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夫当天,我把饭馆开到皇宫大门了》 第1章 夫君凯旋归来,要我替外室认子 最新网址:.biquluo春雨敲在祖祠的灰瓦上,侧厨里却热得发闷,砂锅中的鸡汤正顶着盖子,白汽从缝里往外钻。 沈照棠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一手扶着脑袋,有些嗡嗡的。 方才,她分明站在公司的试菜间里盯着新门店送来的汤底,突然间,警报声响起,头顶的灯骤然熄灭,再睁眼,身上便成了这套沉重繁复的衣裙。 搞什么....自己怎么突然穿越了? 这是,古代? 门帘忽然被掀开,守在外面的年轻丫鬟跨过门槛,眼圈通红,气喘吁吁,“夫人,世子回来了。 沈照棠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丫鬟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急忙上前扶住沈照棠。 “夫人,您别吓奴婢。” 被人触碰到的时候,她身体猛然一缩,往后靠了靠。 “我没事,你....嗯,世子,怎么了吗?” 先把眼下是什么情况问清楚。 “世子还带回来一位姑娘,已经有七个月身孕,老夫人拟好了认子文书,正在主祠等您过去。” 她一边照看着沈照棠一边语速略快递说着。 她理了一下,自己的未婚夫带着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回来,要自己去认下对方生的孩子。 思绪了然,一股酸涩得的情绪从这具身体里涌出来。 她等了那个男人三年,从他出征起,每月写信送药,托人打听军中消息。今日天不亮便来到祖祠,亲自守着祭汤,只怕他回来后吃不到一口合胃口的东西。 “夫人?”丫鬟小声唤她。 沈照棠抬手想关火,指尖却刮过托盘边缘的破瓷,血珠落下,正滴在灶边一块被烟熏黑的主牌上。 “嘶——”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忙把手指放到冷水中冲洗一番。 “夫人,还好吗?” “没事,以前也习惯了。” 她以前做工的时候,确实没少被割伤,厨子的必修课罢了。 正当她抬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猛地贴着耳边响起。 “守了半日,就守出这么一锅馊汤?” 沈照棠倏地回头,“谁?” 丫鬟被她吓住:“夫人,这里只有奴婢。” “刚才有人说话。” “没有啊。” 那声音又响了,带着毫不遮掩的嫌弃,“往哪儿看?老夫在你面前。” 沈照棠的目光落到牌位上——宣平侯府先代侯爷陆庭岳之神位。 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一切已经足够离奇,现在连死人都开始说话了。 难道她根本没有醒? “丫头,你没注意吗?这鸡是昨夜剩的,腿骨上还留着刀口,又往汤里添花椒压腥,你们陆家的厨子,是当老夫死透了尝不出味?作为一个厨子还真是失败。” 不对,理论上幻觉不会知道锅底鸡骨上有什么。 “春檀。”丫鬟的名字忽然从记忆里浮起,她张嘴下意识叫道。 春檀连忙应声:“奴婢在。” “把鸡捞出来。” 不多时,一截鸡腿骨被捞出,靠近关节的位置果然有一道整齐的旧切口,那是被分食过后留下的刀痕。 沈照棠压低声音:“你是谁?为什么我能听见你?” “牌位上写着,老夫还想问你,方才你的血落到神主上,香火一动,老夫便能说话了,至于为何只有你听得见,老夫怎么知道?” 沈照棠仍不敢相信,“你还知道什么?” “主祠那几个不肖子孙,昨夜在老夫面前把一套谎话背了又背。”牌位里的老人冷哼。 “日期地点死法改了又改,今日还要拿这套话骗你,在祖宗面前认下那个孩子,不过祠堂外的事,老夫看不见,是真是假你自己去问。” “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们拿死人的名头编救命之恩,还要写进告祭文,老夫嫌脏,我们侯家可没有这种家风。” 老人语气更坏了些,“至于你们夫妻之间的烂账,老夫没兴趣管。” 沈照棠稍稍定了心,一个有脾气有私心的祖灵比一个忽然出现处处替她考虑的神仙可信得多。 听见主祠那边已经派人催了又催,沈照棠擦净手上的血。 “走吧。” 侧间与主祠只隔一道月门,祠堂内点着成排长明灯,一个穿深色甲衣的男人背对门口,他身边站着一名素衣女子,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陆承骁,原身等了近三年的丈夫。 这具身体心里不由得想着,也许那个男人,至少会给等了他三年的妻子一个解释。 “照棠。”男人唤她,声音温和。 “有些事,我原想回来以后慢慢告诉你。”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婉柔的父亲是军中大夫,曾在乱军中救我一命,自己却中了流矢,临终前,他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我。” “后来我重伤高热,也是婉柔日夜照料,我在苏伯父灵前答应会娶她,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素衣女子低下头,泪水落在隆起的腹部。“夫人,我不敢与您争什么,若您实在容不下我,我可以离开,只求您留下这个孩子,莫让他一出生便没有名分。” 她说得卑微,手却始终扶在陆承骁臂上。 沈照棠本可以立刻拆穿,可心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侥幸。 “苏大夫何时去世?” 陆承骁没有迟疑:“前年九月初七。” “葬在哪里?在哪一场战事里救的你?” “西陵关外忠义冢,青石峡伏击。” 她又问:“苏大夫的全名是什么?” 陆承骁微微一愣,一瞬间没回答上来上来。 见状苏婉柔立即落泪:“父亲在军中人人都叫苏大夫,我已有多年未曾听人唤他姓名,夫人为何非要逼我回想伤心事?” 侯夫人坐在祖案右侧,不悦地敲了敲扶手,“够了!承骁九死一生回来,你不问他的伤,倒审问起救命恩人的女儿来了。” 听后,她也了然了,原身等了三年,等回来的是一个连谎话都提前排练好的男人。 陆承骁见她不说话,重新放缓语气。 “我知道委屈了你,所以婉柔不会越过你,你仍是我唯一的正妻,她只以平妻之礼进门,孩子出生以后记在你名下入嫡支,日后唤你母亲,为你养老送终。”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后开始补充道。 “还有,那中馈也只是暂交给婉柔,她怀着身孕,初入侯府,若手里没有半点权柄,难免被下人轻视,等孩子落地自然还给你。” 侯夫人抬手,身后的嬷嬷立刻捧来两份文书,一份认子,一份交权。 上面已经写好了沈照棠的名字,连她要交出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 “你们考虑的可真周到。” “这种事情,自然儿戏不得。”陆承骁以为她在夸赞,轻笑着点了点头。 沈照棠拿起那张认子文书,两手一分,直接撕成了两半。 苏婉柔惊呼一声,侯夫人则猛地站起:“沈照棠!你做什么?” 沈照棠将碎纸扔进香炉,火舌舔上纸角,转眼烧掉了她的名字。 “我不认。”她的声音在发颤,却没有退。 “你的平妻,我不认,她的孩子,我更不会替你养,中馈是我这三年一笔一笔管下来的,也轮不到你拿去给她做体面。” 陆承骁沉声道:“照棠,我已经尽力保全你!” “保全我?你带着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回来,让我替你认子,让我交出掌家权,再告诉我,我仍然是唯一的正妻。” 她抬起手,猛然指向对方的鼻子,颇为失态,“陆承骁,你给我的妻位,只剩一块写着名字的牌子了!好啊,既然你已经替我们三个人把以后都安排好了,那便把我的位置也空出来。” 随后,她顿了顿,声音发着颤,“我们和离。” 这具身体苦等三年的感情,被她亲手斩断。 陆承骁怔了一下,随即皱紧眉,“我没有要休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离开侯府,你去哪里?你父母俱亡,族人不在京中。”陆承骁看着她,语气里甚至多出几分恼怒,“我肯留下你的正妻名分,已经顾念了夫妻情分,你非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是想让全京城看侯府的笑话?” “和离绝无可能。”侯夫人接过话。 “你成婚三年无所出,又容不下救命恩人与陆家血脉,若执意离府,侯府只会给你一封休书,写明善妒不敬尊长。” 她冷冷看着沈照棠。 “尤其四时春,前后欠了府里三百两,七日后的认嗣宴,由四时春承办,宴席过后若仍填不上亏空,便卖铺抵债。” 沈照棠只觉得一阵寒意沿着脊背往上爬,他们要她用自己的食肆,替丈夫与外室的孩子办认亲宴,办完以后,再卖掉她最后的退路。 祖案上的老侯爷沉声道:“昨夜你婆母亲口说,三百两欠不欠,全看总账怎么记,这个混账东西还说,等铺子卖了,你在外面活不下去自然会回来。” 沈照棠闭了一下眼,她在心里问:“你愿意帮我?” “老夫可没打算帮你。”老侯爷嗤了一声,“只是他们拿祖宗编谎,吞儿媳嫁妆,坏的是陆家的名声,老夫自然要骂,至于自己的东西能不能拿回去,看你的本事。” 听祀能让她听见藏在祠堂里的话,不过该做什么,还是得靠她自己。 沈照棠看向侯夫人:“三十桌认嗣宴,我接。” 陆承骁神情稍缓,以为她终于认清现实,“你能想通最好。” “我只接席面,不认孩子。”沈照棠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账目核清以前,宴席的食材和工钱另立新账,我要四时春的铺印原账那些东西,还有我的陪嫁匣与嫁妆单。” 侯夫人顿时警惕:“办一场宴,用不着这些。” “这话说得轻巧,好啊,那烦请侯夫人告诉我,没有铺印,谁肯赊货?没有旧账,我怎么知道铺里欠了谁的钱?没有人手名册,难道让苏姑娘挺着肚子去后厨烧火?” 见对方被怼的卡住了,她立刻往后接。 “侯府已经向外放出消息,说认嗣宴由世子夫人亲自操办。”沈照棠仍盯着侯夫人。 “七日后若席面难看,外面先笑的不是我,是宣平侯府。” 最后一句落下,侯夫人便无话可说,她最在意的始终是侯府的体面。 陆承骁道:“先给她。只剩七日,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春檀很快随管事取来一只木匣,沈照棠当着几人的面逐件查验。 铺契上的名字仍是她,印章边角有一道旧缺口,与账册上的印记一致。 她将所有东西收进匣中,又让陆承骁在交接文书上写明,七日内四时春由她全权调度,侯府不得擅自取用铺中银钱和货物。 陆承骁看了一眼,落了印。 他大概仍觉得,这只是让妻子亲手办一场认子宴。 沈照棠合上木匣走出祠堂,此时雨水已经小了。 “陆承骁,七日后,你最好还能像今日一样,觉得我离不开侯府。”她抱起木匣,转身走出祠堂,直到穿过月门,离开那几个人的视线,她的手才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春檀慌忙扶住她:“夫人……” 沈照棠鼻尖猛地一酸,却没有回头。 “备车,去四时春。” 老侯爷的声音追了出来。 “四时春旧灶边,供着你沈家的先人,老夫年轻时在那里吃过一道梅花汤饼。汤清,面薄,吃完许久还有香气。” 沈照棠在心里问:“方子呢?” “忘了大半。”老头沉默片刻。 “只记得做菜的人说过,梅香不能入锅,要入水。” 第2章 三百两假债,欠钱的是侯府 最新网址:.biquluo外面下着雨,春檀跟着沈照棠,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四时春的方向走去。 方才在祠堂上能不被忽悠过去,一方面是自己到底不是原主,哪会被这三两句话就忽悠过去。 另一方面来说,是自己这个获得听祀能力,这作证了一件事情,侯府并不全都是狼心狗肺的坏人。 既然有金手指,那便用这间食肆做出一番名堂。 很快,她们来到了铺面门口。 四时春的门板虚掩着,雨水从残缺的招牌上淌下来,“春”字右侧脱了漆。 沈照棠一推门,木门一推便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她扫视了一圈,里面破败蒙灰,桌椅多少缺了脚,这就是侯府账所谓的上“修缮后厨一百二十两”的四时春。 店里还守着一名侯府管事,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褐色长衫,面前放着算盘。 “夫人。” 他起身行礼,态度恭敬,“老夫人命小的过来帮您清点,七日后的席面要紧,铺中银钱和物件,还请夫人莫要随意挪动。” “我接管四时春,还需向你请示?” 她随便就从话语当中听出了不对劲,说话也严厉了几分。 自己的东西使用起来还要别人指手画脚,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的只是替侯府看着账。毕竟铺子还欠着府里三百两。”管事说完,立刻将面前那一册推过来。 修缮后厨一百二十两,代垫三个月工钱八十两,采买酒水食材一百两。 总计三百两,分毫不差。 沈照棠点了点头,先走进后厨,瞧见灶膛内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修过。 “后厨何时修的?修了什么?” 管事跟在门口答道:“去年秋天,烟道、灶台还有门窗都动过。” 沈照棠指着歪斜的木门:“这是修过的?” “用久了自然会坏。” 她没有争,转而看向酒架,七只黄酒坛的印字说明不过是京中最普通的酒,一坛不超过一两。 铺中老伙计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见到沈照棠时先行礼,随后便站到门边,不敢靠近管事。 “你多久没领工钱了?”沈照棠问。 老伙计犹豫着看了管事一眼,“三个月,连同灶上婆子的,共四两六钱。” 要知道,代付工钱可是八十两,如今三笔数字整整齐齐,现场连其中一成都对不上。 这是拿她当傻子耍呢,她才不信。 沈照棠回到柜台:“四时春自己的账册在哪里?” “旧账乱得很,老掌柜走时也没交代清楚,您看侯府誊好的总账便是。”管家很显然有些慌神。 这说明对方害怕自己细究起来查账。 老伙计忙道:“票根也是有的,老掌柜一直留着,在柜台下的铁皮匣中。” 管事脸色微变,伸手便要去拿柜台钥匙。 沈照棠先一步将铜钥匙按在掌心,“交接文书写得清楚,七日之内,铺中一切由我作主。” 自己必须要掌握主动权。 “夫人,小的也是奉命……” “你可以出去等。”沈照棠亲自打开柜台下的铁皮匣,里面放着几册旧簿和一叠发黄的支取票。 她很快找到了相同的三笔数。 去年八月,侯府管事从四时春支银一百二十两,修缮老夫人的寿安堂。 去年十月,支银八十两,送往边关打点军中药材。 今年正月,支银一百两,筹备侯夫人生辰宴,明明上面的时间、数目全部一致,方向却反了。 四时春拿钱给侯府,到了侯府账上竟成了侯府替四时春垫钱。 “旧账经手人多,谁知道有没有记错?”管家连忙说道。 “夫人何必将事情闹大?宴席在即,若让外面知道侯府与陪嫁铺子对账,丢的是您的脸面。” 沈照棠将其中一张摊开,“这是你的手印。” 对方张了张嘴还想要辩解,但是最后却哑口无言。 从祖祠到四时春,所有人都在提醒她体面,毕竟她不再替他们遮掩,丢脸的人便成了她。 “春檀,去请坊正,再请左右两家掌柜过来作证,就说侯府怀疑四时春伪造支取票,我准备将两册账一并送去衙门。” “夫人,这点小事何至于惊动官府?”管事额角冒出一层细汗,若只是替主子压一压沈照棠,他敢做,可一旦账册送官,三百两从何处来、落进谁手里,便得由经手人先说明白——他不愿替侯府背这口锅。 “我想这些内容应当是账房誊抄时,将收支写反了。” “不是我伪造票根?” “自然不是。” “那就写下来。” 管事仍想推诿:“小的只是一名管事,哪里有权替侯府改账?” “你有权来封铺盯账还指认四时春欠银,却没有权承认账记错了?” 管事最终提笔写下勘误文书,承认三笔款项均为侯府从四时春支取,并非四时春向侯府借银。 三百两假债,就此从账上划掉。她重新算过铺中的旧账,扣除四时春真实欠下的酒钱和租金与工钱,侯府仍欠铺子二百八十二两。管事脸色难看,“夫人即便查清了账,七日后的认嗣宴仍要照办。” “我接下了,自然会办。” “若席面出了差错,老夫人绝不会轻饶,到时世子以不敬尊长、蓄意毁宴休妻,谁也说不出错。”话音奚落。 “多谢提醒。”沈照棠将旧账收进木匣,“现在,请你出去。” 管事盯着她:“小的是侯府派来协助夫人的。” “四时春不需要一个将出账写成入账的账房。” 管事还要开口,春檀已经将门推开。“请吧。” 等人走远,老伙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渐红,“东家,这些年侯府三天两头来支银,老掌柜不肯,便被换了下去,后来账本也不让我们碰。” 原主相信陆承骁,也相信自己替侯府撑住家业,终有一日能换来真正的一家人。 沈照棠合上清册,“从今日起,四时春先听我的,欠你们的工钱开张后第一批结,谁因为今日说过的话找你麻烦由我承担。” 见老伙计仍有迟疑,沈照棠抽出一张空纸,写明“拆查旧灶、清点旧物皆奉东家沈氏之命”,盖上四时春铺印,递给他。 老伙计将纸攥进手中,眼眶渐渐泛红。 沈照棠翻看铺中剩下的账,假债消了,真债还在。 和后院租钱,一共欠了十八两,其中最急的一笔三两二钱,明日午时前必须结清,否则房东会收回后厨和院子。 四时春的前铺属于沈家的嫁妆,后厨与院子却是租来的,没了灶,房契只剩一间空屋。自己可不能刚开张没几天,就直接丢了赚钱的本钱。 这可是要让人看笑话的。 春檀看过银匣,“一共只有一两四钱。” “首饰呢?” “夫人留下的那支金簪,应当能当五六两。” “可以押,不能全拿去填账。” 沈照棠走进后厨,现有的食材少得可怜,一小袋白面,一只瘦老母鸡,几把嫩笋。 后院墙角种着一株白梅,雨后落了一地花瓣,枝头尚留着几朵。 她抬头看向旧灶,灶边墙上嵌着一个小木龛,露出一块沈氏先祖牌位。 沈照棠点燃一炷香,“晚辈沈氏之后,特来拜访老祖。”随后将贡品放下,虔诚的拜了拜,“晚辈特来询问,梅花汤饼的菜谱,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还好原身经常来访供奉,不算怠慢了祖宗。 烟气升起许久才有一道苍老而模糊的女声传来。 “白梅……不能煮,汤要清,面薄,花才开,还有铜模……旧橱第二层。” 沈照棠打开灶边旧橱,在第二层深处找到一只扁木盒,盒中放着几枚小小的梅花铜模,五瓣轮廓。 祖灵只记得几句话,剩下的全要她自己补。 老母鸡宰杀后先焯水,第一锅梅水,她直接用花瓣煮,水刚沸,香气便散了大半,鸡汤浑,面片厚,梅香几乎没有。 春檀尝了一口,赞不绝口:“比寻常汤饼好吃。” 她小心翼翼说:“不值二十文,十文也会有人嫌贵,可客人不会花二十文,只为吃一碗比寻常好一点的汤饼。” 沈照棠听后了然,继续动手做。 第二次,她将白梅洗净,放入凉透的熟水里浸泡,以瓷盖封住香气。 鸡胸肉剁成细茸,兑水后倒进汤中,肉茸受热结成絮状,将汤里的细小杂质一并卷起,撇掉浮沫,浑浊鸡汤一点点清下来。 面片在清汤中舒展开,五瓣分明,边缘薄得透光。 碗底铺两根嫩笋丝,再放一片青菜,清汤浇下去,浮在其中的梅花面微微晃动。 春檀捧着碗吃了一口,直到一碗汤喝完才道:“刚入口是鸡汤的就是鲜!咽下去以后,还有一点梅香,夫人,这次真的能卖这个价。” 春檀闻着味都要流口水。 天色渐暗时,铺门外多了一个孩子。 小男孩约莫六岁,穿着料子很好的青色小袍,脸却瘦得没有多少血色,他站在门槛外,一直看着桌上那半碗试菜。 春檀见他孤身一人,忙招呼:“小公子,要不要进来尝尝?” 孩子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手藏进袖中。 “别叫他。”沈照棠把半碗汤饼端到临窗桌上,自己回到柜台后整理面片,“不想吃便放着,凉了我会收走。” 过了很久,门槛处才传来很轻的脚步,旋即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响。 孩子先喝了一小口汤,等了片刻,又舀起一片梅花面,待到碗里只剩两片时,他反而停了下来,拿勺子轻轻拨着面片,不肯再吃。 街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个穿深色锦袍的年轻男人跨进铺门,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阿满。”听到对方的话语,孩子下意识将碗护进怀里。 男人已经走到桌边,他没有夺碗,目光却落在沈照棠身上。 “你给他吃了什么?” 第3章 下一道是樱桃煎 最新网址:.biquluo沈照棠将盛过梅花汤饼的空碗放到柜台上。 “老母鸡、白面、白梅、春笋、青菜和盐。”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道:“主子,小公子从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没给他。”沈照棠耳尖,听到后说,“碗放在桌上,是他自己进来吃的。” 男人看向孩子,被唤作阿满的小男孩两手捧着碗,身体微微侧着,像防着谁将最后两片面抢走。 “有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问,“恶心?腹痛?” 见孩子摇头,男人这才让随从取银针验过剩汤,又亲自尝了一口。 沈照棠没有阻拦,这孩子对食物的戒备不像寻常挑食,男人检查得仔细,说明过去确实出过事。 “汤中没有开胃药?” 他问。“没有。” “他为何肯吃?” “我不知道。” 沈照棠擦净灶边的水:“或许因为没人守着他,逼他吃完。” 男人沉默片刻,轻叹道,“你知道他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沈照棠看向孩子护着的汤碗,“我只看见你们来了以后,他先护住了碗。”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阿满似乎察觉到什么,低下头,将剩下两片面一口一口吃完。 “这道汤饼,明日还能做?能做就全部送到府上。” “不送。” 男人的语气仍旧平静:“价钱你定。” “明日四时春重新开张,四十碗,先到先卖。” “我可以出十倍。” “那也得排在四十碗里面。”她刚从一座侯府里拿回铺子,不准备转头再进另一座高门,做一个随叫随到的厨娘。 男人看了看空荡荡的前堂,“这四时春如今还欠着债吧?” 消息传得快,或者他来之前已经看见门外贴着的催款条。 “欠债不等于我要卖掉自己,按规矩来,饭可以订,人不进府。” “可以,我只要饭。”男人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今日这碗。” 沈照棠称过,只收二十文,将剩余银子退回去。 孩子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门边时又回头,他抬头看向年轻男人:“我明日要来。” 男人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只吩咐随从:“明早开门前过来。” 随从应声时,称了一句“世子”。 沈照棠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姓裴,是靖国公府的世子裴砚舟。 至于孩子为何称作他的儿子,又为何厌食,她没有追问,那是客人的家事。 ... 天还未亮,四时春的灶火便烧了起来。 沈照棠只准备了一锅汤。 白面、鸡肉、笋、炭火加在一起,摊到每碗约八文。 再算铺租和损耗,二十文并不算暴利。 第一个客人来自斜对面的书铺,年轻书生抱着几册书走了进来。 “二十文一碗,这么贵?” “嗯。”沈照棠道:“转角一大碗才八文。想吃饱,转角那家更划算。” 书生原本准备还价,被她一句话堵住,反而不肯走了。 “那你这碗卖什么?” “清鸡汤、梅花面和时令。” 伙计闻着从锅里飘出来的香气,最终还是摸出二十文。 “来一碗,我倒要看看,花二十文能吃出什么。” 面片下锅后很快浮起,汤盛入碗中,几朵五瓣梅花散在嫩笋与青菜之间,卖相比普通汤饼精细许多。 伙计第一口喝得慢,第二口便快了,吃到最后他抬头问:“汤能添吗?” “今日开张,添半勺。” “面呢?” “加面五文。”伙计想了想,没有加,端着空碗回了书铺。 春檀以为这单客人不会再来,结果不到一刻钟,那伙计便从对面跑回来,身后还带着两名同伴。 “就是这里。” “二十文也太贵了。” “你先吃,吃完再骂。” 三碗下锅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嫌面少,花五文加了一份,也有人往汤里放辣子,吃完又说梅香被压没了,还有人问能不能把笋换成肉。 沈照棠将这些话记在柜台后的纸上。四十碗卖到第二十七碗时,裴砚舟带着孩子到了。 阿满站在队伍末尾,几次探头去看锅,到他时,沈照棠照常收下二十文,盛了一整碗。 裴砚舟坐在对面,起初一直看着,孩子吃了两片后,速度慢下来。 沈照棠从柜台后道:“别盯着他。” “我只是看他有没有不适,没有逼他。” “他知道你在等他吃完,你每一眼都在催。”裴砚舟还是移开视线,转而看起柜台上的账纸。 阿满果然又吃了起来,一整碗汤饼,他最后剩下半片青菜。 “七日之内,你每日能不能替他做一顿?可以让人来取。”在看着孩子吃完后,他终于忍不住询问道。 “我只做主食和一道清淡小食,不保证他每顿都吃完。” “食材与做法要提前写清,若有不适,立即停。” “可以。”阿满坐在一旁,小手放在空碗边,悄悄看着他,最终,裴砚舟取出三两银子。 “先试七日。” 七日订金入账后不久,最后一碗梅花汤饼也卖了出去。 午时前,四十只碗全部见底,春檀把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数。 “八百文,夫人,我们现在可算是赚到了!” 加上三两订金与原有银钱,足够先还最急的三两二钱。 不一会,房东来了,身后还带着两名搬灶的壮汉。 见沈照棠将银钱放上柜台,房东数清以后,把抵押的金簪还给她。 “剩下的债,我再宽限半个月。” 两名壮汉白跑一趟,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房东回头指了指歪斜的门轴:“既然来了,替沈掌柜把门修好,工钱算我的。” 壮汉捣鼓着,侯府的马车却已经停在铺外,昨日那名管事走进来。 “夫人,世子听说四时春出了新吃食,让我取二十碗回府,苏姑娘近日胃口不佳,正适合吃些清淡的。” 沈照棠将售罄木牌挂到门口,“今日卖完了,剩下的是明日的底汤。” “那便先匀出来,认嗣宴的席面还要试菜,耽误不得。” 管事说完便要让随从进后厨,春檀挡住过道。 “二十碗可以预订。” 沈照棠翻开新账册,“四百文,先付钱。” “侯府取几碗汤饼,还要现银?先记账便是。” “旧账尚未结清,新账不赊,侯府欠四时春二百八十二两,这是你我核对出来的。” 管事压低声音:“夫人别忘了,这场宴办不好,世子随时可以给您休书,宴席是侯府的事,也是您的事。” “那你更该尽快交订金,我没有要认那个孩子。” “你……”管事不敢真让人强闯后厨,毕竟这里没吃完看热闹的客人还在。 要是这事情,让人说出去,那侯府的脸面挂不住,他自然也丢了这份差事。 阿满正捧着茶水,听了半晌,忽然开口,“这是沈掌柜卖的饭食,她当然可以决定卖给谁咯!” 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 被一个孩子这样说,管事脸上越来越挂不住,只见他衣着华贵,定是大户人家家的孩童,来往的客人望向他,让人臊得慌,管事憋着一口气转身回府。 毕竟同样是高门来客,一个正常付钱,另一个却把别人的铺子当成自家厨房。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随从抱着钱匣放在柜台上,沈照棠将铜钱一枚枚点过,又称清银子写下收据。 “二十碗明日辰时来取。” 铺门重新关上后。 沈照棠将最后预留的一小碗梅花汤饼端到旧灶旁的祖龛前。 香火点燃,老妇人的声音比昨日清楚许多,“汤还差一点不过已经很像了,许多年了……” 一缕温热从香烟中落下,贴进沈照棠掌心。 锅里的水正慢慢升温,她从气泡撞击锅壁的细微声音中听出,水已经到了将沸未沸的时候。 自己好像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水与火的变化了。 “春檀,把小灶的柴撤一根。” “夫人,您怎么知道?”对方掀开锅,确实正好在要沸腾的时候。 祖龛里的老妇人还在费力回想。 “四时春的春菜单,不止这一道,下一道是……樱桃煎。” 第4章 不许往饭里下药 最新网址:.biquluo长乐街的铺子一间接一间熄了灯,逐渐是入了夜色。 沈照棠站在柜台后,桌子上摆着三笔钱,如今有三笔钱看着都落进了四时春,能怎么花,却完全不同。 过去坐在侯府里,账册上的数字再大也跟原身没关系,如今一把柴火烧过了头,都是她自己的钱,果然,花自己的钱可就心疼多。 后半夜,雨又落了一阵,窗纸被风吹得扑簌作响,沈照棠闭着眼,直到天色泛白才真正睡着片刻,但不一会便又爬起来了。 裴家第一日的食单不宜复杂。 昨日阿满肯吃,大概是是因为汤清面薄,她没有急着换成什么珍奇菜式,只熬了一小锅鸡茸软粥,另蒸一盏蛋羹。 春檀掀开蒸笼,“只放一点盐?小孩子不是都爱吃甜的吗?” “他刚肯碰勺子呢,不急着。” 食盒里除了一盅粥、一盏蒸蛋还有一张用料单,下面标了送到后一个时辰内食用。 侯府昨日订下的二十碗梅花汤饼也在此时装好,两辆来取食盒的车先后停在门口。 春檀带着侯府的人清点碗数,老伙计则将裴家的食盒交出去,特意叮嘱:“纸上写了用料,送回去先给世子看。” 四时春重新开门,上午仍卖梅花汤饼,却只做了三十碗。 沈照棠要留出时间试樱桃煎,也不能只顾眼前进项,把后面的食单和宴席都拖乱。 如果只顾眼前的利益,通常而言也就只能赚到眼前的钱。 临近午时,裴家的马车回来了,食盒被原样放在柜台上。 裴砚舟从车上下来,脸色称不上难看,阿满坐在车内,帘子垂着没有露面。 “今日的粥,与昨日的汤用的是同一只鸡?” “同一锅清汤,有什么问题?”沈照棠解开食盒扣结,粥几乎没动,只是表面有被勺子搅过的痕迹,中央颜色深了一小块,凑近便能闻见若有若无的苦甜药味。 她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往里面加了什么?这不是我调的。” 裴砚舟回头看身后低下头的随从:“说。” “奶娘见小公子昨夜吃得好,怕今日的东西太淡,便把府医开的开胃散添了一点,又加了蜜糖。” 裴砚舟皱眉道,“谁让她添的?” 随从支支吾吾,答案不言而喻。 沈照棠将食盒盖上,昨夜她忙到后半夜,只想让那个孩子知道,今日送去的东西仍旧可以放心入口,可如今有人真是好心办坏事。 一句为他好,就可以否定她的努力。 凭什么? “今日这顿,已经送到了。”她把食盒推回去,“算裴家取过,我再做一份,只是我要问问,那奶娘还会不会添药?若是说担心,可以明着喂药。” “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往里面偷着放开胃药,明天放什么?”沈照棠压了一夜的倦意,连着这会儿的火气,一并从声音里透出来。 “今天能藏在粥里,明日便能藏进汤里,等他连四时春的食盒也不肯碰,再来问我为什么做了没用?” 车帘却在这时被一只小手掀开,阿满自己跳下马车,只站在门外,盯着沈照棠手边那个重新扣好的食盒。 “还想吃吗?”沈照棠问。 孩子迟疑片刻,点了一下头。 “想!还是这里的东西好吃!” “进来吧。” 灶边留着四时春几人的午饭,是一锅没有调味的清粥,沈照棠当着阿满的面放下食材。 阿满坐到昨日临窗的位置,裴砚舟见状刚要跟过去,沈照棠看了他一眼,他便停住脚步,坐到了隔壁桌。 他也想要这个孩子吃得好一点,自然懂得对方的心思,饭后,裴砚舟取出昨日的七日食单。 “今日是裴家违约,我不会让你承担过失。”他让随从取来笔,在食单后补上一条。 送达后的吃食,任何人不得擅自添减,此后由固定一人取饭,阿满若愿意,也可以亲自来四时春用。 裴砚舟将食单递回。 “这样可够?” 沈照棠看过,收进木匣,“还算不错,如果他要来,我这儿自然欢迎。” 裴家的马车离开后不久,春檀才从侯府回来。 她进门时脸色难堪,袖中塞着一张被汤水沾湿的红纸。 上面写着: 【世子夫人沈氏感念苏家救命之恩,亲理席面,迎苏氏入府,告祖认嗣。】 “夫人。”她把纸摊在柜台上,“送汤饼过去时,府里的嬷嬷当着奴婢的面说,您已经消气了,还说苏姑娘胃口不好,您特意让四时春做汤饼替她调养,奴婢说您从未答应认子,她们便骂奴婢不懂主子的安排。” 昨日她站在祖祠里,烧掉认子文书,明明白白地说了不认,那句话只过了一夜,便被侯府改成了她“感念救命之恩”。 “这群人为了自己的体面,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拳头下意识攥紧,但很快又松开来了如今生气没有用,反而会让自己做菜的时候分神,为了这群人弄坏一桌好菜,得罪客人,得不偿失。 “那夫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春檀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对方。 “明日开门前,去一趟印铺。” 春檀一怔:“咱们也印请帖?” “不印请帖。” 沈照棠拿起笔,将“世子夫人”四字从样帖上划掉。 “把四时春的食单、收据和席面单全换了,从明日起,只写沈氏四时春。” 第5章 孩子不是我认的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日早市,斜对面书铺的伙计来得早,替同伴占了位置。 同伴进门后瞧见沈照棠亲自在灶前盛汤,笑着赞了一句:“宣平侯府夫人好气量。救命恩人的女儿进府,您还肯亲自替她办席面,换成寻常女子,哪有这样的胸襟?” 话里没有恶意,那人是真的觉得她贤惠。 但通常对她来说,这时候夸她贤惠,跟骂她没什么区别。 不过对谁发脾气,来源是谁还是要分清楚的,于是她只是盛满一碗汤,添上笋丝与青菜,放到那人面前。 “四时春收银替侯府承办宴席,和接寿宴婚宴没什么分别。” 书铺伙计听出不对,悄悄扯了同伴一下。 “顺便,我需要强调一下,吃食是我卖的,孩子不是我认的。” 有人抬头也有人装作没听见,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那侯府请帖上怎么写……” “谁写的,去问谁。”沈照棠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生意还要做,她没打算站在灶前,将自己的婚事向每个陌生人解释一遍,至于他们把这些话带到哪里去,这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 早市过后,印铺伙计送来一摞新食单。 过去四时春用的纸张上方,印着“宣平侯府陪嫁食肆”几个小字。 如今那行字被去掉,只剩五个端正墨字——沈氏四时春。 老伙计看了很久,“从前有侯府的名头,一些大户才肯从四时春订席,去掉以后,怕是有人觉得咱们没有靠山。” “侯府的名头能带来生意。”沈照棠将新收据摆进柜台,“也能让他们拿走账上的银子,先把四时春活成自己的,往后再看谁的名头值得借。” 午后客流刚少,街口便驶来一辆熟悉的马车。 陆承骁独自下车,进门时先扫了一眼木牌上的“沈照棠”三个字,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关门。”沈照棠正在给一桌客人算钱,“还在营业,如果要吃什么,坐下来点单,如果没有,那便请离开吧。” 陆承骁到底没有再命令她,只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 “你在外面说不认孩子?” “我在祖祠也说过。” “侯府请帖已经送出,你现在当街否认,是想让所有人看笑话?” 沈照棠从账本下抽出那张红色样帖,“可以啊,那你指一指,这上面哪一句是我说的?” 陆承骁看到被划去的“世子夫人”几字,眉头紧锁,“你仍是我的妻子,侯府发帖写你操办宴席,有什么不对?” “操办宴席可以。”沈照棠点了点“感念苏家救命之恩”“迎苏氏入府”两处。 “但是,谁准你替我认下这些话?!” “苏伯父救过我的命,这是事实。” 谎言听过第二遍,便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感觉,她甩了甩手,“可以,既然是救命之恩,那对待恩人总得厚道吧?把苏大夫的全名、军籍和埋骨处一起写到请帖上。” “你非要在这些事情上纠缠?” “你若说的是真话,怎么会怕人查?”店里还坐着外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半晌,他才换了语气。 “照棠,昨日是我说话重了,你先随我回府。” 陆承骁见她没有立即反驳,语气缓了缓,“中馈暂时可以不交,婉柔先住偏院,孩子出生以后,再议是否入族谱,你仍住正院,府中上下也不会轻慢你。” 沈照棠听着那些字眼,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正在用所谓的缓兵之计,暂时,再议,以后,都是他的说辞吗,对方要她先回去,重新做回那个替侯府掌家,收拾残局的位置。 “陆承骁,你今日来接的,是妻子,还是侯府的掌家人?” “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是侯府主母。” “在我这里,不是。”沈照棠轻轻一拍桌子,回应对方的视线。 陆承骁被如此看着,浑身不舒服,只得沉声说。 “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你还要怎样?” “把尚未送出的请帖改掉。”沈照棠将样帖推到他面前,“删去我感念救命之恩、亲迎苏氏、愿认此子的所有字句,四时春只负责收钱办席。” “若这样写,外面一眼便能看出你我夫妻不和。” “我们难道和睦?” 沈照棠冷嗤,心中好笑。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三年未归,字信不回,逼她认子,这难道就是夫妻和睦? “沈照棠!”他这一声惊得前堂客人抬了头。 陆承骁意识到失态,重新压低声音:“侯府的脸面与你的名声连在一起。事情闹大,你以为自己能落得什么好?” “所以你们才敢拿我的名声替自己遮丑,那行啊,大家都没好下场,也挺不错的。” 沈照棠打开木匣,取出两张纸,一张是侯府管事签下的经手确认书,另一张便是写着她“自愿认子”的请帖样张。 “你可以继续印,我也可以将这两张纸并排贴在门外,到时让人看看,宣平侯府一边从儿媳的陪嫁铺子支走三百两,一边替她答应认下丈夫与外室的孩子。” 她冷哼了一声,“你猜他们会先笑我善妒,还是先笑侯府既要名声,又舍不得我的银子?” 陆承骁盯着那张确认书,他没料想管事已经按下手印。 “你拿这种东西威胁我?”两人隔着一张柜台站着。 最终,他收起那张请帖样张,“尚未印出的,我会让人改。” “已经送出的呢?” “帖子已经到了宾客手里,收不回来。” 沈照棠没有继续逼,她知道什么是眼下能拿到的结果。 “从今日起,不许再用我的名义添一个字。” 陆承骁冷冷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向外走,到了门口,他又停下。 “四时春过去能从粮铺肉铺赊货,靠的是宣平侯府,你真以为去掉侯府的名字,这间铺子便能一直开下去?” 马车离开长乐街后,老伙计从后厨出来,欲言又止。 陆承骁不是特意来提醒她生意难做,那句话是威胁。 第二日天还没亮,原本约好送来的两笼鸡迟迟没到。 老伙计跑去催,空着手回来,“肉铺说,往后不接四时春的单子。 ”粮铺也派人退回了昨日的订货笺,只留下一句:“沈夫人和侯府的账还没分清,银子该找谁要,我们小本买卖,不敢掺和。” “侯府用的货,我们照送。四时春单独要的,先等这阵风过去。” 距离认嗣宴,还有五日。 第6章 甜,才显富贵 最新网址:.biquluo四时春剩下的白面只够今日。 鸡汤还能再熬一锅,明日便要见底。 沈照棠会做菜,却不认识这座京城里所有卖粮卖肉的人。 她前世熟悉的是供货系统,可这里没有后台可以查库存,也没有一通电话能让另一家仓库调货。 老伙计说,南市靠近水门,每日寅时开市,京中半数酒楼都从那里进货。 于是天色刚亮,两人便带着现银出门。 春檀留守四时春,只卖二十碗梅花汤饼,卖完便关灶,不再接单。 南市石桥口堵着运菜的独轮车,车夫与收摊税的小吏隔着一筐湿漉漉的芹菜争价,活禽笼沿墙排了半条街,踩烂的菜叶贴在青石上,人走过去稍不留神便会滑一跤。 老伙计先带她去从前合作的禽行,掌柜看见了沈照棠,却没有迎上来。 “今日的鸡已经订完。”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旁边明明还有十几笼。 沈照棠问:“现银也不卖?” 掌柜搓了搓手。“沈东家别为难。宣平侯府常年从这里进货,我不能为了几只鸡,得罪府里的管事,过去四时春的账由侯府担保。如今你们夫妻的事情闹得满城都是,我们实在不知道往后该向谁催账。” “我不用赊账,现银验货,当日结清。” 掌柜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他怕侯府以后不再与他做生意。 认嗣宴的十五两订金已经收下,若在这时断货,侯府便能反过来说她收了银子故意坏宴。 到那时,请帖上的谎言没人再提,所有人只会记得她连三十桌席面都办不出来。 她转身往市场边缘走,毕竟如果再求下去,就是给别人看笑话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守着几只老母鸡,笼旁还摆着鸡架与几副洗净的内脏。 酒楼挑走了肥嫩小鸡。 沈照棠蹲下查看,老鸡不适合做白切,熬清汤反而有味。 “这些全要,怎么卖?” 妇人上下打量她,“你是哪家厨娘?” “四时春东家。” 对方显然听过这几日的事,目光多停了一会儿。 “老鸡四十五文一只。鸡架按副算,三文。” “连续五日,每日给我留六只鸡,鸡脚鸡架和边角都要。” 妇人笑了一声:“你今日买得多,明日不来,我这些货留给谁?” 沈照棠取出铜钱,“这是定金,每日卯时前验货。” 妇人想了想,将钱收进腰间布袋。 “成,明日我等你到卯时二刻,过时不候。” 两人又沿水门继续走。 老伙计想起,过去四时春还与南市尽头的一家果脯铺做过生意,铺子不大,门前挂着布幌,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她听说他们要买酸樱桃,先从柜下取出一本旧账。 “四时春还欠六百文。” 老伙计脸上有些尴尬:“这是侯府那边……” 沈照棠接过旧收条,与侯府那三笔反账不同,这六百文确实是四时春欠下的。 她当场付清,妇人收了钱,转身从内间抱出两只小坛。 “去年封的酸樱桃,颜色深了,大酒楼不爱用,但是味道还在,我想你应该是够用了吧。” 坛口打开,一股酸甜果香散出来。 鲜樱桃还未到时令,用的应当就是这种封存果肉,沈照棠买下两坛,又与她约定先按小量供货。 回到铺中已近午后,沈照棠在祖龛前点香,问起樱桃煎。 老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先去酸,糖汁熬出鱼眼泡,果肉不能散,散了便不好看。” 沈照棠先照着老人的说法做了一小锅,糖放得很足,樱桃煮到透亮,入口只剩浓甜。 “这才像席面上的东西。”祖灵很满意,“甜,才显富贵。” 沈照棠摇摇头,供在祖案上的小碟可以这样做,拿到店里零卖,普通客人吃不了几颗便会发腻。 她将剩余樱桃分成两份,一份照旧方,准备留作侯府宴席的小甜碟,另一份减糖,保留一点酸味。 糖浆渐渐浓稠,锅中气泡由细碎变大,她站在灶前,只听那一阵阵破泡声,旋即霍然撤锅。 帮忙烧火的老伙计还没反应过来,糖浆已经从“鱼眼泡”将要转成焦边,减糖后的樱桃颜色没那么亮,果肉酸甜却在口中分得清楚。 祖龛里的老人很不满意。 “这也叫樱桃煎?糖都舍不得下。” “您吃供碗。” 沈照棠盛出一小碟旧方,朝祖灵解释,“客人付现银,口味得分开。” … 裴家来取今日食盒时,阿满也跟来了,他尝到一小勺减糖的樱桃煎,先被酸得眯了眼,过了一会儿又将勺子伸过来。 沈照棠挡住碟子。 “我还想吃!” “今日只能这些,你方才空腹,不能一口气吃太多酸果。” 裴砚舟站在柜台旁,看见她不因孩子喜欢便一味多给,问道:“听说四时春的供货出了问题?” “消息传得真快,怎么?接下来想要换一家吗?”这话说出口,她便觉得不妥当,旋即道歉。 “抱歉。” 对方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往下说,“南市几家商户与国公府也有往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城西有一家粮行,不依附宣平侯府,看我的帖子,他愿意见你一次。” 沈照棠眼下确实需要一条稳定粮路,自然也就不摆架子,“引荐算我欠你一次,货按市价,账也由四时春自己结。” “也行。”裴砚舟微微抬眸,嗓音带着轻笑。 这事事分清的性子,有趣。 傍晚,隔壁锦云绣坊周娘子来了一趟,带来一桩生意。 附近锦云绣坊原定明日办六桌春宴,请好的厨子突然病倒,绣坊东家不想临时取消,又听说四时春昨日午前便卖空,托周娘子来问一句。 “六桌,二十四名绣娘,加几名管事。” 周娘子道,“午时同时开席,菜不能太油,总价十两先付三两。” “接。” 诚然,三个人可能会显得有些忙不过来,但底气必须要到。 周娘子将三两银子放下,笑了一下,“我只替你们牵线。明日做得不好,绣坊可不会找我赔。” “应当的。” 等人离开,老伙计站在灶边想了一会儿。 “我家老婆子以前在四时春帮过灶,只是她被欠了几个月工钱,未必肯。” 沈照棠拿起绣坊的订金,“如果她不信四时春会改,就让她先看看,今日的工钱能不能当日结清。” 第7章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稳扎稳打 最新网址:.biquluo老伙计的妻子天未亮便来了。 她四十多岁,挽着袖口,手里提了一把自己用惯的菜刀。 “今日帮工,先说工钱。” 春檀被她的直白弄得一愣,沈照棠却把账册接过来。 过去四时春欠她三个月工钱,共一两八钱。 原主当初知道铺中艰难,总认为侯府迟早会把银子补回去,于是一忍再忍。 对这些做工的人来说,却是家中几个月没有米钱。 “旧账记着。”沈照棠翻开新账册,“今日六桌宴,帮灶二百文,宴后结清。” 妇人冷着脸:“旧账呢?” “分三次补,你们在四时春做的工。”沈照棠提笔写下第一笔偿还日期,“侯府不给,我认,我给。” 妇人让丈夫取来四时春铺印,确认盖印之后,她才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那便开工。” 沈照棠没有装作过去的事与自己无关,当下对于工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主动承认以前的问题。 樱桃煎和两道凉菜先行装碟,能替后厨争取时间。 老伙计负责采买运送,帮灶妇人管案板。 沈照棠守两口灶,负责最后的火候与调味。 妇人抓起一把盐便要往盆里撒,沈照棠将她拦住。 “每桌分开。” “六桌而已,我做了十几年灶,还能抓不准盐?” “第一桌若咸,最后一桌再淡也补不回来,今日绣坊买的是六桌一个味。” 妇人不大服气,嘴里嘀咕了两句,到底照她的分量装好。 午时前,食盒与炭炉送往锦云绣坊。 绣坊设在一座两进院中,前院挂满染好的丝线,长廊下坐着赶工的绣娘,席面便摆在后院空屋,离绣架有一段距离。 沈照棠刚清点完六桌碗碟,老伙计便急匆匆从门外进来。 “鱼没到。” 原定送鱼的摊贩被桥口的货车堵住,至少还要一刻钟。 另一边,春檀也蹲在炭炉前急得额角冒汗,其中一只小炭炉在路上淋了雨,怎么也烧不旺。 帮灶妇人不信邪,添了一把干草,烟反倒呛得满屋都是。 前院已经有人来催,“东家说午时必须开席,下午还有一批绣品要交。” 沈照棠看了眼案台,“鱼延后,先上樱桃煎和凉菜,梅花汤饼提到第一道热食。” 帮灶妇人问:“春笋鸡怎么办?两只炉都要用。” “湿炉不要了,一口大锅分两次收汁。”沈照棠将六只备料篮重新调整顺序,“前三桌先出,后三桌晚半盏茶,老梁送汤饼时从后桌先送,时间能挤出来。” 她将任务一句句分下去,众人便各自去做。 凉菜先上桌以后,绣坊女工有东西垫口,不再频频往后厨看,樱桃煎酸甜开胃,比预想中更受欢迎。 梅花汤饼紧跟着出锅,一锅只下三桌的量,春檀按木牌分碗,老伙计装进食盒,送往前院。 帮灶妇人同时看着糖汁和春笋鸡,忙中一错,将糖锅的火添大了。 沈照棠正在另一口锅前,忽然听见身后破泡声变沉。 “撤锅!” 妇人一愣,回头时糖浆边缘已经开始发深,两人一同将锅挪开,再晚几息,整锅便要焦苦,这一锅糖救回来靠的是祖荫带来的辨火。 可六桌席面能在午时前陆续上齐,靠的是提前装好的六份食材、先出的冷菜,还有临时调整后的顺序。 迟到的鱼终于送来时,前几道菜已经稳住了席面,鱼被放到最后清蒸,反而成了收尾的一道热菜。 绣娘们各有喜好,有的不喜欢吃油水的,便喝清汤,喜欢甜的问还有没有樱桃煎。 绣坊东家只每桌尝了几口,六桌几乎同时开席,没有耽误下午赶工,她很满意。 “剩下七两,结给你。” 她把银子交给沈照棠,又补了一句:“下月初坊里要见南边来的客商,仍是六桌,菜可以换几样,别太油。” 很好,对方愿意再来第二次,回头客的生意就已经有了。 回到四时春,沈照棠先结了今日帮灶的二百文,又按承诺补了三百文旧欠薪。 妇人将钱收入袖中,临走前问:“明日还缺人吗?” “缺,当日的当日结,旧账照约定补。” “那我卯时来。” 春檀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奴婢还以为她会说,以后愿意一直跟着姑娘。” “她有家要养。”沈照棠把剩下的银钱重新分开,“觉得这里工钱拿得到,明日自然会来,说得再好听也不能拿来买米。” 六桌春宴总收入十两,但真正剩下的只有二两多。 虽说不是什么大钱,但可不是依靠被人,是只凭四时春自己的菜、自己的人手挣来。 不求一瞬间大富大贵,只求稳扎稳打,先把这个铺子守好才是。 傍晚,侯府管事送来一只红木礼服匣,里面是一套正红礼服,旁边压着重新拟好的认嗣仪程。 宴席当日,她要坐在陆承骁身侧,苏婉柔由偏门入堂,她亲手将长命锁交给对方,再在族老面前说一句“愿认此子”,将族谱递给陆承骁。 侯府虽然不再把这些字印到请帖上,却准备在满堂宾客与陆氏族老面前,逼她亲口说出来。 管事站在柜台前,“老夫人说,礼服已经按夫人的尺寸重新改过,那日三位族老都在,夫人最好别再闹脾气。” 原主也是穿着相似的颜色进了陆家,那时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要相守一生的人。 四日后,侯府还想让她再穿一次红衣,亲手迎另一个女人和孩子进门。 于她而言,这事情未免太荒唐了。 “拿回去,我是收钱办席面的掌柜,不是侯府请来演戏的。” “夫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 沈照棠将礼服匣推回去,“正因没忘,才知道这件衣服不该穿在我身上。” “族老都在,夫人若当众让侯府难堪,休书也会当场送到您手里。”对方说完,便面色难看的离开了现场。 等人离开,她重新展开宾客名单,三名陆氏族老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原身记得,其中一位最重族产账目,几年前旁支侵吞寡妇田庄,便是此人亲自开祠堂将账查了个明白。 虽然为人是如此,但他未必会帮沈照棠。 所以自己需要把证据摆出来,满座宾客都在看着,侯府若是拿不出一个满意的解释,他也不会愿意让陆氏背上侵吞儿媳嫁妆的名声。 沈照棠将名单折起,问老伙计:“从前那位老掌柜,现在住在哪里?我要知道这三年里,侯府究竟从四时春拿走了多少!” 侯府请来族老,是想逼她当众认子。 正好,她也需要几个能看懂账的人。 第8章 清账宴 最新网址:.biquluo认嗣宴前一日,天刚亮沈照棠便把那只红木衣匣搬到了柜台上。 正红礼服叠得齐整,袖口压着一枚长命锁,锁面刻着陆家的家纹。 昨日送东西来的管事没有把匣子带走,意思很明白:她迟早要穿。 可她偏偏就还真是个不服管教的人了。 春檀拿着鸡毛掸子从后堂出来,看见那片红,“留着做什么?奴婢看着就堵得慌。” “送来的时辰、送来的人里面有什么都记上。” 沈照棠翻开杂项簿,把衣匣也列入侯府送来的物件。 三年前,原主也穿着正红进过陆家的门。那一日她以为自己往后有丈夫、有家,如今同样的颜色送到面前,却是要她替另一个女人扶稳名分。 诚然,现在心里还有些难受,但那不过只是原主残留下来的情绪。 至于她本人的想法,现在自然是要想办法狠狠打那个负心汉和侯府的脸了。 她合上账簿:“老梁,带路。” 老伙计应了一声,两人出了长乐街往城南去。 原掌柜住在染布河后的一条窄巷里,院门不大,门边支着一只药炉。 檐下晾着几页替人誊抄的账纸,墨迹深浅不一,最里面那间屋的墙上还挂着四时春十多年前的旧菜单。 老梁敲了半晌,门里才传出一阵咳嗽。 “谁?” “秦掌柜,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你回去吧。” 老梁回头看沈照棠,她接过话:“秦掌柜,我是沈照棠。” “世子夫人请回。” “今日来找你的,是四时春东家。” 这句话说完,门缝里才透出一点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缝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木匣上,最后把门打开。 他没有行礼,只把人让到院中。 “东家又要四时春替侯府办什么?” 态度听上去并不好,话语中憋着一股怨气。 院里只有两张竹凳,沈照棠没有坐,先把侯府认嗣宴的契单取出来。 “席面收银,五十两,四时春只负责菜与人手。” 秦掌柜扫了一眼,嘴角扯动:“收银也好,白送也罢,最后不还是替陆家撑脸?” 这句话不轻,明显就是把心中那股气给骂了出来。 这不怪他,好端端地为了四时春忙前忙后,结果被侯府弄得如此下场。 在这过程当中,原主不但没有帮他,反倒是一直在起着反作用。 他心寒,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老梁刚想解释,被沈照棠抬手止住。 “你说得对。” 秦掌柜看向她。 “从前侯府来支银,老朽让人送账进府,您回话,说世子在边关,侯府艰难,让铺子先担着,第二回发不出工钱,我亲自去过角门,等了两个时辰,只等来一句再缓缓。” 他指着檐下那些账纸。 “再后来,他们要我在假账上盖印,我不肯,便成了年老糊涂,夫人那时说都是一家人的钱。” 老人字字却没有留情,句句带着怨气,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可替四时春烧火洗菜跑堂的人,不是陆家人,谁家孩子饿着肚子,会因为侯府体面便不哭?” 原主不是不知道铺子艰难,她只是一次次选择先相信婆家,觉得等陆承骁回来,所有账总能补上。 她没法告诉眼前的人,那些选择不是自己做的,如今的责任在她身上,她不得不背。 “过去是我没护住四时春,也没护住你们,我今日来,不求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沈照棠取出新印的食单,又把给帮厨补发旧薪的收据放在旁边,“只想问你,当年的账你还愿不愿意再说一遍。” “查清以后呢?让世子认个错,您再回侯府做主母?”对方的言语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 “他认不认错,已经与我无关。” 她把四时春的新食单推过去,纸头只有五个字:沈氏四时春。 “我要拿回嫁妆,也要和离,从今以后,铺子里赚下的一文钱,只进沈家的账。” “若侯府真给您一封休书呢?” “那便让他们把休我的缘由写清楚。” 秦掌柜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取下墙上的旧菜单。 木框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小笺,墨色已经淡了,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棠儿若一生顺遂,此铺便给她添些脂粉,若日子不顺,至少有火可生,有饭可卖。 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话。 四时春是一条退路。可原主嫁进侯府后,却把这条退路拆成银子和一桌桌不收钱的席面,拿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家。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 “夫人留下四时春,不是让您替陆家养一府人的。” “对不起。”沈照棠低头看着那张小笺:“我知道得太晚了。” “晚了,总比还不醒强。” 老人回屋从床下拖出一只窄木箱,箱里只有一本厚薄不一的交割簿。 “灶里藏的是三笔大账,这一本,记的是侯府这些年从四时春拿走的酒肉和席面,该签收的有签收,不让记账的,我也把日子和来人写了。” “这本是私账,不能凭它便让侯府还钱。”秦掌柜合上簿子,“可上面的印与签收,族里认得,若要核,我愿意当面说。” 沈照棠把木匣推到他面前:“明日认嗣宴,三十桌。四时春现有的人不够。” 秦掌柜看了老梁一眼。 “管蒸笼的老周还在城西,阿福如今替酒坊送货,认路也会走席,还有一个切案师傅,手慢了些,刀工没丢,但就算日结,他们未必信您。” “那就让他们先看我今日怎么付钱。” 秦掌柜扶着桌沿站起来:“药炉得交给邻家看一日。我午后去找人。” 回到四时春时,侯府管事已经等在门外。 三十桌的最终菜单昨日送过府,十五两订金也早已收过,剩下三十五两,按契单该在开宴前一日结清。 管事仍想打旧账的主意:“老夫人的意思是,余款先记着,等宴后清点四时春与侯府的往来,再一并算。” 沈照棠转身让春檀取来一张写好的告示,宣平侯府未依契结清席面余款,四时春暂停备宴。 “夫人这是做什么?请帖都送出去了!” “我要贴门,所以你们更该按约付银。” 沈照棠把告示递给春檀:“从这里到街口,挑显眼的地方贴三张,有人问,就说侯府没付清饭钱。” 管事一把拦住纸,脸色难看,他不敢让这几句话真正出现在长乐街上,只能让随从回府。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五两银子送到。 沈照棠验过银锭,在契单上盖下四时春的铺印。 “这位怎么又回来了?”那位管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秦掌柜掸掉袖口的灰:“回来做账。” 当夜,七名旧人陆续进了四时春,稀疏平常地问了问薪水和欠账,没有谁一进门便说要替沈照棠赴汤蹈火。 账说清了,工钱写下他们才留下。 “席面办完,再带着账进祖祠。”沈照棠望向柜台上那只红木衣匣。 侯府备的是认子宴,她备的,是一场清账宴。 第9章 抢功劳 最新网址:.biquluo认嗣宴这日,侯府侧门刚卸下门闩,四时春的板车已经停在了石阶下。 沈照棠穿一身青色窄袖衣裙,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拿着验货单。 她逐样点过封签,才让人卸车。 门房看见她,忙躬身道:“夫人,老夫人等您许久了。” “今日先叫沈掌柜。”她把菜篮递给老梁,自己在验货单上划去一笔:“鸡送后厨,鱼先别杀,碗碟按桌号摆,不要同侯府原有的混用。” 门房愣在原处,沈照棠已经带人进门,没空同他解释称呼。 后厨门前,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果然拦着,她身后还捧着那只红木衣匣,匣盖半开,露出一角正红衣袖。 “老夫人吩咐,夫人先去内院更衣请安,今日族老与宾客都在,不能穿成这样见人。” 沈照棠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空灶,侯府故意没有提前生火,连案板也锁在小库房内。 再耽搁下去,午时前不可能开席。 她从袖中抽出宴席契单,递到嬷嬷面前,“契上写着,辰时开放厨房,午时三刻上第一道热菜,如今已经过了辰时两刻。” 嬷嬷没有接:“您是侯府正妻,先去给婆母请安,能耽误多久?” “再耽误一刻,少一道热菜。” 春檀提笔,在随身的小簿上记下入府时辰,沈照棠继续道:“厨房迟交,由侯府负责,宾客若问,我会把这一条写进结宴单。” 今日前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席面若在众目睽睽下晚开,这下人肯定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回头吩咐开锁,但是还是不忘了多嘴一句:“夫人办完席,终究要换衣服进祖祠。” 沈照棠可没有搭理她,事已至此,就算是侯府请她,她都不会答应。 后厨门一开,四时春的人立刻动了起来,沈照棠先检查水缸,舀起一勺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土腥味很重。 侯府厨娘见她皱眉,不以为然:“府里平日都用这口井,煮开便没味了。” “炖肉可以,吊清汤不行。” “临时去哪里找水?” 四时春自带的两桶净水只够第一批汤,沈照棠让老梁拿上现银,去附近井坊再买四桶。 这锅梅花汤饼会在三十桌宾客面前端出去,如果只是为了省下几十文水钱,砸掉的却是四时春刚立起来的招牌。 菜刚下锅,前院管事匆匆进来。 “又来了几房亲眷,要多添五桌,放心,都是陆氏旁支,不过多摆几副碗筷。” 沈照棠正在看鱼鳃,闻言把鱼放回木盆。 “食材只按三十桌采买,另备了两桌机动。最多照原菜单添两桌。” 管事不耐道:“侯府这么大的厨房,库里什么没有?少了便从库里取。” “侯府库里的东西没验过,出了问题算谁的?”沈照棠擦净手,给他两个选择:“添两桌,照原菜单,不另收费,五桌全添,后三桌改简席,另付八两,若坚持五桌都照原菜单,现在出去找第二个能接手的人。” 前院已经在排座,哪有工夫另请厨子。 “八两未免太多。” “鸡鱼碗碟跑堂还有炭火都要钱,你也可以去跟客人说,侯府没算准人数,请他们三桌人回家。”说完,她把临时加桌单推到他面前,连笔墨都备好了。 管事盯着那张纸,最终还是拿回前院请示。 没过多久,八两碎银送到后厨,沈照棠当面称过,让春檀单独入账。 临时多出五桌,原先的出菜次序必须重排,沈照棠把樱桃煎和两样冷菜先分成三十五份,后三桌撤掉费时的酿鸭,换成春笋鸡与一碟卤味。 三口大锅同时起火,蒸笼白汽沿着屋梁往上爬,帮灶妇人管糖汁,秦掌柜在门口唱桌号,送菜的人来回穿过窄道。 沈照棠正在给第二锅鸡汤撇沫,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破泡声。 “糖锅离火。” 帮灶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到时候。” “现在撤。” 她仍记得上次险些焦锅,听话地抓住锅耳往旁边一挪,糖汁离火后又滚了几息,颜色恰好转成琥珀色。 午时三刻,第一批梅花汤饼准时送出。 清汤里浮着五瓣薄面,嫩笋与青菜压住油色,侯府前厅原本还在议论认嗣之事,等热汤落桌,声音便散了些。 春檀送完第一轮回来,脸上有压不住的笑,“东边女眷席有人问,樱桃煎能不能单买,还有位夫人,让丫鬟记了四时春的位置。” “先把后面的席送完。” 沈照棠没有急着高兴,第三锅汤还在火上,临时加的后三桌尚未装盘。 席间的反应也并非人人称赞,有人嫌清汤淡叫下人添盐也有人觉得梅花面好看,却要再加一份主食。 这些话由跑堂带回后厨,沈照棠只让春檀记下,宴席不是只听夸赞,谁吃不惯,哪桌添了菜,都是往后改菜单的依据。 不一会,老梁从前厅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有人夸四时春,世子说铺子本就是侯府的产业,夫人只是喜欢经营。” 沈照棠方才忙着出菜,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如今果然,有人要把她的功劳给拿走。 “是谁听见的?” “我,还有送酒的阿福。旁边几桌客人也在。” 她没有立刻冲去前厅。 灶上还有最后五桌的汤,食盒也没全部收回。若这时扔下厨房去争,陆承骁反而有话可说:她为了内宅私怨,连收钱接下的席面都不顾。 “秦掌柜。” 老人从账案后抬头。 “等最后一桌上齐,带铺契和交割簿去前厅。” “现在不去?” “先把四时春该做的做完。” 她重新拿起长勺,尝过汤,补了半勺盐。 一刻钟后,三十五桌全部出齐。 秦掌柜在结宴单上写下时辰,后厨众人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侯夫人的嬷嬷也在此时进来,再次打开红木衣匣。 “仪式要开始了,夫人请更衣。” 沈照棠去井边洗净手,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樱桃糖汁的红。 她没有碰那套礼服,只让春檀替自己重新理好袖口。 “账箱带上。” 她仍穿着青色窄袖衣裙,从前厅穿过去。 陆承骁站在主位旁,见她带着秦掌柜和账箱经过,脸色明显沉了。 祖祠内,苏婉柔已经换好衣裙,扶着腰站在侯夫人身边,三名陆氏族老坐在祖案两侧。 陆承骁伸手示意她过去,“你终于来了。” 沈照棠将结宴单放到祖案边,纸角还盖着四时春鲜红的铺印。 “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席面已经办完,她解下账箱上的铜锁。 “现在,该算我与侯府的账了。” 第10章 据理力争 最新网址:.biquluo祖祠里烧着新添的檀香,闻起来苦苦的。 廊下还有宾客没有散尽,隔着半开的门看着热闹。 侯夫人先开口:“照棠今日亲自操办席面,可见她已经想明白了,夫妻间闹些脾气不要紧,终究知道以侯府为重。” 陆承骁拿起长命锁,朝她伸手,“时辰已经迟了,你将它交给婉柔,后面的礼由族老主持。” 都到这时候了,他们还抱着所谓的侥幸。 沈照棠从袖中取出宴席契书,接着是五十两席面款的两张收据,以及今日临时加桌的八两收据。 “侯府付钱,四时春办席,三十五桌已经出齐,银货两清,你们的管事已经在上么签了名。” 侯夫人沉下脸:“一家人办事,难道每句话都要写在纸上?今日是什么宴,你会不清楚?” “我清楚,所以我在祖祠便说过,我只接席面不认孩子,您不会贵人多忘事,忘记了吧?也对,账都能记反。” 沈照棠话音一转,“呵,你们若真觉得我愿意,为何不把认子入谱写进去,让我签字盖印?” 侯夫人压着怒气:“内宅之事拿到众人面前说,你还嫌侯府不够丢脸?” “请帖上写我的名字时,你们没有怕丢脸,如今我亲口说明白,倒成了我的错,我的态度可是事先就跟你们说好了的。” 苏婉柔往前走了一步,扶着腹部跪下。 “夫人若容不下我,我可以离开侯府,只求您别迁怒孩子,他还未出生,什么也不知道。” 陆承骁立刻弯腰扶她,转而怒斥道:“她怀着身孕,你还想逼她到什么地步?” 从苏婉柔进祖祠起,沈照棠没有碰她,也没有让她下跪。 可她只要不肯认子,所有人的眼睛便会越过那个把外室带回来的男人,落到正妻身上。 真是荒唐。 到这种时候了,还在用这种手段羞辱她吗? 不过是一群贼,她不该,也不可能和这些贼同流合污。 “是我让她跪的吗?是我让她怀上你的孩子,还是让你拿一套救命托孤的说辞,把她带回侯府?” “我没有赶她,没有害她,更没碰过她腹中的孩子。我要的只有两件事,不替你认子,拿回我的嫁妆,她跪一下,你便问我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 她看着陆承骁,一字一句道:“你护她,是你的选择。别再拿我的名字,替你披一层情深义重的皮。” 她说完后,胸口起伏,连续性地喘着粗气。 陆承骁脸色难看:“你执意善妒,顶撞婆母,又在族老面前污蔑夫君,侯府并非不能休妻。” 侯夫人抬手,嬷嬷捧出一张纸。 “休书?你们想的还真是周到啊——”她讥讽地说道,旋即抬眼看向了围观的人们,“真稀罕,你们有人见过这些东西放在同一天吗?” 认子书提前写好,交权书提前写好,如今连休书也早已备着。 原主苦等三年的婚姻,在他们手里不过是一叠随时取用的文书。 她接过休书,墨已干透。 “要休,可以。”沈照棠取来笔,压在休书旁。“把三件事添进去。” “一,陆承骁携怀孕女子归府,逼正妻认其腹中子。” “二,侯府未经沈氏允许,长期支取陪嫁食肆银钱与货物,又将支出反记为欠债。” “三,沈氏因拒绝交出嫁妆、拒认外室之子,被宣平侯府休弃。” 她把笔推到陆承骁面前,“写入休书,也写入今日族议记录,我现在便接。” 侯夫人厉声道:“休妻只论你的过错,何时轮到你编排夫家?” “既然只论我的错,你们怕写清前因做什么?”沈照棠据理力争。 居中的白眉族老敲了敲桌面:“休妻之事先放下。你说侯府侵占嫁妆,可有凭据?” “有。”秦掌柜打开账箱。 三笔银子,一百二十两、八十两、一百两,均由四时春支给侯府。 侯府账上却将方向反写,成了替四时春垫付。 侯夫人立即道:“一个管事受人逼迫写下的纸,岂能当真?” 秦掌柜翻开交割簿,“老朽在四时春管账十六年。这些是侯府历年取走的酒、粮、肉与席面。没有签收的只能作旁证,有府印、有亲笔的,请族老自己看。” 白眉族老接过账簿,脸色愈发难看,很快就翻到了有陆承骁亲笔写下的十二坛黄酒与四十斤羊肉。 陆承骁看到自己的字,忙道:“那是三年前送行宴,母亲说从府中公账结算。” “公账没有结给四时春。”秦掌柜道,“此后铺里催过两次。” 侯夫人还想开口,白眉族老已经翻到盖有侯府库印的一页。 “这个印,我认得。” 私账不能直接定下全部数目,可票据、库印、签收与经手确认书彼此对应,足以证明四时春并非受侯府供养,反倒常年往府中送银送货。 “今日不求族中替我算出侯府究竟欠多少,只请诸位确认,四时春是谁的产业,侯府能不能凭自己写的一本总账,卖掉我的陪嫁铺子。” 白眉族老沉默片刻:“女子陪嫁既列明于嫁妆单,夫家不得私自变卖,四时春铺契仍在沈氏名下,侯府无权以公产处置。” “她嫁入陆家三年,铺中银钱早已与府中往来混同。”侯夫人仍不死心。 族老把确认书压在嫁妆单旁:“所谓四时春欠府中三百两,现有证据相反。此债不得再提,更不能以此卖铺。” “账以后再查,今日先把认子礼办完,宾客与列祖列宗都等着流程。” 白眉族老看向认子文书末尾空着的位置:“要将腹中孩子出生后记入正妻名下,须正妻本人落印,沈氏不肯,谁能替她?既是告祖,更不能在祖宗面前作假。” 沈照棠拿起认子文书,放回陆承骁手中。 “你自己的孩子,自己认,想给他名分,便从你能给的地方给,别借我的名字,把外室之子写成嫡子。” 长命锁没人接,族谱也没有翻开,三名族老当场议定,侯府三日内交出沈氏全部嫁妆账册、库房清单与田庄收益簿。 沈照棠走出祖祠时,一位衣着素雅的夫人仍在廊下等她。 “今日的樱桃煎,我母亲很喜欢,下月二十桌寿宴,沈掌柜可接?” 沈照棠看了一眼秦掌柜,老人轻轻点头。 “接。” 十两订金当场入了四时春的新食单,她写下收据时,陆承骁从门内追出来,认定是她心生醋意所以才使出这种手段证明自己。 他脸上的怒意还未散。 “你以为查完嫁妆,便能顺利和离?” 沈照棠把收据交给对方的丫鬟,合上钱匣。 “至少从今日起,你再想拿我的东西,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第11章 乳酿鱼 最新网址:.biquluo认嗣宴后,四时春刚卖完梅花汤饼,门外便停下一辆青帷马车。 昨日在侯府订下寿宴的夫人先下了车。 她三十多岁,衣着不算张扬,身后还跟着位年长些的妇人,两人进门后,马车却没走,帘子只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只握着竹杖的手。 “我母亲腿脚不好,就不下来折腾了。”妇人把昨日四时春开的订金收据放到桌上,“我姓乔,下月初九,她七十整寿,二十桌。” 沈照棠原以为今日先谈席面价钱,乔夫人却指了指柜台上昨日留下的菜单。 “侯府那碗梅花汤饼,她吃了半碗,算这半年里难得主动吃完这么多东西。” “牙口不好?” “牙松了几颗,肉硬些便嚼不动,胃口也小,闻见大油就反胃。” 乔夫人刚说完,一旁的嫂嫂便摇了摇头。 “老人吃不动,另给她做一碗便是,寿宴终究是要见客的,整鸡整鱼总得有,肉菜也不能少,二十桌亲戚坐下来,若全是汤汤水水,人家还当乔家舍不得花银子。” 这话听着刺耳,倒也不是故意找茬,办寿宴的人要顾老人,也要顾一大家子的脸。 乔家愿出七十五到八十两,来的大半是亲族,老人孩子不少,午时开席,男席饮酒,女席只备两种淡酒。 问到这里,她把笔搁下。 “先试四道。” 乔家嫂嫂眉头一皱:“今日不是来定菜单的?” “寿星还没吃过,菜单现在定了也得改。” 后厨昨夜正好吊了一锅清鸡汤。 第一道,沈照棠做得很简单,嫩豆腐压碎过筛,春笋只取最嫩的尖,切成细粒,清鸡汤烧开后将豆腐推下去,略勾一层薄芡。 第二道则完全相反,整只鸡腌过以后抹上酒糟汁入笼蒸,既保留一整只上桌的体面,又不至于把肉做柴,出笼时鸡皮微黄,筷子从腿肉边轻轻一拨,肉便脱了骨。 第三道最费工夫,昨夜祭过樱桃煎后,祖龛里的老妇人又断断续续想起一个旧名字。 乳酿鱼。 沈照棠没敢拿残缺的旧方直接上寿宴,只取一尾小鱼试菜,鱼刺剔去,鱼茸与少量鲜乳调匀,再填回鱼腹,用姜汁压住腥气,上笼清蒸。 最后是一盏杏酪,上面只放两颗减糖后的樱桃煎。 四样送到桌上,乔家嫂嫂第一个看中的果然是鸡,她夹了一块腿肉,刚入口便点了头。 “这个可以,肉软,端出去也像样。” 乔夫人跟着尝了一口,却没那么满意:“糟味重了些,我母亲不会碰。” “本来也不是专给寿星吃的。” 嫂嫂又尝豆腐羹,只喝一勺就把瓷匙放下。 趁着这会儿工夫,几个人又试乳酿鱼。 乔夫人吃得慢,嫂嫂只尝了一口,眉毛就皱起来。 “鱼里怎么还有奶味?真怪。” 沈照棠自己也尝了,鱼够嫩,刺处理得也好,就是乳下重了。 祖龛里那位老人偏偏还不满意。 “这也叫乳香?从前比这浓。” 沈照棠在心里回了句“那您从前牙口好”。 又低头写下:乳减三成,姜汁略增,鱼茸再细。 春檀很快回来了。 “老夫人问,还有没有豆腐羹。” 嫂嫂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嘴里还在逞强:“许是今日正好饿了。” “那就再送半碗。” 沈照棠在寿星主桌旁边画了个圈,杏酪送出去后,反馈来得更快,老人只让嬷嬷带回来一句话。 “樱桃酸,少一颗,酪不错,再多半勺。” 乔夫人反倒笑了:“她肯挑就好。前阵子问她想吃什么,她总说随便,做一桌也吃不了几口。” 一轮试菜下来,没有一道得到所有人一致点头。 嫂嫂要席面体面,乔夫人关心母亲能不能入口,寿星自己嫌这酸、嫌那香重。若每句话都听,最后只会弄出一桌谁都勉强的菜。 沈照棠重新铺开一张席单。 “二十桌照正常寿宴做,整鸡整鱼都留,两道硬肉菜也不减。”她指了指主桌,“寿星这一桌换三道。浓汁肉菜换鸡汁豆腐羹,红烧鱼换乳酿鱼,最后的甜点樱桃少一颗,杏酪多半勺。” 嫂嫂有些意外:“同一场宴,还做两种?” “只换三道。您要的排场还在,老人桌上也得有她吃得动的东西。” 嫂嫂拿过席单,又从头看了一遍,忽然问:“若年底我家办满月酒,也能这样改?” “先看谁吃,再定菜,孩子吃不了,坐月子的总要吃。她和来喝酒的亲戚,未必该吃一样的东西。” 嫂嫂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这掌柜做生意倒怪,先管人,再管菜。” 二十桌寿宴最后定了七十八两,乔夫人把订金补到二十两,临走还让春檀装了一小罐减糖樱桃煎,说母亲晚上若愿意喝粥,正好配着吃。 马车刚离开,裴砚舟便带着阿满来了。 孩子如今进四时春已经熟门熟路,先去净手,再坐到临窗那桌,刚坐稳,他鼻子便动了动。 “有鱼。” 沈照棠从试菜剩下的乳酿鱼上夹了指节大的一块,放到他面前。 阿满很郑重地吃进去,下一瞬,眉毛便拧在了一起。 裴砚舟看他那张脸:“不好吃?” 阿满嚼完,筷子却又伸了出去。 “怪,但是还想吃。” 沈照棠挡住他的筷子,“先吃今日的饭。” 她转身拿过试菜记录,在“乳减三成”下面又添了一行:鱼茸再细。 裴砚舟扫了一眼那张写满字的纸。 “客人说什么,你都改?” “都改的话,过两日这道菜连鱼都未必剩得下,有人嫌淡,是因为他爱重口,有人嫌少,是因为他来吃饱。听可以,不能全听。” 裴砚舟垂眼看她那张纸,又瞧了瞧旁边正和自己那一小碗饭较劲的阿满。 午后,侯府送来族中定下的清点文书。 明日上午开库,核验沈照棠嫁入陆家时带进来的陪嫁,库房清完,再查两处田庄这三年的收益账。 春檀读完便高兴起来。 “总算肯还了。” 沈照棠却把乔家的寿宴菜单收好,才接过那张纸。 清点是一回事,东西还剩多少,是另一回事。 原主三年前带进侯府的首饰、银器、家具足有几十抬,侯府手里虽然也有一份嫁妆抄本,可那本东西在陆家放了三年,她不会只拿它作准。 “去叫秦掌柜,让他回沈宅一趟,把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底单取来。” 沈照棠把族议文书折好。 明日进侯府,她不听一句“东西一件不少”便不算完。 第12章 这是我的 最新网址:.biquluo侯府西库打开时,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守库的婆子赶紧拿袖子扇了两下。 春檀抱着沈家原底单,族里派来的账房先生已经摆好了笔墨,侯府一边来了管库的嬷嬷,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开口便是:“夫人的东西都好好收着,这些年府里再难,也不曾亏了您的嫁妆。”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莲花纹银杯,数目与侯府抄本一只不差,嬷嬷松了口气,立刻指给族中账房看。 “十二只,您瞧,正好。” 沈照棠拿起最上面一只,手刚托住杯底,她便觉出不对。 她前世做餐饮产品,对器具重量有种近乎职业病的敏感,十几二十克的误差未必能靠手分清,可这种杯子足足轻了一截,拿起来便少了银器该有的坠手感。 “称。”春檀把小秤摆上桌。 沈家底单上写得清楚,莲花银杯十二只,每只二两八钱,杯底有“沈记长春”小戳。 “兴许当年记错了。” 沈照棠拿指甲在杯脚一处磨损上轻轻刮过,薄薄银色下面,露出一点发黄的铜。 春檀当即倒吸一口气:“这是铜的!” “铜胎镀银。”族中账房也拿过去看了一眼。 嬷嬷还想辩:“三年了,夫人自己有没有拿出去换过,谁能说得清?” “侯府收妆那日也留了抄本,当时写的同样是十二只银杯。” 她把侯府自己的抄册推过去,“现在数量没少,银子没了,总不能是杯子自己把自己换成铜。” 族中账房低头记下:银莲花杯十二只,实物与原单不符,缺重按银补足。 那嬷嬷想阻拦:“这得等老夫人……” “你若认为不该补,就写在旁边。” 沈照棠把笔递过去,“写侯府认为陪嫁中的十二只足银杯,可以换成铜胎。” 再往后首饰有几盒数目对得上,几匹当年的绸缎早已虫蛀,瓷器也碎了两件。 能说得清损耗的,沈照棠没有无理要求赔新,按当年交付和实际保存情况分别记下,可清到家具时,又空了两项,一张黄花梨梳妆台,两只雕花衣箱。 “许是这些年院里腾挪,搬去别处了。”嬷嬷翻着册子,“大件家具又丢不了。” 春檀原本正蹲在一旁核首饰,听到梳妆台,忽然抬起头。 “我见过。” 几个人都看过去。 “前几日奴婢去给苏姑娘送汤饼,她偏院窗下便摆着一张,右边抽屉角缺了一小块,我当时还觉得眼熟。” 嬷嬷忙道:“侯府一样的家具多得是。” “去看看便知道。” 偏院离西库不远,众人过去时,苏婉柔正在房里让丫鬟收衣裳,见沈照棠带着族中账房进门,她下意识护了一下腹部,目光随即落到那张梳妆台上。 “这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 沈照棠没理会她,只拉开右侧抽屉内侧最深处,有一道细细的刀痕。 指尖碰到那道痕迹时,一段不属于她,近乎亲身经历的记忆猛地涌了出来。 十五岁的沈照棠坐在这张刚做好的梳妆台前,偷偷拿裁纸小刀刻自己的名字,才划第一笔便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母亲气得敲她手背,又舍不得真打,最后只骂了一句“好好的黄花梨,迟早让你祸害完”。 那点笑声留在记忆里,如今桌上摆的,却是苏婉柔的首饰盒。 苏婉柔转头看向嬷嬷:“你们说这是府里给我的,结果拿我的嫁妆添置?” 苏婉柔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首饰盒拿起来。 “我不知道。” 沈照棠看她一眼:“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没必要把侯府挪家具的账,硬算到苏婉柔头上,可不知道,也不会让东西变成她的。 “春檀,找人搬走。” 嬷嬷急了:“苏姑娘如今身子重,房中忽然少了梳妆台,日常如何……” “我没搬她的东西。”她抬眼,“这是我的。” 苏婉柔安静了一会儿,主动让丫鬟把抽屉清空。 “搬吧。” 库房继续清到午后,能够当场核实的器物大半有了结果,真正麻烦的,却是最后送来的两册田庄账。 沈照棠有两处陪嫁庄子,一处四百亩,一处二百七十亩。 头一年还有收益入账,第二年开始便一年比一年少,到了去年,两处庄子送进沈氏私账的银子几乎已经没有。 她将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从开支往下看。 “这两处庄子离多远?” 嬷嬷道:“一处城东,一处城南,隔着几十里呢。” “那倒巧。”沈照棠把两页推给族中账房。 去年三月十六,两处庄子同一天修渠,同一天买木,连买木料花的银钱都一模一样。 第二个月,又是同一天雇工,人数一样,工钱一样。 若说一次是巧合,连着几项都一笔不差,只能说明有人抄账时连数都懒得改。 族中账房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庄账先封。” 沈照棠没有说这些钱已经确定被谁吞了,但有问题,就不能再送回侯府慢慢改。 两册庄账当场加封,由族中账房保管,约定三日后去田庄实地核查。 消息传到内院,侯夫人坐不住了。 她来西库时,装嫁妆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照棠,你真要把一家人的脸撕成这样?” 侯夫人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被搬出来的黄花梨梳妆台,语气压着火。 “你嫁进侯府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府里出的?府里艰难时挪用些东西,难道便值得你请族里的人一件件称、一件件查?” “可以算。”沈照棠把侯府自己的月例账翻出来。 “这三年我作为世子夫人,每月衣食月例多少,都在这里。您若觉得给多了,我们今日一起算。” 她又拿出四时春那本交割簿,“再把侯府从四时春拿走的酒、肉、席面和银子一并算上,看看最后是谁养谁。” 侯夫人的话堵在喉咙里,真把所有往来放在一张桌上,陆家未必占得到半点便宜。 族中账房最终写下今日第一份清点结果。 银器缺重,由侯府照原重补足,梳妆台与两只寻回的衣箱归还沈氏,首饰、布匹继续按原底单核,两处田庄账簿暂封,待现场查验。 傍晚,两辆车从侯府正门出去,四时春门口不少人探头看,没人知道箱子里具体装了什么,却都看得懂一件事。 沈家的东西,正在从侯府往外搬,忙了一整日,众人回到铺里时连说话都懒得说。 沈照棠也没再试什么复杂新菜,只把昨日剩下的鸡汤烧开,下了一锅手擀面,春笋切丝,鸡肉撕开。 秦掌柜吃了第一口,心里舒服,发出喟叹,“办再多席面,饿狠了还是这一碗实在。” 春檀已经埋头吃了半碗:“我今日能吃两碗。” “锅里还有,自己盛。” 几个人围着后厨小桌吃面,院子那头,刚搬回来的梳妆台暂时贴墙放着,右边抽屉露出里面那道旧刀痕。 沈照棠看了两眼,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一碗面还没吃完,老梁却匆匆从外头进来,他下午替族里账房往两处田庄送了封账通知,本该早些回来,此刻鞋底却全是泥。 “东家,庄子那边不对,城东那处先收到消息了。我去的时候,庄门外还有深车辙,附近佃户说,昨夜有一车粮连夜拉走。” 三日后才去查庄,有人却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沈照棠看了一眼桌上的族议文书。 “明日上午,四时春不开前半日。” 春檀抬起头。 “姑娘要去庄上?” “三日以后再去,怕是只剩两本好看的账给我看了。” 第13章 庄上没灾,账上这怎么绝收了 最新网址:.biquluo城东那处庄子离京不算远,出了城门后顺官道走一个多时辰,再转过一片桑林便到,越靠近庄子,路反而越好走。 两道深痕从庄门一路往西,雨后泥软,车轮压得很深。 能留下这样的印子,车上装的东西不会轻。 庄头得到消息迎出来时,衣裳穿得匆忙,腰带还系歪了一截。 “夫人怎么今日便来了?族里不是说三日后……” 沈照棠下车,看了一眼庄门内。 院里扫得干净,靠墙停着三辆空粮车,车板上还有没扫净的谷壳。 “昨夜送粮了?” 庄头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库里有批陈粮返潮,再放要坏,小的便让人拉去镇上贱卖,原想着过两日夫人来时一并报账。” 沈照棠问道:“卖给谁?哪一家?” “这……” 庄头顿了顿,报出一个铺名。 族中账房已经摊开随身册子:“多少粮,什么价,可有收据?” “昨夜急着出货,收据还没取。” “先看仓。” 庄头忙拦:“夫人一路劳累,不如先进去用些茶饭。仓里灰大,等小的让人收拾……” “昨夜能搬粮,今日便能看。” 庄头的手停在半空。 粮仓在庄子后院,门锁是新的。 老梁昨天来过,一眼便认出来:“昨日还不是这把锁。” “原来的锁坏了。”庄头解释。 沈照棠伸手:“钥匙。” 对方磨蹭片刻,到底还是从腰间解下来。 仓门打开,一股谷物特有的干燥气味迎面扑出来,靠墙依旧堆着十几排麻袋,袋口都扎得紧。 庄头快走两步,指着最外边几袋:“夫人瞧,这些就是去年受潮剩下的陈粮,若不赶紧卖,只能烂在仓里。” 沈照棠蹲下,抓了一小把,米粒颜色微黄,确实不是当季新米,她把米在掌心搓了几下,凑近闻。 “这是受潮粮?” 庄头道:“外面看不出来,煮了有味。” “那就煮。” 庄里有厨房,烧一锅水用不了多久,沈照棠让人从庄头指定的“坏粮”中随意抓一碗,又另外从仓深处取一碗,分别淘洗下锅。 米究竟能不能吃,煮出来最清楚。 两只小锅架到同一个灶上,水开以后,米香慢慢冒出来。 沈照棠如今对火候的声音比以前敏锐得多,听见第一锅开始翻滚,便让烧火的人撤去半根柴。 没多久,米饭焖好。 所谓受潮陈粮煮出来稍少了些新米的清香,米粒却仍旧完整,没有霉味,也不发苦。 老梁先吃了一口。 “这若叫坏粮,四时春以前买的陈米岂不是都得倒掉?” 庄头脸色难看起来。 “许是这一袋还好。仓里这么多,总有……” “昨夜运走的是哪几袋?”沈照棠站起身。.“既然专门为了处置坏粮,总该先挑坏得最重的运走。剩下这些反而能吃?” 庄头嘴唇动了动,一时答不上来。 族中账房已经走到仓角,蹲下看了看地面。 “这里原先堆过粮。” 靠里的青砖颜色明显不同,空出了一大片,按麻袋压出的底印估算,昨夜运走的绝不只几袋。 沈照棠让人把庄账拿来,账上去年写得很惨,收成不足往年六成。 秋后又说仓粮受潮,损耗一批。 扣完修渠、雇工、种粮和税,能送到沈照棠名下的收益便所剩无几。 她只问账上已经写过的事。 “去年修渠,花了四十六两?” 庄头:“是。” 沈照棠:“渠在哪里?” 庄头:“东边田口。” 沈照棠:“木料哪家买的?” 庄头张口便报了一家。 沈照棠把另一本庄账翻开,城南那处庄子去年同一天修渠,用的也是这家木料行,花的钱分毫不差。 “这家木料行同时给相隔几十里的两个庄子送木?” “做生意的,哪里都送。” “那便把收条取来。” “年深日久……” “去年三月,算不上年深。” 沈照棠没有乘胜追着骂,只把账交给族中账房。 “先记。” 他们从粮仓出来时,庄上已经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庄头大约也知道瞒不住,索性换了种说法。 “夫人久居京中,不知庄上难处。账面看着有田有粮,真到了手里,处处都是钱。修渠、补种、给佃户减租,哪样不是开销?” “所以我才来问。”沈照棠看着他,“账若是真的,我不会因为没赚到银子便怪你,可你得让我知道,钱到底花在哪里。” 她让老梁带路去看账上那条修了四十六两银子的水渠。 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渠的确修过,可族中账房蹲下看了半晌,指着渠边几段发白的旧木。 “这是新修一年的?” 附近正在田里除草的一名老农听见,隔着田埂便笑:“哪有一年。这渠是老东家还在时修的,前年倒了两根桩,庄上让我们几个重新扶过。” 庄头猛地回头。 “你少胡说!” 那老农被喝得一缩,扛起锄头就想走。 沈照棠没有叫人把他拦回来,只问:“前年扶桩,给过工钱吗?” 老农脚步停了停。 “抵了两斗租粮。” 账上却写着雇工十二人,现银八两。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是一句“庄务难办”可以解释。 回庄院的路上,几个佃户远远看着他们。没人敢上前,直到春檀去厨房要水,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才悄悄跟过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 “夫人是沈家的东家?” 沈照棠点头。 妇人犹豫着把碗递给春檀。 里面是刚蒸出来的麦饭,拌了荠菜和一点豆子,粗糙得很,却有股新粮的甜香。 “庄头说去年灾年,家家都减产?” 妇人听了,神色古怪。 “去年春水是大了几日,可没淹田。秋里收成还比前年好些。”她不敢多说,只看了眼庄院方向,“就是后来庄上说侯府要粮,比往年多收了一成。我们以为候府里缺粮。” 沈照棠没吃那碗麦饭,先问:“多收的粮,可有票?” 妇人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薄纸。 收粮印还在,日期正是去年秋收以后,账上那个月,却写着因灾减租。 一边对佃户说侯府催粮,多收一成,另一边在沈照棠的账上写减租、灾损。 两头都是假的。 庄头追过来时,正好看见那张票,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夫人,这些刁民最会胡说。他们欠租时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她欠租多少?庄里总有租册。” 沈照棠将那张票交给族中账房。 “取来对。” 租册拿出来以后,妇人家不但没有欠租,去年还多交了三斗七升。 沈照棠重新回到粮仓前,让老梁取来两把新锁。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庄上每日都要出粮,封了仓,耽误春耕谁负责?” “种粮和农具仓我不动。”沈照棠指着眼前的成粮仓,“这里只封已经收上来的粮。” 她让族中账房当场清点现存袋数,记录仓角昨夜被搬空的位置,再由三方在封条上签名。 “不签也成。”沈照棠把笔收回来,“旁边写明,庄头拒绝确认现存粮数。” 他若不签,等同连现存多少粮都不肯认,最后还是咬着牙按了手印。 昨夜那车已经出去,她追不回来,至少今天开始,剩下的粮不会再凭空消失。 回京前,她没有立刻把庄头赶走。 田里的春耕还在继续,贸然换人,最后吃亏的是庄户。 她只收走了庄账、租册和粮仓钥匙,暂时停掉所有大额支取。 往后三日,庄上要用银超过一两,必须列明用途。 “夫人既不信我,何必还留我?” “因为账还没查完。”沈照棠看了一眼昨夜车辙延伸的方向,“那车粮卖给谁,你也还没说清。” 临上车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又追出来,把方才那碗已经凉掉的麦饭重新塞给春檀。 “路上垫垫肚子。” 春檀没好意思推。 骡车出了庄口,她才掀开盖碗,荠菜被蒸得发暗,豆子不多,麦粒却很有嚼劲,粗是粗,却越嚼越甜。 沈照棠忽然想起四时春还没有一道真正用杂粮做的东西。 春檀见她吃着吃着开始盯碗,立刻警觉。 “姑娘,您不会又在想怎么卖吧?” 沈照棠又吃了一口。 “先想怎么查粮,昨夜那车既出了庄,总会有地方收。” 骡车沿着尚未干透的车辙往官道上走,两道轮印没有往最近的镇子去,而是拐向了京城。 第14章 永丰粮栈 最新网址:.biquluo雨后的官道还没完全干透,车轮一压,泥里便留下两道浅痕。 昨夜那辆载粮车留下的车辙从庄门一路往西,到了岔路口,又拐向京城。 春檀扶着车沿往后看,“姑娘,再往前就是官道了。” 到了官道,来来往往的车多,痕迹混在一起,再想靠着车辙找人,几乎不可能。 沈照棠也没指望靠两条车轮印一路追到收粮的人家门口。 “老梁,庄上这么多粮,平日送进京,走哪个门?” 老梁坐在车辕边想了想。 “东边近,通常走延春门,粮车沉,又不能跟寻常马车一样随便停,大多先在城外车马行歇脚。若赶得晚,还得交夜钱。” 从庄子到京城一个多时辰,他们到延春门外时,太阳已经升高。 城门外挤着不少等着验货的车,几辆粮车排在一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 “右后轮补过一道铁箍,车辕左边被火燎黑了一块,三辆车一起,其中一辆车板右角裂过,用麻绳缠着。” 柜台后的伙计原本还在拨算盘,听到这里抬起头。 “你说那三辆?” 春檀一下来了精神。 “你见过?” “昨夜来得晚。”伙计指了指门边挂着的木牌,“过了时辰,一辆多收二十文,他们还嫌贵,跟我争了半天。” “什么时候走的?” “天不亮就走了。” “往哪儿?” 伙计警惕起来。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沈照棠把东庄庄契取出来,只露出上面庄名与自己的姓名。 “庄上的粮,昨夜有人没经过我这个东家便拉走了。” 伙计看了一眼,顿时不愿沾事。 “这……我只知道车从这里出去,送哪儿也未必……” “你不用替谁作证。”沈照棠没有逼他,“我只问,他们在你这里有没有登记。” 粮车夜间停放,车马行怕出了事说不清,通常都会记来处与去处。 伙计犹豫片刻,还是把昨夜的簿子翻出来。 其中一行写着三辆粮车。 来处:陆氏东庄,去处:永丰粮栈。 春檀脸色当即变了,“什么陆氏东庄?那明明是姑娘的陪嫁!” 沈照棠嫁进侯府三年,田庄的收益越来越少,到了别人嘴里,连庄子都已经姓陆了。 沈照棠把庄契收回去。 “去永丰粮栈。” 永丰粮栈就在东市后街。 几人赶过去时,粮栈后门正开着,两名伙计站在院里搬麻袋,地上还散着不少谷壳。 沈照棠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角落里叠起来的旧麻袋,袋角印着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沈”字。 旁边几只已经被剪开,里面的粮正重新装进永丰粮栈自己的袋子。 春檀快步过去。 “就是这些!” 粮栈伙计被她吓了一跳。 “姑娘,你干什么?” “这是我们庄上的粮!” 柜台里很快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 “什么你们的粮?” 沈照棠没同伙计争,直接把庄契放到掌柜面前。 “我是城东沈庄的东家,昨夜是不是有人从这个庄子送了粮过来?” “是。” “多少?” “三车,共一百八十七石。” 庄头昨日还说,只是几袋受潮的陈粮,一百八十七石。 若真全坏了,仓里剩下的那些反而一粒霉味都没有,岂不是专挑能吃的留下,坏的拉走? 沈照棠继续问:“什么价?” 掌柜报了数,并不算高,却也绝不是处理霉粮的贱价。 “银子付了吗?付给谁?” 掌柜这回没有回答,做粮食生意,最怕的就是银货都结清以后,突然冒出两个东家争东西。 “沈东家,我们也是照规矩收货,粮有人送来,验过没坏,价钱也是当场谈好的。” “我没有让你退粮。”沈照棠指了指后院。 “你付过银,粮就是你的。谁卖了我的东西,我找谁。” 很快,他让账房取来昨日的收粮票,卖方写的仍旧是陆氏东庄,下面有庄头的手印。 正是先前守在四时春,拿着三百两假账催她还钱的那个侯府管事。 沈照棠没说话,将那张票往下看了一遍。 庄头卖粮,侯府管事收银,她这个真正的庄主,却在账上只看见“灾损”、“受潮”、“绝收”。 粮栈掌柜见她不吵不闹,反而越发不敢敷衍。 “昨日那位周管事亲自来的。” 沈照棠:“银子也是他拿的?” 粮栈掌柜:“是。” “以前呢?”沈照棠追问道,“以前也收过这个庄子的粮?” 粮栈掌柜:“做生意这么多年,哪能一笔笔都记得……” “账总记得。” 粮栈掌柜沉默片刻,让账房把去年的旧簿也抱出来。 “沈东家,话先说在前面,我们只认当时送货的人,若他们冒用了谁的庄子,这事不能算到粮栈头上。” “我刚才说过,银货两清的东西,我不会叫你再赔一次。” 她要找的是吞钱的人,不是替侯府买过粮的商户。 旧账一册册翻,光能查到、并且有签收的四笔粮款,加起来便三十七两六钱。 不是天大的数目,可这是一个粮栈。 一年到头,庄上的粮、豆、菜、鸡鸭,又岂会只卖给这一家? 更何况东庄账上,这四笔收入一笔都没有。 掌柜翻到前年那页时,忽然道:“其实那时候粮袋上还印着沈庄,送粮的人一直说是宣平侯府的庄子。” 对方也是今日看了庄契,才知道原来这庄子根本不是侯府产业。 “难怪三年下来,我的庄子快姓陆了。” 粮栈掌柜脸上有些尴尬,族中账房把几笔旧账全部誊抄下来,又让掌柜在旁写明原账仍存于永丰粮栈。 沈照棠没有拿走原票,这种东西握在第三方手中,反而更稳妥。 出粮栈时已经过了午时。 春檀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张饼,这会儿却一点不觉得饿,只顾着算。 “姑娘,四笔就三十七两六钱,庄账上全没有。” “嗯。” “那周管事还敢跑到四时春,说咱们欠侯府三百两!” 从四时春支银,是侯府替她垫钱,从庄子卖粮,是侯府自己的产业。 同一批人,一张嘴能把进账说成出账,也能把沈家的庄子说成陆家的,好处全往侯府拿,亏损却全扣到沈照棠头上。 “回去以后,把这几笔和东庄租册分开装。”沈照棠道,“别混。” 春檀应了一声。 族中账房坐在一旁重新算数,算完以后却没有立即收笔。 “沈东家,这只是东庄。” 沈照棠抬眼。 “城南那处庄子,平日的粮也送这里吗?” “南庄离西城近,从前我跟秦掌柜去过一次,那边的粮大多往西市走。” 也就是说,东庄查到一个永丰粮栈。 南庄,很可能还有另一套账。 沈照棠把票据收好,“先回四时春。” 东西一口气吃不下,证据也一样,先把已经抓在手里的钉死,再去找下一笔。 骡车回到长乐街时,四时春午后的生意已经开了。 春檀刚跳下车,秦掌柜便从里面走出来。 “东家,你总算回来了。” 秦掌柜侧了侧身,柜台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鞋边全是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对方一看见沈照棠,先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沈东家,我是南庄的佃户,庄头知道您今早去了东庄。”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中午便把账房门关了,说是清旧账,可我们瞧见……” “他们在院里烧账。” 第15章 作保 最新网址:.biquluo他没有带来什么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只说庄头午后叫人从账房搬出不少旧纸,在后院架了火盆。 “我们这些租户本来不该管庄上的账。”鲁老汉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很不自在,“可前年庄上忽然让我们重新按过一次手印,说是核租。今日又让人挨家通知,明日还要重新核一遍。” “有人不愿意?” “庄头说,不按也成。”鲁老汉扯了扯嘴角,“明年租不租得到田,就不好说了。” 庄户靠田吃饭,地契在东家手里,庄头却管着每年哪家续租、哪块田给谁。 他当然有办法让这些人闭嘴。 春檀忍不住道:“那也不能烧账啊。” “我只远远瞧见,究竟烧的什么,不敢说死。” 鲁老汉今日能跑进京,已经是冒了风险。 沈照棠没有要赶去南庄,现在过去,天黑前未必能到,即便到了,对方一句“烧的是废纸”,她也拿不出更多东西。 “你今日来找我,庄头知道吗?” 鲁老汉赶紧摇头。 “我说进城给儿媳买药。” “那便照旧回去,不要替我打听,也不要偷什么东西。”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沈照棠把一包新做的麦饼递给他。 “你只当今日没来过,账我会查。” 她不能让庄户替自己冒险去偷证据,真出了事,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自己。 鲁老汉把饼揣进怀里,临走前又犹豫着说了一句。 “沈东家,南庄这些年,收成其实不差。” “我知道了。” 人走后,春檀还望着门口。 “姑娘,我们不去?” “先去陆氏族里。” 东庄的证据已经够多,庄头说粮受潮,粮栈验出来没有问题,庄头说贱卖坏粮,实际卖价正常,卖粮的钱落到了侯府管事手里。 两个庄头互相递消息,反而会给他们改账的时间。 她现在需要先把管庄子的权拿回来。 陆氏族里那位白眉族老今日正好在,上次清点嫁妆后,族中专门留了一间小账房处理侯府与沈氏之间的往来。 沈照棠到时,侯府那名周管事也被叫了过来。 对方看见她手中的木匣,脸色就有些不好。 “夫人今日又为了什么?” 沈照棠把第一张粮票放到桌上。 “这笔银子,你收了吗?” “庄上的日常出入,小的不可能每笔都记得。” “昨日的也不记得?” 周管事不说话了,粮栈收据上有他的签押,才隔一夜,他说忘了,谁都不会信。 白眉族老看过票据,“这粮从沈氏东庄送出?” 族中账房把庄账翻开,“东庄账上写的是陈粮受潮,低价处置,并没有这笔三十余两的进项。” “不是一回。” “四笔能查实的粮款,共三十七两六钱。” 白眉族老看向周管事。 “银子去了哪里?” 周管事这才解释:“庄子这些年也替侯府供粮。夫人嫁入陆家,本就是一家人,有时庄上东西先送入府中,账目没有分得那么细……” “这几车粮没进侯府。” 这套“一家人”她已经听得够多了,她指着永丰粮栈的票,“粮卖给了粮栈,粮栈也付了钱,若是侯府拿去吃了,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至少还说得过去,现在粮没有进府,银子也没有进我的账,那钱呢?” 周管事一时答不上来,侯府若说拿粮是家用,银子却实实在在被人收走。 若说这是庄上的正常买卖,庄账上为什么又没有收入,左右都说不通。 “去年庄账写因灾减租,庄户手里的票,却是加收一成,账上写去年修渠四十六两,我今日去看,那渠几年前便有,只前年扶过两根桩。” “粮是假的坏粮,灾是假的灾,修渠的钱也是假的。” 她只是把一张张纸摊开,越摊,周管事越没话说。 白眉族老翻了好一会儿,“东庄庄头暂时停管账权。” 周管事立即道:“族叔,春耕正在眼前,突然换人恐怕误事。” “没说赶他走。”白眉族老把租册合上,“春耕之事照旧交接。但从今日起,粮仓、租册、银钱不能再由他一人经手。” 他看向沈照棠。 “东庄本就是你的陪嫁,铺契庄契俱在。既然已经查出账有问题,庄印与你自己收回。” 过去沈照棠虽然名义上有两座庄子,可庄头是侯府安排的人,银粮也是侯府的人在收。 如今庄印与大额支取权真正回到她手里。 东西还是那片地,可从今日起,谁想再卖一车粮,得先问她。 沈照棠问:“南庄呢?可以先封大额支出吗?” “为何?” 沈照棠没有提鲁老汉的名字。 “东庄今日已经有人连夜转粮。两庄的假账写法又相似,南庄若完全不动,等三日后过去,未必还能看见原账。” 族中账房也点头,两本庄账去年修渠、买木、雇工的日期和银数几乎一样,本来就不像各自单独记出来的。 最终,族老重新写下一份文书,东庄即日起收回庄印、银柜钥匙与成粮仓钥匙。 庄头暂留三日,只管春耕交接,任何超过一两银子的支出,必须另列用途。 南庄则暂封大额银粮支出,次日由族中账房陪沈照棠亲自过去核验。 周管事脸色发沉。 “夫人这样步步紧逼,老夫人那边恐怕……” “这是我的庄子。”沈照棠把新文书收进木匣,“我查自己的账,不叫步步紧逼。” “真怕查,就先把为什么怕说清楚。” 从族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春檀抱着装文书的木匣,一路都忍不住低头看。 “姑娘,庄印真拿回来了,以后他们不能随便卖粮了?” “至少不能再拿一张侯府的条子便装车。” 春檀高兴了一会儿,又问:“那庄上的粮是不是都能拉回四时春?” 沈照棠看了她一眼。 “不能,因为铺子是铺子,庄子是庄子。” 回到四时春以后,她让秦掌柜重新开了一张采购单,东庄陈麦三石,四时春现银结账。 “姑娘,庄子是您的,铺子也是您的,为什么自己的粮还要给自己钱?” 沈照棠盖下铺印。 “今日觉得都是我的,左手拿右手不用算。” “明日别人管铺子,也这么想。” “后日别人管庄子,也这么想。” 她把采购单一分为二,一份归四时春,一份归庄账。 “三年以后,就又能算出一本谁也看不明白的账。” 侯府那句“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做什么”,害四时春吃了三年的亏。 她不准备换个地方,再来一遍。 秦掌柜看了眼采购单,没有说话,只把庄账那份单独收好。 东庄第一批麦粮当晚便送到了。 沈照棠想起昨日庄户给春檀那碗荠菜麦饭,越嚼越香。 四时春如今的梅花汤饼卖二十文,味道好,样子也精细,可码头脚夫、搬货伙计每日吃不起。 宴席虽然挣得多,也不是天天都有。 若要让一间食肆真正活下来,不能只靠别人图新鲜时来吃一碗。 第二日早上,四时春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荠菜麦饭,十二文一碗。】 斜对面书铺的小伙计最先看见。 “怎么又是新东西?”他进门瞧了一眼。 粗麦饭里拌着切碎的嫩荠菜和豆子,颜色算不上漂亮,旁边配小半碗清鸡汤。 “十二文?南街八文能吃一大碗。” 伙计站了片刻,反而坐下了。 “那你这卖什么?” “麦饭用鸡汤蒸过,荠菜是今日的,豆子也煮软了,饭加三文,汤添一次不要钱。” “来一碗。” 吃到见底时,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汤。” 春檀笑着替他添上,没过多久,书铺又来了两个人,再往后,是街尾替布庄扛货的脚夫。 到了午前,准备的二十份卖得只剩最后三碗。 她在账纸最上面重新写了两个字,早食。 宴席挣一次的钱,街坊吃的是天天的钱。 裴砚舟来取阿满今日的食盒,正赶上最后一锅麦饭出笼。 阿满一进门便闻到了,“这个是什么?” “麦饭。” “我能吃吗?” 沈照棠给他盛了小半碗,阿满低头扒了两口,又抬起头。 “没有梅花。” “吃饭又不是每天都要长得漂亮。” 孩子想了一会儿,居然觉得有道理,继续低头吃。 裴砚舟站在柜台旁,看了一眼铺里,一桌是书铺伙计,一桌坐着两个送货人,角落里还有一名带孩子的妇人。 跟最初四时春只有四十碗梅花汤饼时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回视线,“越来越不像侯府的陪嫁铺子了。” “本来就不是了。” 下午,秦掌柜正在后院核东庄送来的第一张粮单,春檀忽然从前堂跑进来。 “姑娘,昨日那个南庄的人又来了。” 还是鲁老汉,只是这次,他没有空着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被火燎过的纸。 边缘已经焦黑,只剩中间巴掌大的一块。 “昨夜庄头烧账,风把几张纸吹出了院墙,我没敢进去捡,这一张落在我家门前。” 沈照棠接过来,纸被烧掉了大半。 上面的字只能断断续续辨认。 【沈氏陪嫁城南庄……】 【作保……】 【银壹百伍拾两……】 春檀看了半天。 “作保是什么意思?” 秦掌柜原本正在拨算盘听见这句话,他接过那半张纸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东家,这不像卖粮的账,有人拿南庄,替一笔债作了保。” 第16章 三十九两七钱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日天刚亮,沈照棠把那半张烧焦的契纸压在南庄账房桌上。 【沈氏陪嫁城南庄……】 【作保……】 【银壹百伍拾两……】 昨日鲁老汉将东西送到四时春以后,沈照棠没有再问更多。 今日她带着族中账房、春檀和秦掌柜直接出了城。 南庄庄头显然已经得了消息,他们进门时,对方早早候在院中,身后还放着两本重新装订过的账册。 “夫人来得突然,小的昨夜才将旧账归整好。” 他说着,把账册往前推。 “这些年庄上收支都在这里,您尽管查。” 准备得越周全,反而越不像昨日才知道她要来。 “昨日下午,你们在后院烧了什么?” “都是些虫蛀的废票,留着也是占地方。” “这一张也是废票?”烧焦的纸推到他面前,庄头低头看了一眼,他原本放在桌边的手便缩了回去。 “小的不认得。” “不认得没关系。” 沈照棠看向族中账房。 “昨日你说,纸上这个印痕像两年前侯府用过的借契格式。” 账房先生已经从随身木箱里取出南庄交契目录,庄田买卖这种大事,未必每张原契都留在庄上,可经手目录总要记一笔。 “承和二十三年五月。” 那正是两年前。 “宣平侯府借银一百五十两,以城南沈氏庄三年秋收收益为保。” 春檀听见“三年秋收”几个字,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谁准你们拿姑娘的庄子替侯府借钱?” 庄头忙解释:“只是庄上收益,又没有动庄契,侯府也是夫人的夫家,一家人临时周转……” 又是一家人,沈照棠这几日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四时春缺钱时,是她自己的陪嫁铺子,侯府要从四时春拿银时,是一家人,庄上亏损时,是她这个东家的亏损,侯府要拿庄子作保时,又成了一家人。 “原契呢?” 庄头顿了一下。 “原契……应当已经交给债主,城西同泰钱庄。” “这张契上,有我的印吗?” 族中账房已经将目录翻了过来,后面列着经手人和侯府库房印,唯独没有沈照棠。 她把那页看完,起身。 “去同泰钱庄。” 庄头急忙拦了一句。 “夫人,这都过去两年了,侯府一直按时还息,如今突然把事情闹到外面,传出去对侯府和您的名声都不好。” “你倒提醒我了,“既然是侯府借的银子,那便让侯府自己还。” 同泰钱庄离南庄不算近,一行人到时已经快到午时。 钱庄掌柜一开始还不愿拿旧契出来,直到族中账房亮明身份,又拿出沈照棠的庄契,他才叫人从后柜取来一只木匣。 原契还在和残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宣平侯府两年前借银一百五十两,约定三年内归还,每年利息和部分本金,可以从城南庄秋收收益中抵扣。 沈照棠从头看到尾。 “这庄子是我的陪嫁。” “当年侯府来人说,庄子虽在世子夫人名下,可夫人已经嫁入侯府,庄上收益由侯府统一料理。” “你们见过我的授权?” 他们只见了侯府印,见了庄头,也见了管事,谁都没有想过,一个侯府会拿儿媳名下的陪嫁庄子去替自己借钱。 掌柜也不愿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沈东家,这钱庄只认借契。银子是侯府借走的,这一点不会变。至于庄上的收益……” 他重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庄契。 “既然庄主本人从未落印,从今日起,我们不会再到庄上收粮抵债。” 沈照棠要的就是这句话。 “之前拿走多少?” 账房很快查出数目,两年下来,南庄已经替这笔债抵过三十九两七钱,其中大半是粮,还有一笔银。 三十九两七钱。 原身这两年看见庄账收益越来越少,还曾以为庄子真遇上了歉收。 结果庄上的粮没有少,只是还没到她手里,就先替侯府还了债。 沈照棠让族中账房将数目抄清,钱庄掌柜也在旁边盖了印。 ... 回京后,她直接去了陆氏族中,陆承骁也在。 他大约已经知道南庄出了事,沈照棠进门时,他看见她手里的契纸。 “南庄的事,我已经问过母亲。” “那正好。”沈照棠坐下,把借契放到桌上,“省得再解释一遍。” “当年父亲留下的一笔旧账突然要清,府中一时周转不开,母亲才拿南庄几年的收益作保,只是收益,并没有动你的庄子。”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们?” “照棠,我不是这个意思,侯府那几年确实艰难。你既是陆家媳妇,家中有难,庄上暂时贴补一些,又不是永远不还。” 沈照棠看着他。 “那为什么没人问我?” 陆承骁一顿。 “夫妻之间……” “一家人。” 她替他说完,陆承骁脸色沉下来,沈照棠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从四时春拿一百二十两,是一家人。” “拿八十两,是一家人。” “拿一百两,还是一家人。” “东庄的粮卖了,银子进侯府管事手里,是一家人。” “如今南庄三年的秋收拿出去替侯府借一百五十两,也是因为一家人。” “可我想拿回四时春时,你们跟我算三百两假债,我不肯认苏婉柔腹中的孩子,你们拿休书威胁我,我清点自己的嫁妆,你母亲问我为什么非要把一家人的脸撕破。” “陆承骁,你们嘴里的这一家人,只在拿我东西的时候算数。” 白眉族老坐在上首,也把几张纸都看过一遍。 过了片刻,陆承骁才道:“南庄抵掉的银子,我会让府中补给你。” “可以,账慢慢补,不过是这三十九两七钱。” 陆承骁的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沈照棠,你的食肆缺这几分几两吗,难道你打算守着那间食肆过一辈子?” “也不一定。”她想了想,“铺子若挣得好,以后还能再开一家。” “你以为外头做生意那么容易?” “四时春昨日早食卖完了,乔家寿宴七十八两,绣坊下月还有六桌,裴家食单也一直在续。”沈照棠低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前来说,确实比替侯府管账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