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贞观:再续前尘解旧梦》 第1章 重生 最新网址:.biquluo贞观十八年,黔州。 黔州的春,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简陋的房屋四面漏风,初春的寒雨裹着潮气,浸透了单薄的衾被,也浸透了李承乾早已破败不堪的身躯。他躺在硬板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撕扯般的钝痛。连腿上的旧疾都显得不那么疼了。 贞观十年,他骑马时不小心坠马,错过了最佳的医治时机,才落下残疾,成了朝野上下暗地里嘲讽的瘸腿太子。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比李世民的冷落,比储君之位被废更甚。 他躺在这黔州的冷榻上,弥留之际,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的,都是阿娘病重时虚弱的面容,是阿耶看着他时,那满是失望与疏离的眼神,还有阿耶对青雀,雉奴毫无保留的偏爱。 意识渐渐模糊,耳畔是前太子妃苏氏哽咽着握着他的手,唤着他的名字。 “郎君……” 若说他这一生对不起谁,首当其冲的就是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看着塌前泪流满面的妻子和儿子,他只能在心里回到: “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妻儿了。” 恨吗? 恨。 恨李世民的偏心和冷漠,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陷困境却无动于衷,可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一步步自暴自弃的走到这般绝境,落得如此下场。 若是能重来一次…… 心口的最后一丝气息缓缓散去,李承乾闭上眼,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唯有那深入骨髓的痛与恨,萦绕不散。 …… “殿下?殿下您醒醒!” 急切又恭敬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东宫内侍的嗓音,不是黔州守卫粗鄙冷漠的声音。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仿佛还沉浸在前世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眼前是雕梁画栋的殿顶,绣着精致云纹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温暖干燥,全然没有黔州的湿冷与腐朽。 李承乾怔怔地躺在柔软的锦榻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双腿完好,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他下意识地弯曲双腿,抬手抚摸,触感平稳康健,肌肤完好,没有半点伤痕。 这不是黔州的那处小院子。 “殿下,您可是魇着了?”内侍见他睁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额间冷汗,语气满是关切,“昨日殿下骑马略感疲惫,歇息了一日,现下可是好些了?” 骑马疲惫? 李承乾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身旁的内侍,是他东宫贴身的内侍小安子。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丽正殿陈设,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他做太子时居住的东宫正殿,是他年少时居住了多年的地方。 “今夕是何年何月?”李承乾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困顿,还有难以掩饰的颤抖。 “殿下,如今是贞观七年,三月十六啊。”小安子连忙回道,眼中带着些许疑惑,自家殿下今日醒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您忘了?昨日您与杜小郎君他们一同骑马踏青,略感劳累,便早早歇息了。” 贞观七年! 李承乾的心脏狠狠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庆幸,瞬间淹没了他。 他真的回来了? 贞观七年,彼时阿娘尚在,身体虽偶有小恙,却依旧康健,还好好地活在这世间,他也未曾经历贞观十年的坠马残疾,还未曾错过与阿娘的最后一面,李泰的恩宠虽渐盛,却还未到后来那般肆无忌惮,夺嫡之心尚未完全显露,李治尚且年幼,因阿娘尚在,也还未被阿耶日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时候。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前世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与此刻重生的庆幸与激动,反复冲撞着他的心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老天开眼,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立政殿……”李承乾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上的不适,一把抓住安顺的手,急切地问道,“皇后殿下现下在立政殿吗?可否安好?” “殿下放心,皇后殿下身子安康,方才还遣人来问过您的情况呢。”小安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连忙如实回道。 听到阿娘安好的消息,李承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身躯也缓缓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这一世,他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奢望。 他不能再为了讨好那个偏心冷漠的阿耶,而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若是能让阿娘平安康健的活着,不让贞观十年坠马的悲剧重演,落下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终身遗憾。 也不枉老天让他重活一世 至于李世民…… 李承乾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罢了罢了,保持距离吧,前世那场儿戏般的谋逆,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 他争了一辈子都没能得到他半分真心的偏爱,换来的只有失望、猜忌。还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后不得不谋反,这一世,他不会再那样了,不会再因为他偏爱李泰而心生委屈,更不会再因为他的态度而自暴自弃。 从今往后,他与他,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备车,孤要去立政殿。”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已然恢复平静,褪去了方才的急切,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淡漠。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小安子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去准备车驾。 李承乾起身下床,宫人连忙上前为他换上太子冠服,衣料精致顺滑,穿在身上,尽显东宫太子的尊贵和地位。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年轻的自己,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双腿康健,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底却带着几分沧桑。 镜中人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嫩,正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哪里有前世那个自卑、敏感、因为腿疾而变得暴躁易怒的废太子的影子,而是如今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大唐储君。 整理好衣饰,李承乾迈步走出丽正殿,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和煦,微风拂过,带着宫中花草的清香,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 他抬步走向立政殿,脚步急切,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长孙皇后,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会从梦中哭着醒来的阿娘。 很快,便到了立政殿外。 殿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到殿内端坐的身影,那是他的阿娘,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身着一袭素雅宫装,眉眼温柔,神色安然,正坐在榻上,翻看着手边的书卷,岁月待她极温柔,眉眼间皆是温婉平和,全然没有前世病重时的虚弱与憔悴。 “阿娘!” 李承乾再也压抑不住心中两世的思念与愧疚,快步奔了进去,不等宫人通传,便径直走到长孙皇后身边,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温热的触感,真实的温度,阿娘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一切都如此真实。 长孙皇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放下手中书卷,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笑道:“承乾?这是怎么了?不过一日未见,怎的如此黏人?可是受了委屈?” 熟悉的温柔嗓音,如同暖流一般,淌过李承乾冰冷的心田,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将脸埋在长孙皇后的肩头,鼻尖酸涩,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了长孙皇后的衣料。 前世的思念和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母亲,仿佛要将这两世的缺失都弥补回来,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都是梦境,阿娘就会再次离他而去。 “好孩子,不哭不哭,有阿娘在。”长孙皇后感受到他的颤抖,心中心疼,连忙柔声安抚,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哄着他,“不过是骑马累着了,怎的还哭鼻子了?都是太子殿下了,可要稳重些。” “阿娘……”李承乾哽咽着,声音沙哑,满是思念,“孩儿没事,只是……只是想您了。” 上辈子,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上阿娘最后一面。 这一世,他终于能再次拥抱阿娘,终于能陪在阿娘身边,终于能弥补所有的遗憾。 “傻孩子,阿娘不就在这里吗。”长孙皇后温柔地擦去他的泪水,眼中满是宠溺与心疼,她总觉得今日的儿子,似乎有些不一样,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依恋与后怕,却也有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重。 李承乾靠在母亲身边,贪婪地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情,心中暗暗发誓,此生,他定会护阿娘一世周全,什么宿命,什么病痛,他都要一一改写。 就在母子二人温情相伴之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陛下驾到——” 第2章 父子相见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来了。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与孺慕,瞬间褪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松开抱着长孙皇后的手,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垂下眼眸,脸上的神情迅速变得淡漠与疏离,褪去了所有在母亲面前的孺慕,只剩下君臣之间的恭敬。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转瞬即逝的变化,心中微微疑惑,却也未曾多想,连忙起身,迎接李世民。 李世民身着帝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自带一身帝王威仪,迈步走进立政殿。他刚下朝,听闻太子在立政殿,便径直过来探望,目光先是落在长孙皇后身上,柔声叮嘱她好生歇息,随即便转向李承乾。 “听闻你昨日骑马劳累,现下身子可是无碍?”李世民开口,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平淡,听不出太多父子间的温情。 若是前世,李承乾听到阿耶主动关心自己,定会满心欢喜,连忙上前,恭敬回话,渴望得到他更多的关注与认可。 可现在,他是带着两世遗憾与怨恨归来的李承乾。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李世民,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少年人对父亲的依赖和孺慕,只有一片淡漠。 随即,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行的是标准的君臣大礼,语气恭敬,却又无不透着疏离: “臣见过陛下。劳陛下挂心,臣身子无碍,不敢惊扰圣驾。”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微微蹙起。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往日里的李承乾,虽身为太子,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对他恭敬有加,眼底藏着对他这个父亲的依赖与孺慕,即便偶尔犯错,眼神里也满是想要得到他认可的急切,从未像今日这般。 这般冷漠和疏离,竟让他感到陌生。 行礼之后,李承乾便直起身,站在一旁,垂着眼眸,不再看李世民,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刻意与李世民保持着距离。 李世民心中的疑惑更甚,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又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魏王李泰与晋王李治前来给皇后请安。 话音刚落,李泰与李治便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李泰只比李承乾小一岁,身材丰满,聪慧伶俐,极好文学,素来最得李世民喜爱,就连长孙皇后,也是比较偏宠这个次子的。一进殿,便先对着李世民恭敬行礼,后又转过身对着坐在岸上的长孙皇后行了一礼,语气乖巧:“见过阿耶,见过阿娘。” 李治是他们三个嫡子里最年幼的,他迈着小步子,走到李世民身边,直接伸手拉住李世民的衣袖,仰着小脸,软糯地喊了一声:“阿耶。”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方才面上的不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宠溺与温柔。他弯腰,轻轻揉了揉李治的头顶,又看向李泰,语气温和地叮嘱:“你们兄弟二人倒是有心,快起来吧,在殿中好生歇息,莫要打闹。” “谢阿耶。”李泰恭敬应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李治拉着李世民的衣袖,黏在他身边,不肯离开。 李世民也不推开,就那样任由他拉着,甚至还伸手将他揽到身边,耐心地与他说话,询问他近日的学业,语气里的温柔与耐心,是李承乾从未得到过的。 李泰的几句诗句就得到了李世民毫无保留的夸赞,带着赞许和宠溺的眼神。 站在角落的李承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蔓延至四肢百骸。 前世,他不是没有渴望过这样的温情,希望阿耶能像待青雀雉奴那样温柔地待他,他也希望李世民能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片刻,能这样耐心地与他说话,揉一揉他的头顶,给他毫无保留的宠爱。 李承乾的心底,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 若是那个被阿耶放在心尖上,被他宠着、护着的人,是他李承乾,那该有多好。 可是,也仅仅只是幻想而已。 前世的结局历历在目,这一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些不可见人的情绪都只能藏在心底,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李世民看见。 李承乾攥紧了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尖嵌入掌心的刺痛感,让他游离的思绪保持清明。 他抬起眼,看向那父慈子孝的画面,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儿,垂在身侧的手攥的死紧。 李世民一边与两个儿子说话,一边留意着一旁的李承乾。 少年始终淡漠的神情,甚至眼里似有似无的疏离,让他心头的疑惑与不悦,愈发浓重。 往日里,他绝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是歇了一日,怎的性情变化如此之大? 是骄纵惯了,还是心生了别的念头? 李世民的眉头,蹙得更紧,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解 第3章 孺慕 最新网址:.biquluo“承乾,你今日是怎了?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近日学业繁重,累着了?” 一番亲昵过后,李世民揉着李泰和李治的头发让他们先去长孙皇后那边,李世民转过身,有些头疼的看着这个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长子。 李承乾微微攥紧了手,低下头去,道:“臣无碍,不饶陛下费心。” 还是陛下。 李世民的头更疼了。 他左思右想,近日应该没做什么对不起承乾的事,要说对他严苛,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承乾一向乖巧,别说怨言了,他一向尊师重道,聪慧纯孝,派去教导承乾的老师们无一不赞太子聪慧,乃是大唐社稷之福。 怎的几日不见,就变的疏离至此? 立政殿的暖光融融铺洒在青砖地面,殿中熏香清淡温雅,本该是阖家和睦、温情脉脉的家常光景,却因李承乾冰冷的应答,生生凝出一层无形的隔阂。 李世民眉眼间对幼子的温和尚未完全褪去,可看着眼前的长子时,心头的困惑与滞涩却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在心口,莫名攒出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他自登基临朝,执掌万里河山,掌生杀予夺,定朝堂规矩,阅尽人心诡谲、朝臣百态,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对着自己悉心教养十余年的长子,生出全然的陌生与不解。 在他记忆里,李承乾从来都是最乖巧懂事、最知礼温顺的那个孩儿。 自襁褓稚童之时,承乾便黏他最紧,蹒跚学步时,总要跌跌撞撞扑进他怀中,软糯声声唤着阿耶;稍长读书习礼,聪慧勤勉,从不让他费心苛责,朝堂群臣人人称赞储君端方;便是偶尔犯错怯懦,眼底也永远盛着对他这个父亲最纯粹的孺慕、依赖与讨好。 往日无论朝堂肃穆、私下家常,只要他在场,李承乾目光永远下意识追随,张口闭口唤着阿耶,恭谨温顺,赤诚真切,是他心底最安稳、最省心的长子储君。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喜欢承乾这般依赖他的。 后来他登基称帝,立了承乾当太子,聘请名师,以储君的标准教导承乾,与承乾之间,是少了几分父子间的亲昵的孺慕,承乾渐渐的也不再会扑到他怀里喊阿耶了,那也是没法的事,毕竟他是太子。转而,他就把无处安放的慈父之心放到青雀身上。 承乾年岁渐长,虽不再对着他撒娇,但私底下见了他,还是会乖巧的喊他阿耶的,眼里的孺慕,藏也藏不住。 可不过一夜休憩,不过一场寻常困倦安睡,他的好大儿,竟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看向他的眼里,少了孺慕和依赖,只有一片疏离。仿若结了一层冰一般。张口闭口皆是陛下、臣。仿佛他们之间,不是父子,只是普通的君臣。将这十年父子骨肉情分,硬生生切割得干干净净。 长子这般生分,像一把轻薄却锋利的刀刃,轻轻刮在李世民心口,不至于凌迟,却绵长滞涩,闷出满腔的不解与委屈。 他实在想不通,朝夕相处十余载温顺乖巧的孩儿,为何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李世民缓缓收回落在李泰、李治身上的温柔目光,眉眼微沉,深邃的凤眸定定落在李承乾身上。 帝王的威仪缓缓漫开,却无半分斥责怒意,只剩满心困惑与认真,语气平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与试探,在静谧殿中缓缓响起:“承乾,眼下并非朝堂正殿,无君臣理政之仪,不过内宫家常相聚,不必如此拘礼恪守。”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身形僵硬、垂眸不语的长子,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与不解:“不必以君臣相称,喊阿耶便是。” 他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受不了亲子之间硬生生的尊卑隔绝。他是九五之尊,是大唐帝王,天下万民皆跪拜称臣,可在立政殿,在妻儿面前,他只想做一个寻常的父亲,而非高高在上的君主。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长子恭谨疏离的君臣大礼,不是字字冰冷的陛下和臣,而是往日里那声清甜软糯、发自本心的阿耶。 可李承乾闻言,身形只是几不可查地一僵,垂落的眼眸依旧未曾抬起,长睫浓密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只剩下一片沉静漠然。 阿耶? 他喊不起,也不愿再喊了。 前世整整十八年,他日日挂在嘴边,事事依赖托付,敬畏、依恋、讨好的阿耶,最后给了他什么? 是眼睁睁看着李泰争储之心日渐兴盛,却对他们之间的斗争漠视,最后他落得个被废为庶民,含恨而终的惨淡结局。 那声阿耶,承载了他两世所有的执念与绝望,刻满了求而不得的伤痕,浸透了肝肠寸断的遗憾。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是大唐储君,臣奉君命,恪守礼制,天经地义。唯独这父子之情,他再也不敢,也不愿再沾染半分。 在明知李世民满心困惑的情况下,也并非没看到他眼底藏着的委屈不解,哪怕这满殿温情衬得他格格不入、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重蹈前世覆辙。 李承乾依旧躬身垂立,脊背挺直如松,姿态恭谨无错,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宫闱之内,亦属圣驾所在。尊卑礼制不可废,臣恪守本分,不敢逾矩。” 一言一行端正古板,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生分至极,将父子之情用君臣礼法搁的干干净净。 李世民看着他油盐不进,刻板疏离的模样,眉头蹙的更紧了,心口的委屈愈发浓烈。 他自认从未苛待过承乾,自幼立为储君,倾尽天下资源教养,予他无上尊荣,从未有半分轻慢。往日偶有严苛,也皆是为储君立身,为大唐基业,何曾有过半分不公? 怎么一夜之间,就落得这般彻底疏离、拒人千里的境地? 他心头发闷的,说不清是失落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两者皆有。只觉得一向贴心温顺的长子,突然变得陌生又倔强,硬生生将他推得远远的,不让他再触碰半分。 第4章 隔阂 最新网址:.biquluo正当殿中氛围愈发凝滞僵持之际,身侧软糯清脆的童声骤然打破沉寂。李泰见李世民神色不悦,他自小深谙察言观色,最会贴合圣心。立刻上前半步,乖巧屈膝行礼,扬起肥嘟嘟的脸蛋,伸手抓住李世民金色龙袍的一角,眼底盛满少年的灵动与亲昵,撒娇道:“阿耶,昨日春日晴好,孩儿听闻城郊猎场草木新生,鸟兽灵动,风光极好。” 话音未落,一旁年仅五岁的李治早已按捺不住,小小的身子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袍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纯粹的期盼,脆生生拽着帝王衣袖轻晃:“阿耶阿耶!明日带雉奴去骑马好不好!雉奴想跟着阿耶骑马!” 孩童软糯的央求清脆悦耳,带着毫无杂质的依赖与亲昵,瞬间冲淡了殿中凝滞的僵持。 李世民垂眸看着怀中黏人的幼子,又看向温文乖巧的四子,心头郁结的闷气稍稍散去,眉眼间不自觉再次染上宠溺,抬手揉了揉李治柔软的发髻,又含笑看向李泰,语气温和纵容:“好,明日休沐,便带你们兄弟二人前往城郊猎场,骑马踏青,肆意游玩一日。” “多谢阿耶!” “阿耶最好啦!” 兄弟二人双双眉眼含笑,欢呼出声,稚态天真,亲昵自然,一派父子融融的和睦光景。 皇家儿女普遍早慧,他与李泰皆是如此,前世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太多关注过李泰,如今看来,李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懂得查颜悦色,揣测君心,也难怪他后来那么讨李世民喜欢了。 李承乾漠然的看着眼前这幅温情脉脉的画面。 前世的储位之争,他和李泰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虽说最后他们二人打的两败俱伤,最后都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反倒是便宜了一向最不起眼的雉奴。如今重活一世,在明知李泰早早就有夺嫡之心的情况下,就算不闹成前世那个模样,他也是做不出兄友弟恭的模样的。 雉奴后面代替他做了太子,他才知道原来李世民不是只会对储君严苛,不是只会派一群老师鸡蛋里挑骨头,他也是会循循善诱,把储君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端坐榻上的长孙皇后将全程光景尽收眼底,温婉的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心思细腻通透,早已察觉今日的李承乾全然不同往日。 往日的太子,素来温顺黏人,最是敬重依赖陛下,听闻陛下要带弟弟们出游踏青,定然满心期盼,主动恳请同往,眼底满是对父子相伴的渴望,断不会这般淡漠疏离、置身事外。 可今日的承乾,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将与君父的父子温情,尽数隔绝在外。 她看得出来,陛下此刻满心困惑,甚至暗藏委屈,分明是心疼在意长子,却被承乾刻意的生分堵得无从开口。 她也看得出来,自家孩儿心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郁结与沉重,似是受过莫大委屈,才会骤然斩断所有亲昵。 母子连心,她虽不知其中变故,却不忍见父子二人至此生分隔阂,更不愿见原本和睦的骨肉亲情,就此生出难以弥合的裂痕。 春日正好,踏青出游本是缓和关系的最好契机,若是任由这般疏离僵持下去,父子隔阂只会愈发深重,日后再难消解。 这般想着,长孙皇后缓缓起身,淡笑着看向李世民,琢磨着言辞,话里话外无不透着深意:“二郎既然明日要带青雀、雉奴前往猎场骑马,不如也带上承乾吧?” 她温柔地看向一旁静默肃立的李承乾,继续缓缓劝道:“承乾近日来学业繁重,此番同游,既能锻炼骑射,又能舒缓身心,岂不是一桩美事?” 一番话语,温柔得体,既给足了帝王台阶,又处处为父子和睦、兄弟融洽考量。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随后连忙开口道:“观音婢所言极是,既是带上青雀雉奴出游,岂有不带承乾的道理。” 他本就满心郁结委屈,全然不解长子骤然生分的缘由,心底更是舍不得当真冷淡自己悉心教养的储君长子。他素来疼惜诸子,虽有所偏颇,但对承乾这个长子,他也是发自内心的爱惜。 今日承乾这般反常疏离,他心中除了困惑委屈,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愿与长子形同陌路,更不愿十年父子情分,就此变得冰冷生疏。 春日踏青,野外开阔自在,无宫廷礼法束缚,无朝堂尊卑桎梏,远离深宫肃穆压抑,确实是缓和父子生疏、消融隔阂的最好时机。 若是随行同游,脱离了宫廷刻板规矩,或许能让紧绷疏离的承乾稍稍放松,能找回往日父子亲昵的模样,解开这突如其来的生疏与隔阂。 思及此处,李世民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大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期许,越想越觉得皇后所言极是。 他心底确实委屈。 委屈自己向来倾心栽培长子,从未有过半分轻慢亏欠,一朝之间,却被亲生儿子疏离至此,连一声寻常的阿耶都不肯喊,往日温顺黏人的好大儿,如今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寒冰,对自己半点温情都无。 他不想放任隔阂滋生,更不想看着自己的储君长子,从此与自己咫尺天涯、心生芥蒂。 若是能借着此次同游的机会,搞清父子疏远的原因,就太好了。 思及此,李世民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一扫方才的困惑沉郁,多了几分温和郑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仪,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期许,缓缓开口: “承乾,”他定定看着神色漠然的长子,一字一句道,“明日城郊猎场踏青骑马,你也随我一同前往。” “连日居于东宫伏案课业,未免沉闷拘束。此番出外踏青,无需拘礼,无需谨守宫规,随心随性,舒展心神便可。” 话音落下,立政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端坐在塌上,温和的目光牢牢锁在身侧站立的长子身上,等候着李承乾应下,期盼能借着此次同游的机会消解父子二人的隔阂。 李承乾闻言,心头轻轻一颤,垂着眼帘,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想去。 一点都不想。 前世太多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冷落,皆藏在这深宫与猎场之间。贞观十年那场坠马残疾、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的噩梦,便是始于猎场。这片看似明媚开阔的踏青猎场,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欢愉之地,而是噩梦的开端,是终身遗憾的起源。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远离所有与过往伤痛相关的场景。 更何况,他如今不愿再与李世民有任何越过公务外的往来。李世民想要享父子天伦,找他心爱的青雀和雉奴便是。 他素来不讨李世民喜欢,平日里有这种活动李世民也不会带上他,因为他是太子。李世民觉得会荒废学业,所以不爱带他。 今日若不是他表现出突如其来的疏离与冷淡,想必李世民也不会同意带上他。 和李世民一同出游骑马,看似家常温情,与他而言却是折磨。 除了怕触发前世骑马时的伤疤外,他也怕在那种松弛的氛围中,李世民对自己表露出几分慈爱,他会一时恍惚,心软动摇,会再次贪恋那转瞬即逝的父爱温情,会再次卸下防备、重拾孺慕。 他赌不起。 两世伤痕历历在目,前世的惨死结局刻骨铭心,他绝不能再让自己落入这般温柔桎梏。 他想拒绝。 但他身为人子,本就不好拒绝,更何况这其中还含有阿娘希望他与李世民增进父子情谊的考量。即便是不考虑李世民咋想,他也不愿让身子本就不算康健的阿娘再为他烦心。 片刻的沉寂过后,李承乾缓缓躬身垂首,淡淡开口:“臣,遵旨。” 李世民心头又一梗。 这生分的应答,他心口那点刚刚散去的委屈,又冒了出来,堵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长子,这全然将自己当作君主,而非父亲的模样,他满心的期许与温柔,终究被这极致的疏离冲淡大半。 他心底暗暗想着,无妨。 他总归会弄清楚,终究是他无意中做了什么让承乾心寒的事,还是是有人从中作梗,在他乖巧的孩儿耳边说了什么,才导致他与他的孩儿生分至此。 若真是有奸人从中作梗,等他查出来,他断断不会轻饶,离间天家父子亲情,其心可诛! 可李世民不知道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奸人,根本不存在。 他希望这趟春日里的出游,能化开这孩子心头莫名的冰封,能消解这份突如其来的生疏。 长孙皇后看着二人依旧疏离的相处模式,丈夫脸上藏也藏不住的委屈。轻轻叹了口气,嗔怪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眼底带着无奈。 却也不再多言,罢了罢了,等一下,她私下开导开导承乾吧。只希望明日的出游,能在她的开导之下,真正缓和父子僵局,化开二人之间这层厚重冰冷的隔阂。 殿外春风穿堂而过,拂动窗棂轻纱,携着春日草木的清香漫入殿中。 李世民带着满腹疑惑,携着两个爱子离开了立政殿。 第5章 开导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带着李泰和李治走了之后,偌大的立政殿就只剩下李承乾和长孙皇后二人。 “承乾,过来坐。” 长孙皇后慈爱的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李承乾垂着眼眸,缓步走到长孙皇后身旁坐下。 他大概能猜出阿娘想跟他说什么。 笑闹声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淡去,立政殿偌大的殿宇渐渐安静下来。 少年端坐在塌上,承乾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儿,她看的出来李世民一走,李承乾紧绷的心神也跟着松了。神情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 知子莫如母,这孩子心底藏着怎样的波澜,她如何看不透彻。 今日的李承乾,实在太过反常。 往日里,这孩子素来温软懂事、纯良孝顺,对李世民敬畏中又忍不住想亲近,虽不像青雀和雉奴那般会扑到李世民怀里撒娇,但看着李世民时眼里的孺慕是藏不住的。他会乖乖的喊李世民阿耶,可不过是一日未见,他便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言行举止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冷淡生疏得彻底。硬生生将亲生父子隔出天遥地远的距离。 李世民眼里的委屈和无奈,她都看在眼里。 她这位丈夫,是性情中人,那眼里的委屈做不得假,若不是三个嫡子都在,他不好发作,长孙皇后毫不怀疑他会扑到自己怀里痛哭一场。 宫娥端上来两杯茶水放到案上。她抬手示意宫娥退下。待宫人全都退到殿外后,长孙皇后一手端起茶杯,一边抬眼看向若有所思的长子。她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慈爱,目光落在自家长子沉静的脸庞上,细细端详。 她能清晰察觉,这孩子心底压着事。 是很深、很重、无人知晓的心事。 不似少年心性的任性和逆反,倒像是沉淀已久,历经了浸透骨血的伤痛和风霜苦楚,才练就出这般古井无波、冰封坚硬的心性。 她不知晓这一日之间,孩儿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无意深究。 若是强行探寻只会徒增隔阂,她看的出来,她的承乾依旧孝顺纯良,从未变过。 良久,长孙皇后才缓缓开口,无半点嗔怪之意,只是一位母亲在提点孩儿:“承乾,方才陛下在此,你太过生分了。” 李承乾闻言,身形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低垂的眼眸轻轻动了动,安静听着阿娘教诲。 长孙皇后缓缓开口,带着慈爱:“陛下是天下之君,亦是你生养抚育的阿耶。此处不是朝堂,陛下也是人,他也会渴望父子天伦,你阿耶是个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 李承乾看着案上的茶杯。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微不可见的衣尘:“你自幼聪慧通透,深谙世故礼制,阿娘虽不知你与你阿耶间发生了什么,可你们终究是父子,是天子与储君,面上,莫要闹的太过才好,承乾聪慧,应当是能懂这其中的道理的,嗯?” 她从未想过要束缚孩儿心性,也不愿逼迫承乾迎合圣心。 她只是不愿见这原本和睦的父子,落得两两隔阂、心生芥蒂的地步。 李世民身为帝王,肩负万里河山,早已身心疲累,于家事之中,所求不过妻儿和睦、骨肉温情。承乾是嫡长太子,是陛下倾注半生心血栽培的储君,是他最看重的孩儿。 长孙皇后目光温柔的看着他:“阿娘不逼你事事顺从,亦不怪你今日拘谨疏离。只是往后相处,家常之时,不必过分恪守君臣尊卑。该唤阿耶时,便唤阿耶,莫要再这般生硬隔阂,凉了陛下一片慈父之心,可好?” 她看出他心底藏着秘密,也看出他心底封了层冰墙,所以只做提点,不强求也不深究,给足了他所有的体面与余地。 李承乾听着阿娘温柔款款的教诲,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阿娘这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慰,他心里的冰山,也悄然松动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心底明白,阿娘所言,字字在理。 他今日刻意疏离,以君臣相称,看似恪守本分,实则就是在刻意割裂父子情分,规避所有可能重蹈覆辙的温情。 他不怕李世民不悦之下怪罪,不在乎父子生疏,但他不愿阿娘为他忧心。 阿娘的早逝,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已经让阿娘为他忧心劳神许多了,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世,他就断断不能再让阿娘为他郁结伤神,眼见父子失和、心生烦忧。 看着眼前阿娘温柔慈爱的眉眼,眼底全然的信任与包容,明明心中烦忧至极,却不忍责备的模样,李承乾心底最后的执拗,悄然软了下来。 罢了。 不过一声称呼而已。 他心底默然打定主意。 往后,在阿娘面前,他便依着阿娘心意,唤一声阿耶,维系表面的父子和睦,不让阿娘忧心难过。 这般折中,既能安阿娘之心,尽人伦本分,亦不会让自己再次沉溺温情、重蹈前世覆辙。 心念落定,李承乾终于缓缓抬起眼眸。 少年澄澈沉静的眸子对上长孙皇后温柔慈爱的目光,褪去了方才面对帝王时的冰冷淡漠,多了几分面对母亲时才有的温顺孺慕他轻轻颔首,乖乖应下:“孩儿知晓了。” 长孙皇后见他应声,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何等通透聪慧,一眼便看透了自家孩儿的心思。 承乾看似松口妥协,可心底的郁结与隔阂,并未真正消散。他只是体贴孝顺,不愿让她忧心,故而温顺应下,刻意迁就。 可她无需点破。 自家孩儿,自幼聪慧懂事,心性坚韧通透,很多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无需她多费口舌教诲。 有些心结,需他自己慢慢化解,去抚平。旁人说再多,纵容她是承乾的阿娘,都起不了太大作用。 长孙皇后心头所有忧虑悄然散去,抬手,温柔抚上他的发顶。 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乌黑柔顺的发丝,似是要抚平他心底无形的痛苦。 被阿娘这般温柔抚摸头顶,李承乾心底积攒多日的沉重,骤然散去大半。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唯有阿娘这里,是他在身心俱疲时可以俯首依赖的归处。 他像幼时那般,微微俯首,主动将脸颊轻轻蹭了蹭阿娘温暖柔软的掌心,温顺又乖巧,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依赖。 长孙皇后被他这般温顺亲昵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眉眼笑意愈浓,满心都是柔软的疼爱。 良久,长孙皇后才缓缓收回手,柔声叮嘱,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时辰不早了,东宫授课的夫子们应已到东宫了,莫要让夫子们久等,快些回去吧。” “是,孩儿告退。”李承乾端正躬身,有些不舍的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方才的孺慕瞬间褪的一干二净,眉眼之间,端的是储君的风度与喜怒不形于色。 阿娘面前,他可以温顺乖巧、撒娇依赖,保全母子温情,维系表面和睦。 可走出立政殿,他是大唐的太子。需端的太子的仪态。 第6章 劝谏 最新网址:.biquluo东宫。 书斋。 屋内陈设古朴规整,书架林立,布满了经史子集、圣贤书卷,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是李世民派来的老师为太子日常传授课业修学之所,肃穆端正,沉静安然。 李承乾缓步踏入书斋,周身褪去了立政殿的柔和的气质,两世太子生涯加持,他端的是一派储君该有的沉稳肃穆。 太子右庶子于志宁见太子归来,连忙起身躬身见礼。 “臣见过殿下。” “先生免礼。孤来迟了,还望先生莫要怪罪。”李承乾淡淡抬手。 于志宁微微拱手:“殿下与皇后殿下母子情深,臣岂有怪罪之理,臣听闻殿下明日要与陛下出游,还望殿下莫要沉迷享乐而疏忽了学业啊。” 于志宁与前世别无二致的劝谏,让李承乾有些出神,贞观十年之后,他放任自己堕落,曾经无比痛恨这群言官的谏言,但自从贞观十七年他谋反被废后,就再也没听过了。 如今再次听到,竟让他生出一丝怀念的心绪来。李承乾苦笑着摇头,他真是疯了。 “殿下请坐。”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落座,身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目光沉静落于案上摊开的书卷之上。 案上摊着《尚书》《论语》等儒家经典节选,皆是帝王修身、储君立德、治国理政的必修课业。因明日要跟着李世民出游,今日便需悉数补齐,不可懈怠。 李世民一向对他要求严格,若是他因为玩乐耽搁了学业,就是东宫属官不因此进谏,李世民肯定也不会当做没看到。 前世,他为了从李世民口中听到一句赞美认可的话语,日夜苦读、十几年来不曾怠慢过学业。事事力求完美,拼命活成帝王期许的储君模样。 最终却把自己逼成那副荒唐的样子。 李承乾抚过案上那些在上辈子就已经烂熟于心的书卷,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重活一世,他还是太子,依旧坐在东宫听那些所谓的大儒给他讲课。 只是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李承乾抬手执起狼毫,握笔端坐于软塌之上,笔锋微顿,目光落于书卷字句之上, 书斋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轻柔断续,伴着窗外徐徐春风,格外沉静安然。 夫子立于一侧,为李承乾讲解那些治国安邦之道。引经据典解析义理,字字清晰: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君者当以德修身,以仁治国,虚心纳谏,体恤万民……” 李承乾握着手中的狼豪,这些东西他前世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早已烂熟于心。两世为人,他的灵魂早已不是懵懂青涩的少年太子。 历经一世废黜和死亡后,他早已看透这朝堂诡谲,人心冷暖,帝王权术,再读这些圣贤治国,修身立德的字句,心境已不可同日而语。 心中思量着其他事情,难免有些走神,于志宁见太子出神,蹙着眉走过来,抬起书卷就往李承乾头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殿下!请认真听臣授课,切不可因为明日要随陛下出游,就懈怠学业了。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岂可沉溺于游马声色?陛下让臣来教导殿下,是希望臣能教导殿下圣贤之道……” 于志宁痛心疾首的训斥道。 李承乾捂着被拍的有些发沐的额头,心头苦笑,何其熟悉的一幕,他不过是稍稍出神,就被这群刚正不阿的谏臣揪着不放,恨不得将他比作秦二世来痛骂一通。 说起来,他前世还派人刺杀过这位于夫子。 重来一世,他可不想再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了,前世他那般荒唐,莫说李世民,就连他自己,现在想起来都嫌弃的不行。 遂他忍下心头的不满,拱手告罪道:“于先生教训的是,孤知错。” 他们爱骂就骂吧,左不过他左耳出右耳出,他们又能耐自己何。他前世就是太过在意他们这群言官的看法了。 于志宁一愣,似是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干脆的认错,错愕过后就是一阵欣慰涌上心头。 殿下如此谦逊,也不枉他这一番苦心婆苦的劝说,真是孺子可教也啊! 大唐有此等储君,乃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啊! 他笑着应下,转过头继续为李承乾传授课业,从经史义理讲到到朝堂典故,从修身立德讲到到驭下之道,这下李承乾倒是没再走神,他可没那么多精力去应付这群老古董。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书案,落在少年清俊沉静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端方、清雅卓绝。 他端坐在案前,执笔诵书,凝神修学,周身安然沉静。 日头缓缓西移,春光温柔绵长。 整整一个午后,李承乾都在书斋通读经史、批注义理、默写经典、研习政务。 于志宁看在眼里,心中满意,此情此景,若是陛下见了,定会倍感欣慰。 待最后一页书卷讲解完毕,李承乾缓缓搁下笔锋。 日落西山,今日的课业自此全部宣告结束。待起身送走于志宁,李承乾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第7章 东宫 最新网址:.biquluo直到于志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内,李承乾才转身转回走。 就他今天的表现来看,于志宁应该不会再去李世民那里谏言了吧。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暂时是没有消极学业引来李世民的打算。 迎着夕阳,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端坐了一下午,难免有些腰酸背痛的。 稍晚些暮色四合,东宫各处渐次掌灯,宫人们垂首立于廊下,静候吩咐。他正往回走,经过书案时,目光落在那叠批注过的书卷上,停顿片刻,抬脚去了膳堂。 膳食已备好了。 四菜一汤,三素一荤,样数不多,都是较为简洁的菜。 贞观初年战事繁多,国库紧张,李世民带头缩减开销,宫中都崇尚节俭。 是以身为储君在他的开销用度都被帝后管的死死的。美名其曰防止他养成娇奢的性子。 始终过着勒紧裤带过日子的生活。 别看他东宫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实则他穷的叮当响。 前世就连给李世民送个礼物,都要靠变卖东宫器具换取钱财呢。 宫人将碗筷布好,躬身退到一旁。 李承乾坐到桌前,执箸端碗,夹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慢慢嚼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又喝了口汤,温热的羹汤滑入腹中,却没能激起半分食欲。 他搁下碗筷,盯着满桌菜看了半晌。 前世在黔州那两年,一日两餐,粗茶淡饭,有时候连盐都放不足。他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除了受他连累一同流放黔州的妻儿,身边只有几个忠心的近侍不离不弃的跟着,住的院子不大,墙根长了青苔,夜里能听见虫鸣。 那时的他老是会想起从前在东宫的日子。 于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储君而言,这些吃食或许是寒酸了些,可对于过了好几年普通百姓日子的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本因如此。 却因心绪重重,始终提不起胃口。 造化弄人,如今他又坐回了这里。 这些菜,这些碗碟,这些低眉顺眼的宫人,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可他握着筷子的手,却觉得不真切。 李承乾又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勉强咽下去,终是放下了。 “撤了吧。” 宫人应声上前,动作轻快地将碗碟收走。他坐在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神思恍惚。 他好像又看见黔州那间小院子了。 院里有棵大树,夏天能遮出巴掌大的荫凉。他坐在树下,端着粗陶碗,就着一碟咸菜下饭。 没有人在他耳边讲什么民惟邦本,没有人痛心疾首地劝他不要沉溺享乐,更没有人敢拿书卷敲他的头。 他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被废掉的庶人,连长安城的城门朝哪开都快要忘了。 李承乾闭了闭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按规矩,他每日早晚都要去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请安。这是礼制,是孝道,是储君的本分。前世他尚在东宫时从不曾落下,后来……后来他不愿意去了。 去见李世民,看他失望的眼神,听他旁敲侧击地提李泰有多勤勉。每一次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扎得久了,他就不想再去了。 最后那两年,他干脆不去了。 李承乾站在廊下,暮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些微凉意。他站了片刻,抬脚往立政殿的方向走。 李世民那边,今日就不去了。 明日要一同出游,今晚见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问几句课业,叮嘱几句规矩,再提一提李泰近来又得了哪位大儒的夸赞。说不定还要纠缠他白日里对他那般生分的原因。 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他听了一辈子,实在不想再听了。 况且今日确实累了。 被于志宁摁着头读了几个时辰的书,又抄又写,精神耗费不少,连饭都没怎么吃。再去应付李世民,他怕自己做不到早上答应阿娘要维持面上的恭敬。 穿过几道回廊,过了两重院门,立政殿已在眼前。 殿内灯火通明,宫人进进出出,瞧见他来,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女官迎出来,笑着福了福身:“殿下来了,娘娘正等着呢。” 李承乾迈进殿门,便见长孙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是在翻看什么账册。她穿着常服,乌发半挽,瞧见儿子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来了?”长孙皇后坐直了些,笑着抬手示意他近前,“今日课业可还顺利?先生可有怪罪?” 李承乾上前行了礼,在榻边坐下,扯出一个笑来:“回阿娘,不曾。于先生教导得仔细,孩儿不敢懈怠。” “那就好。”长孙皇后打量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李承乾想说不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阿娘又要念叨。 前世长孙皇后是贞观十年驾崩的,他没能在她膝下尽最后的孝道。如今重来,看见阿娘好好坐在这里,神态安然,还会操心他吃不吃饭,他心里其实……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只点点头道:“吃了些,不太有胃口。” 长孙皇后便叹了口气,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皱着眉道:“瘦了。整日闷在书斋里,也不见你出去走走。明日跟你阿耶出去好好玩,别憋坏了。” “孩儿晓得的。” “于志宁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长孙皇后拍拍他的手背,“他也是为了你好。你阿耶看重你的学业,他要是不尽心,反倒不好交代。” 李承乾垂下眼:“儿子明白。” 他当然明白。 这些道理他前世就听阿娘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温和慈爱的语气,这样轻柔的拍抚。那时候他觉得阿娘不理解他的委屈,只觉得他在使性子。 现在想来,阿娘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不能说得太透,说透了,就是挑拨他与李世民的关系。她夹在中间,比谁都难。 “明日出游,衣裳可备好了?”长孙皇后又问。 “备好了。” “路上跟紧你阿耶,别再喊陛下了,乖乖的唤声阿耶,”长孙皇后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笑了笑,“去吧,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起来。” 李承乾应了,起身告退,刚走到殿门口,长孙皇后又叫住他。 “承乾。” 他回过身。 长孙皇后看着他,灯火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光,她的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李承乾鼻头微酸,弯了弯嘴角:“孩儿会的。” 出了立政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殿外月色清冷,宫灯将回廊照得通明,远处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途径一处拐角,迎面走来几个宫人,瞧见他纷纷避让到一旁,低头行礼。他目不斜视地过去,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议论声,大约是说他今日怎么去立政殿去得这样晚。 他没理会。 回到东宫,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李承乾沐浴更衣,散了头发,躺到榻上。 他躺在那里,睁眼看着帐顶的纹样,过了很久,翻了个身。 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帧一帧地闪。 他看见黔州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长了草。夏天蚊虫多,冬天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把所有衣裳都裹在身上还是觉得冷。 他看见自己坐在院子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妻儿坐在他身边,眼看妻儿为了他日渐消瘦,他却无能为力。 他已不是那个一句话便可呼风唤雨的储君。 “郎君……” “阿耶……”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苏玉,听到象儿和厥儿在喊他。 他看见自己听着看守的守卫谈论着长安近来的邸报,说魏王泰被改封了,说朝中又有什么新贵崛起了,说陛下如何如何。 他看见最后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大约是病死的。又或者是郁结于心导致郁郁而终。那一年他身体已经很差了,没有什么力气,整日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长安城的模样。 然后,他就回来了。 李承乾睁开眼,帐顶的纹样还在,烛火透过帐幔落进来,昏昏黄黄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榻边值夜的宫人听见响动,轻声问:“殿下可是要茶水?” “不用。”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宫人便不再出声。 他又闭上眼,这次没有再辗转。他侧躺着,蜷着身子,像在黔州无数个夜晚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锦被比黔州那床粗布被子暖和多了,可他总觉得不够。 他怕一觉醒来,又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小院子里,灶台冷着,锅碗空着,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落光了,冬天要来了。 他怕这辈子也只是个梦。 夜渐渐深了,东宫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廊下几盏长明灯,幽幽照着空寂的庭院。 李承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次的梦没有黔州,也没有妻儿的呼唤,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他站在雾里,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来路。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上有些潮,他抬起手,摸到滚烫的泪珠。 他哭了。 他下了塌,出了丽正殿,值夜的宫人已经换了班,新来的一个立在门口,听见动静便轻声禀道:“殿下,卯时三刻了,该起身准备了。陛下今日要与殿下出游,车驾已在待命。” 李承乾揉了一把脸,声音沙哑:“知道了。” 天色还是青灰的,晨风迎面吹到脸上,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隐约有鸟雀在叫。 这是长安。 东宫,他的东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恍惚和软弱都压进心底。 今日要跟李世民和李泰去骑马 他得打起精神来。 第8章 射箭 最新网址:.biquluo得了传唤,宫娥纷纷进来伺候李承乾洗漱。 许久未被这般伺候过,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洗漱完,李承乾换了身骑装,玄色窄袖,腰束革带,脚蹬皮靴,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利落挺拔。宫娥捧着玉冠过来要给他戴上,他看了一眼,摆了摆手,随意取了一根木簪将发髻别住。 “就这个。” 宫娥不敢多言,将玉冠收了回去。 他在铜镜前站定,镜中人眉目沉静,十五岁的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隽,眼神却透着一股深沉。 两世为人,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李承乾垂了垂眼,转身出了门。 车驾已在宫门外候着,清一色的枣红马,鞍辔鲜明。侍卫们列队整肃,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见他出来,众人齐齐行礼。 他点了点头,脑海里闪过前世的记忆。他甩了下头,翻身上马。 想来,也有许多年未曾骑马了。 今日李世民要去的是城南的御苑,说是春猎,其实更像个家宴。带着他们几个嫡出的皇子,射射箭,骑骑马,用一顿午膳便回来。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故而随行的人也不多。 李承乾策马行在队伍前列,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队伍行至宫门处,另一行人马正好也到了。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白马,身着月白骑装,脸上堆满了肉,身量还未长成,还未胖到前世后来那般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来人正是李泰。 他的嫡次弟,魏王李泰。 前世里,他为了这个弟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李世民对李泰的偏爱从不遮掩,封魏王,开文学馆,许其引召学士,恩宠之隆,几近东宫。朝中那些人最会看风向,渐渐便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魏王贤德,说陛下属意魏王。 他那时候听了,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他死命读书,拼命想证明自己才是合格的储君。可李世民越是夸他能干,他越觉得不够,越觉得那夸赞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后来他终于不拼了。 他开始放纵自己,变得荒唐,开始做一切储君不该做的事。好像把自己毁了,就不用再害怕失去什么了。 再后来,他谋反了。 “大兄。”李泰在马背上拱手,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承乾看着他,十四岁的李泰,还没有后来那副骄矜的气派,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谁能想到,这个弟弟日后会成为他最大的威胁,一步一步,把他的太子之位蚕食殆尽。 不,不能全怪他,如果没有李世民的默认和宠爱,李泰是断断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的。 而且,也是他自己自甘堕落,选择了谋反。 “青雀。”李承乾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李泰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将马头让到一旁。 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是一匹小马,矮墩墩的,枣红色,鬃毛乱蓬蓬的。马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锦衣玉冠,小脸圆乎乎的,正使劲拽着缰绳骑过来。旁边的内侍在帮忙牵着。 李治。 对这个最小的弟弟,李承乾实在生不出什么恨意来,虽然他后来顶替了他的位置,做了太子,但李世民那时候除了李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自始至终,他也未曾害过自己。 更何况,现在的李治,也还只是个五岁的奶娃娃。 “大兄!”李治瞧见他,立刻咧开嘴笑了,骑着小马颠颠地凑过来,“大兄,你看我的马!阿耶赏的!” “小心些。”李承乾伸手扶了他一把,替他把缰绳理顺了,“手别攥那么紧,放松。” 李治乖乖照做,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认真。 李泰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勾了勾,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銮驾仪仗已动,侍卫高呼“陛下驾到”,一行人齐齐下马,在道旁躬身等候。 李世民骑着马从宫门内出来,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如松,虽已年过三旬,却依旧是那副英武不凡的模样。他扫了一眼道旁诸人,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都上马吧。” 众人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向城外行去。 一路上李治缠着李承乾说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那是什么鸟,一会儿说自己的马打了个喷嚏。李承乾不怎么接话,偶尔应一声,李治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很开心。 李泰策马走在李世民身侧,不知在说什么,李世民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承乾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前世他看见这一幕,会觉得刺眼,觉得李泰在抢他的风头,觉得李世民不该让一个藩王离自己这么近。现在再看,也就那样了。 他是太子,李泰是魏王,李世民乐意亲近谁,那是李世民的事。 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出城之后,路宽了,马速也提了上来。李治的小马跑不快,李承乾便慢下来陪他,一大一小落在队伍后面。 “大兄,你骑得太慢了。”李治还不满意。 “是你太慢了。”李承乾失笑道。 李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用力踢了一下马肚子,那小马便颠颠地跑了起来,把他颠得一耸一耸的,帽子都快掉了。李承乾伸手替他按住帽子,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御苑很快到了。 春日的御苑正是最好的时节,草色青青,杂花生树,远处有溪流蜿蜒,水声潺潺。早有内侍在此处布置好了场地,靶场上的箭靶一字排开,场边设了帷帐,摆着坐席和瓜果。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帷帐,在主位上落了座。 “都坐吧。” 李泰规规矩矩地在右侧坐下,李治挨着李泰坐了,李承乾便在李世民左手边落座。 兄弟三人围坐帐中,李世民居中,乍一看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父子出游。 内侍捧上茶来,李世民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茶碗,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承乾。” 李承乾抬眼:“孩儿在。” “昨日的晨昏定省,为何没来请安?”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这问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泰垂着眼喝茶,李治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承乾面色不变,拱了拱手:“昨日课业繁重,孩儿温书忘了时辰,待回过神时天色已晚,怕扰了阿耶歇息,便没过去。”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几息,眉梢微微动了动。 课业繁重? 温书忘了时辰? 怕扰了他歇息? 这话骗骗别人还成,可他明明听说他去了立政殿给观音婢请安了,还小坐了一会儿,怎会没时间去甘露殿? 东宫和甘露殿,不过一盏茶的距离。 这哪里是没时间来,分明是不想来。 李承乾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那个孩子,每日早晚必来请安,风雨无阻。有时候他忙,让人传话说不必来了,那孩子还是来,在殿外站一会儿,让宫人通报一声,说孩儿来过了,阿耶忙,孩儿就不进去了。 那时候李世民嘴上不说,心里是熨帖的。 如今倒好,人没来,连个话都没传。 “课业再繁重,请安的时辰还能忘了?”李世民的语气沉了几分,他越想越委屈,“你是太子,一举一动皆有人看着。若是连晨昏定省都做不到,旁人会怎么想?” 李承乾垂下眼:“阿耶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李世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宁愿李承乾辩解两句,或者露出些委屈的神色,哪怕顶一句嘴也好。这样不冷不热的认错,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心底的委屈愈演愈烈。 李泰适时开口,笑着打圆场:“阿耶,大兄想必是真的用功过头了。孩儿听闻于夫子昨日在东宫讲了一下午的课,大兄想必是累着了。” 这话听着是在替李承乾说话,却暗戳戳点了一句——于志宁讲了一下午的课,太子殿下就累得连请安都忘了,这储君的体魄是不是差了些? 李承乾瞥了李泰一眼。 十四岁就能把话说成这样,真是天生的本事。 前世他直到被废都没学会这种话术,如今重活一世,依旧学不会,也懒得学。 “青雀说的是。”他顺着话头接了一句,“于先生讲课确实尽心。” 这般顺着他,李泰反而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后招全没了用武之地。 李世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李承乾和李泰之间转了个来回。茶碗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今日出来是散心的,不是来谈这些的。”李世民站起身来,“都去活动活动筋骨,别光坐着。” 李治第一个跳起来:“阿耶,孩儿也要射箭!” “你那小胳膊能拉开弓吗?”李世民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语气终于松快了些。 “能的能的!”李治直点头,小脸兴奋得发红。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承乾:“承乾,你也来。” 李承乾起身,跟了上去。 靶场上已经备好了弓箭,几把弓依次排开,从硬到软,供人选用。李世民随手取了一把,试了试弦,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站好,朕先射一箭。” 他拉开弓,身姿挺拔如松,箭尖直指靶心。微风拂过他的衣袂,他屏息凝神,手指一松,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侍卫们齐声喝彩。嘴里喊着“陛下威武!” “阿耶风骨不减当年。” 李承乾拍手附和道。 得了儿子的恭维,李世民心中得意,这小兔崽子,终于知道喊阿耶了。昨日来心中的那口闷气和委屈也散了许多。 李世民将弓递给内侍,拍了拍手,看向李承乾:“你试试。” 他用的弓,就李承乾那个小身板,根本拉不开。 李承乾走上前,取了一把弓。弓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他曾经很擅长这个,年少时骑射功课从未落下。 后来他不练了。 谋反前那几年,他整日泡在东宫的声色犬马里,连马都懒得骑,更别说拉弓射箭。 如今重握这张弓,他拉弦的手竟有些不稳。 李世民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想上前亲自纠正他的姿势,终究还是忍住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弓拉开,瞄准靶心,松手。 箭射出去了,没有脱靶,但离靶心还差着两寸。 “大兄偏了!”李治在旁边喊。 李承乾将弓放下,淡笑道:“久不练习,生疏了。” 第9章 指导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走过来的时候,李承乾正打量着着自己方才射偏的那支箭。 箭插在靶子边缘,尾羽微微颤动。 他其实可以射得更好。前世他骑射俱佳,学的那些功夫刻在骨头里,哪怕隔了一辈子也不该忘干净。可方才拉开弓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倦怠,手上便松了,箭也就偏了。 就好像身体还记得,可心不记得了。 “弓给我。” 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无奈。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小兔崽子,射这么烂就算了,姿势还不标准。 李承乾转过身,李世民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他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弓便被抽走了。 李世民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拉了拉弦,试了试磅数,微微皱眉:“这弓太软了,你用着不合适。”他随手将弓递给旁边的内侍,从架上另取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拉了拉弦,才递回来,“试试这把。” 李承乾接过弓,弓身比方才那把重了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意外地趁手。 “站好。”李世民绕到他身后。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 李世民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力度。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将李承乾微微歪斜的肩膀压正,又顺势滑到他的手臂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角度抬高了几分。 “眼睛看靶心,别低头看箭。”李世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呼出的气息,“你方才拉弓的时候肩膀缩了,箭自然就偏。” 李承乾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语气。 太熟悉了。 前世小的时候,李世民也曾像这般亲自教导他的骑射。 那时候他还小,刚学骑射,弓都拉不太开。李世民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把弓拉开,再一点一点松弦。箭飞出去,正中靶心,他就回过头看李世民,等着阿耶夸他。 那时候阿耶会笑着揉他的脑袋,夸上一声“不错”。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骑射课业是太傅教,李世民偶尔来校场看看,站在远处,负手而立,点一下头就算认可。再后来,连点头都少了,更多的是沉默,是审视,是那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他很久很久没有被阿耶这样手把手教过了。 “别分心。”李世民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在教你射箭,你在想什么?” 李承乾回过神,垂下眼:“孩儿知错。” “……” 又是这般生分的措辞。 李世民心里无端烦躁起来。他松开李承乾的手腕,绕到正面,弯下腰,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清隽沉静,却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可那双眼睛里少了些什么,那些少年心气,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热切,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低下来,不像是在教射箭,倒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看着阿耶。” 李承乾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承乾可以清楚的看清李世民眼里的探究和几分困惑。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年轻时的李世民,还没有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李世民,眉眼间全是锐气和野心,可此刻看着他的时候,那里分明裹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射中靶心时,阿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可他的眼里,已没有那时的孺慕。 “拉弓。”李世民叹着气直起身,没看到想看的,他也只得重新站到李承乾身侧,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握弓的手,“跟着我的手走。” 李承乾的手被带着向上抬起,弓弦一寸一寸拉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力气不够,是心里那道堤坝在晃。 李世民的手很稳。 那双打过无数仗、握过无数权柄的手,此刻稳稳地托着他的手。 箭尖对准靶心。 “放。” 李承乾松了手,箭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正中靶心。 侍卫们齐齐喝彩。 李治在不远处拍着手跳起来:“大兄好厉害!” 李承乾盯着那支插在靶心的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李世民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微微勾起,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这不是能射好么。” 李世民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李承乾握着弓,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贞观十七年的那个夜晚。他被举报谋反,跪在李世民面前的时候。李世民坐在御榻上,看他的眼神,满是痛心和愤怒。 那时候他想,阿耶大概早就对他失望透顶了。 可此刻李世民站在他面前,弯着嘴角,眼里映着春日的天光,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慈爱和骄傲,和记忆里那个痛心疾首的阿耶判若两人。 贞观十年以前,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还没到后来那般逾越礼治的地步,还没想让李泰住进武德殿。 他摇了摇头,不要再想了。 想来想去,都是李世民的错。 他不能动摇。 李承乾垂下眼,将弓递还给内侍。 “多谢阿耶教导。” 李承乾朝李世民拱手,语气平淡到不像一个刚刚得到君父亲自指点的皇子。这等恩宠,换了李泰,怕是早就感动的扑到李世民怀里撒娇谢恩了。 李世民嘴角的笑僵住了。他这般热切教导,小兔崽子这冷淡的反应,这对吗? 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淡然无存,心中的憋屈无处安放,他揉了揉眉心,摆手道: “行了,去歇会儿吧。”李世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多吃点饭,瘦得跟竹竿似的。”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进帷帐,消失在春日的阳光里。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李世民身上的龙涎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拉弓拉得太用力,是因为那只手覆上来的温度还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过了。 多少年了呢……好像有十几年了吧,自前世与李世民离心离德开始,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吧……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可方才李世民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没有习惯。 他只是忘了。 或者说,他逼自己忘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抬脚往回走,身后传来孩童的脚步声。 李治迈着小步子跑了过来,扯着他的袖子:“大兄!你方才那一箭射得好棒!阿耶教你的吗?能不能也教教我?” 李承乾低头看着李治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 他牵起李治的手,往靶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帷帐那边,李世民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目光透过帐帘,正落在他身上。 两人隔着一片春日的阳光对视了一瞬。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移开了目光。 李承乾也转回头,牵着李治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李世民盯着他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茶碗端在手里,一口都没再喝。 第10章 青雀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坐在帷帐里,心里却堵得慌。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承乾昨天没来请安,他其实也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天没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少了点什么。 今天问起来,那孩子一句“课业繁重”就把他打发了。 从前那个会红着眼眶说“孩儿知错,求阿耶责罚”的孩子,去哪了?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 旁边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倒是由于身材原因没去射箭的李泰察言观色,端了杯茶奉上来,温声道:“阿耶喝口茶润润嗓子。” 李世民接过茶,看了他一眼。 承乾之前,也是这样懂事,这样体贴。 “青雀。”李世民忽然开口。 “孩儿在。” “你与你大兄,平日在一处都做些什么?” 李泰怔了怔,随即笑道:“大兄课业繁忙,孩儿不敢常去打扰,偶尔在阿耶这里遇见,会聊几句。大兄学问好,孩儿常向他请教。”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兄友弟恭,甚好。 他又想起李承乾方才牵着李治的样子。 那孩子对他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如对弟弟耐心了。 “青雀,过来。” 李世民张了张双臂,笑着冲坐下的李泰招手,李泰眼前一亮,心领会神的起身乖巧的伏到李世民身边,李世民伸手把李泰搂到怀里。 青雀最是体贴他,情不自禁会多宠他一些。自承乾成了太子后,他便把他无处安放的慈父之心尽数放在了青雀身上。 眼下承乾又不亲他,他的骄傲又不允许他去向承乾刨根问底,一腔慈父心又被承乾随意的揭过,心里头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还是懂得讨他欢心的青雀好…… 李世民拥着李泰享受着父子天伦,似是要把在李承乾那碰的壁全部在青雀身上补回来。 李承乾带着李治走进帐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世民搂着肥嘟嘟的李泰正被逗的合不拢嘴。 眉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到了饭点,内侍来通知他回帐内用膳,他才带着李治回帐,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想看到李世民。 李世民看到他,嘴角的幅度下去了一些,松了搂着李泰的手臂,冲着案下的二人招手道:“承乾,雉奴,过来用膳。” 午膳摆在帷帐里,已经零星被御厨呈了上来,菜色不算丰盛,胜在清爽。山间采的野菜,溪里捕的鲜鱼,还有几样特色小菜,都是御厨就地取材做的。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仿佛没看到刚刚那幕一般,径直走到李世民跟前,行了礼。 “拜见阿耶。” 礼毕,他才走到离李世民最近的下席落座。 李治倒是什么都没察觉,行了礼后就一屁股坐到席上,小手已经伸向桌上的点心,嘴里嘟囔着:“饿了饿了,射箭好累。” 李世民松了搂着李泰的手,李泰便顺势在李世民右侧坐好,位置比李承乾离李世民更近些。他坐下时看了李承乾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微妙的意味,像是在挑衅。 大兄你看,你是太子又如何,阿耶还是最疼我。 李承乾没理他。 坐在这里的已不是前世的他,若是前世的他,定会不甘示弱的在李世民面前邀宠吧。 可对已经死过一次的他来说,他上辈子就是太在乎李世民的宠爱和看法了才会把自己逼疯。重活一世,他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李世民眼看他反应平淡,心下更加不是滋味。他是天子,是万乘之尊,天下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这宫里的嫔妃和皇子公主,哪个不想方设法的想讨好他。 他何曾被这般冷落过。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泰察觉到了,便没在管李承乾,而是转过身去,替李世民将面前的碗筷摆好。 “阿耶,今日走了这么久,先喝口汤暖暖胃吧。”李泰说着,朝内侍示意,内侍连忙盛了一碗汤奉上来。 李泰双手捧过,放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收回来,落在李泰那张圆润的脸上,慈爱的伸出手揉了揉李泰的发丝。 “青雀真乖。” 他笑着端起来喝了口。 汤不错,鲜。 可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放下汤碗,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那孩子坐得端端正正,脊背笔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看他,也不看李泰,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坐着。 像一尊塑像。 挑不出错,也挑不出活气。 李世民忽然觉得烦躁。 “承乾。”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威势。 李承乾抬眼:“孩儿在。” “你方才射箭的时候,我教你的那些,可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说来听听。” 这话问得有些故意了。射箭时说的话,不过就是“站好”“眼睛看靶心”“别缩肩膀”那几句,哪有什么值得专门说来的。 李承乾自然知道李世民不是在问射箭的事。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道:“阿耶教孩儿的,孩儿都记住了。”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语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李泰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眼珠子在父子俩之间转了个来回,饶有趣味的勾了勾嘴角。 李治倒是忍不住了,他嘴里含着半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阿耶,大兄射得挺好的呀,比二哥强。”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泰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不就是胖了点导致骑马射箭不如身材精瘦的李承乾嘛?那咋了?阿耶喜欢就行。 李承乾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揉了揉李治的脑袋:“吃东西别说话。” 李治哦了一声,乖乖闭上嘴,又去拿第二块点心。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 他对李治向来是宠爱的,这个长孙最小的小儿子,生得乖巧,性子软,不像他几个哥哥那样满肚子心思。可现在看着李承乾揉李治脑袋的样子,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承乾对雉奴都比对他这个当爹的热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脸上写满了不悦的情绪。 咚。咚。咚。 帐内没人说话。 内侍们垂着头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御厨已经将菜全呈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案上,却没有人动筷子。 李泰悄悄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承乾,最终选择了安静。 他是会察言观色的,知道眼下这个局面,说什么都不对。替李承乾说话,阿耶会不高兴。不替李承乾说话,又显得他冷眼旁观。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李承乾倒是自在。 他坐在李世民下首的席位,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碟野菜上,像是在研究那野菜是什么品种,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知道李世民在看他。 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审视,带着不满,带着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前世的他,被这道目光压了十几年,压得喘不过气,压得最后变成了一滩烂泥。 第11章 吟诗 最新网址:.biquluo帐内的沉默像一匹被拉长的布,越扯越薄,却始终不断。 偌大的帐里,除了伺候的宫人外,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今日只有他们三兄弟和李世民在场,算是家宴。更别说今天本就是李世民为了和他们三兄弟增进感情才会出来,可别说增进感情了,席间的氛围已然变得相当微妙。 李承乾和李世民这对父子之间只隔着一张桌案,一个坐在主位,一个坐在下席,距离不过数尺,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内侍们垂着头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桌上的佳肴不可谓美味,每一道都是宫中的御厨用野外的野味做出来的,李世民却几乎没动过筷子。 李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跳快了几拍。 他太熟悉这个气氛了。阿耶不高兴了,大兄惹阿耶不高兴了,而阿耶不高兴的时候,正是他最该表现的时候。 他放下手里的汤碗,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确保自己仪容整洁。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帐内的人都听见。 “阿耶。” 李世民转过头看他。 李泰笑了笑,脸上的肥肉堆到一块,看上去有点滑稽,但在溺爱儿子的李世民眼里,即便是后来李泰胖到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地步,怕也是可爱的。 “今日出游孩儿见阿耶与大兄,雉奴玩的都甚是开怀,正好孩儿方才在外头走了一圈,见御苑里花开得极好,溪水也清,心里头也有些感触,想吟一首诗,还望阿耶应允。” 李世民看着他,眉梢微微动了动。 诗? 他看了李承乾一眼。那孩子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李世民先是皱眉,抬起眼却又是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青雀说的什么话,我儿有此等孝心与才华,阿耶岂有不应的道理,来,快吟与阿耶听听。” 李泰站起身来。 李世民喜好文学,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李泰便投其所好,也苦心钻研文学,作诗写文啥的都是手到擒来。 这大概也是他得李世民喜爱的原因吧。 李承乾咽下口中的野味,瞄了眼李泰那边的动静,想到前世后来李泰的宠爱,心下摇头。 如今他已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看的倒是更加真切了。 由于身材的缘故,李泰站起来的时候动作算不上灵巧,但他刻意放慢了节奏,他想在李承乾面前立威,想走出气势来,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股别扭的感觉。 他走到帐中央,面朝李世民,双手交叠在身前,俯身行了一礼后直起身,仰头望向帐外的天空,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孩儿拙作,请阿耶指点。” 他顿了顿,开口吟道: “春色满御苑,花香拂钓矶。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飞。” 四句诗,不算惊艳,却也工整。写的是御苑春色,应景应情,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带头鼓掌夸道:“好诗好诗,不愧是我儿!” 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青雀近来学问见长。” 李泰躬身道:“孩儿不敢当,不过是触景生情,胡乱凑了几句。若论学问,大兄远在孩儿之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夸了自己,又不忘了捧大兄,显得谦虚又懂事。可帐内的人都知道,他站起来吟诗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李承乾比下去了。 太子殿下坐着一言不发,越王殿下起身赋诗。谁更得圣心,一目了然。 李世民又怎会不知。 他看了李承乾一眼,那孩子还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吃食,好像根本没听见李泰吟了什么。 “承乾。”李世民开口。 李承乾抬起头:“孩儿在。” “你觉得青雀这首诗如何?” 李承乾看了一眼还站在帐中央,面带笑容的李泰,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淡淡道:“青雀作得很好。”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席上蹿了起来。 “阿耶!” 李治不知什么时候吃饱了点心,一抹嘴,迈着小短腿就朝李世民跑了过去。他跑得不快,步子还有些踉跄,但气势很足,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 李世民被他撞得往后一仰,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 “雉奴!你做什么?”他嘴上呵斥,手却已经搂住了小儿子的后背,生怕他摔着。 李治趴在李世民怀里,仰起小脸,圆乎乎的脸蛋上还沾着点心渣子,眼睛亮晶晶的。 “阿耶,我也想作诗!” 李世民被他逗笑了:“你会作什么诗?” “会的会的!”李治使劲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张口就来—— “春天好,春天好,花开了,鸟叫了……” 他卡住了。 小脸涨得通红,想了半天,憋出最后一句:“阿耶最好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被逗笑了。 在李承乾那受的窝囊顿时一扫而空。 他笑得一把将李治搂进怀里,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诗!”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朕的雉奴是个大才子!” 李治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李世民怀里,闷闷地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李世民还在笑,一只手搂着李治,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喂到李治嘴边,“来,阿耶喂你。” 李治张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泰还站在帐中央,保持着方才吟诗时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 第12章 逾越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被逗的龙颜大悦,抬手让近身伺候的内侍去拿东西赏赐给李泰。 无非就是些黄金,珠宝,布匹之类的。 但对于早年国库不算宽裕的大唐来说,已是,相当丰厚的奖赏,就连皇帝,现在都不得不勒紧裤带过日子呢。李世民自己的内库,怕是也算不得多富有。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李世民拿来赏赐诸王的那些东西,都是从他自己的内库里出的。 李泰放下茶杯,方才面上的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让李承乾感到有些恶寒的娇憨:“谢阿耶赏赐!” 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李承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不是为了笑李泰,也不是为了笑李治。 他笑的是自己。 前世的时候,他也像李泰这样,拼命在李世民面前表现。作诗、写赋、论政、谈兵,样样都要和李泰较劲,事事都要拔尖。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李世民的目光就会永远落在他身上。 可后来他发现,李世民心里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靠优秀能争来的。 李泰比他更会讨好,李治比他更会撒娇。而他自己,永远端着太子的架子,永远做不出那些低头邀宠的事。 于是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李承乾抬起眼,看着李泰坐在席上,端着茶碗,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许多前世的事。 贞观六年,李泰先他加元服。 那一年他十四岁,李泰十三岁。按礼制,太子加元服应当在二十岁,可李世民提前给李泰行了冠礼,赐服、赐字、大宴宾客,排场不比他这个太子差多少。 他那时候还替李泰高兴,觉得阿耶疼爱弟弟是好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顶冠的事,那是一个信号——魏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亚于太子。 就连娶妻,李泰也排在他前面。 他安慰自己,说阿耶是因为觉得太子已经够尊贵了,阿耶连太子都给他当了。不需要再用婚事来抬身份,不就是先加元服先成亲嘛,不是什么大事。 多可笑。 分明是偏心,他偏要替李世民找理由。 李承乾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 李泰开文学馆的时候,李世民亲自题匾,还让朝中大儒轮流去讲课。 李泰编纂《括地志》的时候,李世民拨了三十多个学士给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李泰每次生病,李世民都亲自去探望,有时候一天去好几次,恨不得住在魏王府里。 他在心里给李世民说话,跟身边人说,阿耶是天子,日理万机,不能怪他。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日理万机,不过是心里没有你罢了。 不。 也不能说没有。 李世民对他是有期望的,有要求,有寄托。可那不是爱,那是一个皇帝对太子的审视,是一个父亲对长子的挑剔。你好了,他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好,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道理都讲给你听。 而他对李泰,才是真的疼爱。 不需要李泰多优秀,事事完美,只要是李泰做的事,他就觉得好。 这种偏心,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演过。 前世他瞎,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不敢信。 李承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罢了。 若是这辈子他还是守不住太子之位…… 他看了一眼趴在李世民怀里吃点心的李治。 那就和李治打好关系吧。 总之不是李泰当就行了。 这也是他刚刚带着李治去射箭的原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已经开始考虑“守不住”这个可能了? 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有什么理由守不住? 可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太子这个位子,坐得稳不稳,从来就不看你有没有资格,而是看你父亲想不想换人。 李世民如果想换,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换。前世的他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李承乾闭了闭眼,把那些念头甩出去,重新端起饭碗,低头扒饭。 李世民搂着李治,目光却一直没从李承乾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李承乾低着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得专注。 从方才到现在,李承乾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泰在他面前表现,吟诗,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李治扑到他怀里撒娇,他也不慎在意的样子。 李世民心里那股气又开始往上涌。 他已经给过台阶了。 他问承乾觉得青雀的诗如何,承乾说“青雀作得很好”,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他还能怎样? 难道要他这个天子亲自走过去,把那个冷冰冰的儿子拽进怀里吗? 强扭的瓜不甜。 李世民用力揉了揉李治的脑袋,动作有些大,李治被他揉得哎呦了一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阿耶?” “没事。”李世民说,“吃你的。” 他又拿了一块点心塞进李治嘴里,李治便又埋头吃了起来,不再追问。 李泰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目光在李世民和李承乾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阿耶在生气。 不,不完全是生气。 阿耶看大兄的眼神里,除了不高兴,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李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被阿耶用那种眼神看过。 像是……委屈?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李治嚼点心的吧唧声。内侍们立在帐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陛下不快。 李世民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在手里,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吃。 不,与其说他是因为喜爱今天的吃食才不理他,不如说,他纯粹是不想理他。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承乾跟他一起用膳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记忆里,承乾自幼纯孝,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观音婢,都是毫无保留的孝顺。 用膳时会给他布菜,会把好吃的菜转到他面前,会笑着说“阿耶尝尝这个,御厨说今天新做的”。 偶尔他下朝回来得晚了,承乾就端着食盒在秦王府门口等着,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等他忙完了,才进去把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地摆好,催他用膳。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秦王。承乾也还只是秦王府里的世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承乾不再对他笑了呢? 李世民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承乾在他面前越来越拘谨,他以为是孩子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黏人了。可现在想来,不是“不黏人”那么简单。 是他把承乾立成太子的那天起吗? 还是他开始用太子该守的礼法来严苛要求他的时候呢, 他记不清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有些烈,呛得他眼眶微红。 李世民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心里难受?说他想让承乾像从前一样亲近他?说他不喜欢这个端着礼法,对他恭恭敬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太子? 他说不出口。 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承乾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皇帝,他可以跟儿子说这些,但他能跟储君说吗? 不能。 更何况,就算他说了,承乾会信吗?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儿子,离他越来越远了。 帐外的春风还在吹,吹得帷帐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桌案上,也落在李世民那张沉默的脸上。 满桌的菜,渐渐凉了。 第13章 回宫 最新网址:.biquluo撤膳的时候,李世民正端着酒杯望着帐外出神。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碟碟碗碗收走,动作快而无声,像是怕惊动什么。李世民靠在凭几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治吃饱了,趴在李世民膝上打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李世民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将儿子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李泰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整理衣袍。他方才吟诗时在帐中央站了许久,衣摆有些皱了,他低头抚了又抚,直到平整如初才直起身。 “阿耶,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回宫了。” 李泰体贴的提醒道。 李世民嗯了一声,将酒杯搁下,拍了拍膝上的李治:“雉奴,醒醒,回去了。” 李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嘟囔:“不想回去……” “雉奴乖,回去了。”李世民失笑,但手还是轻轻托了一把小儿子的后脑勺,帮他把脑袋扶正。 李承乾已经站到了帐门口。 他没有催,一只手撩着帐帘,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春风吹着他的衣摆,他微微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天际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世民起身,从帐内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李世民说。 李承乾放下帐帘,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 一行人出了帷帐,侍卫们已经在外面列队等候了。马匹被牵了过来,鞍辔齐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在马背上坐定,目光扫过几个儿子。 李泰正在内侍的帮助下上马。他体胖,上马不像旁人那般灵便,踩着马镫试了两次才坐上去,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却始终挂着圆滑的笑。 李治被内侍抱上了那匹小马,还没完全醒过神来,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的,一个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他,另一人牵住缰绳。 李承乾已经上马了。 他骑的是那匹枣红马,马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单手控着,等李治的小马先走,才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了上去。 队伍缓缓动起来。 回程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但气氛截然不同。来时李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泰策马伴在李世民身侧说说笑笑,李承乾落在后面但也不算太远。 只有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闷响,和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李世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李泰努力控着马,想追上去,但他的马不如李世民的白马快,体力的差距也让他在马背上有些吃力。追了一段,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和李承乾并排走在了一起。 李治的小马走在最后面。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但出奇地安静,大眼睛看看前面李世民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的李承乾,似乎在琢磨什么。 “大兄。”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喊了一句。 李承乾侧过头。 “阿耶是不是不高兴了?”李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李承乾看着一脸担忧的李治,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可是……”李治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去早点歇息。”李承乾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不算生硬,“明日还要去学堂。” 李治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低下头,小手攥着缰绳,跟着队伍往前走。 小半个时辰,从野外走至城内,依稀可以看到宫门。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了。 队伍停下,侍卫们列队分列两侧。内侍上前牵住李世民的马,李世民翻身下马,动作干脆,靴子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李承乾正从马上下来。 李世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李承乾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春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吹得两人衣袂微动。周围的侍卫和内侍都垂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 “今日乏了,都回去歇着吧。”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日记得来请安。” 最后那句话,是对李承乾说的。 李承乾微微欠身:“孩儿记住了。” 李世民看着他,心口那股闷火又窜了上来,不欲多言,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今日休沐,但李世民还是要批奏疏的,应该没有时间再来烦他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门深处,明黄色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李承乾悄悄松了口气。 李泰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内侍扶了他一把,他站稳后整了整衣冠,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大兄。” 李承乾抬眼看他,微微皱起眉。他今天已经很累了,根本不想再去跟李泰勾心斗角。 李泰斟酌着措辞,脸上的肥肉堆到了一块:“大兄若是得空,改日到我府上坐坐,我新得了几卷好书,想请大兄指点。” 十四岁的李泰,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后来那副模样。处事圆滑,懂得揣摩圣心,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从来就不简单。 “改日再说。” 李承乾敷衍着,他现在只想回去休息 李泰顺着他点头:“那便等大兄有空。”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治被内侍从马背上抱下来,小脸有些发白,大约是骑了太久马,着了风。他走到李承乾面前,仰起头。 “大兄,你明日还来立政殿吗?” “来。”李承乾说,“帮我跟阿娘说声,今日太累,就不去立政殿给阿娘请安了。名日再去。” “好~” 李承乾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李治跟着内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李承乾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宫门前渐渐安静下来。 暮春的黄昏来得比冬日迟,但终究还是会黑。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道陈旧的伤痕,横亘在天际线上。 李承乾转过身,朝东宫的方向走。 回东宫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穿过两道宫门,经过一处花园,绕过一座假山,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就到了。 这条路他前世走了十几年,后来被废了,就再也没走过。 如今他又走回来了。 东宫门口,值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他,连忙迎上来。 “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跨进门去。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烛火通明,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宫人们进进出出,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备水。”李承乾说,“孤要沐浴。” “是。” 他走进寝殿,在榻边坐下来。奔波了一整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被弓弦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此刻已经不怎么疼了。 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殿下,水备好了。” 李承乾松开手,站起身来。 浴桶里的水温热适宜,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李承乾泡在水里,闭着眼,将头靠在桶沿上。 一整天的疲惫像是被这热水泡开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天的事。 李世民的目光,李泰的诗,李治的撒娇,还有帐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 泡了很久,水渐渐凉了,他才从浴桶里出来。 宫人替他擦干头发,换上寝衣,他赤着脚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锦被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味,和黔州那床粗布被子的触感天差地别。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帐顶,过了许久,翻了个身。 今日太累了,应该能睡着。 他闭上眼睛。 没梦到前世的事,可今日那些画面却涌了上来。 李世民站在宫门前转身看他的样子,李泰吟诗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李治扑进李世民怀里时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笑容。 还有他自己,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他做得很好。 李承乾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蜷起了身子。 第14章 魏征 最新网址:.biquluo天还没亮,李承乾就醒了。 因为梦魇,他几乎没怎么睡。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宫人在走动。他躺了一会儿,听着一墙之隔的动静,直到内侍在外头小声问了句“殿下可起了”,才坐起身来。 “进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朝服、冠冕、靴子,各司其职。李承乾下了榻,张开双臂,由着他们服侍着更衣。 太子的朝服是规定的制式,玄色为底,绣着暗纹,繁琐但庄重。几个人忙了好一阵才穿戴整齐。 从贞观六年开始,李世民就已经让他入朝听讼,十四岁那一年,他监了他十八年太子生涯里第一次国。 因此,他得起床去太极殿听讼。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重生到他还颇具贤明的少年时期,他理所当然要去上朝,看着铜镜里还带着一丝稚嫩的少年,李承乾难免有些恍惚。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叹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走出丽正殿。 出了东宫,天色还是青灰的。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潮气,大约是昨夜起了风,把云都吹散了。 没睡好,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上朝的路他走了两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 穿过宫门,沿途遇见的太监和侍卫退到两侧,低头行礼。 太极殿到了。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李承乾迈进去的时候,有几个朝臣抬起头来看他,走过来向他行礼。他点头敷衍过去,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在李世民御座的下首坐下。 这是太子的位置。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前世最后那几年,他几乎不上朝了。先是称病,后来连病都懒得称,直接不去了。李世民派人来催,他让人回话说身体不适,改日再去。改日复改日,渐渐就没人来催了。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了。 李承乾敛了敛神,端坐在塌上。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殿内。 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 房玄龄,魏征,尉迟恭…… 都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他在黔州的时候还梦到过。 魏征。 他神情有些复杂,按理来说,他还应该叫魏征一声老师。 这位以死谏闻名的大臣,在他谋反的那一年还当了他的太子少师,当时,魏王党猖狂,朝里都在传李世民要换太子,李世民为了平息朝野议论,才把已经病入膏肓的魏征派来当他的太子少师。 虽然几乎没怎么教过他就是了。 但,前世魏征是朝中为数不多愿意帮他说话的人。 他曾因为李泰的事多次上书李世民,也是他,在李世民要让李泰住进武德殿的时候,上书劝谏,最终才阻止了这件事。 但魏征也会因为他的荒唐上书骂他就是了。 曾经他觉得魏征的劝谏烦人,现在再看,倒也没什么感觉了。 如今再想起,魏征也是为了自己好。他要是也跟李世民一样放弃自己了,根本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他上书。 而且魏征就是那个脾气,对谁都一样。他对李世民也没嘴下留情过,何况是对他这个太子。 他还是挺感谢魏征的。但房玄龄嘛…… 李承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前世贞观十二年的时候,李世民让房玄龄做他的太子少师,他在东宫拜师宴都摆好了,房玄龄却放了鸽子,让他颜面扫地。 倒不是因为房玄龄看不上他,是因为他的儿子房遗爱是魏王党。 事后李世民居然一句表态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膈应的很。 殿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朝臣们按品级坐好,殿内的交谈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后传来:“圣人到——” 朝臣们齐齐躬身。 李世民从殿后走出来,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头戴冕旒,步履稳健。他走到御座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下。 “众卿平身。” 朝臣们直起身,朝会正式开始。 李承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奏报和议论,这些事情他太熟悉了,贞观七年的朝政,他前世经历过一遍,如今再听,就像复习一门学过很多遍的功课。 科举取士,或是边疆边防。 皆是他记忆中发生过的。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一个个上疏。 目光却飘向离他最近的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端坐在御座下,一身太子冠服,透着储君的悠然气质。 “太子。”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心下叹气,还是来了,他抬起头,拱手:“臣在。” “王适中转任同州刺史一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临时起意。但殿内的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在考太子的政事。贞观六年开始,太子入朝听讼已经有些日子了,朝中上下都在看着这位储君的表现。 李承乾想了想,说起来,前世确实也是这个时候,王珪因为泄露禁中语被贬到同洲做刺史。虽然次年就迁回来了吧。 还当了李泰的老师。 他被贬之后,是魏征暂时顶替了他的位置,升侍中。 “臣以为,王侍中此事……”李承乾拱手道,斟酌着措辞,“泄露禁中语,按律当有惩戒。但王侍中历仕三朝,素有清名,陛下贬其为同州刺史,已是宽仁之举。” 李世民意味不明的看着他:“你觉得这个处置合适?” “合适。”李承乾说,“同州距长安不远,王侍中若真有悔过之心,日后陛下仍可用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王侍中年事已高,同州地近,也便于他往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算是赞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世民台阶,也给了王珪体面。殿内几位大臣微微点头,觉得太子殿下处事周全,不失仁厚。 魏征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那张古板的脸,心下思量,王珪被贬之后,魏征就要升侍中了。前世魏征在这个位置上做得极好,谏言不断,把李世民气得要杀他,又不得不听他的。那些君臣相得的佳话,都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一样。 李世民又问了几件事,有的是关于科举的,有的是关于边防的。李承乾一一作答,不紧不慢,每个回答都挑不出毛病。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事他前世都处理过,十几年的太子生涯,早已处理的得心应手。 如今再说出来,不过是把记忆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讲一遍罢了。 倒是显得老练。 可落在旁人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去岁才开始入朝听讼的太子,坐在朝堂上,面对天子垂询,应对如流,条理清晰,不急不躁。 他们的太子虽然自幼就聪慧,去岁监国时也颇为能言善断,陛下也时有夸赞。 可……太子脸上那老道的神情,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初入朝堂没多久的少年太子,反倒像是个处理朝政多年的老臣。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里神色不明。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他现在的想法和底下那群大臣是一样的。 他也看出了承乾的不同寻常。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了?承乾之前也很出色,但…… 可承乾今年才十五岁。 他心里是又骄傲又担忧,先是莫名疏远于他,如今又在朝堂上散发出此等不同寻常的气质。 承乾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5章 晨昏定省 最新网址:.biquluo朝会准时结束。内侍高喊“退朝”的时候,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他缓步穿过殿门,走过长长的廊道,阳光从廊柱之间洒进来,落在他玄色的朝服上,落在他沉稳的面容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殿下留步。” 李承乾停下脚步,回过头。 魏征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握着笏板,面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先是举着笏板见了一礼,随后意味不明的看着他。 李承乾站在那儿,等着他开口。 魏征会主动找他,这还真是稀奇。 “殿下今日在朝上,说王侍中迁官一事”魏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殿下说‘王侍中历仕三朝,素有清名,陛下贬其为同州刺史,已是宽仁之举’。这话说得极妥帖,但臣听了,总觉得有些不对。” 李承乾看着他,没有接话。 魏征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那目光带着探究:“殿下与王侍中并无深交,说‘素有清名’倒罢了,‘年事已高,地近便于往来’……殿下是在为王侍中说情?” 李承乾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依旧平静。 “魏公的意思是?” “臣没有别的意思。”魏征道,“臣只是觉得,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周全得不像一个刚入朝堂听讼的太子,倒像在朝堂上浸淫了十几年的老臣。” 魏征这话说得含蓄,但他听懂了。王珪被贬,朝中不少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急着落井下石。他今日那番话,既没有踩王珪一脚,也没有替他喊冤,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算是难得的公允。 可李承乾没有生气。 他看着魏征那张古板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世他最烦的就是魏征这副什么都敢说的样子,如今再听,反倒觉得亲切。 “魏公过奖了。”李承乾微微拱手,“孤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魏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殿下言重了,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履生风,宽大的朝服被风带起一角。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立政殿走去。他还要去给阿娘请安。 李承乾到立政殿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在看账册。 她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看什么费劲的东西。几个宫娥立在两侧侍奉。 “见过阿娘。” 李承乾在塌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见是他,眉间的褶皱顿时舒展开来,放下账册冲他招手:“承乾来了?过来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宫人端上茶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旁边的几案上。 “今日朝会如何?”长孙皇后问,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着,“听人说你在朝上说了不少话。” “只是答了阿耶几句问话。”李承乾说,“没什么特别的。” 长孙皇后温柔的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片刻,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她说,“昨日出游,也没见你吃什么。” “吃了。”李承乾乖巧的垂眸。 “吃了多少?” “挺多的。” 这他真没撒谎,昨日席间,他啥也没干,尽吃饭了。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也不追问了,只嘱咐道:“好好吃饭,别总让阿娘操心。” “孩儿记住了。” 又闲话了几句,长孙皇后说起李治昨日从御苑回来兴奋得半宿没睡,李承乾默默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 “阿娘,孩儿差不多要甘露殿给阿耶请安了。” 李承乾琢磨着时间,上次没去给李世民请安已经惹的李世民不悦,昨天分开时还特地叮嘱他,今日即使在不情愿,他也得去了。他站起身。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别让你阿耶等。” “是。阿娘,孩儿先走了。” 长孙皇后笑着摆了摆手。 李承乾叹着气,退出立政殿,沿着宫道往甘露殿走。 甘露殿在太极宫的西侧,离立政殿不算远,但要穿过两道宫门和一处花园。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前每日早晚都要走一趟,后来他不走了,如今又开始走了。 午后阳光正好,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欣赏着风景走在宫道上,心情倒也好了一些。 没多久,甘露殿就到了。 站在这里给李世民请安,倒真是久违了,前世他当太子最后那几年,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恶劣,他基本已经不给李世民请安了。 如今嘛,自然也说不上好。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乐意给李世民请安,要不是阿娘让他不要把关系搞那么僵,他根本就不想来。 李承乾本想在门口请过安了就走,毕竟晨昏定省这个东西,他就是一个死规矩,有时候,做做样子就行了。要是每天都要进去和阿耶,阿娘聊天,那还不累死? 以前给李世民请安的时候,也是在门口请个安就完事了,李世民基本不请他进去。 父子天伦,对于他们这对父子而言,其实是个很陌生的词汇,他不会像青雀那样扑到李世民怀里撒娇,李世民呢,也不会一脸宠溺的揉他的头发。 对李世民而言,这个词汇,基本是对标青雀和雉奴的。 他在甘露殿门口停下脚步。 殿门口的内侍见了他,连忙进去通传。他没等内侍出来报道,就躬身请安。 开口前,他想了想,还是换了称呼。 “孩儿恭请阿耶圣安。” 算是请过安了。他直起身,刚想掉头,殿门口的内侍就走了出来,躬身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 第16章 独处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以为请个安就能走了,像从前那样,门口站一站,喊一声,算是尽了礼数,转身就可以回东宫歇一会儿,用了午膳再去上课。 可李世民居然让他进去? 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想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把青雀叫过来不就行了? 他还记得前世,他尚未完全疯癫的两年,那会儿他还会处理朝政,但和李世民之间,已经属于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了。 偶尔他捧着奏疏去甘露殿,就会看到李世民搂着李泰,享受父子天伦的辣眼场景。 现下这个时间点,他们父子俩的关系还没有恶劣到那个程度,估计在李世民眼里,他还是那个敦厚聪慧的储君形象。 好大儿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换做是他,估计也是要刨根问底搞个明白的。 但他根本不想进去。 内侍尴尬的躬着身等着他回话。 “那个……太子殿下?” 李承乾这才回神,想到阿娘的嘱托,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孤知道了,孤这就进去。” 殿门已经开了,他迈步跨进去,步子里满是不情愿。 甘露殿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浓郁而沉稳,帷幔低垂,光线透过纱帘落进来,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看样子是在批阅奏疏。他换了常服,明黄色的袍子松松地罩在身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比起朝会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老老实实抬手又行了一礼。 “孩儿给阿耶请安。” 李世民抬起头,勾了勾嘴角,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指了指御案旁边的坐垫:“来了?快坐。” 这个位置,在他的记忆里从前是李泰常坐的。李治也坐过,有时候撒娇赖在李世民身边不肯走,就窝在那里打盹。他自己倒是很少坐,坐也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安静地等着。 李世民要干嘛? 他可不想在这陪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啊。 可李世民让他坐,他就不能走。 李世民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侧过身看着他。 李承乾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在琢磨着措辞,良久才开口问道:“近来课业如何?先生们讲的东西,能听懂吗?” “尚可。”李承乾说,“于先生和孔先生讲得仔细,孩儿听得懂。” “尚可?”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皱眉,“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前朕问你课业,你会把近日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从前? 从前他说得太多,换来的不过是“嗯”“知道了”“继续努力”之类的回应。有时候李世民连这些都懒得说,只点点头就算完事。他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情一一听臣报告学业呢,臣不敢误了军国大事。” 李承乾淡淡道。 这话说的……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成分在里面。 李世民听着,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这孩子,是在抱怨他冷落他吗? 什么时候,他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也要这般疏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承乾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听承乾讲那些读书写文章的琐事。每日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处理不完的国事,忙到深夜是常态。承乾来请安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点点头就让人回去了。 李世民神情复杂的看着李承乾。 他想问的话很多。想问这孩子最近怎么了,想问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疏离,想问昨天没来请安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课业繁重。可他是天子,是父亲,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 问了,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太过在意。不问,心里又堵得慌。 他不欲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转而换了个由头。 “你瘦了。”李世民的眼里带着心疼,“先生讲课归讲课,不能耽误了吃饭。你正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怎么办?” “孩儿有好好吃饭。”李承乾有点无语。 怎么突然开始演起慈父了。 找错人了吧? “好好吃饭能瘦成这样?”李世民不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看看青雀,再看看你。青雀那身板,一看就是没亏着嘴。你呢?风一吹就要倒了。” 李承乾默默甩了个白眼。 拜托,青雀那身板,可不只是没亏着嘴,那是阿耶您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每次用膳,您恨不得把整桌子菜都夹到青雀碗里,他不胖谁胖?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嫉妒,就是容不下弟弟。 前世已经吃了好多次这种亏了。 “孩儿胃口一向不大。” 李承乾被李世民这一脸心疼的样子恶心的不轻,恨不得立马掉头就走,却又不得不配合着李世民演下去。 “胃口不大也得好好吃饭,别让你阿娘担心。” 李承乾垂眸:“是。孩儿谨遵阿耶教诲。” 李世民喝了口茶,想了想又道:“昨日在御苑,我教你射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李承乾抬了抬眼:“孩儿在想如何把箭射好。” “是吗?”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李承乾无语。 他当然心不在焉。被李世民从身后握住手的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前世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射箭?可这话他也不能说。 “孩儿许久没有练习,生疏了,所以有些紧张。” 最后他只能挑着一些说。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觉得不像。承乾确实紧张了,但不是因为射箭生疏。那孩子被他握住手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只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躲开。 他不明白。从前他教承乾射箭的时候,那孩子会靠在他怀里,小手握不住弓弦,他就握着那只小手,一箭一箭地射出去。承乾会回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他:“阿耶,我射得好不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承乾五岁,还是六岁? 李世民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的承乾很小,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笑起来露出几颗小乳牙,憨憨的,可爱的紧。 后来呢? 后来承乾长大了,被立为太子了,就不再靠在他怀里了。他也不再抱承乾了。 是他先放手的。还是承乾先放手的?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试探,“你老实告诉阿耶,你是不是对阿耶有什么不满?” 那可太有了。 李承乾的手指在衣料上攥了攥,呼吸有点不稳。他抬起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他期盼从李承乾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不能说。 那些横跨了一世的委屈,心酸,他通通不能和李世民说。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摇了摇头:“孩儿没有。” “那你为什么……” 李世民顿住了。他想说“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想问“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亲近阿耶了”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 “我把你叫进来,是想跟你说说话。”李世民道,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总不至于连话都不想跟阿耶说了吧?”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似乎有些发红。他说不上来那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孩儿没有不想跟阿耶说话。”李承乾低下头,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一些,“孩儿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话是真的。 前世他有太多话想跟李世民说,可李世民不听。后来他不想说了,李世民又开始问了。如今他坐在这里,面对李世民的试探和委屈,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阿耶我重生了,上辈子被你逼得谋反了”? 还是说“阿耶你别偏心李泰了,我才是你嫡长子”? 他能说吗?不能。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第17章 亲昵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团委屈越滚越大。 他是天子,天下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想方设法讨好他。 青雀和雉奴,哪个不喜欢扑到他怀里撒娇? 可偏偏这个长子,对他恭恭敬敬的,客气疏离,像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儿子。 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现在这样,不喜欢承乾看他的眼神,不喜欢承乾跟他说话的语气。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希望承乾可以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好像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儿子心里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里一紧。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听阿耶说。”李世民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坐过来些。”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往他那边挪了挪。 距离缩短了,从一臂变成了半臂。 李世民看着那个距离,还是觉得远。从前承乾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挨着他的胳膊,肩膀靠着肩膀,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现在这个距离,中间还能再坐一个人。 他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揉了揉李承乾的头发。 李承乾整个人僵住了,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任由他的手在头顶上揉了几下。 李世民却是完全误解了。 承乾没有抗拒,承乾还是亲他的。 心里大为感动。 李世民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缝间带下来几根碎发。他看着那几根头发,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刚想说道几句,李承乾猛的回过神,迅速往后退了几步,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个洪水猛兽。 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这个突然隔了他十万八千里的儿子,胸口那股气又开始往上涌。 他压着火,强忍着想揍人的冲动。 “罢了。”李世民紧了紧拳头:“你回去吧。” 李承乾回过神,想起他方才做了什么,心下尴尬。 赶忙站起身,行了一礼。 他失态了。 “孩儿告退。” 说完也不待李世民反应,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他几乎是逃出来的。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方才那一下,他是真的慌了。 李世民伸手揉他头发的时候,那只手温热干燥,落在头顶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整个人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看见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欣慰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压制的怒意。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无数次见过李世民用这种眼神看他。 李承乾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失态了。 他应该忍住的。不过是被揉了一下头发,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时候他被李世民摸过多少次头,也不差这一回。可身体比脑子诚实,他触景生情的想起他小时候,父子感情还融洽的时候的事了。 自从他当了太子后,李世民就没有摸过他头了。 甘露殿内,李世民还坐在御案后面,盯着李承乾方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手指上还残留着那孩子头发的触感,柔韧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可那孩子往后退的样子,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透心凉。 洪水猛兽。 他想起承乾看他的那个眼神。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为什么李承乾会怕他? 李世民想不明白。 他把承乾叫进来,是想和这孩子亲近亲近,修复一下父子亲情。他放下折子,问他课业,让他坐近些,揉他的头发。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的,期待承乾会像从前那样靠过来,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笑,也够了。 可李承乾跑了。 像被烫到了一样,跑了。 不过是摸了一下头发,像李承乾小时候那般,他想久违的和承乾亲近一下,何错之有?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气越堵越厉害。 他是君父,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他能拉下的最大脸面了。可那孩子不领情。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招谁惹谁了? 李世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屈。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不行,他得找个人说说。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甘露殿,守在门口的内侍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走了出去。 “去立政殿。” 内侍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嘀咕:陛下这个时辰去立政殿,怎么瞧着像是去找皇后告状的? 第18章 控诉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到立政殿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在让人撤膳。 她午膳用得早,刚放下筷子,宫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听见门外内侍通报李世民来了,她微微一愣,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李世民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了。 他换了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面色看上去不太好。长孙皇后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有了数。 这是有事。 “二郎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她迎上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用过了吗?” 李世民没说话,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长孙皇后朝宫人们摆了摆手,众人会意,鱼贯退出,将殿门掩上。 殿内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在李世民身边坐下,也不急着问,只静静地等着他开口。夫妻多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若不想说,谁都问不出来;他若想说,拦都拦不住。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李世民开口了。 “观音婢。” “二郎。” “我方才见了承乾。” 长孙皇后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 丈夫这个时辰来立政殿,还一脸委屈,再一想刚刚承乾来请安的时候说要去给丈夫请安,她已多少猜出了一点。 “我让他进来坐,问他课业,让他坐近些,还揉了揉他的头。”李世民说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承乾怎么了?” “他跑了。”李世民说的时候,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委屈,“他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得远远的,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说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凭几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长孙皇后失笑。 “我就是想跟他亲近亲近。”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做错什么了?”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眼角眉梢那些掩藏不住的疲惫和委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是知道的。知道李世民对承乾有多高的期望,也知道承乾在李世民面前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这父子俩,一个不会做父亲,一个不会做儿子,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肯先低头。 这俩父子近些年来关系一直不算多亲昵,丈夫对承乾,不是不爱,只是那爱里掺杂了太多旁的东西,少了几分纯粹的父子亲昵。 她一直都看在眼里,丈夫对承乾,更多的是对储君的爱,而他父亲的那份爱,在青雀那里。 可今天,李世民居然主动想要修复往日的父子温情。 他放下折子,让承乾坐近些,还揉了揉承乾的头。以他的性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放下了曾经端的严父做派,放下了天子和储君的身份,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父亲。 结果承乾跑了。 长孙皇后到觉得,对这对父子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势头。 她叹了口气,伸手覆上李世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承乾还小。” “小?”李世民苦笑了一下,“他十五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战场上杀人了。” “那不一样。”长孙皇后说,“你是你,他是他。承乾从小就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对他太严厉了,他心里头怕你。”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怕他? 他想起承乾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怕的样子。倒是惶恐更多些。 那小兔崽子在跟他说话的时候,硬的很呢。他也没见还有哪个皇子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又想起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承乾当了太子之后,他对承乾一向严厉,承乾几乎从不主动撒娇。连抬头直视他都不太敢。 那是在怕他吗?他还以为那是儿子长大了。 也许……真的是怕他的吧。 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那个聪慧乖巧的儿子是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可这个认知还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我……没想让他怕我。”李世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让他成器。他是太子,是储君,我对他严格一些,是为了他好。” “我知道。”长孙皇后想了想,既然丈夫有心,便劝了几句:“可承乾不知道。他只知道你对他比对青雀严厉,在他眼里,你从来不会像夸青雀那样夸他。” 李世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长孙皇后说的似乎是对的。 他确实很少夸承乾。不是不想夸,是怕夸多了,那孩子会恃宠而骄。 太子是储君,储君不能懈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所以他总是刻意端着脸, 故意把“不错”说成“还不够好”。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以为的“为他好”,已经把孩子推到了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我该怎么办?”李世民委屈道。 长孙皇后无奈地看着他, “慢慢来。”她说,“承乾不是铁石心肠,你对他好,他感受得到。但你得给他时间,不能急。” “我没有急。” 李世民正色。 “你没有急?”长孙皇后挑眉,“你方才说他跑了,你当时是不是想揍他?” 李世民张了张嘴,没说话。 长孙皇后笑了,摇了摇头。 “你们父子俩啊,一个比一个倔。”她端起茶碗递给李世民,“喝口茶,消消气。” 李世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气却没有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李世民放下茶碗,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小时候他多黏我啊。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一会儿不见就到处找,找到了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冲我笑。我那时候觉得,有此乖儿,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李世民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今天把他叫进来,就是想了很久,觉得我和他之间不能这样下去了。”李世民喝着茶,像受了委屈的小孩跟父母告状:“我是天子没错,可我也是他阿耶。我想跟他说说话,想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他亲近亲近。可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让他怕成那样。” 长孙皇后默默听着,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的错?” 李世民抬起头。 “承乾他……”长孙皇后斟酌着措辞,“他最近确实有些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很大的事,但他不愿意说。” 李世民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 “我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说没有。” “他不会说的。”长孙皇后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事就憋在心里,谁都不告诉。你要是逼他,他只会藏得更深。”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长孙皇后说,“是不要急。你越是追,他越是想跑。你给他些空间,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他总会知道,你是他阿耶,是这个世上最不会害他的人。”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 他心里憋屈得很。 他是天子,天下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偏偏自己亲生的儿子,要让他慢慢来,要给他空间,不能追,不能逼。 这叫什么事? “我真想去把那个臭小子揪过来,按着他的头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李世民咬牙切齿地说。 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手:“那你连现在的距离都保不住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燃烧的细微声音 李世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在甘露殿的那一幕。承乾坐在他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伸手揉那孩子的头发,承乾就僵住了,然后猛地弹开,退出去好几步远。 第19章 动摇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几乎是逃回东宫的。 从甘露殿到东宫,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过。他步子迈得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内侍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又不敢出声问他怎么了,只能闷头追。 直到看到东宫的大门,脚步才慢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铺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微微的白光。廊下的宫人见他回来,连忙行礼,他径直往书斋走去。 于志宁已经在书斋里等着了。 午后是讲经的时间,上午朝会,下午读书,这是东宫雷打不动的规矩。于志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春秋》,正低头翻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李承乾进来,便站起身来。 “殿下来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走到位置坐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书卷,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书卷拿起来又滑了下去,发出啪嗒一声响。 于志宁抬眼看他。 “殿下怎么了?”于志宁微微蹙眉,“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承乾整理一下思绪,声音比平时紧了些,“先生请讲吧。” 于志宁打量了他一会,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重新坐下来,翻开书卷。 “今日讲《春秋》庄公十年之事……” 于志宁的声音在书斋里响起来,平稳而缓慢,他讲的是齐鲁长勺之战,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些东西李承乾前世就烂熟于心。 可他听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甘露殿里的那一幕。 李世民的手落在他的头顶,带着龙涎香的气息。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他半个脑袋,指腹微微粗糙,大约是常年握武器握笔留下的茧子。 他感觉到手穿过发丝的触感,从李世民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已经很久没跟李世民这般亲昵过了。 这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于志宁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已经讲到曹刿登高而望,齐人三鼓之后曹刿才说“可矣”。 李承乾坐在那里,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目光落在书卷上,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可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那些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很喜欢被李世民摸头。 那时候他很小,刚学会走路,李世民下了朝就会来看他。他远远地看见那道身影,就会摇摇晃晃地跑过去,嘴里喊着“阿耶,阿耶”。李世民会蹲下来,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然后把他搂进怀里,大手揉着他的脑袋,问他今天乖不乖。 他那时候觉得,阿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耶,被阿耶抱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登上皇位,他做了太子。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储君,学着端架子,板着脸,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自那以后,李世民再也没有抱过他,也没有摸过他的头。 在他面前,总是板着一张脸。 他安慰自己阿耶不是不爱他,只是因为他是储君,所以对他比较严厉,他是爱他的。 可当他看到李世民抱着青雀笑的那般开怀的时候,他还是会心生嫉妒。 李承乾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殿下。”于志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 “臣方才讲的,殿下可听明白了?”于志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听明白了。”李承乾随口应到:“曹刿论战,重在审时度势,不在一时之勇。” 于志宁轻轻颔首,神情缓和了些,继续往下讲。 李承乾重新将目光落在书卷上,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可那些字像是长了腿,在纸面上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那件事。 李承乾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跑的。再怎么不自在,也应该忍着,坐着,等李世民把手收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可他没忍住。身体比脑子快,本能比理智强,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退出去了好几步。 这下好了,李世民肯定更觉得他有问题了。 李承乾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在甘露殿门口请安的时候,是打定主意请完就走的,请完安就回东宫。这样既全了礼数,又不用应付李世民那些让人招架不住的问题。 可李世民偏要叫他进去。 进去就进去吧,坐下就坐下吧,他以为自己能应付。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走人。 可李世民不按常理出牌。 让他坐近些。伸手揉他的头。 这副姿态,前世李世民从来没在他面前露出过,在他的记忆里,他当了太子后,李世民只对青雀和雉奴有这般亲昵的行为。 所以他完全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承乾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于志宁又讲了一段,停下来喝了口茶,看了李承乾一眼。 “殿下今日似乎心神不宁。”于志宁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可是朝中有什么事扰了殿下的心思?” 李承乾摇了摇头:“没有,先生多虑了。” “那便是殿下自己的事了。”于志宁说,站起身来,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臣奉陛下之命教导殿下,不止教授经史义理,更要教导殿下修身养性。殿下若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臣虽不才,或许能为殿下分忧。”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于志宁那张古板的脸。 前世他听到这话,只会觉得烦。于志宁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插一嘴,比魏征还让人头疼。 可此刻他看着于志宁,心里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于志宁虽然古板,但也并非蛮不讲理。 “先生多心了。”李承乾说,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一些,“孤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先生继续讲吧。” 于志宁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最终点了点头。 李承乾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李世民的事。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只做君臣,不做父子,就不可再贪恋那点温暖。 他不能再动摇了。 想想李泰,想想李世民那毫无底线的偏心…… 如今的温情,不过是因为好大儿一夜之间变叛逆的新奇,切不可被骗,不可忘了前世的绝望。 如此一想,李承乾原先有些动摇的思绪又冷硬起来。 第20章 妻儿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从书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后来他勉强集中精神不让自己去想李世民的事,总算是摆出一副虚心听讲的样子。 傍晚下了课,于志宁布置完课业就收拾东西走了,可他又在书案前坐了会儿,没看书,也不写课业。就那么看着窗外发呆。直到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将书斋染成一片昏黄。宫人进来掌灯,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站起身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走出书斋,回了丽正殿。 晚膳摆在丽正殿里,和昨日差不多的样式。 他坐到桌前,执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扒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筷子。 他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 “撤了吧。” 宫人应声上前,将碗碟收走。 殿下这是第几日了…… 这两日饭菜都是那些,可每次殿下都没吃几口就搁下筷子,是饭菜不合胃口?可……以前也是这么吃的啊?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这要是饿坏了,他们可是要担责的…… 要不要……去请示皇后殿下? 那几个宫娥交换了一下眼神,端着盘子出去了。 李承乾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他坐在原处,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唤了宫娥进来准备沐浴。 沐浴,更衣,整个过程中一句对话都没有。 李承乾泡在浴桶里,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宫人们习惯了太子殿下的寡言,轻手轻脚地服侍完,便退了出去。 沐浴完,李承乾换了寝衣,躺到榻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锦被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味,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 可是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又做梦了。 梦是从一扇门开始的。 那是一扇木门,很旧了,门板上已经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有些歪,关不严实,总有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冬天冷,夏天热。 这是黔州的门。 他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墙角长了一层青苔。院里有棵大树,叶子稀稀拉拉的,树下放着一张粗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漂着一片落叶。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黔州的小院子。 安静的院子里,耳畔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哼着一支他听不太清的曲子,调子很老,像是什么地方的民谣。 李承乾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 苏玉。 他的太子妃。 不,在被废之后,她就不再是太子妃了。她只是苏玉,跟着他被流放到黔州的、罪人的妻子。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支曲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前世他被废,流放黔州之后。苏玉作为他的太子妃,也受他连累跟着他来了。 她没有选择。从她嫁给他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不仅仅是苏氏跟着她受苦,还有他的两个儿子,李象和李厥。 她收拾了行囊,带着他们的儿子,跟着他上路了。 他以为苏玉会怨他,骂他。会质问他为什么要谋反,她本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若他没有谋反,她本可以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 是他,是他一意孤行的谋反害了她,也害了他的两个儿子。 可一路上她没说过一句怨言。 到了黔州,住进那间破院子,她也没说过一句怨言。 她把那个冷冰冰的屋子收拾得有了些人样,用粗布做了帘子,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菜,每天变着法地用有限的食材给他做饭。她从来不提长安,东宫,不提那些已经失去了的东西。好像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后不后悔。 他怕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问题。 “阿耶。”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 一个孩子站在院子门口,四五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孩子的手里捏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小花,歪歪扭扭地扎成一束,像是刚从路边摘的。 孩子的脸看不太清楚,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他认得。那双眼睛像他,也像苏氏,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 李厥。 他的儿子。 李承乾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可他的手穿过了孩子的脸颊,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孩子没有看见他,抱着那把野花,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跑进了屋里。 “阿娘!阿娘!花花!” 屋里传来苏玉的笑声,轻轻的,低低的。 “哪儿摘的?” “路边!好多好多!” “下次别跑那么远,阿娘会担心的。” “知道了……” 他谋反的时候,李象已经十三岁了,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他嘴上不说,可李承乾知道,他这个大儿子对他肯定有诸多不解和不满。 可李厥不同。 作为他的嫡长子,那年厥儿才五岁,他什么都不懂,即使一夜之间从最尊贵的嫡长孙沦落为平民,甚至是废太子的儿子,他也始终没有过一句怨言。也许,是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还保持着孩童的纯真。所以即使到了黔州,依然那般自由,无虑…… 可这些他当时都不知道。他身子本就不好,他到了黔州,身体每况愈下,几乎日日缠绵病榻,再加上郁郁成疾,到了黔州的第二年就去了。 是苏玉,不离不弃的在他病榻前照顾他。 谋逆一事,他不后悔,他就是想要气一气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他的阿耶。 唯有面对他的妻儿时,他会后悔连累了他们。 重活一世,他想,他应该不会再娶妻了…… 至少,现在不会。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李承乾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进去。他想走进那间屋子,看看苏氏的脸,看看孩子的脸。他想摸摸孩子的头,想跟苏氏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对不起,我没能做个好丈夫,没能做个好父亲。 可他的脚动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压在原处,动弹不得。 院子里起风了。 风吹得那棵大树沙沙作响,风中夹杂着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听不真切。 李承乾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他知道这是梦。 可就算是梦,他也想多待一会儿。哪怕进不去,哪怕碰不到,哪怕只能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因为在现实中,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不知道他死后苏玉和象儿厥儿后来怎么样了。他死了之后,他们还在不在那个院子里?象儿和厥儿有没有长大?苏氏有没有再嫁? 他一无所知。 因为他死了。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整个院子都在晃动,像一幅被人用力抖动的画。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屋子、桌子、树,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褪色,像被水冲刷过的墨迹,一点点地淡下去。 李承乾知道梦要醒了。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伸出手去抓那扇门,可什么也抓不住。他的手指穿过门框,穿过墙壁,穿过一切的虚幻,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不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求。 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的东西都碎成了千万片,像风吹散的落叶,在他眼前打着旋儿,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最后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色的虚空中,伸着手,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承乾猛地坐起身来。 抬起的手浮在眼前。 什么都没抓住。 帐顶的纹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烛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小截,发出昏昏黄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的脸上都是泪。 外面的夜很静,听不到一点风声。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胸腔里灌满了窒息的感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黔州。 苏玉。象儿和厥儿。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一帧一帧的,怎么都赶不走。 就像他和李世民破碎的父子情一样,那些破碎过往的至亲,留下的伤痕,再也无法愈合。 第21章 抱恙 最新网址:.biquluo自从梦中惊醒后,这一夜李承乾几乎没再合过眼。 他躺在榻上,感觉到烛火燃尽,甚至听到值夜的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蜡烛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试图睡过去。却没有什么效果。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黔州的画面。苏玉哼的那支曲子,厥儿手里那把野花,那个院子…… 宫人来唤他起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沉甸甸的,动一下就疼。 朝服是昨日穿过的,宫人替他整理好,他看着铜镜里面色发白的人,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前世这年他生了一场大病,李世民还为他请了高增入宫祈福…… 灵魂虽历经两世,但身体还是前世的模样,大概快发病了吧。 李承乾暗暗琢磨着,转身出了门。 太极殿在晨光中巍峨矗立,和昨日没有什么不同。百官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地站在台阶上低声交谈。见他走过来,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李承乾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摆着姿态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可他自己知道,今天的力气比昨天少了不止一半。脑袋昏沉沉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的,烦。 朝会开始了。 内侍的高喊声从殿内传出来,百官依次入殿,分列两侧。李世民从侧殿走出来,衮冕端正,步履稳健,在御座上落座。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殿内,在右侧下席的位置停了一瞬。 李承乾坐在那里,面色发白,眼下发青,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朝会的内容和昨日差不多,各州奏报,各部陈情,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李承乾坐在那里听着,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说,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着。措辞得体,未曾因为身体不适就失了储君威仪。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语速比平时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多用一分力气。 李世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隐隐的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孩子的脸色太差了,差到他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昨日下午从甘露殿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想起了承乾昨日躲开他的那一幕。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那孩子猛地退出去好几步远的距离,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整夜,搅得他心烦意乱。 昨日观音婢开导完他之后,他心里虽顺了一些,但还是无法释怀。 他有些气恼,也有些委屈。 他是他阿耶,他摸自己儿子的头,天经地义,有什么错?那孩子躲什么?怕什么? 可看着承乾那张苍白的脸,那些气恼和委屈又不好发作出来了。 朝会准时结束。内侍高喊“退朝”的时候,李承乾站起身,向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忍着什么,没有什么力气。 出了太极殿,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那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按照礼治,他该去立政殿给阿娘请安了。晨昏定省,雷打不动。 可他一想到还要去给李世民请安,就头疼的紧。 到了立政殿,他在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往里走。殿门开着,他能看见里面宫人们走动的身影,能闻到从殿内飘出来的淡淡檀香。长孙皇后大约正在看账册,或者在做针线,或者只是在榻上靠着发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太累了。 他现在的状态,进去一定会让阿娘担心。 阿娘一定会看出他脸色不好,一定会问他怎么了,会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他不想让阿娘担心,也不想编瞎话骗她。 “儿给阿娘请安。”他在门口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足够殿内的人听见,“儿还有些事,就不进去了,阿娘保重身体。” 殿内的宫人听见了,连忙进去通传。等长孙皇后放下账册抬起头的时候,李承乾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想到昨夜宫娥过来跟她说承乾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她本想在今天承乾来给他请安的时候好好跟他说道说道的…… 这孩子…… 他到底怎么了? 从立政殿出来,李承乾沿着宫道往甘露殿走。步子比方才更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要在脚底扎个根,拔起来费劲得很。 甘露殿的屋檐在远处若隐若现,他看着那片明黄色的琉璃瓦,心里头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厌烦。 又要去请安。 昨天请了,今天又要请。明天请了,后天还要请。一日两日,日日如此。他要在甘露殿门口站多少次,要说多少遍“儿给阿耶请安”?还要应付李世民的问东问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让他烦透了。 不是烦请安本身。请安是规矩,是礼数,是太子该做的事。他烦的是面对李世民时那种窒息的感觉。 每一次对话都像是一场试验,他永远不知道李世民下一题要考什么,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对方满意。 他本就因为昨天的梦心情不好,还没睡好,根本不想去应付李世民。 他不想考了。 甘露殿就在眼前了。李承乾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打定了主意。 请个安就走。 昨天是没防备,被李世民打了个措手不及。今天他有准备了,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整了整衣冠,在殿门口站定,刚要开口请安,殿门口的内侍已经看见了他,连忙进去通传了。 李承乾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内侍已经出来了,躬身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 李承乾都想骂人了。 到底要干嘛啊!昨天搞那么尴尬你今天怎么跟啥都没发生一样?! 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昨天被他那样佛了面子,肯定要生几天气的,他们这个陛下,闹起脾气来是要人哄的。 怎么还把他招进去?! 李承乾突然有种头痛欲裂的感觉。 他今天的状态太差了,脑袋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回东宫,躺在榻上,蒙上被子,好好地睡一觉。而不是走进这间大殿,坐在那张小杌子上,应付李世民的问话。 可内侍还在躬着身等他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推脱说东宫有事就不进去了,殿内已经传来了李世民的声音。 “让他进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承乾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迈步跨进了殿门。 甘露殿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帷幔低垂,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光线透过纱帘落进来,昏昏黄黄的。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折子,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站定,行了一礼。 “孩儿给阿耶请安。” 他的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世民没有让他坐。他靠在那里,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那孩子的脸色太差了,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承乾。”李世民开口,语气里的威压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关切,“你昨夜没睡好?” 李承乾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 “没有。”他说,“昨日做课业做得晚了,不劳阿耶费心。” 骗鬼呢。 什么课业要做那么晚。 李世民暗暗嗤鼻。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那股委屈又冒了上来。上次他说课业繁重没来请安,今天他说做课业晚了没睡好。 课业课业,课业比他这个阿耶还重要? 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看着承乾那张苍白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长孙皇后昨日说的话——不要急,越是追,他越是想跑。 好吧,他不追。 “坐下吧。”李世民说,指了指旁边的坐塌。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坐那张离李世民最近的坐榻,而是选了稍远一些的小杌子。 和李世民之间隔着一道御案的边角。 李世民看了眼距离,皱起眉来。 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帷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李世民靠在塌边,像是在想什么。 他其实没什么事要找承乾。把他叫进来,只是因为想见他。昨天的事还堵在心里,他有些气恼,也有些委屈,拉不下脸去哄人,可又不想就这么让那孩子走了。他想缓和关系,想和承乾说说话,哪怕只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也好。 可承乾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世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殿外传来了内侍的声音。 “陛下,越王殿下求见。” 李承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李泰来了。 他垂下眼,眼里闪过几分烦躁。 李世民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了。 方才那股压抑的、沉闷的气息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他坐直了身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眼里多了几分亮光。 “青雀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让他进来。” 第22章 本性 最新网址:.biquluo李泰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讲究,可穿在他圆滚滚的身上,总觉得有些紧绷。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容,手里捧着一卷纸,像是刚刚写了什么得意之作,迫不及待地要拿来给阿耶看。 “儿给阿耶请安。” 李泰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圆润的脸上肉堆到了一块。 李世民乐呵呵的笑着。眼里带着慈爱。 那种笑和看着李承乾时不同, 即使李世民有意收敛,可李世民看他的目光总是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打量,像在看一张需要仔细批阅的奏疏。可李泰一出现,他整个眼神都变了,连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青雀来了?”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身子前倾,朝李泰伸出手,“过来过来,到阿耶这儿来。” 李泰直起身,笑眯眯地走过去,熟门熟路地在李世民身侧的位置坐下了。那个位置离李世民最近,几乎挨着胳膊,是李承乾昨天坐过的那个坐榻,可李泰坐上去的姿态和李承乾完全不同。 李承乾坐的时候,双手搭在膝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始终和李世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李泰呢?他直接整个人都往李世民那边靠,圆滚滚的身子歪在李世民胳膊上,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李世民身上。 他把手里的纸卷展开,递到李世民面前,下巴几乎搁到了李世民的肩膀上。 “阿耶你看,儿新写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治河的。儿查了好些资料,熬了两个晚上才写出来的,您给看看。” 李世民接过纸卷,低头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着,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李泰就趴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文章,嘴里还不停地说着:“阿耶你看这一段,儿觉得写得最好……还有这里,您看用得对不对……” “嗯,不错。”李世民慈爱的笑着,伸手拍了拍李泰的胳膊,“青雀的文章越发老练了,这一段说得有理有据,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李泰笑得眼睛都弯了。心里止不住的得意起来。 “那阿耶要赏儿什么?”李泰仰着脸,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儿熬了两个晚上呢,眼睛都熬红了。” 李世民被他逗乐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赏,赏。你想要什么?” “儿想……”李泰歪着脑袋想了想,“儿想去阿耶的书房看书。上次阿耶说有一本孤本,儿还没看过呢。” “行,回头让内侍带你去。”李世民说着,又低头去看那篇文章,一边看一边指点,“不过你这儿写得还不够周全,治河不是光看典籍就够的,还得问问有经验的老吏……” 父子俩头挨着头,肩靠着肩,在那张纸卷上指指点点,说得热火朝天。 李承乾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李世民一看到李泰就发狠了忘情了,刚刚还一副慈父样呢,现在呢?还不是把他晾在一旁? 亏他昨天还有点动摇呢…… 呵呵 他就知道李世民这偏心的毛病重来多少世都改不了! 李承乾一脸冷漠的看着这俩父子在那旁若无人的演那父慈子孝的戏码。 李泰趴在李世民肩膀上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李承乾脸上。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 暗戳戳的得意和炫耀 这个年纪的李泰估计还没那么多夺嫡的心思,不过,明里暗里的争宠绝对是有的。 那种眼神他太熟了。 他懒得理。前世他会因为李泰这种眼神彻夜难眠,会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李世民的注意力抢回来,会在下一次请安时加倍努力地表现自己。可现在他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累。 争什么呢? 争来争去,争到的不过是一时的关注。李世民的心偏了就是偏了,你就是把天说下来,他也还是觉得青雀的文章写得好,青雀的撒娇讨人喜欢,青雀的一切都顺眼。 他偏过头,不再看李泰。 目光落在帷幔上,或者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烛火跳了一下,帐幔的影子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慢慢地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 昨日这个时候,就在这间大殿里,李世民还伸手揉了他的头。 那只手很暖,很大,带着龙涎香的气息。让他控制不住的想起自己小时候秦王府的旧事。 然后呢?然后他受了惊,跑了。 他甚至因为这个在上课时走神,晚上睡不着就算了,还梦到前世的事。 甚至还有点动摇。 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想修复父子之情,所以跟他亲近? 可现在看来,他动摇得太早了。 他差点被李世民骗了。 什么亲近,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青雀一来,他就原形毕露了。搂着,抱着,揉着脑袋,夸着文章,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青雀面前。 李承乾的嘴角往上抽了抽,带着一丝讥诮。 现在想想,真是自作多情。 人家不缺他这个儿子,人家有青雀倒茶,有青雀撒娇,有青雀趴在肩膀上念文章。他算什么呢?一个坐在角落里碍眼的太子罢了。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衣料的摩擦声吸引了那对正在享天伦之乐的父子的注意力。 李世民正低头看李泰的文章,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李泰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得意洋洋的笑。 李承乾看向李世民,面上的表情淡淡的,他拱了拱手 “陛下,臣先告退。” 李世民愣了一下。 陛下? 又来了。 前两天在立政殿的时候,承乾一直这么唤他,可第二天见到承乾他就改回来了。他以为承乾那天是心情不好,才会那样。 今天怎的回事? 昨天承乾也叫过他一次“陛下”,后来又改回了“阿耶”。他以为那是口误,可今天,他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而且是在青雀来了之后。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李承乾没有给他机会。他说完那句话,便转过身,大步往殿外走。 “承……” 他想叫住他,可话一出口又看了看身边的李泰,硬生生止住了。 帷幔被他掀开又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殿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李世民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手里还拿着李泰的那篇文章,指节微微收紧。他脸上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了? 李承乾怎么了? 李世民在脑子里把方才的场面过了一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承乾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虽然脸色差了些,但还算正常。他让他坐下,他就坐下了。然后青雀来了,他搂着青雀看文章,夸了几句,然后承乾就站起来走了。 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没有。 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也没有。 那是为什么?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李泰坐在他身边,嘴角挂着尴尬的笑。 李承乾这就走了? 他看了看殿门口,又看了看李世民,嘴唇动了动。 眼里适时的带上一丝委屈和不解 “阿耶,大兄他……” “没事。”李世民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干,“你看你的文章。” 李泰闭上嘴,低下头,可他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大兄走了,因为他来了。大兄看见阿耶搂着他,不高兴了。大兄是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李泰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 可这丝得意只持续了一会儿,就被一股莫名的不安取代了。 因为李世民的表情不对劲。阿耶没有因为大兄走了而更亲近他,阿耶在发呆,在看殿门口,在想大兄。 李泰把那篇文章收了回来,折好,放在膝盖上。 “阿耶。”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是不是儿不该这个时候来?大兄他……” “说啥呢,不关青雀的事。”李世民回过神来,连忙哄道,“是那小子的问题。” 李泰低头称是。没有在说话。 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龙涎香还在烧,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帷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寸一寸地往门口的方向挪。 李世民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了一团。 承乾走的时候叫他“陛下”。不是“阿耶”,是“陛下”。上次他叫“陛下”的时候,是在抱怨他冷落。这次呢?这次又在抱怨什么? 承乾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太高兴。 李世民闭了闭眼,把那篇文章从李泰手里拿过来,放在御案上。 “青雀,你先回去吧。”他说,“这篇文章阿耶看过了,写的很好。改日阿耶再细细给你讲。” 李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 李泰偷偷往回看了一眼,暗自思索着什么,摇着肥胖的身躯往外走。 殿门关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承乾叫进来,是想缓和关系。结果关系没缓和,人倒跑了。跑之前还叫他“陛下”。 这叫什么事? 第23章 亲临 最新网址:.biquluo李泰走后,甘露殿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李泰那篇文章,目光落在纸页上,却根本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复过着方才的画面。 他和青雀坐而论道,承乾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叫了一声“陛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声“陛下”叫得他浑身不自在。 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李世民把文章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他想了很久承乾为什么突然扭头就走的原因,忽然想到:承乾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他和青雀那般亲昵,才生气的吧?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承乾进来的时候,虽然脸色不好,但说话还算正常。青雀来了之后,他搂着青雀看文章,夸了几句,然后承乾就站起来走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以前不这样啊。 从前兄弟三人都在场的场合,承乾看到他和青雀亲近,虽然也会有些不自在,但从来不会当场就走。他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青雀走了之后再跟他说几句话,吸引他的注意力。 像今天这样直接走人的,还是头一回。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像是卡了个疙瘩,上不去下不来。 他本来是想留承乾用午膳的。 承乾脸色那么差,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他想说“中午留下来一起吃”,可话还没出口,承乾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得那么干脆,连个让他挽留的机会都没给。 李世民叹了口气,从御案后面站起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承乾今日的态度,和昨日躲开他的手,是不是一回事? 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午膳摆在偏殿,李世民一个人吃的。四菜一汤,比平日的份量少了一些,可他连这些都没吃完。筷子夹起菜送到嘴边,嚼两口就放下了,心里有事,吃什么都不香。 下午的朝会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几位大臣轮番上奏,说的都是些例行公事,他一一听着,点头,准奏,提几句自己的看法。 可脑海里一直卡着一个疙瘩,心里特别郁闷。 朝会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的宫墙和屋檐,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承乾……应该差不多要下课了吧……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内侍说:“去东宫。”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安排。 李世民顺着宫道往东宫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 但他不去的话,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不一会儿,就走到东宫门口。 东宫装修不算奢华,甚至因为他和皇后节俭的风气,对皇太子的用度管的严,有的地方常年不维修,掉漆啥的都是见怪不怪。 门口的侍卫见了他,连忙跪了一地。他没有等人通报,径直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书斋的方向传来人声,是于志宁的声音,还在讲课。 李世民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于志宁讲的是《礼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隔着墙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没有去书斋打扰,转身往接客用的明德殿走。 那孩子在书斋里听了一下午的课,讲完了自然会回来。 果然,他在明德殿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李承乾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疲惫。他下午听于志宁和孔颖达轮番讲了一下午的课,从《春秋》讲到《礼记》,从《礼记》又讲到《尚书》,心不在焉的,又不得不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要不然,等这群麻烦的谏官把他那点小问题放大,呈到李世民面前,他会更烦。 这是前世的经验。 刚进丽政殿,屁股还没挨着坐榻,外面的内侍就进来通报了。 “殿下,陛下来了。” 李承乾的动作僵了一下。 李世民?他怎的来了?他不是八百年都不来东宫一次的吗? 在他的记忆里,李世民若是有闲暇的时间,绝对不会来东宫,而是会去他最心爱的胖胖儿子的府上。 而且,这也还没到晨昏定省的时辰啊。 李承乾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李世民已经从外面走进来了,常服,没戴冠,走进来后,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承乾脸上。 李承乾迎上去,行了一礼。 “拜见阿耶。” 李承乾冷着脸,明显心情不是很好,昨日本就没睡好,今天刚听了一下午的课,脑袋昏沉沉的,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多少带着些不情愿。 李世民自然看出来了。 他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那本是李承乾的位置,他坐得理所当然。坐定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耶怎生来了?”李承乾强压着想骂人的冲动:“还没到晚间请安的时辰呢。”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心里有怨气,当然不好意思说他是来看儿子的,只好板起脸,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我来检查你的课业。” 李承乾:“……”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检查课业?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从前一个月都不见得来一次东宫,今天倒好,专门跑一趟来检查课业。 以前要查课业的时候,都是李世民吩咐一声,他自己带着课业去甘露殿找李世民。 现在倒好,自己跑过来了。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罢了罢了,赶紧伺候完这尊大佛让他打道回府吧。 “是。”他垂下眼眸,转身去书案上拿了这几日的课业过来,双手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翻看。 这一看,他心里就满意了。 字写得好,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文章也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跟他上次看的那几篇进步了很多。 这小崽子,课业最近是越来越好了。 可他面上不能露出来。 他是来检查课业的,不是来夸人的。太子不能夸,夸多了会骄傲。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 “尚可。”李世民合上课业,放在一旁,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李承乾看着他那副“尚可”的表情,心里默默地又翻了一个白眼。 尚可。 尚可。 每次都是尚可。 他写了十篇,是尚可。写一百篇,还是尚可。就算他把整个书斋的书都背下来,李世民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尚可”。 算了,他都习惯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李承乾站在旁边,眉心跳了跳。 心里腹诽:他要干嘛?这都检查完了,怎么还不走?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转了一圈,那孩子脸色还是不好,眼下发青,看着就不像好好吃饭的样子。 “用过膳没?” 李世民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李承乾暗道不好。 这话…… 他不会要留在这里用膳吧…… 干嘛啊干嘛啊!去青雀那用吧! 李承乾心中咆哮,面上却不得不端出一份得体的样子。 虽然他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吃饭 中午从甘露殿回来之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 后来去书斋听课,听了一下午课,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的,一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应付李世民,他已经想仰头骂人了。 李承乾压下心头思绪,道:“回阿耶,尚未。”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一起吧,我也还没吃。” 李承乾:“……” 不是吧? 真来啊。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救命。他听了一下午的课,累得要命,脑袋都快炸了,现在只想把李世民送走,然后躺到榻上好好地睡一觉。结果李世民说要一起用膳?在他的东宫?还要他陪着?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李承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是。”他说,“孩儿让人去备膳。” 他转过身,朝外面吩咐了一声。宫人们连忙去准备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直觉告诉他,李世民今天来东宫,绝对不仅仅是检查课业那么简单。 殿内又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李承乾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说。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等着宫人把饭菜端上来。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不亲近他。 不过没关系。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他琢磨着在用膳的时候,跟承乾聊一聊青雀的事。 承乾今日那个态度,分明是容不下青雀。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是太子,是兄长,应该宽厚大度,友爱弟弟。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日后如何君临天下? 李世民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等着用膳的时候开口。 第24章 进膳 最新网址:.biquluo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李承乾在旁边的坐垫上坐下,等待宫人把膳食端上来。 李世民目光时不时的往他这飘,想找些话题聊一聊。 但看到承乾的表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宫人端着餐盘鱼贯而入,在膳桌上摆好,父子二人对面而坐。 四菜一汤,因是天子亲临,比平日的膳食精致了一些,但也精致不到哪里去。 毕竟李世民带头崇尚节俭。 宫人们布好碗筷,躬身退到一旁,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李承乾其实没啥胃口,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了。 又扒了一口饭,慢慢地嚼着。 他的坐姿规矩,吃相也很优雅,可他吃得太慢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李世民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李承乾夹菜的动作,看着他那筷子在碟子里拨来拨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一碗饭端了半天,下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出这小子最近大概没怎么吃饭,但没想到他平常居然是这么个吃法,难怪脸色那么差,还瘦的跟皮包骨似的。 “承乾。”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李承乾默默抬起头。 “你怎的都不吃?”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一碗饭端了半天,下去了几口?你是猫吗?” 李承乾咽下嘴里的饭,没有再往嘴里送,心下吐槽:还不是你害的。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不吭声的样子,心里头的火气蹭蹭往上窜。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他自己不知道吗?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下青黑一片,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能不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更多的是生气。 “难怪你瘦成这样。”李世民的语气重了几分,“原来都不吃饭。你这身子骨,是做太子的人,连饭都不好好吃,怎的当的好一个太子?”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李承乾面上闪过几分不耐烦。 这回来后,他日日都在梦魇,还不得不每天去应付李世民,他哪里有胃口? 能说吗?他一看到李世民那张脸,吃啥都没胃口了啊。 李世民却没注意到李承乾的情绪变化:“你每日要上朝、要读书、要处理政事,身子亏空了拿什么撑?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多吃点,多吃点,你哪次听进去了?” 这话虽然明着是在训斥,但暗里却藏着他这个阿耶,别扭的关心。只不过不愿意明着说出来罢了。 李承乾放下筷子,听着那些话从耳朵里穿过去,又穿出来。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不吃?因为你啊。你往这儿一坐,板着个脸,说是来一起用膳,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吃得下去才怪。 他心里都快把李世民骂出个洞来了,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孩儿知错,”他说,“孩儿以后会注意的。” 李世民心头一堵。 敢不敢再敷衍一点? 李世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搁下,不再说话了。 膳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李承乾又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李世民在这,他不好直接让宫人上来把饭撤了,只好食不知味的嚼着。 他不急,反正这顿饭迟早会吃完,李世民迟早会走。他只需要熬过去就行了。 饭吃到一半,李世民搁下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承乾,面上的神情正色起来。 那表情李承乾见过很多次,基本出现在朝堂之上,或者是每次李世民要跟他坐而论道,教育他的时候。 直觉告诉他,这才是李世民来东宫真正的目的。 “承乾。”李世民轻咳了一声,道。 李承乾抬起头。 “今日在甘露殿,你怎么就走了?”李世民看着他,“我还没说完话,你就走了。” 来了。 李承乾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就知道李世民不会无缘无故来东宫,不会无缘无故要跟他一起用膳。 查检课业是借口,一起用膳也是借口。 他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 第25章 讽刺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嚼了口饭,漫不经心的回道:“回阿耶,孩儿是想起东宫还有些课业没写完。”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对于极度重视李承乾教育的李世民来说,在合适不过了。 但李世民的眼里带着试探,明显不是很信服这个答复。 李世民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 “承乾啊……我知道,你看到阿耶和青雀亲近,忽视了你,心里头不痛快。”李世民的语气像是在讲道理,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让他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明目张胆的责骂:“可你要知道,你是太子,是兄长,青雀是你弟弟。他为了一篇文章熬了两个晚上,阿耶夸他两句,是应该的。你作为兄长,应该为弟弟的进步感到高兴才是。” “……”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认真和坦然,心里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呵。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来的东宫。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以前的李世民一个月都不一定来一次东宫,今天却打要检查课业的名义一反常态的来了,还非要留下一起用膳,李承乾早就觉得这其中有鬼,现在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搞了半天,还是为了他那大胖儿子来的。 “承乾啊。”李世民见他不说话,语气更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你是储君,为储君者,当有容人之量。青雀再好,他也是你的臣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你何必跟他置气?”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心中冷笑。 “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服。”李世民语重心长的看着他,“可你要明白,我对青雀好,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对你严厉,是因为你是太子。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太子。 一个是用来宠的,一个是用来要求的。 李承乾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那些饭粒白生生的,颗粒分明。可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不是因为饭,是因为那些话。 “我不指望你像青雀那样撒娇卖乖。”李世民说,“我只希望你明白,你是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你的心胸要开阔,眼界要长远,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弟弟生分。” 小事。 李承乾冷冷笑了一下。 他用眼角余光看着李世民那张嘴,那张嘴还在说着什么兄友弟恭、什么储君气度之类的话。那些话他前世就听过了,听到耳朵起茧子,听到倒背如流。 可没有用。 他和李泰,小时候勉强还能算上一句兄友弟恭,可自从他们两个长大后,就从来就没有兄友弟恭过。 不是他不想,是李泰不想。 也不是李泰不想,是李世民对李泰的纵容,注定了他们两个,就不可能兄友弟恭。 可笑的是,那个最希望兄友弟恭的人,自己手上沾着兄长的血。 玄武门那场血,流了多少年都干不透。李世民怕了,怕他的儿子们也来一遍。所以他拼命地想让承乾和青雀好好相处,拼命地想营造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 可他越是想,事与愿违得就越厉害。 前世,他谋反了。李泰也没落到好。最后坐上那个位子的,是从来不被看好的李治。 多讽刺。 李承乾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忍。 他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李世民不就是想听他说一句“孩儿知道了,孩儿会好好待青雀”吗?他说就是了。说完了,李世民走了,他就可以睡觉了。 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撕破脸。 阿娘说过,让他不要把关系搞那么僵。 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让他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断了。 “你今日在甘露殿,青雀来之前你还好好的,他一来了你就走。”李世民说,“你让青雀怎么想?你让阿耶怎么想?你是太子,你的言行举止,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这样容不下弟弟,若是传出去,朝臣们会怎么看你?” 李承乾搁下了筷子。 动作不大,但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世民看着他,微微一怔。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李世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冰冷,像是隔着一层冰。 李世民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沐。 承乾……他从未见过承乾用这种眼神看他。 “陛下这般心疼青雀,不妨去越王府。”李承乾却不待他反应,神情冰冷,看着他一字一字的道:“何必纡尊降贵来我这东宫?” 李世民愣住了。 “暂且不提……”李承乾想到前世的偏心想到前世他那悲惨的结局,重生之后这几日一直强忍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儿臣根本不曾对青雀做过什么。” 李世民坐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不可置信,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承乾会这样跟他说话。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压制的怒意。 李承乾不想忍了。 两世以来他多少次因为李世民的偏心受伤,今天他实在忍无可忍。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世民,毫不畏惧。 “孩儿说,孩儿不曾对青雀做过什么。”李承乾重复了一遍,“青雀来了,孩儿就走了。这就是孩儿全部的过错。孩儿不曾骂他,不曾打他,更不曾说过他一句不是。孩儿只是觉得,既然阿耶和青雀如此父子情深,孩儿又何必坐在那碍了阿耶的眼,阻碍阿耶与青雀沟通感情呢?” 李承乾讽刺的笑了。 氛围到了,他也懒得再演什么父慈子孝的假象。 “可阿耶觉得我错了。因为我没有笑着看阿耶搂着青雀,没有夸青雀的文章写得好,没有留在那里做一个懂事的大兄。”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在怪朕?” 李世民的自称已经从“我”换成了“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李承乾敏感的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 “孩儿不敢。”李承乾道,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敢”的意思,“孩儿只是觉得,阿耶若是觉得孩儿碍了阿耶和青雀的天伦,下次不要唤孩儿进来请安便是。阿耶不必亲自跑一趟,跟孩儿讲这些大道理。” “你——” 李世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响在殿内炸开,震得碗碟叮当响。 把外面值班的内侍吓得一哆嗦。 帝王一怒,天下生灵都要为之一抖。 可李承乾毫不畏惧。 “反了你了。”李世民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就这样顶撞朕?” 他本是来讲道理,好生劝告的,可这逆子倒好,直接明目张胆的顶撞他。 承乾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在李世民的记忆里,李承乾一向孝顺,从来不会这样针尖对麦芒的跟他讲话,以往他若是在李承乾面前表现出一丝怒意,他马上就会低头认错。 他那个谦逊孝顺的好大儿去哪了? 怎的一夜之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世民怀疑他的好大儿被人掉包了。 看李世民那副快被气晕过去的表情,李承乾心中一阵畅快,气出完了,他见好就收,垂眸道:“孩儿不敢。” “不敢?!” 李世民都要被气笑了:“朕看你根本没有什么不敢的!”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和那股诡异的氛围融合在一起,有些闷的慌。 父子二人搁桌对峙,久久相望不言。 直到李承乾看了眼已经凉透的饭菜,主动开口: “阿耶若是没别的事,孩儿想歇息了。” 想歇息…… 呵,这小子!真能耐了!都敢给他老爹下逐客令了! 李世民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世民想骂人,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揪过来狠狠地训一顿。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李承乾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疲倦。 李世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在继续骂。 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一咬牙还是头也不回的一股子走出东宫。 真是气死他了!这个小兔崽子! 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第26章 畅快 最新网址:.biquluo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承乾松了一口气,明明把皇帝气走的是他,他却没有一点把皇帝气走的惶恐和害怕,他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殿里殿外的宫人见皇帝一脸怒气的出来,哪里敢多问,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屋里近身伺候的宫娥稀里哗啦的跪着,心中既惶恐又后怕,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把陛下气走了…… 再看他们殿下的反应,一地的宫娥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殿下把陛下气走了,一点都不怕陛下怪罪吗?! 别说害怕了,李承乾的嘴角甚至挂着一股淡淡的笑意…… 宫娥们心照不宣的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咚。咚。咚。 李承乾听到自己胸膛处发出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面鼓。他站在那儿,许久未曾动弹。目光落在已经紧闭的殿门上,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好几辈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方才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堵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呼吸都轻松了几分。 他把李世民气走了。 重生回来的这几天,他一直在忍,压着那些不忿和恨意,都快把自己憋坏了。 他做了他前世一直想做的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笑。 "呵。" 他笑出了声。 把在一旁伺候的宫人们吓了一跳。她们从来没见太子殿下这样笑过。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别跪着了,把东西撤了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上前收拾碗碟。 李承乾累了一天,已经困得要死了,懒得多看,转身往寝殿走。步子轻快,甚至有些雀跃,和刚才那个冷着脸顶撞父亲的太子判若两人。 他走进寝殿,在榻边坐下,脱了靴子,解开外袍,往榻上一倒。 锦被柔软地裹住他的身体,他摊开四肢,望着帐顶,回想着刚才的“战果”。 李世民不爽,他就爽了。 这话虽然粗俗,但确实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忍了两辈子,忍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今晚终于说出来了。虽然只是一部分,对他而言还远远不够,可光是这一部分,已经让他浑身舒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差点没忍住在寝殿里大笑起来。 他以为他今天又会梦魇。 可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没再梦到黔州的院子,不必再为苏玉哼的那支曲子撩动心神,也不用因为厥儿手里那把野花感到愧疚。 什么都没有,这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舒服一个夜晚。 他像是一块被攥了太久的毛巾,终于被拧干了水分,舒舒服服地摊开晾着。 这一觉,睡得比前几日都要踏实。 …… 李世民气的径直出了东宫的大门之后,步子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内侍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夜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那个小兔崽子。 他居然敢那样跟朕说话。 李世民咬着牙,脑子里反复过着方才的画面——承乾抬起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这般心疼青雀,不妨去越王府"。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副"我无所谓"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承乾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世民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他想起承乾小时候的样子,想起那个会扑过来抱住他腿的小团子,想起那个会红着眼眶说"阿耶我错了"的少年,怎么都没法和方才那个冷着脸顶撞他的逆子对上号。 他走到立政殿门口的时候,内侍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推门进去了。 长孙皇后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李世民那张铁青的脸,微微一愣。 "二郎?这是怎么了?怎的气成这样?" "观音婢!"李世民大步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你听我说,承乾他——!" 他顿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承乾顶撞他?说承乾叫了他"陛下"?说承乾让他去越王府别来东宫?每一条说出来,都像是在告自己儿子的状。可他心里又委屈又生气,憋着一肚子的话不知道往哪儿倒,憋得他脸都涨红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放下了手里的书,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慢慢说。"她轻声说,"承乾怎么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让我去青雀那儿。" 长孙皇后没听明白:"什么?" "他说我既然心疼青雀,就别去东宫。"李世民咬着后槽牙,"我去东宫看他,他让我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方才在丽政殿拍桌子的气势全没了,只剩下一只被儿子赶出家门的、气呼呼的凤凰。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观音婢,你说,我做错什么了?"李世民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我只是想让兄弟俩好好相处,只是想让承乾知道,兄友弟恭对一个储君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我说了那么多软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反倒把我赶出来了。" 长孙皇后默默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二郎。"她思量着,声音带着些无奈:"你去东宫,是想跟承乾说青雀的事?" "我……"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确实是这样……可这话直接说出来不好听…… 李世民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长孙皇后却是了然的,她与李世民少年夫妻,李世民对他这几个儿子是什么看法,她是最清楚的。 青雀嘴甜,懂得揣摩圣心,最是贴合李世民的心意,不像承乾,闷葫芦一个,不懂得说甜言蜜语哄他阿耶,李世民偏宠青雀几分也是应当,她也喜欢青雀,甚至将青雀刚出生没多久的长子接到自己身边抚养。 可这些年来,二郎对青雀的偏宠愈发有些逾越礼制的势头,长此以往,承乾又该如何自处? 承乾内心敏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心中肯定有所察觉吧,怕是,承乾最近性情大变也跟这个有关。 这些话,她不好说,承乾是他和李世民的嫡长子,可青雀也是她们的孩子。皇帝偏宠哪个是他的自由,她作为皇后,根本不好提她有什么不满。 她能做的,只有偶尔提点几句,让这对父子不要把关系弄的那么僵。 长孙皇后低头琢磨着措辞,现在的情况是,李世民根本不觉得他这般宠溺青雀有什么问题,她肯定也不能明说,她要做的,就是不着痕迹的提点李世民,让他多关照一点承乾。 第27章 夜谈 最新网址:.biquluo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那副气呼呼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接他的话,而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李世民被她这么一碰,那股气稍微下去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板着。 "二郎。"长孙皇后无奈的开口,劝道:"妾身觉得,承乾这事急不得。" 李世民看着她。 "你想想,你平日里去东宫几次?" 李世民张了张嘴,有些心虚,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长孙皇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妾身记得,上次二郎去东宫,还是两个月前,还是因为于志宁上折子说承乾学业有进,你去看了看他的文章,检查了一下课业,就走了。再往前,就不太记得了。" 李世民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平日里见青雀的次数,怕是见承乾的十倍不止吧。" 这话说得随意,可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青雀会主动入怀,承乾又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承乾不爱撒娇,他也很少主动去东宫。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是好几年的事了。从他让承乾入朝听讼、开始监国之后,他就觉得承乾长大了,不需要他像小时候那样处处盯着了。 他忙着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朝政,偶尔想起承乾,问一句"太子最近如何",内侍回一句"殿下功课用功",他就放心了。 他是皇帝,承乾是太子,他们之间有君臣之分,有礼制规矩,不能像寻常百姓家那样。 可青雀不一样啊,他不是储君,他只是他的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把它摁了下去。 "观音婢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一些,方才那股子要教训人的气势消了大半,"我对承乾疏忽了?"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承乾近日来性情大变,你忽然间这般亲近他,他一时不习惯也是正常的。二郎是君,是父,莫要与承乾计较。"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像是在消化她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道:"所以,承乾是在跟我闹别扭?" 长孙皇后噎了一下。 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本意是想让李世民多关注一下承乾,想让他明白承乾最近的异常,长此以往不利于江山社稷也不利于父子感情。 可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李世民居然得出了"闹别扭"这个结论。 她张了张嘴,想纠正,可看到李世民那副"我懂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哼,这个小兔崽子。"李世民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我不过是多关心了青雀一些,那小兔崽子就敢跟我闹脾气,哪里有一点储君的气度。"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眉头又拧了起来:"我平日里对他严一些,是希望他能成器。我对青雀宽松些,是因为青雀不需要担太子的担子。他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跟我闹上了。我是他阿耶,他是儿子,哪有儿子跟阿耶闹脾气的道理?"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越说越气、越气越歪的模样,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郎,其实承乾并不是——" "好了,观音婢,你不用再为那个兔崽子找借口了。"李世民打断了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看那小子是被我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得找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才是。" 长孙皇后无奈扶额。 这怎么越说越歪了呢。 她太了解李世民了。 越是说得狠,越是心里虚。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破。说破了,李世民脸上挂不住,反而会真的犟在那里,端着架子不肯低头。夫妻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性了。 李世民吃软不吃硬,顺着毛捋比什么都管用。 长孙皇后想了想,伸手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 "二郎。"她放柔了声音,"妾身只是觉得,承乾那孩子,有些话你不说,他不会主动问。你若总是站在他面前说那些大道理,他只会更加同你犟,这点跟二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她,可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长孙皇后也不等他反驳,继续说道:"你想想,你平日里是怎么对青雀的?青雀来请安,你把他搂在怀里,问他用膳没有,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他那篇文章写得如何,你夸了又夸,还让人赏了东西去。"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长孙皇后看在眼里,忽又想起来什么,忧心重重的添了一句:"承乾心思重,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妾身听东宫的宫娥说,承乾这几日都没好好进膳,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说实话,妾身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二郎今日去东宫,同承乾一起进膳,应当也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说到这个,李世民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想到承乾那个小身板,他平时很少过问承乾的日常饮食,只当他是课业辛苦瘦的,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活生生饿瘦的,端个饭碗随便扒拉个两口就放下了。 在他面前都那样了,估计这都是顾及到他在场多吃了几口,平日里还得了? 李世民的气又上来了,但这次的气和方才不一样。方才那是被顶撞的火气,这会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着急,搅在一起,让他眉头拧得死紧。 "我当然看出来了。"李世民冷哼了一声,"瘦成那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坐在那儿像根竹竿。我让他多吃点,他就扒两口应付一下。当我瞎?"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膝盖上敲得咚咚响:"那碗饭端上来什么样,我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他统共吃了不到十口。十口!猫都比他能吃!"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插话,她自然也心疼着她的孩儿。明明吃饭都没有胃口,为何一点都不说? 她看得出来,李世民嘴上在骂,可那骂声里的心疼比怒气多得多。 "我说他,是想他多吃点。"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可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那样顶撞我。" 长孙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二郎心疼承乾,妾身知道。" 李世民被她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梗着脖子想否认,可对着长孙皇后那双温柔的眼睛,又觉得否认也没意思。他确实心疼,那小子瘦得下巴都尖了,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生气也是真的生气。 "我就是搞不明白,"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几分烦躁,"我对他不好吗?我给他请最好的先生,让他入朝听讼,朝堂上事事都先问他意见。我做的这些,青雀有吗?" 长孙皇后覆在李世民手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可那小子就是看不见。"李世民气呼呼道,"我去东宫看他,他倒好,跟我甩脸子,还让我去青雀那儿。我欠了他的?" “好了好了,二郎。莫要气了。”长孙皇后无奈的哄着,“承乾不懂事,二郎莫要与他计较。” “哼!” “看到那个逆子就烦。” 李世民说到这里,越发想念他那懂得体贴自己的大胖儿子。 “你可得好好说说他,观音婢!”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那副"还是我的青雀懂得体贴"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 长孙皇后答应着,这个男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心里的结,却不是一夜能解开的。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那父子俩之间的事,归根结底还得靠他们自己。她可以在旁边提点几句,可以劝一劝,推一推,可真正迈出那一步的,终究只能是他们自己。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明日看看再说吧。 第28章 病倒 最新网址:.biquluo长孙皇后没有再劝,有些时候,过度的干预反而会适得其反。她做了这么多年皇后,深谙此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只能靠那人自己慢慢琢磨。 李世民抱怨完后,终究也没再折腾。他在立政殿歇下了,枕着夜风,闻着殿内残余的檀香,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也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翌日天色未明,他便醒了。 晨光尚未透窗,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朦朦胧胧的。他侧卧榻上,听着外头隐约的鸟鸣,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昨夜的种种。 他闭了闭眼,不忍吵醒还在熟睡的长孙皇后,终究还是起了身。 内侍听见动静,忙轻手轻脚地进来服侍。 时辰尚早,朝会的钟鼓还未敲响,宫道上的内侍和宫人们正行色匆匆地准备着一天的事。 李世民负手走在前面,他今日早早便去了太极殿。 然而,他却没能在今天的朝会上见到承乾。 …… 而此时的东宫内,李承乾正安安稳稳地睡着。 他昨夜难得睡得沉,无梦魇搅扰,一觉酣然。 只是这酣然之中,身子连日来里的亏空终究是藏不住的。他只觉得浑身乏得很,像是陷在一床又软又厚的棉絮里,怎么都挣不出来。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时辰该到了,得起身了,不然朝会该迟了。 于是他睁开眼,撑着榻沿,掀被起身,赤足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脚尖落地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地面像是软的,踩不实,脚踝发酸,膝盖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下意识地想去扶榻沿,可那手还没抬起来,人已经往前倾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摔在了地上,额头磕在榻脚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膝盖火辣辣地疼,可他感觉不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浆糊,浑浑噩噩的,什么都转不动了。 他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的小安子听见异响,忙不迭地扬声问了句:“殿下?”没有回音。小安子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规矩了,推门便进。 这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 李承乾伏在地砖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双目紧闭,嘴唇失了血色。小安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伸手去扶,只碰到那胳膊,便被烫得一缩手。 那温度,隔着衣料都烫得惊人。 “好烫……!” 小安子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慌,“来人!快来人!殿下昏过去了!快宣太医!” 廊下的宫人闻声蜂拥而入,七手八脚地把李承乾扶回榻上。锦被盖上去,不过片刻便被那高热蒸得温热。小安子急得满头是汗,一边拧帕子给李承乾敷额头,一边不住地往门外张望。 那帕子贴上额头的瞬间,李承乾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口深井,四周全是冰凉的水,可他自己却是滚烫的。那冷与热在他体内交织、撕扯,让他半梦半醒,混沌不堪。 耳边有脚步声,有说话声,可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他只能隐约意识到。 自己好像又病倒了。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说起来,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在塌上足足躺了好几个月…… 一向不信佛也不信道的李世民为了给他祈福居然破天荒的下令在全国范围内修建寺庙。 还免了他繁重的学业和课业,只让他和于志宁,孔颖达他们谈论古事。 但这次,由于他回来后没节制的乱搞,病来的比前世来得更早。 也来得更重。 前世这个时候,他听说李世民为了他祈福,心里很是感动,心想,他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让阿耶阿娘担心 他那时候心里是暖的。他想,阿耶还是在乎他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暖意里似乎也掺杂了别的东西。修寺庙、请僧人、大赦天下…… 那些事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是做给"太子病重"这件事本身看的。至于他这个人,在他病着的那几个月里,李世民来东宫看过他几次? 他记不清了。也许三次,也许五次。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时候他想,阿耶是天子,日理万机,能来看他几次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想想,他自己都笑了。 他跟自己说,自己不能就这么垮了。他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他还要上朝,还要读书,还要做很多很多事。他拼命地喝药,吃东西,让自己好起来。 后来的几年里,他时常觉得乏,觉得没有力气,经常无缘无故地发低烧。太医院说是底子亏了,要慢慢养。可他哪有时间养?他是太子,每日有那么多事要做,他不能停下来。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他比前世更早地病倒了,也比前世更严重。前世他好歹还撑了几天,这一次,他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身子,比他以为的还要糟糕。 李承乾闭着眼,听见自己在笑。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回来之后,一直在折腾。不吃饭,不睡觉,这具身体,前世就已经亏空了。这一世回来,还没来得及补,又被他这样糟践。 现在好了,直接提前一个月躺下了。比前世还严重。 小安子急得满头是汗,一边给他换帕子一边念叨:"殿下您别笑了,您都烧成这样了还笑什么……太医马上就来了,您再撑一撑……" 李承乾闭着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不想再想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宫人带着太医回来了。他听见有人掀帘子进来,有人把药箱放在桌上,走近榻边,伸出手来探他的额头。 那手很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烧得不轻。"太医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殿下这是风寒入体,加上连日饮食不调、思虑过重,底子本就亏空,这一下发出来了。" 小安子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您快开方子啊!" 第29章 真病了? 最新网址:.biquluo"这就开。"太医说着已经在案前坐了下来,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略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方子的分量。他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榻上半睡半醒的李承乾,眉头微蹙。 "殿下这身子……"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副药两副药能养回来的。此番高热退去之后,且得好好将养。少则月余,多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小安子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哆嗦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心里一阵后怕。 他只能转过头去,看着榻上那个烧得双颊通红,眉头紧蹙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东宫的内侍,从小就在李承乾身边伺候。他见过太子殿下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殿下缠绵病榻的狼狈。 贞观五年,李承乾也曾生了一场大病,可那时候殿下养了个把月就大好了,现在比那时候严重多了。 太医写完方子,递给小安子:"速去太医院取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煎好了立刻送来。殿下高热不退,退热最要紧。" 小安子接过来,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方子塞给另一个内侍:"你去!我守着殿下!" 那内侍接了方子,一溜烟跑了。小安子又回到榻边,拧了帕子,轻轻覆在李承乾额头上。 帕子贴上皮肤的瞬间,李承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小安子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听不出是什么字,却能感觉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压抑。 "殿下……"小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吓奴婢……" 小安子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哽咽着冲外面喊了一声:“快去太极殿替殿下告假,快到早朝的时辰了!对了!还要去立政殿通知皇后殿下!” 李承乾正沉在一场又混沌又清晰的梦里。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还在黔州的那间小院子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头风穿过枯树枝的呜呜声;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甘露殿,坐在那张小杌子上,李世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感觉那种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他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小安子跪在榻边,红着眼寸步不离的守着。 过了约莫两刻钟,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去取药的内侍回来了。小安子立刻站起来,接过药包,吩咐宫人赶紧去煎。他自己又回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帕子换了一方又一方,药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小安子坐立不安地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又回到榻边坐下,双手攥着帕子,盯着李承乾那张烧红了的脸,在心里默念着。 祖宗保佑,殿下快点退烧吧。 可烧就是退不下去。 药煎好了,端进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小安子扶着李承乾的头,用小勺舀了药汁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喂。李承乾只是本能地咽了几口,有一半从嘴角溢出来,淌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喂了小半碗,小安子不敢再喂了,怕呛着。他把李承乾放平,又换了一方凉帕子覆上额头。药味在殿内弥漫开来,混着殿内烧着的香料。 殿外,日头已经慢慢升高了。东宫的内侍和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极轻,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着同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这次病得,怕是比说的要重得多。 …… 太极殿。 到了上朝的时辰,魏征等众臣都已经在座位上坐下,殿上却唯独不见昨天那个敢顶撞他的逆子的身影。 “太子呢?”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皱着眉头,问道。 站在御座侧后方的张阿难抬眼觑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 张阿难斟酌了一下措辞,躬身凑近了些,小心道:"回陛下,东宫方才遣人来报,说是太子殿下病了,告了病假。"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弯着腰等着。 病了? 李世民的眼里带着怀疑。 这兔崽子刚好前脚顶撞了他,后脚今天就生病告假?真的不是装病躲着他? 脑海里闪过昨天那兔崽子用膳时敷衍的样子。 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真病了?" 李世民低声呢喃着,像是在问张阿难,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张阿难小心地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低声道:"回陛下,据说是太子殿下今晨起身时忽然昏厥,摔在了地上,宫人连忙去太医院请了人来看,已经开了方子,正在煎药呢。" 摔到地上?昏了? 听张阿难说的那么严重,李世民楞了一下。 真的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觉得不太对。承乾就算要躲他,也不至于编出"昏厥摔地"这种话来。那孩子虽然跟他赌气,可从来说一是一,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可他不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如果承乾真的病了,那他昨晚上气冲冲地出东宫、拍桌子、骂"兔崽子",他做的那些事,他心里那些气,都成了什么? 他宁可承乾是装的。 李世民沉默了会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 "朕知道了,上朝吧。" 朝会在他的声音里开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臣子们一件件地奏事,他也一件件地批答,可他的心里始终记挂着东宫的好大儿。 魏征坐在下方,手里握着笏板,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御座的方向扫了一眼。他看到李世民看奏疏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张阿难立在侧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伺候李世民多年,太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气了。陛下越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就越是在意。那份奏疏拿在手里不翻页的时候,他大约在想东宫的事。 张阿难琢磨了一下,悄悄退到殿后,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内侍。 "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情形如何了,看仔细些,回头来报。" 小内侍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张阿难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好,垂手侍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朝会过半的时候,一个小内侍忽然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张阿难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张阿难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摆了摆手让小内侍退下,自己弯着腰走到御座旁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陛下,东宫那边传了话来……殿下高热不退,人还没醒。" 李世民拿着奏疏的手抖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动作,两息后,他合上奏疏,搁在案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张阿难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侧身对身边的小内侍低声道:“去准备轿撵,一会下朝不回甘露殿,去东宫。” 内侍低着头,恭敬道:“是。” 第30章 照顾 最新网址:.biquluo立政殿。 自昨日李世民到立政殿一番诉苦以后,长孙皇后就在心里盘算着等承乾今日来立政殿请安时要好好跟他谈谈。 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茶杯,小口小口的抿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早已过了下朝的时辰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莫不是承乾那出了什么事? 长孙皇后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承乾早该来了。那孩子不论心里有什么事,请安的规矩从不会落。就是前几日跟二郎一来二去的闹成那样,他也会在立政殿门口站一站,规规矩矩地说一声"孩儿给阿娘请安",然后才走。可他今日没有来,也没有派宫人来。 这不像承乾。 长孙皇后把茶杯搁下,正要开口叫人去东宫看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春桃快步走了进来。 "皇后殿下。" 春桃的神色有些慌慌张张的,她平日里说话从来都是沉稳的,可这会儿声音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东宫那边来人了,说……说太子殿下今晨起身时忽然昏了过去!人到现在还没醒……" 长孙皇后瞪大了双眼,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 "承乾昏过去了?" "是。"春桃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些,"说是高热,烧得厉害,太医已经去了,开了方子在煎药,可烧还没退。" 长孙皇后站起来的时候,茶杯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她顾不上那些,抬脚就往外走。 "快!备辇!去东宫!" 她快步走在前面,春桃紧跟在她身后,嘴里喊着;“殿下您慢些!” 宫人们连忙去安排,不多时便有辇车停在殿门外。长孙皇后上了辇,心里的焦急又添了一些。 到了东宫门口,她不等宫人来扶,自己便急忙下了辇,提着裙摆跨进门去。廊下的内侍见是她,连忙跪了一地,她心中惦念着儿子,径直往内殿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放慢了脚步,一边听一边往里走。 "……殿下烧成这样,得想法子把热退下来……"是太医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可殿下底子亏得厉害,药力太重怕他受不住,药力太轻又压不住这热……" "那怎么办?"小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总得想个办法啊!" "老夫正在想。" 长孙皇后掀开帘子,一脸沉重地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浓得有些呛人。李承乾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露出的那张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他睡得并不安稳,喉间偶尔溢出几声含混的哼声,像是陷在什么挣扎里,怎么都挣不出来。 长孙皇后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可她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把手掌整个覆了上去,贴着他的额头,眉头紧锁,眼里满是心疼。 "怎么这么烫。"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太医和小安子都转过头来看她,纷纷行礼。 长孙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李承乾那张烧红的脸上,手指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间,像是想替他抚平那道褶皱。 "何时烧起来的?" 长孙皇后敛起心神,正色道。 太医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皇后殿下,听东宫的宫人说,殿下今晨起身时忽然昏厥摔倒,宫人发现时已经高热不退。臣等已经开了方子喂了药,可这热还未见退,臣等正在想法子。" "方子给我看看。" 太医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张药方,双手呈上。长孙皇后接过来看了一遍,又递还给他,问道:"这方子有几成把握?" 太医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退热有六成把握。可殿下底子亏得厉害,臣担心退热之后……身体恢复要花些时日。只怕月余之内,殿下都不能下榻走动。"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尽力治。"她说,"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开口,不必拘着。" 太医连忙应下。 长孙皇后又转过头去,看着榻上那张烧红了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垂落在眼睑上,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费神。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像是在说"水",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 承乾…… "去倒杯温水来。"长孙皇后吩咐道。 小安子连忙去倒了一盏温水,捧过来。长孙皇后接过来,用小勺舀了一点,轻轻碰了碰李承乾的嘴唇。 “来,承乾,阿娘喂你。” 他大约是感觉到了水的凉意,嘴唇微张,含混地咽了一口,又没有了反应。 长孙皇后看着,眼神暗了暗。眼里满是心疼与慈爱,她又舀了一勺,碰了碰他的唇,等着他自己咽下去。如此反复喂了四五勺,李承乾的嘴唇终于有了几分颜色。 她把水盏放下,重新握住了李承乾那只滚烫的手,轻轻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小安子和太医识趣的退出殿外,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殿内安静下来。药味弥漫,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暖洋洋的,可榻上的人依旧发着烫。 长孙皇后坐了一会儿,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烧得糊涂的人说话:"你阿耶昨晚来立政殿,说了你许多坏话。"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说你不肯吃饭,说你不肯亲近他,说你顶撞他,让他去青雀那儿。” “可你阿耶心里是心疼你的,他会因为你不肯吃饭而生气,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承乾……” 她没有等到回应。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的,若是忽略那不同寻常的体温的话,看上去就只是睡着了。只有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长孙皇后坐在那里,神色担忧的握着他的手,不再说话了。 殿外响起内侍的呼喊:“陛下到——” 第31章 阿耶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殿外的声音传来时,长孙皇后正握着李承乾的手,拿着帕子擦拭着塌上孩儿额头浸出的汗珠。那一声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帕子,站起身来,看向殿门的方向。 李世民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急,衣袍的下摆还在微微翻卷,像是下了朝就直接从太极殿一路赶过来,片刻都没有耽搁。张阿难跟在他身后,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二郎。” 长孙皇后迎了上去,拍了拍李世民朝服上的风尘。 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观音婢……” 他的目光越过殿内的摆设,径直落在榻上那个躺着的人身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牵着长孙皇后,快步走了过去。 "承乾他怎么样了?"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被他压了一路的急。 长孙皇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方才在路上就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她沉默了一息,如实说道:"太医说,承乾的情况不是很好。就算退了热,可能也要在榻上躺个把月才能下榻。" "怎么会……"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烧红了的脸。那孩子躺在那里,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摊在锦被里,瘦弱得让人不敢用力去看。 李世民站在那儿,半天不曾动弹。 他想起昨日他在这东宫拍桌子的情形,想起那句"陛下这般心疼青雀,不妨去越王府",想起承乾抬起头时那双冰冷的眼睛。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不听话、不懂事,觉得他欠教训,觉得自己被顶撞得又委屈又生气。 可现在他站在榻边,看着承乾烧得人事不省的样子,那些气恼和委屈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是他,是他的错。是他一直以来对承乾太过疏忽,连承乾的身体何时差到这个地步都未曾察觉。 每日上朝,他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看到承乾坐在下席,他看着承乾对政事答对如流,就以为那孩子一切都好。他甚少问过他吃没吃饭,睡得好不好。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在榻边坐了下来,坐在长孙皇后方才坐过的位置。他红着眼,手有些颤抖。 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最终那手落在了李承乾的额头上,轻轻地覆了上去。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可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贴着,像是想把那些热度从儿子身上带走一些。 "怎么会这么烫……"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昨日这孩子还在跟他顶嘴,冷着脸让他去越王府,那副叛逆的样子让他气得拍了桌子。他还在背后骂了这小兔崽子,说他不识好歹,骂他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了,还要找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可这才隔了一夜,这孩子就躺在这里了,烧得不省人事,瘦得像一张纸,连他坐在这儿都不知道。 李世民把手从李承乾额头上收回来,拢在袖中,垂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紧蹙的眉头上,他看着李承乾微微翕动的嘴唇,他还发现承乾那只露在被外的手瘦得他一只手就可以全覆住。 李世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颤抖着,伸手握住了那骨瘦如柴的小手。 很烫。但他反而裹的更紧了。 他记得承乾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承乾被他们养的很圆润,像一个小团子,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窝,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承乾就瘦了,下巴尖了,肩膀薄了。 他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他想,太子事务繁忙,课业又重,瘦一些也是常事。他只让承乾自己多吃点,养到像青雀那样才健康,养养就好了。 他以为承乾会自己养好。 可承乾没有养好。这孩子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李世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承乾。"他低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几乎是哑的,"阿耶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一深一浅地拂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李世民坐在那儿,没有再说话,他握着承乾的手坐在榻边。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那是从李世民身上带来的,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煎熬的气氛里。 长孙皇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对父子,默默的吩咐候在门口的宫娥去打一盆干净的凉水来。 宫娥领命离去。长孙皇后看着他覆在承乾手上的动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世民坐在榻边,握着李承乾那只滚烫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他看着那张烧红了的脸,目光从紧蹙的眉头移到干裂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忍不住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这孩子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二郎。"长孙皇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劝慰,"太医还在外面候着,让他们进来再给承乾把一次脉吧。" 李世民这才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微微直起身,松开了握着承乾的手。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传。" 太医应声而入,快步走到榻边,跪下来给李承乾诊脉。殿内安静得很,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只有太医的手指按在李承乾腕上的细微声响。诊了片刻,太医收回手,又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转身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躬身回话。 "回陛下、皇后殿下,殿下的脉象比方才略稳了一些,但高热仍在,尚未退去。臣等会调整方子,加一味退热的药,今晚若能出汗,高热便有退去的可能。" 李世民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可他那双垂在袖中的手,始终攥着,一直没有松开。 "全力去治。"李世民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太子若有什么闪失,朕唯你是问。" 太医连忙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世民一双凤眸扫过站在殿门口待命的一众宫人和恭敬的弯着腰的太医,带着帝王的威压:"太子重病,好生侍疾,不得有误,听到了吗?" 殿内候着的太医和宫人齐齐跪了一地。 "是!臣/奴婢领命!” 第32章 阿娘,我没事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李承乾最后一眼,眼里带着不舍和担忧。他想说一些宽慰的话,又怕说了什么会惊扰到榻上的人。他最终只是把李承乾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直起身来。 "我先回甘露殿处理政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分明压着对爱子的担忧,"晚些再来看他。观音婢,承乾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放心吧,二郎,我会顾好承乾的,有太医在,承乾定会好起来的。二郎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朝政。” 长孙皇后替李世民理了理朝服,安抚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终究还是忍住了,大步走了出去。 她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收回目光,在榻边重新坐了下来。她伸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方才那些凉帕子敷上去的热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半点没有消退。 她叹了口气,正要吩咐宫人再去换一方帕子,春桃已经端着一盆干净的凉水和帕子走了进来,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下,水来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挽起袖口,从盆里捞起帕子,拧得半干,轻轻地覆上李承乾的额头。帕子贴上皮肤的瞬间,榻上的人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你去小厨房看一下,小安子的药煎好了没。” “是。” 春桃连忙转身出去了。 长孙皇后坐在那里,一手搭在帕子上,一手轻轻握着李承乾的手腕,感受着那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又急又浅,像是绷得太紧的弦。 帕子凉,那滚烫的肌肤被冰得一颤。 李承乾的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嘴唇微微翕动着呢喃着什么。 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那些汗珠细密地渗出来,擦掉了又冒出来,承乾烧得太厉害了,身子在拼命地往外散热。 "承乾。"她低声安抚,"阿娘在这儿。" 她擦完额头,又顺着往下擦了擦他的脸颊、脖颈。皮肤烫得厉害,帕子拭过的地方留下一点点凉意,可很快又被体温盖了过去。 她正擦着,忽然听见榻上的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带着烧得迷糊了的喑哑,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 长孙皇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帕子放下,微微侧过身,俯低了些,凑到李承乾的脸侧,耳朵贴得近了些,仔细去听。 “承乾?” 李承乾的嘴唇微张,神情有些痛苦,像是被困在梦魇里。 他摇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安静的殿内,却是显得清晰了起来。 李承乾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哼声。 "象儿……"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他干裂的唇缝间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和慌乱。长孙皇后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凑近了些。 "……厥儿……" 这一回她听清了。是"厥儿"。两个字念得含混,可那音调她不会认错。她直起身来,看着李承乾那张烧红了的脸,心头疑惑更甚。 承乾这是烧迷糊做噩梦了? 厥儿?象儿? 这两个名字她从没有听承乾提起过。东宫的人叫什么,她心里大致有数,没有叫"象儿"或"厥儿"的。 那承乾做梦在喊的是谁? 看承乾这样子,这两个人不像是普通的宫人,莫不是和承乾近日的异常有关?她正思索间,榻上的人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李承乾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像是在梦里被什么追赶着,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他的嘴唇翕动着,轻声喊着什么,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不……不是的……" "我没有……我没有……" 长孙皇后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轻声道:"承乾?可是做噩梦了?承乾?没事了没事了,阿娘在这儿。" 可李承乾醒不过来。 他陷在那场梦里,像是被人死死按住了,怎么都挣不出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很快就被那高热蒸成了热气。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是空的。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那场梦里,还没有从梦里完全回到现实里,瞳孔微微散着,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没有聚焦。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沉了很久终于被捞上来的人,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 "承乾?"长孙皇后急切又温柔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你醒了?没事吧?" 李承乾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动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收回来,终于落在了长孙皇后脸上。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慌乱才慢慢褪去了一些。 "……阿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涩。他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嘴,喉咙痛的他几乎说不出话。 长孙皇后看着他,心里揪得生疼。她没顾得上问他梦见什么了,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方才似乎低了一点点。 李承乾闭上眼,睫毛还在微微地颤着,努力把那场梦里的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可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晰得像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 他梦见黔州了。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小院子,站在那棵大树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屋门开了,苏玉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他们五岁的嫡子李厥。他的长子李象跟着她身后。 他想开口叫他们的名字,想走过去抱住他的妻儿。 可他的脚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玉站在房门口看着他,眼里满是怨恨和愤怒。 "你为什么要谋反?" 他的太子妃,苏玉穿着一身素衣,一脸愤恨的质问他。 她的声音不大,可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了他心口。 李承乾的嘴唇在发抖。 "苏玉……"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哑的不像话,"我……"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说什么呢? 说他没有?可他确实谋反了,只是失败了。 说他是被逼的?说他要是不谋反就活不下去?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连累了他们。他谋反被废,连累他们一起流放黔州,让本该可以锦衣玉食的他们跟着他一起受苦,他到了黔州没多久就死了,他死的时候,苏玉和象儿、厥儿还在那间院子里。他没能尽到一个父亲,丈夫的责任。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妻子从来没对受他牵连流放黔州之事流露出半分不满,这不是真的,这是梦。 可就算李承乾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梦,眼前一脸愤恨看着他的妻子又显的那般真实,前世他谋反被废后最怕的,就是从李象李厥和苏玉口中,听到指责他的话语…… "阿耶。"李厥喊了他一声,那声音轻轻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过来,"你要走了吗?" 李承乾想摇头,想说不走,想说阿耶不走了,可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院子里的三个人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被水冲刷的墨迹,一点一点地褪色。苏玉的身影最先模糊了,然后是李厥,最后是李象。 李象在彻底消失之前,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里有不解,带着埋怨,像是在抱怨他谋反时一点也没考虑过他们这些家人的下场。 李承乾猛地伸出了手。 他拼命地朝那个方向抓过去,想要抓住什么,哪怕只是衣角,哪怕只是一片影子。可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画面,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院子里空了。墙角的青苔还在,可没有人了。 什么都没有了。 李承乾跪在那片空荡荡的院子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然后他就醒了。 眼前是长孙皇后慈爱的脸庞,他还生着重病,前世和今生记忆的交错让他恍惚起来,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他不知道他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一些不该说的,阿娘有没有听到那些,可长孙皇后没有追问。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着安抚。 她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着。 "没事了,"长孙皇后轻声说,"是做噩梦了,没事了。" 李承乾的眼眸突然有些发酸,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扑到阿娘怀里痛哭一场,诉说那些委屈。 可他不能。 他只能躺在那里,闭着眼,等着那些画面的余震一点一点地消散。 殿内的药味还在弥漫,窗外的风声轻轻地响着。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没有再问,她握着他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缓缓的传递着能量。 过了许久,李承乾的呼吸终于慢慢地平了下来。他睁开眼,眼角含泪,看着塌边的长孙皇后,嘴唇动了动。 "阿娘。" "嗯?" "我没事。"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那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他的眉间不再紧蹙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 第33章 他来过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换了颜色。 殿内的烛火燃了大半,昏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是模糊的,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帕子,正在替他擦拭额角。 "承乾?"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她放下帕子,俯下身来,"你醒了?" 李承乾看着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像是被磨过一样,干涩疼痛,他用了力气,也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长孙皇后连忙按住他,安抚道:"别急着说话,你烧了一整天,喉咙干得很。太医方才来把过脉,烧是暂时退了,可身子还虚得很。慢慢来。" 李承乾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窗外的天光不太亮了,大约是黄昏时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拆开来又重新装回去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胀。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长孙皇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说一边换了帕子,重新替他擦拭额角,"烧得厉害,太医换了三次方子,到半夜才退下来。可还不能下榻,得好好养着。" 李承乾又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长孙皇后脸上。她看上去比昨日憔悴了一些,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大约是在他榻边守了一夜。她替他擦拭的动作很轻,帕子拂过皮肤时带着凉意,和他滚烫的体温形成对比,让他觉得那凉意格外清晰。 他想说"阿娘辛苦了",可喉咙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歉疚。 长孙皇后像是看懂了他那目光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阿娘守着你,是应该的。你只管好好养着,旁的事别想。" 李承乾垂下眼,没有再动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帕子浸水、拧干、擦拭的细微声响。长孙皇后替他擦了脸颊和颈侧,又把帕子放进盆里洗了洗,换了新的凉水。 她一边擦拭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 "你阿耶来过了。" 李承乾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昨日下了朝他就过来了,在你榻边坐了好一会儿。"长孙皇后道,冰凉的帕子贴着他的脸颊,"他走的时候还说要晚些再来看你,可甘露殿那边政事多,他没走成,让张阿难来问了两回你的情形。" 李承乾躺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被子,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长孙皇后看着他,预料之内的反应,没有再多言,只继续替他擦拭着。 "太医说了,你烧虽然是退了,可底子亏得太厉害,接下来少说要在榻上养个把月。饮食要清淡,药得按时吃,不能急着下地。"她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阿耶也说了,让你好好养着,课业的事不必着急,朝中的事也不用你操心。" 李承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那场病。那时候李世民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那时候听了心里是暖的,觉得阿耶是体贴他的。 可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些话里没有多少温度。李世民说"课业不急",是真的不急。他只让让他和孔颖达,于志宁他们讨论古事,大约是真的带有几分慈父心思在里头,不过,那会儿李泰就成天待在李世民身边刷存在感了吧。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李泰越来越得李世民的宠爱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躺在东宫的榻上,喝药、养病、想着快点好起来,以为自己在为大唐的未来蓄力。 如今又是这个时候。又是这场病。 李承乾闭了闭眼,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 长孙皇后替他擦拭完,将帕子放进盆里,又在榻边坐下。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比方才又低了一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可至少不像昨日那般烧得通红吓人了。 "想喝水吗?"她问。 李承乾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便起身去倒了一盏温水,回来的时候在榻边坐下,一手扶着他的后颈,一手将水盏送到他唇边。温水润过干裂的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刺痛,可那痛感反而让他的意识更清明了一些。 他喝了几口,长孙皇后便放下水盏,把他轻轻放回枕上。 "好好歇着。"她说,替他掖了掖被角,"阿娘在这儿,你安心睡。" 李承乾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说"阿娘你也去歇着",可喉咙实在疼得厉害,试了一下还是发不出声,便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闭上眼睛。可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听见长孙皇后在榻边坐着,偶尔走动一下,大约是去换水或是查看药炉。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怕惊扰到他。 他躺在那片温暖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下来。 李承乾闭着眼,心里想着阿娘刚刚说的话:李世民来过了。 他来过。 然后走了。 和前世一样,来看他一眼,坐一会儿,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就走了。 可这次和前世又不太一样。这次他来的时候,他正烧着,什么都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剩下的话,都是阿娘替他转述的。 也不知道这次他还会不会为了自己建寺庙祈福…… 罢了罢了,管他呢。 反正他醒来的时候,榻边坐着的是阿娘。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纹样,看了好一会儿,又闭上了。 他侧过头,把脸往枕头的方向埋了埋,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长孙皇后端着新换的凉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侧着脸,像是已经睡着了。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放下水盆,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守着。 殿内的烛火又燃了一会儿,渐渐矮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也彻底暗了。 第34章 为太子祈福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 太极殿。 到了上朝的时辰,魏征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御座下席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他握着笏板,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今日怎的没来?臣听闻太子殿下前日告病,可还未痊愈么?" 殿内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竖起了耳朵。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他的面色与平常无异,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太子重病,须安心静养,这一个月都告假。" 一个月。 这个时间从陛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魏征的眉头微微皱起,几位老臣的脸色也变了变。太子病重到要告假一个月,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原来如此。"魏征没有多问,拱了拱手,"愿太子殿下早日康复。"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其他大臣也纷纷跟着道:"愿太子殿下早日康复。" "殿下吉人天相,定能痊愈。" "陛下莫要过于忧心……" 一片关切声中,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等了片刻,终于在声音低下去的间隙,开口了。 "太子状况不是很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沉重,可殿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浓浓的担忧,不是帝王在谈论公事,只是一个父亲在说一件让他心里堵得慌的事。 "朕想为太子修建寺庙祈福。"李世民道,"爱卿们觉得如何?" 修建寺庙祈福,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前朝也有过,本朝也不是没有先例。可陛下主动在朝堂上提出来,却是头一回。 大唐虽然以道家为国教,可他们这位陛下一向不信佛也不信道,如今居然破天荒的要为太子修建寺庙祈福? 可见陛下一颗慈父之心。 几位大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在琢磨。 太子这次病得怕是比说的要重得多,重到陛下要在朝堂上公开提修建寺庙的事。 "朕不会动用国库。"李世民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有人拿国库说事,"从朕的私库里出。" 这话一出,殿内原先那点犹豫便散了。陛下都说了不动国库,那便没有反对的道理。况且为太子祈福,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触陛下的霉头。 身为太子舅父的长孙无忌率先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乃仁君之举。殿下乃一国储君,为国本所系,为其祈福,亦是安天下之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殿内众人纷纷附和。 "正是。陛下慈父之心,臣等甚是欣慰。" "既是为太子祈福,臣等自然无异议。" 一片应和声中,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朝会继续。 朝会在午时前结束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去,低声议论着太子殿下这场病。有人说是风寒,有人说是积劳成疾,说法不一,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能让陛下在朝堂上主动提修建寺庙祈福的,这病,轻不了。 而此刻的东宫内,安静得很。 长孙皇后守着李承乾守了一夜,终于在清晨时分被春桃劝去歇息了。她走之前嘱咐了小安子和几个宫人好生守着,又交代了药要按时煎,水要按时换,殿下醒了立刻来报,才勉强起身回立政殿。 小安子守在榻边,眼巴巴地看着李承乾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盘算着等下药煎好了要怎么喂进去。正出神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像是两个人。 "殿下,长乐公主和晋王殿下来了。" 小安子还没来得及起身去迎,门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李丽质走在前面,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不少。李治跟在她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是怕被姐姐甩下。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一进门就着急地往榻边张望。 "大兄?" 李丽质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苍白的脸,原本还算镇定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伸出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温的凉意。 不烫了,可也不像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大兄!"李治已经挤到了榻边,把小脑袋凑过来,圆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你没事吧?" 李承乾听见他们的声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道缝。视线还是模糊的,可那两道身影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一个亭亭玉立,一个圆滚滚的,凑在一起,一个站着一个趴着,两张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担心。 他想开口说"没事",可喉咙还是疼得厉害,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他只好微微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李治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趴到榻沿上,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李承乾枕边,小声说:"大兄,我给你带了糖。" 李承乾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是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李治自己包的。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可那弧度还没成型,就被喉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打断了。 "咳——咳咳——" 他偏过头去,咳了几声。带着胸腔里残余的那点浊气。咳完之后他更没力气了,整个人陷在枕头里,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着。 李丽质站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可她忍着没掉眼泪,只是默默地把李治往旁边拽了拽,给他让出些空间,然后自己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 "大兄,你好好养着。"李丽质毕竟在他们这些兄弟姐妹里排行老三,只比李承乾小两岁,比较沉稳,"我和雉奴在这儿陪着你。" 李治已经把小脑袋趴到了被子上,看着李承乾,也不说话了。 李承乾闭目养神,榻边那两个,一个坐在他身侧,一个趴在他被子上。 李丽质和李治就这么待在李承乾塌边陪着。 小安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姐弟三人。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李承乾苍白的脸上,给他添了一点淡淡的暖色。 他终于又睡着了。 第35章 茶里茶气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地耳边隐约能听见李治压低了声音在和阿姐说着什么,李丽质低声应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莫名觉得安心,睡得更加安稳起来。 周遭的对谈声越来越远,就在他几乎要昏睡过去时,殿外传来内侍不合时宜的通报声。 "殿下,越王殿下来探望您来了。" 李承乾的眼皮动了一下,那点睡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散了。 眉头深深蹙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李承乾心下有些无奈的吐槽: 他这个东宫今天是开庙会了?一个接一个的来? 李丽质和李治也就算了,毕竟平常关系还算不错,他心里是愿意看到的。 可李泰…… 他实在是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人。 可通报都通报了,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总不能当着李治和李丽质的面把人赶出去。况且他现在这副模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赶人了。 门帘被掀开,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泰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袍子裁剪得宽松,大约是特意做的,遮掩着他那日渐丰腴的体态。他手里空空的,啥都没带,步子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从容。 "二哥,你怎么来了?"李治从榻边抬起头,圆乎乎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李泰笑了笑,温声道:"大兄重病,为人子弟,自然该来探望。"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李治,落在榻上那个半靠在枕头里的人身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关切。 李承乾闭着眼装睡,实在是不想看见李泰。可李泰那肥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榻边停住了。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比起说是打量,不如说是审视。 "大兄。"李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醒了?我来看你了。" 李承乾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实在不想回应,可李丽质和李治的视线都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和担心。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看了李泰一眼。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算是回应。 李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榻边站定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大兄这一病,可把阿耶和阿娘急坏了。我今儿去甘露殿给阿耶请安,看见阿耶一直在批折子,可那折子拿在手里半天都没翻一页,想来是在担忧大兄的病。" 这话说得像是在羡慕他似的,可李承乾只觉得李泰话里有话。 "大兄,你好好养病。"李泰一脸担忧的看着他,甚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阿耶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大兄承欢膝下,尽孝道的。" 李承乾的眉头挑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荡起涟漪。 什么叫"替大兄承欢膝下"?什么叫"尽孝道"? 李泰这是在提醒他,他病着的这一个月,越王殿下会好好地在陛下面前表现,替他这个太子把该尽的孝心都尽了?还是说李泰是在告诉他,你躺着吧,那个位置我会替你坐好的? 李承乾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他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牙关咬得紧紧的。他现在说不了话,喉咙疼得厉害,可要是他能说话,他大概真的会骂人—— 你爹的,李泰你这茶言茶语是跟谁学的?前世你就是这样,一边说"大兄我很担心你",一边把阿耶哄得团团转,把李世民的注意力全吸走了。等他病好了回朝一看,文武百官都快把李泰当半个太子看了。 果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办法跟李泰兄友弟恭,平常他争宠也就罢了,他也懒得理,他病倒了还跑过来挑衅,真是一点都不把他这个长兄,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 李承乾调整着呼吸,强忍着把李泰赶出去的冲动,这要是在李泰来看病的时候把他赶出去,李世民怎么想无所谓,光那些谏官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他现在是病人,不能生气。生气伤身,他这身子已经够糟了,不能再被李泰气出一口血来。 李泰又说了一会儿话,也就是那些 "阿耶那边有我" "大兄你只管安心养着" "外面的事不必挂心"之类的话。除了刚开始被李泰的无耻气到之外,接下来李承乾的情绪就很稳定了,他闭着眼躺在那装睡。 李泰絮絮叨叨的说完了,估计是看李承乾一点反应都不给没意思,没说几句就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看李承乾那张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盯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李丽质和李治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你们陪着大兄吧,别吵着他歇息。"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了。圆滚滚的背影在门帘处一闪,便消失在殿外。 从容得很。 李承乾在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终于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翻了一个白眼。他实在是没力气说别的了,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的不悦。 "大兄……"李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几分迟疑,"二哥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怎么听着觉得怪怪的。" 李承乾侧过头,看了李治一眼。那小子的眉头皱着,像是想不明白什么事情。 心下感叹这小子长大后心也挺黑的,对他们这些皇家的人来说,不争就是争,不过,现在还是个五岁的奶娃娃,懵懵懂懂的。 他又看了看李丽质,她坐在榻边,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表情微微沉了一些。 李丽质已经十三岁,李世民已经为她定下婚约,今年就要下嫁给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孙冲了。 她怎会不懂这些。 说起来,她留在宫中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有些不舍,前世,李丽质在贞观十七年就消香玉损了,年仅二十三岁,他死在黔州的时候二十六,李丽质甚至没有活过他的岁数…… 哎…… 重活一世,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可以改变这个胞妹的命运。 李承乾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力气说话。 他闭了闭眼,微微摇了摇头。 李治看着他摇头,似乎还想追问,被李丽质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乖巧地闭上了嘴。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李承乾闭着眼,心里那股被李泰搅起来的闷气一点一点地散了。 李泰说他要替他去承欢膝下。那就让他去吧。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去。李世民爱宠谁宠谁,他现在只想养好病,别把自己再折腾成前世那副模样。 至于李泰那点小心思,他前世已经看得够清楚了。这辈子再来一遍,他只会觉得厌烦,不会觉得扎心了。 窗外的风声带着春末特有的温软。 李承乾闭着眼,感受着榻边那两个人的安静陪伴,李丽质拿过帕子浸过水搭在他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把心中那股闷气都敷没了。 第36章 养病 最新网址:.biquluo午后,丽政殿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粥香。 宫娥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给李承乾。粥里加了些切碎的菜叶和肉末,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睡了一觉,精神比早上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血色,可眼里总算有了些神采。 他每喝一口,就要歇一下再吃下一口,喉咙还是疼,喝得慢,可好歹能咽下去了。 另一边的矮桌旁,李丽质和李治正面对面坐着用午膳。李治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喝汤,嘴角沾了一圈油光。李丽质吃得斯文,偶尔侧头看一眼榻上的李承乾,见他喝了几口粥,便又低下头去。 气氛一片和谐,殿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长孙皇后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浅色的常服,头发挽得松了些,像是刚从立政殿歇过午觉过来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榻上坐着喝粥的李承乾,又看见桌旁埋头吃饭的李治和端坐用膳的李丽质,先是一怔,随即微微笑了。 "丽质,雉奴,你们怎么来了?" 李治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角还挂着米粒,拖着小短腿就朝长孙皇后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仰起脸来喊了一声:"阿娘!" 长孙皇后被他撞得往后微微一仰,伸手搂住了他,又好笑又无奈地低头看他,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李治嘿嘿一笑,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又跑回去继续喝他的汤了。李丽质站起身来,朝长孙皇后福了福身,含笑应道:"阿娘,我和雉奴来看阿兄。早上来了一趟,见阿兄精神好了一些,便想着下午再陪陪他。阿娘莫要赶我们走。"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副温顺得体的样子,心里头浮起一阵怜爱,走过去伸手理了理李丽质鬓边的碎发,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哪里要赶你们走?不过是怕你们吵着承乾歇息罢了。" "不吵的。"李治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和阿姐可安静了。"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三人同时转过头去,看见李承乾靠在枕头上,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精神虽然还虚着,可总算有了些起色。 真好啊…… 抛开李世民和李泰这两个令人烦心的存在,其实这样平淡的养病的日子也挺好的。 他慢慢的咽着粥,看着他们这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长孙皇后看见他那副模样,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颈,温度已经平稳了,虽比正常人略高一些,可至少不再是昨日那种吓人的滚烫。 "好些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刚喝完半碗粥,嗓子润了一些,总算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只是又轻又哑:"……好多了。" 长孙皇后听他开口说话,虽然声音沙哑,但总算是能开口了。她心里高兴,脸上却只是微微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着,别急着说话。" 李承乾又点了点头。 李治已经喝完了一碗汤,又跑回榻边趴着,仰头看着李承乾,小脸上满是认真:"大兄,等你好了,咱们再去御苑射箭好不好?这回我一定可以射中。"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轻轻应了一声:"好。" 李丽质也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李承乾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和长孙皇后如出一辙的轻柔。 她低声道:"大兄,方才太医说你底子亏得厉害,养好之前可别再熬夜读书了。阿耶免了你的课业,这段时间啊,就好好躺着不要乱动,身子还要不要了?" 长孙皇后在一旁附和:"正是这话,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李承乾被她们一人一句说得有些无奈,他想辩解两句,可嗓子疼得厉害,实在没有力气争辩,只好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移,殿内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起来。宫人又端了一碗药进来,李承乾皱着眉喝了两口,被那股苦味呛得直皱眉,李治在旁边看着,忙把自己那包没送出去的饴糖拆开来,塞了一块到他手心里。 "大兄,吃糖,就不苦了。" 李承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歪歪扭扭包着的糖,慢慢地把它塞进了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时间过得快,天色将暗的时候,长孙皇后站起身来,朝李丽质和李治招了招手:"好了,该回去了,让你们大兄好好歇着。" 李承乾烧是暂时退下了,东宫有太医和宫人照看,不用她一直待在东宫盯着。她只叮嘱了两句若是李承乾又烧起来了就要派人去立政殿通知她。 李治有些舍不得,趴在榻沿上不肯动,被李丽质轻轻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朝李承乾挥了挥手:"大兄,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李承乾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 三个人出了东宫,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宫人上前收拾了碗碟,换了热水和帕子,又替李承乾把被角掖好,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承乾一个人躺在榻上,闭着眼,听见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传来的风声。 这样养病的日子倒也算惬意。 ……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两仪殿内还亮着灯。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拿着朱笔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搁下笔,将那折子合上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去东宫。” 张阿难连忙上前:"陛下,可要备辇?" "不用。"李世民已经迈步往外走了,"朕走走。" 夜色里的宫道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风声。 李世民走得不算快,张阿难提着灯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抬眼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琢磨着措辞,轻声开口:“陛下,听闻越王殿下今日去了东宫。” 昏黄的光映在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世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承乾怎么说?” 第37章 探望 最新网址:.biquluo“这……”张阿难低着头道,“太子殿下什么也没说。越王殿下没待多久就走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张阿难跟在他身后,没再多嘴,默默地提着灯跟在身后。 到了东宫,宫人见是他,连忙要进去通报。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榻上的人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熟了。 李世民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清瘦的脸,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着,看着睡的不太安稳。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桌案前,在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 李承乾睡得浅,他闭着眼,清晰的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能在没人通报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他的东宫,他闭着眼也能猜出是谁。 他原本不想睁眼,可那人在榻边站了太久,久到他的呼吸都快装不下去了。接着又听见在垫子上坐下时衣料的摩挲声,他终于装不下去,睁眼看向李世民的方向。 烛火的光落在那人脸上,他穿着常服,眉目间带着白日里少见的一丝倦意,正坐在他榻边看着他。 李承乾叹了口气,哑声道:“阿耶。” 李世民见他醒了,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吵醒你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 李世民说完这话,殿内瞬间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空气里蔓延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张阿难站在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情景,心里头急得团团转。 陛下您不是挂念了好几天吗!不是批完奏疏连辇都不坐就走着过来了吗!怎的见到人了又不说话了!您倒是说点什么啊!问问太子殿下今日身子好些了没有!问问药喝了没有!粥喝了没有!哪怕是问一句“感觉如何”也行啊! 可李世民这些年习惯了在承乾面前端着架子、板着脸说话,冷不防要他说几句体己话,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了。 李承乾躺在那里,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实在是累,嗓子也疼,应付李泰已经把他最后那点精力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只想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去应付李世民。 可李世民来了,他就不能真的装睡。 他等了等,见李世民一直不说话,只好哑着嗓子开口:“阿耶来……有事?” 李世民被问得噎了一下。 有事?他有什么“事”?他来东宫是来看儿子的,不是来议朝的。 李世民尴尬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左思右想没想好该说什么,尴尬的找着话题。他就是想和承乾说说话聊聊天,陪一陪他。 李承乾不是很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空气又变的安静。他坐在那儿,多少有些尴尬。 李世民咳了一声,想到刚刚张阿难说的,遂道:“下午……青雀来过?” 李承乾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李世民会问。李世民在东宫的眼线恐怕早就跟他说过了。说李泰在东宫是怎么兄友弟恭、关切他这个大兄的。 李世民想必听了很是欣慰,觉得自己这两个儿子相处得不错。于是如今顺口问一句“青雀来了?他说什么了?”无非是想从承乾嘴里再听一遍“青雀确实来看我了”的确认,好让他那颗希望兄弟和睦的心再熨帖熨帖。 李承乾看着帐顶,哑着嗓子道: “……来了。” 说完就感觉喉咙一片火辣。 他本来不想说“来了”还是“没来”的。他实在是懒得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再去跟李世民谈论李泰的事。可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什么都不说,李世民大约又要觉得他“容不下弟弟”了。病着还拉着脸,不给弟弟好脸色看。到时候又是一堆大道理等着他。 说不定又给他加派几个烦死人的谏官来烦他…… 他要听,那他就说呗,还能咋?说完他就心满意足的走了,自己也能睡觉了。 李承乾想想就头疼。 他索性把前因后果都省了,说完就闭上眼,脸上写满了:“我累了别问了”。 可李世民听他应了一声,反倒松了一口气。他觉得承乾至少承认了青雀来过,没有避而不谈,态度虽谈不上热络,可也不算抗拒。他心里那根因兄弟关系绷着的弦松了半分,便不再追问了。 他本想再关心一下承乾的身体,可一看承乾已经又闭上眼一脸拒绝交流的样子,叹了口气。 张阿难在门口几乎要跳脚了。他亲眼看见李世民方才来东宫时那副赶路的模样,分明是心里牵挂着太子的病情,一路从两仪殿快步走过来的。怎么到了跟前,反倒跟太子殿下对坐无言了呢?您倒是说几句贴心的体己话啊!太子殿下本来就精神不济,您再不主动开口,这父子俩岂不是要在沉默里坐到天亮?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了。他看了眼李承乾闭着的眼,又看了眼他那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一阵心疼。 从小到大,他对这个长子向来是要求多于温存,叮嘱多于夸奖。 如今让他说软话,他反而笨拙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若是躺在那里的是青雀,他反倒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忌。 他最终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今晚的药喝了?” “喝了。” “……粥也吃了?” “吃了。” 一问一答,简短得像是在走一个过场。李世民问完这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承乾那副疲惫的样子,心想他大约是累了,想歇息了。可他又舍不得走。 刚坐下没一会儿,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上,就这么走了,那他走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 张阿难在门口急得直搓手。他瞧着李世民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瞧着李承乾那副闭着眼不吱声的样子,在心里默念:陛下,您就把心里想的那句话说出来行不行!您不是白天在两仪殿处理政事的时候还问“承乾今日精神如何”吗!您不是听闻殿下能喝粥了还笑了一下吗!您就直说“我担心你”能怎么样!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他们父子之间上一次好好说话还是在吵架,承乾冷着脸让他去越王府,他拍了桌子就走人了。 如今才过了几天,他坐在承乾榻边,那些怒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可他习惯了板着脸,一时半会儿放不下来。 他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学业的事不用担心,等你好些了,我让于志宁和孔颖达来跟你谈论古事,不必急着补课业。” 这种明显给承乾放松的话放在从前,他是不会说的。从前他只会严厉的说他课业不可荒废。 可如今承乾病着。 李承乾闭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世民又待了会,最后还是决定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走之前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才转身走出去。 张阿难连忙跟上去,出了东宫,李世民走在前面,忽然开口说了句:“明日让御膳房炖一盅羹汤送去东宫。” 张阿难连忙应下:“是。” 第38章 孩儿替阿兄尽孝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好几个朝臣都过问了太子的病情。比如太子舅父长孙无忌。 李世民只道病情有所好转,但恐怕暂时还上不了朝。 他下了朝回到甘露殿,刚在御案后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拿起搁在案上的茶喝了两口,还没来得及歇一会儿,张阿难便躬身进来禀报:"陛下,越王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李泰已经自己掀帘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圆润极了。 他一进门,脸上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拖着步子快步走到御案前,熟门熟路地往李世民身边一坐,整个人往他怀里歪了过去。 "阿耶~" 李泰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撒娇劲儿。他身子一歪,就靠进了李世民怀里,仰着那张圆润的脸,眼里满是孺慕。李世民被他这一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忙搁下茶碗,伸手搂住了他,一脸无奈的抱紧怀中胖嘟嘟的儿子: "青雀今日怎么来了?" "孩儿想阿耶了。"李泰仰起脸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乖巧又讨喜的笑意,"孩儿昨儿去东宫看了大兄,大兄病得厉害,看着实在让人心疼。孩儿想着阿耶近来又要操心政事,又要操心大兄的病情,定是累坏了,便想着来陪陪阿耶。" 李世民听着,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他这几日的确累,既要处理朝政,心里又牵挂着东宫那边的病情,连个喘息的空都没有。如今青雀像个小火炉似的靠在他怀里,胖乎乎的脸蛋上全是关切,他就觉得那些疲惫都轻了许多,便又揉了揉李泰的头顶。 "你大兄病着,你在阿耶跟前尽孝,青雀有心了。" 李泰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脸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阿耶,大兄病的那么重,不能在阿耶身边尽孝,孩儿会替大兄在阿耶身边尽孝,把大兄的那份孝一起尽了的。" 李世民听着,心里十分感动。低头揉了揉大胖儿子的头发。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诚恳和认真,活脱脱一个真心实意想要替病重的哥哥尽孝的乖巧弟弟形象。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一酸。 他曾经做不到的兄友弟恭,青雀做到了。 他伸手将李泰搂紧了一些,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青雀……好孩子,阿耶知道你懂事。你大兄病着,你在阿耶身边,阿耶心里也宽慰些。" 李泰顺势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乖巧地应了一声:"孩儿会一直陪着阿耶的。" 李世民搂着他,闭了闭眼,把那点红了的热意压了回去,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气像是被青雀那几句话揉散了一些。他拍了拍李泰的后背,半晌才放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留下来陪阿耶用膳吧。" "好!"李泰笑着应了一声,一脸欣喜。 午膳摆在甘露殿,李世民坐在主位,李泰挨着他坐,几乎贴着他的胳膊。他端着碗,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吃一边跟李世民说话,说昨日去东宫探望大兄,发现大兄看着比前几日瘦了些,又让李世民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每一句话都把自己往体贴大兄,懂得兄友弟恭,又不忘孝顺阿耶的贤王形象上塑造。 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李世民心上。 李世民感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满脸宠溺和欣慰。 “青雀如此孝顺,又如此关心你大兄,阿耶甚是欣慰。” 李世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问道:"近日课业如何?先生们讲的东西,可听得懂?" “阿耶,孩儿都能听懂,可孩儿近日做了一篇文章,有些地方写的不是很满意。” 李世民想了想,道:“拿来给阿耶看看,阿耶看看哪里写的不好。” 李泰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双手捧着递到李世民面前,脸上带着羞涩和期待:"阿耶,先生批过了,孩儿琢磨了两天还是拿不准,请阿耶指点。" 李世民接过那卷纸,展开来。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在几处停顿了一下。 "这里。"李世民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段,"你写得不错,但引的典故不够贴切,”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那篇文章的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又圈了几处,放下笔,回头冲李泰招了招手:"过来,我讲给你听。" 李泰连忙起身走过去,肥胖的身子挤到书案前,挨着李世民站着,低着头看他批改的内容。李世民便指着那几处修改的地方,慢慢地给他讲,面上是他面对承乾时很少流露出的温和。 李泰心里欢喜,能得阿耶亲自指导课业,可是无上的殊荣。 李泰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凑得近,手指点着纸上的字,偶尔问一两句,李世民便耐心地解答。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在那一卷纸上指指点点,气氛融洽。 李泰根据李世民的教导改了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阿耶!以后孩儿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阿耶吗?” 李世民慈爱的笑了笑:“自然可以。” 李泰听了,心中窃喜,肥肥的脸笑起来圆鼓鼓的。他往李世民身边凑了凑,仰着脸,:"那孩儿以后天天来,阿耶可别嫌孩儿烦。" 李世民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嫌你烦。" 李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收回了那卷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袖中。他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碗,一边吃一边还在回味方才李世民的指点,时不时抬头冲李世民笑一下。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因承乾病重而积下的沉郁散了一些,被青雀这乖巧讨喜的模样熨帖了几分。 李泰用完了午膳,又赖着在甘露殿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临走前又回过头来,朝李世民笑道:"阿耶,孩儿明日再来。" 李世民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去吧。" 李泰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方才给青雀改文章的时候,心里那股为人父的满足感是真的。可那满足感消退之后,他又想起了承乾。 李世民唤来张阿难:"去御膳房看看,羹汤炖好了没有。好了就送东宫去。" "是。" 第39章 提醒 最新网址:.biquluo东宫。 丽正殿内的药味淡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羹汤香气。 张阿难亲自从甘露殿送来的羹汤。 送过来的时候还特地叮嘱说这是李世民让他送的。 既是御赐之物,李承乾也不好拒绝。 只好让人接下。 张阿难来送汤的时候,李丽质刚好来看望李承乾。还带了东西来。 李丽质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罐,里面放着蜜饯,她把瓷罐放到李承乾手边,轻声道:"大兄,我带了蜜饯来,你喝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李承乾看了那瓷罐一眼,又看了看李丽质,笑了笑。 他嗓子还哑着,说话费劲,便只点了点头,伸手从那罐子里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方才那碗药的苦涩冲淡了几分。 李承乾在小安子的服侍下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喝汤,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几片补品,他慢慢地喝着,好歹是把大半碗都喝了下去。 "大兄,"李丽质喝了两口茶,搁下茶盏,像是在犹豫什么,随口道:"方才我去甘露殿给阿耶请安,看到二兄也在。他在甘露殿陪阿耶用午膳呢。" 李承乾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汤,轻笑着摇了摇头。 "是吗?"他随意道,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几日好了一些,“青雀和阿耶感情好,挺好的。” 李丽质神情不明的看着他,她顿了顿,道:"二兄大约是想替大兄在阿耶面前尽孝吧。大兄病着,二兄去陪陪阿耶,也是应当的。" 李承乾没有接话。 他心里明白得很。李泰去甘露殿,哪里是去替李世民分忧。他是去争宠的。他病着,不能请安上朝,不能在李世民身侧露脸。 李泰就正好趁这个机会,日日往甘露殿跑,在李世民面前刷存在感。前世他病着的那几个月,李泰就是靠着这种"替大兄尽孝"的由头,在李世民面前刷脸,他那越来越张扬的宠爱,就是这么来的。 “大兄,你就不怕……”李丽质斟酌着措辞,把蜜饯递到他嘴边,“二兄他……”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张嘴接了那蜜饯,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慢地开口:“怕什么?” 李丽质看着他,没有答。 对他们这些生活在皇宫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来自皇帝的宠爱。不管是那些后妃还是他们这些皇子公主。 虽然他们都是长孙皇后的儿女,可长孙皇后膝下孩儿那么多,皇帝肯定会有所偏颇。想要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的话,就要想方设法的去讨好他们的阿耶,如今的皇帝,李世民。 对身为太子的李承乾来说,更是如此。 太子和其他皇子不同,他们不用出去就藩,其他皇子到了年龄就必须去封地就藩。远离权力中心也就远离了那些明争暗斗,就算不得盛宠也没关系。 当然,李泰是个例外,他早就到了就藩的年龄,但李世民舍不得爱子,所以特许他不用出去就藩,留在自己身边。 可太子不同,太子必须留在长安,留在皇宫,在李世民的身边。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宠爱就显得格外重要。 李泰现在还只是争宠,可同为长孙皇后的儿子,他又怎会不生出那些夺嫡的心思。 她从小就冰雪聪明,又怎会看不出李泰那点心思?她方才提起这事,本意是想委婉提醒大兄一句,莫要因为病着就松懈了,免得被二兄把阿耶的心全部笼络了去。可大兄这副态度,倒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承乾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病中的疲惫,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看着帐顶,哑着嗓子道:“他要尽孝就让他尽吧。我病着,总不能拦着弟弟去陪阿耶。传出去,又该说我没有容人之量了。” 李承乾放下碗,没有再往下说。 他最近在东宫养病也惬意的。 不用应付那些枪林箭雨,也不用应付李世民。 至于李泰……他想争就让他争去吧。反正他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落到那个位置上。 "再过两三个月你就要嫁人了,"李承乾笑了笑,道,"这些日子多来陪陪阿兄。" 李丽质愣了一下,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再劝。她把罐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站起身来:“大兄好好歇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李承乾应了一声。 李丽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愈发清瘦。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这期间,李承乾的烧反复了几次,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 太医每隔半日便要来请一次脉,调整方子。好在到了半个月头上,那高热总算彻底退了。 病情稳定下来后,他身子虽然还是虚,但至少能自己靠着枕头坐起来了,不用整日躺着。除了嗓子还很哑,说不了太多话,不能下榻走动之外,日子倒也算惬意。 长孙皇后隔一日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些滋补的吃食,坐在榻边陪他说一会儿话,问问药喝没喝,饭吃了多少,夜里睡得好不好。 李承乾便会笑着答道:“好多了”,她笑着拍拍他的手,也不多待,起身回立政殿处理宫务去了。 李治隔三差五地来一趟,小短腿一蹬一蹬地跑进来,趴到榻沿上跟他说些宫里的趣事。李承乾听着,偶尔应一声。 李丽质也常来,只是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一些。她婚期近了,宫里宫外有许多事要忙,可她每次来都坐得久,帮他倒温水、掖被角。 李世民倒再没来过。 从那天晚上李世民坐在他榻边、干巴巴地问了那几句“药喝了”“粥吃了”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进过东宫的门。倒是每日一盅羹汤从不间断,鸡汤,鱼汤,换了不同的花样炖着送来,可送汤来的,始终是张阿难或者他手底下的小内侍,从不见李世民本人。 李承乾也懒得管他来不来。 大约是政事太忙,亦或是李泰把他哄得太好,他这个长子病着,李世民索性便把心思都放在了那个能日日承欢膝下的胖儿子身上了。他倒也落了个清静,不必应付那些让他头疼的问话,去揣摩那些试探的措辞,也不用不情不愿的跑去甘露殿请安,坐在那里上听着那些他不想听的大道理。 他不烧了之后,每日便是喝药、喝汤、和于志宁孔颖达谈论一些古事。偶尔和李丽质李治说几句话。 这天午后,李承乾正靠坐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卷《庄子》慢慢地翻着。窗外的日光照到他身上,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羹汤的余味。 小安子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该喝药了。” 李承乾放下书卷,端起药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那股苦味还是让他很不习惯,可喝了半个月,倒也能忍了。喝完他放下碗,小安子连忙在旁边的罐子里拿出一块蜜饯,他接过来含进嘴里,嘴里的苦味渐渐消散。 他百无聊赖的想着:李泰现在估计又在甘露殿把李世民哄的团团转了。 估计那俩都没时间顾上东宫。 第40章 杜荷 最新网址:.biquluo这日用过午膳,李承乾跟平日里一样按时和于志宁孔颖达在丽正殿谈论古事,李世民念及他的病情,通常只让他每日谈半个时辰就好。 他送走于志宁和孔颖达的时候,两位老先生一人抱着一卷书,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让他快些把身子养好恢复课业的话,才出了东宫。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方才谈论古事费了些神,嗓子又有些发紧了,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小安子上前把矮几上的书卷收拾了,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内侍在帘外禀道:"殿下,杜小郎君求见。" 李承乾端着水盏的手顿了一下。 杜小郎君…… 他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 杜小郎君……杜荷…… 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李承乾的思绪一下又被拉回前世。 杜荷……杜如晦的次子,也是他的伴读,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说起来重生回来这些日子,他还没见过杜荷。前些日子忙这忙那的,后来病倒了,仔细一想,还真没时间去见他…… 如今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李承乾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快请他进来。" 他放下水盏,声音里透着丝急切。 修长的手撩开帘子,那个他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人,以比他记忆中年轻的面貌走了进来。 杜荷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只是此刻那英气的脸上带着些许担忧。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榻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来。 "臣杜荷,拜见太子殿下。"他撩袍要跪。 李承乾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起来,你何时也学会这些虚礼了?" 杜荷被他这一说,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道:"殿下病了这么久,臣早就想来看您了,可阿兄说您要安心静养,不许我来打扰,说我来只会添乱……臣这才拖到了今日。臣听人说殿下最近好了许多,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殿下莫怪臣来迟了。" 李承乾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得厉害。 杜荷不仅是他的发小和伴读。 他还是前世跟着他一起谋反的那群人之一。 但贞观十七年,齐王李佑谋反的时候,他的属下纥干承基担心被牵连,把他尚未实行的谋反计划也供了出来。他的谋逆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那时,李世民杀了跟着他谋反的那一众大臣,却独独饶过了作为主谋的他。 他记得前世,他谋反事败后被关在宫里等候发落,只能从宫人那里偷听到那些同党的情况。 行刑那天,杜荷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没有被陛下赐死,只是流放黔州,竟是在刑场上大笑出声,然后坦然奔赴刑场赴死。 【*出自新唐书】 那时候李承乾已经等着流放了,谋反失败,太子位也被废,他早已失了活下去的念想。每天活的跟行尸走肉一般,几乎是在等死了。 但他听完之后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杜荷与他自幼相伴,说是伴读,实则比兄弟还亲厚几分。那些年一起读书、骑马的情义,早就把两个人的性命系在了一处。 后来他年岁渐长,储位风波迭起,朝中暗流涌动,杜荷便不再只是那个陪他胡闹的发小了。他替他出谋划策,辨清敌我,帮他在这盘看不见的棋局里落下一子又一子。 甚至就连后来那条不能回头的路,那条他明知是死路却仍要走的路,也是杜荷替他铺的。谋反的计策,是杜荷一个字一个字跟他推敲出来的。杜荷跟着他造反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便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于他手。 前世杜荷因为他身首异处,可如今杜荷好好站在他面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还会因为"来迟了"跟他解释。李承乾看着他,喉头哽了一下,强忍着没让那点热意涌上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杜荷的手腕。 "无事。"他哑着嗓子开口,语气格外郑重,"你来了就好。孤无事。" 杜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却认真的脸,心下疑惑,但没有挣脱,由着李承乾握着他的手腕。 "殿下……"杜荷低声道,"臣听说殿下病得厉害,心里一直惦记着。臣没能早些来,是臣的不是。" "与你无关。"李承乾松开了手,靠回枕头上,看着他,笑着道:"你来了就好。坐。" 杜荷便在他榻边找了个坐垫坐下了。他坐下之后,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李承乾一遍,蹙着眉:"殿下瘦了好多。臣记得前几个月见殿下的时候,还没这么……" 他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 李承乾笑了一下:"病了一场,瘦些是难免的。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模样。" “这里没有别人,不用那么拘束。” 杜荷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到李承乾面前:"我带了点心。是我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我尝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想着殿下病中胃口不好,便带了些来。"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热的,大约是从杜府一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他攥着那个油纸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垂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哑着嗓子道:"你有心了。" 杜荷嘿嘿一笑:"殿下以前不是最爱吃甜的么?我记得小时候殿下常常偷藏点心,被孔先生抓到还罚了抄书。" 李承乾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是他这些天来最真实的一个笑。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杜荷笑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李承乾觉得他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他看着杜荷那张鲜活的笑脸,眼神暗了几分。 这一世,他一定不能再让杜荷跟着他走那条死路了。 他会让杜荷好好活着,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前世看重的那些东西,如今他看淡了许多。现在他只觉得身边的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杜荷坐在榻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长安城发生的新鲜事,李承乾靠在枕头上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小安子端了茶进来,杜荷喝了一口,又继续往下说。 第41章 巩固 最新网址:.biquluo闲聊了小半个时辰,杜荷突然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他看了看帘外,小安子已经识趣地退到了外间,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殿下。"杜荷压低了些声音,"我今日来,除了探望殿下,还有一事想跟殿下说。" 李承乾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杜荷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殿下可知,近来宫内宫外都在传,越王殿下宠冠诸王,圣眷之隆,近年罕见。陛下的赏赐一箩筐一箩筐的往越王府里送,陛下前几日还在越王府设宴……我虽不在朝中,可就连我府上都在议论。"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 杜荷见他不接话,又急了几分:"殿下,越王趁您病着,如此张狂,再这样下去的话……" "再这样下去如何?"李承乾平静的看着他。 "如何?"杜荷瞪大了眼,"殿下您就不怕——"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病中的疲惫。 "陛下喜爱哪个皇子,不是我能左右的。"他说,"他要宠青雀,我拦不住。" "可殿下才是太子!"杜荷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急切,"您是储君,是嫡长子,越王再怎么得宠,也只是个藩王。殿下若是在病中什么都不做,等到越王的势力真的做大了,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到时候怎样?"李承乾问。 杜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承乾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靠着枕头,望着天花板出神了一会,才慢慢开口:"就算我没有病这一场,陛下也会越来越喜爱越王的。" 杜荷愣住了:"殿下何出此言?殿下才是太子啊。" 李承乾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只手由于这场大病,瘦得过分。 他道:"因为陛下心里,青雀是儿子,而我是太子。" 杜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两者有何不同?" "不同。"李承乾自嘲一笑,"儿子可以宠爱,可以搂在怀里揉脑袋。太子只能用来要求和审视。我做得再好,他也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但青雀做了一点小事,他就会觉得''这孩子真懂事''。" “这就是我和青雀之间的差距。” 杜荷看着李承乾那张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淡然的脸,心里头堵的厉害,想说点劝说的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一看到李承乾的表情,就一句也说不出口。 过了半晌,杜荷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殿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您会争,想要陛下多看看您,会想方设法让陛下夸您一句好。现在您怎么……" 怎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李承乾听懂了。 李承乾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道: "累了。"李承乾最终说,"争得太久了,累了。" 杜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低下头,攥了攥自己的衣摆。 又过了一会儿,杜荷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殿下,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 李承乾抬眼看他。 "我听说,五月陛下要出游九成宫,越王也会随行。"杜荷道,"到时候陛下离京,恐怕会命殿下监国。眼下陛下还在京中,殿下应当抓住这个机会,趁着陛下怜惜殿下重病的时机,巩固圣心才是。" 李承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杜荷说的没错。按照前世的轨迹,五月李世民确实去了九成宫,也确实让他监国。那时候他病还没好利索,撑着病体处理政务,想借此博得李世民的认可。他累得半死,李世民回来只说了句"辛苦了",转头又去夸青雀的文章写得好,给越王府赏了一堆东西。 杜荷见他沉默,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殿下,只要您在这个时候多跟陛下说几句体己话,多在陛下面前露露面。" "杜荷。"李承乾打断了他。 杜荷止住了话头。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杜荷看不太懂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承乾说,声音哑哑的,轻轻的,"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像是在找一个能说出口的措辞。 "我不想争了。"他最终说,"争了那么多年,争到后来什么都没有。不如不争了。他爱宠谁就宠谁,我养我的病,过我的日子。" 杜荷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如今的李承乾一脸厌倦,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完全对不上。 就像是两个人。 他不明白,以前的李承乾不是这样的,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他身上的少年意气都磨光了呢? 一场大病,真的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吗? "殿下……您怎么……" 杜荷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别担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进来,吹得书页微微翻动,在安静的殿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内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杜荷跟着李承乾自然是因为他真心认可李承乾,把他当做知己好友。可也并不是全是如此。 贞观四年杜如晦去了之后,杜家就光速败落了。 虽然李世民念及旧情,一直多有照顾他们杜氏子弟。可杜荷选择跟着李承乾,又何尝不是想光复杜氏荣光呢? 他虽然尊重李承乾的选择,可若以他的角度去看的话,还是希望李承乾可以争一争的 他最后抬起头,看着李承乾,认真道:"殿下既如此想,我自然尊重殿下的选择。不过,我刚刚所提之事,还是希望殿下好好考虑一下。" 李承乾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杜荷也说过这句话。"我尊重殿下的选择"。一模一样的话,他难免有些触景生情。 杜荷的想法,他又如何会看不出来?可如今他确实不想再去跟李泰争宠了。 前世他争了,不也抵不过李世民打心眼里的偏心吗? 可杜荷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他也确实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做等着李泰对他下手…… "杜荷。" 杜荷一愣:"我在。" "你……"李承乾眼里翻涌着,道:"你要好好的……你说的话,我会考虑。" 杜荷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一句,可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殿下也要好好的。” 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杜荷看了眼窗外的景色,站起身来缉了一礼:“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就不打扰殿下养病了,臣先告退。” 李承乾点了点头,“去吧。” 他目送着杜荷转身走出丽正殿,直到杜荷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躺在塌上,脑海里想着杜荷刚刚的话。 第42章 太上皇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杜荷是为他好,他也知道杜荷说的那些话里,有几分是为了光复杜氏的门楣,却也是真真切切地为他这个发小着想。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怪他。 前世杜荷为他豁出性命,这份情太重了,重到他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还不清。 可争?他还能争什么? 争李世民的宠爱?他前世争了十几年,也没争过李泰。 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可若李世民想换,他再争也争不过一道圣旨。 越想越烦,他干脆闭着眼,不想了。 先养病再说。 …… 太安宫。 李世民正坐在李渊对面,陪李渊下棋。 他已有数月未曾去看过李渊,加上承乾的病情也有所好转,李渊心中大概也惦记着这个嫡长孙的病,他今日便久违的来了。 太安宫比甘露殿清静许多,殿内陈设简朴,窗外的几棵老树遮出大片荫凉,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棋盘上洒下细碎的光影。 李渊一边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问道:"听说承乾的病好多了?" 李世民应了一声:"是。烧退了,太医说再养些日子便能下榻了。" 李渊点了点头,又落了一子,才慢慢道:"我在太安宫,也听说了些事。" 李世民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李渊却没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随意的道:"听说青雀近来常去甘露殿,你待他也是极好。赏赐一箩筐一箩筐地往越王府送,还在他府上设宴。"他顿了顿,抬起眼,看了李世民一眼,"我老了,有些话本不该多嘴。可有些事,我不说,怕你忘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阿耶指的是什么?" 李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棋盘,伸手把一枚白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渊终于开口,带着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沧桑,"你是皇帝,你喜欢哪个儿子,是你的事。我无权过问,也过问不着。你宠爱青雀是好事,可承乾那边,你也要常去看看。" 他说完这些,看了李世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过来人的幸灾乐祸。 李世民捏着黑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阿耶多虑了。我对青雀,只是正常的爱子之心。他是我的儿子,我多宠几分,算不得什么。" 李渊听了这话,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正常的爱子之心。 他当年对建成,不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是长子,多疼几分是应当的。对世民,他也没有少疼,他觉得太子位给了李建成,就在别的地方补偿给这个二儿子。 只是那补偿里头掺了很多别的东西。 他自以为是的因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一碗水端得够平了。 可结果呢?玄武门那场血,到现在都还没干呢。 如今李世民说他对青雀只是"正常的爱子之心",就和当年他对李建成李世民的态度一模一样。嘴上说着"正常",可那正常底下压着的偏爱,在旁人眼里早就偏到不知哪里去了。 李世民一世英明,怎么还是犯了跟他当年一样的错? 李渊心里头百转千回,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他又落了一子,语气随意地道:"我老了,管不了这些事了。你是皇帝,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又下了几手,李渊忽然开口:"去看看承乾吧。你有些日子没去了吧。" 李世民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目光。他确实有些日子没去了,上次去东宫的时候,承乾那副疲惫冷淡的样子让他心里堵了好几天,他想着承乾大约也不想看到他,便只让宫人变着花样送汤去东宫,自己索性不去了。 他朝务繁忙,青雀又日日来甘露殿陪他说话解闷,他竟也真的把东宫那边放下了些时日。 可每日的羹汤,他从没断过。 "我……"李世民斟酌着措辞,"去过几回,只是承乾病中需要静养,我不便多待。况且……他大约也不是很想看到我。" 李渊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就看出他会这么说。 但李渊没有拆穿他,只是摆了摆手:"去看看吧。他不乐意看见你,你就少待一会儿。看一眼就走,总比不看强。" 李世民沉默了会,点了点头:"阿耶说的是。我这两日会去的。" 李渊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又落了一子,将局面收拢。他没在提起那事,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拈着棋子,落在棋盘上。 又下了一会儿,李世民终是起身告辞了。李渊坐在原地,没有起身送他,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等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出了太安宫的门,李渊才慢慢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那盘残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回棋盒里,一边捡一边低声呢喃着什么,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朕当年管不住你们,你如今也管不住。咱们父子俩,该。" 他说完,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回盒中,盖上盖子,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回内殿去了。 二郎,就让阿耶看看,当年他没解决的难题,你会怎么处理。 …… 李世民出了太安宫,沿着宫道往回走。他低着头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张阿难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李世民突然停了下来。 左边是回甘露殿的路,右边是去东宫的路。他站在路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张阿难在后面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地琢磨着李世民的心思。 大约过了十几息,李世民终于动了。他两边都没走,而是转过身来,朝张阿难说了一句:"明日早朝后,备一碗参汤,我亲自送去东宫。" 张阿难连忙应下:"是。" 李世民便又转回身,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些。 张阿难跟在他身后,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第43章 冷淡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早朝过后,李世民回了甘露殿换了身常服,又亲自去了一趟御膳房,看着宫人把参汤装进食盒里,才提着往东宫走去。 张阿难跟在他身后,见他亲自提食盒,本想上前接过,被李世民一个眼神挡了回去。他便只好退后几步,跟在李世民身后往东宫的方向走。 不多时,便到了东宫,宫人见是他,正要进去通报,李世民抬手制止,他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 丽正殿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这半个多月来就没散过。 李承乾正靠在枕头上喝药。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去,看到那道熟悉又久违的身影走进来时,喝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喝着。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安子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行礼。 “拜见陛下!” “起来吧。” 李世民随意的摆了摆手。 李世民找了个坐垫坐下,手里还拿着食盒,看着他喝药。 李承乾一口气把药喝完,放下碗,接过小安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见过阿耶。" 小安子默默的收拾完,悄悄退了出去。 李承乾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些日子清亮了不少,能听出些中气来了。他的脸色总算有了几分活气,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灰败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我带了参汤来,趁热喝。" 李承乾看了一眼那个食盒,这些日子甘露殿每天都会变着花样送一碗汤来,他已经习惯了。 “谢阿耶。”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满室的药味。 李世民心里有些尴尬。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日在太安宫李渊说的那些话。他那时候是应了的,可如今真坐在这儿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承乾没有对他摆冷脸,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可这态度分明也不热络。 李世民习惯了儿女对自己撒娇,但要让他自己开口去哄人,他就不太习惯了。 李世民想了想,干巴巴地开口:"最近课业如何?没有落下吧?" 李承乾淡淡道:"没有。" "那就好。"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还病着,别太累着自己。于志宁那边,我让他们少讲些,你听着费神。" 李承乾垂着眼,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说完后,两人间的氛围又尴尬起来。李世民觉得和李承乾相处挺累的。他跟青雀在一起时,不用他费心思去找话题,青雀最是懂他,会主动跟他谈文学,说着好话哄他,三言两语就把他哄的心花怒放。可到了承乾这,父子俩都成了闷葫芦。 承乾莫名其妙的不亲自己,他心中虽然挫败,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找找话题,可次数多了,他自己也越发不想去贴儿子的冷屁股。聊聊课业,关心一下他的身体,这大约是他作为父亲,唯一能想到的自然话题了。 不过,这次承乾见了他没有顶嘴,也没有甩脸子,他想着,承乾今日的情绪似乎比上次好了些,虽然态度还是冷冷淡淡的,可好歹愿意跟他说话了。 唉,承乾就是性子太闷了。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他现在病的这么重,大可以扑到他怀里撒个娇、诉个苦的。 他李世民最吃这一套,对自己的儿女,尤其是长孙皇后生养的这几个,从来都是极有耐心的。若承乾肯说一句"阿耶我难受",他什么都能应承下来。 他平常处理朝政就够累了,下了朝就想享受享受孩子们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结果跟大儿子相处比他上朝处理朝政还累的多。 若是病的是青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赶紧掐灭了。 不能再想青雀了,今日是来看承乾的,别再提青雀的事。 可有些东西,你越是刻意不去想,他就越是会冒头。 李世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李承乾,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青雀若是病了,早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会扑上来,抱着他的腰,红着眼眶说"阿耶我好难受",他会把青雀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他吃药喝粥。可承乾不会。 承乾就算病了,也没见他哭过,他就自己待在东宫养病,连一句"阿耶我好难受”都不肯说。若是青雀,肯定要天天派人去甘露殿说他多么多么难受,让他去看他的。 这大概也是他想不出该怎么跟承乾相处的原因吧。承乾不爱撒娇,也不黏他。他习惯了对青雀那一套,可那套对承乾不管用。 他伸手揉承乾的头,承乾躲开了。他坐在榻边跟承乾说话,承乾答完问题就没下文了。哪里像父子,根本就是君臣。 他送羹汤来,承乾喝是喝了,可人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再加上他朝政繁忙,于是他干脆就不来了。 李世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找话题。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无奈道:"参汤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看了李世民一眼,伸手把食盒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盅,一股热气腾腾的参汤香气弥漫开来。他端着那盅参汤,低头喝了一口。 李世民看着他喝汤,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虽然承乾不会扑到他怀里撒娇,可至少没有拒绝他的参汤。 他等李承乾喝了几口,想起什么,遂道:"过些日子我要去九成宫,到时候怕是要让你监国。你病着,可撑得住?" 李承乾端着汤盅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杜荷跟他说的那些话。 李承乾端着汤盅,低头看了一会儿汤面上浮着的参片:"撑得住。"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就好。若是撑不住,就让玄龄他们多担待些,你不必事事亲为。" "孩儿知道了。"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李世民终于站起身来。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李承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伸手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往外走。 李承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耶慢走。” 李世民叹着气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矮几上那只空的汤盅上,白瓷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只汤盅,方才李世民坐在那里的时候,犹犹豫豫的。李承乾知道他大概是被自己冷淡,心中不爽快,心里又在想青雀了。他差点就要说些不好听的话,可最后估计念着他病还未大好,还是咽回去了。 李承乾闭了闭眼,把那口汤咽下去,靠在枕头上。 他以为李世民早把他忘了呢,没想到今天李世民居然久违的来了东宫,不过,这大概是因为他被魏征他们说了什么冷落太子之类的话吧,所以才跑来东宫。 不然,就他那样天天对李世民摆着个脸,也不会说好话哄他,李世民咋可能乐意往东宫跑 李承乾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杜荷带来的那包点心,拆开油纸,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喉咙里残余的药涩。 罢了,他可以对李世民冷淡,李世民怎么看他他也无所谓,可这太子之位,他是断断不可能让给青雀的,前世不可能,今生更是。 第44章 设宴 最新网址:.biquluo自那日李世民走后,他已又有许多日未曾踏入东宫。 李承乾养病的日子很是惬意,转眼间又过了小半月。 李承乾终于可以下榻走路了。虽然还走不了太久,腿脚还是有些发软,走个几十步就要扶着东西歇一歇,可比起前些日子连床都下不来的光景,已经好了太多。 这日午后,李丽质来东宫看他,见他正扶着窗台慢慢地挪步子,便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兄,你慢些。"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推辞。李丽质便扶着他,沿着寝殿慢慢走了一圈。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李丽质扶着他的胳膊,也不催促,就陪着他慢慢走。 走了一圈,李承乾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在榻边坐下,喘了口气。李丽质递了杯温水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枕头上歇息。 李丽质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大兄,你这些日子养病,外头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你说。" "二兄他……"李丽质斟酌着措辞,"近来越发得宠了。阿耶几乎每日都要见他一回,前日二兄在甘露殿作了一篇赋,阿耶赞不绝口,二兄又在阿耶面前说了好话把阿耶哄的哈哈大笑的。还说二兄''文章日益精进,有乃父之风''。" 李承乾喝了口水,闻言淡淡的点了点头。 李丽质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我走的时候,听见阿耶吩咐张阿难,说要把今年新进贡的那批锦缎送一半去越王府。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阿耶又赐了二兄几个封地,说是他''年纪渐长,该有更多立足之地''。" 赐了新的封地。 这倒是跟前世的轨迹差不多。 李承乾把水盏放在矮几上,靠回枕头上:"我知道了。" 李丽质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头有些不忍。可她冰雪聪明,知道大兄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不想提罢了。她陪他坐了一会儿,又伸出手臂,轻声道:"大兄,再走一段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慢慢地站起身。 春末的风吹过来,吹起两人的衣摆,在回廊下轻轻地翻卷着。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腿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他病着,累了,想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太子之位不能让。至于怎么不让,还得跟杜荷细细商讨后再说。 …… 又过了几日。 李承乾的恢复比太医预想的快了一些。他每日在殿内扶着墙走几圈,渐渐地能从寝殿走到书斋门口了。虽然还是走不远,可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榻上等药喝的人了。 消息传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奏疏。 张阿难躬着身进来禀报:"陛下,东宫那边传了话来,说是太子殿下今日能走到书斋门口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太医说再养些日子,便能恢复如常了。" 李世民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张阿难一眼:"当真?" "当真。"张阿难笑道,"太医亲口说的,东宫的宫人们也亲眼见着太子殿下走了好长一段路呢。" 李世民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蔓延到了眼底,他站起身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在想什么。 "传旨。"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喜色,"太子病体初愈,朕心甚慰。着令大赦天下,为太子祈福。三日后,在东宫设宴,庆贺太子康复。只是宫宴,不必大张旗鼓,以节俭为主,记得通知国舅。" 张阿难连忙应下,转身要去传旨,又被他叫住了。 "等等。"李世民想了想,"再传一道旨意给东宫,告诉太子,让他不必操劳,宴席的事自有观音婢和六宫操办,他只管安心养着,那日出来露个面便是。" "是。" 张阿难领旨去了。李世民坐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又放下了。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又搁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他只是觉得高兴。承乾能下地了,能走到书斋门口了,这说明那场病是彻底过去了。他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正出神间,殿外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陛下,越王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李泰已经掀帘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圆滚滚的脸上挂着笑意,一进门便往李世民的方向走。 "阿耶!"李泰走到御案前,熟门熟路地在旁边的坐垫上坐下,"孩儿方才在外面听说,阿耶要大赦天下为大兄祈福,还要在东宫设宴?" 李世民点了点头,笑着看他:"是。你这消息倒是灵通,你大兄病好了,我高兴。" 李泰笑着附和道:"大兄病好了,孩儿也高兴。"他顿了顿,又道,"阿耶,三日后东宫设宴,孩儿也想去。孩儿许久没跟大兄好好说说话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他。" 李世民笑着应道:"说的什么话,自然少不了你。你是他弟弟,去是应当的。" 李泰便又笑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乖巧讨喜的笑意。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头那点因为承乾病愈而起的欢喜又添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青雀有心了。" 李泰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仰着脸道:"阿耶,到时候孩儿给大兄带一份大礼去,可好?大兄病了一场,孩儿一直想送他些东西,又怕他不喜欢。" "你送的,他怎么会不喜欢?"李世民笑道,"去吧,别让你大兄觉得你小气。" "孩儿才不小气呢。"李泰笑着应道。 父子二人在御案前又说了几句话,李泰才起身告退。他圆滚滚的背影走出殿门的时候,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这孩子,对承乾倒是上心。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因为这些日子频频召见青雀而起的几分的心虚也散了。兄友弟恭,青雀是做得到的。只要青雀做得到,承乾那边,大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这么想着,便放心了。 东宫。 李承乾听了张阿难传开的旨意,一下就懂了李世民此举其中的用意。 最近李泰宠冠诸王的传言怕是早就传到朝中去了,他为了他大赦天下,又在东宫设宴,此举无非就是告诉朝中那些大臣他没有因为李泰而冷落了太子。 既是家宴,李泰想必也会去,他必定会在宴会上有所动作,虽然李世民让他只露个脸就行,但李泰包会想在他的宴会上出风头,他可不能让李泰如愿。李承乾想了想,唤了小安子进来。 他低声道:“去找杜小郎君入宫,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小安子愣了愣,连忙恭敬道:“是。” 第45章 宴席 最新网址:.biquluo三日后,东宫。 东宫的廊下换了新花灯,院中的花木也被修剪过。 庆贺皇太子大病初愈的宴席设在明德殿里,不算铺张,几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点心,席位按照长幼亲疏依次排开,显得较为简朴。 李承乾换了一身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束得齐整。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上虽然还是带着些许病气,但好歹能看出些许血色了。 他理了理衣领,对等候在旁的小安子道:"走吧。" 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孙皇后坐在主位右侧,正低声与旁边的宫娥说着什么。李治已经早早到了,盘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啃着,看见李承乾进来,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 李承乾对他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接驾,李世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笑意。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嘴角的笑意几乎没有落下来过,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下,见他穿戴齐整地坐在那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都坐吧,不必拘礼。"李世民在主位上落了座,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众人纷纷落座。长孙无忌坐在右侧上首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 虽然说是家宴,可其实连后宫的嫔妃都没请几个,只来了他们这些嫡子嫡女,还有就是长孙无忌了。 他虽是国舅,可毕竟是外戚,参加这种内宫的家宴,总归是有些不太自在。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了一下,见他精神确实好了许多,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长孙皇后一脸欣慰的看着李承乾,笑道:"承乾,看到你如今气色好了不少,阿娘便放心了。前些日子你病着,阿娘整日悬着心,如今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承乾微微欠身:"劳阿娘挂心了。孩儿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 李世民端着酒杯,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嘴角始终挂着笑意。他今日确实高兴,承乾这场病来势汹汹,可总算是过去了。他年纪虽轻,可到底是储君,这场病若是落下什么病根,他这做父亲的,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长孙无忌见状,也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朝李承乾举了举,说了几句恭维话:"臣恭贺太子殿下康复。殿下吉人天相,他日必能福泽绵长、护佑大唐。" 李承乾也举杯回敬,他如今大病初愈,不得饮酒,因此杯里装的是茶:"舅父客气了,承乾谢过舅父。" 殿内气氛一片融洽。李世民看着席间众人,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李承乾,见他确实有了精神,不像前些日子那般虚浮无力,心里高兴,端起酒杯,痛快地饮了一口。 宴席过半的时候,李丽质和李治纷纷让宫人把他们带来的贺礼呈了上来,李治送的就是一些零食和蜜饯,李丽质送了一些简单的补品,都是对正在养病的李承乾有帮助的。轮到坐在下首的李泰时,他端着一只锦盒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朝李承乾的方向躬身,朗声道:"大兄病愈,小弟心中欢喜。特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大兄笑纳。" 李泰将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卷书册。他双手捧着,呈到李承乾面前,道:"这是小弟这些日子手抄的一卷《黄帝内经》,想着大兄病中正需调养,便抄录了其中养生的篇目,供大兄闲暇时翻阅。小弟字迹拙劣,还望大兄莫要嫌弃。"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那卷书册,又看了看李泰那张恭敬的面孔,心头浮起一丝冷笑。 呵,青雀这一局确实是挺妙。 手抄《黄帝内经》既显得他对太子病愈这件事上心,又不大张旗鼓准备贺礼,只是抄书,不费一白一银,也符合李世民崇尚的"朴素"之风。他完全是投了对李世民节俭的喜好。这哪里是在祝贺他,分明是做给李世民看的。 这礼挑得,真是恰到好处,若是前世这个时候的他,大约会觉得李泰是真心实意,可如今他重生归来,早就看透了李泰那点心思。这卷书册送到他手里,在一旁的李世民眼里便是"越王殿下亲手抄录医书为太子祈福",为自己刷了一个好印象,又博了贤王的美名。 不过,此时的李泰虽然心思活络,可毕竟还是个少年,做事远没有前世那般滴水不漏。 李承乾没有立刻接那锦盒。他先是看了一眼李世民。李世民正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显然对李泰这份"用心"的礼物很是满意。他又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什么端倪。 李承乾收回目光,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那只锦盒。他没有急着看那卷书册,只是将锦盒放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抬起头来,看着李泰,嘴角弯了弯。 "青雀有心了。"他笑着道,"只是为兄记得,青雀前些日子不是刚刚进献了一篇长赋给阿耶么?怎么今日又有功夫抄录这么厚的《黄帝内经》?" 李泰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承乾又随意的道:"青雀既要读书,又要作赋,还要抄医书,可别累着自己了。为兄不过病了一场,哪里值得弟弟这般费心。" 这话乍一听,是长兄在关心弟弟别累坏了。可李承乾的眼里带着一丝嘲讽,哪里有真正体贴他的意思在里面? 李泰脸色有些发青起来,李承乾这话分明是在嘲讽他前脚给阿耶献赋,后脚又给他抄医书,两者之间才隔了几天,到底是不是你亲手写的?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李泰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他连忙摆手道:"不累不累,大兄病了,小弟心里一直记挂着,能做些什么为大兄分忧,是小弟的本分。" 李承乾端起茶杯,轻轻晃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青雀能这么想,为兄很欣慰。不过……"他的目光扫过李世民,又在殿内扫了一圈,"今日是阿耶为庆贺为兄康复设的宴,咱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一聚就是了,不必讲这些虚礼。青雀这份心意为兄收下了,往后不必再这般操劳。你正是该好好读书的年纪,别为了这些事耽误了课业。"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脸色都变了变,明显听出了李承乾的话外之音。 李承乾此举,既收下了礼物,没佛了李泰面子,又婉转地提醒了在场所有人:今日的主角,是太子康复,不是越王献礼。 李丽质则是一脸担忧的看着那俩人。 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他眼色沉了沉,凤眸扫过正在暗潮汹涌的两人,沉声道:"承乾说的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讲那些虚礼做什么。青雀,承乾,来来来,继续吃,今天是家宴,不必拘礼。" 这话虽然是顺着李承乾的话说的。可却是在悄悄帮青雀找台阶。 李泰尴尬的笑了笑,连忙应到:“阿耶说的是。” 说完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李承乾看着李泰那副样子,心头冷笑了一声。 李泰这点争宠的小手段,他前世看得太多了。如今不过是贞观七年,李泰才十四岁,争宠还争得这么生涩,怎么跟他这个活了两世的太子斗? 他前两日把杜荷叫进宫里来,其实也没有商量什么大事。杜荷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要谋划对策,兴冲冲地来了,结果李承乾只是跟他说:"你放心,孤不会把储位让给青雀的。"杜荷听了,虽觉得这话只是表了态,没拿出什么实际的章程来,可见李承乾总算有了些心思,还是安心了不少。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锦盒,伸手轻轻扣上了盖子,没有再多看一眼。 第46章 没有让的想法 最新网址:.biquluo经过李承乾和李泰那一番交谈,席中已不复方才的松快。李世民虽然开口打了圆场,可气氛还是难免尴尬了起来。 李承乾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大病初愈,杯中装的是温水泡的药茶,淡黄色的茶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面上看不出半分方才与李泰暗里交锋的尴尬 李治坐在不远处,嘴里含着半块点心,懵懵懂懂地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泰,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大约是觉得方才的气氛有些奇怪,他识趣的没有开口,便只好继续埋头吃他的点心。 长孙无忌坐在上首的位置,面上一派沉稳,可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的往李世民那边看了看。李世民虽然笑着招呼众人继续用膳,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着一丝别的东西。长孙无忌端起酒杯敬了李世民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在他有意的活跃下,殿内的气氛又慢慢地活泛了一些。宫人重新斟了酒,换了新菜,李治又开始缠着李承乾问他什么时候能去御苑射箭,李承乾笑着应了他一句"等你功课做完了再说",李治便撅着嘴不再问了。 李泰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偶尔吃一口菜,端起酒杯喝一口。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席间众人,目光偶尔那兄弟二人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面上的笑意已经不如方才那般轻快。 青雀确实前些日子才献了一篇赋给他,今日又给承乾送手抄的医书,两件事隔了不过几日,若是真的用心抄录,那卷《黄帝内经》少说要抄上七八日,怎么可能在献赋之后短短几天之内完成? 除非那书册是早就抄好的,一直备着,等的是今日这样一个场合。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有细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青雀还小,十四岁的孩子,哪里会有那么多心思。大约只是想着备一份礼给兄长,恰好挑了医书罢了。可承乾那句话…… 李世民叹着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唉,想要兄友弟恭咋就这么难。 李承乾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余光扫过李世民那张微凝的脸,又扫过李泰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头一阵痛快。 他今天做这一出,跟争宠无关,他只是要让李世民看清楚一件事。李泰的"好",是可以用力气的。今日能抄医书写赋,明日就能把心思动到不该动的地方。 李泰想用一份"用心"的礼物来博取贤王的美名,那他就把那份"用心"背后的刻意摊开在李世民面前。至于李世民愿不愿意看,那是李世民的事。反正,只要能让李泰不痛快,他就痛快了。 宴席到了尾声,李世民站起身来,他还得去甘露殿批奏疏,他对李承乾道:"你病刚好,不必久坐,早些回去歇着吧。" 李承乾早就坐累了,他站起身来拱手道:"谢阿耶体恤,阿耶慢走。" 李世民点了点头,便大步走出了明德殿。张阿难连忙跟了上去,提着灯,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送入了夜色之中。 李世民走后,李泰也跟着站了起来,冲李承乾拱手道:“大兄,我也先告退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青雀慢走。" 李泰转身走了。看不出方才被堵了话的窘迫。可李承乾分明看到他的步子明显快了一些。 殿内的人渐渐散去。长孙皇后走过来,帮李承乾理了理衣领,低声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 她并非看不出来李承乾和李泰的对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她身为两人共同的母亲,她实在不好给予置评。 说白了,这种事,看的还是李世民的态度。 李承乾乖乖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李治和李丽质走了。李丽质离开前还投给他一个担忧的眼神。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小安子,还有几个正在收拾残席的宫人。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宫人轻手轻脚地撤走杯盘和几案,将明德殿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李承乾转身走出明德殿,夜风迎面扑来,吹起他白色的衣摆。他沿着廊道在小安子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回丽正殿。 他走回寝殿,在榻边坐下,在宫娥的伺候下脱了外袍,散开头发,躺了下来。他闭着眼,听着夜风穿过庭院的声音,慢慢地放松了四肢。 今夜他只是轻轻点了一句,在李泰那边立了个威,让他明白他李承乾就算病了也是太子。想在他面前玩那些争宠献媚的把戏,没那么容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前世后期摆烂堕落的他了。 他没有把储位让给李泰的想法。 第47章 病快好了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李承乾难得起了个大早。 许是因为看到了李泰出糗的表情,他心情不错,昨天晚上难得睡了个好觉。 宴会办完了之后,他就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惬意的养病时光。 毕竟虽然他名义上是大好了,但身子还是虚,还得静养一段时日。 要说有什么让他欣慰的,就是自那场宴会过后,李泰再没来烦过他。 东宫一下子清静了许多。没有李泰那圆滚滚的身影在面前晃悠,他也懒得应付李泰那假惺惺的问候,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通畅了几分。 李承乾也乐得清静,每天喝喝药,听于志宁和孔颖达谈论古事,偶尔在殿内扶着墙走几圈,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于志宁和孔颖达得了李世民的吩咐,每次来讲课都只讲半个时辰,内容也比从前浅显了许多,多是些修身养性的闲篇儿,不敢让他费神。李承乾靠在枕头上听着,偶尔应几句,两位老先生便满意地点点头,收拾书卷告辞。 李承乾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可惜的想着:这种日子大概也过不了太久了。 这日午后,李丽质来东宫看他。她婚期渐近,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可每隔几日总要抽空来东宫一趟,陪李承乾说会儿话。其实李承乾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聊一聊,让他们把婚期往后延延。 李丽质现在还太小了。前世她就是因为结婚太早,又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才会早早的去了。 而且,他也舍不得自己的这个妹妹。 她今日带了一碟新做的蜜饯来,放在矮几上,自己坐在榻边,看着李承乾慢慢地走了一圈,扶着墙歇下。 "大兄今日走得比前几日稳了许多。"李丽质笑道,递了一颗蜜饯给他,"再过些日子,怕是连扶墙都不用了。" 李承乾接过来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在榻边坐了下来:"太医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个把月大约便能如常了。" 李丽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李丽质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兄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阿娘若是见了,定会高兴的。" 李承乾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大约是想问他病好了之后打算怎么办,可又觉得他还在养病,不便一直提那些事。他也就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阿娘前日来的时候也这么说。" 李丽质便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丽质起身告辞。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和几丝担忧,李承乾冲她笑了笑,摆摆手让她早些回去歇着。 李承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才收回目光靠回枕头上。 养病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他的身子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已经不用人扶了,自己能在殿内走好几个来回。药也从一日三碗减到了一日一碗,苦味淡了许多。 这日清晨,他喝完药,把空碗放在矮几上,站起身来,在殿内走了两圈,推开窗户,让晨光透了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这养病的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他已经可以自己走路,药也几乎不用再喝,他知道自己快好了。 病好了,就意味着李世民差不多该恢复他的课业了,他又得上朝听政了。 养病的这些日子里,他只需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听于志宁他们讲几句闲篇,想躺就躺,想坐就坐,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什么。 这样惬意的日子,马上就一去不复返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榻边坐下。他伸手拿起矮几上那卷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前世他病好后都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前世贞观七年养病期间,李世民虽然只让他谈论古事,可他那时候心思重,总觉得阿耶虽然嘴上说让他休息,心里还是在意他的课业的。他便私下读了许多书,于志宁他们讲过的没讲过的,他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后来他身子大好,李世民考校他治国方略,他提笔就写了三页纸。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李世民看完之后,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夸了他几句。按照李世民的性格,估摸着这一世也是要搞这一出的。 大约再过个十来天,张阿难就会来传旨了。说陛下口谕,太子身子既已大好,课业不宜再荒废,三日后恢复如常。然后于志宁他们会抱着厚厚一摞书卷走进来,一脸严肃地说"殿下,今日的课业耽搁不得"。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纹样,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太子,该做的事他一件都不会落下。而且他已下定决心要好好守住这个太子之位,只是大概是过了太久清闲日子,难免有些舍不得。 他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眼,把自己埋进那床温暖的锦被里,算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催,先赖过这一会儿再说。 第48章 欢喜 最新网址:.biquluo十日后,太医按时来东宫请脉。 李承乾坐在榻上,伸手搭在脉枕上。太医的手指按在他腕间,闭眼仔细诊了许久,比平日里多费了些工夫。李承乾也不急。 太医终于收回手,面上浮起一层笑意,起身朝他拱手道:"恭喜殿下。殿下脉象沉稳有力,已与常人无异,且并未落下病根,臣可以放心禀报陛下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道了一声:"辛苦胡太医了。" 胡太医连道不敢,又叮嘱了几句:"殿下虽已康复,但大病初愈,仍需不可过度劳累。饮食宜清淡,忌生冷油腻,最好再过月余再恢复骑射等剧烈活动。" 李承乾一一应下,又随意赏了太医一点东西,才让小安子送他出去。 太医退出殿外后,小安子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连忙张罗着让人去甘露殿和立政殿报信。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副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拦他。 消息传得比他想得还快。 午后,李承乾正坐在窗边翻那卷看了一半的书,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是李世民。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起身,李世民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他看起来像是从下了朝直接从甘露殿直接走过来的,连辇都没坐。衣袍下摆还带着些微的风尘,可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副刻意保持的威严,只是一个父亲听见自己病了几个月的儿子终于好了之后,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伸手握住了李承乾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要亲自确认太医的话是不是真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听太医说,你身子已经大好,也没有留下病根?" 李世民的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欢喜。 "是。"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李世民握得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只好由他握着,"太医说,脉象已经平稳了,而且,也可以正常走路。" "好。"李世民自言自语的呢喃:"好。" 他没多说别的什么,这位平常威风凛凛的帝王,在儿子重病康复的喜悦之前,也是一时词穷了。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这个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他病着的时候,李世民不常来,他康复了,李世民倒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他想讽刺一句"阿耶倒是来得快",可话到嘴边,看到李世民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欢喜,他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承乾。"李世民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你好了就好。好好歇着,别急着走动,我让御膳房多炖些补品送来。" "谢阿耶。"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世民大约是真心高兴,可这高兴里头到底是为儿子高兴,还是为大唐的储君高兴,他也懒得去分辨。 李世民听着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忍着压了下去。 李世民在李承乾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了就好。" 他这些日子最担心的,就是承乾会因为这场病落下病根,如今太医说没事,那他心底的这颗大石也总算是可以落地了。 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关心了他几句,才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李世民刚走没多久,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是长孙皇后带着李丽质和李治一起来了。 李治一进门就扑到李承乾榻边,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兄!阿娘说你大好了!是真的吗?" 李承乾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嗯,好了。" 李治高兴地蹦了两下,又趴到榻沿上,小声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去御苑?" "等阿娘准了再说。"李承乾笑着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长孙皇后在榻边坐下,她这些日子常来东宫,承乾的身子如何她多少还是知道些,看他脸色确实与常人无异,心里也就放心了:“雉奴,你大兄是太子,没办法一直陪你去射箭的。等啥时候你阿耶得空了,再让你阿耶带你们三兄弟去玩。” 李治只好悻悻的闭了嘴:“哦,雉奴知道了。” 李丽质无奈的笑了笑,她走过来,把一碟新做的点心放在矮几上:"大兄,这是阿娘让人新做的,你尝尝。病好了,胃口也该回来了。" 李承乾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因为他病好了而隐隐浮起的烦闷,被这份暖意冲淡了许多。他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上化开,他点了点头:"好吃。" 李治趴在榻沿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李丽质偶尔应他两句,长孙皇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目光温和地落在这姐弟三人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 又过了几日,李世民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这几日李世民那边没有动静,李承乾本来还有些奇怪,直到这日午后,他正坐在书案前翻一卷书的时候,小安子躬身进来禀报:"殿下,张总管来了。" 李承乾放下书卷,抬起头。 “请他进来吧。” 张阿难走了进来,面带笑意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殿下,陛下口谕,请您明日早朝后去甘露殿一趟。陛下说,有些事要与殿下商议。" 来了。 他在塌上躺了这么久,这病也养的差不多了,李世民终究还是要恢复他的一应事宜了。 李承乾沉默了一下,才点头应道:"孤知道了。辛苦张总管跑这一趟。" 张阿难笑着道了一声"不敢",便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承乾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卷翻到一半的书,没有再看进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 李世民叫他去甘露殿无非是商议恢复他上朝听政的事,不过他大概早就决定好了,只是通知他一声。 大约顺便还要考校一下他的学问,跟前世一样。 一旦他回到朝中,李泰那边势必不可能再像这一个月那么安静了。他势必会采取行动。考虑到下个月李世民要带着李泰去九成宫,李泰天天和李世民朝夕相处,等他回来后,势必会比现在更加受宠。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这次监国,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前世他监国数次,如今重活一世,他只会比上一世这个时候的自己做的更好。 李世民不在宫里的话,他也会轻松不少。 他把书卷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日光暖洋洋地落在他的肩头,他迎着那光眯了眯眼,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低声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第49章 赞不绝口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李承乾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殿外的宫娥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他下塌洗漱更衣,李承乾随意用了一碗粥,便坐在窗边等着时辰去甘露殿。 早朝快结束的时候,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带着小安子往甘露殿走去。 他如今已不用小安子搀扶,经过这段时间的复健,走路的姿势已经与生病前无异。去甘露殿的路上遇见几个宫人,见到他,纷纷侧身行礼,在东宫里躺了两个月,这种感觉,到是久违了。 李承乾到了甘露殿,等门口的内侍进去向李世民通报之后,他才迈步走进去。 但他进去之后才发现,原来甘露殿内不止李世民一个人。 李世民正在和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重臣议论朝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他们三个依次坐在下首。 李承乾的目光在魏征身上停了一下,要说有什么跟他病前不一样的,就是魏征的官服已经换了,比两个月前高了一阶。王珪被贬之后,魏征升任侍中,这和前世的轨迹一样。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三人依次向他拱手行礼。 魏征依旧是那副古板的模样,可那古板底下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丝柔和。 长孙无忌看上去倒是挺开心的,也罢,储君大病初愈,他身为国舅,高兴也是正常。 毕竟这个时候的长孙无忌还没有转投李治,明面上支持的还是他。 李治现在还是个奶娃娃,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去。他大概是觉得李泰不好控制,不如支持礼法上占了正统的他。 倒是房玄龄这个时候,好像已经偏向李泰了吧…… 李承乾暗自想着,拱手还了一礼:"三位不必多礼。"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见他进来了,脸上的笑意便藏不住了。他今天心情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快的气息,招手道:"承乾,来,过来坐下。" 李承乾走到御座下方,在上次来的时候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魏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如今气色已经大好,与之前无异,便拱手道:“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之前陛下忧心太子病体已久,如今太子殿下大病初愈,又可以为陛下分忧了。” 李世民笑道:“玄成所言甚是,不过朕以为,先让太子缓两天,三日后再让太子上朝如何。” 房玄龄道:“陛下慈父之心,臣甚是感动。” 李世民和那三人寒暄了几句,就切回了正题。 李世民打量着他,大约觉得他今日气色确实大好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魏征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朕方才跟你们说什么来着?朕听说,太子在养病期间也没有懈怠学业,私底下看了不少书。朕就想啊,今日先考校一番太子的学问,再让他恢复日常一应事宜。玄龄、玄成、辅机,你们觉得如何?" 魏征看了眼那对父子,拱手道:"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大病初愈,不宜操之过急。以考校学问为引,循序渐进,臣以为妥当。"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点头称是。 李承乾站在御案旁,听到"考校"那两个字的时候,心头翻了一个白眼。什么嘛,他就知道,早晚要来这一出。前世让他写治国方略,这一世又让他写,李世民这点考校的心思,真是几十年都不变。他看书哪里是因为勤奋?那是无聊啊。成天躺在榻上,药喝完了,路走完了,于志宁他们也走了,他除了看书还能干什么?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拂了李世民的面子,他可不想刚上朝就被李世民记一笔。 房玄龄也道:"陛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病中仍不忘学业,足见勤勉。臣以为考校一番,既可检验殿下病中所得,也可为日后殿下的课业定个章程。" 长孙无忌见状,哪里还不明白李世民想干什么,在座的哪位不是人精? 便也点头附和。 见众人都没意见,李世民便从案上取过一叠空白的纸,又取过笔墨,推到李承乾面前,开口道:"朕也不为难你。你便以治国方略为题,写一篇策论来,长短不限,把你自己的想法写出来便是。" 李承乾看着那叠纸,心头浮起微妙的熟悉感。前世也是这样,他那时候提笔就写了三页。 他也不推辞,走到案前,提起笔低头便写。他写的又稳又快,从刑狱宽恤说起,论及律法不可过苛,百姓不可过压,又从刑狱引申到赋税、到吏治、选贤任能,样样都有涉及。殿内一时只有他落笔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他很快就写满了一页,写第二页,满了又换第三页。等他搁下笔的时候,纸上已经满满当当地写了三页。 这些东西他前世已经写过一遍,如今他再写这个题目,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治国安民的道理,他两世为人,早就烂熟于心。他只需要把那些沉淀下来的东西落在纸上,自然便能成文。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写满的三页纸,吹了吹墨迹,将纸页理整齐,双手呈到李世民面前:"孩儿写完了,请阿耶过目。" 李世民接过来,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偶尔停在一处,像是在琢磨什么。看到后面,李世民手有些发颤起来,心下大喜,但面上还是尽力维持住平日威严的模样。 "行了。"李世民轻咳了两声,语气听不出波澜,他把那三页纸放在御案上,朝李承乾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歇着吧。朕还有事要与几位爱卿商议。" 李承乾心下了然。这是要赶他走了。夸也不夸一句,就让他走。他也懒得管,他都习惯了。便拱了拱手道:"孩儿告退。" 便转身走出了甘露殿。 殿门关上之后,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拿着李承乾写的那三页纸,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三位重臣。承乾一走,他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刚才在承乾面前端着的的架子,马上就卸了下来。 "你们看看。"李世民憋着笑,把那三页纸递给魏征,"看看太子写的这篇治国方略。" 魏征接过去,低头看着,看到后面,他的神色微变。 这……可不像是一个病重之人能写出的策论啊。 魏征把策论递给房玄龄之后,嘴角勾了勾。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倒当真是不一般。 房玄龄看着看着眼神一凛,把纸页放在案上,思索着道:"臣以为,太子殿下病中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足见心思细密,功课不曾落下。臣以为,殿下随时可上朝。" 长孙无忌拿过来看了后,点评道:"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不像是病中临时所作。可见殿下平日里积攒的功夫。" 李世民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奖,嘴角的笑再也压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拿起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然后他道:"太子这篇文章,先论刑狱为重,深得经邦之要。可见太子养病期间,也不曾懈怠学业,甚好,甚好。" "朕就说——"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魏征看了他一眼,被他那副明显想夸太子但又不好意思夸太多的模样整的很无语,开口道:"陛下,您大可对太子殿下也说这些话。您的夸奖,也会是太子殿下前进的动力。" 李世民却直摇头:"不行不行,夸了那小子还不得上天?" 魏征:"……" 房玄龄:"……" 长孙无忌:"……"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李世民却全然不觉,自顾自地把那三页纸收好,放在案角,像是怕人拿走似的。 他想着,承乾写得好是一回事,可若是让那小子知道他这么高兴,怕是又要翘尾巴了。还是端着些好。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还是没有落下去。 魏征默默翻了个白眼,装!陛下您接着装!到时候殿下出啥心理问题了他可不管! 您要夸太子,就不能当着人家面夸吗?非要把人赶走了再在这里赞不绝口,太子殿下又听不见,您这夸了跟没夸有什么区别? 第50章 李承乾的决心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从甘露殿出来后,没有急着往东宫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沿着宫道往立政殿的方向去了。 他走得慢,许久未曾出东宫,刚好可以欣赏一下久违的光景。 小安子跟在他身后。 到了立政殿门口,值班的宫人见了他,连忙行礼,正要进去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在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承乾,面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承乾?你今日怎么来了?"她放下账册,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近些,"你病刚好,你阿耶还没有恢复你的晨昏定省,不必来阿娘这请安。阿娘这里又没有要紧事,你好生歇着便是。"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笑道:"阿娘,我没事。只是方才去甘露殿见过阿耶,顺道过来看看阿娘。" 长孙皇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是知道李世民喊李承乾去甘露殿的事的,她随口问道:"你阿耶叫你去甘露殿做什么?" 李承乾答道:"只是让孩儿写了一篇策论,写完了便让孩儿回来了。" 长孙皇后听了,了然地点了点头。她太了解李世民了,以二郎的性子,大约是等承乾走了之后,才对着魏征他们一顿猛夸。让他当着承乾的面说一句好话,比让他打一场仗还难。她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没有点破,只笑着道:“你阿耶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李承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往殿内看了一眼,问道:"阿娘,雉奴和丽质呢?" 长孙皇后掩嘴笑道:"雉奴去上课了,丽质方才还在里头呢,说是在看绣样,大约在偏殿里。"她说着,朝偏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承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李丽质的婚期该怎么才能往后延。 再过不久她就要嫁给长孙冲了,她才十三岁,身子骨又弱,从小就有气疾,前世就是因为结婚早,才会早早就去了。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长孙皇后提一提,看看能不能把婚期往后延一延,好歹让丽质再长两年。 可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开口的。婚期是李世民定下的,人选也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商议好的,他一个做兄长的,贸然开口说妹妹年纪太小不宜出嫁,很容易被误解成别的意思。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等机会再开口。 "阿娘,"他斟酌着开口,"再过两日,我就要回去上朝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太医说了,你身子已经大好了,上朝也无妨。只是别太劳累,若是觉得乏了,便告假歇一日,不要硬撑。" "孩儿知道的。"李承乾应了一声,又笑了笑,"阿娘不必担心,孩儿已经没事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和欣慰。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阿娘知道。" 李承乾被她这一揉,终究还是把李丽质婚期的事暂且压了下去,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阿娘,我方才在花园里看见几株芍药开了,开得很好。" 长孙皇后笑了笑:"那是前些日子才移栽的。你若是喜欢,回头让人剪几枝送到东宫去。" "好。"李承乾笑着应了。 母子二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李承乾才起身告辞。他走出立政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长孙皇后正低头重新拿起那卷账册,侧影在窗前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阿娘的身子,如今虽然还算硬朗,可再过些日子,恐怕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了。 今年下半年,阿娘就会怀孕。贞观八年生衡山公主。这一胎之后,阿娘的身子急转几下,再也回不去从前,他得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药王孙思邈好像在长安附近转悠,他打算等李世民去了九成宫,他身子也好些之后,去请孙思邈来给他阿娘和妹妹看看身子,既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就一定要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盯着立政殿的大门看了好一会,李承乾才收回目光,往东宫的方向走。 他回到丽正殿的时候,宫娥已经端了温水在等他,他接过水盏喝了一口,在窗边坐下,拿起桌上那卷没看完的书,翻开来,慢慢地看了下去。 他翻了一页,心思却不全在书上。 他离开朝堂将近两个月,那些大臣们见了他,大约又会是一番寒暄客套。他得打起精神来,不能让那些人看轻了他。 还有李丽质的事,也得找个机会跟阿娘细说。 第51章 不之官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下了朝会,就径直往立政殿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连衣袍的下摆都显得比平日飞扬了几分。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刚刚承乾那篇策论,让他高兴到了现在。 "二郎今日怎么这般高兴?"长孙皇后放下账册,笑着问道。 李世民大步走过来,在她身边的塌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搁下茶碗的时候,那笑意又漾开了几分。他往椅背上一靠,开口便是夸赞的调子:"观音婢,你是没看到,承乾今日写的那篇策论,真是写得好!" 长孙皇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让他在殿上当着玄成他们的面当场写的,不到两刻钟就写满了三页纸。"李世民比了个手势,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先论刑狱,再论赋税,最后落到吏治上,层层递进,条理分明。玄成看了都点头,玄龄也说''不像是病中临时所作''。" 他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我跟你说,承乾那孩子,头脑清楚得很。我看完之后心里头那个高兴啊,可我还不能当着他的面夸他,你是没看到他那个样子,写完了把纸往我面前一递,脸上一副''我写完了你看着办''的表情。我要是当场夸他,他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长孙皇后听他这通长篇大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忍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所以你就把人赶走了,然后再对着魏征他们一顿猛夸?" 李世民被她这句话戳中了心思,倒也不觉得窘,理直气壮道:"那怎么了?我夸他,一定要当着他的面夸?私下夸就不算夸了?" "算,当然算。"长孙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承乾又听不见,你这夸了跟没夸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被她这话说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说辞来。他只好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总之,承乾这篇策论写得好。我打算过两日便让他回朝,朝中的事也该慢慢交到他手上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得:"承乾不愧是咱们的孩子。这孩子啊,类我。" 长孙皇后听了这句话,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她看了李世民一眼,没有接他这句自夸。她太了解他了,说承乾类他,其实是在夸他自己。不过她也确实觉得,承乾这份沉稳和敏锐,倒是和他年少时有几分相似。 说完承乾的事,李世民似乎意犹未尽,又开口道:"对了,观音婢,我今日封了青雀为鄜州大都督。" 长孙皇后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李世民自顾自继续道:"青雀年纪渐长,也该有些封号了。我想着,给他封个都督,也算是对他这些日子勤勉的奖赏。"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当然知道这个"鄜州大都督"意味着什么,前朝以来,皇子遥领都督之职而不去就任,也不是没发生过。可这"遥领"二字背后,藏着的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去就藩,就意味着可以留在京城,留在陛下身边。 李泰今年十四岁,按理早该去封地了,可李世民一直没有提这件事。如今封了他鄜州大都督,明面上是奖赏,实际上是在告诉满朝文武,越王可以不去之官,可以留在长安。 这件事的意味,她不用想也明白。 "青雀还小,"长孙皇后斟酌着开口,"封了都督是好事,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她看了一眼李世民,他正端着茶碗,面上带着笑意,显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世民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欣儿呢?" 李欣是李泰的嫡长子,出生后不久便被长孙皇后接到身边来养。那孩子与李治年岁相仿,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长孙皇后疼得很,便一直养在自己身边。李世民也常来看他,对这个孙儿很是喜爱。 李欣的名字,还是李世民亲自取的。足见他对这个孙儿的疼爱,属于的爱屋及乌了。 长孙皇后听到他问起欣儿,面上的神色柔了几分,朝偏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里面和雉奴玩呢。两个小的在里头闹,方才还听见雉奴在喊欣儿。" 李世民听了,脸上笑意更浓了。他站起身来,朝偏殿的方向走了几步,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李治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玩鲁班锁。那孩子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正拿着鲁班锁往李治手里塞,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李治接过鲁班锁,煞有介事地搭着,两个小的脑袋凑在一起,画面倒是十分温馨。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放下帘子走了回来。 "我过两日让人送些新制的玩具来。"李世民重新坐下,笑道,"欣儿正是好玩的时候。"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她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青雀封都督的事,很明显是李世民舍不得李泰就藩,才给了他这个名头让他留在长安,可这道旨意到了越王府,朝中那些大臣晓得了,特别是魏征这些支持嫡长子继承制的,肯定颇有微词。 李世民又在立政殿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才起身回甘露殿去批折子了。他走的时候,看上去承乾那篇策论带来的好心情还没有散尽。 长孙皇后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走回来。她在窗边重新坐下,拿起那卷账册,却没有立刻翻开。她低头看着那卷账册,轻轻地叹了口气。 ———————— (其实承乾的长子李象比李欣大一岁,也是李世民给取的名字,但李象是庶长子,李欣是嫡子,史书上只记载李欣被长孙皇后接到宫中养,很受宠,李象没有这个记载,作者一开始写的时候记岔了,其实这个时候李象应该已经三岁了,后面会有李象的,不过要比较后面才会出场,现在就只能先活在回忆和梦里了) 第52章 魏征进谏 最新网址:.biquluo越王府。 张阿难正领着几个小内侍在宣读圣旨 “大唐皇帝令:越王泰,朕之第四子,地居元嫡之次,性禀中和,学综群艺,早着令问于邦家。地属天枝。自幼趋庭奉训,温清不懈于晨夕,是可谓孝矣;宽厚待下,睦于昆弟,是可谓仁矣。资性警悟,博观坟籍,属词援笔粲然成章,诸经要义咸能研精,是可谓才且学矣。早蒙朕眷,未尝骄矜,愈自谦冲,……今遥领鄜州大都督……赐金章紫绶,加食实封若干户。” 李泰接了圣旨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没有落下来过。 他端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鄜州大都督"那几个字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把圣旨交到管家手中,吩咐道:"收好,仔细着些,别弄皱了。" 管家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捧着圣旨退了下去。李泰在厅堂里踱了几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鄜州大都督。阿耶封了他都督,却没有提让他去之官的事。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阿耶舍不得他走,想让他留在长安,留在阿耶身边。那道圣旨上没有明说,可"遥领"二字背后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最近这些日子,他虽然还是经常往甘露殿跑,可到底没能像以前一样日日待在李世民身边,等李承乾病好了,必然就会想办法抢回阿耶的注意力,他必须抓紧在九成宫的机会了。 他正想着,管家又回来了,低声道:"殿下,宫里方才传出消息,说是陛下今日在甘露殿当着魏侍中他们的面,夸了太子殿下的策论。" 听到李承乾被夸的消息,李泰面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阿耶夸大兄,那是应当的。大兄病刚好,能写出策论来,阿耶自然高兴。" 管家听了,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李泰重新走回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阿耶夸承乾,那是做给朝臣们看的。可他李泰有了封爵,这已经是阿耶用行动告诉所有人的偏宠。毕竟,夸承乾那是说给朝臣看的,实际上,不还是给他李泰封了实打实的官爵吗。他心里头那点因为李承乾被夸而浮起的郁闷,一下就散了。 毕竟再过不久,他就要跟着阿耶去九成宫了。这一去,少说要待上一个月。届时阿耶身边只有他陪着,李承乾在长安监国,政务缠身,哪里顾得上在阿耶面前表现?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九成宫”,得意极了。 他有一整个月的时间,可以把阿耶的心再攥紧几分。 与此同时,甘露殿外,魏征正拿着笏板,面色凝重的沿着宫道快步走着。 他方才从甘露殿出来,本是要回自己的官署去的。可走到半路,便听见几个内侍在低声议论,说是陛下下旨封了越王为鄜州大都督,特许他不必之官。魏征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站在宫道中间,手里攥着笏板,听着那些议论声,想要进谏的心情达到了极致。 身边的随从见他停了下来,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下一刻,魏征转过身来,朝着甘露殿的方向,又走了回去。 甘露殿门口的内侍见他又回来了,有些意外,连忙上前行礼:"魏侍中,您这是……" 魏征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凝重:"烦请通传,魏征求见陛下。"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了。魏征站在殿门口,一手握着笏板,脊背挺得笔直。那副模样,一看就是来进谏的。 不多时,内侍从殿内出来,躬身道:"魏侍中,陛下请您进去。" 魏征迈步走了进去。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见魏征进来,他放下折子看向步履匆匆的魏征,面上带着几分诧异:"玄成?你不是方才才走么?可是有什么事忘了说?" 魏征走到御案前,拱手行了一礼,直直地看着李世民,开口道:"陛下,臣方才听说,陛下今日下旨,封越王为鄜州大都督,特许其不必之官?" 李世民被他这副架势弄得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青雀年纪渐长,朕想着,也该给他个封号了。" "臣敢问陛下,"魏征的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容含糊的劲儿,"皇子之官,自大唐开国以来便有定制。越王殿下年已十四,早就到了该去封地的年纪。陛下封了他都督,却特许他不必之官,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李世民看着魏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说话的语气又那么冲,心里头那点因为承乾策论而生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青雀年纪尚小,朕舍不得他远去。朕想着,让他再在长安待两年,也无妨。" 魏征蹙起眉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越王殿下是亲王,自有封地。按照律法,皇子成年之后便当之官就藩,这是规矩。历朝历代,有多少动乱,是因为藩王留在京城而引起的,汉朝汉武帝要削藩,遂推行推恩令,还有那前朝的炀帝与杨勇,陛下特许越王不必之官,臣以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李世民听到"后患无穷"四个字时,眉头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才慢慢开口:"玄成,青雀是朕的儿子。朕舍不得他走,多留他在身边几年,算不得什么大事。" 魏征被噎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被爱子之心蒙蔽了双眼的明君,他低头想了想,才拱手道:"臣以为,陛下若真心疼爱越王,便更应该让他去封地就藩。留在京中,圣宠日隆,难免让越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到那时,兄弟失和,才是真正的不忍。" 这话说的……就差把玄武门拿出来说事了。 李世民暗暗嗤鼻,哪有那么严重,这个魏征,就知道夸大其词。 魏征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站的笔直,目光坦然地与李世民对视。 李世民的手搭在御案上,他之所以会被那么多大臣所追崇,恰恰是因为他跟其他皇帝不一样,他是能听进去进谏的。所以他没有拍案而起。他看着魏征,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魏征那张脸上写满了"臣说的是实话"的脸,他看了看,又觉得烦,移开了目光。 "朕知道了。"李世民最终开口,强压着心头的怨气,"你先回去吧。" 魏征见好就收,再说下去,就算是李世民估计也要生气,话带到了就好,只能希望,他们这位陛下,能听进去他的谏言。 魏征拱手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之后,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沉默了很久。 魏征说的不无道理,甚至搬出了前朝的事来进谏,可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绝对不会重蹈他阿耶,和前朝的覆辙,他又没有别的意思,不就是让青雀在身边陪陪他嘛,安啦安啦。 第53章 上朝 最新网址:.biquluo魏征去甘露殿进谏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东宫。 小安子是从一个在甘露殿当值的小内侍那里听来的,听说魏侍中进去的时候面色凝重,出来之后陛下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好久,但具体说了什么,他也没能打听到。 小安子把这些话转述给李承乾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窗下用午膳。 他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听完小安子的话,点头应了一声,便继续低头喝粥了。小安子见他这副反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李承乾把碗里的粥喝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塌上,心里没什么波澜。 魏征去甘露殿进谏,说的大约是李泰封都督的事。这和前世的轨迹一样,魏征数次因为李泰的事上疏李世民,劝他不要让藩王留在京城。李世民听是听了,可该宠的还是一样宠。 魏征的谏言并没有改变什么。 虽然魏征不是为了他进谏的,魏征站的是礼法,为的是"藩王不该留在京城"这条铁律。他只是恰好站在了这条铁律的受益者那一侧罢了。 但前世朝中肯为他说话的人本来就不多了,魏征的谏言也不是完全没用,比如后来魏征上疏李世民不要让李泰住进武德殿,李世民就采纳了他的谏言。 所以李承乾还是很感谢他的,名义上,魏征还做过他一年的太子少师呢。 李承乾没再管这个问题,对现在的他而言,有很多事比这件事重要。 两日后,太极殿。 晨光初透,太极殿的廊柱被朝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百官已经到齐,李承乾坐在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之后,目光扫过殿内那些久未谋面的面孔。 他病了两个多月,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几位老臣依旧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年轻的官员们也还坐在他们该站的位置上。只有魏征的官服换了一阶,除此之外,一切都和他病前差不多。 他正暗自打量着,身旁便有人凑了过来。 "太子殿下,许久未见了。"是户部的一位官员,面上带着笑,拱手道,"见殿下气色大好,臣等心中甚慰。" "殿下吉人天相,日后定当福泽绵长。" "臣等盼殿下早日康复,如今天下喜事啊。" 几位大臣围过来,依次拱手道贺。李承乾一一回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不失礼数,也不显得过于热络。他应付完这些寒暄,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等着朝会开始。 不多时,内侍的高喊声从殿内传来:"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李世民从侧殿走出来,衮冕端正,步伐稳健,在御座上落座。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殿内,在右侧下席的位置停了一下,落在那道两个多月没有出现在这个位置的身影上。 李承乾坐在那里,身姿挺拔,面色已经红润了许多,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和病前没有什么两样。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众卿平身。" 李承乾听着那些熟悉的奏报和议论,他离开朝堂两个月,可那些事他一点都不陌生。他前世已经经历过一遍了。贞观七年的朝政,今年会发生哪些事,他几乎记得清清楚楚。他听着那些奏报,在李世民偶尔问到他意见的时候,也能从容作答。 李世民大约是见他可以上朝了,心底高兴,态度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偶尔看过来的时候,眼里带着笑意,不像从前那样板着脸。李承乾察觉到了,默默移开了视线,李世民有问他时他就中规中矩的回答,没问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待着。 朝会在一个多时辰后结束了。内侍高喊"退朝"的时候,李承乾站起身来,和百官一起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他出了太极殿的门,晨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久违了。这太极殿的空气。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回东宫,也没有去立政殿请安,李世民还没有恢复他的晨昏定省,大约是念着他身子初愈,让他少走动些。他便顺着宫道慢慢地往东宫的方向走。 由于他下午还要去书斋上课,回了东宫之后,李承乾用了午膳,又歇了一会,就抬腿往书斋的方向去了。 于志宁和孔颖达已经等着了。见他进来,两人纷纷起身行礼,李承乾摆摆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书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要讲的卷册,笔墨纸砚也备得齐整。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春秋》的注疏,便翻开来,等着两位先生开口。 于志宁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殿下大病初愈,陛下吩咐过,课业不必操之过急。今日便讲些浅显的,殿下听个大概便可,不必费神深究。" 李承乾点了点头:"先生请讲。" 于志宁便翻开书卷,讲了起来。他讲得确实比从前慢了些,也浅了些,遇到生僻的典故还会多解释两句。孔颖达在一旁补充,偶尔插几句自己的见解,两人一唱一和,倒也比一个人讲要有趣些。 李承乾听着那些熟悉的字句,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笔,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再过半个月,李世民就要动身去九成宫了。届时李泰跟着去,他留在长安监国,宫里没了那两个让他烦心的人,他倒是能落个清静。监国虽然忙碌,可忙碌起来反倒不用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只要守着长安,把政务处理好就行,到时他还得去找找孙思邈,把人请来给阿娘和妹妹看身体。 于志宁讲完一段,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走神,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李承乾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卷上。 他提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批了一行注,又翻了一页。 第54章 强扭的瓜未必不甜 最新网址:.biquluo时光飞逝,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李承乾过的日子还算清闲,每天早上去上朝,下午去上课,偶尔去立政殿看看阿娘,李世民也很少来烦他,因为李泰经常往甘露殿跑,或者李世民自己跑去越王府,根本没时间往东宫跑。 除了上朝的时候,他几乎看不到李世民,他倒也乐得清闲。 他身子骨如今还不算硬朗,李世民也就没让他去请安。 转眼,就到了李世民要出发去九成宫的前一天。 这一天傍晚,张阿难亲自来了东宫。 "殿下,陛下请您去甘露殿一趟,说是临行前交代一些监国的事宜。" 李承乾正坐在窗边翻书,听完张阿难的话,他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该来的总会来,前世这个时候,李世民也是把他叫去甘露殿叮嘱了一番,他点了点头:"孤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换了身衣裳,跟着张阿难往甘露殿走去。暮色已经降下来了,他跟着张阿难走在宫道上,心里盘算着李世民大约会说些什么,无非是一些关于监国的叮嘱。 到了甘露殿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是李泰。 李承乾的脚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果然,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身边挨着坐了一道圆滚滚的身影,正靠在他胳膊上仰着脸说话,看见李承乾进来,那道身影稍微坐直了一些,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大兄来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李世民见他进来,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冲他招了招手:"承乾,过来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李世民便开始交代监国的事宜:"阿耶明日便出发去九成宫了,长安的事,你多上心。遇事与玄龄他们商议,拿不准的便派人送信来九成宫。" 李承乾听着,点了点头。 李世民忽又想起了什么,道:"我今日命杜正伦为你的左庶子,辅佐你监国相应事宜。"李世民又道,"杜正伦此人刚直,有他在你身边,许多事他能替你分忧。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他。" 杜正伦。李承乾眉头微挑,他前世对这个杜正伦没有什么好印象,也不觉得杜正伦正派,之所以这么不喜欢他,是因为杜正伦前世担任太子左庶子的时候,天天挑他的错。他一犯错,杜正伦就跑去甘露殿告状,他本来就不得宠了,再天天被杜正伦告状,李世民看他就更烦了。 李世民给他安排的那些谏官,于志宁,孔颖达,杜正伦啥的,除了魏征,他没一个喜欢的。 不过杜正伦是李世民安排的,他总不能拒绝,李承乾便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拱了拱手道:"孩儿知道了。" 李世民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不要太过劳累,要注意身体多休息之类的话。 李承乾随意的点头应和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李世民这一去,少说要一个月。这段时间长安由他说了算,他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做些事。 等李世民一走,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打探孙思邈的下落。前世孙思邈贞观年间曾在长安附近游历,替不少人看过病,阿娘的身子后面两年越来越差,丽质的气疾也从未好过,若能请得动孙思邈来给她们看一看,或许能比前世多几分转机。 李泰和李世民不在,没人来烦他。 李世民说完正事,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承乾这孩子,长大了啊。 这孩子大病一场后,总算恢复过来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稳,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炸毛。 他忽然想起,再过不久承乾就要加冠了。他这些年对他严厉了些,可说到底,这孩子始终是他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他看着李承乾,心里头那些因为忙碌而搁置的温情忽然浮了上来,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李承乾的头。 行了冠礼,也就意味着不再是孩童,而是一个成年男性了。 李承乾看见那只手朝他伸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李世民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李承乾偏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垂下眼,不去看李世民的脸色。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钉住了,他一时不知是该气恼还是要伤心。 上次也是这样。他手伸到一半,就被李承乾躲开了,这次的反应虽然没上次那么大,但还是被躲开了。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李世民一时不知道是该把手收回去还是执意去摸。 就在这时候,窝在李世民身边的李泰看到这俩人尴尬的氛围,嘴角勾了勾,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十分娇憨的喊了一声:"耶耶~" 他凑过去,往李世民怀里靠了靠,仰着脸道:"明日就要出发了,耶耶今晚早些歇息,可别累坏了身子。方才大兄也说了会好好监国,耶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世民被他这一打岔,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便顺势落了下来,在李泰的头顶揉了两下,面上僵住的笑意也重新化开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儿子,心里那股被躲开的尴尬心头顿时消散了许多。 他嗯了一声,把李泰搂得紧了些:“还是青雀知道疼人”,又搓了搓李泰的脸。 李承乾看着这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心下有些恶寒。 耶耶…… 他活了两世,可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李世民,更别说用那种娇憨的语气跟李世民说话了。 好恶心。 李世民又揉了一会儿李泰的脑袋,才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李承乾。 想到方才那只落空的手,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咋就这么不亲他呢。 还是青雀懂的讨他欢心。 他看了看怀里的李泰,又看了眼李承乾,想到上次承乾可以下地走路时在东宫举办的那场宫宴,又想到魏征半个月前的进谏。 不,不只魏征,李泰封了都督的消息传到朝中,好几个大臣都上疏给他,劝他让李泰去封地就藩,他看了,但没理。 他并非不知道那些大臣在担心什么。 无非就是担心青雀对那个位置有想法。 但青雀现在这么小,这么乖巧,这怎么可能呢? 李世民便想着若是能让承乾和青雀的关系再亲昵一些,不仅可以让大臣们打消那些想法,以后承乾登基,也可以多照拂青雀一些。 等他从九成宫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让这俩兄弟培养培养感情。 而且,他是承乾阿耶,承乾总是这么对他这么疏离,算怎么个事?若是传到朝里,让魏征他们知道了,还以为他苛待了承乾,储君与君父父子失和,这可不算小事,到时候魏征又是一封接一一封的奏疏往他案前送。 他光是想想就头疼。 于是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承乾,过来,到阿耶这边来。” 李承乾挑了挑眉,有些奇怪,但想到他刚刚才佛了李世民的亲近,便老老实实的凑了过去,没想到李世民下一秒的举动让他浑身一僵。 李世民直接伸手把他搂到了怀里。 李世民刚刚本来有些被气到了,都想把人赶走了,但一想,不行啊,他是皇帝,是李承乾的阿耶,哪有他想抱一抱自己的孩子,都一直抱不上的道理。 于是,他左手揽过李承乾,右手拢住李泰,将两个儿子一并圈进怀里。 李泰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亲近,顺势便往他胸口靠了靠,仰起脸来笑。李承乾却是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 这李世民,突然要干嘛? 一个青雀已经满足不了你的爱子之心了吗? 李世民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左臂微微收紧,把怀里那道僵硬的身影又拢近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他终于如愿抱上了。 两个儿子都在他怀里。青雀软乎乎地靠着他,承乾虽然绷着,可好歹没有挣开。他心满意足地想,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才像样。 强扭的瓜,未必不甜啊。 第55章 他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不在乎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搂着两个儿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虽然李承乾绷得像块铁,但算了,总算如愿把长子圈进怀里了,他心满意足地收紧了胳膊,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抱上的份儿一次性补回来。 “你们俩啊,”李世民看了眼怀里的两个儿子,想了想最近承乾对青雀不冷不热的态度,暗戳戳的试图唤醒两人儿时兄友弟恭的记忆,语气里带着几分怀旧的感慨:“还记得小时候在秦王府的事儿么?那时候承乾也才只有一点点大,青雀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你大兄怕你摔着,就牵着你的手在院子里走,走一下午也不嫌累。那时候你们兄弟俩,玩的可好了。" 李泰仰着脸笑了笑,乖巧地附和道:"孩儿记得。大兄那时候可好了,还给孩儿摘过树上的果子。" 李承乾被他搂在怀里,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挣开",可他又不想在李世民临行前闹得太难看,只好咬着牙撑着。他听见李世民提起秦王府的事,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秦王府?他还好意思提秦王府。 小时候在秦王府,他和李泰的关系确实不算差。 那时候李世民还没登基,他们一家住在秦王府里,身份虽然不如现在尊贵,可他和李泰那时候还小,两耳不闻窗外事,年纪相仿,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关系自然也就还行,还算得上一句兄友弟恭。 可后来呢?后来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他成了太子,李泰成了越王。李世民开始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那些话一开始是隐晦的,后来渐渐变成了明晃晃的偏爱,他和李泰之间那点兄弟情分早就磨没了。 李承乾心头冷笑,他还好意思提,青雀和雉奴从小就有乳名,就他没有,李世民从小心就偏到突厥去了,再说要不是他对李泰的纵容养出来李泰的野心,他们兄弟俩又怎么会闹到那个地步? 现在还好意思提让他们兄友弟恭,也不知道哪来的脸。他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知道,阿娘生的孩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被李世民真正地偏爱过,前世李泰处处针对他,要跟他夺嫡的时候,李世民是一点不提小时候的事,怎的现在他冷落了青雀,倒是想起提秦王府的事了? 秦王府的那些兄友弟恭,是他用一天天的陪伴换来的。而后来那些兄弟失和,也是李世民用一天天的偏心养出来的。 李世民还在那边回忆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多好啊,承乾牵着青雀的手,青雀仰着脸喊''大兄'',你们俩……" "阿耶。"李承乾打断了他,冷着脸道:"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长大了,总会变的。" 李世民一愣,感觉怀里的那道身体更僵硬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承乾,见他垂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明显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李泰适时地接过话头,凑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句什么,李世民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搂着李泰的胳膊又紧了紧。 李承乾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贞观十年他腿瘸了,失了太子的威仪,也是从那时开始,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就愈发不加遮掩。 后来李泰的待遇已经快逼近太子的规格了,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想让魏王住进武德殿,是不是想要废太子了?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离甘露殿最近的宫殿,从前是太子东宫之外最尊贵的居所。李世民想让李泰住进去,哪怕最终没成,可他想过这件事,这本身就已经说明太多问题。 李世民对李泰的逾越奖赏到了什么地步呢?有一回,李世民心疼李泰体胖,特意赐了他一顶小轿子,让他可以坐着轿子上朝。而他这个太子,腿瘸了之后,却要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太极殿的台阶。那些大臣们在两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怜悯和同情,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他那时候就想,阿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真的不知道,一个瘸了腿的太子,走在群臣的眼里,意味着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那些事压在他心底太久了,可此刻被李世民搂在怀里,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回忆秦王府的旧事,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和此刻李世民搂着他们俩,心心念念让他们两个兄友弟恭的画面混合在一起,多么讽刺。 李世民的心,从来就没有真正公平过。他嘴上说着希望他们俩"兄友弟恭",可偏宠李泰的事一件没少做。如今他坐在这里,搂着两个儿子,想用几句旧时的回忆来抹平这些年的裂痕,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脸。 李承乾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不想在这里待了。李世民搂着他的力道实在的紧,李泰的声音又时不时地响起来,一口一个“耶耶",喊的腻歪极了。他要是不走,大约还得在这儿听他们说上半个时辰。 他挣了一下,李世民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他:"承乾?" 李承乾没有看他。他借着低头的动作,从李世民怀里退了出来,站起身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面上没什么好脸色:“孩儿想起东宫还有些事没处理,就先告退了。阿耶明日还要动身,早些歇息罢。” 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转身往外走。 "承——"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李承乾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摆翻卷,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并吐了出去。 他知道李世民大约又委屈上了。他那副"我明明在缓和关系你为什么要走"的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可他有时间在那里委屈,却从来不会问一问他为什么不想待着?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他不在乎。他只想看到"兄友弟恭",只想看到两个儿子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怀里。 至于那两个人心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看,也不想看。 阿耶明日就走了。这一个月,他不必再应付这些了。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小安子跟在他身后,见他面色不好,只安安静静地跟着。 甘露殿内,李世民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怀里还搂着李泰,可左边那个位置空了,心里就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浑身不得劲。 他又干嘛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提一提小时候的事,让兄弟俩忆忆旧,这不是挺好的?怎么承乾听完之后脸色更差了,还说什么"人长大了总会变的",然后就走了。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 李泰适时地开口道:"耶耶,大兄大约是累了。他病才好不久,又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也是应当的。" 李世民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他嗯了一声,松开搂着李泰的手,靠在榻上,可目光还是落在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这孩子,咋就这么难哄呢? 第56章 九成宫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天还微微亮的时候,宫门外的仪仗已经列好了。 李世民换了一身出行的常服,身后跟着李泰。李泰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衬得他那圆润的身形愈发明显。他跟在李世民身侧,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目光扫过送行的队伍时,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勾了勾。 长孙皇后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承乾和几位大臣。李承乾站在长孙皇后身侧,他昨夜睡得不算好,可精神还算足,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李世民走到长孙皇后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观音婢,长安的事便辛苦你了。” 长孙皇后笑着应了,又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二郎放心去,长安有妾身和承乾在。” 李世民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杜正伦身上,便朝他招了招手。杜正伦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李世民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了几分:"朕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协助太子监国。朝中若是有什么异动,即刻派人送信到九成宫来,不可延误。" 杜正伦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魏征,嘱托道:"玄成,你是老臣了,朕不在长安,你多帮衬着些。" 魏征拱手道:"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力辅佐太子殿下。" 李世民又叮嘱了几句,目光才转向站在长孙皇后身侧的李承乾。昨夜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还堵在他心里,如今当着百官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走到李承乾面前,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迎上他的目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拱手道:"阿耶安心去九成宫便是,长安的事,孩儿会守好。" 李世民听了,心里头那股因为昨夜被冷落而生的别扭消散了几分。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昨夜不欢而散的气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说不出什么软话来。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李泰也凑了上来,朝李承乾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大兄,那我和阿耶就走了。长安的事,就劳烦大兄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去吧。" 去吧去吧。他可盼着这一天了。 李泰便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李世民准备上辇,他走到轿辇前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炫耀,李承乾只当没看见。 李世民登上轿辇,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承乾身上,又落在长孙皇后身上,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轿撵。 内侍高喊:"起驾——" 仪仗缓缓启动,轿辇辚辚向前,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李承乾站在长孙皇后身侧,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轿辇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李世民和李泰都走了。整个长安,接下来一个月都是他说了算。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杜正伦。杜正伦正板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一副"我要好好盯着太子"的表情。李承乾心头有些烦躁,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杜庶子,孤的东宫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处,你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再议事。" 杜正伦拱手道:"多谢殿下。" 李承乾转过身来,走到长孙皇后身边,低声道:"阿娘,我送您回立政殿。"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母子二人并肩往回走,身后跟着一众宫人。走了一段路,长孙皇后忽然开口道:"你阿耶方才走的时候,看了你好几眼。" 李承乾脚步顿了一下。 "他心里头大约是想听你说几句软话的。"长孙皇后道,"不过你不说也好,说了反而不像你了。" 李承乾笑了一下:"阿娘倒是了解我。" 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母子二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晨光落在他们身上。 送长孙皇后回了立政殿,李承乾便转身往东宫走。明显比方才送行时松快了几分。回到丽正殿之后,他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窗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想正事。 李世民走了,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做自己的事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孙思邈。 他记得前世孙思邈贞观年间曾在长安附近游历,替不少人看过病。虽然他也不知道孙思邈具体在哪里,但可以先派人去打听,总比他在这里等着强。他想了想,唤了小安子进来。 "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内侍,出宫去打听一个人。"李承乾道,"药王孙思邈,听说过么?" 小安子愣了一下:"孙……思邈?奴婢听说过,好像是位很有名的医者。" "对。你让人去长安附近的道观、医馆、药铺打听,看看他最近在哪里出没,打听到了立刻回报。" 小安子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李承乾靠在坐垫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找到孙思邈之后,请他来给阿娘看看身子,也让他给丽质看一看。只要能提前防住那些病根,许多事或许都能改变。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小安子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人杜正伦。 李承乾心道不好。 杜正伦站在殿门口,板着一张脸,拱手道:"殿下,臣已安顿好了。臣想着,既然陛下命臣辅佐殿下监国,臣便该早日熟悉政务。臣听闻殿下此刻有闲暇,不如臣与殿下商议一番,接下来一个月的政务安排?" 李承乾:“……” 他刚把李世民送走,怎么又来一个杜正伦?李承乾看着杜正伦那张板正的脸,想着接下来还有一个月要跟他朝夕相对,心里一阵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把他请了进来。 第57章 水患 最新网址:.biquluo杜正伦在殿内坐下之后,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份长安的事务概要,看得出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殿下,臣方才整理了一份近期的政务要点。按照惯例,陛下不在京中时,各州奏报先由尚书省汇总,再呈东宫批阅。殿下若是不熟悉,可以……" "不必了。"李承乾打断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叠已经批好的奏疏,放在杜正伦面前,"孤去岁监过国,这些事孤心里有数。杜庶子若是信不过,可以先看看孤批的这几份奏疏。" 杜正伦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奏疏,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看了三四份之后,他放下奏疏,面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殿下批得确实妥当。"杜正伦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不过臣以为,殿下年岁尚轻,在处理重大政务之前,还是先过一遍臣或者魏侍中、房相的意见为好。毕竟陛下离京,若有差错,恐难及时补救。" 李承乾听了,心头微微叹了口气。杜正伦这个人,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就是信不过他。前世也是这样,他批的每一份奏疏,杜正伦都要再过一遍,仿佛他是个随时会出错的孩子。 "杜庶子说的是。"李承乾点了点头,"那便依杜庶子所言,重大政务先过一遍你们几位老臣的眼,再交由孤批示。" 杜正伦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殿下明察。那臣先告退了,待明日尚书省将各州奏报送来,臣再与殿下商议。"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送杜正伦退了出去。他靠在坐垫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呼出一口气。 杜正伦这个人,虽然是个麻烦,可他终究是李世民派来"协助"他的,只要他不犯大错,杜正伦也没理由去九成宫告状。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把这一个月度过去,别让杜正伦抓到他什么把柄就行了。 李承乾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记得前世六月的时候洋州附近发生过一场水灾。规模不算大,可冲坏了不少民房,那时候他在长安,接到奏报之后批了赈灾的银子,事情也就过去了。可如今他既然提前知道这件事,那便不该等它发生了再补救。 他想了想,决定提前做些准备。 当天下午,李承乾让人请了房玄龄、魏征和长孙无忌来东宫议事。三位老臣到了之后,在明德殿内落座,见他一脸正色,都有些意外。房玄龄先开口:"殿下召臣等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承乾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孤近日看了一些洋州附近的旧档,发现那处有几处水坝年久失修,近年又多有修缮不力的记录。近来北方多雨,孤想着,若是雨季一到,那些水坝怕是撑不住。不如趁着眼下还未入汛,先派人去加固一番,以免来日酿成水患。" 这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三位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面上都带着几分疑惑。 房玄龄沉吟片刻,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洋州水坝年久失修的?" 李承乾早就知道他们会问,面不改色地答道:"孤病中闲来无事,翻了些旧档。洋州的水利奏报,孤是翻到贞观五年的旧档时偶然看见的,发现那处的水坝从贞观五年起便有修缮不力的记载。孤想着,既然前几年就有问题,拖到今年恐怕更糟,不如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房玄龄和魏征都是人精,他们听着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殿下病中无事翻旧档,倒也算勤勉,只是……怎么恰好就翻到了洋州的水利旧档? 魏征看了李承乾一眼,他心里觉得太子今日有些反常,可又说不出哪里反常。洋州的水坝确实年久失修,这他是知道的,只是尚书省还没来得及处置。太子提前提出来,是好事,只是这"提前"二字,总让他觉得有些微妙。 长孙无忌想了想,开口道:"殿下思虑周全。此事确实宜早不宜迟,若是等到汛期来了再修,怕是来不及了。" 房玄龄点了点头:"臣回去便让人查一查洋州水利的详细情况,若是确有隐患,便提前派人去加固。只是殿下……" 房玄龄的话语带着一丝探寻:"殿下是如何知道,近来北方多雨的?" 李承乾心头一紧。他方才说漏了嘴。近来北方多雨,是他前世知道的,可这一世他病了大半个春天,北方雨水如何,他根本没有关注过。他面不改色地答道:"孤是听于先生讲的。于先生前日讲《尚书》时提到过北方雨水的事,孤便记下了。" 于志宁确实讲过《尚书》中关于治水的内容,但到底有没有提到北方雨水,谁也不会去求证。李承乾坦然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听了,没有再追问。他拱了拱手:"既然殿下有此顾虑,臣便派人去查一查。若是当真需要修缮,便提前处置,防患于未然。" 李承乾点了点头:"有劳房相了。" 三位老臣又坐了一会儿,商议了一些监国的具体事宜,才起身告退。李承乾送他们出了明德殿,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地收回目光。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头那根因为"说漏嘴"而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说辞经不起深究,若是房玄龄再多问几句,他未必能圆得住。好在房玄龄没有追问,大约是觉得太子病愈之后多看了些书多了解了些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只是想帮一把那些他前世知道会受灾的人。前世他当了太子十几年,后来又当了一年多的庶人,深知百姓的苦楚。若他还是前世那个被养在深宫里的太子,大约不会在意这些事,可如今他既然提前知道了,既然有能力,那就该做些什么。 第58章 有消息了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一早,房玄龄便带着拟好的诏书来了东宫。 李承乾正在用早膳,听见通报便搁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让人请房玄龄进来。房玄龄进了丽正殿,手里捧着一卷诏书,眼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殿下,"房玄龄将诏书呈到李承乾面前,"臣已按照殿下昨日的提议,拟了一份修缮洋州水坝的诏令。殿下过目,若是无异议,便交由魏侍中审核,再发往六部落实。" 李承乾接过来,展开看了。抛开私人恩怨,房玄龄办事向来妥帖,诏书写得周详细致,从派人勘察到拨银修缮,再到完工期限,样样都列得清楚。他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又盖上了东宫的印鉴,递还给房玄龄。 "房相办得妥当,孤没有异议。" 房玄龄接过诏书,却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李承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李承乾抬头看他。 "洋州水坝年久失修,此事尚书省确实有记录,可臣昨日回去之后又查了一遍,发现那份记录并不显眼,且藏在贞观五年的旧档之中。殿下病中翻阅旧档,恰好看到了这一份,又恰好想起了近来北方多雨……"房玄目光里带着探究,"臣说句冒昧的话,殿下这''恰好'',未免太巧了些。" 李承乾早料到他会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面上带着一丝笑意:"房相觉得,孤是如何知道的?" 房玄龄疑惑地看着他:“请殿下明示。” 李承乾慢悠悠地道:"孤若说是梦到的,房相信吗?" 房玄龄一怔。 "孤病中昏沉,做过许多梦。"李承乾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有一日梦见洋州那边发了水,冲垮了民房,百姓流离失所。醒来之后觉得心中不安,便去查了旧档,发现那处水坝确实有问题。孤想着,既然梦到了,不如便管一管。就算只是梦,也无妨,修一修水坝总不会错。" 他倒不算骗人。 梦是假的,可“心中不安”却是真的。他知道自己这番说辞未必能完全打消房玄龄的疑虑,可这个说法至少比能预知未来啥的可信得多。古人信梦兆,他这么说,房玄龄即便不信,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房玄龄听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他见李承乾面色坦然,不像是在说谎,便暂且压下心中情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能因一梦而关切百姓安危,臣……佩服。" 他拱了拱手,没有再追问,拿着诏书退了出去。 李承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靠在坐垫上,他知道房玄龄未必会全信,可他也没有更好的说辞了。 要是说他是什么重生回来的,还不得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好在房玄龄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不会再深究。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立政殿去给长孙皇后请安。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翻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她放下书卷,朝他招了招手:"承乾来了?过来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宫人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案几上。 长孙皇后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眼底那点笑意便更深了些:“我方才听人说,你昨日请了房玄龄他们去东宫商议水利的事?” 李承乾点了点头:“是。洋州那边有几处水坝年久失修,孩儿想着趁汛期到来之前修缮一番,以免酿成水患。” 长孙皇后听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和了几分:"我儿长大了,思虑周全,连这些事都能想到了。做得好。" 李承乾被她这一夸,心里头浮起暖意。他在李世民面前听到的夸奖少,可在阿娘面前,他总是能得到这样温柔妥帖的认可。他笑了一下,反握住长孙皇后的手:"阿娘过奖了。孩儿只是做了些该做的事。" 长孙皇后的眼里带着几分慈爱。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也没有问那水坝的事是哪个旧档里看到的,知子莫若母,他看出了他的话里那些含糊的角落,却选择了不去拆穿。 "你阿耶不在长安,"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些日子,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不要一个人扛着。阿娘虽然不涉朝政,可替你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孩儿知道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长孙皇后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退。走出立政殿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宫道上,心里头那些因为方才那番"做梦"说辞而起的紧张感,在阿娘那几句温和的话里慢慢消散了。 回到东宫之后,他刚坐下没多久,小安子便进来禀报:"殿下,魏侍中来了。"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道:"请他进来。" 魏征手里拿着那份诏书走进殿内,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将诏书放在案上,开口道:"臣已经审过了,诏书没有问题,可以发往六部落实。" 李承乾点了点头:"有劳魏侍中。" 魏征一脸无奈又奇怪的看着他,李承乾批过了之后,按流程需要给魏征过目审核,他说可以了,才能下发给六部落实。 按理来说真正落实的应该是尚书令,但这个官职是武德年间李世民当过的,具有特殊含义,所以这个位置一直空着,李世民没有授给任何人。当然,其中也有李世民想要瓜分相权的思量在里面,所以游魏征审核过后,就直接发给六部让他们落实下去,流程还是比较繁琐的。 魏征看着他,像是在斟酌什么。李承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道:"魏侍中还有事?" 魏征沉默了片刻,道:"臣只是觉得,殿下能注意到洋州水坝的事,确实是好事。臣不为别的,只是提醒殿下一句。"他顿了顿,"殿下近来……似乎变了不少。臣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觉得……殿下如今想的事,比从前多了许多,也远了许多。" 李承乾听了他这话,握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魏征,魏征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宽大的朝服被带起一角。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魏征说他变了不少。这话不假。他确实变了不少。只是魏征大约不知道,他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李承乾拿过桌上的书,刚要翻页,门口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小安子径直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奴婢打探到药王的消息了。” 第59章 药王孙思邈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眉头一挑,手里的书卷猛地合上了。猛的抬起头看向小安子,压低了声音:“找到了?在何处?” 小安子连忙回道:“奴婢派出去的人打探到了,说是药王近日正在长安南郊一带,给当地百姓义诊。就在城外,马车半个时辰便能到。” 李承乾听完,站起身来。他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向小安子:“你立刻去备辇,孤要出宫。” “现在?”小安子愣了一下,“殿下,您如今是监国太子,若是不经通报便擅自出宫……” “孤现在去跟阿娘说一声。“李承乾已经去取外袍了,“你去备辇,孤去立政殿一趟,回来便走。” 小安子没再多问,连忙应声退了出去。李承乾利落地换了身常服,腰间束了条普通的革带,头上换了一顶寻常的幞头,乍一看与普通富家子弟无异。他对着铜镜照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便大步出了东宫,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见李承乾进来,她放下针线,见他换了一身常服,面上带着几分急切,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承乾?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事?" 李承乾走到她面前,斟酌着措辞开口:"阿娘,孩儿想出宫一趟。"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出宫?去哪里?" “城南郊外,”李承乾没有细说,只道,“孩儿有些事要处理,最晚傍晚便回来。” 长孙皇后看着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好。你路上小心,多带几个人跟着,早去早回。” 李承乾笑了笑,道:“谢阿娘。孩儿去去就回。” 他转身快步出了立政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长孙皇后低头看着手中的绣样,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春桃端着一盏新茶走了进来,放在她手边。长孙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春桃,你可知太子最近在忙些什么?" 春桃一怔,随即低声道:“回殿下,奴婢听说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派人打探药王孙思邈的下落。” 长孙皇后眉头一拧:“药王?” “是。”春桃道,“是从东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殿下派了人暗中打探,今早才得了确切消息,说药王在城南一带。方才殿下急匆匆地出宫,大约便是为了此事。”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解道:“这孩子……身子不是已经好了么?怎么又去找药王?”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了起来。 另一边,李承乾已经出了宫门。小安子等在宫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都是信得过的东宫侍卫,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来路。李承乾上了辇,便朝城南的方向去了。 出了长安城,视野便开阔起来。五月的田野一片葱绿,麦苗在风中起伏,偶尔有几间农舍散落在田间,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李承乾行在官道上,过了一段路,他抬手示意马车停下来,撩开帘子向路边一个正在锄地的老农问了路,得知孙思邈近日里都在前面的村子里住着,帮百姓义诊,便又赶了过去。 他远远地看见一座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围着不少人,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者坐在中间,正低头给一个坐在石墩上的老人诊脉。 辇停了下来,李承乾掀开帘子下轿,没有急着上前。他远远地看着那个灰衣老者。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诊脉的时候很专注,偶尔问几句。 周围围着的大多是村里的百姓,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规规矩矩地等着灰衣老者来看。 李承乾站在人群外围,小安子站在他身后,有些着急,几次想上前亮明身份,都被李承乾一个眼神制止了。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终于看完了。灰衣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上下打量着他。他眯了眯眼,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 李承乾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的石墩上坐下,开口道:“老先生,可否替在下诊一诊脉?” 孙思邈看着他:“郎君贵姓?” "姓李。" 老者的眼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伸出手来,搭上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按在李承乾的脉搏上,搭的比寻常把脉要久。 李承乾见他诊得这么仔细,心里头有些紧张起来,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自己这具身体还有什么隐患? 诊了好一会儿,孙思邈收回手,开口道:“郎君的底子曾经亏过,想必是生过一场大病。如今虽然没有大碍了,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好好养着才是。”他说完,目光又落在李承乾脸上,“不过,郎君的命格……有些不一般啊。” 李承乾心头一跳。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孙思邈,等着他说下去。 孙思邈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郎君今日来,不单是给自己看病的吧?看郎君的装束与气质,也不像是寻常富家子弟。” 李承乾心头微微一凛,如此敏锐的观察力,该说不愧是药王吗…… 孙思邈也不催他,他自认阅人无数,李承乾虽然打扮成寻常富家子弟的模样,可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是遮不住的。 他放下手中的书册,双手拢在袖中,等着李承乾开口。 李承乾叹了口气,带着由衷的敬佩,道:“先生慧眼,实不相瞒,我乃大唐太子李承乾,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孙思邈挑了挑眉,意料之中的笑了笑:“不知殿下千里迢迢从长安城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寻老夫,所谓何事啊?” "先生客气了,先生大名,这大唐境内谁人不知。我早已听闻先生医术通神,此次前来,是想请先生入宫,为我的母亲和胞妹诊一诊脉。"李承乾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了来意,"母亲近年来身子渐渐不如从前,胞妹自幼有气疾,便想请先生看一看,是否有法子调理。" 孙思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可知道,老夫为何不在长安城内行医,反而在这郊外小镇替百姓义诊?"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道:"愿闻其详。"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药罐里捏了一撮草药放在掌心里碾了碾:"老夫行医数十载,见过的人多了。宫墙里的贵人也好,宫墙外的百姓也罢,在老夫眼里都是一样的,都是一具需要医治的身体。可宫墙里的事,老夫不愿沾。" 他说着,将掌心里的草药碎屑吹落,拍了拍手,看向李承乾:"殿下是明白人,老夫便直说了。皇家的争斗,老夫没有兴趣,也不想被卷进去。殿下来请老夫入宫,是为令堂和令妹诊病,老夫信。可入了那道宫门,许多事便不由老夫做主了。今日只是诊脉,明日便可能是旁的事。老夫一生只求行医救人,不愿搅进那些漩涡里去。" 李承乾闻言,垂下眼帘,并不意外孙思邈的回答,听闻李世民之前便有派人寻过孙思邈,想请他入宫当御医,却被拒绝了,这位药王清冷的性子并不是什么秘密,不然也不会在这里为百姓做义诊了。 他在出来之前,就想到了此种可能。 但他不愿意就此放弃,李承乾抬起头,刚想再争取一下,就听孙思邈话风一转:“不过——” “若是为了殿下,老夫也不是不能跑这一趟。” 第60章 命格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本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若是孙思邈执意不肯入宫,他便退而求其次,请孙思邈开几张调理的方子带回去也好。 但孙思邈话风的转折,让李承乾眼前一亮,赶忙道: "先生的意思是?" 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孙思邈却已经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药罐和书册,像是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先生的意思……是愿意跑这一趟吗?"李承乾试探着问了一句。 孙思邈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老夫说了,若是为了殿下,也不是不能跑这一趟。" “为了我?” 李承乾有些意外,孙思邈根本不是会贪恋权贵的人,绝不可能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答应的。 孙思邈这才转过身来,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趣味。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恕老夫失礼,可老夫看殿下如此老成,实在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李承乾被他说得心头一跳,这……莫不是看出他重生的事了? 他压下心头思绪,不动声色地道:"先生何出此言?" 孙思邈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药箱,将几卷书册放进箱子里,又拿起一只药罐晃了晃,他一面做这些事,一面慢悠悠地开口:"老夫方才给殿下把脉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奇怪。殿下的脉象,表面上看是大病初愈后的虚浮,可细细诊了后,老夫便觉得那不像是年轻人的脉。" 他抬起头看了李承乾一眼:"老夫行医几十年,把过的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年轻人的脉象,大多跳得轻快活泛,有股子往上冲的劲儿。可殿下的脉十分平缓,像一摊水,老夫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脉,只觉得……"他顿了顿,"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让老夫着实好奇。” 李承乾指尖颤了颤。 孙思邈合上药箱,站起身来,负着手走到李承乾面前:"老夫自认阅人无数,寻常人老夫把脉便能把出命格,可唯独殿下,老夫看不透。" 孙思邈状似无意的随口一说,落在李承乾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心脏都跳的快了几分。 他只觉得孙思邈仿佛看透了他的皮囊,直接看到底下那些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先生看不透什么?"李承乾镇定道。 孙思邈笑了笑:"看不透殿下的这双眼睛。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该有这样一双眼睛。老夫在殿下眼里看到的,是经历过许多事,看透了这世间凡尘后才会有的眼神,却绝对不是一个被养在深宫里十几年的太子该有的。" 李承乾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道:"先生若是真想知道,待先生随我入宫之后,我可以慢慢讲给先生听。" 孙思邈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老夫看的出来,殿下不太愿意谈及那些事,老夫也不愿插手别人的私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走吧。"孙思邈提起药箱,朝村口的方向走去,"趁着天色还早,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走一段路。殿下放心,老夫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李承乾跟在他身后,孙思邈灰布道袍的背影在日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两人走到村口,侍卫连忙迎了上来。见李承乾身后跟着那位灰衣老者,连忙弯下腰行礼。孙思邈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个行医的,受不起这些虚礼。" 小安子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孙思邈,连忙去安排轿撵。李承乾站在旁边,看着孙思邈上了轿撵,自己才跟着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轿撵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轿撵内只一时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承乾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正闭目养神的孙思邈,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找了那么久的人,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先生。" 孙思邈睁开眼。 "先生方才说,我看着不像十几岁的少年……"李承乾有些踌躇,试探着问道:"那先生觉得,我像什么年纪的人?"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心里比老夫更加门清,不是吗?” 李承乾眉头颤了颤,没有再问,孙思邈也没有再说下去。轿撵在官道上走着,不管怎么说,他成功把药王请过来给阿娘和丽质看病了。 希望真的可以改变阿娘在贞观十年病逝的命运。 第61章 药王会诊 最新网址:.biquluo后来的路上,李承乾没再开口。 轿辇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李承乾先下了轿,站在一旁向孙思邈伸出手,孙思邈提着药箱,龇了他一眼,没接,自己慢慢的下了轿。 李承乾了然的笑了笑,默默的收回手。 孙思邈看了一眼宫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布道袍,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然后朝李承乾点了点头。 "殿下带路吧。" 李承乾带着他穿过宫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立政殿门口的宫人见了他,行了礼进去通报了,片刻后快步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皇后殿下喊您进去。” 李承乾点头,掀了帘子走了进去。孙思邈跟在他身后。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绣着纹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李承乾走进来,正要笑着招他过来,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身影上时,一怔。 "承乾?这位是……" 李承乾快步走到她面前,侧过身,笑着介绍道:"阿娘,这位是药王孙思邈先生。孩儿今日出宫,便是去请先生入宫来的。" 长孙皇后放下针线,上下打量着孙思邈,楞了一下,赶忙站起身来,挂着得体的笑朝孙思邈颔首:"原来是药王先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倒是妾身的福分。" 孙思邈拱了拱手:"殿下言重了。老夫不过是个行医的,当不得殿下这般客气。" 长孙皇后又看向李承乾,眼神复杂。 她忽然明白这孩子这几日派人暗中打探孙思邈的下落,今日急匆匆地出宫,连去了哪里都不肯细说,原来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给她请一位大夫来。 她的身体确实是不如往年了,小病不断,偶有反复,宫中的太医一直有给她调养,没想到承乾居然…… 她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看着李承乾那张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这孩子有些紧张地在等着她说话,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伸手握住李承乾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 承乾这孩子,从小就孝顺,仁孝纯深,甚至为了她,千里迢迢去请那位出了名的难请的孙思邈入宫给她调理身体,她如何能不感动,当年二郎派人去请孙思邈入朝为官,许以高官俸禄,这位药王都没有答应,如今她的儿子居然能将人请来。 "阿娘,让孙先生先给您诊一诊脉吧。"李承乾眼巴巴的道,"先生医术高明,若是能提前调理,许多事都能防患于未然。"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有再推辞,在窗下的坐垫坐了下来,伸出手腕。孙思邈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坐下,将一只小布包垫在她的手腕下,然后伸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李承乾站在一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知道阿娘的身子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只是她自己不说,旁人也不易察觉。可他知道贞观八年阿娘会生衡山公主,那一胎耗尽了她的元气,从此一病不起。若是能提前调理,或许能改变…… 诊了一会儿,孙思邈收回手,又看了看长孙皇后的面色、舌苔,问了几句日常饮食与作息,才开口道:"皇后殿下的身子,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常年操劳,气血亏虚,加上前些年生育频繁,底子耗得厉害。如今虽不至于有什么急症,可若不加调养,再过几年怕是要落下病根。" 长孙皇后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些她心里早有数。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李承乾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先生可有法子调理?" 孙思邈点了点头:"调养的法子是有。但需要时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老夫开几副方子,殿下先吃着,三个月后再换方子。饮食上也要注意,忌生冷,少操心,多歇息。" 李承乾一一记在心里,又转头看向长孙皇后:"阿娘,你听到了?先生说了,你要少操心。" 长孙皇后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阿娘知道了。" 给长孙皇后看完,李承乾又让人去请了李丽质过来。李丽质来得很快,进门时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殿内坐着一位陌生的老者,又见李承乾和长孙皇后都在,便先朝长孙皇后行了一礼:"阿娘唤女儿来,可是有事?" 长孙皇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你大兄请了一位名医来,给你也看一看。" 李丽质微微一怔,看向李承乾,李承乾冲她笑了笑,轻声道:"别怕,只是诊一诊脉。" 李丽质笑了笑,心里暖暖的,便在一旁的坐垫上坐下,伸出手腕来。孙思邈照例搭了帕子,凝神诊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收回手,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公主殿下,恕老夫直言……" 他顿了顿,看了看李丽质,又看了看长孙皇后,语气郑重了几分:"公主殿下的身子,暂时还不适合嫁人。为时尚早了些。" 李丽质有些惊讶,看了眼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的脸色变了,连忙紧张的问:"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思邈道:"老夫方才替公主殿下诊脉,发现公主殿下自幼便有气疾之症,底子偏弱。若是在这般年纪便成婚,恐怕对身子损耗极大。若是将来再……生育的话,怕是会落下不可挽回的病根。" 李丽质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些数的,闻言也没有太意外,而且要她说的话,她也不是很想这么早就离开阿耶和阿娘出宫住。 长孙皇后心疼的握了握李丽质的手,又问道:"那依先生之见,丽质什么时候成婚才合适?" 孙思邈想了想:"至少要再过两三年,等公主殿下的身子再养得坚实一些。日后自然无碍。" 李承乾点了点头,转向长孙皇后:"阿娘,你觉得呢?" 长孙皇后看了兄妹俩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若先生说得有理,那便等丽质的身子养好了再说吧。这件事,我回头跟你阿耶商议。" 李承乾听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虽然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可阿娘说了会跟李世民商议,那便有了转圜的余地。他转头看向孙思邈,郑重地拱手道:"今日有劳先生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笑了笑,没有多说。 李丽质抬起头,感动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也冲她笑了一下。 “皇后殿下客气了,老夫不过是尽了行医之人的责任。” 孙思邈拱了拱手:“如今,老夫就先去开药了。” 孙思邈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朝李承乾使了个眼色,李承乾会意,转头对长孙皇后道:"阿娘,孩儿送先生出去。"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没有点破,估计是有什么话是不方便对着她说的。她点点头,只笑着道:"先生费心了。承乾,你送先生去偏殿歇息片刻,喝盏茶再走。" 李承乾应了一声,带着孙思邈出了殿门,走到廊下的僻静处,他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我阿娘的身子……" 孙思邈沉吟片刻,道:"皇后殿下的脉象,表面上看不算太差,可底子里亏得比殿下还厉害。老夫估摸着,她这些年操劳过度,加上生育频繁,元气耗损极大。若是继续下去,恐怕再过个两三年……" 李承乾心下一沉……果然…… 刚刚在阿娘面前,孙思邈果然是收着说的。 "有法子调理么?"他有些紧张的问。 孙思邈道:"有。但需要时日,也需要皇后殿下配合。老夫会开几副方子,先补气养血,再慢慢调理根基。不过……"他顿了顿,有些犹豫,"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殿下这身子,不适合再生育了。"孙思邈道,"若是再有孕,恐怕会伤及根本,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殿下若是想让皇后殿下多活些年头,此事便得放在心上。" 李承乾垂下眼帘,他当然知道阿娘还会再怀一胎,生衡山公主,那是贞观八年的事,算算日子,大约就在今年秋天到明年春天之间。若是能阻止这一胎,阿娘的身子便有转机。 可这事,哪里有那么容易,而且他和李世民的关系也说不上好。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提点。” 孙思邈没有再说什么,负着手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日光照得发亮的树,忽然开口道:"您为了皇后殿下,费了不少心思。" 李承乾没有接话。 孙思邈也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去。他的声音从背影处传来,带着几分随意的感慨:"殿下这般孝顺,倒是难得。" 李承乾不置与否,他跟着孙思邈走到偏殿,陪孙思邈坐了一会。 第62章 贤德 最新网址:.biquluo孙思邈在偏殿坐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两张方子。一张是给长孙皇后补气养血的温补方子,另一张是给李丽质的,调理气疾的方子,有几味药需要泡制,他特意在旁边注了泡制的方法。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两张方子折好,递给李承乾。 “这张是皇后殿下的,按方抓药,每日一剂,先吃三个月。这张是公主殿下的,药性稍烈,每隔三日服用一次,一个月后老夫再替两位殿下诊一次脉,看看是否要调整方子。” 李承乾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袖中。 孙思邈便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老夫该走了。殿下留步,不必远送。” 李承乾却是摇了摇头道:“我送先生出宫。” 孙思邈失笑,没再拒绝。 李承乾没有多说什么,只跟在孙思邈身后,一路穿过宫道,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路上遇见的宫人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孙思邈那身灰布道袍上,带着几分好奇,又很快收了回去。 到了宫门口,孙思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老夫近些时日都会在方才的村子里住着,殿下若是有什么事要寻老夫,可派人来寻。” 李承乾愣了一下,心下感动,他没有想到孙思邈会主动留下联络的方式。他知道孙思邈是何等难请的人,李世民派人请了多少次都没能请动他入朝。可如今他不仅入宫看了诊开了方子,还留下了地址。 虽然大概也是因为孙思邈的医德,他既然负责看了诊,就会管到底。 但他还是郑重地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宫门外走去。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宫门外的日光里。 李承乾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心里头那些七上八下的东西落下来不少。 孙思邈方才那方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始终惦记着。 他回到立政殿的时候,李丽质已经走了。殿内只剩下长孙皇后一个人,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绣样出神。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李承乾回来了,便放下针线,朝他招了招手。 "承乾,过来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宫人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案几上。 李承乾看着长孙皇后气色一般的脸,斟酌着开口:"阿娘,孙先生方才走的时候,跟孩儿说了一件事。" 长孙皇后放下茶,抬起眼看他。 “先生说,阿娘的身子,已经不适合再生育了。”李承乾郑重道,“否则,恐怕会伤及根本,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长孙皇后听了,却像是早已预料一般,神色如常。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奈:"承乾,有些事,不是你阿娘可以做得了主的。" 李承乾当然明白。 阿娘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为皇家绵延子嗣,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责任。即便太医说她的身子已经不适合了,可若是李世民想要,阿娘便不能拒绝。这种事,不是她说了算的。 可他心里不甘。他握了握拳头,声音带着些倔强,认真道:“阿娘,我会去跟阿耶说的。” 长孙皇后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承乾,你阿耶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你说了,他未必会听。反倒会让他觉得你……" “可是阿娘,阿耶一向敬重您,若是涉及到您的身体,他不会不听的。” 李承乾认真道。 李世民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李世民膝下子嗣众多,却唯独对他们这些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出子女格外爱重,若是关乎长孙皇后的健康,他绝对会听进去。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摸了摸李承乾的头顶,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为了阿娘和丽质,费了这么多心思,阿娘心里都清楚。可有些事,急不得。你先管好自己的身子,朝中的事也要上心。阿娘的事,慢慢来便是。" 阿娘都这么说了,李承乾只好把那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长孙皇后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退。走出立政殿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心里头盘算着孙思邈说的那些话,又想到阿娘方才那些话,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可也不能拖。他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跟李世民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他回到东宫的时候,书案上已经摆了一叠今早送来的奏疏。小安子正站在旁边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殿下,房相那边送了奏疏来,说是洋州那边的水坝修缮已经安排下去了,还有几份是各地报上来的例行奏报,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点了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疏翻了开来。 小安子侯在一旁伺候笔墨,一边笑道:“殿下,听闻今日,朝中那些大臣听说修缮洋州水坝的建议是殿下出的,纷纷对殿下赞不绝口呢,大家都夸殿下心系百姓,特别贤明呢,想必在九成宫避暑的陛下听了,定然也会很欣慰的。” 李承乾正在批复奏疏的手顿了顿:“消息传的这么快?” 这就传到九成宫去了。 也是,毕竟李世民虽然人在九成宫,但那些军国大事,基本还是会送到李世民那里由李世民处置,送到他这里的,都是一些适合如今他这个年纪处理的事务。 李承乾失笑,也不知道李泰知道他在九成宫跟李世民父慈子孝,对着李世民献殷勤的时候,听到他在朝中得了贤德美名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他翻过一页,继续批了下去。 第63章 群臣夸赞 最新网址:.biquluo九成宫。 九成宫坐落于麟游县西,依山傍水,宫殿错落其间,比长安清凉不少。五月的风穿过山谷,带着草木的清气。 李世民坐在窗前的案几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正低头看着。他近日虽然离了长安,可送到九成宫的奏疏并不少,每日总有三五份折子从长安快马送来,大多是些需要他定夺的大事,也有几封是杜正伦和房玄龄等人写来的监国汇报。 杜正伦行事向来细致,这是好习惯。他先是详细写了太子监国的日常,说太子每日午间批阅奏疏,午后与于志宁孔颖达谈论古事,勤勉有加,然后才写到洋州水坝修缮一事。 李世民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又从头看了一遍。 "梦到的?"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放下奏疏,靠在凭几上。 眼里带着怀疑的神色。 李泰坐在他身侧,手里也捧着一卷书,却时不时往李世民那边看一眼。见李世民神色怪异,便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凑过去,乖巧的问道:"耶耶,可是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随口答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杜庶子送来的监国奏疏。"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泰见他神色缓和了,便又凑近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耶耶也念给孩儿听听嘛,孩儿也想听听大兄在长安都做了些什么。" 李世民便简短的跟他复述了一遍。 说的是李承乾提议修缮洋州水坝一事,已经由房玄龄拟了诏书,发往六部落实了。杜正伦在奏疏中写得详细,从太子如何察觉水坝隐患,到如何召集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商议,再到诏书拟订落实的经过。 李泰听着,胖乎乎的手握成拳状,指甲掐进了手心里,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怎得他在这九成宫陪着阿耶,原以为李承乾留在长安监国,定然不可能抵的过他在阿耶面前尽孝来的好。 修缮水坝…… 谁知道反倒会让他留了个贤德的美名?到时候这事真落实了,在百姓和百官的心目中,李承乾就是心系百姓,为百姓做事的好太子,他这太子之位,不得更加稳固? 李世民却没有注意到李泰的异常,他放下奏疏,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想着方才奏疏里提到的细节,杜正伦写道,太子只是"偶阅旧档,见洋州水利记录,疑其年久失修,恐成隐患"。这个"偶阅"二字,让他心里有些疑虑。 他想起李承乾病中那段日子,他曾让于志宁和孔颖达每日去东宫讲半个时辰的书,原只是想让他有些事做,不至于闷着。难道这孩子当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翻了旧档,恰好看到了洋州水利的记录? "偶阅旧档……"李世民自言自语的呢喃道,"真有这么巧吗……" 一旁的李泰回过神,眼珠子一转,换上一副乖巧的神色,有些迟疑地开口:"耶耶,说来也巧,大兄前些日子还在病中,怎么就有精力去翻那些旧档?若是真的在养病期间翻看了旧档,那也是于先生和孔先生去讲课的时候吧,可那些都是讲《春秋》《尚书》之类的内容,怎么就会恰好翻到洋州水坝的旧档去?" 李泰刻意说的像是他偶然发现一般,落在李世民耳里,让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起来。 李世民看了身侧的李泰一眼,又拿起那份奏疏翻了翻,良久,他才道: “杜庶子把这事写得清楚,也就说明这事是按规矩办的。”李世民放下茶碗,“他是太子左庶子,这些事在他眼皮底下经过,若是有什么不妥,他会说。” 这算是在帮李承乾说话吗…… 李泰撇了撇嘴,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书卷翻开了。 李世民靠在案几上,手里捏着那份奏疏,却没有再看。 他脑子转着刚才在奏疏里看到的内容。 承乾病中翻阅旧档,恰好看到了洋州水坝的记录,恰好想起了近来多雨,恰好提出了修缮的建议。这接二连三的"恰好",确实有些巧了。可杜正伦的奏疏里也说了,他事后查过,太子确实曾让人调过贞观五年的水利旧档。人证物证都在,事也办得妥当,他便没有深究的理由。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几份奏疏,发现其中有两三份是朝中大臣写的,言语间都在夸太子。有的说"太子殿下心系百姓,未雨绸缪",有的说"储君贤德,乃社稷之福",措辞各不相同,可语气里那股子赞赏倒是十分一致。就连魏征在例行奏报里也提了一句,虽没有明着夸,但那句"殿下思虑周全"已经足够说明态度了。 李世民看着那些奏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头忽然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得意。这些奏疏都是在夸承乾的。承乾是他的儿子,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太子,朝臣们夸承乾,就是在夸他教子有方。 他心情颇好地想到: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回长安之后,夸夸他吧 第64章 普光寺 最新网址:.biquluo三日后,东宫。 李承乾刚刚批完一份奏疏,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这几日长安的政务渐渐上了正轨,洋州那边的水坝修缮也已经开始动工了,房玄龄今日送来的奏报上说,第一批工匠已经抵达洋州,正在勘察水坝的具体情况,预计半个月内便能完成加固。他看完之后批了个"可"字,便让人送去尚书省了。 他正靠在案几上歇神,小安子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喜色,躬身道:"殿下,普光寺的住持来了,说想求见殿下。" 李承乾原本半阖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普光寺。他险些忘了这件事。 普光寺是李世民在他病中时下令修建的寺庙之一,名义上是为他祈福,实际上也是李世民向天下人展示他心系太子的一种姿态。前世这个时候,普光寺刚刚落成不久,他病好之后便亲自去了一趟,捐了一笔香火钱,又和寺中的僧人聊了许久,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后来他编书、整理典籍,普光寺的僧人也帮了不少忙。 这一世他病好之后一直忙着别的事,竟把普光寺给忘了。如今住持主动上门,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坐直了身子,正了正衣冠,对小安子道:"快请。" 不多时,小安子便领着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走了进来。那老僧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从容平和,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走路时袈裟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普光寺住持慧明,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连忙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大师不必多礼。请坐。" 慧明在李承乾对面的坐垫坐了下来,小安子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贫僧今日冒昧来访,是听闻殿下身子已经大好了。"慧明开口道,"陛下为殿下祈福修建的普光寺,如今已经落成,殿内供奉的佛像也已经开光。贫僧想着,殿下若是方便,不妨去寺中看一看,也好让贫僧为殿下诵经祈福。" 李承乾听了,心里头微微一动,笑着应道:"大师有心了。孤确实想去普光寺看看,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忙,一时走不开。等过些日子有了空闲,一定亲自前去。" 慧明点了点头,也没有多劝,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李承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有些冒昧,最终还是合十一礼,转身走了。 李承乾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那道披着袈裟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走回来。 小安子跟在他身后,有些不解地问:"殿下,那普光寺的住持怎么忽然就来了?也不提前递个帖子。" 李承乾笑了笑:"大约是听说孤病好了,想来看看吧。毕竟那座寺庙是陛下为孤祈福修的,若是孤一直不去,旁人会觉得孤不领陛下的情。他作为住持,自然要来问问。" 小安子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承乾在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想起方才慧明离开时那个回头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大约是觉得有话要说,又觉得第一次见面说那些话不太妥当,便忍住了。 他前世与普光寺的关系不错,慧明是个通达的人,懂得分寸,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日后他要去普光寺,倒是可以借机多走动走动。毕竟,一座寺院的力量不容小觑。那些僧人识文断字,抄录经卷,往来于民间,消息灵通得很。若能与普光寺交好,日后对他自然是有益无害。 前世他曾经想过编一部书,收录天下典籍中的要义,可那时候他的精力大多花在了跟李泰争宠上,这件事便搁置了。后来他被废,更是无从谈起。可这一世,若是有机会,他倒想把这个心愿了了。编书需要人手和藏书,需要那些精通典籍的学者和僧人。普光寺的僧人,便是现成的人选。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值得用心经营。不过,眼下还不是急的时候,他刚监国不久,朝中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先慢慢走动,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前世贞观十年过后,李世民对他越来越冷淡,对李泰的偏宠越来越明目张胆,虽然确实是因为李世民的偏心太过分才会导致他觉得自己未来无望,干脆自暴自弃起来,在东宫里面养男宠,为了气李世民故意说要投到突厥人门下,甚至派人刺杀张玄素,于志宁啥的等等荒唐事不断,那些他年少时想做的事情,渐渐的也被他遗忘到角落里。 如今他重活一世,才恍然大悟,为何要为了气李世民,把自己逼的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呢?最后自己也彻底疯魔,李世民看到他那般荒唐,自然更加厌弃他。 前世李世民杀了称心,他为了气李世民还在东宫里立碑一个月称病不上朝,最后还牵连了一群人跟他谋反,这其中他最对不起的就是杜荷了。 杜荷前两天来看他的时候,见他如此认真对待朝政,也是一脸欣慰。 他不能辜负这些不顾一切追随他的挚友们的心意。 他本不算愚蠢,相反,少时甚至没少被夸聪慧。 前世因为腿疾等客观和主观因素,才会导致他在和李泰的夺嫡之争里落了下风,可若是他真的认真起来想要和李泰夺嫡,李泰未必是是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太子,监国数次的太子的对手。 更何况,他本就占了礼法。 这一次,他要在李世民对李泰的恩宠越来越离谱之前,先巩固好自己的太子之位,到时候,李世民就算想废他,满朝文武尤其是魏征,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窗台上洒下细碎的光影,他看着那片光影,心里头那些因为李泰和李世民,因为朝政而生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淡去了几分。他放下茶碗,拿起下一份奏疏,翻开来,继续看了下去。 小安子在一旁伺候着,看着李承乾如今越来越有生气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 前一段时间,殿下整日愁眉不展的,就连夜里安寝,也总是辗转反侧陷入梦魇,可近来,自从陛下去了九成宫之后,殿下的状态就越来越好了,整个人也有了生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的了。 殿下监国这几日以来的优秀表现,他们这些东宫的心腹都看在眼里,就连陛下派来监视殿下的杜庶子,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道接一道夸赞的奏疏送到陛下的案前,怕是到时候越王殿下从九成宫回来时,殿下的储位已经更加巩固了。 第65章 纡尊降贵的太子殿下 最新网址:.biquluo监国的日子总是异常忙碌的。 李承乾每日早上在东宫批奏疏、午后召见朝臣,与房玄龄等人议事,这些他前世已经做过许多次得心应手的事情。 每当他遇到棘手的事情,总能从那些记忆中翻出对应的答案来,提前做出应对。 洋州水坝的修缮已经正式动工,房玄龄每隔三日便送一份进展汇报来,朝中的大臣们也渐渐习惯了太子监国的节奏,奏疏递上来的时候比前几日顺当了许多,偶尔有几份需要他拿主意的,他也处置得干净利落。 房玄龄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见过的人多了,可太子殿下近日的变化,他确实看在眼里。 从前那个偶尔会因为陛下的一句夸奖而雀跃、因为一句批评而消沉半日的少年,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 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变的异常沉稳,批奏疏的时候条理清晰,议事的时候又言简意赅。 陛下如今偏宠越王,其实他原先是看好越王的…… 可依今日之势,他需要重新判定了。 魏征素来是不轻易夸人的。可有一日他在尚书省议事时,提起近来各州奏报的处理情况,顺口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近来将朝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而远在洋州的百姓们,已经有人知道了那道修缮水坝的诏令是从长安发来的,也知道提出这建议的人是太子。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太子殿下心系百姓,是位贤德的储君。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承乾正在东宫批阅奏疏,听完小安子的禀报,他只是笑了笑,不予置评。 他不是为了让百姓夸他才做这些事的。他只是做了自己身为储君该做的事。 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这日午后,李承乾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疏,搁下笔,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光正好。 他想了想,转身对小安子道:"备辇,孤要出城一趟。" 近日来,他经常会出宫去孙思邈那儿,帮他一起给百姓义诊。 一来,他想知道长安城里远离视线范围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二来,整日在这宫里处理政务,他都快憋出病来了,正好李世民也不在,他悄悄出去悄悄回来,没人会注意到。 小安子已经习惯了他隔三差五便出城去找孙思邈,二话没说便去安排了。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轿撵便从东宫侧门驶了出去,沿着大街一路往南,出了城门,朝着长安郊外的方向去了。 到了村子,李承乾下了轿撵,轻车熟路地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往孙思邈借住的那间小院子走去。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附近村子来看病的百姓,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墙下等着。孙思邈坐在院子中间的案几旁,正低头给一个老人诊脉,神情专注,没注意到他进来。 李承乾自己走到一旁,没有打扰他,挽起袖子,开始帮着将那些晒好的草药分类装进布袋里。他做这些事已经有些日子了,动作比一开始熟练了许多,虽然比不上那些常年干活的药童利索,可至少不会把药草分错。 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他,因为上次他来的时候忘记换衣服,被有文化的百姓认了出来。 当时大家连忙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被他好说歹说才劝起来。如今见他又来了,只是腼腆地冲他笑笑,说一声"太子殿下又来了",然后又安安静静地等着。李承乾也冲他们笑笑,手上继续分着药。 孙思邈诊完脉,开了方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这才注意到李承乾。他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分拣草药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殿下今日怎么又来了?”孙思邈语气随意得很,“东宫的政务不忙了?” “忙完了。”李承乾头也没抬,“出来透透气。” 孙思邈笑了笑,没有戳穿他。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草药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的麦苗气息。 李承乾分拣完草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中给孙思邈打下手。今日来诊病的百姓比前几日还多,院子门口排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牵着孩子,大人脸上带着些许病容,孩子倒是精神头十足。 孙思邈诊完一位老妇,开了药递给她,低声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那老妇连连点头,接过正要起身离开,李承乾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道:"慢些走。" 老妇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见他穿着一身布衣,面容温润,带着几分年轻公子特有的清隽,没认出他来,只道了声谢,便由他搀着慢慢走出了院子。 下一位病人是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孩子大约三四岁,趴在母亲肩头蔫蔫的,小脸烧得通红。她排了许久的队,轮到她了,连忙在孙思邈面前的坐垫坐下,把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孙思邈没有立马接过,而是先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探了探额头,问了几句症状,然后伸手搭上孩子的手腕。孩子大约是难受得紧,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挣扎着往母亲怀里扑。那妇人连忙哄着,又怕耽误了看诊,急得眼眶都红了。 李承乾站在一旁,见状便蹲下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叠成一小团,递到孩子面前,轻轻晃了晃,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孩子被他吸引了注意,哭声小了些,泪汪汪的眼睛盯着那块帕子。李承乾便将帕子折了一只小兔子,放在掌心里递过去:"送你。" 孩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哭声渐渐止住了。孙思邈趁这会儿工夫,已经诊完了脉,收回手,对那妇人道:“无妨,只是受了风寒,烧得厉害些,吃两剂药便好。”他提笔开了方子,把药和方子一同递过去,“回去之后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喂下去,今晚便能退热。” 那对夫妇接过方子和药,连连道谢,又转过头来看向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多谢这位公子,你真是……” 男人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张着嘴看了李承乾好一会儿,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 李承乾冲他们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那对夫妇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眼眶忽然就红了,抱着孩子站起身来,朝李承乾深深地弯了一下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李承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蹲下身,把地上那只被孩子丢下的小兔子帕子捡起来,拍干净尘土,重新叠好塞回袖中,然后走到院墙边的水盆旁洗了洗手,站回孙思邈身边帮他打下手。 来看病的大多是附近或者隔壁村的村民,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孙思邈新收的徒弟,见他生得白净清俊,说话又客气,便都乐意跟他多说几句话。有个大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自己孙子的顽皮事,又打听他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娶亲,李承乾哭笑不得地应着,抽空朝孙思邈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孙思邈正在给另一个病人诊脉,装作没有看见。 后来有前几日见过他的人认出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太子殿下吧”,正在排队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惊讶和紧张,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行礼。李承乾站起身来,朝众人摆了摆手:"今日没有太子,只有药王的徒弟。" 百姓们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尊贵的太子殿下居然这么没有架子。 随即有人率先笑了起来,那紧张的气氛顿时便散了,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只是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发自心底的尊敬和感激。 有村民小声交谈着:“原来太子殿下也会蹲在地上给俺们递水……” 李承乾听见了,只是笑笑,没说话。 直到给最后一位病人也看完诊,孙思邈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进屋里去收拾药箱。李承乾蹲在院子角落里,把最后几株草药分好装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院中的那棵枣树下,靠着树干歇了口气。 孙思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包药,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老夫给殿下备的。殿下近日操劳,睡前煎一剂,安神养气。” 李承乾感激地接过来,笑了笑:"多谢先生。" 孙思邈负着手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被夕阳照亮的田野,打趣道:“殿下今日做的这些事,若是叫旁人看见了,怕是要说殿下不务正业。” 李承乾笑了笑,不甚在意的道:“那就让他们说去吧。” 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他自己想做,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前世他不懂人间疾苦,锦衣玉食地活了十几年,以为天下人都和他一样。可后来他当了两年庶民,住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小院子里,喝着粗茶淡饭,看着日升月落,才知道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如今他有了机会回来,就想为百姓做一些事。 第66章 承继皇业 统领乾坤之意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将那两包药小心地收进袖中,朝孙思邈拱了拱手:“孙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孙思邈挑了挑眉,负着手站在枣树下,问道:“过几日殿下还来?” 李承乾笑了笑:“来。再过几日,陛下就该回宫了,到时便来不了了。” 孙思邈听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冲他摆了摆手,像是送一个寻常的晚辈回家一样随意。李承乾也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先去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了安。长孙皇后见他风尘仆仆的,知道他又是出宫去了,没有多问,笑着叮嘱了一句“早些歇息,别累着了”,便放他走了。 他回到丽正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准备用晚膳,小安子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太安宫那边来人了。” 李承乾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太安宫?” “是。”小安子道,“说是太上皇想孙子了,请殿下过去一趟。” 李承乾一愣。 李渊?他怎么忽然想见他了? 李渊住在太安宫,几乎不过问朝政,也很少见人。他作为太子,逢年过节会去太安宫请安,可每次都是坐一盏茶的功夫便走,说不上几句话。李渊对他态度说不上冷淡,可也谈不上热络,只是客客气气地应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他前世和李渊实在算不上亲近。他们是祖孙,可中间隔着太多的东西,玄武门的那场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命,承道和承宗以及他那十个被李世民亲手杀死的孙子。 他的名字,是李渊取的。 他生于承乾殿,所以李渊给他取名“承乾”,是“承继皇业、统领乾坤”的意思。那是李渊对一个嫡长孙的期许,也是他曾经许下的承诺。 可后来玄武门变了天。承道死了,承宗死了,李渊承字辈的孙子只剩下他一个。李渊每一次看见他,大约都会想起那些被李世民亲手画上句号的事。而李世民每一次看见他,大约也会想起他这个名字背后那段不太好提的过往。也不知道李渊看到他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是会想起那早夭的承道?还是承宗? 估计李世民后来看到他心里都会觉得膈应吧,承乾承乾,承继皇业,统领乾坤,这是当年李渊给他许下的承诺,也是后来爽约的证据。 要不然,李渊好端端的给一个秦王的嫡长子取名叫承乾做什么?不就是在跟李世民说他有意立他为太子吗? 可李渊爽约了,后来李世民的儿子再也没有用承字辈起名,他成了李渊这世上唯一一个还活着的承字辈孙子。 那李世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会想什么?肯定会想起那些年他被李渊当猴耍的岁月,所以他才不喜欢自己。喜欢同样是嫡次子的李泰。 也许前世李渊早就看出他的结局了吧。从他被立为太子的那天起,他嫡长子的身份,还有这个名字,就注定了他最后,坐不上那个位置。 李承乾垂下眼,压下眼里的自嘲,他系好衣带,转身对小安子道:“孤这就过去。” 太安宫坐落在宫城西北角,与太极殿隔了一段距离。这里比东宫安静许多,殿宇也朴素些,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枝叶茂密,在暮色中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李承乾到了太安宫门口,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李渊坐在窗下的一张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放下书卷,朝他招了招手。 “承乾来了?过来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李渊对面的塌边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李渊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看的李承乾有些不舒服。 他有种预感,李渊虽然是在看他,但又好像不是,或许是在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是想起他那死在玄武门的嫡长子李建成了?还是想起他那被李世民杀死的真正的嫡孙李承道? “孙儿见过阿翁。”李承乾垂下眼,敛起思绪,规规矩矩地请安道。 殿内的氛围有些压抑,李渊端详着他,目光从他眉梢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像是在审视。 “你大病了一场,朕一直没去看你。”李渊终于开口,笑了笑,带着些许慈爱:“今日见你气色好了,朕便放心了。” “劳阿翁挂心。”李承乾抬起眼,看着这个已经被岁月压垮,白发苍苍的老人。 李渊点了点头,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李承乾暗自揣测着李渊喊他来的真实目的。 李渊说想“孙儿”了,把他喊来太安宫,可他知道这个理由,大约只是托词。李渊有那么多孙儿,活着的、死去的、记在名册上的和永远消失了的,他若真想了,想的是哪个? 他不知道李渊今日叫他来是为了什么。但他看出来了。李渊看他的眼神,装着太多的东西,不是一句“想孙儿了”就能说清的。 “承乾。”李渊捋了捋胡须,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近来在朝中的事,朕听说了。做得不错。” “孙儿不过是做了些分内的事。”李承乾恭敬道。 李渊没有接话。 他靠在榻上,目光复杂的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上,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承乾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毕竟他们这对祖孙,基本也只有一个名分,算不上熟络,就算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片刻后,李渊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你长得越来越像你阿耶年轻时候了。” 李承乾微微一怔。 李渊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李承乾不知道李渊在想什么,是透过他看见了年轻时的李世民,还是借着李世民这个影子,想起了那个不该被提起的人。 第67章 祖孙夜话 最新网址:.biquluo李渊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殿内的寂静里,在李承乾平静的心中激起一丝波澜,他没有抬头看李渊,低着头等着那个老人把话说完。 他知道李渊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突然提起他朝中的事,更不会无缘无故说他像年轻时的李世民。 那些话都不是闲谈,每一句都有它的来处。 李渊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承乾,你近来在朝中的事,我听说了不少。修缮水坝,安抚百姓,处置政务干净利落。你做得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子这个位置,坐得稳不稳,能力固然重要,可最重要的,还是不能失了君父的心。” 李承乾的手指在袖中一颤,不自觉的握紧。 虽然内心想要反驳,但他的理智知道李渊说的都是真的,踌躇着应道:“阿翁教诲的是。” 李渊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神情有些复杂起来,并非没注意到他话里那些含糊的意味。 他继续道:“你阿耶那个人,我比谁都了解。他重感情,耳根子也软,最吃不住别人在他面前撒娇卖乖。可他也是个倔脾气,你若是跟他硬碰硬,他是不会让着你的。你越是跟他较劲,他越是要把你按下去。可你若在他面前软三分,他反倒会心疼你,多让着你几分。” 李承乾听着李渊语重心长的劝说,心里头浮起一丝涩意。 李渊说的那些,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他真的做不到。他做不到像李泰那样扑在李世民怀里撒娇,做不到软着嗓子喊一声"耶耶", 重活一世,他已经做不到在明明心里藏着那么多委屈的情况下还要笑着去讨好那个偏心的父亲。 他试过的。前世他试过很多次。可每次他放下身段想去靠近的时候,想到李泰和李治,他就觉得,自己注定是做不到的。因为李泰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就算学着青雀的样子扑过去,阿耶心里那个最软的位置,也早就被人占了。 “承乾。”李渊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是看出了他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阿翁今日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阿翁老了,有些事,阿翁不说,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你是阿翁的孙儿,阿翁不愿意看到你走上那条路。” 李承乾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上首那个正在好心劝告他的老人。 他看到那个曾经君临天下的老人如今已经满头白发,坐在昏黄的灯火里,眼底带着苍老的疲惫。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阿翁。”李承乾敛起那些思绪,道:“您说的那些,孙儿都明白。可有些事……不是孙儿一个人能决定的。” 李渊听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他又何尝不懂这些事不是李承乾一个人能决定的呢?也许从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的那天起,这些事就是注定的吧。 李渊叹了口气。 "朕知道。"李渊双眼无神的看着空中,自言自语:"朕都知道。"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 片刻之后,他摆了摆手,带着浓浓的疲惫:“去吧。你回去吧。朕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李承乾站起身来,朝李渊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背对着李渊,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也许他不需要,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微热。他站在太安宫的门口,看着远处隐在夜色里的宫殿轮廓,站了一会儿,才沿着宫道往回走。心里头那些原本压着的东西,来了一趟太安宫后,又多了一层。 李渊今日跟他说这些话,大约是真的在担心他。那个困在太安宫里多年的老人,见过太多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事,不忍心再看一次。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连太安宫的门都出不去,能做的,只有在他这个孙儿来的时候,说几句隐晦的、旁人听不出来的话。 至于李世民会不会听,李承乾会不会做,都不是他一个被困在宫墙里的人能改变的了。 李承乾走回东宫的时候,殿内的晚膳已经摆好了,小安子正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可要用一些?” “嗯。”李承乾点了点头,在案前坐下。他端起碗筷,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夜色沉沉的,初夏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些许草木的气息。他坐在灯下,将那碗饭一点一点地吃完了,才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李渊最后说的那些话,那些话里带着的疲惫和释然,像是一根针,不声不响地扎在了他心上。 第68章 编书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李承乾起了个大早。 昨夜在太安宫听李渊说的那些话,在他心头盘旋了一夜,让他久违的又梦见了前世。 自从李世民去了九成宫,他明明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梦见了。 李承乾轻声叹了口气。 照常洗漱更衣之后,用了一碗粥,便唤了小安子过来,吩咐道:“备辇,孤今日去一趟普光寺。” 小安子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了。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轿辇便从东宫侧门驶了出去,沿着宫道出了宫门,朝着城南的方向去了。 普光寺坐落于长安城南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寺门前的石阶上落着昨夜风吹来的落叶。李承乾下了马车,站在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方新挂的匾额,"普光寺"三个字,墨迹还是新的,大约是落成之后才挂上的。 寺内比他想象中要清静。前殿的香炉里燃着几炷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散成淡薄的雾。有几位僧人正在洒扫庭院,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行礼。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径直往后殿走去。他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又合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偏殿的廊下。慧明住持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见他过来,便引他到一间安静的禅房中坐下,有小沙弥端了茶上来。 “殿下今日怎的来了?”慧明端起茶盏,笑着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承乾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上浮着的几片茶叶,过了片刻才开口:“孤今日来,一是想给寺里添些香火钱,二是有件事想请教大师。” 慧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等着。 “孤近来一直在想一件事。”李承乾道,“天下典籍浩如烟海,可大多散落在各处,没有一套完备的整理。孤想着,若是能编一部书,将那些经典要义汇集起来,日后查阅、研习都会方便许多。只是这件事,单靠孤一个人做不来,需要人手和藏书、也需要时间。” 慧明听了,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是想编纂一部类书?” 李承乾点了点头:“是。”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思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有此心,是好事。贫僧虽不才,可寺中藏经阁里的典籍确实不少,几位师弟也精通经义。若是殿下用得着,普光寺愿意尽一份力。” 李承乾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慧明会推脱,毕竟他与普光寺的关系才刚刚开始走动,贸然提出编书的事,若是被拒绝,日后便不好再开口了。可慧明答应得比他想象中爽快,他倒有些意外。 “大师愿意相助,孤感激不尽。”李承乾拱了拱手,“只是这件事牵扯甚广,暂时还不宜声张。孤想先筹备一些基础的事宜,待时机成熟,再正式开始。” 慧明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贫僧自然明白。殿下若是需要人手,只管开口便是。” 李承乾又坐了一会儿,与慧明聊了些佛学上的事,才起身告辞。他走出普光寺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寺前的石阶上,暖融融的一片。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方新挂的匾额,日光落在"普光寺"三个字上,笔画清晰,墨色如新。 他转身上了辇,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方才与慧明商议的事。编书这件事,他是认真的。前世李泰编《括地志》,得了李世民的大力支持,拨了大量的人力和银子,那部书编成之后,李泰的声望在朝中达到了顶峰,几乎盖过了他这个太子。他那时候也想过编书,可李世民没有给他同样的支持,他只能靠着东宫自己的力量,让于志宁他们整理了一些典籍,终究不成气候。 这一世,他想提前做这件事。 既然他活了两世,见过那些典籍的散落和湮灭,便该趁着还有机会,把那些东西留住。若是和前世一样,李泰当然还是会编《括地志》,那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是他为自己积攒声名的重要一步。可他若提前把这件事做了,做得比李泰更早更全,那李泰再编书时,便只能算是在他之后了。 到时,得了那些名望的就是他。 他已经不指望李世民会给他什么帮助了。他知晓前世会发生什么事,就是他最大的帮助。 李承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辚辚地驶过长安城的街巷,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想起前世李泰编书时的风光,想起李世民为了那部书夸了人,搂着人哈哈大笑,他拨的银子,赏的人。那时候他坐在东宫里,听着那些消息,心里头又酸又涩,如今他重活一世,已经想明白了,他不能等着李世民给他什么,他要自己去做。 李泰有李世民的偏宠,他虽然没有李世民的爱,但他有杜荷,有那些愿意跟随他的能人志士。 轿撵到了宫门口停了下来,李承乾刚到丽正殿门口,便见书案上又多了几份奏疏,小安子跟在身后低声道:“殿下,房相方才派人送来一份洋州水坝进展的汇报,还有几份各地送来的例行奏报。” 李承乾点了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来,低头看了起来。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的眉眼间格外专注。 第69章 归心似箭的李世民 最新网址:.biquluo几日后,杜荷来了东宫。 李世民不在,他进出宫比以前容易得多。 他在门口通报之后进来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批阅一份奏疏。杜荷见他伏案执笔,日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将他的侧脸衬得专注而沉静,脚步便不由得顿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的有些出神,久久才开口笑着道:“殿下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有几分储君的气度了。” 李承乾抬起头,见是他,搁下笔,笑了一下:“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杜荷大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番。他看着李承乾如今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欣慰。 “我今日没什么事,便想着过来看看殿下。”杜荷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日子,殿下在朝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朝中那些大臣如今提起殿下,都是赞不绝口。就连魏征那样的人,都开口夸了。殿下这一番作为,储君之位定当稳如泰山,到时就算是越王有陛下的圣宠在,也抵不住殿下这一番名声啊。” 李承乾听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倒是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垂下眼,笑着摇了摇头。 杜荷见他这副反应,有些疑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 李承乾放下茶碗,抬头看向他,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只是……” 李承乾靠在案几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只是陛下快回来了。他在九成宫待了将近一个月,算算日子,这两日,便该启程回京了。” 杜荷闻言,瞬间懂了李承乾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皱眉,李承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殿下监国的这一个月,做得再好、再稳妥,也终究是在陛下不在的时候。那些夸赞和名声,都是在陛下看不见的地方积攒起来的。 可陛下回来了之后,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殿下的意思是……”杜荷放低了声音,“怕陛下一回来,那些事便做不了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是怕做不了。是很多事情,只有在陛下不在的时候才能做。” 出城扮演孙思邈的徒弟给百姓看诊,去普光寺与住持商议编书。这些事,李世民在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也没有办法去。 “陛下回来了,我又要上朝听政,还要听课,哪里还抽得出身?” 更何况,李世民也不会随便就同意让他出宫。 杜荷沉默了。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变了很多。从前那个会因为陛下的冷落而消沉、会因为李泰的得宠而心烦意乱的少年,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殿下,”杜荷忍不住开口道,“您说这些事陛下在的时候做不了,可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您可以让陛下知道的。”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杜荷继续道:“比如编书的事。您若是能让陛下知道您在做这件事,或许陛下也会支持您。您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您是太子,有些事,您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 李承乾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日光,看不出在想什么:“杜荷,你说得对。可陛下会支持我吗?” 杜荷张了张嘴,想说会,可想到李泰,又咽了回去。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他自己也不太信。太子殿下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心偏了那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掰回来的。他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干巴巴道:“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承乾笑了笑:“不怎么办。陛下回来之前,我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等他回来了,再说回来的事。至于编书的事……”李承乾顿了顿,此事,若是能得到李世民的支持,确实会顺利很多,可他不觉得李世民会帮他,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跟他说,“我会让慧明住持那边先准备着,等陛下回来了,若是时机合适,我会提。” 杜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又坐了一会儿,和李承乾聊了些别的闲话,才起身告辞。 李承乾送他到殿门口,站在廊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沿着宫道越走越远,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 他低头看着摊开在面前的奏疏,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杜荷方才说的那些话。 杜荷说得对,他确实可以光明正大地做。 当然前提是,李世民会支持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在纸页上工工整整地批了一行字,又翻了一页。 …… 九成宫。 李世民正站在殿前的廊下,负着手,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峦。初夏的山风吹过林梢,带来清凉的草木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阿难从殿内快步走出来,躬身道:“陛下,车驾已经备好了。” 李世民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今日便启程回京吧。朕出来一个月了,也该回去了。” 他说着,抬脚往殿内走,衣袍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 这一个月,承乾一个人在长安监国,虽说杜正伦和房玄龄的奏报里都说那孩子做得不错,可李世民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毕竟他独自担着这么大的担子。 也不知道那孩子这些日子累着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睡得好不好。他这么想着,便觉得那些奏报里的“一切安好”四个字,还是不如自己回去亲眼看看来得踏实。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呢喃道:“我走了这一个月,承乾那孩子,大概也在盼着阿耶早日回去吧。” 他这么想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件事。 他迈步走进殿内,吩咐张阿难准备启程的事宜。 其实是您想太子了吧。 张阿难在他身后,无奈的想。 第70章 为什么要谋反?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几乎每日都要出宫一趟。有时是去帮孙思邈给百姓看诊,有时是去普光寺与慧明住持商议编书的事宜。他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攒下的自由全部用尽一般,早出晚归,还要批阅奏疏,忙得脚不沾地。 小安子跟着他跑来跑去,累得够呛,看着李承乾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 殿下这是把陛下回来之前的日子当成最后的光景在过了啊…… 这日午后,李承乾又去了孙思邈那儿。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下了轿,轻车熟路地走进孙思邈借住的小院,帮着分拣了一下午的草药,又替孙思邈给几位等候的百姓递了水,扶了起身。 天边开始泛黄的时候,小安子从院子外面快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陛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算算脚程,大约后日便能到长安。”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分拣起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低头把那几株药草码齐,放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孙思邈坐在一旁,正给一个孩子看诊,眼睛却瞥了过来,眼神一变,垂下眼帘,继续低头搭脉。等那孩子看完诊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孙思邈才抬起头问:“殿下要走了?” 李承乾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帮他归拢案上的药瓶,声音低了几分:“先生,陛下后日便到,到时恐怕就没法再出宫帮忙了,明日是最后一日了,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明日再来一趟。” 孙思邈失笑:“殿下有什么好道歉的?老夫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到时陛下回宫,殿下若是想见老夫,派人送个信来,老夫进宫便是。” 李承乾愣了楞,像是没反应过来:”先生愿意进宫?” “老夫当初答应殿下入宫看诊的时候,便说过,若是为了殿下,老夫可以跑这一趟。”孙思邈语气随意得很,“如今皇后殿下和公主殿下的方子还在吃着,老夫总该复查一番,才算尽到了责任。” 李承乾听了,心里头涌起一阵温热。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地朝孙思邈拱了拱手:“那明日我再来看先生一次。后日陛下一到,我便出不来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换了身衣裳,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压根看不进去。 明日是最后一日了。 后日李世民回来,他这些日子能做的事,便都要告一段落了。 在郊外帮孙思邈和百姓看诊,去普光寺和慧明论佛的午后……都将一去不复返。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吹了蜡烛,躺了下来。 …… 从九成宫回长安的路上,夜色也在李世民的车帘外流淌。 李世民坐在轿辇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李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翻着。 和帝王同坐一辆轿撵,是多少臣子与皇子梦寐以求的荣宠,如今的越王,当真是得圣心。 轿内只有车轮辚辚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过了片刻,李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李世民,见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便放下书卷,轻手轻脚地取过一件薄氅,搭在李世民身上,然后重新坐好。 李世民确实睡着了。 连日赶路,虽然不算劳累,可他的心里一直记挂着长安,想着承乾那些奏报,思量着回去之后要怎么跟那孩子好好说几句话。 这次,一定要好好夸夸他。 他现在几乎是归心似箭,满心满眼都是他那远在长安,监国颇有贤明的好大儿。 也是奇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想见承乾啊? 他想着想着,眼皮便沉了,慢慢地滑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的场景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他看见自己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面容苍老了许多,眉间带着深深的褶皱。殿内空旷而压抑,只有他和另一个人。那个人跪在御阶之下,穿着太子的朝服,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神色,绝望,悲戚。 那是承乾。可那不是他熟悉的承乾。眼前的承乾比他记忆中的年长了许多,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颧骨微凸,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 承乾?那是承乾吗?不对,承乾怎么会那样……为什么会跪在他面前? “我在问你……”李世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压抑,带着浓烈的怒意和失望,“为什么要谋反!” 谋反?谁?承乾? 听到谋反那两个字的时候,李世民心头猛地一震,他看见殿中跪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露出那张他已经看了十几年的脸。 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承乾。可那张脸比现在瘦得多,眼下发青,眼眶深陷,眉目间带着彻底心死后的死寂。 李世民愣住了。 谋反?承乾?不可能。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好大儿,刚刚监国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大臣赞不绝口,怎么可能谋反? 他拼命想看清更多,可梦里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怎么都看不真切。他听见那个跪着的青年开口了,声音沙哑,歇斯底里的冲梦境里的他嘶吼道:“我就是在说我为什么要谋反!你想立魏王取代我为太子!你让他住进武德殿!你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太子了!” “怎么可能……”李世民想反驳,他什么时候想立青雀当太子了?他又什么时候想让青雀住进武德殿了? 他想说话,却说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没有!承乾!我没有想立青雀为太子!” 他说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拉住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想走近一些,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想过要废他。可他动不了。他站在太极殿内,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中那个青年绝望的面孔。 承乾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可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起来,然后重新凝聚成另一幅画面。 这一次是甘露殿。 殿内的烛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他看见自己坐在御案后面,比方才又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眉眼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张阿难从殿外走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沉痛。 “陛下,承乾……死于黔州了。” 李世民呆楞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承乾……死了?他怎么会死? 李世民看到梦境中的他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声音干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你说什么?” “黔州那边传了消息来,承乾……在黔州病逝了。” 承乾……不是太子…… 刚刚太过震惊,李世民都没有注意到称呼的问题,那个张阿难居然直呼承乾的名字。 要是平常,就是给张阿难一百个胆子,他也是绝对不敢这么直呼太子的名讳的。 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承乾已经不是太子了。 承乾已经被他,被梦境中的那个李世民废了,废为庶人,还流放到了黔州,然后,还死了。 他站在御案后面,看着张阿难那张沉痛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 他想起梦境里的承乾跪在太极殿里的样子,看着自己时那绝望的眼神,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他对承乾说过的话,对青雀的宠溺,他以为自己可以把握好度,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可如果他真的把控住的话,那这个梦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又想起这些日子承乾对自己的冷淡,难道……这个梦是在告诉他,他终究还是会重蹈李渊的覆辙吗? 就在李世民出神的时候,梦境中的他听到这个消息,捂着脸哭了。眼泪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落在御案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然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殿内。 张阿难默默退了下去,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 李世民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銮驾还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将他方才梦里的那些声音一并冲散了。他的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抹,掌心里全是泪。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湿意。 “承乾……” 他真的会失去承乾吗…… 李世民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心里那股想要见到承乾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梦里承乾的一声声刻苦铭心的质问,绝望的眼神,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耶耶?"对面的李泰放下书卷,见他面色苍白,满脸是泪,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您怎么了?您做噩梦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泪痕,又抬手抹了一把脸。 想到梦境中承乾质问他时说的那些话,李世民看爱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ps:前世父子俩对峙的对话有参考贞观之治,稍微改了改) 第71章 拥入怀 最新网址:.biquluo銮驾在官道上行了一日一夜。 自从昨日做了那个梦之后,李世民几乎没再合过眼。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可每一次闭眼,那个梦里的画面就会重新浮上来——承乾跪在太极殿里绝望的眼神,张阿难沉痛的跟他说承乾死于黔州了。 还有他自己站在甘露殿里满脸泪水的模样。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回荡,任凭他如何告诫自己那是梦,那不是真的,他和承乾,绝对不会变成那样,他只是被承乾最近的冷淡吓到了才会做这个梦,他拼命的安慰自己,可那些梦就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树影,只想着快些回到长安,亲眼看见承乾好好的站在他面前,才能安心。 “还有多久到?”他忽然掀开帘子问走在下方的玄甲军。 车外的玄甲军连忙回道:“回陛下,约莫还有两个时辰便能入城了。” 得了李世民的吩咐,銮驾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李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归心似箭的模样,心里疑惑更甚。 心里暗自思量着阿耶怎么忽然这么急着回去了?是因为大兄在长安做了什么? 自从昨天阿耶从睡梦中惊醒后,就突然变得很奇怪,前几日明明都要把他搂在怀里聊天的。 銮驾在日落时分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外的官道。 远远地,李世民便看见了宫门口的人影百官列队两侧,长孙皇后站在最前面,李承乾,就站在她身侧。他换了一身太子的常服,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李世民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心跳就快了几分。 又想起梦里那个跪在太极殿里,面色苍白绝望到极点的青年。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銮驾在宫门口缓缓停了下来。张阿难替他掀开车帘,李世民站起身来,下了辇。他站在车前的台阶上,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泰跟在他身后,越发不明就里起来。 李世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一向不信佛,也不信道,上次是为了承乾才修的佛寺,可这次,仅仅是一场梦,他明明知道梦境都是不靠谱的,但也许是梦境中的太过真实,承乾的绝望太过令人痛心的缘故,与他分别一个月产生的爱子之心相结合,竟然鬼使神差的牵动着他的心神。 李世民红着眼走到李承乾面前,伸出手,一把将李承乾搂进了怀里。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李世民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永远嵌进怀里一样。他闻到他身上带着的尘土和旅途的气息,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来,带着哽咽:“承乾……阿耶都听说了,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 李世民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李承乾站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刚才从孙思邈那边赶回来,一回来就在宫门口等李世民,本来还想着随便应付完李世民,把他老人家送回甘露殿后,再回东宫研究一下编书的事情,结果李世民刚一回来,情绪就这么不对劲,甚至有些失控的抱着他哭,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下意识的想推开,但李世民抱的实在紧,该说是天策上将神力吗,李承乾第一次这么准确的认识到李世民的力气有多大。 在他的记忆里李世民从来不会这样抱他。他会这样抱青雀和雉奴,可他从来不会这样抱他。推又推不开,李承乾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世民又抱着李承乾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李承乾,退后半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可他看着李承乾站在面前完好无损、面色红润的样子,莫名的感到一阵心安。 站在后面的魏征见状,默默别开了眼。房玄龄低着头,装作没看见。长孙无忌轻咳了一声,把目光投向远处。 他们都习惯了。 他们这位陛下,泪腺一向发达,动不动就哭。从前打仗时哭过,登基时哭过,魏征上谏时他也哭过。如今大约是久别爱子,一时情难自禁,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把太子搂在怀里哭成这个样子,还是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料。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目光从李世民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移到李承乾那张有些尴尬和抗拒的脸上。她什么也没有说,眼底却闪过一丝欣慰。 长孙皇后走上前来,伸手替李世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温声道:“二郎一路辛苦了。先进宫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回握住长孙皇后的手,柔声唤道:“观音婢,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第72章 李承乾的不解 最新网址:.biquluo长孙皇后笑道:“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此番二郎出行九成宫,真正为二郎分忧的,是承乾啊。” 李世民闻言,又转过身来看向李承乾。他伸出手,拉住了李承乾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又带着禁锢,李世民目光有些复杂:“观音婢说的是。” 李承乾有些出神,李世民以前不会说这些夸他的话,刚刚太过震惊,如今回过神来再想,李世民刚刚把他搂在怀里夸他监国监的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细想,李世民转身便带着他往宫里走。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可李世民握得紧,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又不好当着百官的面跟李世民拉扯,只好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却满是疑惑。 他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着他的手不放,活像是怕他跑了一样。李承乾侧头看了李世民一眼,见他面色还是带着不正常的红润,眼眶也红着,神情里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缘由的急切和焦灼,心里头那点疑惑越发深了。 李泰跟在后面,面色阴沉了几分。他看着李世民拉着李承乾的手走在前面,以前,阿耶明明都是要拉着他走的,今日是怎么回事? 长孙皇后楞了楞,虽有些不解,还是唤了春桃在春桃的搀扶下自行回了立政殿,把空间留给那对父子。 李世民拉着李承乾走了一段,直到进了宫门,身后的百官渐渐散去了,他才放慢了步子,却没有松开李承乾的手。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承乾,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他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 眼前的承乾,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穿着一身端正的常服站在那里,虽然有些不情愿地被拉着,可看起来分明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储君。和梦里那个跪在太极殿里面色苍白绝望的青年,分明判若两人。 果然……只是是梦吧?那只是梦而已。 他的承乾,怎么可能谋反呢?怎么可能被废到黔州去?怎么可能……死在那里? 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即便告诉自己那是梦,也还是忍不住会去想。他松开李承乾的手腕,又看了他一遍,像是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退后半步,正要开口告退,李泰已经从后面跟上来了。他走到李世民身边,笑着喊着“阿耶~” 李承乾松了一口气,他趁着这个机会,连忙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孩儿便先告退了,阿耶早些歇息。” 他说完,没有等李世民回应,便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承……” 李世民张口想叫住他,他话还没说完,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咋就走了呢? 他看了看承乾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泰,暗自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承乾监国这些日子,大概实在累了,刚刚可能被他吓着了吧。 让他回去歇着吧。 可他这心里实在是不得劲,这荒唐的梦说出去也没人信啊,和青雀说……他又想起梦里承乾的哭诉,还是算了…… 李世民暗自叹了口气,摸了摸李泰的头发,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落在李承乾远去的方向,一直看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才收回了目光。 “阿耶先走了,青雀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李世民收回手,转身朝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他得找个机会和承乾好好聊聊,那个梦像一个疙瘩,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李泰楞楞的看着李世民离开的背影,阿耶今日到底是咋了,怎的无视他到如此地步? 他愤愤的转头:“回府!” …… 李承乾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方才被李世民拉着的感觉还在他腕间残留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腕,皱起了眉头,李世民这次回来太奇怪了。以前他回来,顶多是在众人面前说两句"辛苦了",然后便各自散了。 可这次他不仅当着百官的面搂着他哭,还拉着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样,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急切,感觉跟死了爹或者儿子一样…… 李承乾回了丽正殿,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李世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那些夸他的奏疏?还是因为阿娘跟他提了丽质的事?又或者…… 该不会是他跟着孙思邈出城给百姓看诊的事,被人传到李世民耳朵里了吧?可即便是那样,李世民也不该是这副反应。他顶多会问他出城做什么去了,然后板着脸训他一顿"太子不该随便出宫",而不是拉着他的手不放。 李承乾揉了揉眉心,干脆不想了。 管他是因为什么。反正李世民回来了,他那些自由的日子也算是彻底结束了。往后该上朝上朝,该听课听课,该应付李世民就应付李世民。至于李世民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热络……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他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有批完的奏疏,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窗外暮色渐沉,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穿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坐在灯下,提笔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又翻了一页。 明日还要让人去一趟普光寺,把慧明请进宫里来,那边有几卷抄好的书稿要给他看。 虽然李世民回来了,可他编书的事,还是不能停。李世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总该把他该做的事情做好。 第73章 阿耶平日待你如何?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早朝,太极殿内。 自李世民去了九成宫,这是暌违一个月后的第一次早朝。 饶是李承乾对李世民有诸多不满,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伟大又勤政的帝王,刚从九成宫长途跋涉回来,第二天就上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右侧下席的方向飘 李世民心里还记挂着那个梦的事,他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个梦,就是承乾那张绝望的脸,承乾跪在太极殿里,绝望地看着他,质问他想要立魏王取代他为太子,想让魏王住进武德殿。 他从塌上惊醒后就几乎没再睡着。 李承乾坐在那里,身姿端正,他今日穿了一身太子的朝服,垂着眸,显然已经感受到他的视线,却装作没看到一般。 他昨天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明明没有想过要立青雀为太子,可梦里的承乾那副模样,明显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 张阿难见李世民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出来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杜正伦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将太子监国这一个月来的政绩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从洋州水坝的修缮到各地奏报的处理,事无巨细,最后道:"太子殿下处事周密,思虑长远,臣以为堪当大任。" 于志宁也紧跟着出列,说太子在政务之余不忘课业,每日与他和孔颖达谈论古事,学问又精进了不少。两人一唱一和,把李承乾这一个月做的事翻来覆去地夸了一遍。 李承乾听着这些夸他的话,没什么反应,他习惯了,杜正伦和于志宁都是这样的人,该夸的时候会夸两句,刚好也凸显一下自己的指导有方,可若是抓到他的错处,弹劾的时候也绝不留情的把他把死里骂。 李世民回过神,看见杜正伦和于志宁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按照以往,他大约会点点头,说一句"尚可",然后便揭过去了。可他张了张嘴,"尚可"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那个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 承乾跪在太极殿里质问他:“你想立魏王取代我为太子!你让他住进武德殿!” 魏王……是青雀吧? 上次没时间细想,如今想来,这倒是符合他会给嫡子们的封号。 可他没有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立青雀取代承乾。他宠青雀,是因为青雀会哄他开心,会撒娇,会往他怀里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青雀坐上承乾的位置。可承乾不知道。承乾大概不知道。他这些年对承乾的储君教育,落在承乾眼里,大约就是“阿耶想立青雀为太子”。 如果他此刻只回一句"尚可",那和梦里那个让承乾绝望到谋反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他清了清嗓子,瞄了眼下方的李承乾,开口道:“太子做得很好。” 他刻意挑高了声音,强调道:“朕不在长安这一个月,太子监国勤勉,处置政务得当,洋州水坝一事也防患于未然,深得朕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传旨,赏东宫锦缎十匹、玉器若干、文房四宝一套,以资嘉勉。” 这话说完,下面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意外。陛下当众夸太子已经难得,还命人赏了东西,这可不像是他平日里那副作风。 魏征的目光在李世民和李承乾之间转了一个来回,陛下今日不仅没有说"尚可",反倒夸得这么直白,着实罕见。他看着御座上那位面色微红的陛下,有些失笑,李世民这番作为,不像是在夸奖,倒像是在哄人。 李承乾听到李世民下的要赏东西到东宫的旨意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心里波涛汹涌的沸腾着,满心满眼都是惊讶。 李世民居然当众夸他了?还命人赏了东西?他下意识地看了李世民一眼,想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找到一些解释,他抬头时正好迎上李世民投来的目光。李承乾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然怎么会从李世民的目光里看出一丝谨慎来? 李世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他给出什么回应。 李承乾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头的疑惑却越发深了。 按照前世的经验,按照过去的套路,李世民这时候应当说一句"尚可"便算了。可今日他不仅夸了,还赏了东西。 这些东西,从前都是送到越王府的。他坐在那里,一股荒谬感翻涌而出,就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一样。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就好比你非常熟悉的一个人忽然改变了他的习惯,而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李承乾甚至有些怀疑李世民是不是被夺舍了。只能在心里暗暗提防。 朝会继续进行。后面的奏报没有再涉及他,他也刻意无视李世民飘过来的那些视线。 张阿难高喊"退朝"的时候,百官齐齐躬身。 李承乾也从位置上站起身来,正准备随人群往外走,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从御座上传来:“承乾,你留一下。” 李承乾只好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看向御座的方向。李世民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跟我去甘露殿一趟。我有些话要问你。” 李承乾心头发紧,刚回来就把他叫到甘露殿?结合这两日李世民的怪异表现,他很难不提高警惕。 他低头道:"是。" 他跟着李世民出了太极殿,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李承乾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李世民要问他什么。是洋州水坝的事?还是他出城的事?又或者是别的事?他不知道,可他有预感,李世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甘露殿到了。李世民推开门走了进去,李承乾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帷幔低垂,光线透过纱帘落进来,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李世民走到御案后面,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看向李承乾。他看着站在殿门口的少年太子,心里那团堵了一夜的疙瘩又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道:“承乾,你过来坐。”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他,等着他开口。 李世民在御案后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忽然觉得自己想了一夜的那些话,到了嘴边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总不能直接问他:“你会不会有一天因为朕偏心而谋反?”那样太直白,而且承乾大概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他又确实想知道,那个梦里的东西,到底是他想多了,还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隐患。 李世民想了想,唤道:“承乾,”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觉得,阿耶平日对你……如何?” 第74章 阿耶会改的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李世民问他觉得他平日对他如何?这个问题从李世民嘴里问出来,本身就足够让他意外。他看着对面那个面色复杂的帝王,心里头涌上一股荒谬感。 他垂下眼,淡淡道:“阿耶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李世民刻意放柔了声音,“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直说便是。” 李承乾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了。李世民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从昨日回宫开始就反常,当着百官的面抱着他哭,拉着他的手不放,今日又在朝会上夸他赏东西,如今把他叫到甘露殿来,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平日待他如何? 这哪里像李世民会问的话?按照常理,他该问的是“洋州水坝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不是这种……这种像是心里有愧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李承乾心里头飞快的转着,说好话?那太违心了,说实话?李世民恐怕也受不住。 他若是直说,跟前世谋反事败时最后放肆一把时那样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说李世民偏心李泰,从小到大都没夸过自己几次,说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我够不够资格做太子。 那李世民大约会当场拍桌子,然后他们父子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这点体面也就彻底碎了。 可他又不想说假话。 那就把问题抛回去。反正李世民说了"尚可"那么多年,也该让他尝尝这两个字是什么滋味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向李世民,嘴角勾了勾,淡淡道:“孩儿觉得,尚可。” 刚说完,李承乾心里头就浮起一阵隐秘的痛快。 尚可。这两个字是李世民对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他写了三页策论,是尚可,他监国一个月处置政务妥当,是尚可,他做得再好,也从来只能换来一句"尚可"。如今他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看见李世民那张脸微微僵住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锤了一下。 尚可。他等了半天,就等来了一句"尚可"。他从前对承乾说过无数次的"尚可",如今从承乾嘴里听到,才知道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是什么滋味。李世民心里一阵酸涩,他竟不知,他在承乾心里的评价,居然只值一句“尚可”。 “尚可……”李世民有些不敢置信的道:“就只是尚可?” 他自认对承乾算不上热络,可终究是他的嫡长子,是太子,他以为自己做得还算周全,有几分父子情分在那里,可如今承乾用这两个字回他,就仿佛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把他的底子都冲刷干净了。原来在承乾心里,他这个做阿耶的,也不过就是"尚可"而已。 他看着李承乾那冷淡的脸色,想问"为什么只是尚可",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尚可……”李世民声音有些发涩,他斟酌着措辞,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承乾,阿耶知道,这些年对你严厉了些。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说,不必憋在心里。阿耶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李承乾楞了楞,心头微动,李世民今日的做派有些像在求和,他不知道李世民在九成宫发生了什么,可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下戒备。 李世民这副模样,和他预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李世民会拍桌子,会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会像从前一样板起脸来训他一顿。可李世民没有。 李世民眼眶有些发红,此刻他不是平常那个严厉训斥他的君父,只是一个父亲。 “承乾。”李世民有些犹豫道:“阿耶从前……是不是对你太严厉了?” “阿耶。”李承乾皱了皱眉头,这不对吧,“您今日叫孩儿来,到底想问什么?” 李世民张了张嘴,他想问“你会不会有一天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个问法,语气比方才更加小心:“阿耶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朕对你不够好?”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前他盼着李世民问这句话,盼了十几年,盼到他都不再盼了。如今李世民终于问了,他却已经不想回答了。他垂下眼,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多虑了。孩儿没有觉得阿耶对孩儿不好。孩儿只是……习惯了。” 话音刚落,李世民的眼角就开始泛起泪花。李承乾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势头,他不会要当场哭出来吧? 眼看李世民就要在甘露殿哭出来,他心里头生出的快意,迅速褪去,心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可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又不知道被他如何解读了。 李世民心中一片酸涩,开始了自动扩句模式。 习惯了。承乾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尚可“,还是习惯了他对他严厉,习惯了不被夸奖,习惯了觉得阿耶不疼他?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比那个梦里的任何画面都要让他难受。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出了心里问题了。 “承乾……”李世民哽咽着开口,"阿耶不知道……阿耶以后会改的。" ? 他说什么了? 李承乾一脸问号地看了他一眼,眼看李世民就要哭出来,他连忙打断了他的势头准备跑路:“阿耶若是没有别的事,孩儿便先告退了。” 李世民有些遗憾,虽然想再多跟承乾待一会儿,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去吧。” 李承乾行了一礼,他是一秒都不想再多待了,到时候李世民哭了,还得自己来哄。他连忙起身转头往外走。 走出甘露殿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廊下,他站在那片光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在甘露殿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但现在李承乾想到李世民说的那些会改的话,心头轻嗤一声,改?狗改不了吃屎,他连对青雀的偏心是自家事还是朝廷大事都搞不清,如何改?他要是真改了,他今天就当着众人的面把太极殿的柱子给吃了。 第75章 李世民哭诉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小安子正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殿下,慧明住持已经到了,正在偏殿候着。” 李承乾点了点头,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往偏殿去了。慧明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着。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贫僧见过殿下。” “大师不必多礼。”李承乾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上次与大师商议的编书之事,孤这几日又想了想,觉得可以先把目录定下来。大师那边可有合适的僧人推荐?” 慧明见他这般认真,便也收起了客套,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摊开放在案上:“贫僧回去之后,与几位师弟商议了一番,列了一份初拟的目录。殿下过目,看看是否有需要增删之处。” 李承乾接过那卷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思量。慧明也不催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端起茶盏喝着。 …… 甘露殿内,李世民在李承乾走后坐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出了甘露殿,往立政殿的方向去了。 “去立政殿。” 到了立政殿门口,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走了进去。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李世民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他进了立政殿,一见到长孙皇后,便再也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喊道:“观音婢!你听我说……我……我做了个梦……” 长孙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问道:“二郎?怎么了?什么梦?” 李世民靠在她肩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 “观音婢……你听我说……” 李世民把那个梦里的内容挑着说了一些,他不愿观音婢也跟着操劳,只大概说了他梦见承乾谋反的事,长孙皇后搂着李世民的手顿了顿。 长孙皇后听完,心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转为了复杂的沉思。她想起李承乾前些日子突然的性情大变,他对李世民越来越疏远的态度,他去请孙思邈时那副执着的模样。那些她原本觉得有些困惑的碎片,在听了这个梦之后,仿佛忽然拼在了一起。 她拍了拍李世民的后背,等他哭声小了些,才开口:“二郎,你那个梦……确实吓人。可你想想,承乾如今好好的,在长安监国一个月,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哪里像是会走上那条路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二郎方才说,承乾不亲你。” 李世民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他不亲我。你知道他刚刚怎么说的吗!他说我这个阿耶待他!居然是“尚可”!” “二郎,”长孙皇后打断了他,叹着气:“你在妾身和青雀面前,不是都挺放得开么?你若是也能像方才那样,赖在承乾面前撒个娇,那孩子也不是铁石心肠。” 李世民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承乾面前撒娇?” “你在他面前总绷着脸,端着君父的架子。他怎么会亲近你?”长孙皇后道,“那孩子,妾身知道的,仁孝纯深。二郎若是肯放下架子,像对青雀那样对他,他迟早会心软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承乾是他儿子,自己的儿子他又怎会不清楚他的品行? 可承乾近日来对他的态度,又确实让他深感挫败。 他平常在承乾面前都板着个脸,他要是突然撒娇,承乾不怀疑他被夺舍都是好的。 过了片刻,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件事。观音婢,我方才听说……承乾出宫去请了药王来给你和丽质看诊?”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是。那孩子病刚好没多久,就四处打听孙先生的下落,还亲自出宫去把人请了来,替妾身和丽质仔细诊了脉,开了方子。丽质的婚期,承乾也提了,说那孩子身子弱,不宜早嫁。” 李世民听完,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承乾费了那么大心思去请孙思邈,是为了给母亲和妹妹看病。那孩子心里头装着阿娘和妹妹,却没有想过他这个做阿耶的。 他想了想,忽然有些泄气地发现,承乾确实没有想过他。承乾病了的时候,他让人送了汤去。可承乾请孙思邈,还是在他不在长安的时候去请的,是为了阿娘和丽质,他在宫里的时候,没听他这么关心过自己的身体。 他做了那个梦,梦里他失去了承乾,醒来后吓得魂不守舍,可承乾在现实里为他的身子担忧过吗?他张了张嘴,想问"承乾有没有替朕也请孙先生看一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过幼稚。他堂堂天子,哪里需要儿子操心他的身子? 可他就是忍不住会去想。 “既然药王都这么说了,丽质婚期的事,我会去和辅机商讨,将那俩孩子的婚期往后延两年。” 他靠在长孙皇后腿上,嘟囔道:“那孩子……心里头装着你们,就没有想着我这个做阿耶的。” 长孙皇后神情有些复杂,女儿婚期的事情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但这俩别扭父子的事才刚刚开始,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二郎,承乾心里头若是真的没有你,就不会在病中写出那篇策论,不会监国一个月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嘴上不说,可他做的事,不都是在替你这个阿耶分忧么?” 李世民听了,心情好了一些,说的也是,承乾这个小崽子,嘴硬心软罢了。 长孙皇后见他听进去了,又道:“二郎,承乾那孩子,心思重,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若是想跟他亲近,便不要总是端着君父的架子。有些话,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 第76章 李世民的支持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叹着气,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懂,可做起来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他又在立政殿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离开。他走出立政殿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廊下,他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东宫的方向,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在肚子里翻来滚去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方才才从甘露殿送了承乾走,如今又巴巴地跑过去,若是让旁人看见了,怕是要笑话他。 可他心里头就是觉得不踏实,方才在立政殿观音婢劝说的那些话,那个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梦,他就想再去看看承乾。 到了东宫门口,宫人见是他,正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李承乾正和慧明坐在偏殿里对着那卷初拟的目录商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民走进来的那一刻,面上浮起一丝无奈。李承乾放下笔,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手道:“阿耶怎么来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慧明。慧明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见过陛下。” 李世民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承乾,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没什么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你。”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路过?从甘露殿到东宫,哪条路能路过?他也不好拆穿李世民,只得将他迎到主位上坐下,又让小安子重新上了茶。 慧明见状,识趣地起身告辞:“殿下,贫僧改日再来。” 李承乾点了点头,让人送慧明出去。偏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李承乾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感受到李世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居然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李承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心里盘算着,若是再不找点话题把李世民送走,他大约能在这里坐上一整个下午。 “阿耶,”李承乾放下茶碗,看向李世民,“孩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李世民立刻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道:“什么事?你说。” 李世民一脸:你终于肯主动跟我说话了的表情,还透着一股委屈感。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有点恶心是怎么回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孩儿想编一部书。将天下典籍中的经义要旨汇集整理,分门别类,编成一部类书。” 他说这番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李世民早点走。毕竟按照他对李世民的了解,他大约会说“此事耗费巨大,不宜轻动”或者“你如今课业繁忙,不应分心”之类的话。可他没想到,李世民听完之后,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编书?”李世民听完,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儿既然想编书,阿耶怎会反对?这是好事。阿耶自然全力支持。你需要人手、银子、还是藏书?跟阿耶说,阿耶都给你安排。” 这下轮到李承乾愣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李世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方才说了什么?他说"全力支持"?他说"需要什么跟阿耶说"?这和前世那个对他说"此事不急,日后再议"的李世民,是同一个人吗?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李世民在九成宫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李世民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事搁以前,他确实不会同意,甚至会觉得会兴师动众损耗资源,但现在他做了那个梦,生怕他这个好大儿心里哪里又出了问题,哪天真的走上那条不归路。 他正有心和承乾缓和父子关系,所以,他才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阿耶……”李承乾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您是说……您支持孩儿编书?” “当然支持。”李世民欣慰道:“你是太子,编书是名正言顺的事,既能整理典籍,又能为天下读书人做件好事,阿耶怎么会反对?你列个单子出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必拘束。” “……” 李承乾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若是阿耶不同意,孩儿便先从东宫私库里拨银子”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热切的脸,心情有些复杂起来。 这个一脸笑意的人真的是李世民吗?他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呢? “那……”李承乾默默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孩儿替天下读书人,谢过阿耶。”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本想再多坐一会儿,可李承乾已经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阿耶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孩儿该准备去上课了,于先生和孔先生还在等我,阿耶慢走。” 李世民嘴角的笑僵住了,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他在他儿子这到底有多不受欢迎啊? 李世民心里一阵欲哭无泪。他才刚坐下没多久,茶还没喝几口,承乾就赶他走了。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茶,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你不留阿耶吃顿饭吗”,刚要说,又觉得不对,如果勉强留下来吃饭,拿君父的架子压他,承乾肯定又不高兴了,那他这次为了和承乾缓和关系使的小巧思不就白费了? “那……“李世民叹着气站起身来,有些不情不愿地朝门口走去,声音都带着一股委屈劲:“你忙你的。阿耶改日再来看你。” 李承乾感到一阵恶寒,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送他出了偏殿。李世民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都带着一种被人赶出来之后无处安放的失落。 李承乾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在日光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偏殿,在书案前重新坐下。 李世民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还是有什么阴谋?李承乾百思不得其解,那语气,跟他认识的李世民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那是只有在青雀和雉奴面前,才会有的姿态,也不知怎么的去了一趟九成宫,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罢了罢了,李承乾摇了摇头,把那些多余的念头甩了出去,不管李世民今日是什么状态,编书的事既然得了他的支持,那便是好事。 第77章 搬入甘露殿?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失落的回了甘露殿。 后面几日,他没再去东宫找李承乾。 这日午后,李世民在甘露殿召集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程知节几位重臣议事。商讨完政务,几人正收拾文书准备告退,李世民却靠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带着无处安放的郁闷,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快哄我快哄我的气息 在场几人都听见了。 房玄龄收拾文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陛下,见他面色怅然,便开口问了一句:“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等着他说下去。魏征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来看向他。 李世民又叹了口气,委屈道:“太子不亲我。” 此话一出,房玄龄握着文书的手抖了抖,长孙无忌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目光。魏征则是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郁闷的脸,心里十分无语。 就这?陛下您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唉声叹气的,就只是因为父子关系不好? “陛下,”房玄龄斟酌着开口,“太子殿下年纪渐长,又是储君,政务繁忙,平日里与陛下见面少些,也是常理。” “不是见面少的问题。”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直接一股脑道:“他每日来请安,就在门口站一站就走。我让他进来坐,他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说''东宫还有事'',他连话都不肯跟我多说几句,这哪里是父子,这分明是应付差事!我连想跟他亲近,都找不到机会啊!”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甘露殿和东宫隔得也不远,可朕除了早朝和晨昏定省,根本见不到他的面!” 殿内几位大臣听完,各有各的反应。房玄龄垂下眼,没有接话;长孙无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别处;魏征则是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心情有些复杂的想陛下您终于意识到太子殿下的状态不对劲了? 魏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近来对陛下的冷淡,他早就看在眼里了。从太子病愈之后,那种疏远便一日比一日明显。他原以为陛下迟早会发现,可没想到陛下居然拖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如今陛下终于意识到了,可父子失和确实是大事,与江山社稷无益,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陛下父子关系不好,遭殃的怎么是他们这些大臣啊? 他们再也受不了李世民这几日那副茶饭不思的架势了。 程知节听了,倒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是武将,性子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他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陛下若是想多见太子殿下,把太子殿下挪到甘露殿来住不就完了?整日同吃同住,还怕太子殿下不亲近?父子关系自然也就缓和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本意是想让李世民别再把这事挂在嘴边了,毕竟太子搬到甘露殿来住,这也不是什么小事,按照礼制也不合规矩。可他没想到,李世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点醒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妙啊。”李世民一拍大腿,“知节这话说得好!” 程知节:? 他心里头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陛下……”他试图补救,“臣只是随口一提,太子殿下住进甘露殿,于礼制不合……” “有什么不合的?”李世民已经站起身来,在殿内走了两步,方才那股郁闷一扫而空,“他是太子,我的儿子,在甘露殿住几日怎么了?我住的殿宇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住进来,有什么不合礼制的?”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李世民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看了看程知节那副懊悔多嘴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长孙无忌在一旁端着茶碗,看李世民这副模样,心里头琢磨着。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跟太子修复关系啊。他想起李承乾近来在朝中的表现,想起那孩子监国时处事的老练和沉稳,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这是好事啊。 殿下储位稳固,他身为国舅,自然欢喜。 李世民又在殿内走了两步,停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转过身来,对张阿难道:“传朕的旨意,让东宫收拾几件太子常用的东西,送到甘露殿来。就说朕的意思,太子近日政务繁忙,来回奔波辛苦,在甘露殿住些日子,也好方便议事。” 张阿难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出去,又被李世民叫住了:“等等。你去跟东宫的人说,不必急着搬,明日再搬也行。让太子自己挑几样常用的,别惊着他。” 那小兔崽子,现在跟他疏远成这样,突然让他搬进来,肯定不乐意,到时还得好好哄哄。 张阿难应声退了出去。殿内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没有再说话。魏征看着李世民那一脸的得意模样,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方才就不该让程知节多那句嘴的。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能让太子住进甘露殿,倒也未必是坏事。父子同住,时日久了,关系总会缓和些。只要陛下别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端架子就行了。 远在东宫的李承乾,此刻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慧明送来的一卷新整理的书稿。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莫名的凉意,突然有一股不详的预感,背后有些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背后念他的名字。他放下笔,回头看了看殿门口,什么也没有。 事后想起来,李承乾非常后悔,他若是那个时候知道甘露殿内的对话,一定马上拔腿就跑。 第78章 生无可恋的李承乾 最新网址:.biquluo张阿难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拿着一卷书稿看着。 他听见通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阿难那张带着得体笑意的脸走进来时,心里便隐约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张阿难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笑着开口:“殿下,陛下口谕,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来回奔波辛苦,甘露殿宽敞,请殿下移驾甘露殿住些日子,也好方便议事。陛下说,殿下不必急着搬,明日再搬也行,让殿下自己挑几样常用的东西带去就好。” 李承乾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上。他坐在那里,就跟听到天方夜谭一样,大脑宕机了,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搬去甘露殿?和李世民一起住? “……甘露殿?”李承乾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难以置信道:“陛下的意思是……让孤搬去甘露殿住?” 张阿难笑着点了点头:“正是。陛下说甘露殿宽敞,殿下住过去也方便议事。陛下还特地交代了,殿下不必急着搬,明日再搬也无妨。” 李承乾:“……” 李承乾大脑一片空白,他前世没有经历过这一遭。前世这个时候,李世民虽然对他还算上心,可从来没有让他搬去甘露殿住过。李世民把他叫去甘露殿,大多是问课业和政事,问完了便让他走了。 他甚至不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甘露殿里有什么人常住的印象。如果非要说有谁搬进去过……那是李治,是他后来立的那个太子李治。前世阿娘去世后,李世民因为心疼幼子年幼丧母,便让他住进了甘露殿,每日带在身边教导。 可这一世……怎么变成了他? 李世民是疯了吗?太子和皇帝住一块,大臣是怎么同意的?魏征也是,这都不上疏劝谏吗?这根本不合礼治…… “孤……”李承乾张了张嘴,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拒绝理由,“孤在东宫住惯了,甘露殿那边的寝殿,怕是……” “陛下说了,”张阿难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推辞,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殿下不必担心住不惯,甘露殿那边的寝殿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陈设都是按照殿下的喜好布置的。殿下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便是。” 李承乾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心头顿时一阵绝望,他不想搬。他一点也不想搬。 他现在好不容易跟李世民维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日请完安上完朝,他回他的东宫李世民回他的甘露殿,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若是搬去了甘露殿,那可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他早上睁开眼看见的是李世民,晚上闭眼前看见的还是李世民,想躲都躲不掉。 这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张阿难见他沉默,又轻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奴婢还等着回话呢。殿下看,是今日搬,还是明日搬?” 李承乾回过神来,他想说他不想搬,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李世民的旨意已经下了,张阿难还等在这里,他若是当面拒绝,便是抗旨。他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拂了李世民的面子。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睁开眼,认命般开口:“……明日再搬吧。孤需要收拾些东西。” 总之,现在能拖就拖。 张阿难应了一声,又笑着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承乾一个人坐在书案前。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书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前世李治搬进甘露殿时的场景。那时候李世民对李治宠爱有加,每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学业。李治在甘露殿住了好几年,和李世民朝夕相处,感情越来越深。 时不时还有宠冠诸王的青雀温软的投怀。 和他们两个相比,他这个太子,住在东宫,离甘露殿不过一道宫墙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李世民让他搬过去。前世给李治的待遇,如今落到了他头上,他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他只知道,一想到要和李世民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着窗外被日光映亮的庭院,脑子里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这算是哪门子的好事。” 他可不想天天抬头就是青雀投怀的辣眼景象啊。 又过了一会儿,小安子从外面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甘露殿那边传了话来,说寝殿已经收拾好了,请殿下过目一下单子,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李承乾转过身来,看着小安子手里捧着一份长清单,上面列着被褥、枕席、灯烛、文房四宝、茶具,事无巨细。 他甚至能想象李世民坐在甘露殿里,对着张阿难一项一项交代"这个要备、那个也要备"的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叹了口气。他不想搬。可旨意已经下了,他若是不搬,便是不识好歹。他若是在这个时候拒绝,之前好不容易维持的那点体面,大概也就碎了。他转过身来,认命般对小安子道:“收拾吧。” 小安子愣了一下:“殿下?您是说……” “收拾东西。”李承乾生无可恋道,“该带过去的,都带上。” 小安子连忙应声退了出去。李承乾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被日光照得发亮的树,心情复杂。 明日搬去甘露殿之后,他要怎么面对李世民?他还能像从前一样,请完安便走吗?不能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一天……此事是不是还有转机,李承乾不死心的想。 要说连魏征都劝不动的事情,还有谁可以救一手的话,这满宫上下也就只剩下他阿娘长孙皇后了。 虽然不知道此事李世民到底有没有事先和长孙皇后通过风声,但眼看明天就要搬过去了,司马当活马医吧…… 李承乾眼睛一闭心一横,猛的站起来,冲正在指挥宫人收拾东西的小安子道:“小安子,先陪我去一趟立政殿,剩下的回来再收也不迟。” 小安子正在指挥的手一愣,连忙道:“是!殿下!” 第79章 雉奴,你不懂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出了东宫,快步往立政殿走去。 小安子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得急,连忙加快步子跟着。 穿过两道宫门,到了立政殿门口,李承乾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怀里抱着李欣,手里拿着小玩意逗他。李欣还小,被逗得傻笑,小手伸着去抓。李治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甜品,正舀着吃,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 李治看见李承乾进来,眼睛一亮,放下碗喊了一声:“大兄!” 长孙皇后抬起头来,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一愣,随即放下怀里的李欣,朝他招手:“承乾?怎么了?这么火急火燎的,发生什么事了?” 李承乾快步走到她面前,见了礼,也没再客套,开门见山道:“阿娘,阿耶方才派人来东宫传旨,说让孩儿搬去甘露殿住。” 长孙皇后惊讶道:“搬去甘露殿?” “是。”李承乾一脸生无可恋,“张阿难亲自来传的口谕,说是让孩儿明日就搬过去。阿娘,您也知道,孩儿在东宫住惯了,甘露殿那边……” 李承乾话说了一半,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显得不那么抗拒,干脆直言不讳道:“孩儿不想搬过去。” 长孙皇后听完儿子的诉苦,有些哭笑不得。 她当然知道李世民最近在折腾什么。从九成宫回来之后,那场梦让他心里头像是扎了一根刺,又加上承乾对他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整个人都变得患得患失起来。她本以为李世民顶多是多去东宫走动几趟,没想到他居然想出这么个法子来,直接把承乾挪到甘露殿去,同吃同住,抬头不见低头见。 自己这个丈夫的性子,她是十分了然的,李世民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自从做了那个梦,害怕大儿子会造反和担心会失去这个好大儿的心情揉捏在一块,一会儿见不到承乾心里就不踏实,所以就干脆出了此等下策。 可以这俩父子现在的关系,真搬过去了关系真的不会变得更糟吗? 长孙皇后看着李承乾那副难得慌张的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孩子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如今居然为了不想搬去甘露殿,跑到她面前来求助了。她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先坐下。 李治在旁边听了半天,歪着脑袋想了想,开口道:“大兄,我觉得挺好的呀。可以每天见到阿耶,阿耶肯定高兴。”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心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哦不对,前世本来就是给你的福气。前世搬进甘露殿的是雉奴,这一世不知怎么落到了他头上。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敷衍的笑:“……雉奴,你不懂。” 李治瘪了瘪嘴,没有再问了。 李承乾又转向长孙皇后,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娘,孩儿不想跟阿耶住在一起。阿娘能不能去劝劝阿耶?"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阿娘,孩儿不想搬。孩儿在东宫住得好好的,搬去甘露殿算什么事?太子住在甘露殿,于礼制不合,朝臣们知道了怕也是要说话的。阿娘能不能去跟阿耶说一说,让他收回成命?” 他话说到一半,老脸一红,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两世为人,如今却为了不搬去和父亲同住跑来跟母亲撒娇,说出去怕是没脸见人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暖。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跟她撒娇,平日里总是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明明还没及冠,元服礼都还没办呢,她心里也一直希望这个长子能多黏黏自己的。 如今他为了这件事跑来找她,想必是真的不想搬。 她想了想,开口应道:“好了好了,阿娘会去跟你阿耶说的。不过”她眼里含笑,无奈道,“你阿耶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若是铁了心要做什么事,阿娘说的在理,他还能听进去,可这事儿吧,阿娘说了你阿耶也不一定听。阿娘只能说去帮你劝一劝,至于能不能劝动,阿娘没法保证。” 李承乾听了,感激一笑。他又往长孙皇后身边靠了靠:“多谢阿娘。孩儿实在是……”他低下头,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等着这孩子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父子俩现在关系僵成那样,真要是住到一起,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尽量劝劝吧,至于李世民听不听,她只能说她尽力了。 李承乾又坐了一会儿,陪着长孙皇后说了几句闲话,又被李治拉着看了他最近新学的几个字,才起身告辞。他走出立政殿的时候,事情虽然还没有定论,可好歹阿娘答应去劝了。 他只能祈祷李世民这次能听进去。 他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小安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那咱们还收拾吗?” 李承乾想了想,道:“先收着吧。万一阿娘那边没劝住……也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小安子应了一声,没再问了。 李承乾走在前面,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想着明日到底会不会搬进甘露殿,李世民若是真的执意要他搬他该怎么办,阿娘去劝了了之后李世民会是什么反应,真的会答应吗?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希望不大。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终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 算了,先不想了。阿娘去劝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第80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最新网址:.biquluo当天晚上,李世民果然来立政殿用了晚膳。 他进门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李世民脸上带着笑意,也不等她开口,先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语气十分雀跃:“观音婢,我今日让张阿难去东宫传旨了,让承乾明日搬来甘露殿住。” 长孙皇后闻言,放下书卷,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她端起茶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二郎,妾身今日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李世民收起笑脸,正色道:“观音婢是反对这件事?” “承乾今日来立政殿了,”长孙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循循善诱道:“他说他不想搬去甘露殿住。二郎啊,承乾在东宫住惯了,一下子搬去甘露殿,他肯定不习惯的。而且太子住在甘露殿于礼制不合,怕朝臣们知道了会说话。” 李世民的嘴角僵了僵,他看着长孙皇后,有些欲言又止的。 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得意瞬间变成委屈和失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我就知道……他就会推三阻四的。" 李世民早就猜到李承乾不想搬了,但没想到他居然会跑长孙皇后这儿搬救兵来了:“观音婢,你不知道。我这几日一直睡的不踏实,每天一闭眼就梦见承乾绝望痛苦的模样,我梦见承乾恨我,梦见承乾死了……我们的长子永远的离开了我们。醒来后我心里头就一直空落落的。我想见承乾,想跟他说说话,可他不理我。我去东宫看他,他恨不得我马上就走。他请安只在门口站一站,连进来坐都不肯。我就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天天看见他,我心里才踏实。” 他说到后面,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他靠在长孙皇后肩上,哽咽道:“我只是想和承乾亲近……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呢?” 长孙皇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性情的丈夫又开始了,她思量着措辞,道:“二郎,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想和承乾修复关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承乾挪到甘露殿来,他心里头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你在逼他。” 李世民想了想,这个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只要把承乾挪入甘露殿,久而久之,自然就亲近了,那么一时的怨怼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是说承乾不能搬到甘露殿住,"长孙皇后继续道,“我是说,你至少先跟他商量商量,问问他愿不愿意,而不是直接下旨让他搬。你这样,他只会觉得你在用君父的威势压他,心里头只会更加抗拒。” 李世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执拗:“可我给他商量了,他肯定不会同意。他连话都不肯跟我多说几句。”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劝不动了。李世民一旦真下了决心要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道:“那二郎答应妾身一件事。” 李世民抬起头来看着她。 “承乾搬过来之后,”长孙皇后道,"你不许逼他。他若是不想说话,你便不要逼他说。他若是不想亲近,你便不要强求。你给他时间,让他慢慢习惯。否则,你们父子同住一个屋檐下,怕是连现在这点体面都保不住了。”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观音婢放心,我一定会对承乾好,会试着以一个父亲的角色去亲近他。” 长孙皇后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明日承乾搬过来,我会让东宫那边把东西都送过去。你今晚好好歇息,别想太多了。” 李世民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那……我明日要不要去东宫接他?” “不用。”长孙皇后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你就在甘露殿等着。他会过来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我明日让御膳房多备几道他爱吃的菜。” “好。二郎快回甘露殿吧,别让魏侍中他们等急了。” 李世民这才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掀帘走了出去。长孙皇后坐在灯下,看着他消失在帘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对父子,也不知道住到一起之后,是会变好,还是变得更糟。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没有看进去。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但愿吧。 消息传回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用膳。小安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殿下,立政殿那边传了话来……皇后殿下说,陛下那边,没有松口。” 李承乾闻言,却并不感到意外,原本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死了。 李承乾放下筷子,靠在案上,双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小安子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认命感。 他心中叹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也好,省得一直吊着。他站起身来,无奈道:“继续收拾吧。” 小安子连忙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李承乾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晨光照亮的树影,一股沧桑感油然而生,他明日就要搬到甘露殿去了,到时候,他就不能经常回东宫了。 从今往后,他每天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李世民,每个晚上闭眼前看见的还是李世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粥,继续喝了起来。 罢了,不管怎么样,饭总是要吃的。 第81章 慈爱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承乾便被一阵搬家的声响吵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被褥往头上拉了拉,试图无视那声音。 他正准备再眯一会儿,就听见帘外传来张阿难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殿下,该起了。陛下吩咐了,今日休沐,殿下不必上朝,可搬家的事宜还是要早些开始的,奴婢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李承乾闭着眼,躺在榻上,心中万念俱灰。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认命般地坐起身来。 张阿难也不想一直催促,毕竟得罪了这位小祖宗不比得罪了那位的下场好,可君名难违,他也没办法:“殿下,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陛下那边已经等着了,奴婢来帮殿下收拾东西。”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本该是他难得的清闲日子。可如今,他不仅没有清闲,还要搬去甘露殿住。李承乾不情愿地下了榻,在小安子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 张阿难带着两个内侍已经在殿内候着了,正指挥着人把昨夜收拾好的箱笼往外搬。动作轻快而有序,显然是得了李世民的吩咐, 李承乾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几件衣裳和书、几样常用的笔墨被一件件地装进箱笼里,一想到他就要离开自己住了那么久的东宫,他心里就万般不舍。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殿下,”张阿难走过来,笑道,“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陛下已经在甘露殿等着了,说让殿下不必着急,准备好了再过去便是。” 准备好了再过去。 李承乾心里冷笑,他不急,他一点都不急,他恨不得这条路走上一整天。 可他也知道,张阿难这话不过是客套,李世民嘴上说着不急,心里怕是早就盼着他过去了。 李承乾无奈道:“知道了,孤这就过去。” 早膳他吃得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两口便放下了。张阿难也不催他,侯在一旁等着他。 李承乾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吧。” 张阿难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先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李承乾站在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两辈子的东宫寝殿。 他有些伤感的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小安子指挥着几个内侍将几口箱笼抬上,跟着李承乾出了东宫的门。 出了东宫的门,初夏的晨光正好落在宫道上。 李承乾沿着宫道慢慢地走着,步子不算快,甚至有些磨蹭。 他心里头盘算着等到了甘露殿之后该如何应对李世民,李世民会不会又像前几日那样拉着他哭。 此番去了甘露殿,他还有机会回到东宫吗? 今日休沐,宫道上比平日里安静许多,偶尔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远远地朝他行礼,他点了点头。 快到甘露殿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殿门口。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负着手站在那里,正望着他这边的方向。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谁,李承乾步伐又放慢了些,明知道早晚会走到甘露殿,但他就是不想过去。 李承乾心中为自己灰暗的未来默哀。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今日一早就醒了,心里头惦记着承乾要搬过来的事,怎么也躺不住。他换好衣裳之后便站在殿门口等着,旁边的内侍劝他先进去歇着,他摆了摆手,道:“朕不累。” 他看见远处那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的时候,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等那道身影走近了,李世民看到李承乾那张带着几分不情愿的面孔走过来时,心里头那点因等待而起的焦灼便烟消云散了。 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把平日里那副面对李承乾时威严的模样收一收,换上一副慈爱的样子,然后喊道:“承乾!阿耶在这!” 李承乾远远地听见这一声,浑身一阵恶寒。他脚步微滞,看着站在殿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心里又恶心又疑惑的。 在他预想中,李世民这时候应当负着手板着脸,用一副不容抗拒的威严姿态站在门口等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 他被夺舍了吗? 李承乾心里琢磨着,人已经走到了甘露殿门口。他在李世民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孩儿见过阿耶。"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清俊又透着几分不情愿的面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抬着箱笼的内侍,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李承乾的手腕,欢喜道:“还愣着做甚?快快进去。阿耶带你看看你的寝殿。” 李承乾被他拉着,整个人都僵着,他已经被李世民这动不动就拉手的习惯弄得有些麻木了,他想抽回手,可李世民拉得紧,他只好跟着他往甘露殿里走,心里十分无奈。 李世民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里那个板着脸、只说"尚可"的君父,怎么去了九成宫一趟,回来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殿内的陈设和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些新添置的东西,窗边的案上放着一盆新移来的兰草,旁侧的书架上多了几卷书,应该是按照他平日喜好准备的。 “你的寝殿在偏殿,”李世民跟在他身后,一想到以后每天都可以和儿子一起住,他这心里怎么想怎么舒畅,“已经收拾出来了,你过去看看。若是有什么缺的,跟阿耶说便是。” 虽然按他的设想,是想承乾跟他一起睡的,可惜可惜,他说这个的时候被魏征骂回来了,他只好退一步,让承乾睡偏殿了。 心里十分遗憾不能看自家小崽子的睡颜呜呜呜。 李承乾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小安子抱着包袱跟在他身后,进了偏殿之后,便把包袱放在桌上,开始打量房间。偏殿比他在东宫的寝殿小一些,但陈设齐整,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一小片庭院,种着几株修竹。 李承乾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个寝殿确实不错。可他心里头没有太多欢喜,更多的是一种没招了的认命感。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便看见李世民站在偏殿门口,正探头往里看,见他转头看过来,也不见心虚,笑着退后半步,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怎么样?”李世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脸期待的看着他:“还习惯吗?” 李承乾挑了挑眉,沉默了一下,道:“尚可。” 那句话一出来,他看见李世民的嘴角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恢复了刚刚的慈爱。 李承乾心里头一阵快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李世民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开始收拾书卷了,才有些不舍地转身走开。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耳朵听见李世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叠被宫人提前摆好的书卷,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几株在晨光里轻轻摇动的竹子。 叹气道:这日子,怕是要比他想像中还要难熬了。 第82章 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在偏殿收拾了一上午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箱笼里的衣裳已经归置好了,书卷在架子上码得整齐,笔墨纸砚也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他不过是把那几卷慧明送来的书稿又翻了一遍,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几株竹子,磨磨蹭蹭地拖延着时间。 直到张阿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陛下下了午朝回来了,请您过去用午膳呢。” 李承乾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光已经升到了中天,确实是午膳的时辰了。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心里满是不情愿。 一想到要和李世民一起用膳, 李承乾就觉得不如杀了他算了。再一想以后每天都要和李世民一起用膳,心里就一阵想死的感觉。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和李世民一起用过膳但现在的李世民很明显不对劲。 也不知道干嘛不把他的爱子喊过来,要在这折腾他。 可他也不能不去。 他刚搬来甘露殿,若是第一天就拒绝用膳,怕是又要被李世民抓住话头说"你不亲我"了。 到时候李世民又要哭,他还得哄。 他不情不愿地整了整衣袍,抬脚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李世民已经坐在案前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显然下了朝便换了衣裳。面前的案上摆着几道菜,热气腾腾地冒着气。 他看见李承乾走进来,面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他冲李承乾招了招手,脸上满是慈爱:“承乾?来了?过来坐。” 李承乾走到他对面坐下,看见桌上摆着几道菜,倒是有些意外。 李世民崇尚节俭,但口味偏重,但今天的菜都是偏清淡的,是他平日里偏好的口味,他记得自己没有跟李世民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大约是阿娘告诉他的。 李世民见他目光在菜上扫了一圈,心里便有些得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李承乾碗里,眼巴巴道:“来来来,多吃点。看你瘦成那样,一看就没有好好吃饭。阿耶特意问了你阿娘,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多吃些,把身子养回来。” 李承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又抬头看了看李世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头那股荒谬感又涌了上来。 李世民从前跟他一起用膳,大多是板着脸的,偶尔说几句话也是问课业和政事,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突然被这样对待,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甚至觉得这顿饭比上朝还要难熬。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很鲜嫩,确实是他喜欢的做法。他咽下去之后,应了一声:“多谢阿耶。” 李世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又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别光吃肉,青菜也要吃。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 李承乾心情复杂的低头看着碗里的菜,他活了两辈子,记忆里这大概是他当了太子后,李世民待他最温馨的时候。 他一会儿觉得李世民虚伪的令人作呕,明明前阵子还在摆着那副严父做派,偏心偏到哪里去了。 去了一趟九成宫回来,就跟被夺舍了一样,李承乾甚至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前世的事,可一想,又觉得不对,李世民要是知道了前世他造他的反,不得马上把他废了把青雀扶上位? 他想起从前在甘露殿用膳时,李世民大多是坐在主位上吃着,偶尔问一句"课业如何",然后便自顾自地批阅折子去了。他从未见过李世民这样给他布菜、这样殷勤地劝他多吃。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有些走神。 若是前世李世民也曾这样对他,他还会走上那条路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嘲的否认了。 他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菜。李世民给他夹什么,他便吃什么,也不多说话,只偶尔应一声"嗯"。 李世民见他肯吃自己夹的菜,心里头欢喜的紧。 他忍不住又问了句:“承乾,这鱼合不合你的口味?” “尚可。” 李世民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承乾碗里,哄稚子般眼巴巴道:“那以后阿耶让御膳房常做给你吃。” 李承乾没回话,他吃着碗里的饭,刻意无视李世民那热切的目光。 他不知道李世民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前不久还特许青雀不用之官呢。 是怕他对青雀起了别样的心思,忌惮上青雀?还是平衡之术? 他默默地扒完了一碗饭,放下筷子,拱手告退:“阿耶慢用,孩儿先回偏殿了。” 李世民看他碗里扒的干净,心中十分满意,虽然想留承乾再说一会儿话,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晚上阿耶让人给你送些点心来,饿了便垫一垫。” “……” 这日子,果然比他想像中还要难熬…… 第83章 旁听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回了偏殿,刚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还没看完的书稿,还没翻开几页,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李世民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阿耶?”李承乾放下书稿,有些无奈地开口,“怎么了?” 李世民端着那碟点心走了进来,放在他案角上,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道:“咳,我来看你上课。” 他本来是打算傍晚让人送过来的,但今天休沐,他闲的发慌,思念爱子的紧,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了。 李承乾:“……”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搬来甘露殿才第一天,上午刚收拾完东西,中午一起用了膳,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偏殿歇口气,李世民又端着点心跟过来了。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李承乾强忍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阿耶若是政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孩儿自己上课便可。” “不忙不忙,“李世民摆了摆手,笑道,“今日休沐,我没什么事。正好过来看看你上课,也听听于先生他们都讲了些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头一阵无力。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李世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哦对了,我让于志宁和孔颖达他们来甘露殿上课了,你不用再跑回东宫了,怎样,阿耶贴心不?” 李承乾:“……”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李世民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心里头一股子想骂人的冲动直往上涌。 贴心?他本想着虽然搬来了甘露殿,但每日去东宫书斋上课,好歹还能有半日清闲,不必时时刻刻对着李世民。可如今李世民把于志宁和孔颖达都挪到甘露殿来了,他连去东宫上课的借口都没了。 他心如死灰地动了动嘴角,挤出一句:“阿耶……费心了。” 李世民见他接受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在偏殿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分明是不打算走了。 李承乾看着他坐下之后,心中无奈,没有再开口,只是翻开了书卷。 不多时,于志宁和孔颖达便到了。两人走进偏殿,见李世民也在,连忙躬身行礼。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笑道:“两位先生不必拘束,今日和平常一样上课便是。我只是旁听,不打扰你们。” 于志宁和孔颖达对视了一眼,心里头各自转着念头。 陛下亲自旁听太子上课,这倒是头一回。两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便按部就班地开始讲课。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上听得很认真,可他的心思其实完全不在书卷上。他的余光一直能感觉到李世民坐在窗边,正用一种欣慰而热切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他当上太子之后,李世民第一次听他上课,或者说,是他第一次这么关心自己的学业。 从前都是听着于志宁他们的谏言,或者把他叫到甘露殿问。 前世有这个待遇的是李治,可现在却换成了他。 本来,住进甘露殿的也是雉奴。李世民手把手的教导李治的学业,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被李世民带在身边抚养的皇子。 他一个人住在东宫,和李世民的交流不多…… 久而久之,父子之间没有交流,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平时上课,于志宁讲什么他便记什么,自在得很。 可如今李世民坐在旁边,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每落一笔,都觉得那目光在追着他的笔尖走。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李世民,只低头看着书卷,提笔在纸页上记着于志宁讲的内容。可于志宁讲的内容他前世早就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再记。他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些批注,写着写着便有些走神。 于志宁讲完一段,抬眼看了看他,像是注意到他走神了,但碍于李世民在场,也没有多说。 李承乾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写的那几行字,发现写错了一个字,便提笔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他放下笔的时候,余光看见窗边的李世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他装作没看见,重新拿起书卷。 终于,这节课熬到了尽头。于志宁讲完最后一篇,合上书卷,朝李承乾和李世民各拱了拱手:“殿下,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了。” 孔颖达也收拾好了书卷,跟着于志宁一起告退。两人走出偏殿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陛下坐在旁边听课,他们讲得也不自在。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承乾和李世民两个人。李承乾放下笔,正要起身,便听见李世民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慰:“承乾,你方才写的那几行批注,写得不错。我看了,于先生讲的要点都记下来了,还有自己的见解,甚好。” 李承乾握着书卷的手顿了一下。 李世民居然夸他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李世民,见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上的茶,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方才明明一直在看书卷,居然还能分出心来注意他写的内容? 李承乾心里头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又浮了上来。 不是说休沐吗?凭什么他在这上课,李世民可以休息…… 他无语的放下笔,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多谢阿耶夸赞。” 他本以为李世民还会再坐一会儿,可李世民却站起身来,端着那碟点心走到他面前,放在他手边,语气温和地道:“累了便歇一歇,别太用功了。这点心是让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我先回正殿处理几份折子,晚些再来看你。” 大可不必。 你别来看我我就过得好了。 李承乾目送他走出偏殿,直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碟点心,又看了看窗外那几株在风里轻轻摇动的竹子,心里头那股无力感又翻涌了上来。 他坐在书案前,没有动那碟点心。他想着方才上课时李世民看他的目光,又想起李世民那句夸赞, 他今日说的话做的事,包括给他夹菜、给他端点心吃,坐在窗边看他上课、夸他写得好。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该有的模样。可它们叠加在一起,落在李承乾眼里,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李世民到底是咋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抬起头来,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这人……到底是被什么附身了?"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说他是想起前世了吧,又觉得不对,这两天也没见他去找青雀。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归咎于李世民突然发癫了,最终他只能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了出去,重新拿起书卷,低下头继续看了起来。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不管李世民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管好自己该管的政务,旁的,便随他去吧。 这时,小安子从门外小跑着进来,他这次来甘露殿,除了那些行李,就只带了小安子这个贴身的内侍,小安子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孙神医进宫了,正在皇后殿下那儿,要不要过去?” 第84章 夫复何求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闻言,心头一动。 上次见孙思邈时他说一个月后进宫,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宫了。 一些日子没见,李承乾心里也怀念的紧,那些扮做孙思邈徒弟和他一起在村子里义诊的日子,也是他为数不多真正惬意的日子。 他想了想,道:“我去一趟立政殿。你去和陛下说一声。” 小安子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李承乾理了理衣袍,抬脚往门口走,刚走出偏殿,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李世民的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承乾!等一等!阿耶也去!” 李承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便看见李世民已经追到了门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阿耶,孙先生是来给阿娘请脉的,您去做什么?” “我也见见那位药王啊!”李世民理直气壮道,“我早就听说他的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既然他进宫了,我自然要去见一见。”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而且观音婢身子不适,我这个做丈夫的,不去听听像话吗?” 李世民说的冠冕堂皇,但其实还有一点是他没说的。 他心里对自家好大儿去请神医进宫给妻子和女儿看病,却独独没有考虑到他这个做阿耶的事情耿耿于怀,这个小崽子还特地选他去九成宫的时候去请,这说明什么?说明压根就不想给他看。 而且几年前他也派人去请过孙思邈来着…… 怎的他没请动,自家小崽子就能请动了?他不信这个小崽子不知道他派人请过孙思邈,有多难请他又不是不知道,就这,还不知道让他给自己看看诊呢。 他一想起来,心里就酸溜溜的,现在难得这个神医进宫了,那他不得让他给自己看看 李承乾无奈,李世民硬要跟去,他也没法拒绝,本来呢,也是正好去阿娘那避一避,现在得了,还得带上李世民。 他叹了口气,只好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世民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甘露殿,沿着宫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路上李世民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到了立政殿门口,李承乾让人去通报了一声,然后和李世民走了进去。 殿内,孙思邈正坐在长孙皇后对面,手指搭在她的腕上,阖着眼凝神诊脉。他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道袍,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李承乾见到他,顿时有些怀念起之前在宫外帮百姓义诊的日子了。 可惜了,如今他不仅没了自由,还被迫搬进了甘露殿,在李世民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这以后,怕是很难再有那样的日子了。 李承乾心中连连摇头。 长孙皇后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正要笑着招手,便看见他身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也跟着走了进来,有些意外。 孙思邈诊完脉,收回手,正要开口嘱咐两句,抬眼看见李承乾身侧站着的那道明黄色身影,一怔。 他见过李世民画像,之前唯一的交集还是李世民派人去请他入宫,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他那身明黄色的常服,已经足以说明他的身份了。 孙思邈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手行了一礼:“草民孙思邈,见过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亲自上前握住他的手,慎重道:“先生不必多礼。我听闻先生医术通神,今日得见,倒是我的福分。” 孙思邈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下,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又看了一眼李承乾,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皇后殿下的脉象,比上次来时略有好转,但底子亏得厉害,仍需时日调养。老夫开的方子,殿下可按时服用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每日都按时在吃。” 孙思邈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方才告一段落。李承乾站在一旁听着,想起上次孙思邈来的时候的嘱托,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李世民说,但今天孙思邈看诊时李世民也在,也许,正好趁这个机会提一提? 孙思邈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朝他使了一个眼色,垂下了眼。 有些话,他不太好说,但由身为人子的李承乾来说,却是刚刚好。 李承乾会意,上前一步,郑重道:“阿耶,孙先生方才说,阿娘的身子还需要时日调养。孙先生上次来的时候跟孩儿说阿娘的身子已经不适合再生育了,否则恐会伤及根本。” 李世民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着孙思邈,听到这句话,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看了看长孙皇后,又看向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先生此言当真?” 孙思邈点了点头:“老夫行医几十年,不敢妄言。皇后殿下的身子,若是再经历一次生育之险,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李世民神色凝重,眼里满是心疼之色。他打量着长孙皇后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又想起这些年来她生育频繁,操劳过度的光景。 身为皇后,长孙皇后有孕育子嗣的职责,若身为皇帝,他自然是不太好插手这事,可身为丈夫,观音婢是与他年少相识相伴,陪着他从秦王到登基,看着他一手创造了这贞观盛世。 他又怎舍得让自己的妻子因为生育,失了性命,一想到那个场景,李世民眼里就泛起泪花,郑重道:“我知道了。先生费心了,我一定牢记先生的嘱托。” 李世民心疼的握住长孙皇后的手,道:“观音婢,既然孙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咱就不生了,咱们有承乾这个好大儿,青雀乖巧,雉奴可爱,丽质和城阳那么可爱,小兕子才一岁多,咱们有这么多儿女承欢膝下,夫复何求?” 长孙皇后听了,眼角含笑,丈夫的体贴让她感动不已:“二郎忧心了,妾身没事。” 李承乾站在一旁,心里情绪复杂,是啊,阿耶和阿娘膝下那么多儿女,他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也不是最会讨人欢心的,李世民喜欢青雀,雉奴也无可厚非,前世他就是因为太过执着于这些才会导致自己最后逢魔最后糟践了自己,如今他重活一世已看淡这些,只要阿娘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李世民有些哽咽,若说方才他来立政殿,是想看看传说中的药王是什么样的人,还有些吃味,那此刻他在这里,他才真正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当然地觉得没事就真的没事的。 李承乾看着他,知道李世民是听进去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以他对阿娘的重视,便一定会放在心上。 李世民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妻子的事情解决了,该解决他自己的事了。他清了清嗓子,对孙思邈道:“先生今日既然入宫,不如也替我诊一诊脉。我近来总觉得睡不安稳,不知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妥。” 他最近因为李承乾的事睡不安稳,刚好让这个小崽子听听,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哼。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正在和长孙皇后说话的李承乾,眺了眺眉。 这个皇帝心里卖的什么药? 他点头,在李世民对面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片刻之后,孙思邈收回手,神情平静地道:“陛下这脉象,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近来操劳过甚,思虑太重,以致心神不宁,夜里难安。老夫给陛下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服上几日便好。” 李世民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不知何时悬起来的石头落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多谢先生。那先生便开了方子,与皇后的方子一并交给太医院便是。” 李承乾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轻轻挑眉,李世民,最近睡不好?为啥?因为青雀这俩天没进宫看他?那他自己把青雀招进宫不就好了? 孙思邈应了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作息的注意,才收笔起身,告辞离去。 李承乾送孙思邈出了立政殿,站在廊下,孙思邈临走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李承乾一愣,孙思邈笑了笑,转身走出立政殿,李承乾等看着他灰布道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走回来。 他低头打开手心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殿下若想见老夫,派人去城郊寻老夫进宫即可,老夫会暂时在长安住几个月,下半年再启程。 李承乾心里一暖,他明明是个假“徒弟”,却被孙思邈真真实实的放在了心上。 他刚走到殿门口,便看见李世民正站在长孙皇后身边,低头和她说着话,神情温和,看样子,是在叮嘱一些身子的注意事项,怀里抱着一岁的小兕子,小兕子平常由奶娘带着,大概是刚刚聊到生育的事吧,就让奶娘带了过来,雉奴和李欣以为长孙皇后身子出了啥问题,站在一旁一脸担忧的看着。 李承乾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笑了笑,他心里头那份关于阿娘身体的事,如今也算是有了着落,想了想,还是没走进去。 第85章 想不想和耶耶一起睡?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站在门口,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兕子,时不时侧过头对长孙皇后说几句什么。小兕子才一岁多,被李世民抱在怀里也不认生,小手抓着他衣襟上的纹样。 李治站在一旁,仰着脸看着自己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妹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李欣被奶娘牵着,站在边上,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李承乾没有走进去,殿内的氛围太好,他觉得自己若是进去了,反倒会打破那份融洽。 过了约莫一刻钟,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世民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怀里还抱着小兕子,正低声跟奶娘说话,他抬起头,看见李承乾正靠在外面的廊柱上,一愣,随即把手里的孩子交给奶娘,朝李承乾走过来,疑惑道:“承乾,你怎么不进去?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李承乾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他总不能说是看到你们这么融洽不想进去吧,想了想道:“孩儿跟孙先生说了会儿话,耽误了些时候。阿娘那边正好阿耶陪着,孩儿便没有进去打扰。” 李世民闻言,心里头酸溜溜的。他本来还以为是这小崽子又闹别扭不想进去,合着他想多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外人聊天都不跟你阿耶聊天……” 李承乾没听清,一脸疑惑:“阿耶说什么?” 李世民赶忙摇了摇头,别开眼,他可不想让这个小崽子看出他吃醋,道:“没什么。回甘露殿吧,让你阿娘好好歇息。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也不嫌累。”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李承乾的手腕,拉着他便往宫道的方向走。 李承乾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李世民的手劲,哪里是他这个小身板能睁开的?他试了一下没有挣开,只好任由他拉着走。 李承乾心里连连吐槽,李世民这喜欢拉人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以前他对自己分明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连说句话都板着脸。如今倒好,动不动就拉手,搂肩膀,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青雀和雉奴逗腻了,改来逗他了? 他正想着,走在前面的李世民忽然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承乾明显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脸上,观音婢说过,要放软姿态,要像对青雀那样对承乾。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今天做得还不错,承乾至少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冷着脸走掉。既然这样,那是不是可以再进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他还没放弃他的同床共枕计划,那反正魏征又听不见,也看不到承乾今晚到底睡哪,他眼巴巴道:“承乾,想不想和阿耶一起睡啊?” 李承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李世民,心里一阵恶寒,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连连摇头,一脸抗拒:“别了。孩儿夜里睡不安稳,怕打扰阿耶休息。”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夜里睡不安稳。可他不想跟李世民一起睡,跟睡不安稳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不想。他想起前世,李世民似乎很喜欢搂着李治一起睡。甘露殿里留了偏殿给李治,但李世民却很少让李治睡偏殿,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李世民睡一张塌,还特别喜欢抱着李治睡。 他本以为李世民会就此作罢,可李世民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了更加心疼的表情。他又往李承乾跟前凑了凑,这小崽子,睡不好也不知道和阿耶说,他一脸心疼道:“那更要跟耶耶一起睡了,到时候耶耶抱着你睡,自然就睡得安稳了。” 咦…… 好恶心,李承乾差点没控制住面部表情,连连摆手,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态:“阿耶……孩儿已经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李世民理直气壮道,“你五岁的时候难道不是阿耶抱着睡的?” 李承乾无奈,那能一样嘛? 他七岁当了太子之后就没有被李世民抱着睡过了好不?这福气还是给青雀和雉奴吧!他消受不起啊! 而且要是真的和李世民一起睡,信不信他睡得更不安稳了?一想到李世民抱着他睡的场景,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语气更加坚定几分:“阿耶,孩儿真的习惯一个人睡了。阿耶不必为孩儿操心。” 第86章 条件?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态度坚决,李世民见他一脸抗拒,心里头虽然遗憾得紧,可想起观音婢的嘱托,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遗憾道:“那好吧。你若是一个人睡不着,随时可以来找阿耶。” 李承乾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阿耶体恤。” 李世民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有些眷念地转过身,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李承乾的手腕被他握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李世民握住的手,心里还在后怕,还好李世民没有强硬要求一定要一起睡,不然,他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 回到甘露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李世民吩咐宫人准备晚膳,两人便在正殿的案前相对而坐。和中午的菜色差的不多,依旧是李承乾偏爱的口味,大约是李世民特意交代过了。 李承乾手里握着筷子,可胃口实在不怎么好。 方才那场对话的余波还在他心头萦绕,他一看到对面李世民那张慈爱得过了头的脸,就觉得这顿饭比上朝还要难捱。 阿耶要不你还是继续摆严父脸吧,我一看到你那个表情我就浑身不得劲啊。 “承乾,尝尝这个。”李世民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御膳房今日新做的,说是按着江南那边的法子做的。” “……多谢阿耶。” “汤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必了,孩儿已经饱了。” “那点心呢?” “……阿耶,孩儿真的饱了。” 李承乾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顿饭,放下筷子的时候,恨不得立马跑回东宫。 苍天啊,快把那个整天喊着青雀入我怀的李世民还给他吧! 这个地方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李承乾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慢用,孩儿先回偏殿了。今日的课业还没做完,还有慧明大师送来的书稿要整理。” 李世民虽然有些舍不得他走,可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别太晚了,早些歇息,对了,需要阿耶来教导你课业吗?” 李承乾抽了抽嘴角:“不用了,阿耶。” 李世民只好遗憾道:“哦,好吧,快去吧,别累着了。” 李承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正殿。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迫不及待的离开了主殿。 好不容易回了偏殿,李承乾赶忙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呼出一口气,终于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李承乾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桌上的书卷翻开。今日的课业于志宁上午讲的时候他已经记了批注,如今只需整理一遍便可。慧明送来的书稿他之前看了一部分,还有几卷没有细读,正好趁着晚上安静的时候看完。 他提笔蘸墨,低头开始整理课业。日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小安子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上了灯,又退了出去。 偏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折腾了一整天,不得不说,应付李世民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特别是应付死皮赖脸的李世民。 李承乾突然有些佩服青雀,居然可以十几年如一日的把李世民哄的那么服帖。要搁他,一天都受不了。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撒娇,实在是烦人。 他写了一会儿,搁下笔,靠在案上歇了歇。忽然想起今日孙思邈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他说下半年便要启程离开长安,若是他想见孙思邈,随时可以派人去请。 趁着孙思邈还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他还可以借口去请人看病出宫溜达一阵子,之前好歹是一个人住在东宫,现在要住在甘露殿,整天应付李世民,比起之前,压力更大了,若是能出宫,哪怕只是一个时辰,只要能摆脱李世民,就是极好的。 只是如今他住在甘露殿,出入不如从前方便,还要想想怎么跟李世民说。 话说李世民之前说会协助他编书,可都好几天了,他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慧明送来的书稿,心里头有些怀疑。 李世民之前答应得那般爽快,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可转眼过了好几天,也没有动静。 在这方面,李世民倒确实是说到,他倒不是急着催,只是心里头总觉得李世民不值得信任,他忘了,那他便还是按自己的步子来,不必指望旁人。 至于李世民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天色渐晚,李承乾有些困了,看了看榻上事先铺好的被褥,叹了口气,站起身,换了睡袍,把手边的蜡烛吹了,抬脚上塌准备歇息。 许是今天太过劳累,他居然没有因为换了个新环境认塌,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 但李世民那边就不是很美妙了,他心里虽然遗憾不能抱着小崽子睡觉,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批完奏疏到了时间就上榻准备歇息。 结果一闭眼,他就做噩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能如愿和好大儿一起睡觉的缘故。 梦里又是之前他看见的那段承乾谋反的景象,他也不知道为啥他频繁的梦见这段,如果说一开始他还能安慰自己只是梦,那么随着次数的增多,他已经不能自欺欺人了,这也是他把李承乾挪入甘露殿的主要原因,生怕他一个没看紧,这小崽子心理出了啥问题,萌生了谋反的念头。 但让他郁闷的是,这个梦境不完整,他始终没法看到更多,关于好大儿为什么要谋反,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交代下特别含糊,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触发的特定条件。 李世民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是梦,才放下心来,但梦里承乾绝望的表情还在他脑海里回荡,李世民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也不知道自家小崽子睡得怎么样了,他现在不亲眼看到李承乾好好的在他眼前,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之前还说李承乾住在东宫,就算做了噩梦想见他也不好跑到东宫去,可如今他都把李承乾挪到甘露殿了,就在隔壁,那岂有不去见的道理。 说干就干,李世民下了榻,抱着枕头,就往偏殿走去。 第87章 奇怪的母子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穿过廊道,作为一个皇帝,这副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他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小安子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抬头看见李世民穿着寝衣抱着枕头站在面前,吓得魂都快没了,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李世民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朝他"嘘"了一声,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小安子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门,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陛下您这么晚了跑来偏殿做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站回了原处。 李世民走进偏殿的时候,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落在榻上。 李承乾侧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肩膀,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熟了。与白日里那副促狭不自在的样子不同,李承乾的睡颜意外的温和,眉头难得地舒展着,只有在睡梦里,他才终于放下了白日里那些戒备和疏离,进入了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 李世民站在榻边,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安静模样,心里头那股因噩梦而起的不安散去几分。 他想了想,四下无人,小崽子又睡得这么熟,若是他转身回去,怕是又要做那个梦。 可若是留下来……他看了一眼榻上那空着的半边位置,又看了看李承乾安静的睡颜,心一横,轻手轻脚地把枕头放在了他身侧的空位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 他躺下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李承乾。 可即便他再小心,榻上的软垫还是沉了一下。李承乾眉头一动,像是察觉到什么,翻了个身,把李世民吓了一跳,下一刻,又沉沉睡了过去。 李世民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见他翻了个身又没有了动静,才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个小崽子是真累着了,居然睡这么沉。 他侧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头涌起一股满足感。 他伸出手,把李承乾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肩侧,手搭上然后又小心地替他把被角掖好,把人搂到怀里。 做完这些事,他才闭上眼睛。怀里的小崽子手感确实好,十五岁的少年,身子骨还没长好呢。 说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搂着承乾睡过了。上一次这样抱着他,大约还是在秦王府的时候,那时候承乾才四五岁,小小的一个,窝在他怀里睡得打呼噜,软得跟面团似的。 他这么想着,困意便渐渐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收紧了一下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大儿在怀,这下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他要是做了一晚上噩梦,等明天早上睡醒去上朝的时候,还不得挂着黑眼圈去,到时魏征肯定得问了,他能说他是梦到好大儿谋反了然后夜不能寐吗?不能。 多尴尬啊到时。 李世民以为他抱着好大儿睡觉,肯定不过在做梦,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然而事与愿违……他又做梦了…… 但这次,不是他已经梦见过很多次的那些场景。 梦里,他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太极殿,也不是甘露殿。 他站在一个有些破旧的院子里,脚下是踩实了的泥土地,墙角长着一层青苔,几株野草从石缝里冒出来。院中有棵大树,叶子稀稀拉拉的,投下一小片瘦弱的树荫。 树下的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漂着一片枯叶。 李世民有些困惑地环顾四周,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这是哪? 这也不是皇宫啊?甚至不是长安。 难道是某个百姓家里吗? 他正打量着这座院子,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笑声从屋里传来。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着往院子另一头跑。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追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厥儿,慢些跑,别摔着。” 李世民听到他们的对话,心头猛地一跳。 厥儿?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梦里? 女人虽然穿着一身平民的衣裳,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李世民有些出神,他看人的目光一向很准,这对母女身份不一般,绝对不是普通百姓。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他的脚步却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怎么都走不近。 李世民有些气恼,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知从哪里又采了一簇野花回来,李厥攥着那把野花跑回屋门口,仰起小脸,笑道:“阿娘!给耶耶的!” 女人蹲下身来,接过他手里的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厥儿乖,你阿耶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可你阿耶身子不好,咱们不要去打扰他养病,乖,去找你象儿哥哥玩。” 象儿,这又是谁? 李世民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他梦里,他们嘴里的阿耶,又是谁? 身子不好……? 李厥便又笑了起来,乖巧的应道:“阿娘,孩儿知道了。” 李世民看着那个笑脸,有些出神。 那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个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笑着,他看着这些场景,心里头忽然莫名涌上一股酸涩感,他想走近些,想看清楚那个孩子的脸,可他的脚还是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幅画面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渐渐远去,最终碎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怎么回事,他又做梦了这是? 李世民下意识环顾四周,四周是甘露殿的偏殿,怀里一股温热的触感,他低下头,看到承乾温和的眉眼,这才松了一口气,确定刚刚是在做梦。 李世民本来还担心他刚刚的动静会吵醒李承乾,可看到怀里的小崽子睡得正香,才放下心来。 冷静下来后,李世民更加困惑。方才梦里那个院子那个孩子和女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可为什么他会梦到这些呢?还偏偏是在他抱着承乾睡着之后?直觉告诉他,这个梦绝对和之前梦到的承乾谋反的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对母子和承乾…… 李世民神色变得沉重起来,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李承乾又拢近了一些,把脸埋进少年的肩,他必须快点搞清那些梦境和现实的关系了。 第88章 闹鬼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醒来的时候,天光刚刚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他醒来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四周很温暖,他整个人就像是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这气息还莫名有一些熟悉? 他闭着眼想翻了个身,离早朝还有一些时间,准备再赖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腰上环着一只手。 他愣了一下,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他顺着那只手的方向往旁边看去,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正近在咫尺地贴着他。 那个应该睡在正殿的李世民此时闭着眼,放大的五官近在咫尺。一只手环在他腰间,另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正睡得心安理得。 李承乾吓的魂都快没了。 他昨天忙了一天,累的紧,一上床就睡着了,他记得他已经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李世民的抱睡申请了啊?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李世民会突然跑到他塌上,还抱着他睡觉??? 闹鬼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活了三十多岁了,要是被传出去这么大人了还被自己阿耶抱着睡觉,丢不丢人啊? 李承乾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看着眼前那张近得能数清睫毛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往后一推,动作有些大,锦被被他带起来,李世民被这一推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自家好大儿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瞠目结舌的瞪着。 “阿……阿耶?”李承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还带着些许刚醒时的沙哑,“您怎么……” 李世民被他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很自然地收紧了方才被挣开的手臂,理直气壮地清了清嗓子,眼巴巴道:“咳,阿耶昨天做了噩梦,睡不着,所以才跑来的。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 李承乾被气的眉心直跳。 做噩梦了跑他这来干嘛,找御医啊,再不济,实在想抱着人睡觉,抱青雀去不行吗?非得抱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阿耶做噩梦了,来偏殿做什么?您应该去找御医才是。” “御医能让我抱着你睡吗?” 李世民反问得理直气壮。 李世民啥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李承乾被气的眉心直跳。 李承乾闭上眼,又睁开,他低头看着李世民那只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浑身都不自在,这种福气,还是给青雀吧。 “阿耶可以去找青雀。” 他冷漠道。 李世民闻言,目露委屈之色:“青雀又不住在甘露殿,阿耶总不能三更半夜的跑去越王府吧,阿耶苦啊~做噩梦了想抱抱儿子求安慰都没得~呜呜呜” 想他这阵子,为了和大儿子缓和关系,已经有一阵没招青雀入宫陪伴了。可这小兔崽子还不领情,还要他去找青雀。 说着,李世民就要埋到好大儿胸口大哭一场。 却被李承乾冷漠的一掌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阿耶,放开孩儿,该去上朝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李承乾那张抗拒的脸,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李承乾也跟着坐起来,正低头整理被他蹭乱的寝衣。 李世民松手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李承乾肩头的温热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空落落的手,有些不舍地捻了捻手指,怀里空了的温度让他有些不适应,方才还软乎乎贴着他睡的小崽子,如今已经站起身来,退到了几步之外。 他坐在榻沿上,看着李承乾站在晨光里低头整理寝衣的背影,心里头觉得有些遗憾,他还没抱够呢。 今晚再找个借口继续抱吧,李世民琢磨着,又可以加深父子感情,说不定还能梦到昨天那个梦的后续。 李世民觉得,虽然被推醒了,但今天早上的心情意外的不错。 他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小安子已经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准备伺候李承乾更衣了。 李承乾往外走了两步,道:“阿耶,您也该去换朝服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分明是在赶人。 李世民却装作没听懂似的,道:“你要去上朝,阿耶也要去上朝,这不刚好一起去嘛。” 李承乾嘴角抽了抽,他转过身,被李世民的不要脸震撼到了,这就是能当着朝臣的面哭的含金量吗…… 李世民让张阿难把他的朝服送到偏殿,双手大张。 小安子伺候完李承乾更衣洗漱,一看李世民的姿态,心里已经欲哭无泪了,苍天啊,快放他回东宫吧! 小安子无奈的上前伺候完李世民更衣,李世民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站在一旁的李承乾:“楞着作甚,还不快去上朝,等下迟到了被玄成骂我可不管。” 李承乾默默翻了个白眼。 没事,到时候魏征对着您火力全开,我躲您身后就是。 李世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换好了朝服,他率先走出去,李承乾无奈的跟着他走出去,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方才被环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道温热的触感。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出脑海。 李世民像是没事人一样自然地朝他招了招手:“走,上朝去。”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头无奈极了。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89章 李泰慌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跟着李世民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殿内的朝臣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李承乾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坐稳,便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他抬头扫了一眼,发现那些目光来自阶下的几位老臣,正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他和李世民之间来回转着。 魏征坐在文臣之首的位置,手里握着笏板,目光在李承乾和李世民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又落在李世民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审视。 房玄龄坐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的。 长孙无忌坐在不远处,看见李承乾跟着李世民一起走进来,眯了眯眼,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陛下和太子关系好,他自然是喜闻乐见。 李承乾感受到那些目光,心里头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这些老臣在想什么,陛下和太子殿下一向不怎么亲近,这是朝中众所周知的事。 可今日两人居然一起上朝,还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这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会多出些揣测来。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着,可那些目光实在有些扎人。他垂下眼,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那些视线。 坐在御座上的李世民倒是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毫不在意。他倒是乐意被人觉得父子和睦。 张阿难往前走了两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便按照惯例开始了一日的朝会。 朝会的前半段照例是各州奏报和例行事务,李承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他的余光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像是昨晚抱着他睡了一觉之后,今天看他都格外顺眼似的。 待到几件例行事务处理完毕,李世民忽然开口,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朕有一件事要宣布。”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转向李世民那边。 “太子前些日子与朕商议,想编一部类书,将天下典籍中的经义要旨汇集整理,分门别类,以惠天下读书人。”李世民捋了捋胡须,得意道:“朕以为此举甚好,于国于民都有益处。便着户部拨银若干,吏部调拨人手,协助东宫完成此事。” 李承乾听了,惊讶的抬起头,他以为李世民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那……倒是他误会李世民了? 李世民说完,又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李承乾,挑了挑眉,一脸求夸的表情:“此事由太子全权负责,若有需要,各部全力配合,不必推诿。” 殿内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没有预料到陛下会在朝上直接宣布这件事。坐在前排的几位老臣蹙眉,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倒是支持李泰的那几个官员面色有些微妙,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陛下怎么忽然对太子这么上心了?这可与之前的风向不太一样。 李承乾原本以为李世民只是随口答应的,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毕竟他说过太多"此事不急"、"日后再议"之类敷衍的话,前世这时他代李世民监国,李世民从九成宫回来后,就赏了一堆好东西给李泰,可这一世却没有,反而还大肆支持他编书…… 李世民不仅记得,还在朝上公开宣布了,他也不能再用“阿耶忘了”这样的理由来搪塞自己了。 李承乾低下头,心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不知道是因为殿内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因为方才李世民那句“全权负责”。他花了一会儿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重新抬起眼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朝会在午时前结束了。张阿难高喊"退朝"的时候,李承乾站起身来,跟着百官一起朝御座行了一礼。 他转过身准备往外走,余光瞥见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往他的方向瞟过来。 他没有在意,抬腿就准备先走,李世民却在他身后喊道:“诶,承乾!等等阿耶啊!” 李承乾不得已停下脚步,他走那么快就是不想和李世民一起走啊。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充满怨念的看了看李世民。 朝中还停留着的那些大臣识趣的快步退了出去。 李世民浑然不在意,快步走了过来,十分自然的拉着李承乾的手,往外走去。 经过昨天那几遭,李承乾已经放弃挣扎了,一脸冷漠的任由李世民拉着走。 反正现在编书的事有了着落,他总算能放手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至于李世民昨晚上榻的事…… 罢了,不管了。 一路上,李世民还在琢磨着晚上要找什么理由才能名正言顺的和崽子一起睡,要不实在不行就躺地上撒泼打滚?就不信这小子不心软。 回了甘露殿,李世民要回主殿批奏疏,李承乾迫不及待的冲他摆手,李世民本来还想聊几句,看到李承乾那个表情,只好悻悻的回了主殿。 李承乾回到偏殿的时候,慧明送来的那卷书稿还摊开在书案上。 他在书案前坐下,低头看着那些字迹工整的纸页,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比昨日亮了几分。他提起笔来,在书稿的边角批了一行字。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民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看见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伏案写字,他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大约是刚批完奏疏。 李承乾眉头又跳了跳,要不要这么粘人? 他无奈的搁下笔,看着他:“阿耶,有何事?” 李世民走进来,把点心放在他案角上,像是视察工作一样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书稿,又抬起头看了看他,咳两声,假装随意的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编书的事,阿耶已经吩咐下去了。户部和吏部那边,你回头列个单子出来,要多少人、多少银子,直接递上去便是。”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开口应道:“孩儿知道了。多谢阿耶。” 李世民听他开口道谢,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他努力压着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出去,走之前,又嘱咐道:“午膳阿耶已经吩咐下去了,一会儿别忘了过来用膳。”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应到:“是。” …… 越王府。 “什么?!我大兄住进了甘露殿?我阿耶还让他编书?!” 李泰本就因为这几天李世民没招他入宫伴驾有些烦躁起来,朝中有支持他的朝臣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让人送信到越王府,和李泰报告最近宫里的动向,如今听了这些情报,李泰瞬间坐不住了。 不行,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有些慌了,这不对吧。 “快备辇,本王要入宫!” 第90章 要点脸行不? 最新网址:.biquluo李泰进宫的时候,刚到用午膳的时辰,他几乎是掐着用膳的时辰来的,他由内侍引着,快步穿过宫道,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甘露殿正殿内,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公筷,正给李承乾夹菜。李承乾坐在他对面,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面无表情地低头扒着,反正这么多他也吃不完,爱夹夹吧,抗议无效,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李世民夹完一筷子菜,又舀了一勺汤放在他手边,那副殷勤的模样,若是让朝臣们看见了,怕是要以为陛下被人掉了包。 李承乾正命苦的扒饭,门外的张阿难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越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下,抬起头来,一愣:“青雀?他怎的来了?” 他这些日子为了跟李承乾缓和关系,确实有好些天没有召李泰入宫了。放在从前,他大约每隔两三日便会召青雀来说说话、看看他新写的文章。 可自从九成宫回来之后,那场梦搅得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又加上承乾搬进了甘露殿,他忙着修复关系,忙着琢磨晚上找什么理由上榻,确实把青雀那边疏忽了。 如今他忽然跑过来,李世民心情有些复杂,他最近不召见青雀,除了要专注承乾之外,还有就是不想让住在甘露殿的承乾多想,才刻意不召见青雀,可如今青雀跑了过来,他心里又舍不得让爱子在门口吹风,辗转了一下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李承乾听到李泰来了的时候,眉头挑了挑,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说起来,他这些日子确实没怎么见着李泰了。自他搬进甘露殿之后,李泰就像是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一样,大约是李世民这阵子没召他入宫,他便也不好主动过来。 李承乾垂下眼,重新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没有说话,李泰来了。 俗话说来的巧不如来的好,来的好啊,他一来,就把李世民的注意力吸引走了,他就乐的清闲了,最好把李世民哄的找不着北,今晚直接让李世民抱着李泰睡就是了。 李承乾当然看得出来李泰是被这段时间的冷落弄慌了,才会在这个时辰急匆匆地进宫。 他自然清楚李泰心里在急什么,李世民忽然不召他了,太子倒是住进了甘露殿,还得了编书的支持。一向得宠的人忽然失了宠,可不就得慌了。 不过也好。李泰来了,李世民的注意力就能从他身上分走一些。他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吃完。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泰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快步走了进来。他大约是走得急,圆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赶路后的红晕。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是落在李世民身上,见他正端着碗坐在主位上,又转向坐在对面的李承乾,见李承乾坐在那里用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心里头那股慌乱便又翻涌了几分。 李承乾真的搬到甘露殿住了?以前可从来没见过阿耶和李承乾单独用过膳啊…… “青雀来了?”李世民见他进来,放下筷子,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可用过膳了?坐下一起用吧。” 李泰想了想,没有立刻坐下,他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脚下一顿,脸上的表情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便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他带着几分娇憨撒娇道:“阿耶~你都好些日子没召孩儿入宫了,孩儿想阿耶了。” 李承乾端着碗,看见李泰那副表情,默默点头,对对就是这样,最好再赖到李世民怀里撒娇,那样他刚好逮着机会跑路。 李世民被李泰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弄得一阵酸软,又是一阵心疼,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李泰坐下:“阿耶这几日政务繁忙,没顾上召你入宫。你既然来了,便坐下一起用膳吧。” 李泰见他语气温和,便稍稍放下心来。他应了一声,在李世民身侧坐了下来。宫娥给他添了碗筷,他端起碗,又看了李承乾一眼,带着几分审视和较量。 大兄到底做啥了,阿耶居然让他搬进甘露殿了…… 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啊,这咋去一趟九成宫,他得了民心,阿耶还让他编书,还住进了甘露殿? 李承乾不鸟他,假装没看到,他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他这一堆菜都解决不完了,这赖在李世民怀里撒娇的福气,还是让给你吧。 想着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李世民倒是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见李泰坐着不动,便又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慈爱道:“来,多吃些。你这几日也没怎么好好用膳吧?都瘦了些。” 李泰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心里的不安缓解了一些。他笑了笑,乖巧地应道:“多谢阿耶。” 李承乾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些好笑。他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口菜,余光扫过李世民和李泰。李世民给李泰夹菜的动作倒是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平日里常做的事。 李世民要给他夹菜,他浑身不自在。可给李泰夹菜,就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看来最近李世民对李泰有所收敛,但骨子里还是偏着李泰的。他垂下眼,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这顿饭,李泰吃得很不自在。他原本是进宫来试探风向的,可坐在李世民身侧,见他对李承乾的态度的确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又给李承乾夹,心里头那些不安便越来越重。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不过是几日没进宫,怎么连风向都变了?他暗暗攥紧了筷子,面上却依旧带着乖巧的笑意。 李承乾倒是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他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慢用,孩儿先回偏殿了。” 李世民撇了撇嘴,看了看身侧的李泰,又看了看迫不及待想溜的李承乾,眼巴巴道 “承乾啊,青雀难得来一趟,多留一会儿陪陪阿耶呗~” 李承乾一百个不愿意,他并不想和李世民演那些父慈子孝的戏码:“阿耶,孩儿还要赶着回去上课。” “刚用完午膳,哪里有那么快?” 李承乾还想继续找理由,李世民已经要使杀手锏了,他抬起手,装模作样的捂了捂眼:“呜呜呜我好惨啊!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啊!儿子都不想要我了呜呜呜!我想和儿子多聊会儿天儿子都不愿意啊!呜呜呜” 李承乾:“……” 阿耶你的好青雀还在呢咱要点脸行不? 一旁的李泰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阿耶到底啥时候忽然对大兄这么上心了? 咋在大兄面前,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在地上撒娇打滚求抱抱的真的是之前那个天天板着脸的阿耶吗?? ———— 李世民:脸是什么?脸能让我抱到儿子吗? 第91章 演都不演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站在殿门口,听着李世民那副装腔作势的哭腔,顿时佩服起那些天天在朝上听李世民哭的大臣是怎么过来的。 他无奈的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案前捂着眼睛装哭的帝王,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李泰,心里头那股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阿耶您能不能要点脸…… 李世民的极限原来在这里…… “阿耶……”李承乾试图再挣扎一下,“孩儿真的还有课业要做。” “课业什么时候不能做?”李世民脸上连一滴泪都没有,却还是理直气壮道,“青雀难得来一趟,你就不能陪阿耶多坐一会儿?” 李世民从手指缝里偷瞄了一眼,见他又回来了,立马放下手,脸上哪里有什么泪痕,分明是一副得逞了的满意模样。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眼巴巴地道:“坐过来些。” 李承乾看了一眼他身侧那个位置,左边坐着李泰,右边空着。他闭了闭眼,心道:他要是哭了,麻烦的还是你,忍忍,忍忍。 宽慰完自己,他最终还是挪了过去,在李世民右手边坐了下来。 李世民见他坐过来了,心满意足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李承乾都习惯了李世民莫名其妙的亲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世民心满意足的把崽子搂到怀里,也不装可怜了,整个人都精神饱满的。 李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李世民那一脸满足的模样,又看着李承乾一脸想死的表情,本来准备好的撒娇用语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阿耶……您和大兄最近……关系真好。” 李世民浑然不觉他语气里的酸意,笑着点了点头,又侧过头在李承乾脑袋上蹭了一下:“那是,承乾现在住在甘露殿,阿耶天天都能见着他,关系能不好么?” 并没有很好。 李承乾默默吐槽。 李泰嘴角的笑意一僵,很好…… 他扯出一个笑来,也往李世民身边凑了凑,挨着李世民的肩膀,娇憨道:“那阿耶也不能只疼大兄一个人啊,孩儿也想阿耶。” 李世民见他凑过来,心里有些愧疚,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把李泰也往怀里带了带。一手搂着一个,心满意足地抱着两个儿子,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承乾左边是李泰挨着他,右边是李世民的手臂环着他,整个人都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 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可推又推不开,挣又挣不动。 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不行!他得出宫!现在就出! 李世民搂着两个儿子,心里头那股因为梦境而起的不安消散了许多。 他琢磨着晚上用什么理由爬上小崽子的床,他心里还惦记着梦里那个叫厥儿的孩子到底是谁,他之前已经派人去东宫查过了,可东宫那边没有任何一个宫人叫这个名字。这越发让他觉得那个梦不对劲。 既可以抱着小崽子睡觉,又可以梦到那个梦的后续,岂不美哉? 李泰被他搂着,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件事,李承乾要编书,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一部书编下来,少说也要一两年。若是李承乾真的把这部书编成了,那他在朝中的声望可就不止是"贤德"两个字了,那他想坐上那个位置,哪里还有希望? 李承乾能编书,没道理他编不了啊?不能让李承乾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他也得编。而且得编那种可以一举成名的。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坐了一会儿,李泰一琢磨,不行,他现在就得回去开始着手。李泰从李世民怀里退了出来,道:“阿耶,孩儿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一些事等着孩儿去处理,孩儿先行告退!” 李世民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同意了:“哦~好吧,那回去吧,注意点身子别太累着了青雀。” 李泰连连点头,面上一副不舍的模样:“阿耶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让自己累着的。” 他得赶紧回去准备编书了。 李承乾看李泰那样子,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挑了挑眉。 青雀,你还太嫩了,若是从前的我,你确实会赢,但现在的他是已经活了两世的。 李泰走了之后,李世民还是没有一点要放开他的意思。 李承乾实在受不了了,他轻轻挣了一下,从李世民的怀里退出来,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孩儿先回偏殿了。” “哦~”李世民有些不舍的放开了李承乾。 李承乾行了礼,快步走出了甘露殿。 一整个下午,李世民都没再来烦过他。 就连晚膳,也是他一个人在偏殿用的,因为李世民还在两仪殿议事,走不开身,他一个人吃着清淡的晚膳,这是他搬入甘露殿以来,吃的最舒心的一顿了。 …… 到了就寝的时间,李承乾刚打算上塌,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下一刻,就看到李世民穿着寝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小安子一脸无奈的在旁边看着他。 演都不演了,昨天好歹还偷偷溜过来,今天直接光明正大的? 李承乾:“……” 我想出宫。 第92章 申请出宫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看着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的李世民,生无可恋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阿耶,您这是……” “阿耶刚刚做噩梦了,睡不着。” 李世民说得理直气壮,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寝衣的领口敞着,头发散落下来,那张记忆里在自己面前威严的面孔,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威严可言,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 李承乾站在榻边,看着他,感觉自己最后那点世界观也崩塌了。 昨天李世民好歹还是偷偷摸摸的来,没想到今天他居然光明正大地来了,连借口都懒得换新的。 李承乾深呼吸了一口气,差点脱口而出:“我能不能连夜搬回东宫” 他放下手里的衣带,无奈。 做噩梦了找太医去啊找他做甚……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榻边,像是怕李承乾反悔似的,先把枕头往榻上一放,然后就着姿势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承乾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李世民那张无赖脸,哪里有平日里朝堂上那副风雨厉行的帝王模样? 李承乾心里头那股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了,本想拿起枕头跑路,但转而又想起自己明天的计划,他得出宫一趟。 罢了。一起睡就一起睡吧。反正昨晚已经被抱了一整夜,今晚不过是再重复一遍而已。 若是不答应的话,怕是明天连甘露殿的门都出不去。 他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最终认命般地闭了闭眼,解开衣带,掀开被子,没再鸟李世民,在榻上躺了下来。 他刻意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和李世民之间隔出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然后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李世民见他躺下了,心里头那点担心他会拒绝的不安便彻底散了。 他欢天喜地地跟着躺了下来,可发现两人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片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李承乾,不满地道:“离那么远做什么?你睡那么靠边,不怕夜里掉下去?” “不会。” 李承乾背对着他,冷漠道。 李世民撇了撇嘴,小崽子不过来,他过去不就完了? 他直接挪了过去,把李承乾往怀里一带,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李承乾的身体在被他碰到的瞬间就僵住了,昨天还是睡着的时候被抱,今天是醒着的……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他感觉到李世民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上次被这样抱着睡还是他还是秦王世子的时候……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想挣开,可挣了一下没有挣动,便放弃了,只能僵硬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强行抱住的猫。 李世民却是心满意足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了眼睛。怀里的小崽子虽然硬邦邦的,可总归是抱到了。他正准备入睡,李承乾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耶。” “嗯?“李世民闭着眼应了一声。 “孩儿明天想出宫。”李承乾道。 李世民睁开眼,皱了皱眉头:"出宫?你出宫做什么?" “去普光寺。慧明住持那边有几卷新整理的书稿,需要孩儿亲自去看一看。”他在在不出宫玩一玩的话,真的会憋死“有些事,需要实地考察才能定下来,单靠送来的书稿不够。” 他说的是实话。编书的事确实需要他亲自去一趟普光寺,和慧明确认一些细节。可他也确实还有另一层心思。在宫里闷了这么多天,日日对着李世民,他实在需要出去透透气。 开玩笑,我都让你抱了,你还不让我出宫? 李世民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飞快地转着念头。说实话,他是不想让李承乾出宫的。 毕竟太子无故出宫不合规矩,而且他也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出门,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个还没查清楚的梦,想起承乾坐在自己怀里时那副僵硬的模样,观音婢也说过不要逼他。 而且若是连出宫都不让,这小崽子怕是又要跟他闹别扭了。 他一咬牙,道:“行。去吧。多带几个人,早些回来。” 罢了罢了,大不了明天,他再厚着脸皮跟过去就是了。 李承乾听着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有些意外。 但他不知道李世民在想什么,他若是知道的话,就不会想出宫了。 他虽然觉得李世民今天答应得也太爽快了,可总归是同意了,他也就懒得去想那么多了。 李世民见他应了,心里头那股因为放他出宫而浮起的担忧被他觉得自己太大度的自我感动盖了过去。他又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小崽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在他头顶蹭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的困意::好了,睡吧。” 李承乾被他搂在怀里,后背贴着李世民的前胸,僵硬了好一会儿,听着身后那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才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他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道温热的温度,他想着明日出宫的事,又想着编书的事,明天能见到孙思邈了,哪怕只是几个时辰也是好事。 困意渐渐涌了上来,竟睡了过去。 第93章 微服出巡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李承乾是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了,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觉得身后的温度有些熟悉,腰间环着一只手臂,背后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这感觉怎么像是被人搂着睡了一整夜…… 然后他猛地清醒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腰间那只熟悉的手臂,又感受到后颈处拂过的温热呼吸。他僵着脖子缓缓转过头,便看见李世民那张放大的脸正近在咫尺地贴着他的后脑勺,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哦对,昨天李世民抱着他睡的来着…… 李承乾面无表情的想。 他昨晚睡着之前还想着要习惯这个怀抱,可早晨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嵌在李世民怀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习惯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尽量轻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在不惊醒李世民的情况下把自己从他怀里抽出来。可他刚一动,李世民的手臂就下意识地收紧了,把他又往回带了带,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约是"别动"之类的。 李承乾无奈,青雀啊,快来带走你家耶耶……挣脱不开,李承乾只好生无可恋地躺在他怀里。 好想回东宫……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终于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见怀里的小崽子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李世民眨了眨眼,想起昨天是抱着李承乾睡的,然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完全无视了李承乾那张写满"我想死"的脸。 不过,奇怪的是,他本来以为他昨天晚上会做梦梦到前几天的梦的后续来着。 可惜了……那个叫厥儿的孩子,到底是谁啊?总觉得,莫名有点神似承乾啊? “醒了?”李世民松开手臂,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夜好眠之后,说话都是飘着的,“昨夜睡得如何?阿耶抱着你睡,是不是很安稳?” 李承乾从榻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被他蹭皱的寝衣,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抱着我睡,我不做噩梦都是好的,还安慰。 小安子端着一盆温水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李世民穿着寝衣坐在自家殿下的榻上,经过前两天那一遭,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麻木了。 他端着水盆走到架前,默默地伺候两人洗漱更衣。他如今已经习惯了陛下和殿下一起上朝,一起用膳,一起……睡觉。他如今伺候一个也是伺候,伺候两个也是伺候,只是每次看见李世民穿着寝衣坐在偏殿的榻上,心里还是会替自家殿下默哀片刻。 李承乾换好朝服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他了。他朝李承乾招了招手:“走,上朝去。” 李承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甘露殿。晨光落在宫道上,将两道影子拖在青石地面上。 李承乾走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有些悲戚的想,这样的日子不会真的要变成定番了吧? 早朝的时间比平时过得快一些。大约是李承乾心里惦记着出宫的事,总觉得那时间过的比平日里要快。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他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出了太极殿,迫不及待地想换身衣裳出宫。 他回到甘露殿,换了身轻便的常服,正准备出门,便看见李世民从正殿的方向走了过来,负着手,像是有备而来地站在他面前。 李承乾抬头看着他:“阿耶?您……” “怎么了?”李世民挑了挑眉,一副只是路过的模样。 “阿耶,孩儿今天要出宫,就不陪阿耶用膳了。”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不赶快让开,你以为我是为啥同意你昨天睡偏殿的啊…… 李承乾无语。 他本来还打算先去立政殿给阿娘请个安再出去,结果这李世民一直挡着不让他走,搞得他都来不及去了…… 见李世民没有让开的意思,李承乾皱起眉来,他不会是被耍了吧? "阿耶昨晚不是答应孩儿了?"李承乾蹙眉,心里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世民咳嗽了两声,理直气壮道:"阿耶是答应你了。可阿耶没说让你一个人去啊。”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丝毫没有羞耻的意思,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正好阿耶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陪你一起去一趟普光寺。” 果然…… 他就知道他要来这套。 李承乾已经绝望了,他就觉得李世民昨天晚上答应的那么爽快怪怪的,原来他昨天晚上答应得那么爽快,是打了这个主意。 开玩笑,李世民要是跟去了,他还怎么跟着孙思邈行医?再说了皇帝出行,不得跟着一群玄武军?那他还能放松吗?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行,必须得拒绝。 “阿耶,孩儿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阿耶如果去的话,阵仗太大,孩儿担心啊耶会有危险。而且,阿耶这突然说要出去,到时候那些朝里的大臣要找阿耶怎么办?魏适中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参阿耶一本的。” 李承乾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李世民的同游申请。 谁料李世民满不在意道:“我会怕那个乡巴佬骂我?再说我是陪太子出去办事,哪里不务正业了?” 他才不会说他也想出去放松放松呢。 李世民笑着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你放心,阿耶这次出去,谁也不带,就咱爷俩加小安子和张阿难,微服出巡嘛。阿耶也想看看长安城的百姓平日里是怎么生活的。” 李承乾:“……” 李承乾还想再挣扎一下,说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可看着李世民那副意志坚定的表情,又想起昨晚自己为了出宫"忍辱负重"地让他抱着睡了一整夜,如今若是不让他去,怕是连出宫都泡汤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了下去,认命的点头:“……阿耶若是想去,那便一同去吧。” 李世民眼睛一亮,当着他的面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可一转过身去,嘴角就翘了起来,快活地往前走去。 小安子跟在后面,在心里默默地想:殿下想出宫透透气,结果陛下跟着去了。这透气的效果,大约要打个对折了,不,九折。 不过至少,殿下好歹能出宫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只不过,小安子打量着自家殿下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心想这陛下跟着出去了,是不是还不如不出去? 他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李承乾走在李世民身后,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本来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去孙思邈赞助的那个村子看看,结果李世民跟来了。 他大概躲不掉了。 李承乾看了一眼走在前面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又低下头,认命般地继续往前走了。 第94章 亏欠 最新网址:.biquluo拗不过李世民,李承乾无奈,只好带着李世民一起出门。 张阿难和小安子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张阿难转身去安排轿撵了,小安子则默默跟在了李承乾身后,在心里替自家殿下点了三炷香。 片刻后,张阿难带着轿辇回来,李承乾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已经备好的轿辇,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开始研究座位舒适度的李世民,认命地叹了口气,跟着上了轿。 轿辇内的空间不算小,可李世民一上来,李承乾便自动缩到了角落里,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他靠着车壁,目光落在窗外,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李世民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空隙,暗自撇了撇嘴,但到底没有说什么,反正都跟出来了,还愁没有机会亲近么?把这小崽子逼的太急的话,怕是会跳脚,不好不好。 李世民暗自笑了笑,这父子两人单独出去玩的机会,可真是难得,得好好培养父子感情,他就不信在他死缠烂打之下这小崽子不会心软…… 轿辇出了宫门,沿着大街一路往南,李承乾靠着车壁闭眼假装睡着了,婉拒了李世民发出的陪聊申请。 半个时辰后,轿辇在普光寺门口停了下来,李承乾率先下了轿,站在寺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方熟悉的匾额,觉得自己像是从牢中放出来的囚犯,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郊外的清气,觉得连日来被李世民裹挟着的憋闷终于散去了几分。 还没来得及感慨一下这久违的自由,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李世民已经跟着下了轿,正负着手站在他身侧,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侧过头来,笑着道:“这寺庙修得倒是不错。”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这不就是你为我建的嘛……他勉强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抬脚往寺门走去,李世民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山门。今日普光寺比往常清静,大约是因为时辰还早,香客不多。几个洒扫的僧人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李承乾,正要行礼,又看见他身侧那道身影,手上的扫帚差点没拿稳。 李承乾朝那僧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声张。僧人连忙低下头去,继续扫地,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李世民身上瞟 慧明住持得知太子殿下要来,已经提前在偏殿备好了茶。可他看见李承乾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双手合十朝两人行礼:“贫僧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师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前几日那几卷书稿的事,陛下听闻我要出宫,不放心,便一同来走走。” 李世民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大师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陪太子过来看看,你们谈你们的,不必管我。” 慧明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李承乾,心里头大约明白了些什么,便不再多问,侧身引着两人往后殿的禅房走去。 到了禅房,小沙弥端了茶上来。李承乾在案前坐下,慧明便从架上取了几卷新整理好的书稿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李承乾接过书稿,低头翻看起来。 李世民便自顾自地在窗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副旁听的模样。慧明看了一眼李承乾,李承乾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个的眼神,慧明便也没有再多问,带着李承乾在案前坐下,摊开那几卷整理好的书稿,开始逐卷讲了起来。 慧明讲得仔细,李承乾听得也认真。他偶尔提笔在纸页上批几个字,又问几句关于典籍来源和分类的问题。慧明一一作答,两人一来一往,说得入了神。 李世民坐在窗边,原本只是打算随便听听,可听着听着,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他看见承乾握着笔,眉眼专注,笔尖落在纸页上,认真地批注着,偶尔还会和慧明低声讨论几句,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慧明提出的一些见解,他也能很快地给出回应,有时还能举一反三,想到一些慧明都没有注意到的方向。 李世民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前,和慧明对谈如流,笔下生风的少年,忽然觉得有几分陌生。他自以为自己了解承乾,他了解他的学业,他处理政务的风格。可此刻他才发现,他了解的那些,大多是关于"太子"这个身份的东西。 承乾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才华、他的见识、他的思考方式他竟然一无所知。 他从前只当承乾是个中规中矩的储君,政务处理得妥当,课业也从未落下。他以为这就是他对承乾的全部了解了,一个合格的太子,但也就只是个太子。 可今日看着承乾坐在那里,和慧明低声交谈着什么,提笔在书稿上批注的样子,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承乾做这些事。他之前一直以为有文学才华的是青雀,与青雀比起来,承乾在这方面的才华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虽然上次承乾写过一篇三页的治国方略,可那是策论,和编书修典大约是两种不同的功夫。他从未见过承乾做这种精细的学问功夫。 今天他才发现,他好像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崽子。 承乾到底读了哪些书?他心里头装着的那些学问,是从哪里来的?他对承乾的了解,恐怕还比不过观音婢。 中间李承乾还当场写了一篇文章,写的是关于典籍分类的见解。慧明看完之后连连点头,赞了几句,李承乾谦虚的摆了摆手。 李世民起了几分好奇心,让张阿难把那篇文章拿了过来,一行行的看下去,李世民越看越惊艳,承乾的文笔优美,跟青雀的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平常看青雀的文章比较多,却很少看承乾的,若不是今日跟出来亲眼看见,他大约永远都不会知道,承乾在编书这件事上竟然有这样深的见地。 他之前对承乾……是不是太疏忽了? 待和慧明把编书的事定了一个章程,李承乾看了看天色,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差不多该去孙英邈那儿了…… 他朝慧明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谢,便站起身,却见李世民正对着他刚刚写的文章出神,无奈的上前道:“阿耶,差不多该走了。” 李世民这才回神,把手里的文章收起:“好了?那走吧……” 临走前又和慧明告了个别,两人走出寺门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石阶上,李世民走在他身侧,脑子里还转着刚刚的文章:“承乾,你方才写的文章,写得很好。” 李承乾一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最近是怎么了……咋这么频繁的夸他,他都不习惯了。 他不说尚可,他都不习惯了。 “阿耶过奖了,孩儿的文章不过是''尚可''的程度罢了,哪里比的上青雀写的。” 李承乾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李世民的嘴角僵了一下,咳了咳,假装没听到。 这小崽子…… 本来以为出来玩可以增进感情,可经过今天这一遭,他却发现他对承乾的亏欠,好像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第95章 李郎君 最新网址:.biquluo张阿难和小安子在轿辇前候着他们,见他们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李世民看了看李承乾,先上了轿辇。 李承乾等李世民上去后,才上去,两人各怀心思,李承乾靠着车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放下帘子,想了想,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世民,斟酌着开口:“阿耶,孩儿还想再去一个地方。” 李世民正靠着车壁琢磨方才那篇文章的事,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还去哪儿?” 这小崽子咋这么多地方去? “城郊。孙思邈先生这些日子还在那边给百姓看诊,孩儿想去看看他。” 李承乾知道李世民对孙思邈的态度说不上多亲近,他怕李世民会以"太子不宜在宫外久留"为由拒绝。 李世民闻言,撇了撇嘴,这小崽子咋那么喜欢那个孙思邈,比他这个做阿耶的都亲。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让承乾去,可他又想起方才在普光寺里看见的那个伏案执笔、满腹经纶的承乾,若是连去城郊看个人都不让,这小崽子怕是又要对他有怨念了。 “行。”李世民一咬牙,还是同意了,“去看看也无妨。阿耶正好也想见见那位药王。” 李承乾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便不再多言,靠着车壁安静地等着。轿辇调转方向,朝着城郊驶去 小半个时辰后,轿辇在一处村口停了下来。 李承乾掀开帘子下了轿,站在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风,熟悉的空气,他觉得连日来在宫里积攒的闷气都散了几分。他抬脚往村子里走,还没有走出几步,便有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他。 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她看见李承乾从村口走过来,愣了一下,一脸惊喜的快步迎了上来:“李郎君!您怎么来了?好久没见着您了!” 李承乾被这声"李郎君"喊得微微一怔,许久未被这样叫过,都有些不习惯了,回过神来笑着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大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妇人连连点头,”多亏了您和孙先生,我那口子的腿如今已经能下地走了!” 说话间,又有几个村民围了过来。有的认出他是之前帮着孙思邈分药的"徒弟",有的则是见过他给老人递水、扶人起身的样子。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和亲近。 李世民跟在后面下了轿,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那些穿着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泥土的村民们围在承乾身边,脸上带着笑,七嘴八舌地说着"李郎君您来了""孙先生在里面呢""您怎么这么久没来"之类的话。 承乾被围在中间,丝毫没有摆太子的架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偶尔回一两句话,自然的很。 李世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浮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竟丝毫不知道承乾在百姓之中居然有这么大的名望…… 不兑,承乾什么时候瞒着他出宫的?还和这些百姓这么热络? 难道他在出行九成宫的那段时间,承乾天天出宫? 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那不是李郎君吗?许久没看到他了,他旁边那个是谁啊?” 另一个声音道:“不知道,看着像是他家里人吧,跟李郎君长得还挺像的。” 第一个声音又小声道:“他不是太子吗?那他旁边的是谁啊?” 声音虽小,可李世民耳力好,听得很清楚。 李承乾听见了,有些尴尬地转过头来,朝那些村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含糊道:“那是我阿耶,今日……正好得空,便同我一道来看看。” 他含糊地带过了"阿耶"的身份,李世民听这小崽子在外人面前承认他是他阿耶,莫名就感觉很爽。 那几个村民听了,便又好奇的朝李世民瞧了几眼。 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大约只是把李世民当成了某个富户人家的老爷,跟着儿子出来走走,唯有少数知道李承乾是太子的,脸色一变。 李世民看着那些村民散去,又想起李承乾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时那副和蔼的模样,心情越发复杂,那个小崽子,从来没对他这么温和的说过话。 他都不知道承乾在这些百姓面前,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只知道承乾监国时处置政务得当,知道他在朝会上答对如流,这是他所不知道的“李承乾”。 那些人叫他"李郎君",而不是"太子殿下"。 他们围着他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和邻居聊天一样自然。 李承乾浑然不知李世民在心里想什么。他应付完了热情的村民,便抬脚往孙思邈借住的那间小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处的李世民,奇怪道:“阿耶?不进去吗?” 李世民回过神来,抬脚跟了上去。他走到李承乾身侧,心情有些复杂,今天出来这一趟,比起放松,让他收益颇丰的,还是他今天看到了承乾不为所知的另一面。 他竟不知道,在他面前死板的太子,在外人面前可以侃侃而谈,对待百姓,也可以如此温和贤德,简直和他认识的李承乾是两个人。 第96章 酸溜溜的李世民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心中酸溜溜的,这小兔崽子千里迢迢从宫里跑来这郊外看那孙思邈,他这个亲阿耶就住在宫里,也不见这小兔崽子来看看。 连他想要和自己的儿子亲近亲近,都是一脸抗拒,这个孙思邈到底给他儿子下了什么迷魂汤了,哼。 李承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那间小院子。 院内的景象和记忆中一样,墙角晒着几簸箕草药,院子里坐着一排等着看诊的百姓,孙思邈正坐在院中的案几前,低头给一位妇女诊脉。 李承乾看见这熟悉的一幕,从前跟着孙思邈行医的记忆瞬间在脑海里复苏,他离开这些日子,明明不算太久,可再回到这里的时候,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迈步进去,便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他。坐在院墙下等着看诊的大娘率先开口,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好几眼才确定,又惊又喜的迎了上来:“哎呀!这不是李郎君吗?好久没见着你了!” 闻言,几个正在排队的百姓纷纷转过头来,看见李承乾站在院门口,脸上都浮起惊喜的神色。 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笑着调侃道:“李郎君,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出师了,不跟着孙先生学了!” “就是就是,你这么久没来,我们还以为你学成出师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 李承乾被他们围在中间,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最近有些事耽搁了,今日得空便来看看。孙先生在里面么?” “在里面呢!”有人朝院中努了努嘴,“正在诊脉呢。” 出师? 李世民原先只是默默的听着,他看见儿子在百姓中如此受爱戴,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既有为儿子骄傲的欣慰,又有一丝嫉妒,他原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乍一听到关于出师的话题,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那些热络的百姓和李承乾有些尴尬的面容之间来回转了几趟。出师?什么意思?他儿子什么时候拜师了,他这个阿耶怎么不知道? 一个妇人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李世民,眼里闪过好奇,终究按耐不住朝李承乾问道:“李郎君,你旁边这位看着有些面生啊?可是郎君的家里人?” 李承乾侧过头,看了一眼李世民,有些无奈地答道:“那是我阿耶。” “噢噢!”那妇人打量着李世民,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你们长得还真像啊!一看就是父子!” 李世民心里暗爽,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一道男声从人群里传来,:“原来是李郎君的阿耶啊!看着就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您把李郎君教的真好,居然能当那个孙思邈的徒弟!他之前天天来给孙先生帮忙,分药递水可利索了!" 李世民原本打算夸夸自家儿子的嘴角凝固了。 孙思邈的徒弟?他的儿子,当朝太子,什么时候成了孙思邈的徒弟?还天天来帮忙分药递水?他这个做阿耶的,还一直被这小崽子瞒在鼓里,他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他顿时看向李承乾,李承乾尴尬的捂住脸,他刚刚打算制止他们将这事儿说出来的。 以李世民的脾性,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这事吧,解释起来本来就很麻烦,而且要是让李世民知道他监国期间到处乱跑,天天出宫,还不知道要怎么骂他呢。 这期中还没考虑到李世民打翻醋坛子可能造成的后果。 李承乾感受到了李世民投来的那道目光,心头一阵无奈。 他转过身来,对上李世民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酸溜溜的:“你什么时候……成的他的徒弟?怎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承乾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之前您去九成宫的时候,孩儿经常出宫来帮忙,孙先生便教了孩儿一些认药辨症的法子。谈不上是徒弟,只是帮帮忙罢了。” 李世民闻言,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那段时间还以为承乾一个人在长安监国很辛苦,结果他天天出宫来当人家的徒弟?他堂堂太子,居然跑到城郊来给百姓分药递水,还成了孙思邈的徒弟? 合着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呗?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对着他笑,明显跟他很熟的百姓,心里头憋屈的很。 这小崽子在宫外过得比在宫里快活多了。他在这里跟人说说笑笑,分药递水的模样,比在甘露殿对着他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知道鲜活了多少倍。 这刚送走一批,又来一批,到底有多少批? 他正在心里翻江倒海,孙思邈已经诊完了那位妇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看到不远处聚集的人群时有些惊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门口那道身影上,他先是看见了李承乾,一愣,然后目光又落在他身后那道穿着常服的身影上,眼里浮起一丝了然。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朝院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对李承乾打了个招呼,见他暂时脱不开身,无奈的笑了笑便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等着下一位病人上前。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被那些热情的百姓围在中间,还要时不时应对李世民投来的那一道道充满了酸味的目光,觉得今天这个头,大约是开得不太顺利了。 他本以为能出宫透透气,结果不仅透气的效果打了个对折,还被李世民发现了他在宫外的另一副面孔。他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张还在酸味和憋屈中徘徊的脸。 回去之后,怕是又要被审问一番了,而且,还特别黏人。 第97章 交心 最新网址:.biquluo好不容易从热情的村民中间脱身出来,李承乾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抬脚往院子里面走,李世民跟在他身后,目光在那些方才围着承乾说说笑笑的村民身上扫了一圈,他紧走两步跟到李承乾身侧,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来看药王的话,你现在已经看到他了,可以回去了吧。” 有一个爱吃醋的老父亲怎么办?李承乾非常无语,暗自翻了个白眼,侧过头,有些无奈:“阿耶,孩儿才刚来。”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李世民,径直走到孙思邈面前。孙思邈正低头给一位老人诊脉,见李承乾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李承乾顺势便在那位老人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道:“大娘,我来帮您吧。” 那位老人认得他,笑着道谢,由他搀扶着站起身来。李承乾扶着她慢慢走出院子,又嘱咐了老人要按时吃药,才转身走回来。他在孙思邈身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簸箕里的草药开始挑拣分装。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调侃道:“殿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老夫还以为殿下被关在宫里出不来了。” 李承乾苦笑着摇了摇头:“先生就别打趣我了。今日确实是磨了许久才出来的,还是跟着……”他朝院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跟着那位一道来的。” 孙思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见那道站在院门口,正负着手假装看风景的身影,挑了挑眉:“陛下?” 他刚刚就看到了,即使李世民穿着常服,那浑身上下的帝王之气,也是掩盖不住的。 只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李世民居然愿意陪太子出宫,据他的观察,这对父子的关系应该不是很好才对。 “嗯。”李承乾低下头,把一株分好的药草放进布袋里,“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来。我也没办法。” 孙思邈了然的笑了笑,他摇了摇头,感慨道:“陛下倒是放心,跟着殿下出宫,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又没带仪仗,寻常人认不出来。”李承乾叹了口气,“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跟着来,本想着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瞄了眼正在有意无意往这边瞄的李世民,带着点抱怨的意思,“先生在宫里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如今黏人得很。” 孙思邈轻笑,摇了摇头,这天家父子的相处模式啊,真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搞懂的。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上下看了李承乾几眼,欣慰道:“殿下今日气色倒比上次在宫里时好了些。大约是在宫外待着,比在宫里自在。” 李承乾分草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分拣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先生看出来了?” “老夫行医几十年,看人看气色还是看得准的。”孙思邈笑道,“殿下要多出来走走才是,总闷着不是法子。” 李承乾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也想出来啊,可哪有那么容易?今日难得出来一趟,还得带着李世民。 他把手里那株药草分好,放进相应的布袋里。他低头分拣着药草,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门口那道还在假装看风景的身影,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过了一会儿,李承乾低头思索了一下,犹豫着开口:“先生,实不相瞒,自陛下从九成宫回来后,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非要和我一起住,我没办法,现在和陛下一起住着,实在是闷的紧,不知先生可有方法一解,让陛下放我回东宫住?” 孙思邈有些惊讶,没想到李承乾现在和李世民住在一起,他想了想,道:“这老夫倒是爱莫能助,不过老夫可以跟陛下说一声,让殿下多多出宫到老夫这儿来,老夫这儿,倒是缺个帮忙的人手,你不在啊,老夫都不习惯了。” 孙思邈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又低声道:“不过老夫可以给殿下开几味药,到时殿下就和陛下说身子不适,需要回东宫静养几天,以甘露殿住着不习惯为由回去清净几天。” 李承乾闻言,眼睛一亮,赶忙道:“那便谢过先生了!” “不过此法,次数多了估计就不咋灵了,老夫感觉,陛下虽然欣赏老夫的医术,也感谢老夫就回了皇后殿下和公主殿下,但防老夫啊,就跟防贼一样,殿下还是要深思熟虑一番啊。” 李承乾听了,瘪了瘪嘴:“先生说的也是,那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此时远处的李世民看着他们两个一老一小,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小声嘀咕:“聊啥呢能聊这么久……” 他从来没有见过承乾这副模样。他一直以为承乾是那种不易亲近的性子,可如今看来,他大约只是不愿亲近自己。 看着看着李世民心里头那股酸味又泛了上来,这小崽子,到底为什么整日对他避如蛇蝎的样子?难道真的和那些梦境有关?可承乾应该不知道那些事才对? 李世民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不行,他今晚回去,一定要梦到那个梦的后续。 日过西山,李承乾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正在和百姓聊天的李世民,有些不舍站起身来,把分好的药草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孙思邈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先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过些日子若是得空,我再来看您。” 孙思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身影,笑了笑,点了点头:“去吧。路不好走,早些回去。殿下若是想见老夫,派人送个信来便是。” 李承乾点头应下,转身朝李世民走去。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见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无奈道:“阿耶?该回去了。” 这空气里咋有一股酸味啊? 李世民回过神来,和路过的百姓摆了摆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在前面,李承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村子,上了轿辇。 一路上李世民都没怎么说话,轿辇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承乾靠着车壁,看着对面那道沉默的身影,心里头有些疑惑。他不知道李世民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周围那股酸酸的气场弥漫着整个轿辇。 李承乾不知道的是,李世民已经在想今晚要怎样才能梦到那个梦的后续,看到那个叫“厥儿”的孩子的真身。 轿撵紧赶紧慢,总算是在宫禁锁门前,回到了皇宫。 第98章 梅开二度 最新网址:.biquluo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李世民跟在他身后下了轿辇,迈步走进殿门的时候,目光还黏在李承乾身上,委屈巴巴的。 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来个人快把这位耶耶带走好吗?! 青雀雉奴还是谁都可以啊! 李承乾只装作没有看见那道目光,抬脚往殿内走去。可他还没走出两步,李世民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承乾,晚膳已经备好了,用了膳再回偏殿吧。” 李承乾脚步顿住,对上李世民那双眼巴巴的眼睛,心里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最终还是妥协了:“……是。” 晚膳已经备好了,摆在正殿的案上。李世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子,像是有话要说。 李世民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不一会儿李承乾碗里的菜便又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头看着那些菜,又抬头看了看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他吃不完,可对上他那副殷勤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李承乾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脸上。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有些无奈地开口:“阿耶,您有话就说吧。” 李世民这才像是得到了许可一般,委屈巴巴地开了口:“承乾,你为何都不与阿耶说一声?” 李承乾一愣:“说什么?” “你出宫也不跟阿耶说一下,还有跟着孙思邈行医,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跟阿耶说一下吧,你是太子啊!是国本,万一出了什么事……”李世民心痛道,“阿耶今天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那么多事。你若是不说,阿耶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道:“阿耶日理万机,这种小事无需惊动阿耶。” “而且,孩儿要是说了,阿耶还能同意吗?” 李世民闻言,一噎。 是啊,他若是真说了,他大概也只会说太子不务正业…… 李世民心中一阵酸涩。 小事。在承乾心里,他做的那些事帮百姓看诊、跟孙思邈学辨药、都是“小事”,不需要跟他这个做阿耶的说。他看着对面神情冷漠的儿子,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大约比他想象中还要远一些。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没有再追问,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尽量放得温和:“那你以后……多跟阿耶说说。阿耶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李世民说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世民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慈爱:“来,多吃点。看你瘦成那样,阿耶心疼。” 心疼在哪…… 李承乾看了眼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这是想把他喂成青雀吗…… 李承乾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顿饭,李承乾放下筷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慢用,孩儿先回偏殿了。” 说完,他也不等李世民回答,转身快步走出了正殿,李世民在他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小崽子,竟与他离心至此,事已至此,只能疯狂刷好感了…… 李世民开启了他的爬床大业。 李承乾回到偏殿,关上门,靠在门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慧明送来的那卷书稿翻开,脑海里却是闪过刚刚李世民说的话,连带着心绪都有些不安宁起来。 他叹了口气,摇头。 不行不行,不能心软。 鬼知道李世民想干什么。 夜色渐渐深了。李承乾灭了蜡烛,准备上榻歇息。 今天李世民应该不会再来爬塌了吧? 李承乾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叮嘱了小安子一声,如果陛下来了要喊醒他,他今天有些累了,怕等下睡太死没听到动静,第二天醒来发现躺在李世民怀里,得当场吓死。 李承乾松口气,翻了个身,闭上了眼。总算能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了。 ……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当他彻底睡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抱着枕头,轻车熟路地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李世民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安子正在守夜。但也许是有了心理准备的缘故,这次他面色平静,没像上次那样方寸大乱,李世民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安子一脸生无可恋,抱歉了殿下,这位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而且这大概会成为甘露殿的定番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已经被轻轻合上的门,叹了口气。 他已经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这要是说出去谁会信啊?他们这位陛下,喜欢爬床…… 要是让满朝文武知道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李承乾睡得正沉,完全没有察觉。他翻了个身,模糊中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迷迷糊糊地往那边靠了靠,大约是觉得暖和,便没有推开。李世民搂着怀里那个主动靠过来的小崽子,心里头那股酸涩和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被熨平了。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下巴抵在李承乾的发顶,感受着怀里那具终于放松下来的身体,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他很快就睡着了,再一次坠入了那个梦。 第99章 苏玉和李厥 最新网址:.biquluo迷雾散去,李世民站在那个熟悉的,有些破败的院中,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他,早有准备,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并没有像上次那般手足无措。 他感到奇怪,院子里没有看到那个在跑动的男孩,也没有那个气质非凡的女人,院子里空荡荡的,大概是秋天,树上很空,显得很是凄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李世民站在院中,有些困惑地环顾四周。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虽然破旧,那母子间的互动却依旧温暖人心。 直觉告诉他,那两个人跟承乾,绝对有着那种联系。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可以动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定在原地。他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地,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自由走动之后,虽然他现在整个人是透明的状态,但没有上次那样的阻力拦着他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个院子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破旧,可以看出确实有人在打扫。 转到寝室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半掩着,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说话声。 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推开门走进去,他的手在碰到门的瞬间穿了过去,他一愣,对了,他现在是在做梦。 李世民穿了进去,寝室里昏暗潮湿,略显破旧,窗子半掩着,外面的光透过窗棂落进来,他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榻边围着两个人,把他的脸挡住了他看不真切。 李世民上次见过的那个年轻女人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她低着头,看样子是在喂药。 那个叫厥儿的男孩蹲在榻边,小脸上带着和上次那般开怀的笑容全然不同的担忧,正耷拉着脑袋看着榻上的人。 这让李世民越发好奇塌上的人是谁起来,这个人,大概就是上次他梦到的,被李厥称为阿耶的人。 李世民又往前飘了一点,越过那个女人和男孩,落在榻的正上方,榻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映入眼帘的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他靠在枕头上,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嘴唇干裂,眼下带着深深的青黑。 看到那张脸的同时,李世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承……承乾?” 他虽然瘦了不少,与现在少年时期的李承乾相比,已经是青年,可他是李承乾的阿耶,莫说他只是二十多岁,就是长到三十多四十多,他也可以认的出来。 那正是他之前梦到的,在太极殿内跪在他面前的孩子。 比梦里见到时的模样更加憔悴,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眼里弥漫着绝望,哪里有他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的半分风华? 李世民一眨不眨的看着看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承乾。 那是他的儿子。可那又不像是他认识的承乾,他认识的承乾虽然也瘦,可哪里会瘦成这副模样,他整日费尽心机的想把他养肥一点,至少到青雀的三分之一吧…… 他有些恍惚的想,这就是谋反被废后,承乾的状态吗? 榻上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之前的梦境一直断断续续的,他一直没法窥见全貌,心里一直挂念着,可如今真让他见到了那场谋逆的后续,他又不想看了。 他看见承乾咳嗽了几声,带着歉意地开口,声音低哑:“抱歉,苏玉、厥儿,连累你们了。” 那个叫苏玉的女人,李世民现在知道她是谁了。 难怪他会觉得她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原来是承乾的太子妃,如此说来,那李厥就是承乾和苏玉的儿子,他的孙子。 现在的承乾别说成亲生子了,连及冠礼都还没办,李世民一时说不清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既悲痛,又为承乾有这样可爱的妻儿高兴 苏玉温和地笑了笑,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温柔得像是能化开这满室的沉闷:“郎君说什么呢。我是你的妻子,怎会有连累一说。” 李承乾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又涌上一阵咳意。他偏过头去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来。 李厥蹲在榻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花。他踮起脚尖,把那把花轻轻放在承乾的枕边,小手握住李承乾消瘦的一根手指:“耶耶……这个给你。” 李承乾侧过头,看着那把野花,又看了看李厥,嘴角弯了弯,他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李厥的脑袋,:“厥儿乖,阿耶没事。” “骗人。”李厥小声嘀咕道,又低下头,小脑袋耷拉着,像是心里明白什么却不忍心说出来。 苏玉放下药碗,伸手揉了揉李厥的头发,温柔的哄道:“厥儿乖,出去找你象儿哥哥玩吧。” 李厥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榻上的李承乾,最后依依不舍地转身跑了出去。 寝室里只剩下苏玉和榻上的承乾,还有站在门口、无法出声的李世民。他看见苏玉握住承乾的手,低头看着他的面容,眼里的担忧和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郎君,别说话了,把药喝了躺下去歇着吧,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再说话。” 李承乾虚弱的笑了笑:“不用了……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已经是强弩之末,喝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苏玉闻言,眼里掉下泪来,摇头道:“郎君在胡说什么呢,厥儿还那么小,象儿也在等着郎君康复啊,他们要是没有了阿耶,该如何是好?” 李承乾苦笑:“我是戴罪之身,还是个病秧子,我活着对你们而言反而是拖累……我死了你们反倒解脱了……我对不起杜荷……我想,我差不多该去见他们了。” 苏玉早已泣不成声。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早已泪流满面。 他的长子,他的承乾,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这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的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这一切,难道真的会在未来上演吗?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看到他放在承乾枕边的花,看见苏玉替他擦嘴角的动作,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出现在他梦中的陌生人,是他的儿媳和孙子。他们是承乾的家人,是他在那个自己没有看见的、不属于他的未来里拥有的家人。 榻上的承乾又咳了一声,他像是累了,闭上了眼睛,面上的倦意铺展开来。苏玉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坐在床沿上。李世民站在门口,再也迈不动一步。 第100章 李象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整个人楞在那儿,眼里满是悲痛,他的目光追随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看着他靠在枕头上喝完药,闭上眼,脸色苍白,眉头皱的很紧,看着很痛苦。 他看见苏玉握着承乾的手,低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拿着空了的药碗,然后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承乾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却没有跟着她出去。他留在了屋里,飘在榻上方,目不转睛的看着榻上那个闭着眼的人,这是他的儿子,他的承乾,可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塌上受苦受难,啥都做不了。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承乾的额头。他的指尖穿过承乾的额发,落了个空。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又看了看承乾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神色暗淡下来。 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手指依旧穿过了承乾的面颊,什么也没有触到。 “承乾……” 李世民落下泪来,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的无力,上能治国下能上场杀敌的天策上将,此时却连正困在伤痛中的儿子都拯救不了。 “呜呜……呜……” 李世民想着反正没人听的见,干脆旁若无人的哭了起来,没曾想榻上的承乾忽然动了动,像是梦魇了,眉头皱的死紧,嘴唇微张,含混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李世民凑近了一些,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承乾睡的不是很安稳,迷迷糊糊道:“对……不起” 李世民一愣,哭的更大声了,这是梦到谁了?才会在梦中道歉……是妻儿还是杜荷?等等……杜荷? 李世民哭声一顿,刚刚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仔细想来,杜荷,那不是杜如晦的儿子吗?他记得,杜荷是在东宫当值来着,从小就和李承乾穿一条裤子长大,难道,是他在旁边挑唆的承乾造反? 李世民这心里越想越不得劲,他就知道他儿子咋可能主动造他的反呢,定是有小人在旁边教唆,才把他的好大儿带坏。 可是,这梦里的梦见的事真的是真实发生的吗? 李世民还抱着怀疑的态度……苏玉……苏氏,莫非是武功苏氏? 如果这梦里的是真的,那他醒来之后还真得好好查查,苏家到底有没有一个叫苏玉的女孩子,如果真的有的话,那此时就不容小觑了。 李世民在他榻边站了很久,他也不知这次的梦为何格外长久,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直到他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才有些不舍地最后看了承乾一眼,转身飘出了屋子。他没有穿门,而是从门框处直接穿了过去,穿过门板的那一刻,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有一个陌生的面孔。 苏玉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拿着方才给承乾喂药的那只粗陶碗,李厥站在她腿边,小手揪着她的衣角,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苏玉另一侧,正低着头扫地。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愣了一下。那少年的眉眼和承乾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已经没了少年应有的英气。 他目光却一直落在寝室那扇紧闭的门上,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方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袖子还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沾着的泥点子。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大概就是厥儿口中的"象儿哥哥"了。 是承乾的长子,他的长孙,李象。 李象神情有些犹豫的飘像寝室的方向,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娘……阿耶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玉怎会不懂他想问什么,他伸手揉了揉李象的头发,安抚道:“你阿耶会好的。”苏玉的语气有些固执,带着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他,“他会好的。” 李象闻言,点了点头,踌躇了一会,还是道:“我前些日子去看阿耶的时候,看到阿耶总是望着窗外……” 他其实,还是想回去的吧?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苏玉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而是无声把李象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少年低着头,任由她拍着。 一个无心的举动,却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觉得这个院子里的安静,比甘露殿空荡荡的大殿还要让人难以忍受。他看见苏玉松开李象,又说了几句话,转身走回灶房,他看见她弯腰添柴的背影,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枯枝,火光亮起来,将她清瘦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方才李象说的那句话,李象说承乾总是望着窗外,他看的是哪里?真的只是在看窗外吗? 那个少年虽然没有说他想回哪里去,可李世民知道。 长安,太极殿,东宫。 那些承乾曾经站着的地方。那些他后来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院子里,李象正在带着李厥玩,李世民看着这幅兄友弟恭的景象,有些恍惚。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如果有一天承乾真的被废了,被流放,病倒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那他现在做的这些半夜爬上承乾的榻,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出宫,坐在他身边看他写文章又算什么呢? 他的眼眶有些发涩,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发现掌心是湿的。 …… 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小崽子还好好地躺在他臂弯里,睡得正沉,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怀里是鲜活而真实的温度。他愣了愣神,抬手摸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看见他睡得还算安稳的睡颜,那些梦里看见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翻涌,他的小崽子生了两个很可爱的小崽,他的儿媳苏玉,聪慧又坚强,对日薄西山的承乾不离不弃。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可想到梦里那个病骨支离的、绝望灰败的李承乾,李世民心有余悸地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 夜风从窗棂间漏进来,拂过帐幔,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他睁着眼,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身体,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他不断地回想着在梦里听到的那些话,尤其是李象那句带着隐忍和不甘的话。 他感觉到抱着的小崽子此刻睡得不太安稳,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陷在什么梦境里。 这崽子,是不是也经常梦魇。 他从前只觉得那是少年人觉浅,可如今想起梦里那个身影,也许,承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他所不了解的痛苦。 这个崽子,平日里看着什么都无所谓的,夜里到底都在梦见什么呢? 李世民后怕地收紧了手臂,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 他再睡不着了 第101章 未来的太子妃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清晨,李承乾是在一种怪异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只有微亮,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圈着,腰上环着一只熟悉的手臂,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虽然他早有预料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真的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李世民怀里的时候,还是会被吓一跳 阿娘,救救儿子。 李承乾生无可恋。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从那怀抱里挪出来,可他刚要动,便感觉到头顶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李承乾僵住了,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还是说根本没睡? 李世民正低头看着他,目光专注,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李承乾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可腰上那只手臂箍得很紧,他退不动。 他昨夜睡得不太好,总觉得迷迷糊糊间像是听到有人在哭,又像是没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正坐在榻沿上,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 他昨夜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梦话了? 他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尴尬:“阿耶……可以放开孩儿了吗?” 李世民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怀里那张带着几分抗拒的面孔,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手臂。 他坐起身来,没有立刻下榻,又看了李承乾一眼,心里直叹气。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梦,那个缠绵病榻,没有一点烟火气的李承乾,心慌的紧。 如今看到这个生龙活虎的小崽子,真的是不想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从榻上坐起来,整理着被蹭皱的寝衣。他背对着李世民,低头系着衣带,心里头有些疑惑。 今日李世民的起床气似乎与往日不同。往日他醒来时总是粘着他,可今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 他总觉得今天的李世民怪怪的。 他系好衣带,转过身来,正好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小安子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李世民坐在榻沿上发愣,又看见自家殿下已经站在窗边低头整理衣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伺候两人洗漱更衣。 早朝的路上,李承乾走在李世民身侧,明显感觉到他今日心不在焉的。 他偶尔侧过头去看他一眼,看见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眉头皱的紧,明显有心事。 李承乾心里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开口问,他巴不得李世民别来烦他。 朝会的时候,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下席那道身影上。 他看着李承乾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专注,那副模样鲜活而真实的模样,和梦里那个躺在榻上苍白憔悴的承乾判若两人。 他今日心里总是不踏实,不时不时的瞄一眼承乾好好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心里就不安稳。 退朝的时候,李世民叫住正准备离去的李承乾:“承乾,你先回去。阿耶还有些事要处理。” 李承乾愣了楞,平日里李世民下了朝总要拉着他说几句话,或者让他等着一起回甘露殿,可今日居然主动让他先走,他倒有些意外了。 不过他乐得清净,正好可以回去处理编书的事,便朝李世民拱了拱手:”是,孩儿告退。”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太极殿,步子比平时都轻快了几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才收回目光,神色沉了下来。 他弯腰朝身旁的张阿难低声说了一句:“去请武功苏氏的苏亶入宫,就说朕有些事要问他。" 苏氏,那个名门? 张阿难虽不知李世民突然召见他要干嘛,但还是点头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他之所以这么急不可耐的召武功苏氏入宫,就是因为他想要确认一下那个梦境的真实性。 她性苏,而武功苏氏又确实是名门,如果他要给李承乾选太子妃,选苏氏还真的符合他一贯的审美。 而且如果那个梦里的苏玉真的是武功苏氏的女儿,那么那个梦,恐怕不止是梦那么简单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亶被领进了两仪殿。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得体的官服,还喘着气,显然是被突然传召有些意外,紧赶紧慢的进了宫。 他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苏亶,参见陛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凤眸犀利的打量着跪在下面的苏亶,苏亶被他骤然释放的帝王威压吓的冷汗直流,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他们苏家虽然是名门,却一向安分守己,何时得罪了这位陛下? 过了片刻,李世民才开口问道:“苏卿不必多礼。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苏亶赶忙抬起头来:“陛下请说。” “你家中……可有一个女儿,名唤苏玉?” 苏亶一怔。他没有预料到陛下会问起他的女儿,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难道,陛下是要选太子妃了? 还看中了他们家? 太子如今势头正甚,若是他女儿真的当上太子妃,他们家还愁仕途不稳? 他心中窃喜,刚刚的惶恐顿时荡然无存,如实答道:“回陛下,臣确实有一个女儿,名唤苏玉,年方十四,尚未及笄。陛下是如何知晓小女名字的?”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真的有吗…… 他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如果这是真的,那那个梦…… 李世民垂下眼帘,压下汹涌的情绪,放下茶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朕偶然听闻,随口一问。你女儿……如今可好?” 苏亶勾了勾嘴角,如实答道:“臣谢陛下挂心,小女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休养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几句闲话,便让苏亶退下了。 他退下之后,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乱七八糟的,苏玉既然真实存在,那李象和李厥就真的是他未来的皇孙了,如今看来梦境中的一切,不是空穴来风。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放下了。 苏玉,武功苏氏。 年方十四……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梦里的那个苏玉和现实里的这个,还没有入宫的苏玉,是同一个人。 那梦里那个躺在榻上病骨支离口吐鲜血的承乾,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承乾,难道也是……未来的某一个可能? 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102章 阿耶想抱孙子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出了两仪殿,有些恍惚地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皱着眉,脑子里翻涌的都是方才在两仪殿里和苏亶的对话。 苏玉,武功苏氏,年方十四,尚未及笄。 那些话在他心里垒起一堵墙,把他逼到了一个他不敢细想的角落。 既然苏玉真的存在,那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她真的会成为承乾的妻子,那梦里那个破旧的院子、那个瘦骨嶙峋的承乾、那个咳着血的承乾,难道也是真的? 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废了承乾,把他流放到黔州,让他病倒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让他躺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让他咳着血对妻儿说"连累你们了"。 李世民走到甘露殿门口的时候,心里面实在憋屈的紧,他看着殿内空荡荡的厅堂,根本不想走进去。 他的好大儿,那个在朝会上答对如流,在普光寺里伏案写文章的少年,那个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崽子,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呢?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承乾觉得太子位不稳,让他觉得自己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他想了想,他应当去找观音婢说说话,她一向能让他心里踏实些。 可他刚往立政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那小崽子。又转头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里传来说话声。 那是小安子的声音。 李世民走进去的时候,李承乾正低头翻着慧明送来的书稿,听见李世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手里那卷书稿差点没拿稳。 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民已经快步走了进来,眼眶泛红,心里暗道不妙。 “承乾啊~” “阿耶……”李承乾心头警铃大作,无奈地开口,“您怎么了?” 李世民径直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琢磨了一下,十分突兀的开口:“承乾啊,青雀已经成亲好几年了,欣儿也两岁了。阿耶觉得,你是不是也该加冠了?你都十五了,早就该加冠了。阿耶想抱孙子了。” ? 李承乾一脸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他? 李世民抽什么疯?好端端的突然提起这事?上朝上疯了? 加冠?成亲?抱孙子?他到现在还没有加冠成亲,难道是因为他不想吗?要不是李世民这些年总说他身子不好,再等等,不着急,又让李泰先他加元服,先他成亲,他何至于拖到现在?如今倒好,忽然想起来催他了。 而且前世他是贞观八年才加的冠,今生也不知道怎么了,李世民居然提前一年跟他提。 李承乾对上李世民那张带着急切和期盼的脸,着实有些无语,冷淡道:“阿耶如今倒是想起来催孩儿了,孩儿以为,阿耶大概是不急着抱孙子的,毕竟青雀已经给阿耶生了欣儿,阿耶不是已经有孙子抱了么?” 前世他贞观四年就有了李象,这一世却没有,可他前世有了李象,也没见李世民多重视这个孙子啊?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李承乾话里那点阴阳怪气的意味:“那不一样,那是青雀的孩子,阿耶想要的是你的孩子。” 他又想起那个梦里见过的李象和李厥,那两个孩子眉眼间都带着承乾的影子,他看见他们蹲在榻边,一个握着承乾的手指,一个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确实想抱孙子了,抱承乾的孩子。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那双平静疏离的眼神,又道:“而且阿耶是在说你。你是太子,早就该加冠成家了。之前你身子不好,阿耶便没有催你,如今你身子已经大好了,也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李承乾闻言,嘲讽一笑。 李世民是怎么敢跟他催婚? 他这些年身子不好,李世民就让青雀先他加冠成亲,如今倒是催起他来了。 李承乾几乎想冷笑一声,低下头不再理李世民,随口道:“阿耶说的是,阿耶做主便是。” 李世民听他应了,心里头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些,他虽然知道承乾大约只是敷衍,可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这便算是有了转圜的余地。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离开偏殿,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看着他走出偏殿的背影,眉心跳了跳。 他不知道李世民今日怎么忽然提起加冠和成亲的事来了,可他也懒得想太多。 这些日子李世民总是做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大概是上朝上疯了或者是魏征又给他递折子让他不要过于宠爱青雀冷落了太子吧,虽然他宁愿李世民冷落他一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起书稿来。 李世民走出偏殿之后,顺着廊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已经知道那个梦境里的苏玉是真实存在的,那他便不能再让承乾走梦里的那条老路。 他得先把承乾的元服礼办了,给他定一门亲事,让他身边多些可以依靠的人,这样就不至于被身边别有用心的人教唆着误入歧途。 他现在想起承乾梦里说他对不起杜荷,就觉得心里堵的慌,杜荷,现在已经被他加入加入了黑名单了,想一下,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又从小和承乾一起长大,和承乾一起造反又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搞不好就是他在旁边教唆的承乾造反,呜呜呜他的承乾怎么就给带坏了! 李世民又想哭了。 既然他知道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那他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必须得切断所有会导致承乾造反的可能! 他得找观音婢好好诉苦一下。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拿着一卷书,听见通报声抬起头来,见李世民快步走进来,面色急切,她微微一愣,放下书卷,朝他招了招手:“二郎?今日怎么过来了?不是最近都在陪承乾吗?” 自从李承乾搬入甘露殿,李世民就没再去过后宫,连她这里都很少来了,她还挺欣慰的,这父子俩能好好培养感情,承乾来请安的时候也没听他说和李世民起了冲突,如今看到李世民一脸急切的走进来,他第一反应是这父子俩吵架了。 李世民走到她身边坐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喝了口茶,才带着笑意开口:“观音婢,我想好了,承乾的年纪到了,差不多要给承乾加冠了,还要给他定一门亲事。” 长孙皇后一怔。 承乾确实到了加冠的年纪,可之前二郎不是一直以承乾身体不好为由把这事一拖再拖吗?怎的突然想起这事了。 她想起自家儿子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李世民握了握她的手,认真道:“我想过了,承乾已经十五了,元服礼也该办了,青雀都已经成亲两年了,欣儿都两岁了,他是太子又是长兄,还不成亲,这像话吗?也该给他定下一门亲事了,太子妃的人选我最近也留意了一下,武功苏氏有一女,名唤苏玉,品貌端庄,年岁也合适,我觉得可以。" 长孙皇后自然认得苏家,武功苏氏是名门望族,家风也算端正,只是她不知道李世民是怎么忽然留意到苏家女儿去的。 承乾身体一直不好,太子妃的挑选也就一直没有提上日程,这怎么突然说要加冠就算了,连太子妃的人选都想好了? “这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承乾那边,你问过他的意思么?” “我……方才去跟他说过了。他说我安排便是,再说媒妁之言,向来是父母之命,太子妃自然得是家世和品行都皆优的孩子才配的上我的儿子。” 长孙皇后倒是没什么意见,早点加冠对承乾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太子加冠也就意味着成年不再是孩子了,也能更好的在朝堂上施展拳脚,不过这个太子妃的事她还是觉得有点太急了,应该慢慢来的。 她想了想道:“冠礼的事,二郎安排便是,不过这太子妃的事,我觉得急不得,二郎还没见过那苏家女,就把太子妃的人选定下了,二郎若真属意她,过几日让苏家带她入宫,也让承乾和我见一下再定也不迟。”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也是,他虽然做梦梦到了知道苏玉本来觉得承乾的妻子,他知道她是个品行皆优的女子,可承乾和观音婢不知道,于是他点了点头:“观音婢说的是,那此事,就缓缓再议。” 第103章 他变胖了 最新网址:.biquluo立政殿内,茶香袅袅。 长孙皇后看了看做在对面的李世民,放下茶盏:“二郎,冠礼的事,你安排便是。承乾确实到了该加冠的年纪了,早些办了也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那冠礼便定在十月?我让礼部选一个良辰吉日,把该准备的事都准备起来。” “二郎做主便是。”长孙皇后道,“承乾最近要编书,若是加了冠,日后用起那些朝中的大臣来,也能更顺心些,太子加冠,于朝于己都是好事。” 李世民听她这么说,心里安心了些:“观音婢说的是,那我回去和承乾说一声。” 长孙皇后笑了笑:“用了午膳再走吧?下午不是还有朝会么?” 李世民被她这么一说,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用午膳。他方才光顾着筹划承乾的冠礼和婚事,连肚子饿了都没顾上。 他点了点头,笑道:“好。” 午膳摆上来的时候,李世民坐在案前,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还是观音婢懂我,我这心里有事,连吃饭都忘了。” 长孙皇后轻笑了一声,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温声道:“心里有事也得吃饭。你若是饿坏了身子,谁来给承乾办冠礼?” 李世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头熨帖了几分,低头扒了几口饭,吃得很香。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等把承乾的冠礼和婚事都定下来,把那些可能让他走歪路的事都堵上,那个梦里的画面应该就不会成真了。 他这么想着,嘴里那口饭便更香了一些。 用完午膳,李世民便回了甘露殿。 李承乾本来还奇怪,李世民今天怎么没有让人喊他去正殿用膳,合着是去立政殿了,他午膳是一个人用的,倒也乐的清闲。 李世民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见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低头翻着书稿,便没有进去打扰,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正殿。 他心里想着冠礼的事,便让人去礼部传了旨,让礼部开始筹备太子的加冠仪式。 安排了这些事,又处理了一下午的政务,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便吩咐人去请李承乾过来用晚膳。 李承乾接到传唤的时候,正坐在书案前翻着那卷书稿,听见张阿难过来传旨,他叹了口气,合上书卷站起身来,往正殿走去。 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李世民已经在案前坐好了,桌上摆着几道菜,是他喜欢的口味。 “承乾来了?”李世民见他进来,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朝对面的位置努了努嘴,“坐。” 李承乾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便低头吃了起来。 最近李承乾感觉自己好像长了些肉,不用说,肯定是李世民日日投喂的错。 他正想着,便看见李世民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慈爱得很:“多吃些,瞧你最近还是瘦。” 李承乾低头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那句"您看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的吐槽,沉默地把菜夹起来送进嘴里。 李世民见他肯吃,心里头便又舒坦了几分。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承乾,冠礼的事,阿耶已经让礼部开始准备了。定在十月,到时候礼部会选一个好日子。” 李承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李世民还真的要给他搞冠礼?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孩儿没有意见,阿耶安排便是。” 李世民见他没意见,又补了一句:“你放心,阿耶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定然不会比青雀的差。”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不妥,又闭上了嘴。 李承乾淡淡撇了他一眼,前世他的冠礼规模确实不比青雀的差,可青雀在他前面加元服,早就不知被百官怎么议论了。 他低头吃着自己的饭,什么也没有说。李世民看着他这副冷淡的反应,心里头虽然有些失落,可也没有再追问,只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晚膳在沉默中用完,李承乾费力的吃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饭量,但如果不吃完,李世民肯定又得啰嗦了,说不定还要哭唧唧的撒泼打滚…… 李承乾放下筷子,一刻也不想多留,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飞快转身回了偏殿。 李世民坐在案前,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不得劲。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这孩子亲近他呢? 李世民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以前他总是陪着青雀写文章,会在旁边指点他,如今承乾要编书,他为何不在旁边陪他呢? 这不是一个拉进父子感情的大好机会吗?刚好也可以顺理成章的留宿,李世民越来越觉得很妙,让宫娥撤了晚膳,就屁颠屁颠的跑去偏殿找儿子求贴帖了。 第104章 入梦 最新网址:.biquluo偏殿内,李承乾正低头翻着书稿,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会在这个时辰来他这偏殿的,这满宫上下也就只有一个了,他头都懒得抬一下。 果然,脚步声在书案前停了下来,随即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清嗓子的咳嗽。 “承乾啊……”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一副无奈表情:“阿耶……您怎么来了?没有奏疏要批吗?” 李世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探头往他手里的书稿上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看他,一脸慈爱的关切道:“阿耶来陪你,近来又要编书又要顾及学业,很辛苦吧?阿耶在旁边陪着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阿耶。”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 大可不必。 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李世民是不会走的。 他只好低下头,重新提起笔,继续在书稿上批注。 李世民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恼。他往旁边挪了挪,离李承乾近了一些,探头看着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迹,看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承乾,阿耶觉得你这里写得甚好——” “阿耶。”李承乾头也没抬,“您若是真没事做,可以去看看青雀最近有没有写新文章。” 天可汗这么闲的吗? 以前可是忙的要查他课业都是问他身边的谏臣或者让他自己拿去甘露殿的。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小崽子话里赶人的意味,可他假装没有听懂,又往旁边挪了挪:“阿耶就是想陪着你。你写你的,阿耶不说话。” 咋这么黏人?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理他,低下头继续写。 可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每写几个字,就能感觉到李世民在旁边探头看,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写错,又像是在找机会开口夸奖。 他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因为他感觉李世民的目光快要把他手里的笔盯出一个洞来了。 “承乾,这段的措辞阿耶觉得还可以再斟酌一下……” “阿耶,您不是说您不说话么?” 李世民闭上嘴,又往旁边挪了挪,表示自己真的不说话了。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无赖的姿态,心里头那股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着,干脆把李世民当成了背景里的摆设。 在李世民的"凝视"下,李承乾艰难地写完了那几页批注。他搁下笔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快被那道目光盯穿了。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到了该就寝的时辰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去换寝衣上榻歇息。可他才走了两步,便发现李世民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承乾转过身来,试图挣扎一下:“阿耶,孩儿要歇息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阿耶知道。阿耶陪你睡。” 李承乾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阿耶,孩儿昨夜睡得不安稳,大约是做了梦,扰了阿耶歇息。阿耶还是回正殿睡吧。” “正是因为这样,阿耶才更要陪你睡。”李世民理直气壮道:“阿耶昨天看你睡得不是很安稳,没事,阿耶抱着你,你就睡得安稳了。” 李承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睡不安稳到底是谁的错?而且你抱着我,我并没有睡得更安稳,谢谢。 李承乾又想起昨天晚上他好像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如今看来,应该就是李世民了,这经常梦魇的人,明明是他好吧……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算了算账。 反正李世民自己也会爬床,他赶也赶不走,推也推不动,而且他睡熟了之后,李世民也会自己爬上他的榻他赶不赶人的区别好像也不大。 他干脆放弃了挣扎,语气平淡:“阿耶随意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榻边,自己先上了榻,缩到了角落里。李世民见他同意了,心里头一阵欢喜,也欢天喜地地上了榻,躺下来。 他侧过身,刚准备伸手去把人往自己这边搂,便看见李承乾已经缩到了最里面,背对着他,隔出一大段距离。 李世民撇了撇嘴,这小崽子,还是这么别扭。 他收回了手,没有强行把人往这边带,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给他点时间适应吧,日子还长,他总能等到这小崽子主动靠过来的那一天。 今晚,他还想再梦到那个梦的后续,想看看承乾在那座院子里,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还发生过什么。 他闭上眼,听着身侧那道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床榻轻微的凹陷,他也沉入了睡眠之中。 然而,这次他梦到的,却不是上次那间院子,也没有看到他那聪慧的儿媳妇和可爱的孙子…… 第105章 陛下难道忘了玄武门的事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内,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居然不是在上次那座院子吗? 他那么大个太子妃和孙子呢? 咋回事啊这?咋又跑到太极殿来了,但显然,这次是与上次梦见承乾谋反时不同的画面,李世民正色起来,说不定可以找到好大儿谋反的线索…… 殿内的陈设和他平日上朝时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朝会,因为他看见自己正坐在御座上,面色带着几分不耐烦,而阶下站着魏征,手里握着笏板,板着一张脸,显然正在进谏。 李世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还是透明的,他的脚步穿过了殿内的柱子,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 他快步走到阶前,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陛下,”魏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板着脸,一脸刚正不阿道,一看到那个神情,李世民就知道,此事绝对不简单 “臣以为,让宫中三品以上官员对魏王殿下见礼,此事于礼制不合,臣以为不妥。” 魏王殿下。青雀。 他挑了挑眉,他什么时候让宫中三品以上官员对青雀见礼了?他是那么糊涂的人吗? 此时李世民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语气十分不悦:“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若太子不幸,则母弟次立,何以轻我子焉?” 李世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阶下,张着嘴,看着御座上那个正在说话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时候让三品以上官员对青雀见礼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若太子不幸则母弟次立"这种话了?他根本没有想让青雀取代承乾的意思啊! 那些字句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可他觉得陌生极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青雀取代承乾的位置,他宠青雀是宠青雀,可他从来没有动过废储的念头。可御座上那个自己正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地说着那些话,像是早就习惯了用这种语气谈论这件事。 魏征摇了摇头,痛心疾首的劝诫道:“陛下一片爱子之心臣自然没有意见,只是陛下心疼魏王殿下体胖,就让他坐轿撵入宫,又替魏王殿下撑腰,可太子殿下腿脚不便,殿下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臣以为,陛下也应当多给予太子一些关心才是,太子乃嫡长子,自古以来,嫡庶有别,陛下难道忘了玄武门的事了?” 李世民站在阶下,心头猛地一紧,这个魏征,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气人,一开口就能把他气晕过去。 什么玄武门,怎么又把玄武门搬出来说事,他的承乾和青雀,怎么可能会走到他和李建成的地步? 承乾仁孝,青雀娇憨,再说,他又没有想立青雀当太子…… 他忽然又后知后觉的反应到,腿脚不便?承乾腿脚不便? 他什么时候腿脚不便的?承乾明明好好的,他每天走路稳当,怎么可能会腿脚不便?他心里头浮起一阵不安,他到底错过了什么?有什么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可画面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太极殿了,他站在一条宫道上,日光落在青石地面上,他看见一道身影正沿着宫道慢慢地走着。 那是承乾。 可那不是他熟悉的承乾。 他看见那个少年穿着一身太子的朝服,身形清瘦,走路的姿势却有些奇怪。他的右腿似乎不太灵便,每走一步都要微微顿一下,像是使不上力气,努力忍着右脚的不适,他的步伐比常人慢了许多,脊背却挺得笔直,可那种用力挺直的姿态,反而更显出他走路的艰难。 路过的官员瞥过来的眼神,夹带着同情,却让李承乾的脸色更加难看。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承乾自小自尊心就重,他不知道承乾是怎么瘸的,可他知道,承乾定然是不愿让人用那异样的眼神盯着的。 他的小凤凰,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世民站在宫道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李承乾径直穿过此时是透明状态的李世民,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承乾……” 李世民低声呢喃着承乾的名字,难道,他是因为承乾腿瘸了不喜欢承乾了?不,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因为这个不喜欢承乾…… 可……难道,承乾就是因为腿瘸了,又被官员这样看,失了安全感,才会鬼迷心窍的造反吗? 李世民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地远去,看着他在日光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心里头难受的紧。 他想起方才在太极殿里听见的那些话,承乾走在宫道上的时候,那些站在两边的官员们,大约都能看见他走路的样子。他们看见一个瘸了腿的太子,听见陛下在朝未来可能会立太子胞弟做太子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承乾的处境这么艰难吗……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喊住那道已经走远的身影,可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将那道身影留下的影子一并吞没。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画面便在他眼前碎裂开来。 这一次,他站在甘露殿里。和上一次在太极殿不同,他面前站着另一个人,于志宁。 于志宁是东宫的属官,不仅负责教导太子学业,也负责监督太子的一言一及时即使劝谏,这都是他特意吩咐的。 于志宁手里捧着一份奏疏,皱着眉,正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向他报告,李世民听见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陛下,臣以为殿下此举实在荒唐至极,恐有损储君威仪。” 于志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失望。他抖了抖手里的奏疏,继续道:“太子殿下在东宫豢养一个叫称心的伶人,扮作突厥人,整日嬉戏取乐,不听谏言,臣屡次劝谏皆不得回应,臣恳请陛下严加管教太子殿下。" 李世民站在御案旁边,看着于志宁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又看了看御座上那个沉默不语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伶人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儿子喜欢男的?他怎么不知道?他那么大个的太子妃去哪了?他两个可爱的孙子呢? 于志宁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地数落着承乾的荒唐行径。 那些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上,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怎么可能?他的承乾,怎么会变成于志宁口中那般荒唐的模样他现在明明是满朝称赞的贤明太子啊…… 李世民不知道那个梦境中的自己在想什么,他等于志宁说完了,才道:“朕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就这样吗? 他怎么感觉那个自己已经放弃承乾了呢?看他的反应,承乾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的荒唐已经持续一段时日了吗? 于志宁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御座上那张疲惫的面孔,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拱手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御座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李世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御座上那个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的自己,心里又心疼又不解,他和承乾,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不就像……就像汉武帝和刘据那样吗? 他不知道他到底错过了什么,怎么承乾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得腿脚不便?他怎么会在东宫里做那些荒唐的事?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 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 第106章 相濡以沫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睁开眼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又凌乱。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场梦境中抽离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那道身影上,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锦被上铺开一片银白的光。 他侧过身,看着背对着他的李承乾。看到李承乾睡得正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梦里的画面还在他眼前晃动着,那个沿着宫道一步一步走得艰难的少年,那些官员们投来的目光,承乾强撑着挺直的背脊,都在他脑子里翻涌着。 而他站在宫道旁,看着那道身影远去,却喊不出声,也拦不住。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梦里的承乾瘸了腿,那现在的呢?他儿子的腿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瘸了呢? 李世民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承乾的腿上,借着月光能看见他蜷缩着的轮廓,腿好好的,没有瘸。 他不知道承乾的腿是怎么瘸的,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若是意外,他能不能在它发生之前拦住它?他能不能让那个梦里的画面,永远停留在梦里? 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小腿,感觉到手里细腻光滑的皮肤,他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他的腿还是完好的,他还是那个走路稳当的少年。 李世民突然很庆幸他把承乾挪入甘露殿了,还能补救,还有机会。 他又想起方才在梦里看见的甘露殿,于志宁站在御案前,痛心疾首地数落着承乾的荒唐行径,养伶人、扮突厥人、不听谏言。那些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从来不知道承乾会变成那样。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个会蹲在孙思邈院子里分拣草药,给百姓递水,在普光寺里伏案写文章的承乾,怎么会变成那副荒唐模样。 如果承乾真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这个做阿耶的,有没有在他身边陪过他?有没有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告诉他阿耶在这里?有没有在他走在宫道上被那些目光刺伤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挡开那些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个梦里的承乾走路的模样,想到之前的梦里,承乾跪在他面前,他怒斥他为什么要造翻的画面,想到那个小院子里,承乾缠绵病榻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伸出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李承乾靠进自己怀里。 他索性不再压抑,就这么搂着李承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浸湿了少年的寝衣,留下温热的湿痕。 “呜呜呜……承乾……” 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青雀取代承乾。可他不知道未来的那个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时候有没有真的动过那个念头。 他不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承乾走到了那一步。 青雀……青雀似乎在这场梦境里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可青雀他……他真的有夺嫡之心吗? 李世民自认还是了解他那几个儿子的。 青雀只是喜好文学,怎会对那个位置有非分之想? 魏征之前劝过他让他让青雀去就藩,他没同意,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 李承乾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李世民抱着他,小声的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第二天清晨,李承乾是在一种怪异的潮湿感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躺在李世民的怀里,这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后颈处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湿润的痕迹,还带着一点泪渍干涸之后的涩意。 他愣了楞神,这是咋了? 李承乾下意识抬过头,果然看见李世民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一丝没干的泪痕。他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头浮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谁又惹这尊大佛了? 所以,是李世民哭了,还是抱着他哭的? 他摸了摸他那潮湿的脖颈,有点,嫌弃。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屁大点事都哭,泪腺要不要这么发达? “阿耶……您又做噩梦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张还带着几分睡意和无奈的脸上,又落在他的脖颈处,看见自己昨晚的泪痕还挂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心里头那一阵后怕和心疼又翻涌了上来。他伸出手,轻轻擦过那道泪痕。 李承乾被他这个亲密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可他的后背抵着墙壁,退不动。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哭的发肿的眼睛,心里愈发不解,你到底梦见什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阿耶,该起身了。今日还要上朝。”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坐了起来,看着李承乾的背影,琢磨了一会儿,昨天那个梦让他心里的不安越发重了,和太子妃的婚事,不定下来他心中总是不太安稳,开口道:“承乾,阿耶昨日同你提过的,十月加冠,加冠之后就是成年了,阿耶还有一事想跟你商量一下,阿耶给你物色了一个太子妃,你们年纪还小,倒也不必那么早成婚,可以先见个面定下来,过两年再成婚也不迟,你也不小了,该生个孙子让阿耶享享天伦之乐了。” 成亲? 是不是早了点,前世他是贞观九年才成的亲,这一世怎么提前那么多?到底发生了什么?和李世民做的梦有关吗?可他看起来又不像是想起前世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想起前世,第一件事怕不就是废了他这个太子,怎会和颜悦色和他说话? 李世民没察觉李承乾的不对劲,自顾自道: “武功苏氏有个女儿,名唤苏玉,年方十四,品貌端庄,家世也清白,阿耶觉得,做你的太子妃,尚……”李世民的声音猛的一顿,咳了咳又道:“……是极好的。阿耶想过几日让她入宫来,让你和你阿娘都见一见,你若是觉得合适,便定下来。” 李承乾挑了挑眉。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李世民,神情复杂的望向窗外,眼里闪过愧疚,悲戚,感谢…… 苏玉…… 他前世的妻子。 那个在前世受他连累,陪着他流放黔州,在他病榻前衣不解带的照顾病入膏肓的自己的,那个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 他曾经觉得这一世不会娶妻,现在的他没有把握他不会再次走上前世那条路,在他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若是再次和她在一起,反倒是连累了她。 包括他的两个儿子。 虽然如今他在朝中的威望还算稳当,可谁又能保证李世民哪一天不会为了青雀废了他呢,即使他这一世没有像前世那般荒唐惹的李世民不悦…… 那个苏玉,如今也还只是武功苏氏家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尚未及笄,未曾入宫,还不认识他。 可如今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李世民对他的态度,他及冠礼和成亲的提前…… 李承乾闭了闭眼,压下复杂的情绪。 李世民见他迟迟未开口,还以为他会拒绝,他才低声呢喃道:“……苏玉?" “是。”李世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听说过她?” 李承乾垂下眼:“不,没有。” 他系好衣带,调理好情绪,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世民:“阿耶做主便是。” 李世民见他答应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一点,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衣领,低声道:“那阿耶便让人去安排了。过几日,你见了人再说。” 李承乾点了点头,任由李世民替他理好衣领,苏玉,虽然经常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但上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早朝的路上,李世民走在李承乾身侧,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生怕他不见了似的,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李世民最近黏他黏的越发紧了。 他不知道李世民昨夜到底梦见了什么,可他有一种直觉,他大概不会想知道答案。 第107章 太子三师 最新网址:.biquluo太极殿。 李承乾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他无法忽视的黏人感。 他低着头,装作没有察觉,可那道目光像是长了脚一样,怎么都躲不开。他好不容易熬到退朝,站起身来,正准备跟着百官一起往外走,李世民的声音便从御座上落进他耳朵里:“承乾,你先回去。阿耶还有些事要处理。” 其实不用特地跟我说一声…… 李承乾暗道奇怪,这李世民最近到底在卖什么药?虽然他乐的清闲吧,但李世民这两天确实有点诡异了。 他侧过头看了御座方向一眼,看见李世民正坐在那里,神情复杂又严肃,他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孩儿告退。” 然后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太极殿。 他走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着李世民最近的反常。夜里爬上他的榻,抱着他哭,早上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好,又突然提起要给他加冠、定亲,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诡异感。 他总觉得李世民最近神神秘秘的,感觉背着他在谋划什么。 算了,反正李世民要做什么,他也拦不住。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沿着宫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自从搬入甘露殿后,他就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去立政殿给阿娘请安了,主要是李世民黏的紧,现在只能是两三天去一次了,今日刚好得空,便打算去阿娘那坐一坐。 …… 而太极殿内,百官已经渐渐散去了。 李世民直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收回目光。对候在一旁的张阿难吩咐道:“去请魏侍中、房相、长孙司空、萧瑀和程将军到两仪殿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张阿难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出太极殿,往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既然那些梦里的画面告诉他,承乾日后会因为太子位不稳而焦虑,那他就要趁着一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给承乾吃一颗定心丸。 …… 李承乾到了立政殿门口,宫人进去通报,他在殿外侯着,正值七月,气候炎热,才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便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一会儿,宫娥连忙出来请他进去,生怕给他热坏了。 进了殿,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李治盘腿坐在她身侧的地毯上,手里摆弄着一只鲁班锁。李欣坐在他旁边,小手里攥着一只木雕的小马,正咿咿呀呀地朝李治比划着什么。 李承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他很少看见这样的画面,那时候他被关在东宫里,忙着和李泰争宠,在李世民面前表现自己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太子。他很少来立政殿,来了大多数时候也是请个安就走,他很少坐在阿娘身边,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弟弟和侄儿玩耍。 李欣虽然是李泰的儿子,但李承乾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和李泰之间的恩怨,和他们的下一代没有关系,更何况,他也挺惨的,李泰还说要杀了他把皇位传给李治呢…… “大兄!”李治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放下鲁班锁就朝他跑了过来,仰着脸冲他笑,“你怎么来了?阿耶肯放你出来了?” 李承乾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阿耶又不会把我关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囚犯。” “可阿耶最近都不让雉奴去找大兄玩,说你忙着编书。”李治瘪了瘪嘴,委屈道,“雉奴都好久没跟大兄说话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世民居然连李治都拦着。 他蹲下身来,无奈道:“没有的事。你想来找大兄,随时都可以,若是阿耶不让,你便说是我说的。等大兄忙完这阵,就带你和丽质出去玩。” 李治听了,眼睛又亮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李欣坐在地毯上,仰着小脸看着他们,大约是还不太认人,歪着脑袋看了李承乾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小木马去了。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勾了勾嘴角。她等李治跑回来继续玩鲁班锁,才朝李承乾招了招手:“承乾,过来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长孙皇后替他理了理衣领,随口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你阿耶不是在给你筹备冠礼的事么?” “下了朝,阿耶说还有事要处理,让孩儿先回来。”李承乾道,“孩儿想着有些日子没来给阿娘请安了,便过来看看。”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看着他比前些日子圆润了几分的脸,看来二郎投喂的效果不错,有些欣慰:“你阿耶最近待你如何?“”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说好也说不上好,说不好那倒也不算,毕竟也没怎么吵架,应该说是李世民单方面黏他吧…… 他斟酌着开口:“……挺好的,阿娘不必忧心。” 他知道长孙皇后现下最关心的就是他和李世民的父子关系了。 长孙皇后听了,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不让自己忧心,却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温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李承乾在立政殿坐了一会儿,看着李治和李欣在地毯上玩闹,又跟长孙皇后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退。 两仪殿内。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萧瑀和程知节。几人落座之后,面面相觑,不知陛下忽然召他们来是为何事。 萧瑀是太子少傅,他前日听说了陛下要提前给太子办冠礼的事,心里倒是有些数。可旁的几位就不太清楚了。 李世民等几人坐定,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我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商议一件事。太子年岁已长,加冠之后便是成年,这太子三师的位置,也该定下来了。这么多年来,除了萧少傅之外,这位置一直空着,与礼不和,如今太子马上就是成年太子,这三师的位置也不该一直空着,你们觉得,谁比较能胜任这个位置?” 第108章 任命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的话一出口,下首的众人面面相觑起来。 魏征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原本平静的眼神起了些许波澜,看向上首的李世民。 陛下您终于意识到太子的东宫配置不对劲了吗?这么多年,自从太子上一任老师李纲去世之后去,除了萧瑀这个太子少傅之外,太子三师的位置就一直空悬,他还以为陛下是故意留着不给太子的呢,莫非还是他错怪了陛下? 房玄龄思绪有些复杂,他这些年对太子的态度,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 陛下偏宠越王,他看在眼里,也曾私下掂量过,若是越王势头一直这么下去,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可如今陛下忽然要定下太子三师的人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打算在朝中正式为太子撑腰,为太子殿下巩固这储君之位,陛下这番举动,越王殿下那边不可能没收到消息,陛下又如此多爱,这朝中,恐怕要不得安宁啊…… 李世民的目光在几位大臣脸上扫了一圈,见他们都不开口,便直接道:“朕心中已有初步的人选,朕打算命玄龄为太子太师,辅机为太子少保,玄成为太子少师,与萧少傅一同教导太子,至于太子宾客,朕心中还在斟酌,待日后再定。” 众人神色一变,李世民的自称变了,陛下在他们面前平常若是频繁以朕自称,就说明此事基本不容辩驳了。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心里掂量着这道旨意的分量。 长孙无忌率先拱了拱手,推脱道:“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太子少保之位责任重大,臣怕自己才疏学浅,难以胜任。” 李世民摆了摆手:“辅机不必过谦。你是太子舅父,又是朝中重臣,这个位置你来做,朕放心。” 长孙无忌本就是试探一下,见李世民态度坚决便没有再推辞,拱手应了下来。 身为国舅,若是要他在李承乾和李泰之间选一个站队,他还是会选李承乾,既然陛下公开表态他没有易储的意思,挂个太子少保的名号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 魏征倒是没有推脱,他本就支持嫡长,陛下终于能看到太子,他心中甚是欣慰,可见太子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正色道:“臣遵旨。” 房玄龄这些年一直不愿意在太子和越王之间过早地站队,可陛下如今直接点了他的名,将他推到了太子少师的位置上,这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保持中立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拱手道:“臣……遵旨。” 萧瑀端坐在下首,他是现任的太子少傅,虽然只是挂个名头,大部分时间他不是在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连太子的面都没见上几回,更别说教导太子了。 程知节手里端着一碗茶,默默的喝着,他是武将出身,对太子三师这种文官体系里的职务不太了解,他也不知道陛下把他喊过来干嘛,上次他口无遮拦的让陛下把太子挪到甘露殿,据说现在太子还住在那儿呢,他现在不敢再乱说话了,生怕再惹出什么祸来。 他默默低头喝着茶。 李世民见他们都应下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向萧瑀:“萧少傅的职位不变,日后与玄成一同教导太子,太子身边多几个人指点,总是好的。” 萧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臣遵旨。” 太子三师这个东西,基本就是挂个名头给太子撑场子用的,但魏征确实很适合当承乾的老师,他那个老古董,为人又正直,有他在,承乾应该不会在被身边的小人挑唆了。 殿内几人都没有再开口。魏征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像是在想什么。 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说陛下让太子搬进甘露殿的事,又想起今日陛下忽然提起三师之位的事,魏征打量着李世民:“陛下近日对太子殿下的安排,似乎格外上心。” 李世民闻言,笑了笑,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那是我的太子,我不上心他上心谁,而且太子加冠在即,我多上心些,也是应当的。” 李世民这话在魏征眼里还真没什么说服力。 其实您别再给越王那些逾越礼治的待遇就行了,他整天上疏也很累的好吧。 魏征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他看出了李世民话里那些含糊的角落,可他也没有打算当众拆穿。 房玄龄做了这么多年宰相,对陛下的心思看得比大多数人通透。 他当然知道陛下如今对太子的看重,可他也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陛下对越王的态度也未曾有半分冷淡。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变了风向,可他心里清楚,既然陛下已经定下了三师的人选,那便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太子在朝中的根基已经稳固了。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此事既是陛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臣等自然遵从。太子殿下加冠在即,三师之位既已定下,便可让礼部着手筹备加冠大典的章程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辅机所言极是。那便这么定了。我会让礼部拟旨,尽快落实。三师的印绶,也让礼部一并备好,加冠大典之日,一并赐予。” 说着李世民又对一旁的张阿难使了个眼色,张阿难会意,上前一步,拿起已经拟好的圣旨,宣读道:“大唐皇帝令:魏征加封为太子少师,长孙无忌加封为太子少保,房玄龄加封为太子太师,望诸位尽力辅佐皇太子,勿辜负朕的期望。” 魏征三人见状,连忙上前接旨,如今圣旨已下,此时已是尘埃落定了。 李世民又和几位大臣说了些闲话,才让他们各自散去。等几人都退出了两仪殿,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他心里才舒坦了些,把三师和太子妃的位置定下来,冠礼办了,承乾在朝中的根基便是稳固了。 那些梦里的画面,大约便不会再有机会成真了。 他站起身来,走出两仪殿。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心里记挂着先行回去的承乾。 得回去看看那个小崽子在做什么。他如今一日不看见承乾几次,心里便不踏实。他走到甘露殿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承乾还没有回来,心里不是很得劲。 莫非是跑观音婢那去了? 第109章 东宫六率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走回甘露殿的时候,已经到了午膳的时辰 他原本想在立政殿用完午膳再回来的,可又怕李世民念叨,想来想去,还是先回来了。 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李世民已经从两仪殿回来了,他想了想,还是得去和李世民请个安,免得他日后啰嗦。 李承乾迈步走进去,拱手行了一礼:“孩儿见过阿耶。”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喝茶,见他回来了,便放下茶碗,笑眯眯道:“去你阿娘那儿了?” “回阿耶,是。”李承乾道,“孩儿有些日子没去给阿娘请安了,今日下了朝便过去坐了一会儿。”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 他放下茶碗,得意洋洋道:“承乾,阿耶今日把你的东宫六率配上了,从今以后,玄成就是你的太子少师,辅机是太子少保,玄龄是太子太师,你日后有什么不懂的,便多向他们请教。” 李承乾听到东宫六率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东宫六率?太子三师?三少? 他震惊的看向李世民,一脸难以置信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太子三师?前世他的东宫六率一直没有配齐过。李纲去世之后那几年,除了萧瑀这个太子少傅之外,其余的位置便一直空悬着。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东宫六率配齐了,他在朝中的分量会不会更重一些。 长孙无忌暂且不提,前世他支持的是李治,但房玄龄可不是。 贞观十年,他拜师房玄龄,房玄龄却在他的拜师宴上放鸽子,让他颜面扫地。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知房玄龄支持的是李泰,李世民还要让他做自己的太子太师。 如今,他又让房玄龄做自己的太子太师,却是比前世提前了足足三年。 还有魏征,前世魏征是贞观十六年才被派来当他的太子少师的,如今却提前了将近十年,难道,这一世的轨迹真的在改变? 李世民主动替他办好了。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面孔,心头十分复杂,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问道:“阿耶……为什么突然给孩儿配东宫六率?” 李世民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有些尴尬,儿子这是多不信任他,他之前不给承乾配东宫六率是觉得没必要,如今他做了那个梦,得知这小崽子心思敏感,他自然得替他补上,安安这崽子的心,他真的没有要废了他的意思。 他当然不能说直是他梦见了不好的事,怕承乾觉得太子位不稳才急着给他安排的。 他想了一下,换了一个说辞:“你加冠在即,加冠之后便是成年太子,身边总该有几个能提点你的人。而且玄成他们,也确实合适。”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踌躇道,“怎么,你不喜欢?”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那张努力装作轻松的面孔,又想起这些日子他的种种反常。 夜里爬上他的榻红着眼眶抱着他哭,突然提起要给他加冠和定亲。 桩桩件件都不像是李世民平日里的作风,说是被夺舍了也不奇怪。 李承乾垂下眼:“没有,孩儿只是……有些意外。” 李世民见他这副反应,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别扭的崽子,什么时候才能相信他阿耶是真心的。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慈爱:“好了,先吃饭,菜都凉了,过几日你的拜师宴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李承乾应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李世民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没有再说话。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挨着。 用完了午膳,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李承乾,想了想,开口道:“承乾,过两日阿耶让苏家那姑娘入宫来,阿耶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阿耶会在麟德殿设宴,你见一见。” 李承乾正准备起身回偏殿,听到那个名字,脚步顿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去,目光落在桌面上,思绪变得复杂起来。 李世民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或者就在立政殿见,你阿娘也在,不必拘束。”他生怕李承乾不同意,“你若是觉得合适,便把亲事定下来。若是不合适,也不必勉强,阿耶再帮你相看别家的姑娘。”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开口应了一声:“……好。” 怎会不合适,他只是觉得,他已经耽误了苏玉一生,害的她后半辈子都跟着自己受苦受累,重活一世,实在没有必要再连累她。 午夜梦回之间,他总是会想起前世的妻子和儿子。 想起那些他前世最为狼狈最不愿回想起来的日子。 想起那张在黔州昏暗的灯下替他擦去嘴角药渍的面孔,可她如今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和他绑在一起,也不知她将来会跟着自己流放黔州,从未来的皇后变成一个庶民。 若他没有把握可以改变那个未来,他又怎么能再耽误她一生,那是陪着他患难与共的妻子,或许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可他心里对苏玉到底是敬重和感激的。 “孩儿先回偏殿了。”李承乾闭了闭眼,站起身来,“慧明送来的书稿还没有看完。”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转身走出了正殿。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显得有些悲戚。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书稿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前世他临终前妻儿最后的面孔,如今,他背后有李泰虎视眈眈,前头又有李世民整日黏着他,李承乾叹了口气。 罢了,见就见吧,反正只是先订婚,真正成亲也还得再过几年,如今的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等过几年,若是他没有被废,李泰的事也尘埃落定了,再谈成亲的事也不迟,他已不愿再拖累苏玉一次,也害得象儿和厥儿,来这世界受苦了 第110章 婚期 最新网址:.biquluo三日后,到了李世民安排苏玉进宫的日子。 他将会面安排在了两仪殿,派人去立政殿通知了长孙皇后,下了早朝便带着李承乾在两仪殿侯着了。 晨光透过殿门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苏玉是在宫人的引领下走进两仪殿的,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梳着少女的发髻,她入宫前便提前被家里人叮嘱过许多遍进宫的规矩,她自幼聪慧,一点就通,苏家是名门望族,因此她的身上也带着一些书香门第的气息。 李世民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打量起来。 他想起梦里那个在昏暗的屋子里替承乾擦去嘴角药渍的女子,那个会握着承乾的手安慰承乾的温婉女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十四岁少女,与梦中那个身影交叠在一起。 是她。 和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还略显稚嫩,还是位千娇百媚的少女,眉眼间还没有那些岁月留下的疲惫。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目光在苏玉身上打量了一番,心下满意。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李世民,见他神情有些恍惚,又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承乾,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玉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她没有出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下思量起来,这个女子身上有故事啊…… 苏玉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苏玉,见过陛下、皇后殿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眉眼间笑的温和,随意道:“不必多礼,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苏玉依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还带着少女稚气的脸。 她的眉眼间带着尚未被世事打磨过的干净和天真,有些不自在的对上李世民的目光,有几分紧张,却还算镇定。 确实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配得上承乾。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转向李承乾,摆了摆手:“承乾,你过来。” 李承乾从苏玉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那张年轻而熟悉的面孔,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隔了一世,再次见到他那亏欠良多的妻子,他顿时百感交集起来,这就是前世陪着他当过天之骄子,也当过一夜之间坠入泥潭的庶民的女子,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朝着李世民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殿中央的时候,正好与苏玉隔着几步的距离。日光从殿门外落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着面前这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心里头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他前世的妻子。是那个在他被废为庶人后依然选择陪着他流放黔州的女子,是那个在他病榻前替他擦去嘴角药渍的女子。 苏玉如今还处于豆蔻年华,是他前世也不曾见过的美好模样,他垂下眼,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苏玉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来看向他,正好与他对视。 她看见这位颇有贤名的太子殿下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楞了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倒像是在看一名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低下头去,心里头浮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太子殿下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会有的目光。 这就是可能会成为她未来郎君的男人? 苏玉垂下眼,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苏姑娘,”李承乾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声音有些颤抖,“不必多礼。” 苏玉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道:“谢太子殿下。” 李承乾看她这幅生疏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是啊,这里拥有前世记忆的只有他一个人。 长孙皇后见状站起身来,走到苏玉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真是个标致的孩子。来,到我身边坐。” 苏玉被她拉着,有些拘谨地跟着她走到旁边坐下。长孙皇后问了她几句家常话,包括平常的生辰爱好啥的,她一一答了,虽然有些紧张,但举止落落大方,看得出家教不错。 李世民嘴角弯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长孙皇后见李承乾还有些呆滞的站在那,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承乾,你过来一下。” 李承乾这才回过神,走了过去,垂下眼帘:“阿娘。” 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头发,温和道:“承乾,你觉得呢?” 李承乾楞了楞,随即才反应过来长孙皇后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孩儿觉得以苏姑娘的意愿为主便好……” 苏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讶异的反手指了指自己,太子殿下这是将决定权交给她了?这妆婚事对她们苏家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便道:“臣女没有意见。”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对视一眼,有些奇怪,长孙皇后看了苏玉一眼,又看了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的李承乾一眼,叹了口气:“如此,这妆婚事,便定下了,婚期便暂且定在两年后。” 苏玉和李承乾见状,点了点头,表示没意见 苏玉又在两仪殿待了一会儿,才在宫娥的指引下行礼告退。 第111章 开设文学馆 最新网址:.biquluo苏玉走后没多久,长孙皇后便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衣袖,目光在殿内的父子二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打量。 她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正端着茶碗,目光还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琢磨什么,又看了一眼李承乾,见他垂着眼站在那里,神情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倒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她心里那股疑虑便更深了几分。 “观音婢?”李世民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看向她,“怎么了?”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妾身只是觉得,今日这桩事定得比预想中顺利。苏家那孩子确实不错,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配得上承乾。”她说着,目光又转向李承乾,“承乾,你觉得呢?” 李承乾被她这么一问,回过神来,垂下眼帘:“孩儿没有意见。阿娘做主便是。” 长孙皇后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虑更甚,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孩子,真的是个闷葫芦。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没再追问,随意道:“好了,既然定下了,那便慢慢来。婚期定在两年后,也不急。你如今只管好好养身子,编书的事也别太累着。”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个话头,“你阿耶现在把你挪到了甘露殿,阿娘隔着那么远,也不能日日见到你。你若是得空,便多到立政殿来坐坐。” 天天闷在甘露殿,她都怕这孩子憋坏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 李世民在一旁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放下茶碗,不满的抱怨道:“观音婢,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把承乾关起来了一样,他在甘露殿住得好好的,我还能苛待他不成?”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笑着道:“我自然知道二郎不会苛待承乾。不过,甘露殿到底不比东宫自在,承乾这孩子又是个闷葫芦,有事也不肯说。我也只是担心他在甘露殿闷坏了。” “怎么会闷坏?”李世民理直气壮道,“我每日都陪着他,用膳在一起,上朝在一起,晚上还——”李世民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刹住,咳嗽了两声,换了个说辞,“我每日都会过问他的课业和起居,怎么会让他闷着?” 长孙皇后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这丈夫和儿子是什么性子,旁人不了解她还不了解吗?怕是一天到晚黏着人家吧? 她见儿子垂着眼帘,一副没脸看的样子。 又看了看李世民,见他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的理直气壮,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无奈的摇头,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那便好,阿娘只是随口一说,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说完,又转向李世民,嘱咐道,“二郎,婚事虽然定在两年后,但承乾是快要行冠礼的人了,你心里要有分寸。” 李世民老脸一红,这是在干嘛,在批评他太黏儿子了吗?他又不会拦着承乾成亲,他还等着抱孙子呢:“我知道,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李承乾默默翻了个白眼。 长孙皇后轻笑了一声,她又看了父子二人一眼,话点到为止就好,这父子俩的问题害得看他们自己啊。 “立政殿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那我先先走了,你们也快点回去吧。” 长孙皇后刚想告辞,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委婉道:“二郎啊……虽然和承乾感情好是好事,但后宫那也不能完全不去,前几日阴妃还来问我后宫是不是进什么新人了。” 李世民听了,尴尬的咳了一声,点头道:“观音婢说的是,这几日我会去的。” 李承乾闻言,心中暗喜,他就知道李世民这么久不去后宫,长孙皇后知道内情,但后宫其他嫔妃不知道啊,这李世民去了后宫,他不就清净了? 长孙皇后说完就转身走了,春桃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两仪殿。 两仪殿内,李世民见长孙皇后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看向还站在原处的李承乾。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既然你阿娘都说了,那便按她的意思来。婚事定在两年后,你也不必着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是想去立政殿坐坐,便去坐坐,不必总闷在偏殿里。” 李世民像是要证明在甘露殿住着不会闷着李承乾,又似乎在补偿方才差点说漏嘴的事。 李承乾无语,这话说的,他为什么会闷的慌,您心里没点数吗?不就是因为您黏的太紧了吗? 李承乾拱了拱手:"孩儿知道了。" 两人回到甘露殿的时候,刚走到殿门口,张阿难便迎了上来,躬身道:陛下,越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到越王来了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李承乾,见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才松了口气。 青雀许久不来,他心里也有些想念了,便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李承乾听见李泰来了,心里一喜,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李泰已经好多日未曾入宫了,大概是在准备编书的事,不过青雀来了他就轻松了。 他连忙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既然有客,孩儿便先回偏殿了。” 他说完,也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转身快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连出声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李世民。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他刚在案前坐下,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意。 "阿耶~"李泰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歪着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仰着脸看他,撒娇道:“孩儿好多天没见阿耶了,想阿耶了。” 李世民被他这副撒娇的模样弄得心里一软。他伸手揉了揉李泰的头发:“阿耶这几日政务忙,没顾上召你入宫。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李泰靠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看向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阿耶,孩儿听说大兄近日在编书,编得极好,朝中大臣都夸他。“他顿了顿,又往他怀里凑了凑,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憨,“孩儿也想像大兄一样,为国出力。孩儿也想编一部书,一部能够流传后世的典籍。”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李泰,他想起梦里那些还未完全理清的片段。 青雀想编书,是好事,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他心里却莫名浮起一阵犹豫。 梦里的承乾谋反,与青雀似乎有着拖不干的关系,只是,青雀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青雀啊……”他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阿耶自然支持你编书。不过,最近朝中的精力都在支持你大兄编书,若是还要分出人手来支持你,恐怕会分身乏术。” 李泰听出他话里的迟疑,心里头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阿耶近日的心当真是偏到大兄那儿去了,不行…… 他连忙从李世民怀里坐直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阿耶,孩儿不会给阿耶添麻烦的!孩儿可以自己去找人手,自己筹建文学馆。孩儿只是想为阿耶分忧,想证明孩儿也能为大唐做些什么。” 他说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了下来:“阿耶~您就让孩儿试试吧。孩儿保证不会耽误正事。”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撒娇的模样,心头一软,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儿女撒娇了。 青雀从小便乖巧懂事,从来不会给他添麻烦,如今他想做件正事,若是拒绝,怕是会伤了这孩子的心。而且,只是编书而已,又能有什么大事呢?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松了口:“好吧。阿耶答应你,让你开文学馆,自己去招揽门客。到时候阿耶去看你。” 李泰听到他答应了,眼睛一亮,连忙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欢喜道:“多谢阿耶!孩儿一定不会让阿耶失望的!”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欢喜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方才迟疑而生的愧疚也散了。他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雀想编书是好事,让他有些事做也好,总比整日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要强。 这个时候的李世民还不知道,他今日这个随口答应的决定,将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波澜。 若是他知道,他日后会因为这件事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好几次都恨不得穿越回去把此时此刻的自己嘴堵上,把自己同意李泰编书开文学馆的话拦在喉咙里,他哪里知道这会成为他和承乾父子冲突爆发的一个导火索。 第112章 闷葫芦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搂着爱子度过了一段轻松的时光。 李泰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近日在府里读的书和写的文章,又撒娇说府里的厨子做菜不合胃口,想让李世民赏他一个御膳房的厨子。 李世民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揉着他的脑袋道:“你呀,就知道惦记阿耶的厨子,今日陪阿耶用过晚膳再走吧。” 李泰眼睛一亮,便嘿嘿一笑,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乖巧道;“阿耶最好了。” 李世民本来派人去偏殿喊了李承乾一起用的,结果张阿难回来凛报时却说太子在编书抽不开身,让李世民自己用。 李世民:“……” 咋办,好大儿不愿意跟我一起用膳,在线等,挺急的…… 直到用过了晚膳,李泰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朝李世民行了一礼,又赖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告退。 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笑,他今日的目的已经完美达成,李世民不仅同意让他编书,还让他开了文学馆,等他招揽到门客,他不觉得自己的书会编的比大兄差劲。 李世民看着他那道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收回目光。 心里还想着方才答应他开文学馆的事。他还是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 青雀这孩子从小乖巧,从不给他添麻烦,如今想上进,做阿耶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虽说这俩小子怎么混,都有他兜底吧,但他感觉青雀此举其中另有隐情……甚至关乎到他做的那个梦。 李世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正殿,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罢了,过几日得空了,去青雀的文学馆里看看,看看他招揽了哪些门客,如今东宫六率都给承乾安排上了,青雀应该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吧? 李世民摇了摇头,将茶碗放下,心里还记挂着好大儿,希望他别多想…… 李世民站起身来,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低头写着今日的课业。 日光早已暗下去了,将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李世民总会突然出现在偏殿,有时候是来看看他,有时候干脆赖着不走了。 他也懒得理他,全到没看到,反正赶也赶不走。 李世民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歪着脑袋斟酌了一下措辞:“承乾啊,刚刚青雀在的时候不在,青雀给阿耶说他也想编书,阿耶便让青雀开了文学馆……阿耶不好拒绝。” 李承乾手里的笔一顿,果然,青雀就是为了编书和文学馆的事而来,好在他早有准备,李世民会同意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前世李泰也有文学馆,这一世虽然提前了几年,可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写着,声音淡淡的:“孩儿没有意见,阿耶做主便是。” 李世民见他反应平淡,松了一口气,他来之前还担心承乾会多想,怕他觉得阿耶偏心青雀,又把那些话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 可承乾又低下头去写课业,什么也没有多说,根本没当一回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青雀说他不会给你添麻烦,说自己找人手,自己筹建。他既然有这个心,便让他试试,你不必在意,不会影响你的,你只管做你的事便好。” 李承乾眉头跳了跳,他不说,李世民还真以为他不在意了? 前世李泰的文学馆,那些门客在朝中散布言论暗地里拿他和李泰比较。 前世他没有拦住李泰,这一世他也没有打算拦。 他拦不住的,既然李世民已经答应了,他若是开口反对,只会显得他气量狭小。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孩儿知道了。” 那反正李世民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两辈子不都这样吗?真以为给他两颗甜枣他就以为李世民不偏心了?本身要不是刻意纵容,他和李泰也不至于闹到那个地步。 他没再理李世民,低下头继续写着课业,日光早已退去,烛火在他垂下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光影。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平静的反应,心里头不得劲,承乾太平静了,他倒宁愿承乾跟他闹一闹…… “承乾。”他又开口叫了一声。 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他。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李世民斟酌着措辞,“可以直接跟阿耶说。不必憋在心里。” 烛火跳动了一下。 李承乾冷笑一声,他要是真说出来,李世民受的住吗?说了他听的懂吗?说了就会听吗? 要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李世民没有前世的记忆,他还会跟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吗?早就跟他撕破脸了,虽然李世民反常的态度让他感觉很奇怪,甚至怀疑李世民是不是也想起来前世的地步,但又觉得不像,而且他也没证据。 简直虚伪的令人作呕。 他要是真的想起来了,他反倒不需要跟他端着了。 李承乾淡淡道:“孩儿没有什么想法。阿耶既然已经答应了,便按阿耶的意思办便是。” 他又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页上,写完了最后几个字。 李世民无奈,心里不得劲,却误以为承乾是在和他闹脾气,心累道儿子是个闷葫芦怎么办……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他站起身来,没有再提李泰的事:“阿耶还有些政务没处理,你写完了便早些歇息,别累着了,明日还要上朝。”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偏殿。 李承乾闻言,有些意外,这是把阿娘的谏言听进去了? 终于不黏着他睡觉了?这是好事啊…… 他终于能睡个爽觉了。 第113章 青雀入我怀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当天晚上睡了个好觉。 他写完课业之后,吹了灯,在榻上躺了下来,难得地没有听见偏殿门被推开的声响。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久违的清净下来。 没有李世民悄悄爬上他的榻,腰间也没有那只手臂,也没有睡梦里依然能感受到的拥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舒舒服服地蜷进了被褥里,舒坦地睡了一整夜。 这一觉,他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踏实。 可李世民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回到正殿处理完政务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承乾。 躺在正殿那张宽大柔软的龙榻上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张榻比以往大了许多,四周空荡荡的,他翻了好几次身,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没有那个小崽子贴在他怀里,总觉得缺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是觉得观音婢说的有理不好天天都黏承乾黏的那么紧,偶尔也该让他一个人处处,不然那崽子该反感了,不好不好。 然后就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又做梦了。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竟梦到了那场谋反的后续…… 和上次一样,他是空气的状态,而梦里李世民正坐在甘露殿中,面前的案上放着一份奏疏,正低头看着,面上带着疲态。 张阿难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回,终于还是开口禀报,说魏王殿下求见。 梦里的他点了点头,李泰快步走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阿耶~”李泰直接扑到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大兄……大兄怎么会造反呢,大兄他糊涂啊……” 李世民看到这里才确定,这是上次梦到的他在太极殿审问完承乾后发生的事…… 承乾被废,他要是选下一任储君,只有可能在李泰和李治这俩嫡子里面选,可李治还太小了,他确实更属意青雀。 而另一个李世民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他想了想,问:“青雀,你登基之后会怎样待你大兄和雉奴?” 李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算计,他开口说出的那句话让站在角落里的李世民整个人都愣住了:“阿耶,孩儿以为,若是孩儿日后继承了大统,便该杀了自己的儿子,将皇位传给雉奴。” 李世民站在角落里,看着御座上那个沉默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子传弟?青雀吗?那个青雀真的会说出这种话? 他听见自己开口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若是由孩儿的儿子继承皇位,孩儿怕他日后会做出对雉奴不利之事。”李泰诚恳的说道,“若是由雉奴继位,便可保我大唐江山永固。” “为了雉奴和大兄,孩儿愿意杀了自己的儿子。” 青雀的儿子,不就是李欣吗…… 青雀这话说的虽然真诚,但是他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李世民看到梦境中那个自己,听完李泰这么说之后,居然感动的落下泪来,把青雀抱的更紧了。 画面一转,这次他看到褚遂良等大臣坐在阶下,神情严肃,看样子是在商讨立储的事? 而梦境中的他,居然一边落泪一边说:“昨日青雀入我怀,说他愿意杀了儿子,传位给雉奴,真是为手足考虑的好孩子,朕甚是感动啊呜呜呜。” 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褚遂良听了却是脸色大变:“陛下,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杀,怎么可能会善待手足呢?” 而李世民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他就说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此言甚是在理啊…… 他不敢相信青雀,那个青雀,居然心思如此歹毒吗?他当真要杀了自己的儿子,让雉奴继位? 所以,青雀之前那些在他面前兄友弟恭,乖巧的模样都是装的? 为了当太子,居然不惜要杀掉自己的儿子? 他感到一阵恶寒。 他之前还不相信青雀有夺嫡之心,他觉得青雀不像是会夺嫡的样子,如今看来,是他对青雀的宠溺滋养了他的野心? 梦境中的李世民听了此话才瞬间清醒过来,他是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承乾……和青雀…… 难道,这都是因为他同意青雀开设文学馆? 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他的呼吸急促,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场梦境中抽离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李泰方才在梦里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青雀。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可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后背现在还一阵阵地发凉。青雀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会撒娇会往他怀里钻的乖巧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青雀会有那样的念头。 他又想起在之前的梦里,承乾跪在他面前质问他的话:“你想立魏王取代我为太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拼在了一起,李泰会说出那种话,就意味着他早就有夺嫡之心,他已经做好了取代承乾的打算,甚至连后路都提前想好了。 而那个梦里的他,大约还像现在一样,觉得青雀只是想要编书想要上进。 他心里顿时一阵发凉,若是他继续像现在这样由着青雀开文学馆招揽门客,那这个梦里的画面,是不是也会一步一步成真?他一想到那个可能,便觉得胸口发紧。 原来青雀那些乖巧和孝顺,都是伪装出来的…… 青雀要编书真的只是因为他喜好文学吗?他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现在想起来,那时魏征让他下旨让青雀去就藩是有道理的…… 因为他对青雀的纵容,才毁了承乾…… 青雀的那些野心,是他一手滋养出来的,是他一步步接二连三的溺爱,才让青雀变得有恃无恐恃宠而骄起来。 他躺在榻上,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窗外夜风拂过的声响,心绪久久无法平复。他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梦,回想着李泰那张圆润带着泪痕的面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又翻了个身,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披衣下了塌,在殿内走来走去的。 第114章 黏人的李世民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下青黑一种片,连寝衣穿在身上都显得松松垮垮的。 而李承乾醒来的时候,却难得地觉得神清气爽。 他坐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榻边,醒来的时候不是在李世民怀里,不用被吓的一惊一乍的,真舒服啊…… 他下了塌,小安子连忙进来服侍。 洗漱更衣之后,李承乾走出偏殿,沿着廊道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李承乾走到正殿门口等李世民一起去上朝的时候,李世民正好洗漱完走了出来。 虽然如果可以,他更想一个人去上朝。 李承乾看见他那副模样,有些讶异。 他昨天睡得特别好啊,难得一个清净的晚上,精神饱满,怎么李世民反而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李世民的面色很差。眼下带着一层明显的青黑,眼眶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他还没开口问,李世民已经看见他了。李世民快步走过来,看到眼前身体健康,还好好站在他面前的好大儿,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一样,他的下巴抵在李承乾的肩窝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承乾……呜呜呜……” 李承乾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十分无语,这昨天不是您自己说要回正殿睡的吗?咋一起来就抱他,现在又哭上了? 哭哭哭,您是水做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怎么了,便感觉到李世民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他感受到李世民身上的疲惫,李世民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里,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的流进他的肩窝里。 “阿耶?”李承乾有些无奈地开口,声音被闷在李世民的怀里,“您怎么了?放开孩儿,孩儿快呼吸不上来了。” 李世民不语,他搂着李承乾,呜呜的哭着,他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翻涌,青雀说的那些要杀子传弟的话,他的世界观已经崩了。 宠了十几年,他以为仁孝,单纯善良的孩子,居然暗藏着那么歹毒的心思,还想要夺嫡,他心里不得劲啊! 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承乾……呜呜呜呜……” 李承乾被他搂着,听着他"呜呜呜"的哭声,心里头那股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他昨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他昨天不是自己说要在正殿睡的么?怎么一觉醒来,比之前还要黏人了? "阿耶……"李承乾被他搂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眼泪黏在肩窝,凉凉的,有点恶心…… 李承乾十分嫌弃。 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嫌弃,“您先放开孩儿,有话好好说。” 李世民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站在李承乾面前,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心里又开始酸涩起来。 他的承乾还好好的,还没有跪在太极殿里绝望地质问他,还没有变成梦里的那个样子。他一定不能再让那些事发生。他伸出手,拉住李承乾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一样,声音有些颤抖:“走,去上朝。” 李承乾被他拉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李世民紧紧攥着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了看他那张写满焦虑的面孔,心里那些疑惑越积越深,他到底做啥噩梦了? 到了太极殿,他刚打算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李世民却不肯松开他的手,李承乾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李世民却是拉着他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听政。 李承乾:? 坐下的官员顿时用怪异的目光看了过来。 “陛下……这是……” 李世民咳了咳,理直气壮道:“太子跟着朕身边学习听政,诸卿不必在意。” 魏征:这可不能不在意,您最近是越来越黏着太子了,他是不是该上疏规劝一下陛下了…… 李承乾一脸尴尬的站在他身边上完了朝,刚下朝,李世民就带着他往甘露殿的方向走。 李承乾被他拉着走了一路,路过的宫人都低头不敢看,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当众遛弯一样,浑身都不自在。 他一路被李世民拉回了甘露殿,终于在走进殿门的时候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又无奈又嫌弃:“阿耶,您今天到底怎么了?可以放开孩儿了吧?”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还带着红意的眼睛,这到底谁又惹到李世民了? 昨天李泰不是进宫了吗?李泰又干什么了?该不会是把李世民气哭了吧?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李泰最会讨李世民欢心,怎么可能会把人气哭? 李世民只好依依不舍的松开儿子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哑意:“没什么。阿耶就是……想多看看你。” 看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看你的青雀去…… 李承乾被搞得莫名其妙,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疲惫和焦虑的面孔,心里头那些疑惑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李承乾被李世民拉着走进甘露殿,在李世民还想继续黏着他的时候,及时拒绝了一个陪伴申请,“阿耶,孩儿还要去给阿娘请安,就不陪阿耶了。” 说完朝李世民行了一礼,就脚底抹油火速开溜了。 第115章 出宫散心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甘露殿,他快步走在宫道上,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小安子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子,他到了立政殿门口,站在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方才被李世民那一番操作折腾得有些凌乱的心情,才抬脚走了进去。 宫人们见了他,连忙让路让他进去。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和李丽质聊天,李治坐在她身边看书, 李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李承乾,眼睛顿时一亮。 他放下手里的书本,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跑到了李承乾面前,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兄!你可算来了!你之前答应我要带我出宫玩的,这都多久了,一直都没去!” 李承乾被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愣住了,他蹲下身,平视着李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愧疚地想了想,这才记起自己确实答应过要带李治出去玩,可这段时间被李世民那些事缠得脱不开身,竟然一直没顾上。 “是阿兄的错。”李承乾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歉疚,“这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有机会。等过些日子得空了,阿兄一定带你去。” 李治瘪了瘪嘴,正要说什么,李丽质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着替李承乾解围道:“雉奴,大兄最近要编书,还要忙冠礼的事,自然顾不上带你出去玩。你乖一些,等大兄忙完了自然会带你去。” 李治听了,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再闹了,走回去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长孙皇后放下茶碗,看了李承乾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见他面上出了一层薄汗,眉间却带着轻快,明显像是为了摆脱他阿耶跑过来的,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她想了想,开口道:“承乾,你近日编书也辛苦了,又忙冠礼的事,明日正好休沐,不如阿娘跟你阿耶说一声,让他带你们兄弟几个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她又看了一眼李治和李丽质,笑着补了一句,"带上雉奴和丽质,青雀,一家人出去散散心,也省的整日闷在宫里闷坏了。” 李治一听,顿时开心了,从地蹦起来:“太好了!阿耶带我们出去玩!”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出去玩,大概率是去猎场,那不就又可以缠着大兄教他练箭了,嘿嘿…… 李承乾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长孙皇后,见她正温和地看着自己,一副已经看透他的模样。 李承乾没有拒绝,他确实想出宫透透气。整日闷在甘露殿里,对着李世民愈发黏人,时不时忽而撒娇委屈的面孔,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能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半日,也是好的。 而且,他是喜欢骑射的,只不过前世因为坠马有了阴影,这一世重生后,除非必要,他很少骑了。 “那便依阿娘所言。”李承乾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只是阿耶那边……” “阿娘去跟他说。“长孙皇后笑着道,“你阿耶最近是有些黏人了,不过阿娘去说,他总还是听的。你明日只管准备好便是。”她又看了一眼李丽质和李治,“你们也是,明日早些准备,别让你阿耶等着。” 李丽质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李治也跟着使劲点头。 李承乾又坐了一会儿,陪李治说了几句话,听李丽质说了一些近日宫中的琐事,才起身告退。 从立政殿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宫道上,李承乾走回甘露殿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他心里想着明日出去的事,许久没有出去透透气了,明日有雉奴和青雀,还有丽质在,李世民的注意力大约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确实能轻松一天。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李世民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早。 阿娘的行动力不是盖的。 他刚走进偏殿,刚在书案前坐下没多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头,便看见李世民已经站在了偏殿门口,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疲惫和焦虑,但比早上好了许多,大约是哭够了,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会儿。 李承乾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开口:“阿耶?您怎么又来了?” 李世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刻意放软了语气,眼巴巴道:“承乾,阿耶方才听你阿娘说,明日让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是。”李承乾应了一声,“阿娘说,明日休沐,让阿耶带孩儿和雉奴、丽质出去散散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想起昨天那个梦,心里实在不踏实,出去玩玩也好,承乾最近那么辛苦,可以轻松轻松,青雀也是,也许他确实该认真看看青雀了。 他低头想了想,又道:“那阿耶让人安排一下,就去城郊的猎场,那里开阔,你和雉奴也能跑一跑,散散心。” 李承乾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李世民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耶做主便是。” 李世民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李承乾的表情平静得很,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李世民今天已经决定要黏儿子黏到底了,可又觉得承乾现在大概不会想跟自己多说话,刚刚已经把这崽子搞反感搞跑路了。 李世民便站起身来,打算晚一点再来,而且反正明天都一起出去玩,还愁没机会发展父子感情? 一想到到时候父子俩在猎场策马奔腾,共骑一辆马的画面,李世民心里就美滋滋的,连被那个梦境搅的乱七八糟的心神都安宁了许多。 李世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眼巴巴:“那明日阿耶晚点来看你,阿耶今日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菜,记得来吃。” 李承乾:大可不必。 李承乾心里吐槽,面上却是点了点头。李世民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李承乾没有再想这件事,低头拿起书稿,翻开来,日光落在纸页上,他开始安安静静地翻了起来。 而李世民则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一看青雀如今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如今是否已经如那个梦境一般生起了夺嫡之心。 他不能让那些梦里的画面成真,不能让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走到互相残杀的那一步。 第116章 危机四伏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甘露殿门外便已经热闹起来。 李世民换了一身骑装,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武。 他站在宫门口,负着手,目光时不时地往甘露殿的方向瞟,不多时,李承乾也换好了衣裳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骑装,头发束得利落,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了不少。 李承乾是被李世民从榻上拉起来的。 昨日一整天李世民都格外黏人,黏着他不肯撒手。 搞得昨晚又是一整夜的"蹭来蹭去",他刚睡着就被李世民往怀里拢了拢,睡到半夜又被蹭醒了,李世民像是梦到了什么,抱着他不肯松手,连带着他的睡眠质量也跟着打了折扣。 搞的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只想找个地方待着,离李世民远一些。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几分疲惫映得格外分明。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身上看来看去,越看越满意。 心里因为梦境而生的焦虑被这画面冲淡了几分。他正要伸手和李承乾说一起去骑马,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旁边蹿了出来,几步跑到李承乾面前,仰着脸,嗓音甜甜道:“大兄大兄!雉奴来了!” 李治今日也换了一身小骑装,裹的像只小团子。 他伸手拉住李承乾的衣袖,连珠炮似的开口问道:“大兄,等下到了猎场,你教我射箭好不好?上次你答应过我的!” 李承乾被他这副热切的模样逗得笑了一下,蹲下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等下到了猎场,阿兄教你。”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心里不得劲,这个雉奴,咋这么不会看气氛,没看到你耶耶正和你大兄说话吗? 难道他同骑的计划就要忽然被雉奴给截胡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李承乾的注意:“承乾,阿耶也可以教你射箭骑马——” “阿耶!”哪知李治突然转过头来,小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您去和二兄聊天吧!以前出来玩,不都黏二兄黏的紧吗?大兄答应都教我了!” 李世民:“……” 这小崽子…… 枉自己平常对他那么好,咋就这样出卖你耶耶呢?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可看着李治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和那只拉着李承乾衣袖不肯松开的小手,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李承乾,见他嘴角挂着笑,一副"您也有今天"的表情,心里头那股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罢了罢了……就让让雉奴吧…… 失望的老父亲无奈的转身离开了。 李承乾偷偷在衣袖下给李治竖了个大拇指。 李丽质站在一旁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李泰刚刚从越王府出来,他得了通报说是今天一家人出去玩,便放下了手上正在招揽门客的动作。 他今日穿了一身骑装,腰间束着玉带,圆润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笨拙。他走过来,笑着朝李世民行了一礼:“阿耶,孩儿来晚了。” 李世民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也没法把这个娇憨可爱的儿子和梦中那个靠在自己怀里说要杀了自己的儿子将皇位传给雉奴的那个阴狠样放在一起。 他心里头那些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罢了罢了,眼下还是得先确定一下青雀到底有没有夺嫡之心,若是还没有,那就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他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不晚,正好出发。” 车队出了宫门,沿着官道往城郊的猎场驶去。 李承乾原本准备骑自己的马,可李治一直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他只好让人牵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把李治抱上马背,自己牵着马缰走在旁边。 李丽质不会骑马,是由一名玄武军在前面牵着马在前面走,她则在李承乾的搀扶下上了马,坐在马上有些迟疑的骑着。 李世民骑着自己那匹高头大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那道牵着马走的身影。他看见李承乾侧过头,正低声跟李治说话,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弯起的嘴角映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忽然觉得虽然计划虽然落了空,可能看到承乾牵着雉奴的小马走路的模样,这幅兄友弟恭的画面确实难得,心里又暖了几分。 李泰骑马走在李世民身侧,见他一直在往后看,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见李承乾牵着李治的小马走在后面,便收回目光,笑着道:“阿耶,大兄对雉奴真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后面那道身影上,随口应了一声:“嗯。” 李泰坐在马上,看着李世民那副满心满眼都是李承乾的模样,心里酸酸的,他怎么想怎么不得劲,阿耶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以前被耶耶这样看着的是他啊! 而且他明明就在阿耶旁边,结果阿耶不看他,反而去看身后的李承乾和李治…… 李泰尴尬的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到了猎场,李承乾把李治从马背上抱下来,顺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走,阿兄带你去挑一把趁手的弓。”李治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侧,小短腿跑得飞快。 李丽质下了马,跟着两人身边,她难得出一趟宫,心里欢喜得紧,也有点摩拳擦掌想要射箭试试。 李世民跟在后面,看着几道身影一高一矮地走在一起,心里酸酸的,呜呜呜几个崽子抛下他们耶耶自己玩去了,你们去玩了,他怎么办? 李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打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和他嘴角弧度相同的笑意。 李承乾掂量着弓的重量,给李治和李丽质各自选了一把,李丽质好奇的握着,上下打量,李治拿着弓四处把玩,李承乾再给自己也选了一把,想了想道:“阿耶应该去围场里狩猎了,我们就不要进去了,就在那旁边对着靶子射吧,玄武军基本都在阿耶身边。” 李治和李丽质都没意见,点了点头。 第117章 猎场惊魂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给李治和李丽质各自选了一把合适的弓,又掂了掂自己手里那把,拉着弓弦试了试力道。猎场外围设了一排靶子,是供随行人员练习用的,离围场有一段距离,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猎犬的吠叫,但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 估计李世民被他们抛下,对着那些无辜的猎物泄愤了吧。 李治已经迫不及待地握着手里的弓上下打量,听他这么说,便乖乖点了点头,跑到靶子前站定,学着李承乾方才教他的姿势,笨拙地拉开了弓弦。李丽质倒是不急,她握着弓在一旁看着,偶尔自己试一下拉弦的动作,倒是颇有模有样。 李承乾便走到李治身后,弯腰替他调整了一下握弓的姿势:"手抬高一些,对,就是这样,眼睛看着靶心……"他说着,轻轻托了一下李治的手肘,帮他把弓弦拉开,稳住,然后松开。一支羽箭脱弦而出,落在靶子边缘,虽然偏了一些,但对于李治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雉奴真棒!”李承乾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第一次就能射中靶子边缘,比阿兄当年还强些。” 李治被他这么一夸,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又兴奋地拿起第二支箭,跃跃欲试地要再来一次。李承乾便又手把手地教了他一遍,等到他自己能独立射出一箭的时候,才转身走到李丽质身边。 “丽质,你也试试。”李承乾接过她手里的弓,替她调了调握姿,“你力气小一些,不用拉太满,先对准了再松手。” 李丽质点了点头,按照他说的姿势站好,拉弓,瞄准,松手。羽箭飞出,落在靶子边缘,虽然偏得厉害,可对于第一次射箭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 李承乾笑着夸了一句,正要继续教她调整姿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蹄声从围场方向传来,像是有人正策马狂奔。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见围场的围栏缺口处,一道灰色的身影猛地蹿了出来,那是一匹狼,体型不大却十分灵活,似乎是被围场里的马蹄声和猎犬声惊扰了,慌不择路地朝着外围的方向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越过了围栏,朝着他们站着的靶场这边扑来。 李治和李丽质同时变了脸色,李治惊呼一声:“大兄!” 李承乾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伸手把李治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另一只手迅速抄起方才放在脚边的那把弓,抽出一支箭,拉起弓射了出去,整套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扎进了那匹狼的脖颈处。 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向前扑出的力道却已经收不住了,它撞上了李承乾的腿,爪子在收紧的瞬间划破了他的左腿裤管,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承乾闷哼一声,趔趄了一下,手里的弓脱手落在地上。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小腿滑落,很快就染红了玄色的裤管,他脸色发白,扶住旁边的木桩,才没有让自己跌坐在地上。 “大兄!”李治已经吓得哭了出来,扑过来想拉住他的衣角,被李承乾伸手轻轻拦住了。 李丽质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急的眼眶泛红,慌乱道:“大兄!你的腿!”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血还在往外渗,裤管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蚀骨的疼痛涌了上来,他扯了扯嘴角安慰道:“无妨,皮外伤。”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向狼冲出来的方向,正好看见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围场的围栏缺口处骑了出来。 李泰骑在马上,绳子由玄甲军牵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劲装的门客模样的年轻人,大约是新近招揽的门客。两人像是刚刚才从猎场里出来似的,神色茫然。 李泰正四处张望,他看到李承乾那条正在渗血的腿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发白,声音颤抖的关切道:“大兄!你的腿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大兄你没事吧!" 他说着便要翻身下马,由于身材肥胖,脚下一滑,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身后的门客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泰站稳之后,在门客的搀扶下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落在他腿上的伤口和旁边的尸体上,又抬起头来看向李承乾那张苍白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大兄,我……我刚刚在追着那匹狼跑,我哪知道那狼会往这边跑……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射中他的,这样大兄就不会……”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这个李泰会在出门涉猎时玩这一套,他的腿还在疼,血流不止,裤管上已经湿了一片,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回想起前世从马上摔下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次虽然没有那次严重,但却让他回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李丽质不满的龇了眼还在喋喋不休的李泰:“二兄,大兄都这样了,眼下治伤要紧,要是不快点把毒素吸出来,会出事的!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吧!雉奴,阿姐先去找随行的太医,你在这陪着大兄!” 李泰悻悻的闭了嘴。 李治连忙点头,眼泪框框掉下来,小手握上李承乾的手,安慰道:“大兄,你没事吧。” “没事……” 李承乾强忍着痛意,安抚道。 李丽质起身去找随行的太医了,李泰看了眼还在流血的伤口,红着眼道:“大兄,你的腿不会出事吧,你要是出事的话,弟弟也不想活了……” 李承乾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脸色愈发的苍白,毒性已经开始渗透到内里,他甚至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在马上,还是在教雉奴他们射箭,李治拍着李承乾的背,不满道:“二兄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没看到大兄很难受吗?” 一刻钟后,李丽质领着太医火急火燎的赶到李承乾身边。 …… 猎场内。 李世民把被崽子忽视的怨气都发泄到了猎物上,心里酸溜溜的,他刚射中一只小鹿,张阿难就领着玄武军一脸慌张的跑了过来。 李世民放下弓箭,不满道:“这么急作甚?发生何事了如此惊慌?” 第118章 你果然想起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心中本来就憋着气,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和崽子一起射箭的,结果被人被雉奴给抢走了,关键他还不能和雉奴抢人,他心里冤啊,不得劲啊,张阿难还那么不会看气氛…… 张阿难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连行礼都顾不上,开口便道:“陛下!这些话您晚些再说吧!出大事了!太子殿下的腿受伤了!” 李世民登时瞪大了双眼,手里的弓落在了地上。 他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张阿难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承乾……承乾他怎么了?!” 腿……受伤了…… 梦里的那些画面瞬间在脑海里闪过,承乾从马上摔下来瘸了腿,走在路上被官员用怪异的眼神看待,承乾强撑着挺直脊背,背影孤独又狼狈。 他来不及等张阿难回答,他的身体已经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瞬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围场出口的方向冲了出去。 “承乾!!” 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落在身后。马蹄踏过草地,扬起的尘土落在他明黄色的骑装上,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梦里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疯也似的策马奔到靶场外,远远便看见李丽质蹲在李承乾身边,正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李承乾脸上的冷汗,承乾已经半晕了过去,正虚靠在李丽质的怀里。 李治蹲在一旁,急的眼泪框框直掉。 李丽质请来的太医正在为李承乾处理伤口。 李世民老远的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骑到围栏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几人身边。 “阿耶……” 李丽质看到他,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那条被血浸透的腿上。伤口已经被太医包起来了,可血还在渗出来,在他玄色的裤管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李世民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承乾……”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脸色苍白左腿血迹斑斑的少年是他的崽子,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好好的,都是他,他就不该让这几个孩子单独行动的,要是跟着他一起射箭,承乾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呜呜呜。 李世民声音哽咽,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包扎的太医:“怎么回事?为什么太子会变成这样?” 太医连忙道:“陛下,殿下被狼抓伤了左腿,伤口不算太深,但爪上可能有毒素,臣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还需要进一步清理……” “那就清!“李世民的声音慌乱,“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千万不能留下病根知道吗。” 太医吓了一跳,李世民很少情绪这么激动的,今日居然为了太子受伤之事激动至此,连忙道:“臣领旨!” 太医连忙继续低头处理伤口,李世民坐在李承乾身侧,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握着他的手,把他轻轻从李丽质怀里自己怀里带。 他感觉到李承乾的身体在发抖,神智虽然有些不清了,但还好没晕过去。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承乾,他的承乾啊!! “呜呜” 李世民情难自禁,顿时又落下泪来,眼泪滴滴打在李承乾脸上,李承乾皱了皱眉头,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哭。 好烦。 “承乾,阿耶在这儿。”李世民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又低下头,哽咽道,“你会没事的,阿耶不会让你有事的……” “快,把太子扶到账里去。” 李世民忽又想起这是野外,连忙抬起头吩咐。 众人连忙点头,都手忙脚乱的忙活起来。 李世民半搂半扶地把人抱进帐篷里,连周围的玄武军说要帮忙都被他婉拒了。 李丽质和李治一脸担忧的跟在后面进了账里。 李世民把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李世民不放心,在塌边蹲了下来,把李承乾冰冷的手握在手心,试图替他温暖一下。 身后的太医连忙蹲了下来,剪开裤管,露出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李世民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眼眶红红的。 “呜呜呜……承乾……”看着崽子在塌上苍白痛苦的脸色,李世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又往下掉,低声呢喃道:“阿耶不会让你再瘸一次的……” 李承乾的意识模模糊糊的,耳边的哭声太吵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在哭。 李世民握着李承乾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因为失血而微微发凉,心里的慌乱愈来愈烈,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道:“承乾,阿耶在这里。” 李承乾躺在塌上,闭着眼,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失血让他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那哭声实在太吵,吵得他在半昏半醒之间都逃不开。他想让李世民安静一点,可他没有力气开口。 他被李世民哭的有些烦躁,正想把手抽回来,就听到李世民说的那句话。 再瘸一次…… 这仿若隔世的一句话,让他的意识变得清醒起来,如果说他之前还只是有些怀疑,那现在他已经可以确信了。 阿耶,你果然……想起来了。 呵。 李治蹲在帐篷门口,眼睛哭得红肿,李丽质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 可没有人上前打扰。李世民坐在榻边,握着李承乾那只冰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开在被面上。 他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想起那个沿着宫道走得艰难的承乾,又看到如今躺在榻上的这个人,他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承乾,你一定要没事啊…… 帐外,李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帐帘,眼里翻涌着,又低下头去,他转身走到一旁,向在一旁值守的太医问道:“太医怎么说?大兄他不会有事吧?” 李治没有理他,蹲在帐篷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里面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李泰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那双眼睛里,却隐隐约约在算计着什么。 第119章 怀疑 最新网址:.biquluo太医忙活了约莫半个时辰,李世民一脸紧张兮兮的看着他处理伤口,任别人怎么劝都不肯出去。 许久,太医终于收起了剪刀和药瓶,直起身来,朝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殿下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好在殿下反应及时射杀了那匹狼,毒素浸入不深,臣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上药包扎了。只要这几日好生将养,按时换药,不会留下隐患。” 李世民闻言,松了一口气,心里的那颗大石终于落下,他最怕的就是承乾和梦里一样瘸了腿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只被他拢在掌心里的手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他的暖和下比方才回升了一些,才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了出去。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李承乾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虽然他脸色还是苍白,但至少没有啥大碍了,他也就放心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帐外。 帐外的日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外面的景象,语气沉了几分:“今日在场的人,都留在原地候着。” 几个玄武军和随行的内侍应声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李治还蹲在帐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阿耶,大兄他……” “他没事。“李世民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你先去你阿姐那,阿耶有些事要处理,你大兄醒了,阿耶会叫你。” 李治乖乖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回头看了帐内一眼,才转身朝李丽质那边走去。 李世民目送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今日猎场外围当值的玄武军统领是谁?” 一个穿着甲胄的将领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臣在。” “你把今日靶场这边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跟朕说一遍。太子受伤时,是什么状况,前后有哪些人在场,一五一十说清楚,不准漏掉一个细节。” 将领不敢怠慢,连忙将当时的情况详细禀报了一遍。 太子殿下带着晋王和长乐公主在靶场练习射箭,一匹狼便从围栏缺口处蹿了出来,扑向靶场方向,越王殿下从围场中策马而出,身后跟着一名门客,太子射杀了那匹狼,但右腿也被狼爪划伤。 李世民听了,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眼围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帐外的地面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开口道:“那匹狼,是哪里来的?” “回陛下,”将领低着头,思量道:“围场外的猎物都是事先驱赶进去的,按理说应当没有狼……这匹狼,不知是从何处窜进来的。” 李世民的脸色又沉了沉,又问:“越王带进猎场的那个门客,是什么人?” 将领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回陛下,臣不知,应当是越王殿下前几日才招揽的门客,臣今日是第一次见。”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青雀……偏偏是青雀这么巧合在那个时候出现吗? 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若是往常他绝对不可能会怀疑此事是青雀故意去害他的大兄,可自从他做了那个梦,他也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看青雀了。 他转过头,朝张阿难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张阿难连连点头,连忙快步退了下去。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帐帘上,这件事实在太过巧合,即使大部分玄武军都在他身边护卫,但帝王出行,围场周围的戒备肯定森严,事先肯定会对猎场周围进行检查,实在是不该出现这种级别的失误。 李世民凤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道:“这次还好太子没出事,朕就不予追究了,但此时绝非偶然,朕看这其中必有蹊跷,你先退下吧,再去周围查查,若是有什么发现,马上回来凛报给朕。” 将领连忙躬身回到:“臣领命!” 帐内,李承乾躺在榻上,意识已经比方才清明了一些。他听见外面隐约传来李世民的问话声,心下一沉,阿耶大概已经起了疑心了。 倒也正常,在帝王狩猎的猎场内出了那么大的事,太子遇险,李世民绝不可能不查。 只是,他不觉得李世民会真的查到底,就算查出来是青雀,大概也会为了保他而压下去。 李世民是什么尿性他还不知道吗?哪里舍得为了他去惩戒爱子? 反正他现在知道李世民已经想起前世的事了,等他好了再说。 他不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时候怎么想起来的,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最近的那些诡异变化,就全都有迹可循起来。 他闭着眼,攥紧了拳头。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李世民。 但失血让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不多时他又昏睡了过去。 帐外,李世民站了很久,直到看到承乾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起来,他才收回目光,对值守的玄武军低声道:“好生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太子歇息。” 说完便转身朝不远处那道正低头站着的圆滚滚的身影走去。 李泰看见他走过来,连忙抬起头来,眼眶瞬间就红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阿耶,都是孩儿的错……孩儿应该早些把那只狼射杀的,若不是孩儿学艺不精,大兄也不会——” “青雀。”李世民失望的看着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儿子,打断了他,叹了口气,“听丽质和雉奴说,你大兄受伤的时候,你也在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李泰很少听见的严肃,不再有从前那种纵容的温和。 他这个儿子,多少有些被他宠坏了。 李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下一刻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连忙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的,孩儿确实在场,当时孩儿在草原里看到那匹狼,觉得奇怪,孩儿记得咱们猎场应当是没有狼的,便追了上去,后来见那狼冲出丛林,就想要拔箭将他射死的,可惜孩儿骑射不精,没法保护大兄,都是孩儿的错,阿耶也莫要太过忧心,大兄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他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李世民皱了皱眉,神情有些复杂:“听说,你招了个新的门客?今日怎的把他一起射带来了?” 李泰心里一紧,乖巧的笑了笑,道:“阿耶,那是孩儿新招的帮孩儿编书的门客,他说他没见过皇家猎场,听孩儿说要去围场狩猎,才跟着来的,阿耶莫要怪罪。”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我知道了,青雀你先退下吧。” 李泰温顺的点了点头:“是。” 李世民看着他那道圆滚滚的背影走远,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青雀,阿耶真的不希望是你做的,可如果真的是你做的,阿耶这次也没法再视若不见了。 第120章 可以让青雀去封地吗? 最新网址:.biquluo送走了李泰,李世民又在帐外站了一会儿,他本意是想让李承乾一个人好好歇歇,可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想了想,他转过身,掀开帐帘,重新走了进去。 帐内只有李承乾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 伤口虽然已经包扎,但崽子的脸色依旧苍白,光是看着,李世民就心疼的紧。 折腾了半天,他连午膳都还没用,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希望承乾能够快醒过来。 李世民以为李承乾还没醒,但其实李承乾在李世民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清醒了。 李世民刚要帮他擦擦额角的冷汗,就在他的手即将碰上李承乾的前一刻,李承乾睁开了眼。 李世民的动作猛的顿住了,双眸猛的亮了起来,一脸惊喜道:“承乾!你醒了!” 李承乾没说话,他想到刚刚模糊之间听到的话,看向李世民的目光就变得十分复杂起来。 带着些怀疑和冷漠。 李世民发现李承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神却很奇怪,全然不像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该有的神情。 他心下有股不好的预感,奇怪道:“承乾?” “嗯。”李承乾总算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失血还带着几分沙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李世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道:“承乾,你的腿没什么大事,太医说你只要好好静养一阵子就行了,不会留下什么隐患,都是阿耶不好,不该让你们在外面……” 李承乾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被褥盖在身上,什么也看不见,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看李世民,却突然问了一句:“阿耶,你怎么知道,我的腿会瘸?” 李世民嘴角的笑僵了僵,他看着李承乾那双清明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承乾?你在说什么?” 李承乾突然转过头和他对视,继续问道:“刚才你握着我手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阿耶是怎么知道,我的腿会瘸?太医不是说没什么大事?” 李世民握着李承乾的手,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装傻道:“承乾?你在说什么?什么瘸?阿耶听不懂。” 李世民觉得自己握着李承乾的那只手有些发凉起来。他没想到方才自己在慌乱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会被李承乾听了去,承乾若真要细究起来,他是解释不清楚的。 那时候他以为承乾已经昏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如今看来,他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新生疑惑,一直在等着他进来问这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话听起来太过荒诞,可承乾既然问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李世民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他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去:“阿耶什么时候说你的腿会瘸了?” 李承乾神色沉了下来,默默的观察着李世民的反应,果然那句话不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而是真情流露。 他没有接话,转而换了个话题:“阿耶,其实你知道我的腿是怎么伤的吧?” 李世民心下一沉,这个问题…… 莫非承乾认为是青雀下的手? 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能让承乾多想…… 李世民摇了摇头:“……阿耶还在查。” 李承乾听了,却是忽然勾了勾嘴角,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还要袒护他吗……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李世民,前世今生的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他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李世民从九成宫回来后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那么多了,他也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嘲讽:“阿耶,即使过去了一辈子,你也真是完全没变。” 李世民楞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承乾,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承乾?” 过去了一辈子……什么意思,难道承乾他也……知道那些梦境的事? “还是一如既往……是非不分的偏袒青雀。”李承乾嘴角的温度冰冷,满脸嘲讽的看着身侧的李世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李世民耳朵里,“即使,是在明知是他做的前提下。” 帐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李世民张了张嘴,他看着眼前这个扎满了针刺的崽子,脸色的情绪千变万化,一时之间好像看到了从前那个会跟他吃醋闹脾气的承乾 他看着李承乾那张苍白却满是嘲讽的面孔,他想说他没有偏袒青雀,可话未出口,又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他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还没有查清楚真相。他也确实在心底里下意识地想着"青雀不会做这种事"。 可他也早就下定决心,若真的是青雀做的,他绝对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言语在此刻是那么苍白,此时此刻他只能握着承乾的手,安抚道:“承乾……阿耶会查清楚。如果真的和青雀有关,阿耶不会包庇他。” 李承乾眼里满是不信任和嘲讽,这个伤其实不算白受,某种意义上他还要感谢青雀,因为这伤口,他才发现原来重生的不止他一个,他也终于不用再和李世民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以前的李世民没有记忆,他也不可能对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发泄怨恨可如果李世民也有前世的记忆,那就不一样了。 他讽刺一笑,前世今生那些教训他还没吃够吗,李世民说的话,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怎么罚?罚什么?是孩儿说的算,还是阿耶说的算?” 看着李承乾那张满是不信任的脸,李世民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他一脸愧疚的看着李承乾:“若真是青雀做的,自然是承乾来说该怎么罚,你是青雀的长兄,弟弟犯错兄长惩戒自己的弟弟,天经地义。” 李承乾反而勾了勾嘴角:“呵,那阿耶可以让青雀去封地吗?孩儿看到那只胖鸟就烦。” 第121章 父子对峙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听到"胖鸟"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承乾一直都这么看青雀的吗……虽然青雀胖是胖了点,但承乾难道不觉得青雀还挺可爱的吗? 让青雀去封地……这对兄弟之间居然已经离心至此吗…… 这孩子这些年来心里藏着那么多委屈吗……这语气,可见他对自己的怨念究竟有多深,自从做了那个梦,他心里虽然对青雀有忌惮,可若真要让他放青雀去封地…… 他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李世民痛心道:“承乾,青雀是你阿弟。此事确实是青雀错了,若真是他做的,阿耶自然会罚他。可他也是阿耶的儿子……” 话未说完,李承乾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出声打断了他,他冷笑了一声,合着还是舍不得呗:“呵。”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账顶上,不愿再看李世民,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每个字却几乎都是在往李世民心尖上赐:“这时候知道青雀是我阿弟了?从前他在朝中做那些逾越礼制的事的时候,你怎么不像现在一样对青雀说我是他大兄呢?你每次都这样……” 他偏过头,看向李世民,目光里的嘲讽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发冷:“你纵容他,宠他,你让他留在长安,让他开文学馆招揽门客。你一步一步地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青雀的夺嫡之心是你纵容出来的,如果不是你给他一次又一次的礼遇,他又怎么会觉得他可以取代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然后你转过头来对我说''青雀是你阿弟''。阿耶,你有没有想过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谁一步一步把他推过去的?” 李世民坐在榻边,快速消化着那些巨量的信息,其实承乾话里的那些,他有许多都未曾梦到过,因此听的一知半解,但他听出承乾明里暗里无非就是在指责他偏心。 若是换了以前的他,肯定会勃然大怒的斥责承乾心胸狭隘容不下弟弟,可做了那些梦,知道这兄弟俩结局的他,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所以,承乾也是知道那些事的,而且承乾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激烈,虽然听着有些荒唐,他也不信鬼神之说,可承乾刚刚说“上一世”,所以,跟他是通过梦梦到的不同,承乾是真实经历过那些梦里的事的?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承乾为什么突然之间性情大变,为什么情绪会那么激动……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只不知何时被他用力攥成拳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他伸手想跟握住那只手,让他别握那么紧,却被李承乾无情甩开。 李世民憋了瘪嘴,到底没说啥。声音有些沙哑:“承乾……阿耶知道,阿耶以前……确实做得不够好。" 他只能通过做梦了解那些事,但好在老天爷让他提前知道,让他还有补救的机会,所以他给承乾安排了玄龄,玄成,和辅机当他太师和少师,给他配上了东宫六率。 就是希望可以提前防范于未然,可若是儿子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苦心,那他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 从前的他确实更偏心青雀,可现在没有,李世民想说他没有想纵容青雀,可那些话在对上李承乾那双写满了不信任的眼睛时,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第一次觉得在李承乾面前,自己的话是这样的苍白无力。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阿耶从前做错了。阿耶不该给他那么多不该有的东西,可那是从前的事,如今阿耶知道了,阿耶会改……" “改?“李承乾冷哼,“你怎么改?青雀的文学馆是你亲口允的,他的门客也是你看着招的。今日那匹狼是不是他放的,你心里比我清楚。你方才让他先走的时候,怎么不说让他来给我道歉?” 李世民想辩解,可李承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倾泻出来的歇斯底里:“你每次都这样!你永远都在替他想好后路!你明明知道是他做的,你还是要说''阿耶会查清楚''!你查什么?你查来查去,最后查到的难道不就是你心里想要的那个答案吗?”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前你纵容他欺负我,却对我的苦难视而不见。如今动到你心爱的小儿子头上了,你就跑来要求我兄友弟恭?” 李承乾说到这里,像是说累了,没再说下去。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了,如今一股脑对着这个有记忆的李世民宣泄出来,他总算舒爽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李世民,偏过头去,情绪平静了下来,声音听起来却十分疲惫:“阿耶,其实你根本不用查,你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你不想承认罢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偏过去的侧脸,看着崽子发红的眼角和攥紧被角的指节,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承乾……” 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的。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确实没有追问青雀更多,也许他心里潜意识确实还在想着"青雀不会做这种事",也许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承乾……莫要气坏了身子,你还受着伤,你且好好养着,阿耶一会儿让小安子把午膳给你端进来。” “承乾……”李世民都不记得上次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哄人是什么时候了,“阿耶知道了,阿耶会去查。如果真的和青雀有关,阿耶……绝不会包庇他。这一次,阿耶说到做到,绝对会还你一个公道。” 李承乾没理他,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李世民。他说的话听听就得了,当不得真,虽然在朝堂上,他是善于纳谏,年纪轻轻就当上皇帝的英明神武的帝王,君无戏言,他说道的确实会做到。 可在他和青雀的事情上,李世民从未公平过。 他被废掉太子之位,虽然不能全怪李世民和李泰,其中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可若是没有李世民的默许,李泰又哪里有底气跟他夺嫡? 李世民此刻满心愧疚,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你好生歇着,阿耶晚点来看你。” 第122章 去查 最新网址:.biquluo“承乾,你且好好歇着,阿耶先走了。” 李世民临走前,最后不舍的看了一眼塌上的儿子,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账内。 小安子端着午膳走进来的时候,帐内的气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争执的余温。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承乾一眼,见他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的看着账顶。 他轻手轻脚地把食盒放在矮几上,低声道:“殿下……该用午膳了。”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随意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放那儿吧。” 小安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您和陛下……吵架了?” 他方才在帐外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尖锐和激烈,让他心惊胆战的生怕这俩祖宗吵起来把殿下身子气坏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没事。” 不仅没事,还很爽。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可那弯起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小安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他情绪没那么紧绷了,便放下心来,把粥碗放在他手边,低声道:“殿下,您先吃点东西吧。您流了不少血,得补补。” 李承乾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边的粥,又看了看小安子那张带着担忧的脸,想了想,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起来。 粥是温的,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喝了几口,因为失血而浮起的虚软稍微褪去了一些,便又喝了几口,才放下碗,靠回塌上闭目养神。 别的不说,就李世民那被他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的表情,光是想想就浑身爽快。 这大概是他重生以来,最爽的一次。 …… 李世民走出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偏过头又看了眼账内,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抬脚朝另一个账门口走了过去。 李泰正低着头站在一匹马旁边喂饲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李世民走过来,连忙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迎上前去:“阿耶,大兄他……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十分急切和担忧,倒像是真的很在意李承乾的伤势。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李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挂上个乖巧的笑容,刚要凑到李世民身边撒娇,李世民就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有些沉重开口:“青雀,阿耶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李泰心里慌了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阿耶请说。” “你大兄受伤的事,”李世民难得用哪种严肃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儿子,“真的不是你做的?” 李泰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他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眼眶一红,露出一脸委屈的神情:“阿耶!孩儿怎么会害大兄呢?孩儿平日里虽然与大兄有些摩擦,可再怎么说,孩儿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啊!阿耶这么说,孩儿可要伤心了。” 他说着,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李世民看着一脸委屈的儿子,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相信他,可梦里的那些画面,承乾方才在帐内掏心窝子的那些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擦觉的失望:“……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李泰楞了楞,以往这个时候,只要他撒娇,阿耶必当是好声好气的哄他才对阿……他握了握拳,还是点头应了一声,临走前,又有些不甘心的看了李世民一眼,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道圆滚滚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对张阿难低声说了一句:“今日跟青雀一道来的那个门客,带他来见朕。” 不多时,张阿难便领着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低着头,走到李世民面前径直跪了下来:“草民参见陛下。” “起来吧。” 那人应声站了起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身上下散发出属于帝王的不怒自威:“今日在猎场里,是你跟越王一起追那匹狼?” 那人低着头,恭敬的回道,声音有些发颤:“回陛下,是的。” “那匹狼,是怎么从围场里跑出来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回陛下,草民也不清楚。当时越王殿下在围场中见到那匹狼,便策马去追,草民跟着殿下,那匹狼便朝着靶场的方向冲了出去,等草民和越王殿下赶到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受伤了,以草名当时所见,此事与越王殿下无关。” 李世民凤眸犀利的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听说,你是越王新招揽的门客?” “是。” “越王招揽你,是为了编书?” “……是。” 李世民每问一句,低着头回话的男子脸上的冷汗就更多一分,他丝毫不敢怠慢,战战兢兢的回着话。 李世民问完了,没再继续问,他又仔细看了那人几眼,像是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沉默了许久,他才淡淡地开口道:“你且先退下吧,朕若有问话,会再传你。” 那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下去。 李世民看着那人走出账内,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事是青雀的手笔,可若真是青雀做的,那突破点一定就在青雀新招揽的门客身上,他冲张阿难招了招手:“你去查清楚那个门客的底细,尽快。” 张阿难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他方才在承乾面前许下的承诺,却是不能再食言了。 若是这次不能取得承乾的信任,日后还想和承乾修复关系,怕是很难了。 第123章 让我回东宫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刚阖上眼歇了一会儿,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大兄!”李治跑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几步冲到榻边,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们了!”他说着,便握住了李承乾的手,生怕他再晕过去似的。 李丽质跟在他身后,虽然比李治稳重些,可眼眶也是红的。 她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李承乾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盖着被褥的左腿,有些后怕:“大兄,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李承乾被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揉了揉李治的脑袋,又朝李丽质笑了笑:“没事,只是皮外伤。太医说了,养几日便好。你们别担心。” 李治瘪了瘪嘴:“哪里还好啊,刚刚大兄都晕过去了……而且二兄刚刚的反应也很奇怪,我总感觉……” 李治话还没说完,李丽质一个眼神扫过来,他连忙悻悻的闭了嘴。 李治只好握着他的手,陪着李承乾聊天,李丽质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无奈的笑了笑:“没事就好。” 又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世民刚忙完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李承乾,又看了看守在榻边的李治和李丽质,眼里浮上一层温和,开口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宫了。” 李治和李丽质虽然有些不舍,他们今天出来是来玩的,结果都没怎么玩,倒是被李承乾的事吓的魂都快没了,但也都乖乖点了点头。 李世民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腿上,看着那道被被褥盖住的伤口,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起方才承乾躺在榻上苍白着脸的模样,又想起那些梦里瘸着腿走在宫道上的画面,心口又是一抽一抽的疼,只能说还好,还好承乾这次伤没那么严重,没有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世民走到塌边,弯下腰,不等李承乾反应,便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径直伸手,把人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回过神来,皱了皱眉:“阿耶,让小安子扶就行,这不合礼治。” “你伤着腿,不好走动,让别人抱,阿耶不放心。”李世民没有理会李承乾的抗拒,“阿耶抱你过去。” 他说着,已经抱着李承乾转身往帐外走了。 李治和李丽质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连忙跟着后面走了出去。 李承乾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他偏过头不去看李世民,可他嘴上却没闲着,浑身上下都冒着尖刺,毫不留情的嘲讽道:“阿耶,现在又不是当初说青雀''圆润可爱''的时候了?不是说青雀抱着舒服么?” 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继续道:“孩儿这么瘦,抱起来硌手吧?哪里及得上青雀抱起来舒服?哪里有青雀会讨阿耶欢心啊,孩儿这幅模样被阿耶抱着,被东宫那群谏臣他们看到了,又要说孩儿失了储君的仪度,跑阿耶那上疏了,到时候还要说孩儿媚上,让君父失了严父的姿态呢~”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浑身是刺,嘴里说着毫不留情的话,却不肯看他的崽子,却没有生气。 如今这个才是真实的承乾,而不是之前那样对他冷淡的要命,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他心里清楚,那些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他没有回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勾了勾嘴角,笑道:“不硌手。阿耶抱着正好。” 李承乾震惊的瞪着他,李世民这都不生气?他都这样发疯了。 他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他,转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没有再说话。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朝着轿辇的方向走去。 李治和李丽质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抱着大兄往前走的模样,心照不宣的都没再开口。 李承乾被李世民抱上了轿辇,靠着车壁,闭着眼不再看他。 李世民在他身侧坐下,也没有再开口,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他又会晕过去似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可李世民坐了一会儿就有些不太安分了,又屁颠屁颠的想凑过来了。 李承乾悄悄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李世民瘪了瘪嘴,又要往这边凑:“承乾,你腿不方便,过来些,让阿耶照顾你……” 李承乾冷漠的打断了他:“我腿又没什么大事,而且就在轿撵里能有啥事,我前世瘸腿的时候咋不见阿耶这么关心?阿耶这无处安放的慈父之心还是留着给青雀吧,比起我,还是青雀更需要阿耶的关怀吧。” 说着,李承乾撩开帘子,指了指因为没有轿撵坐只能骑马跟在轿撵旁边的李泰。 这个轿撵还是李世民临时让人调过来的,要不是李承乾现在不能骑马,他恨不得和李世民保持十米开外的距离。 “承乾……阿耶那时……” “那时咋了,忙着和李泰父慈子孝没工夫理我这个被你冷落的太子吗?还是你明明知道我那时明明最需要的就是你的安慰,却故意视而不见吗?” 李承乾毫不留情的冷笑着嘲讽。 李世民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把将李承乾搂进怀里,不顾怀里人的抗拒,把脸贴上李承乾脸上,眼泪就下来了,滚烫的眼泪滴到李承乾的脸上,:“呜呜承乾,阿耶不知道,狼的事阿耶已经让张阿难去查了,再过几天就能知道结果了,这几天你就好生歇着养伤,需要什么就跟阿耶说,阿耶给你安排。” 李承乾一开始还挣扎两下,发现实在挣脱不开也就放弃了,听到李世民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道:“那放我回东宫。” 他早就受够了每天和李世民同塌而眠了。 第124章 耶耶不放心~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一听要让他回东宫,手臂便猛地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死活不肯撒手,他把下巴抵在李承乾的肩窝里,耍赖搬的蹭来蹭去:“不行不行,这个不行!你现在受着伤,一个人住东宫阿耶怎么放心?就是要住在耶耶身边,耶耶才好照顾你。你腿不方便,夜里要喝水、要换药、要翻身,小安子哪有阿耶细心?” 他说着,还往李承乾身上蹭了蹭,李承乾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您是九五之尊,被伺候惯了,哪里会照顾人?再说,被你照顾他怕是直接折寿十年以上。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的嘲讽道:“呵,阿耶现在倒是会说了。当初孩儿在东宫病得下不来榻的时候,怎么不见阿耶说''要住在阿耶身边才好照顾''?那时阿耶忙着陪青雀吧?”他偏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李世民,“阿耶那时候怎么不说,''承乾夜里要喝水、要换药、要翻身,阿耶来照顾你''?怎么那几个月,也不见阿耶来看孩儿几次呢?” 李世民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承乾……从前是阿耶不好,是阿耶疏忽了你,阿耶那时候……没有想那么多,阿耶没想到承乾也会感到孤独,也会想要阿耶的关心。” 他什么时候说他想要李世民的关心了?别那么会脑补行不?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 “没有想那么多,”李承乾扯了扯嘴角,嘴角弯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阿耶忙着想青雀了,自然没有工夫想那么多。” 李世民眼眶又红了,眼泪又滴滴的往下掉,心里头愧疚与疼惜交织,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在崽子怀里蹭来蹭去。 李承乾被他搂在怀里,滚烫的眼泪都滴到了脸上,烦躁的很。 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试图躲开那些眼泪,可李世民抱得紧,他躲不开。他干脆放弃了挣扎,冷声道:“阿耶,你的眼泪能不能收一收?每次都用这一套,不嫌腻么?” 李世民听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哽咽道:“承乾,你又不是不是第一天认识阿耶,你别赶阿耶走……阿耶走了,谁来照顾你?” “我没赶你走。”李承乾额心直跳:“我只是想回东宫。你若是真觉得亏欠我,就让我回东宫住,我不要什么补偿,也不要你照顾,我只要回我自己的地方待着。” “承乾乖,你伤那么重,耶耶怎么放心,耶耶一日见不到承乾,心就疼的跟要死了一样。”他说着,又把下巴搁在李承乾的肩窝里蹭了蹭,无赖道:“你若是想回东宫,等伤好了再说。现在不行。”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李世民不会同意。 还说这么肉麻的话恶心他,噫~ 真是朝臣给他惯的,这么爱撒娇。 他忍着那股把他推开直接跳下车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说法:“那让青雀去封地。” 李世民搂着他的手收紧了些,眼里带着些无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着开口:“……青雀的事,阿耶会考虑。” 李承乾冷笑了一声:“考虑?考虑多久?三年?五年?还是等到他把我的太子位夺走之后再考虑?“他偏过头来看向李世民,眼里满是怀疑和讽刺:“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阿耶,你方才在帐里说会还我一个公道,是在哄三岁娃娃呢?” 李世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李承乾那双写满了不信任的眼睛,张了张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 他确实说了会查清楚,也确实说了会让承乾来定怎么罚。可当承乾真的提出让青雀去封地的时候,他心里又犹豫了。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没底气,“青雀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他毕竟是你弟弟,是大唐的亲王,若是突然没有缘由的就让他去封地,朝中也会有议论——” “朝中议论?”李承乾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当初你让青雀留在长安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朝中议论?你给他开文学馆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朝中议论?你让他一个藩王在朝中结交门客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朝中议论?”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现在你倒是怕议论了。阿耶,你怕的不是朝中议论,你怕的是青雀受委屈,怕你冤枉了他。” 李世民沉默了。他的手臂还环在李承乾的腰间,他低着头,看着李承乾那张带着嘲讽的侧脸,过了很久才开口:“承乾……阿耶不是那个意思。阿耶只是……” 他说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真的。虽然他确实想惩罚青雀,可他也怕青雀受委屈,怕青雀难过,怕他那个胖乎乎的儿子会因为在封地上吃不好住不好而受罪。 李承乾笑了一声,“阿耶不就是觉得冤枉了青雀?那好,等查清楚了再说。查清楚了,若是真的是他做的,阿耶可舍得让他去封地?” 李世民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抱着李承乾,眼眶红红的,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李承乾的肩侧,眼巴巴道:“承乾……阿耶真的会查,你给阿耶一点时间。若是真的是青雀做的,阿耶一定不会包庇他。至于封地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好不好?若真是青雀做的,阿耶一定让他去封地。” 李承乾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文,便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从李世民怀里退出来,靠着车壁,偏过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些正随车行走的宫人和侍卫身上,一时间,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 李世民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副偏过头去不再理他的模样,心里头一抽一抽的疼。 他能怎么办,他也头疼啊,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处置青雀吧,承乾怕是再也不会原谅他了,处置他了,心里有一些舍不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承乾的衣袖,小心翼翼道:“承乾,青雀的事……阿耶会认真想。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阿耶再给你答复。” 李承乾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随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已经懒得再多说一句了。李世民委屈的盯着承乾的后脑勺,没办法,只好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 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那道光线像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将他们隔在同一个车厢里,却又隔着一段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距离。 第125章 陛下还正值壮年 最新网址:.biquluo半个时辰后,队伍在宫门口停下来了下来,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小安子远远看见轿撵停了,连忙快步迎了上来,侯在轿撵口正要伸手去扶李承乾下轿,便看见李世民掀开帘子,露出头来,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小安子愣了一下:“陛下?” “你退下。”李世民说着,已经弯下腰,伸手揽住了李承乾的腰和膝弯,“朕来。” 李承乾坐在轿辇里,整个人都无语了,他翻了个白眼,额心突突地跳:“阿耶,孩儿说了,让小安子扶就行。” “不行~“李世民已经把人稳稳从窗边里抱了起来,笃定道,“小安子那细皮嫩肉的,哪有阿耶抱着舒服?抱的稳?” 李承乾被他抱在怀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确实没有阿耶力气大,毕竟阿耶可是天策上将~连青雀那么胖都能抱的动,阿耶也不嫌手恪的慌~” 他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李泰,见他正坐在马背上,面色发沉地看着这边,目光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收回目光,毫不留情的嘲讽道:“阿耶还是去抱青雀吧。青雀圆润可爱,抱起来手感多好,哪里像孩儿这般瘦骨嶙峋的,抱着都硌手。”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怀里满脸不怀好意的小崽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他往上颠了颠,把他抱得更稳一些:“不硌手,阿耶的承乾,咋样阿耶都喜欢。” 别的不说,这崽子抱起来是真的舒服,最近被他养的胖了些,肉也多了,抱起来手感更好了,软乎乎的。 他想着,已经抱着李承乾大步朝宫门内走去。 他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道:“而且,阿耶这几日天天抱着你睡,还不知道你长了多少肉?” 李承乾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些夜里被李世民搂在怀里蹭来蹭去的画面,嘴角抽搐了一下:“……阿耶能不能要点脸?” “要脸做什么?”李世民理直气壮道,“脸能换儿子抱吗?能让儿子陪我睡吗?”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 宫道上的宫人们远远看见陛下抱着太子走过来,纷纷低头避让,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往这边瞟。 李承乾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偏过头来,声音带着刺:“阿耶,你这般抱着孩儿招摇过市,东宫那些谏臣回头又要上疏说孩儿失了储君仪度了,魏侍中估计也要上疏说阿耶您太黏太子,失了帝王威仪,到时候奏疏堆满阿耶的一案,阿耶可别怪孩儿~” “让他们说去。”李世民毫不在意地道,“朕抱自己儿子,关他们什么事?”他说着,又低下头看了李承乾一眼,“再说,玄成现在是你少师,他要是敢上疏说你,阿耶就去骂他。” 李承乾嗤笑了一声:“阿耶骂魏侍中?阿耶什么时候骂得过魏侍中了?哪次不是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回头躲起来哭?阿耶如果骂的过魏侍中,那每次被骂的狠了,跑立政殿找阿娘哭的又是谁?”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反驳,又发现没法反驳,只好闷闷道:“阿耶那是……那是……那是故意让着他的好不?阿耶哪里是吵不过他,阿耶只是让着他,不让他面上难堪……咳咳,总之,阿耶抱着你走,谁敢说三道四?” 让着他……亏你敢说? “阿耶有种去魏侍中面前说去,跟孩儿说有什么用,魏侍中能信就有鬼了。” 李承乾了个白眼,没有再理他,偏过头去,懒得再多说一句。 李世民被李承乾怼的一时不知该说啥,这小崽子,他以前咋不知道,这崽子嘴巴那么利呢? 走到两仪殿门口的时候,迎面正好遇上一行人,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恭,他们像是掐着时间进宫准备商议今日落下的朝政的。 几人看见李世民抱着李承乾走过来,顿时都瞪大了眼,满脸震惊的看了过来。 魏征的目光落在李承乾那条被包扎过的左腿上,眉头微微皱起:“陛下,太子殿下的腿……” “无妨。”李世民对他们震惊加奇怪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受了点轻伤,太医已经看过了,不碍事。” 他说着,朝魏征他们摆了摆手,”你们且去两仪殿侯着,朕晚点就到。” 李承乾无奈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走:“没事,咱们陛下正值壮年,体力多的没处使,区区一个我,还不至于让陛下闪了腰。” 李世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稳住。他瞪大了眼,看了看怀里一脸无所谓的崽子,简直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他那个一向有修养又孝顺的崽子嘴里说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可对上李承乾那双写满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抱着李承乾便往甘露殿正殿走去。 罢了罢了,不也挺可爱的吗,溺爱了溺爱了。 魏征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抱着太子走远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太子殿下的腿……看着伤得不轻。” 长孙无忌看了看远去的二人,总觉得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李承乾被李世民抱进甘露殿正殿,又一路抱进了偏殿。 他本想挣扎一下,让李世民放他下来,可李世民抱得紧,他挣不开,只好放弃了。直到李世民把他轻轻放在榻上,替他垫好靠枕、盖好被褥,他才偏过头去,冷淡到:“阿耶,你该去两仪殿了。魏侍中他们还在等你。” 李世民替他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那阿耶先去了。你先歇着,晚膳阿耶让人送来。” 李承乾随意的点了点头,冲李世民摆了摆手。 李世民又站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转身走出了偏殿。 第126章 此事与越王脱不开关系 最新网址:.biquluo两仪殿。 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几人已经落座候着了。见他进来,几人纷纷起身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今日的事耽搁了些时候,诸位久等了。把今日落下的政务议一议吧。” 众人便依序将今日积压的几桩政务逐一汇报。 李世民一一听着点头,偶尔问几句,或者在奏疏上写几页批注。 他的神情专注,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方才抱着太子走过宫道的人不是他一样。 半个多时辰后,政务商议得差不多了。几人陆续合上奏疏,正准备告退,李世民还等着回去和自家崽子一起吃饭呢,魏征看起来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世民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阵仗他可太熟悉了。 往往魏征露出那个表情,就说明他又要开始进谏了 正想着,魏征已经直直的看向李世民,道:“陛下,臣还有一事想问。”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大概猜出他想问啥,但还是道:“何事?” “太子殿下的腿伤,”魏征一脸严肃的问,“臣方才看殿下被陛下抱着进来,看着不像是轻伤。敢问陛下,殿下是在何处受的伤?又是因何受伤?” 房玄龄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听见这话又坐了回去。长孙无忌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碗,目光在魏征和李世民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李世民无声的叹了口气,放下茶碗:“是在猎场,太子在围场外射箭,有一匹狼从围场里跑了出来,扑向太子,太子射杀了那匹狼,但左腿被狼爪划伤,太医说没有大碍,好生养着便是。” 魏征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世民,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质问:“陛下,臣斗胆直言,猎场之中,何以会有狼?围场戒备森严,猎物都是事先驱赶进去的,这匹狼从何而来?又为何会恰好冲向了太子殿下所在的方向?” 房玄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孙无忌抬眼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魏征,尉迟恭虽然是个武将,却也听出了魏征话里的意思,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眉头拧了起来。 李世民端着茶碗,头一抽一抽的痛,他低头看着茶汤上浮着的几片茶叶,知道这顿骂是躲不掉了。 过了片刻,他才认命般开口:“玄成,你想说什么?” 魏征一脸正直,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陛下,当时越王殿下也在场,臣以为,此事与越王脱不开关系!臣当初便上疏劝陛下让越王去就藩,陛下不听。如今越王的野心被陛下养了出来,连加害太子的事都做得出来了!”魏征说着拱了拱手,“臣以为,应当立马送越王去就藩。陛下牵于多爱,臣没有意见,陛下喜欢哪个儿子是陛下的家事。可太子是国本,国本不可动摇!陛下是觉得玄武门的事情还没有看够吗?且臣如今是太子少师,便有责任为殿下的安全着想——” 李世民看着魏征那张古板却认真的面孔,眉心直跳,虽然魏征说的都是事实吧,他现在也真心在反思自己了,可这个魏征说话咋就这么气人呢? 魏征自顾自继续道:“臣不得不替太子殿下问一句,陛下,若是此事当真与越王有关,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若陛下再这般纵容下去,只怕日后酿成的祸事,比今日这一场要严重得多。”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玄武门那三个字虽然没有被说出口,却像一道影子一样盘桓在殿内的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房玄龄垂着眼,弱化自己的存在感,长孙无忌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无奈的摇了摇头,天家父子啊…… 李世民忽然觉得手里那碗茶有些重了,他想起方才在轿辇上承乾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的模样,想起他一字一句质问自己的样子,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李世民放下茶碗,目光扫过殿内几人,又落回桌面上。他的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沉重:“是朕的错。是朕的纵容,给了青雀机会。若是这一次真的查出来是他所为——”他顿了顿,“朕一定会让他去就藩,并让他给太子道歉。” 魏征一脸怀疑的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最终没有再追问,拱了拱手:“臣希望陛下这次说到做到,莫要再因小失大。” 便转身走出了两仪殿。房玄龄等人见状,也起身行礼也跟着起身告退。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烛火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着茶碗的手,很久都没有动。 那些梦里的画面和现实里承乾质问他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在脑海里交织。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搁下了。 烛火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第127章 臣这就去引戮自尽!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烛火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将他眉间皱着的眉心映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碗,站起身来,走出了两仪殿。 夕阳西下,宫道上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拖在青石地面上,朝着甘露殿的方向延伸而去。 他回到甘露殿的时候,偏殿的灯已经熄了。他站在门口,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榻上的人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他。 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起身退回正殿,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便看见张阿难正站在帘外,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事急着回报。 李世民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走出偏殿,低声道:“何事?” 张阿难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回道:“陛下,奴婢已查清了。越王府里那个门客,此前曾在城外一处马场当过饲马人,对调教牲畜颇有研究。他虽是个读书人,却对这些很在行……越王殿下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将他招入文学馆的。” 李世民握着衣袖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捏的嘎吱作响。 一时间他脑海里翻江倒海,一会儿闪过之前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又闪过承乾和青雀的脸,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闭了闭眼道:“去传越王入宫来见。” 张阿难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李世民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的衣摆,将他明黄色的衣袍在月色里吹得微微翻卷。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偏殿门口,又看了一眼那道躺在榻上的安静身影,然后抬脚往正殿走去。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来报,越王殿下已经到了。 李泰被引进正殿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丝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殿内,看见李世民坐在案后,面色沉沉地看着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便又重了几分。 他快步走上前去,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刻意的乖巧:“阿耶,您这么急召孩儿入宫,是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个圆润温顺的儿子,脑海里闪过梦里他说的那些要杀子传弟的话,又想起刚刚张阿难跟他说的那些,眼里满是失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青雀,阿耶最后问你一次。你大兄受伤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李泰嘴角的笑意微僵,他连忙摇头,声音里满是被冤枉的委屈:“阿耶!您在说什么啊?孩儿怎么会害大兄?孩儿不是说了吗,那匹狼是自己从围场里跑出来的,孩儿只是恰好追着它出来……” “你招揽的那个门客,”李世民失望的打断了他,一字一句道:“他在马场当过饲马人,对驯兽很熟悉。是你特意挑中他的,对不对。”他说着,朝张阿难看了一眼。张阿难会意,退后一步,掀开帘子,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便被人带了进来。 那门客低着头,面色发白,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发着颤:“陛下……草民……草民都招了……是越王殿下让草民做的……他说只要把那匹狼引到靶场方向,事成之后便给草民一大笔银子……还会给草民官做,草民一时鬼迷心窍……” “这是当初,草民用来调教那匹狼的鞭子,上面还有那匹狼身上的毛,陛下一验便知。” 李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门客,又抬起头来看向正一脸阴沉看着他的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阿耶……孩儿……孩儿不是有意的……孩儿只是想……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李世民的声音猛的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怒意再也控住不住,“只是想让你大兄的腿瘸了?只是想让他再也做不了太子?青雀,阿耶对你很失望。阿耶没想到,你为了那个位置,能做出这种事!他是你大兄!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你怎能如此!” 李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带着哭腔:“阿耶!孩儿知错了!孩儿是一时糊涂!孩儿不是真的想害大兄的性命,孩儿只是想……只是想让他受点伤……让阿耶多看看孩儿……” “看什么看!”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阿耶平时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还想怎样?那个位置真就有那么重要?青雀,你太让阿耶失望了!你看看你大兄,你大兄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满意了?” 你害的你大兄都不理我了!! 偏殿的帘后,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靠在榻上,隔着那道帘子听着正殿里传来的声音,面无表情。他听见那两道声音在争吵,李泰带着哭腔的辩白,听见李世民拍桌子的声响,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太了解李世民了,他骂得越的狠,心里就越是在乎。 若他真的想罚,早就一道圣旨下去了,哪里还需要在这拍桌子? 他听着听着,笑了一声,随即掀开帘子,在小安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正殿内,李世民正指着李泰痛骂,李泰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李承乾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李世民转过头来看见他,见他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苍白,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承乾?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你的腿……” 李承乾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径直越过李世民,落在跪在地上的李泰身上,慢慢走到殿中央,与李泰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在李泰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冷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青雀。”他眼神冰冷的看着这个跪在下方受训的弟弟,此情此景是多么熟悉,前世的他也是这样,谋反失败后跪在李世民面前受审,如今的情况竟是反了过来,他勾起嘴角,轻飘飘的嘲讽道:“你方才说,你只是想让我受点伤?你是觉得等我这条腿瘸了,阿耶把我的太子之位废了,你就会满意了?” “大兄!我……”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包扎着的左腿,又抬起头来,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陛下,您不必为难了。您舍不得罚他,臣看得出来。您不过是做给臣看的罢了。“他说着,忽然转身一瘸一拐的朝门口方向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不稳,却带着一股决绝。他走到一名值守的玄武军身边,不等对方反应,便伸手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劲。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承乾握着那把剑,转过身来,剑尖虚虚抵在自己的颈侧,目光落在李世民那张瞬间煞白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既然陛下舍不得罚青雀,那便由孩儿来成全他。孩儿若是死了,青雀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陛下不必再为难,也不必再在这装慈父了。臣这就引戮自尽,把这太子之位让给陛下的爱子。” 他歪了歪头,带着一股子平静的疯感:“孩儿知道,陛下从九成宫回来之后,便一直想与孩儿修复关系。可陛下,修好的瓷器,裂缝还在。您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不是端几碗汤、抱孩儿走几步路就能抹掉的,曾经的我确实渴望这些,我也曾希望陛下,我的阿耶可以像抱青雀那样抱我。可我知道,你不爱我,你之所以会做出那些改变,是因为那些梦,你不是知道你错了,你只是知道我未来会造反,会忤逆你,你无法忍受你有那样一个失败不听话的儿子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握着剑的手却没有松开:“既然陛下舍不得罚青雀,那便让孩儿死了吧。这样大家都省心。” 他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经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攥住了他握着剑的手腕,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和怕:“承乾!放下!阿耶罚!阿耶马上让他去就藩!阿耶什么都答应你!你先把剑放下!” 第128章 被演了? 最新网址:.biquluo刀剑抵上颈侧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让李承乾的理智短暂地回笼了一瞬。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剑刃在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顺着剑刃滚落,滴在地上。 李世民冲过来夺剑的时候,他被李世民攥着手腕,剑尖微微一偏,在颈侧又划出一道血痕。 他感受着那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落,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世民,嘴角弯起一个近乎病态的笑:“阿耶终于舍得罚了?真是难得。孩儿还以为,阿耶要等到青雀把刀架在孩儿脖子上,才肯开口说这句话。” “阿耶,您现在这副模样,当真是狼狈,我们亲爱的天可汗的陛下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若是让那些敬爱您的可汗见了,怕是要失望了~可孩儿记得,前世孩儿谋反失败跪在您面前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看孩儿的,那时候您眼里只有失望和厌恶,不是为了让青雀当太子连礼法都可以不顾了吗?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办起了慈父?” 他说着,握着剑的手用力,把剑再往深了压一分。 李世民的手在发抖。他感觉到承乾握着剑柄的手指冰冷而用力,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那道剑刃按进自己的脖颈里。 他攥着他的手腕,不敢用力拉,也不敢松手,声音颤抖:“承乾……是阿耶的错……阿耶不该因为青雀疏忽了你……你把剑放下,阿耶什么都答应你……青雀……阿耶明日就下旨让他去就藩……” 小安子被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哭喊道:“殿下!您不能这样啊殿下!您走了奴婢怎么办啊!您不能抛下奴婢啊殿下!” 小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生怕一松手李承乾就会在他眼前倒下。 李承乾低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那层冰冷的壳裂开了一道缝,可很快又合上了。 他没有推开小安子,也没有放下剑,只是又抬起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泰。 李泰跪在那里,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慌张和茫然。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李承乾会做到这一步。 李承乾嗤笑了一声,从前他都不知道,青雀也会露出这种表情:“青雀,你看到了吗?你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不点头,你就别想拿到,可你信不信——“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李世民,眼里满是讽刺,“若我真的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坐上那个位置,你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他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他因为你逼死了他的太子。” 李泰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兄他……疯了…… 李世民已经顾不上去看李泰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李承乾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手还攥着李承乾的手腕,可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已经红了:“承乾……把剑放下……阿耶求你了……阿耶让他走,明日就让他走,阿耶什么都答应你……你先放下剑,别的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李承乾眼眶也有点红了,嘴角勾起个诡异的弧度:“慢慢说?阿耶这次又打算拖多久,给青雀找多少理由?阿耶,你怕什么?你不是舍不得青雀吗?我不是青雀,死了便死了,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死了你不就可以让你心爱的爱子上位了吗?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你只是怕我死了,背上逼死储君的罪名,怕青雀的太子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怕朝臣议论,怕魏征的奏疏堆满你的案头,对吧?” “不是!”李世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泪框框往下淌,滴在李承乾的衣领上,和那道血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他把李承乾搂得更紧了一些,近乎乞求道,“阿耶是舍不得你!承乾!你是阿耶的儿子!阿耶的嫡长子,你死了让阿耶怎么办?阿耶养了你十几年,你死了你让阿耶怎么跟你阿娘交代,算阿耶求你,别做傻事……” 李承乾感受到李世民攥着他手腕的手在发抖,又看见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慌张,李世民在害怕,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策上将,居然也会害怕失去自己的儿子。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握着剑柄的手一顿:“阿耶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阿耶,青雀已经十五了,不是五岁。他差点让我瘸了腿,屡次陷害于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儿子?你总是说青雀还小,还是个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只比我小一岁,他是孩子?那我呢?” 李世民浑身一颤,承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一样往他身上刺,是他的错,是他一步步把长子逼的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巩固储君之位,让他的君父醒悟,他眼眶通红,眼看李承乾又要往剑柄往脖子上划,眼睛一闭,心一横,直接一把握上他手里的剑,剑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迹顺着他的手掌滑下来:“承乾!其实阿耶很高兴,很高兴你可以对阿耶畅所欲言你真正的想法,你要是对阿耶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对着阿耶刺过来,别糟践自己,好吗……” 李承乾一脸震惊的看着李世民,其实他本来也没真想死,只是想气气李世民,让他也尝尝被逼着失去爱子的滋味,在他面前发发疯罢了,却没想到他会做到这地步。 李世民趁他楞神的片刻,直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丢到地上,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安静的殿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的玄武军早就吓的脸色苍白,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李世民几乎是立刻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搂着李承乾,目光落在满是血的脖子上,声音里满是后怕:“承乾……呜呜呜呜呜,怎么伤成这样,你别再这样了……你别吓阿耶……” 李承乾靠在他怀里,见他这副模样,嘲讽一笑:“阿耶,你每次都是这样。非要闹到这种地步,才会去做你早该做的事。” 李承乾偏过头,目光越过李世民的肩头,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李泰脸上。李泰正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李承乾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那是奸计得逞之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笑。 青雀,演了两辈子,被你大兄反将一军的滋味如何? 李泰登时瞪大了双眼,大兄……他是演的? 李承乾嘴角挂着讽刺的笑意,到了这一步,李世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李泰留在长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闭上眼,心头那些憋了两辈子的怨恨和气,终于疏散了一些。 李世民这满是恐惧的表情,看着还真不错。 第129章 给你大兄道歉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还在一把泪一把鼻涕地哭,眼泪糊了满脸,混着掌心那道剑伤渗出的血,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蹭出几道暗红的痕迹。 他搂着李承乾,声音发抖,哭声里满是后怕,他真的怕,真的怕没拦住承乾,真就让他这么离自己远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怀里那道冰冷而虚弱的心重新暖回来。 李承乾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道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肩窝里,忽然又开口了,脸色带着失血后的虚弱,眼里带着讽刺:“陛下,您看您明明正值壮年,您这记性,您看您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他说着偏过头,目光越过李世民的肩头,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李泰身上。 李泰正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被李承乾那股豁出去的疯劲吓住了。 李泰张了张嘴,他似乎从李承乾那个笑容里读懂了什么。他登时瞪大了双眼,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而那个坑是他阿耶亲手为他挖的。 李世民顺着李承乾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李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对,他之前答应要让青雀给承乾道歉的…… 他松开李承乾,转过身来,看着正一脸狼狈跪在地上的李泰:“青雀!快过来给你大兄道歉!” 李泰面色发白,他抬起头,看了看李世民那张写满了怒意和恐惧的脸,又看了看李承乾靠在李世民怀里那副苍白而平静的模样,不甘心的咬了咬牙。 李泰膝行上前几步,在李承乾面前停下,低下头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兄……是弟弟的错……弟弟不该……不该做那些事……不该觊觎大兄的太子之位,请大兄原谅弟弟……”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心头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想起前世自己谋反失败后跪在李世民面前时那副绝望的模样,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跪着,可那时候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逼着李泰来跟他道歉。 如今风水轮流转,跪在地上的变成了李泰,而站在一旁维护他的,变成了那个前世对他失望透顶的父亲。 “对不起?青雀,你这话说得可真真诚,"李承乾轻笑了一声,像是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李泰的耳朵里,“青雀,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是意外。你觊觎储君之位,屡次在阿耶面前陷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对不起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泰那张低垂的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告诉大兄,你是真心觉得错了,还是觉得这个歉,若是不道,阿耶便不会让你好过?不过没关系,你既然说了,我便收着。” 李泰攥紧了手掌,眼里满是不甘。 明明,就在前不久之前,被阿耶抱在怀里的人,还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承乾将李泰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却让李泰后背发凉:“只是青雀,你记住了。你跪在我面前说的这句''对不起'',我记下了。日后你再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便想想你今天跪在这里的样子。” 李泰垂下眼帘,不知是气的还是咋的,浑身发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李承乾却没有再看他了。他靠在李世民怀里,像是说累了,声音低了下去,阴阳怪气道:“阿耶,您让青雀起来吧。他跪着,您心里也不好受,痛在青雀身,疼在您心啊~反正……他也不是真心认错。“ 他说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血迹上,那是从他颈侧流下来的,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 李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接话,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李世民一愣,目光在他们兄弟之间来回转了一趟,眼里情绪复杂,他弯下腰, 伸手把李承乾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不忘对李泰说 “青雀,继续跪着,没有我的旨意,不准起来!” 说完,又急忙对身边的玄武军道,生怕晚了一步就会来不及:“快去宣太医!” 玄武军连忙领命跑了出去,殿内一阵脚步声杂乱。李承乾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急促而慌乱。他勾了勾嘴角,声音带着虚弱却尖锐的嘲讽:"阿耶,这时候知道着急了?怎么不去陪您的爱子了?" 李世民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声音哽咽:“承乾……你别说话,阿耶先给你包扎……” “包扎什么?”李承乾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阿耶现在着急了,可前世我瘸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怎么不见阿耶这么着急?那时阿耶在忙着陪青雀吧?夸他的文章写得好,赏他东西,抱着他说''青雀真是阿耶的贴心小棉袄''。而我呢?我一个人躺在东宫里,连翻身都要自己撑着。" 李世民被他说的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下来了,脸上满是愧疚。 他抱着李承乾走进偏殿,把人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低头看着他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承乾……你伤的那么重快别说了……阿耶知道以前阿耶做的不好,以后阿耶会改,莫要再糟蹋自己了可好”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没有停下。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他那张满是泪痕和血迹的脸上:“阿耶现在觉得心疼了?可前世我被废了之后流放黔州的时候,阿耶可有掉过一滴泪?阿耶坐在太极殿里,抱着青雀准备立他做太子的那时候阿耶有没有想过,你的长子正在去黔州的路上,腿瘸着,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李世民的手在发抖。他拿起小安子递来的帕子,想要替李承乾擦拭颈侧的血迹,可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他不敢碰那道伤口,他怕自己一碰,承乾又会说出更多让他心口发紧的话。 他蹲在那里,看着他:“承乾……阿耶不知道……阿耶那时候不知道你会……如果你那时候和阿耶服个软,阿耶不会让你去黔州的,你可是谋反了啊,阿耶光是在朝臣面前保住你的命就用尽了全力,阿耶知道你恨阿耶,可那时……阿耶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会死?”李承乾接过他的话,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嘴角弯着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阿耶,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子里,梦见苏玉端着一碗药对我说''郎君,该喝药了''。你不知道我在黔州的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觉得你保住了我的性命,可我却宁愿那时候你赐死,至少我不用再受那些罪!”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李承乾的肩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开在他肩头的衣料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崩溃:“承乾……你别说了……等你伤好了再说……你想怎么骂阿耶都行……你先好好养伤……”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感觉到那道滚烫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又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夜色。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太医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小安子压低的啜泣声。他闭上眼,没有推开李世民,也没有再说话。那道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却是一阵舒坦,那是压抑了两辈子的话,全部一股脑拖出之后,才会有的一丝轻松。 第130章 明日便去封地吧 最新网址:.biquluo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的。 他提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药匣的药童。 李承乾靠在塌上,面色苍白,颈侧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他当即吓得脸色都白了。 他连忙跪到榻边,放下药箱,声音发抖:“陛下,请容臣为殿下处理伤口。” 李世民蹲在榻边,一只手紧握着李承乾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掌心里还有方才握剑刃时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掌心渗出的汗混在一起,将他那只手弄得有些狼狈。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直握着李承乾的手,目光一眨不眨的盯在他颈侧那道伤口上。 “快。”李世民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慌乱:“快替他包扎。” 太医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李承乾颈侧散落的碎发,开始清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带着一阵刺痛,李承乾的眉头皱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出声。李世民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收紧了,便也收紧了手指,无声的安抚着。 太医的动作很轻,可伤口在颈侧,每一次擦拭都牵动着皮肉,李承乾额上出了很多冷汗,李世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和紧抿的唇角,又看了看那道被药粉覆盖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又红了,眼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之前在塌上趟的那三个月,也是这样度过的吗,即使感觉疼痛也是一声不吭,一个人默默将所有痛苦忍下。 真是个闷葫芦。 李世民声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最后只能轻声道:“承乾……还疼吗?” 李承乾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李世民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看见他掌心那道已经凝了血的伤口,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不疼,疼有什么用呢,再说,我说疼的话,陛下就会心疼吗?” 李世民看他那样子哪里像是不疼的样子,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眼泪又掉了下来:“说什么呢……阿耶怎么会不心疼,阿耶心疼死了,痛在你身,疼在我心啊承乾……你要好好的……阿耶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你若是有什么事,阿耶也不想活了……” “阿耶,你能不能别哭了。”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受不了李世民这肉麻样了,雉奴每天面对的都是这样黏糊的老父亲吗,语气十分嫌弃,“孩儿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又不是快死了,你这样哭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儿已经……” “不准说那个字!“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发抖,刚刚他看到承乾握着剑要自刎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那些梦里的画面,“不准说那个字!你答应阿耶,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有什么事你就跟阿耶说,阿耶什么都答应你……你别再拿自己的命来赌了……咱们父子已经上一世已经抱憾而终了,你真的要让阿耶失去你两次来甘心吗承乾……上一世阿耶听到你……听到你……”后面的话李世民没说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语气满是后怕,“别这样了……阿耶受不住……” 李承乾被他这番激烈的反应吓的一愣,李世民这副模样,满脸泪痕、满手血污、明黄色的衣袍上沾着血迹和泪渍,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 饶是他心头确实对李世民有很大的怨念,见他这幅模样,也没再往下说了。 可他的嘴上却没有停下来,转而换了个话头:“阿耶,你若是真的受不住,当初就别让青雀做出那些事来,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拦住了他,孩儿何至于拿自己的命来赌?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孩儿做出那番举动,你自己有多偏心心里没点数吗?到时候你一个溺爱,哦,舍不得爱子,就把青雀的罪行轻飘飘揭过去了,你何时在意过我的想法?” 李世民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握着李承乾的手,头低了下去,语气也没刚刚硬了,有些心虚:“阿耶……阿耶知道,从前是阿耶做的不够好,不够称职,在你和青雀之间失了偏颇,让阿耶的承乾失望了。” 李承乾一阵恶寒:“谁是你的承乾了?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恶心?以前怎么没见你叫得这么亲热?阿耶,你终于知道你有多偏心了?从前你抱着青雀喊“青雀入我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我这个儿子?从前你夸他文章写得好、赏他轿撵让他上朝的时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一个在东宫里躺着起不来的人,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人?” 李世民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孩儿从来没对你抱什么期望,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失望,阿耶不要自作多情好吧。” 说着,李承乾直接扭过了头,拒绝交流。 太医战战兢兢的听着这父子俩聊天,墨迹半天终于包扎完了,他在李承乾颈侧缠上了一层干净的纱布,又检查了一遍,才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殿下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所幸伤口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几日。这期间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更不能再受刺激……”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等太医快速收拾好东西,迅速退下之后,他还是没松开李承乾的手,就这么蹲在塌边陪着他,也不计较儿子的冷淡。 李承乾本来不想理他,可掌心里那被血包围的触感实在贤明,让人难以忽视,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沾满血迹的手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阿耶,你的手……包扎一下吧,手上这么多血还握着我,也不嫌恶心。”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早已凝了血的手掌,无所谓的笑了笑,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比起这个,承乾刚刚是不是关心他了,他心里美滋滋的。虽然说话带刺,但还是别扭的关心了他的伤势,他就知道这崽子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决绝。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阿耶不疼。你好好歇着。“ 他说着,又往他身边挪近了一些,离他更近一点。 李承乾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天知道他又脑补了什么。 算了。他闭上眼,累的很,懒得再理李世民,沉入了昏睡之中。 李世民蹲在榻边,握着他那只微凉的手,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迹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榻上那道安静的身影,轻手轻脚的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泰,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到底是他的儿子,终究是做不到恩断义绝,还是走进去道:“青雀,你先回去吧。明日,我会让礼部拟旨,你去封地。” 李泰猛地抬起头来,神色委屈:“阿耶……” 李世民闭上眼,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青雀,听话。去封地你还能当一个贤王,阿耶还能偶尔去看看你,但你若继续留在长安,对你和你大兄都没有好处。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要去觊觎。” 李泰不甘心的握紧了拳头,可是,当初给了他那么多特权的是阿耶你阿,让他以为他可以有机会争一争那个位置的,也是你的纵容。 若不是李世民的纵容和一次又一次的偏爱,他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李世民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拍了拍李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青雀,是阿耶的错,是阿耶害的你们兄弟反目,若不是阿耶给了你那么多特权,却满心以为你们不会变成阿耶和你大伯那样,一味的纵容你,也不会让你产生那种错觉,是阿耶对不住你。如今,只有你去封地,才能保住你们的兄弟情分,你和阿耶的父子情分。” 李泰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可在看见李世民那张疲惫的脸的时候,心头一滞,低下头,又看见他掌心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乖巧的行了一礼:“……孩儿遵旨。孩儿谢阿耶教诲。”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拖着已经跪麻了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甘露殿。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带着一种孤独。 李世民站直到看着他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偏殿,在榻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安静的面孔,指尖抚过那道被纱布覆盖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承乾垂在枕边的手指,轻轻的握住。 第131章 乳名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在李承乾榻前守了一整夜。他坐在榻边上,始终握着李承乾的手,没有松开过。 中途他困得厉害,便靠在榻沿上闭了一会儿眼,可没过多久又猛地惊醒,低头看向榻上的人,确认他还好好躺在那里、颈侧的纱布没有渗出血来,才又重新闭上眼。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对张阿难低声嘱咐了几句:“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传到立政殿去。皇后那边若是问起,就说太子在猎场受了些轻伤,已经在养了,不必让她忧心。”张阿难连连点头,低声应道:“陛下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消息不会走漏。”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榻上的人一眼,才重新坐下,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没有再动。 李承乾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他睁开眼的第一瞬,便看见一张放大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上,手还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好好活着。他看见李承乾睁开眼,面上浮起一丝惊喜:“承乾!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 李承乾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避开他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语气十分嫌弃:“……阿耶,你能不能离远一点?你这样看着孩儿,孩儿睡不着。” 不过,也许是已经习惯了,一觉醒来李世民居然没爬上他的塌,只是在塌边守着,某种意义上算的上是一种进步,虽然可能只是顾忌着他的伤势吧。 李世民被他嫌弃了一句,却也不恼,只是往后退了退,却还是没松开他的手。他看着李承乾那张虽然苍白却已经恢复了神采的脸,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他想了想,开口道:“承乾,阿耶已经下旨了,让青雀去封地,再过两日他便离京。礼部已经在拟旨了,阿耶也让人传了话,让他这两日收拾好行装,不得拖延。” 李承乾闻言,意外的挑了挑眉。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的纹样上,片刻之后,他偏过头来,看向李世民,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阿耶这次的行动速度倒是挺快,真是让孩儿大开眼界。孩儿还以为,阿耶至少会再拖上十天半个月,等青雀来哭一哭、抱一抱,阿耶心一软便又舍不得了。” 李世民被他这话说得面色一僵,却没有开口反驳。 他低下头,显得有些心虚,他在承乾这儿的信誉还真是0啊,李承乾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毕竟阿耶从小偏心到大,从前世偏心到今生。青雀有乳名,有''青雀入我怀''的疼爱,有那么多阿耶亲手给的赏赐和特权,哪像孩儿~”他顿了顿,眼里满是讽刺:“毕竟阿耶是那么苛刻,连一个乳名都舍不得给孩儿取。” 他说完这句话,李世民握着他的手猛的收紧了,他看着李承乾那双平静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承乾会在意这件事。他以为乳名不过是随口叫的,青雀是叫习惯了,雉奴是小名,他从来没有想过,承乾会因为自己没有乳名而耿耿于怀。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哑,"阿耶不是故意的。阿耶那时候……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取。后来……后来你被立为太子,阿耶想着,储君该有储君的威仪,便没有再提这件事了……” “后来?”李承乾笑了一声,带着讽刺,“阿耶是''后来''才想起来,还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你给青雀取了乳名,给雉奴取了乳名,可你从来没有给孩儿取过一个。阿耶,你知道吗,孩儿小时候经常想,是不是因为阿耶不喜欢孩儿,所以才不给孩儿取乳名。”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他亏欠承乾的太多了。他唤李泰唤李治都是喊着青雀和雉奴这般亲昵的小字,唤承乾,却是直呼大名。 他低下头,握着李承乾的手,声音哽咽:“承乾……阿耶对不住你,阿耶给你取。你现在想要什么乳名,阿耶都给你取。” “现在?”李承乾偏过头,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了愧疚的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阿耶,现在取,和当初取,能一样吗?” “我都十五了,有没有乳名,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取了,还能喊多久?” 李世民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握着李承乾的手,低着头,像是在用沉默承受那些话的重量。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闭上眼,像是说累了,声音低了下去:“阿耶若是没有别的事,便先出去吧。孩儿想再歇一会儿。” 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李世民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李承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又睡着了,才轻轻地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他很久,才转身走出了偏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在塌上歇着的崽子,眼里情绪复杂。 可最终还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漏进来的风声拂过帐幔,轻轻晃动了一下。 第132章 开解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从偏殿走了出来,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包扎完的手掌,又想了想自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话还句句带刺的样子,他倒是不讨厌崽子那样,那才是真实的承乾,比以前死气沉沉的样子鲜活多了。 一直赖在那,大概不仅收获不了和崽子的温情时光,还得被崽子句句扎心的怼回来,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罢了罢了,反正来日方长,他就不信他日日这样死皮赖脸的去承乾身边死缠烂打,融化不了那小子心里的冰山,烈女还怕缠郎呢。 他欠承乾那么多,总得补偿给他。 他想了想,才抬脚往宫道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甘露殿正殿,而是沿着宫道绕去了立政殿。青雀要去就藩的事,他得跟观音婢说一声。毕竟青雀一走,李欣便不能再养在观音婢膝下了,那孩子虽然年岁还小,可终究是青雀的儿子,跟着父亲去封地是应当的,况且承乾那边如今也不想搭理他,他正好趁这个空档去立政殿坐一坐。 青雀去就藩,这件事他不能瞒着观音婢。她是青雀和承乾的阿娘,是他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也是这世上最了解他们父子几人的人。 他走到立政殿门口的时候,宫人正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掀了帘子走了进去。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又落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上,神色猛的一变。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二郎?你的手怎么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 “二郎,”长孙皇后抓住他受伤的手,仔细观察着伤势,闻言皱了皱眉,明显不是很信,她话风一转,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承乾呢?他平日里雷打不动都要来请安的,昨日回宫也不曾来立政殿报平安,承乾出什么事了吗?”她试探着问道:“妾身听说,昨日从猎场回来的时候,是二郎抱着承乾进宫的。承乾可是受了伤?”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本想避重就轻地说几句,把这事先揭过去,可看着长孙皇后那双温和却笃定的眼睛,他知道瞒不过她。便深吸了一口气,将猎场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一遍。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话音落下,她才开口道:“那青雀呢?” 李世民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长孙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匹狼,是青雀让人引过去的。” “……” 长孙皇后听了,并不是很意外,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对兄弟相残的悲戚。 到底两个都是她的孩儿,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李世民说着,走到榻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才开口道:“观音婢,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长孙皇后闻言便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我打算……让青雀去就藩了。”李世民看着茶碗里的水,郑重开口,“我已经让礼部去拟旨,明日便在朝堂上宣布,过两日他便离京。”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无奈的摇头道:“二郎这次肯让青雀去就藩了?以前妾身也劝过你几次,你总是舍不得,说他还小,觉得他在长安待着也无妨,是因为这次猎场的事吗?” 李世民苦笑一声,昨日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承乾握着剑抵在自己颈侧的模样,那道顺着剑刃滑落下来的血痕,还有他那双写满了讽刺的眼睛。 他没有跟观音婢说承乾用剑抵着自己脖子的事是不想让她担心,只说了青雀如何指使门客放狼伤了承乾,他查出了真相,决定让青雀去就藩。 长孙皇后的脸色在听到承乾腿伤的细节后变得苍白,却始终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后她才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二郎让青雀去就藩,是对的。” 李世民抬眼看向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 他本以为长孙皇后会舍不得青雀和李欣,毕竟李欣在她膝下养了这么久。 “从前……”长孙皇后的神色有些哀戚,“妾身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是不方便说的,妾身不能说二郎偏心,也不能说青雀做得不对,因为妾身是他们的阿娘,青雀和承乾都是妾身的孩子,我只能委婉想提醒你不要过于冷落承乾,可妾身心里清楚,青雀这些年,确实被二郎宠得有些过头了。” “如今想来,我也有些后悔,是不是当初更直接的向二郎劝谏,让青雀早些去就藩,他们兄弟俩,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看着李世民,直言道:“二郎觉得青雀乖巧、贴心、会撒娇,便事事由着他,处处让着他。可二郎有没有想过,你对青雀的每一次纵容,都是在告诉承乾,阿耶更疼弟弟不爱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对长子的疼惜, “承乾那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开口要东西,因为妾身和二郎对他管的很严,但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要,他闷在心里不代表他不在意。妾身知道承乾心里一直有一道坎,可妾身身为他的阿娘,旁的话都好说,唯独这件事,妾身不好开口。因为妾身若是说了,便像是在替承乾争,是在挑拨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可现在,”她一脸欣慰的看着李世民,“二郎既然能下定决心让青雀去就藩,妾身很欣慰。” 李世民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承乾方才斥责他连一个乳名都不舍得取,那时他偏过头去不再看自己时眼角的微红,又想起那些梦里承乾跪在太极殿里质问他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承乾。他以为承乾不在意,以为他足够懂事足够沉稳,可那些"懂事"和"沉稳"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因为不想面对自己偏心的真相,他便假装承乾不需要。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从前是不是真的……太偏心了?”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是与否,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二郎现在知道了,便还不算晚。那孩子的心对二郎上了锁,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孩子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对我和那些嫡出的兄弟姐妹,都是极好的,之前为了我还特地去宫外请了药王来看病,他并非铁石心肠。二郎可还记得,从前在秦王府的时候,二郎和承乾父子间也曾那般开心过,若二郎真有心弥补,便像从前待他一般待他吧。” 李世民心绪重重的听着,是啊,那崽子,对阿娘和弟弟妹妹都那么好,可见其仁孝,从前,当真是他忽略了这个孩子。 长孙皇后说完,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青雀去就藩,那欣儿也该……” “欣儿不能再养在立政殿了。”李世民道,“我会让他跟着青雀一起走。青雀虽然犯了错,可欣儿毕竟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留在宫里,没有阿耶阿娘在身边。”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二郎和承乾吵架了吧?” 李世民一愣:“观音婢何出此言?” 长孙皇后笑了笑:“近些日子,二郎黏承乾黏的紧,甚少来后宫,今日一下早朝就过来了,可见是在承乾那吃了闭门羹。” 李世民尴尬一笑:“知子莫若母。” “承乾那孩子吃软不吃硬,性子也闷,若是那孩子愿意在二郎面前表露出情绪,二郎莫要与他计较,他肯说出来,是好事,有些事情在心里憋太久会把他自己憋坏。” 李世民想起这些日子李承乾那些扎心窝子的话,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会与他计较,他愿意跟我说那些话,我很高兴,那才是真实的承乾。” 第133章 臣甚是欣慰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在立政殿又坐了一会儿,和长孙皇后说了些话,关于李欣的去留,青雀离京的安排,也有关于承乾如今的伤势和心情。长孙皇后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说上一两句插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温和。 临出门的时候,李世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长孙皇后,有些犹豫地开口:“观音婢,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给承乾取个乳名?”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承乾方才跟我说的,”李世民低下头,声音有些涩意,“他说,青雀有乳名,雉奴有乳名,只有他没有,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经常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所以才不给他取乳名。” 长孙皇后听着,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承乾那孩子,从小就不爱提这些事。他能跟二郎说出口,说明他心里是真的在意。若是二郎愿意给他取一个,他嘴上不说,心里大约也是高兴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二郎取了之后,可别在他面前说''青雀的乳名也是这样取的''之类的话,而且,承乾是太子,还是马上要加冠的太子,若是取了,平日里私下唤唤得了,切不可在朝堂上唤。”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观音婢放心,我心里有数。” 长孙皇后无奈,你要是真心里有数,何至于到今天才开始想起来要补偿呢。 “那二郎想取什么乳名?” 长孙皇后笑着问。 李世民低头琢磨着:“我还没想好,承乾是我们的嫡长子,我自然得想一个最好的乳名给他,等我回去想想……”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好。” 李世民走出立政殿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将他脚下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他沿着宫道往两仪殿走去,礼部拟好的旨意已经送到他案上了,他需要再过一遍目。 午会的时候,李世民坐在两仪殿内,将那份已经拟好的旨意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交给张阿难,让他收好。 魏征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碗,他听闻陛下要让李泰去就藩的时候,一开始还不信,他那英明神武的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分不清嫡庶,宠溺次子,为了李泰的事,他都不知道上了多少次疏了。 李世民面上应下,却往往左耳进右耳出,让魏征这些谏官头疼不已。 可如今,看着那道由礼部拟好的圣旨,他才有了一些实感。 魏征面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可端茶的手确是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李世民,眼里满是欣慰。 待张阿难退下后,魏征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陛下终于明事理了一回。臣还以为,陛下会一直嫡庶不分下去呢。” 李世民被他噎了一下,嘴角一僵,他看着魏征那张古板却带着笑意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玄成,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臣说的是实话。“魏征放下茶碗,语气恢复了那副刚正不阿的气势,“陛下从前对越王的偏宠,朝中大臣哪个没有看在眼里?太子殿下勤勉持重,政务处置得当,可陛下对越王的赏赐却常常比太子还丰厚。臣当初上疏劝陛下让越王去就藩,陛下是怎么说的?陛下舍不得爱子,如今臣看陛下把臣的谏言听进去了,自然高兴。” 李世民被他这些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知道魏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当初他对魏征那些谏言的敷衍和搪塞,如今想起来,确实是他做得不够好。 他看着魏征,声音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奈:“朕现在不是让他去了么?” “那是被逼的。”魏征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若不是太子殿下险些出了大事,陛下大约还在犹豫。” 李世民沉默了。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实话,若不是承乾握着剑抵在自己颈侧,若不是他亲眼看见那道顺着剑刃滑落的血痕,他大约还会继续拖下去,继续溺爱青雀,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魏征面前,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他坐在两仪殿内,听着魏征继续说着那些关于"储君不可动摇""嫡庶之别关乎国本"的话,没有再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魏征说完了,他才开口:“玄成说得对。从前是朕做得不够好。但朕会改。” 魏征过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进谏,只是拱了拱手:“陛下英明,臣拭目以待。” 午会结束后,李世民走出两仪殿,日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将他走路的步子映得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走回甘露殿的时候,没有直接进正殿,而是先去了偏殿。他掀开帘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李承乾还靠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还没有醒,便又放下帘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他对张阿难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午膳备好,送到偏殿来。等太子醒了,朕亲自喂他。” 张阿难连忙应声去办了。李世民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弯起的嘴角映得格外清晰。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还在秦王府,承乾还很小,走路还不稳当,他那时也不忙,闲暇时偶尔会牵着承乾的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承乾抓着他的手指仰着脸对他笑,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 那是他们父子俩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他当秦王时,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打仗,甚少有时间在府里陪着家人,但那时,他们还不是帝王和太子,只是普通的父子,是他们的关系最纯粹,最幸福的时候。 如今,他希望他和承乾能卸下皇帝和太子的身份,重新找回那时的片刻温情,虽然,承乾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接受,但来日方长,他不着急。 他站在廊下,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他转身走进偏殿,在榻边坐下,安静地等着承乾醒来。 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处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和那道安静地躺在榻上的身影拢进同一片温暖里。 第134章 被嫌弃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便看见李世民那张放大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饶是李承乾自诩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榻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清粥,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李世民见他醒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粥碗,凑近了些,一脸关切的看着他:“承乾~你醒啦?伤口还疼不疼?阿耶看看。” 李承乾看着他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噫~阿耶,你好恶心。” 李世民:被儿子嫌弃了啊呜呜呜。 李世民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副慈爱的模样。 他不管儿子一脸的抗议,弯下腰,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李承乾颈侧那道被纱布裹着的伤口,指尖覆上纱布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李世民低头仔细看着他被纱布包裹住的白皙皮肤,隐隐约约还透出些血迹,声音里满是心疼:“还疼吗……” 李承乾被他搂在怀里,整个人都写满了抗拒,他低头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只搭在自己颈侧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心疼的脸,要不是他腿受着伤不能乱动,他早就……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眼里满是嘲讽,故意道:“拜阿耶所赐,还疼得要命,您要是真怕我疼,当初就别让青雀有那个胆子放狼。您现在来问不觉得太晚了么?” 李世民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小崽子是故意气他,但眼里的心疼更甚了几分。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补偿那些他无法说出口的话:“……是阿耶疏忽了。阿耶以后不会再让青雀有机会伤到你了。” 李承乾默默翻了个白眼,废话,那胖鸟都要打包滚去封地了,夺嫡大势已去了,除非李世民驾崩,不然这辈子应该是别想回京了呵呵。 李世民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着,腾出一只手端起了那碗已经晾到温热的粥,舀了一勺,递到李承乾嘴边,“来,阿耶喂你喝粥,睡了那么久,该吃点东西了。”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递到嘴边的那勺粥,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带着讨好意味的脸,冷笑了一声:“阿耶,孩儿伤的是腿,不是手。您是觉得孩儿连勺子都拿不动了?还是觉得趁孩儿病着,正好可以演一演慈父?” 李世民一时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道:“承乾……阿耶不是那个意思。阿耶只是……上次你生病的时候,阿耶没能陪在你身边,这次阿耶自然要事事亲力亲为,你就让阿耶照顾你一次,好不好?” 李承乾偏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冷淡:“不好。阿耶想当慈父,去找青雀。他最喜欢您喂他吃东西,也最喜欢您抱着他''青雀青雀''地叫。您去喂他,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何必在我这儿受气?” 李世民的手顿了顿,他端着那碗粥,看着李承乾偏过去的侧脸,却还是不肯放弃,执着道:“青雀都要去就藩了。阿耶现在只想喂你。”他说着,又把那勺粥往前递了递,“承乾,你就让阿耶喂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李承乾背对着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李世民无奈,他把粥搁在矮几上,小心翼翼道:“承乾,阿耶知道从前对你疏忽了。青雀和雉奴都有乳名,你没有,你给阿耶一个机会,让阿耶补偿这些年亏欠你的父爱,好不好?” 李承乾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补偿?阿耶打算怎么补偿?给我也取个乳名?像哄青雀那样哄我?把从前给青雀的那些赏赐也给我一份?”他顿了顿,李世民的脸上是从前只会对青雀露出的心疼,以及愧疚,“阿耶,你觉得我都活了两辈子了,还会稀罕那些吗?” 李世民脸色暗了暗,他没说话,而是伸手握住了李承乾放在身侧的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十五岁的少年,抱起来软绵软绵的:“阿耶知道,承乾对阿耶心里有怨气,但承乾,阿耶已经很久没看见你对阿耶笑了,以前你小的时候,不是也很喜欢黏着阿耶,赖在阿耶怀里不肯出来吗?” 从前…… 还在秦王府的时候吗…… 李承乾神情微动,闭了闭眼:“……都过去了。” 李世民指尖拂过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见他这幅反应,无奈的叹了口气,眼里的愧疚更甚:“没事,阿耶不逼你,阿耶会给你想一个最好的乳名。”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随你吧。反正我赶也赶不走你。” 那碗冒着热气的热粥还搁在李承乾嘴边,李承乾本不想理李世民,可李世民放大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期待,端粥碗的那只手上缠着绷带,有些发颤,眼神一动,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只碗,冷漠道:“孩儿自己喝。阿耶若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看看青雀的行李收拾好了没有,省得他走的时候落下什么东西,回头又找借口赖着不走。” 李世民眼见他接过碗,低头喝了粥,终于开怀的笑了,他坐在榻边,看着李承乾低头喝粥的模样,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粥是温的,入口即化,李承乾喝了几口,感觉那股因为失血而浮起的虚软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放下碗,不满的看了眼李世民,李世民装傻充楞的移开视线,李承乾无奈:“阿耶,孩儿累了,您力气要是多的没处发,可以去越王府抱青雀,青雀身上那么多肉,阿耶肯定抱的舒服。” 李世民无奈的笑了笑,这小嘴…… 他只好把小崽子放回塌上,李承乾靠回了塌上,闭上眼,没有再理李世民。 第135章 去送青雀 最新网址:.biquluo李泰就藩的旨意传到越王府的时候,李泰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从前几日被李世民叫进宫,回来之后便一直在等这道旨意。虽然他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可当张阿难带着圣旨出现在越王府门口,当那道明黄色的卷轴展开,他还是觉得有一股荒谬感。 阿耶……这次是认真的……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接过圣旨:“臣遵旨。” 张阿难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李泰一个人在厅堂里跪了很久,直到膝盖都麻了,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他把那道圣旨放在案上,一脸呆滞的看了很久,才开口吩咐管家:“去收拾行李吧。明日便走。” 管家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李泰站在案前,伸手抚过那道圣旨上的字迹,又想起昨日在甘露殿里,李世民告诫他的那些话。 他垂下眼,把圣旨收好放进匣子里。 他身后站着几个门客,谁也不敢出声。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的情绪复杂,谁也想不明白,明明前一段时间,越王还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这怎么一转眼,就要去就藩了? 那他们这些把家底全压在越王身上的人怎么办? 别说那些门客了,就连李泰,一开始也是不信的。 他以为只要自己像从前一样去李世民面前哭一哭,撒个娇,阿耶便会心软,便会像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说"青雀乖,阿耶舍不得你走"。 会为了他逾越礼治。 可他去了甘露殿,跪在李世民面前哭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却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青雀,去封地吧。留在长安对你没有好处。” 他抱着李世民的腿不放,可李世民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把他搂进怀里,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让他心口发凉。 他回来之后,便没有再去了。他知道这一次和从前不一样了。那道圣旨是礼部拟的,已经过了尚书省,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他若是不走,便是抗旨。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卷没有看完的书翻开,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睫上,将他的影子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淡淡的轮廓。 而甘露殿偏殿内,李世民还在努力地往李承乾身边凑。 他端着一碗已经重新热过的粥,第三次试图把勺子递到李承乾嘴边:“承乾啊~你就吃一口耶耶喂的饭吧~就一口!你看这肉羹炖得多好,阿耶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阿耶保证不打扰你!” 李承乾靠在塌上,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他这几日已经被李世民磨的烦死了,嫌弃道:“阿耶,您能不能回正殿去批您的奏疏?孩儿累了,想歇一歇。” “阿耶给你喂完这碗就走。”李世民不肯放弃,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你看这粥都热好了,不吃就凉了,阿耶的好承乾,你就给阿耶一个面子~” 李承乾靠在塌上,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勺递到嘴边的肉羹上,又移开,无奈道:“阿耶,您能不能收起您那副嘴脸?您这样怪恶心的,孩儿看了瘆得慌。你能不能别这样?你以前在孩儿面前不是挺威严的吗?我那个威严的天策上将去哪了?” 李世民尴尬的咳了咳,仿若未闻般又把那勺肉羹往前递了递:“阿耶在儿子面前要什么威严?阿耶就想喂你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阿耶。”李承乾转回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冷淡,“您想逗儿子,青雀虽然要去封地了,但还有雉奴。您去找雉奴吧,他肯定乐意让您喂。孩儿这里不需要您照顾。” 李世民瘪了瘪嘴,却还是不肯走。他把粥碗放在矮几上,干脆换了个策略,往他身边挪了挪,一脸理直气壮的无赖:“不。阿耶就要黏着阿耶的承乾。青雀要走了,雉奴有他阿娘陪,阿耶今天只想陪承乾。” 李承乾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讨好和执拗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这人的脸皮咋越来越厚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疲惫道:“随你吧。” 李世民见他松口,连忙又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然后偏过头,不再看他。李世民又喂了几勺,李承乾却是只想快点把这尊大佛赶走,晾他怎么明里暗里的讽刺他,李世民都跟没听到一样,可见他的脸皮这几天变的多厚。 李世民见他肯吃了,喜笑颜开的又投喂好几下。 好不容易,李承乾终于打发走李世民。他放下粥碗,看着李世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偏殿,才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塌上,正要闭眼歇一会儿,小安子便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殿下,越王殿下明日便要离京去封地了。陛下和皇后殿下明日都会去城门口送行。殿下……要去送吗?” 李承乾眼皮跳了跳,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染亮的庭院里,思绪回到了从前。 青雀去就藩,这是他前世梦寐以求的画面。 他多少次在梦里见过青雀离开长安的背影,想过若是青雀走了,他是不是就可以安心做他的太子,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担心哪一天李世民会废了他。 他也曾想过,若是青雀走了,李世民是不是就会把那些从前只给青雀的目光分一些给他。 他也不是没想过,若是赖在李世民怀里撒娇的不是青雀而是他就好了。 可如今当李世民真的让青雀去就藩,真的愿意像疼青雀一样来疼他的时候,他心里反倒出奇地平静。 大约是因为死过一次,他对这些东西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那些他曾经拼了命想要的东西,如今摆在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想了想,嘴角往上勾了勾,冷笑一声:“去。为什么不去?孤的好弟弟给我送了那么多“大礼”,如今他终于要去封地了,若不去亲眼看看,岂不是可惜?” 想到自己与青雀之间发生的那些种种,李承乾偏过头去,他若是不去现场好好“关照”青雀一番,那他做的那些不都白搭了? 小安子看着他嘴角那道带着冷意的弧度,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承乾靠在塌上,闭目养神,他现在病着,不用上课也不用上朝,还是很惬意的,唯一挂念的,便是他那进展到一半的编书了。 第136章 就藩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天光刚亮,甘露殿内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李世民就轻手轻脚地从榻边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李承乾,见他呼吸平稳,颈侧的纱布也刚换过,没有再浸出血来。才放下心来。 他弯下腰,替他把被角掖好,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出了偏殿。 “去立政殿。” 李世民刚走出偏殿,压低声音对张阿难吩咐道。 他沿着宫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将他走路的步子映得比平日沉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刚踏出偏殿的下一刻,他的身后,那道偏殿里的身影也动了。 李承乾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哪里像是刚醒的样子。 他偏过头,神色不明的看了眼殿门口,慢慢坐起身来,朝正在门口值班的小安子喊道:“小安子,扶我去宫门口。” 小安子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走了进来:“殿下,您的腿……” “无妨,扶孤去宫门口。”李承乾向他伸出手,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孤要去送孤的好弟弟最后一程。” 小安子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了榻,又拿了一件外袍替他披上,才搀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偏殿,沿着宫道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宫门口,此时烈阳高照,天气正好。 亲王就藩的仪仗早已依次列好,几道轿辇停在宫道旁,车上堆满了箱笼和行李,这等阵仗在亲王就藩的规格中是也是前所未有的,算最崇贵的那一档。 李世民虽然一狠心让青雀去就藩了,但给的待遇在亲王里算是一等一的好,其他皇子去就藩的时候,可没有这种依仗。 李泰站在轿辇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圆润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眼巴巴的看着来送行的李世民:“阿耶~” 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阿耶一时心软,对他回心转意。 李泰的身后站着几个门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他面前,李世民看着这个即将远行的儿子,心里的情绪有些复杂,到底是他曾经那般疼宠的儿子,真要送他去就藩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他闭了闭眼,假装没看到青雀委屈巴巴看着他的眼神:“青雀,路上小心。到了封地,记得写信回来。” 长孙皇后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到了封地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你第一次离开阿耶和阿娘,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泰的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两人,往他们身后的宫道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人影…… 李泰眼珠子一转,转眼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 他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哽咽:“阿耶,阿娘,孩儿走了,以后孩儿便不能在阿耶和阿娘膝下尽孝了呜呜,孩儿不孝呜呜呜,阿耶和阿娘你们你们要……保重……阿耶,阿娘……孩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阿耶了……孩儿会想阿耶和阿娘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朝轿辇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的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那边看。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红,正要开口说几句体己话,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而嘲讽的声音:“青雀,都要走了,还赖在那儿做什么?阿耶和阿娘的话说完了,你该启程了。” 李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便看见李承乾正由小安子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脸色苍白,颈侧的纱布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的左腿还不太灵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些许吃力,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泰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世民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迎上去,想要扶他:“承乾?你怎么来了?你的腿还没好——” 李承乾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李世民,径直落在李泰身上。 他在李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松开小安子的手,他看着李泰身后的轿辇,嘴角勾了勾,呵…… “青雀,”李承乾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么快就要走了?也不等阿兄来送你一程。” 李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李承乾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慢悠悠地继续道:“阿兄腿脚不便,来得晚了些,青雀不会介意吧?” 他说着,装模做样的咳嗽了两声,李世民见他咳嗽,脸色一变,慌忙迎了上来,扶住李承乾:“承乾,你没事吧,阿耶没让你来,就是不想让你累着,让阿耶看看,是腿疼?还是伤口疼?阿耶让张阿难传轿带你先回甘露殿,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让人担心。” 李承乾无语:“……阿耶,我没事。”他顿了顿,看了眼正神情恍惚的往这边看的李泰,体贴道:“青雀都要去就藩了,我这个做大兄的,怎么能不来送他一程?” 李泰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身侧的小肥手无声的攥紧了。 李承乾装模作样的在李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堆满行李的马车,状似随意的赞叹:“阿耶对青雀真是好啊~瞧瞧这些行李,瞧瞧这仪仗,不愧是阿耶放在心尖上宠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这些赏赐~够青雀在封地逍遥多少年啊~” 他偏过头,看了看李世民,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李泰脸上,“不过青雀,到了封地,可就没有阿耶日日给你撑腰了。你那文学馆的门客,记得挑几个忠心的带上,别到了封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着话锋一转,又惋惜道:“可惜啊,青雀你那编到一半的书就这么没了着落~大兄本来还可惜,青雀这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啊,不过没事,青雀,虽然你不能在长安设文学馆了,但你去封地了,依旧可以编书呀,阿耶不是特许你把那些门客也带过去嘛~”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眼里有着同样的疑惑,承乾这语气,他们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李泰的脸色越看越阴沉,脸上的表情几乎快绷不住了,他慌忙低下头。 李承乾见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青雀,你费尽心机想要的太子之位,还是没能坐上,就连曾经阿耶的疼爱,看到了吗青雀,如今也成了我的了……虽然这辈子你应该都不会再回京了,但是青雀,为兄真心希望你在封地过上好日子。” 李泰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他。他看着李承乾那张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张了张嘴,却顾及到他身后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李承乾已经直起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声音恢复了方才的随意:“好了,青雀该启程了。阿耶和阿娘还等着你平安到达的消息呢。”他朝李泰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飞走的鸟,“去吧,别让阿耶和阿娘担心。” 李泰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呼:“——陛下且慢!万万不可让越王殿下去就藩啊!” 第137章 不可让越王去就藩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握着李承乾手腕的手一顿,转过身来,便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员正快步朝这边跑来,步履仓促,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那人跑到李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有要事禀报!” 李世民皱了皱眉,认出他是钦天监的监正,什么叫不可让青雀去就藩,这里面又有什么幺蛾子,他已经被青雀给整怕了好吧? 他心里本来已经平复下去的疑虑忽然又翻涌上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官员,沉默了片刻,才道:“何事?” 那人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惶恐和担忧,声音急促:“陛下!臣夜观天象,近日来会有天灾降临我大唐。臣算过了,越王殿下的生辰八字或许可以抑制天灾降临。为了大唐,为了天下苍生,还望陛下三思!”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脸色都变了。 李承乾被小安子扶着,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停下脚步,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李泰,冷笑一声,这个青雀,死到临头了还不愿意放弃吗? 连这种方法都使的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间点真的太"巧"了,巧到让人几乎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到是谁的安排。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和李泰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他素来不信这些天象之说,他登基这些年,靠的是政事和军功,不是星象占卜。可偏偏这个人挑的是青雀要走的这个日子,用的还是"天灾"这个说法,用天下苍生的名义框住他,害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还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到他面前,说出这番话。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这件事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 别说李世民了,长孙皇后都一脸不赞同的看着身后的李泰。 李世民看着李泰的背影,李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道圆润的背影在这时候显得有些僵硬。 李承乾见李世民沉默,便轻笑了一声,他没有看李世民,而是偏过头,看着那跪在面前的钦天监监正,话虽然是对着他说的,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李泰的身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位钦天监的属官,你说你夜观天象,算出越王的生辰八字能抑制天灾?那你且说说,你是何时观的天象?是你今日一早临时起意,还是夜观了几天才算出这个结论?若是几天前便算出来了,怎么早不报、晚不报,偏偏选在越王殿下要启程的这一刻才跑来说?" 李承乾目光犀利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名官员,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你算出来的是''天象'',还是算出来今日这个时辰最合适开口?” 那钦天监属官被他这番话问得面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往李泰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被一直盯着他看的李承乾看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李泰,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变得更漫不经心起来:“回答不上来?那孤替你答,你是觉得,今日是这个好日子,越王殿下若是走了,你再想说这些话便没有机会了。你是怕陛下将来后悔,还是怕自己错过了这个''立功''的机会?青雀承诺了你什么?”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你一个钦天监的监正,不好好观星象、测历法,倒是操心起陛下该不该让儿子就藩来了。这大唐的江山,何时轮到天象来替陛下做主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听着李承乾这番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若是真的有人指使,那这个人多半是青雀。他偏过头,看向站在轿辇前的李泰,见他还背对着众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失望的平直:"青雀,你转过身来。" 李泰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面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被方才那番话惊呆了:"阿耶……孩儿……孩儿不知道这位大人在说什么……孩儿已经准备好启程了……"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又看向那个跪在地上、已经汗流浃背的钦天监监正,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奈:"压下去,等候发落。" 张阿难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几个侍卫便上前,将那监正带了下去。那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陛下……臣是为了大唐……",可他的声音很快便在晨光里散了,像是一阵风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宫门口重新安静下来。李泰站在轿辇前,低着头,像是不敢再看李世民的眼睛。李世民看着他,又看了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多说他什么,只沉沉地吐出一句:"青雀,启程吧。" 第138章 阿耶说什么呢? 最新网址:.biquluo属官被押下去后,宫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李泰本来就没指望这小孩玩闹般的把戏能骗到李世民,他只是希望激起李世民的爱子之心,希望他心软,在明知是自己的骗局的情况下再一次为了他逾越礼制,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别让自己去封地,毕竟去了封地,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就什么都没了。 轿帘已经被内侍掀开了,他只要转过身走进去,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了。 可李泰站在那里不肯动,他红了眼,哭的声泪俱下:“阿耶……孩儿错了,孩儿不想去封地……之前种种都是孩儿的错,孩儿给大兄道歉,阿耶,孩儿还想在阿耶膝下尽孝啊呜呜呜”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般的,这是他最后不甘的挣扎:“孩儿若是去了封地,便再也见不到阿耶了……再也没有人陪阿耶吟诗作赋,陪阿耶欣赏古玩,那些东西,大兄他都不懂啊!只有孩儿,只有孩儿懂阿耶的爱好……孩儿不是贪恋那些荣华富贵,孩儿只是……只是担心孩儿走后,在无人天天伴在阿耶身边,阿耶会孤独……阿耶……孩儿舍不得阿耶……” 他跪在那里,眼泪顺着圆润的脸颊滑落下来,整个人都显得狼狈而卑微。他身后那几个门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这次的主意是他们给越王出的,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太子狠狠出了波风头,如今大势已去,这是越王强弩之末下最后的挣扎,他们都没有再插手。 李承乾冷笑,他龇了眼一旁的李世民,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李世民什么尿性他还不知道吗?李泰再这样哭下去,就他那个性格,还真有可能心软让李泰留在京城。 果然,李世民看李泰这副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神果然有所松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李承乾在小安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圆润的身影。 他的左腿还有些不便,走得很慢,可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尊贵的气质,他站着,李泰跪着,可李泰的目光对上他那双神色不明的眼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攀升到了全身。 李承乾嘴角挂着一个让人发毛的笑,慢悠悠地开口道:“青雀,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你不想去封地?还想在阿耶膝下尽孝?” 李承乾目光冰冷的令人发寒,明明只是在正常的说话,但每一个字落在李泰耳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的癫狂。 李承乾说着,见他没有反应,勾了勾嘴角,忽然微微侧过身,挡住身后众人的视线,从袖中迅速抽出一把小刀,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刀锋极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李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瞪大了眼,看着李承乾手里那把小刀,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承乾已经弯下腰,那小刀的刀尖轻轻抵在了他的颈侧。力道不重,可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李承乾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声音带着笑意却特也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意:“青雀,你若是不想去封地,大兄不介意最后送你一程,你说,你是自己去封地呢~还是大兄送你一程,毕竟咱们兄弟这么多年,大兄送你一程也是应该的。” 他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青雀~阿耶耳根子软,他做不到的事情,就让大兄来替他做吧。你若是死了,便不用去封地了,也不用再担心大兄会抢走阿耶的疼爱了。你说,好不好?”他说着,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刀尖在李泰颈侧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泰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刺痛,猛地瞪大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他的声音透着谷本能的恐惧和惊慌,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撑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幼兽。 李世民听见他的叫声,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正要开口,却见李承乾已经直起身来,手里的那把小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袖中。他的面上换了一副无辜的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青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拿小刀划自己?” 他偏过头,看向李世民,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关切,“阿耶,青雀是不是太过后悔之前伤了我,所以才想以同样的伤势向我赔罪啊?还是青雀,觉得自己罪孽太过深重,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不可能是青雀以自己的性命威胁阿耶不让他去就藩吧?还是青雀想要挟储君以令天子?” 李泰捂着颈侧那道细小的血痕,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承乾吗? 他嘴唇哆嗦,拼命的摇了摇头,想说不是,他哪里有想要挟持李承乾的意思,可看着李承乾那双带着乖巧笑意的,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大兄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干涩:“没有,阿耶,孩儿啥也没做,是刚刚不小心滑倒的,我……我去封地。我去。” 他说着,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脚步有些慌乱,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人,快步登上了轿辇。 “青雀,”长孙皇后叹着气上前,“路上小心。” 轿帘落下来,将他的身影隔绝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他却再也没敢往李承乾的方向看一眼。 就藩的队伍缓缓启动,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晨光落在渐行渐远的车帘上,将那道圆润的剪影映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了城门的阴影里。 李承乾收起嘴角的笑意,又恢复到平常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着李泰的轿撵渐渐远离视野之外,终于…… 他等了两世,两世了,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 青雀,终于去就藩了。 而李世民,他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刚刚分明看到刀是从承乾的袖口里掏出来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承乾就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再者,青雀欠承乾良多,他心里也清楚,承乾不过是想要让青雀去就藩罢了,遂也不忍心责备他。 毕竟,刚刚青雀那般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那种情况下,他自己也没底气,他到底会不会心软。 李世民直到看着车队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看向李承乾。 他看见他站在那里,面色苍白,颈侧的纱布又有些渗出血了,可李承乾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直盯着青雀的轿撵看,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李世民眼里情绪复杂,他有很多话想说,可看着他那副模样,最终只干巴巴问了一句:“承乾,你方才……拿刀做什么?” 李承乾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阿耶说什么呢?孩儿方才什么都没有做。孩儿只是看见青雀拿小刀划自己,想上去拦住他而已。”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不过看来,青雀已经不需要孩儿拦了。”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走上前来,伸手扶住李承乾的手臂,将他带进怀里,他的声音复杂而无奈:“走吧,阿耶送你回去。你腿伤还没好,不该站这么久。” 说着,又充满歉意的看了眼长孙皇后:“观音婢,你先回去吧,我带承乾回去换纱布。你身子不好,不宜吹风” 长孙皇后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世民怀里的李承乾,淡笑道:“好。” 李承乾垂了垂眼,却没有推开李世民,由他扶着,慢慢地转过身,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第139章 鸾奴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扶着李承乾回了甘露殿。 一路上都没有在开口,只在一旁是安静地扶着他的手臂,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怕走快了会牵动他腿上的伤口。 李承乾被他扶着,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地面上两道交叠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偏殿门口,李世民先一步掀开帘子,侧过身让李承乾进去。小安子连忙上前,帮着李承乾在榻上坐好,又替他垫好靠枕。李世民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颈侧那道已经微微渗出血迹的纱布,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对张阿难道:“去请太医来。” 不多时,太医便提着药箱赶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李承乾颈侧的旧纱布,又仔细地清洗伤口、重新上药、换上新的纱布,李承乾靠在枕头上,任由太医处理着伤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李世民身上。 他看见李世民站在榻边,目光一眨不眨的地盯着那道伤口,眉头紧锁。 直到太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了出去,李世民才在榻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重新热过的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哄道:“来,承乾,吃点东西。流了不少血,得补补。”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粥,却没有张嘴。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世民,心里的疑惑更甚,他想了想,还是问道:“阿耶,方才的事,您都看到了吧?” 李世民端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道:“阿耶看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耶看到你把那把小刀收进袖子里了。” 李承乾得到这个答案,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 他只是奇怪,以李世民的性子,就算他在看到自己动手的那一刻没有发作那么等青雀走了之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李世民应该要开始问罪了,他在等李世民说下去,等他问他为什么要拿刀伤害威胁青雀,等他像从前一样板起脸来训斥他兄友弟恭的那一套。 他等了好一会儿,可李世民并没有说那些话,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轻声哄道:“阿耶知道青雀欠你很多。你心里有气,阿耶能理解。先把粥喝了,好不好?” 李承乾看着他那张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的面孔,他原先准备好的用来怼李世民让他不痛快的说辞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阿耶若是觉得孩儿做得不对,大可以去追青雀回来。” 这是他一开始打算说的话,可现在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个李世民不对劲…… 是不是被掉包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李世民见他肯吃了,弯了弯嘴角,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一边喂一边开口,声音带着些许雀跃:“承乾,阿耶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承乾抬眼看他:“什么事?” "你的乳名。"李世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喝下去,才继续道,“阿耶想了很久。你是阿耶的嫡长子,是阿耶的第一个儿子,自然要用最好的名字。阿耶想了许久,你以后便叫''鸾奴'',好不好?”他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凤凰是百鸟之首,鸾鸟是凤凰的一种,也寓意着吉祥与尊贵。阿耶也曾自比凤凰,你是阿耶的长子,是大唐的储君,自然就是阿耶的小凤凰,阿耶希望你像鸾鸟一样,能展翅高飞,也能平安顺遂。” 李承乾喝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一时无言。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那些年他独自住在东宫里,听着李世民抱着李泰喊"青雀入我怀"的声音,看着李治被李世民搂在怀里喊"雉奴乖"的画面。 他曾以为想,他大概永远不会有一个乳名了。那些他曾经渴望过,现在已经看淡,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如今却像这样被李世民捧到他面前。 鸾奴…… 这是他的乳名。 第140章 不值得 最新网址:.biquluo鸾奴…… 这个名字的寓意,他是知道的。 话说的白一些就是凤凰宝宝的意思。 李世民这喜欢用鸟的名字给他的孩子取乳名的习惯还是一如既往啊…… 青雀,雉奴,如今轮到他了,他是一只凤凰。 前世,李世民曾写过一首诗赞美自己,诗中他曾自比凤凰,如今他给自己取的乳名也用凤凰来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乳名确实戳到了他心里某个很软的地方 “承乾,你觉得如何?” 李世民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有些忐忑,他很少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神情,生怕他不喜欢这个乳名似的:“阿耶知道这个名字或许来得太晚了。可阿耶还是想给你取一个。你是阿耶的长子,是阿耶第一个儿子,别人有的,你也该有。” 李承乾沉默,他扭过头去,难得的没说啥戳李世民心窝子的话:“阿耶喜欢就好。” 李世民顿时喜笑颜开,见他没有拒绝,立马便喊上了,语气里的欢喜压都压不住:“诶,阿耶就知道阿耶的鸾奴最是体贴阿耶了!” 他说着,那张带着笑意和讨好的脸便凑了过来,要往李承乾脸上贴。 李承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一脸嫌弃地伸手挡住了他的脸。那碗粥被他及时放在矮几上,腾出的手刚好抵在李世民的额头上,阻住了他的攻势。 “阿耶,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贴上来?”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冷淡,带着些许无奈,李世民整个人就像那个大型犬,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蹭进他怀里。 李承乾一脸嫌弃地伸手挡住他的脸,他的手抵在李世民的脸颊上,嫌弃地偏过头:“阿耶,您能不能注意点分寸?孩儿知道青雀走了您心里很难受很不得劲,但是您要是想贴人,可以左转去找雉奴。雉奴肯定乐意让您贴,他最喜欢您这样了。您别来祸害孩儿。” 李世民被他用手抵着额头,却也不恼,顺势偏了偏头,试图从侧面蹭过去:“不嘛不嘛,阿耶就是要和鸾奴亲近。雉奴有他阿娘,阿耶的鸾奴还受着伤呢,阿耶不放心。”他说着,又往李承乾身边挤了挤,像一只执着的大型犬,非要往人身上蹭。 李承乾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弄得又是嫌弃又是无奈,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那股疑惑却没有完全消散。 他方才拿刀伤了青雀,他明明看见了,却只字不提,又是喂粥又是取乳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是他真的不在意,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不会再为了青雀罚你了。 “阿耶。”李承乾放下手,神情复杂的看着李世民,"孩儿方才在宫门口,拿刀抵着青雀的脖子。"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地刻进李世民的耳朵里,"孩儿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差点就要了他的命。您不生气?您不觉得孩儿做错了?您不是最疼青雀吗?他不是您最爱的儿子吗?您这会儿怎么不去心疼他了?" 李世民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李承乾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阿耶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对青雀有气,对阿耶也有气。那些气在你心里憋了很久了,你总得有个出口。况且,鸾奴现在会躺在床上,不就是拜青雀所赐吗,阿耶还记得猎场里的事情,既是他他伤的,如今鸾奴在他脖子上也划上一道,倒也算是一报还一报,青雀该受这一刀。”李世民说着,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发生的许多事,声音都带着些许苦涩,“而且阿耶知道,你不会真的伤他。你若真想伤他,那道口子就不会只划破一层皮。” 李承乾没有说话。他看着李世民,心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怼他的说辞,忽然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种他尽力维持的冷淡:"阿耶倒是会替孩儿找借口。" "不是借口。"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阿耶只是……不想再让你觉得阿耶偏心。青雀已经走了,他做过的事,阿耶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可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阿耶也不能当作不知道。阿耶现在只想让鸾奴好好的,把欠你的那些慢慢补回来。" “阿耶怎么知道我没有真的想伤他?"李承乾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阿耶,您是不是觉得,孩儿还是从前那个心软的好大儿?孩儿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想被阿耶夸一句就会高兴一整天的人了。青雀想要孩儿的命,孩儿也不介意先一步送他走。阿耶若是觉得孩儿做得不对,大可以去追青雀回来。反正您耳根子软,他再哭一哭,您就又心软了,不是吗?" 李世民楞了楞,他看着李承乾那双带着刺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承乾,阿耶承认,从前阿耶确实做得不够好。阿耶偏心青雀,疏忽了你。可阿耶如今是真的想改。“ 他舀了勺粥喂到李承乾嘴边:“你若是想伤青雀,你方才在宫门口便有无数次机会动手,可你没有。你只是在逼他走,阿耶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终究还是留了余地。” 李承乾瞥过眼,神情有些复杂起来,没有再说话。 他原先还以为李世民明知道青雀不是善茬,却只懂得溺爱孩子的偏心老父亲,如今看来,倒也不算是完全是非不分,还没有昏了头。 李承乾偏过头,没吃那口粥,转而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心里那些准备好更锋利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竟有些说不出口了:“阿耶想多了。孩儿只是觉得,他若是死在孩儿手里,脏了孩儿的手,不值得。” 李世民闻言,嘴角的弧度便又深了几分。 他坐在榻边,没有再凑过去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的眉睫上,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映得格外清晰。 他们家鸾奴,这性子还真有些别扭,但他瞧着,却是可爱的紧。 第141章 越王党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喂完粥,又替李承乾把被角掖好,一脸心疼的看着李承乾那张因为连日卧床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他本来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和自家崽子培养培养感情,可李承乾已经偏过头去,闭着眼,下了逐客令,声音带着一种倦怠的疏淡:“阿耶,孩儿累了,想歇一会儿。” 李世民瘪了瘪嘴,心里“阿耶还没待够”的遗憾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看了李承乾好一会儿,那道偏过去的身影完全没有要转回来的意思。他只好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应了一声:“哦……那鸾奴好好歇着,阿耶晚些再来看你。” 他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偏殿。 偏殿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将那道安静的身影隔绝在帘内。 李世民站在廊下,目光在落下的帘子上停了一瞬,走出偏殿的时候,他瞬间收敛起方才在偏殿里那副慈爱而带些讨好意味的神情,李世民整了整衣袍,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面上带着帝王的威仪:“去两仪殿,我要审审那个胆大包天的属官,居然敢拿鬼神之说来威胁我。” 张阿难应了一声,连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两仪殿内,那名钦天监属官已经被带到了,正跪在殿中央,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李世民走进来的那一刻,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说吧。是谁让你今日来宫门口说那番话的?” 这背后的答案不言而喻,但李世民却偏偏要听他亲口承认。 那属官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已经被李世民的气场吓得不敢说话了,声音发颤,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回……回陛下,是臣……臣自己夜观天象,看出越王殿下的生辰八字可抑制天灾……臣是一心为大唐——” 李世民没有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压和怒意:“朕再问你一次,是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那属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李世民那双平静却锐利的凤眸,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放弃了挣扎坦白道:“……是……是越王殿下。”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凤眸锐利的落在那人身上,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怎么跟你说的?” “殿下说……说若是在启程前,宫中没有任何人开口留他,便让臣……让臣来宫门口说这番话……” 李世民没有再问下去,他沉默了很久,才放下茶碗,声音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你且起来吧。"那属官抬起头来,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站起身来,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虽受命于人,却以鬼神之说妄议朝政、干涉储君之事,罪责难逃。可朕念你也是受人所迫,便不治你重罪。即日起,你脱去官服,贬到地方去任职,终身不得回京。" 那属官听到这话,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躬身道:"臣……领旨。"他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两仪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会多生出什么变故来。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掌,沉默了很久。青雀临走前,还不忘在朝中留一颗暗子。那属官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可若是今日他没有拆穿,而是任由那番话传开,朝中便会有"天象示警"、"越王不可离京"的议论传开。到时候,他就算想让他走,也会多出许多阻碍。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朝中那些越王党,也是时候该清理一下了。"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里,思绪却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承乾的太子之位,虽然他给他派了太子三师,可那些暗地里还在观望的人,那些曾经偏向青雀的人,若是不清理干净,承乾的储位便始终会有隐患。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影移了一寸,他才站起身来,走出两仪殿。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走路的步子映得比来时沉稳了几分。他沿着宫道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心里想着的,是那些他还没有做完的事。青雀虽然走了,可青雀留在朝中的影响,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散尽的。他得一步一步来,把那些暗处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清掉。他走回甘露殿的时候,在偏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帘外,听着里面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正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他不急,他还有的是时间,一件一件地做完。 第142章 杜荷来访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刚眯了一会儿,醒来没多久就听见帘外传来小安子的声音:“殿下,杜小郎君来了。” 李承乾撑着榻沿坐了起来,有些意外:“杜荷?” 自从他搬进甘露殿,他就很少见到杜荷了。 甘露殿是帝王居所,守备甚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要进甘露殿的话,需要经过繁琐的程序,像杜荷这种在朝中没有领一官一职的纨绔子弟,想进甘露殿更是难上加难。 他记得之前杜荷也有递过几次申请来着,不过都被李世民挡回去了。他之前还疑惑李世民为啥不让杜荷来看他,那会儿他又没受什么伤,如今想起来,他大概明白了。 大概是李世民做的梦里,梦到了杜荷给他谋反的事情出谋划策,以为是杜荷在旁边教唆他才导致了他的谋反,但可惜的是,他想错了,他的谋反,完全出于本人的自发意愿,杜荷最多只是在旁边给他出主意罢了。 李世民这人就这样,饶是他偏心到除了自己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的偏心了,他自己本人还仿若未决,比起承认他拥有一个忤逆不孝的逆子,他更愿意自欺欺人的认为是外力因素导致他们父子失和,把责任推到杜荷身上去。 溺爱? 李承乾叹了口气,朝小安子点了点头:“快请他进来。” 有一些日子没见了,他心里也有些想念的紧。 帘子被掀开,杜荷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袍,面上带着几分急切,进门便往榻边走,一进来就往李承乾颈侧那道醒目的纱布上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快步走到榻边,上下打量着他:“殿下……您这是……怎么伤成这样?臣听说您在猎场受了伤,可不知道伤得这么重……陛下又整日把您圈在甘露殿里,臣想见您一面都难……” 他又仔细看了看李承乾的脸色,“殿下脸色还是差了些。太医怎么说?” 李承乾被他这一连串的关心问得有些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无妨,皮外伤。太医说养几日便好。“他说着,示意杜荷坐下,“你怎么今日得空来了?” 杜荷在他榻边的垫子坐下,叹了口气,仔细打量着李承乾那张苍白的面孔上,见周围没了外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抱怨道:“殿下,自从您搬进甘露殿,臣想见您一面,可就难了。前几次递了帖子,都被甘露殿的人挡了回来,说陛下吩咐了,殿下需要静养,不见外客。臣想着您大概是伤得重,也不敢硬闯。今日是托了人递话,又求了阿兄好久,才好不容易进来这一小会儿……” 李承乾一愣,这个李世民也太小心眼了,杜荷又没惹他。 他无奈道:“不必理他,倒是你今日来,有什么事么?” 杜荷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才压低声音道:“殿下,臣听闻,越王殿下去就藩了?”他凑近了一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好奇,"殿下,您是怎么做到的?以陛下那个护犊子的劲,他就这么同意了?"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拿刀抵着青雀的脖子,逼陛下选了一个罢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里,声音却是轻描淡写般,“当着陛下的面。" 杜荷震惊的嘴都张大了,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承乾,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您……您当着陛下的面,拿刀抵着越王的脖子?”他整人人都愣住了,“陛下没有……没有拦您?” “没有。”李承乾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他要是拦我,怕是青雀要当场血溅当场。”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李承乾摇了摇头,“总之,青雀走了。阿耶这回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他要是再反悔,我便再拿刀抵一次。”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杜荷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那种笃定,是认真的。 杜荷听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走了就好。殿下,您在甘露殿的这些日子,臣在宫外听说了一些风声,说越王的门客还在走动,越王虽然走了,可他在朝中留下的那些人还在暗中串联。臣觉得此事不可不防。” 李承乾听了,沉了一下。他知道杜荷说的没错,青雀虽然走了,可他在朝中经营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说散就散。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孤知道了。编书的事呢?慧明那边进展如何?" 杜荷听他问起编书,便也收了方才那副激动的神色,正色道:"慧明住持那边进度顺利。殿下养的这些日子,臣抽空去普光寺看了几回,已经整理了一部分书稿,分类也做完了。只等殿下身子好利索了,便能继续推进。" 李承乾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在养病,修书的事耽搁了这么久,还好有杜荷帮他处理。 他靠在塌上,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映得格外清晰。杜荷坐在榻边,看着他这副难得放松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 他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卷书稿来,递到李承乾手边:"殿下在榻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看看这些。有什么不妥的,臣回头再跟慧明说。" 李承乾接过书稿,低头翻开来,日光落在纸页上,将那些工整的字迹映得清清楚楚。 第143章 重点防范人物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正坐在两仪殿内批阅奏疏,面前堆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 他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在一份奏疏上批注,面上带着几分专注。 张阿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身侧停下,低声禀报了一句:“陛下,杜小郎君方才来了甘露殿,说是来看望太子殿下。”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眉梢皱了一下,“杜荷?” “是。杜小郎君今日递了帖子,奴婢见陛下没有明确说不许,便放他进去了。”张阿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陛下若是不放心,奴婢这就去……” “不必了。”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案几上,酸溜溜道,“他来都来了,朕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好歹是杜如晦的儿子……”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得劲。那个杜荷,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些梦里,承乾谋反的时候,杜荷是替承乾出谋划策的人之一。 这个名字一出来,他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梦里的画面,杜荷站在承乾身侧,替他出谋划策。虽然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那些梦境里的事,可他对杜荷的警惕,却一直没有完全放下。他放下朱笔,声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酸味:“他倒是有心。” 他虽然知道承乾谋反不能全怪杜荷,可每次看见杜荷往承乾身边凑,他心里就忍不住觉得“这个臭小子又要带坏我家鸾奴了”。他在心里已经把杜荷列入了“需要重点防范”的名单。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去偏殿“路过”一下,张阿难又捧着一份奏疏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东宫那边递了一份奏疏来。”李世民伸手接过,翻开一看,落款是于志宁。 张阿难听出他语气里的情绪,连忙低下头,没再说话。 李世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朱笔,继续看下一份奏疏,可那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却没有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朱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份还没来得及批的奏疏。 李世民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了几行,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于志宁在奏疏中写道:太子殿下已在甘露殿居住多日,虽是为了养伤,可时日已久,太子殿下久居甘露殿,于礼制不合。太子自有东宫,储君不宜久居帝王寝殿,恐引朝臣非议,望陛下尽早让太子归东宫,以正礼制。 李世民提笔蘸墨,在那道奏疏的末尾批了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太子伤重未愈,需在甘露殿静养,朕心难安,待伤愈之后,再议归东宫之事。于卿所虑,朕已知之,不必再议。” 于志宁说得冠冕堂皇,每一句都站在"礼制"的角度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想让承乾搬回东宫。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挪到甘露殿来,好不容易才让那崽子愿意开口跟他说话,虽然开口就是扎心窝子的话,可总比之前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强。要是让他搬回东宫,一切怕是又要回到原点。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反复看了看自己的言辞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妥,会不会显得太徇私。 他放下笔,把奏疏合上,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份。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甘露殿的方向飘了一下,他在想,杜荷那小子现在是不是还坐在承乾榻边,正跟他有说有笑。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重新低头看起奏疏来。 而此时甘露殿内,李承乾已经翻完了杜荷带来的那几卷书稿。他合上最后一页,把书稿放在枕边,看向杜荷,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做得不错。慧明那边的进度比孤预想的要快。” 杜荷听他这么说,弯了弯嘴角,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殿下,时辰不早了,臣该走了。若是待久了,陛下怕是又要说臣打扰殿下静养了。”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无妨。他若是不让你来,你便让人递话给孤。孤来想办法。” 杜荷点了点头,朝他行了一礼,便转身准备离去。 帘子却在此时被掀开,李世民迈步走了,面上带着笑意:“鸾奴,阿耶来看你了。” 他进去的时候,目光在李承乾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坐在榻边的杜荷身上。 杜荷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杜荷,见过陛下。” 李世民瘪了瘪嘴,眼神有些微妙,不情不愿的,像是一只护崽的老虎在打量一只试图靠近自家幼崽的狐狸。 他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酸溜溜道;“嗯,起来吧,你倒是有心,来看太子。” 杜荷被他那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凉,正要开口告辞,李承乾已经先一步开口了:“阿耶怎么来了?奏疏批完了?” “批完了。”李世民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眼巴巴的看着李承乾,“阿耶只要一想到鸾奴的伤,就心疼的根本批不下奏疏,让阿耶看看鸾奴的伤口还疼吗?”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殷勤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杜荷,无奈地叹了口气:“阿耶,孩儿在和杜荷说话。”他明里暗里的暗示李世民他碍眼。 李世民却像是没有听懂一样,又往他身边又挪了挪,声音带着一种无赖的理直气壮:“阿耶知道啊。你们说你们的,阿耶就在这儿坐着,不妨碍你们。”他说着,目光又扫了一眼杜荷,眼里满是赶人的意味。 杜荷被他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他应该没有哪里得罪陛下吧?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站朝李承乾拱了拱手:“殿下,臣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您。”他说完,不等李承乾开口,便快步退出了偏殿。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将那道带着几分逃也似的身影隔绝在帘外。 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李承乾,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李承乾偏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冷漠,嫌弃道:“阿耶,您把人吓跑了。” “阿耶没有吓他。”李世民一脸无辜,理直气壮道,“阿耶只是来看你,阿耶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李承乾又翻了个白眼,鬼才信你,你这个小心眼的。 他说着,又往他身边挪了挪,“阿耶的鸾奴,伤还没好,不能太劳累。说话说多了也累,阿耶在这儿陪着你,你少说几句,多歇歇,让阿耶贴贴,耶耶想鸾奴想的要死了。” 噫~恶心~ 李承乾又翻了个白眼,没有再理他,任由他坐在自己身边。 第144章 告诫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早朝,太极殿内。 今日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微妙,这几日越王就藩的消息已经在朝中传开了,有人震惊,有人揣测,有人暗自盘算,可谁也没有没在陛下宣布此事前率先表态。 今日早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御座的方向,等着那位陛下开口。 李世民凤眸扫过阶下群臣,心下盘算着这帮人各自的反应:“在早会前,有一事,要告知诸位,越王李泰,已于昨日启程前往封地就藩。即日起,若无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回京。” 这个消息由李世民嘴里说出来之后,阶下的大臣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私下里已经炸开了锅,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这个消息他们早已听说,可真从陛下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不少人感到意外。 毕竟越王得宠多年,陛下对他的偏爱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如今却突然让他去就藩,这其中的转变,让不少人都暗自揣测起来。 有人悄悄看了李世民一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可李世民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人群中,那几个曾经暗中支持李泰的官员面色复杂,各自低下头,不敢与旁人对视。他们心里清楚,越王这一走,太子殿下在朝中的地位,便再无人可以动摇。 那些曾经的投注和盘算,此刻都成了悬在半空中的棋子,不知该落往何处。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阶下,他怎会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他给了一些时间让那些人消化这个消息,才道,语气是他平日里少有的笃定:“太子乃国之储君,嫡长子承继大统,自古便是正理。朕希望诸位明白,有些事,不该想的便不要想,不该做的便不要做。” 底下的人脸色一变,陛下这是在警告那些曾经偏向越王的人,及时收手,莫要再执迷不悟,眼下太子才是储君。 魏征手里握着笏板,面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御座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心里只觉得痛快,若不是场合不合适,他都想直接开口说一句"陛下终于醒悟了"。 作为一直为了越王的事向李世民进谏的谏官,魏征此刻的心情岂是一句欣慰可以概括的。 早朝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各怀心思地散去了。 而此时的甘露殿偏殿内,李承乾正靠在枕头上翻着杜荷昨日带来的书稿,日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睫上,将他清俊的容颜映的格外俊美 小安子此时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殿下,孙道长来了。” 李承乾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孙道长?”他放下书稿,坐直了一些。 不多时,帘子被掀开,孙思邈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药箱,面上带着慈祥笑意。 他走到榻边,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番,视线在他颈侧那道纱布上流连,又落在他那条还盖着被褥的左腿上,挑了挑眉:“老夫近日未见殿下出宫,心下有些奇怪,老夫原先还以为是公务缠身,便想着进宫看看,没想到殿下竟伤得这般重。” 李承乾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伤。只是被狼抓了一下,太医已经处理过了,饶道长挂心。” 孙思邈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在他榻边坐下,放下药箱,语重心长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殿下说不是大伤,可老夫看殿下的脸色,分明还虚得很,殿下若是信得过老夫,便让老夫替殿下看一看。”李承乾本来想拒绝,但见孙思邈眼里带着关切和告诫的,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孙思邈便上前替他诊了脉,又看了看他颈侧的伤口和左腿的伤势,检查之后收回手,点了点头:“殿下恢复得不错,伤口也愈合得很好,没有留下什么隐患,只是殿下底子还是虚。日后要注意饮食调养,莫要过度劳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是有空,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总闷在宫里,身子也会闷坏的。” 李承乾无奈的笑了笑,是他不想出去吗?还不是李世民现在看他看的比啥都紧,再加上现在卧病在床,不然他早溜出宫去放松了。 但李承乾看着孙思邈那张清瘦的面孔,心里浮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暖意,在这世上,孙思邈是少数会真心关心他,且无关他的太子身份的人。 他们之间虽无师徒的名义,却有师徒的情分。 他想了想,又道:“先生今日入宫,是来给阿娘和丽质看诊的?” “是。”孙思邈点了点头,“皇后殿下和公主殿下的方子该调整了,老夫便进宫替她们重新诊了一次脉。”他说着,又看了李承乾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探寻和打趣,他摇了摇头,“殿下若是闲的慌,老夫也不介意进宫当个陪聊,便让人递个话,老夫自然会进宫来。” 李承乾听着他这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唠叨,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道长说的是。下次若有事,我会派人知会道长。” 孙思邈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休养的注意事项,便站起身来,提起药箱,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偏殿。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李承乾靠在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搭在被面上越发白皙的手,连日来卧榻,皮肤不见阳光,他的皮肤都带着些苍白的病态起来。 李承乾苦笑一声,闭上眼歇息,这养病的日子,虽然不用去想那些朝堂中的麻烦事,但每日应付李世民,可比他想象中的累,他宁愿李世民像以前那样严格要求他,也不想他这般黏人。 唉,如果是以前的他,见到这样的李世民,大概会欣喜若狂吧,李承乾有些出神的想。 但如今的他见了,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得有些无奈,还有些搞笑。 第145章 水灾 最新网址:.biquluo养病的日子转瞬即逝,转眼间已经到了九月。 夏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秋天的凉意。 李承乾颈侧的伤口已经愈合,拆了纱布,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左腿的伤也恢复得不错,虽然走快了还是会有些隐隐作痛,但至少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不会再有什么大碍。 养病养久了,他实在是待不住,不多久就开始恢复上朝,他让自己忙碌了起来。 太极殿的晨光和往常一样穿过殿门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 李承乾穿着太子的朝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姿端正,百官见他重新出现在朝堂上,纷纷投来目光,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打量,有人则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李承乾面上不显,心里却只想叹气。 连日来应付李世民已经让他身心俱疲,自从伤好之后,李世民又恢复成以前那副黏人的模样。以前好歹还装一下,半夜偷偷爬上他的榻,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光明正大地赖着不走。他骂也骂了,怼也怼了,李世民却像是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任他怎么说都不为所动,第二天照旧抱着枕头出现在他榻边。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若是魏征、于志宁、孔颖达他们能上疏劝李世民让他回东宫就好了。 哪怕只是提一提,也好让他有个喘气的机会。可偏偏这些日子朝中风平浪静,连魏征都没提这事,像是默认了太子在甘露殿住着也没什么不妥。 李承乾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自己去提,可又觉得主动提了显得像是在躲着李世民,反而落了下风。 他正想着,朝会上已经有人出列了。户部的一位官员手持笏板,面色凝重地奏报:“陛下,臣接到山东、河南一带的急报,入秋以来连日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多处堤坝出现险情,沿岸已有数个县受灾,百姓流离失所,恐酿成大灾。请陛下定夺。”他说完,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李承乾挑了挑眉,说起来,九月初,山东河南大水,和前世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他记得前世这场水灾来势汹汹,黄河沿岸数十个县被淹,百姓死伤无数,光是赈灾就耗费了朝廷大半年的精力。 那时候他还在东宫,看着一道道急报送到朝堂上,光是赈灾就把李世民折磨的够呛。 如今又到了这个时候。他垂下眼,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那些前世已经经历过的灾情和处置办法,他隐约还记得一些。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 他低头看着户部官员呈上来的急报,目光在纸页上移动了几行,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抬眼扫了一下殿内群臣,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他的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水患之事不可拖延。臣以为,应尽快调拨粮草赈灾,并派遣官员前往受灾地区核查灾情、安置百姓。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延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之苦。” 李世民点了点头:“玄龄所言极是。赈灾之事,由户部牵头,尽快拟定章程,三日内呈上来。”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殿内的几位大臣,目光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顾虑到他的身体,本是不想让他太过劳累,可若是啥也不让他说,会不会又让这个小崽子多想,犹豫了一下,道“承乾,此事你也多留意着。若是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 李承乾闻言,微微抬眼。 李世民这是在试探他,看他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养之后,对朝政的敏感度还在不在。 他没有推辞,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开口道:“臣以为,水患之事,当务之急有三。其一,调拨粮草,不可拖延。灾区百姓等不起,朝廷的文书可以慢慢批,百姓的肚子等不了。” “其二,派遣御史巡查,监督赈灾款项去向,以免有人借机中饱私囊。其三,”毕竟上一世李世民就是这样处理的,本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只是哭了那些百姓,李承乾叹了口气,此时最急的应该就是李世民了,“水患之后必有瘟疫。太医院应当提前备好药材,派遣医官前往各州县指导防疫,以免百姓在受灾之后又染上疫病。” 他说完之后,几位大臣连连点头,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纷纷感叹储君年轻有为云云,李承乾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到点子上,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朝中还有谁看不明白,陛下是在给太子表现的机会啊,特意让太子说出来。 而魏征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认可。 李世民欣慰的笑了笑,:“太子说的甚是,准。” 李世民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大臣们便又纷纷说了几句附和的话, 李世民又赞赏的看了李承乾一眼,不愧是他的儿子,想法居然和他如此一致,李世民笑了笑,捋了把胡须。然后又继续与群臣商议赈灾的具体细节了。 李承乾重新坐下,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前世他经历过这场水灾,那些处置办法他记得清楚,如今说出来,不过是为了让大唐的百姓少受些苦,可这次的受灾范围之广,远不是提前做了点小事就能改变的。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深的秋色,又低下头,安静地听着朝臣们继续奏报。 前世的他,太过自我,将目光局限于父子亲情和与李泰争宠上,以至于活生生搞疯了自己,甚至做出那一堆荒唐事,现在想想,也是可笑,那时已经彻底封魔的他,确实已经没有资格做太子,如今,他既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为君父分忧,为百姓做事,这是他的职责,无关他与李世民的个人恩怨。 第146章 去赈灾 最新网址:.biquluo朝会结束后,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李承乾站起身来,跟在群臣后面往外走。 李世民今日大约是被水患的事烦着,暂时顾不上黏他,难得地没有在散朝后叫住他絮叨,一路上都皱着眉。 李承乾倒是乐的清净,李承乾走回甘露殿的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回了甘露殿,他刚要拐进偏殿,李世民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道:“你伤才好,别太劳累。赈灾的事有阿耶和房玄龄他们操持,你若是觉得乏了,便歇着,不必强撑。” 李承乾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身走进了偏殿。 他听见李世民的脚步声朝着正殿的方向渐渐远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走进偏殿,还没来得及坐下,小安子便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殿下,孙道长来了。” 李承乾解朝服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孙道长?他怎么来了?” 自从上个月孙思邈入宫替他看过一次伤之后,便没有再见过面。他以为孙思邈大约是在长安附近继续行医,没想到今日又进宫了。 他点了点头,道:“快请。” 不多时,帘子掀开,孙思邈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提药箱,只背着一只不大的布包,面上带着一种李承乾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带着几分告别意味的平和。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先是朝他拱了拱手,然后开门见山地开口:“殿下,老夫今日是来道别的。” 李承乾愣了楞:“道别?” “是。”孙思邈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坐垫坐了下来,看他的反应,明显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定,“老夫在长安也待了半年了。近日听说山东、河南一带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恐怕也会随之而来。老夫与其在长安待着,不如去那边看看,替受灾的百姓义诊。因此特来和殿下告别,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难再相见了。” 李承乾闻言,心里顿时涌上一阵不舍。他想起这半年来孙思邈对他的关照,替他给阿娘和丽质看诊,在他受伤时特意进宫来探望,又在他养病时不忘叮嘱他要多出去走动。 孙思邈在长安的这些日子,虽然见面不算多,可每次见到他,他心里都会觉得踏实几分。 他们之间虽然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的情分。 此番离去,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李承乾最近本来就在琢磨该怎么找个理由名正言顺的出门,此次水患一事,倒确实是给他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因此,他略一琢磨,没有犹豫太久,抬起头道:“先生留步。” 孙思邈正要起身,闻言停住了动作,抬眼看他:“殿下还有何吩咐?” 孙思邈见李承乾神情严肃,便也坐正了起来,李承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为意外:“我跟着先生一起去。” 孙思邈睁大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的他看着李承乾,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殿下慎言。老夫虽然没有意见,但殿下是储君,是国本,一国储君怎能轻易离京?陛下想必也不会同意的。” 李承乾早就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已经想好了说辞:“道长方才也说了,山东河南一带百姓受灾严重。如今朝廷虽然已经下旨赈灾,可陛下在长安,终究隔着千里。有储君亲自前往,一来可以稳定民心,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二来也可以督促地方官员切实落实赈灾事宜。孤身为太子,去灾区安抚百姓,既是职责所在,也是给那些受灾的百姓一个交代。至于陛下那边,”他想了想李世民那护犊子劲,无奈的摇了摇头,“孤会去说服他。” 孙思邈见他这幅认真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殿下说的那些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储君亲赴灾区,确实能安抚民心。可殿下的伤才刚好不久,身子还虚着,若是在路上劳累过度,反倒得不偿失。” “我会注意的。”李承乾笑道,”而且有道长在身边,我也不怕什么,这天下还有比道长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满是坦荡和信任。 孙思邈听了,又是无奈又是欣慰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就是一个看着自家晚辈倔强地要去做一件大事的长辈,最终还是松了口:“殿下若是真能说服陛下,老夫自然没有意见。可殿下若是说不服陛下,那便只能留在长安了。” 李承乾弯了弯嘴角:“先生放心,我自然会说服他。”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孙思邈又关心了几句李承乾想身体,才站起身来,朝李承乾拱了拱手:“那老夫便先回去收拾行装了。殿下若是能说动陛下,派人知会老夫一声便是。”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偏殿。 李承乾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跟李世民开口。 他想了想,觉得直接说要去灾区恐怕会被立刻驳回。 他得换一个说法,让他听起来充满了太子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而不是他一时兴起想出去透气。 毕竟以他现在这个大病初愈没多久的身子,李世民又是那种护犊子的性格,最近又黏他黏这么紧,想让他同意怕是难哦。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案前低头看着一份文书,眉头紧锁,大约是还在为水患的事烦心。 李承乾站在门口,抬手叩了叩门框:"阿耶。” 李世民抬起头来看见他,面上的愁容顿时散了几分,朝他招了招手:“鸾奴来了?进来坐。” 李承乾迈步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大约不会太好说。可他还是得说。 “阿耶,孩儿有一事,想与阿耶商议。” 第147章 承乾的委屈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听他语气难得这般正式,有些讶异,这个小崽子会主动来找自己已是难得,还这般正经?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也坐直了一些,看着他:“什么事?” “孩儿想去赈灾。” 李世民本来还以为是要提回东宫住的事,他都已经打好了腹稿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毕竟这段时间于志宁他们为了这个事情上的疏也不在少数,只是被他敷衍过去了而已。 却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么一个惊天消息,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从疑惑变成了惊愕,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什么?!不行!你病刚好,怎么能去灾区!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且不提灾情尚未抑制,就说洪水过后满目疮痍,疫病横行,你身子那么弱,又大病初愈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你让阿耶怎么放心?!” 他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更严重的事,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慌乱,“而且你是太子!是国本!你要是出了事,大唐怎么办?!阿耶怎么办?” 李承乾没有被他这副激动的反应吓到,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世民,等他那一连串的话说完了,才开口,他听李世民在那冠冕堂皇的说这说那,只觉得讽刺:“阿耶,前世您最厌恶的就是孩儿那不求上进、自甘堕落的样子。孩儿如今肯履行太子的职责,为阿耶分忧、为百姓做事,怎的阿耶还不愿意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没冰冷的弧度,“还是说,阿耶希望孩儿继续跟前世那般荒唐?” 李世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前世的事,李承乾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阿耶是不是很失望?孩儿重生后没有和前世那般不堪,阿耶是不是因为梦到了前世的事,觉得孩儿没有谋反,没法像前世那般光明正大地废了孩儿,立青雀和雉奴为太子?” “阿耶没有!”李世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慌乱,“阿耶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承乾,你怎么能这样想阿耶!"他被这句话刺到了最痛的地方,前世承乾的谋反,一直是他心里的结,他最怕的,就是这一世承乾的重蹈覆辙,近些日子也一直在反复梦见,也渐渐想起了前世的一些细节, 那些梦在警示他那些伤痛和过错,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前世阿耶看着你那般荒唐,阿耶也心痛啊!阿耶不是不想管你,阿耶是不知道怎么管你……你说那样的话,是在拿刀捅阿耶的心啊!” 李承乾看着他那副急切得几乎有些失态的模样,只觉得搞笑,你这么委屈,那他的委屈怎么办? “阿耶若真是心痛!又怎会对那时的孩儿不闻不问!” 李世民一愣:“承乾?” 李承乾早就受不了了,更是借这个机会一股脑抒发了出来:“阿耶,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在东宫扮做突厥人,行巫蛊之术,还派人去殴打老师和你派给我的谏官,丢你的脸了,不像你的儿子,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废了我,改立青雀做太子,你对我严格要求,却能对后来的雉奴那般温和的循循善诱,” 他眼眶有些酸涩,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哽咽道:“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同样是太子,我都那般荒唐了,你却只是派了更多的老师给我,甚至不愿自己走进东宫,跟我说两句体己话,甚至不肯骂我两句,如果你愿意像对青雀和雉奴那般对我,我一定会改的!可你没有!你明明早就想废了我,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我若是哪一天死了青雀就是太子,那个时候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而雉奴,却可以被你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他处理政务!你何时那般温和的对待过我!现在你却说,你也心痛!你要是心痛的话,你为什么那时对我不闻不问,我宁愿你早点废了我!也不想被你丢在东宫,看着自己的腿日渐残缺,德行越来越败坏!那样的自己,别说你了!连我自己!都越看越作呕!” “我的腿坏了,你有关心过我的心情吗?我每天瘸着腿被朝中的大臣盯着上朝,你有像你维护青雀那样维护过我哪怕一次吗!” 李世民震惊的楞在原地,他没想到承乾心中居然是这么想的,他知道承乾对他有诸多怨怼,也知道他怨他偏心,可……他没想到承乾对他的恨,不是因为他的偏心导致他谋反,被废了太子之位,而是因为这些…… 他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是啊,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愿意亲自去关心自己的儿子呢,而是越看越讨厌,以至于越来越疏远。 李承乾愤怒道;“我的太子之位,是我自己丢没的,不能全怪你,我并没有恨你废了我,我恨的,是你始终都不曾把我当成你的儿子,你现在知道我会谋反了才说爱我,其实你只是觉得我是你伟大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你想要抹去那个污点!所以才给我取了乳名!才说要补偿我,可你要我如何信你,如何能当做前世的事都未发生过!” 他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心里一直不解,为什么李世民现在明知他会谋反,却还不愿意废了他,他明明可以立雉奴当太子,毕竟后来他干的不错,偏过头去,声音低了几分:“罢了……你要是实在不想我去赈灾,就让我回东宫吧,反正我不要跟你一起住。” 李承乾说罢,一抹眼泪,也不再理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世民被他这一连串的指责指的很懵,他还没从中回过神来,只是眼眶也红了,他们这对父子,到底何至于此啊…… “承乾…”,李世民抹了把眼泪,他现在还没全部想起来,但他知道,也许哪一天的梦境会让他知道事情的全貌:“阿耶让你去。但是有条件。” 李承乾闻言,转过头来看他。 李世民知道,承乾现在和他是面和心不和,也许真的应该让他出去看看,出去走走,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承乾都被太子的身份困在宫里,被他保护的严严实实,说是温室的花朵也不为过,也许,是时候应该让他出去走走,等他回来,说不定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会有转机。 他只觉得承乾品行败坏,不配当他的太子,可他却没有关心过,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的李承乾,他的腿坏了,他心里难受吗?委屈吗? 他们这对父子,是时候冷静冷静了。 第148章 又做梦了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目不转睛的看着李世民,等他开口。 李世民旭旭道出条件:“必须让韦御史跟你一起去,还有玄武军,太医也要多带几个。” 李世民的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哽咽和慌乱,这是他的鸾奴第一次离开长安,离他那么远,他怎能安心呢?他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保障都塞进这个条件里,“你身子这么虚,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阿耶怎么办啊……” 李承乾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转过头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太医就不用了,我是跟孙道长一起去的,有他在,比带十个太医都管用。” “不行。”李世民难得的坚持,他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太医可以不带,但其他的必须带上,你若是连这个都不答应,那便别去了。” 他用不容商量的语气笃定道。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那双还带着些许红意的眼睛,又想起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方才说,阿耶不关心你。那至少让阿耶知道你身边有人照顾着,阿耶才能放心。” 李承乾无奈的叹了口气,最终他低下头,妥协了:“……随阿耶安排吧。” 反正对他而言,只要能出宫,这些都不是事儿。 李世民见他终于松口,终于满意的笑了。 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退后半步,低声道:“那阿耶便让人去安排了。这几日你好好准备,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李承乾随意的点了点头:“阿耶安排便是。”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副已经不耐烦的模样,他们家鸾奴脾气大,能理解,能理解…… 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殿内的氛围一时尴尬到了极点。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案几和满室的沉默。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和李承乾把前世的事情说开,告诉他他那会儿的心态,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阿耶既没有其他事,孩儿就先告退了。” 李承乾却没有再看他,说完那句话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殿。 他的背影挺直,一刻也不想多待。 李世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朝空气伸了伸手,想留他,却只握住空气中的一缕薄光。 他的手又落了下来,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方才拍过桌子的手,脑海里回荡着方才李承乾说那些话时泛红的眼眶和发颤的声音,心里头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扶着案几慢慢地坐下来,整个人憔悴的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承乾走出正殿之后,沿着宫道快步走出了甘露殿正殿,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开口对小安子道:”去传个话给孙道长,就说陛下已经同意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像是方才那场争执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安子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角,没有多问,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李承乾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秋阳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在宫道上走着。 而正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脑海里却在想着李承乾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脑海里回放,就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让他一整日都心绪不宁。 承乾说那些话的时候,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认识承乾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哭,特别是自从他当了太子之后,他的情绪就很少外露了,前世后来彻底放飞自我的那段时间除外。 如今长大了更是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可方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文书,揉了揉眉心,他确实需要好好想想承乾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那些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午膳的时候,李承乾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是又去他阿娘那放松了吗?还是去了御花园…… 李世民让人去偏殿请了两次,小安子都回话说殿下在收拾行装,说晚些再用。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满桌的菜,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他觉得自己心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着手看着庭院里的竹影,又想起方才李承乾那些带着颤音的话,想久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便走回案前,伏在案上,合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是东宫。 第149章 我成了承乾?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伏在案上,意识渐渐沉了下去。他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光线从半掩的窗牖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带着几分阴湿的光。他环顾四周,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眼熟,这怎么看着,这么像东宫? 可……为什么这气氛这么压抑,空气里都透着顾潮湿感。 李世民皱了皱眉,他正想把身体坐直,下塌看看,忽然感到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他吃痛的皱起眉头,他心下有些奇怪,这不是梦吗?那种痛意不是从梦境表面传来的,而是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他能感觉到痛意? 而且,以往的梦,他都是处于一个旁观者的角色,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可这次,他环顾四周,自己的身体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这明显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榻沿上,左腿自膝盖往下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布条泛黄,明显已经裹了几日没有换过。他伸出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手,那不是他的手。那是一双更年轻的手,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苍白。 他猛地站起身来,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扶住榻沿,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又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喉咙发紧。 这具身体,这里……是东宫…… 那他这是……成为了承乾? 就在他满心疑惑之际,他听见殿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该去上朝了。” 是小安子。 李世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自称"朕”知可那个"朕"字到了嘴边,却被他紧急咽了回去。 话一出口,成了他十分陌生,却又带着些许熟悉感,沙哑的嗓音:“……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暗色的常服,又看了看那条缠着绷带的腿,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榻沿站起身来。左腿着地的那一刻,一阵剧痛从脚踝直窜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没有出声,然后拖着那条腿,走出了东宫的门。 小安子跟着他身后走了出来,一路上有些奇怪的打量着他的脸色,奇怪了,今日的殿下没有发癫啊? 李世民(外壳是李承乾版)沿着宫道往太极殿的方向走,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在青石地面上,一瘸一拐的。 他从来不知道,从东宫到太极殿的路竟如此遥远。 每一步踩下去,左腿都会传来一阵让他痛意,这倒是不要紧,对他这个天策上将来说,这不过是些许小痛,真正让他面色变得难看的,是那因为瘸了一只腿而变得难看的姿态。 他不想走得太快,也不想走得太慢,因为宫道两旁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过,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同情的,带着厌恶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让他胸口发堵的东西。 那些目光扫过他那条不便的腿时,有人很快移开了视线,有人则多停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轻蔑。 从那些人的目光来看,估计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前世承乾不良于行的时候了,所以那些人瞧不起太子,看不上他,打心底厌恶他。这个时候,朝中占了大势的,应该是青雀。 李世民绷着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走过这条路,也从来不知道,去太极殿的路这么远。 他终于明白承乾说的"每天瘸着腿被朝中的大臣盯着上朝"是什么滋味了。 他终于明白他说"你有像你维护青雀那样维护过我哪怕一次吗"时,眼里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快要走到太极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一座熟悉的小轿撵正从宫道另一侧缓缓行来,轿帘半掀着,露出一张圆润的面孔。 李泰坐在轿撵里,正歪着头看着他,面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神情,他肥胖的脸上带着些许无辜,和恰到好处的得意。 李泰的声音从轿撵里传出来,正好能让路过的几个官员听见:“哟,这不是大兄嘛。大兄,您没事吧?这条腿不方便,怎么不坐轿撵呢?”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也是,大兄是太子,自然要以身作则。若是坐了轿撵,怕是要被那些言官说闲话了。” “不像我,有阿耶赐的轿撵坐,大兄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和弟弟一起坐?”李泰又装模作样道,“啊,弟弟差点忘了,大兄瘸了一条腿,可能都上不来轿撵哦~” 李世民站在宫道上,看着李泰那张圆润带着笑意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腿,他只觉得心里一股火直往上窜。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他两句,可承乾的声音到了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如今,承乾是朝上所有人都知晓失德的失职储君,而青雀则是朝中颇有贤名的贤王,更别说青雀还有自己的偏爱了,这个时候的承乾,有什么? 虽然承乾失德,确实有错,可承乾现在还是太子,青雀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过来挑衅,是真的明目张胆的觉得他会把承乾废了,立他做太子吗,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青雀,我是你大兄。” 这具身体居然可以讲话,当真是稀奇。 李泰状似无辜道:“大兄,弟弟没有说错什么话吧?弟弟一直很尊重大兄的呀,若是弟弟方才言行有哪里冒犯大兄,大兄不要介意呀,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阿耶还在等弟弟呢~弟弟不好让阿耶久等,不好意思大兄,弟弟先告退~” 话一刚落,李泰放下帘子,坐回轿撵。李泰的轿撵从他面前缓缓驶过,李世民看着那道圆润的背影消失在太极殿的门口。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承乾每天都要走这样一段路,每天都要被那些目光打量着,每天都要看着李泰坐着轿撵从他面前经过,而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拖着那条瘸了的腿走完这条路。承乾……这就是你在东宫的日子吗?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过去了"的事,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 李世民看着太极殿的方向,看着那道已经隐入门内的轿撵,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个梦境,有些过分真实了,真实的让人感到不适,但若是他能通过这个梦境,稍稍了解承乾一些,了解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岁月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那也许,他们父子之间,还会有一丝转机。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承乾,确实是过分疏忽了。 第150章 秦二世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太极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亮堂许多,晨光透过高窗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的光。 百官三三两两地坐着,见他进来,有人侧目看了一眼,看到他明显有些惊讶,又很快移开了目光,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衣袖,私下却是狠狠撇了撇嘴。 此时的承乾已经不良于行,做下了很多荒唐事,好像已经好几个月不上朝了,这些官员看到他来上朝是这个反应,倒也不算意外。 他走到太子的位置,刚要坐下,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御座上,“李世民”正坐在那里,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大概是太久没看到他的太子上朝,连他也有些意外吧, 那眼里带着失望、愤怒、惋惜,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承乾,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曾经用那样的目光看过承乾。 可此刻,他在承乾的身体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的重量。他看着御座上那个自己,又看着阶下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忽然觉得这间大殿比他记忆中要冷得多。 朝会进行到一半,他听着那些熟悉的奏报,他时不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御座上落下来,却让他莫名感到有些喘不上气。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梦,但对承乾来说,却是日复一日的日常。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坐在这里,感受着承乾曾经感受过的一切。 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大臣出列奏报,说太子近日在东宫的行径颇为荒唐,有失储君体统,请求陛下加以管束。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那道奏报,眉头越皱越紧,可他却没有开口替他说一句话,等那官员说完才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朕会多派几个谏官去东宫。” 李世民皱了皱眉,对此时正坐在上面的那个“自己”来说,或许觉得自己是慈父,还加派了一堆谏官去给承乾,管束他,可对承乾来说,也许更愿意他的君父走进东宫狠狠训斥他一番吧。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心里已经对承乾意见很大了,却还是顾虑到他的嫡长子身份,而且他也还没犯谋逆那种致命的大错,因此对他那种小打小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想想,真是错的离谱。 朝会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朝的时候,他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百官鱼贯退出,又看着御座上那个侍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侧殿,始终没有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原来承乾每天上朝,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站起身来,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地走出太极殿。 阳光已经升起,可他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剧痛上,可他没有放慢步子,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记住这种感觉。 他开始明白,承乾每天都是这样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每天都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每天都能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失望和厌弃。那些目光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压在他身上,把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压弯了。 他走回东宫,在榻边坐下来,刚喘了口气,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玄素和于志宁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走到他面前,面色凝重,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张玄素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沉重:“殿下,臣等不得不再次进谏。殿下身为储君,应当以身作则,勤勉向学,不可再继续这般荒唐下去了。” 于志宁也跟着点头附和:“殿下若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重蹈前朝覆辙,大唐三世而亡,殿下是想做那秦二世胡亥吗?” 他听着那些话从耳边传过去,又传出来。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他不过只是多歇了一会儿,他今天累了,想让他们少说两句。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想起那些梦里承乾跪在太极殿里绝望地质问他时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张玄素和于志宁站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进谏时的模样。 他终于明白了承乾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一个瘸了腿的少年,每天拖着那条腿走完漫长的宫道,在朝堂上被父亲用失望的目光注视着,回宫之后还要被一群谏官用"秦二世胡亥"来教训他。 那些压力日复一日地堆积在他身上,像一层一层的雪,把他的骄傲一点一点地压没了。 第151章 孤独 最新网址:.biquluo“孤知道了,两位老师说的是。”李世民开口,这些进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承乾来说,却不适合这种教育方式,他希望承乾能跟他一样虚心纳谏,却忽视了他瘸了一条腿的事实。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惫,“孤会注意的。” 承乾会那般堕落,也是因为这群老师吧。 对,承乾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可他却常常会忘了承乾也是他的儿子的事实。以至于有时候对他过分严厉了。 总之,现在先把这俩打发走。 张玄素和于志宁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今日的殿下似乎有些奇怪?居然没有发火?而且,今日他怎么这么安静?没有去找汉王李元昌那些纨绔子弟厮混? “殿下,臣也是为了您好,若您再把汉王殿下带进东宫酒池肉林,臣也只好把您在东宫的事情上奏给陛下了。” 李世民无奈,原来这些人天天拿他来威胁承乾啊…… 他摆了摆手:“孤知道了,孤不会了,一会就去上课,两位老师先去那边等孤吧。” 张玄素和于志宁又是一愣,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两人皱了皱眉,明显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他低着头,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疲惫里的模样,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出了东宫。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日光从半掩的窗牖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他正出神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他抬起头,看见两道身影正挤在门框边,一大一小,一个探出半个脑袋,一个躲在另一个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一点的身影上,是李厥。 此时的他应当只有三四岁,那张稚气的脸正小心翼翼地往门内张望,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也不知平常承乾在东宫是怎么对待那两个孩子的。 不过,以承乾现在的精神状态,都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大概…… 李世民叹了口气。 大的那个站在他身后,正努力把他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大约是李象。 他发现自己被发现的时候,两个孩子同时僵了一下,然后李象鼓起了勇气,牵着李厥的手,慢慢地走了进来,声音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阿耶……” 李世民看着那两个孩子,又想起在梦里见过的那些画面,他们蹲在榻边把野花放在承乾枕边时的样子。 他放轻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怎么了?” 说起来,他想了解承乾在东宫的生活的话,通过这几个孩子是最快的,毕竟孩子没什么心眼。 李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李象比他大一些,可他也看着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 “阿耶,今天……您跟平时不太一样。“李厥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您今天没有……没有喝酒。” 李世民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李厥会说出这句话。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他带着担忧的目光,心里头一阵酸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阿耶今天不想喝。” 李厥听了,双眸一亮,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榻边仰着脸看着他:“那阿耶……明天也不喝了吗?” 李世民看着他,又看着站在他身后、目光里同样带着担忧的李象,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揉了揉李厥的脑袋:“……明天也不喝了。” 李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张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放了心似的笑容,可那眼里的光却让李世民觉得心口发烫。 李世民想了想,道:“象儿,厥儿,阿耶问你们几个问题。” 李象和李厥对视一眼,心下奇怪,阿耶平时很少会主动和他们说话的。 “阿耶想问什么?”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他现在换到了承乾的身体里,他明显能感受到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这具身体的身体情况很差,他知道承乾的身体不好,但不知道那么不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原因,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理状况也很差, 第152章 梦醒 最新网址:.biquluo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甘露殿熟悉的陈设,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在他眼前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方才梦里那些压抑的情绪还残留在他身体里,那种委屈、绝望、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是潮水一样退去,却留下了湿润的痕迹。 他坐起身来,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那条完好的腿,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才吐出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却还清晰地浮着方才梦里的那些画面,在太极殿的遭遇,青雀的咄咄逼人,李厥和李象小心翼翼地看着也的眼神,还有苏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关切和不安。 他坐在榻沿上,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明白承乾当年在东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瘸了腿,被那些谏官用"秦二世胡亥"来教训,被父亲用失望的目光注视,连自己的孩子都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 那些压力日复一日地积累着,像是一层一层地雪压在他身上,把他原本就不多的生机一点一点地压灭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染成淡金色的庭院。他不知道这个梦还会不会再继续,可他知道,若是再有机会进入那个梦境,他一定要好好看一看承乾当年到底还经历过什么。 而此时,甘露殿偏殿内,李承乾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书稿。 他方才收拾完了去赈灾的行装,便开始处理编书的事。慧明住持今日入宫来,与他商议编书的一些细节,两人坐在案前低声说着话。 “殿下要去赈灾,此事怕是要耽搁一段时日了。”慧明合上一卷书稿,抬眼看向他,“殿下放心,贫僧会盯着进度,不会让编书的事落下。” 李承乾点了点头,既然他要出去赈灾,至少有一两个月不会回长安,那么他就要提前把编书的事打点好,其实关于书籍统筹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些着落,不再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他只需要稍微氛围一下该怎么做就好了。 小安子此时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殿下,陛下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承乾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慧明既有眼见力的假装啥也没听到 李承乾叹了口气,对慧明道:“那今日便先说到这里。待孤从灾区回来,再继续商议。” 慧明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偏殿。 李承乾等他走远了,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正殿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坐在案前了。 桌上摆着几道菜,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大约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李承乾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他们刚刚才大吵过一架,他现在根本不想和李世民说话,中午已经推辞过一回了,要是晚膳再推辞,他毫不怀疑李世民会让人把饭搬到偏殿去一起吃,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李世民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在梦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心里头那些翻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殷勤地往他碗里夹菜,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放得随意的温和:“承乾,东西都收拾好了?” 李承乾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路上要带的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 “药带了吗?” “带了。” “衣裳带够了吗?入秋了,早晚凉,多带几件厚衣裳。” 李承乾无奈的叹了口气,李世民现在这种说话的语气,跟以前对待青雀雉奴时没有两样。 李世民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却没有吃。他想了想,又开口说了一句:”若是路上有什么事,便让人传信回来。阿耶在长安,总能替你想办法。” 李承乾没有说话。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来,看了李世民一眼,开口说了句:“……阿耶今日,有些奇怪。" 李世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阿耶哪里奇怪了?" 他没有等李承乾回答,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来,多吃点。去赈灾要费不少力气,得先把身子养好。” 李承乾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夹起那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了下去。 他总感觉今天的李世民怪怪的,明明平常他也是这样夹菜,可他就是莫名感觉,李世民看他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第153章 父慈子孝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用完膳,便早早回了偏殿。他洗漱之后在榻上躺了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李世民黏着,难得地清净了一回。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心里想着明日出发赈灾的事,想着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而正殿内,李世民却难得的没有去找李承乾。他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进去。他心里还在想着方才梦里那些画面——那些压抑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情绪,即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也还是像一层薄薄的影子一样笼罩着他。他放下书卷,吹灭了烛火,在榻上躺了下来。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闭上眼没多久,意识便再次沉了下去。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换了一具身体。他正坐在甘露殿偏殿内。他的面前摊着一叠奏疏,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像是要写什么,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瘦削苍白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认自己又成了承乾。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叠奏疏上,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情绪,委屈、愤怒、无力,还有一种深深的厌倦。他坐在那里,握着笔,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因为他听见了一阵说话声从正殿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却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是李世民的笑声。他听见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自己面前展露的温和,然后是一道他更熟悉的声音,属于青雀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阿耶~您看我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好,写得好,青雀的文章越发精进了。" 然后是笑声,父慈子孝的笑声。 他坐在偏殿里,听着那阵笑声从正殿传过来。他看着面前那叠奏疏,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正殿的欢乐隔着一道门,他却无法走过去。他低下头,提笔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可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他心想,这就是承乾曾经在甘露殿的感觉,一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墙,隔着窗,隔着那些奏疏堆积成的高墙。他坐在那里,握着笔,感受着那具身体里翻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承乾在立政殿质问他的话,那时他明明知道承乾会跑来找观音婢告状,可他竟然还默许了青雀在甘露殿待了一个下午,那时的他有想过承乾坐在偏殿里,听着他和青雀的笑声,是什么感受吗? 他正出神间,手里的笔忽然落了下来,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他低头看着那片墨渍,又抬起头来,听着正殿里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良久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日光落在窗台上,在那些微尘里铺开一片细微的光亮,他坐在那片光里,却只觉得那光也是冷的。 第154章 换成李世民 最新网址:.biquluo李承乾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懵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四周的景象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是躺在偏殿的榻上,可此刻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奏疏,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握着笔的手,那是一只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落在阶下站着的那个人身上。那道身影穿着一身太子的朝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颓唐和疲惫。 那张脸,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那是他自己。 李承乾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又看了看御案的陈设。 这里是甘露殿正殿,御案,奏疏,还有底下站着的那个"自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梦游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不疼,哦,原来真的是在做梦。 那也就是说,他成了李世民。 李承乾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着自己睡前还在偏殿安安静静地睡觉,怎么一转眼就跑到甘露殿正殿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又抬头看着底下站着的那个清瘦憔悴的"自己",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前世。 是那个他还没有重生,已经彻底堕落,连他自己都不想回看的前世。 他坐在御座上,感受着这具身体里的情绪,有一点疲惫、浓浓的失望,愤怒,对长子堕落至此的心痛。 “……” 从前,他是跪在下面的那个,只觉得自己委屈,痛恨父亲偏心,却不知道上首的李世民是怎么想的。 原来,李世民当时是这种心情。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听见底下那个"自己"开口了,声音疲惫,却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陛下,刺杀于志宁的事,是臣不对。臣认罚。” 李承乾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是这个时候。是那个他已经彻底堕落的时期,他派人去刺杀于志宁,事情败露,他被叫到甘露殿来问话。 他那时候已经疯魔到自甘堕落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想起自己当时站在甘露殿里,低着头,心里想着“无所谓了,若是阿耶要废了我,就刚刚好”,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厌烦。 他忽然以这种视角来看那时候的自己,才真正的发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见,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权势和阿耶的偏心养的偏执,然后又被自己作践至如此地步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悲。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努力放得平稳的,像是"李世民"该有的语气:“……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本来想像李世民那样说点重话,可看着底下那个低着头,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颓丧中的身影,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反正这只是一场梦,他没必要在这个梦里再骂自己一次。 底下的"自己"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快就让他走,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行了一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甘露殿。 李承乾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看着那几步走得吃力却强撑着挺直背脊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有多难看,可如今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齿。 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龙袍。他忽然有些理解李世民当年的心情了,他那时候看着承乾越来越荒唐的言行,大约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又气又心痛,又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拉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着这场荒唐的梦赶紧醒过来。 他那时候以为父亲已经不爱他了,对他彻底失望,已经将他放弃,满心眼里只有青雀和雉奴,没想到,也不全然是这样,当然他并没有说原谅李世民的意思,他偏心李泰的事情不会改变,只是…… 过了这么久,再次梦见陈年旧事,多少有一些惆怅吧。 那个时候李世民对他的爱,大概只剩对青雀雉奴的一个手指甲那么宽了吧。 夜风从窗牖间漏进来,拂过他微微发凉的指尖。 他没有等太久,意识便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又像是被那片夜色慢慢地吞没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还没有亮透,他躺在偏殿的榻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方才那个梦,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一场恍惚。 第155章 (还没写完,晚点来看)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天光刚刚透进窗棂,甘露殿内还笼着一层浅淡的灰色。 李承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偏殿的榻上,身上盖着那床熟悉的锦被。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回忆起昨晚那个梦,他居然成了李世民,坐在甘露殿的御座上看着前世那个颓丧的自己,当真是荒唐。 他摇了摇头,下了榻,洗漱更衣,走出偏殿往正殿走去。 李世民今日已经坐在案前了,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李承乾走进来的那一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在案前坐下,隔着一张案几和满室的晨光。 早膳摆在桌上,几碟小菜、一碗清粥、一碟蒸饼,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李世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往李承乾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承乾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了下去。两人之间隔着那道晨光,都没有开口,却也没有显得太过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言中悄悄松动了一些。 用过早膳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甘露殿,沿着宫道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青石地面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各自在想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地走着。 朝会上,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朕有一事要宣布。太子将代表朕,前往山东河南灾区赈灾,安抚百姓,督察赈灾事宜。"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魏征站在文臣之首,听见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殿下是储君,是国本,怎可轻易离京?灾区疫病横行,路途遥远,万一出了什么事,社稷动摇,臣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李承乾,见他正低着头,没有回话的意思。便收回目光,开口, 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朕已经想过了。正因为他是储君,才更应该去。百姓受灾,朝廷虽已下旨赈灾,可终究隔着千里。有储君亲临,才能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朕知道玄成担忧太子安危,可太子不能永远待在长安,他总要有独当一面的一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况且,朕已经安排了可靠的随行官员和侍卫,朕会确保太子的安全,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魏征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御座上那双笃定的眼睛,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太子在朝中的表现,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才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陛下既然已经深思熟虑,臣便不再多言。只是请陛下务必确保太子殿下的安全。"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会的。"朝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了下去,其他人又禀报了几件事,李世民一一处置妥当,散朝后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魏征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世民正侧过头和李承乾说着什么,虽听不清内容,但那背影之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尖锐了,像是隔着一整条江的距离,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填平。 李承乾走出太极殿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看李世民,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想着方才在朝会上,李世民说的那句"太子不能永远待在长安,他总要有独当一面的一天",他在朝堂上反驳魏征的时候语气难得的笃定,为了给他争取机会不惜当众表态。李承乾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李世民确实与他记忆中的那个父亲有些不一样了。他走回甘露殿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道正目送他的身影,那一步像是他与李世民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整座长安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