巴着眼睛,怀疑是否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带队的景虎回头找寻射箭之人。
他首先排除的就是堂姐和姐夫二人。
堂姐他太熟悉了,身手虽然比自己强,但景家向来不以箭法传家,家中所有人箭法只能算是说得过去,至于张泰安直接被他忽略了。
他的视线主要在那群重新整队的金明寨蕃兵之上。
不明所以的选锋也把目光投向了那里。
唯独景思媛看着身旁的夫君,樱唇微张,露出半截粉嫩香舌,迷糊惊讶的样子,配上她英武的装扮,看起来格外诱人。
“官人你.....”
大梁不是没有能文善武的文官,而且还不少,景思媛也知道夫君出身小军头家庭。
但和高大的身材相比,张泰安长相太过白俊,导致景思媛压根没往他还有这等天下罕见的射术上想。
张泰安在旁人那里能做到宠辱不惊,如今大仇得报,又是当着景思媛的面,难免有些自得,笑问道。
“为夫这一手插花绝艺,比之媛娘的投矛术如何?”
景思媛下意识想夸,可转念一想,将军难免阵上亡,瓦罐总是井边破。
张泰安箭术虽让人瞠目结舌,但拳脚功夫终究不佳,若是让他养出自信,将来出仕统兵,万一逞能,又该如何是好,便实话实说道。
“夫君或许不知战阵之事,军中弓弩常于百步之外显威,我景家投矛术至多不过七十步,多用来杀伤冲锋的骑兵。
夫君箭术既快且准,然所用小梢弓难以及远,寻常防身尚可,万不可自大,用在两军对垒之上。”
张泰安顿感无语。
这本来是夫妻二人调情的绝佳时机,景思媛却一本正经的教训了他一番。
不过话里的爱护之意,肉眼可见,张泰安只能感叹,虎妞就是虎妞,直肠子的性格恐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吴凡已死,除了几名拼死为他报仇的亲兵,剩下的羌人蕃兵、家丁,无不望风而逃,跑不掉的也赶紧跪下投降。
张泰安环顾遍地狼藉的战场,对自己第一次领兵作战的结果颇为不满。
五十名金明寨蕃兵,再加三十名披全甲的选锋锐士。
设伏突袭的不过是一群穷困潦倒,靠做雇佣兵谋生的小小蕃部,到头来己方死伤竟多达二十二人。
这个结局与他事先预想的相去甚远,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统兵本领。
景思媛见他神色郁郁,便开口问起缘由,张泰安据实道出,听得景思媛险些将白眼翻上头顶。
“我的好官人,你们士人便是兵法读得太多,总以为沙场交锋全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真实的打仗,哪里来那么多神机妙算,说到底拼的便是士卒肯不肯用命,敢不敢搏命死战。”
“那些横山羌人固然不足为惧,可吴凡麾下那二三十名出身禁军的家丁,岂是易与之辈,今日还算他们未曾配齐全套甲械兵刃,如若不然,我军的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说罢,她语气稍缓,又出言宽慰。
“更何况战端一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本就是寻常事,若不是官人几番用计,叫吴凡彻底放下戒心,咱们这班选锋老卒,恐怕也要折损不少。”
张泰安本就从未亲历过古代的真实战阵,闻言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当即开口问道。
“先前你说这三十名选锋足以撼动三千步卒大阵,此刻又讲吴凡手下区区几十名禁军,倘若装备齐全,便能重创他们,岂不是互相矛盾?”
景思媛耐下心解释道。
“我先前所言三千步卒大阵,说的是党项步阵,若是我大梁禁军结下的步阵.....”
她摇头问道。
“官人可知辽国最精锐的骑兵为何?”
张泰安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皮室军。”
景思媛却道。
“官人或许不知,皮室军面对我大梁禁军有一条铁律,阵列不战。”
“说的便是一旦禁军结成阵势,以皮室之骁勇亦要退避三舍,不敢硬撼其锋。”
景思媛如此一说,张泰安顿时对大梁禁军的武力有了个直观的感受。
吴凡统领的还只是延州禁军,虽属边军,却终究不是陕北最精锐的部队——最精锐的陕北禁军,在总兵手里握着。
张泰安觉得自己以前受了舆论误导,把大梁军力看得太轻,还要询问景思媛一些问题,负责打扫战场的景虎提着个人,兴冲冲了过来。
“姐夫,看我抓到了个谁。”
第三十八章 一袋棉籽引发的不安
最新网址:.biquluo张泰安夫妻回头看去,却见景虎押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蕃头,来到两人面前。
张泰安记得此人在战斗前夕曾呼喝指挥羌人,问道。
“可是那蕃人部落的首领?”
老蕃头忙跪下求饶。
“小人愿降,永为天朝藩属。”
横山蕃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除却几支实力雄厚的大部族为党项之外,此地族群成分错综复杂。
包括党项诸部在内,西北诸多蕃人本是隋代便已内附的中原子民。
是以党项作乱,属于边地叛扰,并非辽国那般另立社稷,自成一朝的敌国。
大梁也素来不避任用西北蕃人出任将帅,西北不少将门本身便是党项出身,吴昌祚、刘斌便是其中代表。
大梁与党项交锋,横山便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横山以北,便是后世闻名的毛乌素大漠。
党项若是握有横山,便可将此地当作粮草、兵源的囤积之所。
大军穿越沙漠之后,便能在此就地补给,由此源源不断袭扰大梁西北边州,甚至窥伺关中腹地。
反过来,大梁倘若拿下横山,便可收抚当地蕃部,将此地化作边境屏障。
待到党项大军跋涉毛乌素沙漠而来,已然人困马疲,纵有百万之众,也不足为惧。
可以说,横山便是党项的命门要害,一旦横山失守,党项的败亡,便只是迟早之事。
因此大梁从不吝啬钱财来拉拢横山蕃部。
只要肯来投诚,官身,钱粮大把给出,不少横山蕃部一边领着大梁的补贴,一边又与西贼眉来眼去,时不时还出兵抢一把边境。
这老蕃头部族死伤超过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都四散而逃,留在横山的老弱妇孺逃不过被吞并的命运,显然是打着投降后被大梁封个小官,去东京养老的念头。
可惜他不知道,张泰安与吴凡做过一场,乃是私仇,并非公战。
张泰安冷笑道。
“吴凡里通西贼,贪墨军屯,最后分赃不均,与你这西贼细作互相火并,双双殒命,何来投降一说。”
老蕃头大惊,还要辩解,张泰安摆手示意景虎。
“杀了他。”
景虎就是个天生的杀胚,一听要他动手杀人,喜得眉开眼笑,按着老蕃头转了个身,朴刀照着脖颈砍下,当场将其枭首。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景家姐弟习以为常,张泰安却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后世小说里经常有主角看到死人就如何如何,张泰安颇为好笑。
处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即使没见过车祸现场,也该看过丧尸片,尸体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此次张泰安也没打算留活口,老蕃头死后,被俘的十几名家丁、蕃人也全都砍了,尸体就留在原地。
剩下的战利品.......
羌人带来的马匹自然是被景家和金明寨五五分账了。
大梁缺马到了极致,这两百匹马汰选一番,最少能有五十匹当作战马,每匹战马在大梁最少五百贯起步。
五百贯什么概念,张泰安亲爹奋斗了一辈子,还是个寨主级的武官,毕生攒下的家底也就值一匹马。
景虎却是少年心性,喜欢搜集些战利品,把那老蕃头的尸体摸了个遍,寻了把弯刀挂在身上,正要找堂姐、姐夫显摆一番,又在老蕃头怀里摸到个布囊。
软绵绵的,并不像是食物,却又贴身存放,显然是个紧要的宝贝。
他拿出来打开一看,却是白花花一片。
景虎没见过这种东西,想找人询问,发现蕃人都被杀光了,只好又来到张泰安跟前。
张泰安见到景虎手里的东西,顿时瞪大了双眼。
“虎哥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景虎将前因后果诉说一遍,最后问道。
“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种子,不知能不能吃?”
张泰安默然不语。
掌心里,正是草棉的种子。
自穿越到此,他便从未见过棉料织物,想来棉花此时尚未在这片土地大面积普及。
这个秘密他打算牢牢攥在手中,至少要等到自己做到王诗中那般封疆大吏的地位,寻个由头攻取大理、交趾这类南方小国,再行大规模推广种植。
到那时手握足够的政治势力作为依仗,便不必忌惮大梁朝廷将棉花也划入禁榷,收归官营。
更为要紧的是,棉花乃是他那个时空,催生资本萌芽,孕育工业变革的摇篮。
若是能在南方铺开大片棉田种植。
进,则可借棉花种植园推动大梁社会进行变革。
退,亦可依托南方地利,以及种植园积蓄的实力,拥地自守,不必担心朝廷上演狡兔死、走狗烹的旧事。
可张泰安万万没有料到,他心心念念的南方亚洲棉尚且无从着手,西域传来的草棉,反倒已经流入到横山蕃部手中。
此物易栽种,产出丰厚,横山山谷之间又多有流落的汉人。
如今连这么一个小小的羌人部落首领,都能随身携带着一袋棉籽,足见党项甚至西域诸国,恐怕早已经开始栽种。
一念及此,张泰安不由生出几分焦躁。
棉花的先发优势太过重大。
一旦此事传入大梁朝堂,以他眼下的身份地位,根本分不到半分好处。
日后就算他把搅车、弹弓、多锭纺车这一套足以撬动手工业变局的机具公之于众,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行,必须尽快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张泰安抬眼望向身侧的景家姐弟。
景家乃是延州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名下田产众多。
若要赶在朝廷察觉之前先行试种推广,借用景家的田地,无疑是眼下最便利的法子。
可景家并非景思媛一人说了算,景立兄弟也早已分家析产。
这般足以左右往后仕途高低,甚至事关日后拥地自保的核心产业,若是不能由自己全盘掌控,张泰安始终不放心。
第三十九章 穆云昭的决心
最新网址:.biquluo“巡抚相公什么时候回来?”
延州城内最大的酒楼,延丰阁内,卖唱的伶人依旧唱着百转回肠的梁祝,满堂宾客却没了往日听曲的兴致。
“天知道,往年西贼犯边都赶在夏秋两季,今年却在开春来犯,不定有什么大动作。”
榆津堂的掌柜唉声叹气,问向邻座的布行蔡。
“听说老蔡你家商队都停了?”
“别提了。”布行蔡额头的褶子皱得能夹死苍蝇。“我都开到三倍工价了,底下的商队也没人敢接,倒是你榆津堂昨天被城里的士子砸了门头,没去吿官?”
榆津堂的掌柜苦笑一声。
“哪敢呐,士子们等着今年东京那边刊印的经义备考,如今店里没有新货,他们发发怨气也是应当的。”
两人说完,同时沉默了下去,最后不约而同骂了一句。
“天杀的吴凡。”
十天前,吴凡在城外牡丹山与蕃人火并身死,延州城外乱象丛生,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浪羌人散落山野,四处打家劫舍,劫掠行旅。
一众被官府擒获的羌寇尽数招供,是吴凡暗中将他们引入延州近边。
官府告示传遍全城,言明是张三郎查得吴凡贪墨军屯,私通西贼,罪证确凿,事败后与蕃部内讧火并,自取灭亡。
这则告示一出,再加巡抚王诗中亲自外出巡边,延州城内瞬间人心惶惶,动荡不休。
城中不少富庶大户纷纷借探亲之名避祸离城,往来南北的商队尽数偃旗息鼓,断绝路途。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吴凡身为延州参将,手握一州野战精锐,权柄极重,天知道他生前是否将延州虚实泄露给了党项。
陕北大地,千沟万壑,纵横交错的峁梁皆是能够藏兵埋伏的险地。
党项骑兵素来擅长奔袭劫掠,常将骑兵拆分为三五百人的小队。
若是他们潜伏在禁军照顾不到的深山坳谷,谁家要是被抢了,恐怕连传信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满座宾客皆是惶然怨怼,恐慌的气氛压抑全场,唯独二楼雅间隔断了大半喧嚣,氛围静谧,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忧心与酸涩。
穆云昭凭栏静坐,耳畔听着楼下怒骂吴凡,忧心边患的议论,指尖无意识捻着栏杆木柱,眉宇间凝着一缕散不去的愁绪。
她身侧围坐几名小娘子,皆是城内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
往日相聚闲谈,皆是笑语嫣然,风雅闲适,今日却个个敛了笑意,眉宇间全是惴惴不安。
她们相约延丰阁,本是循例找穆云昭讨教一些妇科调理之法,也当作聚会。
可连日来延州风声鹤唳,满城人心浮动,谁也没了玩乐的心思,而众人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张泰安。
“也不知檀郎近日如何。”
一名穿浅碧罗裙的小娘子率先轻声开口,语气充满担忧,转头问向穆云昭。
“那贼子果真射中了他、他....”
小娘子他了几次,越说脸色越红,少女虽是羞涩,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挂念,咬牙把那两个难以启齿的字说了出来。
“他果真筋萎了?”
话音落下,雅间内瞬间一片寂静。
其余几名小娘子纷纷抬眸看来,目光焦灼忐忑,等着穆云昭的答复。
穆云昭却心知肚明。
所谓筋萎不过是张泰安故意让她说出来的病症,实际上那人的伤势恐怕都快痊愈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但自那天还没出城就被景家派人接走,当天下午又传出吴凡惨死的消息,穆云昭大概也猜出了是张泰安干的。
这下她更不敢跟人说实话了。
那可是吴凡,一州参将。
别看穆云昭整日出入高门大户,但穆家始终是民,别说掌握延州禁军的从五品参将,就是县衙连个官身都没有的小吏,穆家都得罪不起。
攥着这桩惊天秘密,穆云昭日日惶恐,夜夜难眠,生怕一朝醒来,官府差役登门,便是穆家满门倾覆的大祸。
可惊惧之余,她心底还有着深深的委屈。
整整十日,她再未见过张泰安一面。
那日两人之间暧昧过后,景思媛曾私下找她谈过,竟是有意让张泰安将她纳为侧室。
穆云昭表面严词拒绝,实际心里却纠结万分。
哪家少女不怀春?
张泰安这般人物,温润俊秀,才情卓绝,一首《梁祝》惊艳整座延州城,前程坦荡耀眼。
满城小娘子皆暗自倾慕,更何况曾与他数次肢体相触的穆云昭。
这些天她日日克制心底念想,夜夜自我规劝,逼着自己不去想张泰安。
可无人独处之时,那日替他疗伤时暧昧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越是想要淡忘,心底的惦念就越是浓烈绵长。
更何况穆云昭还惦念着张泰安的伤势。
但那薄情人也太过凉薄。
这么多天似乎把她这个救命恩人给彻底遗忘了。
哪怕只是抽空见一面,哪怕只是遣人捎来一句平安,哪怕.....
哪怕只是亲口对她说一句谢谢,便足以抚平她这些天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可他偏偏杳无音信。
穆云昭清楚缘由,大抵是他为了景思媛刻意疏远自己。
可理智归理智,心底的委屈与纠结却半点压不住。
我就这般不如她吗?
想到那天景思媛能为张泰安吸出伤口里的毒素,穆云昭又是一叹,心情烦躁无比。
恰好这时楼下伶人唱到祝英台暴露女身,被父母骗回家的一段。
“我本有心随君去,奈何礼法困尘埃,万般情思皆难断,咫尺相思不敢言。”
穆云昭垂落眼眸,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幽怨与不甘。
这句词简直唱到了她的心坎里。
一边是礼教名分的桎梏,教人不得不退,不得不忘。
一边是少女怀春的缱绻,教人念念不舍,辗转难忘。
进退两难,牵绊不休,难怪历代那么多名科圣手,竟无一人能治得了相思病。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沉默良久,穆云昭深深压下心底万千波澜,抬眸望向一众忧心忡忡的姐妹,语声一如往常,清淡平和。
“只是伤到了一部分经脉,还有治疗的机会。”
说到机会二字,穆云昭视线转到了一楼唱曲的伶人身上。
是的,还有机会。
正如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人之间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却都没把握住,最终酿成了双双化蝶的悲剧。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有梁祝在前,穆云昭觉得自己肯定不能做祝英台。
怎么也要争一下试试。
第四十章 谋划未来
最新网址:.biquluo景家书房。
张泰安半边屁股欠在椅子上,埋头书写着什么东西。
自吴凡身死,他已经维持这种状态整整十天了。
十天来外界的风波充耳不闻,甚至没去打听王诗中何时回来。
在牡丹山下发现的棉籽给张泰安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骨子里从来不相信君君臣臣,也从没打算给东京城里的老赵家尽忠。
原本他是打算等完成科举,做官的同时发展势力自保,现在必须要提前了。
蒸馏酒和制碘的技术张泰安全权交给了景家,算是他迎娶景思媛的彩礼。
如今两个产业经过张泰安授权,景家全力发展,总算有了长足的进步。
只是景立对蒸馏酒大失所望,对张泰安前次所说,此业可以传家产生了疑虑。
大梁当下市面流通的酒水,尽是传统的谷物发酵酒。
无非是糯米清酒、杂粮浊酒、各色果子甜酒,度数极低,普遍仅有五六度,入口清甜绵软、淡而无味,即便豪饮数碗也难醉人。
王公贵族宴饮,市井百姓小酌,皆偏爱这类温润适口,不伤脾胃的低度酒,高度烈酒在大梁近乎无迹可寻。
景立便是典型的大梁酒客。
他年过三十,半辈子喝得都是坊间清浊酒,偏爱酒水的绵柔回甘,对张泰安蒸馏出的高度烈酒极为排斥。
在他看来,这等酒辛辣刺喉,灼胃烧肠,入口刚烈呛人,全无宴饮雅趣,饮之只会伤身乱性,毫无可取之处,仅尝了一次就绝不再碰。
只将其交给妻子刘氏和侄女景思媛操办酒业,从不过问。
可截然相反的是,年少热血,性子跳脱的景虎,却对这崭新烈酒爱不释手,极为痴迷。
初次尝过蒸馏酒凛冽醇厚,后劲绵长的口感后,景虎便彻底沦陷。
他嫌市井甜酒寡淡如水,毫无劲道,唯独这蒸馏烈酒入喉滚烫,落腹生暖,最合武人快意心性。
兴致大发的景虎,特意为这新酒取了一个利落刚烈的名字——灼春。
春酒乃大梁有名的烈酒,而此酒烈如火,灼人肠,更甚春酒,故名灼春。
名字既贴合酒水特性,又暗藏新意,短短时日,景家私酿的灼春酒,便已在延州军中少壮武官圈层悄悄流传,成了隐秘的抢手私货。
与灼春这等褒贬不一的烈酒相比,景家落地的制碘产业,却已初具规模,稳步成型。
景立亲自主持,每隔一日便要亲自去城郊视察一番,异常上心。
遵照张泰安给出的简易提炼法子,景家早早将延州城郊临河荒地的院落,改成十余间连片的独立作坊,隔绝人烟,隐蔽运作。
作坊工人皆是景立从军中、佃户中挑选有家业的老实人,专门以硝石,草木灰为原料,反复蒸煮沉淀,精炼提纯,批量制取粗碘。
整套工序不涉朝堂禁榷品类,看似粗笨寻常,毫无出奇之处,掩人耳目恰到好处。
外人只当是景家寻常的熬膏作坊,无人深究内里门道,却不知这不起眼的城郊工坊,产出的碘料是止血消炎、治疮抗感染的军中至宝。
眼下作坊产量已然稳定,足以供应小规模伤患救治,以及景家私兵日用,余下存量还能悄悄储备,暗藏极大的军政价值。
张泰安目光落于纸面,笔下不停,心中盘算愈发清晰。
后续他要搭建的商行,核心根基便是未来的棉花种植园。
而蒸馏酒,制碘产业,还有日后可拓展的制糖等行当,皆是外围辅助的暴利产业。
这些产业大多触碰朝廷禁榷边缘,寻常人家涉足便是大忌,可交由景立出面却再合适不过。
景立身在军伍,有官身傍身,且世人皆知武人好利,对他们贪赃枉法的接受度,比文官要高太多。
由他打理这些犯忌的产业,只会被视作武将敛财,绝不会引来天下舆论的过度猜忌与严查。
同时张泰安还有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腹黑念头。
景家世食朝廷俸禄,代代为官,对老赵家十分忠心,万一知晓他划地自保的想法,说不准什么态度。
如今利益深度捆绑,便是最好的制衡手段。
他日张泰安金榜题名,身居高位,于朝堂之上提携庇护景虎,于私下共享产业巨利,景家上下皆被名利捆绑在自己身侧。
天下熙攘皆为名利。
只要利益不休,景家便绝不会为了大梁朝廷,与他彻底翻脸。
退一万步讲,待到商行成型、产业闭环,他与景家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祸福相依。
届时就算景家人心生异念,朝廷也绝不会相信坐拥无数禁榷产业的景家,忠心不二。
张泰安放下狼毫,望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产业规划,眉头却始终没有展开。
原因很简单,最重要的棉花他不懂怎么种植。
张泰安能画出轧棉、弹棉、纺纱全套机具图纸,甚至已经提前想好日后如何以棉为本,商行垄断,割据蓄力。
可一切宏图霸业,终究绕不开最基本的第一步——种出棉花。
他一个生长在大都市的现代人,原主又是个不曾下地的士子,实在不懂古代农耕。
而且张泰安熟悉的棉花也是南方亚洲棉,亦叫吉贝棉。
喜温热湿润,畏寒霜、怕冷风,本是岭南一带的热带作物。
延州地处陕北,秋寒早至,春风凛冽,四季温差极大,黄土峁梁土层贫瘠,保水极差,与南方湿热沃土天差地别。
至于牡丹山所得的西北草棉,虽适配北地,但张泰安也知道,后世任何农作物都是经历上百年改种培育出来的结果。
比如红薯在明朝就传入了中原,却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直到百多年后的清朝,经过改良的红薯才撑起了所谓的康乾盛世。
这初始的草棉棉籽,若无精擅农业的专人培育选种,年年胡乱播种,产量只会越来越低,根本撑不起日后庞大的棉纺产业。
既然不懂,那就要学。
张泰安当即命家丁将城内最大书坊,榆津堂的掌柜请来。
等到见过一面的胖掌柜到来,婢女奉上茶水,张泰安开门见山道。
“我意寻几本农书,不知贵坊可有?”
胖掌柜不敢怠慢。
如今张泰安在延州名声之大,无人可比。
当初白虎节堂立下的军令状,说是十天清查三年军屯,结果不到十天,竟然就查出了吴凡贪墨的证据,逼得堂堂一州参将,居然死在了和蕃人火并之中。
又有巡抚相公背书他未来的前途,但凡对时局稍有涉猎,便知道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哪怕不晓得军国大事的妇人、小娘,还有梁祝这个千古绝唱传颂不休。
因此即使外界传说张泰安得了筋萎,胖掌柜依然不敢小觑,俨然拿出了面对官人的恭敬态度。
“好教郎君知晓,若论农耕之道,记载最全的莫过《齐民要术》,以及《耒耜经》,只是本地书坊都不曾进货。”
张泰安倒也能理解。
士子是读书人,但读书人不一定都是士子。
前者是为了科举,后者是钻研学问,且前者的数量远远大于后者。
书坊是做生意的,士子既然不看跟科举无关的书籍,他们自然也不会花大价钱上货。
“既如此,我愿出钱,请贵坊为我采买一批农书,如何?”
胖掌柜顿时苦了脸。
“若是寻常时日,莫说郎君出钱,小人送给郎君几套都行,奈何这些天边防告警,商队都不敢出城。”
见张泰安皱起眉头,胖掌柜生怕得罪了这位未来贵人。
都说男人一旦那方面出了问题,性格就会变得极其扭曲,譬如历代太监,赶忙道。
“郎君若是急用,不妨去找都都平丈我,他最好藏书,便连许多孤本都有,想来会有郎君所需农书。”
第四十一章 都都平丈我
最新网址:.biquluo听到都都平丈我几个字,张泰安不由自主想起了穆云昭。
那日两人暧昧过后,他确实刻意躲着对方,但好像躲不过去了。
胖掌柜口中的都都平丈我,指的其实是穆云昭的父亲,穆老夫子。
经过数代积累,大梁的印刷业迎来了黄金时代。
在雕版印刷技术成熟,朝廷崇文抑武政策,天下皆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及社会经济繁荣的多重推动下。
一个由官刻、私刻、坊刻构成的庞大印刷体系,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了起来。
官刻由中央与地方政府主导,国子监是核心机构,主要负责刻印儒家经典、正史等官方定本。
除国子监外,崇文院,印经院等中央机构以及地方官府也会刻书。
其特点是校勘精良,世称监本。
坊刻则是民间书坊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出版,榆津堂名下三座印坊便是典型的坊刻。
他们以赚钱为要务,能根据市场需求灵活调整,主要刻印科举用书、童蒙、医书等大众读物,是图书商业传播的主力军。
最后的私刻,顾名思义,是由士大夫、富户等个人或家族出资刻印。
主要目的为传播学术,保存文献或作为风雅之举,多刻印自家文集、珍本典籍。
三种印刷体系,质量最好的要数官刻,其次是私刻。
最差.....
也不能说最差,应该说最良莠不齐的是坊刻。
为了追求利润,有些无良商家往往把雕版用坏了都舍不得换,还有些在纸墨上能省则省。
这也导致了坊刻的书籍有些精良堪比官刻,有些拿到手里却看不懂印的是些什么。
其中尤以福建省为最。
福建山多地少,那里的人为了活路,要么经商,要么科举,这也就导致了福建书坊多如繁星,科举异常发达。
如西北缘边四省,每科去开封参加春闱的举人数量,甚至不如福建省一州送去的举人。
原因很简单,西北太穷,还是前沿边关,道路崎岖,运力大头又要紧着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
在福建,一本坊刻的《论语》不到一百文,在延州却要五百文,足足贵了五倍。
教育从来都是笔经济账。
因此西北各省的书坊,大量货源便是错漏百出的坊刻。
延州城内几家开蒙的私塾更是重灾区。
最典型的便是郁郁乎文哉,以及都都平丈我。
原文出自《论语·八佾》——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但因刻印错误,成了都都平丈我。
穆老夫子却是个例外,他年轻时几次科举不第,熄了功名心,专心藏书看书,又小有家资,从不买坊刻劣本。
但和用劣质坊本的私塾相比,穆老夫子收的束脩也贵了不少。
在许多人家眼里,反正都是给孩子开蒙,去哪家私塾不是去。
因此延州城内便有了一个奇景,笑谈。
所谓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都都平丈我,学生坐满堂。
说的便是城内穆老夫子明明用的是精良监刻,却没几个学生,其他私塾用着便宜低劣的坊刻,只因束脩要的少,生源不断。
张泰安根据穆老夫子生平,以及他女儿穆小娘子为人推测。
若是派个家丁带钱去买他的藏书,人家估计不会卖。
对付这样的人,须得礼贤下士,亲自去求书,若是博得对方好感,搞不好穆老夫子能白送。
经历过那场刺杀之后,张泰安不敢再孤身外出,身边断然不能离人。
景思媛如今要在两家内院盯灼春酒的酿造诸事,脱不开身,最后便由景虎跟着他一同登门。
穆家宅院坐落在城南一处僻静巷陌,院墙不高,院内种着几株老槐,门扉紧闭。
张泰安整理衣襟,上前叩门通名。
半晌,院内传来脚步声,却只听见隔门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并不开门。
“张郎君,老朽家中浅陋,不便待客,还请回吧。”
张泰安微微一怔,拱手对着门内说道。
“晚生张泰安,久闻老先生藏书丰博,特来登门,只求借阅几部旧籍,并无他意。”
“非是老朽吝惜几卷典籍。”
门内穆老夫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郎君已是景家的女婿,小女尚待字闺中,几次和郎君接触,坊间已有不少闲言碎语,今日郎君亲自登门,若让你进来了......
老朽就这么一个女儿,要保她名节,实在不便与郎君往来,还请郎君体谅,莫要再来,徒惹是非。”
这番话说得坦荡直白,直接把张泰安拒之门外。
一旁的景虎听罢,登时火起。
他本就是将门虎子,性子粗烈,又对张泰安推崇备至,见他吃了个闭门羹,当即跨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擂在木门之上。
砰砰两声闷响,震得门环叮当作响。
“兀那老儒,我姐夫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求书,敬你是饱学之士,才以礼相待,你这般闭门拒客,是何道理?!”
景虎嗓门洪亮,巷子里都隐有回声。
“好好说话你听不进,再不开门,休怪我叫人直接把这院门给劈了!”
他活脱脱一副跋扈武夫的模样,怒火腾腾,大有要强闯进去的架势。
张泰安心中一紧,连忙拽住景虎的臂膀,压低声音喝道。
“虎哥,不得造次!”
景虎被拉住,依旧愤愤不平,粗重的呼吸喷出来,压低了嗓门还在嘟囔。
“也就是姐夫你绵软,这酸老儒,软话听不进去,非得动硬的才肯讲理,咱们何苦受这份鸟气。”
张泰安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他心里清楚穆老夫子的顾虑并非无理取闹。
自古人红是非多,他几次和穆云昭接触,难免落入旁人耳目。
今天亲自来穆家拜访,不定传出什么说法,毁掉的却是穆云昭一辈子的清誉。
为人父者,护女心切,本就是人之常情。
只是棉花种植关乎他全盘布局,一步慢,步步慢,眼下延州城内除了穆家,又让他去哪找农书。
“砸门又能如何?”张泰安声音沉了下来。
“真要是强闯进去,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我和你姐以后还怎么做人,到那时候,不光求书无望,更是彻底毁了穆小娘子的名声,得不偿失。”
门扉之内,再没有传出穆老夫子的声音,想来是已经退入内堂。
只是窗纸之后,一道纤细的剪影静静立在那里。
穆云昭隔着窗棂,听着门外景虎的怒吼,也听着张泰安那一番劝解,心口五味杂陈,却始终没有出声。
景虎憋着一肚子火气,狠狠瞪了一眼门板,瓮声瓮气。
“那咱们就这么空手回去?”
张泰安重整衣襟,在穆家门前站定,高声唤道。
“今日张泰安诚心求书,万望老夫子不吝相见。”
说完又对景虎低声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虎哥万万不可再行无礼之举,你若耐得住性子,便随我在此等候,若耐不住性子,径自回家即可。”
景虎哪里放心让姐夫一个人在外面,强忍着怒火,走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前,坐在了台阶上,生着闷气。
第四十二章 穆老夫子的难题
最新网址:.biquluo日头渐渐西斜,巷陌里的阳光一点点褪去,槐树叶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
张泰安就立在穆家黑漆大门之外,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从午后一直站到申时将尽,足足两三个时辰。
起初尚且不觉,可久立之下,快要痊愈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闷胀,而后化作一阵阵钻心的钝痛,当初箭镞刺入的臀.部伤口,久站之下皮肉绷得太紧,内里早已愈合的创口竟再度崩裂。
一丝温热的血色,慢慢浸透内层衣料,顺着裤管缓缓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湿痕,又被尘土慢慢吸去。
张泰安死死咬住后槽牙,身形竭力稳住,面上不肯显露半分痛楚,唯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悄然滑落。
一旁台阶上闷坐的景虎,隔一会便抬眼望过来,瞧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又见石板地上那一点刺目的暗红,顿时大急,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张泰安用眼神止住。
“别出声。”张泰安低声嘱咐。“一动,今日便全白费了。”
内宅窗下,穆云昭自始至终就守在窗纸之后,透过缝隙向外窥看。
起初她只怀着几分羞怯,几分怨怼,静静听着门外动静。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眼见张泰安久久伫立,身姿渐渐发颤,额上冷汗层层,再看见石板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渍,一颗心猛地揪紧,疼得发慌。
身为张泰安的主治大夫,她很清楚对方伤势。
自古箭伤最是难愈,张泰安又这般长久硬撑,旧伤崩裂,是拿自己身子在赌。
穆云昭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走入堂屋。
穆老夫子正坐在案前摩挲一卷旧书,见女儿脸色惨白,眼眶泛红闯了进来,不由皱眉道。
“你怎么还在此处?外边的事,不许你再窥看。”
“爹爹!”穆云昭声音发颤,眼圈通红。“他旧伤崩裂,血都流到地上了,再这般站下去,怕是要昏厥在门外。”
穆老夫子手一顿,神色依旧强硬。
“是他自己执意要站,与我何干,此人已有妻室,再与你纠缠,于名分有碍,我绝不能开门。”
“名节,名节!”
穆云昭胸口剧烈起伏,素来温婉的姑娘此刻被逼到绝境,语声带着哭腔。
“女儿一生清誉固然要紧,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求见我们,重伤倒毙家门口,爹爹于心何安?
爹爹既然如此在意名节,那女儿便一头撞在这梁柱之上,省得日后落得旁人闲话,拖累家门。”
说罢她身子微微前倾,竟真向着屋中木柱凑过去。
穆老夫子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将她拦下来。
看着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老夫子长叹一声,满心无奈。
他阅书无数,性情固执,却终究疼惜这唯一的女儿。
“罢了,罢了。”
穆老夫子连连摇头,面色沉郁。
“今日便给他张三郎一次机会,我出三道僻题,若是他全部答得上来,便许他入府一谈,若是答不上,今日便就此作罢,往后不许再来纠缠,你也更不许与他再见面。”
穆云昭眼里亮起一丝希冀,连忙拭去泪水,点头应下。
巷内,就在张泰安即将晕倒之际,穆家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一条缝隙,从中掉落一张薄薄的麻纸。
纸上写着三道题目,全是极为冷僻的典籍杂问,并非科举常考的四书大义,皆是散落在先秦杂书,早已少有人研读的冷僻考据。
第一题:《山海经》言共工触不周,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敢问,天倾之说,先秦另有何异解,不见于后世注疏?
第二题:古礼,人死曰崩、薨、卒、不禄、死,世人皆知等差,然则大夫遭兵戈横死,当用何称?何书有载?
第三题:《夏小正》记孟夏之月,乃瓜乃实,瓜有王瓜、土瓜之别,二者物性之别,旧籍何分?
景虎凑上前,扫了一眼纸上文字,两眼一抹黑,全然看不懂,只扭头看向张泰安。
张泰安j创口处的伤痛一阵阵袭来,裤腿下的血迹还在缓缓渗出来。
他微微喘息,目光落在纸上,心中却并不慌乱。
这些冷僻古籍,他穿越前便有所涉猎。
张泰安略一凝神,回想着当年从几名老中医那听来的古籍,朗声作答,声音虽带着一丝虚弱,却条理分明。
“第一问,《淮南子》为后世通行版本,然先秦楚地简册有记,天倾非天穹倾覆,乃是指天维星轨西移,并非世俗所传天柱折断之神话,见于《楚帛书》残篇。”
话音传入堂屋,穆老夫子双手猛地一顿,眉头紧锁。
这第一道题是他从一卷残破古抄本里读到的冷僻异说。
当世读书人大多只知淮南子天柱崩折的故事,极少有人知晓楚帛书的另一重解读,他本以为仅凭这一问,便能将张泰安拦下。
立在侧旁的穆云昭也屏住呼吸,双拳悄悄攥紧,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顿了一口气,张泰安继续说道。
“第二问,大夫死于兵戈,谓之死难,不循寻常五等之例,载于郑玄旧注的《礼记·曲礼》。”
听到第二问的答案,穆老夫子身子微微前倾,嘴唇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郑玄这条佚注连许多饱读经书的宿儒都未必涉猎,此子竟然张口便道出源流。
穆云昭眼中掠过一抹亮色,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半分,却依旧不敢出气,等候最后一题的答复。
到了第三问,门外却久久不曾响起张泰安的声音。
穆家父女从窗户看去,却见他额角布满冷汗,强撑道。
“第三、第三问......”
“第三问,王瓜即栝楼,蔓生,初夏结实,土瓜乃是土瓜根,七月方熟,《夏小正》旧传注,王瓜善攀,土瓜伏地,此为二者分野。”
三道冷僻难题,一气答完,句句切中旧籍佚文,没有半分含糊。
门内堂屋之中,穆老夫子拿着出题的草纸,听完门外的回答,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本以为这三道偏门冷题足以将张泰安难住,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全部对答如流,连那些散佚不传的旧注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穆老夫子久久不语,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被后生学识折服的惊诧,又放不下女儿名节,进退两难。
窗后的穆云昭,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轻轻落了下来,眼眶却依旧泛红。
方才亲眼看见张泰安裤腿渗血,此刻又听他答出父亲难题,欣喜之余,又心疼他强忍伤痛的模样,鼻尖一阵阵发酸。
门外,张泰安答完三题,伤处剧痛猛地翻涌上来,身子微微一晃,勉强靠着旁边的墙壁,才没有当场栽倒。
景虎见状,再也顾不上别的,几步跨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姐夫!”
穆家院内,沉寂许久之后,堂屋内传来穆老夫子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罢了,二姐把他请进来吧。”
第四十三章 谈棉花
最新网址:.biquluo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半扇大门向内侧敞开。
穆老夫子立在门后,一身素色布衫,须发斑白,面色复杂难言。
目光先落在张泰安裤脚那片已经半干的暗红血渍上,瞳孔微微一缩。
“郎君请进。”
穆老夫子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出通路,语气再无先前闭门时的强硬,却依旧带着几分自持。
景虎一步不离,紧随张泰安身侧,一双铜铃大眼四下扫视,提防院内会生出什么变故。
张泰安伤口阵阵抽痛,每踏出一步都牵扯皮肉,他强压下晕眩,欠身行礼,迈步踏入穆家宅院。
院内老槐枝叶繁茂,满地落着细碎槐花瓣,晚风一吹,簌簌飘落。
穿过天井走向堂屋,转过照壁的一瞬,张泰安抬眼,便撞见了立在树下的穆云昭。
她本是按捺不住,悄悄从内堂走了出来,想要看一眼门外的情形,没料到张泰安来得这么快,猝不及防便与张泰安四目相对。
四目相撞的刹那,穆云昭浑身一僵。
她清楚看见张泰安额角未干的冷汗,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衣摆下方,那浸染血迹的裤腿刺得穆云昭眼睛生疼。
心底先是翻涌而起一阵难以按捺的欣喜,可这份欢喜才刚刚浮起,羞涩便如同潮水一般漫上来,面颊瞬间变得火辣辣的。
想见他,又怕见他。
欣喜他至此,又对景思媛感到愧疚。
穆云昭不敢久视张泰安,目光飞快地垂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落在他沾了尘土与点点血痕的靴面,嘴唇翕动两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穆老夫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张郎君,请入堂中叙话。”
张泰安收回落在穆云昭身上的目光,对穆老夫子拱手道。
“叨扰老先生了。”
说罢,眼角余光又掠了一眼树下少女,见她耳根通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几人步入堂屋,屋内书香扑面而来,四壁立着高高的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各色典籍,不少书页古旧泛黄。
案头摆着一盏油灯,尚未点燃。
穆云昭跟在后面,跨进堂屋门槛时,又偷偷抬眼飞快瞥了张泰安一眼,正好对上他回望过来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侧身立在堂屋的边角,躲在书架后。
既想多听一听他们交谈,又怕自己在此,惹得父亲不快,一双秀眉微微蹙起,满心纠结。
穆老夫子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张泰安落座客座,目光瞥过女儿藏身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三道考题,本是存心要让郎君知难而退,却不料郎君学识渊博,尽数应答,老夫信守承诺,允你入府相见。只是有言在先,今日谈完典籍,还望郎君恪守分寸,莫再生出是非,连累小女。”
张泰安身子微微坐直,伤口每动一下都传来钝痛,他忍着不适,拱手回道。
“老先生顾虑,晚生明白,今日登门,只为求借农书,别无他念。”
堂屋之内灯火未明,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穆云昭的侧脸上。
她立在书架阴影边缘,听着二人对话,一颗心七上八下。
一面盼着父亲肯将藏书借出,成全张泰安的要事,
一面又惶恐,若是张泰安得到农书,以后两人恐再没见面的机会。
穆老夫子好奇道。
“郎君要借农书?延州边地苦寒,官署所存农桑典籍寥寥无几,坊间坊刻又多是错漏百出,我这里倒是收得几套旧本,有《齐民要术》,也有《四时纂要》,还有几份河西旧地流传下来的零散抄卷。”
说罢他起身,走到书架之前,抬手抽出几卷泛黄的册页,轻轻搁在案上,却是校勘精审的私刻善本。
张泰安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书卷之上。
“老先生藏有这些,已是难得,晚生此番,实为一桩要紧作物而来。”
穆老夫子捋着颔下花白长须,眼中生出几分好奇。
“不知郎君所言,是何种作物?”
“白叠。”张泰安缓缓道出二字。
听见白叠二字,穆老夫子有些惊讶。
“郎君竟也知晓此物?”
他指尖点着案面,侃侃而谈起来。
“此物本出自西域,河西诸地偶有种植。”
“河西旧卷有记,白叠种子外壳坚硬,若不经处理,出芽十不存二三,北方边塞昼夜温差极大,春霜未退便下种,苗株必死。
可若是播种过晚,秋霜一来,又来不及吐絮,水肥更是讲究,肥多则枝叶疯长,棉桃稀少,地力太薄,又株弱而不结实。”
他娓娓道来,从选种、催芽,再到整地、避霜,乃至水肥取舍,一条条讲得条理分明,许多见解,甚至和张泰安脑海里现代农学认知隐隐相合。
张泰安坐在一旁,越听心中越是震动。
他本以为大梁境内,对棉花的认知大多停留在西域来物上面万万没想到,久居延州的穆老夫子,仅凭书卷抄录,便能把棉花种植的难点剖析得如此透彻。
这番见识,放在当下实在了得。
张泰安心中不由生出惊为天人之感,不由冒了出一个念头。
他拱手恳切道。
“老先生博闻强识,对白叠知之甚深。晚生恰好寻得一批白叠籽,意欲在延州推广栽种。
延州苦寒,处处皆是难关,若是老先生肯出手相助,主持选种育苗之事,于边地百姓乃是莫大功德,泰安愿以厚礼相酬。”
穆老夫子听罢,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郎君高看老朽了。”他摆了摆手。
“这些尽数是从河西遗卷,西域杂记之中读来的纸上言语,老朽一生埋首书斋,手不沾耒耜,从未踏足田垄,更不曾亲手栽种过半株白叠。
纸上谈兵容易,真要下地耕耘,分辨土壤燥湿,看天时霜候,老朽是一窍不通,空谈义理尚可,实操农事,老朽实在难当此任。”
张泰安闻言,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眼前之人见识卓绝,实乃他穿越以来仅见,却不肯为自己所用。
穆老夫子略一沉吟,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老朽家中倒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得上郎君。”
张泰安觑了眼穆云昭所在,十分不解。
“老先生此话何意?”
这老夫子刚才还像防贼一样防着他,怎么现在听语气竟要让穆云昭帮他种棉花?
“老朽长子,名唤穆方。”穆老夫子缓缓说道。
“他不喜经书科举,于圣人义理上悟性平平,唯独酷爱花草园艺,终日侍弄园圃,辨土候、调水肥、育苗移栽,样样是他的本事,家中后院辟了半亩园囿,奇花异草,经他之手,大多都能栽种成活。”
张泰安这才知道想岔了,却没料到诗书传家的穆家长子,不去科举,竟然玩弄花卉园艺。
而且听穆老夫子的语气,竟无半点不满。
穆老夫子继续道。
“犬子虽不曾种过白叠,可他深谙草木物性,白叠终究也是草木,选种、催芽、护苗的道理相通,若是郎君愿意,我可以唤他过来,郎君不妨与他一谈。”
第四十四章 权管勾延州军屯营田公事
最新网址:.biquluo穆老夫子扬声朝后院唤了两声,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穿过天井缓步走来。
来人便是穆方。
张泰安倒是第一次见他,没想到这么年轻,堪堪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没有读书人的迂腐气,袖口微微挽起,指节带着泥土浸染的淡褐色,鬓边还沾着一点细碎花瓣。
他眉眼随和,不见失意举子的郁郁,反倒透着常年侍弄草木养出的温润。
行至堂中,对着张泰安拱手见礼。
“见过张郎君。”
张泰安忍着伤口的隐痛,起身回礼。
穆老夫子简单把白叠一事说了一遍。
穆方听罢,眼中顿时亮了起来,全无半分儒生的淡漠,反倒像是遇见了稀世奇花。
“白叠,我只在河西遗卷中见过描述,说花开之时,洁白如雪,却不曾得见原种。”
穆方微微前倾身子,谈吐之间皆是实务。
“草木引种,最难便是驯化水土,外来物种,头一遭下地十有八九折损,种子硬壳,当以温水浸种,剥去外壳浮膜,方能提升出芽,延州春霜酷烈,不可直接露地撒播,当先做畦育苗,待地气回暖,再择日移栽。”
他顺着方才其父的说法往下讲,却跳出书本记载,讲起实操的细节。
土要如何翻晒,底肥当用何种,苗期如何控水,怎样辨别苗株是否染了根腐。
不少地方恰好补足了穆老夫子纸上记述的疏漏,全是常年和花草打交道磨出来的真功夫。
张泰安越听越是欣喜。穆老夫子是读万卷书,穆方却是行园圃万里路,一个懂理论,一个懂实操,恰好互补。
“大郎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张泰安正色拱手。
“我手中确有一批白叠籽,打算在延州开辟园圃试种,我愿辟出一处庄园,供给田地、农具、人手,一应开销由我承担,
想请大郎过来,主持育苗试种,教我一众佃户、庄丁辨识物性,学习栽种之法,不知大郎可愿屈就?”
穆方略作思忖,眼底满是对新异草木的兴致,并不在意身份高下。
“郎君若信得过我,我便试一试,成败不敢打包票,但我会竭尽所能,只是有一桩,我家中花草不能就此p抛下,需得两边兼顾。”
张泰安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自然,一切依大郎方便。”
立在一旁的穆云昭静静看着二人交谈,见此事敲定,心底既有替张泰安成事的欢喜,又想起方才相见的种种,依旧心绪纷乱,垂着眼,始终不曾多插一言。
双方又粗略敲定日后碰面交接棉籽的时日,张泰安腰上旧伤反复作痛,冷汗涔涔往外冒,不便久留,便起身作别。
穆老夫子将那几套农书抄卷一并借出,交付张泰安。
张泰安收好书卷,又飞快瞥了一眼角落的穆云昭,少女恰好也抬眸望来,四目短暂相撞,穆云昭立刻偏过头去,耳尖泛红。
张泰安压下心中杂绪,躬身告辞,带着景虎离开了穆府。
踏出穆家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张泰安晃了晃身子。
景虎连忙上前半步,暗中伸手虚扶一把,一路车马颠簸,赶回景府。
才入景家大门,便看见院中灯火已经点起。
景立一身风尘未洗,甲胄边角还带着尘土,景思媛跟在他身侧,显然是在外奔波整日。
见张泰安回来,景思媛快步上前,一眼便看见他脸色苍白,裤脚还残留淡淡的血痕,眉宇间立刻浮起担忧,却当着景立的面克制住,只轻声开口。
“你回来了。”
景立捋着胡须,神情却颇为凝重,没有先过问张泰安身上伤势,开口便抛出一桩大事。
“泰安,你闭门十余日,外头大变,方才接到驿站传报,巡抚相公王诗中,明日便要率部返回延州城。”
话音落下,张泰安心中猛地一凛。
他一心扑在棉种,商行布局之上,几乎将这位封疆大吏归来之事抛在脑后。
吴凡身死,边情动荡,王诗中一归延州,所有暗流,都要摆到台面上来了。
院中风灯摇曳,映得景立神色愈发沉肃,他望着面色苍白的张泰安,缓声道。
“王相公此番归来,已知吴凡伏诛,延州乱象丛生。”
说到这里,景立突然压低声音。
“我从王通判那里打听到,王相公有意直接辟你入幕府,还要即刻上表朝堂,请特旨为你授官。”
张泰安闻言眸色微凝,静听下文。
大梁寻常士子,皆需经由县试、府试、乡试层层科考,方能入仕授阶,循规蹈矩,步步升迁。
而特旨是帝王破格任免的专属诏令,无需科举出身,不拘资历品级,是朝堂最高规格的破格擢用,分量远胜寻常官授,既能一步登天执掌实务,也因来路特殊,最易惹人非议,招人忌惮。
王诗中身为一省封疆,本身就带有为帝王举荐贤才的使命,只是这种举荐极易引来朝堂非议。
景立沉声道。
“巡抚相公请授你的官职,是权管勾延州军屯营田公事。”
他特意放缓语速,免得张泰安不懂其中权责轻重。
“所谓管勾,是临时差遣官的专属称谓,无固定品阶,不属常设官僚编制,却直属巡抚统辖,专管一地专项实务,权责专一,行事灵活,不受州县常规官制掣肘,前面加一个权字,便是暂代,试任之意,先履职实干,再凭政绩定品定级。”
至于官职核心职责,景立久经官场、深谙边地要务,说得更为清晰通透。
“延州军屯营田,本是边军屯田、军民垦荒、储粮备边的核心要务,你掌此职,便是总领延州全境军屯田地,垦荒耕种,粮种储备,秋收入库诸事,统筹军民屯田劳作,核查田亩虚实,杜绝贪墨荒废,还要兼顾边地农桑、补给军粮,安抚屯垦流民。”
景立缓了口气,突然笑道。
“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军屯是延州油水最多的差事,巡抚相公把军屯交给你,这是大大的拉拢。”
张泰安听完,眉头紧锁。
他到现在还没看懂这位巡抚相公到底要干什么。
可前有密信点破吴凡根脚,现在又把军屯这等肥差交到他的手里不说,更是堵上政治声望为他请特旨求官。
特旨可不是上次的国子监举荐,皇帝特旨发下,一旦被举荐人出事,王诗中这个举荐人同样要受到牵连。
换言之,这等于是给两人定下了个盟约。
第四十五章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
晨光破晓,延州城门大开。
离去半月有余的巡抚王诗中,车马仪仗浩荡入城,重返巡抚衙门。
风声鹤唳、市井萧条的延州城,似是瞬间被注入主心骨,市井商贾人心稍定,整座城池悄然复苏,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衙门后堂官厅,帘幕垂落,内外隔绝,无一人敢私窥旁听。
王诗中端坐主位,神色沉稳肃穆,周身尽是封疆大吏的沉敛气度。
昨夜东京快马密信连夜送达,朝中两府相公的态度已然明朗,陕北大军尽归掌握,绥德复土在望。
主要两名刺杀张泰安的军痞作用太大,两府相公,三京元老,太多人把全部身家压到了十三团练身上。
别说牵扯到叛逆,便是身上有一丝污点,相公们夜里都要睡不着觉。
那两个兵痞经连日密审,早已吐净根底。
此前朝堂之上,党争胶着,储位暗斗汹涌,两府相公无人愿插手陕北边事,更不愿为收复绥德,重整横山防线担责,生怕丧师辱国,落人口实。
可如今他王诗中手握刺客人证,攥着能把十三团练拉下水的黑料,足以制衡朝堂各方势力。
两府权衡利弊,终究松口,全盘支持他收复绥德,固守横山藩篱的边略。
大局已定,眼下最要紧的,是封口、定调、止损、稳局。
而整盘棋局最关键的落子,便是张泰安。
王诗中遣人将张泰安请至巡抚官厅,待左右书吏,亲卫尽数退避,独留二人相对,语气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试探。
“泰安,如今朝堂大势已定,两府已全盘应允我收复绥德,固守横山藩篱的方略。”
王诗中抬眼看向身前少年,语气沉缓,字字皆是朝堂最核心的秘辛。
“你可知这短短数日,朝堂为何骤然转向?此前从来无人愿沾边地兵事,今番却松了口,归根结底,全因你那两名生擒的刺客,或者说他们能攀咬到的十三团练。”
景立已经和他说过王诗中志在开边,但张泰安却没想到那两个兵痞作用居然如此之大,竟然左右了两国战事。
这样一来王诗中的拉拢也就好理解了,他需要自己帮他完善口供。
果然,王诗中轻叩案几道。
“那两名刺杀你的军痞,经连日密审,口供确凿,根脚干净。”
王诗中沉声说道。
“二人确是吴凡麾下赵虎的旧部,只因赵虎枉死,心怀私怨,私自设伏寻仇,全程皆是个人私怨所为,与吴凡本意无涉,更与东京十三团练府,没有半分牵扯。”
这两份活口证词,便是他制衡朝堂的最大底牌,只要这两个人生死不明,两府相公就只能妥协,但求抹去十三团练在此案中的所有痕迹,保全储位安稳。
“大局虽定,可收尾最难。”王诗中目光锐利,直直落在张泰安身上。
“外人证词只能佐证,唯独你这个当事受害者的口供才是关键,三郎是聪明人,应当知晓我在说什么。”
王诗中接着道。
“后续卷宗报备,朝堂核查,一律以此为准:吴凡久镇边地,不思报国,反倒贪墨军屯粮储,私通西贼蕃部,借边境战乱暗中牟利,最终因分赃不均,与蕃部势力内讧火并,身死收场,是罪有应得,至于你遭刺杀一案,纯属赵虎旧部私怨报复,与吴凡无关,更绝不牵连京中任何权贵。”
这套定论,完美斩断了延州乱局与东京储位纷争的牵连,既坐实了吴凡渎职通敌的罪名,给了朝廷整肃边务的交代,又安抚了两府权贵,稳住了朝堂格局。
而这一切的成败,全系于张泰安一人之口。
王诗中望着他,终于坦白了自己破格请旨授官的真实用意,没有半分遮掩。
“我当上奏请下特旨,授你权管勾延州军屯营田公事一职,如何?”
张泰安迅速分析着利弊。
他如今手握朝堂最敏感的秘辛,十三团练那怕是把自家恨到骨子里去了。
若是拒绝王诗中的提携,不肯配合对口供,估计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人世间。
而若接受这份特旨官身,便是一步登天,还能名正言顺掌控延州军屯田地,粮储人力。
此前他苦苦谋划的棉花规模化种植、农桑推广,再也不用藏于私庄暗中行事,可借官权正大光明落地生根。
更重要的是,自此与王诗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封疆大吏与朝堂两府作为靠山,许多要等考中进士才能干的事,他眼下就能开始布局。
风浪越大鱼越贵,此正天赐良机也。
心念通透,张泰安收敛心神,郑重拱手道。
“学生明白其中轻重利害,定当严守秘情,绝不外泄半分。”
王诗中见他通透果决,眼底闪过深深赞许,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好。”王诗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几分。
“你旧伤未愈,身子亏损严重,暂且安心静养,不必操劳公务。待下月伤势完全愈合,便即刻动身赶赴东京,前往流内铨录名备案,领取朝廷告身。”
“告身在手,你便是大梁朝廷在册的正经命官,入流在册,自此脱去布衣身份,名正言顺执掌延州军屯实务。”
张泰安郑重躬身应下,退出官厅,行走在巡抚衙门的廊下,心底却悄悄生出几分纳闷与思忖。
他对大梁官品体制知之甚深,此刻细细回味王诗中的话,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流内铨录名。
大梁吏部铨选分两大体系,一为流内铨,专管九品以内,入流正经官员的遴选备案,是朝廷正统命官的准入门槛。
流外则是不入品级的杂职吏员,终生不得入仕升朝。
王诗中以特旨为他铺路,便是直接将他送入流内铨的正统官籍,跳过了许多官员聘请幕僚那等流外官的尴尬,起点远超常人。
而他眼下的身份,便是官场最基础的选人。
大梁官场,凡初入仕,未历磨勘转正,无固定品阶的新晋官员,统称为选人。
说白了便是候补试用官,无正式定品,无长久员额,靠着差遣履职,凭政绩逐年磨勘定级。
他这权管勾营田公事,便是典型的选人差遣。
临事受命,专项履职,权责实打实,品级却悬而未决。
与之相对的,便是朝堂人人艳羡的京朝官。
京朝官是踏入高阶仕途的分水岭,但凡七品以上、或是经数次磨勘,获朝廷正式除授,可入朝堂奏事的官员,方能跻身其列。
京朝官有固定品阶,有常设员额,可迁转朝堂清要职位,更是外放知州、通判、藩镇僚属的核心储备,是无数读书人毕生追求的仕途高度。
张泰安心中豁然通透,也明白了王诗中的深意。
大梁官场有无进士出身决定了未来高度,王诗中给他一个选人和临时差遣,正是为了将来他辞官去考科举准备的。
若是上来给他请个七品京官,初看大方无比,实则却限制了张泰安未来仕途。
而且棉花在手,只要他把棉花引入军屯,再做出政绩。
经王诗中这个地方***保举磨勘,他日一旦考中进士,便可凭借现有官资,实务功绩,直接跳过低级地方官的历练,破格擢升京朝官,一步踏入东京权力核心圈层。
这哪里是简单的破格授官,分明是一条极速登天的仕途坦途。
想到这里,张泰安对家里那袋棉籽看得更重了。
第四十六章 苏文渊
最新网址:.biquluo到了四月初,张泰安伤势已好,西北天气也开始回暖。
巡抚衙门那边已经发出公文,特旨不日便要下来,王诗中让他可以先行一步启程去往东京,这样一来最起码能减少半年以上的公文往来。
张泰安自无不可。
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决定在四月初十这天离开延州,去开封流内铨登录家状,领取官吿。
由于景家众人都走不开。
景立自不必说,身为游击将军,他不能擅离职守,景思媛和刘氏则忙着扩大蒸馏酒产线,招募工人,忙得脚不沾地。
景虎却被张泰安命令训练一支小队,为将来商行走商做准备。
初十傍晚,景家众人把张泰安送到码头。
此处是延水入黄河的要道,时人称之永宁关。
关口设有巡检司,河滩泊满商船客舟。
延水清浅,黄河深浊,两水交汇,卷出大片黄白波涛。
张泰安打算乘船顺着黄河南下,出潼关,入中原,顺便增长一番见识。
他在渡口买了些干粮,以游学士子的身份主动找上巡检司,出示完公凭,托他们寻了个去往潼关的客船。
船分三层,最上层住着官宦,中层单间则被富商们包下。
由于是一个人出门,张泰安不敢露财,只买了个下层的坐舱。
入得船舱,里面已坐满了旅人。
大梁世风宽松,不禁女子出行,只是礼教仍在,舱中自有分界。
前舱尽数安置男子,后舱专属妇孺,中间一处则容举家同行的男女老少混坐,皆是寻常布衣。
舱内浊气蒸腾,人声喧嚣不休,不时还有孩童哭闹。
待一身青布儒衫,头戴素色纶巾的张泰安背着搭包走入,满舱喧嚣为之一静。
标准游学士子的装扮,沉静从容的气度,满舱旅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眼底无不带着几分敬畏。
张泰安缓步向内穿行,两旁旅人连忙收拢随身行囊,蜷起腿脚,自发腾出一条通路。
他寻到一处空位落座,身旁几人默默躬身行礼,紧接着挪身挤向邻座,硬生生腾出一大片空地,留他宽坐。
张泰安微感诧异。
他早知大梁士子地位尊崇,却不曾料到民间百姓敬畏至此。
原主从前只闷头读书,至多往返延州赶考,从未远游,自然无从见识这般光景。
众人如此敬而远之,他也不便主动搭话打听航程,索性披了件羊皮袄子,倚着舱壁小憩。
片刻过后,舱内才慢慢恢复先前的嘈杂。
就在张泰安半睡半醒间,船舱再度静了下来。
他掀开眼缝,一枚布满戒疤的光头撞入视野,不禁冷笑一声。
中年僧人肩扛禅杖,手托化缘钵盂,一路横冲直撞。
沿途旅客来不及收好的行囊尽数被他抬脚拨开,满舱人敢怒不敢言。
大梁浮屠香火鼎盛,寺院坐拥大片田产,兼营当铺、客栈、商行,放贷牟利,俨然一方富家。
只是里头高僧寥寥,多数僧徒酒肉不忌,甚至娶妻置产。
市井将其唤作:没头发浪子,有家室如来。
平头百姓,万万得罪不起。
这和尚扫遍舱内,竟寻不到一处空位,环顾间盯上张泰安身侧大片空地,快步上前,一双牛眼死死盯住他。
张泰安懒得与之纠缠,掀开羊皮袄,露出内里儒衫。
僧人目光一滞,慌忙低头,轻诵佛号,悻悻转身挤去对面角落。
周遭旅客,纷纷捂嘴窃笑。
这和尚出门,定是忘了给佛前长明灯添油,不开眼地招惹游学士子,纯属自讨没趣。
经此一闹,张泰安也没了困意,正欲唤船工讨一碗热汤暖身,舱口突然传来几声沉闷巨响。
舱内众人还以为船身出了问题,纷纷起身,欲向外挤,却见一身白色儒衫,头戴纶巾的肉球,不对,胖子,一摇一摆走了进来。
他刚踏入舱门,众人竟隐约感觉船身向下一沉。
胖子腰悬一柄长剑,右手拢着无名书卷,左手撑开折扇,慢悠悠扇动,缓步往舱中走来。
旁人见他一身士子装束,如先前避让张泰安那般,自发让出通路。
张泰安抽抽眼角。
按道理,同为儒门弟子,又坐一艘船,他该上前叙礼。
可眼下昼夜温差极大,陕北河面,夜风刺骨,此人竟手持折扇不停摇晃,难不成是心智出了问题?
张泰安犹豫间,胖子却先看到了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陡然一亮,走了过来,躬身一礼。
“在下苏文渊,此去长安求学,不知兄台前往何处?”
张泰安起身回礼。
“在下张三,去往中原游学。”
苏文渊收扇,指着张泰安,哈哈大笑。
“张兄诓我,哪有游学就背两个搭包的。”
张泰安不明所以,苏文渊拍了拍腰间宝剑。
“张兄可是第一次出门?岂不闻莫信直中直,需防人不仁,我等士子远游,便是没遇到剪径毛.贼,也需提防虎豹豺狼,你怎连剑都不配?”
张泰安变了脸色。
倒不是后悔走得匆忙忘记买件防身的武器,而是恼怒这苏文渊大嘴巴。
他不点破还好,点破之后满船人都知晓他是第一次出远门了,若有贼人动了心思呢?
便是不敢杀人越货,小偷小摸怎防的住,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张泰安神色冷淡。
“劳烦苏兄挂念,在下此番游学第一站便是潼关,不日即到,又是行船,嫌兵器碍事,因此留在家中。”
苏文渊碰了个钉子,脸面挂不住,冷哼一声,拱拱手,寻找起座位。
他也不和张泰安挤在一起,反凑到中年和尚身边坐下。
那和尚本就贴着角落,苏文渊一来,顿时半边身子被挤上了舱壁。
他嘴唇嗫喏几下,也不知是想让苏文渊让开,他好换个座,还是在咒骂死胖子。
苏文渊斜对着张泰安,一双小眼睛,盯着他不住打转。
张泰安也不看他,重新落座,半闭眼眸。
待到客船开动,各人拿出干粮进食,舱中稍静,苏文渊举着书卷大声念了起来。
众人好奇看去,苏文渊愈发自得,摇头晃脑,甚是起劲。
张泰安也听了两耳,发现他念得并非诗词典籍,倒像是志怪话本,想着行船无趣,人家念几句话本解闷也不算什么。
苏文渊见张泰安没有反应,又念了几段,忽然停下,惹得听到紧要关头的旅人,抓耳挠腮。
苏文渊故意瞅了眼张泰安,和那几人聊了起来。
他肥脸福态,言谈举止又是一副自来熟,没两句就把几个旅人对士子的敬畏弄得烟消云散,渐渐放开了与之攀谈。
苏文渊高谈阔论,言语间不是汴梁趣闻,就是某某文宗如何赏识自己,侃得满舱旅人将其奉若文曲,皆断言他后年科考,必然高中。
有几个妇人还把孩子抱来,想出钱请文曲星给孩子取个大名,借此沾沾文气。
他来者不拒,却不收钱财,只时不时朝张泰安甩来个得意的笑容。
唯独中年和尚,暗自叫苦。
苏文渊本就把他挤得蜷身缩脚,聊到兴起时更是双腿.岔开,腰间长剑不断顶戳他胸腹。
若是寻常士子,此刻他也敢说上两句,可面对言谈广阔的苏文曲,他非但不敢抱怨,反而把身子缩了又缩,尽量给对方腾出地方。
张泰安不禁感慨。
当真是恶人还须恶人磨。
苏文渊说到深夜,终是累了,花钱买了船工几壶热汤,大方的请人吃了。
见张泰安一直不肯接话,便让船工给他也送了一碗。
“张兄为何一言不发,莫非学问不够?看年纪,在下应该痴长几岁,你若有什么不懂的,皆可问我。”
张泰安婉拒了船工递来的热汤。
苏文渊把折扇晃开,弥勒似的坐在那里,胸膛挺得老高,言语间带着对张泰安的鄙夷。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贤弟莫因脸面耽误学问。”
四周旅人不住点头。
苏秀才说得多好,同样是读书人,张秀才虽一表人才,可不仅接人待物上不如苏秀才,就连学问也差远了去,否则怎么只听苏秀才开口,不见张秀才接话,果然人不可貌相。
张泰安打量了几眼苏文渊。
他本不想惹事,奈何这死胖子变着法来挑衅,片刻安宁都不给,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客气了。
“苏兄教诲的极是,小弟深感惭愧,也确有几个难题琢磨不透。”
苏文渊嘴角翘起,折扇摇晃的越来越快,扇得和尚都打了个冷颤。
张泰安一脸真诚的看向苏文渊。
“敢问苏兄,澹台灭明是一人还是两人?”
苏文渊愣了愣,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自信答道。
“自是两人。”
四周旅人崇拜的看向苏文渊。
看看,苏秀才这学问得多大,困扰了张秀才的难题,人家张口就来。
和尚眨巴眨巴眼睛。
他前几年挂单的那个寺庙,和文庙挨得很近,时常去那给士子算命,记得里面确实有个澹台灭明的像,好像叫......
子羽?
对,子羽,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如何变成了两个人?!
张泰安发现和尚看苏文渊的眼神,逐渐变了,不由暗笑,面上却不显露,继续问道。
“那尧舜是一人还是两人?”
苏文渊被众人崇敬的目光,盯得飘然忘乎所以,想也没想,摇着脑袋答道。
“自是一人。”
听到这里,有些旅人愣住。
尧舜似乎在戏文里听过,据说是上古两位圣明君王?
不,不对,苏秀才怎会出错,肯定是俺们记错了。
还没等他们捋顺,文曲下凡的苏秀才哎呦一声从座位上滚了下来,下巴摔在了舱底,咬破了舌头,吐出几口血水。
中年和尚保持着大鹏展翅的姿势,坐在那里,伸展着手脚。
见苏文渊和旅人们望来,他将禅杖往身前一杵,冷笑道。
“且容洒家伸伸脚。”
苏文渊尚不知自己露了底,眼中虽带着对和尚的恐惧,却还声色俱厉道。
“好你个腌臜贼秃,可知殴打士子,该当何罪?!”
张泰安淡淡开口。
“那苏兄可知,按大梁律,伪冒士子,诓骗乡愚,上可斩绞,下可流徙?”
话音未落,苏文渊身体猛地一僵,血色瞬间褪去,一张胖脸只剩惨白,眼底满是惊恐。
他本想抗辩两句,可一对上张泰安深沉的双眸,心肝先是一颤。
方才滔滔不绝的伶牙俐齿,此刻却难发一言,冷汗布满额头,噗通跪倒在地。
“郎君饶命。”
满舱旅人大哗。
这文曲下凡的苏秀才,竟是个伪冒士子的骗子?
张秀才还三言两句把他说跪下了?!
张泰安摆摆手。
“起来吧,叵念你没骗人钱财,还与众人买来热汤,此次便放你一马,好自为之。”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苏文渊再没了气势,臊眉塌眼坐回原位。
中年和尚斜觑着他,冷笑不止。
两人像换了个身份,苏文渊努力缩着身形,给和尚腾出空地,和尚则肆意舒展起了手足。
舱内众人收回目光,偷偷打量着张泰安。
呸,就知道那姓苏的油嘴滑舌,望之不似好人,看看,这张秀才方是真文曲......
第四十七章 又见苏文渊
最新网址:.biquluo到得潼关,张泰安在此地换了船,一路往东赶去,及至五月初,终于踏入开封地界。
大梁开封府,作为国都,京畿辖境横跨黄河南北,以汴京城为核心,背靠黄河天险。
汴河、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四条运河穿城而过,构成天下漕运的枢纽,四方水道陆路在此交汇,汇聚东南粮赋,南北商旅。
城外环绕尉氏、中牟、阳武、酸枣、封丘等属县,西接京西郑州,北临黄河渡口,东连曹、济平原,南向直通颍蔡,是水陆辐辏,官宦士子云集,百业繁盛的帝国腹心。
城池分三重格局,外城罗城广袤,密布城郭坊市,驿站码头,里城集聚官衙宅邸,居中皇城宫城为天子居所。
这里既是大宋军政的权力中心,也是天下贡士赴考,百官朝集,藩使朝贡的终极目的地。
关西一路而来的士子旅人,自西边沿黄河官道最先抵达中牟八角镇一带,以西太一宫作为入关京师前的标志性停驻之地,凡来此处的士子,无不上香祈福。
张泰安同样是在八角镇下的船。
相较于距离延州不远的永宁渡口,八角镇虽只是一个集镇,繁华却远超前者数十倍。
河埠头桅樯林立,货船连绵数里,街边酒旗招展,车马络绎不绝,沿街皆是饭铺邸店,香烛杂货的叫卖之声。
张泰安背负搭包立在滩岸,随一众行旅静静列队,等候巡检司吏员登岸核验公凭路引,前方却突起喧哗。
“就是他,冒充士子行骗,洒家特来把他抓来见官。”
“冤枉啊,这贼秃血口喷人!”
张泰安听得声音熟悉,挤过人群,果然见到两个熟人。
却是在陕北船上碰见的苏文渊和那没头发浪子。
滩岸人声嘈杂,围观旅人层层簇拥,指指点点。
中年和尚一手死死揪住苏文渊的衣襟,一手拎着禅杖,对着上前值守的巡检司吏员高声告状,底气十足。
“诸位官爷明鉴!此人伪冒儒门士子,沿途卖弄虚学,蛊惑乡愚,招摇撞骗,败坏士林名声,洒家一路亲眼所见,绝非虚言,还请官爷将其拿下治罪,”
苏文渊衣衫凌乱,胖脸上满是狼狈,拼命挣开和尚的手,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喊冤。
“胡说八道!我何时骗人蛊惑?不过是途中闲谈解闷,何来招摇撞骗?分明是你这贼秃挟私报复,刻意构陷!”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岸边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原本井然有序的核验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巡检司两名弓手上前,要将苏文渊先拘押起来,细细盘问。
众人皆知大梁律法最重士林名声,伪冒士子,惑乱乡民最轻也是杖责流放,苏文渊这一回若是被坐实罪名,前程尽毁。
人群中的张泰安不禁摇头,两人竟还在通路。
这苏文渊只是好名,又没造成谁的财产损失。
更何况在船上时他就说过,姑且放他一马,那贼秃纠缠不休,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眼看苏文渊就要被拖拽带走,张泰安忍不住排开人群,走上前去。
“诸位且慢动手。”
张泰安背负布搭,,青衫素袍,气度端凝,明明身形清瘦,立于纷乱滩头却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沉稳。
喧闹的岸边倏然一静。
那中年和尚见是他,脸色瞬间一僵,先前的气势顿时弱了大半,心底莫名发虚。
船上一幕历历在目,他深知这年轻士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口齿如刀,绝非寻常游学书生可比。
苏文渊更是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希冀之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急切唤道。
“张兄救我。”
值守巡检抬眼打量张泰安,见他一身正统儒衫,仪态不凡,不敢轻慢,拱手问道。
“这位郎君有何话说?”
张泰安淡淡开口道。
“此人与我同船而来,一路所见皆是闲谈话本、与人取乐,未曾收受分毫钱财,更无诓骗勒索之举,所谓伪冒士子惑众,实属夸大其词,挟私构陷,不过是行路琐碎口角,何至于拘拿治罪?”
他侧身看向和尚,目光渐冷。
“大师佛门中人,本该慈悲容人,却因途中些许不快,便动辄告官构陷,未免太过气量狭小,失了出家人本分。”
和尚被他一语戳破心思,面色红白交加,张口欲辩,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船上他被苏文渊挤占位置,百般憋屈,本想借着律法名头报复出气,此刻被当众点破私心,顿时底气全无。
巡检颔首,旅途琐碎争执本就常见,若无实骗赃证,确实不便重罚,一旁弓手见状,便松开了扣住苏文渊臂膀的手。
苏文渊险险逃过一劫,长松一口气,连忙整理凌乱衣衫,快步走到张泰安身侧,恭敬垂立,再无半分先前卖弄张扬的模样。
巡检公事公办,顺势问道。
“不知郎君何方人士,去往何处?还请出示公凭路引,以便核验登记。”
张泰安抬手取出怀中公文与通行凭信,递了过去。
巡检伸手接过,起初只是随意扫视,可目光扫过纸面文字,视线骤然定格,神色剧变。
纸面之上,延州巡抚衙门官印鲜红醒目,行文赫然写明。
奉特旨授官,赴东京流内铨录名备案,领取官告。
寻常游学士子,不过州县放行路引,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持封疆大吏公文,身负朝廷特旨,是要入吏部正统铨选、登记官籍的准朝廷命官!
那巡检当即收起怠慢之心,双手捧回公凭,腰身微躬,神色极尽恭敬,语气都带上了谄媚。
“原来是张官人莅临,卑职眼拙,失礼失礼,官人身负皇命公务,一路辛苦,无需列队等候,可先行登岸通行。”
一旁站立的和尚听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他只当对方是个普通游学士子,最多有些学识,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朴素的年轻人,竟是朝廷在册的命官。
回想自己先前种种行为,和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满心只剩后怕,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敬,连忙低头合十,恭恭敬敬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一旁的苏文渊,也已看呆,一双小眼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他先前只当张泰是个普通读书人,谁想竟是个官人。
大梁哪来这么年轻的官人?!
他也想起船上发生的事,脸上臊得滚烫,再看张泰安,满是小心翼翼。
待巡检离去、围观人群散去,岸边重归平静,苏文渊才上前一步,对着张泰安深深一揖,态度无比恭敬。
“此前学生肉眼凡胎,不识君子真容,屡屡轻狂冒犯,还望张兄海涵恕罪。”
张泰安轻轻抬手。“行路偶遇,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苏文渊直起身,神色黯然,顺势吐露了自己的身世境遇。
他出身青涧城富商世家,家中田产商行遍布数地,家底极为殷实,奈何却是庶出。
自幼不得父亲疼爱,家中产业尽数掌握在几位嫡出兄长手中。
前年其父病故,几位兄长联手排挤,将他支离在外,半点家产也不许他沾染,逼得他无处容身。
这才打算投奔在开封府担任书吏的亲娘舅,谋一条出路。
“学生一路漂泊,孤身入京,举目无亲,前路茫然。”
苏文渊看向张泰安,赔着小心问道。
“张兄胸襟气度,才学前程,学生毕生难望项背,此番得张兄解围救命,更是恩同再造。”
“往后一路入京,学生愿包揽张兄所有食宿行路一应开销,车马、食宿、采买皆由学生一力承担,绝不让张兄耗费半分银钱。”
他生怕张泰安拒绝,连忙趁热打铁,郑重邀约。
“此处八角镇西太一宫,是关西士子入京必拜的香火道场,灵验无比,凡入京求仕,备考之人,必先至此上香祈福,以求仕途顺遂。”
“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学生陪张兄同往太一宫上香祈愿,明日再行入城安顿,不知张兄可否应允?”
张泰安看着这一改浮夸,满心真诚的胖子,神色稍缓,略作思考。
两次接触下来也能看出这苏文渊并非坏人,谁年少时没点虚荣心,而且今次自己孤身入京,有苏文渊这个亲娘舅在开封府当书吏的人同行,也能方便不少,便点头道。
“也好。”
苏文渊大喜,忙前忙后,就近找来辆驴车,二人结伴赶往西太一宫。
第四十八章 地域之争
最新网址:.biquluo西太一宫坐落于汴梁西南八角镇,本是大梁皇家敕建的大道观,天圣年间奉旨起造,专为奉祀五福太一诸神,每至节气,朝廷都会遣重臣前来行祭祀祈福之礼。
宫门题为景福之门,正殿黄庭殿巍峨高敞,殿内供奉十太一神像,冠服一如王者规制,廊庑层层延展,配殿斋舍连绵成片。
宫苑之内树木成荫,池沼陂塘错落,芙蕖临水,柳色垂堤。
常年可见青衫士子往来殿宇之间,或是提笔留诗于素壁,或是默祷心愿于香案,烟香袅袅,文气与香火相融,在汴梁西隅自成一番独特气象。
宫外沿宫墙一带,便是连片的廊舍外馆,专供往来士人休憩落脚。
此处虽是道观属地,却并不一味避绝烟火,廊下开设多处酒肆,杯盘罗列,珍馐齐备,士子同窗相聚,便可就地置办酒席宴饮。
更有乐姬伶人携箜篌琵琶,立于廊庑侧畔,低吟浅唱新词小曲,清音绕着树林飞檐打转。
香客士子或是拜罢神像,便在此摆酒叙话,论文章程,或是借一席丝竹酒筵,结交同道贵人。
香烟梵音混着歌吹笑语,皇家道观的肃穆,与市井风流揉在一处,成了八角镇上独一份的景致。
墙外市井喧嚣,墙内清寂幽宁,尚未踏入都城城门,天下士林的俯仰沉浮,仿佛已尽在此间。
苏文渊拖着榔糠的身子,忙前忙后,最后在太一宫内,桃林中租了个席位,就着盛开的桃花,与张泰安席地而坐,宴饮畅聊。
期间苏文渊对张泰安极尽阿谀奉承,想要投靠他门下奔走的意图,溢于言表。
张泰安也能理解。
大梁读书人尊贵,但因为什么尊贵?
太祖、太宗抬举的是读书人吗?
抬举的是文官。
在天下人眼中,读书是为了科举,科举是为了做官,换言之,文官才是人人向往的社会阶层。
像苏文渊这种出身商贾家庭,文不成武不就,若是能攀附到一名官员门下,做门下走狗,那都是祖坟上冒青烟。
而张泰安手头正缺人用。
在延州许多事物都是景家在办,这样不好。
尤其是等商行建立起来以后,景家方方面面全插一手,将来恐怕尾大不掉。
不过两人相交太浅,故此张泰安也没急着表态,只是和苏文渊聊些东京趣事。
说着说着,二人便谈到了这西太一宫的素壁。
西太一宫的殿廊素壁,是京师士林延续数十年的风雅旧俗。
但凡天下赴京赶考,求仕谒选的读书人,拜神祈福过后,皆会向观中道长求取笔墨,题诗留句于白墙之上。
或抒胸怀抱负,或记行路观感,往来士子驻足品评,隔空唱和,久而久之,这一面面素壁,便成了无声的诗坛,流动的文榜。
桃风簌簌落英,酒香浅浅萦怀。
苏文渊望着不远处墨痕错落的素墙,眼底兴致勃发,凑到张泰安身侧,语气极尽殷勤恭维。
“张兄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胸藏治世安民之略,此番入京赴铨,前程无量,今日恰逢太一灵地,士林雅场,岂能空手而过?
不如挥毫留墨,题诗壁上,日后天下举子往来观览,皆知今日关西有名士入京,岂不快哉。”
说罢,他不等张泰安推辞,便起身引路,二人踏着满地落桃,穿过清幽廊庑,走向殿侧连片的雪白素壁。
一路闲谈说笑,未曾刻意遮掩口音,几句绵软厚重的关西腔调,随风飘落在不远处一群围坐论经,品诗论文的士子耳中。
这十余名士子皆是清一色的闽地同乡,语速飞快,乡音清亮独特,个个锦衣儒衫,气度矜贵,一看便是南方望族出身。
众人闻声侧目,目光扫过张泰安朴素无华的青布旧衫,再看二人一身关西行旅装束,彼此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浮出几分轻慢与哂笑。
为首一名面白如玉,手持竹骨折扇的年轻士子,轻摇扇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优越感。
“原来是关西来的学子,难怪谈吐平平,终究是边鄙之地,难出真儒,世人皆知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此等治学风骨,唯我闽地独有,
纵观本朝科举,福建一省进士及第者独占天下四分之一,近万登科士子,二十余位状元,冠绝南北,单单兴化一县之地,历年登科人数,便远超整个陕西路全境。”
他扇尖轻指皇城方向,神色愈发傲然。
“如今朝堂词臣,台谏清流、馆阁重臣,大半皆是闽浙士子出身,关西常年烽火不息,百姓耕战为本,戍守为业,童稚少读,乡学凋敝,年年解额寥寥无几,偶有一二登科,已是破天荒的幸事,这般边地文风,也敢来京师素壁题诗,与天下名士争雅?未免贻笑大方。”
周遭一众闽地士子纷纷附和哄笑,言语间极尽夸耀闽地文脉鼎盛,暗踩关西文教荒芜,科场孱弱,南北文风,仕途差距,字字扎耳。
这番赤裸裸的地域轻视,听得苏文渊一腔酒意瞬间翻涌,方才的闲适淡然尽数消散。
这年头人们的乡土情结最是严重。
所谓人生三大喜里,他乡遇故知能和金榜提名,洞房花烛并列,就可见一斑。
他哪里容得旁人肆意贬低关西故土,当即肥躯一挺,上前一步高声回怼,声震廊下。
“闽地科举冠绝天下我不否认,可盛名之下未必尽是教化仁心,闽地乡间素来有溺婴恶俗,家中若生女童便直接溺毙,罔顾人伦,有伤天和,此等陋习流传百年,何谈斯文教化?世人早有定论,闽蜀同风,腹中有虫,此言绝非空穴来风,”
一众闽地士子脸色铁青,个个怒目圆睁。
有几个攥紧折扇,挺身而起,衣袖翻飞间尽是怒意。
地域文风之争尚可包容,可当众诟病乡俗,直揭地域恶习,已是当众羞辱。
两边人马分立廊下,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眼看就要在皇家敕建的道观廊庑之下起了争执。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士子一方中缓步踏出一中年男子。
此人年岁比众人略大,约莫三十多岁,留着关公似的长髯,身着一袭素雅细布长衫,身形挺拔,骨相凌厉,眉眼锋利桀骜,神色沉静自持。
周身气场远超所有张泰安见过的士子,甚至比王诗中都要给人的压力大,自带一股沉毅锋芒。
他将手一横,按住身前怒气冲冲的同乡同窗。
“诸位止步,休得造次。”
他目光淡淡扫过己方众人。
“道观清净圣地,朝堂士林耳目所及,于此争斗喧哗,不仅自堕斯文体面,更惹人耻笑,区区口角纷争,不值当失了读书人本分。”
躁动的闽地士子纷纷收敛怒容,虽依旧心存不忿,却无人再敢放肆。
中年男子目光微转,落于苏文渊身上,淡淡开口道。
“乡俗流言,多为世人附会偏颇之论,不足为信,南北文风各有盛衰,边地士子守土报国,潜心向学,亦有风骨,不该以地域一概论之,今日之事,双方各有失言,就此作罢,两相释怀,何如?”
一句公允论断,消弭了全场戾气,张泰安对此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第四十九章 文渊作词
最新网址:.biquluo中年男子注意到了张泰安的视线,惊讶于这个少年郎英俊的同时,和张泰安颔首示意。
张泰安拱手回礼,两方就此别过,他和苏文渊相伴走进大殿。
素璧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历代文人骚客的诗词。
苏文渊找知客的小道要来笔墨,却没急着题诗,反而沿着素璧找寻着什么。
张泰安不解。
“苏兄这是在作何?”
苏文渊自感刚才在张泰安面前表现了一把,两人又都是关西人氏,说话少了一些敬畏,笑道。
“张兄却是不知,前年齐相公路过西太一宫,写下一篇《元日抒怀》。”
张泰安听得齐相公三字,不禁动容。
孔夫子和颜回是上古圣贤,只能从文章典籍里瞻仰,齐彦齐相公却是当代圣人。
是本朝当之无愧的一代文魁,社稷名臣。
世人皆言大梁百年养士,只出一位齐希文。
他年少寒微,布衣苦读,划粥断齑,清苦自持,凭一身才学踏入仕途。
为官数十载,辗转州县,遍历朝野,从不依附权贵,不徇私情私利。
治地方则兴学育才,修堤安民,所过州县百姓感念德政,多立生祠供奉。
镇边疆则整肃军纪,固御边防,震慑辽国,令边地数年无烽烟之警,是实打实的出将入相,文武双全。
其后入居宰辅,位列参知政事,心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敢为天下先,首倡革新吏治,裁汰冗滥、整顿纲纪、轻徭薄赋,启本朝新政之先声。
当下朝堂暮气沉沉,冗官积弊深重,百官多循旧守旧,畏难避事,唯独齐相公挺身而出,以一身担当天下利弊,力推新政,涤荡沉疴。
虽新政中途遭权贵阻挠,多半途而废,他本人也屡遭贬谪,几番起落,却始终初心不改,从未为仕途进退而折节妥协。
三次贬谪,东京城必定空巷而送。
第一次出政事堂,乃是当年天子欲为太后盛办生辰,齐相恐劳民伤财,一天连上十二封奏疏劝阻,触怒天子,外放州郡,时人谓之,齐公此行,极为光耀。
第二次出政事堂,则是天子废后,又是齐相孤身上书劝阻,被贬之时,天下皆道,齐公此去,愈为光耀。
第三次就是因为改革朝政,与许多元老勋贵起了冲突,齐相为保朝堂安定,主动请辞,这次就连与他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的政敌也不由感叹一句。
齐相此去,尤为光耀。
齐相公三光之事不但风传大梁,就连北边的辽国听闻之后,都对他甚为敬佩。
至于齐相公的文章才情更是冠绝当世,所言所写皆是家国情怀,苍生大义,且一改前朝重词藻,轻务实的浮夸文风,重塑汉隋文章,自成一派文宗。
人品更是无瑕可指,清正廉洁,刚正仁厚,上至帝王公卿,下至布衣士子,边关蕃民,皆心悦诚服。
但凡读书之人,无不以齐相公为毕生楷模,视其为当世活着的圣贤。
张泰安收起游玩之心,重整衣装,随苏文渊在素璧间找寻起来。
不片刻,二人便发现一处被轻纱罩住的墙壁。
苏文渊走近掀开一看,果然是齐相公留下的墨宝。
“寒随夜尽曙初铺,清煦徐来洗旧芜,万里尘襟开晓色,乾坤次第换新图。”
张泰安轻声诵念,暗赞不已。
此诗托元日新春之景,藏革新治国之志,通篇借景寓志,不直白议论政事,属于典型的兴寄笔法。
从长夜将明的期盼,到春风涤荡沉疴,最后两句点出心系万民苍生,徐徐再造山河的家国情怀。
情绪层层抬升,格局由小景推向天下社稷,不愧为天下文宗。
苏文渊受其感染,在旁边找了处空地,沉吟片刻,提笔便写。
张泰安跟过去,只看了前两句就开始摇头。
野岭昏云遮四野,寒风吹得枯枝斜。
满地黄茅无甚景,天昏暗,山头落日灰扑扑。
这是一首词曲,词牌名乃《鹧鸪天》。
苏文渊写得应是西北苍茫,只是肚里墨水不够,只是为了押《鹧鸪天》的韵,强行往里填些不着调的东西。
不过吃人嘴软,苏文渊毕竟刚请过他一顿宴席,对方又正在兴头之上,张泰安不好出言打断,默默看了下去。
苏文渊却像是找到了那日在船上的自信,头两句写得还略有沉吟,到了后面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守寨无聊闲看瓦,霜沾铁甲冰水滑。
整日愁思难化解......
解字落下,苏文渊正要补上最后一句,二人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嗤笑。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这等烂物也配题在素璧之上,不怕污了旁人眼睛。”
张泰安回头看去,原来是那群闽地士子也走进了大殿,说话的正是和苏文渊方才起冲突那个白面书生。
他大声将苏文渊写的《鹧鸪天》念了一遍,末了笑道。
“最后一句呢,赶紧写出来,也好让我等看看关西士子的文采,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苏文渊一张胖脸在他笑声中,涨得通红。
苏文渊很自己有多少斤两清楚。
在船上就被张泰安拆穿过,因此在他面前写首打油诗很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打算留名,谁也嘲笑不到他头上。
如今却没想到被这群闽地士子撞破,最后那一句怎么也写不出来了。
张泰安瞥了一眼那白面书生,又看了看尴尬无比的苏文渊,轻笑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毛笔。
“苏兄可是喝多了,适才你与我说过这首《鹧鸪天》,不如由我来补上这最后一句?”
闽地士子听出这是张泰安在给那胖子解围,所谓喝多了和适才说过,不过是照顾同伴面子,闻言冷笑起来。
西北士子在东南士子面前争面子,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不说两地文华差距,只说这胖子前面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面前的青衣士子有天大的能耐,还能把这打油诗都算不上的烂词,仅用一句话给救回来?
苏文渊见张泰安给自己解围,感激涕零,却担心写的东西太烂,张泰安若是接笔,恐怕连他也会被嘲笑。
正犹豫间,张泰安已经从他手里夺过了毛笔,转身在整日愁思难化解后面,添上了短短十个字。
闽地士子当中,中年男子本来并不在意,仅用余光扫过来一眼,可等看到张泰安写下的最后一句时,不由猛地回头,对着墙上这首《鹧鸪天》仔细打量起来。
第五十章 东京梦华
最新网址:.biquluo野岭昏云遮四野,寒风吹得枯枝斜。
满地黄茅无甚景,天昏暗,山头落日灰扑扑。
守寨无聊闲看瓦,霜沾铁甲冰水滑。
整日愁思难化解,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中年男子紧盯着最后一句,眸中闪烁着异彩。
白面书生等人,反复品咂几遍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看向张泰安的的眼神,皆带着惊疑不定。
这一句何止是画龙点睛,简直是点石成金。
胖子所写前文,通篇狗屁不通,连乡野俚曲都算不上,可加上这一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后,顿时西北戍卒的苦寒生活浮现眼前。
更难得的是,此人并未用什么高深华丽的修辞手法,仅仅一句白描,就能写出西北前线军民的血泪。
这是何等文采,又是何等笔力。
更关键的是他还如此年轻,将来岂不是.......
白面书生和同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西北蛮荒之地,居然出了这么个人物?!
张泰安写完,把笔交还给苏文渊,笑道。
“苏兄这篇大作着实不错,不妨署上名讳,以拱后来人参看。”
苏文渊虽看不懂张泰安最后一句对他整首《鹧鸪天》意味着什么,却能从闽地士子脸上的表情猜出个大概。
他哪里敢抢张泰安的风头,即使厚着脸皮认下,在场这么多人,一旦宣扬出去,恐怕会沦为天下笑柄。
“张兄折煞我了,此曲我绝不敢冒领。”
张泰安也就随口一说,见苏文渊能守住本心,也就此作罢,二人谈笑离去。
闽地士子伫立诗壁之下,望着两道身影转过殿廊,彼此无言。
还是白面书生率先开口,虚虚描摹壁上那行墨迹,低声吟诵。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身侧一名士子眉头紧锁,神色惊疑。
“此子年岁轻轻,落笔却沉郁悲悯,关西之地,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另一人抚着颔下短须,揣测道。
“莫非此人在外地求学,拜入了哪位文宗门下?”
“遍观当世名公的子弟门生,我大多略有耳闻,从未听过这一号少年才俊,适才却忘记问他姓名。”
众人交头接耳,种种猜测此起彼伏,有人猜是家学渊源,有人疑是大儒私淑弟子,议论半晌,终究得不出一个确切的来路。
不远处,那气度沉敛的中年男子独立阶前,目送张泰安远去。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阕《鹧鸪天》之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也该让你舒尧卿知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免得你一直恃才逞能。
一夜风清,道观晨钟破晓。
翌日天光初亮,薄雾笼罩八角镇。
张泰安收拾好行囊,同苏文渊辞别观中道人与知客,离开西太一宫,踏上直抵京城新郑门的官道,正式迈入开封府的地界。
这条御路乃是京畿要道,黄土夯筑,反复碾压平整宽阔,道路两侧绵延数十里尽是垂杨,长条翠叶随风拂过路面。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挎着朱漆书箱,身着青衫的四方士子,驮载江南贡品的官骡车队,推着独轮货担的行脚商贩,还有腰间悬着银牌,传递御前公文的驿骑。
马蹄滚滚,车轮轧过黄土,隆隆声不绝于耳。
官道两旁散落着乡间酒肆脚店,茅棚茶摊,竹帘矮桌沿街排布,卖炊饼、干果、浊酒、鲜鱼的小贩沿路吆喝。
郊间村落屋舍连绵,白墙茅顶错落于麦田之间,阡陌之上农夫荷锄耕作,桑树下妇人采桑绩麻,一派京郊平和繁盛的烟火光景。
二人缓步前行,一路自西向东。
郊野田畴渐渐退去,连片屋宇楼阁自地平线上层层叠叠浮现。
远远眺望,大梁外城城墙延绵四十余里,夯土包砖,墙身高大雄浑,雉堞整齐如锯,巍峨磅礴,横亘天地之间。
城外环着一道阔达十余丈的护龙河,河水清碧,堤岸杨柳依依,两岸民居错落,朱门粉壁依水而建,河上浮着打鱼的小舢板,渔人唱着乡曲。
行至新郑门前,这座京师正西的正门规制森严,乃是直门两重,瓮城环抱,御路笔直向内延伸。
城头旌旗舒展,守城禁军披甲持戈,依次核验路人的公凭文牒。
车马行人分作数列,入城出城井然有序,不曾混乱分毫。
张泰安抬头仰望城门上方,却见匾额题写新郑之门四个朱漆大字。
苏文渊停下脚步,抬手一指门额上多出的那个【之】字,转头望向张泰安,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张兄可知这块门匾藏着一段本朝开国的旧典故?”
张泰安抬眼望向匾额,微微摇头,示意他讲来。
“太祖皇帝当年决意扩建外城,亲自带着韩王李佗巡视规划,看见南城门题写着朱雀之门,便开口发问,只写朱雀门便足够,平白添一个之字又是何用意?
李韩王回话,这是文言的语助虚词,太祖听罢抚掌大笑,留下一句千古趣谈,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苏文渊活像后世天桥底下的卖艺人,口舌极其灵便,说着故事,五官飞扬,自个都能捧哏。
“太祖出身行伍,历经前朝藩镇乱战,最看重实务治国,不喜文人浮华虚文,这句话流传至今。
士林之中但凡论及文章不可空谈辞藻,要务求实干,人人都会提起这一则旧事,只是如今朝堂之上,文臣权重,浮华诗赋之风又渐渐盛了起来。”
张泰安出身关西,却不曾听闻这等皇城趣事。
此刻由苏文渊娓娓道来,不由莞尔。
传言太祖皇帝曾立下子孙后代不可擅杀士大夫的密旨,如今看来,多半不实。
谈话间,二人随着人流穿过新郑门。
甫一踏入城门,便是长长的御廊。
廊下茶坊、酒肆、邸舍比邻相连,青色酒旗顺着微风飘摇起落。
街市之上人流如织,南来北往的客商、文武僚吏、市井百姓、勾栏乐伎摩肩接踵,人声喧嚣鼎沸。
汴河自西流入城内,东南漕运的粮船首尾相接,桅杆林立于河面,岸边码头搬运苦力往来奔走。
江南的稻米、瓷器、蔗糖尽数自这条水道送入京师,天下财货尽聚于此。
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三支河道分支流转,水网交织整座城池,石拱桥横跨流水,舟楫穿梭于坊市之间,河岸边停泊着无数载客的小舟。
一时间这座中原雄城,竟给张泰安一种威尼斯水城的反差感。
外城坊巷密布,街巷纵横交错,彩帛铺、典当行、酒楼食店、肉行鱼市鳞次栉比。
清晨时分鱼贩自新郑门运送鲜鱼入城,沿街叫卖,柳叶穿鱼,清水养鲜。
沿路可见赁宅安家的屋舍,临街多是铺面,屋后便是百姓居住的小院。
向内缓步走得更深,屋舍渐渐变为高门大宅,朱漆府门,石狮踞守,便是权贵世家,各部官衙次第排布的里城。
城池正中,高墙耸立,琉璃覆顶,朱阙宫城隐在云烟林木深处,便是天子居所的皇城大内,远远可望见飞檐层楼,隐于漫天云色之间。
苏文渊熟稔城内街巷,并未去往繁华闹市的高价客店。
他领着张泰安穿过数条坊巷,绕过喧闹的肉市酒楼,转入一条清静的民居横街。
街道两旁皆是寻常吏员安家的宅院,院墙不高,各家院内栽着梧桐与石榴,巷口还有卖早点的摊铺,烟火清淡,不比御街那般喧嚣奢华。
巷中段一处青漆小门,便是苏文渊舅舅的居所。
此人在开封府衙供职,做一名掌管文书案卷的书吏,俸禄微薄,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苏文渊抬手叩响门环,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一名身着青布直裰,面容清瘦干练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
看见苏文渊,眼中露出喜色,随即目光落在身侧一身布衣,风尘未脱的张泰安身上。
“阿舅,晚辈苏文渊归来,此番入京,同行乃是关西延州而来的友人张泰安,路途遥远,城中客舍嘈杂昂贵,特来叨扰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中年书吏笑着侧身避让,抬手邀二人入院。
“早接你托人捎来的书信,算时间也就这几天到来,我特意请了几天假等你,屋内早已收拾出一间客房,一路舟车劳顿,快快入院歇息,洗去一路风尘再说。”
小院不大,一方天井,石盆蓄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檐下堆放着一卷卷整理完毕的官府文书。
跨过门槛,汴梁城扑面而来的万丈繁华被隔在院墙之外。
第五十一章 官匪不分
最新网址:.biquluo小院清静,远离市井喧嚣,一夜安眠无扰。
张泰安连日舟车劳顿,一路从延州辗转潼关、汴水,风尘仆仆,此番总算得以松快歇息。
一夜酣睡,晨起倦意尽消,周身筋骨舒展,边城带来的凛冽风霜,也被汴梁温润的晨气慢慢涤荡干净。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巷间早点铺的炊烟袅袅升起,豆浆、炊饼的香气漫入小院。
苏文渊的舅舅从外甥那里得知张泰安竟是被陕北巡抚举荐,天子特旨入官的贵人,顿时惊为天人。
不但早起买来早餐奉承,态度也拿出了府衙面对上官的恭谨,趁张泰安用餐,为其介绍着流内铨。
“流内铨乃是吏部核心衙司,专管天下选人授官,录籍备案,每日各地赴京铨选的士人络绎不绝,官吏品级森严,规矩繁多,官人万万不可随性行事。”
饭后,张泰安辞别苏家舅甥,独自携着延州巡抚衙门出具的特旨公文,路引与身家文书,前往皇城东南侧的吏部衙区。
大梁皇城规制方正,居中而立,外朝诸司衙署沿皇城东南两翼排布,皆是连片规整的官廨院落,青砖黛瓦,朱门廊庑,与民间屋舍截然不同。
百姓市井止于里城坊间,越往皇城靠拢,人烟越肃静,街市繁华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森严庄重的官气。
流内铨便坐落于皇城东南,吏部东侧的独立官院,紧邻审官东院,同属大梁四选体系之一,是天下文臣初入仕途的第一道官门。
大梁铨选制度森严,天下文臣授官分为四途。
京朝高官由中书门下授任,中高层文臣归审官东院磨勘差遣,武臣归三班院、审官西院铨择。
而所有初入仕途的选人、幕职官、州县佐僚,七品以下底层文臣的注拟,备案,磨勘,升迁,尽数归流内铨管辖。
简单而言,但凡布衣入仕,寒门起家,地方僚佐初授官籍,必先至此登记造册,录入朝廷流内官籍,才算真正跻身大梁正统文官序列,摆脱民这个身份,成为有品秩、有官籍、可升迁的朝廷命官。
故而这座看似不如三省枢密显赫的衙院,实则是万千天下士子跃入宦海的第一道关口。
无数寒门书生、地方僚吏,毕生仕途起落,最起家的根基,最初的官录,皆始于此院笔墨之间。
行至衙前,眼界豁然开阔。
流内铨院门肃穆端正,青砖高墙围合整座院落,大门巍峨,两侧立有肃静碑,檐下分列值守的皂隶衙役,个个身姿挺拔,神色严谨,不似地方州县吏员那般松散随意。
院外空地宽阔平整,不许商贩靠近,无半分市井喧闹,唯有往来赴铨的士子,地方僚吏出入。
人人青衣敛容、躬身束行,不敢高声言语。
院外廊下设有序班长凳,数十名各地赶来的选人按序端坐,皆是青衫儒袍,或闭目养神,或低头默诵文书,或小声核对身家履历,人人神色恭谨,满心忐忑。
在这里,没有士林诗会的风雅,没有市井坊间的热闹,唯有宦海规矩。
地方名望,乡野才情一概无用,只凭公文、资历、朝廷规制定出身、前程。
官录上寥寥数笔,便可定一名选人数年乃至数十年的仕途沉浮,可想其内官吏权威之重。
张泰安立在班末,静静打量周遭。
他年岁最轻,一身朴素青布旧衫,在一众精心打理衣饰,举止端谨的选人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旁人大多寒窗苦读数十载,历经乡试省试,方得一纸选人身份,跋山涉水入京求铨,步步小心翼翼。
唯独他以弱冠之年,携封疆大吏特旨公文,未走寻常科举路径,直接入京赴铨,这般际遇,放眼整个流内铨....
不,应该说放眼整个大梁,也是寥寥无几。
未多时,衙内传值吏员依次唱名核验,以资历、籍贯、文书品级分批准入,秩序井然。
张泰安依序上前,快排到他时,前面两个身穿青袍的中年选人却有些不对头。
其中那个面黑的看向身旁面红的眼神,恍若杀父仇人。
张泰安正不解间,院中书吏点到他们。
面黑的率先上前,呈上官状。
书吏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问道。
“哪里任职,因何叙铨?”
黑面选人苦着脸道。
“我乃淮安县尉,因缉拿海盗何二虎不利,遭罚铜处分,特来叙铨。”
听到罚铜二字,书吏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院中选人无不戚然。
在大梁,罚铜和罚俸虽只一字之差,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分。
罚俸只是扣罚工资,罚铜却意味着另一种惩戒——加磨勘。
一任磨勘三年,罚两三次铜,意味着这个官员要凭空增加十年磨勘。
选人四等七资,每资五考,就是一次纰漏不出,二十岁往上升,正常也要到五十岁才能熬够转京官的资历。
罚铜一次增三年磨勘,人生又有几个三年挥霍,更何况有了这个污点,将来晋升也争不过同僚。
上面查看官吿,定然选未曾受罚的那个提拔。
可以说大梁惩罚武将多为罚俸,因为武将品级好升,就是不打仗,操演一次都能升上个一两品,而惩罚文官则是罚铜,加个一两任磨勘,再是天下瞩目的英才也要老死在州县之上。
书吏叹了口气,把黑脸选人的官状收起,又问向红脸那个。
“你又是在哪任官,因何叙铨?”
红脸那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俺就是何二虎,因主动投诚官军,被官家特旨封了淮安县丞,来东京领吿身的。”
满堂哗然。
张泰安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县尉剿匪不利被罚铜,结果他剿的匪摇身一变,成了顶头上司的县丞。
两人还一同来流内铨叙铨。
这等事流传后世,后人怕不以为是野史话本才有的情况。
不过淮安地处江南,那里经济繁荣,军备不兴,听闻朝廷面对江南匪盗,民变,向来以招安为主。
以至于江南民谣有云。
若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还有一些贪官污吏,伙同治下刁.民,谎报民变,瓜分朝廷下拨的招安饷。
这等事在常年烽火的西北传为笑谈。
江南那等匪患放到关西,别说县尉率领的蕃汉弓箭手,便是乡里负责治安的耆老,带着本村丁壮都能给剿得干干净净,哪能闹出眼前这等官匪不分的笑话。
张泰安摇头轻叹一声。
“到底是江南,靡靡烟雨,堕人武勇。”
不料他这话刚好被门外一名锦袍文人听见,当即皱眉朝他瞪了一眼。
第五十二章 此子轻佻,不可委以重任
最新网址:.biquluo锦衣文人步履从容,一身紫绫儒袍裁制考究,暗绣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流动,华贵却不张扬。
他并未在院门驻足,带着数名贴身亲随,目不斜视,径直踏入衙院深处。
门口值守的禁军兵丁,守门皂隶见到此人,浑身一凛,当即垂首躬身,腰弯得极低。
一众值守人员屏息静气,恭恭敬敬目送一行人踏入内堂,直至背影消失,才悄悄直起身形。
流内铨正副主官听闻亲随通禀,皆是心头大震。
判流内铨事孙台、同判流内铨事皇甫晏二人,素来沉稳持重,执掌天下选人授官要务,见惯四方官吏,极少有失态之时。
可在知晓来人是谁后,二人顾不上官员体面,冠帽歪斜,袍带未整,急匆匆从内堂快步迎出,行至前衙大堂,齐齐躬身,一揖到地,态度恭敬到了极致。
“下官拜见内相!”
二人全无平日执掌铨选,决断选人前程的威严,有的只是面对锦衣文人的巴结与小心。
来人姓方名正。
所谓内相,乃翰林学士的尊称。
大梁官制,三省六部为外朝理政之司,唯独翰林学士院隶属禁中,随侍天子,掌大内文诰,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世人皆知宰辅权重,三司富庶,枢密掌兵,然翰林学士乃是大梁最清贵超然的官职,无具体繁杂庶务,却无限近身皇权。
凡天子诏书、册立储妃、拜免宰辅、对外国书、大赦政令,尽数出自翰林学士之手。
还可参预机务、近身圣听,朝夕伴驾,知晓朝堂最高机密,世人谓之,天子私人。
更有一句朝野共识。
非进士者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宰辅。
翰林院,便是大梁储相之地。
但凡身居此位,便等于被朝堂默认,已入未来宰执梯队,前程万丈,位望超然于六部诸司、寺监百僚之上。
官品虽只三品,可从权势来说,翰林学士甚至不下于后世国标副级,是毋庸置疑的朝堂重臣。
流内铨虽掌天下选人仕途,是寒门士子入仕第一道关口,看似权柄滔天,可终究只是吏部下属庶司,主官不过中层京官,终日困于文书备案,资历磨勘。
在翰林学士这般禁中近臣,储相大佬眼中,和基层吏员也无甚区别。
两者云泥之差,判若霄壤。
也正因如此,孙台与皇甫晏面对寻常州县官员,四方选人,素来居高临下,威仪十足,可在方正面前,半点架子也端不住,唯有俯首恭谨。
方正并未扶起二人,甚至未曾低头多看一眼,只是负手立在堂中,眉眼间带着矜贵与自持。
他身居禁中清要之位,见惯王公宰辅,皇帝天颜,流内铨这种外朝庶司,能亲自走上一遭,都算是给足了孙台二人面子。
方正不说话,两名四品铨司主官便不敢直身,一直弯腰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方正缓缓开口。
“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至此,非为公干,乃私事相托。”
孙台、皇甫晏闻言,连忙直起身形,依旧垂首敛容,姿态愈发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内相但有吩咐,下官无有不遵!”
二人齐声应答,不敢有半分迟疑。
方正点点头。
“我有一族侄弟方承业,不日从江南入京赴铨,你二人多加费心,依规优拟一档,注授一处富庶州县的优差,不必拔尖违制,只需公允之内,略予倾斜即可。”
这话看似没什么问题,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不提破格越制,只说公允之内略予倾斜,可在场二人心中透亮。
流内铨执掌选人差遣拟定,所谓公允分寸,本就是他们捞取好处的范围。
寻常寒门士子,资历若有欠缺,便会被层层卡限,若不奉承打点,就等着辗转边远贫瘠之地吧。
可如今当朝内相亲自开口,他们岂能不卖对方一个面子。
孙台与皇甫晏当即把方承业这个名字记下,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富庶上县的肥油空缺,躬身应下。
“下官省得,定当妥当处置,绝不辜负内相所托。”
方正颔首,转身离开。
行至门前,他忽然指着院外的张泰安道。
“此人口无遮拦,全无官员体统,不可委以重任。”
方正话音落罢,再不多看院中众人一眼,带着一众亲随扬长而去。
孙台与皇甫晏直起身形,脸上恭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棘手与疑惑。
堂堂翰林内相,日理万机,却特意点名院外一个选人,留下一句不可委以重任的断语,实在太过蹊跷。
二人立于堂中,远眺院外人群,摸不透那青衫少年究竟何处冒犯了方正。
他们身居铨选要职,老于官场,最懂上位者心思。
方正位极清贵,是未来宰辅种子,眼光何等高远,寻常寒门士子的碎语闲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值得特意叮嘱。
“此子年纪极轻,看着还未行冠礼,却能来流内铨赴铨,绝非无名之辈。”
皇甫晏压低声音,目光望向院外立在队末的张泰安,面色谨慎。
孙台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寻常少年,弱冠之前恐怕连府试都没参加过,他这般年岁却能跻身选人之列,要么身负绝顶学问,被朝野大儒举荐,要么便是哪家权贵荫补的衙内。”
二人飞速权衡着利弊。
方正的吩咐不敢违背,可贸然打压一位来路不明的少年选人,又怕惹祸上身。
一旦此人当真大有背景,他们无端刁难,便是自毁前程。
两难之下,二人打定主意,不莽撞行事,只依衙中规章制度办事。
所谓规章制度,无非是官员铨选时需应的考核。
大粱选人初授官,必过四试。
一曰身,取其体貌丰伟、身姿端肃。
二曰言,取其言辞辩证、谈吐得体。
三曰书,取其书法遒美、精通经义。
四曰判,取其文理优长、断案公允。
四试皆过,方可依规授官,缺一不可。
这套规制乃是朝廷定例,公允堂皇,最是稳妥。
若那少年真有才学,根基过硬,四试无碍,他们便顺水推舟,依规授官。
方正那里也有借口搪塞。
若是他徒有虚名,根底浅薄,便好借规制,完成内相不可委以重任的嘱托。
名正言顺,不给人半分徇私刁难的把柄。
二人躲在大堂之中,目光落向院外的张泰安,细细打量。
先观其身。
张泰安虽一身旧布青衫,风尘未褪,却身姿挺拔颀长,肩正腰直,眉目清朗英挺.
气度端凝沉稳,立于一众拘谨局促的选人之间,非但不显寒酸,反倒自有一番松柏风骨,无半分猥琐怯懦之态。
身相一关,他们挑不出半分毛病。
再察其言。
言这一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不是结巴,乡音太重,实在拿不到台面上说事。
只看此人和书吏谈笑风生,肯定不成问题。
身、言两项乃是观人外在,察其气度,二人纵使有心为难,也无从下手。
既然外在无隙可乘,便只能从内里学识,实务功底着手。
孙台低声对皇甫晏说道。
“书试重经义典籍,笔墨根底,寻常士子只熟四书五经,常见儒典。”
他试探问道。
“我便取世间冷僻不传的古卷章句出题,考他偏僻训诂,古奥释义,如何?”
皇甫晏大摇其头。
“不妥,不妥。”
流内铨虽有身言书判四考,但重点其实放在身和言上,意在刷掉歪瓜裂枣的选人,免得给朝廷丢脸。
至于书和判,正常只随便出两道考题,应付公事罢了。
若按孙台所说,出些偏僻训诂,古奥释义,傻子都能看出他们在为难张泰安。
孙台不悦。
“那你说怎么办。”
皇甫晏揪着胡须,思索半晌,一拍额头。
“有了,似他这样的少年,必然历事不多,不如我们挑几件往年悬案给他,从判试上下功夫。”
孙台犹觉得不保险。
此事若做的不干净,方正那里可是能一言定他们生死的,便道。
“两样齐上,这样他都能过,方内相那里我们方才有了了交代。”
孙台毕竟是主官,皇甫晏即使有异议也无法反驳,勉强答应下来。
第五十三章 他怎么答的上来?!
最新网址:.biquluo院外,轮到张泰安的时候,他把家状、公凭交给书吏,之后便被人引到了一处摆满桌椅,像是课堂的房间当中。
两名差役奉上笔墨纸砚。
“官人见谅,此乃铨内考核,官人初次授官,应有此考。”
张泰安也知道流内铨身言书判四试,本来并未在意,可等拿到试卷,打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东西,区区铨试,难度竟然堪比历代省试?!
考房隔壁,拿到张泰安家状、公凭的孙台和皇甫晏正面面相觑。
此子竟然是陕北巡抚王诗中举荐,官家特旨封的官员。
“没听说方内相和王巡抚有过节啊。”皇甫晏一脑门问号。“他为难这张泰安做什么?”
孙台倒是有了个猜测。
“王巡抚一心要开疆拓土,方内相是最反对擅启边衅的一个,你说他们有没有过节?”
“那咱们掺和进去......”
孙台叹了口气。
“官大一级压死人,难道你敢不听方内相的?做都做了,且看那张泰安如何应付吧。”
考房内,张泰安正对着考卷皱眉头。
第一题:锡土姓。
第二题:南国是式。
第三题:乡大夫三年则大比。
第四题:为政不难。
这是典型省试才会有的经义策问题,意在考校士子对经史典籍的理解,以此阐发观点。
但比省试更难的在于,这四道题目都只给了半句。
换句话说,他要根据这半句题目,补全前后文,然后再作答。
张泰安没想到区区一个流内铨铨选,考题居然如此之难,真不知道那些前辈是怎么过关的。
孙台和皇甫晏见张泰安迟迟不肯动笔,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孙台笑道。
“我这四题本就冷僻,还特意只选半句,谅这小儿也答不上来,到时就是王诗中闹到官家那里,只要方内相肯说话,也寻不到我等错处。”
皇甫晏点点头。
虽说这四道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但铨选只说考身言书判,至于怎么考,考什么,难度高低,那就是他们两个堂官说的算了。
身言或许还有异议的可能,书判就是学识功夫了。
他们只消说看张泰安年轻,恐担当不起重任,特意加些难度,官家那里又能如何。
两人正要命书吏把考卷收回,赶走张泰安,不料考房内的张泰安动了。
他拿起毛笔,汲满墨水,没有丝毫犹豫,落笔便写,看得孙台、皇甫晏不由一愣。
张泰安目不斜视,落笔有神。
考题虽难,但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第一题:《尚书?禹贡》世谓帝王赐姓以褒功臣,然锡土、锡姓本为二事,先后有序。
孔安国云赐土立国,赐姓命氏,谓先封其疆土,而后赐姓以别宗族。
郑玄则谓上古先有姓以辨血缘,后封疆土以建邦国。
考三代之制,未有封地之时,氏族因生赐姓,用以辨亲疏。
天子封建诸侯,乃划疆锡土,复命氏以旌有功。
本源之姓生于族,立国之赐在于土。
禹贡所言,是平定九州之后,列土分封,因功赐姓,先锡其土以定封域,再赐姓祚延世。
第二题:《诗经?大雅?崧高》毛传谓法度南国,郑笺言教化申伯。
申伯,宣王所命之方伯,非独治一邑之诸侯。
毛传言,式者,法也,使南国诸侯取法于申伯,郑笺侧重申伯自身修德教化。
周有方伯之职,代天子督察一方邦国,非仅治本国之民。
宣王忧南方淮夷不宁,封申于谢,使之表率南国,约束列侯。
申伯之任,重在监诸侯,而非独理民。
毛传得其政,郑笺得其德,合之方见宣王命伯深意。
以周制而论,南国是式,乃是令一方诸侯视申伯为准则,毛传所言更合当时命伯之本意。
第三题:《周礼?地官》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
周之大比,尚德为先,举贤能而升之于朝,授官乃是崇德之报,非以官爵诱人向学。
上古教化先行,士人修身求道,非为禄位。
后世世道变迁,人情不古,朝廷设科取士,以官秩为劝,使天下士人励学。
二者相同之处,皆在求贤治国,相异之处,周以德行召士,后世以爵禄劝士。
然法可变,道不可改。
科举虽以功名励人,其根本,仍是欲得贤才牧民。
为政者不可只凭文章取人,当不忘周制尚德之本,禄赏是教化之权,而非立国之本。
第四题:《孟子?离娄》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巨室者,一国世臣,民心所望。
所谓不得罪,非是徇私纵容,不以刑威妄加摧折,为政当先修己德,使世族敬服,而后号令可行。
若恃势凌伐世家,激生祸乱,政令必不能行。
孟子之意,在上以德化巨室,使巨室率先奉公,而后天下从风。
非姑息权贵,乃是先固本望,而后可施善政。
倘若巨室恃强害民,孟子亦必主张以正道裁抑,绝非一味宽纵豪强。
一口气写满整张白纸,张泰安唤来书吏,把考卷交了上去。
孙台和皇甫晏拿到考卷后,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只看了前两题,便不约而同抽了口凉气。
“这....这.....”
皇甫晏哑口无言,攥着卷子的手都在发抖。
比他更难以接受的是亲自出题的孙台。
这四道题是他这个曾经的进士,翻阅典籍才能出的难题,那张泰安竟然一次答完,而且答的还是这般无可挑剔。
“这可如何是好。”皇甫晏终于把话说全了。
有这四道难题打底,他就是拿出往年的悬案奇案出来为难,也说不过去。
人家张泰安是初授官职,年纪又那么轻,书试已展示了才能,流内铨再拿些朝堂名臣都难以决断的悬案考校,心思不要太明显。
而且不要忘了,张泰安是特旨封官。
虽然在大梁,文官经常干出回顶圣旨的事情。
但得罪了官家,要是事后没个正经解释,后果也相当严重。
这时拿出悬案考校,无异于在打天子的脸。
孙台也乱了阵脚,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恰在此时,亲随前来通报。
“禀官人,军器监的郑监判前来拜访。”
听到郑监判三个字,孙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起,连呼道。
“快请,不,我与皇甫亲自去迎。”
第五十四章 奇哉怪也
最新网址:.biquluo判军器监郑浩,福建郑家人。
郑家自太祖朝起,一连出过三任宰执。
这郑浩更不简单,当年赴京赶考,借宿在做宰相的族叔家中,却把族叔的小妾给偷了。
省试之时他名列前茅,可等殿试,天子因其偷族叔小妾一事,将其点到二甲中流,位列他族侄郑粢之下,郑浩一怒之下竟然弃了功名。
待到三年之后再考,位列二甲第三,一时传为美谈。
要知道许多人一辈子都在府试上打转,考得进士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像郑浩这样明明中了进士,却又弃了功名,来科再考,名次居然比上科还高,这等才学、气运,比状元都不遑多让。
孙台与郑浩却是他弃功名那科的同年。
虽说郑浩不认那科成绩,但同朝为官,该有的人际交往却不会落下。
两人同为监寺堂官,论品级权势,军器监掌管天下兵器制造,略逊于判流内铨。
但别忘了,郑浩是耽误了三年,重新考过才开始当官,说起未来前途,孙台远不及郑浩。
孙台和皇甫晏如此殷勤倒也不是上赶着巴结,主要郑浩是东京有名的才子,有他帮忙,不信难不倒那张泰安。
两人来到院中,正撞上一身绯色官袍,迈着四方步往里走的郑浩。
孙台二人把他引入正堂,三人叙礼完毕,便迫不及待地将事情诉说了一遍。
“也不知方内相是何想法。”孙台苦笑着拱手。“还请子章帮我们一帮。”
“哦?”郑浩挑了挑眉。
他来此是为军器监一名看好的属官叙铨走个人情,不想竟出了这档子事,便在皇甫晏引领下,透过窗缝看向考房。
等看到里面坐着的张泰安后,不禁噫了一声。
居然是他,能写出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人,果然不是岌岌无名之辈,难怪能得王诗中举荐,天子特旨。
孙台二人见他面色,好奇问道。
“子章莫非认识此人?”
郑浩便是那天西太一宫,闽地士子为首的那个中年文人。
他摇摇头。“不认识。”
郑浩将张泰安书判的试卷拿到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方道。
“其实拿出几个悬案考考他也不为过。”
见孙台二人不解,郑浩分析道。
“此子学识渊博,你二人再怎么为难,仅凭这一张卷子,王诗中那里就有话说。”
“不如反过来给王诗中做个人情,把这卷子收好,再出两道悬案判题,他若答得上来,流内铨便上表天子,恭贺官家慧眼识珠,喜得人才,方内相见他才干,又岂会纠缠你们?”
“他若答不上来,你们便把此事推上去,就说此人才学惊人,奈何实干不够,却又身负天子特旨,难以抉择,到时自有朝臣讨论,方内相还要为难,让他自己在朝中说话便是。”
孙台二人醍醐灌顶,如蒙大赦,连道。
“妙妙秒,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皇甫晏将早已准备好的两道判题拿出,让书吏拿给张泰安。
考房内,张泰安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书吏又拿来一份考题,赶紧接过。
看完之后,稍稍放下了心。
这次考题就正常了许多,难度明显下降。
判题:官府修筑夯土护堤,原定役夫二百人,三十日可以完工。
动工十日之后,主事官裁撤五十人节省工粮,余下人夫续作,又逢连日阴雨,土.工劳作效率折损三成。
问:自开工算起,全程一共需要多少日方得竣工?事后核算,较之原定工期延误几日?工料钱粮该如何核销定责?
这是道算术题,看起来复杂,实则放到后世,顶多高中水平。
张泰安提笔便写。
判曰:初段二十百人作十日,已耗功二千人日。
余工程本需四十千人日之力。存夫百五十人,雨日功力十损其三,每日实得功百五之七,计百五功。
四千除以百五,得二十七日有余,通计前后共三十七日完工,较原限迟七日。
主事擅减人夫,不计天时折耗,致工程逾期。
钱粮既已实用,不坐贪赃,以调度失宜申诫记过,营造算功,须预留天时折损之额,预筹应变之策,勿临时轻改役数。
写完一道,张泰安再看最后一道,却是个人命刑案。
判题:一人夜宿独院屋舍,天明身死于室内。
房门自内闩死,窗牖完好无损,屋墙不见攀爬凿破痕迹,尸身颈间留有扼痕,无外伤兵刃之迹。
同住院内仅有一人,当夜无人出入宅院,此人坚称整夜闭门安睡,不曾听闻动静,拒不认罪。
现场不见凶器,亦无目击证人。
问:命案从何勘验推求?死者自尽,抑为旁人加害?嫌疑之人当如何鞫审定罪?
这种刑事案件,张泰安不曾经历过,思索地久了些,落笔时也有些犹豫。
判曰:门窗内闭,不可遽断自尽。
当先验尸,辨扼痕指印深浅,皮肉瘀伤之状,自扼与他人施力痕迹自有分别。
再审屋舍门闩有无细缝机关,可否自外布设落闩之术,查验地面梁柱有无绳索、布帛残留痕迹。
若伤痕形制绝非自力所为,则必院内之人行凶,事后布设密室假象。
隔别研诘当夜起居,灯火动静,察其供辞虚实。
苟无确凿实证,疑罪从轻,不得妄坐死罪,然其独守院舍,安防失责,亦当依律论罚,待他日获旁证再定重刑。
写完之后,张泰安将试卷交给书吏。
书吏捧着来到隔壁,呈与三位官人。
孙台、皇甫晏二人当即俯身看去,一旁的郑浩也前倾身形,目光落于卷面之上。
两道考题乃是皇甫晏精心挑选。
工程算术暗藏工时折算、人力损耗、天时折损三重陷阱,寻常士子只读经义、不通实务算学,十有八九会算错工期,判错罪责。
密室人命悬案更是朝堂数年都难有定论的疑难,州县老吏尚且斟酌两难,更何况张泰安这般初入仕途的后生。
在他们预想中,张泰安能勉强答中皮毛,便已是侥幸。
可目光扫过卷面的刹那,三人神色齐齐一滞。
最先入眼的是营造判题。
通篇演算条理清晰,分毫不差,从初段工时核算,剩余工程量折算,到裁人后的人力损耗,阴雨天气效率折损。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最难得的是,张泰安不止算准了三十七日总工期,七日延误的精准答案,更一眼看穿了此题暗藏的陷阱。
不在于钱粮贪墨,而在于主事官员擅改规制,调度失宜,不恤天时。
文末提出的营造预案,三限规制,精准贴合大梁《营造法式》核心准则,周全老练,比常年经办工事的衙门老吏还要稳妥周密。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答案不是出于经年老吏之手,而是一名未曾入官的布衣少年。
皇甫晏瞳孔微缩,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比许多半辈子在州县幕职上打转的老选人还要精到,”
他执掌铨选多年,阅尽天下选人答卷。
大多士子只会摇头晃脑背诵经义,对工程营造,工时核算,钱粮调度一窍不通。
遇上算术实务题要么乱写一通,要么全部留白。
谁能想到这西北少年,不止学识惊绝,竟还精通吏务实操!
孙台神色凝重。
经义冷题能对,是博览群书,天资过人,实务算题能滴水不漏,便是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是大梁万千官员最稀缺的实干本事。
二人尚自震惊,一旁的郑浩却眉头微蹙,看向第二道密室人命悬案判。
这道题看似无解。
无证人、无凶器、无破绽,是实打实的刑狱悬案,最容易让审案官陷入两难。
要么武断定案、滥施刑罚,要么含糊其辞、规避责任。
可张泰安的判辞,堪称一绝。
他没有落入非自尽,非他杀的死局,反而条理分明,先辨尸身痕迹,再查现场机关。
最显格局与法理通透的是,他深谙大梁疑罪从轻,慎刑恤狱的律法核心,不妄断,不苛刑,既点明嫌疑人安防失职的罪责,又恪守无证不判死的法度,留有余地,不失公允。
通篇判辞,逻辑缜密,法理通透,情理兼备,老成持重,根本不像是一个弱冠少年能写出来的手笔。
“怪哉......”
郑浩看着卷面,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只看这两道判词,郑浩感觉面对的应是一个年过四十,每考必得上评的地方亲民官,而非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孙台、皇甫晏二人显然也是同样想法。
“真是怪哉。”
第五十五章 上中之评
最新网址:.biquluo“这是好事啊。”郑浩举着两份卷子。“两位兄台准备贺表吧,恭贺天子慧眼识珠,简拔人才。”
“可....”孙台与皇甫晏有些犹豫。
虽然郑浩分析的明明白白,但贺表一上,就等于是和方内相对着干,便是宰执面对一位翰林学士也要权衡利弊,更何况他们两个中级官员。
郑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性情高傲,从被族侄压了一头便愤而再考就可见一斑。
见孙台和皇甫晏好歹也是朝廷在册的命官,却惧怕方正到了如此地步,心中对二人画了个大大的叉,竟连表面和气都不愿维持,冷声道。
“有这两份卷子打底,二位不妨继续刁难,只是如此青年才俊,郑某甚爱之,若这张泰安不得入官,今日之事郑某自当上劄子奏与官家,到时且看他方正如何当着百官的面,辩驳这两份考卷,告辞,哼。”
言罢,拂袖而去。
孙台与皇甫晏面面相觑,最终下定决心给张泰安过关。
他们也是做老了官的人,知道站队不绝对就是绝对不站队。
横竖已经得罪了方正,不如顺水推舟,做到极致。
既卖了王诗中封疆大吏的人情,又成全天子爱才的圣意。
即使方正事后发难,王诗中自然也会替他们出头,否则百官知道原委后,怎么看他王诗中。
心念既定,二人再不犹豫,当即落座,提笔核定张泰安的铨考等第。
皇甫晏提笔沉吟,缓缓开口。
“我朝铨试,循隋制立三等九格之法,以身、言、书、判四项定优劣,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
孙台轻点其头,接过话头,神色肃穆,道出非官场之人绝不知道的铁律。
“世人皆知三等九格,却不知我朝上上之等,从不轻授凡人。”
大梁立国百年,流内铨执掌天下选人铨试,历年应试士子何止万千。
可上上评级,从来不是答卷完美便可获评。
从前朝立下三等九格之法,数百年间多少天纵英才,哪怕四试全优,答卷无半分瑕疵,至多只给到上中,从无一人获得上上评语。
究其缘由,一是上上格权重太重,一旦评定,便可超资拔擢,不循常调,免试优先注美差,等同御赐天才特权,轻易评定会乱了铨选章法。
二是朝堂制衡,防止铨司官员私相授受,滥抬人才,结党营私。
百年以来,无数惊才绝艳的进士,寒门奇才,尽数卡在上中封顶,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往下层级,规矩森严。
上等三阶,上上虚悬不授,上中为寻常士子所能抵达的封顶,上下为优异出众,远超同辈。
中等三阶,中上为合格优等,中中为循规合格,中下为勉强及格。
下等三阶,尽数为不合格,或殿选、或罚选、或驳回重考,终生仕途受限。
以张泰安今日答卷水准,四道冷僻经义辨析引经据典,辨析精微。
两道实务难题算无遗策,法理通透。
其人身相挺拔端肃,言谈沉稳有度,四项全优,别说本届铨选,便是孙台和皇甫晏半辈子,所见之人中也少有如此出众者,正常也是要评个上下的。
但孙台二人决意把人情做满。
“寻常最优止于上下,今日我二人便破一次常例!”
孙台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提笔落下评语。
“此人答卷,经义通古,实务济今,法理缜密,算学精通,兼有文采,务实,绝非寻常腐儒可比。”
皇甫晏亦颔首附和,落笔敲定最终等第。
“不取上下,直接定中上之上,上等第二格,上中!”
这一个上中评级,看似次于虚悬的上上,实则是流内铨选能给出的最高评定。
等于当众官宣。
张泰安,是百年难遇的全科实干奇才,是本届所有赴铨士子中的第一人!
等一切考评文书落档封缄,孙台与皇甫晏对视一眼。
今日破格评定上中等第,预备上奏贺表一事,事关朝堂人事,牵扯内相方正,内情复杂万万不可当众张扬。
若是提前泄露,引得四方选人议论纷纷,蜚语传扬,反倒会横生枝节,徒惹祸端。
二人整理好案牍卷宗,走出大堂,对着廊下静候的张泰安淡淡开口。
“铨试已毕,规制考评自有朝廷定例,非你我可私相言说,你且先行归家静候消息,待吏部录籍,官诰拟定,自有吏员登门传报。”
二人语调不褒不贬,既无刁难打压的冷硬,亦无半分赞许提携的流露,寻常人听来,只当是一场循例走完的铨试。
张泰安不疑有他,拱手行礼,转身踏出流内铨森严的院门。
待张泰安背影彻底远去,孙台望着空荡的院门。
“此事静待官家圣裁即可,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我二人顺水推舟,来日必有回响。”
与此同时,张泰安循着来时街巷,一路缓步返回苏文渊娘舅家。
汴梁城的繁华烟火依旧喧闹,车水马龙,市井喧嚣,可他心中却存着一丝淡淡的疑虑。
今日铨试出题和他听来的说法大相径庭,书试冷僻古经,判试又有工程算学,密室悬案,道道刁钻,不似寻常选人铨试的套路,倒像是有人特意设卡,存心刁难试探。
只是他初到京城,也没得罪什么人,而且考官态度平淡,未置可否,让他摸不透此番铨试到底有没有人刻意针对。
一路思索,不多时便回到了苏文渊舅舅的小院。
苏文渊早已在家中等候,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满脸关切。
“张兄,今日铨试如何?可还顺利?”
张泰安落座歇息,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苦笑着摇头,将今日铨试的古怪境况一五一十道出。
“今日考题极为怪异,四道冷僻经义辨析,两道实务难题,一道营造算学、一道刑狱悬案,难度远超传闻。
我尽数落笔作答,自觉并无纰漏,可考官全程沉默,考完只让我归家等候,不评优劣,不置一言,让人捉摸不透。”
一旁收拾文书的苏家舅舅听闻此言,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他久在开封府衙做书吏,深耕衙务数十年,对流内铨的选人规制,考核门道烂熟于心,最是清楚其中虚实,闻言眉头紧锁,摇头叹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苏文渊见舅舅神色凝重,连忙追问。“阿舅,此话怎讲?”
苏家舅舅放下手中案卷。
“流内铨的身言书判四试,本就是走个定式流程,从来都是重身言,轻书判。”
“四方选人入京铨选,大多只是走个过场,身形端正、谈吐得体、无疾无过,便可稳稳过关,所谓书试、判试,向来都是敷衍公事的套路考题,出些浅显经义,常规案例,随便作答便可及格,极少刁难世人。”
他看向张泰安,万分疑惑。
“像今日这般,弃常规考题不用,专出世间冷僻古注,工程算学,无解悬案,老夫在京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铨试。”
张泰安闻言一震,眉宇间满是诧异。
果然如此。
若非自己博览古籍,通晓后世数理,换做任何一个寻常科举士子,今日必定折戟当场。
即便身负天子特旨,也会被硬生生卡在铨试一关,落个才疏学浅,不堪任用的定论。
回想今日种种,他实在想不明白流内铨为何如此针对他。
莫非是因为自己乃王诗中举荐的缘故?
他正凝神思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环之声。
苏家舅舅连忙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一名青衣家丁。
衣饰整洁,气度不俗,不似市井仆役,反倒透着官府差人的规整肃穆。
家丁躬身行礼,语态恭敬。
“在下乃是军器监郑监判家人,奉我家郎主之命,特来拜见张、苏二位郎君。”
言罢,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帖。
苏文渊接过请帖,转手递到张泰安手中。
张泰安展开帖页,纸面素雅,字迹飘逸,一笔翰墨潇洒遒劲,俨然书法名家才有的功力。
帖中言辞简练清雅,正是判军器监郑浩亲笔所邀,备下薄宴于东京头等名楼,状元楼,专诚宴请张泰安与苏文渊,叙谈雅论,共赏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