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朕有华夏全明星阵容》 第1章 我会摇人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子时。 星辰闪烁,万籁俱寂。 秦始皇从堆成山的竹简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六国虽灭,善后之事却比打仗还磨人。法令要推行、文字要统一、度量衡要定下来、六国贵族得看管…… 他起身,准备去内殿休息。 刚迈出一步…… “嗡!” 空气里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光波,殿内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 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啪叽”一声摔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秦始皇愣了一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刺客他见多了,从登基到如今,刺杀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这不过是又来一个罢了。 “我去,疼死老子了……” 地上那人脸着地,趴了半天才翻过身,一抬头……四目相对。 内侍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有刺客!护驾!” 秦始皇没动,按着剑柄冷眼看着地上那人。 那人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有些忐忑,接着是片刻恍惚,又变成狂喜。 “不是……等等……”卢浩脑子还没转过来,先喊出声,“陛下!始皇陛下,我不是刺客,我是……” 四个护卫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您听我讲个故事,听完了再杀也不迟啊陛下!” 始皇陛下冷酷无情:“拖下去。” 卢浩被护卫架起来往外拖,双脚离地,“我真的不是刺客!我就想给您讲个故事……” 半个时辰后,护卫来报:“陛下,还没上刑,那人就……消失了。” 始皇陛眼神一凝:“消失?” 第二天。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辰。 “嗡!”空气再次爆开一团光。 卢浩这次落地稳了一点,至少不是脸着地。 但屁股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剧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疼疼疼疼疼……” 秦始皇正在批奏报,惊得手一抖。 又来了? 内侍这次反应快了些,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惊恐。这人不是消失了吗?到底是人是鬼? “有刺……” “闭嘴。” 秦始皇一声低喝,赵高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 卢浩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眼里没有恐惧,满是欢喜:“陛下!我又来了!” 秦始皇:“…………” 他上下打量眼前人。 头发很短,像是被什么工具齐刷刷剪断。穿得不伦不类。不像贵族,不像儒生,不像农夫,也不像商人。 更不像刺客,刺客不会这么没用。 “你是何方妖孽?”秦始皇按着剑柄,眼神戒备。 “我不是妖孽!”卢浩连忙摆手,“我就是……呃……一个来给您帮忙的人。” “帮忙?”秦始皇挑眉。 “对!帮忙!”卢浩点头如捣蒜,“您先别杀我,您听我讲个故事行不行?讲完了您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砍我脑袋,我绝不跑!” 秦始皇沉默一瞬。 “讲。” 卢浩左右瞄了一眼,小声道:“事关您的万世基业,不能让别人听到……” 秦始皇冷笑一声。 “拖下去,让廷尉审。” “不是……陛下信我,我不会害您!”卢浩声音都劈了,“我还会回来的……” 秦始皇:“……” 这人胡言乱语,疯疯癫癫,还能凭空消失。 是妖术?幻术?还是装神弄鬼? 半个时辰后,护卫回来了:“陛下,又……又消失了。” 第三天。 “嗡——” 秦始皇已经麻了,放下竹简叹了口气。 赵高就没这么淡定了,瘫在地上,手指哆嗦着指向殿中央,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卢浩蹲在地上,幽怨地看着秦始皇。那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 秦始皇与他对视半秒,“你……” “我真不是妖孽,也不是刺客,”卢浩抢先开口,“我真的是来帮忙的。要不您把我捆起来,听完故事再杀行不行?” 还特意强调一句:“只能您一个人听。” 秦始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卢浩觉得自己又要凉了,这位千古一帝才开口:“来人,将他五花大绑。” 卢浩:“……” 行吧,绑就绑。 内侍退了出去,关紧了大门。 卢浩也不墨迹,清了清嗓子:“陛下,我来自2080年,距离现在两千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这位千古一帝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但不说,就白来了。 “您死后,赵高联合李斯,篡改了您的遗诏……” 秦始皇的手猛地攥紧。 “逼死了公子扶苏,立了胡亥。”卢浩语速很快,生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下去,“胡亥杀光了您的所有子女,将朝政全扔给赵高,自己躲在宫里享乐。” “胡亥死后赵高立子婴,但子婴只当了四十六天秦王。” 空气凝固了。 秦始皇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呢?” 卢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然后天下就乱了。” 卢浩越说越顺溜,从楚汉之争一直讲到崇祯煤山上吊。 秦始皇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妖言惑众!朕的大秦,朕的大秦怎么会亡!” 卢浩抖了抖,“陛下,我还没讲完。后面的才是重点。” 秦始皇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 “陛下!”卢浩哑声道,“您的子孙后代被欺负惨了!” “后来是清朝,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是屠城啊陛下……” “老百姓好不容易熬过来,结果到了乾隆,那个龟孙搞闭关锁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洋人来了。英国人卖鸦片,掏空老百姓的身体,掏空百姓的银子。咱们不让卖,他们就打。” “八国联军,英、美、德、法、俄、日、意、奥。他们打进北京城,烧了圆明园,抢了三天三夜。” “咱们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什么南京条约、北京条约、马关条约……全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卢浩的声音越来越哑,但他停不下来。 “这还不算完。” “日本又来了,杀了多少人您知道吗?南京三十万同胞,被他们当猪狗一样杀。” “七三一部队,他们拿活人做实验……” 卢浩说不下去了。 “十四年啊陛下……死了三千五百万人……才把那群畜生赶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秦始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东夷小国……竟敢辱朕子民至此!” 卢浩吸了吸鼻子,“陛下!您是祖龙。您得为我们报仇啊……”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卢浩粗重的呼吸声。 “按你所说,”秦始皇闭了闭眼,“朕只剩十年寿命。你难道有仙丹,可助朕活两千年?” 卢浩摇头:“仙丹我没有,但我可以延长您的寿命。” “两千年……”秦始皇喃喃道。 卢浩讲的那些朝代,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天下没有不亡的国。再强大的王朝,也逃不过兴衰轮回。”秦始皇声音有些沉:“帝王昏聩,党争乱朝、土地兼并,豪强做大,国库空虚,流民四起。你讲的那些,朕都听明白了。” 卢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位千古一帝,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两千年王朝兴衰的根子看透了。 “你如何做到?”秦始皇问,“如何保朕之华夏不亡?” 如果不是被绑着,卢浩都想伸个大拇指,这就是格局! “陛下,我不行。”卢浩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个医学生,懂点医术,看点史书,有点浅薄的科技知识。治国打仗我都不行。” 秦始皇皱眉。 “但有人行,我可以给您摇人!”卢浩看着秦始皇,表情无比认真。 “能帮您建立一个,强大到统治全球的帝国。” 第2章 地表最强,没有之一 最新网址:.biquluo烛火通明,卢浩坐得笔直,等着秦始皇发问。 他原本以为,这位祖龙会先问“你能拉什么人”或者“要花什么代价”。 “说吧。”秦始皇看着他,“你的朝代发生了何事,让你冒险来到这里?” 卢浩愣了愣。 这个问题,问得可真准。 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所处的时代,科技高度发达。” “华夏经历了伟大复兴,再次站在了世界巅峰。我们的眼光已经投向太空,月球基地在建,火星基地在规划,太空采矿已经启动。” “可是,”卢浩吸一口气,“某个无耻的国家,率先发动核战……” 秦始皇没听懂大部分词汇,但他没有打断。 “灭世之战。”卢浩一字一顿,“整个地球表面,变成了废墟。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他闭了闭眼,压下眸底的哀痛。 “战争结束后,地表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幸存者全部转入地下。但是粮食危机、辐射病、资源枯竭……人类撑不了多久。” “科学家们……您可以理解为‘墨家’,制造了穿梭时空的机器。可以送人回到过去,改变历史,避免后世核战。” 卢浩指了指自己:“他们选了我。” 秦始皇问:“为何是你?” 卢浩苦笑了一下。 “因为幸存者里,就我身体还算健康、年纪合适、历史知识够用、还懂点医术。” “虽然这个办法很扯,但人类已经陷入绝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 秦始皇看着他,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浩被看得有点发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两千年后的人类,就剩你这一个能用的?”祖龙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卢浩:“……” 陛下您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 “你说你能拉后世之人,那朕问你,”秦始皇再问,“为何来找朕?两千年间,也有不少明君。” 卢浩认真回答:“陛下,必须是您,也只有您能做到!”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您是华夏文明的根源。书同文车同轨,后世用了两千年;郡县制,改来改去还是您那一套。” “我拉来的那帮人,个个是天之骄子,换别的皇帝压不住!” 秦始皇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在等他说第二点。 “第二,”卢浩咽了咽口水,“您所处的这个时代,是华夏文明征服全球的唯一窗口期。” 秦始皇陷入沉思。 卢浩嘴里那个“统治全世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凭什么觉得秦朝能做到? 卢浩看出了祖龙眼里的怀疑,笑了笑。 “陛下,我可以给您画两张地图。您一看就明白了。” 锦帛铺开的时候,卢浩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画得很慢,先画了两千年后的世界地图。 又开始画第二张。这张快多了,轮廓粗犷,但该有的都有。秦朝的疆域、东胡、匈奴、月氏的地盘、西域诸国、身毒、塞琉、罗马。 画完之后,他将两张帛并排铺好,退后一步。 “陛下,您看,这是2080年的世界格局。华夏在这儿。”卢浩在东亚的位置点了点,“这边是俄罗斯,北边那个巨无霸。这里是欧洲,就是八国联军那帮家伙。这边是美国,大洋彼岸,隔着太平洋。” “到我那个年代,华夏虽强。这个格局下想统治全球,几乎不可能。” 秦始皇的目光从第一张图移到第二张图。 “这是现在的地图。”卢浩兴奋起来,“陛下您看,秦朝在这儿。” “北边是草原三部,匈奴这会儿还没有统一,单于叫头曼。东胡在匈奴东边,月氏在西边,这三家互相看不顺眼,打来打去。” “南边百越早晚拿下,西南这边是夜郎、滇国,还是一群小部落。” “往西看。”卢浩的手划向中亚。“这边是大夏,刚从塞琉古王朝独立出来,忙着巩固地盘。” “塞琉古王朝在这儿。波斯故地,希腊人建的地盘,挺大,从叙利亚到伊朗都是他们的。” “再往西的地中海现在是罗马共和国,正在跟迦太基打仗。” “埃及是托勒密王朝,希腊人说了算,法老是个摆设。这会儿的法老是谁来着……托勒密四世?反正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整天吃喝玩乐,国家稀烂。” “印度这边是孔雀王朝,各地总督蠢蠢欲动,离分裂也不远了。” 卢浩吸了口气,手指向地图上大片空白的地方。 “北欧、东欧、西伯利亚全是部落,凯尔特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还在树林里打猎。”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美洲大陆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美洲的印第安人刚学会种玉米,还在用石头盖房子。” “陛下!” 卢浩抬起头,“这个时代,整个地球上除了咱们之外,还算能打的就三伙人:草原三部、罗马、塞琉古。” “咱们秦朝,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帝国,没有之一!” 秦始皇盯着地图,沉默不语。 “陛下,等咱们把匈奴灭了、西域占了、西南收了,再往西推。大夏、塞琉古、埃及、罗马,一个一个收拾!” “欧洲那些蛮子这会儿还光着膀子打架,美洲那些原始人更不用说了,等咱们的舰队跨过太平洋……” “全世界,”卢浩兴奋道,“都是咱们的!” 秦始皇的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扫过,从东亚到中亚,从中亚到欧洲,从欧洲到非洲,最后落在美洲。 “两张图,朕要了。” “陛下您留着,回头我给您画个更详细的,山脉、河流、矿产全标上。等咱们开始往外打的时候,这就是攻略。” 秦始皇没接话,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两张帛并排铺着,一张是两千三百年后的世界,一张是此刻的天下。 “你说得不错,此时没有大秦的对手。”秦始皇抬眼,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地盘大,战线就长。粮草怎么运?军队怎么分?打下来之后,谁来治理?” “打仗要钱、要粮、要人、要兵器铠甲。朕拿什么填?” “六国余孽还没清干净,北边匈奴要防,南边百越要打。你将全世界画给朕看……仗打完了,人也打没了,朕要那些地有何用?” 卢浩咧嘴一笑:“陛下,这些都不是问题。” “您要考虑的,是先摇谁过来。” 第3章 人才库展示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换了个坐姿。跪坐这姿势,正常人撑不过半小时。 他干脆盘起腿,摆开长谈的架势。 “陛下,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些人,都是能帮您打天下、治天下的猛人。”卢浩清了清嗓子:“先说楚汉争霸。” 秦始皇眉头一跳。 卢浩顿了顿,硬着头皮开口: “领头的是两个人:项羽和刘邦。项羽是楚国贵族出身,力能扛鼎,有万夫莫敌之勇。” “这人是真的能打。论单兵作战,我拉来的武将里没几个有他猛。” 秦始皇皱眉:“……你打算拉他?” “不拉。”卢浩摇头摇得飞快,“这人打仗是天才,政治是白痴。分封诸侯把自己分没了,有范增不用,最后被围在垓下,乌江自刎。而且他跟您有血海深仇,火烧咸阳,尽诛秦宗室。” 秦始皇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卢浩继续:“刘邦,沛县小混混。论打仗,十个刘邦绑一块儿也打不过项羽。但这个人有个本事,会用人,那是真的牛。” “他手下有四个人——萧何、张良、陈平、韩信。” “萧何管后勤,张良、陈平出计谋,韩信打仗。这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各自领域的巅峰。刘邦能将他们捏在一块儿,让他们死心塌地干活。” “萧何在哪?”秦始皇问。 卢浩想了想:“萧何现在应该在沛县做‘主吏掾’。大约30多岁,直接去找。” “张良呢?” 卢浩咽了咽口水,“张良,祖上五代相韩,跟您有血海深仇。史记上写,这个人……将来会在博浪沙刺杀您。” 秦始皇冷笑:“韩信呢?” “韩信,”卢浩的眼睛亮了,“兵仙,什么兵种到他手里都能发挥最大作用。背水一战灭赵,水淹龙且破齐,十面埋伏逼死项羽。整个楚汉争霸,三分之二的仗是他打的。” “您给多大平台,他就能干多大事。” 秦始皇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陛下,泱泱华夏,人才数都数不过来。所以我挑最拔尖的说,您心里先有个谱,回头具体拉谁,咱们再细聊。”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卢浩尽量挑每个朝代顶尖的文臣武将: “武帝时代出了帝国双璧,卫青和霍去病。卫青沉稳老练,七战七胜,将匈奴赶出河套。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十七岁的少年将军,闪电战的鼻祖……” 秦始皇忽然打断:“你说十七岁的霍去病,带八百人斩两千匈奴骑兵?” “对。” “继续。” “好嘞!” “三国,这个时代谋士比武将更耀眼。” “诸葛孔明,千古第一丞相,文武双全,懂战略、懂内政、不贪财、不恋权,鞠躬尽瘁,道德上无可挑剔。这个非拉不可。” “荀彧,王佐之才,曹操的萧何;郭嘉,号称鬼才;贾诩,毒士,三国里最聪明的人之一。还有荀攸、程昱、刘晔、庞统、法正等,太多了。” “周瑜,赤壁之战的总指挥。后世将他演义成小心眼,其实人家雅量高致,军事能力极强。打赤壁的时候三十三岁,病死在行军路上才三十六。” “鲁肃,东吴的战略家,联刘抗曹。” “陆逊,夷陵之战主帅,火烧连营七百里。” “再说两晋,司马家那帮人窝里斗是一把好手,干正事一个不如一个。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将国力打空了,后面才有五胡乱华。值得一提的人物,祖逖,收复黄河以南,可惜最后忧愤而死。” “十六国,汉人差点被灭族。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轮着上台。” “羯人石勒伙同刘曜攻破洛阳,‘王公士庶死者数十万’;” “石虎统治时期,胡人军队掳掠汉族女子充作军粮,先*后杀,跟畜生没两样;” “匈奴铁弗部的赫连勃勃每攻下一城,都要以人头堆成骷髅台;” “鲜卑慕容氏入主中原后,“诛戮豪右、迁徙胡汉”,长安洛阳一带几成无人区。” 说到这里,卢浩闭了闭眼,缓了半天才继续:“乱世也有汉人冒头,王猛,文武全才。冉闵出杀胡令,将汉人从灭族边缘拉了回来。” “南北朝也乱,但南梁出了几个能打的。陈庆之,七千人北伐,打了四十七仗夺三十二座城。韦睿,坐板舆指挥,合肥淹城、钟离火攻,将北魏打得十几年缓不过来。裴邃跟他齐名,也是南梁的顶梁柱。” “唐朝是个人才井喷的时代。李靖,大唐军神,骑兵战术的集大成者,什么地形都能打。李勣、秦琼、尉迟恭、苏定方、裴行俭,郭子仪……太多了。文臣里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其他还有,不一一念了。” “宋朝虽然重文轻武,也有岳飞、韩世忠、孟珙、狄青、刘锜……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郾城大捷,五百骑兵破金兀术十万大军,可惜岳飞冤死风波亭。宋朝的能臣一萝筐,就是皇帝不给力,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 “元朝。跳过吧,那帮蒙古人只服成吉思汗。南宋境的汉人成了四等民,处境比牲口好不了多少。” “明朝开国就是一批狠人。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蓝玉,沐英、汤和,一个比一个能打,就是老朱杀功臣杀得太狠,没几个得善终。” “中后期又有戚继光、俞大猷、李如松、李成梁、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明朝能打的武将非常多,仅次于唐朝。” “特别要说的是郑和,下西洋的扛把子,舰队两百多艘,最远到非洲东海岸,比哥伦布早了快九十年。” “还有张居正,一条鞭法硬生生给王朝续命。” “历史上还有一群搞技术的。张衡、蔡伦、祖冲之、黄道婆、沈括、徐光启。” “宋应星,写了本《天工开物》,农业、工业、武器都懂,百科书级别的人物……” 这一讲,就讲了整整三天。 除了祖龙处理政务的时间,卢浩的嘴就没停过。 秦始皇从头听到尾,再没打断过一次。 华夏文明,浩瀚历史,星光熠熠,出了多少天之骄子,英雄豪杰。 连祖龙都要感叹一声:“朕之华夏,人才辈出。” 卢浩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陛下,我拉人有限制,不可能全给您弄过来,但能保证您够用。”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有何限制?” 卢浩掰着手指头: “第一,只能拉公元前220年之后的人物。时空机的上限就在这儿,不能再往前了。管仲、乐毅、孙武、白起、李牧,这些人是厉害,但拉来了也不服管。搞不好又得打一次内战。” “第二,从历史人物死亡的那个时间点拉人,过来自带前世记忆,满血满技能。” “第三,时空机的能量有限,离咱们这个时间节点越远,耗能越大。” “比如说,拉霍去病只要一百出头,拉岳飞就得一千三百多。得精打细算,不可能逮谁拉谁。” “第四,一次只能拉一个人,一个月最多拉三个。机器得冷却。” “第五,”卢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背下来的历史人物死亡年份,只到明朝。没背下来的,拉不了。机器没法精准定位。” “第六,皇帝线全砍,也是不好管,怕窝里斗。” 秦始皇听完,问了句:“还有呢?” “什么?” “你只说了拉人的限制,没说代价。” 卢浩叹了口气。 祖龙真是太英明了,什么都瞒不住他。 “穿越时空对我的身体有伤害。”卢浩老老实实地回答,“机器也有损耗。但我会坚持久一点,您放心。” 殿内安静下来,过了许久…… “值得吗?”秦始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用命,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 卢浩抬起头,笑了笑。干干净净的,甚至有点傻。 “值得。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当晚,秦始皇和卢浩相对而坐,盘算了很久。 时空机只剩7000能量单位。虽说可以通过太阳能蓄能,但蓄能极慢。秦朝又处于气候湿润期,多为阴雨天。保守估计每年能存1200-1800能量。 祖龙不得不精打细算。 卢浩也不急。 简历他递了,需要摇谁、摇过来怎么用,那就是老板的事了。 秦始皇的标准也很明确:他要顶尖人才。 但这些人过来了,祖龙得管得住、用得顺手、还能把活干好。 除此之外,事有轻重缓急,最先来的,是能给他解决问题的人。 卢浩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您最需要谁?” 秦始皇开口:“诸葛孔明。” 卢浩哀叹一声,他就知道!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吗?因为我是医学生。” 秦始皇看着他:“所以?” “后世子孙首先要保证的,是您的健康!”卢浩认真强调,“按后世的分析,您的身体早就出问题了。” “有何问题?” 卢浩豁出去了,什么都敢说: “您太累了。统一六国这几年,每天批多少竹简?熬多少夜?” “您小时候在赵国当质子,那日子能好过吗?身体底子就没打好。” “后来又忙国事,几年巡游奔波,操劳过度,饮食不规律,睡眠不足。” “再加上长期铅中毒。那些方士给您炼的丹,里面全是铅、汞、硫磺,吃多了脑子都不好使。” “后世学者推测,您很可能是积劳成疾加上铅中毒,多重因素叠在一起,身体扛不住了!” 秦始皇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你待如何?” 卢浩腾地站起来,“能不能先将医疗天团请过来?您不急,我们急!非常急!” 他伸出四根手指,“人选我都想好了。” “华佗,中医外科,能做手术的神医,针灸也厉害。” “张仲景,内科,后世中医的祖师爷。” “孙思邈,让他给您调理身体,什么铅中毒、劳累过度,慢慢养回来。” “李时珍,药圣,集合了华夏两千年的中药精髓。” 卢浩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秦始皇。 “陛下,您身体垮了,来多少人也没用。” 秦始皇挑眉:“你说得有理。” 卢浩刚想松口气:“那……” “朕还是要孔明。” 卢浩:“……” 第4章 祖龙动手,干净利落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卢浩起了个大早。 不得不说,古代的空气就是好,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子在欢呼。 他围着咸阳宫跑了一圈。宫墙高大,甲士林立。 没人拦他。陛下说了,这人除了不能出宫,其他地方随意走动。 跑完又打了一套八段锦,出了一身汗,浑身通透。 内侍端着早饭进来。 卢浩随口问了句:“怎么没见中车府令?” 内侍恭敬地回道:“中车府令身体不适,已告假数日。” 卢浩笑了一声。 毒杀嘛,太正常了。赵高这个祸害,死得好! 内侍退下后,卢浩望着案上的早饭叹了口气。 秦朝的伙食他算是领教了。黍米饭拉嗓子,肉煮得跟橡胶似的,盐不要钱一样猛放。再这么吃下去,他命不久矣! 得加快速度搞农业! 正琢磨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秦始皇走了进来。 卢浩愣了一下,这会儿不是该上朝吗? 他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不伦不类的。 秦始皇嫌弃地摆摆手:“坐吧。” “哦。”卢浩屁股刚坐稳,就听祖龙问。 “何时去找孔明?” 卢浩心里咯噔一声。 又来了!他决定再争取一下。 “陛下,诸葛丞相确实要请来,但不是最急的。” 他指了指自己:“我学的是临床医学。就是啥都学了一点、啥都不精。先将名医们请过来,内外兼顾,汤药调理,才能将您的身体彻底养好。” 卢浩不等秦始皇开口,又劝:“陛下,您的班底其实够用。” “李斯现在没犯大错,只要您防着他,短期内出不了问题。” “萧何,管后勤的天花板,顶级coo。您将他调来咸阳,直接就能上手。” “张良不能用,还有陈平啊。” “有这几个人先顶着,诸葛丞相其实不用那么急……” 秦始皇抬手打断他。 “朕已发了调令,萧何不日入咸阳。” 卢浩刚想松口气,秦始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诸葛孔明懂天下大势,隆中对三分天下;” “五次北伐,与曹魏分庭抗礼。益州那种小地方,他能供起十万大军;” “诸子百家,他活学活用。神机妙算,智计百出。” “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皆是奇思妙想。” “你讲的这些,朕都记着。” 秦始皇停顿片刻,看着卢浩,沉声道:“何况,孔明扶幼主,不贪功,不恋权,一生为蜀汉耗尽心血。” 卢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秦始皇问:“萧何能代替孔明吗?” 卢浩摇头。 “陈平能代替吗?” 卢浩继续摇头。 继而无语望天,他也知道丞相好,丞相的好七天七夜也说不完。 但是! “陛下!”卢浩硬着头皮开口,“先请华佗,再请丞相,行不行?也就晚十天。” 秦始皇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赵高已死。胡亥,朕已下旨打发他去辽东。” 卢浩了然。辽东郡,偏远苦寒之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打发到那种地方还有命吗? 秦始皇冷哼一声:“李斯与赵高合谋矫诏、易储、杀王子。有才又如何?” “泱泱华夏,人才取之不尽。朕为何非要留一个叛主之人?” 卢浩无话可说。 “刘邦、项羽、项梁,不足为惧,朕来收拾。”秦始皇负手而立,望着阴沉沉地天空,“但六国贵族,是朕心头之刺。” 卢浩心头一凛。 史书记载,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下令“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 这十二万户包括六国的旧贵族、富豪、官员及其依附人口。朝廷给房子、给补贴、派人盯着。 也仅仅是盯着。这根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结果就是:秦始皇死后不到一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贵族闻风而动。 武臣在赵地自立为赵王,韩广在燕地自立为燕王,魏咎立为魏王,田儋在齐地自立为齐王,项梁立楚怀王之后为楚王。 大秦的天下,被这帮人撕了个粉碎。 攘外必先安内,祖龙打算动手了。 可怎么动手? 六国贵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硬来,逼反;不管,留患。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 秦始皇不是不想拔,是找不到连根拔起的法子。 如果交给诸葛丞相呢? 卢浩脑子转了起来。 六国贵族再乱,能比三国群雄乱? 贵族里最能打的韩信,现在还是个小屁孩! 卢浩坐不住了,起身转了两圈,又不放心的交待:“陛下,丹药不能再吃了。” 秦始皇嘴角一抽:“那帮方士,朕已经打发了。” “您不打算修长城了吧?”卢浩问,“或者抓棒子来修?反正他们也嚷嚷长城是他们修的。” 秦始皇都无奈了:“你走不走?” 卢浩又想了想:“不能再吃那些酱,也不能再吃生食……” 秦始皇一脚踹过去:“滚——” 卢浩的身影被白光吞没,声音还在殿内飘荡:“子时之前必须睡觉啊陛下……” ………… 蜀汉建兴十二年。 秋风萧瑟,诸葛亮已经卧床数日。 军务交给了姜维,退军的路线也安排妥当。遗表写完,措辞改了又改,无非是“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这些老话。 他一生清廉,临死也没什么好交代,唯一不放心的,是阿斗。 有人低声说话,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病榻之上,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先帝三顾茅庐,托孤白帝城,五次北伐,鞠躬尽瘁。 说不上遗憾。 只是有些不甘。 “再不能临阵讨贼矣……”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烛火晃了几晃,熄灭于秋夜。 第5章 继承人问题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某偏殿,子时。 诸葛亮睁开眼时,恍惚了一瞬。 青铜灯架上火苗晃动。桌案上堆着成卷的竹简,陈设说不上华美,但十分规整。 这是一间……宫殿? 地府的宫殿是这般模样? 他微微皱眉,正想去看看竹简…… “我去!疼疼疼疼疼!” 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啪叽”一声摔在他脚边。 诸葛亮一愣,低头看去。地上那人正龇牙咧嘴地揉胳膊。 诸葛亮微微欠身,“这位……小友?可是地府的差役?” 卢浩捂着胳膊坐起来,一抬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我靠,丞相好帅!” 史书上写“容貌甚伟”,也太含蓄了! “帅?”诸葛亮微微皱眉。 卢浩从地上爬起来,“丞相!真的是丞相!我见到真人了!” 诸葛亮嘴角微勾,眼底却带着一丝审视:“这位小友,认识我?” “小友?丞相叫我小友?”卢浩傻笑,“值了,这辈子值了!” 诸葛亮:“…………” 此人言行古怪,不像地府差役,倒像……痴傻之人。 卢浩见到偶像太过激动,话多得收不住,大半个时辰才将前因后果讲完。 诸葛亮听完,沉默良久。 “小友……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力。” 卢浩连连摆手:“不是我厉害,是我们那个时代的科学家厉害。” 诸葛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卢浩脸上。 “小友既来自后世,可否告知……亮死之后,蜀汉如何?阿斗如何?” 卢浩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丞相,您应该也猜到了吧。”他没敢看诸葛亮的眼睛,“阿斗……阿斗他胜在听话。您的出师表他全部照做。能在那种环境下撑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诸葛亮闭了闭眼:“司马氏称帝?” 卢浩服了,“对,是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 “他……可曾善待阿斗?” “封了安乐公,食邑万户。在洛阳过得……还行。” 卢浩没说乐不思蜀的事,有些话没必要说。 诸葛亮再次沉默。 卢浩赶紧转移话题:“司马家改魏为晋。但晋朝稀烂,司马炎一死,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之后就是五胡乱华。” 诸葛亮叹息一声:“中原百姓,竟遭此横祸。” “丞相,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历史呢。”卢浩搓了搓手,表情认真,“现在您得想想,明天就要见秦始皇了。要如何应对?” 诸葛亮问:“你觉得秦始皇,如何?” 卢浩清了清嗓子,坐直了。 “首先哈,我得为秦始皇证明。他真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残暴。就说不杀功臣这一点,比后世大部分皇帝都强!” “虽然法家那一套确实严,但乱世不用酷法,国家治不住,他也没有烧光所有书……” “行了。”诸葛亮抬手打断他。 “亮通读史书,又岂会不知?史官笔下如刀,刀下哪有完人?太祖得了天下,不把前朝写得残暴无道,怎显得自己天命所归?” 卢浩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怕丞相一心光复汉室,不愿意在这里做官嘛。” 诸葛亮笑了笑,“亮岂是如此迂腐之人?亮一生所求,是天下太平,百姓安枕。” “您哪里迂腐!”卢浩赶紧摆手,“您这智商,中国几千年也找不出几个。” 诸葛亮没接这个话茬,往案几上一靠,目光沉了下来。 “说吧。” 卢浩有点懵:“说啥?” “你的时代出了何事,要冒险来到秦朝?”诸葛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和秦始皇下了多大一盘棋?李斯、萧何不够用,还要特意寻我来此?” 卢浩张了张嘴,彻底服气了!在丞相面前他就是个透明人。 这一晚,偏殿的灯火一夜未熄。 卢浩将两千年历史尽量压缩,挑重点讲了一遍。 主要讲述各朝各代的政策、制度、改革、中外版图演变、大大小小的战争。 好在他将详细的世界地图画了出来,讲起来不那么费劲。 即便信息不全,丞相还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你和秦始皇想打下全球?” “对。” 诸葛亮笑了:“确为最佳时机。” “丞相,您也觉得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诸葛亮学后世词汇学得飞快。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军队人数、粮食物资、武器装备、运输工具、医疗保障……就算你能解决这些问题,打下来之后呢?那些外国人,你要如何处置?” 卢浩挠了挠头,一个都答不上来。 “以夷制夷,在这种规模的战争中不可取。”诸葛亮看着两张地图,“地盘太大,皆是蛮夷。通婚、迁民、文化洗脑、民族融合,这些都需要时间。” “至少三代人,才能彻底同化。你如何保证,秦朝三代皇帝能执行这个战略目标?” 卢浩眨了眨眼,更答不上来。 “你来自两千年后,”诸葛亮继续,“比谁都清楚封建王朝的通病。皇帝强,王朝就强。有几个王朝能连出三四代雄主。” 关于秦始皇的继承人,这是个绕不过的问题。 卢浩叹了口气:“扶苏仁善,但他的性格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君王。” “所以你想赌扶苏的儿子?”诸葛亮挑眉,“扶苏一定能生出完美的继承人?这个概率太低。” “如果,有一堆能人异士从小教导呢?”卢浩问。 诸葛亮没说话,看着他似笑非笑。 卢浩懂了,长叹一声。 阿斗是丞相一手带大,多乖的孩子啊,不也没教成雄主。 诸葛亮提醒卢浩:“扶苏有吾等辅佐,出不了差错。你要想想如何解决秦三世。” “此人,需承始皇之志,续始皇之宏图,有囊括宇内、混同四海的气魄与本事。” 卢浩脸绿了。 当时那些老教授们一致认为,不能拉当过皇帝的来秦朝,就是怕窝里斗。 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诸葛亮轻笑:“小友倒也不必愁苦,可从太子堆里找找。” 卢浩愣了愣:“太子堆里……倒是有不少合适的。”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诸葛亮提醒,“得看始皇帝的态度。” “陛下那边……我觉得能说通。”卢浩笃定,“祖龙的意思很明白。秦可亡,华夏不可亡。只要能护住华夏,他不会固守着老秦家不放。” “公子本人会怎么想?”诸葛亮挑眉,“此事不急。人选可以慢慢挑,时机到了再说。” “我明白。”卢浩松了口气。 诸葛亮嘴角微扬:“现在,讲讲你们那个……社会主义制度。” 卢浩:“……” 第6章 隆中对plus版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午时,内侍来敲门: “先生回来了?陛下有请。” 卢浩陪他的偶像熬了一宿,早上八点才趴在桌案上眯个囫囵觉。他睡着的时候,诸葛亮还在帛书上写着什么。 卢浩揉了揉眼睛,“丞相……” 他震惊了,桌案上已经堆了十几卷帛书。 诸葛亮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神色平静:“去见陛下吧。” 内侍领着两人走向东偏殿,全程低着头,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人,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卢浩心想,这个小内侍不错,省心。 他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果子。” 卢浩乐了:“这名字不错。” 小果子笑了笑,也不多话。 诸葛亮不由得多看了小内侍一眼。 东偏殿,秦始皇正坐于案前处理公务,竹简堆得像小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先是将卢浩打量了一遍,确定这人全手全脚,才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 青年身长八尺,风姿特秀,一身布衣也掩不住通身的气度。 诸葛亮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草民,拜见陛下。” 秦始皇放下竹简,摆了摆手。 殿内的侍从鱼贯退出。 殿门关上,秦始皇开门见山:“孔明可知,朕为何寻你至此?” 诸葛亮微微欠身:“卢浩小友已告知前因后果。能得陛下信重,是亮之荣幸。” 秦始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 “卢浩说你有王佐之才,可比管仲乐毅。那你说说。六国之乱,何解?” 不等诸葛亮开口,卢浩已经抱着那堆帛书窜了上来,献宝似的放在桌案上。 “陛下,您先看看这个。就一晚!丞相给您写出了隆中对plus版!” 秦始皇皱眉:“说人话。” “就是定国策!您看……” 卢浩抽出第一卷,摊开。 “取天下以力,守天下以制,化天下以文。” “欲使大秦传之万世,则必行三事:一曰固本,二曰拓疆,三曰同化。” “以下分述之……” 秦始皇低头看帛书,卢浩蹲在一旁跟着看。 殿内只剩下帛书翻动的细微声响。 许久之后………… “孔明。” “在。” “蜀汉太小,委屈你了。” 诸葛亮眼神微动,深深一拜。 卢浩脑子已经沸腾了。 这套策论全篇大概两千多字,总结起来就是: 一,固本。先清六国余孽、再推制度改革。接着是工业、农业、商业、基建、军备,逐步推进。 二、收拾周边,扫清东亚。先打草原三部,收东北及朝鲜半岛、平百越,收西南,谋西域,取羌中。八年之内,边患尽除。 三,继续外拓。 罗马线:出疏勒、越葱岭、经大宛、安息、两河流域、条支、小亚细亚、渡博斯普鲁斯海峡、过马其顿、希腊、抵达罗马。 埃及线:经条支、地中海东岸、西奈半岛、抵达埃及。 东欧线:经大宛、康居、奄蔡、里海北岸、到达东欧平原。 南亚线:经大宛、大夏、开伯尔山口、印度河平原、最终到达恒河流域。 四,海洋称霸。南洋、北美、南美、非洲、澳洲,全球布局。 五,同化。文化一统,教化万民,民族融合,制度固化。以华夏礼教为天下之正统,不奉外神。 三代人,两百年后,天下再无胡人、夷人、蛮人,唯有秦人! 短短一夜!丞相不仅消化了后世两千年的天下大事,还熟记了世界地图。 为大秦未来两百年的战略部署、扩张路线、文化殖民、制度建立,定下框架! 卢浩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丞相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等敌人犯错,等形势变化,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可老天没给他机会。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北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自己活活累死在军中。 这一次,他不用再等那个“天下有变”了。 秦始皇和诸葛亮接下来的对话,卢浩听得虚汗直冒。 两人一分钟都不耽搁,开始商讨如何清六国余孽。 诸葛亮一条条分析:“陛下将六国贵族、富豪共十二万户强行迁到咸阳,好吃好喝供着,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韩国贵族张良逃到下邳,在博浪沙行刺;楚国贵族项梁、项羽,避祸于吴中,暗中积聚力量;魏国贵族张耳、陈余,逃亡到陈地。陈胜吴广起义后,六国贵族迅速复国。” 秦始皇沉默片刻:“朕何尝不知。但天下初定,不宜大开杀戒。” “陛下想切断六国根基,便于监视,收拢人心……这些考量都有道理。只是,不够狠。” 秦始皇抬眼:“你待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六国之间旧怨颇深。齐燕有亡国之仇,魏赵有伐国之恨,楚魏有夺地之怨。可散布谣言,令他们互相猜忌。此为其一。” “六国贵族,好色者众,贪财者多,短视者比比皆是。以美色诱之,以财货饵之。此为其二。” “暗中联络摇摆不定之人。愿举报者,留咸阳、给虚爵;不配合的,抄家、徙边,杀鸡儆猴。逼其他人站边,此为其三。” “三管齐下,六国贵族自己就会乱套。待他们自相残杀、元气大伤之时,再寻机除其魁首。” “待六国群龙无首,剩下的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卢浩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这是将三国谋士的杀人方式搬到秦朝来了? 秦始皇久久无语。 卢浩偷瞄了一眼祖龙的脸色,小声嘀咕:“陛下,您还是太厚道了。” 秦始皇瞥他一眼:“闭嘴!” 卢浩老实闭嘴。 秦始皇看向诸葛亮:“此事交与你,要给你找帮手吗?魏蜀吴人才辈出。” 他回忆卢浩讲过的那份名单,说出一串名字:“荀彧、荀攸、贾诩、郭嘉、程昱、法正…………你想要谁,朕让卢浩去拉。” 卢浩嘴角抽了抽。贾诩?陛下您认真的? 诸葛亮摇头:“暂时不需要。对付六国贵族,亮一人足矣。” 秦始皇皱眉。 卢浩趁机开口:“丞相,陛下是怕您累着。这是大秦,您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诸葛亮还是摇头:“能量有限,先请最要紧的人来。” 他笑着劝道:“陛下,名医们,先请过来吧。” 秦始皇摆手:“此事不急。” 卢浩急了,刚要张嘴,诸葛亮一个眼神扫过来。 “陛下是想要霍将军,以解匈奴之患?” 秦始皇没说话,算是默认。 “陛下可知,霍将军二十三岁病逝。” 秦始皇眼神一凛。 诸葛亮喟叹一声:“后世之人推测,霍将军或死于瘟疫,或死于旧伤。史书未载,难有定论。” “但行军打仗,刀剑无眼,哪有万无一失之说?” “陛下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您的将军们考虑。早日将名医们请来,也可早做预防。” 卢浩偷偷伸了个大拇指。 看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先给老板留面子,再讲道理,最后用“将军们的安危”来打动皇帝。 劝人都劝得滴水不漏! 第7章 神医华佗 最新网址:.biquluo建安十三年,许都,狱中。 墙角的干草已经发黑,霉味混着血腥气,挥之不去。 华佗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狱卒每日送来的饭食从粗粝变馊臭,馊臭变稀薄,到今日索性没了。他倒不饿,只是胸口闷得慌。 他搭上自己的脉,闭目片刻,手指微微收紧。 “命不久矣。” 狱卒老吴头又来了,“先生,喝口水吧。” 华佗接过碗,喝了一口,涩得很。 “老吴,帮我个忙。” “您说。” “帮忙寻些竹简和刀笔来。” 老吴头犹豫了一下:“先生还要写东西?” 华佗点点头:“那些方子,总得传下去。” 老吴头去了很久,回来时怀里揣着几片竹简和一把钝刀笔。 “就这些了,先生将就用。” 华佗接过来,借着墙上那盏豆大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曼陀罗花三钱,生草乌二钱,全当归二钱…… 他写得很慢。刀笔太钝,竹简太硬,灯太暗,手太抖。 写到一半,弯下腰咳出一口黑血。 老吴头吓了一跳:“先生!” 华佗摆摆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继续写。 狱外传来脚步声。狱丞推门进来,脸色难看:“丞相有令,明日午时处斩。” 老吴头腿一软,跪了下去。 华佗头也没抬。 良久,他放下刀笔,将竹简拢了拢递给老吴头。 “拿去,别让人瞧见。” 老吴头接过竹简,手抖得像筛糠:“先生……” 华佗笑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上眼。 “可惜,那本《青囊经》还没写完。” 狱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 咸阳宫,某偏殿。 华佗睁开眼,愣住了。 没有狱墙,没有铁链,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烛火通明,青铜灯架,陌生的殿宇。 “这是?” “先生!”卢浩趴在地上,委屈兮兮地嚎了一嗓子:“您看够了吗?您踩到我了!” 华佗愣了愣,低头见一个人趴在地上,他的脚正踩在人家左手腕上。 “失礼,失礼。”他赶紧后退一步,弯腰将人扶起来,“这位……呃……这位……” 卢浩龇牙咧嘴地站直了,整了整衣襟,一揖到底:“学生卢浩,见过先生!” 华佗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卢浩嘿嘿一笑,直起身来:“您是神医,学生来自后世,也是学医的,该拜您!” “后世?”华佗眼神迷茫,“这里是后世的宫殿?” “不是,”卢浩挠了挠头,“这里是咸阳宫。” 华佗眼睛瞪大了:“咸阳宫?” “对,秦始皇的咸阳宫。” 华佗半晌后才问:“那老夫……死没死?” “死了,但又活了,而且您现在一点儿也不老。先生,情况比较复杂,我带您去见一个人。” 卢浩将华佗领到诸葛亮暂住的偏殿。 诸葛亮正在整理文书,抬头看见华佗,起身一揖:“华先生。” 华佗一愣:“你是……” 卢浩在旁边介绍:“诸葛孔明,蜀汉丞相,比您晚了几十年。” 华佗更愣了:“蜀汉?丞相?” 诸葛亮笑了笑:“先生坐,容晚辈给您讲讲前因后果。” 卢浩松了口气,有丞相在,他连嘴都不用动了。 华佗依言坐下,听诸葛亮从头讲起。秦朝、穿越、秦始皇的命、将军们的伤…… 卢浩昏昏欲睡之时,脑袋瓜子被人敲了一下。 “嗯?”他迷迷糊糊抬头。 诸葛亮收回手,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华先生想听你讲讲后世的能人异士,还有你说的那个……现代医疗体系。” 卢浩揉了揉脑袋,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可就来劲了! “先生,咱们顺着时间线一个个说。” “先说张仲景,和您一个时代,南阳人。写了《伤寒杂病论》,后世中医人手一本,专治各种外感内伤。内科的祖宗。” 华佗点头:“慢慢讲。” “好嘞。”卢浩盘腿而坐,“接着说皇甫谧,魏晋人士。针灸大家,他写了《针灸甲乙经》,系统总结了349个穴位,是针灸学的奠基之作。您那套针法,他给您总结过。” “葛洪,东晋的方士。但这个人是真炼丹,不是骗子。他写了《肘后备急方》,是中国第一部临床急救手册,记载了“青蒿绞汁治疟疾”,后来有位叫屠呦呦的女士,就是从这儿找到灵感发现青蒿素,拿了诺贝尔奖。” 华佗皱眉:“何为诺贝尔奖?” “就是……后世的一种最高荣誉。反正很厉害就对了!” 华佗点点头,没再追问。 卢浩继续:“孙思邈,唐朝,写了《千金方》。内科、外科、儿科、妇科,预防医学,食疗养生,啥都懂。后世尊他‘药王’。” “钱乙,儿科圣手。写了《小儿药证直诀》。” “宋慈,南宋,法医学鼻祖,写了《洗冤集录》,验尸断案第一人。” “李时珍,明朝,走遍天下尝百草,写了《本草纲目》。一千八百多种药,一万多个方子。药学集大成者…… 卢浩讲了很久,华佗越听越认真,眼神里尽是向往。 “后世医道,竟繁盛至此!” 卢浩轻声说了句:“先生,您的《青囊经》……没传下来。” 华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麻沸散,”卢浩挠挠头,“方子也没传全。但后世的人顺着您的路子,用曼陀罗花、乌头这些药材,搞出了麻醉药。日本人还拿您的方子做参考,搞出了他们自己的麻醉剂。” 华佗沉默片刻,笑了。 “无妨。小友既带我来此,那些遗憾,不提也罢。” 卢浩忍不住安慰:“先生,您的书是没传下来。但您的名字传下来了。” “后世尊您为神医。医学史讲到外科,第一个提的就是您。您的遗憾,后世子孙也记了两千年。” 华佗摆摆手:“小友莫要吹嘘。” 卢浩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惋惜。 东汉末年,医学界双星闪耀。 一个外科巅峰,一个内科鼻祖。 史书上记载的华佗治病,放现在看都很硬核: 他给病人针灸,只用一两针,效果立竿见影。 给广陵太守陈登治寄生虫,吐出来一盆红头虫子。 给一个军官做腹腔手术,切开肠子清洗后缝针,病人一个月就康复。 给另一个军官做脊椎手术,将腐坏的骨头取出来,同样令其恢复健康。 这些病例写在《三国志》、《后汉书》里,不是传闻,不是野史。是历史真实记录。 曹操杀华佗,是中国医学史上最大的遗憾。 荀彧求情,曹操不听,说“天下便无此等鼠辈乎?” 然而华佗死了,麻沸散的配方没了,外科手术的技术断绝。 后世学医的人想起华佗,心里都会有个“如果”。 如果曹操没杀华佗,中医外科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没人知道答案。 但现在,答案可以重新书写。 第8章 后世管这叫偶像 最新网址:.biquluo秦始皇端坐于寝殿内,双手放在桌案上。 华佗十分镇定,不论眼前的人是秦始皇,是曹操,亦或是贩夫走卒。 在他眼里都是一个身份:病人。 他的手指搭在秦始皇手腕上,闭目不语。 卢浩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紧张得额头冒汗。 许久,华佗睁开眼,眉头微皱。 “陛下,丹石之毒已入五脏六腑。” 卢浩冷汗下来了:“先生,您就不能委婉一点吗?您不记得……” 华佗瞥他一眼,“我是个大夫。不讲病情,跟那些方士有何区别?” 卢浩后背一身冷汗,拼命冲华佗使眼色“可是、可是……” 秦始皇冷哼一声:“你以为朕会杀了神医?” 卢浩一愣,满脸堆笑:“那不能!您又不是曹老板!” 秦始皇懒得搭理他,转向华佗:“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忌。” 华佗真就什么都敢说: “陛下,草民擅长的是外伤。开腹、正骨皆可治,排毒也能治,但您的身体不止是丹毒的问题。” “您呼吸之间杂音甚重。可是夜间常胸闷气短、咳嗽不止?” 秦始皇沉默一瞬:“……是。” 华佗直言:“那是肺络损伤,痰瘀阻肺。” 卢浩心里一紧,这不就是支气管炎? 华佗继续问:“陛下是否常常头部胀痛、眩晕、眼花、耳鸣?” 秦始皇点头。 “肝阳上亢,血行不畅。”华佗沉吟片刻,“若不加调理,恐有中风偏瘫之险。”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心脑血管疾病? 这些症状后世学者都推测过,但推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华佗确诊是另一回事。 “需为陛下施针通络、放血排毒、药浴清体、内服汤剂,慢慢调理。”华佗一条一条列出来,“丹毒入体已深,非一日之功。少则三五年,多则六年,方能见效。” 说完又提要求:“臣只能治标。要治本,需将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都请来。” “张仲景善内科,能调肺络之损。孙思邈懂食疗、养生,可固陛下之本。李时珍精药学,可对症下药。” 华佗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卢浩急得去扯秦始皇的袖子:“我的老祖宗!不能再拖了。” 秦始皇被他扯得晃了晃,低头去看那只爪子。 卢浩讪讪松开。 秦始皇无奈地抚额:“听神医的,都请过来。还有你说的那个……” “建立医疗体系。”卢浩接得飞快,“您放心,我和先生商量着来。招天下医者来咸阳培训,尽快向民间和军队推行。” 秦始皇这才满意,顺便提了一句:“下月除了请名医,朕要霍去病和卫青。” 卢浩撇嘴:“您跟丞相商量过了吗?确定没有更要紧的人选?” 秦始皇皱眉,刚要开口…… “陛下。”内侍在殿外禀报,“诸葛先生求见。” 卢浩瞬间扬起笑脸:“您和丞相慢慢谈,我和神医先去干活了!” 秦始皇挥了挥手:“去吧。需要什么,跟你的内侍说。” “好嘞!” 卢浩拽着华佗往外走,脚下像踩了风火轮。 华佗被他拽得踉跄:“慢些,老夫这把骨头……” “先生您可不老!您现在是巅峰状态!” 走出殿门时,他还不忘冲诸葛亮眨了眨眼。 诸葛亮微微颔首,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殿门缓缓合上,秦始皇整理好袖口,沉声问:“如何?” “人手已安排好,于今早出发。”诸葛亮回道,“三日后,臣去楚地。” 秦始皇又问:“张良在哪?” “还没有消息。” 秦始皇起身,负手立于窗前,冷冷道:“张良的事朕来处置,你专心对付六国余孽。” 诸葛亮躬身领命:“是。” 当晚,诸葛亮抱着陶壶来找卢浩。 卢浩无语了一瞬:“丞相怎么还喝上了?” 两人也不讲究,于院内席地而坐。 头顶明月高悬,清辉铺满庭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风微凉。 良久,诸葛亮叹了口气:“陛下又增派了人手,急寻张良。” 卢浩实话实说:“张良和项羽一样,跟秦始皇隔着灭族之仇,亡国之恨!这梁子是解不开的。谁都保不了张良。” “亮何尝不知。” “我懂我懂,张良是您偶像。” 诸葛亮皱眉:“何为偶像?” 卢浩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就是白月光呗。《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后世管这叫‘偶像’。” “您的《出师表》里,‘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贤臣里面,头一个不就是张良?” 说到这里,他的脸扭曲了一瞬:“您都不知道,我当时背课文背得想死!同学们恨不得把书给吃了!” 诸葛亮不解:“亮写给阿斗的嘱托,为何学生要背?” 卢浩瞪大眼睛:“您问得可真好!不但要背,还要倒背如流!高考特么的要考!” “不止《出师表》,还有《滕王阁序》《琵琶行》《陈情表》《过秦论》背得我们想吐!” 诸葛亮被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逗笑:“那可真是……为难你们了。” 卢浩阴沉沉地笑:“将来,我也将这些古文弄到科考的教材里去。不能只让后世的学生受苦受难吧。” “咳……”诸葛亮呛住,忍不住笑出声。 卢浩摆摆手:“扯远了。张良的事您就别操心了。陛下亲自动手,也是不想脏了您的手。”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历史的悲剧。最有可能救秦朝的人,偏偏最恨秦朝。” 诸葛亮没接话,也灌了一口酒。 卢浩一拍脑袋:“对了,您跟陛下说了吗?下个月拉宋应星?” 诸葛亮点头:“陛下同意了。” 第9章 祖师爷开会 最新网址:.biquluo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 四位宗师级人物坐在一起是什么场景? 反正卢浩已经激动手抖。他坐在小木墩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压力山大!比见导师吓人多了! 张仲景先开口:“卢浩小友,你说后世医学分科极细。那你说说,何谓临床医学?” 卢浩深吸一口气,稳住胡蹦乱跳的小心脏。 “先生,临床医学总结起来就是……针对人体的疾病,采用不同方法进行治疗。” “消化系统。从嘴巴到胃到肠子,吃喝拉撒都归它管。” “呼吸系统。鼻子、喉咙、气管、肺。感冒咳嗽肺炎都算。” “心血管系统……” 卢浩一口气说完临床医学的全部学科,喘了口气,“反正身上能坏的地方,都分好了。” 孙思邈瞪大眼睛:“小友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后生可畏啊!” 卢浩连连摆手:“我学得杂,但学得不精。真让我看病,我连您四位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李时珍笑了:“小友不必谦虚。你说的这些,老夫听着都新鲜。对了,西医又是什么?” 卢浩想了想,尽量往简单了说: “西医跟咱们中医不是一个路子。中医讲阴阳五行、辨证论治,一个人一个方子。西医讲标准化的诊断治疗,所有人按同一个标准来。” “西医强在哪儿?强在看得见摸得着。发烧了量体温,感染了查血,骨折了拍片子。病灶在哪儿,一清二楚。” “急性病,西医确实厉害。感染了用抗生素,发炎了用消炎药,哪个零件坏了直接开刀修。” “但慢性病西医就没啥好办法了,只能吃药控制,治不了根。” 李时珍问:“抗生素是何物?消炎药又是何物?” 卢浩:“这个说来话长。” 他干脆从细菌讲起,讲到显微镜,讲到青霉素的发现,再讲到抗生素的原理。 四位祖师爷听得目眩神迷。 李时珍感叹:“后世竟有如此神药!” 卢浩摇摇头:“西医治标不治本。细菌感染了用抗生素,确实好得快。但人不是机器,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慢性病还是中医更稳。” “只可惜,中医的很多方子没传下来,华佗先生的医术更是完全断绝。否则,咱中国有足足一千八百年的时间发展出完善的外科体系,哪轮得到西医来当主流?” 殿内静了片刻。 华佗换了个话题:“小友,你说的那个医疗体系,医院分科、大夫培训、战地救护,老夫大概听明白了。” 他思索一番,提议:“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不如先立个章程,将各科的分工理清楚。” 张仲景接话:“老夫这辈子也就是写了本书,外感内伤、杂病调理,还算有些心得。” 孙思邈发言:“卢浩说的那些分类,晚辈也想过。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五官科、眼科,晚辈都治过。养生、食疗、预防也算略知一二。” 李时珍最后开口:“晚辈编《本草纲目》时,就将药材分了十六部六十类,水、火、土、金石、草、谷、菜、果、木、服器、虫、鳞、介、禽、兽、人,从贱至贵,从微至巨。” 他笑了笑:“采了一辈子药,就学会一件事:药必明其性,方能对症。卢浩小友说的按病分科,跟晚辈是一个路子。” 华佗点了点头:“就这么定,先按各自擅长的来分科。” 卢浩整个人都麻了。 听听!这四位祖师爷在说什么? “老夫就写了本书。” 那本书叫《伤寒杂病论》! “略知一二。”“有些心得。”“采了一辈子药,就学会一件事。” 几位大佬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牛?能不能端出点架子? 还有,你们现在都只有二十来岁,能不能别自称‘老夫’? 李时珍又问:“小友说要建战地医队,战场上皆是急症,刀伤箭伤、断骨流血。你可有法子弄……青霉素。” 卢浩苦着脸:“青霉素现在搞不出来。那个要提纯、要培养菌种、要无菌环境。目前咱们还做不到。但是!” 卢浩话锋一转:“咱们可以搞土法青霉素。” “土法?”华佗皱眉。 卢浩解释:“就是将能杀菌的药材反复煮、浓缩、或制成药膏外敷,或者做成药丸内服。” 李时珍明白了,“这有何难?小蒜、黄连、黄芩、黄柏、白芨、柳树皮,数不胜数。” 华佗微微颔首:“蒜泥敷疮口,黄连水清洗伤口,白芨粉止血生肌。这些法子,老夫一直在用。” 卢浩愣住。 ……对哦,华佗可是外科鼻祖。怎么可能不懂杀菌消炎的方法? 孙思邈补充道:“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也有不少类似的法子。老夫年轻时也试着炼过丹,将草药反复熬煮,制成药丸。确实比汤药强些。” 张仲景:“这法子老夫也试过。” 李时珍笑着接过话头:“几位前辈,到明朝时,制药已经比汉唐成熟。水飞、煅制、蒸煮、发酵,法子多得是。” “晚辈可以将《本草纲目》里杀菌效果最好的那些药材理出来,按药性分门别类。” 卢浩听傻了。 这四位祖师爷,听他讲了几句后世的药学原理,转手就能掏出土法抗生素。 待四位意犹未尽地聊完,已是酉时三刻。 卢浩兴致勃勃的去找祖龙汇报,走到寝殿门口,就见一人立于台阶下。 头戴远游冠,身着宽袖博带的曲裾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贵气,却无半分骄矜之态。 卢浩愣了愣。 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兰芝玉树,凤表龙姿。 这位……一定是扶苏了。 只是扶苏脸色不太好,眉眼低垂,像是刚被训斥过。见到卢浩,还冲他微微颔首。 卢浩赶紧行礼,直到扶苏走远才抬头多看了两眼。 “多好的公子啊。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这么谦和有礼。”卢浩忍不住叹气,“你说你死什么死!你死了大秦就完了你知道吗!” 这时候内侍过来传话:“先生,陛下叫您。” 秦始皇正在批竹简,怒意未消。 卢浩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位是扶苏公子?” 秦始皇摔了手里的竹简:“你觉得扶苏如何?” 卢浩噎住。 说真话?你儿子太仁厚了,将来镇不住场子。 说假话?公子天资聪颖,陛下教导有方?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公子……心善。” 秦始皇冷笑一声:“心善?朕的天下,靠心善治理?” 卢浩不敢接话。 秦始皇揉了揉太阳穴:“朕打发他去吴中找孔明。” 卢浩眨眨眼:“让诸葛丞相教导公子?” “让他出去看看,长长见识。” 卢浩小声嘀咕:“丞相从小教导阿斗,也没把阿斗教成曹丕啊。扶苏都这么大个人了……” 秦始皇抬眼:“你说什么?” 卢浩闭上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扶苏最大的问题不是被儒家洗脑,是太过天真、缺乏政治头脑。 放在太平盛世或许能做个明君,放在秦朝这滩混水里……根本玩不转。 算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让丞相头疼去吧。 卢浩换了话题:“陛下,四位神医就位,接下来就该撸起袖子搞事业了。”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说吧,宋应星有何厉害之处?” 卢浩盘腿坐在地上,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资料。 按时间线来算,宋应星是人才库里的最后一位。 生于1587年(明万历十五年),卒于1666年(清康熙五年)。从公元前220年算起,时间跨度最长,能量消耗最大。 但宋应星非拉不可! 宋应星所掌握的技术,放在近现代不算什么,但放在任何古代王朝都是超级bug。 《天工开物》这本奇书,是华夏千年智慧的集大成者。全书共十八卷,配123幅插图,描绘130多项生产技术及工具。 涵盖了农业、水利、矿业、冶金、兵器、火器、手工业、车船制造等。 卢浩清了清嗓子:“陛下,宋应星一个人,就能将工业、农业、军事全链条打通。” “他的到来,是给这个时代装上推进器……” 第10章 百科全书宋应星 最新网址:.biquluo“嗡——” 光团散去,地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殿内的青铜灯架、竹简、陌生的陈设。 偏头,看见了卢浩。 “你是……”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鬼差?” 卢浩张了张嘴:“你……您是宋先生?” 少年点了点头,语气老气横秋:“某正是宋应星。鬼差大人,这里是阎王殿?” 卢浩:“…………” 卢浩要崩溃了,为什么宋应星拉过来是个小孩? 经过一番艰难沟通,卢浩总算搞清了这些人过来的时候,年龄是由什么决定的—— 是他们自己印象最深刻,或最想回去的那个年纪。 丞相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可能是求学交友的时候?四位祖师爷也年轻,可能跟力体和精力有关? 至于宋应星,他回到了抢下《梦溪笔谈》残书的那一年。 宋应星解释:“《梦溪笔谈》于谋而言,不是四书五经的‘圣贤之学’,是为生民立命的‘实学’。” “可惜,”卢浩叹了口气,“您的《天工开物》清朝人不重视,觉得这些都是‘奇技淫巧’。在国内失传了两百年,反倒是日本人、欧洲人把它当宝贝。后来洋人拿着洋枪大炮打进来的时候,清兵还在用大刀长矛。” 宋应星没吭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卢浩盘腿而坐:“我跟您好好唠唠,满清……就特么的一言难尽……”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晃晃悠悠。卢浩捡着重点,讲述了清朝之后的历史。 宋应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树。 很久之后…… “草!”卢浩骂了一声:“如果清朝重视您的著作,工业革命早他妈干起来了,军事上更是一骑绝尘。八国联军敢来,揍到他妈都不认识!北洋水师也不会全军覆没。” 宋应星双手攥得死紧。 他生于大明,南明弘光政权覆灭后,兄长宋应昇服毒殉国。他辞官返乡奉养双亲,终生拒不出仕,至死都自认大明子民。 对满清的仇恨,比任何人都强烈。 “后来呢?”少年哑着嗓子问。 “后来……赔巨款,割台湾,割辽东。” 宋应星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清狗误国!”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尽是满腔无法宣泄的悲愤。 卢浩哽住了。对方是个少年模样,反差有点大。 “您、您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去翻袖子,想找块布递过去,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 “现在咱不是来秦朝了吗?那帮蛮子现在还在打猎,咱有的是机会报仇,慢慢来,不着急。” 宋应星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说吧,要我做什么?” “额……”卢浩挠了挠头,“您等等,丞相写了份计划表,我拿给您看看。” 宋应星皱眉:“李斯?” “不不不,不是李斯。”卢浩摆手,“是诸葛丞相。” 宋应星的嘴慢慢张开,能塞下一个鸡蛋! ………… 咸阳宫,正殿。 秦始皇见卢浩身后是个少年,眉头微皱。 卢浩赶紧上前:“陛下,人我请来了。” 秦始皇抿唇,“……你确定没拉错?” 卢浩嘴角抽了抽:“没拉错。” 秦始皇没说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宋应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绷得有些紧:“草民宋应星,拜见陛下。” 秦始皇问:“卢浩说你是百科全书。说说看,你都会些什么。” 宋应星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丞相的策论,草民读了三遍。”宋应星指着劝农桑那一条,“关于农桑,草民有些想法。”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帛书……没看懂。 他抬眼看向宋应星,见少年脸色有些发白,缓声道:“无需紧张,慢慢说。” “是。”宋应星平复一下呼吸,继续,“丞相说要兴农业、改农具、寻良种。这个路子是对的,还可细化。” “先说种子。关中主要种粟麦,亩产不过两石。但后世的占城稻、冬小麦产量高。可去寻种,先在关中试种。” 卢浩在旁边解释:“陛下,占城稻北宋才引进中国,一年可种两季。冬小麦西汉才推广,大秦现在种的是春小麦。” 宋应星接过话头:“除了寻种,还需选种、育苗。后世有‘穗选法’,挑最好的穗子,单独留种,一年一年选下来,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秦始皇点点头:“继续。” 宋应星接着说下去: “大豆,也就是菽,不仅是主食,还可榨油;油菜,老百姓当菜吃,但它的籽也能榨油。” “大豆的用处更多,做豆腐、做酱油、榨过油的豆饼还能喂牲口。” “种一季粮,再种一季大豆,将地力养回来,这就叫‘轮作’。” “除了种粮,也可养殖。草民懂育种,一代一代选良种,三五年就能看出变化。” “大秦六畜,只有猪、羊、鸡可食用,这些不够,需增加种类,加以驯化。但有个前提——得有优质草料。” 秦始皇静静听着,不曾打断。宋应星越说越顺溜: “肥料要推。草民写了个册子,把沤肥、堆肥、绿肥的法子列了出来。” “农具要改,秦朝的犁不如后世的曲辕犁。草民画了张图,将犁壁改了。” 宋应星翻开帛书,指着其中一张图:“除了改农具,还要建水车。这个叫翻车,人在上面踩,水就能提上来。这个叫筒车,利用水流驱动。两种水车适用于不同地形。” 卢浩补充:“翻车三国才发明,筒车唐朝才有。咱们提前几百年用上,那些离水渠远的田地,就不愁浇水了。” 秦始皇看着那些图,眼神变了。 宋应星翻到帛书的另一页:“草民还懂冶炼。后世有灌钢法,将生铁和熟铁一起炼,出来的钢不脆不软。” 秦始皇眼神越来越亮,“多久能出钢?” 宋应星想了想:“两月可建起高炉,炉子建好了,先炼生铁,再炼钢。半年之内,可出钢。” 秦始皇勾唇,“还有呢?” 宋应星回:“卢浩说后世有水泥,工艺不难,原料也好采集。此物有大用处,草民想试试。” “各类手工业、各类矿产、铸造兵器、火药配比、制火枪、火炮……草民也懂。” 宋应星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苍凉。 “草民一生钻研的,不是圣人学说,是杂学。草民想找到一条路,一条救天下百姓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找不到。草民看着李自成打进北京,看着清军入关,什么都做不了。” 秦始皇沉默良久,目光复杂。 这样的人……明朝皇帝居然不曾重用? “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地。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有朕给你撑腰。” 宋应星深深一揖:“谢陛下。” 第11章 缓步图之 最新网址:.biquluo秦始皇是个实在皇帝,说到做到。 不但给钱、给人、给地,还安排宋应星进了少府。 少府管皇室财政、山海池泽之税、官营手工业、兵器制造、御用器物等。 宋应星进少府那完全是专业对口。不过他的职务不高,任少府丞,也就是办事员。 他也不废话,当天就画了许多作物的植株及种子。不是传统水墨画,而是素描。 稻穗的颗粒、麦秆的结节,清清楚楚,跟教科书上的插图似的。 卢浩凑过去看,愣住了:“您这画工……” “某不会写意。”宋应星头也没抬,“画得像,才认得准。” 画完作物,他又开始画工具。 曲辕犁、水车、筒车、脚踏纺车、楔式木榨……一个接一个。 卢浩试着比划珍妮纺织机,讲得磕磕巴巴,连他自己都觉得没说清楚。 宋应星听完,思索片刻,提笔画了起来。 纺纱机构、锭子排列、动力传输,每一处细节都对。 卢浩下巴差点掉地上:“您听一遍就能画出来?” “原理不难。”宋应星语气平淡,“多锭同时纺纱,元朝也有,是水力驱动的水转大纺车。你这个手摇的,倒是简单。” 卢浩叹服,这就是天才! 图纸画完,少府立刻找匠人按图做样机;作物画完,又马上安排人手去各地搜寻。 少府的头头,位列九卿的少府令全程跟着,调配人手、对接衙门…… 五天后,宋应星和少府令在咸阳城外转了一圈回来,直奔秦始皇跟前汇报。 “陛下,高炉的选址定了。水泥坊也有了眉目,窑址已选好。” “沤肥的地儿寻好了,在咸阳市郊。我们还扛了几颗果树回来,让卢浩试试嫁接。” 卢浩:“……” 五天。就五天! 从咸阳出发,沿渭水南岸选建高炉的地址,再去山里找石灰石,还得找沤肥的场地。 这时候马车是稀缺资源,属于军队特供,民间多用牛车。 但牛车那速度…… 卢浩忍不住问:“您这五天……怎么跑的?” 宋应星回:“用腿跑。” 卢浩:“……” 日子流水似滑过,少府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医疗线也没闲着。 华佗在改建太医署,咸阳城东门的医学堂也已动工。 张仲景想了几日,提笔起草章程。医学生的招收标准、学制几年、如何考核、毕业了派往何处。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 孙思邈领着一帮太医丞在咸阳宫外面试。 各地赶来的医者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背着药箱的青年,还有不少女医。 秦朝不禁止女人行医,女性不但可以行医,还可经商、当户主、拥有独立财产。 孙思邈一视同仁,挨个问询,当场判定入学资格。 李时珍带领的采药小队赶着五十架牛车进城时,全咸阳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车上堆满了草药,有些连当地药农都不认识。 李时珍跳下车,吩咐侍卫:“分类卸车!草部放东厢,木部放西厢,金石部放后院。” 喊完又补了一句,“小心那车乌头,别跟其它药混了!” 太医署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官职的事儿却卡住了。 秦始皇原本想让卢浩做太医令。 卢浩当场跪了:“陛下!我的亲陛下!您是想让我天打雷劈吗?导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祖坟骂冒烟!” 秦始皇皱眉:“你的见识远超所有人,又是医学生,有何不妥?” “不妥!当然不妥!”卢浩急了,“这四位神医都是我的祖师爷!医门讲究传承,您让我当太医令,管着四位祖师爷?我成什么了?欺师灭祖啊!” 秦始皇问:“那你说谁来做太医令?” 卢浩想了想:“四位祖师爷一心钻研医术,不愿为琐事操心。太医令就不换了吧,您如果实在不放心,让丞相兼职?” 秦始皇:“…………” 完全不知道又背了一口大锅的诸葛丞相,正对着烫手山芋发愁。 扶苏倒也不惹事,还十分听话。不多事,不多嘴,也时常虚心请教。 他们在吴中待了几日,经楚国故地,北上至魏国旧地,再转到齐国边境。一路走,一路看。 这些日子,诸葛亮偶尔跟他讲讲各国贵族之间的龌龊。谁家为了争产兄弟相残,谁家为了巴结秦吏出卖同族,谁家表面老实背地里使坏。 他不评价,只讲事实。想让扶苏自己领悟。 扶苏倒是悟了,可悟的结果嘛……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小镇歇脚。 扶苏先开口:“先生,一路走来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诸葛亮倒了两碗清茶,笑着问:“公子想说什么?” 扶苏接过茶,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 “百姓太苦!秦法太严!贵族太过狂妄!” “咳咳……”诸葛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公子想了许久,就想到这些?” 扶苏不解:“难道不对?父亲以法治国,可酷政之下百姓如何休养生息?贵族如何臣服?国家如何安定?” 诸葛亮揉了揉额头。 阿斗都没这么难带! 扶苏见他沉默,轻声道:“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以仁德治国,百姓自然归心,天下自然安定。父亲的法家之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诸葛亮半晌才开口:“公子读圣贤书,只知‘为政以德’。可您想过没有,秦法虽严,但一视同仁。” “六国呢?六国的法律只对百姓严。贵族犯法,照样喝酒吃肉。老百姓偷一只鸡,会判死刑。” 扶苏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诸葛亮看着他,沉声道:“秦法严苛,百姓太苦。公子说的没错。” “可否请公子算一算,自周平王东迁,天下打了多少年?” 诸葛亮张开手掌:“五百余年!” “周天子管不了诸侯,诸侯管不了大夫。晋国分成赵魏韩,齐国换了田氏,楚国吞了数十个小国,秦国从西陲一路打到函谷关。” “打了几百场,哪一仗不是百姓去送死?哪一仗打完不是十室九空?” 扶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诸葛亮叹息一声,“百姓苦,因天下大乱。与秦法何干?大秦只是接了烂摊子。” 扶苏眼神微动,诸葛先生所言,与他以往听过的所有观点都不一样。 诸葛亮又问:“公子觉得,周天子行礼治德政,天下太平了吗?” 扶苏喉结滚动,说不出“太平”二字。 诸葛亮不屑地轻笑:“所以陛下不信那套。他只信法家,法不偏袒任何人,不因贵族就饶其一命,也不会多收百姓一斗。” “可是……”扶苏硬着头皮反驳,“商君立法百年,秦法确有不尽人情之处。” “秦法确实严。”诸葛亮接住他的话,“公子想改,也没错。” “嗯?”扶苏愣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 “当缓步图之。”诸葛亮笑了笑,“公子能等吗?” 远处炊烟渐渐散去,扶苏望着沉沉暮色,脑子有些乱。 第12章 寻种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正殿。 秦始皇正在看各地呈上来的密报,案几上的竹简堆得比他人还高。 卢浩坐在他下方,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又有谒者抱着一堆竹简进来。 “陛下,魏地新来的消息。” 秦始皇抬头…… 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下面的人。 他只好起身,扫了眼满地竹册。 “……拿上来。” 谒者吃力地抱上前,走一步晃三晃,生怕摔了。 卢浩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陛下,造纸坊已经在加紧赶工,您再等两天。” 秦始皇叹了口气:“无妨。” 谒者将竹简放好,退后两步,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卢浩身上瞟。 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官职,不穿朝服,亦不肯受博士衔。只自称“顾问”。 顾问是个什么东西?朝中没人说得清。 但陛下对其极为看重,甚至纵容。 那头发……短得离谱,还有那衣裳……穿的是什么玩意儿?简直不成体统! 言语上更是不敬! 但陛下不以为忤,对公子都没这么和蔼过…… 谒者心里正翻来覆去地琢磨,忽听陛下开口:“退下吧。” “是。” 秦始皇拿起密报,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卢浩忍不住问,“丞相的计划怎么样了?” 秦始皇嘴角微勾,心情肉眼可见地舒爽: “短短月余,六国旧地已是一团乱麻。” 他将密报放下,语气甚是满意:“再等些时日,就能波及到咸阳城。” 卢浩也跟着高兴:“不愧是丞相!” 秦始皇瞥他一眼:“后世皆言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呵,朕之孔明,岂是张良能比?” 卢浩无语了一瞬,怎么还拉踩上了? “陛下,这两人就不是一个类型。张良是谋士,出点子、献计策,打完仗功成身退。” “丞相是全能型。管后勤、管内政、管战略、管执行,从头盯到尾。” 秦始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孔明即将返程。六国贵族清除之日,便是拜相之时。” 卢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秦始皇是在给诸葛亮铺路。 以平乱之功,让朝野心服,拜相就是水到渠成。 千古一帝遇上千古第一相,这是不是就叫……双向奔赴? 诸葛亮回咸阳时,带了一车竹简。 全是他这一路上的见闻:人口、收成、赋税、物价。 卢浩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目。 “丞相,您这是……” “习惯了。”诸葛亮坐下喝了口水,“到一个地方,不把这些弄清楚心里不踏实。” 卢浩又翻了几册,“会稽郡……去年粮产每亩多少???” “丰年两石,灾年七八斗。这还是江南最好的田。”诸葛亮回。 卢浩沉默了。秦朝一石约等于60斤,两石就是120斤。 后世水稻亩产,随便都是五百斤起步,袁爷爷的杂交稻一千多斤。 这差距也太大了! “老百姓吃什么?”他问。 “粟、黍、菽、芋头。”诸葛亮一项一项数,“稻米大部分要交租。一户人家种二十亩地,收成四十石,交完田租、口赋、刍稿税,剩下不到二十石。五口之家,一天吃五升,一年就要十八石。” 卢浩算了算,老百姓手里剩不了多少。 “这还没算徭役。”诸葛亮补充,“修驰道、建宫室、戍边,一去就是几个月,耽误了农时,收成更少。” 卢浩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史书只写了寥寥几语,“秦法严苛、百姓苦役”。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百姓有多苦。 “丞相这一路,是去实地考察?”卢浩问。 诸葛亮点了点头:“想知道,这天下到底烂到什么程度,该如何治理。” 卢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丞相,您看看这个。是宋先生画的。” 帛书上画满了图,旁边标注着名称和产地。 诸葛亮低头看了看,“这是?” 卢浩一个个介绍:“薏苡,南方种的,产量一般,但耐旱耐瘠,山坡也能种。可以当粮食,也能入药。” “魔芋。这玩意儿要处理了才能吃,饱腹感很强。” 诸葛亮继续往下看。 “苎麻?”他念出来,“这不是织布的吗?” 卢浩回:“苎麻叶子可以当蔬菜,茎皮织布做衣裳。宋先生说这东西比葛好种,产量高,纤维也细。” “这是棉花。”卢浩又指着其中一幅图,“做衣服保暖透气,还能做被子、棉袄。有了棉花,百姓冬天就不用硬扛。” 诸葛亮眼睛骤亮,“何处有棉花?” 卢浩解释:“我们要找的是亚洲棉,从古印度传过来,现在可能在西南边陲的野地里生长。宋先生已经派了人手去找。” “小友如今也懂农事。” 卢浩连忙摆手:“哪里是我懂,是宋先生懂。我就是个传话的。” “小友知上下五千年,不必谦虚。” “您就别夸我了。”卢浩脸都红了,赶紧掏出另一本帛书,“您再看看这个。” 这本帛书画着各种动物,除了羊、猪、鸡,还有几样诸葛亮看着眼生。 秦朝虽然六畜齐全,但马是军需,牛是主要劳动力,狗看家狩猎,都不能杀。 卢浩指着帛书:“后世的养殖业远不止六畜。” “鸭、鹅,可以用苑囿里的鸿雁、天鹅驯化。” “野兔、野鸡、鹿、麂等,可以圈养。肉嫩,皮也能用。” “养殖最怕的是瘟疫。”卢浩的表情认真起来,“这是封建王朝搞不了大型养殖场的主要原因。一场瘟疫过来,全死光。” “但我懂防治啊。”他指了指自己,“隔离、消毒、病畜处理,我专门学过!再加上宋先生懂育种,李先生能配药。” “咱们完全有条件建养殖场。由官府打头,摸索经验,培训人手,再一点点推广到民间。三五年之后,肉食供应能翻好几倍。” 诸葛亮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法子是好。可如今人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养家禽?” 卢浩嘿嘿一笑:“您问到点子上了。” 他从帛书堆里翻出另一张图,铺在诸葛亮面前。 “丞相您看,这个叫苜蓿。” “苜蓿?” 卢浩解释:“原产伊朗那边,张骞通西域后传进中国,但汉朝没有大面积种植。后世管它叫‘牧草之王’。” 诸葛亮其实见过这种植物,但他不知道苜蓿的学名,也不知道苜蓿真正的价值。 于是虚心请教:“愿闻其详。” 卢浩掰着手指头数苜蓿的好处: “它的蛋白质含量高,跟豆饼差不多。牛、羊、马吃了长膘快,奶水足。兔子、鸡、鸭、鹅、猪,这些畜禽都能喂!” “而且产量高得离谱,一年能割好几茬,亩产干草上千斤。天然草原一亩才有几十斤。” “苜蓿耐旱耐瘠,盐碱地、荒地都能种,不跟粮食争地。” “还能肥田,苜蓿是豆科植物,根上有根瘤菌,能固氮。种几年苜蓿,荒地就能变良田。” 诸葛亮赞了声:“此物甚好!” “西域不止有苜蓿。”卢浩继续,“还有芝麻、葡萄、核桃、石榴、大蒜、香菜、黄瓜,全是张骞带回来的好东西。” 诸葛亮笑了:“所以,你想请谁去西域?” “那必须是班超啊!”卢浩一拍大腿。 “三十六人平西域,收服了五十多个国家,以夷制夷的高手!” “您就说还有谁?比班超更适合去西域。” 第13章 西域,还去吗? 最新网址:.biquluo两人来见秦始皇的路上,碰到了宋应星。 少年兴高采烈,眉毛都快飞起来。 卢浩乐了:“宋先生,什么事这么高兴?” “刚才和陛下提了推广火炕,陛下同意了!”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已经招了人手前来学习,务必在入冬前让边塞哨所、北方民居都用上。黄河以北不缺木材,用起来完全没问题。” 卢浩作为一个南方人,知道火炕的好处,却从来没用过。 诸葛亮同样没用过,于是问:“何谓火炕?” 宋应星眨了眨眼:“这位是?” 卢浩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这位是诸葛丞相!丞相,这位就是宋应星。” 诸葛亮微微一怔。宋应星这年纪……令他大感意外。 宋应星呆立原地,手里抱的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诸葛……丞相? 某不是在发梦?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深深行了一礼:“晚辈……晚辈失态,实在是……是……” 诸葛亮扶住他,温声道:“何需行此大礼,亮受之有愧。” 宋应星连连摇头:“不不不,您受得起。晚辈也是文官……” 他没说完,但卢浩懂他的意思。诸葛丞相,那是文官的极致,后世哪个文臣不崇拜? 诸葛亮失笑:“亮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倒是先生之才,贯通农、工、矿、冶。上承千年之智,下启万民之利。亮远不及也。” 宋应星激动得脸色通红:“当不起丞相如此夸赞!晚辈才是受之有愧……” 卢浩看不下去了:“两位能不能别自谦了?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凡夫俗子的心情?” 宋应星这才回过神来:“哦哦,耽误你们办正事了。二位要去见陛下?” “对,跟陛下唠唠。”卢浩轻飘飘地说道,“得把班超请来,咱们不是要搞养殖吗?要去西域找苜蓿。” 宋应星眼睛瞪得溜圆:“班……班超?定远侯班超?” 卢浩点点头:“对。” 宋应星:“…………” 卢浩拍拍他的肩:“宋先生,你得习惯。你还会见到更多牛气哄哄的人物。” 东偏殿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筵席换成了桌椅柜案,笨重的青铜器大多换成了木制,不华丽,但实用。 秦始皇正在翻看宋应星画的食物图集,对着南瓜、红薯、玉米、土豆暗暗叹气。 这些东西都在美洲大陆…………若是归于大秦,可养活多少百姓! 卢浩看了一圈,啧了声:“陛下,椅子还不错吧。” 秦始皇现在坐的是一把太师椅,面前的案几也换成了一张大长桌,还带抽屉。完全按办公桌设计。 秦始皇心情稍缓:“确实不错。” 卢浩抱怨:“当初求您打家具还不愿意,我腿都快跪废了。” 秦始皇眼底带笑:“娇气。” 卢浩撇撇嘴:“那您别坐,把筵换回来呗。” “闭嘴。” “那可不行,我是来说正事的。” 秦始皇放下图集:“说吧,何事?” 诸葛亮上前一步:“陛下,臣等想请班超去西域寻种,也可提前打探各国虚实。” 秦始皇皱眉,问卢浩:“你还剩多少能量?” 卢浩掰着指头算:“陛下,容我从头捋一遍。” “诸葛丞相,455。华佗…………” “加起来一共5928。咱开局的能量是7000,还剩1072。” 秦始皇点点头:“具体说说班超此人。” 卢浩搬了把四脚凳坐到办公桌前: “要说班超,得从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说起。那年他已经四十一岁了…………” 班家全家修史。众所周知,修史的家里都穷。 班超靠给官府抄书糊口,每天从早抄到晚,挣几个铜板养家。 有一天他烦了,怒而摔笔——‘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旁边的人都笑他。一个穷抄书的,还想封侯? 班超说了一句话:‘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这就是‘投笔从戎’的来历。 他去西域那年,带着三十六个人。 第一站是鄯善,就是那个犯了天条的楼兰。 刚好匈奴也派了使者前来,鄯善王两边都不敢得罪,态度忽冷忽热。 班超将部下召集起来,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当天夜里,他带着三十六人,顺风放火,击鼓呐喊。灭了匈奴使者一百多人! 鄯善王吓傻了,乖乖把儿子送到洛阳当人质。 之后二十多年,班超带着他那三十六人的核心班底,镇守西域三十一年。 于阗、疏勒、龟兹、焉耆、姑墨、莎车……五十多个国家,一个一个全被他收服。 最神的是,他根本没什么兵力。满打满算,汉朝前前后后也就给了他不到两千人。 他从四十一岁的壮年,熬成耄耋老翁。 他上表——‘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意思是不敢奢望回到长安,只想活着走进玉门关。 他妹妹班昭也上书,求皇帝让哥哥回来。 很久之后,皇帝准了。 永元十四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阳。当年三十六人,不知还剩几个。 他回洛阳后一个月就去世了,七十二岁。 史书写:‘超到洛阳,拜为射声校尉。其年九月,卒。’ 就这几个字。 卢浩说完,叹了口气。 殿内几人都没说话。 于是他接着吹……不是,接着介绍: “陛下!班超胆大、心细、善于搞外交、还能打仗,以夷制夷玩得比谁都溜。” “让他去西域找苜蓿,顺便将西域各国的底细摸清楚。等咱们打过去的时候,地图都画好了,路子也趟平了。” 秦始皇喟叹一声:“西域之于班超,是功绩,亦是囚笼。按你的说法……他做了一辈子牛马。” “你怎知,他还愿再去西域?” 卢浩愣住了,这个角度他还真没想过。 “要不……我先去问问?” 秦始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 诸葛亮无声地比了个数字——三百。 意思是:能量不多,就算白跑一趟也没关系。 秦始皇颔首:“去吧,不必勉强。” ………… 公元102年,洛阳。 秋风夹杂着湿气,吹动院中老人的袖摆。 要下雨了。 班超吃力地抬起手,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方向。 从东南而来,跟西域的风不一样。 西域的风没这么柔,没这么湿。 意识渐渐模糊。西域……不知他死后,能不能稳住…… 秋风越刮越猛,天边雷云翻滚。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个奇怪的年轻人出现在他身边,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卢浩行了一礼:“定远侯,晚辈来自后世。有件事想问问您。” 班超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笑了笑。 “后世?哪个后世?” “两千年后。” 班超愣了愣,打起精神:“小友既来自后世,可否说说,西域诸国是否世代归于大汉?” 卢浩摇了摇头:“没有。您死后没几年西域就乱了。再后来……大汉也亡了。” 班超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什么!!!” 第14章 蒙恬很忙 最新网址:.biquluo班超睁开眼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是……” 卢浩也愣住了:“侯爷,您这是回到了什么时候?不该是投笔从戎那年吗?” 班超想了想:“刚到洛阳那年吧。” 他记得那一年的每个细节。 兄长班固被诬陷入狱,他千里奔赴洛阳,上书汉明帝为兄申冤。 明帝看了班固的书稿后大为欣赏,不仅释放了班固,还任命其为兰台令史,继续修史。 班超也跟着兄长留在洛阳,抄书养家。 这一抄,就是十年。 如果当年他没有去抄书,而是直接投军…… “这一次,”班超攥紧了拳头,“我不会再浪费十年。” 卢浩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堵又闷。 这次,也绝不会让您困在西域三十年! 他清了清嗓子:“侯爷,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带您去见秦始皇。” 班超摆摆手:“小友莫要再称侯爷,这里是秦朝。” 卢浩从善如流:“那我也称您为先生。来这儿的,我都称先生。” 班超笑了:“小友称我名讳即可,无须讲究。” 卢浩哽了一下。 他可不敢。都是响当当的老祖宗,他哪个都不敢不敬。 第二天,等秦始皇处理完政务,内侍才领着卢浩和班超前往咸阳宫东阙。 这是咸阳城最高的一处建筑。站在这里,半个咸阳尽收眼底。 秦始皇正负手站在栏杆边,也不知在看什么。 班超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草民班超,拜见陛下。” 秦始皇略感意外:“朕以为你不愿来此。” 班超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 “草民不甘心!西域诸国,草民经营三十一年。最后还是未能归汉。草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只熟知西域地形,各国的脾性也算了解。” 秦始皇眼底浮起一丝赞赏。 “三十六人平西域,如何做到的?” 班超神色一正,毫不居功。 “草民能收服西域,是仰仗大汉之威。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汉使。” 卢浩忍不住插了一句:“汉使……其实挺不讲道理。” 秦始皇挑眉。 “陛下有所不知。”班超笑了,一个个数过去:“傅介杀楼兰王,常惠围龟兹索凶,冯奉世灭莎车,安国少季引发交趾灭国之战……诸国还不敢反抗。” “勿动!动则汉军将至!”卢浩又补了一句。 秦始皇沉默,实在不知作何评价。 卢浩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这就是汉使啊……牛逼轰轰的汉使!” 秦始皇瞥他一眼:“注意言辞。” “……哦。” 秦始皇心情不错,连带着语气也十分温和: “卿此去,只需将种子带回。西域诸国,待朕平百越、灭草原三部,再图之。” 卢浩有些惊讶。 “卿”?秦汉时期,天子对近臣才称“卿”。这个称呼,说明秦始皇对班超相当满意。 班超微怔,随即深深一拜:“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时内侍来报:“陛下,蒙将军求见。” 秦始皇嘴角微扬:“宣。” 班超和卢浩同时抬头,齐刷刷看向走廊尽头。 来秦朝这么久,卢浩还从来没见过蒙恬。 原因嘛,一是他不怎么出咸阳宫。二是蒙恬实在太忙了。 此时的蒙恬掌治京师,相当于首都市长。 卢浩努力回忆资料,在公元前220年这个时间点,秦始皇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可用。 王翦退休了,王贲不问政事,李信去了陇西。打六国的几位大将,如今……只剩蒙恬。 因此,凡是重要事项,秦始皇能托付的只有蒙恬。 且不说京城防务、操练军队、监视六国动向…… 单说卢浩来了之后。 诸葛亮派去六国旧地搅混水的人,是蒙恬选拔的; 李时珍的采药小队,是蒙恬派人护送的; 建高炉、建水泥坊、开设各种工坊,是蒙恬督办的; 近日来咸阳的学生和匠人的底细,也是蒙恬派人去查的…… 蒙恬忙到脚不沾地,据说陛下想找他唠唠嗑都逮不着人。 卢浩都有些心疼这位大将军。 走廊尽头,一人大步走来。 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一看就十分沉稳可靠。 蒙恬走近,被两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顿了半步,忍不住抬手抹了抹脸。 秦始皇忍笑:“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蒙恬努力忽视旁边两个奇怪的家伙,拱手道:“陛下,臣有要事。” 这就是要清场的意思了。 卢浩和班超行礼退下。 走出老远,班超才小声喃喃:“那可是蒙恬……活的蒙恬!” 卢浩嘴角一抽:“您刚才还和活的秦始皇聊了许久。” 班超:“……” 刚才光顾着讲西域,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蒙恬和秦始皇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诸葛亮换上甲胄,带着一队侍卫出了宫门。 “我靠!”卢浩追上去,“丞相!要去干架吗?” 诸葛亮脚步微顿:“何为干架?” “就是打仗!”卢浩两眼放光,“能带我去吗?” “不能。” 卢浩眼珠一转,蒙恬和丞相同时出动,肯定是去收拾六国贵族。 这种热闹怎么能不看! 他扭头跑向东偏殿,去求祖龙! 秦始皇一阵头疼。 “刀剑无眼,你又没上过战场。” “没上过战场怎么了?”卢浩理直气壮,“刀剑能比导弹吓人?咱中国人上哪儿都不带怂的,导弹都能当流星打卡。” 秦始皇皱眉:“何为导弹?” “就是……”卢浩噎了一下,“陛下,您就让我去凑个热闹……不是,去旁观学习!”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保持只待在后方,保不给蒙将军和丞相添乱。” “胡闹。” 卢浩拿出了当初缠着导师那股劲头:“求求您了陛下!就让我去开开眼吧!” “谁不想亲眼看看蒙将军和丞相打仗的英姿?您忍心让我抱憾终生吗?” 秦始皇揉了揉太阳穴:“不行。” 卢浩往地上一蹲,“您不让我去,我就赖这儿!” 秦始皇气笑了:“来人,给朕拖出去。” 卢浩死不要脸地抱住祖龙大腿:“陛下!让我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秦始皇:“…………” 最后,卢浩被秦始皇的两个亲卫架出了咸阳宫,一路赶到灞上。 灞上,位于咸阳东南、秦岭北麓,是秦朝京畿驻军重地。 这里地势高敞,北临灞水,南依终南,道路四通八达,既可监视咸阳动向,又可扼守武关道要冲。 见到他的身影,蒙恬和诸葛亮同时惊了。 这家伙怎么说服陛下的? 卢浩上前行礼:“蒙将军,陛下令我来见见世面,保证不给您添乱。” 蒙恬皱了皱眉,翻身上马。 “走。” 第15章 戏水之战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麻溜地跟了上去。多亏这两个月练了骑马,就是这马吧……没有马镫! 别说秦朝没有马镫,汉朝也没有。双马镫最早要到十六国的北燕才出现。 秦汉的骑兵,全靠大腿和腰腹的力量夹紧马腹,靠精湛的骑术控制马匹。 在卫青和霍去病搞出“列阵集群冲击”之前,骑兵都是轻骑。穿齐腰短甲,双肩无披膊。 战术上以弓箭远程打击为主,不搞近战肉搏。 卢浩的骑术当然不能跟骑兵比,好在军队走得不算快。 诸葛亮策马靠近:“你和宋应星最近在鼓捣什么?” “我们想给马换装备。” “那个……双马镫?” “不止。”卢浩嘿嘿一笑,“高桥鞍、马蹄铁、马掌刀。” 诸葛亮嘴角微勾:“咱们还得有牧草,喂出足够强壮的坐骑。” “班超已经在做准备了。”卢浩拍着胸脯,“他比我们还急!” 说完他又小声问:“对了,咱们这是去哪儿?” “戏水河谷。” 卢浩想了想:“戏水河谷?得有50公里吧。” 诸葛亮点头,“确实是个人烟稀少、官府鞭长莫及的地方。” 卢浩更迷糊了:“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魏家、项家、韩家打起来了。” 卢浩眼睛瞬间放光:“什么情况?” 诸葛亮冷哼一声:“这些贵族子弟,比我想的还不成器……” 接下来,卢浩听了一路八卦。 无非是魏家的某个子弟跑到楚国的地盘,调戏了人家的小妾; 项家的族人在韩国地盘喝嗨了,大放厥词辱骂人家祖宗; 韩国的某个公子哥在魏国闹出乱子,被人当街暴打…… 六国之间本就是一本烂账。再加上这些贵族不用劳作,成天游手好闲,作威作福。不惹出乱子才怪! 诸葛亮派去的人根本没花多大力气,火就烧起来了。 一桩桩小事叠在一起,终于惊动了咸阳城里那些“大家长”。 魏咎、项悍、韩成原本偷偷约在郊野碰头,打算教训各家的不肖子孙,将事情理一理,互喷几轮,争回点面子也就算了。 可丞相怎会让他们如意? 几个族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项悍那个爆脾气最先炸了,逮着魏咎和韩成就是一顿胖揍。 那两位能忍?当即秘密召集族人。 三人捉对单挑变成了互殴,冲突持续升级,各地赶来的族人越来越多…… 最后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三方混战! 三家以为避开了咸阳,不会引起秦始皇的注意,却不知这一切都在蒙恬和诸葛亮的监视之下。 卢浩急了:“那咱们还不快点过去?” 诸葛亮不紧不慢:“不急,等他们再多聚些人。” “不是,咱们才带了五百人!他们那边都快三千了吧!” 诸葛亮神色如常,策马前行:“我心中有数。” 卢浩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丞相说心中有数,那就是真有数。 戏水河谷夹在两座低丘之间,一道溪流从谷中穿过,两岸是收割过的田地,地势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 秦军到时已是半夜。蒙恬在一座小山下扎营,准备休息一晚。 卢浩看着士兵们整理行装,将辎重车围成一圈,目瞪口呆。 “……不是,打仗呢哥们!你到这儿露营来了?” 诸葛亮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轻笑:“急什么?” “他们那边都快三千人!咱们才五百!”卢浩不解,“不趁夜偷袭,还等他们睡醒了再打?” 诸葛亮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三家算不得打仗。白天打一打,晚上各自收兵。咱们也没必要夜袭。” 卢浩已经石化了。咱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刚蒙蒙亮,河岸那头飘起了炊烟。 几千号人各占一块地方,挖灶的挖灶,捡柴的捡柴,烤干粮的烤干粮。 一边忙活一边对骂,骂到激动处还有人扔石头。 热闹得像赶集! 卢浩蹲在山坡上,嘴里叼着根草,看得津津有味。 蒙恬和诸葛亮时不时低语几句。 一个稳如泰山,一个不动如山,两座山凑一块儿愣是没有动手的意思。 等日头升到三竿,河岸那边终于消停了。 大家都吃饱了。 吃饱了就开始搞事。 三家各自列阵,隔着几百步对峙。 先是互相指着鼻子问候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阵,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几千号人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我靠!”卢浩眼睛放光,“终于打起来了!” 蒙恬和诸葛亮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那场面,怎么说呢,项家的人确实能打。 项悍站在最前面,手里一把铜剑舞得虎虎生风。 他身后的项家子弟个个彪悍,以一当十。 魏家和韩国的人虽然多,但被项悍冲了几次,阵脚就乱了。 打了大半天,魏韩两家新来了援兵,渐渐稳住阵形,仗着人多把项家围在中间。 项家的人越打越少,圈子越缩越小。 项悍浑身是血,铜剑拄在地上,环顾四周,眼睛里全是凶光。 卢浩精神一振。 要反攻了!肯定要反攻了!这架势,绝对是憋着大招! 他攥紧拳头,等着项悍一声令下。 然而项悍的“大招”迟迟没来。 他只是拄着剑站在那儿,瞪着对面的人,喘得像头牛。 卢浩愣了三秒。 “……就这?”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面色如常,与蒙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蒙恬轻轻点头。 诸葛亮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出兵。” 蒙恬只带了不到一百骑兵冲向混战的乱军,其余四百人全是步兵。 卢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家现在至少还有三千七八百人,这悬殊也太大了。 但秦军一点不带怂的。 蒙恬的骑兵正面冲阵,步兵分两路从侧翼包抄,速度快得惊人。 三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秦军已经亮出了真正的杀手锏——诸葛连弩! 而且是宋应星改造过的版本。 木杆加尾羽,射程拉到九十米开外。 箭盒能装二十发,推拉连杆加了省力杠杆,整把弩不到四公斤,单兵携带毫无压力。 四百把弩同时击发。 箭雨铺天盖地。 魏韩两家的族人还没看清对面是什么人,前排已经倒了一片。 秦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弩手边射边往前推,一个箭匣打空,换个箭匣继续射。 三轮齐射过后,魏韩两家前排已经没几个站着的。 蒙恬的骑兵从正面撞进去。 不到一百骑,阵型却拉得极开,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魏韩两家被箭雨打懵了,阵型早就成了一盘散沙,骑兵冲进去像刀子切豆腐,一刀一个。 步兵从两翼包上来,将缺口撕得更开。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标准的秦军战法——弩手压制,骑兵破阵,步兵收割。 这还没完。 那些中箭的人,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很快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卢浩看傻了。他回过神的时候,战场已经一边倒。 “丞相……”他声音发飘,“箭头带毒?” 诸葛亮吐出两个字:“乌头。” 卢浩:“…………我去,该不会是李时珍搞的吧?” 诸葛亮没说话,算是默认。 卢浩脑子都快炸了。他把这些人从后世摇过来,到底能组合出一个怎样的战争机器?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更炸裂的来了。 蒙恬声如洪钟:“项将军,蒙恬来迟,恕罪!” 这一嗓子,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蒙恬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项悍,双手抱拳,行了个平礼。 接着他吩咐秦军:“不得误伤项家子弟。” 秦军令行禁止。骑兵绕过项家的人群,步兵的包围圈只收魏韩两家。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魏咎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指着项悍,声音都劈了:“项悍!!!” 韩成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是个局。项悍早就投秦,故意挑事,把两家的人引到这里等秦军来杀!” 魏咎声音发抖:“我魏韩两国,与楚势不两立!” 韩成一把拽住他,低声吼道:“走!” 秦军收敛攻势,倒也没有赶尽杀绝。 项悍呆立原地,脸上一片空白。 卢浩站在山坡上,看着项悍那张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原来丞相玩的是这一手! 这是把屎盆子扣死在项悍脑袋上! 第16章 祖龙的棋局 最新网址:.biquluo戏水河谷这一战,可以说把项家逼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另外五国贵族怎么想先不说,就连楚国内部的屈家、景家、昭家,估计也要恨项家恨到骨子里。 楚南公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还余音绕梁呢,结果你转头就当了秦始皇的走狗? 六国贵族能忍?但六国贵族加起来也打不过项家! 不是他们弱,是项家太能打。 项家世代为楚将,项燕更是楚国最后的战神。打仗这种事,刻在项家骨头里。 反观其他几家的子弟,提笼架鸟、争风吃醋是一把好手,真刀真枪上阵,差着好几个档次。 所以局面就会变成项家被孤立,成为众矢之的。 六国贵族恨他们,但打不过。 不管项家接下来是反秦自证清白,还是和其他贵族死磕,秦始皇都能坐收渔利。 卢浩坐在马车里,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佩服得五体投地。 满打满算两个半月。丞相的“清六国计划”,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一路回到咸阳,蒙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跟秦始皇汇报的时候,语气轻快极了,声调都比平时有起伏。 秦始皇听完,问了句: “……论谋略,三国之中,可有人比肩孔明?” 诸葛亮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单论谋略,荀彧之深、贾诩之毒、郭嘉之锐、许攸之敏,皆是当世一流。亮不过略长于全局统筹,算不得独步。” 秦始皇嘴角的弧度都快压不住了。 “孔明无需自谦。” 几人正说着闲话,内侍来报:“陛下,萧何求见。” 卢浩一个激灵。我去,这段时间太忙,居然把萧何给忘了! 秦始皇瞥他一眼:“坐直了,什么样子。” 卢浩赶紧坐得笔直,瞪大眼睛盯着门口。 算算时间,萧何来咸阳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他都在干啥? 殿门推开,一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长得十分普通,眼神却格外清亮。 萧何上前行礼:“陛下,咸阳及周边三县的户籍,臣已统计完毕。” 秦始皇挑眉:“这么快?” 萧何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交代的统计条目……确实比旧例繁琐数倍,臣也是头一回见。” 他没说“难”,也没说“陛下您的要求太奇怪”。 但那个语气,那个停顿——懂的都懂。 “不过,”萧何又道:“条目虽多,理清了头绪,做起来也快。” 秦始皇嘴角微扬,“呈上来。” 内侍抬上来一筐册子。 不是竹简,是纸。 宋应星的造纸坊已经能批量生产,产量还不高。 这批纸掺了部分芦苇秆和麻头,颜色发黄,质地偏脆,胜在轻便、书写快。 秦始皇翻开一本,看了几页,眉头越发舒展。 他转头对内侍说:“去把少府丞找来。” 内侍脸一白。 咸阳宫里谁不知道,少府丞宋应星那是相当难找。 谁知道他是在工坊,还是在水泥窑,或者在炼钢炉前?也有可能蹲在哪个田间地头看庄稼。 秦始皇冲殿内几人招招手:“你们一起看看。” 卢浩很有眼色,主动揽过这个活儿,打开册子。 越看越眼熟。 人口统计 总户数:*** 总人口数:*** 按年龄分:0-14岁(幼)、15-60岁(壮)、60岁以上(老) 按性别分:男、女各多少 劳动力统计:15-60岁男性(可服兵役)、15-60岁女性(可从事生产) 身份统计:自耕农、佃农、雇农 特殊人口:孤寡、残疾、病患 迁徙人口:逃荒、流亡、服役 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数字清清楚楚。 卢浩抬起头,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不是人口普查吗?” 诸葛亮小声解释:“嗯,就是参考了你说的统计法。我只是提了个框架,具体怎么做,是萧前辈自己琢磨的。” 卢浩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心惊。 就算萧何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统计,要把咸阳及周边三县的户籍按这个标准全部过一遍,这工作量…… 秦朝的户籍统计,只问家里几口人、该交多少税。 丞相这个框架,问的是家里几口人、几男几女、多大年纪、能不能干活、种多少地、租的还是自己的、有没有人残疾、有没有人外出。 每一项都要填,每一项都要核实。 这还没完,人口普查之后还有更震惊的。 土地统计: 总田亩数、已垦田亩数、荒地亩数 按产量分: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 按位置分:各乡、各里、各地块 按归属分:六国贵族田、宗室田、公田、自耕田、无主田 可开垦荒地:位置、面积、开垦难度 水利条件:靠近水源、远离水源、山地、坡地。 一个月。咸阳及周边三县! 卢浩服了。 萧何能在秦朝官员考核中拿第一,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刘邦后来能得天下,也是靠这个人将后方管得滴水不漏,让他在前线输了一次又一次还能爬起来。 “先生大才。”卢浩由衷地说。 萧何微微欠身:“不敢居功,仰仗陛下之威。” “且诸葛先生提出的统计法,虽繁琐,但实用。” “以往各县报上来的户册,只记户数、人头。有多少瞒报、漏报,上面根本不知道。” “如此统计,国中虚实一目了然。征兵、征役、赈灾、分田,都有了依据。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卢浩忍不住问:“可这个事,不该归治粟内史管吗?” 诸葛亮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陛下将来会设田部,大约就是后世的‘农业部’。” 卢浩瞬间懂了:“陛下这是打算……分权?” “还算不笨。”秦始皇赞了一句,又问:“卢浩,你可知商鞅为何会死?” 卢浩脱口而出:“他动了贵族的利益。” “只说对了一半。他动的方法不对,也太心急。”秦始皇语气很淡,“如今朝廷,治粟内史管财政、粮食、租税。” “内史管京畿要务,包括土地、户籍。少府管皇室财政、山林池泽……” “这些职位背后,有秦国旧贵族,有军功新贵,有世代官僚。想从这些人嘴里撕下一块肉,不简单。” “所以朕要设‘田部’。负责户籍统计、土地丈量、农事推行。” 卢浩大概明白了:“陛下是想绕过原有的权力体系,另起炉灶?” 诸葛亮接过话头: “陛下不跟那些旧贵族争利。治粟内史依旧管收税,内史还是管京畿户籍。但‘田部’将底子摸清了。” “大秦真实的人口数、土地数,收税的依据,就掌握在陛下手里。” “等根基稳固,中央集权水到渠成,土改、税改才推得动。” 卢浩虽然没什么政治头脑,但他熟读历史。 张居正搞“一条鞭法”,第一步就是清丈全国土地。打破旧地主、旧官僚对土地数据的垄断。 秦始皇这步棋,跟张居正一个路子。 但祖龙要下的,肯定不止土改、税改这一盘棋。 他设“田部”,只是落下一枚棋子。 这盘棋很大,大到卢浩看不懂走势。 第17章 秦朝女首富 最新网址:.biquluo宋应星急匆匆赶到时,头戴一顶大草帽,身上穿着卢浩同款“奇装异服”。 两只直筒袖,两条裤筒,裤腿还卷了一截。 内侍显然已经习惯了,也没提醒他换身衣裳,直接将人领进了大殿。 宋应星将草帽往内侍怀里一扔,上前行礼:“陛下,臣来晚了。” 秦始皇招招手:“宋卿过来看看。” 宋应星应了一声,一抬头,正对上萧何的目光。 萧何的表情很精彩,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这是朝廷命官还是田间老农”的震惊。 卢浩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宋应星毫不在意,凑到案前,低头翻看那些册子。 越看越认真,眉头时皱时舒,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如何?”秦始皇问。 “回陛下,”宋应星实事求是的说,“荒地适合种什么,得实地勘察才能定。土质、水源、地势,差一样都不行。” 他翻到水利那一页,点了点:“水车也得选址,还得挖渠引水。渠怎么挖、挖多深、挖多长,都得看了现场才知道。” 秦始皇问:“何时去看地?” “现在已是夏末,不宜大动工。”宋应星回道,“等秋收后地腾出来,再整地、挖渠、造水车不迟。” 秦始皇看了萧何一眼:“萧卿,就按宋卿说的办。” “是。”萧何拱手。 宋应星下意识应了一声。 “等等……”他猛地转头,“萧……萧萧萧……萧何??” 萧何拱手行了个平礼:“萧何,字文叔。宋少府,有礼。” 宋应星像被烫了一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腰弯得比萧何低多了:“晚辈失礼。” 萧何一脸莫名。虽说对方年少,但官职平等,何需行此大礼? 他看向卢浩,卢浩抬头望天,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秦始皇嘴角弯了弯,没理会这出闹剧,问宋应星:“炼钢的事,进展如何?” 宋应星直起身,神色一正:“高炉已建好,矿石也备了不少。但矿山的开采还没铺开,产量暂时跟不上。” 他算了算,“若要大规模冶炼,至少还得半年,等矿山的开采和运输理顺了才行。” 秦始皇沉吟片刻:“今年炼出来的铁,一半供给军队,一半改造农具。” 宋应星急了:“陛下,臣斗胆——秦军现在的兵器够用,不差这几个月。” “但老百姓的农具不能等!不如先改造农具。” “今年入冬前改好,明年春播就能用上。多收一季粮食,比多打几把刀剑管用。” 秦始皇看着他,也不生气。 “朕没说不改农具,但朕要你先把另一套东西造出来。” “什么?” “双马镫、高桥鞍、马蹄铁。骑兵先用上这套装备,战力能翻倍。” 秦始皇起身,目光沉了沉,“农具不但要改,还要改得人尽皆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你的功劳。” 宋应星也是官场的老油条,瞬间懂了。 陛下这是要给他造势。先让军队用上他的装备,获得武将们的支持。再将农具改好,获得民间声望。 两边都站稳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农具要改,装备也要造。两件事并行,不冲突。”秦始皇淡淡道,“朕要建工部。能不能从少府丞变成工部令,就看你的本事。” 宋应星深深一揖,“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出了大殿,宋应星还颇有些不舍:“我都没跟萧相国……不是,萧前辈说上几句话。” 卢浩拍了拍他的肩:“你们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宋应星感慨一声,钦佩不已:“不愧是大汉第一功臣,这事儿办得真漂亮!” 又忍不住问:“你说,萧前辈是怎么在治粟内史眼皮子底下,把人口和土地摸清楚的?”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卢浩笑着推了他一把,“你还想不想见班超了?” 宋应星眼睛一亮:“想想想!快带我去!” 两人扑了个空。 班超不在咸阳宫。问了侍卫才知道,一大早就出宫见商队去了。 “商队?”卢浩和宋应星同时愣住。 侍卫点点头:“巴郡的商队。” 两人恍然大悟,同时想起一个人——巴寡妇清。 战国末期至秦朝初年的女商人,写进史书的女强人! 她是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业家,没有之一!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巴寡妇清,名清,巴郡人。 后世称她“巴清”。 她家“数世经营丹砂”,世代垄断丹砂矿的开采和冶炼技术。丈夫早逝,她却将生意做到了天下第一。 丹砂是秦朝的硬通货。这东西可以入药、可以当染料、可以炼丹。 丹砂加热后提炼出的水银,是建秦始皇陵的材料之一。 巴清,就是水银的主要供应商。 她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据记载,巴家的商队有私人武装,用以保护丹砂矿和运输路线,规模达数千人。 其商业网络遍布全国,开辟了长江、嘉陵江、汉江等水路运输线,将丹砂运到咸阳及中原各地。 秦始皇对她极为礼遇,尊其为“贞妇”,接到咸阳客居,以宾客之礼相待。 她死后,秦始皇还下令筑“女怀清台”,以彰其功。 这样一位女首富,班超去找她,显然不是去喝茶。 卢浩想了想:“定远侯要去西域找种子,不是去打仗,不可能带军队。” 宋应星也想到了:“搭上巴家的路子,以商人身份去西域,再适合不过。” “走,”卢浩拉着宋应星,“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巴家主宅。 不用他们动嘴皮子,侍卫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仆从恭敬地领着两人进门,七拐八拐地走到一处园子。 班超正跟一位老太太相谈甚欢。 四人见面,又是一番互相见礼。 卢浩腰都快断了,心里直嘀咕——古代礼节也太多了。 好在谈话很快进入正题。 巴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眼神精明但不凌厉。 她开门见山:“陛下已差人打过招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宋应星拱手:“先生,您的商队往北边走吗?” “走,但走得不多。”巴清顿了顿,“北边那条线是乌氏倮在做。” 宋应星又问:“乌氏倮在北边做的生意,主要以丝帛、药材为主?” 巴清笑了笑:“乌氏倮做的是‘上贡’的生意。他将丝绸偷偷运出关外,献给戎王,戎王十倍偿之,给他的马牛多到用山谷来计量。” “他那套我们巴家学不来。他是官商,背后有朝廷撑腰。我们巴家做的是正经买卖,靠的是货真价实。” 班超接过话头,目光落在两位年轻人身上:“两位小友方才提到丝帛、药材……是不是还想说茶叶?” 宋应星连忙拱手:“晚辈哪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晚辈想说的是瓷器。” “瓷器?”班超来了兴趣,“你能烧瓷器?” 巴清也饶有兴趣,“听说宋少府在咸阳城鼓捣了不少新奇物件。纸、胰皂、蒸馏酒……还有什么?” 宋应星如实回道:“纸、胰皂、蒸馏酒……现在产量低,只够供给咸阳宫。” 巴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些东西若是运到西域,能换什么?” 班超接口:“马匹、黄金、玉石、药材、良种……” 巴清一拍手:“那还等什么?班先生熟知西域各国,巴家有商队,宋少府有宝贝。咱们合计合计?” 三人越说越兴奋,你一言我一语,迅速达成共识。 卢浩插不上嘴,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丝绸、茶叶、瓷器、纸张、胰皂、蒸馏酒……不止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宋应星还能搞出更多硬通货。 他万万没想到,班超+宋应星+巴清这个组合,居然将丝绸之路提前了! 祖宗们太努力,他这个晚辈只想躺平。 第18章 再次启程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内,秦始皇听完卢浩的要求,面无表情。 连蒙恬都抽了抽嘴角。 偏偏卢浩还不知死活。 “陛下,先把东西给商队。咱们得带点样品出去唬唬人,才能把蛮子的真金白银骗……不是,赚回来。” 他拍着胸脯保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而且工坊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总有空余给咸阳宫。” 班超听得直想捂脸。 有这么跟皇帝说话的吗?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他们几个一合计,现在是夏末,要出发就得尽快。 等到秋末匈奴出来劫掠,路就不好走了。 但茶叶、纸张、胰皂、蒸馏酒这些东西,大头都供给了咸阳宫和贵族,商队根本搞不到。 于是卢浩一拍脑袋,决定从秦始皇的口袋里掏东西。 蒙恬实在没忍住:“卢浩,你可知……” 秦始皇摆摆手打断:“你跟他讲道理?罢了。” 他想了想,对内侍交待:“让内府去办,原样要回来。就说朕另有他用。” 内侍躬身领命:“是。” 蒙恬差点绷不住表情:“陛下,赏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那些王公贵族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您。” “蒙将军此言差矣。”卢浩理直气壮,“是面子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蒙恬气结:“简直胡搅蛮缠!” 班超低着头,闷声不语。 果然是后生可畏。不,是后后后后后后后后生可畏。 视皇权如无物! “要我说,这些东西就不该赏出去。”卢浩越说越来劲,“应该让贵族花银子买。干脆在咸阳城搞个拍卖行,价高者得!” 蒙恬:“…………” “他们嘴上谢陛下隆恩,有个屁用。”卢浩口沫横飞,“国库不是缺银子吗?咱不能随便抄家,但抄他们钱袋子,不犯秦法吧。” 蒙恬:“…………” 秦始皇:“…………” “给朕闭嘴!” 卢浩就闭嘴了三秒。 “陛下,茶叶就算了。但工坊的东西,生产技术都在咱们手里。您真不搞拍卖?” “物以稀为贵,产量上来就不值钱了。割韭菜要趁早!” 秦始皇:“…………” 蒙恬张了张嘴,又闭上。 卢浩转头盯住他:“蒙将军想说什么?” 蒙恬面不改色:“……不如交给萧何?” 卢浩无语了一瞬,萧何招你惹你了? 萧何接下这口大锅时是什么表情,卢浩没看见。 他和宋应星蹲在咸阳城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对着一座三层木楼指指点点。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奇货居。 这就是咸阳城第一座拍卖行了。 商队的货物也在四天内凑齐,整整两百车。 陶缸装酒,外面裹着厚厚的草席; 木箱装纸,夹层里填满干草和木炭; 胰皂用油纸包好,码进藤筐,缝隙塞上麻絮; 茶叶压成饼,竹篾箍紧,外头再封一层油布。 巴清亲自盯着装车,每一件都要亲手摸过才放心。 出发这日,天刚蒙蒙亮。咸阳城北门晨雾还未散尽。 辎重车排成一条长龙,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夫们低声吆喝着牲口,偶尔夹杂几句俚语笑骂。 伙计们最后一次清点货物,在车辕上绑紧最后一道绳。 巴清、蒙恬、卢浩、宋应星都来了。 巴清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晨风撩起她花白的鬓发。 她对领队的巴远点了点头:“去吧。” 巴远是次的领队,三十出头,黝黑精瘦,一双眼睛在风沙里练得比鹰还锐。 班超混在车队中间。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跟其他伙计没什么两样。 一百名中卫军也换了装束,三三两两散在车队里,有的赶车,有的牵马,有的扛货。 蒙恬亲自点的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放到边关能当屯长。 临行前,蒙恬走到班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此去,多保重。” 班超回了一礼:“蒙将军放心。” 卢浩和宋应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班超的背影一直没出声。 西域是班超建功立业的地方,也是他耗尽一生心血的地方。三十一年的羁绊,到死都没能放下。 如今,他再次踏上那条路。 宋应星和卢浩并肩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早去早回。” 班超笑了笑,冲他们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 晨光从东边城墙上漫过来,给整支车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动起来,沿着古道缓缓北行。 商队没有马,秦朝的马匹是军管物资,轮不到商队用。 拉车的是牛。黄牛、犏牛,还有几头牦牛,脾气暴,但力气大。 牛走得慢,一步一顿,车辙在黄土上碾出深深的两道沟。 商队从咸阳北门出发,经固原、海原,翻过六盘山,进入陇西。 再一路向西,过金城,渡黄河,进入河西走廊。 那里是月氏人的地盘。 河西走廊继续往西,出疏勒河谷,就是西域。 楼兰、龟兹、疏勒、大宛、大夏、安息……班超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卢浩站在城门外,目送车队变成一条模糊的黑线。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驼铃声。 叮当,叮当………… 从遥远的西域传来。 从荒漠和草原传来。 从秦朝古道传来。 他想起了那些课本上、纪录片里、博物馆中看过无数遍的画面。茫茫大漠,驼队蜿蜒,丝路驼铃响彻千年。 一代又一代平凡的商人,牵着骆驼,驮着货物穿越戈壁沙漠,翻过雪山达坂,走过绿洲城邦。 有人病死在路上,有人被劫匪杀害,有人终老异乡,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们还是走。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走出了这条贯穿东西的丝绸之路。 走出了一条用血肉铺就的文明通道。 第19章 铁器时代拉开序幕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北郊,渭水南岸。 少府令站在高炉前,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身上的短褐沾满了矿粉和炭灰,手背上有几道新的烫伤,油亮亮的,还没结痂。 几个匠人蹲在炉前,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把炭,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卢浩到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位少府令像是老了十岁,眼眶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鸡窝。 宋应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炉。 “多久了?” “两天。”少府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炉子封了之后,就没合过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秦始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众人刚要行礼,秦始皇抬手制止了,走到炉前。 蒙恬站在秦始皇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炉口。 萧何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拿着一卷册子,一边走一边往袖子里塞,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着来的。 高炉周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炉口。 火候差不多了。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走到炉前,从匠人手里接过那根长长的铁钎,用力捅进炉口的封泥。 封泥裂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铁水流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缕,像一条发光的蛇从炉膛里爬出来,蜿蜒着钻进地上的砂坑。 慢慢的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汇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宋应星盯着那股铁水,眼皮都没眨一下。 铁水注入砂坑,飞溅出的火星像烟花一样散开,落到地上,嗤嗤地冒烟。 “成了。”宋应星的声音有些发抖。 蒙恬大步上前,蹲在砂坑边上,盯着冷却后呈现出银灰色的铁锭。 他捡起一块碎铁,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铁?” “这是生铁。”宋应星蹲下来解释,“含碳量高,硬,但脆。要炼成钢,还得再加工。” 蒙恬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银灰色的铁锭,攥紧。 “比青铜硬?”他问。 “硬得多。青铜剑跟铁剑对砍,断的是青铜。” 萧何蹲在砂坑边,拿树枝拨拉着碎铁渣,“产量如何?一天能出多少?” 宋应星算了算:“这座高炉,日产约五十石。” “五十石?”萧何眼睛里的光比炉火还亮。 卢浩在旁边默默换算。秦朝一石约60斤,就是三千斤。 宋应星补充:“这只是一座炉子。” 萧何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否再多建几座?” 宋应星苦笑:“建炉子不难,难的是矿石。矿山的开采和运输跟不上,铁矿石运不过来,有炉子也没用。” “矿石从哪儿来?” “最近的一处矿在蓝田。” “蓝田?”萧何沉吟片刻,“从蓝田到咸阳,走灞水。水运比陆路省力。” 宋应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要大规模水运,得疏通河道,还得建码头。” “河道的事我来办。”萧何将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码头的选址、人力调配、工期安排,三天之内给你交待。” 卢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萧何刚才说什么?三天之内? 秦始皇负手站在炉前,看着那股已经冷却的铁水,看了很久。 “宋卿。” 宋应星连忙上前:“臣在。” “水泥坊那边,也要抓紧。” “臣已经在改进窑炉,提高温度。”宋应星回禀,“第一批水泥很快就能烧出来。” 秦始皇拍了拍宋应星的肩,“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是。” 卢浩站在人群后面,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宋应星这位被埋没的天才,终于等到了他的舞台。 大秦的铁器时代拉开了序幕。 渭水河岸微风阵阵,秦始皇没有急着回宫,沿着渭水缓缓而行。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 两岸是大片农田,在风中瑟瑟晃动。田埂上零星长着几棵桑树,枝繁叶茂,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远处的田垄。 秦始皇负手走在前面,蒙恬沉默地跟在身后。 “蒙恬。” “臣在。” “这片田地,明年的产量能翻倍,你信吗?” “陛下,臣……”蒙恬顿了顿,“不得不信。” 秦始皇偏头看了他一眼。 蒙恬斟酌着措辞:“自从卢浩出现,来的那些人……” “诸葛孔明谋略过人,六国贵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应星年纪小,却有神鬼莫测之技。肥料、纺车、水泥、铁水、纸张、胰皂……样样都是闻所未闻之物。” “萧何行事周密,月余就将咸阳周边三县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臣都自愧不如。” “四位医丞的手段更是骇人听闻,华佗能剖腹洗肠,张仲景能断生死,孙思邈涉猎极广,李时珍识百草万药……” 他顿了顿,忍不住赞叹: “班超说的西域,比任何商队讲述都要详尽。那些国家的名字、风俗、地形、兵力、物产,他如数家珍。” “臣原本不信卢浩说的后世。但……事实胜于雄辩。” 秦始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卢浩刚来那天,红着眼跟朕告状,说后世子孙被欺负惨了,委屈巴巴的模样。” “朕当时想,这小子怎的如此不堪?” 蒙恬忍不住吐槽:“还没规矩,脸皮奇厚。” 秦始皇低笑一声:“确实。若后世子孙都这个德性……罢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终南山。 山影如黛,绵延不绝。 “子孙们赌上最后的希望将卢浩送到朕面前。朕……不想让他们失望。” 秦始皇回头看向蒙恬,“不管结果如何,朕想试试。” 蒙恬拱手:“臣明白。” 秦始皇又问:“你既知后世,可有何想法?” “臣没什么想法,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那就陪朕看看……卢浩描绘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秦始皇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嘴角微微扬起,“看看大秦,能传几世,能走多远。” 渭水缓缓流淌,远处田埂上,几个农夫正弯腰劳作,浑然不知河岸上站着的是什么人。 秦始皇收回目光,忽然问:“你说,班超这会儿到哪了?” 蒙恬算了算:“按脚程,应该快到海原。班超走的是月氏人的地盘,暂时还算太平。” 秦始皇点点头,目光沉沉投向西北方向。 “回宫吧,听卢浩讲讲草原三部。” 第20章 可以打 最新网址:.biquluo如果说六国贵族是秦始皇心头的一根刺,那匈奴就是架在大秦脖子上的刀——随时能要命。 咸阳宫偏殿,蒙恬铺开了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 粗粝的羊皮上,山川、河流、关隘都用墨线勾出,北边大片空白处,被他用炭笔标满了记号。 卢浩蹲在地图边上,神情难得严肃起来。 这段历史他只在史书上看过,但真实情况远比史书上写得凶险。 蒙恬沉声开口:“陛下统一六国期间,秦、赵、燕三国都无暇顾及边境守备,匈奴趁虚而入。” 他的手指从阴山划下来,“他们越过阴山,越过赵长城,渡过黄河,侵占‘河南地’。” 卢浩看向地图,‘河南地’指的是鄂尔多斯地区以及河套平原。 蒙恬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匈奴占领的河南地,距离咸阳只有数百里,铁骑旬日可达。” 卢浩吸了口凉气,他没想到匈奴离咸阳这么近。 秦始皇开口:“蒙恬,讲讲秦军的劣势。” 蒙恬正色道:“秦军的精锐目前要控制六国故地,边境布防。且秦军以步兵、战车为主,骑兵不是主力。匈奴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秦军追不上他们。” 这个卢浩知道。 秦军的技术装备世界领先,整体战力超强,但强在攻城战和正面对决。 可匈奴不跟你打正面战。他们骑着马来,射完箭就跑,你追都追不上。 “再说防线。”蒙恬沿着地图上的边境线划过,“从陇西到辽东,万里边境需要防守,兵力捉襟见肘。” 卢浩点点头,冲蒙恬伸了个大拇指:“所以陛下养精蓄锐,七年之后才动手。” “公元前215年,将军您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逼匈奴北徙七百余里。” 蒙恬愣了愣:“之后呢?” “之后,筑四十四城戍边,修长城、通直道,将防线推到阴山一线。此后十余年——”卢浩一字一顿:“匈奴不敢南下牧马。” 说完还补了一句:“牛逼!” 蒙恬老脸一红,还没见过这么夸人的。 秦始皇嘴角微勾:“卢浩,讲讲草原三部。” 卢浩仔细回忆资料,指着地图上三个方向:“现在北方草原三强并立——东胡在东,月氏在西,匈奴居中。” “匈奴的单于叫头曼,这人在位多少年史书没写清楚。但他能在秦、赵、燕三国夹缝中生存并扩张,说明不是软柿子。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整合内部,没来得及大举南下。” “至于冒顿,”卢浩想了想,“秦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冒顿他把老爹头曼干掉了。” 蒙恬眉头一皱。 卢浩继续说:“冒顿是个狠人。他破东胡,再西逐月氏、楼兰、乌孙、呼揭等二十余国,统一了整个北方草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到那时候,匈奴南起阴山,北抵贝加尔湖,东到辽河,西至葱岭。” “中原这边呢?”蒙恬问。 卢浩苦笑:“秦末大乱,边防全垮了。冒顿趁机又夺回河南地,直接打到长城脚下。” “汉高祖带三十万步兵去打,结果被冒顿围在白登山,整整七天七夜。最后是陈平施计救了刘邦。” 蒙恬胸口起伏,攥紧了拳头。 卢浩叹了口气:“后来汉朝打不过,只能和亲。送公主、送钱、送粮、送丝绸,只求匈奴别来抢。” 蒙恬忍不住了:“汉朝这么废?” 卢浩摇了摇头:“您别急啊,直到汉武帝时期,两位天才将领横空出世。” 他咧嘴一笑:“卫青、霍去病。一个七战七胜,一个封狼居胥打到贝加尔湖。” 蒙恬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打了几年?” “卫青打了十年,霍去病只打了六年,十七岁出征,二十三岁就没了。” 蒙恬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没的?” “史书只写‘卒’,没写原因。”卢浩一脸惋惜,“后世推测,可能是瘟疫,也可能是旧伤复发。” 蒙恬又问:“这两人,怎么打的?” 卢浩来了精神,“卫青的打法概括起来有三点……” “稳:步、骑、弩协同推进,不冒进,不贪功。” “谋:擅长迂回包抄,切断敌人退路。” “善用战车:武刚车阵是他的一大发明,用战车当移动堡垒。” “卫青不跟匈奴拼速度,每次出征,步兵、骑兵、弩兵配齐,车、骑、步协同推进。” “线往前推一点,就筑城、屯田、巩固住。” 卢浩在河套的位置画了个圈。 “卫青收复河南地,不是靠一场决战,是一步步将匈奴挤出去的。打完了还守得住,这才是真本事。后世岳飞评价过:‘战法革新破匈奴,卫青始’。” 蒙恬又问:“霍去病呢?” “霍去病跟卫青完全相反。他不带辎重,不要后方,一个人带三匹马,轮换着骑,昼夜兼程。” “八百轻骑就敢深入大漠几百里,就地取粮,以战养战。” “他打的是闪电战。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杀完就跑,匈奴人反而追不上他。” 蒙恬眉头舒展开来。 “这两人若是现在到了,”秦始皇问,“能不能打?” 蒙恬拱手道:“陛下,臣说句实话。” “讲。” “卫青的打法,辎重必须跟上。” “步、骑、弩协同推进,意味着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兵器、衣甲,得源源不断运到前线。” “现在六国初定,国库不丰。关中粮仓倒是满的,但从关中运粮到河套,千里转运,损耗极大。” “且秦骑兵只是辅助,战术体系还未成型。” 秦始皇皱眉,一直忍着没打断。 “霍去病,可以打。”蒙恬实话实说,“秦军现在凑不齐十万精锐骑兵,但三千精锐、一万匹马,凑得出来。” 秦始皇这才舒了口气:“卢浩。” “明白,小的这就去请霍将军!” ……………… 元狩六年,长安。 霍去病躺在府中,已经起不了身。 这病来得太突然。 匈奴伊稚斜单于拒绝称臣,武帝正准备再次出征,他连斥候都派了出去,突然就病倒了。 起初他不在意。战场上刀箭都没要他的命,这点病算什么? 太医日日来,诊完脉,苦着脸,什么也不敢说。 武帝也来,次次都在廊下站很久。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一病不起。 夜里,长安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哗哗响。 霍去病听着窗外的风声,动了动嘴唇:“漠北的风,更猛。” 身边人没听清,凑过去问:“将军,您说什么?” 霍去病扯了扯嘴角。 匈奴未除尽…… 可老天不给他时间了。 风越来越大,天边星光明明灭灭。 大汉那颗耀眼的星辰,消散于夜空。 第21章 冠军侯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偏殿。 霍去病整个人瘫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抬头看着房梁,半晌没动静。 卢浩凑过去,十分狗腿:“将军,小的给您拿个靠垫?” 霍去病猛地坐直了:“你再说一遍,这里是哪儿?” “秦朝,咸阳宫。”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没病吧?” 卢浩笑嘻嘻的,也不生气,又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霍去病揉了揉额头:“你说,李陵那孙子投了匈奴?” “没骗您。” 霍去病沉默片刻,“送我回去。” “……嗯?” “我去弄死他。” 卢浩:“…………” 送回去是不可能的。能量消耗就不说了,时空机也不能反复穿梭,会极大扰乱时空。 两人对视半晌,卢浩差点守不住底线。 这可是霍去病!让国人两千年都无法释怀的霍去病! 他败下阵来:“将军,您就放下吧,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霍去病闭了闭眼:“也对,大汉都没了。” 卢浩不知道说什么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好在霍去病很快调整过来:“舅舅呢?” 卢浩愣了一秒:“肯定会请来的,您再等一等。” 霍去病点点头:“舅舅现在来了也打不了。秦朝的骑兵还不行,马也不够。” 卢浩叹服。要不说天才就是天才呢?都不用他费口舌。 “秦朝能给我多少兵力?”霍去病问。 “蒙恬将军说三千精锐,一万匹马。但后勤还是挺费劲。” 霍去病想了想,又问:“现在这个时间,匈奴的冒顿还是个半大小子?” “对,三个部落还没统一。” 霍去病一脸不屑:“东胡和匈奴可以一起打。” 卢浩咽了咽口水:“将军,现在已经是夏天的尾巴。北方一入冬就大雪封路,您还得练兵……” “够了,打完了好过年。” 卢浩:“…………” 第二天,卢浩领着霍去病去正殿,一路走一路紧张地念叨:“将军,您待会儿悠着点,言语上千万别冲撞陛下。” 霍去病瞥他一眼:“还用你说?” “那不是怕您被武帝惯坏了吗,说话没个轻重。” 霍去病脚步一顿:“什么叫武帝惯着我?” “李敢,您说杀就杀。武帝对外怎么说?‘李敢为鹿触杀’。这心偏得都没边儿了。” “那是他该杀。” “没说不该杀,就说武帝对亲儿子也没这么纵容吧。”卢浩又强调一遍,“总之,这是秦朝,不是大汉。” 霍去病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别念了。我又不傻。” 正殿到了。 秦始皇端坐于上,蒙恬立于一侧。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霍去病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若悬胆。一袭玄色深衣也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 霍去病走到殿中央,不卑不亢的行礼,朗声道:“霍去病,见过陛下。” 秦始皇看着他,眼底渐渐染上笑意。 “朕等你很久了。” 霍去病抬眸与秦始皇对视,嘴角微扬:“臣来晚了。” 这一声“臣”,让秦始皇更满意了。 语气也带上一丝宠溺:“蒙恬,给咱们的小将军讲讲边境形势。” 蒙恬笑着应声:“是。” 卢浩悄悄松了口气。 后世那么多人,他最担心就是霍去病。 怕他不服,怕他太傲,怕他将这儿当成大汉,将秦始皇当成汉武帝。 还好。 小将军傲是傲,但有分寸。 也对——冠军侯嘛,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这场历史性的会面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卢浩听着听着睡着了,小呼噜在大殿里欢快地回荡。 霍去病愣住,难以置信地转身。 就见卢浩睡得稳稳当当,脑袋底下还垫着一个枕头。始皇陛下让内府做的,里头塞着芦絮。全咸阳宫也没几个。 霍去病说话都结巴了:“陛下……卢浩他……他昨晚和臣聊得太晚……不是有意冒犯……” 秦始皇挥挥手:“他没规矩,习惯就好。” 蒙恬叹了口气,走过去敲敲桌子:“卢浩,醒醒。” 卢浩迷迷糊糊地抬头:“嗯?你们聊完啦?” “差不多了。” 卢浩伸了个懒腰:“是不是该吃饭了?” 秦始皇点点头:“传膳。” 霍去病震惊了! 这家伙刚才怎么有脸叨叨?到底谁更嚣张? 吃完饭,蒙恬急着去军营。霍去病本来也想跟去,被卢浩拦住了。 “先去检查身体。” 霍去病一脸茫然:“?” 卢浩将他拽到了太医署。 他不放心霍去病的身体。史书上没写明白死因,就一个“卒”字。 万一是什么隐疾发作呢? 霍去病自己也讲不明白:“好端端的,突然就病了。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是旧伤复发?” “浑身都是伤,鬼知道是哪个旧伤发作?” 卢浩叹了口气:“你就是打得太猛。” 霍去病不以为然:“我现在这副身体,没病没伤的,看什么太医?” 卢浩斩钉截铁:“必须看!” 四位神医平时忙得很。除了在学堂讲课,还各自带学生出诊。 他们有固定的诊疗点,也经常带学生在咸阳周边游走,为百姓义诊。 只有给秦始皇诊脉的时候,四位才会聚齐。 卢浩本想找当值的医丞给霍去病瞧瞧,哪知太医署今天格外热闹。 两人刚跨进大门就愣住了,不止四位神医在,忙成陀螺的诸葛亮和宋应星居然也在。 六个人正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几卷帛书,旁边还摆着几个药臼,里头不知道在捣什么,一股辛辣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见到霍去病,六人齐刷刷地起身。那眼神怎么说呢? 跟粉丝见到偶像一模一样,热切得能将人盯个窟窿。 霍去病被这六道目光硬生生钉在原地。 诸葛亮最先回过神来,快步迎上来,拱手一揖:“今日得见冠军侯,亮之幸也。” 霍去病眨了眨眼:“呃……” 宋应星激动地凑上来:“将军,您的马镫、马鞍、马蹄铁,我给您造最好的!” 霍去病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先把你脸上的灰擦擦。” 宋应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讪讪地缩回去,胡乱用袖子蹭了两下。 华佗像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仔细看霍去病的脸色。 张仲景更直接,两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抓起霍去病的右手腕,三根手指往脉上一搭,闭目凝神。 霍去病愣住了:“这……” 孙思邈从另一边绕过来,二话不说抓起他的左手腕。 李时珍站在张仲景身后,嘴里念念有词…… 霍去病被四个人按在椅子上轮流把脉,堂堂冠军侯,打得匈奴抱头鼠窜的骠骑将军,此刻动弹不得。 他拼命冲卢浩使眼色——你倒是说句话啊! 卢浩靠在门框上,忍着笑,“没事没事,小场面。将军您忍忍,一会儿就好。” 宋应星挤到张仲景身边,小声问:“先生,霍将军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隐疾?” 诸葛亮没吭声,只微微攥紧了拳头。 华佗先松了手,沉吟片刻:“脉象沉稳有力,不像内有隐疾。” 张仲景收回手:“将军底子极好。” 孙思邈补充:“筋骨强健,气血充盈。” 李时珍也松了口气:“目前没有暗伤。” 霍去病将手腕抽回来,“我就说没事。” 卢浩嘿嘿一笑:“没事最好。以后每年都得查一次,这是规矩。” 霍去病动了动嘴唇,没反驳。 宋应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霍将军不会再英年早逝吧?”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额角青筋直跳,十分不想搭理这群人。 第22章 骑兵换装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卢浩就被霍去病从被窝里拽出来。 他眼睛都睁不开,哈欠连天:“将军,咱们去哪儿?这也太早了……” “灞上。” “灞上?”卢浩勉强撑开眼皮,“那地方不是想去就去,得有令牌。” 霍去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卢浩沉默了半晌:“……挺远的。咱们没马,总不能走过去吧。” “有马,在宫外候着。” 卢浩抱着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不是……怎么你一来就有马有令牌?就不能休息几天吗?” 霍去病懒得废话,“赶紧起来,跟我走。” 卢浩骂骂咧咧地穿衣套靴,一路小跑出了咸阳宫。 晨风微凉,吹得他直缩脖子。 他裹紧衣领,忍不住叨叨:“将军,我跟你们作息不一样。您五点……不是,寅时就把我叫起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霍去病皱眉:“你几时起?” “巳时。” “猪都没你能睡。” 卢浩认命地搓了搓脸:“这一大早的,咱们去干嘛?我又不打仗,不用去操练吧。” “去看看军备。”霍去病脚步没停,“宋应星送到了灞上军营。” 卢浩的困意一扫而空:“这么快就造出来了?” 他七手八脚地爬上马,一扯缰绳冲了出去。 卢浩上次来的时候没往军营里头走。此时跟着霍去病,眼前的景象逐渐展开…… 校场。 巨大的校场。 至少能容纳上万人操练的那种。 此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方阵一个挨一个,一眼望不到边,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位将军站在点将台上,正在训话。 “骑射配合。三通鼓后,各营按序列入靶场。” “是!”万人齐声回应,声浪震得卢浩耳朵嗡嗡响。 霍去病站在校场边上,目光扫过那些方阵。 “怎么样?”卢浩小声问。 霍去病视线落在一队正在列阵的骑兵身上。 那些骑兵身披皮甲,手持弓弩。马背上套的是鞍垫,骑手靠双腿夹紧马腹来保持平衡。 动作倒是齐整,但明显比汉军的骑兵慢半拍。 “没有高桥鞍,骑兵战力折半。”霍去病实话实说,“屁股坐不稳,劈砍的时候使不上劲,转身射箭更是想都别想。” 点评一番后,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些人底子不差。” 宋应星从一个营帐里钻出来,冲两人招手:“这边这边。” 卢浩和霍去病快步走过去,营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大木箱。 宋应星蹲下来,一个个打开。 “蒙将军要我先弄一万套出来,”他一边拆一边解释:“但铁的产量有限,只能先保证马镫和弩。马蹄铁够呛,能配多少算多少。” 霍去病弯腰拿起一只高桥鞍,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这东西他熟,汉军用的就是这种——前后翘起,将人卡在马背上,冲锋的时候稳得住。 宋应星又从箱子里拎出一对马镫,金属的,用皮绳拴着。 “将军,这个您没见过吧?” 霍去病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两只为一对,皮绳连着一根宽皮带,可以横搭在马背上。 “这叫双马镫。”宋应星比划着,“脚踩进去,马镫吃住全身的重量。骑兵在马背上就有了支点。劈得动刀,拉得开弓,转身射箭也不怕掉下来。” 霍去病已经在脑海里模拟马镫的用法。踩上去,膝盖夹紧马腹,双手解放出来…… 汉军骑兵靠大腿和腰腹夹着马,劈一刀就得赶紧收回来重新找平衡,有了这东西,一刀接一刀,刀刀都能使上全力。 “此乃神物。”霍去病眼神一亮,“跟高桥鞍配着用,骑兵将脱胎换骨。” 宋应星咧嘴一笑,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个铁片,“将军再看看这个。” 霍去病接过来,铁片呈半月形,边缘有几个钉孔,弧度刚好贴合马蹄的外缘。 “钉在马蹄上的?” “对!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形状摆在这儿。”霍去病将铁片在手里转了一圈,扔回箱子里,“草原上用处不大,不用急着装这个。” 宋应星挠挠头,“……将军说得对,不急着钉马蹄铁,就可以省下材料做别的兵器。” “重头戏是这个。”卢浩从箱子里捧出一把弩,双手递过去,“将军,这个您肯定没见过。” 霍去病接过来,眉头微皱。 造型很奇怪。 比寻常的弩短,通体漆黑,握把处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 入手很轻,端起来一点不费劲。 弩身上方装着一个扁长的木匣,密密麻麻排着箭矢。 侧面装了一根推拉杆,推一下,上一支箭;再推一下,再上一支箭。 “这叫诸葛连弩,是诸葛丞相发明的兵器。”卢浩指了指弩的推拉杆,“这是宋先生改良过的2.0版本。” 宋应星一脸兴奋,指着弩机的各个部位开始介绍: “丞相的原始设计是一弩十矢,箭匣竖着装箭,靠重力落箭。缺点是箭匣太沉,弩身太重,士兵端着费劲。” “我做了几个改动,箭匣改成横向排列,从‘竖着装’变成‘横着装’,弩身重心后移,端起来不累。” “用铁做机括,滑道减阻、双弓片蓄力、凸轮增加推力。这四样加起来,同样的力气,弦拉得更满,箭飞得更远。” “还加了省力杠杆,推拉杆的力臂加长三寸,射速更快。” “这么一套下来,射程从丞相原版的五六十米,拉到百米开外。” 宋应星又从箱子里抽出一支箭,递到霍去病面前:“箭也是改过的。” 霍去病接过来,捏着箭杆细看。 箭杆改为竹子,表面碳化发黑,比木箭更轻、更硬、更耐潮。 箭头很小,不是扁平箭镞,是三条棱线收成一个尖点。 “箭头改成了三棱箭,”宋应星解释,“是卢浩画的图,比扁头箭穿透力强。” 霍去病看向卢浩,有些意外。 卢浩嘿嘿一笑:“将军,怎么样?” 霍去病没说话。他端平弩身,试着推了一下,十分顺畅。 “装箭要多久?”他问。 宋应星演示了一遍:“不用装箭,匣子打完了整个换。” 霍去病低头抚过弩身那些精巧的机关,赞了句:“后世人才辈出!” 宋应星搓了搓手:“将军,那……环首刀和槊,还需要吗?” 霍去病垂眼沉默片刻,“秦军的兵器我也能用,况且……”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箱笼,“有这些,够了。” 卢浩看着那张十七岁的脸,鼻子有点酸。 够了吗?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够。 但他是霍去病。 十七岁,八百骑,深入大漠数百里,斩敌两千。 二十一岁,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 他从来不说“不够、不行、不可能。” 他只会说“够了”。 再打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战绩。 第23章 闪电骑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这几天就住在了灞上。不是军营里头,是一个新划出来的营区。 蒙恬亲自划的地,督建也盯了好几轮。 营区里大大小小上百间木屋,排得整整齐齐,跟军营的方阵似的。 最前面是一排诊室,门开得老大,方便抬担架进出。 诊室后头是手术室,再往后是药房、病房、军医的住所。 西边一排是库房,堆满了扎带和各种药材。 东边空出一大片,是训练场。军医们在这儿练止血、练包扎、练怎么在战场上将伤兵拖回来。 整个营区干干净净,地面夯实,每天还要洒一遍石灰水。 营门上挂着一块匾,字是华佗写的,朴实无华三个字——军医院。 名字朴实无华,但士兵们一进来腿肚子就发软。 看见那些穿白麻衣的军医,脸色更是比挨了军棍还白。 不是他们胆子小,人死不过头点地,可这些医者……比鬼神还让人发怵。 士兵们真刀真枪地练,哪有不受伤的?以前小伤全靠熬,大伤只能等死。可这些军医来了之后…… 腿断了,给你接回去。脑袋开瓢,给你缝上。 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他们面不改色地塞回去,用蚕丝线缝一缝,跟补衣裳似的。 手脚烂得不能要了,他们说锯就锯,动作比刽子手还利索。 这哪是医者?这特么的就是地府的判官。 尤其是那个叫华佗的。 他不让你死,泰山府君的生死簿都得往后挪一挪。 卢浩自认为十几年寒窗苦读,比不了四位祖师爷,比这帮子师兄师姐总强上不少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古人只是“古”,不是“笨”。 古代的医生,那是真正的“童子功”。三五岁就开始背药性、认穴位,七八岁跟着长辈采药、炮制,十几岁已经能独立看诊。 人家的专业素质和动手能力,甩他好几条街。 卢浩呢?大一对着标本画骨头;大二在实验室里做动物实验;大三才摸到听诊器,大四才开始练缝合。 他混在这群人里头,理论知识还能勉强撑撑场面。真论动手…… 缝合?人家闭着眼睛都能打结。 正骨?人家摸一把就知道哪儿断了。 他把自己的爪子跟那些师兄师姐比了比,默默缩了回去。 不过他还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团宠。 没人嫌他废。 因为他懂的东西,这帮师兄师姐没听过。 他耐心地讲什么叫细菌感染,清创要彻底,缝合要留引流口。 他将人体从头到脚拆开。呼吸、循环、消化、神经、内分泌……病在哪个系统,大概是什么毛病,该怎么查、怎么治。 军医们听他讲课,听完之后一个个若有所思,再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吸收。 “卢师弟说的‘细菌’,是不是‘瘴气’、‘疫毒’一类的东西?” “那个‘循环系统’,应该就是气血运行的路径。” “炎症反应……就是‘红肿热痛’嘛,华先生早讲过。” 军医们将现代医学概念,一句一句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话。 再把听懂的东西,变成能用的医术。 卢浩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讲的是现代医学,人家转化出来的是——升级版的中医。 他是那个“知道”的人。 师兄师姐是“能做到”的人。 这就是差距! 军医里有一支特殊的小队,一共十人。 个个是身强体壮的大小伙,能骑马、能打架、扛着药箱跑得比一般骑兵还快。 这是专门给霍去病配的医疗队。 医疗队的手术用具也是独一份。宋应星炼的钢,照着卢浩画的图纸,一件一件打磨出来。 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形状古怪,锋利得吓人。 由于钢材产量极低,整套打下来费时费力,整个军医营也就三十来套。 霍去病盯着那套手术用具看了半晌,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你们……”他抬起头,语气有点复杂,“就这么怕我死?” 卢浩撇撇嘴:“瞧您这话说的,一般人也没您这么作死啊。” 霍去病气笑了:“滚。” 卢浩假装没听见,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闪电骑练得怎么样了?” 霍去病一脸茫然:“什么?” “哦,您的战术后世叫闪电战,您的骑兵自然就叫闪电骑。” 霍去病嫌弃地皱眉:“我的战术叫‘鹰击’。鹰击长空,俯冲捕猎,快、准、狠。你们取的什么破名儿?” 卢浩:“……哦,那我能看看闪电骑吗?” 霍去病:“…………” 两人到达校场时,蒙恬正好带着一队骑兵过来,五六百人,甲胄整齐,列队肃立。 卢浩找了个地势高的地方蹲好,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场。 这可是霍去病亲自训的骑兵! 他将亲眼看见一支传奇队伍的诞生! 蒙恬走过来:“你激动个什么?” “将军不激动吗?” 蒙恬冷笑一声:“你看着。” “嗯?” 校场上,霍去病已经骑着马在队列前转了一圈,勒住马说了句:“换一批。” 蒙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已经是第三批了,这些人哪里不行?” “太规矩。”霍去病皱眉,“我要的不是听话的兵,是能打的兵。将各营那些刺头全给我送来。” 蒙恬深吸一口气:“……那些人会惹事。” “会惹事,才会打仗。” 卢浩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蒙恬沉默了片刻,冲副官挥了挥手:“再去挑。” 副官嘴角一抽,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霍去病总算挑出了一批。 一千多人,个个眼神带刺,身上那股“老子不服”的劲头,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人挑好了,霍去病也不急着练骑射。 先练的是“令旗”。 令旗只有五个动作: 左挥:散开。队形瞬间铺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右挥:集结。四面八方的骑兵在几息之内聚拢,形成锋矢阵。 前指:冲锋,全军压上。 斜劈:包抄。两翼骑兵向外兜出,从侧后方咬住敌人。 下压:断后。由后排骑兵调转马头,掩护主力。 霍去病站在高处,令旗一挥,千人齐动。 慢半拍的,淘汰。 找不准位置的,淘汰。 控不住战马的,淘汰。 到了晚上,又练夜间拉练。 整个拉练区漆黑一片。不点火把,不鸣号角,只靠哨声传讯。 霍去病带人在黑暗中奔袭,翻山、过河、穿林子,天亮时准时出现在预定地点。 跟不上的,淘汰。 迷路的,淘汰。 发出声响的,淘汰。 别说蒙恬了,卢浩都有些傻眼——玩得这么狠吗? 霍去病告诉他:“还有更狠的。” 第二天,大雨倾盆。 霍去病将剩下的队伍拉到一处悬崖。 离崖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画了一道线。 他冲着队伍抬了抬下巴,“一个一个来。冲到线前勒马,蹄子过线的,滚蛋。” 蒙恬皱眉。 卢浩嘴角直抽。 马冲到悬崖跟前,还能勒得住。这是将胆量和控马术一起考了。 有人腿软了,马还没跑就哆嗦。 有人勒得太猛,连人带马摔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重新上马。 霍去病站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冲线。 过了的留下,不敢冲的滚蛋。 蒙恬揉了揉额头:“这是在选骑兵?” 卢浩接话:“是古代特种骑兵。” 第24章 因为不想学英语 最新网址:.biquluo霍去病在灞上练兵,另一边,诸葛亮也没闲着。 在他的挑拨下,项家跟各国贵族死磕,明里暗里的仗没少打。 贵族子弟死伤惨重,项家也没讨到好。 秦军阴得很,每次都在双方干完架之后出场,将残余兵力一网打尽。 诸葛亮这招其实算不上多高明,一点点蚕食各方力量,网子越收越紧。 偏偏让六国贵族束手无策。 想罢手,各家新仇旧恨越积越深;想反秦,又组织不起像样的兵力。 扶苏依然跟在他身边。 某天晚上,扶苏实在忍不住了:“先生,六国既已臣服,何必赶尽杀绝?”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公子可知,戏水之战后,项家暗中说服了楚国的几大家族,想联合力量先控制各国贵族,再集中兵力反秦。” 扶苏愣住,他并不笨,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其中原委。 项家想收拢各国兵力,诸葛先生只是顺势而为,在混战中添把火,彻底烧掉各方人马。 扶苏垂眸,艰险地辩解一句:“可打来打去,倒霉的还是百姓。” 诸葛亮看着他,忍不住揉太阳穴,半晌才出声: “公子可知——以战止战,不破不立?” 扶苏一脸茫然。 “前一句出自《司马法》,后一句出自……一位圣人。”诸葛亮解释了一句,语气加重,“公子想让各方安稳……真能安稳吗?” “公子有没有想过,陛下一旦有闪失,六国必反,公子你压不住。” 扶苏瞳孔骤缩,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诸葛亮趁机教育孩子: “有些仗,现在不打,以后就得用十倍的血肉去填。” “天下太平了,再谈仁政。在安定之前,仁政救不了大秦,刀兵才能。” 扶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先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完全颠覆了他读过的那些圣人之言。 诸葛亮灌了口凉水,又道:“陛下即将攻打匈奴,之后会接着打月氏、东胡、百越。公子可知为何?” 扶苏认真回答:“为保中原安定。” 诸葛亮摇头:“因为帝国需要扩张,需要资源,需要更多土地耕种,需要以武力震慑四方。” 扶苏:“……” 与此同时,霍去病和卢浩也在讨论帝国扩张的问题。 只是卢浩给出的理由…… “因为不想学英语!” 霍去病皱眉:“何为英语?” “就是蛮子语。”卢浩大倒苦水:“我可是医学生,您知道我有多惨吗?那些化学符号、专业词汇、英文原著……全都要背!” “您要是多活几十年。打穿欧亚大陆,干翻整个欧洲。世界上还有英语这个语种吗?” 霍去病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能不能改变历史,达成后世学子们的终极梦想……”卢浩一抱拳,“就看您了!” “呵。”霍去病差点气笑了,“自己不努力,全指望祖宗是吧?” 卢浩理直气壮:“谁叫咱华夏的祖宗们牛逼呢?后世子孙就等着躺平。” 霍去病被他噎住了。 还好副将找过来,他才忍住没抽卢浩。 卢浩一见这位副将就笑了。 “哟,蒙毅弟弟。” 蒙毅板着脸,没搭理他,低声对霍去病汇报:“将军,各地的骑兵已入营。”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几时回去?” 蒙毅脸一黑:“我哪知道?好好的郎官不做,非把我扔军营来。” 卢浩差点笑抽过去。 他合理怀疑,蒙恬这是在迁怒自家弟弟。气蒙毅在秦始皇病重时离开,让胡亥和赵高有机可乘。 霍去病皱眉:“我去和你哥说。” 蒙恬正在看一张地图。 不是秦军那种山川关隘的舆图,是卢浩画的地图。 当时卢浩蹲在旁边比划:“将军您看,这边是东胡,这边是月氏,中间这一坨是匈奴。” “一坨?” “就是……一块。”卢浩赶紧改口。 “东胡占据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大致是后世的内蒙古东部、辽宁西部。” “月氏占据整个河西走廊,直到天山脚下。” “匈奴夹在中间。南接上郡,北抵大漠,东邻东胡,西连月氏。阴山、河套全在他们手里。” 蒙恬问:“具体有多大?” “三家加起来,比大秦的疆域还大。” 现在,蒙恬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这么大的地盘,草原上连个像样的参照物都没有。 霍去病怎么找到游牧部落?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官撩开门帘,领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霍去病,后面跟着卢浩,最后面是自家那个倒霉弟弟。 蒙恬抬起头:“何事?” 霍去病没跟他客套,下巴朝蒙毅一抬:“人你领回去。” 蒙恬皱眉:“怎么?他不服管教?” “那倒不是。”霍去病有些犯难,“你弟弟是个文官。跟着我,万一伤了残了……” 蒙恬冷哼一声:“那是他自己没用,怪不得别人。” 蒙毅委屈得要死,又不敢顶嘴,只能翻个白眼以示不忿。 霍去病问:“你看见我是怎么练兵的,你弟弟受得住?” 蒙恬面无表情:“蒙家世代为将,他骑马射箭样样不差。只管操练,练死了算他活该。” 霍去病沉默一瞬,确定了——这位大哥就是迁怒。 “行,”他懒得再劝,“死了别赖我。” 蒙恬抬眼,声音冷得像冰碴:“没用的东西。连陛下的安危都保护不了,要他何用?” 蒙毅:??? 卢浩在旁边缩了缩脖子,这怨气可真不小。 他赶紧打圆场:“那个……蒙将军,您在看什么?” “你画的地图。” “嗯?地图怎么了?” “地盘太大。”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霍将军只带三千人,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这些部落?” 霍去病扫了一眼地图,说得十分随意:“方法很多,牧民的迁徙有规律可循,还可观日望气,确定水源。” 他说的简单,大帐内却一片沉默。 卢浩忍不住反驳:“迁徙是有规律,但没有固定路线,草原上也不留痕迹。怎么找?” 蒙毅也忍不住插嘴:“将军,我虽没上过战场,但也熟读兵书。草原上的部族一夜之间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走的还不是直线。您如何确定方向?” 蒙恬眉头皱得死紧:“草原广阔,若是阴雨天,你如何分清东西南北?” 霍去病是真的不解:“找匈奴……有那么难吗?” 大帐内一片死寂。 卢浩无语望天。 我特么有病吗?在这跟霍去病讨论找匈奴的问题? 他开全图挂,自带gps,卫星都没他准! 第25章 层层加码 最新网址:.biquluo不知不觉,卢浩已经在灞上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霍去病的骑兵营总算满编。 他说三千就是三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唯一的辎重,就是那十人医疗队。 至于这支骑兵的名字,在卢浩死缠烂打的攻势下,霍去病最终妥协。 “就叫闪电骑!” “嘿嘿!”卢浩搓了搓手:“多威风!”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不懂“闪电”两个字哪里威风。 但卢浩每天在他耳边念叨“闪电骑闪电骑”,念得他脑仁疼,懒得再争。 闪电骑的装备可不含糊。 高桥鞍加双马镫,骑兵坐在马背上稳如磐石,双手彻底解放。劈砍、拉弓、闪避、侧挂、倒挂、后仰、钻马腹、回身反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现在信手拈来。 虽然没有环首刀、槊这些汉代的兵器,但秦军步兵的长矛、长戟、青铜剑,再配上诸葛连弩,在灞上操练了半个月,已经把蒙恬手下的骑兵营虐了个遍。 闪电骑猛归猛,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甲胄。 霍去病不肯穿秦军的甲。 秦军步兵甲为大片皮革缀铜钉,一套下来四十多斤,穿上去像个移动的碉堡。 骑兵甲轻些,但跟汉军的比,还是笨重。 霍去病试穿了一次,走两步就脱了。 “太重。”他说,“穿这个,我的兵跑不过匈奴人。” 蒙恬头疼得要死:“难道不穿?” “不穿。” “胡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卢浩在旁边缩着脖子,“……改一下呢?宋应星那边有铁,有钢,改轻点行不行?” 霍去病摇头:“来不及。汉军的甲,甲片小、编法密,既能护身又不妨碍动作。改甲得重做模具、重编甲片,没三五个月下不来。” 卢浩闭嘴了。 蒙恬也沉默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帐帘被人掀开了。 诸葛亮走了进来。 “甲胄的事,亮有办法。” 从诸葛丞相掀开帐帘的那一刻,卢浩就知道事情要开始朝着魔幻的方向发展了。 因为丞相身后还跟着李时珍。 这两位凑在一块,事情绝对不简单! 果然,诸葛亮在随从手里接过一件东西,抖开。 藤甲。 这倒不算什么,三国演义卢浩看了不下十遍,丞相用藤甲代替秦甲一点都不奇怪。 问题是——这特么也不是孟获的藤甲啊。 整副甲用赤藤编成,甲片细密,纹理匀称。 霍去病接过去,入手第一反应是——轻。 他随手抖了抖,藤甲发出沙沙的声响,柔韧得像一件布衣。 他有些怀疑:“这玩意儿能防箭?” 诸葛亮没说话,朝旁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举起弩,对准藤甲就是一箭。 “咔!” 箭头钉在甲面上,藤条微微凹陷,没有穿透。箭杆颤了两下,弹飞出去。 霍去病眨眨眼,“如何做到的?” 李时珍笑着解释:“将军不肯穿秦甲,丞相一早就猜到了。所以派人去收集赤藤编甲。” “但有个问题。”李时珍提起藤甲,“丞相南征时见过的藤甲,虽然轻便坚固,但偏硬,不够柔韧,而且怕火。” “晚辈想了一夜,或许能用药材改一改藤甲。” “先用白善泥、石灰、枯莩碳磨成细粉,以糯米胶调成浆,将藤条浸进去泡软。” “再刷桐油,防水防潮。浸完晾,晾完再浸。反复多次,藤条由硬变韧。最后编出来的甲,轻软如布。” 李时珍总结:“不敢说刀枪不入,但寻常箭矢射不穿它。” 霍去病盯着藤甲细密的纹路,轻声道:“你们有心了。” 李时珍这次来,不止带了改良藤甲,还带了药。 专门为闪电骑定制的,全做了药粉或药丸。 他打开一个大布袋,里面是药囊。巴掌大小,羊皮缝制,口子用细皮绳一抽,可以挂在腰上。 “晚辈都知道您打仗不喜欢带辎重,但这些药您一定得带上。有医疗队驮着,不占地方。” 霍去病随手拿起一个药囊,上面写着四个字——金疮药散。 “这是华佗前辈配的。”李时珍倒出一点灰褐色的药粉,“止血、生肌、拔毒。刀伤箭伤,撒上去按一阵,一会儿就能止血。” 他又拿起另一个:“这是张仲景先生配的,行军散。” “治什么?”霍去病问。 “拉肚子。将士们若水土不服,一天拉三五回,仗就不用打了。这药粉兑水喝下去,一刻钟见效。” 李时珍继续翻:“这几个装的是‘辟瘟散’。草原上湿气重,蚊虫多,容易染疫。每天取一丸嚼服,可防时疫。” “这是‘退热丸’。发热、头痛、嗓子疼,吃这个退热极快。” “‘清水丸’扔进水里搅一搅,等一时半刻水就清了。” “‘续骨膏’正骨之后敷上,消肿止痛,骨头长得快。” “‘解毒散’可对付大半毒物,毒蛇、毒虫咬伤后立刻敷上,内服外敷一起用,可保性命。” 李时珍一个个数过去:“还有治冻疮的、治咳嗽的、治胃的……晚辈都备了一些。将军用得上最好,用不上更好。”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个写着“行军散”的药囊,在手心里攥紧。 “放心,我用得上,一样都不会剩下。” 李时珍笑了笑:“将军打仗太猛,晚辈们只好尽量周全些。” 卢浩已经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祖宗们这是在不遗余力地给霍去病加码。 闪电骑的配置就特么越来越离谱。 第26章 有限条件下的极限发挥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感慨——祖宗们太努力! 他虽然天天把躺平挂在嘴边,但也不能真躺啊。 眼下的情况是:马镫解决了骑术问题,连弩解决了火力问题,藤甲解决了防御问题,医疗队解决了伤病问题。 剩下的就是食物。 众所周知,霍去病打仗的特点就是:“不带辎重、就地取粮、以战养战”。 卢浩有些担心,如果打到一个没粮可取的地方怎么办? 秦朝面对的草原三部族跟汉朝时的不一样,比汉朝时的更散,散在将近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秦军的行军路线会比汉朝时拉得更长,食物补给也更加困难。 霍去病觉得没问题。 但卢浩不这么想。 因为他有办法。 秦军其实有干粮,叫锅盔。 这玩意儿烤得极干极硬,箭射不穿,刀砍不透。 一些没铠甲的轻装步卒,身前身后各背一个锅盔,就是一件“面饼铠甲”。 饿了就掰一块吃,既可充饥又可防身。 卢浩第一次看见时差点笑抽过去,气得蒙恬差点军法伺候。 秦朝有小麦,有曲,可自然发酵。 但他们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做出好吃的面食。 馒头、面条、包子、饼,这些后世司空见惯的东西,在秦朝通通没有。 这时候就轮到卢浩大展身手了。 他当然不会做馒头面条这种不好带的东西,也不可能在没有真空包装的情况下搞压缩饼干。 他做的是馕——改良版新疆馕。 馕这种食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耐放、管饱、做起来相对简单。 改良方法也简单。 第一,野菜切碎混进面里。补充维生素,预防坏血病。 第二,多加羊油。羊油热量高,一小块顶一顿饭。而且羊油冷却后凝固,形成天然保护层,能延缓氧化。 第三,加药材。大黄防腐,艾草驱虫。比例控制好,吃不出药味,在北方干燥的环境下,馕饼能放两三个月不坏。 至于馕坑就更简单了。卢浩连比带画地讲了一遍,工匠立刻用粘土垒了出来。 别说霍去病了,连蒙恬都嫌卢浩搞的东西麻烦。 首先石磨是贵族奢侈品,没开玩笑,这玩意儿在秦朝是个奢侈品! 磨面是“贵族消费”,老百姓只能吃麦饭,粗糙得难以下咽。 而卢浩要求磨的面粉,比做锅盔的面粉更细,并且要求用“曲”发酵。 他的理由是:这样做出来的面食更“松软”。 松软是什么?别说这些士兵了,连秦始皇听了都皱眉。在他们的认知里,面食就是硬、实、顶饱。 但始皇陛下发话了:“听卢浩的。” 得,整个咸阳城的贵族们倒了血霉。 蒙恬冷着脸,带兵堵在各家门口,身后的骑兵虎视眈眈。石磨、小麦,有多少算多少,统统搬空。 贵族们敢怒不敢言。那可是石磨啊!传家宝级别的东西,就这么一车一车拉走了? 蒙恬面无表情:“陛下有令,征用。” 贵族们心疼得直哆嗦。 这还没完,秦军也不练兵了,个个排着队拉磨。 别问为什么不用马拉磨,开什么玩笑呢?这年头马可比人精贵! 驴拉磨?这时候驴是“珍禽”,贵族家里才有! 整个军营腾起一片细细的白雾,远远望去跟修仙似的。 有了面粉,就轮到卢浩出场了。 “咱们先来做正常版的馕,都看好了啊,我只做一遍。” 他身边呼啦围了一圈人。霍去病、蒙恬、蒙毅、军营的伙夫……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第一步,面粉里加盐,搅匀。” “第二步,羊油加热,倒进去。” “第三步,加温水,揉面。”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卢浩掏出一个小坛子打开,一股酒香飘了出来,“这是用曲泡的水。曲,你们都知道是酿酒用的。我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他将曲水倒进面粉里,下手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 卢浩揉了一刻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霍去病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扒拉开,自己上手。 冠军侯揉面,这画面秦朝独一份。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搁在那儿醒着。 卢浩擦了把汗:“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面团鼓起来,比原来大了一圈。 霍去病凑过去闻了闻:“酸。” “酸就对了。”卢浩咧嘴一笑。 他将面团揪成剂子,擀成圆饼,中间薄,边缘厚。又用馕针扎出细密的小孔。 蒙毅忍不住问:“戳洞做什么?” “不戳洞,烤的时候中间会鼓包。” 最后,饼胚一个个贴到炕壁上,盖上盖子。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盖子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麦香、油香。 馕饼出炉了。金黄色的,表面油亮亮,煞是好看。 卢浩拿起一个掰开,递给霍去病和蒙毅:“尝尝。” 霍去病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蒙毅也不吱声,低着头一个劲地啃啃啃…… 蒙恬皱眉:“怎么样?你们倒是说句话。” 霍去病继续嚼,轻轻踹了蒙毅一脚,冲他使了个眼色。 蒙毅嘴里还塞着饼,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他扯开外袍扑向馕坑,将十多个馕饼一股脑全兜进怀里,撒腿就跑。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蒙恬:“…………” 卢浩傻眼了,十多个啊!一炉就出了这么多!一网打尽啊? 冠军侯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时间不早了,我回营看看。” 说完转身,步伐稳健,越走越快。 蒙恬:“……” 卢浩:“……” 第27章 给祖宗们吃点好的 最新网址:.biquluo馕饼轰动到了什么程度? 除了卢浩、孙思邈、李时珍、宋应星四人,其他所有人,一辈子都没吃过像样的面食。 魏晋之后,发酵技术普及开来。面食才做得松软可口,不再是硬邦邦的死面饼。 卢浩不是没想过改善伙食。 只是吧,来的这几位老祖宗个顶个的艰苦朴素,他们对食物的要求就四个字——能吃就行。 再加上个顶个的劳模,忙得恨不得连吃饭都省了,卢浩就更不好意思开口提食物的问题。 祖宗们都不挑,他一个晚辈有什么资格挑? 但他心疼这些祖宗。打算趁这次机会,让大家吃点好的。 回到咸阳宫的时候,秦始皇正在用膳。 一碗茶汤,一张馕饼。始皇陛下掰一块饼,蘸一下茶汤,嚼得津津有味。 卢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堵又涩。 他可是华夏的祖龙,中华文明的奠基者,统一六合的千古一帝。 平时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回来了?”秦始皇笑着朝他招招手。 卢浩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低头看着那张馕饼。 “怎么?想吃?”秦始皇掰了一块递过来。 卢浩摇摇头:“陛下,我还会做很多面食,比这个好吃多了。” 秦始皇无奈:“小麦要供给军中。你要是嘴馋,允你一个月吃三次。” 卢浩噎了一下:“不是我想吃……算了。今晚我给您做包子,再下一锅饺子。” 秦始皇挑眉:“哦?还有什么?” 卢浩来劲了:“那可多了去了。要说吃,全世界加起来也没咱们花样多。各地面食都不一样,山西的刀削面,陕西的油泼面,兰州的牛肉面,四川的担担面,武汉的热干面……” 他掰着手指头数,差点停不下来。 秦始皇静静听着,嘴角含着笑,也不打断。 等卢浩口干舌燥地讲完,秦始皇忽然说了句:“来这里,受苦了吧。” 卢浩愣住。 眼前的祖龙,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不是一个符号,一个影子。 不是一个被后人反复涂抹、评说、揣测了两千年的帝王。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长辈。 卢浩抽了,抽鼻子:“我享受过的,您见都没见过呢。” “等明年小麦收成高了,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秦始皇淡淡应道:“你说的,都会有的。” 卢浩起身:“陛下说得对。所以今晚我们来庆祝一下吧,吃火锅怎么样?” 秦始皇:“?” 没有穿越者不想搞火锅,而且秦朝有做火锅的条件。 汤底用骨头熬制,各种肉和叶菜也不少,就差一个“把东西切薄了涮”的吃法。 再配上蘸料,简单实用的火锅推广起来完全没问题。 这里就要说说蘸料了,秦朝有盐、梅汁、清酱、醋、饴,姜、花椒、葱、韭、小蒜,只少了辣椒。 但辣椒也有替代品:芥末、茱萸、藠头。 思路再打开一点。花椒叶晒干了就是香叶,加上本土的八角、桂皮。秦朝版卤水,齐活了! 卤猪蹄、卤肥肠、卤鸡爪、卤鸡翅、卤羊杂…… “哧溜”卢浩吸了吸口水,叉着腰豪气万丈:“我大中华堂堂吃货国,岂能让祖宗们吃糠咽菜?” 说干就干,他撸起袖子直奔庖厨而去…… 到了晚上,卢浩满满当当摆了两大桌子。 始皇陛下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目光却牢牢盯着翻滚的汤底,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另一桌更大,摆了三个陶灶,灶上各架一口铜锅。 宋应星和李时珍最先到。他们对火锅可不陌生,紧挨着鸡杂盘子坐下。 张仲景和孙思邈也不慢。张仲景进门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搞明白卢浩又在折腾什么。 孙思邈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勾起嘴角,将他拉到羊杂盘子边坐下。 之后是从灞上赶回来的蒙恬、霍去病、华佗,后面还跟着死活要蹭饭的蒙毅。 最晚到的是诸葛亮和萧何。 先观察一番。主桌上秦始皇端坐,另一张大桌子围满了人,筷子已经攥在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那桌不好挤。 诸葛亮笑着走到主桌前,拱手行了一礼:“陛下,这吃食,似乎人多了才热闹。可否在陛下这儿搭个伙?” 这个要求显然有些无礼,秦始皇也不在意,大手一挥:“坐吧。” 众人坐定,卢浩先示范了一遍:“就这么吃。涮几下就行,别煮老了。” 话音未落,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 霍去病动作最快,一筷子捞了半盘肉。蒙恬、蒙毅紧随其后。 那边张仲景还在研究怎么涮,孙思邈已经不动声色地涮了好几拨,盘子里垒得跟小山似的。 宋应星和李时珍全程不说话,吃完再涮,涮完再吃。那叫一个专注。 霍去病觉得不对劲了。 他放下筷子,皱眉盯着对面那两个人:“你们怎么不吃肉?” 宋应星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蒙毅好奇地看过去:“你们吃的什么?给我尝尝。” 宋应星下意识护住盘子:“你们不一定吃得惯……” 霍去病已经伸筷子了。 蒙毅直接起身,将宋应星面前的盘子端了过来。 “你!”宋应星瞪大眼睛。 李时珍默默地将自己的盘子往怀里拢了拢。 抢完一轮火锅,内侍又端上来几大盘卤菜。 卤猪耳朵、猪蹄、猪头肉、猪尾巴、肥肠、鸡爪、鸡翅、羊杂……色泽红亮,油汪汪的,异香扑鼻。 孙思邈一眼就盯上了鸡翅,宋应星直奔猪蹄。 霍去病本想抢猪蹄,被华佗一筷子挡开:“将军,这个您吃不惯。” 霍去病:“……刚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等等,猪耳朵被谁夹了?” “不准抢!” “你说不抢就不抢?” “不是,将军你不讲武德!” “呵,有本事你抢回去……” 秦始皇看着那边乱哄哄的一桌,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又看看身边的两位。 两人一左一右,吃得安安静静。 “你们……” “嗯?”诸葛亮和萧何同时抬头。 秦始皇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知道抢不过蒙恬和霍去病,所以直接上了主桌。 “没事,吃吧。” 卢浩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站在偏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大桌上,霍去病正从宋应星手里抢走最后一块猪蹄。 蒙毅被他哥摁在柱子上,嘴里还叼着半截肥肠。 李时珍藏着的那份卤味被人发现,几个人的筷子同时伸过去。 卢浩笑得心满意足,“都别抢了,包子来了!” 第28章 挥师北上 最新网址:.biquluo转眼间已是七月。秦朝以十月为岁首,按节气算,这时候已是孟秋。 灞上军营闹腾得很。 霍去病正在挑马。每人三匹,一匹战马,两匹驮马,轮换骑乘保持速度。 满打满算,他来大秦才二十五天。这二十五天,他完成了骑兵的选拔、训练、装备。 马匹挑完就可以出发。 蒙恬在营帐里展开地图,确认行军路线。 “你从上郡出塞,进入匈奴的地盘。经云中、代郡、上谷,进入东胡,打到东胡东境,返程走北线。” 霍去病点点头:“对。” 卢浩在脑子里叠地图,这次的行军路线,跟汉朝的任何一场战役都不同。 从上郡出发,经云中、代郡、上谷,进入东胡。 返程走北线(锡林郭勒草原),单程约3000-4000里。 这是一次“对穿”式闪电战,打穿匈奴和东胡两个部落的地盘。 全程不走回头路,在草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u形。 这个u形,囊括了内蒙古东部、辽宁西部、河北北部、河套、鄂尔多斯、阴山南麓…… 卢浩忍不住提醒:“将军,您带的是秦军……” 不是汉军啊亲,你醒醒,秦军骑兵能这么折腾吗? 霍去病挥挥手:“我说能打,就能打。” 蒙恬看着地图:“我带兵跟在你们身后,趁机拿回河南地。” “记得把牛羊都拉回来,现在正是贴膘的时候。” “知道了,你放心打,后面的事交给我。” 卢浩:“……” 行吧,你俩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是没题……吧。 讨论完路线,接下来是准备物资。 卢浩看着士兵们往马背上捆东西。 越看越惊悚。闪电骑的装备,简陋得令人发指! 每人两套藤甲、一柄青铜剑、两根长矛、两把诸葛连弩、二十个箭匣、一个牛皮水袋、五十个馕饼(应急口粮),外加少量药囊。 这就是全部了。 唯一的辎重,是那支医疗队。 蒙毅挂了个辎重官的头衔,负责管物资、管伤员。 他嘴角直抽,辎重在哪? 蒙恬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霍去病挑眉:“怎么?” “东西是不是太少了?”蒙恬指了指馕饼,“就带五十个?够吃几天?” 霍去病回:“抢。” 蒙恬眼角跳了跳,又指着士兵单薄的藤甲:“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不带点厚衣服?” “抢。” 蒙恬深吸一口气,“武器也太少了,战斗中折损……” “抢。” “……” 蒙恬闭嘴了。 卢浩弱弱地举手:“将军,那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这次打的是东胡,比匈奴远得多。” 霍去病仍是那句:“怎么?” 卢浩咽了咽口水,“秦历的过年……在十月。” 霍去病难得僵住了。 这一去,至少五个月打底。 卢浩差点憋不住笑,冠军侯也有打脸的时候。 公元前220年,秋。 秦军挥师北上。 比历史上“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提前了整整七年。 兵力也不是三十万。 闪电骑,满编三千零一十人。 蒙恬带的北军也才十四万。 其中三万骑兵,五万步兵,剩下的是后勤六万。 这在古代军团里,注水已经是少之又少。 古代号称出兵百万,实际能打的往往只有三分之一。 汉朝漠北之战,卫青、霍去病各率10万骑兵,负责后勤保障的,是“步兵转重者数十万”。 后勤人员是战斗人员的数倍! 蒙恬的北军之所以能这么精悍,后勤占比这么低,萧何功不可没。 古代的粮草调度大多靠经验估算。萧何不估算,他精算。一笔一笔卡在真实的消耗上,既不多征、也不短缺。 他不搞一次性押送,而是先发一批粮草到前线,等军需官报回消耗速度,再按实际缺口分批补运。 这种“边打边算、边运边调”的方式,才是萧何的后勤体系真正厉害的地方。 他还打通了水陆运输网,设计了一条最省时省力的运输线。 这套调配方案呈上来的时候,别说蒙恬了,秦始皇都大感震惊。 卢浩叹服。这就是大汉开国第一功臣! 萧何在,后勤物资就不会断。 连日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咸阳北门外已经黑压压一片。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初升的日光,一片肃杀之气。 秦始皇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冕服比平日更为庄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卢浩抬头看着那面“秦”字大纛在风中舒卷,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豪气。 蒙恬一身铜甲,大步走到高台前,拱手道:“陛下,臣去收回河南地。” 秦始皇嘴角微扬,“去吧。” 霍去病上前,“陛下,臣去去就回。” 秦始皇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只管打,后方有朕。” 霍去病嘴角一勾,翻身上马。 闪电骑先行,没有号令,没有旗语,霍去病冲出去的瞬间,整支骑兵轰然启动。 马蹄声由缓到急,由散到密,几息之间就汇成一片沉雷般的轰鸣。 烟尘从马蹄下腾起,在晨光中翻滚弥漫,裹成一条灰黄色的长龙。 从咸阳北门望过去,那条龙越拉越长,越跑越远,快如疾风。 紧接着蒙恬的大军开拔,骑兵在前,步兵居中,辎重在后。 马蹄声、脚步声、车辙声混在一起,大地微微震颤。 卢浩站在秦始皇身旁,目送大军蜿蜒北上。 第29章 粮仓 最新网址:.biquluo一场秋雨一场寒,按照秦历,进入八月,就是大秦最忙碌的时节,各地秋收陆续展开。 秋收过后田地空了。勘察土质、整地、挖渠、造水车,这些事都得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寻种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不少种子,最主要的是苎麻和冬小麦。 苎麻纤维细长柔软,织出来的布比秦朝现有的粗麻布好用,不论是做衣服还是做医用扎带都需要。 冬小麦在洛阳附近有少量种植,因为蒸出来不好吃,没几个人愿意种。骑兵们满满当当拉了几十车回来。 宋应星大喜过望。 秋收一过,正是冬小麦的播种时间,这不正好赶上? 先整地,再种冬麦,一点不耽误。 萧何正在田部的值房里翻册子,案头上堆着北军粮草记录。 见卢浩和宋应星来了,搁下手里的册子:“来说整地的事?” 宋应星点头:“对。” 萧何起身,铺开一张地图,“这是咸阳周边的田地,你看看,打算从哪里开始。” “先从土质说起。”宋应星手指在地图上划拉:“渭水两岸的冲积地,土质疏松、排水好,种冬小麦最合适。明年夏天收了麦,接着种一茬大豆,地力不亏。” “北边塬上的田地,黏性重,种粟。粟耐旱、耐瘠,黏土地正好。” “靠近山脚的土地,多砂石,种什么都长不好。这些地拿来种苜蓿。苜蓿固氮养地,种两年苜蓿,再种粮食就差不多了。” 萧何边听边记。 “接着说水利。”宋应星的手指移到了几条河流上:“关中水系发达,渭水、泾水、灞水、浐水,都用得上。” “地势高的地方,建筒车。水力驱动,不用人踩,放在湍急河段,水自己转上来灌进渠沟里。关键是要选对地方,河岸不能太陡,水流不能太缓,落差要够。” “地势低的地方,直接挖渠引水。渠不能挖太深,深了容易塌;也不能太浅,浅了水引不过来。坡度得算好,太平了水不走,太陡了水冲垮渠道。” “还有一种翻车。人在上面踩,水提上来。适合没有河流的区域,从井里和池塘里提水。” 萧何问:“翻车要多少人踩?” “两三人轮流,一天能浇几十亩。” 萧何点了点头,接着记。 “再说整地。曲辕犁翻土省力,一头牛就够了。” “犁深也有讲究,种冬小麦的田要深耕,一犁下去至少五寸。再下一遍肥,耙平,等着播种。” “种粟的田不用这么深,三寸就够。粟扎根浅,犁深了反而不好。” “最后说肥料。肥料的关键不是量多,是对路。”宋应星指着册子上的条目:“种小麦用畜粪肥田,种豆用草木灰……” 卢浩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宝贵的知识落在秦朝的土地上,就是增产几倍的实打实收益。 萧何奋笔疾书。他知道宋应星讲的每一句,回头都要变成各郡县的耕种指令。写漏一个字,地里的收成就差一大截。 秦始皇给田部拨了一千人。 都是各郡县推荐来的“农事好手”,手脚麻利、脑子灵光。 这一千人,从六月开始集训,先学制肥、选种、育苗、养野蜂,再学农事理论。 学完理论,就是实操。 宋应星带着人下地,手把手地教。 “犁地不靠蛮力。扶犁的手要稳,犁壁的角度要对。犁深了,牛拉不动;犁浅了,土没翻透。你们自己试试,找感觉。” “施肥不能乱撒,追肥要浅施。苗长出来之后,撒在根部周围,别撒在叶子上。” “挖渠之前先放线,沿着线挖,别歪了。渠底要平整,坡度要均匀。” “水车安装关键是轴。轴要正,歪了转不动。桨叶的角度也要调好,角度太陡了提不上水,太平了转不动。” 九月底,考核。 考核分两轮。 第一轮笔试。土质分类、作物选种、肥料配比、农具使用、水车选址……一道一道答。 第二轮实操。犁地、施肥、挖渠、装水车、修农具,现场做。 宋应星和萧何亲自监考。 一千人,过了七百三十七个。 没过关的继续学,学到合格为止。 过关的,萧何亲手发了一块铜牌。正面刻着“田”,背面刻着持牌人的姓名、籍贯。 这是大秦第一批“农技师”的身份凭证。 这些人将带着铜牌,奔赴大秦各郡县,去推广新的耕作技术。 秦始皇站在田埂上,看完了整个考核过程。 “明年,”他偏头问,“大秦的粮产可翻倍?” 宋应星深深一揖:“臣,尽力而为。” 卢浩想得更多:他们现在都干了啥? 农技师有了,火炕,曲辕犁、沤肥法、水车、冬小麦全都有。 只要打下大东北,是不是可以开发北大荒了? 黑土地,那可是黑土地! 黑土地一旦开垦出来,产量是关中的数倍。那将是大秦真正的粮仓! 至于开荒的劳力? 霍去病都在草原游荡了,还愁没人吗? 思路再打开一点。 大东北离棒子不远吧? 卢浩越想越激动,笑得像个傻子。 宋应星被他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秦始皇也皱眉看过来。 卢浩对上两双疑惑的眼睛,笑得更傻了。 “陛下!咱们还有个粮仓!好大好大的粮仓!” 第30章 积极性调动起来 最新网址:.biquluo农谚有云:“秋分种麦正当时”。 秋收过后,宋应星在渭水边开出了几块试验田,种冬小麦。 卢浩蹲在田埂上,嘴里啃着馕饼,脑子里又在跑马。 宋应星在地里转了一圈,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这一茬种出来,明年就可以推到咸阳周边。” 卢浩咽下嘴里的饼,“你看过《诏定古文官书序》吗?” 宋应星愣了愣:“你是说秦始皇在骊山坑谷里,冬天种甜瓜那个事?” 卢浩点点头。 这个故事挺有意思。说秦始皇为了铲除异己,密令在骊山坑谷里利用地热种甜瓜,大冬天的还真种出来了。 之后他将儒生们骗去看,等人聚齐了,全推坑里活埋。这就是“坑儒”的来历。 当然,这个故事百分百是汉代儒生为抹黑秦始皇而编造的。 宋应星嗤之以鼻:“那个故事简直胡说八道。《史记》明明白白写的是‘坑术士’。到班固的《汉书》才变成‘坑儒士’。” 卢浩表情严肃:“我想说的不是坑儒。” “那是什么?” “温室栽培。” 宋应星皱眉:“汉代有,就是盖个屋子,里面昼夜烧火升温。这个法子费时费力,要是能烧出陶管铺地暖,倒是可行。” 卢浩解释:“不用那么麻烦,确实可以利用地热种植作物。” 宋应星反驳:“即便利用骊山温泉地热,要让甜瓜在冬季结出果实也根本不可能。” “仅靠地温远远不够,除非建个密封温室。但是在骊山坑谷里建温室,你想过那个难度和工程量吗? 卢浩摆手:“不不不,不用大规模种植,只开小块试验田用来育种。不建温室,咱们扣大棚。 宋应星:“何谓大棚?” “很简单。用竹子搭成半圆的架子,上面盖东西保温。”卢浩比划了一下:“问题是——盖什么?” “此计甚妙!”宋应星皱眉想了想,“麻布浸油?透光不行。绢帛?太贵。纸?不防水,一淋就破。” 卢浩一拍大腿:“纸刷桐油呢?” “油纸?倒是可以试试。” 宋应星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如此一来,不受节气影响,育种快好几倍。” 卢浩笑了:“你觉得可行,我就去跟陛下说说。” “可行。”宋应星拉住他,“现在就去找陛下。” 咸阳宫里,萧何正在跟秦始皇汇报今年的收成。 诸葛亮也在。 卢浩和宋应星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冒着汗,衣裳皱巴巴,裤腿上还沾着泥。 内侍很有眼力见地端来两碗蜂蜜水。 秦始皇无奈地看着他们:“怎么又弄得像个泥猴?” 卢浩灌下一大口,抹了抹嘴:“陛下,我们想在骊山扣大棚。” “骊山?”秦始皇更无奈了,“说说看,你俩又想干什么。” 卢浩一口气将大棚育种的计划倒了出来。 秦始皇沉吟片刻:“朕的陵工徒众数十万,搭几个棚子不费事。你们去办。” 宋应星喜上眉梢,卢浩也跟着咧嘴笑。 只有诸葛亮面色古怪。他也读过《诏定古文官书序》,骊山种瓜那个故事他知道。 萧何的汇报被两人打断,注意力差点被“大棚”两个字勾走。 他定了定神,将跑偏的思绪拽回来,继续汇报。 “陛下,咸阳及周边三县的收成,比各地高出四成。” 秦始皇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萧何解释:“夏季开始推广沤肥、堆肥、绿肥。时间只够在咸阳周边推开,明年提前准备,产量还能翻倍。” 秦始皇嘴角微扬,“四成……不错。” 萧何接着汇报。 “人口统计的事,已经在各郡铺开。” “臣按诸葛先生拟的框架,将咸阳周边的经验整理成册。各郡抽调人手来咸阳培训,学会了再回去照做。” “进度如何?”秦始皇问。 “动作快的,已摸完了五成户籍。慢的……也有三成。”萧何算了算,“臣估摸着,最迟明年春耕之前,各郡的底数能报上来。” “田地统计呢?”秦始皇又问。 “跟人口走,人口查清楚了,田地就藏不住。几口人、种多少地、产多少粮,对不上号的一查一个准。” “这两件事办完,陛下手里就有了一本账。大秦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粮,全在明面。” 秦始皇有些怀疑,“春耕之前……来得及?” “来得及,臣已经算过了。” 秦始皇没再问。 卢浩听完萧何的汇报,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也就大半年。摸清全国人口、田地、粮产的真实底数。 背后是逐县逐乡、逐户逐人的核查。 以秦朝的交通和文书条件,这都不叫极限操作,这叫“完不成的话,九族一起上路”。 这种效率是靠秦始皇的铁腕和萧何的统筹硬推下来的。 诸葛亮等萧何说完,才缓缓开口。 “陛下,咸阳周边的收成,可派人向各地宣扬。不说增产四成,说八成。” 萧何不解:“这是何意?” 秦始皇也目露疑惑。 诸葛亮解释道:“农技师已去了各郡,但推广起来不一定顺利。” 他看向萧何:“各地官员都能全力配合?怕麻烦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不信几个毛头小子能教百姓种地,才是官吏的正常反应。” “如何让他们主动去学、去用?” 卢浩插了一句:“就是打广告!效果往夸张了说,将官员和百姓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诸葛亮笑了笑:“就是这个理。人皆有趋利之心,听说邻居家亩产增了四成,心里会痒。听说增了八成,不用朝廷逼,不用官员催。百姓自己就会去找农技师,抢着学、抢着用。” 宋应星连连点头:“丞相这个法子好。增产八成不是夸张,只要按农技师教的方法耕种,选好种、施好肥、深耕细作,产量翻数倍也不是问题。” 萧何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诸葛先生谋略深也就算了,连人心都算得这么透。 六国贵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官员和百姓的心思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拱了拱手,“萧何拜服。” 诸葛亮躬身一礼:“不敢居功。农事是宋少府之功,推行是文叔先生之劳。” 秦始皇龙颜大悦:“众位都有功劳,当一一犒赏。” 殿内气氛正好。 诸葛亮笑意渐深:“陛下,丰收在即,大秦粮仓将满。如此盛事,陛下可有想过……” “去泰山,告慰上天?” 殿内安静了。 卢浩瞪大了眼睛。 丞相是在说——封禅? 这个时候封禅? 秦始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诸葛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笑意未减。 卢浩眨眨眼,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第31章 讲故事 最新网址:.biquluo秋收入仓后,大秦进入新年的岁首。天下初定、收成大好,北方已有捷报回传,河南地正在一点点往回收。 封禅这事儿,合情合理。 卢浩没想到的是,最先提出反对的,是扶苏。 正殿内,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空气凝得像冻住的胶,内侍都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扶苏一袭青衫,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青竹。 “天下初定,不宜铺张。百姓疾苦,父亲当以民生为重。” 他说得字字铿锵,眉宇间全是正气。 秦始皇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就看到了封禅?” 扶苏一愣,没听懂。 诸葛亮忍不住提点一句:“公子以为,陛下为何此时封禅?” 扶苏理所当然地开口:“父亲想告慰上天?想将六国统一的伟业刻在泰山上,让后世子孙永远记得。” 秦始皇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着扶苏,像在看一件自己精心雕琢了多年的玉器。 玉质上乘,纹理通透,可惜雕到最后才发现,这东西不承力。 摆着好看,真要用,一碰就碎。 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封禅是告慰上天,也是告慰天下。六国贵族都看着呢。” 扶苏眨了眨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连卢浩都想叹气了。 扶苏说错了吗?没有。 百姓苦不苦?苦。 该不该以民生为重?该。 但全是正确的废话,也全是扶苏的真心话。 他太天真,是那种被圣贤书洗脑,觉得“为政以德”就能天下太平的天真。 丞相的提示连卢浩都听懂了,这位公子还是弄不明白。 卢浩忍不住想起史书上那段记载。 蒙恬劝他:“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蒙恬说得够明白了——诏书有诈,先核实再说。 扶苏怎么回的?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然后就自杀了。 居然就自杀了! 三十万大军在手,蒙恬支持他,使者孤身一人。 但凡扶苏有点政治头脑,先把使者扣了,派人回咸阳核实,局面会完全不同。 但他没有。 他将儒家那套“君臣父子”学到了骨子里。爹让儿子死,儿子就得死。 他想不到赵高、想不到胡亥、想不到李斯,因为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政治斗争”那根弦。 卢浩看着扶苏那张茫然的脸,都有些心疼他了。 秦始皇揉了揉眉心,像是累极了。 “朕走后,由你监国。” 扶苏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秦始皇又看向卢浩:“你留下。” 卢浩:“…………???” 不是…………我想去泰山啊! 我馕饼都准备好了,您把我留在咸阳算怎么回事? 泰山封禅是大事,各种准备工作繁琐得很。 修整道路、筑祭坛,但备礼器、定仪程……哪一样都省不了。 何况,诸葛亮故意将这件事搞得天下皆知,场面就更宏大了。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走的是战国时期的“东方大道”,也就是连接咸阳和齐地的旧路。 再加上过黄河要找渡口、过山地要绕行,沿途停留、接见地方官吏、处理突发事务…… 来回一个多月是保守估计,两个月也有可能。 秦始皇出发前只给扶苏留了一句话:“遇事不决,去找萧何。” 扶苏觉得奇怪。 萧何只是一个田部丞,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国家大事为什么要问萧何? 但他胜在听话。秦始皇说了,他就照做。 只是苦了萧何。 要管全国的户籍统计,要管全国土地的整改,要管北军的粮草,要管矿石的运输,要管新农具的制作,如今还得帮公子处理国事。 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公子监国的差事居然稳稳当当。 没出大乱子,没闹大笑话,该批的公文批了,该见的大臣见了,该定的主意也定了。 卢浩大部分时间在医学堂,偶尔去军医院看看,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只是一回咸阳宫,就被扶苏逮住不放。 “卢浩,如今粮食丰收,是不是该减赋税?” “卢浩,父亲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卢浩,诸葛先生说以战止战,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卢浩头大如斗,心里直叹气。 公子啊,您能不能别逮着我一个人薅?我就是个医学生。 不能答的通通装死。 有时候装死也装不过去,比如今晚。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扶苏衣袂飘飘,整个人看起来孤零零的。 卢浩突然有些心软:“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扶苏没跟他客套,直接说了来意:今日有人上报修驰道的事。 他觉得不对,觉得这是在劳民伤财。 卢浩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摆在小院里。 “公子,您坐。” 扶苏坐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卢浩想了想,说道:“公子,您可能没听过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您可能也无法理解,基建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何谓基建?” “就是……当时看起来费钱费力,但往后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子孙后代都在用的东西。” 扶苏皱眉,不太明白。 但他喜欢听卢浩讲故事,跟博士们讲的不一样,跟诸葛先生讲的也不一样。 卢浩开始讲故事了:“公子,从前有一个王朝。” “北方的敌人很凶,年年南下抢掠。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 “皇帝于是做了一个决定,修一道墙。” “从西边到东边,万里之遥,将整个北方边境全挡上。” “这道墙修了几十年,死了很多人,花了无数钱粮。” “当时的人都骂。骂皇帝残暴,骂工程劳民伤财。” “可这道墙修好之后,北方的敌人很难冲进来。边境的百姓能安心种地。” “后来王朝换了,墙还在。后世的子孙一代一代地修它、补它。” “每次北方有敌人来袭,这道墙都是第一道防线。” “很久很久之后,敌人没了。但这道墙还在。” 扶苏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卢浩又讲了第二个故事: “还有一个王朝,南边的粮仓和北边的都城之间,没有水路。粮食从南边运到北边,要走几个月,损耗大半。” “这个王朝的皇帝决定挖一条河,将南边的水引到北边,连通五大水系。” “这条河挖了好几年,征了百万民夫,死了很多人。” “当时的人也骂。骂皇帝昏庸,骂他为了自己去江南游玩,不惜劳民伤财。” “可这条河挖通之后,南边的粮食能运到北边,北边的军队能调去南边。南北之间,从此相通。” “这条河用了一千多年。后世的王朝靠它运粮、运兵、运货。” “没有这条河,就没有繁华江南、稳固后方。” 扶苏嘴唇动了动:“真的挖了一条河?” 卢浩点点头,“叫大运河。” “公子,有些事要放到一百年、一千年后去看。” “有人说这条河‘苦在当代,利在千秋’。公子您说,这条河该不该挖?” 扶苏垂眸,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浩也不出声了,就陪着扶苏静坐。 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修驰道是劳民伤财,可不修驰道,国家的运输怎么搞起来?商品怎么流通?军队又怎么快速调动? 夜风吹过小院,两人对坐良久。 直到萧何找来,脸色有些异样。 卢浩有些无奈:“您怎么也来了?” 萧何先对扶苏拱手行了一礼,才问卢浩:“诸葛先生走时,可有交代你什么?” “没有特别交代,怎么了?” 萧何皱眉:“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32章 咸阳事变 最新网址:.biquluo萧何觉得不对劲,是因为这几天咸阳的六国贵族们,许多家眷出了城,走的还都是妇孺。 当年秦始皇迁六国豪强入咸阳,共十二万户。 不是十二万人,是十二万户。 就按一户五口人算,也是六十万。 加上这些贵族的亲戚、门人、家僮、奴隶,总数超百万。 不算妇孺、老弱,光青壮男子少说也有三十万。 如今,秦始皇不在城中,蒙恬又率军北上。 城里的守备兵力只有两万,还分散在各处宫门、粮仓。 真要出什么变故——咸阳危矣。 萧何沉声道:“贵族中没有一个壮年男子出城。” 扶苏猛地起身,卢浩却一点也不慌。 萧何盯着他:“卢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卢浩给他算了算咸阳的军备: “咸阳城内有两万卫尉军,另有中尉军五万在灞上驻守。” 扶苏皱眉:“加起来也才七万。但咸阳城的六国贵族,能打仗的至少三十万。” 萧何提议:“公子出城不方便,你偷偷去灞上,将这事告诉中尉统领。” 中尉统领就是那五万军队的头头。卢浩在灞上混了大半个月,跟那帮人早混熟了。 卢浩摆摆手:“不用。” 萧何一愣:“为何?” 卢浩不好解释,但他有不慌的底气。 一是他对诸葛亮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这明显就是丞相下的一个套。 二是他对秦军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就算贵族能凑出30万兵力又如何? 能打仗不代表会打仗,最会打的韩信现在才十来岁,他不信六国贵族里能再出一个兵仙。 而咸阳城最近发生了什么? 新年庆典、封禅准备、各郡县官员入朝述职。 祭祀、宴饮、傩舞驱疫、市集热闹非凡,人流量比平日多好几倍。 神不知鬼不觉在咸阳城埋个数万兵力,轻而易举地事。 卢浩知道归知道,但他又不能剧透,万一打乱了丞相的布局就坏菜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信不信陛下和诸葛先生?” 萧何目光微动。 卢浩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 萧何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明白了。” 扶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浩放心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常过。行了,都洗洗睡吧。” 日子流水般滑过,城内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街面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吆喝的吆喝。 但有心人看在眼里,就知道水下有暗流在涌。 扶苏很沉得住气。 照常办公,该批的公文一份不落,该见的大臣一个不少。 萧何不动声色地将田部的护卫分派出去,一批去了宋应星那儿,一批去了四位神医身边。 卢浩也不出去晃荡了,老老实实待在咸阳宫里,主打一个不添乱。 一切都在暗中酝酿。 十天后。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子时刚过,咸阳城东南角突然腾起一片火光。 喊杀声喧腾,从一条街蔓延到另一条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条引线,火沿着城墙根一路烧过去。 卢浩刚躺下,小果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卢先生!跟我走!” 卢浩猛地坐起来,“公子呢?” “公子……公子去了宫门外。” 卢浩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靠。”他一把掀开被子,抓过外袍往外冲。 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说了让他别趟浑水吗? 这家伙怎么还是出去了? 咸阳宫外火光冲天,两万卫尉军死守宫门,弩手排成三排,前排蹲、中排躬、后排立,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叛军。 可叛军太多了。巷子里、街口、屋顶上,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影,像决了堤的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卫尉军的弩兵已经打空了三个箭匣,装填的速度越来越慢。 前排的刀盾兵刀口卷了刃,盾面上插满了箭。 叛军的数量远超卫尉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卫尉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宫墙脚下,弩兵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拒马。 再退,就进咸阳宫了。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那个冲在最前方的身影。 扶苏的甲胄上溅满了血,手里提着一柄青铜剑,一剑劈倒一个,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再捅穿另一个。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剑都扎实,没有花架子,干净利落。 卢浩看不清叛军的首领,也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孔,眼里只有那个英勇杀敌的背影。 时空穿梭机在袖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在暗中蓄能。 “公子,跟我走!” 扶苏一剑砍翻一个叛军,回头看见卢浩,急红了眼:“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你以为我想出来?”卢浩躲过一支流矢,“我他妈能看着你送死?” 扶苏一把将他拽到身后,一边挥剑一边吼:“胡闹!赶紧回去!” 叛军越逼越近,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宫门上笃笃作响。 扶苏的剑越来越慢,铠甲上多了几道裂口,左臂上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卢浩的手已经扯住了扶苏的后衣领…… 就在这时,叛军的外围异变陡生! 人群从外向内塌陷,惨叫声连成一片。 卢浩心头一跳,援军来了。 一队人马从叛军背后杀出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型严整,快速推进。 几息之间,就将叛军的包围圈杀了个对穿,直抵宫门。 为首的小将一勒缰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子,没事吧?” 扶苏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没事。” 瞬息之间,战局反转。 叛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四处乱跑,互相踩踏,完全没了阵形。 一位老将策马上前,声如洪钟:“项悍,你好大的胆子。” 项悍惊得瞪大眼睛,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王……王贲!” 王贲冷哼:“老夫只是不打了,又不是死了。真以为我大秦无人?” 说完挥剑前指:“杀——” “杀——” 援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叛军。 刀光、惨叫、骨头断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咸阳城的夜空下回荡。 屠杀开始了…… 第33章 八阵图 最新网址:.biquluo要说项家不愧是项家。 在诸葛亮的层层围剿下,还能聚齐六国兵力。抓住始皇出巡、蒙恬北上的空窗期,拼凑出一支三十万人的大军。 三十万,对上王贲的八万,不是没有机会。 可问题是——乌合之众只能打顺风局。 王贲一出场,局势就开始逆转。 项家子弟再悍勇,也挡不住秦军的绞杀。溃兵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阵尾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塌下去。 项悍眼看着拿不下咸阳城,果断下令:“撤!出城!” 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 城内的王贲像一块磐石,砸上去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的阵脚震散了。 再耗下去,三十万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叛军涌出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溃逃。 项悍骑马冲在最前面,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官道两边的树林黑漆漆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灞上的五万中尉军,不可能这时候还没动静。 项悍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身后的溃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挤成一团,乱糟糟地往前涌。 “都停下。”他大吼一声。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人轻笑。 项悍猛地扭头:“谁?” 火把次第亮起。 先是一支,接着是十支,一百支,一千支…… 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星群,从树林深处、从官道两侧、从远处的土丘上,同时亮起来。 一人驻马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怎么想的?”他歪了歪头,似是不解,“蒙恬不在,你就敢打咸阳城的主意?” 项悍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李信!” 李信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去了陇西,你就忘了我这个人是吧?” 项悍闭了闭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个圈套。 从封禅开始,到咸阳空虚、到今夜举事。 每一步,都在往人家的网里钻。 不,还要更早。早到蒙恬率军北上…… 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拦他们。 让他们聚人,让他们串联,让他们以为抓住了机会。 殊不知,这个“机会”本身就是饵。 城内有王贲,城外有李信。三十万大军被夹在中间…… 项悍攥紧了剑柄。 “项悍,”李信抬了抬手,轻飘飘地说了句:“受死吧。” 话落,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五万中尉军如决堤的洪水,沿着官道倾泻而下。 马蹄声、喊杀声、号角声混在一起。 项悍咬牙举剑:“迎战!” 可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秦军的浪潮里…… 咸阳城打得如火如荼,远在黄河边的封禅队伍却是一片安宁。 一夜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先染红了河面,又爬上河岸。 黄河水从上游奔涌而来,裹着泥沙,翻着浊浪,在蒲津关前打了个旋,又浩浩荡荡地往东去了。 封禅队伍走得拖拖拉拉。不是见地方官吏,就是察当地民情,硬生生拖了二十多天才走到蒲津关。 秦始皇站在岸边,负手望着滔滔河水,脸色不太好看。 “一帮废物,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诸葛亮神色如常:“应该就这两天了。在渡口动手,是个合适的地点。” “孔明又算到了?” 诸葛亮点点头:“估摸着咸阳城已经打完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秦始皇揉了揉眉心:“也不知王贲和李信有没有轻重。卢浩还心心念念着北大荒预备役,可别把人都杀完了。” 诸葛亮忍着笑:“两位将军有分寸。” 秦始皇又问:“孔明真的不需要调将领?” 诸葛亮笑了笑:“臣五次北伐,不是白打的。” 丞相说“就这两天”,那是一点没算错。 六国兵力分了两路人马。 一路是咸阳城内的三十万,一路是六国故地的二十万,由田儋带领。 当天下午,太阳渐渐西沉,正是昏暗交界的时刻。 沉闷的震颤声从东边滚滚而来。 诸葛亮侧耳听了一阵。 “来了。” 暮色中,旷野上黑压压一片,人潮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蒲津关地势开阔,背靠黄河。 在田儋看来,封禅队护卫和仆役加起来不过三千多人,二十万大军压过来,秦始皇要么战死,要么跳河。 没有别的生路。 可惜,他遇到了诸葛亮。 封禅队伍在叛军进入射程的那一刻,齐齐换了装备。 祭品的箱笼里面装的是诸葛连弩,宋应星改良过的版本,百米开外可穿甲。 仪仗队的旗杆往地上一顿,杆身裂开,露出里面的铁制弩臂。 随行的“仆役”们扯掉外袍,露出底下的藤甲,端起连弩,列队、瞄准,动作整齐划一。 三千人,瞬间变成三千弩手。 田儋脸色变了变。 但他没有退路。这时候退,就是自相践踏。 “冲!”他拔剑怒吼,“他们只有三千人!” 叛军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第一轮箭雨扑来,有效射程比叛军预想远得多。 前排的叛军来不及反应,齐刷刷倒了一片。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弩手三班轮射,箭矢扑向叛军,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叛军的冲锋被打懵了。 前排的人拼命想后退,后面的却在往前涌,阵形越来越乱。 秦弩手边射边退,始终保持距离,将叛军往河滩深处引。 田儋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扛过了弩阵,叛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终于逼近到秦军五十步以内。 田儋松了口气——只要贴上去,胜局就定了。 就在这时,台地上的令旗动了。 红、黄、蓝、白四色令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河岸边的芦苇丛里,突然涌出无数秦军。 一个个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巴,像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沙苑后面的沙丘里,也涌出无数人。 他们藏在沙丘的背阴面,身上盖着枯草和沙子,与大地融为一体。 两路伏兵同时发动,将叛军夹在中间。 田儋拼命嘶吼,重新组织阵型。 此时,令旗一变。 秦军迅速形成八个方阵,像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滩上。 八阵图! 诸葛亮站在台地上,俯瞰整片战场。 “起阵。” 令旗再次挥动。 八阵图活了。 骑兵从西北角杀入,如一把利刃从叛军阵中直线穿过,在东南角冲出。 步兵从正面压上,盾墙推进,长矛从盾缝中刺出。 两侧的弩兵方阵交替射击,箭矢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入叛军阵中,每一轮齐射都带走几百条性命。 叛军的盾牌手根本挡不住,被压得节节后退。 田儋浑身是血,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这个阵的全貌。 是八种阵势。 天、地、风、云、龙、虎、鸟、蛇。 八阵各守一方,各司其职,却又相互策应,如臂使指。 天阵居高临下,弓弩手从土丘上倾泻箭雨,覆盖整个战场。 地阵正面推进,盾墙如铁壁,长矛从盾缝中刺出,一步一杀。 风阵游走在阵型的边缘,轻骑如风,穿插切割,专杀试图突围的溃兵。 云阵藏在风阵身后,机动策应,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 龙阵蜿蜒,层层叠叠,叛军被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虎阵步兵排成密集方阵,像一把烧红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进叛军的侧翼。 鸟阵散在阵型各处,弩兵三班轮射,箭矢如飞鸟掠空,从四面八方射向叛军。 蛇阵游走在阵型的最外围,专门绞杀试图从缝隙中逃窜的溃兵。 八阵运转,变化无穷。 叛军刚在东面挡住龙阵的冲击,西面的虎阵已经砸了进来。 刚在北面逼退风阵的游骑,南面的云阵又封住了退路。 天阵的箭雨从未停歇,地阵的盾墙从未后退。 鸟阵的弩手打完一匣换一匣,蛇阵的绞杀一轮接一轮。 八阵如网,越收越紧。 叛军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小队,首尾不能相顾,进退不能自如。 田儋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高台上,秦始皇一眨不眨地看着河滩上的屠杀。 “孔明。” “臣在。” “这就是八阵图?” “臣在蜀地时,也多次演练八阵。”诸葛亮叹了一声:“但那时……没有这样的兵,没有这样的兵器,也没有这样的地势。” “八阵还是那个八阵。只是这一次,臣终于知道它全力运转起来是何模样。” 河滩上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 二十万叛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丢下兵器,跪地求降。 秦始皇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五万对二十万,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八阵一成,便是天罗地网。” “孔明,蜀汉那巴掌大的地方,当真是困住你了。” 第34章 抄家成果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城内,王贲忙着捆人。 叛军一串一串捆起来,扔在城墙根下。 李信忙着抓人。 带着中尉军挨家挨户地搜,只要发现六国贵族,全揪出来扔到街口。 咸阳城内外,血流成河。冲洗地面的水都不知用了多少车。 卢浩看得心惊胆战。 他怎么也没想到,秦始皇布下的暗棋居然是这两位爷。 王贲从城门大步走进来,冲城楼上吼了一嗓子:“卢浩!这边还有个喘气的,过来看看!” 卢浩抱着药箱冲下来:“来了来了,哪呢?” 王贲拎着一个小兵往他面前一扔:“给。活了就是你的,死了别赖老夫。” 卢浩无语了一瞬。 他不过提了一嘴“北大荒预备役”,陛下怎么还学给老将军听了? 李信提着剑走过来,剑尖滴着血。步子轻快,身形精悍,铜甲上血泥斑驳,一张脸糊得看不清五官,唯独那双眼睛精神奕奕。 “卢浩,什么时候开饭?” 卢浩咽了咽口水:“侯爷,伙食的事不归我管……” 李信哼了一声:“我在灞上可听说了,馕饼是你做的。怎么?只给蒙恬做,不给我做?” 卢浩缩了缩脖子:“没有的事,我给您做。” 王贲瞪了李信一眼:“人都处理干净了吗?还有时间在这里讨吃的?” 李信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总得容我歇歇吧。” “陛下快回来了,你歇什么歇?” “行行行,您别催了,我这就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馕饼做好了来找我。” 卢浩:“…………” 想想那个画面——李信在那儿砍人,他捧着饼站在一边等投喂。 脸都青了。 王贲笑了一声:“别听他胡咧咧,没个正形。” 卢浩抹了把脸:“侯爷,陛下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贲算了算:“从蒲津关回来,轻骑疾行,两日可抵咸阳。” 卢浩抱起药箱:“我去做饼,回头给您送去。” 秦始皇果然在两天内回来了,李信人还没揪完。 这还只是咸阳城内的,六国故地的清扫只会更难。 秦始皇大手一挥——先抄家。 参与了叛乱的贵族,那就是“谋反”。 按秦法,谋反者族灭,财产全部充公。 抄家这事儿吧,那就是无本万利的生意。抄的不止是金银珠宝,还有粮食、商铺、宅邸、田产。 能抄出多少财产? 让卢浩一个穷屌丝,对“贵族”这两个字有了清晰的认知。 萧何一项一项数着抄来的财产。 货币多到国库堆不下,需借咸阳宫三座偏殿存放。 城外紧急建了百余座粮仓,牛车拉了三天三夜还没拉完。 宅邸十六万四千三百余座。铺面、酒肆、作坊,不计其数。 六国故地的田产更是惊人。 仅齐国旧地,就有良田二千万亩。楚地更多,仅云梦泽周边的水田,不下千万亩。 卢浩的嘴越张越大。 “这……这是多少钱?” 秦始皇瞥他一眼:“嘴闭上。” “哦。” 秦始皇揉了揉额头,问萧何:“总共多少?” 萧何合上册子,“还在清点。仅粮草,足够打十场匈奴。” 卢浩好不容易合上的嘴又张开了。 贫穷限制了屌丝的想象。 据不完全统计,光抄回来的田地就有大约十万顷(一亿亩)。 而且这些田地集中在黄河中下游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 这些地方的耕地质量,远高于秦朝平均水平。 后世有推测,秦朝总耕地面积在五到六亿亩之间。 也就是说,这些贵族占了全国百分之二十的耕地。 萧何当时说的话一直在卢浩脑海里回荡:“六国贵族,占了天下两成田,全是最好的田。” 这一串数字让卢浩怀疑人生,一连几天都有些恍惚。 跟他同样恍惚的还有扶苏。 扶苏知道贵族富,但他不知道贵族富到什么程度。 土地是王朝最重要的资源,最好的地被少数人占了,国家收不上税、养不起兵、赈不了灾。 老百姓没地种,要么当流民要么造反。 扶苏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贵族之祸。 秦法里“族灭”,是指夷三族。 秦始皇没有留手。 一轮清洗下来,整个咸阳城空了一半。 空出来这么多宅邸和商铺怎么处理? 卢浩的建议是:兴商业。将商铺收归国有,租给商人。 农业是国家的根本,商业就是国家的命脉。引全国的商人来咸阳,以京城为中心,带动周边乃至全国的经济发展。 他的提议太过大胆,因为法家同样重农抑商。 卢浩顺嘴一说,也不管秦始皇要听多少轮口水战。 第35章 闪电战 最新网址:.biquluo大秦各地的清扫行动轰轰烈烈地持续,完全交由诸葛亮主导。 朝堂上因为卢浩的提议吵得不可开交,秦始皇任由口水战升级。 总之就一个字:乱。 然而比大秦更乱的,是北方草原。 时间倒回八月。 此时的草原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就在匈奴准备大举南下打劫的时候,一支骑兵出现在草原上……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有个牧民骑着马往东边的山丘上走,想找找走散的马群。 他爬上丘顶,勒住缰绳,揉了揉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蛇,无声无息地贴着草尖移动。 没有旗号,没有号角,连马蹄声都被晨风吞了个干净。 牧民愣了三秒,猛地调转马头冲下山丘。 “秦军!秦军来了!” 部落的首领叫须卜,他翻身上马,眯着眼望向远处那条黑线。 “多少人?” “看不清……可能几百。” 须卜笑了。 这里是草原深处,离秦朝最近的边城也有八百里。 这些人,来送死的? 他拔出弯刀,冲身后吼了一嗓子:“儿郎们!让南边的兔子尝尝……”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条黑线在极短的时间内洇开、扩散、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须卜的脸色变了。 “马背上有人吗?” 他身边的千夫长愣住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声音发飘:“有人……但……” 但没有旗帜,没有队形,没有那种大军压境的沉闷震颤。 那些骑兵像一群幽灵,无声无息地压过来,马与马之间隔得极开,每个人弓着身子贴在马背上,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人和马。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等须卜看清楚,秦军开始加速。 从走变跑,从跑变冲刺。马蹄声这才传到匈奴人的耳朵里。 密集的、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闷响。 敲在心口上,敲得人喘不过气。 须卜举刀:“迎战!” 闪电骑端起连弩,箭矢扑向毫无准备的匈奴前排。 匈奴骑兵见过秦军的弩,知道那玩意儿要停下来装半天,射程也就七八十步,这个距离根本够不着他们。 可他们刀还没举起来,箭已经到了眼前,瞬间倒了一片。 后面的骑兵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箭又到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秦军是怎么装箭,自己的尸体已经伏在马背上。 须卜嘶吼着:“放箭,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正常情况下,这一轮箭雨能让秦军的骑兵折损三成。 但须卜听见的不是惨叫,是“叮叮当当”的脆响。 箭矢打在秦军身上,像打在石头上弹开。 须卜大惊,那些人身上穿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秦军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须卜怒吼:“冲!贴上去!他们打不了近战。” 匈奴骑兵嚎叫着冲了上去。 骑兵对冲,长矛对弯刀。 矛比刀长。 闪电骑没有停顿,前排骑兵伏低身体,长矛夹在肋下。 马蹄踏碎枯草,人还没看清对面的脸,矛尖已经捅穿敌人的胸口。 霍去病冲在最前面,一矛捅穿一个冲上来的匈奴骑兵,又侧身避过一把迎面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他的刀尖朝前一指,整条锋线跟着他直直捅进匈奴阵型的肋部。 匈奴人的外围被切开。左右翼想绕过来包抄,发现秦军的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 有几个匈奴千夫长拼命嘶吼着想收拢队伍,声音还没传到第二排,闪电骑已经从他们身边碾了过去。 有人想举旗重新列阵,旗杆刚立起来,持旗的人已经被长矛挑下马。 闪电骑越捅越深,匈奴阵形的缺口越撕越大。 后阵的匈奴人被溃退的前排撞得人仰马翻。阵型像一锅被搅开的稀粥,越来越散,越来越乱。 霍去病在阵中穿行,刀起刀落,血雾在他身后散开。 须卜追在他身后,肝胆俱裂。 这不是他认识的秦军。 秦军的骑兵他见过。骑术一般,马背上坐不稳,劈一刀要晃半天。 可眼前这些人,劈砍、刺击、转身、动作行云流水,比匈奴人还利索。 须卜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闪电骑的冲锋一秒都没有停顿。 几轮冲刺过后,两翼的骑兵像一把巨大的钳子形成合围之势,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须卜部落一万八千精骑,全军覆没! 须卜被五花大绑扔在草地上,浑身是血。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 是个少年。 霍去病打量他一番。 “你是首领?” 须卜咬着牙,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霍去病冷冷道:“投降,或灭族。” 须卜浑身一震:“你……” “三。” 须卜瞳孔骤缩。 “二。” “一。” 须卜还算硬气:“草原上的男儿,不会背叛长生天。” 霍去病也不废话,冲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不留。” 须卜目眦欲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将,一言不合就灭族,连个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他想改口。 但刀太快了! 他最后见到的,是少年将军转身离开的背影。 蒙毅策马上前,“将军,那些女人和孩子……” 霍去病正在检查马鞍,头都没抬:“让他们跑。” 蒙毅急了,“可是……” “就地休整半个时辰。”霍去病打断他,“马牛羊圈起来,告诉医疗队,加快速度处理伤员。过时不候。” 蒙毅张了张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 接下来两个月,匈奴倒了血霉。 闪电骑从出塞那天起,刀锋就没停过。 白天砍人,夜里赶路,马背上啃肉,河沟边灌水囊。 三千人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在草原来回穿插——先向东,再折向北,再转向西。 奔袭两千多里。 匈奴大大小小的部落,不管是几千人还是几万人,只要撞上这支骑兵,战斗必在三个时辰内结束。 这些倒霉的部落要么投降,要么灭族。没有第三条路。 草原上渐渐有了传言,说那支骑兵根本不是活人。 说他们悄无声息地出现,你还没看清他们的身影,箭已经射到脸上。 说他们的将军是个少年,骑着一匹黑马。马跑到哪儿,死亡就跟到哪儿。 说那些秦军根本打不死。箭射在身上弹开,刀砍在身上滑走,拼了命捅过去,人家连晃都不晃。 说这支秦军只有三千人,却永远是三千人。 医疗队听到这个传言后冷笑,他们的手都快废了。 从出塞那天起,医疗队拼命跟着军队跑,抽空还得救伤员。 缝针的手速快出残影,华佗先生见了都得夸一句“后生可畏”。 伤兵一个接一个抬过来,又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断腿的接上,开瓢的缝上,中箭的拔出来撒上药粉,第二天又端着弩上马。 蒙恬看到战报时,沉默了很久。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裹挟着血腥味。 副将咬牙汇报:“将军,咱们又跟丢了。” 蒙恬攥紧缰绳:“下雪之前,将牲口和俘虏带回阳周。” “是。” 蒙恬望着北方,天边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烟。也不知那小子跑哪里去了。 “报——” 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将军,打探到闪电骑的踪迹了!” “在哪?” 斥候咽了咽口水:“他们穿过匈奴的草场,已经……打到东胡。” 蒙恬:“……” 副将:“……” 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第36章 集会地 最新网址:.biquluo刚进入十月,草原下起了茫茫大雪。 蒙毅蹲在雪窝子里,身上穿着扒来的皮袄,外头又裹了一层毛毡。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一名医疗队员路过,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囊,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二话不说就往蒙毅嘴里塞。 “呜呜呜——”蒙毅五官皱成一团,“你给我吃了什么?怎么比蛇胆还苦?” 军医面无表情:“别吐,防伤寒的。” 蒙毅艰难地咽下去。 闪电骑里,这帮军医比霍将军还恐怖,说一不二,没一个敢犟嘴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霍去病带着一支小队回来了,浑身是雪。 军医迎上去,又从药囊里掏出两颗药丸,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霍去病看。 霍去病:“……” 军医皮笑肉不笑:“将军,别逼我动手。” 霍去病接过药丸,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喉结明显滚了几下。 蒙毅假装没看见,低头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勉强压住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儿。 还别说,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的身体变得暖融融的。 他扯住军医的袖子,“这是什么药?也太神了!” 军医没好气道:“反正不是糖豆。” 士兵们排着队领药,蒙毅望着长长的队伍,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还要打多久?往后越来越冷,会冻死人的。” “快了。” 蒙毅不依不饶:“快了是多久?十天?二十天?一个月?” 霍去病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吞咽,好半天才开口:“快到集会地了,东胡人叫‘木伦乌苏’。” 蒙毅疑惑:“将军怎么知道他们有集会?” “草原上的规矩,每年这时候推举下一年的联盟首领。” 蒙毅更疑惑了,左右看了看。 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又看向霍去病:“……将军怎么知道木伦乌苏在哪儿?” 霍去病扫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淡,但蒙毅读懂了: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识趣地闭嘴,脑子里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霍将军在草原上,就跟逛自家菜园似的。哪里有部落,哪里能补充水源,哪里能挡雪过夜,他门儿清。 连人家东胡什么时候有集会,集会在哪个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消息别说秦军了,匈奴和月氏也不一定知道吧? 蒙毅越想越好奇,挠心挠肺的。 可霍去病话不多,被问烦了就一个眼神砸过来。 蒙毅心里嘀咕:霍将军到底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蒙的吧? 他嚼着硬邦邦的肉干,将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交汇处,是这片草原上水草最丰美的地方。 两条大河从北边和西边奔涌而来,在这里汇成一股,再浩浩荡荡往东流去。 每年初冬,迁徙结束的时候,就到了东胡最重要的节日。 各部落的头目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在河湾处扎下帐篷,密密麻麻一片。 节日要持续好几天。赛马、射箭、摔跤,男人们比试身手,女人们载歌载舞。 萨满敲着鼓在帐篷间穿行,为生病的人驱邪,为来年祈福。 但节日不光是吃喝玩乐。最要紧的,是推举下一年的部落首领。 东胡由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构成,没有统一的王。 每年这个时候,各部落的酋长聚在一起,推一个人出来。说“王”算不上,说“盟主”更贴切。 今年议事的氛围不太对。 一个老酋长先开口,“今年南边没能去成,收成不好。” 没人接话。 往年各部落凑几万骑兵,南下劫掠一番,粮食、布帛、女人,什么都能抢回来。 今年不一样了。他们不但没能南下,还折损了不少人口和牛羊。 “听说匈奴那边更惨。”说话的是个中年酋长。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听说那支秦军会妖法,刀枪不入。” “神出鬼没、无影无踪。” “那不过是吓唬人的说法。”一个酋长哼了一声,“秦人的兵,骑在马上都坐不稳。” “那是以前。” “呵,你们谁亲眼看见了?” 几个人吵了起来。 帐篷外面,寒风裹着雪粒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高声谈笑。没人觉得秦军会来。 下雪意味着道路被掩埋、河流结冰、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 至少这个冬天,东胡部落是安全的。 太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雪幕吞没。 远处的山丘背风面,闪电骑已整装待发。马匹嘴里勒着衔木,发不出声响。 两个斥候浑身覆着雪,像两团滚动的雪球快速靠近。 “将军,集会地马匹超过两万,散在河湾各处。” “将军,大部分是男人,只有少量女奴和杂役。人数估计三万上下。” 霍去病翻身上马。 “蒙毅。” “在。” “你带三百人,布疑阵。” 蒙毅咬牙:“是。” 蒙毅带着三百人绕到了集会地的东侧,六千匹马的尾巴上绑着枯草,疯了一样往河滩方向冲。 马尾巴掀起漫天的雪尘,阵势奇大,像千军万马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东胡人吓呆了,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秦军来了!秦军来了!” 酋长们从最大的帐篷里冲出来,脸色铁青。 “多少人?” “看不清。” “列阵!” 东胡各部行动起来,严阵以待。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东侧时,闪电骑从另一侧无声无息地奔向河滩。 两千七百骑像一把冰刃,直直捅进集会地的中心。 三棱箭穿过雪幕,钉在一个酋长的胸口。 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噗通一声倒地。 惊吼声四起: “西边,回防!” “拦住他们,快!” 哪里拦得住?闪电骑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长矛刺穿帐篷,连弩收割人头,马蹄踩灭火堆…… 东胡人彻底乱了。 想结阵,找不到自家的旗。 想跑,四面八方都是秦军,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霍去病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兵。眼睛只盯着穿着貂皮、身上装饰多的头目杀。 记不清砍了多少人。闪电骑从集会地的东头杀到西头,从西头再杀回来。 蒙毅跟主力汇合时,东胡人的防线已经彻底崩了。 “追。”霍去病抹了把脸上的血,指着四散奔逃的溃兵,“一个酋长都别放跑。” 闪电骑分成了十几支小队,咬着溃兵的尾巴追进雪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霍去病勒住马,站在一片被血染红的枯草地上。 蒙毅带着最后一批人赶回来,马背上挂着几个酋长的人头。 “将军,都在这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收兵。” 他调转马头回到集会地,河湾处帐篷还冒着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雪地被踩成了泥浆。 短暂的休整后,三千零一十人,跟着他踏雪南归。 身后,风雪很快掩盖了一切痕迹。 第37章 大捷 最新网址:.biquluo闪电骑回到阳周时,河南地已归入大秦版图。 蒙恬率大军在城外迎接,八万北军甲胄鲜明,列阵于道,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百姓挤在官道两侧,争相一睹那支传奇骑兵的风采。 当那支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沸腾了。 三千骑,踏雪而来。 战马喷着白气,蹄声沉闷如雷。士兵们甲胄上沾着雪,脸上冻得皲裂,脊背挺得笔直。 最前面那匹黑马上,霍去病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小将军威武!”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 八万北军同时举矛,齐声高呼。 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霍去病翻身下马。 蒙恬大步上前:“将军辛苦。” “还行,就是有点饿。” 蒙恬笑了:“火锅,馒头,管够!” 阳周城比过年还热闹。 伙夫们蒸了一笼又一笼馒头,白花花的热气从厨房窗口涌出来,混着肉香,飘满整座城。 霍去病和蒙毅自从坐下后,吃的头也不抬。 蒙恬坐在一旁看他们吃,眼里含笑。 “慢点,现在别的不多,牛羊多的是。” 霍去病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多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蒙恬听懂了。 “俘虏十万出头,牛羊加起来三十多万。河南地已经看不到匈奴的影子。” 蒙毅筷子都掉了:“这……这么多?” 蒙恬反问:“东胡那边呢?” 蒙毅咽下嘴里的肉:“路程太远,牲口牵不回来,只将马带回来了。” 蒙恬的目光落在弟弟脸上,那张脸冻得皲裂,耳朵上也有冻疮。 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没说什么。 “不碍事,开春了,边军再去收拾。” 霍去病皱眉,“河南地丢了,阴山以南待不住。匈奴部落只能退到漠北草原。” 蒙恬问:“东胡呢?” “东胡的头头被一锅端,暂时北迁,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霍去病眉头皱得更深,“明年还有几场硬仗。” 蒙恬拿起筷子:“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吃饭。” 得知霍去病凯旋,秦始皇点了治粟内史的名,让他亲自去阳周清点战果。 治粟内史,九卿之一,掌国家财政、钱谷、租税。 派他去,既是对此战的重视,也是因为,朝廷必须有人亲眼核实。 治粟内史走的时候满心疑惑,什么样的战果,还得他亲自跑一趟? 回来的时候,嗓门比平时高了整整两个调:“陛下,臣已清点完毕。” “此战——斩首匈奴精锐十一万三千余级。” “俘虏十二万余,缴获战马五万余,牛羊合计三十八万余。” 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治粟内史继续:“东胡那边,斩首数量无法精确统计,但有一项确凿无疑。”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斩杀东胡各部族首领三十五人。” 满朝哗然。 “不可能!”御史大夫第一个站出来,“你简直胡说八道。” 治粟内史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可以自己去阳周再点一遍。马牛羊还在栏里关着,俘虏等着朝廷发落。你去数,数出差额算我的。” 御史大夫张了张嘴,接不住话。 丞相王绾这时缓缓开口,没纠结数字,只问:“怎么打的?” 治粟内史来劲了。 “霍将军率三千闪电骑,从上郡出塞,昼夜兼程,不设营帐,不带辎重。见人就打,打完就走。” “正好赶上东胡各部的年终庆典,几十个部落的首领聚在一起。” 治粟内史咽了口唾沫:“霍将军将他们一锅端。” “五个月,闪电骑在草原上来回穿插,奔袭七千里。令匈奴、东胡闻风丧胆。” “蒙恬将军趁势收复河南地,将匈奴残部逐出阴山以南。如今河南地全境,已在大秦控制之下。” 朝堂内一片死寂。 七千里。 三千人。 五个月。 斩首十余万,俘虏十二万,缴获牲畜数三十余万。 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已经不是“战功”了,是神话。 朝臣们质疑的是,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快? 长平之战打了三年,灭楚之战打了近两年。统一战争每灭一国,都耗时良久。 他们习惯了‘出兵十万、耗粮百万、打上一年半载’的节奏。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五个月,七千里,打穿整个草原。 他们不敢信。 若是真有人用五个月打出这样的战果,那之前打的仗算什么? 但霍去病就是能做到。 不需要算对手在哪,他能找到。 不需要粮草,他能抢到。 不需要后方,他自己就是后方。 中尉统领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感叹: “小将军横空出世,当为三军之胆。我大秦有此将才,何愁匈奴不灭?” 秦始皇坐在上首,没有夸霍去病,也没有反驳御史大夫的质疑,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战报朕看过了。” 他略带威压的目光扫过群臣:“谁还想去阳周亲自点一遍?”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消息传到偏殿时,卢浩正蹲在院子里抓耳挠腮地写商业计划书。 扶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看得认真。 小果子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卢先生!北线大捷——” “霍将军把东胡给端了!” 卢浩“噌”地蹦起来,叉着腰仰天大笑三声:“冠军侯牛逼!!!” 扶苏放下书,认真地问:“何谓牛逼?” 卢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憋得通红:“呃……公子,你别什么都学。” 扶苏笑了笑,感慨道:“我以为,诸葛先生已经够厉害了。又出了个霍将军。” 卢浩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他们是谁!” 扶苏接不住这个话头,只能换了个话题:“先生那边……也快了吧?” 卢浩又激动了:“快了快了!这才几个月?六国余孽被丞相一网打尽!” “八阵图搅动天下风云。六国的残军一打照面,那就是落进了绞肉机,有进无出!” 他越说越来劲,搓着手在原地转圈,小声嘀咕:“八阵图!那可是传说中的八阵图!” 扶苏笑着问道:“父亲不准你去?” 卢浩垮着脸:“别提了……我求了好几回。陛下不同意,还说我去了也是添乱。” 扶苏其实也想去,还没少打听。 “听说……那八阵图似乎不是一成不变。可拆成双阵、四阵、六阵。拆开了能打,合起来更强。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卢浩一拍大腿:“八阵图的核心就是‘变’。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各守一方,各司其职,又可以随意组合。” “诸葛先生在蜀地琢磨了一辈子,将阵法玩到了极致!” 扶苏静静地听着,忽然问:“先生此番回朝,父亲是不是要动朝堂了?” 卢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扶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闲聊,是在认真思考。 卢浩挠了挠头:“公子您问我这个……说实话,我也弄不明白。您静观其变就好。” 扶苏点点头。 远处,咸阳宫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第38章 封赏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城从未如此热闹。 官道两侧,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 百姓们挤在路边,踮着脚,伸着脖子,拼命往东边望。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竹竿做的旗子,叽叽喳喳地喊个不停。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锅。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旌旗招展。 先是前锋的斥候骑兵,接着是大队的甲士,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队。 一队骑兵经过,马背上的骑士甲胄在身,目不斜视,浑身透着一股凛冽杀气。 百姓们被那股气势压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随即又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大秦威武——” “霍将军威武——” “蒙将军威武——” 城门口,朝中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丞相王绾站在最前面,一身朝服,须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身后是九卿诸卿、各署官吏,按品级排列,站得整整齐齐。 队伍越走越近,蒙恬一身铜甲,大步走到百官面前,抱拳行礼:“丞相。” 王绾回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少年将军身上。 霍去病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王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将士们一路辛苦。” 霍去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王绾也不恼,侧身让出通道:“陛下在宫中设宴,为诸位将军接风。”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涌入城中。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城门口一直传到了宫墙脚下。 打完仗,下一步自然是论功行赏。 满朝文武都盯着秦始皇怎么封赏,重点在这个“封”字。 霍去病和蒙恬的功劳摆在那里。 一个三千骑横扫草原,一个收复河南地。 这样的功劳,无论如何都够封侯。 但具体怎么封,这就得说说秦朝的爵位等级。 最高等是彻侯,有封地有食邑。王翦、王贲、李信就是这个级别。 第二等是关内侯,比彻侯低,没有封地,但有食邑。“寄食在所县,民租多少,各有户数为限”。 意思是:朝廷指定一个县的若干户人家,这些人的租税归他收。只有收税权,没有治理权。 而秦朝“军功爵”体系中,彻侯名额极其有限。因此在真实历史上,连蒙恬也未曾封侯。 这些朝臣盯着秦始皇,是想知道陛下怎么封。 给不给封地?给多少?是彻侯还是关内侯? 从六国贵族手里抄回来的良田有十万顷,咸阳城里的铺面更是数以万计。 谁不心动? 可秦始皇的封赏出乎所有人意料。 正殿之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秦始皇端坐于上首,冕旒垂珠。 群臣屏息,等着那一声:“宣。” 内侍捧着诏书,从御阶上缓步而下,高声诵读: “诏曰——” “蒙恬,率师北征,收复河南之地,使匈奴不敢南下牧马。功在社稷,泽被边民……” “霍去病,提三千骑,斩东胡首领,破敌十余万,奔袭数千里,威震朔漠。” “尔二人,皆有横行之功,当受非常之赏。” 殿内更静了。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群臣心头。 “赐蒙恬,号‘威戎侯’,赐黄金千镒、锦帛千匹、咸阳甲第一区、奴婢百人。” “赐霍去病,号‘冠军侯’,赐黄金千镒、锦帛千匹、咸阳甲第一区、奴婢百人。” “另设定功之殿,名曰‘麟阁’。凡于国有大功者,绘像其中,刻碑立传,使功名传于后世,子孙永以为荣。” “蒙恬、霍去病,入麟阁,与国同休。”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合上诏书,退回御阶之下。 朝堂上足足安静了三息。 接着议论声四起。 陛下是什么意思? 给钱给宅给奴婢,这很正常。 绘像刻碑、入麟阁、流芳百世。这是头一回听说。 但……封地呢?食邑呢? 站在武官班列中的王贲眉头微动,目光看向秦始皇,又缓缓移开。 李信站在他身侧,嘴唇抿了抿,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俩是彻侯。有封地,有食邑。 那是统一战争时封的。 这份诏书的意思很明白——以后,没有彻侯和关内侯了。 御史忍不住迈出一步:“陛下,臣敢问,封侯而不给封地,不设食邑,古之未有……” 秦始皇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国策,以后都按这个来。” 御史张了张嘴,转头去看王绾。 王绾神色惊疑,却一言未发。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殿内,在霍去病身上停了一瞬。 霍去病与蒙恬已拜谢恩典,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平静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两位正主都没意见,旁人还能争什么? 卢浩和扶苏站在大殿外远远听着,当听到“麟阁”二字,差点拍手叫绝。 丞相这是参照了唐朝的凌烟阁,给予功臣精神层面的最高奖励——刻碑立传,名垂青史。 而且是零成本,不给朝廷添任何麻烦。 物质层面的奖励则是宅子、钱、粮食等一次性、可量化,且不产生政治权力的赏赐。 卢浩忍不住自言自语:“完美避开了封地→世袭→催生豪强→尾大不掉的死循环。” 扶苏没听清,“你说什么?” 卢浩解释:“公子你看,这一招真的高明。” “没有封地=没有地盘=没有地方根基。” “没有食邑=没有持续税收来源=无法蓄养私兵、豢养门客、结成门阀。” “不可世袭=功臣的权势只在一代,不会变成几代人的特权。” “同时为后世立了规矩,以后的功臣,都按这个标准来。” “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了。封侯就是荣誉称号加一次性奖金,谁也别想要政治资本!” 扶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轻轻叹了口气:“诸葛先生之才,当真……不可测。” 殿内,霍去病想的却更多。 漠北之战后,舅舅再未领兵。 原因无非是八个字——功高震主,封无可封。 舅舅一生谨小慎微,不争不抢,还被迫娶了公主。他只想保住卫家,可结果呢? 卫家被清算,两位公主被杀,太子被逼反,姨母被逼死。 武帝不止没有放过卫家,连亲生子女也没放过。 这些事,在听完卢浩磕磕巴巴的讲述后,霍去病辗转不能眠。 此刻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听着那道封赏诏书。他忽然觉得,像秦始皇这样给荣誉、给地位、给现实的好处,对武将来说反而安稳。 诸葛先生的这条国策,不只是在“封赏”上立规矩。 它能最大程度减少“功高震主”的悲剧。 虽不可能完全消除,但在皇权体系下,已做到了极致。 它保护的是每一个为国征战的将士,至少不用陪葬整个家族。 霍去病垂下眼,心情复杂。 这位来自东汉末年的丞相,着实厉害。 第39章 新设四部 最新网址:.biquluo十一月末,诸葛亮回到咸阳。 他穿着甲胄径直入朝,腰间悬剑,步履沉稳,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殿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群臣心口。 他的回归,意味着六国贵族再无复兴的可能。 那根扎在秦始皇心头、也扎在秦朝官员心头的刺,连根拔起。 从前期的离间计,到咸阳城设伏,再到全国范围的清扫——全由诸葛亮一人主导。 首功,毫无悬念。 因此,当秦始皇提出任命诸葛亮为左丞相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丞相王绾身上。 左右丞相是秦国的旧制,右尊左卑。 卢浩的到来让李斯一早出局,因此秦朝只有一个丞相。 现在设左相,动的是原有官僚集团的利益。 少府令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此时设左相,职责如何划分?恐……政出多门。” 秦始皇冷声问:“孔明的功绩,不够拜相?” 少府令哑口无言。 谁敢说诸葛亮的功劳不够?别说左相,相国都够了。 陛下只封左相,已是给老臣留了面子。 廷尉又站出来:“陛下,诸葛亮出身微寒,未曾历职地方,骤然拜相,恐难胜任。不如先授他九卿之职,历练数年……” 秦始皇打断:“我大秦用人,何时看出身?” 廷尉丞后背一僵,冷汗直冒。 诸葛亮这时才开口:“臣虽躬耕于乡野,然百家经史,皆有所涉;百姓生计,亦有所知;国家大事,非不可为。若疑臣之能,只管考量。” 廷尉讪讪闭嘴,退回班列。 满朝文武心里门儿清。半年之内灭掉六国贵族,能使谋略又能带兵打仗,怎么可能是个山野村夫? 怕不是陛下从哪里挖来的世外高人。 王绾敛住眸中的情绪,上前一步:“陛下,诸葛亮之功,朝野共睹。其才其德,足以担左相。” 再也没人吭声,这事就算定下了。 说完了左丞相的任命,接下来就是职责划分。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殿内,淡淡开口: “设田部。掌田地、畜牧、户籍。” “凡垦荒、水利、农技推行,亦归田部。” 群臣还未及反应,秦始皇已经任命:“萧何,任田部令。” 萧何出列,躬身行礼:“臣,领命。” 秦始皇继续:“设工部。掌工匠、矿冶、兵器、营造。” “宋应星,任工部令。” 宋应星从班列最后面走出来,拱手一揖:“臣,领命。” 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就是鼓捣出许多新奇玩意儿的少府丞? “设军需部。” “掌全军粮草、辎重。凡前线所需,皆由此出。归左丞相统辖。” 殿内静如死水。 这可是陛下第一次分军权! 还没完,秦始皇接着说道:“设计部。掌天下财政、税收。” 群臣哗然,这不就是管国家的钱袋子?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计部令是谁?” “暂由左丞相兼领。待有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诸葛亮深深一揖:“臣,领命。” 众臣心里直哆嗦。 国家的命脉,全捏在这四部手里。 秦始皇的目光又落在右丞相王绾身上。 “右丞相,掌官吏考课、朝仪祭典。” 王绾压下心头的惊骇,拱手:“臣,领命。” 众臣算是明白了,右丞相管考核升迁、祭典仪式。有名位,有体面。 这不就是……有名无实? 王绾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陛下早就盘算好的局。 新部是设了,但旧部怎么办? 治粟内史管了半辈子的钱粮租税,如今计部要分走财政,田部要分走农事,他手里还剩什么?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皇室器物,官营制造。工部一设,少府的工匠、矿冶、营造,怕是要被切走大半。 群臣的目光在九卿身上打转。 秦始皇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 “治粟内史。” 治粟内史出列,额上已渗出细汗。 “臣在。” “钱谷租税,仍归你管。计部管的是税制调整,财政调度。” 治粟内史松了口气,退回班列。 “少府。” 少府令出列,脸色不太好看。“臣在。” “少府的山海池泽、皇室用度,工部不碰。但工部所需矿石,少府须优先供应。” 少府令拱手:“是。” 秦始皇又补了句:“交接之事,限一月之内完成。届时谁手里还扯不清,朕亲自责问。” 群臣齐声:“遵旨。” 秦始皇挥了挥手:“散朝。” 殿门打开,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新四部,全是左丞相的。” “右丞相管什么?管祭典,管宗室,管考课……” “左丞相看似低了半级,管的全是民生大事。” “嘘——小声点。” 王绾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散朝之后,秦始皇去了东偏殿。诸葛亮跟在他身后,殿门关上,内侍退到十步之外。 没过一会儿,卢浩窜了进来,扶苏拿着一本册子紧跟其后。 秦始皇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看向扶苏:“今日朝堂之上,你看出什么了?” 扶苏腰杆挺直:“儿臣看出,父亲留了好几手。” “说说看。” 扶苏总结一番: “田税还在治粟内史手里,没交给计部。” “军权依然在父亲手里,将领们也只听父亲调遣。” “右丞相管官吏考课,人事任免,但最终由父亲定夺。” “御史大夫纠察百官,向父亲奏报,不经丞相。” “至于律法,新律成文之后依然交父亲审核。” 秦始皇听着,眼角的笑纹越来越深:“还有呢?” 扶苏想了想:“给老臣留了体面,不至于引起动荡。” 秦始皇放下茶碗:“全是你自己想的?” 扶苏如实回答:“儿臣只能想到这些,望父亲提点。” 秦始皇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田税的事,你没说透。” 扶苏躬身:“请父亲指教。” “田税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徐徐图之。” 扶苏点头:“众位大臣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此时不动田税,是为稳住大局。” 秦始皇笑意更甚:“以后的事,就看孔明了。” 诸葛亮拱手:“定不会让陛下为难。” 扶苏犹豫片刻,又问:“儿臣还有一事不明。” “讲。” “计部令空悬,以丞相和田部令之能,不足以推动田税改制?” 诸葛亮摇了摇头:“可以推,但我和萧何不是最佳人选。” 扶苏一怔:“谁是?” 秦始皇和诸葛亮一齐看向卢浩。 卢浩很为难:“……能量还,不太够。”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倒也不急。先把你的……招商引资做完。” 卢浩低头看着手里的计划书,叹了口气:“行,我这就回去写。” 第40章 商业搞起来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毕竟只是个医学生。 虽然脑子里装了些超前的知识,偶尔也能蹦出一句“要想富先修路”,但真让他写商业计划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写了无数版,每版都被他自己画了大叉。 第一版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打造咸阳cbd”“引入后世商业模式”,写完自己都觉得在说梦话。 第二版务实了些,开始算账,算到一半发现他连货币体系都整不明白。 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越写越虚,越写越不对劲。 秦朝没有银行,没有票据,没有信用体系。商人做生意靠的是以物易物,或者扛着几袋子铜钱满街跑。 秦朝没有商会,没有行业协会,更没有商业法庭。商人之间出了纠纷,要么私了,要么找地方官。 可地方官懂个屁的商业! 秦朝更没有广告、营销、品牌的概念。 把“咸阳cbd”喊出来,怎么让商人愿意来?怎么让商人觉得“这地方能赚钱”? 卢浩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不是他笨,是他的知识结构压根不在这条线上。 他不知道一个市场怎么从零到一搭建起来; 不知道税收怎么设计,才能既让商人挣钱,又让国库吃饱; 不知道官府怎么监管,才能不放任自流也不管得太死。 扶苏见他两眼青黑、精神萎靡,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写不出来,为什么不找个会写的人?” 卢浩趴在案上,眼珠子都转不动了:“找谁?” 扶苏提醒道:“放眼整个大秦,最会做生意的是谁?” 巴清!那个女首富! 她手底下管着数万人的商业网络,从丹砂到布帛到药材,什么生意没做过? 她要是不会写商业计划书,整个大秦就没人会写了。 “我脑子真是锈了!”卢浩起身。 “你干嘛?” “去找高人指点!” 巴清年纪大了,已经不太管事,生意基本交给了几个侄孙打理。 但卢浩脸皮厚啊,满脸堆笑:“祖宗!老祖宗!救救您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曾孙吧!” 巴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小家伙,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卢浩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咸阳城空了多少商铺、陛下想怎么处理、他写的计划书怎么废…… 巴清认真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将这些商铺分给勋贵,而是租给商人?” “是的是的!”卢浩点头如捣蒜,“老祖宗您不知道,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振兴商业。那些铺面全拿出来招商,谁想开店,交租金就行。租金也不贵,陛下说了,这叫‘让利于民’。” 巴清沉默了很久。 卢浩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当然啦,朝堂上吵了好几轮。陛下一直没松口,等丞相回来了,直接设了计部。丞相本人就是计部的大老板。” 巴清听着听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卢浩慌了:“老祖宗,您别哭啊!” 巴清摆摆手,声音有点哑:“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没说下去,但卢浩知道。 商人在法律上地位极低,穿不了丝绸,坐不了马车,子孙后代不许做官。 赚再多的钱,在官府眼里也是贱民。 巴清能有今天的地位,是因为她垄断了丹砂技术,秦始皇修陵需要她的水银。 换了别的商人,早被地方官吃得骨头都不剩。 “如今,”巴清擦了擦眼角,“可算有盼头了。” 卢浩狗腿地上前,掏出帕子递过去:“老祖宗您别哭,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巴清接过帕子,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乖孙,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书房里,巴清站在窗边,良久才开口。 “乖孙,你知不知道,做生意最怕什么?” 卢浩想了想:“怕亏钱?” “亏钱是一回事。最怕的是,今天你在这儿开店,明天官府说要收回去,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商人开店,要进货、要雇人、要跟别的铺子打交道。出了纠纷谁管?货款欠了谁追?有人眼红你的生意,找地痞来闹事,你怎么办?” 卢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所以啊,”巴清坐下来,拿起案上的笔,“咱们得先把规矩立起来。” 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条: 一、铺面产权归官府,租期最少五年。租约期内,官府不得收回。 巴清解释:“商人不怕交租,怕的是今天交租明天被赶。将租期定死了,官府白纸黑字画押,商人才敢往里头投钱。” 卢浩连连点头。 二、成立商行。定价、规矩、纠纷,商行先议。议不成的,计部裁决。 三、设商事庭。计部下面设个专门的衙门,管商业纠纷。欠债不还的、以次充好的、抢地盘打架的,都归这儿管。 四、所有铺面,按地段分三等,定三个档次的租金底价。 五、减税。新开的铺子,头一年税收减半,第二年减三成,第三年减一成。三年之后全额缴纳。 六、允许跨郡经商。商人在咸阳备了案,拿着计部的文书,各郡县不得阻拦。 巴清放下笔:“这些规矩,老身想了大半辈子。” 她看着窗外,陷入回忆:“当年我跑丹砂生意,从巴郡到咸阳,路上要走一个月。每一个关口都要交钱,交少了不放行。那些小吏比劫匪还狠。” “后来我养了私兵自己押货。关口的人不敢拦了,可朝廷又不高兴了。你一介商人养那么多兵,想造反?” 卢浩沉默了。 巴清说着说着又笑了:“陛下让商人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提心吊胆。” 卢浩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六条。老太太一盏茶的功夫,写了六条。 每一条都打在点子上——产权保障、行业自治、纠纷仲裁、地段分级、税收优惠、跨郡通行。 没有一条是空话,全是能落地的。 “老祖宗,”卢浩声音发飘,“您真是商业奇才!” 巴清哼了一声:“老身做了四十年生意,被人刁难了四十年。这些规矩不是想出来的,是被人逼出来的。” 她将纸推到卢浩面前:“拿回去,给陛下和丞相看。” “巴清一个商妇,能想到的就这些了。若朝廷不嫌弃,老身愿为计部奔走。” 卢浩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一块宝贝。 巴清又从箱子里抽出几卷羊皮,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清单。 西域各国的需求清单。 “有些已经在交易,量不大,零零碎碎。”巴清的手指在羊皮上慢慢划过,“之前朝廷不管这一块,商队自己跑自己的,谁也不跟谁通气,乱得很。” 卢浩接过来扫了一眼,“我去,这么多?”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巴清叹道:“商队以前跑西域,跟没头苍蝇似的,走到哪儿算哪儿。现在跟着班先生,至少知道往哪儿走、跟谁打交道。” 卢浩激动了:“丝绸之路,这就搞起来了?” 巴清摇了摇头:“想去西域,就得经过月氏人的地盘,不扒一层皮不放行。零星带点货还能过去,大宗交易?想都别想。” 卢浩嘿嘿一笑:“月氏?很快就能解决,您就等着开展对外贸易吧。” 巴清看着他,这小子说话没头没尾,但他说能解决,多半真能解决。 第41章 分田 最新网址:.biquluo农业社会,冬季本该是最清闲的时候。 田里的庄稼收了,地也歇了。从皇室到老百姓,大都窝在家里猫冬。 但今年不同。 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蒙恬和霍去病在灞上练兵,为开春之后的两场硬仗做准备。 一路打河西走廊,扫清西域通道; 另一路去东北,进三江平原。 诸葛亮和萧何也没闲着,他们忙着处理田地。 大秦的田地在谁手里? 一是公田。商鞅变法后,秦国推行“授田制”,大部分土地归国家所有,由国家分配给农民耕种,农民按亩纳租。 二是六国贵族的田地。秦始皇统一后,六国贵族的田产没有被没收,继续由他们私有。 三是秦国宗室和军功勋贵的封地。介乎公田与私田之间,名义上归国家所有,实际上由受封者世代占有,不纳田税,不归田官管辖。李信的封地陇西、王翦的封地频阳皆在此列。 最后是自耕农的田地。数量很少,且大多是次等田、荒地、山坡地,收不了多少粮。 现在一下子收回十万顷良田,就这么堆在朝廷的账上等着重新分配。 所有人都盯着——陛下打算怎么分。 怎么分?秦始皇都头疼。 纵观两千年的历史,土地的分配制度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 卢浩一点都不客气,指出各种弊端:“要说土地分配,就得从商鞅说起……” 秦始皇抬抬眼皮:“商鞅如何?” “商鞅的名田制。”卢浩解释:“以爵定田,论功行赏,可买卖、可继承。激励军功的同时,必然导致土地兼并。” 秦始皇点点头,“继续。” 卢浩一个个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均田制。土地国有,按人口分配防止兼并,保证税收基本盘。但管理成本高,随着人口增长土地不够分,唐朝中期土地兼并卷土重来,均田制瓦解。” “后来又出了两税法。允许土地私有,按资产征税。管理成本低,但兼并继续,贫富差距扩大。” “宋朝的时候执行的是‘不立田制’,这个最奇葩。” 秦始皇被勾起了好奇心,问:“如何奇葩?” “允许土地自由交易,用高度发达的工商业,撑起不依赖农业税的财政体系。” “不依赖农税?” 卢浩也不知怎么解释,“他们……算是认命摆烂吧,这是宋朝独有的骚操作。既然解决不了土地分配,干脆用商业税“绕过”这个问题。” 秦始皇问:“解决了吗?” “还是没有。”卢浩摇摇头,“代价就是,贫富差距大到离谱,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就是宋朝的真实写照。” 秦始皇皱眉不语。 卢浩知道,封建制度下土地问题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已经是极限操作,但他也不能动皇帝和宗室的利益。 而老朱家的宗室就尼玛离谱。 到万历二十三年,宗室总人口已达15.7万人。 仅河南一地,王府庄田就占全省耕地的70%以上。山西更惨,宗室禄米占全省岁入的两倍还多。 这些田不纳粮,国家一分钱税都收不到。 张居正面对的就是一个宗室财政黑洞! 真正解决了土地分配问题的是教员。 土地改革,废除封建剥削,打掉地主阶级,建立社会主义公有制,让“土地归国家、农民有使用权”。 但现在是秦朝,是皇权体系,不可能搞打土豪分田地。 因此卢浩提出:“陛下,不如慢慢将土地全部收归国有,不可买卖,不可继承,让百姓租地,调整税收。” 这已经是卢浩能想出的最优解了。 因为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宗室不封王”的皇帝,连“虚封”都不给。 还有“公田占大头”的制度基础,变相的土改在秦朝有机会实施。 祖龙曾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意思是:天下打来打去,就是因为有各诸侯。现在好不容易统一了,你又给我搞分封,这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可惜,后世的皇帝们明显没有祖龙的气度。 秦始皇沉默片刻,吩咐内侍:“去找萧何。” 萧何来得很快,听到了卢浩那套方案,半晌没说话。 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所以震惊。 他不知道后世那些王朝的兴衰更替,不知道土地兼并是怎么将一个个强大的帝国拖垮。 但他懂一个朴素的道理:土地是根,根动了,树就要倒。 见秦始皇和左丞相都没反对,萧何就明白了——这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卢浩提出的,实际上是“授田制加强版”,保留了秦朝公田的老框架。 但加上了两条要命的限制:不可买卖、不可继承。还要慢慢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 这等于切断了所有秦国贵族的根基。 从前商鞅变法还给贵族留了余地。有爵位,就能占更多的地,还能传给儿子。 现在卢浩这个方案,连这点余地都不给了。 秦始皇难得安慰了一句:“萧卿,十万良田收归公田,先分下去让百姓耕种。其他的,慢慢来。” 萧何心里安定了些。 他手里有“户籍+土地”两本账,心里有底,做事就不慌。 他想了想,开口:“臣以为,分田当以自愿为原则。愿意领田的,按户登记,按劳动力授田。一户两个壮劳力,授田百亩;一个壮劳力,授田六十亩;老弱孤寡,酌情减免。” “领了田,按亩纳租,丰年不减,灾年可缓。” “不愿领田的,照旧当佃农、做工、经商,不勉强。” “若是想领田的人太多,不够分,就以抽签为准。谁抽到算谁的,公平公正,谁也没话说。” 卢浩十分赞同:“先生这个法子好!不强制分配,田不够就抽签。按劳动力授田,比按人头更合理。” 萧何继续:“但有一条——秦国宗室、勋贵、地方豪强,不得参与。” 诸葛亮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才开口:“田部的官员下去办事,地方上难免有人搞小动作。臣以为,可派郎卫随行,为田部保驾护航。” 秦始皇点头:“准了。朕的亲兵下去,看谁敢造次。” 萧何深深一揖:“臣,领命。” 卢浩松了口气。 在秦朝这个时间点,在秦始皇的王霸之气下,在萧何的精准执行中,这套方案能将土地问题按住几十年。至于以后…… 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 让后人再去摸索吧。 第42章 谁会跟钱过不去? 最新网址:.biquluo解决了抄来的田地,接下来就是商铺。 丑月初十这日,暖阳高照。 咸阳城东门外新辟了一片广场。青石铺地,四角立了木柱,挂着红绸。 广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台上一张长案,铺着红布,摆着厚厚一摞租约。 台下站着一圈卫尉军士维持秩序。 负责招租的是计部官员,姓李,原是巴家的账房先生,被巴清举荐入了计部。 计部丞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张咸阳城的地图,铺面的位置、面积、底价,标的清清楚楚。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计部招租,租期五年,租金按地段分三等。租约五年不变,五年后重新议价。” 他顿了顿,又强调:“当场画押,官府备案,不可反悔。” 台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有商贾,有掮客,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一看就是谁家的管事。 计部丞说完,等了一会儿。 台下窃窃私语,没人上前。 又等了一会儿。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就是没人动。 计部丞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见过冷场,没见过这么冷的场。 咸阳城最好的地段,租金定得比市价还低三成,居然没人租? 他哪里知道,昨晚咸阳城几个大贵族已经通了气。谁也不许去租,让那些铺面烂在官府手里。 谁要是敢出头,就是跟整个咸阳的世家作对。 商人们不敢得罪贵族。 贵族的生意不做,还能做别人的。但贵族要整你,你在咸阳一天都待不下去。 计部丞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嗓子干了,腿也站麻了。 正准备开口再催催,人群后面忽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进来。 车帘掀开,一个老太太下了车。 花白头发,一身素色深衣。 计部丞赶紧迎上去:“老祖宗!” 巴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缩头缩脑的商人,笑了一声。 “没人租?” 计部丞擦汗:“这……暂时还没有。” 巴清走到长案前,拿起笔,在租约上签了一个名字,按下手印。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 她签得很快,头都不抬。 计部丞在旁边一张一张翻,手都在抖。 “老祖宗,您这是……” “五十间甲等铺面,签了。” 台下议论声四起。 “签了?那可是五十间!” “她吃得下五十间甲等?” 巴清签完最后一张,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商人。 “你们不敢租,我租。” 台下几个贵族的管事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巴清又冲台下的伙计挥了挥手。 “搬!” 伙计们早就等着了。 一辆接一辆的牛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到铺面前开始卸货。 青瓷。釉色青润,胎质细腻,比秦朝那些粗陶不知好了多少倍。碗、盘、壶、杯,样样齐全。 白瓷。比青瓷更难烧,工坊废了好几窑才烧出一批。釉面白中泛青,光洁如玉。 三种药皂。不是那种粗糙的胰皂,是卢浩和宋应星一起鼓捣出来的新品。用动物油脂加草木碱,反复熬煮、提纯,再添加各种香料。 艾草皂淡绿色,闻着有股清苦的药香,驱虫止痒。 牛黄皂深黄色,清凉解毒,夏天洗澡最舒服。 梅花皂淡粉色,加入了冬天收的梅花瓣,香气清冽,贵妇们最爱。 玻璃小圆镜,比巴掌大一点,照人纤毫毕现。 琉璃,烧玻璃时顺带的。做成珠子、坠子、小摆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贵妇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蜡烛。工部匠人用蜂蜡做的,点燃后满室清香,没有黑烟,没有异味。 还有牙粉、暖手炉、胭脂、团扇…… 伙计们一样一样摆出来,台下的百姓炸了锅。 有人伸手想去摸青瓷瓶,被伙计轻轻挡开:“客官想要?里头请。” “多少钱?” “青瓷碗,一套五个,六百钱。” “六百?这么贵?” 伙计不慌不忙:“客官,您看这釉色,这胎质,烧了十几窑就出一批好货。您嫌贵,那边有便宜的陶碗,五个二十钱。” 那人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只青瓷碗,又看了看那边堆成小山的陶碗,咬了咬牙:“来一套!” “好嘞!”伙计手脚麻利包结实,“客官您拿好。” 这边刚送走一个,那边又挤上来一群人。 “花皂多少钱?” “暖手炉给我看看。” “蜡烛给我看看。” “慢着慢着,都别挤……”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热闹的是卖琉璃和胭脂的铺面。 秦朝不是没有琉璃,但颜色浑浊、质地粗糙。宋应星烧出来的这批,清澈透亮,跟后世的水晶差不多。 贵妇们不差钱。 “这串蓝的,多少钱?” “一千二百钱。” “我要了!” “我先看到的。” “我先问的!” 两个穿着绸衣的妇人在柜台前吵起来。 伙计赶紧打圆场:“别急别急,还有货。各位慢慢挑,别伤了和气。”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那串紫色的琉璃项链捞走了。 “哎——你怎么抢啊!” “我又没抢你的,这不是还有吗?” “没了!就两串紫珠,是我先看上的!” 两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旁边的贵妇们也不看热闹了,纷纷出手,管它什么颜色,一眨眼全被抢光。 伙计擦了把汗,冲里头喊:“琉璃没了!补货!快补货!” 那边胭脂铺面也好不到哪去。 “这盒多少钱?” “八百钱。” “给我拿五盒!” “我要十盒!” “我全要了!” 有个贵妇挤不进去,让仆役从人缝里钻进去抢。 好不容易摸到一盒胭脂,死死攥在手里,挤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 贵妇接过胭脂,满意地点点头:“走,再去那边看看牙粉。” “夫、夫人,那边人更多……” “人多怕什么?又不是没带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东门传到西门,从贵族府邸传到官吏后院。 不到半天,整个咸阳城的女眷闻风而动。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广场外面,夫人拉着女儿,女儿带着闺蜜,一窝蜂地往铺面里涌。 五十间铺面,被围得水泄不通。 计部丞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半晌说不出话。 巴清坐在铺面二楼的雅间里,喝着茶,透过窗户往下看。 “老祖宗,”卢浩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满脸兴奋,“外面卖疯了!琉璃首饰一上架就抢光,胭脂补了五轮货还不够,连那个最贵的白瓷瓶子都卖出去了十几套!” 巴清放下茶碗,嘴角微扬。 “乖孙,你信不信?再过几天,那些串通的贵族会自己找上门来,求着租铺面。” 卢浩有些怀疑:“不能吧?他们不是铁了心要抵制吗?” 巴清笑了笑:“抵制?谁会跟钱过不去?” 她转过身,看向街角那几个脸色铁青的贵族管事。 管事们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卢浩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冲下楼。 “公子,热闹吧。” 扶苏看着汹涌的人流,沉默良久才问:“巴清一个人,破了贵族的局?” “不是她一个人破的。”卢浩摇了摇手指,“是陛下给的底气,丞相给的台子,工部给的货,她搭的桥。缺一个,这事儿都成不了。” “所以,父亲想让她任计部令?” 卢浩嘿嘿一笑:“公子,您猜。” 第43章 始皇的巴掌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城的热闹打了所有宗室和勋贵的脸。 他们还没缓过劲来,第二天,秦始皇又一巴掌抽在他们脸上。 萧何站在朝堂上,不紧不慢地宣布了对那十万顷良田的处置方案——一、块、都、不、分!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朝臣们这次是真急眼了。不分铺子就算了,怎么抄回来的良田也一毛不分? 商鞅都没这么狠吧…… 诸葛亮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扫视全场,“诸位,有何意见?” 有人站了出来,是奉常属下一个管礼仪的官员。 这人官职不高,胆子不小,清了清嗓子,引经据典:“陛下,自商君变法以来,秦有功者赐田,有爵者占田。此乃国策,行之百余年。今有功不赏,有劳不录,臣恐寒了将士之心。” 诸葛亮点点头:“制度是有的,但……你们有功吗?” 那人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这次是位中等爵,嗓门不小:“灭六国的功臣,为何不能分田?” 此时的朝堂上,王贲又不问政事了,早就跑得没影。 统一战争的功臣本臣……只剩李信还杵在这儿。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我是陇西侯,你知道陇西在哪吗?” 就差没破口大骂:老子守西北边陲,你们在咸阳争田,关我屁事? 诸葛亮差点没憋住笑,接口道:“如陇西侯所言,该封的已经封过了。” “此次平乱之功,难道不给?”又有人冒出一句。 诸葛亮伸手指了指自己,面无表情:“我只要了一间容身的宅子。地多了,谁种?” 那人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平乱的首功是左相。人家自己都不要地,你还好意思要?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文官从班列中走出来,拱手道:“陛下,北线大捷,蒙将军和霍将军的功劳,总该有所表示吧?不给封地,连田地也不给?”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将“封地”和“田地”分得很清。 意思是:封地是封地,田地是田地,我们不求封地,分几亩良田总行吧? 霍去病站在武官班列里,转头扫了那人一眼,“我只会打仗,不会种地。要田做甚?” 文官:“……” 他又希冀地看向蒙恬。 蒙恬面色如常:“左相说得对。蒙家已经受过犒赏,这次不必再分田。”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位主帅都不要,他还能说什么? 殿内又安静下来。 之前是“等着看谁先跳”,这次是“跳出来的都被拍回去了,还有人敢跳吗?” 还真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来,拱手一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怕人听不清: “陛下,公子扶苏年长贤德,陛下不封王,臣等不敢有异议。但诸位公子皆陛下骨血,难道连一块封地都不能有吗?” “臣等不是为自己争。天下人看着呢,陛下不给公子们田产,外人还以为陛下薄待亲生骨肉。”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在为自己争地,是在为陛下骨肉说话。谁要是反对,就是“薄待子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从文官班列中走出来,“天下都是父亲的。父亲给,儿子领赏。父亲不给,儿子不能要。此乃天经地义。” 说完又恭谦地补了一句:“诸位公卿,不必为扶苏操心。” 老臣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差点厥过去。 卢浩蹲在偏殿门口,竖着耳朵听内侍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这些人配心理活动: 官员的内心戏:“按规矩,多少该分我们一点。但我们不好意思直接要,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秦始皇的内心戏:“朕知道你们想要,但朕一块都不给。你们最好识相点,别逼朕翻脸。” 诸葛亮和萧何的内心戏:“账本在手里,谁跳出来就查谁。” 扶苏的内心戏:“你们别扯我啊,勿carry好嘛。” 宋应星站在班列里,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始皇坐在上首,冕旒垂珠遮住了眉眼,群臣看不清他的表情。 “田地的事,朕意已决。” 散朝之后,李信去找秦始皇。 秦始皇一见他眼皮就开始跳:“何事?” 李信还是那套说辞:“陛下,臣出来也有些日子了。西北那边,臣不放心。” “月氏有动静?” “东胡北迁,匈奴退到漠北。”李信一脸严肃,“臣担心,开春后月氏有动作。” 秦始皇看着他,眼神复杂。 按卢浩的说法,历史上对李信的记载极少,好似真的在秦朝统一后就彻底被弃用。 但实际上,陇西郡就在河西走廊边上,紧挨着月氏。 李信不是被扔在那儿,是他自己要去的。 伐楚失败是他的心结,他想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替大秦守着西大门,不让月氏踏进关中一步。 世人只知蒙恬北逐匈奴、收复河南地。 却不知西线还有一个人,一直守着大秦。 胡亥登基后,李信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没有记载。 后来秦朝亡了,匈奴又趁乱夺回了河南地,月氏却始终没能打进陇西腹地。 就算不是李信本人守到最后一刻,也是他留下的边军抵挡了月氏铁骑。 秦始皇不放李信回去,是怕这家伙病死。 咸阳有四位神医轮番给他看诊,好歹能调理些时日。 可李信不领情,隔几天就来请辞,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 “陛下?”李信唤了一声。 秦始皇收回思绪:“开春后你再回去。” “万一月氏……” “霍去病跟你一起走。” 李信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小将军要打月氏?” “是。”秦始皇下了死命令,“这段时日你老实去太医署看诊。” 李信苦不堪言:“陛下从哪里请来的神医,我这把骨头都快被他们拆过一遍了。” 秦始皇好笑:“你没伤没病,他们为何折腾你?” 李信挣扎一番,试着问:“那……小将军打月氏,可否让臣压阵?” 秦始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准。” 另一边,宋应星跟着群臣晃晃悠悠走出殿门。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大家不是傻子,已经嗅到了不妙的苗头。 这次的良田全部收归国有,那以后呢?他们手里的田地还保得住吗? 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小小个子的工部令。 “左相那话什么意思?他不要田地,我们也不能要?” “嘘,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他一个山野村夫不在乎,我们这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连块田地都分不着?” “说这些有用吗?陛下的诏令,谁敢反驳?” “新设的田部,比治粟内史的权力还大……” 廊下有人冷笑一声:“你们吵什么?蒙将军和霍将军都不吭声,你们有什么好争的?” “他们不要是他们的事。我们跟着陛下从关中打到齐国,身上哪道疤不是为大秦留的?现在倒好,连口汤都不给喝。” “别说了。你再嚷嚷,能怎么着?” 宋应星一声不吭地听完,转头看见卢浩冲他招手。 他小跑着过去:“你怎么来了?” 卢浩:“过来看热闹,结果如何?” “结果就是打打嘴炮。”宋应星嗤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些人比大明的文官差远了。这事要是搁大明,文官们能集体撞柱子。” 想到明朝文官集团那恐怖的战斗力,卢浩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宋应星又补了一句:“你信不信,这事儿没完。” 卢浩脸一白:“秦人尚武,刺杀又是战国的传统项目,他们该不会……” “不至于。”宋应星摇摇头,“但动了他们的根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卢浩知道朝堂上的火没有灭,下一把从何处燃起,尚未可知。 第44章 工部大火 最新网址:.biquluo朝堂上暗流汹涌,诸葛丞相见招拆招,暂时翻不起什么水花。 咸阳城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渐渐热起来。 商铺已经租出去半数,巴清的商队开始在全国宣扬招商引资,顺手还做起了房地产中介。 别忘了,抄来的不止有商铺和田地,还有十六万四千三百余座宅邸,这些房产不仅地段好,面积大,还是精装修豪宅。 卢浩去看过几个宅子,只能说——豪无人性。 房梁和承重柱是整根金丝楠木,后世皇帝修宫殿都未必舍得这么用。 地面用丹砂和漆调色,涂在地砖上光可鉴人。 墙壁刷的是“蜃灰”。贝壳烧成的灰掺了糯米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摸上去光滑如玉。 窗子是绢帛糊的,透光不透风。冬天还得换一茬厚绢。 院子大的能跑马。有假山,有鱼池,有从南方移栽过来的奇花异木。 据说某个楚国贵族的宅子里养着一对白鹤,专门有仆人伺候。 卢浩逛完后,只有“卧草”两字可聊表敬意。 后世那些“豪宅”在六国贵族面前弱爆了! 秦始皇只留了一百座给内府,剩下的,全要卖。 卢浩本来还有些担心秦朝百姓的购买力。 “这么豪的房子,就算背上一百年房贷,掏空十六个钱包也买不起吧?” 萧何脸色十分古怪:“何为房贷?” 卢浩:“……” 诸葛亮低笑一声:“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萧何接过话头,“你担心的,是普通百姓买不起。” “可普通百姓,本也不是这些宅邸的目标买家。” 诸葛亮翻开户籍册,手指点在几行数字上: “秦国老贵族、各地豪商、军功新贵,他们手里有钱。” 萧何补充:“陛下允许跨郡经商,临淄、邯郸、大梁、宛城、成都、会稽、南郡……这些六国故地的小贵族和富商,以前来不了咸阳,现在不得削尖脑袋往里钻?” “租铺面,买宅邸,落户籍,扎根下来。这些人才是‘新咸阳人’。” 诸葛亮合上册子:“至于普通百姓,也有便宜的宅子。田部正在清点那些小型宅院,地段偏一些,面积小一些,价格也低。” “实在买不起的,租。” 卢浩闭嘴了。 他是用“穷屌丝一线城市买房”的思维在算账,祖宗们用的是“阶级分流”的设计在卖房。 甲等宅邸卖给贵族豪商,乙等卖给中产,丙等租给百姓。各取所需,谁也不耽误。 “所以,”萧何总结,“宅邸不愁卖。” 田部隔壁就是工部。 三人正聊得起劲,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工部丞一边跑一边喊,“宋令!南边寻种的人回来了!” 宋应星从窗边探出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是刚从炭堆里扒出来。 “在哪?” “入了城门,拖了好几辆大牛车。” “你等等……”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对,这火焰太猛了……”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窗户猛地往外一鼓,碎木屑飞了一地。 隔了两三秒,又是几声闷响。 工部的人冲出来,扯着嗓子喊:“着火啦!快救火!” 卢浩拔腿往外跑。 拐过墙角,工部院子里已经冒起一股明火,见风就长,越烧越旺,火舌舔着房梁。 几个人从偏房里跑出来,满脸黑灰,一边跑一边喊:“快调人!调人救火!” 卢浩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一把拨开人群,拼命往里冲:“宋应星!你在哪!” 烟雾里滚出一个人影。 宋应星的袍子已经烧着了,人在地上打滚,想压灭身上的火。 卢浩扑过去一把抱住他,连着滚了好几圈,一头扎进旁边的水池子里。 “扑通!” 水花四溅。 诸葛亮带着侍卫赶到时,工部的院子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卢浩!宋应星!” 侍卫死死架住他:“丞相,您不能进去……” “卢浩和宋应星还在里面!” “末将去找!” 侍卫统领一挥手,几个人冲进火场。 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侍卫拖着两个人从火里冲出来,萧何正带着张仲景和几个医丞往这边跑。 卢浩浑身湿透,急红了眼:“祖师爷,先看看宋应星!” 张仲景先探宋应星的鼻息,又翻看眼睑,再搭上手腕,凝神片刻,眉头才微微松开。 “晕过去了,没有大碍。”张仲景直起身,对身后的医丞吩咐,“抬到担架上,先去太医署。路上小心着些。” 几个医丞将宋应星抬上竹编担架。 张仲景又留下几个学生,让他们检查其他伤员,自己紧跟着担架追了上去。 卢浩一屁股坐到地上,浑身像散了架。 一个医丞蹲下,查看他手臂和脸上的伤,“还好,只是皮外伤,擦点药膏就没事了。” 卢浩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始皇大步走来,穿着常服,配剑都没戴。 他先扫了一眼满院的火光,目光又落在卢浩脸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卢浩嗓子发紧:“不知道……宋应星昏过去了。” 秦始皇转身对身后的郎卫吩咐:“灭火之后封锁现场。谁都不准进去。” “是。” 官署区起火,工部被烧。虽然火势很快控制住了,但消息还是长了翅膀似的,转眼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宋应星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站满了人。 张仲景守在床边,见他睁眼,俯身问:“醒了?身上疼不疼?”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 宋应星被一圈人盯着,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喊疼。 李时珍端着药碗挤进来,瞥了他一眼:“疼就说,再给你上点麻沸散。” “还……还行。” 卢浩凑上前:“怎么起火的?” 宋应星闭了闭眼,“我在做燃烧试验。材料有问题,掺了东西。” 卢浩心里咯噔一声。 诸葛亮脸色一沉:“哪种材料?” “硝。” 这时,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陛下至!” 卢浩手心全是汗。 工部烧了,宋应星会不会挨罚? 第45章 辩法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怎么也没想到,朝堂上的暗火先烧到了宋应星身上。 房间里已经清场。秦始皇沉着脸坐在上首,听宋应星复盘经过。 “臣提纯了少量硝,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按说硝的形态很稳定,燃烧时不会爆炸。” 卢浩眉头紧皱。他是医学生,基础化学是学过的。 硝的化学性质他很清楚,常温下稳定,遇明火燃烧,不会无缘无故爆炸。 除非被人动了手脚。 “掺了什么?你能判断吗?”卢浩问。 宋应星回:“应该是糖粉。换别的东西,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卢浩惊了:“糖粉?你确定?” “确定,而且不是普通的糖粉。” 秦朝的糖,粗制呈黄褐色。要想做得和硝粉颜色相近,只能用饴糖。 反复拉扯、牵糖、再晾干,磨成细粉。虽费时费力,但做出来跟硝掺在一起,肉眼几乎分不清。 这说明,有人知道糖粉加硝能爆炸。 卢浩后背一阵发凉。 穿越同行?不可能。时空机只有一台。 秦始皇沉声开口:“加糖粉,能烧出这么大的火?” 宋应星点点头:“两者掺在一起,糖燃烧时,硝持续供氧,反应会越来越剧烈,瞬间释放大量热量。火焰温度极高,远不是普通燃烧可比。” 秦始皇的眉峰微微拧起,目光落在卢浩身上:“你确定,只有你能穿梭时空?” 卢浩张了张嘴:“我……” 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万一科学院那帮老爷子瞒着他造了另一台机器呢? 诸葛亮提议:“既然有人动手脚,就从工部开始查。揪出内鬼,幕后之人自然现形。” 卢浩起身:“对,查!一定要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狄仁杰,可是…… 他没有背狄仁杰的生卒年月! 时空机定位不了。 他急得团团转。 诸葛亮伸手拉住他,“别转了,我来查。” “嗯?”卢浩转头。 “不是什么复杂案子。”诸葛亮松开手,理了理袖口,“三日之内,保证把人找出来。” 当天下午,诸葛亮让人去养蜂的人家借了一箱蜂。 工部的人被叫到偏殿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偏殿的火墙越烧越旺,室内温度越来越高。 卢浩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厚重的袍子就穿不住了。他解开领口,又解开袖口,还是热得不行,又把外袍脱了。 秦朝人比他身体好多了,个个额头冒汗,袍子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诸葛亮稳稳当当坐着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卢浩已经脱得只剩里衣。 角落里那箱蜂终于有了动静。 一只蜜蜂从箱缝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转了转,嗡嗡嗡地飞了一圈。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嗡嗡声响成一片,欢快地在殿内盘旋。 卢浩小脑都萎缩了一下,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饴糖的甜味残留,人闻不出来,蜜蜂能。 工部失火是今天的事,糖粉是这两天掺进去的。 做手脚的人,衣服上、袖口上,肯定沾了糖粉。 秦朝人不会天天换衣服,尤其是冬天。 果然,蜂群没飞多久,就像收到了统一指令,齐刷刷朝一个人扑过去。 几只蜜蜂已经落在他袖口上,接着是领口、衣襟……越爬越多。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拍。 其他人慌忙散开,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诸葛亮放下茶碗,“带下去,好好审。” 侍卫上前,将这人拖了出去。 卢浩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就破案了?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落山。 丞相说三天破案,实际不到24小时,工部内鬼和幕后主使就被揪了出来。 幕后主使姓崔,是将作少府的一个小吏。 将作少府相当于中央最高工程主管机构,负责全国的大工程及边防要塞。例如修驰道,修皇陵,修长城。 宋应星认识这人,仅限于平日工作上有些交集,并不熟。 两人被押到东偏殿,秦始皇亲审。 “陛下,陛下饶命!”崔吏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臣……臣真的不知道会引发工部大火!” 秦始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当真不知?” “臣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臣只想破坏宋工部炼丹!饴糖会使丹药会变黑、焦裂、不成形。” “臣……臣只是想让宋工部受些责罚,不知会引起大火……” 卢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想干嘛?” 崔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将“犯罪经过”讲了一遍。 怎么嫉妒宋应星小小年纪受陛下重用,怎么将饴糖加工成白色粉末,又怎么买通工部的小吏将糖粉混进硝粉里。 就等着宋应星开炉时,面对一坨黑炭的倒霉样。 他讲得情真意切,句句泣血。 卢浩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真不嫌麻烦。 想出这种损招,就是为了让宋应星“练不了丹”,被皇帝责罚。 宋应星气得脸都白了,手指着崔吏,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个蠢货!你……你……” 崔吏只一个劲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秦始皇忍不住伸手撑住额头。 坏就算了,还又坏又蠢。 整个工部,就被这么个蠢货给烧了? 真的,不能忍! 这个案子最终交到了廷尉手上,按律处置。 秦法对纵火犯的处罚向来严厉。 崔吏和工部内鬼刘吏,一个是主谋,一个是帮凶。廷尉当堂宣判:崔吏弃市(斩首示众);刘吏城旦舂(终生苦役)。 不止这两人有罪,秦法还有职务连坐——下属犯罪,长官连坐。 将作少府的主官作为崔吏的直属上司,用人失察、管束不力,按律当“废”——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情节严重者,还可加“迁”——流放边地。 宋应星也逃不掉。 他是工部的主官,下属被人收买、导致工部烧毁,他一样要连坐。 廷尉铁面无私:“……将作少府,免职。” 将作少府是位老臣,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头谢恩。 只是免职,没有将他流放,已是天大的恩典。 廷尉继续宣判:“工部令,免职。” 宋应星脖子上缠着麻布扎带,头发被火烧得焦黄卷曲。 他来时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天天不是在工坊忙就是在田间地头忙,如今不但没长个,还瘦了一大圈。 站在那里跟个小萝卜头似的。 别说诸葛亮和秦始皇了,就连秦国那些老臣,都有些不忍。 萧何先站了出来。他跟宋应星打交道最多,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陛下,宋工部是被人陷害,防不胜防。何况炼钢、水泥、肥料、农具、整地、军备……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臣请陛下……网开一面。” 典客上前一步。 “宋工部一心为民,教授百姓种田之法。这些功劳,若换成军功足以封侯。” 常奉接上:“军功爵可抵罪,文官无爵可抵。宋工部若因此事免职,臣恐……天下人寒心。” 求情归求情,但秦法的严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廷尉板着脸驳斥:“《商君书·赏刑》有言: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 “功不抵罪,善不亏法。此乃大秦律令之根基,谁敢动摇?” 诸葛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迈出一步,“廷尉所言极是,法不可动摇。” 接着话锋一转:“但《商君书·算地》亦言: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 “商君立法,至今已一百四十余年。彼时七国争雄,天下大乱,严法峻刑是为‘战时之法’。如今六国已定,天下一统,秦法岂能还停在‘战时’?” 廷尉皱着眉想开口,诸葛亮没给他机会。 “法者,辅国之道也,非束民之枷锁。” “是,法理不可乱。但法理也得讲道理、讲情理。” 诸葛亮向秦始皇深深一拜: “陛下,宋工部之功,天下皆知;宋工部之罪,乃遭人暗算。若因此免职,于法无错,于理不合,于情不容。” 廷尉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众臣纷纷附和:“请陛下网开一面!” 扶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卢浩叮嘱过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为宋应星求情。 他忍着,一直忍到此时……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小镇的傍晚,诸葛丞相于暮色中问他,“公子能等吗?” 原来这就是丞相说的“缓步图之”。 丞相已经撬开了秦法第一道裂缝。 第46章 安南寻种记 最新网址:.biquluo此次工部大火案的结果是——缓判。 宋应星暂任工部令,将作少府暂归右丞相管辖。 另外一堆人忙着修法。仅针对连坐制度这一条,慢慢磨。 由左右丞相主持,参与者有御史大夫、廷尉、典客等九卿,以及博士七十余人。 注定是一场极限拉扯。 宋应星从朝堂下来直奔田部。 萧何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你慢点,两车种子锁在库房里,跑不了。” “那可是稻子!”宋应星头都没回,兴奋道,“明年咱们就能吃上大米饭了,还有棉花!” 萧何忍不住问:“大秦突然冒出你们这些能人,难道真是老天庇佑?” 宋应星含糊地说了句:“也可能是后世子孙怨念太深,不想学英语,指望祖宗救他们于苦海。” 萧何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应星加快了脚步,“前辈,回头我教您弹棉花呀。” “弹棉花?又是何物?” “弹棉花就是……”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扶苏站在廊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担心宋应星受了委屈,会躲起来抹眼泪。 结果人家生龙活虎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两人来到田部时,卢浩已经等了半天。 正跟蹲在台阶上跟寻种的骑兵们唠嗑。 “棉花是一点点找的,长在野地,草比人还高。” “南方的虫子大得吓人,蜘蛛有巴掌大,蛇也多。幸亏几位神医备的药,往身上一洒,虫蛇真就不敢靠近。” “但是水果好吃。叫不上名字,又甜又香,咱们每样种子都收集了一些。” 骑兵说到这儿,咽了咽口水,显然回味无穷。 卢浩也跟着咽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过一串南方水果:荔枝、芒果、菠萝蜜,龙眼、木瓜、沙糖桔…… “找稻子就没这么顺当了。”骑兵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从回味变成了心有余悸。 “先生是没看到,为了拿到这些稻子,咱们先是偷了当地人的衣裳,扮做夷人。又怕开口露馅,一个个装哑巴,比划了好几天。” “混进去之后,咱们白天做帮工,夜里偷偷往麻袋里装稻谷,再连夜挖洞藏好。装了好几天,眼看差不多了……” 另一个骑兵接口:“结果还是被人发现了。那帮人嗷嗷叫着追上来,咱们扛起麻袋跑,被人撵了二里地。” 卢浩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人家没报官?” “报官?”那骑兵哼了声,“先生,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官府都没有!” 卢浩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冲几位骑兵行了一礼:“众位壮士辛苦了,当记一大功。” 骑兵们连连后退,摆手不迭:“先生言重!” 有了占城稻和棉花,田部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宋应星干脆将工部的人手也投了进去。 骑兵抢回来的稻谷足足三十八个麻袋。棉花更多,百余袋,压得结结实实。 这些作物全部拖到了骊山大棚,利用地热抢先育苗。 从安南回程,穿过百越的莽莽丛林,翻过雾气弥漫的山岭,蹚过齐腰深的河流,一路北上。 白天赶路,夜里轮班守着麻袋,生怕受潮发霉。 路上遇见过泥石流,碰见过野兽,还跟几个不开眼的小部落打过几场。 走了不知多少天,才终于望见大秦的边关。 萧何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安南寻种记》。 这是一篇“记功状”。 记述骑兵们深入蛮荒、取回良种的经过,文辞朴实,情真意切。 他呈给秦始皇,说无论如何都得给些奖赏。 秦始皇看了,大手一挥。 每人赏黄金百两。 殿内的主书连忙提笔记录。 百两黄金这个赏赐重不重?对普通士兵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够在咸阳城不错的地段买个小宅院。 换算一下,就是京城三环内的小别墅。 但卢浩觉得不够。 黄金花完就没了,他建议给这些骑兵“优先租铺面”的资格。 以后想在咸阳做生意,不用排队摇号,直接挑铺子。 秦始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卢浩当祖龙默许了,在“黄金百两”后面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主书嘴角抽搐,这人胆子也太大了,陛下的诏令也敢随意更改? 而且那字——丑得不忍直视! 主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端坐高位的秦始皇。 秦始皇微微偏头,左手小幅度摆动几下。 意思是随他,别拿给朕看! 主书:“……” 萧何走后,卢浩脑子里还在算稻子能育多少苗、种多少地。 内侍端着药碗进来:“陛下,该喝药了。” 秦始皇接过碗,一饮而尽。 卢浩盯着那只空碗,忍不住问:“陛下,您身体好些了吗?” 秦始皇淡淡道:“轻快不少。” 卢浩追问:“丹毒呢?” “不是有你的祖师爷吗?”秦始皇反问,“慌什么?” 卢浩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 四位神医围着祖龙诊治了半年,他的咳嗽少了,头疼也轻了。也就是说支气管和心脑血管控制住了。 但丹毒入体已深,最麻烦的是这个。 华佗用的方法是:“施针通络、放血排毒、药浴清体、内服汤剂”。 这是一个多管齐下的方案,一个月放血一次。 卢浩认为这个频率偏保守。 毒素沉积在组织里,靠血液循环慢慢代谢。一个月一次,代谢速度太慢。 是不是可以稍微激进一点? “陛下,”卢浩斟酌着开口,“华佗祖师定的一个月放血一次,我觉得偏保守。” “我不是说祖师爷不对,我是说……后世的做法更激进一些。只要营养跟得上,身体扛得住,半月放血一次,排毒速度能快一倍。” 秦始皇没接话,招了招手:“你过来。” 卢浩蹭过去,在祖龙身边坐下。 秦始皇低声道:“治疗的方子,七天调整一次。由张仲景和孙思邈诊脉辨证,李时珍定药,华佗再决定施针、放血。” “他们商量一月一次,是经过深思熟虑。” 卢浩心头一跳。 也就是说,祖龙的身体只是看起来还不错。 秦始皇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对,身体底子没养好。” 卢浩眼眶红了。 祖龙从统一六国到病逝,只有十一年。 他的身体早就垮了。那些丹药或许更像兴奋剂,能撑住精神,维持精力。 “哭什么?” “没哭。” 秦始皇无奈:“你费劲将神医们找来,就别添乱。自己的祖师爷还信不过?” 卢浩使劲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意压回去。 “您说得对。四位祖师爷一定能把您治得健健康康,龙精虎猛……” “行了。”秦始皇抬手打断他,“去找主书。” “嗯?”卢浩莫名其妙。 “字太丑,得练练。” 卢浩天塌了! 他家祖传的狗爬字,怎么练?有必要吗? 第47章 西域攻略 最新网址:.biquluo关于卢浩的字,不止祖龙嫌弃,所有人都嫌弃。 某夜烧烤团建,炭火正旺,肉串滋滋冒油。几人围坐一圈,不知谁起的头,话题就拐到了卢浩那手字上。 宋应星是举人出身,实在不明白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写出这么丑的字。 “你们不是要考试吗?”宋应星一边啃着羊排一边问,“就你这字,没被考官当场打出去?” 卢浩撇嘴:“后世的学子都这样,我也就一般水平。” 孙思邈皱眉:“你也算医者,开方子的时候好意思下笔?” 卢浩理直气壮:“我的字好歹认得出来。医生写的病例,不但人认不出来,鬼都认不出来。” 华佗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还挺骄傲?” 卢浩不吭声了。 他默默扫视一圈。宋应星的字规整得像印刷体,四位祖师爷的字各有风骨,丞相的字更不用说,流传到后世能自成一家…… 他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 文人写一手好字是应该的,武将总不用了吧? 霍去病气笑了,放下手里的烤串。 “拿笔来。” 小果子出去,不一会儿捧来纸笔。 霍去病接过笔,蘸墨。 字迹如行云流水,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诸葛亮赞道:“字如其人,有横扫千军之势。” 卢浩不服:“霍将军从小在宫里长大,字写得好不奇怪。” 霍去病冷冷道:“舅舅的字也不差。” 卢浩噎住:“…………” 霍去病放下笔,“舅舅幼年为奴,自知身世受人诟病,处处不肯落人话柄。读书、练字、兵法、骑射,样样都比别人用功。” “你以为,大将军靠的是运气?” 卢浩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我练!我练还不行吗?” 冬日的咸阳,多半时间大雪纷飞。 本是农闲时节,工坊却没闲着,先是造纸。 从最初发黄发脆的麻纸,到“竹纸”,再到“皮纸”。 越来越白,越来越细,越来越韧。 秦朝的公文已经很少用竹简了,秦始皇批的奏折都用纸,只是每次批完,内侍都要小心翼翼地收好,生怕弄坏。 有了纸,工坊立马搞出活字印刷。 一套《商君书》印成,朝堂震动。 以前传抄一本书,得雇人抄几个月。 现在印刷坊一印就是几百本! 朝廷的文书工作迎来了质的飞跃。 就在卢浩练字练到想撞墙的时候,巴清派人来了咸阳宫。 来人是个年轻伙计,风尘仆仆,脸上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 “先生,商队有人从西域回来了。” 卢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种子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还有……”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过来,“班先生的密信。” 卢浩接过信,没敢拆,捧着竹筒往秦始皇的寝殿跑。 这是一封用羊皮书写的信,写得密密麻。 “臣班超,以奉陛下:” “臣西行数月,历经艰险,今已抵西域。沿途所见,与臣前世所知者多有不同。” “谨以实情奏报。” “其一,月氏尚强,河西未通。臣以为:先取月氏,打通河西走廊,再图西域诸国,此为上策。” “其二,西域诸国,地形各异,强弱有别。” “北道诸国:” “龟兹,北道中心,天山南麓,库车绿洲。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城郭壮丽,商贸辐辏。北道最强之国,兵强城坚。” “焉耆,博斯腾湖畔,四面环山,道路险厄。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余里,水草丰美,宜牧宜农。” “车师,北道东端,吐鲁番盆地。控西域东大门,地当要冲。” “尉犁、危须、姑墨、温宿,皆为北道小国,散落绿洲之间,各不过千户。” “另有乌垒、渠犁,地处北道中段,土地肥饶,可屯田。” “南道诸国:” “楼兰,罗布泊北岸,南道门户。国虽小,地当孔道。” “于阗,南道中心,南倚昆仑,北临大漠。东西千余里,南北数百里,城郭完备,商贾辐辏。南道大国,物产丰饶,出玉石。” “莎车,南道强国,西接疏勒,东通于阗。城坚粮足,兵甲齐备。” “疏勒,南道西端,西当葱岭,东通龟兹。国小地险,控西域西大门。” “且末、精绝、小宛、戎卢、渠勒、扜弥、皮山、西夜、蒲犁等,皆为南道小国,散布于昆仑山北麓绿洲之间,各自为城,大者不过数百户,小者仅百余户,不当事要。” “葱岭以西:” “大宛,葱岭以西,东西千余里,南北数百里。产汗血马,为西域诸国之冠。王治贵山城,城郭坚固,兵强粮足。” “乌孙,伊犁河流域,西域大国,控弦之士数万,与匈奴同俗,逐水草而居。” “另有康居、大月氏、安息等,去秦甚远。” ………… 班超的奏报里,系统梳理了西域各国国情。 详细记录了人口、兵力、城防强弱,沿途水源、关隘等等,另绘舆图随信附上。 最后写道: “种子已交由商队先期送回,计有:苜蓿、胡麻、蒲陶枝条、胡桃、杏子等果木种子,以及各类瓜菜种子若干。” “另附清单,以备查验。种子先回,臣还需待些时日。” 秦始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有些地方来回看了两遍。 “班超对西域,果然了如指掌。” 卢浩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公元前219年。 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是公元前138年,还有81年才发生。 西汉设西域都护府是公元前60年,还有159年。 班超平定西域是公元73年,还有292年。 也就是说,这个时间点,中原王朝和西域没有任何官方往来。 西域诸国对“秦”这个字,可能仅限于听说过东边有个大帝国,但具体多大、多强,没有概念。 秦朝对西域也一样。 班超这封密信,相当于给了大秦一份详细的攻略。 “给班超回信,就说……”秦始皇将羊皮卷好,“不必冒险再探。” 卢浩疑惑,“让班超前辈回来?” 秦始皇嘴角微勾:“不,另有要事。” 第48章 备耕 最新网址:.biquluo转眼正月已过,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灞上兵营再次热闹起来,蒙恬和霍去病正在为攻打东胡和月氏做准备。 但大秦有一件事比打仗更重要——二月备耕。 这是工部向全国推广科学化种植的第一年。收成如何,全看这一哆嗦。 由于今年的春播格外重要。整个朝廷,不管平时怎么扯皮,这时候都得给田部让路。 各地要提前沤肥,新农具要分批下发,各郡县得按农技师的指导,提前定好哪块地种什么。 除了秦朝原本种的作物,占城稻、棉花、苜蓿、芝麻…… 这些新作物也要分派到合适的地方,依不同时段种下去。 这是一个庞大且系统的工程,要多个部门得协同,连军队都要参与进来。 由于铁产量有限,虽然绝大部分都拿去做了农具,也不是每户都能分到。 萧何想了个办法:农具暂由官府统一保管,军队帮着百姓耕地。 以乡为单位集中耕作,一个乡耕完,转去下一个乡。 这样抢时间,就能赶在播种前将所有田地都翻一遍。 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萧何在朝堂上能横着走。 他说要秦军去翻地,蒙恬都得老实配合。 大秦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耕地活动。 士兵们推着犁走在最前面,铁铧划开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土地。 后面跟着农夫将大土块打碎、整平,为播种做准备。 一队人干完,转去下一块地,像一条流水线,从村头推到村尾。 卢浩趁机跟着蒙恬的北军去了楚国故都。 大棚育好的水稻苗全数拉到这里,先在南郡试种,再向整个楚地铺开。 楚地湖泊众多,水系极为发达,简直是种水稻的风水宝地。 两季稻铺开后,加上春小麦和冬小麦,秦朝的粮食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油菜、大豆、芝麻丰收后,油也解决了,以后就可以吃上炒菜。 卢浩插腰站在长江边上,望着滔滔江水顿生一股豪情。 蒙恬不解地看他一眼:“好好的咸阳不待,非得出来凑热闹?” “我得看着水稻种下去。”卢浩目光坚定,“将军,你理解不了南方人对大米饭的执念。” 蒙恬失笑:“你做的那些面食,还不够解馋?” “那不一样。”卢浩摇头,“我得吃米饭,米饭才是主食。” 蒙恬好奇:“后世的人都吃米饭?” “呃……也不是。”卢浩噎了一下,“南北方的饮食差异挺大的。” “哦?”蒙恬来了兴趣。“有何差异?” 卢浩问:“将军,你觉得豆花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得益于卢浩的吃货本性,豆子被他整出了花来,各类豆制品的做法早已推向全国。 蒙恬是吃过豆花的,想都没想回道:“当然是咸的好吃。” 卢浩斜眼瞅他:“甜的好吃。” 蒙恬:“……” 简直难以理解! “看吧,这就是我说的南北差异。”卢浩一摊手,“咱们的祖国地大物博,各地的口味都不一样,各地都有特色美食。单说这南郡,莲藕就是一绝!” 蒙恬面无表情:“口水擦擦。” “将军,现在出藕带了,头茬品质最好。洁白如玉、脆嫩清甜,咱们去弄一点?” 蒙恬:“…………” 翻地结束已是三月。蒙恬领军返回咸阳时,霍去病和蒙毅正带着士兵们在地里挖野菜。 筐子从营帐门口一直排到校场上,堆得满满当当。 野菜的清香混着泥土味儿在春风里散开。 这些野菜都是军粮,要剁碎了掺进馕饼里。 霍去病背着一个硕大的背篓,篓子比他肩膀还宽。 身上那件玄色战袍溅满了泥点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 他正蹲在坡地上头,一手薅住一把灰灰菜,一手拿小刀从根部一割,往背后一甩,动作干脆利落,跟砍人似的。 卢浩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霍将军,你也太接地气了吧!” 霍去病将背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是不是很闲?下来。” “干嘛?” “挖野菜。”霍去病瞥了他一眼,“不止士兵,百姓们全家老小,只要是能喘气的,都得去挖。” 卢浩苦着脸蹲在地上,手指拨拉着一丛丛绿叶子,看哪个都像草。 他一边拔草一边问:“将军什么时候出发?” “那得问丞相。” “两线同时开战?”卢浩又问。 “匈奴退到漠北草原,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趁此时机先收拾东胡和月氏,既然要打,就得打透。”霍去病手下没停,“一旦陷入消耗战,农耕民族永远耗不过游牧民族。” 卢浩有些担心,“两线同时开战,还要彻底占领河西走廊和大东北,后勤压力会不会太大?” 霍去病淡淡道:“这是丞相和萧部令要解决的问题。比后勤更麻烦的,是兵力怎么分。” “嗯?” “秦军总数就那么多,咸阳与郡县官署的守兵不能大动,关塞的常驻兵力不能大动。”霍去病语气没什么起伏,“有限的兵力如何调动,就看丞相安排。” 卢浩挠了挠头:“这个我不懂。” 霍去病挑眉:“你若什么都懂,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回到咸阳宫已是亥时。 卢浩将一袋馕饼交给小果子,顺口问了句:“陛下睡了吗?” “和左相在议事,两个时辰了。” 卢浩又将饼拿了回来,掏出两个塞给小果子:“我亲手做的,给你尝尝。” 小果子谢了恩,见他转身,问道:“这么晚了,先生要去哪?” “去找陛下。你先睡,不用管我。” 小果子急忙跟上去,这位爷不睡,他哪敢睡! 秦始皇和诸葛亮商议的正是调兵。 见卢浩找来,诸葛亮正好有问题要问他:“你可知整个东北,现在是何情况?” 卢浩眉头拧成了疙瘩:“历史记载太少了……秦朝只设了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东北大部分地方还不在秦朝的版图内。”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画,将自己知道的标注出来。 “松嫩平原有东胡的一支部族,有夫余这样的城邦王国,以及零散的游牧部落。” “三江平原有肃慎、挹娄……还有许多我记不住名字。 “除了东胡,夫余也值得注意。它的范围在后世的吉林市、长春一带。” “这个政权已经有一定规模,建立了国家,有军队。蒙将军要占整个大东北,早晚得跟夫余碰上。” 诸葛亮问:“有多少兵力?” 卢浩想了想,“不好说,五六万总有吧。” 诸葛亮在地图上点了点:“夫余是一个固定政权,不会一打就跑。蒙将军要打一场灭国战。” 卢浩欲言又止。 秦始皇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卢浩咬牙:“陛下,反正都打到大东北了,顺手把棒子灭了吧。” 秦始皇眉头微动:“他们后世很强?” 卢浩头摇得像波浪鼓:“那倒没有……就是很恶心。” 秦始皇皱眉,“有多恶心?” 卢浩撇撇嘴: “陛下您想想,有人偷了您家的东西,还满世界嚷嚷这是他家祖传的宝贝。” “偷一次不够,它还不停地偷。” “您家的衣裳、字画、节日、手艺,甚至食物,它见一样偷一样。” “偷完还凿上自己的名字,反过来骂您是小偷。” 秦始皇脸一黑,显然恶心得够呛。 第49章 空间置换 最新网址:.biquluo说完了大东北,话题自然转到眼下最要命的——草原三部族。 现在是公元前219年初春,秦朝统一不久,又经历了清理六国贵族的内战。 卢浩实在拿不准,在他的蝴蝶效应下,秦朝现在到底能凑出多少军队。 诸葛亮不慌不忙地问:“据你推测,月氏、东胡、匈奴,三部总共有多少兵力?” “这个时间点,同样没有明确记录。”卢浩铺开一张纸,写写算算,“但咱们可以反推。” “白登之围是公元前200年,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汉高祖’。” “这是正史,无可辩驳!” 他抬起头:“也就是说,二十年后,匈奴随便就能组建四十万精兵。注意,是精兵。” “匈奴不需要后勤,是实打实的四十万。” 诸葛亮点出关键:“白登之围时,匈奴已打过统一战争,兵力有所消耗。” “对。”卢浩点头,“如今这个时间三家各自为政,东胡和月氏还没有被匈奴打残。” “三家的兵力只会更多,保守估计,大概百万?” 秦始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 卢浩心里咯噔一下:“陛下,丞相,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诸葛亮开口:“你只算了三部本族的兵力,没算他们能控制的外族兵力。” 卢浩心里又咯噔一下。 诸葛亮一个个数过去: “月氏在西域横着走,可强征西域兵。” “东胡可压制整个东北,也可借兵。” “匈奴看似最惨,退到漠北,但头曼此人不可小觑。” “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他可收编北海一带的部落。” “所以,”诸葛亮总结,“三部加起来的兵力,远不止百万。” “那……秦军有多少?”卢浩问。 秦始皇反问他:“后世推测多少?” “百万?” 秦始皇勾唇:“确有百万。” 卢浩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诸葛亮慢悠悠开口:“你也知道,兵力掺水是中原传统。赤壁之战曹军八十万,真有八十万?” 卢浩结结实实噎住了。 关于赤壁之战,后世有一种推算是:最后曹军抵达赤壁的,大约就剩七万人! 曹操这个大忽悠已经不是在掺水,是在灌水。 往一个水瓢里灌了整条长江! 但是! “现在这个时间点,秦军的战力是地表最强,没有之一。”卢浩据理力争,“再说了,有双马镫这个大杀器,骑兵战力飙升。就算兵力少,我也不信秦军会输!” 秦始皇心情不错,也不反驳。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大秦的百万军队,不是能随意调动的机动兵力。其中包含各边境守军、郡县守军、咸阳守军以及水军。这些兵力不可能全部抽去打月氏和东胡。” 卢浩脸白了:“那……不打了?” 秦始皇冷哼一声:“不打?让朕的女儿去和亲?” 诸葛亮也难得冷下脸:“不但要打,且要彻底解决胡骑之祸!” 卢浩举双手赞成:“您说得对!汉武帝那么牛逼,卫霍两位将军之后,匈奴又窜了起来。” “李陵、李广利先后投敌,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汉宣帝时期,北匈奴接着跟东汉干,被窦宪暴捶一顿后老实了。但其中的一支跑到欧洲,暴捶欧洲一百年!” “唐朝够牛逼了吧?唐太宗被称为天可汗,堪称六边形战士。结果呢?” “安史之乱还是胡人发起的,安禄山直接把盛唐干垮了,从此藩镇割据,一蹶不振。” “宋朝那会儿又出了契丹人,建立辽国,跟宋朝打了一百多年。澶渊之盟,岁币年年给,中原王朝面子里子都掉没了。” “契丹人打完女真又接着打,将北宋按在地上揍。‘靖康之耻’后世记了千年!” 卢浩掬了一把辛酸泪: “这还没完,蒙古人建立元朝,汉人地位猪狗不如。” “好不容易被朱元璋收拾了,明末时蒙古科尔沁部又跟后金结盟,帮着清军打进山海关。” “满蒙一家亲嘛,汉人彻底被他们驯化成了奴隶。” 卢浩咬牙切齿:“草原上这帮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打是打不完的,必须从根上解决。” 不论是现在的月氏、东胡、匈奴,还是后来的鲜卑、突厥、契丹、女真、鞑靼、瓦剌、蒙古……必须在源头将他们摁死! 就算摁不死,也不能让他们再以“中原心腹大患”的形态出现。 对此,诸葛亮提出了一个又狠又绝的计划:草原部落全部南迁! 丞相的逻辑很简单——将草原的胡骑清空。 能开垦的开垦,迁中原百姓去耕种;不能开垦的用来养战马,养牛羊,做畜牧基地。 用秦人来管理草原,胡人一个不留! 南迁分三步: 壮劳力修驰道、采矿、筑城、搞基建; 女人和孩子分散到楚国故地,种田、养蚕、纺布、发展手工业; 打下百越后,这些人继续南迁,加入沿海建设,让他们彻底回不了故地。 卢浩愣了好一会儿:“不搞羁縻?不招安屯田?” 诸葛亮反问:“有用吗?” 没用,确实没用。 和亲、羁縻、招安、屯田,全是治标不治本,最后证明统统没用! 丞相这是要治本。 “可是丞相,”卢浩说,“这招也太险了。几百万人口迁入中原,在大秦闹起来不是好玩的。” 秦始皇淡淡开口:“所以,必须在朕活着的时候,解决这个问题。” 卢浩愣愣地看着祖龙。 诸葛亮解释:“要让胡骑永失祖地,彻底改变生活习惯,只能用此法。也只有陛下在位时,能办到。” 卢浩还是觉得不妥:“大秦有没有足够的人力去填这么大的草原?” 秦始皇站起来,目光沉沉压下。 “卢浩,不要只看眼前。” 诸葛亮接过话头:“四位神医已在筹划各郡县医署。待新生儿存活率提上去,十年之内,大秦人口能翻数倍。” “劝婚育的新政还未实施,若等粮产翻倍、百姓无后顾之忧时再推,人口又是一轮爆发。” 卢浩再次感受到了秦始皇+诸葛丞相这个组合的威力。 丞相的方案是空间置换。 用草原的人,干秦朝的活,断胡骑的根。一箭三雕! 秦始皇的方案是用中原人口填充。 让草原上再也长不出胡骑! 第50章 梦幻联动 最新网址:.biquluo汉武帝打匈奴,打了一辈子。 十五次远征,打掉了汉朝半数人口,也没把匈奴彻底摁死。 秦朝想一次就把月氏和东胡摁死?难度不小。 战争是个系统工程。兵力、后勤、地形、情报、士气、医疗……哪一环掉链子,仗就打不下去。 诸葛丞相的南迁计划也不是一蹴而就。 百万级的人口迁徙,得分批次、分路线、分阶段。沿途怎么安置,怎么落地,桩桩件件,都得算清楚。 所以卢浩脑子再热,也得看清现实。 丞相能拿出来的兵力,纯战力只有二十万。其中骑兵八万,步兵十二万。后勤还得另算。 但月氏和东胡加起来至少七八十万精骑兵! 卢浩一阵头皮发麻。 诸葛亮倒很乐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别嫌少,领兵的是霍去病和蒙恬。” 卢浩咽了咽口水:“地盘那么大,骑兵长了腿会跑,还跑得贼快,咱们的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月氏那边,”诸葛亮放下茶碗,“霍将军为主将,陇西侯为副将。” “再分两万骑绕到疏勒河谷与班超汇合,截断月氏退路。” 卢浩cpu差点干烧了。 霍去病+李信+班超?这是个什么梦幻联动? 先说李信。 李信能不能打?当然能打! 史书上说他“年少壮勇”,是秦始皇最信任的少壮派将领。伐燕之战,他率轻骑穷追燕太子丹,一直追到衍水,逼得燕王喜杀了自己儿子。这种“咬住就不松口”的狠劲儿,整个秦军找不出第二个。 他一生唯一的败绩是伐楚。但那场败仗,李信其实背了千年的黑锅。 李信当时一路凯歌,连破平舆、寝丘、鄢郢,一路摧枯拉朽。正准备攻楚国都城寿春时,遭人背后捅刀。秦始皇派去郢陈安抚的昌平君(楚王之子)突然反水,断了李信的粮草。 李信被迫回师平叛,被项燕前后夹击才遭大败。 李信同样善用骑兵,喜欢长途奔袭、快速突击。 他不是王翦那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乌龟流。他是快攻猛冲、一剑封喉的刺客流。只是他的快没有霍去病那么极致,好歹还带点后勤! 再说班超。 三十六人平西域听起来像个神话,但那只是他的起手式。 班超就特么是西域的爸爸! 公元78年,班超率疏勒、于阗等国兵力一万,攻破姑墨石城。 公元87年,率于阗等国兵力两万,大破龟兹等五万联军。 公元90年,贵霜率七万大军翻越葱岭来攻,班超坚壁清野,断其粮道,将七万人活活饿到投降。 公元94年,率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力七万,讨平焉耆,斩其王。 此战后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大汉。 所以这个组合的精妙之处在于: 霍去病能冲散月氏主力。 李信能快速跟上,不给月氏重新组织起来的机会。 两万骑兵绕到西域交到班超手上,班超能把月氏堵到死! 月氏会面临什么? 往南:祁连山脉,翻过去是高原。 往北:荒漠戈壁,没水没草。 往东:霍去病的追兵。 往西:班超的口袋。 这是关门打狗! 卢浩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我靠,我靠,我靠!这一战不说灭掉月氏,起码能打掉一半吧?” 秦始皇皱眉:“又说脏话?” 卢浩老实闭嘴。 诸葛亮继续说调兵的事:“陛下,西线调陇西郡六万步兵,另调各郡骑兵四万,咸阳的闪电骑随霍将军出征。” 秦始皇点头:“可。” 卢浩又憋不住了:“蒙将军那边怎么办?韩信现在太小了。我倒是可以拉成年的韩信过来,小的那个……嗯,就消失了。” 他说着又挠挠头,十分苦恼:“不过我又担心,成年的韩信过来,蒙将军管得住吗?他俩会不会先打起来?” 诸葛亮忍笑:“暂时不需要。” “那……卫青?”卢浩又问,“拉卫青的能量还是够的。” 诸葛亮嗤了一声:“打个东胡而已,还需卫蒙两位大将?” 卢浩一噎:“您打算用谁?” 诸葛亮吐出两个字:“章邯。” 卢浩这下真跳起来了:“我靠靠靠靠……怎么把他给忘了?” 秦朝最后的擎天柱。 一个文官临危受命,率领骊山刑徒一路横扫起义军。杀周文、破陈胜、斩项梁、逼死魏咎、击败齐王田儋。 没有章邯,秦朝早在陈胜吴广起义时就灭亡了。 他虽然打了两次败仗,但对手是谁?项羽和韩信! 巨鹿之战他退守漳水,能与项羽对峙数月,却输在赵高背后捅刀。 废丘之战他苦守十个月,始终没等来项羽援军。韩信引水灌城,他才兵败自杀。 这样的人,配合蒙恬去打东胡…… 卢浩都不敢想,这两人会把东胡打什么狗样。 他无论如何也得为章邯说句公道话:“陛下,虽然章邯投过项羽,但责任全在赵高。那个王八蛋……” 秦始皇抬手打断他:“朕没那么小气。” 卢浩将心放回肚子里,又问诸葛亮:“章邯在哪?” “骊山皇陵。” “丞相,可以让我去见见这位章将军吗?” “你有事?” 卢浩嘿嘿一笑:“不不不,我就是好奇。这位能被项羽和韩信轮流揍,也是本事啊!” 诸葛亮:“…………” 秦始皇气笑了:“给朕闭嘴。” 卢浩讪讪闭嘴。 诸葛亮起身,“陛下,北线的兵力,除了各郡县征调外,臣想用骊山刑徒。依然是步兵六万,骑兵四万。” 卢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丞相你说啥?” 诸葛亮瞥他一眼:“章邯能率刑徒军横扫六国,说明这支军队可堪一用。” 他对秦始皇拱了拱手:“这些人罪不至死,还请陛下允他们以军功抵罪。” 卢浩听得一愣一愣的。 丞相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连骊山刑徒都不放过? 秦始皇沉吟片刻,“就按孔明所言。各郡县兵令,即日下发。” “是。” 卢浩默默盘算,二十万战力有了,但后勤才是大头。 这次不是去年的闪电战,也不是收复失地的驱逐战。 是实实在在的歼灭战。 要搜、要围、要堵、要清,每一口粮都得从后方往前送。 就算陇西军的后勤压力相对小一些,就算萧何极限操作,但战线拉得这么长,且两线同时开战…… 后勤军得多少人才够用? 等等! 卢浩突然发现了一个漏洞:“丞相,阳周的边军呢?他们打草原骑兵才是主力部队吧,怎么一个都没调?” 诸葛亮淡淡道:“防止匈奴趁势反扑。” “也对。”卢浩回过味来。 秦军两线作战,正是匈奴反扑的最佳时机。 阳周的边军不能动,一动,头曼那只老狐狸绝对会嗅到机会。 “万一又被您算准了,”卢浩咽了咽口水,“阳周只有边军,将领呢?难道又去请王贲将军?他年纪大了,不好折腾吧。” 诸葛亮眼神颇有些嫌弃:“怎么一下聪明一下糊涂?” 卢浩:“……” 诸葛亮笑着逗他:“你猜。” 卢浩:“……” 第51章 运输升级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咸阳城外修起了火车站,“况且况且”的火车头冒着白烟; 一会儿又是小肥妞运-20从云层里钻出来,疯狂往草原上空投物资。 李信抱着个西瓜啃,皱着眉头嫌这玩意儿不顶饱; 班超站在边上,冷着脸点评化肥催熟的葡萄味儿不正宗。 画面一转。 霍去病开着坦克在前头突突,蒙恬在后面指挥无人机。宋应星从兜里掏出一个平板,嘴里念叨“5g信号怎么还没覆盖草原”…… 卢浩猛地睁开眼,盯着房顶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小果子。” 内侍进来躬身候着。 “现在几点……不是,什么时辰?” “回先生,辰时。” 卢浩一骨碌爬起来,扯过外袍往身上一套,胡乱洗漱完就往殿外窜。 “先生,您还没用早膳……” “不吃了不吃了,来不及了!” 他一溜烟穿过回廊,赶去正殿看热闹。 祖宗们早就在为这场战役做准备。 去年秋收后,丞相一边收拾六国贵族,一边还能抽出空来让宋应星改运输车辆、让萧何摸底运输路线。 卢浩也小小参与了一把,提了几个不成熟的建议,宋应星翻着白眼改成了能落地的东西。 他赶到时,正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连右丞相王绾也在。 众人听见动静齐刷刷转头,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这家伙怎么起床了? 平时不都睡到日上三竿? 秦始皇偏头对内侍吩咐:“去拿几个包子。” 又冲卢浩招招手,“今天起这么早?” 卢浩一屁股坐到秦始皇左手边的太师椅上,喘了口气:“陛下,说到哪了?” 王绾眼皮一跳。那个位置,公子扶苏也不敢坐。 卢浩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官职,从不上朝。可陛下对他纵容至此…… 其他人显然早就习惯了。 宋应星很自然地接口:“正说到大车。” 大车就是将秦朝现有的单辕运货牛车,改装成“厢式货车”。 将单辕改成双辕,原车辕加粗,左右各引出一根副辕,两根长辕从车箱底部向前延伸,中间可以套两匹牲口。 既可以用牛拉车,力气大、耐力好;也可以用马拉车,速度快,适合紧急运输。 轮子改用铁制轮毂和铁制辐条。木轮外面包铁皮,再包厚厚的牛皮层。牛皮层磨坏了换一条就行,不伤轮子。 货箱加顶密封,刷桐油防雨防潮。 货箱后端留一个活动挡板,加装滑轨。装车的时候,重物顺着滑轨往上推,卸货时方便往下滑。 车箱与底盘之间垫皮条编的隔层,路面颠簸时起缓冲作用,不至于将货物颠散架。 车箱外配悬挂,用皮绳绑捆,固定货箱与底板。 整套车改装下来,没有动车身框架,没有动底盘,没有动轮轴结构。 全是“加”和“换”,工程量小,工坊几天就能改出一辆。 用的铁也不多,只换轮毂和辐条。 可这一改,解决了好几个要命的问题: 两匹牲口拉车,动力翻倍。同样的里程,跟车的民夫减少了,运送的粮草增多了。 货箱加顶密封,刷桐油,雨水进不去,潮气渗不透。粮食半路不会发霉,路上损耗减少一大截。 皮垫减震,货箱不容易散架。沿途少修车,多赶路。 还有装卸,以前卸一车粮要几个人搬运半天,现在一个人一盏茶的功夫就完事了。 秦朝单辕牛车,载重极限也就六百到八百斤。 改装之后承重翻倍,大车载重一千五百斤往上。 大大增加了运载量,加快了运输速度。 打仗拼到最后,拼的是后勤。前线少饿一顿,后方少跑一趟,整个战局就活一分。 这种大车已经改了数百辆,萧何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绾显然也见过,不得不叹服:“宋工部真乃奇才,大车一出,后勤之难可解一半。” 宋应星拱了拱手:“臣不敢独居其功,卢浩也提了不少主意。” 卢浩咽下嘴里的包子:“串串车改好了吗?” 宋应星愣了一秒:“什么串串车?那叫山串车。” “有什么区别?” 宋应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改好了,就在殿外。” 正殿外的空地上,内侍拉来一辆造型古怪的……小火车。 车身是四节小货箱连成一串,每一个货箱只有大车的三分之一大小。 铁链与车厢之间装了“活轴”,可以灵活摆动。 每个货箱两个轮子,比大车的轮子小一号。 王绾愣在原地:“这……是何物?” 宋应星走上前,拍了拍货箱的木板:“这是左丞相设计的山串车,专为山路运输准备的。” 诸葛亮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车旁。 他伸出手,一寸寸地摸过铁链、活轴、车轮、货箱……动作很慢。 秦始皇也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 “臣五次北伐,比任何人都懂山道之艰险……” “车太长,拐不了弯;太重,拉不动;窄路,过不去。” “祁山道、子午道、陈仓道、褒斜道……能想的法子,臣都想尽了。” “要不是蜀汉铁矿匮乏,臣又何需去做那复杂的木牛流马?” 卢浩最能体会丞相的痛苦。“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是一点不夸张。 五次北伐,每次都在跟山路运输死磕。 “丞相,您真是辛苦。”卢浩叹了声。 诸葛亮沉默几秒,笑着问宋应星:“试过了吗?” 宋应星点头,“晚辈跟工部的人试过了。从灞上到骊山走了个来回,坡路串联,十分稳当。” “路窄的地方将铁链拆开,由牲口一节一节拉过去,再串上。 “铁链跟车架之间的活轴能左右摆动,拐弯也不会翻车。” “晚辈又改了一处,将活轴上的销子一拔,能将整根铁链取下来,拆装更快。” 诸葛亮笑意加深:“承重如何?” “多节货箱串起来,承重不比大车差。”宋应星夸了句:“山路运输,这两辆车简直无敌。” 萧何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心里却嘀咕了半天。 诸葛丞相怎么什么都懂?他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是大家不知道的? 宋应星搓着手,激动地小声问:“丞相,晚辈研究木牛流马半辈子……它到底是怎么自己走的?” 诸葛亮错愕:“它不是自己走,是人推着走。” 宋应星懵了:“可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载一岁粮,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 诸葛亮表情有些古怪,斟酌着说:“‘人不大劳’,应该是指推起来省力。” 宋应星张了张嘴:“可……‘前后四脚’,它有脚啊。” 诸葛亮忍笑:“就是把轮子换成了四个脚,用机括带动,推的时候四个脚交替迈步,看起来像是在走,也可以换回轮子。但归根结底,还是人推着走。” 宋应星彻底傻了。 “可是丞相……祖冲之复原过,他……他真的做出了自己就能走的木牛流马!” 卢浩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祖冲之是数学家和机械专家,他玩的不是实用技术,是高精尖黑科技!你跟他不是一个路数。” 宋应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可祖冲之做到了……他做到了……他复原的木牛流马能自己走……” 第52章 薅祖龙的羊毛 最新网址:.biquluo大家回到殿内时,目光齐刷刷看向萧何。 有了新的运输工具,接下来就看萧何的路线规划。 “陛下,臣摸底了各郡县路况。”萧何一点也不慌。 “臣想的法子是:分段运输、接力转运、水陆并用。平原用大车,山地用山串车,这些车就地留存,归于各郡县驻兵保管,战时可随时调动。” 秦始皇点头:“可。” 萧何继续:“先说即将开战的北线和西线。”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辽东郡,“北线从蓟城出发,经辽西走廊进辽东,再到夫余境内。这段路,前半截能走水路。” “从沽口上船,沿辽东湾北上,八日可到辽东郡。水路比陆路快三倍。” “后半截,从辽东到夫余走陆路。夏天泥泞难行,可用山串车。冬天反倒好走,冰封之后地面硬实,大车过得去。” 萧何又指了指陇西:“西线比北线难。” “陇西多山。能走水路的只有渭水。但渭水上游滩多水浅,只能走小船,运不了重货。” 宋应星补充:“渭水上游汛期能走小船,枯水期连船都走不了。” 萧何点头,手指在陇西郡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雍城到天水这段走渭水河谷,地势相对平缓。天水到陇西皆为山路,只能用山串车。” “可行。”诸葛亮大致扫了一眼,问了句:“粮草运到两线,各需多少时日?” 萧何仔细算了算:“六十到六十五天,两线的粮草皆可运达。” 卢浩有些不敢相信。按萧何的说法,粮草从咸阳出发,两个月左右能送到前线。 太快了! 秦汉打仗,粮草运到前线少说三四个月,遇上雨季、大雪、车辆损坏等,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方案,直接把运输时间砍了一半! 王绾忍不住问:“两条线同时开战,粮草调得过来吗?” 萧何答得干脆:“调得过来。” 王绾噎住。 诸葛亮又问:“制造山串车需要多久?” 萧何回:“山串车的工艺比大车还简单,唯一麻烦的是链条和活轴。” 宋应星接得飞快:“链条和活轴的模具早就开好了,多做些模子就能量产。批量浇铸,分工协作。只要人手够,一天铸一千套都不是问题。” 萧何压了压嘴角,转头看向王绾。 王绾:“???” 宋应星脸皮更厚,直接开口要人:“右相,田部的人手都派下去种地了,工部也忙不过来,能不能从将作少府借些人?” 王绾眼皮一跳:“要多少?” 宋应星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王绾脸皮直抽:“老夫何来三千工匠?” 萧何接话:“也不用工匠,民夫即可。制木板、刷漆、翻制模具、浇铸……这些工艺不复杂,一学就会。” 王绾深吸一口气:“整个将作少府,算上老夫,也凑不出三千人。” 宋应星冲他眨了眨眼。 王绾:“……” 他懂了。 将作少府没有三千人,但其管辖的皇陵……有。 王绾扭头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 王绾硬着头皮拱手:“陛下,如今战事紧急,可否……抽调骊山徒?” 秦始皇没有在意:“你调就是。” 诸葛亮趁机要人:“陛下,如今正值农忙,征大量民夫恐耽误耕种。可否调骊山徒暂代运输之职?” 秦始皇眉头微皱:“要多少?” 诸葛亮狮子大开口:“十余万。” 秦始皇:“……” 王绾反应极快,立刻接话:“左相此言极是!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全看这一季,实在不宜大征民夫。” “若陛下恩准调十万骊山徒,只需再向百姓征十万民夫即可。此乃陛下体恤民生之举……” 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 秦始皇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笑容温润的诸葛亮,老实巴交的萧何,满眼期待的宋应星,还有义正辞严的王绾。 合着,你们都在算计朕? 卢浩默默抓起一个包子,低头啃啃啃。 打仗要骊山刑徒,工部又要骊山徭役。祖宗们是真敢啊! 不过……祖龙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当天下午,卢浩跟着蒙恬来到骊山北麓。 他小时候世界还太平,放暑假时跟父母去西安旅游,看过兵马俑,也看过咸阳城遗址。 他记得兵马俑坑很大,陶俑一排排站着,每一个长得都不一样。 咸阳宫遗址只剩下地基和瓦片,站在那儿只能靠想象拼凑当年的模样。 他还去过秦始皇陵。 南倚骊山、北临渭水,陵区占地广阔,核心陵园将近八平方公里。 封土堆上长满了树和草,远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山丘。 当时导游声情并茂地讲述皇陵的各种神奇之处——水银江河、宝石星辰、机关暗器。 也许就在那时,历史的种子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 如今他亲眼看到了皇陵工地。 不是后世那座草木葱茏的封土堆,是一个正在运转的巨型工程。 骊山北麓,平地之上,数十万人像蚂蚁一样在黄土间蠕动。 从山脚到渭水,一眼望不到头的工区被木栅和壕沟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区块。 每个区块里都有人在忙。夯土的、运石的、烧砖的、挖沟的、浇铸铜件的…… 夯土层从地平面一层层垒起来,每层不过巴掌厚,却夯得比石头还硬。 监工的脚步从上面踩过,看不见一丁点松动的泥粉。 远处,几座夯土台基已经高出地面数丈,方方正正,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巨型台阶。 更远处,渭水边泊着成排的船,船板上堆满了从北山运来的石料。 码头工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块一块往牛车上搬运。 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工地深处。 卢浩震撼到失语。 直到蒙恬捅了捅他:“不是要看章邯?还不走?” 第53章 骊山刑徒 最新网址:.biquluo两人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工地旁的小房子。 门框上钉着一块简陋的木牌——“陵工料簿司”。 蒙恬推门进去,里面的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案头堆着厚厚的竹简。 “章邯?”蒙恬开口。 那人抬起头,看面相不到三十,神色沉静,有一股子书卷气。 “蒙将军。”他起身行礼,目光落在卢浩身上,“这位是?” 卢浩脑子嗡了一下,这就是率刑徒军横扫起义军的章邯? 现在居然是个蹲在工地上记账的会计? 蒙恬扔了一块铜牌过去,“调令,三日内赴灞上军营报到,不得有误。” 章邯整个人都懵了,拿着令牌愣了好一会儿:“将军……调我去军营?” 蒙恬神色有些复杂,“嗯,就是你。” “将军,我是文官。” 蒙恬心想,我也没想到你一个文官打起仗来这么猛。 他没接话,只交待一句:“交接完手头的事,尽快。” 说完转身走了。 章邯追了两步,又停住,攥着令牌站在门口。 卢浩跟着蒙恬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蒙恬拐了个方向,“去挑人。” 骊山北麓一片刚平整过的土坪上。四周用粗木桩围了一圈,里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从木栅栏门口一直排到场地尽头。 这些人身上穿着统一的囚衣,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 他们的手没有一双是完好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全是厚茧,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他们眼神浑浊,麻木,目光直愣愣地没有一丝光彩。 骊山刑徒,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蒙恬大步走上工地旁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甲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扫了一眼台下,没有废话: “征兵五万,随我北上打东胡。军功可抵罪。” 风将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台下静了一瞬,轰地炸了。 “将军!我!我年轻力壮,不怕死!” “将军,我是打铁的,有一身力气。” “将军!我自小就会打架!从没输过!” “将军,选我,我巴蜀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将军,我骑过马!”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高过一声。 那一张张脸上,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希冀。 蒙恬抬手下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听好我的规矩。” “其一,年纪四十以下,十六以上。” “其二,”蒙恬指了指台下,“绕场跑三圈,跑完不喘大气的算合格。身上的旧伤让我看看,筋骨没断的收,废了的不收。” “其三,会骑马的优先。马背上能坐稳、敢撒开缰绳跑的,站出来单独编队。” “其四,不管以前是谁的兵,秦军、赵军、楚军、魏军——上过战场的出列。” “其五,会打铁、会修车、会治伤、会看地形的,辎重队收。” “以上五条,一条都不沾的,回去搬石头” 话音落下,人群更加疯狂。 “我!我四十!刚好四十!” “我跑过马帮,能骑!能骑!” “将军!我会修车!我在矿山修过三年!” “排好队!”副将提着剑鞘往人堆里捅了两下,“挤什么挤?有你的份!” 蒙恬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台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涌动的头顶。 卢浩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忽然有点理解,章邯为什么能率骊山刑徒横扫天下了。 这些人不是在为谁卖命。 是在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丞相说得对,他们罪不至死。以秦法的严苛程度,死刑犯根本没机会送到骊山。 可刑徒的日子生不如死。 采石、运土、烧砖、夯基。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全在工地上熬着。 没有盼头,没有尽头。哪天累死哪天算完。 蒙恬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给他们画饼。 军功抵罪,就这一句…… 卢浩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支军队,上了战场会很恐怖。 蒙恬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敢把命豁出去。 要么立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征兵工作进行得很快。五万人,两天就招满了。 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众。抽走五万,就像从河里舀走一瓢水。 于是,诸葛丞相毫无心理负担地又抽调了十五万做后勤兵。 王绾绷不住了:“不是只要十余万?” 诸葛亮笑得一脸和蔼,“十一万是余,十九万也是余。取个中间数,右相也好跟陛下交代。” 王绾差点将茶碗摔了:“你让我如何交代?你……你……” 他的手指点着诸葛亮,抖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诸葛亮不慌不忙地给他续了茶:“右相只管报上去,陛下不会发怒。” “你如何保证?” “陛下心里有数。”诸葛亮放下茶壶,不紧不慢道:“二十万人去打仗,以往需配以两三倍民夫输送粮草兵器,至少向百姓征调四五十万。如今虽调走骊山十五万刑徒,民夫却只需五万。”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于耕种有利的事,陛下会算这笔账。” 王绾噎了一下。 他瞪了诸葛亮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当初不接将作少府,是不是就在这儿等着给我下套?” “右相言重了。”诸葛亮目光诚恳,“这可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于刑徒而言,挣一条活路;于百姓而言,不误农时。” “右相这一笔,保住了多少百姓的收成,又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日后百姓提起,只会念右相的好。右相泽被万家,当铭记千秋。” 王绾信他才怪。 “行了行了,说不过你。” 他将茶碗往桌上一顿,愤愤甩袖而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就你会算!”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卢浩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确定王绾走远了,才拿着一把白羽扇晃悠悠地踱过来。 “丞相,您没把王绾气出个好歹吧?” 诸葛亮看着那把扇子,目光微顿。 卢浩献宝似的双手捧过去,往他手里一塞:“来,这把扇子拿好。齐活了!不然总觉得您手里差点东西。” 诸葛亮低头看着那把白羽扇,沉默半晌。 “后世……传的是这般模样?” “难道不是?”卢浩惊了。 诸葛亮将扇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我拿的是麈尾扇。” 卢浩:“……啊?” 《三国演义》白看了? 第54章 向祖宗告状 最新网址:.biquluo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萧何显然更有前瞻性。 早在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抄家时,堆成山的粮食就被他分批次运往大秦各边境。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边境守军根本不缺粮。 这也是两线开战,萧何不慌的底气。 他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快速续上。 大车已经奔往陇西、辽东两地,只等串串车下产线,山地运粮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宋应星再次强调:“那叫山串车。” 卢浩不服:“串串车不是更顺口?” 宋应星抓狂:“这玩意儿要是被史官记录在册,叫‘串串车’,像话吗?” “挺可爱的啊。” “可爱你个头!” 霍去病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几岁?” 宋应星不吱声了。 卢浩涎着脸凑过去:“将军,你们几时出发?” “就这几天吧。” “您不在灞上做准备,还有空来工部闲逛?” 霍去病皱眉:“李信和蒙恬天天吵,吵得我脑仁疼。” 卢浩有些好奇:“他俩能吵什么?” “李信非要蒙恬分五千刑徒军给他。” “刑徒军这么猛?” “猛。不怕死,还听话。且大多是六国军士,底子本就不差,上了战场就是尖刀。”霍去病顿了顿,“别说李信了,我都想要。” “那章邯呢?”卢浩又问。 宋应星反应了一会,瞪大眼睛:“章邯?章邯去灞上了?” 霍去病点点头:“谁想出来的?现在把章邯调去军营?” 卢浩摊手:“丞相啊,还能是谁?” 霍去病沉默了一瞬,叹服:“丞相用人,太绝了。” “章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真是没想到啊。”卢浩嘀咕。 宋应星看傻子一样看他:“你是不是对两宋之前的文人有什么误解?” 没等卢浩接话,宋应星连珠炮似的甩出来: “孔圣人,身高九尺六寸,能一手端起城门大木栓,上百斤的重物单手就举。你当他周游列国是以德服人?” “班超,全家都是写史书的。打得西域服服帖帖。” “诸葛丞相,五次北伐,你当他是坐着轿子去打仗?” “王玄策,一个使节,翻喜马拉雅山借兵灭天竺。” “你说他们是文人还是武将?” 卢浩猛地一拍脑门,自己这是傻了。两宋之前的文人,那都不是正经文人。 “得,我错了我错了。”卢浩连连拱手。 宋应星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折腾他的山串车。 霍去病好奇地问了一句:“两宋之后呢?” 这一问,可算捅了卢浩的话篓子。 “之后……其实宋明两朝的文人也有厉害的。” “就说您的小迷弟辛弃疾,带着五十人就敢冲进五万人的敌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不是形容词,是真事!” 霍去病挑了挑眉,显然来了兴趣。 “明朝呢?” “明朝更不缺。于谦,土木堡之变后硬是调兵二十余万,列阵九门之外,亲自披甲督战。硬扛瓦剌大军保住大明。” “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只用四十二天。当时他手里没兵没将,临时征集义兵,诱敌深入火烧鄱阳湖,生擒宁王。他的“知行合一”,是真的在战场上“行”给你看。” “还有韩雍、项忠、王骥、杨一清、毛伯温、孙承宗、袁崇焕、卢象升。全是文官出身,全都能带兵打仗。” 卢浩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真正的文弱书生,其实是在清朝。” 霍去病淡淡问了句:“满清的祖上在哪?” 卢浩想了想:“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女真→满洲。现在这个时间点,是肃慎。” 霍去病目光微动:“蒙将军要打的地方?” “对。” 霍去病看了看手里的铁链,随手往筐里一扔,转身就走。 卢浩愣了一秒:“您去哪儿?” 霍去病步子没停,声音从廊下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听得清: “去跟蒙将军打个招呼。” 卢浩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宋应星也懵了。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这就是向老祖宗告状的爽啊! 白鹿原上,营帐一片连着一片,从灞水边上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冒新芽的树枝间,炊烟一缕一缕地窜出来,混着人声、马嘶、号角声,混在春日的风里。 霍去病骑马路过操练场时,就见刑徒军蹲成好几排,军医院的人正一个个检查,时不时从人群里拽出一个。 刑徒兵多是劳损过度,比战场上的刀伤还难缠。 军医们治疗的手段也相当粗暴。按摩扎针算轻的,分筋错骨才是常规操作。 操练场上哀嚎声此起彼伏,一波检查完换下一波,那些死都不怕的刑徒兵,走下操练场时脚步都在打飘。 霍去病看了几眼,扯了扯缰绳加快速度。 战马没跑几步,四条腿突然钉在原地。 华佗站在前方,眯着眼打量他:“将军的伤可好了?三天没来换药。” 霍去病攥紧缰绳,打算绕行。四条马腿却纹丝不动。 这些穿白麻衣的人,不止士兵怕,战马也怵。 霍去病无奈,翻身下马:“先生,我的伤差不多好了,没必要浪费药材。” 华佗眼皮都没抬:“好不好我说了算。” 霍去病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还嘴。 正琢磨找个由头跑路,不远处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华佗转头,眉头拧成川字:“陇西侯,您怎么还在这儿?” 李信一秒变脸:“先生,我正打算去军医院。路过,路过……” “军医院在南边。”华佗指了指脚下,“这里是北操练场。” 李信哽了哽:“走……走错路了。” 霍去病哼了一声:“还有脸笑话我?” 李信瞪他一眼:“你小子闭嘴。” 华佗转身:“正好两位都在,跟我走。” 李信:“……” 霍去病:“……” 一个少年战神,一个封疆大吏,老老实实跟在华佗身后。 将士们偷偷瞄过来,嘴角压了又压,目送他们穿过整个营区。 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史书只会写某场战役杀敌多少、折损多少、胜还是败。 却从不写将士们受了多重的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会不会折寿。 霍去病还好,来秦朝只打了一场,大多是刀箭伤、冻伤,治起来不麻烦。 李信就麻烦了。 严重胃病、膝盖磨损、腰肌劳损。脚踝还骨折过,没接好长歪了。走起路来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使不上劲。 李信说四位神医折腾他。 能不折腾吗?扎针、正骨、药敷、内服汤剂,。一套组合拳轮着上。 华佗叫来学生给霍去病上药,自己挽起袖子走到李信身边。 “趴下。” 李信乖乖趴到榻上。 华佗的手按在他腰上,摸了几处,猛地一推。 “咔”的一声。 李信冷汗瞬间下来,咬着牙没吭声,手指死死攥住榻沿。 霍去病在旁边看着,手指抽了抽,偏过头去。 “先生,”他开口,“这次随军的医者定好了?” 华佗手上不停:“医者六十,护者一千,药仆四百。已随运粮的车队出发。” “?”霍去病没听懂。 “卢浩提的。”华佗解释道:“医者诊病开方,护者换药照料,药仆分药熬药。各做各的,学起来也快。卢浩说这叫……专业分工,提高效率。” 霍去病消化了几秒,又问:“以后向民间推广,也按这个路子?” “会分得更细。”华佗回,“儿科、妇科要单独划出来,内科外科也要分开。” 霍去病听不太懂,但大致明白。就是各干各的,不串行。 李信趁华佗换手的间隙,问:“先生,陇西也有医署吗?” “有,各郡县都有。等培训的人手够了,医署会越建越多。” “边境驻地呢?可会建军医院?” “当然会。”华佗瞥他一眼,“陇西侯就算回了封地,该治的还得治。” 李信:“……” 第55章 陇西狄道 最新网址:.biquluo李信从榻上翻身下来,靴子还没踩实就往帐外走。 华佗在身后喊:“药还没喝完。” 他假装没听见,步子迈得更快了。 霍去病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李信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也去找蒙恬?” “嗯。” 李信想了想,放慢脚步跟他并排:“咱们跟蒙恬练一场,以刑徒军为赌注,如何?” 霍去病没接茬,反问一句:“将军为什么非要刑徒军?” 李信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三千闪电骑得跟着你冲锋,另外四万骑兵从各郡县调来,还要分两万给班超。拢共还剩下多少?” 霍去病没说话。 李信继续:“月氏少说也能拉出四十万兵力,全是骑兵。” 霍去病不以为意,“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李信眉头拧紧,欲言又止。 霍去病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将军觉得咱们胜算不大?” 李信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我只是想多要一点保障,至少给你八千精骑。” 霍去病愣住,垂眸想了想,突然换了个话题:“将军,我复盘过伐楚之战。” 李信没吭声,脸色沉了沉。 “如果是我,也只要二十万。”霍去病认真道。 李信定定地看着他。 “兵力多少从来不是问题。”霍去病一点不客气,“问题是,有人背后捅刀。” 李信垂下眼,攥紧了拳头。 “如果是我,也会像将军一样的打法。精兵快攻,直捣寿春。”霍去病继续,“先将楚国贵族一网打尽,等他们群龙无首再慢慢收拾。” 霍去病有些可惜,“谁能料到,陛下会将郢陈这个战略要地交给一个楚国王子去守。昌平君不反才怪。” 李信轻声提醒:“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别在其他人面前提。” “陛下自己都认了。为何不能说?” 李信深吸一口气,硬是将话题拽回来:“月氏比楚国还不好对付。步兵对上骑兵,在草原上本就不占优势,何况补给线会越拉越长。” 霍去病淡淡道:“所以打月氏的是我,不是蒙将军。多少兵无所谓,反正都能打。” 李信还想再劝,霍去病却挥挥手。 “走吧,去找蒙将军。” 营帐里,蒙恬正和章邯对着地图划线。 帐帘一掀,李信大步走进来,霍去病跟在后头。 蒙恬揉了揉额角:“陇西侯若想要兵,去找陛下。” 李信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矮榻上。 蒙恬目光转向霍去病。 “不是来要兵的。”霍去病走到地图前,“给将军提个醒。” “什么?” 霍去病的手指落在三江平原:“肃慎。” 蒙恬皱眉:“肃慎怎么了?” 霍去病只说了两个字:“满清。” 蒙恬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眼神沉了下去,“知道了。” 霍去病收回手,打算走人。 蒙恬愣了一下:“你们……就是来说这个的?” “不然呢?” 蒙恬张了张嘴,又看向李信。 李信已经起身,跟霍去病一前一后掀帘出去。 章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不要刑徒了?” 蒙恬叹了口气:“不用管他们,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公元前219年,春末。 依然是灞上军营。 霍去病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千零一十人,有零有整。 李信眼角直抽:“辎重呢?” 蒙毅朝队伍中间指了指:“在那儿呢。” 李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医疗队十个人,背着药箱,骑着马,混在队伍中间,跟普通骑兵没什么两样。 “你在说笑?” 蒙毅没接话,翻身上马,赶集似的喊了一嗓子:“走了走了……” 医疗队纷纷跟上,马蹄声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 李信没动,看着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一匹、两匹、一百匹、一千匹……直到最后几匹战马拖着烟尘从他身边掠过,也没看见一辆辎重车。 “不是……”他扭头看向蒙恬,“就算不带粮草,兵器呢?甲呢?口粮呢?” 蒙恬面无表情,“兵器和口粮不是绑在马上?藤甲穿在袍子里。” “就那些?” “嗯。都在马上。” 李信噎了半晌。就靠马背上那点东西,去打月氏? 蒙恬好心提醒:“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李信揉揉额角,缰绳一甩冲了出去。 尘土从马蹄下腾起,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 章邯站在蒙恬身后,直愣愣地望着远处那条越来越细的黑线, “将军,他们……他们真就这么走了?” “别看了。”蒙恬转过身,“咱们也准备准备。” 闪电骑出咸阳,直奔陇西。 四万骑兵也从各郡县奉命调拨,像溪流汇入大河,昼夜兼程奔向陇西。 陇西边境,秦军在此设重镇,名“狄道”。 这是秦朝设在最西边的大本营,也是这次西征的集结点。 此地南临洮水,北倚陇山,西出即是月氏人的牧场——河西走廊。 渭水从狄道南边流过,水声哗哗,四季不断。 营帐像雨后春笋,从城墙根向远处延伸。 从各郡县调来的骑兵,已经有三万人先行抵达,散在营地里休整。 后续的还在路上,陆陆续续,每天都有队伍进来。 李信勒马,“到了。” 话音刚落,城楼上有人影匆匆跑下来。 一个亲兵满脸喜色:“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李信大笑,一巴掌拍在亲兵肩头:“备几坛烈酒,再烤只羊,肥点的!” “是!末将这就去!” “陇西侯。” 李信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就见闪电骑的医疗队长幽灵似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华佗先生说了,您不能饮酒。” 李信冷笑:“这里是陇西,我说了算。” “军医院的队伍过两天就到,”队长笑得更冷,“领头的是大师兄。” 李信:“…………” 队长就这么看着他,不催,不退,不说话。 李信喉结滚了滚,“就……就喝两坛。” “您喝一个试试。”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 李信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垮着脸冲亲兵喊:“随便弄一桌,能填饱肚子就行!” 亲兵愣住:“呃……” “快去!” 霍去病策马从两人身边经过,西望远处山影,重重叠叠。 恍惚间,耳边响起熟悉的号角声。 牛角吹出来的长鸣,一声接一声,在草原上回荡。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身后是大汉骑兵,马喷着白气,刀鞘敲着马鞍。 渡黄河、翻乌戾山、涉狐奴水。六天转战千余里。 “将军,看什么呢?”蒙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霍去病回神:“渡过黄河后往西北走六天,就能看见焉支山。” 蒙毅朝西边看了看,又收回目光:“将军怎么知道?” 霍去病沉默。 风卷着沙土,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第56章 两线集结 最新网址:.biquluo早在萧何往边关运粮的时候,陇西就陆续收到了新装备。 其中就有高桥鞍、双马镫、藤甲。 这三样不受铁产量的限制,只要制作的人手够,供应全秦军都不成问题。 至于李信眼馋许久的诸葛连弩,只有三千把。 这还是宋应星咬牙从农具的用量里扣出来的。 总共就做了六千把,全给了李信和蒙恬。 李信倒也不失望,能分到三千他已经很知足了。 他最想要的,其实是双马镫。原本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诸葛丞相真给了。 霍去病拧着眉头问他:“陇西又没有六万骑兵,你要那么多双马镫做什么?” 李信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霍去病略一沉吟,就想通了关节。 陇西这地方很特别。大秦的发源地在此,边境上紧挨着西羌和月氏。常年跟游牧民族死磕,民风彪悍。 郡县兵不是全脱产的常备军,而是轮番服役,平时训练兼管治安,战时奉调出征。 李信来了之后…… “你一直在练骑射?练那些郡县兵?”霍去病问。 李信没有否认,“丞相不调陇西边军参战,一是要防着西羌,二是马不够。” 他笑了:“也就是说,只要马够,郡县步兵能当骑兵使,比边军还猛。” 霍去病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六万步兵是朝廷的账面数字。但要调哪些人,由你说了算。” “正是。” 霍去病双手抱胸:“你想将步兵在战场上置换成骑兵,这个思路没问题。可你哪来的六万匹马?” 李信笑得意味深长:“这不是要靠小将军你嘛。去年蒙恬可是收了七万多匹战马,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霍去病皱眉:“丞相怕不是已经算到了,才给你双马镫。” 李信一拍大腿:“还真是!” 霍去病没有再接话,心里却忍不住想:秦朝灭亡后,河南地丢了,匈奴又窜了回来,可陇西始终没丢。 也不知李信在这地界下了多少功夫。 虽然这次战役霍去病是主将,但李信是陇西的“土皇帝”,调兵和后勤还得他来安排。 霍去病也懒得抢他的活儿,转头去找了李信手下的一位副将。 副将姓刘,听了霍去病的要求后,便把营里所有的斥候领了过来。 “霍将军,这些都是常年在月氏地界上打探的好手,您只管问。” 霍去病想了想:“你们有人知道,疏勒河出山的那个峡谷口吗?” 斥候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开口:“将军说的,可是祁连山里的那个峡谷隘口?疏勒河从那里出去,后头是一大片平原。” “是。” 两名斥候站了出来:“将军,那条线我们熟,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霍去病看向刘副将:“你带两万骑兵摸到疏勒河谷口。悄悄绕过去,能做到吗?” 刘副将抱拳:“霍将军放心。虽没跟月氏正面打过,但那片的地形咱们早就摸透了。” 斥候补充道:“将军,可走祁连山北麓那条线,白天藏在沟里,夜里钻出来赶路。月氏人扎营在河滩开阔地,至少有半天路程,听不着也看不见。” 霍去病点头:“很好。到了地方,将骑兵交给一个叫班超的人,他在那里等着。” 刘副将问:“如何确定是他?” “他身上有陛下亲授的中尉信符,身边还有百来名中尉军。” “明白。”刘副将抱拳,“交给末将。” 此时的班超,带着百名中尉军扮成商队,已在月氏地界活动了半个月。 至于他们的货物嘛……咳,都是从西域几个小部落“借”来的。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士兵们私下叹气:“咱们好歹是陛下的亲兵,怎么来了西域,干起了马匪的勾当?” 叹气归叹气,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这伙“马匪”的胃口也越来越大,队伍越走越慢,货物越堆越多。 商队的规模像发了酵的面团,一天比一天膨胀。 班超正在毡帐前跟一个月氏商人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唾沫横飞。 一个“随从”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贾长,胡椒卖完了。要不要再去‘进’点货?” 班超嘴角一抽,将人扯到一旁:“你还上瘾了?” 随从嘿嘿笑,眼神往旁边瞟。那帮月氏贵族正围着货物打转,个个肥得流油! 班超瞪了他一眼:“卖完这批,咱们得往河谷口去了。正事要紧。” 随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行,我去通知兄弟们。” “马匪”们赶着牲口,一路直奔疏勒河谷。陇西的两万骑兵也已经轻装出发。 与此同时,李信征兵结束,六万步兵在狄道集结。 这支队伍怎么看怎么怪异。 说是步兵吧,身上穿着藤甲,带着少量兵器,比骑兵还轻快。 说是骑兵吧,他们又没有马。 辎重官清点物资的时候,越点越头疼。常规兵器减了一半,高桥鞍和双马镫倒是一样不缺,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第一批口粮全是馕饼。这玩意儿再耐放,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又能撑几天? 他实在忍不住,找到李信:“将军,咱们就带这点口粮?” 李信眼皮都没抬,“跟紧闪电骑,口粮会有的。” 辎重官以为陇西侯疯了,又问:“兵器呢?” “也会有的。” 辎重官无语。 副将挠挠头,凑过来:“将军,没这么打仗的。步兵不比骑兵,粮草跟不上,让将士们啃草皮?” 李信一意孤行,“我心里有数。” 霍去病策马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黑压压的步兵方阵,留下一句:“我只等你半日。” “放心。”李信笑着应声,“跟得上。” 同一天,北线大营扎在老哈河南岸。 蒙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东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草原深处吹来,裹着北地凛冽的寒意。 章邯指着地图上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之间的区域,说道:“去年冬天,东胡被霍将军吓破了胆,大部分往这个方向跑了。斥候回报,已经有人重新聚集。” “多少人?”蒙恬问。 “探不清,散得太开。” 蒙恬皱眉沉思。去年霍去病三千人就把东胡打得满地找牙,不是东胡弱,是霍去病的打法太出其不意。 “东胡地盘太大。”蒙恬收回目光,“从老哈河到松嫩平原,近百万里的草原、山地、沼泽。十万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想怎么打?”章邯问,“去年霍将军那一战,末将也听闻过。” “霍将军的打法谁都学不来。”蒙恬直言不讳,“一是没他的速度,二是……他找部落的本事,无人能及。” “那……我们先让斥候探路?” “不,”蒙恬转过身,望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沉声道:“用我们自己的打法。” 第57章 步兵换骑兵 最新网址:.biquluo霍去病和李信的战术其实很简单。 闪电骑开路,找到月氏部落后一个个收割。 李信带着现有的两万骑兵紧随其后,接手战场、收拢马匹、就地补给、等步兵汇合。 步兵全速前进,不带辎重,只保持基本战力。 在战场上,逐步完成步兵换骑兵。 这个战术十分冒险,没人这么干过。连霍去病都没有。 难度在哪里? 闪电骑要快,迅速找到散在草原上的各部,逐一击破,还不能走漏风声。 李信要快。两万骑兵不能掉太远,霍去病说最多等半日,但李信给自己的极限是:两个时辰。 步兵要快。追在骑兵后面,不带辎重,不搭营帐。一旦被困,弹尽粮绝。 窗口期极短。月氏不是傻子,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十万骑兵合围,秦军的十万人就危险了。 霍去病预估的窗口期:不超过十天。 其间,只要一方掉链子,十万人困死在草原。 但李信敢这么干,他向来剑走偏锋,比谁都信任霍去病。 因为闪电奇袭,是他认为一定能赢的打法。 他也真敢拿命去赌。 赌霍去病能一直打下去,赌自己能跟得上,赌步兵能在草原上跑赢战马。 不是一般的疯。 他要证明的,从来不是“我能打”,而是“我没错”,骑兵快攻的这种战术,没错! 发兵这日,气氛有些凝重。陇西的将领们心里直打鼓。 霍去病勒住马,冲李信点了下头。 “我先走了。”说完打马而去。 没有旗号,没有号角,三千骑像一阵风,卷过营地,眨眼间就缩成远处一条细细的黑线。 再一眨眼,连黑线都没了。 副将陈通愣在原地,半晌才扭头看李信。 “将军……他们就这么走了?” 李信没吭声。 陈通连连追问:“往哪个方向?在哪汇合?万一打散了怎么找?要不要留人指路?都不交待一声?” 李信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同时吼了一嗓子:“跟上!” 两万骑轰然启动,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朝闪电骑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尘土还没散尽,步兵统领赵杞从队列里走出来,望着远处那条渐渐模糊的烟尘线,叹了口气。 “出发吧。” 身后的步兵方阵快速行军。没有人问往哪走、走多远、什么时候到。 将军说跟上,那就跟上。 这个时期的月氏“分为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五部歙侯”,五部歙侯各自为政,分布在河西走廊到新疆东部的广大区域内。 而五部歙侯下面又控制着无数的氏族、部落,像撒出去的沙子,散落在各自的草场上。 换句话说,他们在草原上是一坨一坨分散的,比统一后的匈奴还难找。 但霍去病表示:管你分得多散,只要还在地面上,就没有我找不到的。 出狄道后,他选了一条最不起眼的路线。 沿洮水北上,转道向西,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月氏人常驻的草场。 不到一天,斥候在山脊上发现了炊烟。 一个部落,几百顶毡帐,沿河滩散落。 马群在河边饮水,女人在帐前煮奶,男人在马背上吆喝,将散开的牲口往圈里赶。 这是草原上最平常的景象。 闪电骑从山脊背面压下来,箭搭在弦上。 部落的人听见动静时,闪电骑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连弩先响。三排轮射,箭矢像蝗虫过境,毡帐前的男人倒了一片。 接着是长矛。闪电骑从河滩上碾过去,马踢翻了奶锅,蹄子踩碎了陶罐,来不及上马的骑兵们被长矛挑翻。 依然不到两个时辰。 霍去病勒住马,甩了甩剑上的血渍。 河滩上一片狼藉,毡帐东倒西歪,炊烟被踩灭了,只剩几缕青烟从泥地里冒出来。 医疗队抓紧时间处理伤员,几个士兵用套索将受惊的马拢住,拴成串。 蒙毅手指点着数:“将军,三千四百五十八匹。” 霍去病抬抬马鞭:“你去接应陇西侯。” 蒙毅点头:“行,你们等我回来,千万别把我扔下啊。” 霍去病瞥他一眼:“少废话。” 一个时辰后,李信到了。 马蹄声还没停,陈通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都……都打完了?” 马群拢在围栏里,医疗队还在给伤员包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奶腥味。 陈通在陇西守了十年,跟月氏人打过交道。 他知道一个五百帐的部落,至少有两三千骑兵。可他们从接到消息赶过来,满打满算一个时辰。 闪电骑已经打完了? 李信没接话,一脚踹在他腿上。 “收拾战场。” 陈通回过神来,组织人清点俘虏,宰杀牲口,将还能用的弓箭捆成堆。 霍去病从一块石头上站起来,剑插回鞘里。 “我沿着这条河继续向西。”他抬了抬下巴,朝河滩上游的方向,“前面至少有五个中型部落。” 李信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没派过斥候。但月氏人逐水草而居,冬天一个地方,夏天一个地方,春天又换一个地方。 去年夏天蹲过的草场,今年春天未必还在。 霍去病说“五个部落”,那语气笃定得不像瞎猜。 霍去病没解释,翻身上马。 李信追问一句:“你们不休息?” “抓紧时间抢马。”霍去病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 蒙毅骑在马背上啃馕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陇西侯,你比我兄长快多了。他跟个乌龟似的。” 李信好笑:“你就不怕蒙恬抽你?” 蒙毅嘿嘿一笑,夹紧了马腹跟上队伍。 三千骑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陈通安排好补给回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馕饼。 “将军,牛羊全宰了,够咱们吃两天的。” 他左右看了看,“霍将军呢?闪电骑呢?” 李信叹了口气:“给你留一万人等步兵,我带一万人先走。” “……啊?” 全地图开挂有多爽?陈通以亲身经历告诉你:特么的又爽又憋屈。 爽的是,仗打得实在太顺了。 八天,短短八天,闪电骑扫荡了大大小小十五个部落,平均一天干两场,抢了近三万匹战马,缴获牛羊数万头。 这个效率太惊人,不止陈通,全军都在嘀咕:霍将军是不是开了天眼? 否则怎么解释? 草原这么大,月氏人散得跟沙子似的。你往东找,他往西迁了;你向北追,他往南跑了。 可霍将军每次都能精准地撞上去,像是提前知道人家在哪儿扎营、往哪个方向跑。 打完一仗,翻过一道梁,下一个部落的炊烟正好升起来。 连斥候都觉得自己多余。还没等他们探明白,霍将军已经带着人冲下去了。 陈通缀在李信身后,已经落到了第三梯队。步兵越来越少,他一个主力副将,沦落到了看守俘虏的地步。 好在自家将军还做个人,调了一队边军上来将俘虏接走了。 陈通翻身上马,朝前方追去。 至于辎重队? 别说骑兵了,剩下的步兵都将那玩意儿忘在了脑后。 大家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以战养战。 口粮?现成的!牛羊宰了烤一烤,揣怀里就走; 兵器?敌人送的!战场打扫得毛都不剩; 营帐?毛毡子往身上一裹,囫囵一觉到天亮。 还要什么辎重? 步兵现在只盼着一件事:霍将军在前头多扫荡几个部落,将他们的战马解决了。 第58章 蒙恬钓鱼 最新网址:.biquluo西线打得快,战报到咸阳的速度也快。 写战报的人一看就是蒙毅。啰啰嗦嗦写了三大页,卢浩看得眼角直抽。 秦始皇倒是极有耐心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李信,胡闹。” 卢浩怕祖龙生气,小声辩驳:“陇西侯这招妙啊,将我军的劣势在决战前就化解了。” “高!实在是高!” 诸葛亮关注的却是行军路线:“从狄道出发,经榆中、金城,渡黄河,进入休密部的地盘。这条路线,与历史上的河西之战路线基本一致。” 卢浩也看出来了:“为了给陇西侯抢马,霍将军也是用心良苦啊。” “也是陇西兵底子硬,能跟上。”诸葛亮接道。 “对对对,”卢浩连连点头,“他们这波配合,别人学不来。” 秦始皇放下战报,瞥了两人一眼:“行了,不用在朕面前一唱一和。” 卢浩笑嘻嘻地递上一盘卤猪蹄:“陛下,吃个大猪蹄子。” 秦始皇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笑里憋着什么坏水。 诸葛亮指着地图接回正题:“休密部的草场在焉支山以东,地形相对开阔,适合骑兵快速穿插。” “但月氏也不是傻子,不会让秦军一直扫荡下去。臣估计,霍将军是打算在步兵转换成骑兵后,于焉支山附近迎战休密部主力。” 秦始皇沉吟片刻:“陇西军虽换成骑兵,却从未练过骑兵战术。胜算几何?” “陇西侯既然敢行此险招,就一定有把握。”诸葛亮一点也不慌,“且有霍将军在那镇着。” 卢浩一边啃猪蹄一边插话:“对对对,这地方霍将军熟得很,不可能打无把握之仗。” “哦?”秦始皇抬眼。 “霍将军曾在这里……”卢浩咽下嘴里的肉,“得休屠王祭天金人。” 卢浩一抹嘴,激动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 “话说元狩二年春,霍将军率一万骑兵出陇西,‘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也就是说,平均每天推进近两百里,六天打了五个部族……” 秦始皇皱眉,正想喝斥他没个正形。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北线急报。” 诸葛亮接过战报,展开。 蒙恬的字庄重沉稳,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四平八稳。 内容也简洁明了:已抵达预定位置,正在屯田。 卢浩连猪蹄都不啃了:“不是……蒙将军这是在干嘛?西线都打成这样了,他那边一仗没打,跑去种地了?” 诸葛亮笑着摇头:“不愧是蒙将军,真够沉得住气。” 卢浩:“???” 老哈河南岸,春光明媚。 草原上开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铺到天边,空气里都是香甜味儿。 春风柔柔地拂过脸颊,河面波光粼粼,清浅见底,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水底的卵石一颗颗看得分明。 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远处,几万人正在开垦田地。锄头起落,泥土翻卷,在春日的阳光下扬起一片细细的尘雾。 这些人脸上都刺着字,有的在额头,有的在脸颊,青黑色的字迹在日晒雨淋下有些模糊。 他们是骊山刑徒。 一队骑兵散在四周,见有人动作慢了,领头的骑兵便策马上前,喝斥一声:“快些!” 刑徒们赶紧弯腰,锄头抡得更用力。尘土飞扬间,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抬头。 河对岸,草丛里趴着两个人。 年长的牧民眯着眼,盯着河对岸的人群看了许久,轻声问身边的同伴:“你确定是刑徒?” “确定。”另一个牧民缩在草丛里,目光从草叶缝隙间穿过去,“前几年我在阳周那边见过差不多的秦人,脸上刻着字,专干屯田的活。” 年长的牧民眉头拧起来:“他们真打算来这里屯田?” “阳周那边也在屯田。”年轻人小声道,“匈奴跑了,整个河套平原上都是这些秦民。” 年长的牧民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你去通知族人,不能让他们把咱的草原占了。” “你呢?” “我继续盯着。” “好,你小心点。” 年轻人弓着身子,贴着草丛往后撤,眨眼间消失在起伏的草浪里。 躲在土坡后面的斥候勾了勾嘴角,悄无声息地退开,像一条滑入草丛的蛇。 半个时辰后,斥候走进蒙恬的营帐。 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靴底全是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将军,他们报信去了。” 蒙恬长舒一口气:“八天了,还真有耐心。” 章邯站起身来,“将军,今晚我带骑兵绕到上游过河。” 蒙恬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帐外,“按计划行事。” 天色擦黑,刑徒们在河边洗去一身泥土,钻进帐篷。 老牧民趴在草丛里,静静蛰伏。 隔着老哈河,都能听到对岸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数着星星,听着风声,一动不动。 后半夜,东边传来轻微的蹄声。几匹马踩着河滩上的软泥,悄悄靠近。 一人翻身下马,低声问:“对面睡了?” 老牧民从草丛里探出头,目光盯着河对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营地: “睡了。只有百来骑兵值守,咱们摸过去,先把那些人干掉。” 那人回过头,冲身后挥了挥手。 马蹄踏进河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匹、两匹、一百匹、一千匹——骑兵从夜色里涌出来。五万骑踏水而过,冲向秦军大营。 营帐就在眼前,黑漆漆一片,安安静静。最先冲到的骑兵一刀挑开帐帘。 他愣了一下。 帐里的“刑徒”根本没睡,手里握着刀,脸上的刺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杀——” 一声暴喝撕破夜空。 营帐里、草丛里,刑徒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他们没穿甲胄,只穿着那身赭色囚衣,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刀、剑、长矛、锄头,还有削尖的木棍。 但他们不怕死。 冲出来的刑徒一把抱住马腿,将东胡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他们从泥里爬起来,扑上去就是一刀,血喷了一脸。他们抹都没抹,转身扑向下一个。 战马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其他人乱刀砍翻。 东胡的骑兵阵型被撕开。 他们以为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刑徒,是毫无防备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冲进来才发现,羔羊变成了恶狼。 有刑徒被马蹄踢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抓起掉落的长矛冲向胡骑。 一个刑徒断了左臂,断口处血如泉涌。他用右手拽住一个东胡骑兵的脚踝,硬生生将人从马上拖下来,骑在对方身上举起长剑。 东胡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秦军。 “撤!快撤!” 可退路已经被堵死。 秦军的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身后。在月光下一字排开,将东胡人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章邯策马立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长矛,闷不吭声地冲向营地。 一万骑紧随其后。 骑兵对冲,秦军一点不弱。 东胡人的马好,但秦军的马镫更稳。东胡人的骑术精,但秦军的矛更长。两队骑兵撞在一起,像两把钢刀对砍,火星四溅。 整个战场乱成一锅粥。 东边的喊杀声还没停,西边的包围圈又开始收缩。刑徒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像三道铁闸合拢。 这时,一直在暗处督战的蒙恬举剑。 “全军压上。” 号角声从高坡上响起,沉闷、缓慢,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 第59章 黑店 最新网址:.biquluo秦军主力开出营地,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阵型严整。 蒙恬的打法从来不花哨。 他打的是最正统的秦军路子。不靠奇谋,不靠诡计,靠的是百年秦法淬出来的纪律,靠的是多兵种协同作战。 弩阵先动。 前排弩手扣动悬刀,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扑向东胡骑兵。 不等对方反应,第一列退后装箭,第二列上前发射。接着是第三列。 三排轮射,箭雨一波接一波,中间没有喘息。 东胡人被刑徒军缠住,本就阵脚不稳。 弩矢又从头顶、从侧面、从人群缝隙里钻进来,他们没有盾牌挡,没有甲胄扛,中箭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去。 有人想往两边跑,两翼的骑兵压上来,逼得他们只能退回中间。 有人想掉头冲出去,弩阵的箭立刻封住去路。 退路被章邯堵死,侧翼被弩矢封住,东胡人被死死卡在河滩上,进退不得。 弩阵射了五轮,换箭的速度慢下来。 此时旗号一变,步兵方压上。 长铍手排成密集方阵,盾牌护住正面,长铍从盾缝里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乌龟。 “咚、咚、咚”,秦军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踩在东胡人的心口上。 盾墙推进,没有一丝缝隙,东胡人的箭射上去又叮叮当当弹开。 胡骑冲过来想撞开盾墙,又被长铍捅穿,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秦军方阵从正面压上去,像一堵会走路的墙,将东胡人的空间一点一点压缩。 东胡人马挤在一起,跑不开,冲不动,连转身都难。 这时,旗号再变。 秦军三万铁骑从两翼同时冲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像两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东胡人的两肋。 三个兵种,各司其职,严丝合缝。 这才是秦军。 不靠猛冲猛打,是靠每一个作战单元,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喊杀声渐渐稀落。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章邯策马回来,甲胄上全是血。 他翻身下马,走到蒙恬面前,“将军,生擒首领,五万胡骑一个都没漏。” 蒙恬负手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河滩。 “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刑徒军的战功一笔一笔记清楚。” “是。”章邯领命。 “伤兵优先送医疗队。” “是。” 医疗队早就在跟阎王抢人。 他们冲进尸堆里翻找,将还有一口气的拖出来。 一名军医跪在泥地里,抱着一个士兵的头,往他嘴里灌吊命的药。 士兵的腿上被捅了一个窟窿,血还在往外冒,嘴唇已经发白。 军医掏出金疮药整瓶倒上去,按住伤口,头也不回地喊:“担架!快!” 一个个士兵被军医们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的帐篷。 蒙恬来到看押俘虏的围栏前。 东胡俘虏或蹲或躺,挤在这片临时圈出的泥地里,目光呆滞,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经,又像被吓掉了魂。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 蒙恬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盘腿坐在栅栏边,身上穿着半旧的皮袍,袍边镶了一圈灰白色的狐毛。 跟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秦军打开栅栏门,将那人拽了出来。 那人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眼神还算镇定。 蒙恬沉声问:“叫什么?” 那人破口大骂:“秦狗!你杀了我的部族,抢了我的马……” 蒙恬轻飘飘地打断他:“想活吗?” 那人浑身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 蒙恬不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活,就派人去给其他部落报信。”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你要用我作饵?不可能!长生天不会饶恕你!” 蒙恬冷笑,冲身后挥挥手:“斩了。” 两个秦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人的胳膊。 “等等!等等!” 蒙恬嘴角微勾,“你想清楚,这里可不只你一个东胡人。” 阿古拉觉得自己倒了血霉,他们乌桓部,是东胡联盟下的一个大部落。 占据丰美的草场,兵强马壮,牛羊成群。 春夏放牧,秋天南下抢一波,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去年冬天,草原上突然出现一支骑兵,连屠多个部落,还在应典日杀了三十多个首领,他的叔叔也在其中。 阿古拉带着部族北迁,想着熬过冬天,开春再把地盘夺回来。 现在倒好,精兵全折在秦军的圈套里,自己还得做饵。 他没纠结太久。秦军打仗靠粮草,他们不用。 只要能耗到秦军断粮,翻盘不是没可能。 亲信跪在地上,听阿古拉一字一句地交代,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发抖。 “你就说秦军只剩一万。”阿古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步兵为主,骑兵没多少。” “粮草被我们烧了大半,撑不了几天。只要凑一支人马过来,与我里应外合,秦军必败。” 亲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去吧。”阿古拉闭上眼睛,“能不能活,看你了。” 亲信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身后有鬼在追。一路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蒙恬耐心等着。 第三天,远处腾起一片烟尘。 章邯勒住缰绳,眯眼望了望。 这支赶来的援军大约四千骑,为首的是个小部落的酋长。 小酋长没见识过幽灵骑的厉害,只听说秦人快断粮。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捞一把,对不住长生天。 援军冲进河滩,没遇到抵抗。 帐篷是空的,炊灶还在冒烟,人却不见了。 酋长正觉奇怪,怎么一个活的秦兵都没看见? 身后忽然响起号角声。 章邯带骑兵从侧翼出现…… 不到一个时辰,四千人被绑得结结实实。 章邯浑身是血地走到那个酋长面前,皱眉问:“叫什么?” 那人不说话,瞪着章邯,眼眶通红。 章邯朝身后抬了抬下巴,“押下去,让他派亲信回去传话。” “是。”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 援军来一支,蒙恬吃掉一支,再放人回去报信,引下一支。 东胡人一开始以为秦军快断粮了,机会来了; 后来以为再加把劲就能赢、下次凑更多人就行; 再后来,消息传得越来越乱,谁也说不清秦军到底有多少人、粮草还剩多少。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老哈河的水还在流。 河滩上那圈栅栏里,阿古拉坐在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地面,一动不动。 引了多少批援军?一支、三支、十支……他记不清了。 每次有新的俘虏被押进栅栏,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章邯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河,问了句:“将军,还骗吗?” 蒙恬嘴角一抽:“继续,能骗多少算多少。” 章邯叹了口气,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是秦军,正儿八经的秦军!不是骗子。 这仗打得……怎么跟开黑店似的? 第60章 焉支山对决 最新网址:.biquluo北线战报再次传回咸阳宫。 这次稍微长了些,讲了这些天的战果,陆续歼敌六万余,俘虏三万余…… 秦始皇嘴角压了又压,揉了揉额头。 卢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看不出来啊,蒙将军长得浓眉大眼的,招式这么损呢?” 诸葛亮笑得温润:“甚妙,甚妙。” 卢浩摇着头叹气,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蒙将军这套诱敌深入、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分批蚕食、虚则实之……这是上了多少兵法? 唯一的问题是:“蒙将军这么耗着,粮草续得上吗?” 萧何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卢浩后背一凉,立刻补上笑容:“瞧我这张嘴,就吐不出象牙。” 萧何没跟他计较,转向秦始皇汇报:“陛下放心,第二批粮草最多三日后抵达。第三批、第四批皆已上路。” “不管蒙将军打多久,打多远。臣定不会让将士们饿肚子。” 秦始皇心情大好:“萧卿劳苦功高。” 萧何微微欠身:“臣不敢居功,主要是西线的粮草……” “西线如何?” 萧何脸色有些古怪,“西线不但不缺粮,狄道的边军反倒牵回不少牛羊。” 秦始皇:“…………” 陇西狄道。 边军将领押着一长串俘虏,身后是数不清的牛羊。正和辎重官大眼瞪小眼。 周围牛哞羊咩此起彼伏,混着牲口粪便的腥臊味。 辎重官押着一串大车,十分无语。从来只有往前线运粮的,哪有从前线往回拉牲口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要裂开:“将军,我赶着送药材。” 将领翻了个白眼:“你管粮草的,不先把牛羊牵回去?” 辎重官欠了欠身,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可是霍将军没让我们运粮。” 将领不干了:“你什么意思?俘虏和牛羊都扔给我?” 辎重官又欠了欠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将军若有意见,可找霍将军说理,反正我只管运药材。” 将领气笑了:“霍将军在哪?” 辎重官一摊手:“我哪知道。” 此时,秦军已经抢了九天。 正如霍去病所料,休密部终于反应过来——家被偷了。 不是丢了一只羊、跑了几匹马,是草原上的部落像麦子一样,被人一茬一茬地割。 偶尔有浑身是血的败兵挣扎着逃回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秦军会妖法”、“箭射不死”、“马比风还快”。 头头们聚在大帐里吵了整整一天,从震怒到惊恐,从惊恐到癫狂。 最后吵出一个共识:不能再等了。 再不反击,整个休密部的草场都得被秦军犁一遍。 而秦军这边,六万步兵只剩下八千人还没有战马。 为了抓住最后的窗口期,李信和霍去病干脆分兵。 两人各抢各的,像两把梳子从草原上篦过去。 陇西边兵跟在后面收马、收俘虏、收牛羊,收得手软。 休密部的大当户,阿勒坦都快气疯了。 他在河西走廊横行了半辈子,从来只有月氏南下抢秦人、西边抢西域诸国。 什么时候轮到秦人打到家门口来抢?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当户……秦军……秦军在焉支山东边集结!” 阿勒坦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传令各部,立刻发兵!我要让秦人有来无回!” 帐外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月氏精骑从各部落的草场上涌出,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河,朝焉支山方向滚滚而来。 霍去病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那条黑线,面色如常。 李信策马立在阵前,身后没有步兵盾墙,没有弩兵轮射,只有骑兵。 六万骑列成横阵,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兵器碰撞的细响此起彼伏。 休密部十万精骑如潮水般涌来。最先到的不是马蹄声,是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路往上爬,爬进胸腔里,震得心脏蹦蹦乱跳。 李信眉峰微挑,“列阵。” 令旗挥下。 六万骑兵阵型从行军队列向两侧拉开,像一只正在张开翅膀的大鹏。前排骑兵端起长矛,矛尖指向正前方。 这是李信练了无数遍的阵型。 正面宽,纵深浅。不拼厚度,拼第一波的冲击力。能扛住,阵型就在;扛不住,六万人被十万胡骑碾过去,渣都不剩。 休密部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蹄声不再是闷雷,是山崩,是海啸,是从地底翻上来的咆哮。 李信拔出剑,剑尖前指。 “杀——” 两股洪流在焉支山以东的旷野上对撞。 接触的瞬间,世界碎成了杂音。金属碰撞的尖啸、骨骼断裂的闷响、战马垂死的嘶鸣、人的惨叫,混在一起搅成一片嗡嗡的混沌,震得人耳膜发麻。 秦军的长矛比弯刀长。第一排捅穿休密骑兵的胸膛,第二排从缝隙里刺进去。 前排的胡骑像撞上一堵墙,马头猛地往两侧歪,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可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弯刀从侧面砍过来,砍在秦军的马颈上,血喷出来,溅了满脸。 李信冲在最前面。 他的剑已经卷了刃,从敌人手里抢过弯刀,弯刀砍卷了又捡起一根长矛。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阵型就会崩。阵型崩了,六万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高坡上,霍去病看完了对冲的全过程。李信扛住了,阵型没有崩。 他调转马头,冲身后一挥手。 两万骑从他的身后涌出来,沿着高坡背面绕了一个大圈,马蹄裹着厚厚的草垫,像一条巨蟒在草丛中无声游动,朝休密主力的左翼侧后方插过去。 休密的左翼正在拼命往前压,注意力全在李信身上。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冲到了五百步之内。 “闪电骑,跟上。”三千人从两万骑中分出来,像一把脱鞘的利刃冲在最前面。 休密左翼的几个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试图调整阵型。 可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不需要列阵的骑兵。 闪电骑冲到百步之内,前排端起弩,抬手平射。 三棱箭头穿透皮袍,钻入血肉,中箭的人还没从马背上栽下去,第二排的弩箭又到了。 左翼阵型被打出了一个缺口,但缺口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休密人反应比霍去病预想的快,两侧的骑兵正在往中间挤,试图封住缺口。 霍去病冲进缺口的时候,两把弯刀同时从侧面砍过来。 他侧身,第一把贴着他的肩甲滑过去,第二把劈在马颈上。 战马嘶鸣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跪倒。 霍去病一刀砍翻左侧的骑兵,顺势在马背上稳住重心,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他身后,闪电骑如影随行。他们的目标不是普通骑兵,是指挥节点。 一个千夫长正在挥刀收拢溃兵,霍去病策马冲到跟前,一剑从对方喉咙上抹过去。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他没空擦,马不停蹄扑向下一个。 另一千夫长已经发现了不对,身边十几个亲卫围成一道人墙。 霍去病看了一眼。十二个人,硬冲会折在这里。他偏了一下马头,从人墙边缘擦过去,顺手将一个冒头的亲卫劈下马,接着加速冲向后方的万夫长。 休密的指挥系统在几分钟内被搅成了浆糊。千夫长找不到万夫长,万夫长找不到首领,号角声此起彼伏,谁也不听谁的。 李信的压力骤然减轻。 对方的左翼乱了,中军开始往左翼调兵,正面冲锋的势头缓了下来。李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 “撑住——给我冲!” 秦军士气暴涨。六万人轰然加速,朝休密中军压过去。 休密中军还在往前挤,后队的不知道前队乱了,左翼的不知道右翼在干嘛。各部落首领各自为战,号角声乱成一团。 阿勒坦暴跳如雷:“左翼是谁在指挥?为什么不挡住那支秦军?中军往前压!往前压!不要管侧翼。” 亲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当户……左翼没了。” 阿勒坦猛地回头。 霍去病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尖正往下滴血。 阿勒坦攥紧弯刀,牙咬得咯咯响。 “列阵,挡住他!” 两个亲卫拼死相护,“大当户……快走……” 阿勒坦不敢回头,拼命抽着马鞭,朝西边狂奔。 身后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马蹄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追命的符咒贴在脑后。 他不敢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已经跑疯了,嘴里泛着白沫。 前面是一片矮丘,翻过去或许能甩掉追兵。只要能活着,召集其他四部,还有翻盘的机会。 阿勒坦咬牙,继续催马。前方矮丘的坡顶越来越近,只要翻过去…… “嗖——” 一支箭贴着他耳朵飞过,钉在前方的土坡上。箭尾颤了几下,三棱箭头深深扎进土里。 阿勒坦猛地勒住马。坡顶上,一人骑着黑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霍去病比他快,绕到了前面。 退无可退,阿勒坦拔出弯刀,双腿夹紧马腹,迎面冲了上去。 两马交错,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长矛从阿勒坦的弯刀下钻过,捅进他的胸口。 阿勒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回望身后。 远处,秦军像潮水一样漫过草原。 休密部的溃兵正在被李信的骑兵追杀,一片一片地投降。 第61章 医部 最新网址:.biquluo“报——西线大捷!” 斥候的声音从殿外一路传进来。 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斥候甲胄上满是尘土,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干裂起皮。 他双手高举战报:“陛下,焉支山大捷!” 内侍小跑着将战报递到御案前。 秦始皇展开,眉峰微动。 看完后,他将战报递给内侍:“念。” “于焉支山击破月氏休密部主力。斩首三万余,俘虏休密全族共三十万余。缴获战马二十万余,牛羊暂未清点。”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侍还没念完:“休密部首领阿勒坦,阵前授首。休密部草场、祁连山北麓,已尽归大秦。”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秦始皇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怎么?没人说话?” 王绾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洪亮:“此战,威震朔漠!臣,恭贺陛下!” 他一带头,满朝文武齐齐拱手:“恭贺陛下!” 秦始皇嘴角微扬:“左相,休密部的俘虏,如何安置?” 诸葛亮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休密既灭,河西走廊东段已尽入大秦。臣以为,当趁势设郡县、筑城屯田。” “至于俘虏。壮丁修驰道、筑城、开矿;余者皆迁往楚地。分散安置,分田授地,使其渐习农耕。” 秦始皇点头:“可。” 王绾当场变脸,“陛下,骊山抽调二十万刑徒,如今陵工的进度已经慢下来。休密部俘虏一个都不给臣,臣拿什么修陵?” 诸葛亮温声道:“右相再等等。水泥、炼铁,急需要大批劳力采矿;养蚕、种地、纺布,哪一样都缺人手。俘虏分一分也就没了。” 王绾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手指点着诸葛亮抖了好几下:“你……你……”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始皇,“陛下,修皇陵乃是大事,不可耽误啊。” 秦始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修陵是大事。” 王绾松了口气。 又听秦始皇接着说道:“但民生同样是大事,就按左相说的办。” 王绾张了张嘴,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随着捷报传来的,还有前线急需的物资清单。排在首位的是药材。 几人对着清单,在东偏殿开小会。 卢浩叹了口气:“古人打仗,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古代军队,大夫数量少得可怜。每个军医要面对成百上千个伤员,根本顾不过来。 轻重伤员混在一起交叉感染,很多人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战后的败血症。 诸葛亮也皱起眉头:“此次随军的医护听着不少,分到两线依然不够。” 卢浩挠了挠头:“医护都是专业人才,不是流水线生产。一下子培训成千上万谁也做不到。” “医者需要长时间学习,但护者和药仆短期就能学成。”诸葛亮提议,“可加大这两类人的招募。” 华佗正有此意,“如今要在各郡县建医署,医者可慢慢教,护者和药仆先上手。这些人学得久了,也可转成医者。” 李时珍接过话头:“晚辈有个提议。目前的药材都靠中尉军和药农采摘,数量不好控制。不如找一批人种药材。” 卢浩有些犹豫:“先生,学生所在的时代,药材早就规模化种植。但人工种出来的,跟野生的药效完全不能比。” 这是他亲眼见证的事实。 灞上军营里,几百年的老参真的能救命。 华佗做完手术,经过药物调理,士兵半个月就能下床。 几位神医搞出来的土法抗生素,不管是内服还是外敷,真能预防伤口感染,还不留后遗症。 但后世的中医根本没这么强悍。 “后世中医之所以势弱。”卢浩实话实说,“与药材的药性大打折扣有很大关系。” 李时珍垂眸思索片刻:“你说的那种人工种植,一是肥料催生,缩短了药材生长期;二是改变了原生态生长环境。” “这些我们都不动。只在药材原来的生长地人工撒种、看护。不改变环境,不催熟,仅增加数量。” 卢浩觉得可行:“这个办法好,虽然时间久一点,但能保证药效。” 李时珍也是这个想法:“前期困难一些,形成规模就好办了。” 张仲景接过话头:“军医院如今虽有少量女医者,但护者和药仆都是少年人。妇人其实比男人更有耐心,学起来也快。不如多招募些女护和药仆。” 孙思邈点头附和:“也可看护药园,心细还认真。更别说接产、看护幼儿这些事,她们比男人更有优势。” 诸葛亮听完一圈,点点头:“几位先生说的,我都记下了。要建立完善的医疗体系,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 华佗提议:“当务之急是先成立医部。培训、招人、定制度、协调人手,推进全国医署。” 卢浩一听“医部”两个字,脸色都变了:“丞相,我不当医疗部长。我可以协助大家干这个活,但不担这个名。” 诸葛亮轻笑:“急什么?医部暂时归我统筹。但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交到合适的人手上。” 卢浩挨个看过去。 华佗直摇头,那表情比谁都干脆。 外科圣手本质是技术狂人,当顾问行,管行政?一准给你撂挑子。 他又看向张仲景。 张仲景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我是做过长沙太守。但现如今,没时间管这么大的摊子。” 卢浩又看向孙思邈。 孙思邈笑了笑:“我可不干,没这闲功夫。” 李时珍不等卢浩眼神扫过来,抢先开口:“我得时常去野外寻药,哪有时间?” 卢浩嘴角抽了抽,果然如他所料。 他苦着脸,掰起手指头:“丞相,我给您算算账,我总共就7000能量。”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诸葛亮、华佗、张仲景、班超、霍去病这几人还好,都在两汉,花的能量不多。 但接下来就贵了。 孙思邈,唐朝,耗能903。李时珍,明朝,耗能1814。宋应星,明末清初,耗能1887。” 卢浩报出总账:“耗能六千三百多。太阳能虽然在缓慢蓄能,但现在这气候,阴雨天多,一年才存了1300。您如果想拉个医部令过来,能量是够……” “可阳周的统领还没拉,计部令也没拉……” 能量确实要省着用。 诸葛亮抿了一口茶,“我们先把能做的事做了,医部令……不急。” 第62章 萧何卖锅 最新网址:.biquluo为了多存些能量,卢浩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找地方晒太阳。 咸阳宫东阙,这处咸阳城的最高处都快成了他的窝。 秦始皇听亲兵说了几回。 “草席一铺,人一躺。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他就从东边挪到西边。那姿势,那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咸阳宫新收了个难民。” 秦始皇忍着笑问内侍:“东西做好了吗?” 内侍躬身:“回陛下,内府不敢耽误。躺椅、竹床、茶几、软垫都快做好了。” “嗯,你盯着点。” “是。” 内侍低着头退了两步,心里直嘀咕:卢先生都快被宠上天了,陛下自个儿还没用上呢…… 但卢浩的专属内侍小果子不这么想。 他蹲在廊下,看着那团黢黑的脸忧心忡忡。 卢先生都快晒成黑炭,还不让人打伞。这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再这么晒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先生,入夏了。您好歹避避阳?” 卢浩躺在草席上,眼睛都没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这日头还不够猛,实在不行我去霍将军那儿,敦煌太阳够大。” 小果子噎住。 敦煌?那地方太阳大,风沙也大,去了怕是连人带席子一起吹跑。 他正想再劝,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卫尉兵小跑着过来,“卢先生,巴家的人在宫外求见。” 卢浩睁开一只眼:“嗯?” 巴家在咸阳城的商铺已经开到了一百间! 今天来请卢浩,正是第一百间商铺开业庆典。 “开业庆典”这个词儿也是卢浩提的。 巴清听他说完,想了想,觉得可以有! 于是,秦朝版商业庆典出现了。 卢浩到时,整条商业街热闹非凡。 街口立着一面大鼓,鼓手光着膀子,抡起鼓槌,“咚——咚——咚——”三声闷响,震得人胸口发颤。 巴家这间商铺做的是餐饮,主推火锅、卤味及各式炒菜、油炸食品…… 火锅和卤味已经不稀奇了,早就走进了千家万户。 但炒菜是什么?油炸食品又是什么? 众人围在一栋木楼前,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百味楼”。 一楼散座,窗明几净,桌椅擦得发亮; 二楼雅间,用竹帘隔开,每间挂着一幅字画,还摆着几盆绿植。 巴清站在门口,一身素色深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笑着招呼客人:“今日百味楼开张,备了些新鲜吃食,诸位不嫌弃就进来尝尝。” 巴清说完,鼓声又起。 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咚咚咚咚”像雨打芭蕉,越敲越快,越敲越密,听得人热血上涌。 等鼓声歇了。乐师奏起迎宾曲,竽声悠扬,琴声淙淙。 人群里有懂行的老头捋着胡子说:“这排场,比官府还。” 旁边的人白他一眼:“巴家的排场,什么时候比官府小过?” 众人早就闻着味儿了! 一股奇香从楼里飘出来,跟他们这辈子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煮羹的浓香,说不上来,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几个不差钱的食客探头探脑地往里走,很快被伙计引到一楼散座坐下。 桌上摆着几盘东西,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食客指着那盘金黄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 伙计笑着回:“这叫炸鸡块。您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食客犹豫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香嫩。 他愣住了,又咬了一口。 这次嚼得更慢,眼睛越瞪越大,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这什么东西……” 旁边几个食客也咬了一口,咔嚓声此起彼伏。 “皮是脆的,肉是嫩的,还流汁!” “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炸鸡还没吃完,伙计又端上来几个盘。 “这叫炒菜,诸位尝尝。” 一盘绿油油的叶子菜,油亮油亮的,冒着锅气。 一盘切得薄薄的肉片,混着葱段、姜片,酱色浓郁,香味直冲天灵盖。 “怎么做的?” 伙计回:“铁锅里爆炒。火要大,锅要热,几下就出锅。” 几个食客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 绿菜脆嫩,肉片滑口,不像煮的那么烂,也不像烤的那么干。是一种从来没吃过的口感。 “好吃!比火锅还香!” 伙计又端上几个小筐。“这叫油条。麦面做的,下油锅炸出来。” 人群彻底炸了锅。 “油炸的?” “油哪儿来的?” “西边打仗,缴了无数牛羊,油还怕不够用?” “给我再拿一块炸鸡!” “我要尝尝那个炒肉!” “油条还有没有?”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叠声地喊:“有有有,都别挤。” 卢浩蹲在二楼的栏杆边啃着炸鸡腿,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笑得合不拢嘴。 巴清站在他身后,笑着夸道:“乖孙,这法子好。让他们先尝,尝完了不买都不好意思。” 卢浩竖起一根大拇指:“老祖宗英明!这广告不就打出去了?” 巴清听不懂“广告”是什么,但策略她懂。 招揽食客,先让利,再赚钱。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意经被乖孙换了个玩法,还挺好用。 窗外,鼓乐声又起。 卢浩啧一声:“总觉得少了点啥,要不要搞个舞狮?” 正在啃鸡翅的宋应星一脸嫌弃:“秦朝哪有狮子?” “那舞牛?舞马?” “你还是闭嘴吧。” 这次开业庆典,当然不是简单地推销新吃食。 计部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卖锅。 打仗有多费钱?汉武帝可以现身说法。 这位爷在位五十四年,打了四十四年。把高祖、文帝、景帝三代攒下的家底打了个精光。 现如今,别看西线抢得轰轰烈烈,可那都是战利品,不是银子。 制造兵器不要钱?军饷不要钱?抚恤不要钱?药材不要钱?二十万后勤大军在路上,人吃马嚼,哪一口不要钱? 钱从哪来? 诸葛丞相觉得,与其从百姓头上扣税,不如从贵族和富户口袋里掏。 之前工部造出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琉璃珠子、花皂、牙粉、暖手炉等,确实吸引了一波抢购潮。 但那不是生活必需品,有更好,没有也能凑合。 铁锅不一样。 这东西的出现,可以直接淘汰秦朝现有的厨具,颠覆现有的饮食习惯。 煎炸烹炒,一样都离不开它。 宋应星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咬着牙从铁产量里抠出一小部分,专做大大小小的锅具。 一部分送到前线改善将士们的伙食,另一部分,用来割韭菜。 铁锅卖得有多贵?直接上了拍卖行! 萧何亲自前往奇货居坐镇。 他是田部令不假,但拍卖行这活儿一直赖他身上,没人接手。 卢浩说他是“大秦第一斜杠青年”,萧何没听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铁锅定价更是离谱。不是银子,不是铜钱,是金! 小锅——锅壁薄,导热快,专做精细菜。三十金! 中锅——炖羊肉、烧肘子、焖鸡鸭,一锅出十几人份。六十金! 大锅——专做油炸,炸鸡、炸鱼、炸丸子,油温稳,一次出一大盆。一百金! 消息一传出去,咸阳城的富户们脸都绿了。 “三十金?一个铁锅卖三十金?他萧何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这个快?”旁边有人冷笑。 骂归骂,抢购的场面一点没含糊。 头天晚上,奇货居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仆从们裹着厚袍子,蹲在墙根下,怀里揣着布帛。 萧何坐在奇货居二楼,隔着窗缝往下看了一眼,“开门吧。” 大门一开,人群一窝蜂涌进去。 “我要中锅!” “大锅!这是钱,你点一下!” “大锅还有没有?我家老爷要两个!” 田部丞一边收钱一边记账,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淌。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铁锅全部售罄。 没抢到的贵族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没了?这么快?” “你动作太慢了,我天没亮就让人来排队。” “我家仆从没抢到,你们谁能匀一个?” 没人搭理他。 萧何从二楼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可登记,下一批十天后来取。定金先收五成。” 田部丞一愣:“收……收多少?” “五成,一纹不少。” 第63章 大秦商业版图 最新网址:.biquluo铁锅成了大秦最火爆的单品,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 不止咸阳的富户抢,临淄、邯郸、大梁、宛城、南郡、会稽、成都这些地方的富户也排队来抢。 铁是官营物资,这生意不可能放给商行。 卢浩也没打算放给商行,他要的就是“限量发售”,奇货可居。 只是定价离谱成这样,还引来抢购潮,连秦始皇都有些诧异。 卢浩理直气壮,“陛下,您想啊,吃了铁锅炒的菜,谁还乐意用陶器和青铜器煮?那玩意儿煮出来的东西跟猪食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我这定价一点儿也不高。“ 秦始皇抽了抽嘴角。 “您别不信啊。”卢浩举例,“后世有个叫爱马仕的破包,一个能卖到几十上百万。” “有个叫百达翡丽的手表,一块破表几百上千万,说是''成功人士的象征''。” “还有一种叫翡翠的破石头,就因为慈禧那个老妖婆喜欢,成色好的炒到上亿……” 秦始皇皱眉:“这些物件有何用?“ “就是咯!“卢浩一拍大腿,“一个破包、一块破表、一块破石头,能有什么屁用?” “我铁锅卖一百金怎么了?这是生活必需品,是饮食革新,我定的已经是良心价了!” 秦始皇好笑:“你总有歪理。” “您说我哪里说得不对?” 秦始皇懒得跟他争辩,提醒一句:“早晚晒晒就行,遮挡一下也成。” “那不行,”卢浩一脸倔强,“我一个大老爷们,晒个太阳还打伞,像什么话!” 出宫必有华盖随行的祖龙:“…………” 铁锅的火爆,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让商业这条线彻底沸腾。 好在计部早将商网铺了出去。 第一步是卫星城:丽邑、云阳县、陈仓、栎阳。 咸阳做为特大型城市,人口逾百万,卫星城各司其职。 丽邑是陵工驻地、云阳接纳部分移民、陈仓控制西线物资、栎阳屯储粮草军械。 它们拱卫在咸阳四周,所有物资经此地中转,再分流至各郡。 第二步是人口密集的六国都市: 临淄(齐都)、邯郸(赵都)、大梁(魏都)、宛城(韩/楚边境都会)、江陵(楚郢都)、吴县(越都会)、寿春(楚晚期都城)、成都(蜀都)、洛阳(周都)、阳翟(韩都)。 这些城市曾是六国的心脏,贵族富户盘踞多年,根基深厚,消费力远非寻常郡县可比。且大多地处水陆枢纽,货船商队络绎不绝,是商部布网的重中之重。 第三步是通衢要冲: 彭城(泗水郡)、睢阳(砀郡)、蓟城(广阳郡)、雍城(内史西端)、临沅(洞庭郡)、江州(巴郡)。 这些地方未必有故都的底蕴,却是商路必经之处,物资在此集散、分流,再运往更远的地方。商队走到这里歇脚,货物流转的脉络便已铺开。 这张商业版图,不是计部官员们拍脑袋画出来的。 是巴清凭着一双脚板,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哪条河汛期能走大船,哪个关口吏员最难缠,哪座城的人认什么货。她心里那本账,比萧何的户籍册还细。 秦朝重农抑商,朝廷里那帮人哪想得出“调动全国商业网”这种脉络? 是老太太凭着一生走南闯北的见闻,将这张网一针一线地织了出来。 她不光促成了秦朝商会,还出任第一届商会会长。 也是巴家的商队,驮着工部出品的锅碗瓢盆、镜子蜡烛、花皂牙粉,从咸阳出发,走遍大江南北。 回程的时候,车里又装满各地特产。 蜀地的锦、楚地的漆器、齐地的盐、赵地的酒……顺着商业网流到其他地方。 再次来到巴家,卢浩看到这张商业版图忍不住感慨:老太太是真正将生意刻进骨子里的人。 诸葛亮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老夫人遍历山河,胸有经纬。” 巴清摆了摆手,笑道:“老身不过是做了一辈子生意,多走了些路。若无丞相主持大局,也无处施展。” 卢浩更关心老太太的身体。 他想起后世那些资料——巴寡妇清,生卒年不详。 史书没写她什么时候死,后世只能从秦始皇为她筑“怀清台”这件事推测,她大概在公元前220年左右去世。 可现在,是公元前219年。 老太太就坐在他面前,腰杆挺直,眼神清亮,正在和诸葛丞相认真地聊商业细节。 卢浩心想:是孙思邈的调理起了作用?还是史书漏了她好几年的寿数? 他搞不清楚,也不想去搞清楚。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老祖宗多活一天,大秦的商业就多一分光亮。 他盼着老太太能活得更久,能亲眼看见商队从咸阳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走进西域,走进中亚,走得更远。 能亲眼看到,丝绸之路的开启。 第64章 修驰道 最新网址:.biquluo随着越来越多商人汇聚到咸阳,“修驰道”这三个字,从街头巷尾一路喊到了朝堂上。 各郡县的请奏像雪片一样飞进咸阳宫,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同一件事:求朝廷快点修路,好把自家的特产卖出去。 扶苏听着内侍一份接一份地念,脑子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对左相抱怨百姓苦,修驰道劳民伤财,甚至为此顶撞父亲,惹得父亲大怒。 可如今……百姓求着修? 他想不通 修驰道这事,扛大头的还是将作少府。出钱、出人、出物资。 所以这事儿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王绾头上。 王绾已经没脾气了。 但泥人还有三分血性,不能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吧? 本着“能拉一个是一个”的宗旨,他果断出列:“陛下,臣以为,修驰道迫在眉睫。” 秦始皇觉得他还有下文,点头应道:“此事,交由右相。” 王绾拱手:“臣想请工部协助,臣去过工部的水泥坊……” 他将水泥的神奇之处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最后话锋一转,“既然有了水泥,不如直接修水泥路?” 宋应星站出来,实事求是地说道:“水泥做出来不算麻烦,但现在产量有限,目前只够修到咸阳周边的城镇。” 王绾一脸真诚:“依宋工部之才,定能想出解决之法。” 宋应星跟他对视三秒,心里骂了声老狐狸。 “驰道路基夯实,路面坚硬密实,经久耐用,跟水泥比也不差太多。”宋应星提议,“不如先按原法修路基,在重要路段加铺水泥。等水泥攒够了再分段铺装。” 这个法子既稳妥又可行,连王绾都听得连连点头。 秦始皇当即拍板:“宋卿协助右相,督修驰道。” 王绾又开口了:“陛下,臣还想借萧田部。” 萧何一顿:“……不知右相有何事?” “萧田部既已为边军规划好粮草运输,想必驰道怎么联通各郡县,心里也是有数的。” 萧何从不说大话:“臣做过部分规划,但……” 王绾抬手打断:“以萧田部之才,肯定难不倒你。再者,地方郡县会全力配合你收集路段实情。” 萧何也与他对视三秒。 合着将作少府就出钱出人出物资?其他的都交给我和宋应星了? 王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拱手笑道:“大秦有二位,实乃百姓之福啊!” 秦始皇撑住下巴,掩下嘴角的笑意:“此事,就交给三位卿……” 王绾又开口了:“陛下,臣还想借左相……” 诸葛亮转头:“?” 王绾喘了口气:“军需部的大车和山串车。” 诸葛亮毫不犹豫地挡了回去:“西、北两线都在运送物资,车辆周转不开。” 王绾不慌不忙:“工部不是一直在造车吗?总能借些用用吧。何况,驰道早些修好,左相调物资去前线也方便。” 诸葛亮沉吟片刻:“至多五十辆。” “一百。”王绾伸出一根手指。 诸葛亮:“六十。” 王绾:“九十。” 诸葛亮皮笑肉不笑:“军需部的车还有别的用处,真不能全借出去。” 王绾一摊手:“左相调二十万骊山徒,老夫可没推脱半句。” 诸葛亮沉默一秒:“……八十。再多没有了。” 王绾飞快应道:“成交!” 秦始皇偏了偏头,努力压着笑挥挥手:“行了,没事就散朝吧。” 王绾此战大获全胜,得意地瞥了诸葛亮一眼。 呵,让你借人不还! 这次工部、田部、军需部一块儿薅,连本带利讨回来! 散朝后,扶苏去咸阳宫东阙找卢浩。 卢浩正窝在躺椅里哼着小曲,手边的茶几上摆满了点心,有几样扶苏都认不出来。 卢浩递过来一个竹筒:“怎么了这是?跑得满头汗。” 扶苏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沁凉爽口。 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乱七八糟的果子,搁竹筒里压一压就成了。好喝不?” “好喝。”扶苏又喝了一口,“你怎么总能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喝就完了呗。”卢浩有些好奇,“公子跑来找我,不会是为了陪我晒太阳吧?” 扶苏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今天朝堂上,左相和右相争得十分精彩。” 卢浩来了精神,“不能吧?王绾丞相吵得过诸葛丞相?” 扶苏将朝堂上那一出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卢浩笑死:“哟,老丞相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扶苏没接话,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竹筒。 “卢浩,我以前……错了吗?” 卢浩收起笑脸,坐直了:“公子没错。” 扶苏抬起头:“可如今……所有人都盼着修驰道。事情怎么变了?” 卢浩看着他,认真地回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以前修驰道,百姓得不到一点好处,自然觉得是苦差事。” “可现在不一样。路修好了,百姓采的药,医署有多少收多少;” “打的野物,皮毛运去大城能卖个好价钱;” “就连摘的皂角、花椒、桂皮这些野物,都有商人上门来收。” “能挣着钱,能得着实惠,修路还是苦差事吗?” 扶苏若有所思:“所以……时移则事易?” 卢浩挠了挠头:“差不多意思吧,但我觉得还不够。” “丞相和陛下是在改变大秦。让百姓不必只靠种地过活,做工、采药、养蚕、纺布、养家禽……都能活。” “老百姓有了选择,日子就有了奔头。这才是他们希望修驰道的原因。” 扶苏攥着竹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将作少府效率极高,昨天才定下的事,第二天就撸起袖子开干了。 卢浩蹲在工地上愣了半晌。 宋应星嫌弃地瞥他一眼:“傻了吧?驰道又不是秦始皇一代人修起来的。” 卢浩一拍脑袋:“对哦。” 历史上,驰道网络其实是“奋六世之余烈”的产物。早在商鞅变法后,秦人就为了打仗陆续修路。 秦惠文王打下巴蜀,修了秦栈道,连接汉中、成都平原。 秦昭襄王跟义渠死磕,逐步形成“上郡道”“西方道”的雏形; 后来东出伐韩赵魏楚,又开辟“临晋道”“东方道”“武关道”。 秦始皇统一时:除“滨海道”外,各条干线的框架已经成型。 所以秦始皇下令“治驰道”,说白了就是统一标准、拓宽加固、延伸连通。 并不是从零开始。 宋应星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将作少府手里有现成的路网框架,萧何前辈只需要优化一下。” “先将商网的主干道串起来,再设计各郡县的连接节点。能省的弯省了,能抄的近路抄了。先修哪段,后修哪段,一段一段排出来。” 卢浩听得频频点头,问了句:“水泥够铺到哪儿?” 宋应星皱成了包子脸:“能把咸阳到卫星城铺上就不错了,还是缺人手。” “不过陛下不急,也没大征民夫。这次修路主力是月氏俘虏和骊山刑徒。” 卢浩憋着笑:“骊山还有人修皇陵吗?” 宋应星也忍不住乐了:“你是没瞧见,昨天散朝后,两位丞相将陛下堵在东偏殿。” “右相一个劲哭惨。说百姓不容易,地里庄稼才冒芽,都去修路了谁种地?” “左相一个劲画饼。说西、北两线源源不断有劳力迁回来,陵工暂时借用,过阵子就还。” 卢浩没忍住,哈哈大笑:“还好陛下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第65章 战地医疗 最新网址:.biquluo修驰道这事,压力最终还是给到了西、北两线。 秦始皇给两线将领写了亲笔信。 信很短,力透纸背:“朕的陵工,快被两个丞相薅完了。” 隔着几千里都能感受到的祖龙的心酸。 霍去病看完,不知该做何表情。 李信浑身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就脑袋能动,伸长脖子偏头看他:“陛下写了啥?” “让咱们多抓点俘虏。” “这次不是抓了休密全族吗?”李信愣了愣,“还不够?” “修驰道。” “哦,那确实不够。” 隔了半秒,李信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修驰道?” 霍去病一把按住他:“躺好。” “我躺个屁,我是陇西侯,征民夫不还得落到我头上?” “不征民夫。” “嗯?” 霍去病压了压嘴角:“用的月氏俘虏和骊山徒。” 李信惊了:“骊山徒拉去修驰道?那皇陵谁修?” “所以让咱们多抓点俘虏。” 李信躺平了。他实在想不通,陛下怎么混成这样?连陵工都保不住? 此时帐帘掀开,医疗队的大师兄走了进来。 大师兄姓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眼神比刀还利。是华佗钦点的队长。 他一眼扫过床榻,脸色当场沉了下来:“陇西侯,伤口又崩了?” 李信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没……没崩。” 肖队长没理他,冲身后两个护者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者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李信的双肩和上臂。 动作不重,但锁死了所有挣扎的空间。这是军医院的“伤员固定法”,不伤筋骨,但病人挣不开。 肖队长没急着动手,先走到一侧的木架前净手。 用一块浸了烈酒的麻布,将手指、指甲缝、指关节,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李信咽了咽口水:“肖队长……” “闭嘴。” 肖队长走到榻前,从铜盘里取出一把镊子,镊子头在火上烤了几秒。 晾凉后,他轻轻揭开缠在李信腰腹间的麻布扎带。 伤口露了出来。 从左侧肋下斜拉到右腹,缝线密密麻麻,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缝线是处理过的蚕丝线,浸过蜂蜡,韧而滑。 伤口有几处崩开了,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肖队长皱眉,又瞪了李信一眼。 “能不能让老夫省点心?缝了一百多针,肠子都快漏完了,还不好好躺着?要不要命了?” 李信一声都不敢吭。 肖队长用镊子夹起一块麻布,在温盐水里浸湿后擦拭伤口。 动作很轻,将伤口边缘的腐肉擦得干干净净。 李信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之后肖队长又换了把镊子,从陶罐里夹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在药汤里浸透后敷在伤口上。 按了几下,让药液渗进缝线的缝隙里。 几息后,再换一块新的。反复三次。 李信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榻沿的木头被他攥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翻过来。”肖队长说。 两个护者松开手,李信咬着牙慢慢侧过身。背后几道刀伤深可见骨,好在伤口没崩。 肖队长重新净了手,继续。 李信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最后抹药膏厚敷,绑上扎带,整个换药过程才算结束。 肖队长将用过的器械一件一件放进铜盘里,沉声交待:“三天内不许下榻,不许抻胳膊。换药的时候我来看,再崩一次,我给你缝三层。” 李信嘴唇发白,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记住了。” 肖队长扭头看向霍去病:“冠军侯,到你了。” 霍去病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两人折腾完,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霍去病伤得不重。胳膊和后背上有几处刀伤,比起正面扛休密主力的李信,他这只能算皮外伤。 这点伤要是换作以前……不对,是上辈子,随便扯块布缠一缠,翻身上马就能接着打。 但现在不行。 肖队长之所以这么横,不光是医术过硬。 他手里有秦始皇的口谕,可以判断将领们适不适合继续参战。 谁要是犯倔,他一封告状信递到咸阳,回头陛下就得收拾你。 秦始皇和诸葛丞相定下的国策是:八年之内,边患尽除。 八年。不是一个冬天,不是一个秋天。是有节奏地打。 这种不急于求成的底气,来自四位神医联手打造的战地医疗,来自萧何滴水不漏的后勤保障,来自诸葛亮不焦不躁的战略布局。 霍去病想起卢浩说的话。 后世把他吹上了天。什么少年战神,什么闪电战鼻祖,什么帝国双璧……好像他生下来就会打仗,打仗就不会输。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战场上是怎么熬下来的。 不止是他。舅舅、李广、公孙敖、张次公……一个个瞧着风光,卸了甲,夜里翻身都能疼醒。 能活下来全靠硬扛。 霍去病垂下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将军。”李信喊了一声,“想什么呢?去看看伤兵的情况。” 霍去病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新缠的扎带,缠得松紧刚好。 “行。”他站起来活动肩膀,“我去看看,你老实躺着。” 此战的阵亡人数,比霍去病预估的要少很多。 藤甲挡下了大部分箭矢,真正致命的是近距离白刃战。 医疗队在此战中发挥的作用,用“惊世骇俗”来形容都不为过。 只要还有一口气,军医们就绝不会放手。重伤员一波波抬下来,手术帐里烛火通明。 麻沸散不够用,先紧着最急的做手术。 轻伤的排着队等清创,皮外伤自己拿药膏抹。 这是第五天,重伤不到七千,阵亡不到三千。 数字没有再增加。 翻完军医营的记录,霍去病松了口气。 闪电骑的医疗队也投入了军医营,付队长刚从手术帐出来,穿着全套手术服,头上扣着帽子,脸上还蒙着口罩。 一抬眼,就见一人穿着便衣在营地里晃荡。 当即爆喝:“谁让你进来的?” 霍去病无奈地转过身:“是我。” 付队长眉毛拧成一团:“将军,您来这儿干嘛?身上的伤好了吗?进来时撒过消毒水吗?” “来看看伤亡。” 付队长疲惫地点点头:“基本稳定下来了,只有从这儿活蹦乱跳跑出去的,不会再有抬出去的。” “辛苦了。”霍去病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付队长整个人僵住了。 “将军,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霍去病的手悬在半空:“……” “我这手术服刚换的。”付队长哭丧着脸,“你满身细菌和病毒你知道吗?离我远点!” 霍去病:“…………” 蒙毅刚好来找霍去病,就见小将军板着脸被“请”出了医营大门。 “这是怎么了?” 霍去病都快没脾气了:“这帮军医,太凶。” 蒙毅忍着笑:“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见付队长看过来,他立即改口:“不该打扰他们救死扶伤。嘿嘿,付队长,我们这就走……” 霍去病咬牙:“你就不能硬气点?” 蒙毅小声嘀咕:“这话说的,将军都被赶出来了,我哪硬气得起来。” 霍去病噎了个结结实实。 蒙毅赶紧换了个话题:“我兄长来信了,陇西侯让您回去看看。” 第66章 步车协同 最新网址:.biquluo与西线的暂时休整不同,北线的大军终于动了。 钓了这么久的鱼,眼见上钩的鱼儿越来越少,蒙恬决定拔营,向北推进。 信中他大致说了东胡的情况,最后抱怨了一句:天天被军医追着念叨。 李信想笑又怕扯着伤口:“蒙恬那个性子能写出这么一句,肯定比我们还惨。” 霍去病不解:“有什么好乐的?蒙将军至少还能推进战线,你只能躺着。” 李信:“…………” 霍去病展开东北的地图:“东胡的骑兵消耗不到十万,蒙将军的战术又太过依赖后勤。这都半个月了,北线再不动,粮草的压力会与日俱增。” 霍去病说的,正戳在蒙恬的痛处。 他的战术确实有效,东胡的骑兵被一批批消耗掉。与此同时,己方的粮草也在一天天见底。 他和章邯都是传统的秦军将领。打不了霍去病那样的闪电战,也学不来李信那套剑走偏锋的“步兵换骑兵”骚操作。 北线的六万步兵,就是实打实的步兵。贸然给他们配上战马,不但跑不快,反而会自乱阵脚。 所以蒙恬压根没打算出奇招。 他拿出来的,是秦军的杀手锏——步车协同。 步兵列阵,盾墙推进,正面扛住压力。 弩手在后方齐射,远程压制,持续输出。 战车居中,做移动壁垒及火力支点。 骑兵策应,两翼包抄,封退路、追溃军。 这样的兵团像一台压路机,一路平推。不跟你比速度,比的是谁更硬、谁更能扛。 放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相当于后世的重装合成旅。 蒙恬沿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之间的草原走廊向北推进。 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是东胡部落的传统驻牧地。 某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草尖还没散尽。 巴图尔听到异常响动钻出帐篷。 斥候连滚带爬冲过来。 “秦军!秦军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全是人,铺天盖地……” 巴图尔翻身上马,眯眼望向南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横亘在天地之间,像移动的黑色游龙。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那片铁壁上,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光。那是矛尖,是盾面,是甲胄上的铜钉。 巴图尔的瞳孔猛地缩紧。“这不是去年那支骑兵。” “首领,怎么办?” 巴图尔咬牙:“吹号!召集所有人!”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部落里的男人抓起弓箭翻身上马。 三万骑很快聚齐,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河滩。 巴图尔拔刀指向南方,“冲垮他们。” 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草地在脚下震颤,尘土从马蹄下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风被骑兵带动的气流撕碎,裹着马汗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冲到五百步,秦军没动。 冲到三百步,秦军还是没动。 巴图尔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去年那支秦军这时候已经放箭了。 他眯起眼往前看,只能看见一面面盾牌立在阵前。 他忽然有些不安。 但马已经冲起来了,这时候勒不住。 “放箭!”他嘶吼一声。 箭雨腾空而起朝秦军头顶覆盖过去,却像冰雹砸在瓦片上弹开,那面墙纹丝不动。 巴图尔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停,也不能停。骑兵冲起来就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两百步……一百步。 秦军的盾墙突然裂开。 盾牌手向两侧让出通道,露出后面的东西。 巴图尔终于看清了,是弩手。弩已上弦! 一声号令。 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箭矢贴着地面平射出去,钻进马腿、马腹、马胸。 前排的东胡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 后排收不住速度,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排弩手紧跟着上前,继续平射。 三排轮射,中间没有停顿。 巴图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锋在几十步外一片片倒下去,浓稠的血腥味顺着风灌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 但东胡人还是冲到了盾墙前。抡起弯刀砍下去,刀锋劈在盾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盾面纹丝不动,盾牌手反而往前顶了一步。 巴图尔咬着牙,嘶声吼道:“推开他们!推开……” 话音未落,盾墙又变。 这一次盾牌手没有让开,而是将盾面朝下倾斜,露出盾沿上方的缝隙。 长矛从那些缝隙里刺出来,又快又准,一矛捅进马颈,一矛刺穿骑手的大腿。 东胡骑兵像被扎破的皮囊,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滑落。 秦军踩着倒下的尸体前推,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地面渐渐被鲜血浸透。 巴图尔已经折了上万人,可秦军的阵型一点没乱。 他想撤了。刚要开口,盾墙再变。 这一次裂得更彻底,盾牌手向两侧退去,战车从阵中驶出。弩手居高临下,箭矢从高处斜射下来,穿过皮袍,钉进马背,一箭一个。 巴图尔的嗓子哑了:“撤……撤……” 晚了。 两侧传来马蹄声。 他猛地扭头。就见秦骑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两翼,不冲锋,不突袭,就是匀速地包抄。 像两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巴图尔打了个寒颤。 这扇门一旦关上,他的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往北跑!”他拼命抽马,“快!” 他冲在最前面,弯刀砍翻一个拦路的秦兵,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身后,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乱。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秦军的包围圈已经合拢,里面的人一个都出不来了。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 河滩上尸横遍野,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巴图尔身边只剩几百骑,衣甲不全,满脸血污。 他此时才敢回头望,牙齿咬得咯咯响。 “走!” 蒙恬站在高坡上,负手看着那片狼藉的河滩,面无表情。 “清点战损,打扫战场。” “是。” “重伤的留下,和俘虏一起交给边军。” “是。” 蒙恬转过身,“传令章邯,继续向北推进。” 副将不解:“将军,不歇一晚?” “我们已经很慢了。” 副将想到西线的战报,嘴角止不住抽了抽:“是。” 秦军像一只远古巨龟,在草原上一路平推。 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不论部落大小,全都淹没在那片铁灰色的行军队列里。 不是没有部落抵抗,可就算全族冲上去,也会被秦军碾碎。 打过半辈子仗的老酋长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盾墙打不穿,箭矢射不透,骑兵冲上去像撞在山上,想跑发现两翼的骑兵已经兜过来。 一旦被缠住,就是死路。 对面明明是一群大活人,可感觉像在跟长生天作对,什么招都不管用。 那只巨龟就那么慢吞吞地、不可阻挡地碾压过来。 东胡跟匈奴打过,跟月氏打过,跟其他部落也打过。 可这次不一样,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活路,只有逃。 不管不顾地逃。 牛羊不要了,毡帐不要了,女人孩子,能带走就带。带不走的也顾不上了。 可往哪儿逃呢? 东胡人的草原迟早会被秦军吞噬。 苍凉的牛角号响起,呜咽着在草原上空回荡。 一波三折的调子,像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呜咽。 三长一短,停顿数秒,再三长一短。周而复始。 章邯正在河边洗去浑身的血渍,偏头问亲卫:“什么声音?” 亲卫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某种传讯?” 章邯站起身看向远方。 地势渐高,老哈河的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地平线的尽头,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起伏。 他插剑入鞘:“斥候回来了吗?” “还没,这次探得更远,恐怕要明晚。” 章邯听着那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心头莫名烦躁。 “上马,先去跟蒙将军汇合。” 第67章 练骑兵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再次收到北线战报,已是二十多天后。 卢浩将战报里描述的位置一点点挪到地图上,手指停在老哈河上游。 “陛下,蒙将军现在大概在这儿。离大兴安岭山麓还有一段距离。再往前就不是一马平川了,草原和森林交错,战车受限,战力大打折扣。” 秦始皇眉心微动:“东胡似乎在集结兵力,是想利用地形反攻?” 卢浩点点头:“蒙将军打得慢,但也有好处。打下来的地盘都被边军接管了。他将东胡从大兴安岭西麓的牧场挤了出去,人家肯定不甘心。” 东胡分为两股。除了老哈河以西、大兴安岭西麓的牧场。大兴安岭另一侧,松嫩平原那边也有东胡部族,虽不如老哈河这股集中。 若两边合兵,仍能凑出相当可观的兵力。 大兴安岭不是一整堵墙,山与山之间有河谷,是东西两侧通行的天然通道。 若松嫩平原那支东胡想过来支援,只需沿着其中一条河谷穿过山岭。 蒙恬对那片地界不熟,若堵不住出山口,等两股东胡合兵,仗就不好打。 秦始皇问:“松嫩平原那边的东胡若过来支援,几天能到?” 卢浩也不确定:“河谷弯弯曲曲,不好走。但东胡人对地形熟,轻骑快马……十天左右差不多吧。” “如果蒙将军能提前堵住出山口,那援军来多少送多少。问题是,他对那边地形不熟,很难办到。” 秦始皇眉头越皱越紧:“他停在那里,到底想做什么?” 同样的问题,李信也在问霍去病。 霍去病想了想,“步兵进林子也能打,但地形不熟,于秦军不利。” “就这么干耗着?”李信皱眉。 “花点时间找到出山口,也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伤亡肯定不小。” 李信啧了一声:“看蒙恬打仗,我都替他捉急。” “人家打得稳。”霍去病挥手赶他,“你赶紧回营帐,别让肖队长看见你出来晃悠。” 李信一点也不想待在营帐里。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肚子上那条长长的缝线已经拆了,走路没问题,就是还不能骑马。 见霍去病要走,他一把拉住:“你去哪?” “练兵。” “我也去。” “肖队长不让你乱跑。” “我偷偷的。” 霍去病懒得再劝,转身往大营外走。 养伤这些天,他将能动的士兵全都集中起来。 不管是陇西兵还是各郡县调来的兵,统统按他的要求操练。 李信蹲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对劲。 霍去病将骑兵分成了三队。不是秦军那种“散开侦察、聚拢冲锋”的老套路,是三队各干各的。 第一队正面压上去,冲到一半突然散开,往两边跑。 第二队从第一队让出的缺口里插进去,冲到底。 第三队不冲,兜到侧后方,将整个场子围起来。 李信问:“你这练的什么?” “阵型。” “什么阵型?” “锋矢、雁行、方圆。” 李信:“…………” 听都没听过! 霍去病难得有耐心:“秦军骑兵只会两种阵型——散开,聚拢。” “我这个练法,骑兵要能在奔跑中变阵。冲锋的时候是锋矢,冲到一半变雁行,两翼包抄;被包围的时候变方圆,收缩防守。” 李信虚心请教:“跑这么快变阵,马不会乱?” “所以要练。”霍去病抬手指向校场,“每个骑兵要知道自己在阵里的位置,旗号一变,往该去的地方跑。” 李信继续看。 校场上,骑兵开始练转向。不是秦军那种慢悠悠地兜圈子,是全速冲刺中突然调头,马身倾斜,几乎贴着地面拐弯。 “马不会摔?”李信忍不住问。 “摔多了,就学会了。”霍去病看着场边几个摔得灰头土脸的士兵,“练出来之后,敌人跑不掉。”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骑术要到什么程度?” “马背上能双手脱缰,端着弩瞄准,不晃。” “冲刺时侧身劈刀,回身射箭,不减速。” 李信倒吸一口气。 没人这么练骑兵的,小将军是哪里学来的? 校场上的尘土越扬越高,骑兵的身影在尘土里忽隐忽现。 李信的眼神越来越沉:“接下来很难打?” “打休密部看似轻松,胜在出其不意。”霍去病没有否认:“月氏还有四部——双靡、贵霜、肸顿、都密。” “人家又不傻,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集结兵力等着咱们。” 李信啧了一声,颇为可惜:“接下来不好抢了啊。” “你还抢上瘾了?” 李信嘿嘿一笑,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月氏下次会在哪里集结?” “祁连山北麓,弱水流域。” “这么肯定?” “水草好,月氏的王庭就在附近。” 李信愣了半晌:“你老实说,是不是开了天眼?” 霍去病不想搭理他。 李信又问:“什么时候发兵?” “这些半吊子骑兵还得练练。”霍去病皱眉,“月氏主力不好打。” 李信开始盘算:“那还是老规矩。我扛正面,你率兵绕后。” 霍去病冷哼一声:“现在兵是我练的,主力当然归我。” “小孩儿一边去,哪轮到你冲锋?” “我是主将。” 李信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时常忘了,这个十七岁的小将军才是主将。 霍去病懒得跟他掰扯,翻身上马,往校场去了。 李信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小将军越是能打,他越是惜才。不是怕输,是怕这小子折在战场上。 正琢磨怎么拿到主力,就听身后一声爆喝。 “陇西侯!老夫的话你全当耳旁风?” 李信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肖队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不善的护者。 “我……就出来透透气。”李信赔着笑,往后退半步。 “透气?”肖队长扫了一眼校场,“这里尘土漫天,到处都是马粪。透气???” 李信:“……” “回去,从头到脚洗干净。”肖队长一挥手,两个护者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信的胳膊。 李信挣扎:“我自己会走……” 抗议无效,他被两名护者拖出了校场。 霍去病远远看着,嘴角差点压不住。 蒙毅凑过来:“将军,咱们要练到什么时候?” 霍去病反问一句:“你觉得这些骑兵,跟闪电骑差多少?” 蒙毅老老实实道:“差远了。这些人……能有一半跟上就不错了,将军是想练出七万人的闪电骑?” “单兵素质参差不齐,很难。” “那您费这么大劲?” 霍去病说的轻描淡写:“我们要直插月氏王庭,只带少量口粮,轻装急行。从焉支山向西,绕过合黎山,穿过荒漠至弱水下游。大约一千二百里。” 蒙毅脑子懵了一瞬,蹲下来捡了块石籽在地上划拉:“将军,正常走法是沿着草场,也就是祁连山北麓行军。这一段水草丰美,沿途能补给。没错吧?” 霍去病等他画完,说了句:“月氏也知道你会这么走,沿线设防、斥候密布。” 蒙毅忍不住手抖,“所以咱们穿荒漠?七万人……穿荒漠?没有河流,没有草场,没有部落,没有补给。只有盐碱地和戈壁滩!” “所以要快。”霍去病一脸平静,“要把月氏打懵,要出现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蒙毅急了:“将军,中途要是有掉队的、有受伤的,就得不断减员。” “没关系。剩下的人,就是大秦第一支骑兵精锐。” 蒙毅想了想,觉得有理。 “确实得练骑兵。平地还好,一旦地形复杂,战车就得趴窝。我兄长不就趴窝了?” 霍去病摇了摇头:“不见得,蒙将军可能在守株待兔。” 蒙毅眨了眨眼:“守株待兔?” 第68章 火攻 最新网址:.biquluo正如蒙毅吐槽的那样,北线秦军趴在林地边缘,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章邯带着骑兵在山脚下探了几天,林子太密,没敢往深处去。 就这样,回来还挂了彩。胳膊上缠着麻布,脸上也多了两道血痕。 蒙恬提醒了一句:“在边上盯着,别放人出来就行。” 章邯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还得等多久?” “差不多了。” 章邯好奇得要命:“左相那张字条,到底写了什么?” 蒙恬勾了勾唇:“想看?” 章邯使劲点头。 蒙恬的目光投向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森林:“你很快就知道了。” 三天后,东胡号角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闷,更沉,像是从大山的肚子里传出来的,一波接着一波。 东胡的援军到了。 林子里的树叶哗啦啦抖动,那些躲藏在里面的东胡骑兵,一个个从树根下、从石缝里、从沟壑深处冒出头来,像被雨水浇过的蚁群,密密麻麻,从山脊往下涌。 秦军迅速列阵。 盾牌手顶到最前方,连成一道不动的铁壁。弩手在盾墙后面展开,沿着林地边缘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箭头缠着浸过油的麻布,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散发出辛涩的松脂味。 蒙恬的手往下一切。 “放。” 上千支火箭同时离弦,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灰蒙蒙的天幕,扑向山腰密林。 那些刚冒头的骑兵还在往山下冲,突然看见一条火龙从盾墙后面腾空而起,紧接着,浓烟从树冠间升起来。 “后退,快后退!” “火!秦军放火烧山!” 喊声瞬间被火舌吞没。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来,先是舔上树冠,再从山腰窜到山顶,又从这座山头窜到另一座山头。 越烧越旺,越窜越快。 树木烧得噼啪炸响,热浪翻涌着向上升腾,空气扭曲,视野里的树影微微发颤。 整片山林像一头被点燃皮毛的巨兽,在晨光中疯狂挣扎。 林子里的人拼命想往外冲。 哭嚎声、嘶吼声、树木断裂的咔嚓声混在一起,从火场深处一波一波地涌出来。 最前面的冲下山坡,迎面撞上秦军的盾墙。长铍从盾缝里刺出来,又快又狠地将溃兵捅个对穿。 有人想往两边跑,战车上的弩手调转方向,箭雨从侧面封住所有出路。 那些溃兵跑不到十步,就栽倒在焦黑的草地上。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盾牌手的脸发红发烫,烤得弩手的眼睛发涩睁不开。 空气中的水分蒸干,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是灼热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东胡人无路可走了。前面是盾墙,两侧是火线,只有一条路——往山谷里退。 他们像被赶进沟里的羊群,一个推着一个,拼命往谷口逃。 身后火舌已经舔到了谷口边缘,崖壁上的灌木被点燃,热浪追在他们身后,空气在峡谷里扭曲蒸腾,火光映在崖壁上,将谷口照得通红。 前来支援的东胡骑兵刚从东边赶过来,迎面撞上溃兵。两股人马在狭窄的谷道里挤成一团。 “让开,你们怎么回事?” 有人嘶声吼叫,提醒同伴赶紧调转马头。 “退回去!快退回去!” “有火,烧过来了!” 谷口外的溃兵拼命往里挤,支援的东胡骑兵慌忙转向。 喊声、骂声、马嘶声、惨叫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嗡嗡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大兴安岭西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蔽日,方圆几百里都能看见那片烟云。 蒙恬站在高坡上,火光在他眼里跳跃,浓烟在他头顶翻卷。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章邯站在他身后,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他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不是……” “左相的字条,火攻。”蒙恬平静地说道,“烧完了,树还能长回来。东胡人,再也别想回到这片草场。”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的喧闹声渐渐消失。 蒙恬转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去通知边军,守住所有出山口。” 章邯回过神:“是。” 火还在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熄透。 咸阳宫里,卢浩和秦始皇也听到了诸葛丞相吐出那两个字。 “火攻。” 卢浩忍不住捂脸。 秦朝人是绝对想不到火攻的,兵仙韩信也没玩过火。 喜欢玩火的是三国——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火烧赤壁、火烧连营、火烧藤甲兵。 三国那帮人,玩火的花样层出不穷。 秦始皇揉了揉额角:“怎么想出来的?” 诸葛亮:“若东胡援军自松嫩来,必聚于河谷。我军不必进山,堵住山口放火即可。火起之后,东胡必遁。” “届时蒙将军可绕道辽东,北上松嫩。步车协同,在平原上才能发挥最大优势。” 秦始皇笑着问,“孔明这是将下一步也算好了?” 诸葛亮微微欠身:“臣只是出出点子,全凭将士们英勇。” 卢浩插嘴:“丞相,后世有一句话: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诸葛亮点点头:“嗯,古人都爱这么说话。” 卢浩:“…………” 秦始皇差点笑出声,忍了忍才问:“北线的补给跟得上?” “这次的战利品,足够北线将士和边军的伙食。”诸葛亮胸有成竹,“接下来打的是松嫩平原,不愁抢不到粮。至于药材和其它物资,一路没断。” 秦始皇很满意:“你办事,朕放心。”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前阵子和四位神医聊起设立新部,臣写了要点,想请陛下过目。” “医部?”秦始皇摆摆手,“你拿主意,反正也是你管。” 诸葛亮:“…………” 卢浩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丞相,要不我把陈平找来给您分担一点?” 诸葛亮挑眉:“陈平现在几岁?” 卢浩也不清楚,老实回答:“史书里生卒年不详,后世的推测也不靠谱,年龄跨度有七年。” “先让萧田部查一查。” 卢浩点头:“好。” 秦始皇问:“陈平此人,你怎么看?” 诸葛亮略一沉吟:“史书上写他‘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意思是计谋太过诡谲,无人知前因后果。” “此人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只在乎能不能成事。但他有底线,有立场,一生忠于太祖,忠于汉室。” 诸葛亮总结:“陈平此人,于私德有亏,于大义无损。” 秦始皇若有所思:“你打算怎么用?” “先在丞相府历练。计部、田部、医部都上上手。” “等将来地盘大了,外族多了,局势复杂了,就需要一个非常规部门。负责外族情报收集、监视敌国、处理危机。陈平是最合适的人选。” 卢浩眼睛瞪得溜圆:“丞相说的是……国安部?” 诸葛亮微微颔首:“就是这个意思。” 卢浩服了。 丞相这脑子,是将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让每个人的才能发挥到极致。 情报头头这个位置,比任何部门的头头都难选。 要求智商高、谋略深、心性稳、精人性、善分析、没有道德洁癖,还要绝对忠诚。 苏秦也合适,可惜在秦朝之前,拉不了。 再往后,黑衣宰相姚广孝是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但他比毒士贾诩还危险,推动靖难本质上是为了证明“我行”,皇帝是谁不重要。 陈平跟这两位放一起,都能称一句“良善”。 最重要的是,陈平不用花能量! 卢浩立即去找萧何,请他帮忙找人。 “陈平?”萧何问了一句:“何许人也?” 卢浩表情古怪:“那是您的……嗯,同事。” 萧何:“…………你笑什么?” 第69章 智商跟年龄没关系 最新网址:.biquluo田部一片繁忙,每人的桌案上都堆着厚厚的册子。文书摞得都快没下脚的地方。 卢浩钉在一位田部丞旁边:“还没查到吗?” 田部丞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先生,阳武人口不少,叫陈平的少说有几十个。您又说不出是哪个乡,又说不出多大年纪……” 卢浩汗颜,他忘了陈平的籍贯。 “你让我想想……好像是叫户什么乡……” 田部丞翻册子,翻了半天:“户牖乡?先生说的是户牖乡吗?” “应该是吧。” 田部丞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阳武治下,以‘户’字开头的乡有两个,叫陈平的统共九个。我把住址都抄给您。” 卢浩:“…………” 行吧,一个个找。 三川郡,阳武户牖乡。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秸秆一捆一捆码在地头,晒得金黄发亮。 蝉趴在榆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热风从黄河那边卷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闷得人后背发粘。 卢浩顶着大太阳,骑了八天的马,风尘仆仆地赶到阳武。 又照着田部丞给的住址挨个找,现在要去的是第七户。 随行的卫尉兵十分不解:“卢先生,您看一眼就走,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卢浩嘴角狠狠一抽。 怎么判断的?当然是看脸。 司马迁那个颜控,明明白白写着“平为人长大美色”——又高又帅,顶级型男,史书认证的美男子。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些人厉害就算了,脸就不能长得随便一点吗? 卫尉兵递过水囊:“要不先歇歇?” 卢浩灌了一口水:“只剩三户了,不歇。” 一行三人骑着马,田间地头不断有农夫抬头张望。 卢浩在一户家门口勒住缰绳。 院门半敞着。说是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用草绳捆在一起,风一吹就晃。 土墙塌了半截,缺口处用荆棘条胡乱堵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连只鸡都看不见。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搁着一口破了边的陶罐。 卫尉正想喊人,就听院子里传出一嗓子骂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白食!地里的活不沾手,还有脸活着?” “嗯?”卢浩看了希望。 就是这家了! 一个妇人提着竹筐出来,一边走一边骂,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骂得也难听,什么“讨债鬼”“拖累全家”“活着糟蹋粮食”,一句比一句刻薄。 卢浩上前:“这位……” 妇人被三人吓了一跳,“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菜叶子滚了一地。 “你……你们找谁?”妇人声音发颤,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 “请问陈平在家吗?” 妇人愣了半晌,忽然拍着大腿嚎起来:“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在外面惹了什么祸都不关我家的事!你们要抓就抓!砍头也好坐牢也好,跟我们没关系!” 卢浩叹了口气,低头打量妇人。 对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脸晒得又黑又糙,颧骨上两坨红;头发枯黄,乱糟糟地绾在脑后,跟干草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门却一点不见小。 卫尉皱了皱眉,低声喝了一句:“闭嘴。” 这时,土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鞋,草茎磨断了几根,但绑得规规矩矩。 他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布面下透出来。 站在那扇矮檐下,像一棵委屈生长在浅土里的树,怎么看都不像是该长在这破院子里。 他绕过坐在地上嚎哭的妇人,先看向两个卫尉,又看向卢浩。 眼睛很沉,像一口寒潭,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 “你们找谁?” 卢浩张了张嘴:“……你是陈平?” “是我。”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身上的衣甲和佩饰,“三位……是来找我的?” 卢浩像被雷劈过,僵在原地。 长相、气质,全都对得上。 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个时间点的陈平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回程的路上,卢浩破天荒坐了回马车。 一点都不舒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 可陈平不会骑马。就算他再沉稳镇静,也不敢以平民身份坐官府的马车。 卢浩没办法,只得陪他坐。 两人在车里大眼瞪小眼。 陈平是在等对方先说话,好从中多套点信息。 卢浩是在头脑风暴。 陈平怎么只有十五岁?史书上没写他哪年生的,也没说这么小啊。 本以为能去帮丞相干活,可秦法规定十七岁才能做官,宋应星登记的年龄都是十七。 卢浩头疼地想:要不要将这个陈平送回去,拉成年的过来? “先生说去咸阳?”陈平忽然开口。 卢浩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陈平也不在意,继续问:“想必是地位特殊,不方便走动,才请先生来寻我。” “嗯嗯。” “先生不是主事之人。”陈平露出一丝浅笑,“不如等我到了咸阳,再定去留也不迟。” 卢浩缓缓抬起头:“……” “先生的心事都摆在脸上,”陈平直言不讳,“不难猜。” 卢浩呆滞。 你们这些谋士,都有读心术吧? 事实证明,十五岁的陈平那也是陈平,智商跟年龄没多大关系。 马车晃荡着往咸阳走,陈平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卢浩身上没移开。 卢浩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往角落里缩了缩,干笑一声:“你……你看我干什么?” 陈平歪了歪头:“先生可否告知,是哪位要见我?” “到了就知道了。” 陈平没追问,换了方向:“到了咸阳,我住哪?” “额……” 卢浩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归他管啊。 陈平趁机试探:“可否叨扰先生?” 卢浩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不能住我那。” “为何不行?先生带我去咸阳,连个住处都不给?” 卢浩想了想:“我给你找个客栈吧。” 陈平坦然:“我没钱。” 卢浩拍胸:“算我的。” 陈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到卢浩腰间。 没有印绶,没有佩玉,连根像样的腰带都没系。 一个能调动卫尉军的人,穿着却十分随意。 他像是在闲聊:“先生不穿华服,不束冠,言行不拘小节,想必十分尊贵。” 卢浩摆手:“没有的事,我和你一样是平民百姓。” 陈平直视他的眼睛:“哪个平民百姓敢住在咸阳宫?” “!!!”卢浩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陈平吸了口气:“刚才是猜的,现在确定了。” “你诈我?” “陛下的亲兵不是谁都能调动。”陈平缓了缓如擂鼓般的心跳,“先生既不是官吏,也不是贵族,住处也非寻常人可进。我大胆一猜,没想到中了。” 卢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你真的只有十五岁?” “刚满十五。” 卢浩转脸看向车窗外,不想说话了。 陈平却不打算放过他,像在自言自语:“先生住在咸阳宫,可见十分受陛下信重。难道是陛下召见?” 卢浩头也没回:“不是。” 陈平再次缓了缓呼吸:“那就是丞相了。” 卢浩:“!!!” 卢浩差点跳起来:“你……你……” 陈平自顾自地往下推:“除了左右两位丞相,我想不出谁能使唤先生这样的人物前来寻人。右相是贵族,门第森严。我一个乡下穷小子不会入他的眼。” “那便是……新上任的那位左相。” 卢浩头皮发麻,他从头到尾也没说几句话。 陈平看着他,十分好奇:“左相为何召见?或者说,先生怎会知道……我这个人?” “停车!”卢浩大喊。 卫尉勒住马:“先生有何事?” “换人换人!你来陪他坐车,我去骑马!” 卫尉:“…………” 陈平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吓到卢先生了? 之后这一路,卢浩再也没上过马车,直到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才松了口气。 陈平这个烫手山芋终于能甩出去了,让丞相头疼去。 马车咕噜噜走向东大门,迎面撞上巴家的商队。 牛车上堆满了货物,领头的年轻人是巴家的孙辈,叫巴怀,性子活泼。 “先生去哪了?许久不见,老祖宗念叨您好几回了。” 卢浩翻身下马:“老祖宗身体还好?” “好着呢,越来越硬朗。”巴怀咧嘴一笑,“孙先生真乃神医。” “明儿我去看她。”卢浩拍了拍车辕,“你们这是往哪去?” “往南。这趟带的是药皂、镜子、牙粉、蜡烛、瓷器,南方卖得好。” “行,不耽误你赶路,生意兴隆啊。” “回来时我给先生带些果脯!”巴怀冲他挥挥手。 陈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先是看了看远去的商队,又将目光落在卢浩身上。 “先生人缘很好。” 卢浩正要上马,闻言看过来。 少年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 那笑容温润无害,像春日溪水一眼见底。任谁都会心生好感。 卢浩张了张嘴,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70章 我不是主角 最新网址:.biquluo两位顶级谋士一打照面,各自都愣了一下。 诸葛亮显然没料到陈平只有十五岁。 “你是……陈平?” 陈平显然也没料到,这位文韬武略的左丞相,竟然这么年轻。 “草民陈平,见过丞相。” 陈平拱手,一揖到底。 卢浩眼皮直跳。平民见丞相行大礼,按理说不算过分。 坏就坏在……诸葛亮侧身避开了。 这个礼确实该避,陈平是汉初的丞相,诸葛亮无论如何也受不起。 果然…… 陈平直起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诸葛亮身上扫到卢浩身上,睫毛垂下,挡住了所有情绪。 卢浩后背一阵发凉,这小子不会什么都猜到了吧? 诸葛亮笑着叹了口气,“既然来了,先在丞相府住下?” 陈平这次行了平礼:“谢丞相收留。” 诸葛亮也不绕弯子:“你年纪太小,过两年再推举你做官。” “平学识尚浅,正想多读些书,请丞相不吝赐教。” “教导谈不上。若有疑问,可互相探讨。”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语调平缓得像在聊家常。 卢浩脚底一点点往外挪。 “卢先生要回咸阳宫了?”陈平忽然看过来。 卢浩头皮一紧:“二位慢慢聊,我先走了。还有,你别叫我先生。” “该如何称呼?” “叫名字就行。” 陈平点点头,又问:“听说有一种叫包子的食物,很美味。” 卢浩:“相府的厨子会做。” “商队说的果脯……” “我还有一些,回头让人送来。” “铁锅炒的菜,真的很好吃?” 卢浩没辙了,丞相府现在也没有铁锅。 “……回头带你去百味楼。” “回头是几时?明天?后天?” 卢浩撒腿就跑:“等我有空!我很忙的!”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诸葛亮无奈地摇头:“你逗他做什么?” 陈平嘴角微弯:“他很有趣。” 卢浩吓得直奔秦始皇的寝殿。 人还没见着,声音先到了:“陛下,我回来了。” 秦始皇刚放过一轮血,正躺在摇椅上看各郡县呈上来的计簿。 见他满头大汗地窜进来,眉头微皱:“跑这么急做什么?” 卢浩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您是不知道,陈平才十五岁,但那家伙聪明得不像人。” “再聪明又如何?”秦始皇翻过一页计簿,语气淡淡,“有朕在,他还能吃了你?” 卢浩愣了一下,“对哦,我有陛下撑腰。” 说完又探头观察秦始皇的脸色,眉头拧起来,“陛下,您脸色不太好。我去给您炖个猪血汤。” “已经吃过了。”秦始皇摆了摆手,“别折腾,坐下陪朕说说话。” 卢浩又坐回去,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的册子上瞟:“您在看什么?” “各郡县的计簿。”秦始皇在纸面上点了点,“油菜籽已经收了。光这一项,产量比去年翻了六倍。” 卢浩一点也不奇怪:“陛下,以前老百姓把油菜当蔬菜吃,今年才开始规模化种植。六倍的增幅,是技术革命带来的井喷式增长,正常。” 秦始皇嘴角微微上扬。 “稻、麦、菽、稷、黍,这些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但各郡县估算下来,产量至少翻四到五倍。” 卢浩嘴角快压不住了。去年秋天,咸阳及周边三县的主要粮食收成,只比各地高出四成。 四成,不是四倍。 这才过了不到一年! “陛下,您还没算上冬小麦和两季稻。”卢浩掰着指头算,“冬小麦的种子够今年周边三县种植。南郡的第一批水稻选种后接着育苗,今年还能再种一茬,两年后就能在楚地铺开。” “还有棉花,您今年就能穿上棉袄了。过几年,全大秦的百姓都有棉袄穿、有棉被盖。” “还有大棚里的瓜果,明年就能种到大田里……” 秦始皇颔首:“你和宋应星,当计首功。” 卢浩连连摆手:“我就是将人拉过来,跑跑腿。宋应星才是当之无愧。” 秦始皇偏头看他:“你不愿入麟阁?” “麟阁?”卢浩没反应过来。 “你和宋应星,当入麟阁。” 卢浩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祖龙在说什么:“陛下,文臣能入麟阁?” 不对啊,这张大秦的光荣榜上现在都是什么人? 蒙恬、霍去病,还有开国的那些功臣。 诸葛丞相也入了阁,是以平叛之功封侯入阁。那也是军功爵。 文臣是一个都没有的。 秦始皇提醒一句:“孔明定的入阁标准是:凡于国有大功者,绘像其中,刻碑立传,使功名传于后世,子孙永以为荣。” “大功者……没说非得是军功。” 卢浩愣了半天:“您和丞相在玩文字游戏呢?秦法不让文臣有爵位,但能入麟阁的都有爵位。那入阁的文臣算不算有爵位?” 秦始皇笑了:“规则就摆在那里,当初大家都点了头。拐不过弯来,那是他们自己理解有误。” 卢浩不解:“您和丞相,是在玩平衡术?” 秦始皇也不否认:“文臣有功不得爵,心里难免不平。朕与孔明设麟阁,是激励天下英才。” “可这一改,秦法怎么办?军功可以抵罪,入阁的文臣能不能抵?” “如果不能抵,凭什么?大家爵位是一样的。能抵,那标准怎么定?” 秦始皇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角度解释: “商鞅立法时,是七国争雄,不尚武无以存国。那时的秦法,没错。” “时移则事异。如今的大秦已经不是从前的大秦。往后的大秦,更不是。” “但人的观念最难改,得拿事去碰。” 卢浩倒吸一口气:“麟阁的设立,最终针对的是秦法?您和丞相在倒逼秦法修订?” 秦始皇摇了摇头:“算不上针对,但秦法该修了。这事不是一两天能成,也不是一两年。朕和孔明只能暗中推动。” 卢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您和丞相,真是走一步算三步。” 秦始皇将话题拉回了原处:“你不愿入麟阁?” 卢浩摇摇头:“陛下,我能来到您身边已经是走了狗屎运。” 他笑了笑,认真说道:“不是我在改变历史,是您和历史上那些牛逼人物在创造新历史。” “我不是主角,老祖宗们才是。” 秦始皇眸光微动,看了他很久。 “卢浩。” “嗯?” “再说脏话,罚抄《过秦论》,一百遍。” 卢浩:“……” 卢浩脸都绿了。 自己就是嘴贱,为什么要在祖龙面前背《过秦论》? 这跟在祖龙坟头蹦迪有什么区别? 秦始皇见他蔫头耷脑的倒霉样,忍不住想笑。 “行了,回去洗个澡,早些休息。” “哦。” 卢浩起身时,内侍小跑着进来:“陛下,西线战报。” 卢浩的脚又钉回原地。 秦始皇展开战报,眉头越拧越紧:“穿荒漠?” “陛下放心,”卢浩看过战报,拍着胸脯保证,“这条线霍将军走过,没问题。” 秦始皇沉默一瞬:“这家伙,胆子奇大。” 卢浩笑了:“胆子不大,还叫冠军侯吗?” 第71章 荒漠急行军 最新网址:.biquluo同样的车轱辘话,李信已经唠叨了好几天。 “七万人,不是七千。走荒漠,你到底怎么想的?” 霍去病正在检查新送到的藤甲。 “没让你去。” 李信噎住,“那不行。鬼知道月氏这次能拉出多少兵力?咱们之前对月氏和东胡的估算太保守了。” “你看北线,蒙恬前前后后歼敌八万多,俘虏四万多。结果呢?东胡还有援军。” 霍去病不以为然:“游牧民族不分男女老少,有马就能打仗。不奇怪。” 李信懒得跟他掰扯这个,直接切正题:“这样,我带辎重跟在你后面。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他腰腹间,“你的伤?” “早没事了。”李信拍了拍肚子。 霍去病看了他两秒,很认真地问:“你不会迷路吧?” 李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开什么玩笑?” 霍去病别过脸,咳了一声:“随你。” 第二天清晨,李信站在缓坡上目送大军远去。 队伍缩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再一眨眼,连黑线都没了。 营地里只剩下一千士兵,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负责护卫辎重队。 军医营的人也没闲着,正清点口粮和水囊,每个人身边只放着一个小包袱。 辎重官小跑过来:“将军,都清点好了。大车只装药材和草料,两匹马拉着,跑得快。” “嗯。” 李信转身,冲士兵挥了挥手。 士兵们会意,大步朝军医们走过去。一人拽住一个往自己马背上带。 肖队长刚拿起包袱,身子一轻,人已经歪在了马背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陇西侯,这是做什么?” 李信翻身上马,笑得痞气十足:“肖队长,委屈您这几天跟咱们骑马。” 肖队长大惊:“不是有大车吗?我们坐大车不行?” “大车都用来装药材了,实在没多余的给您坐。” “老夫哪会骑马?” “练几天就会了。”李信说得轻松,“马多的是,回头您挑挑,哪个顺眼骑哪个。” “可老夫这把骨头……” “您可抓紧了。”李信扬了扬马鞭,“出发。” 从焉支山北麓出发,先向西北绕过合黎山,再折向北,一头扎进巴丹吉林沙漠的南缘。 全程一千二百多里,戈壁连着沙漠,沙子连着天。到了居延泽,才能喝上第一口淡水。 居延泽是一片湖泊群,由弱水从祁连山一路北流汇聚而成。 先秦时期这里叫“弱水流沙”。“居延”一词源于匈奴语,意为“幽隐之地”。 李信的辎重队,口粮和水囊全背在身上,一人双马换着骑,每天只歇两个时辰,日行百里不止。 这种强度,搁正规军头上都是极限,更别说军医了。 行至第四天,肖队长趴在马背上嘴唇发白,眼底发青,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其他军医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面无人色。之前在营地里有多横,现在就有多蔫。 辎重官凑到李信身边,“将军,今晚歇个整夜吧。再这么跑下去要出人命。” 李信皱了皱眉,没吭声。 沙漠里的风呜呜地吹,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绕到肖队长身边:“您还好吗?” 肖队长咬牙切齿:“陇西侯,老夫跟你没完。” 李信笑出声:“精神还不错嘛。” 他凑近些:“您这儿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那种能吊命,吃了不困的药。” “你想干吗?” “咱们水和口粮带得少。”李信一摊手,“速度慢下来就得死在半道上,您得想想办法。” “是老夫让你这么干的?”肖队长血压直飙,“老夫让你把辎重队当正规军使?” 李信掏了掏耳朵,“您就说有没有吧。” 肖队长憋了半晌,脸涨成猪肝色。 “……有!” 过了一会儿,肖队长从一辆大车的药箱里摸出一个药囊。打开,里面是一粒粒黑褐色的药丸。 肖队长板着脸交代,“一次一粒,含在嘴里不要吞。能撑住半天。” 李信接过来闻了闻,塞进嘴里。 “嘶!有点苦。” “苦就对了。”肖队长冷笑,“这是李时珍先生亲手配的,用了几十味药材,给将士们吊命用的,便宜你了。” 李信愣住:“这么金贵?” “你以为呢?”肖队长白了他一眼,“别浪费,撑不住再吃。” 李信接过药囊,神色复杂:“有这么好的东西,您自己怎么不吃?” 肖队长叹了口气:“红景天这味主药,大秦只陇西少数地方生长,极为难得。医疗队统共也没多少。” 李信转头将药囊递给亲兵:“发给军医们,每人一颗。” 又补了一句:“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个时辰。” 肖队长急了,“你……” “军医要是倒了,谁来管我们死活?”李信笑着打断,“行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早起。” 说完策马转身,去了辎重队后方。 肖队长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到了第六天,辎重队追上了掉队的士兵。 一个个瘫在路边,盔歪甲斜,嘴唇干裂起皮。 李信勒住马,皱眉扫了一眼:“丢不丢人?” 一个士兵苦着脸抬起头:“将军,不是我们菜,是霍将军他……” “他如何?” 另一个士兵抢过话头,语气里全是委屈。 “马跑累了换一匹,人是不休息的。饿了在马上嚼两口饼,困了也在马上眯一会儿眼。我们走了五天,就休整过两次,每次不到两个时辰。” 李信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不要命了?” 又一个士兵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我是眯着眯着从马上摔下来,实在……实在跟不上了。” “将军,”士兵指了指前方,“您往前走,还有更多掉队的。” 李信气笑了,鞭梢一甩:“跟不上霍将军就算了,要是连辎重队都跟不上,扒了你们的皮。” 此时的咸阳宫里,秦始皇皱眉盯着地图,手指在河西走廊的位置点了点。 “河西之战‘六日转战千余里’,平均每天推进近两百里。霍去病不用睡觉?” 卢浩叹了口气:“陛下,这不是我说的,是史书上写的。河西之战‘过居延、攻祁连山’。漠北之战,‘约轻赍,绝大幕’。” “霍将军的行军模式是一人三马,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吃饭在马上,睡觉也在马上。” 他沉默一瞬:“这也是霍将军年纪轻轻就暴卒的原因之一。‘冠军侯’三个字,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秦始皇脸色微沉:“胡闹,朕需要他这么拼命?” “嗯,回来您骂他一顿。” 漫天沙尘中,霍去病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蒙毅策马追到他身边,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将军,还要走几天?” “这个速度,”霍去病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至少还得两天。” 蒙毅噎了一下,这还慢吗? “休整一个时辰行不行?”他咬了咬牙,“人和马都撑不住了。” 霍去病偏头看他一眼,沉默几息。 “先慢下来走一个时辰,再提速。” 蒙毅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气:“行。” 两天后。 灰蒙蒙的天际线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碧蓝从地平线漫开,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漫天黄沙里。 居延泽到了。 士兵们猛地勒住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更有人一声不吭拼命抽马,朝那片蓝色冲。 “水——是水!” “到了!终于到了!” 蒙毅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疯了一样扑到湖边,整个人扎进水里。 霍去病勒住马,侧头看向南边。 那是一片黑沉沉的谷口。 第72章 草原奇景 最新网址:.biquluo疏勒河从祁连山深处奔涌而出,一路劈开峡谷向西奔流。 峡谷最宽处足有十几里,两岸的山崖遥遥相望。 峡谷南边是连绵的祁连山,雪线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白色的沙砾铺到天边,连棵草都看不见。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西出敦煌的必经之路,也是月氏人西逃的最后一扇门。 在唐朝,这里属瓜州辖境,因樊梨花在此养马,得名昌马峡口。 晨雾贴着河面缓缓流动,水声哗哗,一刻不停。 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袍子上全是土,跟崖壁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马蹄声响,一匹快马沿着河岸飞奔而来。 斥候翻身下马,“霍将军已到居延泽!” 班超动了动,嘴角越扬越高,“可探仔细了?确定是霍将军?” “少年将军,不是霍将军还能是谁?” 班超跳下岩石,笑容压都压不住。 “霍将军带了多少人?” “大概七万。” 班超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打王庭……霍将军要打月氏王庭。不愧是霍将军……敢带七万秦军穿荒漠……” 斥侯木着脸站在一旁,一个字都没听清,也不敢问。 刘副将拎着只野兔大步走来,一抬头就见班超在转圈。 “将军,您干吗呢?” 班超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霍将军已到居延泽。” 刘副将手里的兔子差点没抓稳。 他愣了半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居延泽?怎么会到居延泽?这……这是怎么走的?” “哈哈哈哈……”班超仰头大笑:“这才是霍将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月氏在河西走廊布兵又如何?我大汉……”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刘副将一脸困惑:“您想说什么?” 班超摆摆手,“传令全军,想办法备足口粮,准备进峡谷。” 刘副将问:“我们不去接应?” “不用,我们堵死这条峡谷。” 居延泽湖畔,秦军休整了一晚。 天刚亮,蒙毅点完人数回来汇报“将军,还剩七万五千三百四十人。” 霍去病点点头,“还行,掉队的不到五千。” 蒙毅又道:“口粮基本吃完了。” 霍去病翻身上马。 “出发。” “好嘞。” 号角声在湖边响起。 “上马——” “检查兵刃——” “检查马镫——” 士兵们从地上弹起来,动作比八天前快了不知多少。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磨蹭,甚至没有人说话。 他们沉默地翻上马背,沉默地勒紧缰绳,沉默地望向南方。 八天荒漠急行,八天不眠不休,八天忍饥挨饿。 剩下的七万五千人,已经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马蹄声从缓到急,从散到密,几息之间汇成一片沉雷般的轰鸣,震得湖畔的碎石乱跳。 大军涌出谷口。 谷口外,月氏人设了几个哨卡,哨兵听见动静抬头。 就见河谷深处翻涌而出黑色的洪流,裹着沙尘与杀气,排山倒海而来。 哨兵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还没坐稳,秦军已经到了。 哨卡瞬间被洪流淹没。 大军没有停,沿着弱水河谷一路向南。 之后几天,草原上出现一幅奇景。秦军在前头疯跑,月氏骑兵在后头疯追。 秦军不管不顾,见部落就端,见堵截就冲。像一条发了疯的长龙在草原上横冲直撞。 月氏各部落的骑兵从草场上、从河谷里朝秦军的方向狂追。 根本追不上。 秦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月氏主力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的灰烬和血渍。 半个月后,秦军抵达月氏王庭所在地。 也就是张掖。 这里是祁连山北麓,黑河与弱水的交汇处,水草丰美,马壮羊肥。 月氏王庭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白毡在阳光下泛着光,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又被风吹散。 大帐里吵成一锅粥。 “秦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居延?他们从居延过来?那条路连鸟都飞不过去!” “秦军在草原上杀了半个月,沿途十几个部落难道是摆设?” 一个老酋长拄着拐杖起身,“摆设?” 老酋长冷笑一声,“毡帐烧了,人没了,牲口都被赶走了。秦军所过之处,连根羊毛都没留下。” 帐里的空气凝固住。 “各部主力现在在哪儿?”有人问。 老酋长闭了闭眼。“在后面追。追了半个月,连秦军的尾巴都没咬住。”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秦军……秦军到了。” “什么?”老酋大惊失色,“多少人?” “看不清……全是……全是人,从北边过来的……” “北边?”另一位酋长猛地起身,“北边是我们的后方!” “他们怎么绕到后方的?咱们的骑兵呢?” 斥候艰难地回了句:“还在追!” 另一边,李信带着辎重队一路捡人。 零零散散居然捡了四千多人,到后来他都快没脾气了。 看见路上有人影,他直接一抬下巴:“带走。” 好不容易到了居延泽,辎重队终于可以歇口气。 李信蹲在湖边,正往脸上撩水,斥候来报。 “将军,谷口的哨卡毁了。” 李信抬头:“找到霍将军了吗?” “没有。末将往远处探了探,河谷两边的部落毡帐烧得只剩架子,牲口圈是空的,地上有血,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信皱眉:“秦军是几天前出谷?” “痕迹还新鲜。按末将估计,不超过五天。” 李信松了口气:“那咱们没落下太远。” 话音刚落,又一骑斥候回来。 “将军,月氏各部都在调兵,朝一个方向追!” 李信猛地起身,“秦军呢?” 斥侯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探不到。末将绕了好几个方向,就是找不到霍将军的影子。好像……好像凭空消失了。” “再探。” “是!” 斥侯换了一匹马,眨眼间消失在谷道。 辎重官小跑过来,“将军,口粮不多了。” 李信转身,扫了一眼正在湖边歇息的队伍。 “留两百人在这里守辎重。”他抬了抬下巴,“其他人去弄吃的,吃饱了今晚出谷。” 辎重官直皱眉,“今晚?不休整一夜?” 李信打量他几眼,“辎重官先不干了,现在开始你是副将。收拾收拾,准备打仗。” 辎重官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末将领命。” 第73章 王庭之战 最新网址:.biquluo王庭没有城墙。 帐篷从王帐所在的高台向外辐射,一圈一圈铺到河边。 王庭外围的哨兵发现不对劲。哨兵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 太快了,快到哨兵只来得及往后跑了两步,秦军的先头骑兵就已经到了跟前。 连弩短促地响了一声,哨兵倒下去。 最外围的人听见动静探出头,迎面就是箭雨。 三棱箭头穿过毡帐,穿过皮袍,穿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霍去病的命令简单至极:烧王帐,杀贵族,不管小兵。 闪电骑冲在最前,直扑王庭核心。 王帐比其他帐篷高大,顶上飘着狼头纛,十分显眼。 护卫王帐的亲卫拼死抵抗,被连弩点名,被长矛捅穿,被战马踏翻。 贵族们扑向马群,士兵钻回帐篷抓刀,有人拎着裤子从帐里跑出来,被马蹄带翻在地。 哭喊声、马嘶声、火烧毡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整片王庭像一锅揭开盖子的沸水,从中心向外翻滚。 火舌舔上毡面,顺着风势往旁边窜,一顶接一顶,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拧成一股黑柱,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太阳渐渐西沉,火光却越来越亮。 秦军骑兵在火光中来回穿插,哪里有组织起来的抵抗就往哪里压,像一群狼在驱赶羊群。 打到后来,霍去病连命令都不下了。 各队自己找目标,自己打,自己收。 等最后一队骑兵收拢回来,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王庭的火光。 霍去病站在王帐废墟前,靴底踩着还在冒烟的毡灰,扫了一眼狼藉的战场。 “火光不够大,再点几处。让月氏主力知道,王庭没了。” 当月氏主力抵达时,这片地界的草甸子已经烧秃了。 黑灰在夜风里打着旋,未熄的火星飘飘忽忽地落在马腿上,烫得战马连连嘶鸣,蹄子不安地刨着焦土。 火光映照下,秦军已列阵。 面对二十万多月氏主力,秦军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嗜血的凶光。 霍去病立马阵前,藤甲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泥,眼神沉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部首领气红了眼。双方都没有废话,同时发动。 杀—— 铁骑对冲,天地为之变色! 火光是红的,刀光也是红的。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暗沉沉的血色混沌。 “霍”字旗像一面灌满风的帆,带着秦军迎上正面冲锋。 马胸撞马胸,骨骼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人被甩出去,又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进泥里。 长矛捅出去拔不回来就换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咬。 近身白刃战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比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霍去病在浪尖搏杀。秦军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那面旗一直在向前移。 旗在,阵就在! 月氏的前阵先是裂开一道缝,接着两道、三道,阵型从中间向四周坍塌,越来越散。 秦军左翼拉开锋矢阵,一万五千骑压成一道窄而长的线,沿着月氏阵型的侧面切入。 月氏人想调头迎战,可中军被霍去病死死拖住。 西侧的秦军同样是一道窄长的锋矢,从月氏阵型的肋部捅入,横穿而过。 两翼的秦军像两把同时推进的长刀,贴着月氏主力的两肋刮。 月氏的号角声越来越混乱,左翼被切割,中军被霍去病压得不断后缩。想退,又撞上右翼秦军的绞杀。 几十万人挤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里,人群一层叠一层,马跑不动,刀挥不开,有些人连转身都困难,只能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撞。 秦军在外围收网。沿着月氏阵型的外缘一圈一圈地削,像剥洋葱,每剥一圈就倒下一层。 四部首领终于认清了——打不过。 “撤!”首领嘶吼着,“向东撤!” 东边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的草场、有他们的部落、有他们熟悉的路。 号角声呜咽着响起,三长一短,三长一短,是撤退的信号。 月氏的阵型彻底散了,拼命朝东溃逃。 霍去病见月氏人掉头逃跑,勒马向亲军下令:“收拢队形,追。” 不用他喊,秦军已经咬了上去,死追不放。 夜黑风急,月氏人对地形熟,知道哪道沟能藏马、哪个山坳能甩掉追兵。 他们不走直线,专挑那些草深没顶的洼地钻,马一低头就没了踪影。 秦军跟到一半,烟尘散了,蹄印乱了,连一声马嘶都听不见了,草原上只剩风声。 跑出几十里,四部首领暂时甩开了秦军。 他们正琢磨着找个岔路口分兵,前方忽然又出现一队骑兵。 双靡部首领脱那尔大惊!怎么还有秦军? 李信呼了口气,总算追上了。 可他身边只有五千人。 对面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听马蹄声怎么也得有好几万。 四部首领大致看清了对面的人数,咬牙举刀:“冲过去!他们人不多!” 李信笑了,冲身后一挥手。 五千张弩同时抬起,每支箭头都燃着火光。 “放!” 火线腾空而起,划过暗夜落在草地上,落在月氏溃兵中,扑都扑不灭。 风助火势,眨眼间烧成一道火墙。 “退……”四部首领大喊,“快退!” 可退到哪里去?前面是火,后面是追兵。 李信站在火墙后面,看着对面兵荒马乱的场面,满意地点点头。 肖队长在他身后不远处,浑身糊满了硫黄粉、干牛粪,又脏又臭。 他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黑:“尽糟蹋东西,医疗队的硫黄粉用了一半。” 李信往旁边挪了挪:“……要不,您找个水池子洗洗?” 肖队长冷笑,“你拿老夫的药去烧人,还嫌老夫臭?” 李信翻身上马,冲副将喊了一声:“留五百人在这里守辎重。其他人,跟我追。” 肖队长鼻子都气歪了:“陇西侯,你早晚落老夫手里。” 李信没忍住笑了一声:“打完这场,请您老吃火锅。” 说完一夹马腹,带五千骑冲进夜色。 第74章 扎口袋 最新网址:.biquluo王庭覆灭的消息像草原上的风,很快传遍了整个河西走廊。 斥候策马冲进营地时,班超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块肉。 他听完消息,喊了一声:“刘副将。” “在!” “口粮能撑几日?” 刘副将算了算,苦着脸道:“三四日……不能再多了。主要是咱们只能偷摸着抢,打猎也靠运气,一次弄不到多少。” 班超没接这个话茬,在心里盘算。 月氏溃兵骑马跑,第一批先头军七八天就能到达谷口。 他叹了一声:“口粮不够,还得去抢。” 刘副犹豫着问:“将军,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 “打过去?”班超抬眼,“草原这么大,十万秦军围不住。” 刘副将张了张嘴,又闭上。 “等。”班超低下头,将火堆里那块烤糊的肉翻了个面,“等霍将军把他们从西边撵过来,等李将军从把北边的路堵死。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谷口。 “把口袋扎紧。” 刘副将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此时,月氏王庭旧址上新圈了几个巨大的栅栏。木桩粗壮,扎得极深,里面蹲满了人。 四部主力,抓回来的都在这里了。 李信的副将,就是那位前辎重官张眠,点完人数小跑着过来。 “将军,俘虏九万余,斩敌五万余。” 李信点了点头,“咱们的人呢?” 张眠顿住,喉结滚了滚。 “军医们还在尽力施救……现在还不好统计。” 李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问,“边军呢?” “在路上了。”张眠回,“药材也带上了。” “你跟着肖队长,”李信抬眼看他,“需要什么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李信抬脚走向营帐,脸色有些沉。 秦军七万对上月氏主力,正面硬碰硬,伤亡不可能小。 营帐里,军医正在给霍去病的脖子上药。 伤口在颈侧,偏左,离大动脉不到两指宽。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血糊了半边领口。 好在伤口不深。军医说再偏半寸,小将军就得交代在草原上。 李信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军医们经过这一路折腾,脾气都好了不少。 包扎完,语气平淡地嘱咐了几句“别沾水”“别抻着”“按时换药”,就匆匆离开。 还有很多伤员等着他们。 霍去病偏头看了李信一眼,“你那什么表情?” “算你命大的表情。” 霍去病扭了扭脖子,扎带缠得有点紧。 “只能休整两天。”他看着李信,“不能让月氏有喘息之机。” “行,听你的。”李信也不废话。 霍去病从怀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开,手指在上面重重点了一下。 “接下来分兵。你带两万人去酒泉,堵住合黎山峡口。” 李信“嗯”了一声,盯着地图看了两眼,忽然皱眉。 “酒泉?这地图上也没写地名儿。” 霍去病抬了抬眼皮,“我叫它酒泉,有意见?” 李信嘴角微扬:“……行行行,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指了指脚下,问了句:“这里呢?” “张掖。” “班超堵的那个地方?” “敦煌。” 李信眨眨眼:“休密部的地盘,你给它起名了吗?” “武威。” 李信差点笑出声:“你还挺会起名儿。” 霍去病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四郡是汉武帝命名,他只看到了设酒泉郡,后面三个……是卢浩告诉他的。 两天后,李信要带人北上,前往合黎山峡口。 这条峡谷是整条居延道的天然瓶口,河谷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山崖陡峭。 李信要抢在月氏溃兵到达之前守住这里,截断月氏北逃的路线。 霍去病则从张掖出发,沿途追击,不断驱赶月氏溃兵,不能让他们停下来组织反攻。 他要将月氏从张掖往敦煌方向撵,撵进班超扎好的疏勒河谷。 此时,八万大军,能调动的不到四万。 要留人看守俘虏,要安置阵亡的兄弟,重伤员还在军医营里躺着。 李信皱眉,“你只剩两万人,够吗?你带三万吧,我守个峡口不用太多兵力。” 霍去病没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酒泉的位置。 “我越是往西撵,你的压力越大。等过了酒泉你再跟我汇合。” “可是……” 李信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肖队长走进来,身后的人抬着十几个大木箱,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药囊。或者说,是战地急救包。 李信和霍去病同时愣住,军药营的物资没剩多少了。 肖队长抬了抬下巴,不容商量:“这些你们带着,省着点用。” 霍去病点头:“好。” “等老夫将这里安置妥当,就去疏勒河谷。” 霍去病反对:“您就留在这儿。” 肖队长哼了声:“老夫行事,还须听你指挥?” 霍去病闭嘴了。 李信嘴角刚想往上翘,肖队长的眼锋就扫了过来。 “一个个的,跟不要命似的。”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刮了一圈,“老夫跟着你们,都折寿!” 说完转身走了。护者们抬着空木箱,小跑着跟上去。 霍去病和李信站在原地,谁也没吭声。 风吹动帐帘,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香久久不散。 很快到了分兵那天,李信翻身上马。 两万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由密转疏,由近转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霍去病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 蒙毅策马凑过来,小声问:“将军,咱们先去哪个方向?” “哪个方向都行,横着穿插,追上谁撵谁。” “好嘞。” 两道烟尘,一北一西,在草原上渐渐拉开。 肖队长目送两队人马离开,眉头拧得死紧。 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那点药囊肯定不够用,他得尽快赶去疏勒河谷。 此时的疏勒河谷,班超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不是他磨蹭,是他实在没有余粮……不对,他压根就没有粮。 之前在西域,他带着一百中尉军就靠当“马匪”为生。 刘副将找到他的时候,两人一交接,傻眼了。 班超以为刘副将会带足够的粮。 刘副将以为班超会备粮。 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霍去病自己打仗就不带粮。 而且人都在草原上了,遍地是牛羊,能缺吃的吗? 于是,一百人的马匪团伙,一夜之间扩编成了两万人的马匪团伙。 刘副将别提多憋屈了。 他一个陇西守将,正经的朝廷命官,居然沦落到在草原上做贼。 为了填饱肚子,大家轮着班出去抢,还不能一次抢太多,怕打草惊蛇,坏了霍将军的大计。 就这么一边打猎一边“借粮”,硬撑了半个月,终于等到霍将军端了王庭的消息。 现在他们要进河谷,不知道要藏多少天。不提前备足口粮,两万人蹲在峡谷里喝西北风吗? 班超咬了咬牙:“今晚再出去抢一轮。” 刘副将嘴角一抽:“还抢?” “不抢,你让兄弟们吃石头?” 刘副将无语,行吧,继续抢。 第75章 借力打力 最新网址:.biquluo夜幕降临时,双靡部首领脱那尔勒住马头。 身后没了马蹄声,没了喊杀声,只有风。 草原上的风裹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从东边追过来,怎么都甩不掉。 八天了。从王庭溃败那天算起,他们已经跑了八天八夜。 秦军像附骨之疽,不紧不慢地咬在他们身后,就是不松口。 脱那尔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满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拉得生疼。 其他三个首领陆续跟上来。 贵霜部首领呼咄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水……水……” 哪里有水囊?逃亡路上能扔的都扔了,马都换了三茬。 现在每个人身上只剩一把刀,一张弓,半壶箭,和半条命。 肸顿部首领须卜赤那撑着膝盖站起来,往东边望了一眼。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把,没有烟尘,没有马蹄声。 “甩掉了?”他声音发飘,自己都不信。 脱那尔没吭声。他见过那支秦军的速度,以为甩掉了,歇口气的功夫,人家又从侧翼冒出来。 像牧人赶羊,不紧不慢,但方向由不得你选。 都密部首领挛鞮乌维一屁股坐到地上,抓了把草塞进嘴里嚼,嚼了两口又吐出来。 “往北走。过了合黎山,进大漠。秦军不敢追进来。” 须卜赤那摇头:“北边那条路秦军已经占了。有人想从那边突围,一个都没跑掉。” 挛鞮乌维愣了一下:“秦军不是在后面吗?” “后面那个姓霍,堵合黎山的姓李。” 一阵沉默。 挛鞮乌维猛地站起来:“往东?绕回去?” 脱那尔骂了一声:“你没被姓霍的追够?” 四部首领,十几万骑兵,被霍去病从王庭一路往西撵。 东边有追兵,北边堵死了,南边是祁连山。 脱那尔闭上眼睛。 往西,只有往西。去西域。 天亮时,先头部队抵达疏勒河谷。 河水从峡谷深处奔涌而出,水声哗哗。 最先到达的溃兵勒住马,“进去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谷口,有些不安。 “进!走到西域才有活路。” 带队的千夫长一咬牙,打马进了谷口。 马蹄踏进浅水,水花四溅,其他人鱼贯跟上,很快消失在河滩上。 不知走了多久,千夫长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前方。 两岸山崖从两侧逼近,河谷在这里骤然收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峡谷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鸟叫都听不到。 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挤在谷里,人挤人,马挤马。 有人不耐烦地喊:“怎么不走了?” 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在河谷里拉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好几里,根本看不到尾。 “继续走。”千夫长一夹马腹,硬着头皮向前。 又走了不到一里,他猛地勒住缰绳。 前面没路了。 不是真的没路,是路被堵了。 一堆石块堆在一起,堵在河道最窄的地方。 边缘尖锐,没有经过水流冲刷,明显是刚被人推过来的。 千夫长的瞳孔猛地缩紧。 “撤——” 话音未落,崖壁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箭雨倾泻而下。 月氏人挤在一起,躲无可躲。 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泥里。 想往回跑,和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在一起。 想往崖壁上攀,爬到一半被箭雨钉了回去。 千夫长躲在马肚子下面,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听见崖壁上有人在喊话,“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一遍又一遍。 “弃马!”千夫长拔出弯刀,吼了一声:“别听他们的!冲出去!” 他带着亲卫朝前方冲刺,没跑出去多远,崖壁上又一轮箭雨落下。 千夫长为了躲箭摔进河滩,还没爬起来,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缓缓抬头,眼前是一个穿秦军甲胄的人,眼神很冷。 “叫他们放下兵器。”那人说。 千夫长咬着牙没吭声。 那人也不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身后的惨叫声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千夫长闭眼,“……都放下。” 他的部族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器。 秦军没有杀他们,押他们往更深处走。 走了不到半里,千夫长看见了更多秦军。 班超缓缓走到俘虏面前。 “想活吗?” 千夫长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班超也不等他回答,偏头对刘副将说:“给他们兵器。” “将军?”刘副将愣了。 班超抬抬下巴:“让他们拿起兵器,对着谷口。” 千夫长猛地抬头。 “你……让我们打自己人?” 班超勾了勾唇:“听我的话,你和族人可以活。可以分到牛羊,女人,草场。不听,就去见你们的长生天吧。” 千夫长攥着袖袍的手青筋暴起。身后马蹄声、人声、水声混在一起,不断从东边涌过来…… 班超只有两万人,不是不能打,是不知道有多少月氏骑兵在来的路上,要保存实力。 硬碰硬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借力打力才是他惯用的手段。 第一个降卒端起弩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千降卒填在峡谷最窄处,后来的月氏溃兵到达时,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狭窄的河谷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飘扬的却不是秦军战旗,而是月氏人的战旗。 千夫长抖着嗓子下令:放箭…… 过了酒泉,霍去病和李信合兵。 两路人马在草原上飞奔。前边是不断奔逃的月氏溃兵,后边是有序推进的秦军。 边军接管了战利品,牲口赶向狄道,浩浩荡荡,望不到头。来不及逃跑的月氏妇孺也被分批迁走。 秦军的战线越收越紧,渐渐逼近疏勒河谷。 李信有点不习惯霍去病骤然慢下来的行军速度,忍不住问:“你就不怕班超顶不住?” 霍去病扯了扯缰绳,没吭声。 卢浩跟他讲过这位后生,能在西域横行三十年的人,不至于连个口袋都扎不紧。 何况,此战不是要赶尽杀绝。 右相要人修驰道,左相要还骊山徒。这些月氏人精贵着呢,都弄死了,拿什么填? 李信正想再问,一骑斥候从东边疾驰而来。 “将军——朝廷急报!” 霍去病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李信问:“怎么了?” 霍去病将军报递给他,声音沉了沉:“阳周边军探到匈奴异动。” 李信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忍不住低骂一声: “头曼这个老狐狸,还真会挑时候。” 第76章 阳周怎么办 最新网址:.biquluo与此同时,正在急行军的蒙恬也收到了同样的战报。 章邯按住剑柄:“将军,西线正到收网的时候,不能动。我们要不要调头去阳周?” 蒙恬摇了摇头:“陛下没让我们去阳周。” “那……陛下是要调西线军?” “陛下只说,安心推北线。” 章邯沉默了,阳周怎么办? 北军离开老哈河已有二十日,他们先是返回右北平郡,只休整了两日便继续东进。 经辽西走廊,过辽东郡,一路向北,向辽河平原急行。 老哈河流域的东胡部族全部逃到了松嫩平原,诸葛亮料定,东胡一定会集合兵力反攻。 而辽河平原,就是蒙恬与东胡决战之地。 此时的咸阳宫内,卢浩急得直挠头。 西线已到最后关头,月氏足足六十多万牧民被围在草原上。 这帮人现在是被打出了心理阴影,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反抗。 可霍将军要是这时候走了,这些牧民立马就能变成军队。李信和班超手里那点兵,根本压不住。 北线也不能动。 蒙恬必须尽快赶到辽河平原,东胡不是吃素的。都被打成丧家犬了,这口气能忍? 必将举全族之力反攻! 两头都在节骨眼上,头曼偏偏挑这时候搞事情。 卢浩越想越上火:“丞相,阳周怎么办?” 诸葛亮一点都不急,“阳周有八万守军,皆是去年随蒙将军收回河南地的军士。你急什么?” “将领呢?没将领,八万人就是八万只羊!” 诸葛亮提醒:“公子一个月前已到了阳周。” 卢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丞相,您在开玩笑吧?让公子打匈奴?” 谁不知道扶苏去阳周就是去镀层金,积累政治资本。 “非也。”诸葛亮摇头:“公子没有虎符。” 卢浩不解,“丞相,陛下这是要干嘛?” 诸葛亮笑了笑,“镀金是真,积累政治资本也是真。但公子此去,是以防万一。” “匈奴不动,公子守个两年,将边境治理好,可载誉而归。匈奴若是动了……”诸葛亮顿了顿,目露深意,“公子在那里,随时可以接应。” “接应谁……”卢浩话说到一半,见丞相高深莫测的笑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您的意思是……让我去阳周?” “是。”诸葛亮将一份文书推过来:“即日出发。轻骑急行,五日可到。” 卢浩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我是不是傻?对,我现在就去阳周!” 他转身往外冲。 “回来。” 卢浩刹住脚:“还有事?”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去找陛下拿虎符。” 阳周,扶苏站在城墙上,一身铜甲,眉头紧锁。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若隐若现。 斥候策马冲到城下,喘着气跑上来:“公子,探明匈奴两万骑兵出现在高阙塞以北,正朝南移动。” 扶苏正待说话,又一骑斥候飞奔而至:“公子,抓到两个匈奴斥候,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河谷!” “审了?” “审了。是前锋探子,主力还在后面。” 扶苏深吸一口气。 第三骑紧跟着冲进城门口:“公子,北边出现小队匈奴骑兵,约三百骑!” “东边也发现了!人数不明,但烟尘很大,至少上万!” 阳周守将孟尧脸色铁青,“公子,您先回咸阳。这里交给末将。” 扶苏摇头:“父亲派我来守阳周,这个时候怎可离去?” “匈奴这次动静不小,末将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孟尧急了,“公子留在这里,太危险。” 扶苏问:“咸阳可有回信?” “末将日日往咸阳送战报,八百里加急,一刻不敢耽误。但……暂时还没收到回信。” 扶苏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再等等。父亲和丞相,定有安排。” 孟尧张了张嘴:“可是……” “不必多言。”扶苏抬手打断他,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继续打探消息。” “是!” 秋风渐起,卷着沙土从城墙上掠过。 卢浩紧赶慢赶,换了三匹马,于第四天晚上赶到了离阳周最近的驿站。 他的身边只跟着一名郎卫。不报姓名,全程不言不语,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卢浩刚开始还想跟人家套套近乎,可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三天四夜急行,每晚只休息三、四个小时,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屁股都快颠成八瓣。 有天夜里,卢浩实在撑不住,在马背上打了个盹。身子一歪,整个人往马下栽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领。 郎卫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他身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他,两匹马并行如一体,蹄声几乎重合。 卢浩稳稳当当坐回马鞍上,惊出一身冷汗。 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影卫? 秦始皇身边最后一层守卫,从不露面,从不说话,存在的意义就是替皇帝挡刀。 现在,被祖龙派来跟着他。 两人在驿站休整,这也是卢浩第一次见到古代驿站。 面积还不小,夯土墙,墙根压着几块青石,缝隙里长出一蓬蓬干枯的杂草。 院子被一道矮墙隔成两进,前院是马厩和伙房,后院几间土屋供人歇宿。 条件十分简陋,但秩序井然。马厩里备着草料和替换的驿马,灶上温着热水,院子一角堆着成捆的干柴。 郎卫安置好马匹后来到卢浩门口,挨着门框抱剑而坐,闭目养神。 卢浩嘴角直抽。 这位大兄弟,每天晚上都抱着剑守在他身边,跟门神似的。 但今晚…… 卢浩从门缝里探出头,赔着笑脸:“这位兄台,你能不能去隔壁睡?” 郎卫眼皮都没抬。 “我今晚有点事,不方便…………” 郎卫睁开眼睛,起身,抬剑。 卢浩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后退,郎卫已经用剑鞘轻轻推了他一下,将他推进屋里,随手带上门。 “先生自便,”他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当我不存在。” 卢浩:“…………” 行吧。秦始皇派来保护他的人,那就绝对可信。 于是…… 第二天清晨,驿站的小院里,郎卫牵着三匹马。 房门打开,卢浩从房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灰布袍,很年轻,英武矫健,气质却沉如深渊。 郎卫目光扫过两人,眉毛都没动一下。 卢浩硬着头皮接过缰绳,偷偷瞄了郎卫一眼。心想他就不好奇?不问问这人是谁?从哪来的? 郎卫已经翻身上马。 卢浩愣了愣,赶紧招呼身后的人。 “走走走,咱们得赶紧到阳周。” 第77章 华夏的根 最新网址:.biquluo至去年冬天匈奴逃到漠北,大半年过去,这帮人终究没闲着。 此次反攻来势汹汹。 探明的兵力已超过十万,散在草原各处,从各个方向对阳周形成合围之势。 阳周守将孟尧脸色沉如黑铁,再次劝道:“公子,您回咸阳。” 扶苏摇头:“我若走了,阳周军民的气势就散了。孟将军只管前线,不必分心。” 孟尧坚持:“末将拼死也会护住阳周城,请您立刻回咸阳!”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安排妇孺往南边退。 亲卫掀帘冲进来:“公子,咸阳来人了!” 扶苏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营帐。 卢浩正从马上翻下来,头发散乱,衣袍皱成一团,脸上灰扑扑的,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你怎么来了?”扶苏又惊又急,“这里马上要打仗!” 卢浩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当然是来解决阳周的危机。” 扶苏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会打仗?” “不不不,不是我。”卢浩连连摆手,一把将身边的人推出来,“是这位。公子,我把匈奴的爸爸给您送来了。” 扶苏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人。 那人也不多话,从怀中取出虎符举在身前。 “卫青。奉陛下令,守阳周。” 卢浩冲个澡的功夫,阳周的紧急军事会议已经开启。 等他掀帘进去,满帐将校齐刷刷看过来。 卢浩讪讪找了个角落站好,身上的水还没擦干,顺着脖子往下淌。 孟尧站在地图前,正给卫青汇报,语速很快,条理分明: “将军,阳周现有守军八万。骑兵四万,步兵四万,军备充足,箭矢、粮草至少能撑六个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北到南,将沿线的关隘一个个数过去: “北边,高阙塞驻军五千,扼守河谷要道;西边,鸡鹿塞三千人,监视草原方向;东边,楯阳塞四千人,沿赵国长城布防。这三处都是前哨,发现敌情后以烽火传讯,快马半个时辰可报回阳周。” “后方还有几处驻军,加起来约两万,可以调用。要调的话,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 卫青耐心听完,“匈奴骑兵,离阳周最近的在什么位置?” 孟尧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河谷:“最近的一支约三万人,距阳周城不足五十里。其余散在草原各处,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朝阳周合拢。最远的,末将估算,也就四五天的路程。” 卫青面色如常,又问:“战车有多少?” 孟尧挺了挺腰板:“阳周现有战车三千余乘。皆有保养,随时可用。” 卫青点点头:“集合全军,随我出城。” 扶苏愣住:“将军……是打算主动出击?” “先练兵。”卫青语气平淡,“三个时辰,够了。” 扶苏嘴唇紧抿,想问“三个时辰练兵?这不开玩笑吗?” 又觉得是父亲派的人,不可能将战场视做儿戏。 卢浩也忍不住了,凑到卫青身边小声问:“将军,您打算怎么练兵?这点时间够吗?秦朝没有武刚车,骑兵也不比汉军骑兵,没有战术体系。” “无妨。”卫青语气没什么起伏,“秦军步兵很强,打匈奴,够了。” 卢浩小声嘀咕:“你们甥舅俩……怎么说话都一个风格?” 卫青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理会。他已经转过身,开始点将。 卢浩没有跟去看卫青练兵,扶苏也没去。 一个在安排妇孺转移,一个在伙房里揉面。 阳周的守军后勤占比极少,平日里有一半的活计是百姓在帮着干。 妇孺一撤走,做饭的人手少了一大半。 卢浩正把面团摔在案板上使劲揉,营外忽然喧闹起来。 “刘婶,您快走吧。”几个小兵堵在伙房门口,很是无奈,“营里人手够,用不着您操心。” 刘婶四十多岁,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们这些兵笨手笨脚,麦粉多精贵,回头全糟蹋了!” “咱们真饿不着,您快走,快走。”小兵说着就要去扶她胳膊。 刘婶一把甩开:“走什么走?” 话音刚落,身后又涌来十几个人。有挎着竹篮的,有抱着面盆的,有拎着陶罐的,全是街坊上的婶子。 “就是,走什么走?” “你们不走,公子不走,凭什么让我们走?” “我们走了,谁给你们做口粮?” “阳周是我们的城。不就是打匈奴吗?又不是没见过。” 小兵们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红了眼眶。 “婶子们……求你们了,走吧。” 婶子们更倔,人还越来越多,嚷嚷声越来越大。 刘婶已经挤进了伙房,一把从卢浩手里夺过面团。 “让开让开,力气都不够,揉的什么面。” 卢浩往旁边让了让,看着婶子一下下揉面,又狠又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 身后,婶子们还在往里涌,嚷嚷声、擀面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大营里热气蒸腾。 不久后,扶苏也过来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身上也尽是灰土。 卢浩好奇的问:“你怎么来了?” 扶苏垂头丧气:“百姓们不走,只将孩子们送南边去了。” 卢浩叹了口气。 这就是古代的守城战。不是只有士兵在打,是整个城在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座孤城。 郭昕,大唐安西都护府最后一任都护,郭子仪的侄子。 率几千孤军困守安西四镇,与朝廷失联,没有援军,没有补给。 打了四十二年,从青壮熬成白发,熬到全军战死,无一人投降。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这句话写尽了一座孤城的忠勇和决绝。 大唐亡了,城还在。“大历元宝”,是这座孤城嵌在历史长河里,一抹永不褪色的血痕。 卢浩低着头,将手里的面团放下。 他即将亲身经历一场守城战。 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不是纪录片里的复原图,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守一座城。 他拉着扶苏走出大营。 阳周城没有想象中的兵荒马乱。 城门口,几个老兵蹲在阴凉里磨刀,旁边堆着一捆捆箭矢,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运上城墙。 几个老妇往筐里捡石头,上城墙就能用,砸下去能让匈奴人头破血流。 壮实的男人正往城西运草料,一车接一车。 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扶苏也在看。很久后轻声问:“卢浩,百姓为何不怕?为何不逃?” “因为根在这里。”卢浩回,“华夏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千万年,无论经历多少次战争的摧残,都会在这片土地上复苏。” 扶苏眼底有光淌过。他没说话,攥紧腰间的佩剑。 远处,号角声响起,呜咽着从北边传来。 扶苏转身望向那个方向:“是匈奴人的号角。” 卢浩冷哼一声:“终于来了。” 第78章 阳周首战 最新网址:.biquluo卫青已在城外列阵。 四万步兵排成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散在两翼。 阵线停在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重型守城弩的射程内。 卫青接手得太匆忙。秦军不是他熟悉的汉军,骑兵虽配有高桥鞍和双马镫,他来不及练,不能做为主要战力。 可他看到那些装备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截。 至于武刚车,没关系,他有自己的办法。 匈奴大军压境。黑云从天边涌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马蹄声从闷雷变成炸雷,大地在微微颤抖。 卢浩站在城墙上,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连个具体的轮廓都分不清。 他嘴唇发干,小声问扶苏:“公子,对面多少人?” 扶苏盯着那片黑云,声音发紧:“前锋至少五万,后援还不知道多少……” “咱们有八万人……问题不大。” “对面是骑兵。”扶苏攥紧剑柄,“天然压制步兵。” 卢浩咽了咽口水,“没问题的……大将是卫青。” 扶苏偏头看他,终是问了句:“卫将军……比蒙霍两位将军如何?” 卢浩愣了,“我没跟你说吗?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 扶苏:“……” 孟尧在城墙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弩手准备。” 城垛后面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弩手们将踏张弩架在垛口,身体后仰,双臂猛地拉拽,弩弦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震颤声。 箭矢搭在槽里,箭头朝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士兵们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一个人眨眼。 匈奴大军越来越近,速度很快,前排的骑兵已经从黑云里冲了出来,皮袍在风中猎猎翻卷,弯刀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地面在脚下剧烈颤抖,这种速度,这种冲击力,可以直接碾碎步兵方阵。 孟尧在等,等卫青的令旗。 匈奴的前锋已经冲进了守城弩的射程。孟尧的手悬在半空,牙关咬得发酸。 匈奴继续逼近,卢浩急得手心全是汗:“卫将军在等什么?” 匈奴前锋冲到离秦军阵线只剩三百步时,城下的令旗终于变了。 三千战车从阵中驶出。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在步兵阵前形成一道防线。 但车上站的不是弩手,而是盾牌手。 孟尧松了口气:“放!” 守城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弩矢像铁铸的标枪,穿透空气,朝匈奴前锋砸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箭矢没有杀死多少,匈奴骑兵太灵活了,他们能在马背上侧身、俯身、甚至钻到马腹下,箭矢擦着皮袍飞过去,扎进草地。 速度是慢了下来,离秦军也近了一步。 匈奴的号角声响起,苍凉、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万夫长抬手一挥:“放箭!” 成千上万的箭矢腾空而起,朝秦军的方阵倾泻。 秦军战车上,盾牌手齐齐举盾。盾沿相扣,严丝合缝,在秦军头顶铺开一层铁壳。 箭矢砸在上面,叮叮当当弹开。还有的卡在盾缝里,有的歪歪斜斜地扎进盾面,没有一支穿透。 匈奴人傻眼了。他们以为冲进射程就能压制秦军,箭是射出去了,全被挡了。 万夫长扯着嗓子命令继续放箭,箭矢再多也穿不透那层铁壳。 秦军令旗再变。 战车快速向前推进,步兵紧随其后,弓着腰躲在战车的缝隙里。弩弦拉满,箭头指向天空。 “放。” 一排弩矢划出向上的斜角,越过战车,越过盾牌,从高处坠入匈奴阵中。 没有瞄准,不求命中率。箭矢像冰雹一样往下砸,砸在骑兵头上、马背上、空地上。 不需要杀死多少人,只要干扰对方的冲锋速度。 匈奴骑兵冲锋的速度更慢了,头顶上是守城弩的重箭,前方是坠落的箭雨,他们冲不起来。 此时卫青拔剑。 “进攻。” 躲在战车后面的弩手同时上前,弩端平,对准匈奴前排。 “放。” 这次不是仰射,是平射。三棱箭头穿透皮袍,前排的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 后排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弩手已经顶上。 “放。” 又是一片倒下去。 趁着匈奴前阵被打懵,步兵冲了出去。他们手里只有一柄青铜短剑,剑身不过二尺。 冲进匈奴阵中不砍人,不劈甲,只做一件事:弯腰,挥剑,砍马腿。 战马前腿被斩断,猛地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秦军战车已到眼前! 这次战车后面探出的是长矛。 长矛手从车架间刺出,一矛一个,精准挑落骑兵。 躺在地上的,被车轮碾过。想爬起来的,被长矛钉在地上。 匈奴的前阵彻底乱了。马在嘶鸣,人在惨叫,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涌。 秦军的攻击也没停,战车越推越快,箭雨一轮接一轮,长矛阵插入匈奴的纵深。 卢浩站在城墙上,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战车还可以这么玩? 这已经不是秦军的传统打法了。 秦军以盾牌手在地面列阵推进,战车跟在后面当火力点。 但卫青让盾牌手上战车结成铁墙,弩手在后扰乱阵形,步兵砍马腿,长矛手冲刺。 扶苏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卫将军……是如何在几个时辰内,让秦军学会这些的?” 卢浩愣愣地摇头:“他没教新战术,他只是将各兵种换了位置。” 卫青是汉朝的将领,但他带着秦朝的兵。他用的是秦军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换了编组方式。 这还没完。 匈奴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千夫长扯着嗓子收拢人马。 活着的人重新聚拢,准备再次发动冲锋。 马头刚调正,后排又乱了,惨叫声从阵尾传过来。 秦军有三支骑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两支绕向左右两翼,一支压住后排,像一堵墙横在退路上。 三面合围,秦军骑兵远远端起连弩。 几位千夫长看清了,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吼:“还来?跟我冲!把他们碾碎!他们的弩近战就是烧火棍!” 马蹄朝秦骑兵碾过去。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千夫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等着看那支秦军被冲垮,等着看他们在马蹄下惨叫、求饶、痛哭流涕。 然后他听见了,箭匣推进的咔哒声。 一扣,一推,一扣,一推。密集、短促、整齐划一的机括声。 秦军将领勾唇:“放。” 匈奴骑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马背上抹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人摔下去,马还在往前冲,空荡荡的马鞍在队列里乱晃。 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箭矢又来了。 一波接一波,一波接一波,没有停顿。 秦军三排轮射,前排射完侧身让开,中排补上,后排装匣。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匈奴骑兵没有人能冲到五十步之内。 千夫长瞳孔发颤,这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弩,不是射完一轮要停下来装半天的那种弩。 这是另一种东西,是秦军压箱底的杀招。 “撤……撤退……” 晚了。 秦骑兵三面夹击,没有死角。正面又是不断推进的步兵。 战场上全是箭矢破风的尖啸、战马垂死的嘶鸣、人群绝望的嚎叫。 卢浩第一次见识到冷兵器的战场厮杀,面色一片惨白。 血腥味顺着风飘上城墙,钻进鼻腔。他胃里翻江倒海。 夕阳如血,浸透了半边天。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分不清是烟尘还是暮色。 直到匈奴人扛不住。溃逃像决堤的洪水,一开始是一个缺口,然后是整面墙垮塌,最后所有人都掉头疯跑。 直到卫青拔剑,率骑兵咬着溃兵的尾巴追击。 扶苏攥着墙砖的手指才一根根松开。 他转过身,双手扣住卢浩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卫将军……卫将军简直运兵如神!你看见没有?他是怎么做到的?” 卢浩被晃得眼前发花,勉强点了点头:“嗯。”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卢浩“哇”的一声吐得天昏地暗。 第79章 城防战后的军医营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软成一摊泥。最后是被两个士兵架着抬下城墙的。 此时的阳周城比战前忙乱。 军医营早就冲出去抢救伤员。担架不够用,门板拆了去抬人。 百姓们自发涌出城门帮忙。抬人的、递药的、翻找还能喘气的,忙得满头大汗。 药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血腥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卢浩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去麻烦军医,只让扶苏将他抬进营帐。 灌了好几口水,才将胃里那股翻涌强压下去。 扶苏见他脸色好转,松了口气:“你这身体也太差了。” 卢浩捂脸。他早就发现了,古人的身体真的比他强太多。 别说士兵了,他揉面揉不过常年劳作的婶子,采药跑不过比他年长的医者。连他的小内侍,冬天也比他抗冻。 卢浩无精打采地摆摆手,“公子,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孟将军自有安排,我去了也是添乱。”扶苏在旁边坐下,“你说,卫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追到后半夜。”卢浩回,“卫将军不是穷追猛打的那种人。匈奴还有援军散在各处,他不会走太远。”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卢浩骄傲地抬起下巴,“卫将军稳得很。不管兵力多少,局势如何,他都能赢。稳稳当当的赢!”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卫将军为何现在才来阳周?” 卢浩噎住。 扶苏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问:“为何不和霍将军一起入朝?” “霍将军封侯入阁,在咸阳有自己的宅邸,为何不将舅舅早早接到咸阳?” 卢浩:“……” 扶苏偏头看他:“很难回答?” “……我头晕。” 扶苏好笑:“不想说就算了,能不能找个像样的借口?” 卢浩扯了扯嘴角:“公子,有些事……你别深究行么?” 扶苏垂眸,良久后又问:“卢浩。你不会害父亲,不会害大秦。对么?” 卢浩抬眼看向扶苏。 公子眼里有疑惑,有担忧,但没有一丝恶意。 卢浩深吸一口气:“我以性命发誓,若我对陛下有不臣之心,对大秦……” “行了。”扶苏打断他,笑了笑,“我信你。” 卢浩心头一暖。扶苏就是这样,不试探,不算计,不权衡利弊。信了就不疑。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公子,你这脾气以后得改。” 扶苏苦笑:“我……尽量吧。” 卫青果然在后半夜回来。 让他意外的是,城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用黄土盖了一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石灰味,将血腥气压下去大半。仿佛白天那场厮杀不曾发生。 扶苏站在城门口,甲胄上沾着露水,在秋风中伫立。 卫青看见那抹笔挺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里是阳周,是蒙恬最后被关押的地方。 阳周属上郡,也就是说,离扶苏身死之地……并不远。 此刻,这位公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唇角含笑。 “卫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卫青回神,上前行了一礼:“公子怎么在此?” “不见你们回来,总是不放心。” 卫青客气道:“有劳公子挂念。” “将军可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卫青顿了顿,“伤兵在哪?” “将军跟我来。” 阳周城被火把照得通明,百姓们还在忙。 一堆堆篝火沿着街巷排列,上面架着陶盆、陶罐、铜釜……什么器皿都有,水汽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卫青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解释:“军医营需要大量热水,人手不够,百姓们帮着烧。” “军医营?” “对,伤兵都在那边。” 越是往城北走,篝火堆越密。 军医营外人声嘈杂,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喊:“热水呢?还有没有热水?” “来了来了!” “让一让,烫啊!” 一顶顶帐篷整齐排列,白麻布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每顶帐篷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字:清创、缝合、骨折、重伤。 护者们在帐篷间小跑穿梭,扛着药材、抱着扎带、抬着担架,脚步不停。 卫青刚靠近,几个护者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人可都回来了?” “重伤抬到左边门口,轻伤的排好队,先把身上洗洗!” 卫青被人一把推到伤员队列里。 一个护者大声道:“藤甲脱了,衣服也脱了,快,别磨蹭。” 卫青:“……” 扶苏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忍住笑:“将军忍忍,上完药就好了。” 卫青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这里还有妇人。” 扶苏语气诚恳:“没关系,在婶子们眼里,将士们跟猪肉没区别。” 卫青:“…………” 这一晚,卫青差点怀疑人生。 当众脱衣也就算了。 伤兵更惨。脑袋开瓢的,头发被剃得精光;腿上穿洞的,腿毛刮得一根不剩;伤口太深的,当场按在担架上缝针。 医者们跟补衣裳似的,穿针引线,面不改色。 有个倒霉的大兄弟伤在大腿根,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敢睁开。 给他缝针的是位女医者…… 卢浩帮一个士兵包扎完,一抬头,就见卫青站在那儿,双眼发直,魂不附体。 “将军,您没事吧?” 卫青艰难开口:“这军医营里……女医者多吗?” “队长是我三师姐。”卢浩伸起大拇指,“老厉害了,祖上师承扁鹊。” 卫青沉默一瞬:“西线和北线呢?” “西线没有女医者,北线有。” “要不……我跟霍去病换换?” 卢浩差点笑死:“没用的。女医护只会越来越多,您去哪儿都逃不掉的。” 正说着,三师姐拎着一把钢锯从帐篷里出来,往门口一站:“来两个人,给我打下手。” 士兵们齐刷刷往后退三步。只剩卫青傻傻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三师姐抬手:“就你了,过来。” 卫青愣了愣,上前两步:“何事?” 三师姐冲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卫青顺着看过去,一个士兵正被两名医护架住,满脸惊恐,拼命挣扎。 “两个人按不住,你去帮忙。” 卫青皱眉:“为何要按住他?” 三师姐将钢锯往肩上一扛,眉头拧成川字: “老娘只不过要锯他一根脚趾,这人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快过去帮忙,别磨蹭。” 卫青:“……” 那士兵嚎得嗓子都劈了:“救命……救命啊……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嚎叫声太过凄惨,在阳周城上空来回飘荡,久久不散。 埋伏在远处的两个匈奴斥候同时抖了三抖。 “城里……发生了何事?” “我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后缩了缩。 “走,回去禀报单于。” “……走。” 两道黑影贴着草丛后撤,连滚带爬,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第80章 打通河西走廊 最新网址:.biquluo阳周的军情牵动各方心神。 最新战报还没传出来,所有人都在猜守将是谁。 河西走廊这边,李信撵人的速度都加快了。 眼看着疏勒河谷越来越近,他下手也越发狠辣,剑起剑落,眼皮都不眨一下。 霍去病不得不提醒一句:“下手轻点,陛下缺人。” 李信甩了甩剑上的血渍,“你不急?匈奴都快打回来了。” 霍去病淡淡道:“不足为惧。” “我们被拖在河西走廊,蒙恬要去辽河平原,两线都动弹不得。”李信偏头看他,“阳周怎么办?” “阳周有人守,丢不了。” “你怎么知道丢不了?不对……你知道守将是谁?” “嗯,知道。” “谁啊?” “我舅舅。” 李信很是意外:“你舅舅?你还有舅舅?” 霍去病面无表情:“我怎么不能有舅舅?” “不是……”李信噎了一下,“你舅舅靠谱吗?” “没人比他更靠谱。” 李信还想掰扯几句,斥候策马冲过来,“班将军传来消息,河谷快塞不下了!” 李信反应了一秒:“什么意思?班超把人全堵河谷里了?” “是,一个都没放走。” 李信:“……” 霍去病脸色微变:“撵过去数十万,班超怕是顶不住。” 斥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补了一句:“……没事,月氏自己打起来了。” 霍去病:“……” 班超一退再退,将月氏溃兵全往河谷里塞。 放进来,再关门。前后堵死,先狠揍一顿,再分批策反。 可溃兵越来越多,一万、三万、五万……前期策反的那些月氏骑兵,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刘副将后背一层冷汗,“将军,怕是压不住了。” 班超稳如泰山,“四部首领快到了,再等等。” 四部首领当晚就到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有骑兵也有牧民,浩浩荡荡涌进河谷。 脱那尔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猛然看见了自己的同胞端着弩,堵在河谷中间,对准自己人。 他气红了眼,勒住马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叛徒!长生天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给秦人当狗,你们还有脸活着?” 叛军中的千夫长刚想张嘴解释,一支冷箭从叛军后方飞出来,正中脱那尔的左肩。 不是秦军的弩箭,是月氏人的弓箭。 箭尾还在颤,血顺着皮袍往下淌。 脱那尔低头看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转成暴怒。 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叛军后方又有人喊了一嗓子:“杀光双靡部,咱们就能活!”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对!杀光他们!” “他们不死,我们全得死!” 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脱那尔拔出弯刀,咬着牙,“先把你们这些叛徒杀光!” 双靡部的骑兵冲了出去。 千夫长急了,扯着嗓子喊:“谁动的手?出来!” 没人理他。 越来越多的溃兵举起了刀,加入冲锋。 四部混战开始了。 峡谷里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分不清谁是谁。 刘副将带着百名秦军,趁机从乱军中溜了出去。 他身上穿着之前抢来的月氏皮袍,脸上糊着泥和血,混在溃兵里,谁也认不出来。 班超站在崖壁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错,那几句喊得特别地道。” 刘副将嘴角直抽:“将军,您可真够损的。” “哈哈哈哈……”班超大笑,“管用就行。先让他们打一阵,过会儿再去收拾残局。” 霍去病和李信赶到河谷口时,混战已经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 骑兵们打得热火朝天,倒是那些牧民,远远缩在谷口西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发现了一个荒诞的事实,靠近秦军,反而比靠近自己人安全。 李信额角青筋直跳,这么打下去,还能剩几个人? “张眠,点火!” “是。” 张副官掏出肖队长特制的火把点燃。 秦军很快在谷口外围筑起一道火墙,层层叠叠,将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战马最先扛不住,嘶鸣着四散奔逃,喊杀声才渐渐稀落。 贵霜部首领呼咄浑身是血,拄着刀站在尸堆中间,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死灰。 他望着那堵密不透风的火墙,闭了闭眼。 完了。月氏,彻底完了。 霍去病策马上前,“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满场寂静。 很久之后,草原上响起一片呜咽声…… 战报传回咸阳时,已是深夜。 秦始皇还未就寝,正和诸葛亮算今年的收成。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册子,全是各郡县报上来的粮产数字。 “大秦粮产翻了五倍还多。”秦始皇嘴角压都压不住,“水稻在楚地长势极好,已准备种第二批。” 诸葛亮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西线大捷!” 斥候飞奔至殿前,甲胄上满是尘土。 “月氏全族归降,河西走廊已尽归大秦!” 秦始皇猛地站起来,案上的册子被带翻了,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没顾上捡,大步走到斥候面前:“你再说一遍。” “月氏五部: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全族归降!”斥候嘶声低吼:“河西走廊,已尽归大秦!” 秦始皇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乱晃。 他转过身,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听见了吗?” “月氏,跟中原打了上百年的月氏,归降了!” 诸葛亮起身,深深一揖,“贺喜陛下。此战之后,西域通道尽在大秦。商队、军队,可直出玉门,再无阻隔。” 秦始皇深吸一口气,看向斥候:“月氏有多少人?” 斥候声音有些发飘:“回陛下,月氏全族……七十余万。” “至于牛羊马匹,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无法清点。” 秦始皇大手一挥:“不急。实在算不过来,就让萧何去。” 诸葛亮咳了一声:“陛下,萧田部在外勘察驰道。” 秦始皇顿住:“无妨,那就让王绾派人去狄道。” 诸葛亮忍着笑,没接话。 驰道和皇陵两大工程都压在王绾身上,那位老丞相忙得像个陀螺。现在又要往狄道派人,也不知道王绾听到这个消息,是该喜还是该愁。 战打完了,但后续还有一堆事。 草原这么大,总有漏网之鱼。秦军不能撤,还得再扫荡一遍。 七十多万人迁出草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霍去病得镇在河西走廊,防止有人不甘心,趁乱造反。 李信先回了狄道。 伤员要安置,战利品要清点,俘虏要分批押送,朝廷的行政要对接…… 他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班超也没闲着,河谷里的残局得收拾,尸首要掩埋,溃散的马群要收拢回来。 他还分出两拨人,前往玉门关和阳关方向摸地形。 这两处是西域门户,以后要设关筑城,马虎不得。 三人连面都没见着,又各自忙开了。 等班超赶到张掖时,已是三天之后。 秋风掠过祁连山,草甸波浪般翻涌,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起起伏伏,没有尽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片洒在草原上,忽明忽暗。 少年将军策马而来,脊背挺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班超红了眼眶。 他曾在史书上读过冠军侯的每一场战役,曾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过他的模样。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大汉的荣耀,无数武将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 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见霍去病翻身下马,班超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嗓子有些哑:“……末将班超,见过将军。” 他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只憋出一句:“将军,辛苦了。” 霍去病愣了一瞬,抬手扶他:“不必多礼。” 班超直起身,风吹过来,将眼底那点湿意吹散了。 他笑了笑,“跟做梦一样,能和将军并肩作战。” 霍去病一扬马鞭:“你最好快点醒,都密残部往祁连山跑了,我得去追。这里交给你了。” 班超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81章 隐身术 最新网址:.biquluo西线战报传到传到辽河平原时,蒙恬刚在襄平城外、太子河北岸的高地扎营。 大军抵达前几天,辎重队已经源源不断地到了。粮食一车接一车拉进城,将襄平几个粮仓塞得满满当当,仓门都快关不上。 章邯以前好歹是将作少府官员,抽空去襄平转了一圈,回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将军,全是麦子。”他咽了咽口水,“襄平的百姓都在忙着磨麦粉,满城都是面粉味儿。” 蒙恬心情大好:“陛下信里说了,大秦的粮产翻了五倍有余。” 章邯张了张嘴:“……工部令的功劳,封侯都不为过。” “是这个理。”蒙恬点头,“等收拾完东胡,咱们上书为几位请封。” 章邯愣了一下:“将军,您认真的?为文官请封?” “怎么?你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章邯腰板一挺:“若不是工部令和田部令,将士们哪能吃饱?若不是军医们拼死救人,大军还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他们有功,有功就该赏。” 蒙恬拍拍他的肩:“好好练骑兵。此战能不能拿下东胡,就看你了。” 章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将军,咱们……能不能早点出兵?” “急什么?” 章邯嘴角抽了抽:“我都看见了,蒙毅在信里说咱们慢得像乌龟。” 蒙恬脸一黑:“回去我把他揍成乌龟。” 章邯:“…………” 西线战报传到阳周时,卫青正在练兵。 和霍去病练兵不同,卫青不要求骑兵的速度,而是多了一项步骑协同。 卫青和蒙恬的路子也截然不同。 蒙恬的“步车协同”是整体性的。盾墙在前、弩手在后、战车作为强火力输出、骑兵包抄。阵型展开后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卫青的战术是模块化的。各兵种可单独成阵,也可互相配合成阵。像几个积木自由组合,又随时切换。 卫青的骑兵还有一项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技。 卢浩称之为“隐身术”。 字面意思的隐身。 这个时候的草原可不是后世那种草皮子,草长得齐腰深,有些地方没到胸口。 必须风吹草低才能“现”牛羊。 骑兵散在草原里,马半跪下来,就像沙子落进大漠,一点踪迹都看不见。 扶苏亲眼看着四万骑兵消失在眼前,小半个时辰后,又在远处突然集结。 他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怎么……怎么做到的?” 卢浩摸了摸下巴:“我也想知道。但这是卫将军的独门绝技,谁都学不来。”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卫将军,之前……我是说……他一直这么打仗的?” 卢浩转过头,跟扶苏大眼瞪小眼。 扶苏垂下眼睫:“不想说就算了。” 居然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咳。”卢浩心一软,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背起史书,“元朔五年,卫将军奇袭右贤王。汉军骑兵绕过匈奴前哨,趁夜间合围,在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形成。” 扶苏眨了眨眼:“还有吗?” 卢浩破罐子破摔:“龙城之战也是。卫将军带着一万骑兵绕过匈奴的侦察,直接怼到人家门口。这种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玩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战术,是他的看家本领。” 扶苏忍不住笑了:“他们甥舅俩都是奇才。” “行了,你别试探了。”卢浩叹了口气,“想问什么直接问。” “那就再讲讲卫将军吧。” “要说卫将军,那是反攻匈奴的第一人。七战七胜,从无败绩……” 卫青回城时,远远看见扶苏又立在城门口,怀里抱着白胖馒头,眼神狂热。 卫青勒住马,头皮有点发麻:“公子这是?” 扶苏迎上来:“将军辛苦了,这是刚蒸好的馒头。” “呃……多谢公子。” 扶苏又掏出一个竹筒:“这个叫果汁,将军尝尝,清甜!” 卫青:“……”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匈奴大军从北边压来的时候,暮色正笼罩四野。 十五万骑兵冲向阳周。从高空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秋天的蝗群,连草皮都能啃干净。 头曼单于勒着缰绳,眯眼望向南方。 阳周城就在那里。 城里的秦军满打满算八万,骑兵只有四万。而他的十五万精骑,一人双马,箭矢充足。 这一战,他要踏平阳周! 城墙越来越近,头曼拔出弯刀,“拿下阳周,抢回河南地!” “杀!”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马蹄声如闷雷滚滚。 匈奴冲锋的阵型很散,散到每一骑之间都隔着几丈远。 这是匈奴人打了几百年的老法子:散开冲锋,箭雨覆盖,冲到阵前再合拢。 秦军的弩再强,也射不穿这么散的阵型。 头曼对此深信不疑! 前锋冲到五百步,阳周城没有动静。 头曼微微皱眉。 三百步,还是没有动静。 二百步,城墙上终于有东西动了。 是一面旗。 旗在城头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 头曼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了。 不对,不是裂开。是沟! 脚下是数条壕沟,又宽又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匈奴前锋骑兵冲到跟前才看见,想勒马已经来不及了。 嘭、嘭、嘭…… 骑兵连人带马栽进沟里,后面的来不及勒住马,又栽进去。 短短几个呼吸,前锋就折了两千多骑。 头曼的牙咬得咯吱响:“填过去!” 号角声变了调子。后队的骑兵跳下马,将坐骑往壕沟里推。 阳周城墙上的箭一排排射过来,可匈奴人不管不顾。 头曼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填出几条通道,骑兵碾过去,阳周就是他的。 填出通道后,匈奴重新整队。 “冲……” 头曼的怒吼还没落地,城头的令旗又动了。 这一次动的是墙头上的弩。 弩矢像铁铸的标枪,裹着风声砸进骑兵阵里。 千夫长嘶吼:“冲过去!他们的弩射不了几轮!” 匈奴骑兵拼命抽马,冲过壕沟,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头曼正要松一口气,眼前忽然竖起一面盾墙,连绵不绝。 盾牌手立于战车之上,密密麻麻的长矛探出盾墙外。 匈奴人的马冲到盾墙前十步,战马本能地停步不前。 头曼青筋暴起:“压住!压住!撞上去!” 可马不听人的,撞不上去! 骑手只能勒住马,在盾墙前来来回回地兜圈子,一边拼命向秦军方阵射箭。 盾墙纹丝不动。 双方僵持了几息,盾墙开始移动,悍然反压。 秦军的步兵窜了出来,还是斩马腿,逼得匈奴大军不停后退。 头曼有些惊讶,他没见过秦军这样的打法。 盾墙太高,战马根本跨不过去。斩马腿这种阴招更是闻所未闻。 此时后排又传来号角,是撤退的信号。 不能再往前冲了,冲多少死多少。得撤回开阔地,重整阵型。 匈奴只能后退。退到一半,身后传来惨叫声。 头曼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两翼出现了秦军的骑兵。 无声无息,漫天遍野都是,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头曼瞳孔骤缩:“他们从哪来的?怎么会这么多?阳周不是只有四万骑兵吗?” 千夫长拼命扯着嗓子吼:“回头!撤……向北撤……” 号角声急促地响起,匈奴骑兵拼命调转马头。 直到匈奴人撤得干干净净,扶苏才呼出一口气。 阳周城此时并非固若金汤,实际上只有城外的步兵。 而骑兵……早就被卫青派出去了。 孟尧手都在抖,声音发飘:“卢先生,卫将军只有四万骑兵,匈奴有十多万骑……” 卢浩声音也跟着飘:“但咱们看起来,不止四万啊。” 孟尧愣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可那些……那些又不是……” 卢浩拍了拍他的肩,自己也腿软:“你镇定一点。卫将军说行,就一定行。” 孟尧闭嘴,攥紧剑柄。 远处,几个秦军斥候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第82章 到底有多少秦军? 最新网址:.biquluo天边飘过一片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本就惨淡的月光。天地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奢延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像一条蜿蜒的银蛇,从北向南流淌。 头曼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阳周城的灯火早就被吞没在黑暗里。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从后颈一路往下爬,凉飕飕的。 “单于,斥候回来了。”千夫长策马靠近,“北边的路没发现秦军。” 头曼谨慎地补了一句:“继续探,每隔五里一报。” “是。” 匈奴大军继续北撤,马蹄声杂乱无章。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斥候回来了。 “单于,前方是奢延水。” 头曼松了口气。蹚过奢延水就出了阳周的地界,秦军再厉害也不敢追过河。 “加快速度,渡河。” 大军涌向河滩,马踏进浅水,水花四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河面上。 头曼率先过河,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旷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虫鸣声都没有。 “快!快!”千夫长扯着嗓子喊,“别磨蹭!” 第一批骑兵已经蹚过了河,正在整队。 头曼正要策马向前,河湾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火光划破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一头扎进河滩上拥挤的人群中。 “有埋伏!” “秦军!有秦军!” 河滩上炸了锅,头曼拔出弯刀:“列阵!列阵!”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黑暗中又亮起一片火光。 第二轮火箭从对岸射过来。 头曼的瞳孔猛地缩紧。两岸都有秦军,他被夹在中间。 “冲过去!冲过去!”千夫长的嗓子已经劈了,“别停!快上岸!” 骑兵拼命抽马,踩着河底的卵石往前冲,水花溅得老高。 可上了岸才发现,黑压压的骑兵从旷野上压过来,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人。 千夫长愣住了,秦军不是只有四万骑兵吗? 头曼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杀过去。” 他咬牙举刀,双腿夹紧马腹,迎面冲了上去。 黑暗中一片马嘶人嚎。打着打着,头曼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秦军不是在跟他拼命,是在逼他往某个方向走。 每当他试图往东突围,东边的秦军就压上来;向西,西边的箭雨就封过来。 秦军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从三个方向将他向北边赶。不急着收死,就是一点一点地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头曼想停下来重整阵型。可只要一停,秦军的弩手就从侧翼摸上来,射一轮就跑。 他想追,秦军已经散了;他想走,秦军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就这样打一阵,退一阵。你冲,对方散开;你一停,对方又围上来。 像一群狼在围攻一头受伤的牛,不急着咬死,就是跟你耗。 匈奴的骑兵越打越少,有些人不是战死,是在反复穿插中失散了。天黑,号令传不出去,稀里糊涂就走丢了。 千夫长从混战中冲出来,哑着嗓子喊:“单于,他们人太多,打不过!” 头曼闭了闭眼。往哪撤?秦军在两岸都有埋伏。唯一的办法是…… “分散突围,在黑水谷集合。” 黑水谷在奢延水上游,是一条隐蔽的河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堵住谷口,秦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号角声呜咽着响起,匈奴骑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头曼带着亲卫,沿着奢延水上游一路狂奔,跑了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时,亲卫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单于,甩掉了。” 头曼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黑水谷就在前面,他正要催马,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头曼猛地勒住缰绳。 谷口,黑压压的秦骑兵已列阵在前,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头曼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秦军怎么知道黑水谷?这条路只有几个亲信知道。 千夫长脸色惨白:“单于……换条路吧。” 头曼咬了咬牙,调转马头。 又跑了半日,他来到另一处集合点,白土台。 在这里,又见到了成千上万的秦军。 千夫长的声音变了调:“单于,再换……” 第三个集合点,红柳沟。沟深林密,秦军不会发现。 头曼从沟口钻进去,勒住马。沟里空荡荡的,他松了口气,正要下令休息…… 沟口传来马蹄声,秦军正在列阵。 千夫长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单于……怎么……怎么哪都有秦军?” 头曼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哪条路都有秦军,不知道为什么每个集合点都被人捷足先登。 “走。”头曼声音沙哑,“往盐泽走。” 千夫长愣了一下:“单于,粮草在那边……” “不保住粮草,还有命吗。” 匈奴大军掉头,朝盐泽方向狂奔。 此时的盐泽河谷,粮草已经烧了。押运粮草的匈奴兵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几个月的口粮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这条河谷十分隐蔽,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头曼以为秦军找不到。 可卫青没花多少功夫,地形就那些,能屯粮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匈奴大军的补给线不可能超过三天,卫青只需要推算出大致距离,派斥候在那些河谷里搜一圈就完事了。 两天后,头曼正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啃肉干。 亲信连滚带爬冲过来:“单于……粮草……粮草没了……” 头曼手里的肉干掉在地上。他愣了很久,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不通。秦军不是一直在后面追他吗?怎么会跑到盐泽去? 他不知道的是,卫青根本不在他身后。只派了几队骑兵远远跟着,露面就撤,让头曼以为“秦军一直在后面”。 真正的兵力早就撒出去了,并提前判断了匈奴所有集合点,分头去堵。 接下来的几天,头曼往东,秦军在东边等他;往西,秦军在西边堵他。 不跟你决战,就是耗。打一阵,退一阵。追不上,也甩不掉。 匈奴十五万骑兵六天之内折了大半。有的被截杀,有的走散,有的干脆投降。 头曼身边只剩下六万多骑,个个面黄肌瘦,甲不全,马不壮。 千夫长已经麻了:“单于,后面又发现秦军!” 头曼没回头:“多少人?” “看不清……漫山遍野……” 头曼没有力气再问了。 他不知道秦军到底有多少人。有时候看起来好几万,有时候看起来只有几千。 可不管多少,他打不过。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每一次他想重新聚拢队伍,秦军就在他聚拢之前将大军冲散;每一次他想找到一个喘息的间隙,秦军就摸上来骚扰。 他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算好的节奏上。 亲兵策马靠近,声音发紧:“单于,咱们……往哪走?” 头曼沉默了很久:“往北,回漠北。” 大军缓缓向北移动。远处的地平线上,又双叒叕出现了秦军的旗号。 头曼攥紧弯刀,深吸一口气:“别管他们,向北冲。” 他催马向前,不敢再回头。 阳周城墙上,扶苏望着北方的天际线,有些着急:“卫将军还没回来。” 卢浩啃着冷馒头,含糊不清地应了句:“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头曼只剩下半条命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卢浩想了想:“就算兵力悬殊,卫将军也不会轻易放过头曼,不扒他一层皮不会罢休。” 扶苏攥紧拳头,脸色有些发白。 “万一被匈奴发现破绽……” 卢浩咽下嘴里的馒头:“没有万一!” 第83章 稻草人 最新网址:.biquluo头曼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恨不得踏平阳周。走的时候却像条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 身后的骑兵已不足五万。 见匈奴一头扎进漠北,副将终于松了口气。 不止是他,所有将士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卫青勒住缰绳:“别追了。” 副将抹了把头上的汗,实在忍不住:“将军,你怎么知道匈奴走哪条道?在哪个地方集合?” 卫青淡淡道:“摸清他们的习惯,就能算出来。” 副将噎住了。 算出来?这玩意儿也能算出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卫将军!马上把这些稻草人收起来!不然全给你烧了!” 是三师姐。 卫青僵住。 副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卫青咳了一声:“还不快去?” “哦哦,这就去!” 军医们在跟阎王抢人。可一翻一个稻草人,一翻一个稻草人。 这些稻草人跟真人一般大小,穿着秦军的藤甲,脸上蒙着麻布,脑袋上还扎着稀稀拉拉的头发。 面朝下扑在地上,不凑近了看,根本分不清真假。 秦军总共不过四万骑兵。匈奴人觉得到处都是秦军,其实是每个骑兵多控了两匹马,马背上驮着稻草人。 离得远了,根本看不出来。 只要匈奴人敢再打一波反击,贴脸冲一波,就能发现破绽。 可偏偏,匈奴人在阳周城就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不敢跟秦军拼命。 将士们打仗的时候心都提在嗓子眼。 卫将军胆也太肥了,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三师姐站在一堆稻草人中间,叉着腰,指着副将,“限你半个时辰内把这些东西弄走!太耽误事了!” 副将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马上搬走。” 阳周城,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斥候还没到城门口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大捷!卫将军大捷!斩敌六万余级,俘虏四万余!” 扶苏一把抓住孟尧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点了火:“孟将军,随我出城迎接大军!” 孟尧赶紧按住他:“公子别急,将士们连日征战,需要休整。伤兵也得就地治疗,最快也得两日才能回来。” 扶苏大手一挥:“那就杀牛宰羊,给将士们送过去!” 孟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卢浩实在没眼看。 堂堂公子,跟那些脑残粉有什么区别? 孟尧拼命冲他使眼色:快,拦住公子! 卢浩招了招手,把斥候叫过来:“说说,咱们是怎么打赢的?” 斥候腰杆一挺,满脸放光,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卫将军真是神了!你们是不知道,他算准了匈奴的每一个集合点……” 四个人蹲在城墙上,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三个听得津津有味。 卢浩背诵过卫青的每一场战役,可史书那寥寥几笔,哪有亲历者讲得精彩? 听完,他比扶苏还激动。 “杀牛宰羊!现在,马上!我要亲自给将士们送过去!” 孟尧看着他俩,彻底放弃劝说。 阳周城不缺牛羊,去年缴获的战利品大半还留在这里。 百姓们动作快得很。架锅的架锅,磨刀的磨刀。不过半天功夫,街巷间就腾起了一片热气。 婶子们扯着嗓子的吆喝声,小孩子们围着锅台打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卢浩看着忙碌的人群,嘴角压都压不住。 “公子,再过两年,草原就是咱们的牧场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几位将军,一个比一个厉害。” 卢浩骄傲地一抬下巴:“那可不!” “蒙将军是‘碾死你’。敌人打不动,冲不垮,推过去就是一片平地。” “霍将军是‘冲死你’。快,快到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卫将军是‘算死你’。战场推演,料敌先机,算到敌人崩溃。” 扶苏眼神有些复杂,“草原三部,抢了中原上百年。李牧打过,秦开也打过。打不完,没完没了。” “卢浩,是你带来的人改变了大秦的处境。丞相解决军备,萧田部解决运输,宋工部解决粮食……是你们,让中原百姓不再受胡骑所困。” “你不愿透露太多,”扶苏认真地问:“是因为我……不得善终?” 卢浩的笑僵在脸上。 “那就不必说了。”扶苏扬起嘴角,“卢浩,你能来这里,我……很是欢喜。” 卢浩转过脸,使劲眨了眨眼。 这次犒军,卢浩和扶苏不止带了牛、羊、面饼,还拉了一百多口铁锅,大大小小,码了整整三车。 是卢浩专门找秦始皇要的。 理由很简单:军医营烧水不方便,陶器导热太慢。 工部因此停了全国的铁锅订单,按卢浩画的图纸赶工。 卢浩画了两种锅:一种大炖锅,平底,深壁,炖肉熬汤打火锅都行;另一种就是个大水桶,装了耳柄和木盖子。 这些锅既能煮食物,也能烧水,一锅两用。 运到阳周时,孟尧眼睛都直了。 铁锅有多贵,他远在阳周都有所耳闻。这一百多口锅,陛下说给就给? 除了铁锅,还有火锅底料。 草原上大锅一架,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辣味混着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口粮已经见底的将士们端着碗,直咽口水。 卢浩拍了拍手:“好了,可以下肉片了。” 卫青站在一旁,不解:“何必费这番功夫。” 卢浩理直气壮:“是公子体恤将士们辛苦。打了这么多天,当然得吃点好的。” 扶苏一愣:“什么?” 卫青了然,向扶苏深深一揖:“谢公子。” 将士们齐齐高呼:“谢公子!” 扶苏攥紧剑柄,耳根泛红:“卢浩……” 卢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快,这时候你该说点什么。” 扶苏定定看了他良久,才转身面向秦军。 秦朝人耿直、实在,不像后世的人爱长篇大论,扶苏说的也简单: “将士们,胡骑纵横草原数百年,如今被你们杀得抱头鼠窜。” “尔等的功劳已呈报陛下。该赏的,朝廷不会漏一人。” “今日,肉任吃,汤任饮。来日,再随卫将军踏平漠北!” 将士们举着碗,齐声应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踏平漠北!” “踏平漠北!” “踏平漠北!” 卫青凑到卢浩耳边,低声道:“公子比我想的……通透。” 卢浩小声嘀咕:“他以前被儒家洗脑,慢慢教还是有救的。” 卫青笑了笑:“也是。” 第84章 已经这么菜了吗? 最新网址:.biquluo朝堂上难得有这样喜气洋洋的时候。 粮食大丰收,各郡县的账册堆得比人还高,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 大臣们上朝时嘴角都压不住,互相拱手道贺,连素来板着脸的御史大夫都难得露了点笑意。 月氏全族归降,战利品多到现在还没清点完。俘虏一拨一拨往回押,狄道那边的官员已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 东西太多了,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理不清。 如今朝堂上讨论的是牛羊怎么分,劳动力怎么分,明年的地怎么种。 一个个掰着指头算账,算得眉飞色舞。 只有王绾脸色黑如锅底。 他缺人,缺到半夜都睡不安枕。 皇陵的窟窿还没填上,驰道开工就是个无底洞。工部那边又来催,说明年的采矿量要翻倍,没人就得减产。 王绾算了一笔账:皇陵、驰道、采矿,再加上各地零零碎碎的工程,要几百万劳力。 他越想越急,迈出班列拱手道:“陛下,月氏的壮劳力,得划给将作少府吧。” 秦始皇没接话,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开口:“河西走廊、河南地、老哈河流域,都归了大秦。边境线拉长了不止一倍,现有的军力守不住。” “臣算过,至少得扩军三十万,从陇西、上郡、北地郡、辽东郡等地征召,补充三线边防。” 王绾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兵要从百姓里征。”诸葛亮有理有据,“少三十万人种地,就得有俘虏顶上。” 王绾的脸当场绿了:“你的意思是,一个俘虏都不给我?” “实在是人手不够。”诸葛亮一脸诚恳。 王绾咬了咬牙:“东胡不是还有俘虏?” 诸葛亮想了想:“可以拔给右相。” 王绾急忙确认:“二十万壮劳力,一个都不能少。” “好。” 王绾暗暗松了口气。 秦始皇咳了一声,拼命冲他使眼色。 王绾却低着头,盘算那二十万人怎么分配,压根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越想越不对。月氏加东胡,拢共百余万俘虏,他只拿到二十万? 他猛地抬头:“你只给我二十万?” 诸葛亮面不改色:“是右相自己要的。” 王绾:“……” 他脑子嗡嗡响。怎么算的?百余万俘虏,自己开口只要了二十万? 王绾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陛下,皇陵还修不修了?” 秦始皇比他还气:“是朕让你只要二十万?” 王绾张了张嘴,风中凌乱。 治粟内史站在班列里,忍不住想捂脸。 右相怎么就被左相给绕进去了?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站出来帮王绾说两句好话,多少再替右相讨点人回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报——阳周大捷!” 斥候飞奔至殿前:“卫将军率阳周八万守军迎战匈奴十五万众……斩敌六万余级,俘虏四万余……头曼残兵不足五万,逃回漠北!” 殿内先是静了一瞬,接着炸开锅。 “六万?你再说一遍?斩敌多少?” “六万余级!俘虏四万余!” 大臣们先是一喜,随即又齐齐愣住。 喜的是阳周打赢了,匈奴被揍回去了。 愣的是:卫将军?哪个卫将军? 诸葛亮出列,笑容温润:“卫将军只有四万骑兵,迎战匈奴十五万骑,还能取得如此战绩,贺喜陛下再添一员虎将。” 有几个老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四万打十五万?这是怎么打的? 秦始皇嘴角上扬,“打得好,当重赏。赐卫青咸阳甲第一区,黄金千镒。封长平侯。其余将士,按律封赏。” 群臣跟着拱手贺喜,嘴上说着“陛下圣明”,心里却越来越懵。 封侯、赏赐,这些都是应该的。 大秦军功爵制是以战果论封赏,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斩首及缴获。 野战斩首两千就够全军“盈论”封赏,卫青的战绩摆在那里,谁也压不住。 但是! 现在的草原三部,已经这么菜了吗? 月氏被霍去病和李信连锅端,东胡被蒙恬逼得翻过大兴安岭,如今匈奴十五万大军又被卫青打得逃回漠北…… 那可是抢了中原百年的胡骑! 这个卫将军,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战报同时传向西北两线。 章邯同样懵。“哪个卫将军?” 他将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眼花,抬头看向蒙恬。 蒙恬笑了笑,“咱们要快点了。” 章邯松了口气,抱拳道:“末将这就出发。” 东胡的处境和匈奴完全不一样。 头曼是进攻方,客场作战,打不过还能逃。 东胡是被打散后重新集结的,退无可退。 辽河平原的决战是东胡孤注一掷的豪赌,要么将秦军赶出去,要么死在这片草原上。 所以,只要能骑马的,不论老幼,悉数拉上了战场。 秦军斥候探到的兵力总数,超过二十万。 而蒙恬此时的兵力只剩九万,其中阵亡不到四千,重伤六千多。 伤亡的大部分是刑徒军,冲在最前面,打起来不要命。 这个战损比放在古代简直是神话,但后勤和军医营就是做到了。 药材源源不绝地运往前线,军医们日以继夜在阎王手里抢人。 蒙恬天天被医疗队长数落,还不敢还嘴。他心里门儿清,若没有这些人,十万大军至少要折一半。 秋风卷过草原,草尖一天比一天黄。 距襄平城两百多里的辽河平原北端,东辽河与西辽河交汇处。东胡人的营帐绵延数十里,炊烟遮天蔽日。 这里是东胡从松嫩平原南下的必经之路,背靠辽河水系保证补给,面朝一望无际的平原。 章邯率一万骑兵绕了一个大圈,在大兴安岭山麓找到了一处溪谷。 谷口藏在密林后边,谷道不宽,无法作为行军路线,却可以藏人藏马。 斥候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将军,东胡刚在河边扎营,距咱们不到二十里。” 章邯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没有月亮。 “今晚行动,让兄弟们准备好。” 亲兵咽了咽口水:“将军,万一被发现了……” “往东辽河跑,趁夜色泅渡到对岸。”章邯认真交代,“那条河深,东胡人不善水,不敢下去。” 亲兵攥紧刀柄,重重点头:“是。” 第85章 被低估的末路名将 最新网址:.biquluo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完全挡住,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 小队出发了,一共五百来人。每人背着两个硕大的麻袋。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犯困的时候。 东胡的马群散落在营地周围,黑压压一大片,有的站着打盹,偶尔打个响鼻。 看守的士兵缩在火堆边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小队分散开来,贴着草皮往前摸。脚步轻,动作快,无声无息地混进马群。 士兵们解开麻袋,油脂和草药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马鼻子灵,闻到这阵奇异的香味后,一匹接一匹地凑过来,争着抢食散落在地上的饲料。 饲料是豆饼做的,掺了巴豆和其它药材。配方来自卢浩和宋应星,又经过军医反复验证。 保管吃一口,拉三天。吃两口,拉七天。 马儿吃得欢,动静越来越大。 巡逻的东胡兵发现异常,举着火把过来查看:“怎么回事?” “什么人?里面什么人?” 小队长打了声口哨:风大,扯乎! 士兵们扔下麻袋,撒丫子开跑。 “秦军!有秦军!” 东胡人的喊声在身后炸开,火把乱晃,弓箭手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提着弓,朝河边追过去。 士兵飞奔到东辽河边,扑通扑通跳下水,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这些兵从小长在江河边上,水性极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已经在几丈开外。 东胡人追到河边,举着火把往水里照,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人影子都看不见。 有人试探着伸脚踩进水里,冰得直哆嗦。 “往回走,守好营地!”领头的骂骂咧咧,“别让他们再摸进来!” 下药小分队回到溪谷时已是清晨。 秋风阵阵,林子里冷得刺骨,可这些兵跑得满头大汗。 亲兵顾不上换衣服,喘着粗气汇报:“将军,成了。东胡至少三分之一的马吃了豆饼。” 章邯点头,朝火堆抬了抬下巴:“赶紧去烤烤,防伤寒的药也吃一粒。” “是。” 东胡人一觉醒来天塌了。 三分之一的战马从清早开始拉稀,有的拉到站都站不起来。 那些拉稀的战马都瘫在地上,后腿蹬着地,嘴里泛着白沫。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酸臭。 东胡首领气得七窍生烟,可毫无办法。 折了这么多马,就相当于折了这么多战力。他们现在想出兵都出不了。 这些马还不能不管,整个营地都在忙着救马,手忙脚乱。 到了晚上,巡逻队加了好几倍,火把照得营地亮堂堂,就怕秦军再来祸祸他们的马。 秦军果然来了。 虽然只有两千步兵,但声势浩大。 是真的声势浩大!每人手里一面锣,梆梆梆敲得震天响,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在胡东弓箭射程之外就开始敲,根本不给东胡人反应的机会。 马的听力比人强得多,锣声一响,健康的马匹惊得四散奔逃。 东胡人被锣声震的发懵,好不容易缓过来,连滚带爬去追马。 敲锣小分队见好就收,撒丫子往回跑。 此刻的草原上乱得一塌糊涂,一部分东胡人在追马,一部分在追秦军。 追着追着,迎面撞上了章邯的骑兵。 短兵相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惨叫混着马蹄声炸开。 敲锣小分队又跑回来了,梆梆梆继续敲。 东胡人的马被锣声吓得四散乱窜,根本控不住。被马甩下来的、被马蹄踩死的、被秦军砍翻的,满地都是。 有千夫长嘶声怒吼:“为什么秦军的马不怕响声?” 章邯冷笑,挥剑前指。 “杀!” 刀起刀落,月光下沸腾着刀锋入肉的闷响和马蹄踩碎骨头的脆响。 章邯自己都记不清砍了多少刀,只知道那支追兵散得比风吹沙还快。 等他勒住马回头,草甸上已经空了,横七竖八的黑影伏在月光下。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低声说了句:“吹号,收兵。” 茫茫大草原上,马匹一旦受惊,再想找回来难如登天。 东胡二十多万匹马,两夜过后折了一半。 首领蒲里涂心力交瘁。还没见着秦军主力,兵力就折了一半,他上哪说理去? 营帐里更是骂声连连。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拍案而起,“打!直接打!再耗下去,谁知道秦军又出什么损招?” 对面坐着的长老冷笑:“打?我们现在只剩十多万骑,拿什么打?” “那又如何?你要是怕死就滚回去!” “你!”长老霍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够了!”蒲里涂怒喝。 帐内安静了一阵,蒲里涂咬了咬牙:“整兵,现在出发。” 手下们纷纷应声: “耗下去也是死,不如冲出去。” “对,就算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第三天清晨,章邯远远望着东胡人的骑兵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营地还没撤,零零散散的人影在帐篷间走动,大部分人还在草原上四处找马。 亲兵凑过来,皱着眉:“这就走了?东胡的战力至少还有十余万。” 章邯没回头,沉声下令:“你带两千人留下,先烧了他们的营帐和口粮。之后分散在草原上,见到马群就敲锣。” 亲兵急了:“将军,咱们骑兵本就不多,您让我留下……” “骑兵是不多。”章邯打断他,“所以你这两千人用处更大,你尽量让东胡凑不出援军,让找马的那十几万兵彻底废掉。” 亲兵攥紧刀柄,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末将定让他们散到底。” 章邯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直奔秦军驻地。 蒙恬此时正在做决战前的准备。 “将军。”斥候策马冲过来,翻身落地,“章将军折了东胡十多万马匹!蒲里涂率剩下的十余万骑,已在来的路上!” 蒙恬愣了好一会儿。他只是让章邯去骚扰东胡,挫挫对方的气势,顺便探探虚实。 可章邯直接折了对方一半兵力! 这个结果,他万万没料到。 以前卢浩跟他分析章邯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 当时卢浩说的笃定:“章邯这人,是被低估的末路名将。他面对的是历史上最强的一批对手,却摊上了最烂的老板。” 蒙恬记得自己当时皱了皱眉,没接话。 卢浩越说越来劲:“章邯仓促上阵,带着七十万刑徒军,大破周文一百二十万大军。” “他是一路追着打。杀田臧、破邓说、败伍徐、斩蔡赐、降宋留。陈胜吴广起义军的主力,被他基本荡平。” “灭掉陈胜吴广后,又转战魏国,围魏咎于临济,玩了一手漂亮的围点打援。一战杀掉齐王田儋、齐将田巴、魏相周市,逼得魏咎绝望自焚。” “之后他又挥师楚地,在定陶与项梁决战。趁项梁新胜轻敌,夜袭定陶,将其斩杀。那可是楚国名将之后,反秦联军的实际领袖。” 卢浩说到这里,表情难得认真:“章邯输的那两场,不是他无能。先是朝廷在背后捅刀,项羽又坑杀了他二十万降卒。” “章邯从此被软禁,没了自己的军队,没了在秦地的人心。” “他能在国家崩溃、皇帝昏庸、朝堂腐败的情况下,率领一群刑徒打出近乎奇迹的连胜,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 蒙恬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存了个问号。 现在,他信了。这个从皇陵工地拎出来的文官…… 蒙恬站起身,嘴角微微扬起,“是个能打的。” 第86章 平原决战 最新网址:.biquluo十万匹马蹄同时踏在地面上,烟尘遮了半边天。 前排的骑兵已经能从烟尘里辨出轮廓。皮袍,弯刀,马鬃在风中烈烈翻卷。 蒙恬抬起手。 盾墙从步兵阵前升起。一面接一面,盾沿相扣,连成一道铁壁。 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放!” 弩手扣动悬刀。数万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一道道向下的弧线,扎进东胡人的冲锋阵型里。 东胡骑兵没有停顿,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 箭雨反攻过来,叮叮当当砸在秦军盾面上,盾墙纹丝不动。 五百步。东胡的冲锋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蹄声已经不是闷雷,是炸雷,是山崩,是海啸。 地面在脚下剧烈震动,震得人头皮发麻。 “变阵!” 秦军盾墙裂开了。 不是被冲垮,是主动裂开。盾牌手向两侧让出通道,露出后面的战车。 弩臂上弦,箭槽里卡着三指粗的铁矢。 “放。” 第一排战车发射,铁矢带着刺耳的尖啸扎进东胡人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第二排紧跟着发射,第三排、第四排……战车集群轮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东胡的冲锋阵型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前排的骑兵倒下去一大片,后面的骑兵被绊倒,被踩踏,阵型逐渐混乱。 蒙恬拔剑:“推进。” 战车从东胡阵型缺口冲锋,车轮碾过倒地的尸体,颠簸着向前推进。 弩手在车上装填、发射、再装填、再发射。步兵弓着腰跟在战车后面,从车架缝隙里放冷箭。 东胡想结阵,但战车不给他们时间。一辆接一辆楔进敌军阵中,像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硬生生将阵型撕开。 东胡被推着往两边退,阵型被切成一块一块,每一块之间都隔着战车的铁壳,谁也够不着谁。 千夫长扯着嗓子喊集结,喊声被车轮声和箭啸淹没。 蒲里涂在后阵看得肝胆俱裂。 秦军的战车不是在冲锋,是在碾压,不可阻挡地碾压。 箭射不透,刀砍不动,马冲不垮。 你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逼近,看着它将族人碾成肉泥。 “压上去!压上去!”蒲里涂嘶吼着,“绕过战车!砍步兵!” 可秦军的步兵也不是吃素的,每支步兵都是一支独立的战斗单元。 百来个一组,他们用盾牌挡住敌人的弯刀,步兵则从盾缝里用长矛捅胡人的马肚子、大腿和腰眼。 只要敌人倒下,秦军就踩着尸体继续向前推。 日头一点点西移,两军的搏杀越演越烈,每一个小战场,秦军的步兵方阵都在跟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肉搏。 盾牌砍裂了,扔掉盾牌用短剑捅。 长矛折断了,捡起东胡人的弯刀砍。 秦军从“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变成了“分裂的钢铁刺猬”。 章邯从混战中冲出来,策马奔到高坡下。 “将军!步兵快扛不住了!” 蒙恬扫过战场,步兵方阵已经被压缩成了一块一块的小圆阵。 “你带骑兵从侧翼切入。” “是。” 章邯带四万骑兵绕了个大弧线,从东胡左翼斜插。 秦骑兵排成锋矢阵,连弩平射,长矛捅刺,弯刀收割,三排轮换一波接一波,中间连口气都不喘。 东胡迅速稳住阵脚反扑,两股骑兵在战场上对冲,刀光血光马嘶惨叫搅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血溅在脸上。 章邯的剑卷了刃,换弯刀,弯刀也卷了,又捡起一根长矛。扎穿一个再拔出来,扎穿下一个。 蒙恬在高坡上看得真切:“章邯,扛住!” 章邯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剩风声、马蹄声、自己的心跳声。 眼前更是一片血红,他只知道带着骑兵往里捅,捅穿一层是一层。 日头渐渐沉向地平线,夕阳将草甸子染成暗红色。喊杀声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更闷更沉,贴着地面滚。 人和马的影子搅在一起,甲片和皮袍搅在一起,地上已经分不清哪具是秦军哪具是东胡人。 秦军开始后撤,交替掩护,步兵先撤,战车垫后,骑兵游走在两翼。 东胡以为秦军要跑,嗷嗷叫着追上来,战车回头一排轮射阻断他们的追击。 步兵扔出火把,枯草沾火就着,火线在草原上蔓延,烧出一道焦黑的隔离带。 东胡的马怕火,勒在隔离带前不敢往前冲。 等火势稍弱,秦军已经撤远了。 蒲里涂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望着渐远的秦军旗号,喘得像头牛:“追……追上去……” 没人动。 千夫长们瘫在地上,眼神都是散的。 十多万人打了一天,折损不知多少,连秦军的主将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整顿兵马!”蒲里涂嘶吼着,“明天继续打!” 当晚东胡人刚躺下,帐外锣声又炸了。 梆梆梆,震天响。 马群受惊四散奔逃,东胡人连滚带爬冲出帐篷,追马、拢马、安抚马,折腾到半夜。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锣声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天色渐明,东胡人顶着黑眼圈上阵。 秦军列阵,盾墙、战车、弩手、步兵,跟昨天一模一样。 蒲里涂深吸一口气:“冲。” 重复,无尽的重复。 步兵扛,战车碾,骑兵扰,火攻断。秦军天天就这几板斧,可东胡人就是破不了。 三天后,东胡人已经不太想打了。 十万人折了近一半,剩下六万骑个个带伤,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都打晃。 蒲里涂看着瘫在地上不想动的士兵,咬牙怒吼:“援军呢?还没拢回马匹吗?” 千夫长们愣住,随即面面相觑。 是啊,援军呢?他们明明还有十几万援军。 第87章 不想输 最新网址:.biquluo东胡人惦记着援军。 可哪有援军? 章邯留下的两千骑兵分成了几十支小队,在草原上跟街溜子一样,东一撮西一撮地搞事情。 看见马群就敲锣,锣声一响,马群四散奔逃,追都追不上。 看见东胡骑兵就扑上去咬一口,咬完就跑,绝不恋战。 东胡的马被吓得神经衰弱,听见风吹草动就尥蹶子。 东胡骑兵也一样。几天没合眼,眼眶熬得发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营帐还被秦军烧了,随身带的肉干见底。他们别说支援蒲里涂了,没退回松嫩平原都算他们有血性。 蒲里涂望眼欲穿,可援军不来,斥候不回,草原上只有无尽的风声。 “杀羊,烧肉。将剩下的口粮全部分下去。”蒲里涂疲惫地吩咐一句。 亲兵艰难开口:“首领,那是最后的口粮。” “都杀了。”蒲里涂声音沙哑,“明天,跟秦军做个了断。” 篝火在营地燃烧,肉香四溢。东胡人安静地吃完这最后一顿晚餐。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呜呜地响起,如巨兽的哀嚎。 蒲里涂缓缓拔出弯刀,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都挤出来:“杀过去!” 他们冲过半个战场,发现秦军的阵型不一样了。 今天居然没有盾墙,没有战车,没有步兵。 只有黑压压的骑兵列阵在前。 马背上的士兵个个脸上刺字,青黑色的字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是烙印,是罪证,是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标记。 章邯策马,身后只剩三万骑。 三万刑徒军。 打了几个月,从春末打到仲秋,这些刑徒军早就学会了骑射。虽然马术不如陇西兵精湛,准头也不如阳周军精准。 但他们不怕死。 历史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章邯带着刑徒军,带着秦朝最后的余晖,抽出佩剑。 “杀!” 他策马冲向东胡。三万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暗红,血光吞噬一切。 人的轮廓、马的轮廓、刀锋的反光,全被血光揉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章邯剑起剑落,血溅了满身。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剑柄滑得握不住。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身后刑徒军没有一人后退,退回去是刑场,向前冲才是活路。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肿了用牙咬,牙咬不动了就用身体撞。 章邯在前面捅开的口子,他们咬着牙往里填,用血肉将那道口子撑住。 折断的旗、倒下的马、刺在脸上的字,像一把碎瓷片。被血水冲散了,又被血水粘在一起。 蒙恬勒住缰绳回望主战场的方向,天边烟尘滚滚。 副将也停了下来:“将军,章邯那边……” “他能扛住。”蒙恬收回目光,“传令各队,加快速度。” “是。” 昨天夜里,蒙恬就带着步兵主力离开了战场,是章邯的主意。 东胡还有十几万游兵散勇分散在草原上找马。这些人不解决,就算蒲里涂败了,东胡也会卷土重来。 战车在平地上移动极快,所向披靡。对上那些失去马匹、失去组织、连口粮都快吃光的散兵,秦军有绝对优势。 蒙恬听完这个提议,沉默了很久。 将最难啃的骨头交给章邯,交给刑徒军。战果难料,生死难料。 但他愿意赌一把。 秦军分成了百来个小方阵,在草原上快速移动,像一群撒出去的铁刺猬,每一个都不大,但每一个浑身是刺。 第一个东胡散兵营地出现在一处河湾边。几百人,正蹲在地上烤肉,马只有十几匹,散在河边喝水。 他们听见动静抬头,就见铁灰色的阵线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快跑,秦军来了!” 哪里跑得了,秦军速度极快,几个呼吸就到了眼前。 弩手立于战车上,面无表情。 “降者不杀。” 东胡人面面相觑,扔了刀跪在地上。有人还在犹豫,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倒。 “快跪!快跪!不跪会死!” 秦军留下几个人看守俘虏,继续往前推…… 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五百多散兵挤在沟底,抱着弓箭瑟瑟发抖。 战车停在沟沿上,弩手居高临下,箭尖对准沟底。 “出来。” 散兵举着手,一个接一个从沟里爬出来。 第三个营地,第四个,第五个…… 夜幕降临,副将找到蒙恬。 “将军,今日扫荡大小营地二十余处,收降三万余人,缴获马匹……” “不必报了。”蒙恬打断他,“继续,打着火把推进。” “是。” 深黑的天幕没有一丝云彩,清冷的月辉笼罩着整个辽河平原。 风停了,草也不动,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辎重官带着后勤兵和军医营赶到主战场时,血腥味扑面而来,撞得人胸口发闷。 战场上没有一丝动静,没有呻吟,没有哀嚎,静的像一片坟场。 辎重官红了眼眶,大吼道:“救人……快救人……” 众人冲进战场翻找,打着火把扒开尸体。 “这有个活的……” “这儿,还在喘气……” 军医厉声喝止:“别动他们,我来。” 火把在夜幕下晃来晃去,人影憧憧。 辎重官手抖得接不住那些血肉模糊的身体,嗓子已经喊劈了:“章将军——章将军——” 良久,有人惊呼:“找到章将军了,还有气。” 医疗队长急忙冲过去,“让开!” 章邯躺在尸堆里,藤甲的碎片挂在身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辎重官扑上来,“王老,您救救将军……” 王队长掐住章邯的人中:“醒醒!你给老子醒醒!” 章邯硬生生被掐醒,咳出一口血。 王队长将一把药丸塞进章邯嘴里,抬起他的下巴灌了一口水。 一边施救一边抖着嗓子骂:“你给老子挺住!个龟儿子拿老子的棉花和扎带去堵马耳朵,这笔账还没算!” 章邯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蒙将军……” 辎重官哽咽着凑过去:“蒙将军还在草原上。将军,您有什么要交待的?” 章邯听不清,耳朵里全是杂音,嗡嗡的。 无数画面像隔着迷雾在眼前晃。 冰冷的刀锋,刑徒军绝望的眼神,自己无力的挣扎…… 大水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面目模糊的将领,站在高处俯视…… 章邯又咳出几口血。 王队长咬着牙,用扎带一圈一圈缠紧他的胸腹。 “你要是敢死,老子把你埋棉花地里!” 章邯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输……” 辎重官失声痛哭:“将军,咱们没输。” “蒲里涂全军覆没,咱们没输!” 第88章 工部缺人 最新网址:.biquluo咸阳宫正殿,斥候的甲胄上满是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血渍,膝盖在砖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陛下……辽河平原一战,章将军先折东胡马匹十余万,后破其主力。蒙将军扫荡草原,俘获东胡散兵十二万余。东胡全族虽未尽取,然能战之兵已殆尽。所余者,唯老弱妇孺矣。” 殿内群臣屏息,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就听斥候又哽咽道:“秦军,亦伤亡惨重。章将军命悬一线,刑徒军……全手全脚者,仅余两万。” 秦始皇眉锋微沉:“蒙恬现在何处?” “在辽河平原最北端,准备进入松嫩平原。” 秦始皇摆了摆手,示意散朝。 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只得鱼贯退出。 诸葛亮走到斥候身边,弯腰将他搀起来:“你先去休整。” 斥候红着眼眶:“丞相,此战……” “我知道蒙将军的意思。”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吧。” 斥侯用力抹了一把脸,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诸葛亮先开口:“陛下,北线数月鏖战,将士已疲。臣以为,该休整一番了。” 秦始皇点头,表示同意。 诸葛亮又道:“刑徒军悍不畏死,此战居功至伟。陛下曾许以军功抵罪,如今,也该兑现。” “参战刑徒,一律赦免。活着的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其家人。重伤不能复战者,遣回原籍,官府安置。” “陛下圣明。” 秦始皇又交待一句:“已占之地,你来安排。” 打下来的地盘要筑城、设郡、开荒、迁民。诸葛亮早有成算。 “河西走廊交予陇西侯与班超。设河西四郡,修阳关、玉门关,为通商西域做准备。” “河南地可交予公子,一则积累民望,二则熟悉边务。” “东胡故地,由将作少府配合边军筑城。” “征兵扩边之事,也当提上日程。” “嗯。”秦始皇没意见,只补了一句:“北线伤亡惨重,军医营人手不足。从太医署抽调医者北上支援。” “是。” 原本只说从太医署抽人,可华佗听斥候说得含糊,觉出不对。 细问之后,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诸葛亮没有拦他,又从灞上军医院抽了十名医者、三百名护者,一同北上。 见华佗前来辞行,秦始皇想了想:“工部新出的那批铁锅,都带上。卢浩说那东西烧水快。” 华佗拱手:“谢陛下。” “药材够吗?” “够。” “去吧,尽快启程。” 华佗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臣回来之前,陛下不可放血。” 秦始皇嘴角动了动:“……知道了。” 医者们带着十多车药材,必须赶在落雪前抵达襄平。 诸葛亮目送队伍远去,转身就看见王绾站在廊下,一脸幽怨。 “右相这是怎么了?” “将作少府没几个人了。”王绾咬牙,“能不能别盯着老夫薅?” 诸葛亮忍笑:“右相何出此言?” 王绾瞪眼:“各地筑城,不要老夫出人?刚刚给了我二十万俘虏,转头就要填到边郡。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诸葛亮正要打太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应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喊:“两位丞相,可算找着你们了!” 诸葛亮有种不妙的预感:“有事?” “找到了!”宋应星两眼放光,“派出去的人,找到炼焦煤了!” 王绾也警觉起来:“何为炼焦煤?” “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石炭。”宋应星笑着解释。 王绾皱了皱眉:“找那东西做甚?烧起来全是毒烟,会死人。” 宋应星摇头:“右相有所不知,石炭烧起来有毒烟,是通风没做好。臣修的水泥窑和炼钢高炉,炉壁耐火,还修了鼓风通道,排烟通道。毒烟排出去,人就没事。” 王绾不解:“既然能烧煤,为何之前不用?” 宋应星耐心解释:“炼铁用的煤,必须是炼焦煤。低灰、低硫、抗压、抗摔、耐磨。” “工部的人要去采样、烧试、确认煤质、评估开采难度,哪一样不花时间?” “至于水泥窑,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什么煤都能烧。” 说到最后,声音抬高了几分:“可采矿和运输需要人手,我不是一直没人吗?” 王绾后退一步,“你是何意?” 宋应星搓搓手,“右相您看,炼焦煤都找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开采煤矿了?这玩意儿可比木炭好用多了。” “你要采就采,关老夫何事?” “右相!”宋应星往前凑了一步,“百姓的农具不够用,军队还穿着藤甲,都是因为钢铁产量跟不上。” “还有驰道。驰道修得慢,是因为水泥烧得慢。要是有了煤,产量能翻好几倍,且煤矿就在平顶山,离咸阳不远。” 王绾冷笑:“炉子烧得旺了,需要的矿石也成倍增加。是不是还要增派人手去采铁矿、石灰石矿、黏土矿?” 宋应星抓住王绾的袖子:“所以呀,工部缺人!” “老夫也没人。” “右相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呢?”宋应星一脸无辜,“您不是要了二十万俘虏吗?” 王绾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人还在路上,影子都没见着,你就惦记上了?” 诸葛亮默默后退几步,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手头的活儿可不少,新地盘的各项事务还等着他安排。 咸阳的旨意传往各地,陇西最先收到。 李信忙得要死,刚将一批俘虏交接完,屁股还没坐稳,又有人找上门来。 他斜眼瞅着新来的官员:“就不能让我歇一天?” 官员打开册子,一板一眼宣读:“陇西侯,此次缴获的马匹,要拉走分往各地。” “给陇西留了多少?” “二十万。” 李信松了口气。 官员接着往下念:“征兵扩边,陇西征五万。” 李信点头:“行。” 官员又说:“设四郡,修阳关、玉门关。” 李信面无表情:“还有吗?” 官员合上册子:“暂时就这些了。” 李信伸手将公文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乐了。 河西走廊设四郡,还真就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霍去病那小子念叨的,一个都没落下。 乐完他又揉了揉额头,这些事儿他一个都躲不掉。 他叫来副将询问,“霍将军和班将军呢?” “霍将军追都密残部追进了祁连山,还没回来。” 李信霍然起身:“几时进山的?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副将苦着脸:“将军,我连您的影儿都扒不着,怎么跟您说?” 远在张掖的班超也在发愁。 好几日了,霍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第89章 历史轨迹 最新网址:.biquluo都密部首领挛鞮乌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往疏勒河谷跑。 其他人争先恐后向西逃的时候,他带着部族走在最后。 等霍去病和李信的口袋快要扎紧,他趁夜挣脱包围圈,藏在河沟里。 白天不动,晚上行军,偷偷朝祁连山方向摸。 他的直觉告诉他——秦军在故意把他们往疏勒河谷赶。 他为人谨慎,甚至过于小心,平时没少被其他首领冷嘲热讽。 但这次,谨慎救了他一命。 秦军发现他们时,都密部已跑到了祁连山脚下。 望山跑死马。等秦军策马赶到山脚,都密部早已翻过一道山梁,不知去向。 霍去病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连月氏的人影都没看见。 他不死心,沿着都密部残留的痕迹一路追到祁连山脊。 站在山脊上南望,山脚下是一片高原荒漠。 土地是白色的,偶尔有一层薄薄的草皮贴着地面,大部分地方寸草不生。 追了几天,秦军开始有人心慌、胸闷、心跳加速、喘不上气。 “将军,不能再追了。”医疗队的付队长拉住霍去病,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蒙毅额头上冒着虚汗,捂着胸口,“我不是要死了吧?怎么喘不上气?” 付队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红景天丸:“含住,别吞。” 蒙毅含住药丸,喘了几口,脸色好了一些,心还在嗓子眼跳。 霍去病也不好受,皱着眉头望向远处。 空气通透,能见度极高,雪山就像立在眼前,感觉伸手就能够到。 他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回去。” 付队长悄悄松了口气,立即收拾东西催大家下山。 班超望眼欲穿,没等回霍去病,等来了李信。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陇西侯。” 李信翻身下马,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霍将军进山几天了?” “八天,末将正打算进山去找。” “你守着这里,我去。” “还是末将去吧。”班超拦住他,“您的战利品清点完了吗?” 李信脸黑了:“……别提这事。” 班超识趣地闭嘴。 李信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阳关和玉门关,是你要修的吧?” “是。” “将作少府的人来了,你去跟他们商议,顺便把四郡筑城的事也一并办了。” 班超愣住,这活儿怎么拐到自己头上了? 他肯定不干啊,立即反驳:“这事怎么轮到末将了?您才是陇西侯。” 李信面不改色:“谁干都一样。再说了,这也不是陇西地界。” 班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反驳。他实在没想到,李信说话是这么个路数。 “不是……”班超试图讲道理,“这也不合规矩。” “哪来的规矩?”李信淡淡道,“我说你能办,你就能办。” 班超算是明白了:“您不想干,也不能甩给我啊。” 李信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还修不修阳关和玉门关了?” 班超:“……” “这不就结了?”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我去找霍将军,朝廷的人这两天就到,交给你了。”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直奔祁连山方向。 马蹄声渐渐远去。班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旷野里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拼命在脑海里翻史书…… 李信!堂堂陇西侯! 怎么是个无赖? 李信进山的第二天,找到了往回走的秦军。 个个面如菜色,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信魂都吓飞了:“怎么回事?” 蒙毅有气无力,声音发飘:“别提了……在山顶跟中了邪似的,浑身冒虚汗,心口发慌。” “追到人了吗?” 蒙毅的脸扭曲了一瞬:“鬼影子都没看见。” 李信摆摆手:“跑就跑了吧,量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霍去病脸色也不太好,只比蒙毅强一点。 他喘着气道:“这件事要尽快告诉卢浩。” 李信一愣:“告诉卢浩有什么用?” 霍去病也不解释,只催道:“派人去阳周,尽快。” 李信看他神色认真,点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霍去病又问:“北线打到哪了?” “下一步进松嫩平原。”李信答,“东胡彻底废了,能打的全折在辽河平原。” 蒙毅眼巴巴地盯着李信:“我兄长还好吧?” “战报里没说。但东胡是拼死一战,秦军伤亡不小。”李信皱眉,“章邯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章邯怎么会重伤?我兄长善用步兵,骑兵非主力。” “这次换了打法。”李信叹了口气,“章邯率骑兵硬扛东胡主力。” 霍去病语气沉了沉:“……他用刑徒军迎战东胡?” “是。” 霍去病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卢浩的穿越,也改变不了历史的必然? 斥候飞奔至阳周时,卢浩正在城墙上晒太阳。 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先生,陇西侯急信。” 卢浩有些奇怪,“陇西侯给我的信?不是给卫将军?” “是给您的,陇西侯吩咐,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卢浩走回营帐,拆开信,目光从上扫到下,眉头越皱越紧。 扶苏凑过来:“西线遇到麻烦了?” “不知道算不算麻烦。” “怎么说?” 卢浩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刷刷几笔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都密残部翻过了祁连山。” 扶苏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山脉走向、河流分布,他一样都认不出来。 卫青也在看地图,很快就反应过来:“小月氏。” 卢浩抬头看他:“我无法确定,历史上走‘羌中道’的是不是都密残部,史书没写那么细。” “都是月氏,有何区别?”卫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时间提前了,端掉月氏的人从匈奴换成了秦军。但月氏的一支,依然进入西羌。” 扶苏忍不住了,“我可以问一问,发生了何事?” 卢浩叹了口气,“历史上,月氏被匈奴击败后,一些残部逃到了祁连山以南的羌人地区。这部分月氏人与当地羌人融合,史称‘小月氏’。” 他又在纸上快速画出几条山脉,“从张掖往南,翻越祁连山进入青海,再往西南进入西藏。这条路叫‘羌中道’,先秦时期就已经存在。” “那里的游牧部落是西羌诸部,原本各自为政,被秦军挡在湟水以西,成不了气候。到汉朝,小月氏才成为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 扶苏恍然大悟:“你是在担心,你的出现让月氏提前进入西羌,导致西羌有变?” 卢浩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改变了一些历史,可月氏提前进入西羌,章邯命悬一线。” 扶苏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里面怎么还有章邯的事?” 卢浩闭了闭眼。 是巧合,还是……无法改变的历史轨迹? 第90章 蝴蝶效应 最新网址:.biquluo华佗赶到襄平城时,军医营里依然忙得脚不沾地。 担架进进出出,护者们小跑着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 王队长几天没合眼,眼里全是红血丝,见到华佗时,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先生,您怎么来了?”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 华佗扶住他,皱眉:“你们去休息,我带了医者前来,先顶上。” 王队长抹了把脸,“先生,营地里的将士个个重伤,有些手术……学生不敢做。” “交给我。” 王队长声音有些抖:“学生带您去看看章将军,十分危急。” “好。” 章邯全身缠满了扎带,气息短而急促,脸色潮红。麻布被血浸透,看着叫人心里发紧。 华佗剪开扎带,眉头拧成一团。 “最要命的伤在胸口,断了两根肋骨。”王队长哑着嗓子说,“断骨没有扎进心脏,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断头尖锐,离心包不过一指宽。” 蒙恬站在一旁,攥紧拳头:“先生,您能治吗?” 华佗眉头紧锁,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感受断骨的移位程度。 半晌后才开口:“要固定断骨,就得打开胸腔。在心脏旁边动刀,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心脉。” 蒙恬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华佗直言:“不做手术,章将军撑不过三天。做,风险极高。” 蒙恬深吸一口气:“先生有几成把握?” “五成。手术我能做,但术后感染才是鬼门关。能不能扛过去,看天意。” 王队长低着头,羞愧不已:“弟子们学艺不精。” 华佗语气缓了几分:“你们学外科手术不过数月,能处理到这个程度已是极限。不必自责,去休息吧。” 他转过身,朝身后四名学生吩咐: “准备手术室。全屋先泼石灰水,再用硫磺和苍术熬的消毒水喷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器械用烈酒擦三遍,擦完泡在酒里,用的时候再取。” “扎带、麻布、油纱多备一些。烈酒十坛备用。” “所有人清洗身体,换手术服。手先在酒里泡,再用消毒水泡。” “手术开始后,谁都不许随便走动。我叫谁,谁再动。” 学生齐声应道:“是。”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抹了一层干透的血迹。 手术从午后开始,到傍晚还没结束。 蒙恬站在军医营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他听不懂华佗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也不懂手术之前那套繁琐的准备工作。 石灰水、硫磺苍术水、烈酒泡手、从头到脚换衣裳……每一步都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但他知道华佗医术高超,灞上的驻军将他视为活神仙。 他也知道章邯的伤势,一般情况下早就死了。是王队长用药硬生生吊了六天。 王队长一脸疲惫,却不肯去休息,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方向,一眨不眨。 蒙恬低声劝:“您几天没睡了,好歹去歇一会儿。” 王队长摇摇头,“是老夫不中用啊……眼睁睁看着娃儿们……” 蒙恬打断他,“要是没有您和军医,死得更多。” “学无止境。”王队长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等忙完这阵,你们都安顿下来,老夫要回咸阳再磨一磨医术。” 蒙恬怔了怔,有些不舍:“好,我会向陛下请赏……” 王队长瞪他一眼:“老夫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回来。你个瓜娃子想赶我走?” 蒙恬:“…………” 两个时辰后,华佗的学生来到医营门口,身上的手术服还没换,袖口上洇着几团暗红色的血渍。 “蒙将军,师兄,”他摘下口罩,温声道,“手术做完了。” 王队长急问:“如何?” “肋骨固定了,没有大出血,也没有伤到心脉。”学生皱着眉,“后面……就看章将军的体质了。能不能扛过感染,还不好说。” 蒙恬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往前迈了一步:“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你们会把细菌带进来。” 王队长又问:“先生呢?” “先生已经在做另一台手术了。师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先生。” 蒙恬交待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您也帮不上什么忙。”学生摆摆手,“别添乱就行。” 蒙恬:“…………” 十分想吐槽,又觉得不太礼貌。 章邯的治疗情况,蒙恬让快马去阳周报信。 卢浩等得寝食难安,这几天正琢磨怎么建立更快的通讯系统。 秦朝有鸽子,驯养成信鸽并不难,但信鸽有很大的局限性。 首先,鸽子认“家”,有“返巢习性”。 也就是说,想从咸阳送信到阳周,先要在咸阳养一窝鸽子,再把鸽子带到阳周。鸽子只会飞回咸阳,不会往返。 要实现两地双向通信,就得在两地各养一窝鸽子,反复交换。 要铺一张覆盖全国的信息网,就要在每个节点养鸽子。 咸阳到阳周是一路,咸阳到陇西是另一路,阳周到陇西又是一路………… 节点一多,鸽子数量成倍增长,还得花大量人手不停交换鸽子。管理起来极其复杂。 信鸽只能作为“点对点”的长途应急手段,没法形成网络式覆盖。 所以古代的通讯系统还是靠驿站、靠烽火、靠一套能覆盖全国的人力传输网络。 卢浩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驿站提速,烽火增密?这已经是秦朝能做到的极限。 卫青见他一脸焦躁,有些不解:“你在怕什么?” 卢浩揉了揉太阳穴,“怕我改变不了历史。” “如果章邯真死了,那秦始皇呢?扶苏呢?蒙恬呢?李信呢?他们会不会提前死亡?你们呢?你们又能在这个时空生存多久?” 卫青持反对意见:“章邯的命有神医吊着,生死尚未可知。” “月氏呢?”卢浩抬头看他,“月氏提前进入西羌,还带着全套的军事技术和作战经验。他们跟当地羌人结合后,相当于给西羌装上了引擎。” 卫青扯了扯嘴角:“在汉朝,小月氏也不过如此。霍去病跟小月氏交过手。” “元狩年间,他率军出北地,过居延,沿祁连山北麓一路向西,沿途击破小月氏、匈奴、氐人诸部,斩首三万二千级。小月氏挡不住他,小月氏加西羌,也挡不住他。” 卢浩坐直了,“您不知道西羌以后的发展。” “说说看。” 卢浩说得很仔细:“史书记载西羌有‘百五十余种’,部落众多,分布在青海、西藏、川西、滇西、柴达木一带。” “邦国诸羌时代,雅隆、象雄、苏毗、党项,这些部落互相征战,直到七世纪,雅隆部完成统一。松赞干布建立吐蕃王朝。” “很强?”卫青问。 “强,非常强,强到能和盛唐掰手腕。”卢浩吸了口气,“吐蕃攻陷过长安,控制西域,向南打到印度恒河流域。” 卫青挑眉:“那是一千年后。” “可我的到来,改变了秦朝,也改变了秦朝周边的格局。”卢浩强调,“青藏高原是个天然堡垒,高原缺氧、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如果西羌这些部落统一起来,出现松赞干布式的人物,将是秦朝下一个大敌。” 卫青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事情还没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卫将军,我是怕现在这个时空……”卢浩轻声道,“会因我的蝴蝶效应,发生无法预料的变化。” 卫青拍了拍他的肩:“你把我们拉过来,目标不就是全球?敌人强或弱,仗都要打。有何区别?” 卢浩愣住:“将军……” 卫青笑了笑:“不信我们?” 卢浩使劲眨眨眼,咧嘴笑了。 “信!我的祖宗,是世界上最牛掰的一群祖宗。” 第91章 九原郡 最新网址:.biquluo又是一年十月岁首。 河西走廊、辽河平原、河南地,三线都在采石、运石、平整地基,为明年开春筑城做准备。 阳周城飘起小雪,纷纷扬扬。盖在枯黄的草原上,远山近树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卢浩拢紧身上的貂皮袍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乐了。 “嘿,我也是穿得起貂皮的暴发户了。” 扶苏正在旁边翻看筑城的图纸,闻言抬头:“何为暴发户?” “就是超有钱!” 扶苏笑了:“几件貂皮就乐成这样?” “当然乐了,这可是祖龙御赐!”卢浩一脸得意。 扶苏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图纸。 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跟将作少府商讨筑城事宜,盯着田部开垦田地,还要安置牛羊、分配种子、规划来年的春耕。 难得偷出一点空闲陪卢浩闲聊几句。 卢浩问了声:“公子,今天怎么有空?” 扶苏将图纸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想问问你,河南地要设郡,叫什么名字好?” 卢浩脱口而出:“九原郡。” “好,就叫九原。”扶苏又问,“后世呢?这片地叫什么?” “这片地叫河套平原,三面环河,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后世内蒙、宁夏、陕西三省各占了一部分。” 扶苏皱眉:“还是九原好听。” 卢浩乐了:“你别说,取名这一块还是古人有品味。云梦泽,玉门关、弱水流沙,金陵,琅琊,潇湘,兰亭,扶风……一个个念出来就有诗意,光听名字就美得像幅画。” 扶苏嘴角微扬:“咸阳后来叫什么?” “咸阳还是叫咸阳。” 扶苏轻声念了一遍:“咸阳……” 他望向远处白茫茫的雪原,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粒。 城下有人喊了一声:“卢先生,该走了。” 卢浩朝扶苏拱拱手:“公子,我走了。” 扶苏憋了半晌:“我一直想问,你这拱手礼跟谁学的?” “电视剧啊。” 扶苏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忍住:“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卢浩:“?” 扶苏伸手拂掉他肩头的积雪,“走吧,时辰不早了。” 卢浩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扶苏失笑:“什么叫一个人?阳周城里这么多人。” “工作别太拼,按时吃饭睡觉。”卢浩认真叮嘱,“陛下是让你镀金,不是让你过劳死。” “知道了。” “遇事不决,先写信问问丞相。” “好。” “多给陛下写信,表达一下儿子的关心,汇报一下工作成果,拍拍马屁……” 话没说完,卫青几步登上城墙,拎起卢浩的后脖领子,干脆利落地冲扶苏点点头:“公子保重。” 说完,拎着人往城下走。 “诶!”卢浩双脚离地,手在空中比划,“我还没说完……” 扶苏站在城墙上,目送马车走远。 雪粒子细细密密落在他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成小小的水渍。 “‘镀金’是何意?”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他。 寒风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踪影。 马车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地走,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卢浩缩了缩脖子。 秦始皇早就让他和卫青回咸阳了。 是他不放心,怕扶苏在阳周出什么漏子,拖了又拖。 卫青只好手把手教扶苏筑城、屯田、安置移民,耐心地像在带徒弟。 拖到新年庆典过了,天气越来越冷,咸阳的信来了好几封,秦始皇催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拖不下去了,卢浩才收拾行装。 回程的时候还是三个人。那位沉默寡言的郎卫在外面驾车。 车帷紧闭,风雪被挡在外面,但寒气还是从车板的缝隙钻进来,顺着脚底往上窜。 卢浩捧着工部特供的手炉,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卫青坐在他对面,披着件厚实的大氅,神色如常,跟没事人一样。 他皱了皱眉:“你这身体,太差了。” 卢浩一脸不忿:“这个时代的平均气温,比我生活的年代要低好几度。不是我体质差,是你们的体质特别好。” “放到后世,个个是特种兵级别的扛造。” 卫青勾了勾唇角:“你总有歪理。回咸阳后,跟我去灞上操练。” 卢浩都快哭了:“陛下让您去灞上练兵?这种好事不用带上我。” 卫青皱眉:“你这身体得练练。” 卢浩抽了抽鼻子:“霍将军都没让我操练……对了,霍将军怎么不回来?” “明年要开通商道。”卫青耐心解释,“霍去病必然要在玉门关一带镇守。” 卢浩又问:“那匈奴呢?咱们不打漠北了吗?” “头曼短时间内缓不过来,不急。等陇西侯将河西走廊整治好,玉门关和阳关的兵力部署好,霍去病才能抽身。” 卢浩眼珠子转了转,“卫将军,你们打漠北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我就在后方,保证不添乱。”卢浩急了,“漠北之战,那可是漠北之战!后世哪个子孙不想亲眼看看!” 卫青不为所动:“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您和霍将军啊。打出了汉人的骨气,打出了一个民族的气节。” 卫青怔了一下,别过脸咳了一声:“言过其实。” “一点都不夸张好嘛!我说的是事实!” 车外风雪呼啸,马蹄声碎。卫青不再接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卢浩抱着手炉缩回去,腮帮子鼓了鼓,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牛。” 卫青没睁眼,暗暗叹了口气。 外面的风雪声、车轮声混在一起,他心里却很静。 没有封侯的喜悦,没有得皇帝重用的兴奋,更没有觉得自己“牛”。 他一生谨慎、低调、不争不抢。只因他太清楚,在皇帝身边,能力从来不是护身符,分寸感才是。 可他把分寸感练到极致又如何。 武帝信他,用他,也照样打压他、防范他。最后卫家还是惨遭清算,连姐姐和太子都没保住。 霍去病能说“匈奴不灭,何以为家”,他不能拒绝皇帝赐婚。 霍去病能杀李敢,他却不能与世家结仇。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他是卫家的顶梁柱,退一步是悬崖,进一步是深渊。 他愿意来秦朝。因为在这里,他是再普通不过的将领。 没有奴隶的标签,没有外戚的身份,不用面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他只需要在战场上立功,只需要看着霍去病,别让那小子英年早逝。 至于秦始皇会如何待他……随便吧。 经历过满门倾覆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92章 黄耳犬 最新网址:.biquluo马车一进咸阳城,守城的士兵就凑过来:“可是卢先生的车驾?” 卢浩探出头:“是我。” 士兵顿时眉开眼笑,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卢浩:“…………” 庆典虽过,咸阳城的喧闹却一点没减少。沿街的屋檐下还挂着红绸,风吹过来,飘飘扬扬,煞是好看。 百姓们脸上染着红晕,填饱了肚子,精神头都比去年足。 商铺里堆满了各地运来的特产,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大秦第一个大丰收年,整座城都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活气。 卫青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看了很久。 卢浩凑过来:“将军觉得如何?” “很繁华。” “比武帝时的长安呢?” 卫青失笑:“咸阳城横跨渭河南北,长安城是在秦都废墟上重建,面积不到咸阳一半,如何能比?” 卢浩来了精神:“可不是嘛。如今这个时间点,咸阳是全世界最大的都市,没有之一。” 卫青微微颔首:“确实惊人。” 马车驶过商业区,两边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旗幡招展,人声鼎沸。 卢浩啧啧两声:“这也没多久啊,居然新开了这么多店家。” “你常来逛?”卫青问。 “偶尔来。”卢浩摸了摸鼻子,“主要是每次去巴家酒楼吃饭,他们都不收钱,我不好意思白嫖。” 话音刚落,一个巴家的管事从人群里钻出来,眼尖得很,“卢先生!今儿有空不?进来坐坐?” 卢浩摆手:“不了,赶着回宫。” “您等等。”管事一溜烟跑回楼里,没一会儿抱着个硕大的食盒出来。 “去了几回侍卫都说您不在,这是新出的点心,给您尝个鲜。” 卢浩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谢了啊。” 管事笑得满脸褶子:“您别客气,有空常来,最近出了不少新菜品,都是按您说的法子做的,卖得可好!” 卢浩笑着挥挥手:“生意兴隆!回见哈。” 卫青感叹一句:“你人缘很好。” 卢浩尾巴差点翘上天:“那可不,我这么人见人爱……卧草!” 他“唰”地把车帘拉紧,扭头催车夫:“快快快,走快点!” 卫青皱眉:“怎么了?” 卢浩没答话,在马车里看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可以藏人的地方。 只好“嗖”地一下窜到卫青身后,缩成一团。 卫青愣了愣:“…………你见到谁了?慌成这样?”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张清俊的脸探进来,慢悠悠地开口:“卢浩,我看见你了。” 卢浩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在卫青背上:“祖宗,我刚回来。身上没钱,不能请你吃饭。” 陈平嘴角微扬:“你吃饭又不花钱。” 卢浩:“……” 陈平的目光落在卫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卫青也正打量着他。 明明是个少年,穿得也不算华贵。可往那儿一站,气质沉静,目光清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不动声色地捅了捅卢浩:“不介绍一下?” 卢浩装死。 陈平眼珠一转。能和卢浩同乘一车回来,又是这般年纪、这般气度,除了阳周那位大破匈奴的卫将军,还能是谁? 陈平笑着退开一步。 卢浩大惊,猛地往外窜:“不要!” 晚了。 陈平双手端端正正地拢在身前,行了个大礼:“草民陈平,见过长平侯。” 卫青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慌忙下了马车,郑重行礼:“晚……卫青失礼。” 陈平直起身,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哦,又一个……” 卢浩捂脸,“你够了啊,有完没完?” “没完。”陈平不紧不慢地竖起手指,“已经试出了宋应星和四位神医,不知道霍将军和班将军……” 卢浩一把捂住他的嘴,“我请你吃饭,能不能别闹了?” 三人坐进马车,卢浩如临大敌,卫青如坐针毡。 只有陈平怡然自得,靠着车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卢浩清了清嗓子:“我得先回宫见陛下。” 陈平点点头:“捎我一程,去丞相府。” 卢浩松了口气,总算不是冲他来的。他顺嘴问了句:“丞相最近在忙什么?” “明年春耕各项事宜,家禽驯养,苜蓿、棉花、冬小麦要发到各地试种,各郡县的医署在建,药田在招募药农,各地商路网展开,西域通商提前布置,工部要采煤,战马等着分配,北线要新征兵力补充……” “停停停!”卢浩双手抱头,“别说了。” 陈平悠悠地看他一眼:“是你问的。” 卢浩心疼坏了,怎么丞相来了秦朝还忙得像个陀螺? 他偷偷算了算能量,两眼一黑。 计部令和医部令……这俩坑还没填呢。 陈平忽然开口:“你前几天不是还扔了个活儿么?” “什么?” “那个……通讯系统。” 卢浩摆了摆手:“哦,这个不急,等丞相有空了再说。” 陈平皱眉,“我觉得不能拖。” 卫青忍不住插话:“什么通讯系统?” 陈平解释:“卢浩觉得现在传递消息太慢,想弄个更快的法子。” 卫青眉头微动:“真能快起来?比马和烽火快?如果可以的话,确实不能拖。” 卢浩摊手:“我就是想了想,实现起来很难。” “你认为难,”陈平不紧不慢地接话,“是你觉得鸽子只能单点传递消息,不够灵活,用起来太复杂。” 卫青惊讶:“鸽子……鸽子能传递消息?” “确实可以。”卢浩顺口接道,“在唐……” 他猛地刹住嘴,咳了一声,“反正可以用,但是用起来很麻烦,没法形成网络式覆盖。” “唐朝就唐朝,”陈平瞥他一眼,“话说一半,什么毛病。” 卢浩头皮都炸了:“谁跟你说的?” “几位神医很是实在,”陈平淡淡道,“比你好套话。” 卢浩瘫在车壁上,彻底放弃抵抗:“行吧,你想问什么就问。” 陈平收了笑,认真起来:“你既然通晓历史,知道鸽子能送信,没听过另一种也能送信的家畜吗?” 卢浩是真不知道:“什么家畜?” 陈平吐出三个字:“黄耳犬。”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来,卢浩整个人僵住了。 要不说人家是顶级谋士呢? 在有限的条件下,人家马上能想出解决方案。 而他连个脑洞都开不出来。 卫青深吸一口气,对陈平微微欠身,“前辈,能否细说?” 第93章 双层通讯网络 最新网址:.biquluo黄耳犬的典故出自晋代《搜神记》,南朝任昉《述异记》亦有记载。 讲的是西晋陆机在洛阳为官,久无家信,便对一只名为“黄耳”的狗说:“你能帮我送信回家吗?” 狗摇尾应允。 陆机将信装入竹筒系于犬颈,黄耳沿驿路南下,一路自行觅食、寻渡船过河,竟真的将信送至松江老家,又将回信带到洛阳。 人往返需五十日,黄耳仅用半月。 陈平听宋应星讲过这个故事,联想到卢浩想建的通信网,就在心里盘算。 秦朝养狗风气极盛,狗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帮手。 据陈平了解,《搜神记》里的黄耳犬,应该是秦地的“猃”。是一种体形细长、速度快、耐力好且非常聪明的猎犬。 它最大的特点是极通人性,能听懂人言、依指令行事。 贵族外出巡猎时,经常用“猃”交换消息。这种猎犬只需稍加训练,便可胜任信犬之职。 卫青问:“黄耳犬能比马快?” 陈平一一列举黄耳犬的优势: “平原上,犬速不及马。但在山地、林地,犬之灵活性与速度远超马匹。” “且犬耐力持久,可自行打猎,不需驿站备粮草。” “黄耳犬记性好,走过一遍便可记住多个驿站位置,能自行往返,比马好用。” “还省去驿卒跟随,节省人力。” 卫青想了想,提出反对意见:“长距离传递消息,驿站更可靠。” 陈平不紧不慢地亮出全盘计划: “鸽子可用作长距离传信,每个郡只设少数接收点。再用黄耳犬覆盖所有接收末端。” “到了战场上,黄耳犬的优势更明显。犬鼻灵敏,可自由穿梭战场,随时将消息传回后方,或供将领之间通信。” 卢浩脑子飞快转起来。 陈平说的,是“鸽子干线+黄耳犬支线”的双层通讯网络。 鸽子负责跨区域、超远距离传输。黄耳犬则负责中短途传信,可往返、可多点覆盖。 这样一来,只需要在郡级单位设中心接收点,再向周边各县、乡、边境、关隘等地辐射支线网络。 陈平的这个法子,同时解决了好几个问题。 鸽子只能单向反巢,管理起来极其复杂。那就只设少量中心接收点,化繁为简。 狗的长途耐力不如马,安全性不如驿站。那就不出郡县,不跑长途,扬长避短。 支撑起一个帝国的驿站通讯需要十里一亭,人歇马不歇,接力传递。沿途要备马、备草料、备食宿。 养一个驿站的人和马,够养几十条狗、几百只鸽子。这个通讯网一旦建成,可节省大量人力、财力。 卢浩望着一脸淡然的陈平,不得不佩服。 这套方案的含金量在于:用最低的成本,将帝国的“神经末梢”从郡县延伸到了每一个前线据点。同时还大大提升了通信速度。 如果放到跨国战争中…… 卫青显然也想到了,喉结滚了滚:“前辈,这套网络一旦建成,咸阳就可远程指挥、跨区域调度兵力。” 陈平摇了摇头:“远程指挥未必用得上,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打。” 他话锋一转:“但后方可以掌握军队的现状,及时调动物资、补充军力。仗是你们打,后方不能瞎。” 卫青深深一揖:“前辈大才。” 陈平笑了笑:“我只是个草民,做官都不够年纪。” 卫青噎住。 陈平收起笑意,正色道:“丞相计划组建后勤军。不是辎重队,是真正的后勤军。” 卢浩瞪大眼睛:“啥?”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是你的主意?丞相要整合运输、军备、物资、医疗、通信、情报……还有军械保养,战俘管制,地形测绘。” 卢浩明白了:“确实该建后勤体系,打下的地盘越大,这些越要紧。” 卫青只在阳周见过军医营,对秦朝的后方运作并不完全了解。 不懂就问: “据晚辈所知,粮草运输归萧田部,兵器归宋工部,前线医疗归华先生,通信……应该是归前辈管了。” “既然已有分工,为何还要另设后勤军?” 陈平解释:“如你所说,平时大家各管一摊,战时调度由丞相统筹。” “但战场瞬息万变,前线缺什么,主将最清楚。这次辽河之战,医疗队的压力就比阳周和西线大得多。等后方发现问题,仗已经打完了。” “后勤军是一支特殊的常备军队,平时培训各项技能,实行‘动静分离、按需前出’。” “战前,由主将决定调用多少数量、调用哪些兵种随军。” “随着战场形势变化,主将可随时向丞相提出补充兵力的请求,按需组合兵种。后勤军接到指令,也可快速支援。” 卫青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没打过这样的仗,大汉可没有这么强大的后勤保障。 卢浩有种不祥的预感:“后勤军的人从哪来?” 陈平忍笑:“骊山刑徒调一部分,再从各郡县征一部分。” 卢浩都有点心疼秦始皇了,“又薅骊山的羊毛啊?陛下同意?” “所以是计划。”陈平摆摆手:“先把通信网搭起来,只这一样,就得招募养鸽子的、养狗的、管接收点的。” “还得设计各郡治的中心接收点,各郡县的副站点……一件一件呈上去,陛下批着批着就烦了,总得答应丞相将人配齐。” 卢浩:“……” 卫青:“……” 你们这么算计祖龙,是欺负他脾气好吗? 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口,陈平冲两人挥挥手:“改日再叙。” 卢浩清了清嗓子:“咳,明天请你去百味楼。” 陈平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卢浩,你带我来咸阳,是想让我替陛下干活。既如此,我了解的信息越多,对大秦越有利。” 卢浩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一瞬,“行,明天你随便问。” 回到马车上,卢浩长长松了口气。 卫青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怕陈平?” 卢浩抹了把脸:“主要是一开始被他吓住了。你是不知道,只要你跟他说话,底裤都能被他扒干净。” 卫青失笑:“前辈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有底线。” “我知道。” 卫青提醒一句:“让陈平知道后面的事,也好。” 卢浩“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卫青加重语气:“你不会等韩信长大吧?将来肯定要拉成年的韩信。这两人怎么相处,你有想过吗?” 卢浩僵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可不止陈平,还有萧何呢。” 卫青揉了揉太阳穴:“有你头疼的。” 卢浩哀嚎一声:“要不,我还是等韩信长大吧。” 第94章 朕懂你 最新网址:.biquluo两人这一耽搁,到咸阳宫时已近午时。 卢浩一路碎碎念:“卫将军,陛下不是传说中的暴君,你别太紧张。他其实很好说话的,汉朝那帮文人就会使劲抹黑秦始皇……” “我不紧张。”卫青无奈。 “哦。”卢浩想了想,“等下我先进去,顺顺龙须。” “嗯。” 内侍见到两人,刚想通报,就见卢浩跟只猴子似的,一溜烟窜进了偏殿。 “陛下,我回来了!” 内侍:“……” 卫青站在殿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殿内传来秦始皇冷冷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卫青心下一紧。 紧跟着就听见卢浩不知死活地接了句:“您生气啦?我也想早点回来的,但去了趟阳周,总得为百姓做点什么吧。” 声音理直气壮,甚至没有行礼。 卫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秦始皇语气听着冷,话却不重:“你少添乱,朕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叫添乱?”卢浩十分得意,“我帮百姓建火炕、教百姓认草药、还教百姓养牛羊……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殿内一静。 秦始皇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瘦了,在外面吃不惯?” “没有啊,顿顿有肉,吃得可好了。” “庖厨一早备好了吃食,就等你回来。”秦始皇忍不住训了一句,“结果你磨蹭到现在。” “路上遇到陈平,先把他捎回了丞相府。”卢浩巴拉巴拉将通讯网的事说了一遍。 秦始皇耐心地听完,才问:“卫青呢?” 卫青站在殿外,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卢浩跟秦始皇是这么相处的?大不敬不说,还敢当面跟皇帝抬杠。武帝对霍去病也没这么纵容吧。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臣卫青,参见陛下。” 秦始皇抬了抬手:“赐座。” 卫青愣了愣,赐座? 卢浩已经搬来个木凳放在卫青身边:“卫将军,这叫凳子,您坐。” 说完立即开溜,“我去传膳,你们慢慢聊。” 还贴心地关上殿门。 卫青:“……” 他硬着头皮坐下,斟酌措辞:“陛下,卢浩他……不懂繁文缛节。” “你直说他没规矩。”秦始皇哼了声,“整个咸阳宫都知道。” 卫青暗暗松了口气:“陛下气度恢弘。” 秦始皇直言:“不必拘谨。” “……是。” 秦始皇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下着小雪,纷纷扬扬,给整座咸阳宫覆上一层薄纱。 “陪朕走走吧。” 卫青起身跟上。 两人沿着回廊慢行,卫青落后半步,秦始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态度恭敬。 走了一段,秦始皇停下脚步。 “卫青。” “臣在。” “朕不是武帝。” 卫青沉默一瞬,微微欠身:“臣……习惯了。” 秦始皇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管你信不信,卢浩所说的后世将领,朕对你,很是期待。” 卫青愣愣地抬头。 “朕不立皇后,后宫女子皆无位份。”秦始皇淡淡道,“无外戚之祸。” 身为外戚的卫青手指微微收紧。 “朕也不屑用联姻稳固政权。” 不能拒绝赐婚的卫青握紧了拳头。 “朕不封王,亦不再予侯爵封地食邑。”秦始皇侧头看他,“你们没有造反的资本,不必怕功高震主。” 卫青喉结滚动。这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接。 秦始皇补了句:“孔明当初设麟阁,就是为了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卫青拱手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至于你的身份……”秦始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朕在赵国时,比奴隶也好不到哪去。” 卫青浑身一震,第一次直视圣颜。 “陛下,臣……”他声音有些发紧,所有的话堵在嘴边,也堵在心口。 在汉朝,他是大将军,是长平侯,位极人臣。 可他永远绕不开那四个字——出身低贱。 他唯一的出路是打仗。打赢了,皇帝封赏;打输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有人替他卸了这层枷锁。 一个帝王,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告诉他:朕懂你。 卫青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秦始皇转身继续往前走。 “朕欣赏你,不在于你的战绩。是你战无不胜,依然谦恭自守,不争功过是非,不结党营私。” “不因位高权重就忘了自己是谁,初心不改,本性不移,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臣……”卫青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许久才挤出几个字:“谢陛下信重!” 心里的枷锁打开,气氛忽然就松快了。 卫青不再绷着臣子的分寸。秦始皇问他漠北的事,嫌他说得太正经,卫青无奈补上自己的见解。 话题从漠北滑到了河西、又滑到了西域、再滑到那些还没打下来的地方。风雪迎面扑来,他们都没停,越聊越深,越走越远。 另一边,卢浩张罗着吃火锅。 骊山大棚里种了班超捎回来的胡椒、大蒜、孜然。加上新酿的酱油、豆酱,七七八八凑在一起,已经很接近后世的火锅了。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辣味混着肉香,飘了满殿。 秦始皇很喜欢有人陪他涮锅,不要内侍动手,自己爱吃什么就往锅里涮。 卢浩一点不客气,跟祖龙抢肉抢得无比欢腾。 卫青嘴角抽了又抽,筷子下得慢了些,一眨眼,锅里空了。 他沉默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这种时候讲规矩,肚子都填不饱。 三人吃得满头大汗时,殿外传来一道吸气声:“陛下又在吃火锅?” 秦始皇笑了:“孔明来得正是时候。” 诸葛亮拎着两个酒坛晃了晃:“工部新出的酒,拿来给陛下尝尝。” 卢浩起身:“丞相来了,快坐快坐。” “你可算回来了!”诸葛亮将酒坛放下,目光落在卫青身上:“可是卫将军?” 卫青起身,拱手一礼:“丞相。” 诸葛亮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将军辛苦。” 卫青连忙扶住他:“使不得。” 诸葛亮直起身,仔细打量卫青的神色。见他眼神清润,无一丝郁色。心头一松。 “能在此时此地见到将军,实乃晚辈之幸。今日必要与将军痛饮一番。” 卫青有些为难。要是在皇帝面前喝醉了,成何体统? 秦始皇摆了摆手:“喝吧。近日清闲了些,孔明忙了许久,也该解解馋。” 诸葛亮失笑:“陛下自己想喝,怎么拿臣做筏子?” 秦始皇故意板起脸:“酒不是你拿来的?” “是是是,臣自罚三杯。” 秦始皇哼了一声:“就两坛,你想多喝?” 诸葛亮笑着提起酒坛:“臣先敬陛下一杯。” 两人当真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卢浩扯了扯卫青的袖子,小声道:“卫将军,他们一直这样,您习惯就好。陛下其实对臣子们都不错,陵工都快被薅完了,自己生了几天闷气,拿丞相一点办法都没有。” 卫青端着酒杯,指节收紧:“我……属实没想到。” 卢浩嘿嘿一笑:“我既然敢把你们拉过来,总得保障你们的安全吧。” “将军不用再有任何顾虑,祖龙的气度不是说说而已,还有丞相给你们兜底。双保险!” 卫青握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热气腾腾。 卢浩刚把一筷子羊肉捞出来,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西线急报。” 秦始皇放下筷子:“宣。” 第95章 文臣入阁 最新网址:.biquluo西线这封急报,跟打仗其实没啥关系。 战打完了,将军们除了清点战果,还得清算奖励。该赏的赏,该封的封。 本来这是正常军务,可李信偏不消停,在朝堂上扔了颗深水炸弹。 他要给文臣请封,还一口气说了六个:宋应星、萧何,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 理由充分:西线大获全胜,这六位功不可没! 宋应星解决粮食和兵器,萧何的运输线直抵前线。医疗就更不用说了,没有军医营,西线军士要折损大半…… 李信一条一条掰扯,群臣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可谁都不敢反驳。 请封的是李信。开国功臣,秦朝为数不多有封地的彻侯。 而且西线的战绩就摆在那儿。月氏全族归降,光战马就缴获四十来万,牛羊多到现在还没清点完。 这战绩,搁在三位重要将领身上,够再封侯好几轮。 可西线这三位爷一个字都不提。自己不要封赏,推李信出来给文臣请封。 廷尉差点厥过去。 秦法的奖励制度,本质上只认战功。文臣的功劳秦法“看不见”! 秦始皇看戏似的坐在上首,嘴角微微上扬:“诸位怎么看?” 廷尉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没有给文臣请封的……法理!” 诸葛亮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廷尉的意思是,西线的战绩,跟六位文臣无关?” 廷尉脸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绾冷哼一声:“既然有功,为何不赏?” 廷尉赶紧解释:“臣的意思是,可以赏别的,不该封侯。” 王绾斜眼看他:“那你说,如何赏赐才配得上他们的功劳?升官?让我和左相请辞,将相位让出来?就算我俩让了,六位功臣怎么分?” 廷尉满头大汗:“这……这……” 诸葛亮慢悠悠接话:“廷尉提法理。好,我们就来说法理。于战事有功,该不该赏?” 廷尉:“……该赏。” 诸葛亮又问:“依廷尉之见,不封侯,按秦法该如何封赏?” 廷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求助地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还没开口,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北线斥候喜气洋洋地进来,浑身上下都透着高兴劲儿:“陛下,章将军已醒,华先生说……将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复!” 秦始皇大喜,“好!当厚赏!” 斥候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陛下,这是两位将军呈给陛下的奏折。” 秦始皇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给廷尉:“你看看。” 廷尉接过,两眼一黑。 又是请封。 章邯连军功都不要了,只愿为六位大功臣请封。 廷尉手抖:“这……这……” 话音未落,卫青出列。 “陛下,臣也想为六位请封。” 殿内陷入死寂。 卫青自顾自地说下去: “阳周一战,臣以四万骑兵迎战匈奴十五万骑。之所以能打,皆因兵器之利。” “军医营更是悍勇,一直跟在军队后面,仗还没打完,已经冲到战场救治伤员。” “阳周守军,重伤者不足五千,阵亡……一千七百二十六人。” 殿内众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场硬仗打下来,这个伤亡率低得离谱。 卫青继续:“秦法只奖励军士,可后方的支援却无奖赏。臣以为,不公。” 廷尉后背全是汗,这位新出炉的长平侯也是个狠人。 阳周的战绩一点也不比西北两线逊色,战损比更是闻所未闻。 “卫卿所言极是。”秦始皇嘴角微扬:“廷尉,依法,该如何封赏?” 廷尉:“…………” 文臣封侯,动摇了秦法的根基,廷尉陷入了死胡同。 认不认那六位的功劳?该认。 可认了以后按什么标准封?秦法规定:只有军功才能封侯。 不认?人家确实功不可没。 长平侯说“不公”,是以武将的身份说出了所有文臣的心声。 诸葛亮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秦法定‘有功则赏’,本无错。但秦法定义的‘功’太窄了。只认战场上的缴获。” 廷尉眉头一皱:“左相是何意?” 诸葛亮知道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于是绕过秦法,另辟蹊径。 “先不说军功,不说封侯。就说宋工部。” “他使大秦的粮产翻了五倍,养活了多少人?让多少百姓不用饿肚子?这样的功劳,比军功如何?” 廷尉张了张嘴,没出声。 “再说萧田部。他做的事眼下不显,可如果大秦遇到旱灾、水灾、蝗灾……” “他能在最短时间内调动全国粮仓,统筹物资,赈济灾民;如果哪一郡出了瘟疫,他能调动全国的药材和医者,赶去救命。” 廷尉脸色有些发白。 “再说四位医官。”诸葛亮语气缓了缓,“各郡县设太医署,百姓有病可诊,有药可用。这些看不见的功劳,比军功如何?” 廷尉闭了闭眼,他如何不知,四位神医救万民的功绩。 诸葛亮不跟秦法正面冲突,只在现有制度框架内找突破口: “萧田部和四位医官的政绩没有记录,不好量化。宋工部的政绩,可是实打实的记录在册。” “廷尉,宋工部不能封侯,是秦法不允。可他的功绩,够不够入麟阁?” 廷尉嘴唇哆嗦了一下,无话可说。 宋应星够不够入麟阁?当然够! 只是入了阁,跟封侯有什么区别? 文臣们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陛下只说“凡于国有大功者,当入麟阁”,没说非得是军功! 王绾意味深长地看了诸葛亮一眼,率先开口: “陛下,宋工部寻良种、制肥料、改农具、教百姓种地,于国于民有不朽之功。” “且改良军备、炼钢、造纸、制水泥、改纺车……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 “这样的功绩,若不入麟阁,臣等不服,百姓寒心。” 治粟内史紧跟着:“臣附议。宋工部之功,当入麟阁。” 典客也道:“臣附议。这样的功劳,不可因文武之别而埋没。” 奉常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麟阁之设,本就是为‘凡于国有大功者’而立。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有功则入。若拘泥于文武之别,反倒失了陛下设麟阁的本意。” 太仆跟着出列,“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廷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陛下在看着他,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宋应星入阁势不可挡。 可秦法的根基怎么办?商君立下的规矩,难道就这么破了? 诸葛亮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商君当年立法,针对的是六国,是乱世。” “如今大秦的疆域比商君时大了几倍,百姓比商君时多了几倍,地盘还在往外扩。” “商君没错,但秦法,已经跟不上大秦的脚步。” 廷尉艰难开口:“左相的意思是……要修法?” 殿内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此次修法,意味着大修。 诸葛亮看着廷尉,“还是那句话:法者,辅国之道也。” “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秦国既已变为大秦,法,也该跟着变。” 第96章 祖宗,谁得罪你了? 最新网址:.biquluo宋应星站在朝堂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原以为今天的主角是卫青。为了见偶像,他特意沐浴更衣,将自个儿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不应该是卫将军的表彰大会么?怎么扯到了自己头上? 脑子还没转过来,秦始皇已经一锤定音。 内侍捧起诏书,高声宣读: “《尔雅》有云:‘荣,盛也。’《礼记》有云:‘荣,光明也。’” “宋应星功在社稷,泽被万民。理应封——荣君。” 宋应星后背一凉,冷汗唰地下来。 这个封号太重了。 “荣”字,不是谁都能扛的。这意味着他的功绩被视为“国之大荣”,是光耀千秋的那种。 可他是晚辈。 萧何还没入阁,四位神医还没入阁,丞相府里还蹲着个陈平……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受之有愧”。 话到嘴边,余光瞥见卫青冲他点了点头,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碎片。十四五岁从造纸坊抢回来的半本《梦溪笔谈》、江西乡试第三名的红榜、五次会试落榜的不甘、兄长殉国时的哀痛…… 宋应星眼眶微红,深深一揖:“臣,拜谢陛下。” 文官入阁,从这一刻起,大秦的功勋榜上不再只有刀枪和鲜血。 宋应星写的《天工开物》,在清朝没人当回事。两百年后,日本人、欧洲人捧着它当宝贝。 可是在大秦,秦始皇看见了他的价值,认可了他的功勋。 诸葛亮托举,萧何执行,李信、蒙恬、章邯、卫青、霍去病、班超,一个接一个拿军功为他请封。 “荣君”二字,祖龙认为他当得起,前辈们认为他当得起,他就受之无愧。 散朝后,一群人将宋应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应星硬着头皮周旋了一阵,好不容易脱身,直奔卢浩的偏殿。 卢浩正在整理从阳周带回来的草药,听见动静抬头,见宋应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跑什么?被鬼追了?” 宋应星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你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 “嗯?”卢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入阁的事成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醒我?” “慌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宋应星瞪大眼睛,“我,一个晚辈,第一个以文臣入阁?” 卢浩放下手里的草药,认真道: “你是个突破口。粮产的数字,军备的数字,白纸黑字写在官方记录里,有凭有据,谁都赖不掉。” 宋应星想了想,觉得也是,又皱起眉:“可萧何前辈呢?四位神医呢?” “你都入阁了,这个口子一开,下一个就好办了。”卢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丞相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文臣入阁是个信号,昭示着大秦从‘纯武力驱动’向‘文武并重’的转变。” “秦法可以慢慢修,制度可以慢慢改,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都挡不住。” 宋应星沉默一瞬,“行吧,我就不瞎操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章邯醒了。” 卢浩扶着心口,“他可算醒了,我快被他吓死了。” “你怕甚?有华佗先生在那儿镇着呢。”宋应星笑了笑,“今天我做东,请你和卫将军去百味楼。” “不行,我今天得请陈平吃饭。” 宋应星抖了抖:“你忙去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去找卫将军。” 卢浩拉住他:“你跟我一起去吧。” 宋应星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打死也不去。” 卢浩斜眼看他:“你也怕陈平?” 宋应星脸扭曲了一瞬,咬牙道:“我跟他就见了三回。第一回他试出了我不是秦朝人,第二回套出了秦二世而亡,第三回套出了从汉到清的大致历史……” 卢浩嘴角抽了抽:“你就一点防备都没有?他问什么你说什么?” “防不胜防啊。”宋应星的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我都没说话。他从我的态度、习惯、做的那些事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他又不是只豁豁我一个,四位神医比我还不经套……” 卢浩:“……” 丞相府后院里,陈平开出了几块药圃。作物已经收了,趁着近日天气晴好,正搭着架子满院子晾晒。 药香弥漫,闻着心旷神怡。 卢浩深吸一口,心情都好了几分:“前辈好兴致啊,怎么鼓捣起草药了?” 陈平头都没抬:“你倒是守时。” “我一向说话算话。”卢浩凑过去,殷勤地帮陈平晒药,“嘿,还不少!” “闲来无事。”陈平将一株株药材摆正,“跟李时珍学了些药理,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中医博大精深……”卢浩翻药材的手一顿,“等等,这是啥?” 他捏起一截药材,原以为是参类,可越看越不对劲。 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都绿了。 “商陆?” “是。”陈平语气平淡。 卢浩好歹跟李时珍混了不少日子,大部分药材都认得。他沿着竹板一路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山乌龟、毛叶轮环藤、地不容、莨菪、曼陀罗、坐拏草……冷汗唰地下来了。 “祖宗!”卢浩整个人都不好了,“您到底想干吗?” “闲来无事,就收了些。” 卢浩打死也不信。 这些药,要么是肌肉松弛剂,要么是致幻剂。配合其他药材,那就是武侠小说里的软筋散、蒙汗药、吐真剂…… 卢浩头皮发麻,声音都在抖:“祖宗……谁得罪你了?” “我是丞相的客卿。”陈平瞥他一眼,“谁没事得罪我?” “那你收集这些药材……”卢浩咽了咽口水,“是想搞死谁?” “不想搞死谁。”陈平无语片刻,“以前没机会学,现在沉进去了,不可自拔。” 卢浩脑子里嗡嗡的。 历史上的陈平不懂中药吧?应该不懂吧? 现在让他学会了制毒!老天爷!别人还有没有活路? 李时珍为什么要教他这个? “你在乱想什么?”陈平放下手里的药材,“我是这种没分寸的人?” “这可不好说……” 陈平冷笑一声:“那我第一个毒死你。” 卢浩:“……” 陈平翻了个白眼,“河西走廊打通,阳关和玉门关建成,商路随即向西域延伸。到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会涌到咸阳城。” 他看着卢浩:“工部的技术世所罕见,你怎么知道外族没有其他心思?” 卢浩愣住,眼睛慢慢瞪大:“你的意思是,要成立国安部了?” “何为国安部?” “就是专门抓奸细的部门。” “哦”陈平点点头,“我和丞相讨论过,称之为‘谍部’。通商之前就得训练人手,防止工部技术外泄。” 卢浩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早说嘛,吓我一跳。” 陈平面无表情地看他:“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晒好药材,两人移步到前堂。 陈平挥退了仆役,给卢浩倒了碗蜜水。 卢浩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吧,去百味楼。” 陈平淡淡开口:“先说说你的上下五千年吧。” “你不是都知道了?” “宋应星他们的历史不连贯,也不够详细。”陈平皱眉,“尤其秦汉之间,含糊其词。” 卢浩心说废话,秦朝灭亡那段历史,谁敢跟你细说? 陈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倒是想问丞相,奈何他太忙,时常见不到人。” 卢浩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行吧,那我就从头说起。” “昔黄帝二十五子,得其姓者十四人。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陈平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说重点!” “重点?”卢浩眨了眨眼。 “重点就是,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 第97章 卫青很嫌弃 最新网址:.biquluo陈平极有耐心,不轻易打断卢浩,只在自己在意的节点停下来,一条一条追问。 问的还都是每个王朝覆灭时的关键因素。 卢浩讲着讲着就想叹气。 顶级谋士的思维大概真是共通的。当初他给诸葛丞相讲史,丞相问的也是这些。 陈平听完两千年历史,沉默了几息。 第一句话是:“清朝就是个废物。华夏积攒了几千年的先进文明,全被他们废了。” 卢浩点头,可不是嘛。闭关锁国、大兴文字狱、科技落后、丧权辱国…… 陈平第二句话是:“什么时候造船出海?” 卢浩愣了愣:“还得等等。铁产量有限,国家现在也撑不起远洋作战。” 陈平皱眉:“去东瀛那种小国,需要大船?不就在咱们隔壁吗?” 卢浩:“……” “平了那个小岛,需要很多兵力?” 卢浩:“……” 陈平冷哼一声:“也不用卫青蒙恬他们。章邯和我,够了。” 卢浩:“…………” 卢浩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 陈平年纪实在太小,才十五岁。他总不自觉地把对方当小孩看。 可他忘了,陈平是那个六出奇计的谋士,是在吕后手里保下刘氏江山的大汉丞相。 也同样是位护短的老祖宗。 陈平语气缓了下来:“别难过。小小岛国,灭了他们轻而易举。” 卢浩使劲眨了眨眼:“祖宗,你先别惦记那个岛,你关心关心自己。” “我怎么了?汉朝都没了,还怕陛下不用我?” 卢浩沉默了几秒,把刘邦设计抓韩信那段翻了出来。伪游云梦,韩信从楚王贬为淮阴侯,囚于长安…… 陈平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计谋是你出的。”卢浩看着他,“是你亲手把韩信推入死局。” 陈平:“……” “后来韩信又被萧何骗入长乐宫。但没有你这步棋,韩信也不会死。” 陈平揉了揉太阳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他自己傻?都功高震主了,还认为刘邦不会杀他?” 卢浩撇撇嘴:“这话你跟韩信说去?” 陈平:“…………” 陈平难得沉默了很久。就算绝顶聪明,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韩信。 “你走吧,”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耽误我办正事。” “不是你自己要听我讲史?” “讲完了,你也该走了。” 卢浩哼了一声:“过河拆桥。” 话音刚落,小果子一路小跑着找过来:“先生,陛下让您回咸阳宫。” 卢浩到的时候,秦始皇、宋应星、卫青正围在沙盘前。 这个沙盘做得极其精致,山川起伏,河流蜿蜒,树林密密匝匝,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一眼看过去,就是整片灞上军营的地形缩小了搬进殿里。 “这是在排兵布阵?”卢浩凑过去。 秦始皇冲他招了招手:“过来。这次的练兵,要练全地形作战。” 卫青这个冬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练兵。 趁着农闲,诸葛亮从各郡县驻军和边防守军里调集了五十万,分批送到灞上。 卫青要练出步骑协同的军队。 现在的大秦依然以步兵为主,骑兵侧应。 至于陇西军,那是另一个极端。变成了纯骑兵,不要步兵也不要车,连粮草都可以不要。 但陇西军无法复制,先不说马匹不够消耗,大秦也找不出第三个人像李信和霍去病那么疯的。 卢浩收回思绪,听见宋应星正在说武刚车。 “武刚车怎么了?工部又不是造不出来。”卢浩问。 卫青摇了摇头:“我认为,没必要造武刚车。” 卢浩的嘴张成了o型。 武刚车不是卫青的战术核心吗?现在说不要,那不是自废武功? 卫青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战车只适合平原,机动性差,战术相对单一。路程越远,越是累赘。” “漠北、松嫩平原还能用,地形越复杂,战车越是无用。” 这倒是事实。东汉后期,战车就被骑兵取代。 卫青是用战车的高手,自然也能推测出战车必然退出历史舞台。 宋应星挠了挠头:“将军是想建汉朝的重骑兵?以现在的钢铁产量……倒是勉强供得上。” 卢浩眼睛发亮:“等等,咱们都有高桥鞍和双马镫了,为什么不建欧洲那种重骑兵?” 秦始皇来了兴趣:“说说看,欧洲的重骑是何种模样?” 卢浩边说边比划:“欧洲重骑跟汉代突骑最大的差别在甲胄。” “汉代突骑穿玄甲,有披膊护肩,带盆领护颈,头戴铁盔。整套札甲十五到二十公斤,也就是最多四十斤。” “战马不披甲,马铠东汉末年才出现,数量极少。官渡之战袁绍有三百具,曹操也只有十多具。” “欧洲重骑兵穿板甲,覆盖全身,五十斤打底。战马披全套马铠,重达八九十斤。重是重,但他们的军队能硬扛复合弓,早期火门枪也能扛,冲锋起来像一堵铁墙。” 他一边说,宋应星一边拿炭笔在旁边快速画。他的画法接近素描,落在纸上就是……一团铁疙瘩。 倒不是画工的问题,欧洲重骑兵本来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团铁疙瘩。 秦始皇看着那一坨:“…………” 宋应星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画错吧?” 卫青眉头夹得死紧:“这种重骑,跟战车比也好不到哪去。缺点战车都有,优点还没战车多。”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其缺点: “其一,负载重。防御是高,但机动性极差,马跑不了多远就得喘。” “其二,马是软肋。遇到步兵斩马腿或射马腿,重骑兵和马背着一百多斤铁壳,爬都爬不起来。” “其三,复杂地形照样没法打。冲锋施展不开时,火力还不如战车和弩手。” “其四,灵活性远不如轻骑和步兵,甚至不如战车。一旦被困,穿着这样的铁壳,反击都抻不利索。” “其五,远程运输同样困难。战车好歹能装军备,这套重甲只能全程拖着走。” 卢浩嘴角抽了抽:“不是……欧洲大吹特吹的重骑兵,在您眼里全是缺点?” 卫青反问一句:“欧洲这么厉害,怎么被蒙古抽成孙子?” 卢浩:“……”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卫青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这样的重骑,给霍去病和陇西侯,决计不会要。就算擅长平原战的蒙将军,估计也不会要。” 宋应星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画面:霍去病看到这样的重骑,天都塌了,大吼着“不要!拖走!”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卢浩也想到了,跟着狂笑。 “你俩悠着点。”秦始皇无奈,又转头问卫青:“真不能用?” “用是能用。”卫青想了想,“冲锋、盾防、断后、心理震慑,倒是有点用处……” “但臣有一百种方法拖死这样的重骑兵,让他们冲都冲不起来。于秦军而言,实属累赘。” 秦始皇也有些嫌弃了:“蛮子的东西,果然不好使。” 卫青深以为然:“华夏的智慧,又岂是这些蛮夷可比。” 等卢浩和宋应星笑够了,卫青走到沙盘前,思索了一阵。 “欧洲那套不实用。但汉突骑,得改。” 卢浩挠挠头:“……将军,您刚才还说重骑兵是累赘。” “欧洲的是累赘。”卫青勾唇,“我们的,不一样。” 第98章 骑兵升级 最新网址:.biquluo欧洲的重骑兵之所以重,是因为铠甲的甲板是大块整体锻造的铁板,通过水力锻机捶打成型。 穿在身上就是个铁布衫,防御值拉满。看着挺唬人,实际上笨重无比,翻个身都费劲,穿脱还得俩人帮忙。 但汉军的玄甲不是这个套路,札甲用长条形甲片,像竹简一片一片编缀。 还有一种鱼鳞甲,更精细,由数千枚甲片叠压编缀,完全不影响活动。 防御不低,还灵活。 卫青要改的,就是鱼鳞甲。 “重骑不用多,占全军两成就够。”他看向宋应星,“鱼鳞甲,甲片换成钢片,总重控制在二十斤以内。能改吗?” 宋应星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序,点头: “能。用灌钢片,甲片做薄,硬度比铁片还高,可大幅减重。叠压编缀也不难,工部的匠人可以做出覆盖全身的鱼鳞钢甲。” “马铠也要。”卫青接着说,“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分块做,总重四十斤。能做吗?” 宋应星想了想:“用皮甲打底,外面覆鱼鳞钢甲。分块做,重量好控制。” “钢的产量,够用吗?” “燃料全换成焦煤的话,够。” 卫青不问了,转头看向秦始皇。 那目光十分直白:陛下,缺人挖煤! 秦始皇揉了揉额头,“朕的陵工,没剩多少了。” 卢浩算了算:“月氏、匈奴加东胡的俘虏,一百多万了,那些人呢?” 秦始皇一条一条数过去:“修驰道不要人?采矿不要人?征边军三十万,不用补充公田的人手?” 卢浩叹了口气:“还是缺人啊。” 宋应星弱弱道:“可以先采露天矿和浅表矿,用不了多少人。” 秦始皇看:“要多少?” “十万即可。” 秦始皇更无奈了:“再给你十万,骊山就该停工了。” 宋应星噎住,没敢吱声。 秦始皇挥了挥手:“罢了。你去找王绾,开春之前至少做四万副重骑甲。冰雪一化,北线要开战。阳周边军也得为漠北备战。” 宋应星连忙拱手:“谢陛下!” 秦始皇看向卫青:“没有重甲,能练兵吗?” 卫青回:“秦甲够重,可当重骑甲练兵。主要是练马,得能扛住负载,还跑得动。” “明日你去灞上。”秦始皇点头,“朕和你一起去。” 卫青拱手:“是。” 宋应星欢天喜地去找王绾,卫青也要为明天去灞上做准备。 两人刚走,卢浩就凑过来,伸手扯了扯秦始皇的袖子:“陛下,带上我呗。” 秦始皇好笑:“你去做什么?” “看热闹啊。” “胡闹。灞上是你看热闹的地方?” “您不也是去看热闹?怎么就不让我去?” 秦始皇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敲得不轻:“朕是去给卫青撑腰。” “唉哟!”卢浩捂着脑门,一脸不服,“卫将军奉命练兵,还有人敢不听?” “大秦的这些将领,多半是勋贵。”秦始皇语气微沉,“别说卫青这个新上任的大将军,就算孔明去了也压不住。除非蒙恬或李信在那镇着。” 卢浩揉着脑门想了想:“也是哈,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 “若是霍去病,朕倒也不担心。这小子脾气在那摆着,无人敢惹。”秦始皇皱眉,“但卫青不爱与人计较,就显得温和好说话,一帮兵油子指不定阳奉阴违。” 卢浩眼珠一转:“您去了,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偏心嘛。” 秦始皇瞥他一眼,“偏心又如何?卫青有朕护着,谁也别想刁难他。” 祖龙嘴上说着卢浩胡闹,第二天一早,还是让内侍去叫人。 卢浩睡眼惺忪地赶到咸阳宫门口,抬头就看见秦始皇骑在一匹油光水滑的大黑马上,威风凛凛。 卢浩咽了咽口水,凑上去打量那匹马:“陛下这马好帅!” 又飞快补了一句,“当然,骑马的陛下更帅!” 秦始皇嘴角抽了抽:“快些,就等你了。” 卢浩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枣红色大马,越看越眼馋,忍不住问旁边的卫青:“将军,汗血宝马比这黑马还帅吗?” 卫青实话实说:“汗血宝马肩高腿长,筋骨精悍。跑起来步幅大、频率快,日行千里不是传说。” 卢浩听得眼睛发直,喃喃道:“难怪武帝拼了命也要打大宛,这东西,哪个帝王扛得住啊。” 卫青眼神暗了暗:“我的汗血宝马是从匈奴人手里缴获。至于你说的大宛马……我没见过。” “大宛是李广利打的,那时您……算了,反正现在咱们也可以去抢。” 卫青点点头:“回头问问班超,他应该清楚大宛有多少马,值不值得出兵。” “对哦,”卢浩一拍脑门,“我今晚就给前辈写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灞上,各将领列队恭迎。 中尉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前两日工部送来新兵器,除了双马镫和连弩,还有些新制的长矛、长刀。臣等……从未见过。” 秦始皇吩咐一句:“中尉军也加入练兵。” “是。” 校场上,几口木箱敞开着,里面码着中尉统领说的新军备。样式古怪,没有一样是秦朝该有的东西。 卫青先拿起一把刀,指腹轻轻抚过刀脊,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秦始皇坐得远,听不清卫青在说什么,但他身边有卢浩翻译,比卫青讲得有意思多了: “陛下,那叫环首刀,西汉最具代表性的战刀,也是华夏冷兵器史上第一款真正为‘劈砍’而生的制式武器。它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骑兵的作战方式。” 卢浩边说边比划:“单刃厚背,刀身为直刃或轻微内弧,脊厚刃薄,截面呈梯形。刀身长度多在100-120厘米之间。” “刀柄与刀身一体锻造,柄端有一个扁圆形的铁环,可以拴绳子,另一端系在手腕上。骑兵冲锋时刀甩出去了还能拽回来。” “同时铁环还能起到配重作用,让刀的重心更稳。” “确实比剑好使。”秦始皇点了点头:“卫青现在拿的是长矛?” “那玩意儿叫槊,比长矛可牛……牛多了。”卢浩差点又说秃噜嘴,赶紧拐回来,“陛下,槊在南北朝出现,是长矛的‘重型精工版’。” “传说槊杆是用上等韧木剥成细蔑,一层一层胶合起来。轻、韧、结实,能借马力冲锋,也能抡起来近战格斗。” “整支槊要做三年,成功率只有四成,贵得离谱,一直是世家子弟的珍藏版。” 卢浩很是得意:“但我和宋应星觉得那玩意儿就是个噱头。” “我们没死磕什么''柘木蔑片生漆三年''那套虚的,改用两层竹篾夹木芯,胶合,铁丝缠紧,外面再包一层牛皮。‘秦军量产实战版’,齐活了!” “不用三年,不用三月,工部流水线作业,三天就能出一百根!” 秦始皇嘴角压了压:“不错。” 他又指了指卫青手里的长刀:“这又是何物?” “陌刀,唐朝的标志性兵器。”卢浩滔滔不绝:“步兵砍骑兵用的,威力相当猛。‘如墙而进,肉搏时威力不减’,‘力士持之,以腰力旋斩,挡者皆为齑粉’。” “唐陌刀十五斤,得大力士才抡得动。我和宋应星改了长柄,用的是槊柄的做法。刀身用灌钢,厚度控制在六到八毫米。整体控制在八斤左右。” “有了轻量化陌刀,步兵方阵就有了反骑兵攻击能力。” 秦始皇赞了句:“你俩倒是机灵。” 卢浩苦着脸:“没办法,钢铁产量有限,我俩只能绞尽脑汁。既要省钢,又得保证兵器的实用性。” 校场上,卫青已经演示完了三种新兵器的用法,正让将领们上来对着木桩试手。木屑横飞,场面热火朝天。 卢浩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感叹了句:“幸亏卫将军没要明光铠。” 秦始皇好奇:“何为明光铠?” “就是鱼鳞钢甲,胸口和后背各加两块大钢片。” 秦始皇愣了愣:“有何用?” 卢浩想了想,一脸认真:“大概就是……闪瞎对方的狗眼吧。” 秦始皇没忍住,笑出声。 第99章 卫青练兵 最新网址:.biquluo秦始皇原本只想待三天,结果三天又三天。 好在是冬天农闲,国内安安稳稳,没什么大事。不然王绾和诸葛亮天天得往灞上跑。 卢浩也不想走了,看卫青练兵跟看大片似的,特别过瘾。 卫青不是干巴巴地练骑射阵法,而是搞红蓝对抗。还是不同兵种、不同地形的红蓝对抗。 大军也不只在灞上练,每天都换地方。 后来宋应星来了,替华佗看守军医院的李时珍来了,跟廷尉和博士们吵了好一阵子的诸葛亮也来了…… 大家伙跟着红军司令部在咸阳周边转来转去。 外人看热闹,今天司令部被端了,明天红军把蓝军困死在河谷,后天轻骑兵从天而降,杀得红军片甲不留…… 几人的表情很一致:哇,好精彩!哇,好过瘾! 只有诸葛亮一个人在看门道。 看了几天,他笑着感慨:“卫将军在摸索他没打过的地形。” 卢浩不解:“嗯?” 诸葛亮耐心解释:“卫将军在汉朝打过开阔草原、山地隘口、沙漠戈壁、高原山地。但他没打过水战、丛林战、遭遇战、攻坚战。” “这跟能力无关,是汉朝没给他机会。不是他的局限,是时代的局限。” 卢浩瞪大眼睛:“卫将军想把全地形都打个遍?” 诸葛亮微微一笑:“有何不可?卫将军会算、会用兵、善理后勤,有史料为证。他的‘算’体现在战略层面,体现在实战中的精准算计中。” 卢浩感慨:“我以为什么地形都能打,是形容韩信和李靖的。” 诸葛亮摇了摇头:“顶级的军事统帅,战略思路是相通的。不同的只是个人风格、能调动的资源、兵种运用、速度快慢……还有运气。” 卢浩狗腿地伸手顺着诸葛亮的后背:“丞相,您就算没能匡复汉室,也是后世子孙心里最好的丞相。” 诸葛亮失笑:“花言巧语。” “我说的是大实话,您的人气特别高!” 诸葛亮把目光投向战场,声音轻了几分:“秦军,将脱胎换骨。” 卢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问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卫将军来秦朝后放开了不少?不是我的错觉吧?” “不是。”诸葛亮真心替卫青高兴,“因为秦朝没有拘束卫将军,他只需安心打仗。” 秦始皇不但自己看得过瘾,还让主书把练兵过程一五一十记下来,加上自己的见解和诸葛亮的点评,分别寄给蒙恬和李信。 特别批示:所有将军都要回信,好好讨论一番。 就好像军事发烧友建了个论坛,邀大家一起当键盘侠。 陇西狄道,李信收到信时忙得要死。 河西走廊四郡、玉门关、阳关的建设就够头疼了。还有边军布防,新兵整编,一摊子事全压在他头上。 能抽空看战报就不错了,还得写回信? 李信干脆又撂了挑子。他把手头的事往几个亲信身上一推,一骑快马奔出狄道。 郡尉从衙门里冲出来,抢过一匹马狂追:“陇西侯,一堆事等你拿主意!再不回来我就跟陛下告状!” 李信头都没回,马鞭抽得啪啪响:“你去告。” 几天后,李信在草原上找到霍去病和班超。 两人正蹲在火堆旁边烤羊肉,油滋滋地往下滴。 李信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俩挺舒坦啊。” 霍去病眼皮都没抬:“你怎么又来了?天天往外跑,没人管管吗?” “要不咱俩换换?你去狄道?” 霍去病果断闭嘴。 班超切了块烤羊腿肉递过去,笑着问:“将军,这次又为了何事跑出来?” 李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先递给班超:“卢浩寄给你的。” 又掏出一封递给霍去病,“你俩都看看。” 卢浩的信写得很简短。班超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想起汗血宝马了?大宛也没多少。” 李信耳朵竖了起来:“什么马?” “一种日行千里的神马,确实好,但数量极少。” “哪里有?” “大宛。” 李信双眼放光:“能买吗?” 班超摇了摇头:“买不了。这是大宛的国宝,不卖。” 李信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不卖?呵呵。” 霍去病看完秦始皇的信,抬起头来:“汗血宝马?我舅舅有……” 李信一愣:“你舅舅有?” “……曾经有。”霍去病把手里的信往班超怀里一塞,“你来回信。” 班超接过:“嗯?” 李信补了一句:“陛下说了,每个人都得回。” 霍去病不解:“舅舅练兵,我有什么好点评的?” 李信摊手:“我哪知道,我只管收信。” 班超认真看完信,思索片刻:“卫将军这是在练各种地形?战车也不要了,换重骑兵?” 霍去病赞同:“咱们将来又不是只在草原上打。山地、丛林、峡谷、高原……什么都能遇到。” 班超点了点头:“也是。百越崇山峻岭,西羌又在高原。” 霍去病偏头看向李信:“西羌那边的布防可有调整?” 李信回:“重军压过去了,暂时没什么动静。” “明年北线开战后,我和舅舅要准备打漠北。”霍去病认真说道,“西羌你盯着点。” 李信摆摆手:“知道,你们先把信回了。” 班超一家都是修史的,文笔自然不差。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钻进营帐,铺纸研墨,笔尖几乎没停过。 对于卫青的阵型变换、兵种搭配、地形利用、后勤调度……一条一条,写得又快又密。 偶尔顿一下,想一想,又刷刷刷添上几句。几张纸很快写满,摞在一旁。 霍去病跟了进去,咬着笔头,半天没动。最后刷刷写了四个字:舅舅尽兴。 李信凑过来一看,眼角直抽:“你就写这个?” “不然呢?” 李信想了想,大笔一挥,添了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和陇西军练练。 班超无语至极,“你们……” 此时的襄平城内,章邯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上半身裹着夹板,胳膊僵在身体两侧,走起路来像根会移动的木桩,说不出的别扭。 华佗嘴上说着“能不能活看天意”,药可一直没断。 还隔三差五写信回咸阳,跟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隔空会诊,方子改了一版又一版。 也许是古人的身体确实强悍,也许是古代的草药确实更管用。 章邯没有发生严重感染,持续低烧了十几天,昏睡着挨过了最危险的病程。 直到华佗减了两味药材,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蒙恬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华先生有说什么时候拆夹板吗?” 章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生说至少得裹两个月。” 蒙恬将信递给他:“你看看。” 章邯接过,认真看完,眼底浮起一层光:“若不是身上有伤,真想回咸阳跟卫将军练练。” “待你好些,回咸阳休养一阵?” 章邯摇了摇头:“我走了,北线怎么办?这么大的地盘,将军一个人要打到猴年马月?” 蒙恬劝了一句:“你的伤,不宜上战场。” “华先生说了,拆了夹板我就能上阵杀敌。”章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也能!” 蒙恬知道劝不动他,点点头:“既如此,这封信你来回吧。” 章邯僵住:“…………” 蒙恬有些诧异:“你好歹是少府丞,回个信不难吧。” 章邯苦着脸:“末将干的是算账的活,不管文书。” 第100章 蓄牧业搞起来 最新网址:.biquluo几位将军绞尽脑汁写回信,卫青继续练兵。 秦始皇带着一帮人,天天蹲在山坡上看,乐不思蜀。 直到萧何找了过来。 见山坡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垫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吃食。 暖阳当空,几人或坐或躺,喝茶聊天,十分惬意。 山谷里喊杀声远远传来,战况正酣。 萧何站在垫子边上,嘴角抽了抽:“陛下,该回宫了。” 秦始皇随意地招呼道:“萧卿来了,可是忙完了?过来喝茶。” 萧何深吸一口气:“陛下,家禽已备好,养殖基地建在哪?等您拿主意。” 垫子上原本懒洋洋摊着的一团东西突然翻了个身。 卢浩一骨碌爬起来:“这么快?” 萧何瞥他一眼:“早就在筹备。除了鸡和猪,鸭、鹅、兔、鹿、麂,皆在驯养。” 卢浩眼珠子一转:“不如把养殖基地建在九原郡吧。” 秦始皇似笑非笑地看他:“为何建在九原?” 卢浩有理有据:“河套平原水草丰美,宜农宜牧。无论是放养牛羊还是做养殖场,都十分合适。” “辽东不可以?东胡人的地盘也不差。”秦始皇故意逗他,“河西走廊也行,一样水草丰美。” 卢浩急了:“辽东太冷,冬天不好养家禽。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不是要通商吗?应该以商业为主吧?” 秦始皇淡淡道:“养家禽而已,占不了多少地。” 卢浩说不过,果断搬救兵,伸手扯了扯诸葛亮的袖子:“丞相您说说,是不是九原最合适?” 诸葛亮忍着笑说:“陛下,九原确实合适。” 秦始皇也不逗卢浩了,应得干脆:“行。” 萧何得了准信,又道:“选址定了,兽医培训得加紧。” 卢浩一拍脑门:“把这事儿给忘了……” 话音未落,李时珍不紧不慢地接了句:“我与宋工部已编好养殖册。育种、治病、防疫、常用药物,皆在册中,随时可培训。” 萧何松了口气,皱眉扫过几人:“你们三个跟我回去。畜牧师已到,在咸阳等着。” 李时珍&宋应星&卢浩:“…………” 畜牧师分别从陇西、上郡、辽东三地选了三百人,集中到咸阳培训。 这三百人是大秦第一批畜牧业专家,学成之后先去九原。养殖基地分为家禽区和畜牧区,是个大型试验场。官方先在这儿摸索经验,再向全国推广。 萧何拎着三人先回到咸阳,忍不住问卢浩:“你选九原,是想给公子加政绩?” “对啊。” “你可知一旦出岔子,锅也得公子背。” 卢浩认真解释:“我不是瞎选地址。” “首先,河套平原地理条件确实最合适,没辽东那么冷,又比河西走廊离咸阳近。” “其次,公子关心民生。这事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他上心。” “最后,如果真要背锅,”他伸手一指宋应星:“新封的荣君,入了阁的大功臣,可以用功劳抵罪嘛。” 宋应星眨眨眼,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是,大不了撞柱子。” 李时珍嘴角一抽:“你就不能想别的招?” 卢浩又指了指李时珍:“这位将来也是要入阁的。” 李时珍沉默片刻:“撼门大哭,也可以的。” 宋应星瞅他一眼:“这法子好?比撞柱子还丢脸。” 萧何揉了揉太阳穴:“你们都是什么路数?” 卢浩转头看向萧何,一脸诚恳:“您必然要入阁。” 萧何:“……” 卢浩又指了指自己:“我虽然没有官职,替公子挨几板子总行吧。” 他一摊手,总结了一句:“大家一起背嘛。” 萧何沉思良久:“集体辞官也行,陛下又不会真放咱们走。” 李时珍&宋应星&卢浩:“…………” 不愧是萧相国! 一言不合就“乞休”,这特么是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精髓啊。 既然是培训,就得认认真真。正事上几人从不掉链子。 宋应星讲育种、选种、饲料。 重点讲青贮窖。秋收后将新鲜牧草切碎,压实密封于地窖中,自然发酵。窖草料能保存大半年不坏,牲畜冬天也能吃上青料。 李时珍讲常见病症。瘟病、痢疾、球虫、羽虱……该如何辨证,如何配药,何时隔离,疫情如何处理。 卢浩讲规模化养殖场如何建造。选址、朝向、通风、卫生环境、粪污处理。 孙思邈特意赶回咸阳,提出一个要求:将牛乳、羊乳制成干奶酪,运往各郡。 萧何不解:“先生要奶酪做何?” 孙思邈风尘仆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许多产妇奶水不足。牛乳、羊乳可代人乳,煮沸后喂食,婴儿才能活下来。” 卢浩皱眉:“先生,没有保鲜工艺,奶制品存放不了多久。” 孙思邈叹了口气:“所以才要干奶酪,于干燥阴凉处可存放数月。” 他是真的急,叮嘱道:“能运多少运多少,总比没有强。” 萧何点头:“我来想办法。” 孙思邈之所以急着要奶酪,是因为秦朝迎来了一波婴儿潮。 不是出生的婴儿比往年多,是活下来的比往年多。更别说那些生了双胞胎、多胞胎的母亲。 产妇奶水不足的问题,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萧何苦思一日,决定把阳周、狄道、襄平的牛羊调往各郡。再教授官员烘制奶酪的法子,由各郡郡守酌情分配到每家每户。 这是一套“教方法+分牛羊+就地加工+按需分配”的方案。 让离问题最近的人去解决问题,提高效率。 草原三部缴获了几百万头牛羊,原本是国家战备粮,轻易动不得。 但萧何这次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要了一百万只羊、五十万头牛。 太仆当场变了脸色。 萧田部从治粟内史手里分走了农田、户籍,现在又来分他手里的战利品? 他还没出声反对,萧何已经抢先开口:“陛下,今年婴儿多,各郡县皆有妇人求助,奶水不足,喂不饱孩子。牛乳、羊乳可代替母乳喂养婴儿。” 这个理由一出,再没人敢质疑。人口才是国家的希望。 太仆挣扎一番,弱弱地问了句:“就算要奶孩子,也用不着这么多牛羊吧?” 萧何有理有据:“臣问过孙先生,常食牛乳、羊乳可增强体魄,少生病,长得壮。孩童该多吃几年。” “何况今后出生的婴儿只会越来越多,各地当提前备足奶源。” 太仆哑口无言。 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他要是敢反对,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秦始皇拍板:“太仆,此事不可马虎。” 太仆连忙拱手:“臣立即着人去清点。” 秦始皇问萧何:“萧卿打算如何运往各郡县?” 萧何早就想好了:“臣打算趁三线停战,先将大车的顶子拆了运牛羊。” 秦始皇:“…………” 宋应星赶紧出来解释:“陛下,大车的顶子是活顶,可拆。当初设计时就考虑了运送活物。” 秦始皇抚额:“行吧,你俩去折腾。” 王绾阴阳怪气地开口:“臣当初借大车运水泥,左相推三阻四。如今怎地不说话了?” 诸葛亮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右相借车时战事正酣,实在抽不出来。” 王绾趁火打劫:“如今停战,可否再借几辆?” 诸葛亮神色不变:“右相,大秦多少幼儿正嗷嗷待哺……您忍心和孩童们争抢?” 王绾老脸一红:“罢了罢了,当老夫没说。” 第101章 通商前的准备 最新网址:.biquluo进入深冬,大雪将整座咸阳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上是白的,官道上是白的,连宫墙上的瓦当都镶了一圈银边。 卢浩在官署区讲了大半天课,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刚准备去换宋应星过来,一抬头,就见他脚步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儿?”卢浩小跑着跟上。 “巴家。” “课怎么办?” “让李时珍顶上。” 卢浩毫不犹豫地追上马车,一屁股坐进去:“去巴家干嘛?” 宋应星拍了拍肩头的雪,“老祖召唤。” 两人到巴家时,管事早早迎在大门口。 “宋工部,卢先生,老祖宗在前堂候着二位。” 刚迈进院子,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皮袍根本穿不住。要不说巴家财大气粗呢,每间屋子都烧了暖墙,比咸阳宫还豪横。 巴清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快进来,外头冷。” 卢浩一个劲地夸:“老祖宗精神气越来越好,怎么瞧着头发还变黑了?” “是孙先生的调养方子好。”巴清笑眯眯地拍了拍卢浩的肩,“还是我乖孙嘴甜,会说话。” 宋应星坐下,笑着问:“您叫晚辈来,有何事?” 巴清没急着回答,先命人上了两杯果茶。 卢浩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老祖宗,您家还有新鲜梨子?” “冰窖里冻了些果子,回头你们带些走。” 卢浩啧了一声,由衷感叹:“真有钱。” 秦朝确实有冰窖,称“凌阴”。 《诗经》里那句“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写的就是取冰藏冰的场面。 只不过这东西不是谁都能修的,得花得起那个钱、占得住那个地。 而巴家的冰窖显然不小,都能当冷库使。 巴清展开一卷羊皮铺在桌案上,这才进入正题:“商队前不久传回来的单子,你们看看。” 羊皮上又是密密麻麻的商品需求。 宋应星边看边算,眼睛越睁越大:“怎么润肤膏的需求最大?不应该是茶叶和酒吗?” 卢浩哼了一声:“你没去过西域,不知道那儿有多干燥。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对了?” 这份清单上好几样东西还没量产,润肤膏是他逼着宋应星搞出来的。 他小时候跟爸妈去新疆玩,印象太深刻了。别说皮肤干得难受,鼻孔里都得擦点精油,不然一晚上睡不好。 宋应星做的润肤膏配方十分简单:羊油+白芷+芦荟。 羊油在皮肤上形成保护膜,防风防裂;芦荟修复晒伤、锁住水分;白芷增香、润肤、防腐。 主打一个超强润肤! 这个配方里,唯一的瓶颈在芦荟。班超从西域捎回来的数量不多,暂时没法大规模推广种植。 巴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商队的人说,西域人本来也往脸上抹油脂。但西域没有精炼的法子,油脂容易发臭,还腻得慌。” “你们做的这款润肤膏,不论男女、不分贵贱,都抢着要。” 卢浩十分得意:“老祖宗,这就叫刚需。生活必需品,西域人人都得用,对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抵抗力。” “刚需……”巴清咂摸着这两个字,“说得好。之前出的瓷器、丝绸,虽也抢手,但只有贵族买得起,不算刚需。” 宋应星顺着话头往下捋:“现在看来,润肤膏、茶叶、蚊香这三样是刚需,不论贵族平民都得用。酒、纸、火柴、药皂、玻璃镜、牙粉、蜡烛,需求量也不低。” 说完他愣了愣:“等等,西域人不是爱喝葡萄酒和马奶酒吗?” “那是因为他们没喝过高纯度蒸馏酒。”卢浩哼了声,“咱们四十五度的精酿酒,那是降维打击。你回头再整点五十度的、五十五度的……” 宋应星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医用烈酒直接出口?” 卢浩噎了一下,“……可能不行。那得出口给毛子,但毛子现在穷得一批。” 诸葛亮到的时候,三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巴清最务实:“等棉花产量上来,棉被棉袄也能卖一卖。” 卢浩摇头:“卖棉布吧,成本低,有技术含量,才能卖高价。” 宋应星接道:“高端产品也不能丢。瓷器、丝绸,这才是挣钱的大头。” 卢浩强调:“润肤膏得多做几个品类,加珍珠粉,加时令鲜花。等有了空闲还可以搞精油。” 宋应星问:“家具行不行?” 巴清直摆手:“木头的东西不好弄,人家学得快。” 卢浩点头附和:“对,要卖就卖有技术壁垒的东西,西域就算有原料也做不出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诸葛亮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凉气。 巴清笑道:“两个小家伙正琢磨怎么挣钱。” “又有新单子?”诸葛亮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羊皮卷。 “有,还不少。西域那边比咱们还急。” 诸葛亮拿起羊皮卷,粗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巴清察觉到不对:“丞相,可是有何不妥?” “商队报价了吗?” “原先出过的货报了,新品没有。” 诸葛亮放下羊皮卷:“不急,定价得跟陛下商量。” 巴清点头:“孩子们都知晓分寸,不会乱来。再说这么大的量,也不是我巴家一家吃得下。” “您多虑了。”诸葛亮笑了笑,“西域商队,还得麻烦老祖宗牵头。” 巴清正色道:“丞相,定价有许多讲究。收哪种货币?是官方委托,还是商队自由交易?是朝廷负责边境互市,还是沿途设关卡抽税?”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您说呢?” 巴清也不客气,一条一条掰开了讲: “先说货币。西域各国的货币不一样,还有的以物易物。大秦收哪种,如何折算?” “再说交易方式。是官方委托,朝廷统一定价、统一收账;还是自由交易,商队自己定价、自己议价?” “是在玉门关、阳关设市,让西域人过来买?还是商队直接进西域去卖?” “最后是税收,也是商道的命门。是沿途设关卡抽税,还是只在出关时收一笔?税抽多了,商队没利润;抽少了,国库亏。” 巴清说完,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丞相,这些都得定下来。” 诸葛亮颔首:“老祖宗定是有了成算。” 巴清也没否认,放下茶碗:“那老身先草拟个章程,请陛下定夺。” “好。” 卢浩和宋应星激动地对视一眼。丝绸之路,真的要开锣了! 而他们,是这条伟大商路的见证者。 从巴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马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街道两旁,酒肆茶楼灯火通明,旌旗在夜风里轻轻飘摇。 油纸灯笼挂了一长串,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卤味的浓香,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 卢浩掀开车帘,忍不住啧了一声:“乖乖,这帮人可真能折腾。大晚上的还不收摊。” 宋应星凑过来:“咸阳城越来越繁华了,等商路开通,一定更热闹。” 卢浩忍不住念叨:“正月十五,朱雀大街花灯如昼。万国来朝,车马如龙,那才是盛世。” 宋应星不服:“顺天府的京师、应天府的留都,一点不比长安差好嘛。” 卢浩撇嘴:“你非要跟我争这个是吧?” 诸葛亮靠在一旁,看着两张无忧无虑的脸,暗暗叹了口气。 两个小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愁,商路开通,哪是什么简单的事。 第102章 祖坟那得喷岩浆 最新网址:.biquluo马车先到了丞相府,宋应星的宅邸离得不远,同一条街上还挨着四位神医的宅院。 再拐过两个街角,就是萧何、卫青、霍去病的宅院。 这一片的房子都是从六国贵族手里收回来的,地段好,宅子也好。主要是离咸阳宫近,方便陛下随时传召。 大家都有房子,只有卢浩住在咸阳宫里。这待遇十分奇特。 咸阳宫的职能是朝政大殿和国君寝宫。内廷不设后宫,秦始皇不立皇后,后宫女子皆无位份,一律住在紧挨着宫墙的“掖庭”里,由少府统一管着吃穿用度。 公子公主们另有居所,分散在咸阳城内的几处宫苑。 但卢浩住在咸阳宫里,离秦始皇的寝殿只隔着一道回廊。 卢浩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陈平套出他的住址时,惊讶得差点没能维持住那副假笑。 卢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提过搬出去住。 祖龙不允许,理由是不安全。卢浩也就作罢,安心当一只米虫。 马车停在相府前,卢浩回神,正准备下车就见四只大黄狗围了上来。 “咦?哪来的狗?” 诸葛亮抚额:“陈平养的。郊外建了狗舍,这几只是他挑回来的。” 卢浩来了兴致,跳下马车。 四只大狗乖乖蹲在马车前面,歪着头看他。 卢浩冲其中一只伸出爪子:“握手。” 大狗在他身上嗅了嗅,慢悠悠伸出左爪。 卢浩乐了:“握右手。” 大狗又伸出右爪,还冲他吐了吐舌头。 “嘿,这就是黄耳犬?”卢浩笑弯了眼,“不愧是中华神犬,这么听话?” 陈平站在台阶上,唤了一声:“回来。” 四只大狗呼啦一下全跑到他身后。 卢浩羡慕地眼红:“能不能分我一只?” 陈平回了句:“狗舍里多的是,自己去挑。” 宋应星本想下车,看见陈平又缩了回去。 陈平笑眯眯地招呼:“来都来了,不进来喝杯茶,陪我唠唠?” 宋应星不情不愿地探出脑袋:“时辰不早了,晚辈不好打扰,改日再叙。” “改日是哪日?” “忙着授课,晚些时日吧。” 陈平对月长叹:“看来宋工部不喜与草民结交,罢了,罢了,是草民不配。” 宋应星无奈:“明日,行了吧。” 陈平这才满意,又看向卢浩:“你……” 卢浩已经跳上马车,胡乱搪塞:“咸阳宫快关门了,回见!” 马车跑得飞快。 陈平有些遗憾地看着马车走远。 诸葛亮好笑:“为何总要逗弄他们?” “太无聊,找点乐子。” 诸葛亮摇摇头,抬脚跨进大门。 陈平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这几日出门,多带些侍卫。” 诸葛亮脚步一顿:“有人盯上我了?” “不明显,不确定是否针对丞相府。”陈平皱眉,“总之小心些。” 诸葛亮思索片刻:“其他人那边呢?” “暂时无事,我派了人手看着。” 依陈平的谨慎,不确定的事不会妄下结论。但暗地里的布置一样没落下。 除了卢浩和卫青不用他操心,其他人身边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护卫。 宋应星几人毫无所觉,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萧何的动作很快,朝堂上刚商议好运牛羊,下了朝就把太仆堵在回廊里,逼着人家写章程。 哪个郡分多少,调什么人去照看,怎么分配,一条一条往下捋。 各地郡守收到公文时腿都软了。 朝廷发的活物,还是给孩童的口粮。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郡守们眼前一黑,哭着喊着求朝廷帮忙培训畜牧师。 “凭什么只给陇西、上郡、辽东三地培训?我们也得要!” 秦始皇大手一挥:各地选人来咸阳培训。 结果好嘛,畜牧师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由原先的百来人,扩展成了上千人。 课程接近尾声,学员们还得自己动手,盖一座现代化的专业养殖场。 将作少府出材料,工部派匠人指导,学员们出设计图,一砖一瓦地往上垒。 这是把工程师和建筑工的活儿一并干了。 咸阳城郊,渭水河畔。 大冬天的,一群人穿着短衫,浑身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运木料的、烧砖的、砌墙的、搭脚手架的……满场叮叮当当、热热闹闹。 卢浩感慨:“不愧是大秦式培训,你们值得拥有!” 王绾来工地视察,刚下马车就被地上的木条绊了一下。 卢浩眼疾手快扶住他:“丞相,您怎么来了?” “看看进展如何。”王绾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郡的人盯紧点,那是去给公子干活的。” “少府的监工您还不放心?”卢浩收回手。 王绾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公子的信,陛下让老夫带给你。” 卢浩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接过信展开。 扶苏的字端正优雅,又不失力道。跟他这个人一样,谦和守礼,却也有股子韧劲。 信不长,讲的都是九原的建设。只在结尾写了对养殖基地的期待及担忧,怕自己搞砸了。 这种话,扶苏不可能对秦始皇说,也不可能对诸葛亮说。也就跟卢浩发发牢骚,还特意叮嘱:看完就烧掉。 卢浩翘着嘴角看完,将信折好塞进怀里。 王绾像是闲聊:“你和公子关系不错。” “丞相,您别试探我。”卢浩笑着摆手,“我没官没品的,不参与朝堂之事。” 王绾沉默一瞬:“你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帮陛下做事而已。” “有个传言,你知道吗?”王绾问。 “什么传言?” “外头有人传,你是陛下遗落在民间的儿子,因此受尽荣宠。”王绾盯着卢浩的表情,顿了顿,“老夫是不信的。” “卧草!!!这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卢浩差点跳起来。 “你如何解释?”王绾皱眉,“陛下对你的宠信,确是独一份。” “怎么就独一份了?陛下对您不好吗?对开国功臣不好吗?对左相不好吗?对宋工部、萧田部、几位神医、几位将军不好吗?” 王绾点出重点:“你虽无官职,可陛下待你,比待诸位公子还亲近。旁人岂不多想?” “造谣,纯属造谣!我要是陛下的私生子,祖坟那都不是冒青烟了……”卢浩一拍大腿:“那得喷岩浆!” 王绾:“…………” 王绾一席话……对卢浩屁用都没有。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工地不远处正在建一座新桥,跨过渭水连接南岸。 卢浩对古代的造桥技术十分好奇,每天睡觉前都会过来转转。 今天他站在桥边,望着南岸零星的灯火突发奇想。对面的空地……该不会是后来的阿房宫吧? 他正想回去找人问问,一个学员走了过来:“先生,学生想请教几个问题。” 卢浩转身,挂上为人师表的笑容:“什么问题?” 学员走近两步:“学生对管道排污之处有些不明……” 话音未落,他一掌劈在卢浩的侧颈。 “你……”卢浩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学员迅速收手,四下扫了一眼。这里乌漆抹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快速背起卢浩,几步融进了夜色里。 第103章 绑架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是被一桶冰水泼醒的。 冰碴子顺着下巴往脖子里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呸”了一声,睁开眼。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他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粗糙的麻绳勒过胸口、勒过手腕,勒得他手指发麻,动弹不得。 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单薄得像层纸,冷得他直打颤。 显然,被搜过身了。 卢浩打量四周,这应该是间地牢,墙面洇着深色的水渍。墙角有一盏油灯,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只照亮一小片范围。 一个劲装男人站在他身侧,见他醒来后退一步,垂手静立。 对角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卢浩只能勉强看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打量完这间地牢,卢浩脑子飞快转动,谁绑的他?为什么要绑他? 最近唯一称得上“异常”的事件,就是王绾那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言论。 难道是没清干净的六国余孽?真把他当成王子,绑了他想威胁秦始皇? 他压住心头的惊骇,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我?” 黑暗中的人影缓缓出声,“你又是谁?从何处来?” 卢浩心里一咯噔。是冲他来的?这人在怀疑他的身份。 好消息是,这次要在工地干活,他没把时空机戴在手腕上,而是交给祖龙保管。 坏消息是,没有时空机,他跑不了。 卢浩稳了稳心神,干脆闭嘴。这种时候少说少错。 “在等人救你?别想了。”黑暗中的人低笑一声,“在我既然敢动手,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卢浩咬了咬牙,对方确实准备周全。 他住在咸阳宫,平时出门也有侍卫跟着,想绑他可不好下手。偏偏这次是在郊外的工地,还是“学员”动的手。 他根本不会防备,身边连个侍卫都没带。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有计划,一直等机会。 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能量,这样足的耐心? 见卢浩不说话,那人又问:“你究竟身怀何种异宝?又或者,有何妖术?可带能人异士来大秦?” 卢浩依旧不说话,连对方问了什么都没听清。 太特么冷了!现在是零下,这个王八蛋不但扒他衣服,还用冰水泼他! “嘴还挺硬。”那人站了起来,从暗处一步一步,踏进昏暗的光晕里。 卢浩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猜过对方是六国余孽,猜过对方是利益受损的功勋贵族,甚至假设过是张良反扑。 可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灯光下的那张脸,竟然是秦朝宗室! 此时,城郊的工地被火把照得通明。 监工、匠人、学员跪了一地,黑压压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秦始皇面沉如水,一个郎卫跪在他身前请罪。 就是跟卢浩去阳周的那位。 卢浩在工地上不好带侍卫,这位郎卫便一直隐在暗处保护。 他比卢浩先遇袭,中了两剑,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 是少府丞见卢浩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叫了几个学员一起去找。没找到卢浩,先找到了郎卫。人已经没了意识,只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消息快马传回咸阳宫,秦始皇策马赶来,李时珍和张仲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郎卫从鬼门关拽回来。 “臣……”郎卫垂首,死死抓着剑柄,“未能护住卢先生,请陛下降罪。” 秦始皇沉声问:“对方多少人?” “与臣交手的……有六人。”郎卫气息不稳,只说重点,“身手十分了得,招招致命,不留活口。臣怀疑……是死士。” 死士。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秦始皇压着怒气,“没别的线索?” “之前没有任何异样。工地的衣食,皆由少府统一配给,没有外人进入。” 秦始皇闭了闭眼:“自去领罚。” “是。” 郎卫撑着剑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 李时珍有些不忍,冲自己的学生使了个眼色。 学生会意,抢先一步扶住郎卫的胳膊将他搀上马车。 王绾站在一旁,冷汗直流。 “陛下,已在彻查少府的人事。一应经手,皆在核对。” 秦始皇没有回应,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王绾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浩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将作少府都吃不了兜着走,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如今,只能指望左相那边…… 诸葛亮快马加鞭赶来,衣袍上沾着冰碴子,脸色不太好。 “陛下,学员都查过了。失踪的那两人是苍梧郡推选而来,身份文牒、籍贯履历,样样都对得上。” “但臣怀疑,这两人在路上就被掉了包。来的,根本不是原本该来的学员。” 秦始皇眼神更冷了:“查。” 诸葛亮:“已经画了像,派人分头去核实。” 王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凑过来问:“左相,可有别的线索?” 诸葛亮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沉了沉:“陛下,臣有话说。” 这就是要清场了。 秦始皇挥挥手,周围的侍卫、内侍、跪了一地的属官,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 “臣怀疑,”诸葛亮低声道,“是宗室之人。” 秦始皇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谁?” 诸葛亮说出三个名字: “陛下的弟弟,成蟜。其踪迹成谜,生死未明。他在军中有人脉,可在咸阳布下眼线。” “陛下的叔父,嬴傒。当年曾被寄予厚望,却错失王位。在宗室中辈分高、根基深厚、旧部众多。若说谁最想谋反,他当属其一。” “还有公子将闾。臣怀疑他,只因他和嬴傒一样,近日都不在咸阳。” 秦始皇沉默几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都别放过,给朕好好地查。” “陛下,若是查嬴傒和将闾,就动了宗室……”诸葛亮眉头拧得死紧,“臣以为,不可声张。陈平已在暗中追查三人的行踪。” 秦始皇攥紧佩剑,手背青筋暴起。 “时空机,不在卢浩身上。” “什么?”诸葛亮心头一颤,又很快稳住。 “陛下稍安,陈平在追,他自有办法。” 第104章 警耳追踪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从没遭过这种罪。 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四肢冻得快失去知觉,伤口火辣辣地疼。冷和热搅在一起,好比两股力量在撕扯他的身体。 他对时间失去了感知。脑子里乱想一通,以此来分散身体的痛苦。 嬴傒。 绑架他的居然是嬴傒。 这个在秦统一后,历史上再无记载的人物。 卢浩努力回忆史料。 嬴傒,秦孝文王之子。在安国君时期曾是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与嬴异人竞争过王位。 《战国策·秦策五》写得明明白白:“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 说明此人有才华,有竞争力,不是无能之辈。 秦始皇即位后,对宗室的态度一直是压制。不立后、不封王、不重用宗室之人,压得宗室这帮人再也翻不起丁点浪花。 大意了!卢浩叹了口气。 历史上不曾显山露水的人物,却在此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卢浩模模糊糊地想,自己的到来究竟让这个时空发生了多少变化?还有多少暗流隐藏在历史的深渊之下? 嬴傒见他始终不开口,很是意外:“你倒是硬气。” 卢浩咬紧牙关。 “何必呢?”嬴傒不急不慢地踱了两步:“你既是世外之人,又领来治世能臣、绝世良将,何必非跟着嬴政?” 他停下脚步,低声诱哄:“辅佐老夫不好吗?老夫可允你王位,与你平分天下……亦可。” 卢浩轻笑一声,在心里骂这个老匹夫:你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我现在把韩信拉过来,你压得住吗? 韩信估计第一个捅死你,再自立为王。 嬴傒见他不为所动,冷声道:“你可想清楚,年纪轻轻丢了性命,可不划算。” 卢浩抬起头,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外之人?” 嬴傒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赵高死前曾疯言疯语,说你是妖道,非世间之人。老夫原本只觉他是死前呓语。” “可自你出现,”嬴傒握拳,越说越兴奋:“诸葛孔明、宋应星、萧何、霍去病、卫青……这些人相继冒出来,哪一个不是国君渴求的贤良?” 卢浩气得直翻白眼。赵高这个王八蛋,死前还要坑老子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牢房里的沉寂像一块石头压在嬴傒胸口,压得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再度开口,难免有几分焦躁:“卢浩,老夫耐心有限。” 卢浩根本没听他说话,在算能量。 计部令还没拉,医部令也没来……韩信,就等他长大吧,丞相应该会安排好…… 身体越来越冷,卢浩的脑子转不动了。 现在的班底够了吗?他留下的资料和地图,够祖龙打下全世界吗? 可惜! 他还有很多想拉的人,没机会了…… 嬴傒又说了什么。 卢浩听不清了,也感觉不到疼痛。意识渐渐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 牢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黑衣人急匆匆地进来:“主子,有人在附近探查。” 嬴傒猛地转头,“怎么可能?这里如此隐蔽。” “主子,赶紧走吧,来不及了。” 嬴傒咬了咬牙,抬手指向卢浩:“带上他。” 此时的陈平立在晨光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里是废丘,咸阳西南方的镇子,靠近秦岭北麓的丘陵地带。 这一片曾是采矿场,天然洞穴和人工开凿的废弃矿洞交错纵横,像一个个地底迷宫。 警耳,就是那只和卢浩握过爪的大黄狗,追到这里便停下了。 它茫然地转了几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又嗅,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卫青只好让士兵们用最笨的法子,一个洞一个洞地搜。 两人自从收到卢浩失踪的消息,带着三千骑兵追了一夜。 “先生,西边的洞穴深处发现了一间牢房。”一个士兵跑过来汇报。 陈平急道:“带路。” 洞穴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走了近百米才找到那间牢房。 卫青一脚踹开木门。 木门“哐”地撞上石壁,回声在洞穴里闷闷地滚了好几圈。 牢房是空的,正中立着一根木柱,柱脚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黏糊糊地渗进土里。 旁边扔着几条皮鞭,鞭梢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卢浩的皮袍也扔在地上,皱成一团。 陈平咬牙,攥着木门的手微微发抖:“他们对卢浩用刑?他们怎么敢?” 卫青没吭声,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血,捻了捻。 “人刚走,约一刻钟。” 陈平深吸一口气:“把警耳牵过来。” 士兵很快从另一个山洞里将警耳牵了过来。 警耳一进洞穴就兴奋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围着木柱转了一圈,在空气中嗅了又嗅。 片刻后“汪汪”两声,撒腿往洞穴另一侧跑。 陈平追了出去:“跟上!” 数百名士兵追在警耳身后,洞穴里大洞套小洞,岔路口一个接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在这种地方基本失去作用,但狗的鼻子不受影响。 警耳追着残留的气味,一路不停。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前方渐渐透出亮光,从洞穴的缝隙里漏进来。 快到出口了。 警耳却在这时停下脚步,四肢僵在原地,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平猛地抬手:“都停下。” 卫青一把将陈平拉到身后,眯着眼,警惕地打量四周。 前方是一段狭窄的石壁通道,两侧岩石挤压过来,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道尽头是出口,日光从那里照进来,将洞口剪成一个不规则的亮框。 卢浩是从这里出去的,但山洞外,显然有埋伏。 陈平皱眉,“卫将军,洞外多半是死士。地形对我们不利。” 卫青的目光死死盯在洞口,眉头拧成结。 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陷阱布在哪儿、弓箭手藏在什么位置。贸然冲出去,跟送死没区别。 “退回去,绕过这座山。” 陈平垂下眼,攥紧袖口。 卢浩,你可千万别出事。 第105章 机关算尽 最新网址:.biquluo秦岭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一行人在山道上疾行,脚下是碎石和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踉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有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转眼又被乌云吞没。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林间闷闷地回荡。 队伍最后,两名壮汉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卢浩。 他穿着崭新的衣袍,身上裹着厚厚的扎带,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又蹚过一道溪流。 嬴傒喘着粗气,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停……休整片刻。” 队伍稀稀拉拉地停下来,几人扶着树干喘气,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医者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卢浩的手腕。 凝神片刻后,医者看向嬴傒,“主子,华佗的金疮药果然厉害。外伤已经在收口了,只要给他时间调养,死不了。” 嬴傒紧绷的肩头稍松。 站在他身侧的心腹眯眼望了望前方的山脊,提醒道:“翻过这道山脊就有咱们的暗桩。” 嬴傒暗暗叫苦。 他今年六十多了,虽然保养得好,但这一路被追得慌不择路,翻山越岭,体力早就耗到了极限。 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被人撵得像条丧家犬,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放了五批死士去拦截追兵,才勉强甩掉身后的尾巴。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所有人瞬间僵住,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 嬴傒心头一紧,喝道:“何人?” 一个黑衣人从树影里闪出来,单膝跪下,“主子,卢浩的旧衣物已丢往不同方向,追兵过去了。” 所有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心腹抬头看了看天色,“主子,天黑了更不好走。到了暗桩再歇吧。” 嬴傒灌了一口水,“走。” 陈平和卫青跟着警耳一头扎进秦岭深处。起初还有山间小道可走,越往里,路越窄,最后连道都没了。 他们只好弃马步行,无声无息地滑进密林。 这片山太大了。山风裹着腐叶、泥土、野花、兽粪的味道搅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往鼻子里灌。 警耳的速度慢了下来,跑几步就要仔细嗅上半天。 后来它彻底乱了。原地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呜声。 卢浩的气味越来越淡,从一股岔成了三股,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警耳急得团团转。 陈平拍了拍狗头:“别急。气味最重的在哪边?” 警耳呜咽了一声,在林子里跑了一圈,回来咬住陈平的袖口,使劲往一道窄窄的山谷里拖。 卫青带人搜遍了那道山谷,只捡回一只鞋。 陈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别追了。” 卫青拧着眉,目光从那只鞋子上移开,扫向空荡荡的山谷:“他们把卢浩的衣服扔了。” “不止。”陈平望向远处层叠的山脊,“应该还用了什么药草,把卢浩身上的味道盖住。警耳闻不到气味了。” 卫青沉默片刻:“现在怎么办?” 陈平甩了甩袖口的泥,“回咸阳,找左相。” 卫青揉了揉太阳穴:“我们都追不到,左相能有什么办法?” 陈平说得笃定:“绑卢浩的,是嬴傒。” “何以见得?” “公子将闾不敢对卢浩用刑,更不敢把他往蜀地带。”陈平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至于成蟜有没有掺和,就看他在不在蜀地。” “你是说……他们把卢浩绑去了蜀地?” “嬴傒绑卢浩,多半是获知了卢浩的异常。”陈平攥紧树枝,“他想让卢浩给他拉一套班底,一套足以跟陛下抗衡的班底。” “不得不说,老狐狸有两下子。准备做得充足,蜀地一定有他的私兵。” 卫青不笨,很快想明其中关窍: “翻过秦岭,能走的方向就两个。一个是陇西,但陇西有李信。兵力足,戒备严,嬴傒不敢在李信眼皮底下养私兵。所以他只能去蜀地。” 陈平点了点头:“蜀地,怎么说呢,很特别……” 秦国灭蜀之后,那地方就没消停过。开明氏在蜀地称王十二世,根深蒂固,百姓只认他们。 秦惠文王没办法,只能搞了个“双轨制”。郡县照设,侯也照封。 既派司马错去当郡守,又封自己的儿子公子通去坐镇。 可蜀地不买账。公子通被相国陈壮杀了,后面的公子恽也被诛。 到了秦昭襄王,封了自己的儿子嬴辉为蜀侯,结果又被司马错处决。 嬴辉之后,蜀侯嬴绾照样被诛。 折腾到秦昭襄王二十二年,朝廷彻底烦了,直接推行郡县制管理到底。 卫青听得直皱眉。他对这段历史不熟,只觉得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陈平接着说:“陛下一统六国后,蜀地名义上是郡,由郡守管。可你想啊,分封制搞了几十年,宗室在那地方攒了多少人脉?朝廷对蜀地的控制哪能跟关中比?” “何况蜀道难行,消息闭塞,天高皇帝远。” 卫青接上了他的话:“嬴傒要养私兵,蜀地最方便,朝廷管不过来。” “还有一点。”陈平竖起一根手指,“秦对蜀地的租赋一直收得轻。地方势力有财力,养得起私兵。” “你说得对。”卫青沉声道:“嬴傒唯一翻身的机会,就在蜀地。” 他神色有些复杂:“嬴傒这是机关算尽……却把自己算进了死路?” 陈平也有些无语。他想起卢浩给他讲《三国志》,想起那个“三分天下”的《隆中对》,想起在蜀汉经营多年的诸葛亮。 “别说嬴傒。”陈平摇了摇头,“我也算不到,后世来了个诸葛丞相。” 两人回到咸阳宫已是后半夜,东偏殿灯火通明。 殿门大敞着,秦始皇坐在上首,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目光从卫青脸上扫到陈平脸上。 “如何?” 卫青上前一步,“臣无能,未能追回卢浩。请陛下责罚。” 秦始皇攥紧了扶手。 陈平行了一礼,“陛下,草民没猜错的话,绑卢浩的是嬴傒。他想翻过秦岭,去蜀地。” “蜀地?”秦始皇眉峰微动。 陈平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王绾站在一旁,听完后忍不住瞅了陈平好几眼。 他低声道:“蜀道难行,朝廷在那边使不上力,嬴傒若真龟缩在蜀地自立为王,这仗可不好打。” 宋应星也在等消息,没忍住脱口而出:“蜀地确实不好打,那是对别人而言。” 王绾愣住:“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就见诸葛亮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见众人神色各异,脚步顿住,沉声问:“没追到人?” 卫青点头:“是。” “嬴傒干的?” 陈平也点头:“是。” 诸葛亮闭了闭眼,大意了! “是臣失察。宗室……臣不便过问,该早些提醒陛下。” “你管不到宗室头上。”秦始皇摆了摆手:“是朕对他们过于松懈,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宋应星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丞相,您先别忙着请罪。您猜嬴傒跑哪去了?” 诸葛亮看着他。 宋应星一字一顿:“他去了蜀地。” 诸葛亮:“……” 第106章 米仓道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的意识浮浮沉沉,偶尔迷糊醒来,都在颠簸中。 他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身体随着马车晃动,伤口被震得一阵阵发疼。 嬴傒在甩掉追兵后,一天三顿地给他灌药,苦得他直皱眉。 等他彻底清醒时,一行人已进入汉中。 队伍扮成了商队,很少歇息,大部分时候都在赶路。 两个死士日夜不休地盯着他。 卢浩试过抗议。 死士冷冷威胁:“别耍花招。你就是喊破喉咙,有没有人救你不好说,我的剑肯定比救援的人快。” 卢浩:“……” 汉中盆地地势平坦,马车走得很快,偶尔听到外面行人的交谈声。 卢浩花了好几天,才从行人的口音和地形判断出自己的方位,这是汉中? 嬴傒为什么要往汉中走?翻越秦岭进入汉中,汉中肯定不是终点。嬴傒要去哪? 又一次借方便的由头观察四周时,卢浩愕然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横亘的、灰蒙蒙的、绵延不绝的山影。 卢浩脑子懵了一下。 这是……大巴山? 嬴傒要去蜀地? 又过了一日,车队拐进一条险峻的山道。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越压越近,崖壁上悬着一条栈道。 是用木桩钉在崖壁上撑出来的栈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水声轰轰隆隆。 卢浩下了马车,盯着眼前的栈道眼皮子直跳。 这个时间点,嬴傒应该只知道两条从汉中进入巴蜀的路,金牛道和米仓道。 这是秦朝时期关中通往蜀地最成熟的路线。 金牛道是秦惠文王时,司马错伐蜀的主干道,路况相对较好,能走辎重。 米仓道从汉中翻米仓山入巴中,路难走,但更隐蔽,适合逃亡。 嬴傒这个王八蛋果然选了米仓道。 死士推了他一把:“从现在开始,自己走。” 卢浩呜呜两声。 嬴傒皱眉,抬手扯掉他嘴里的布团:“走不动也得走,没人惯着你。” 卢浩挂起一个嘲讽的笑:“你确定逃到蜀地就能安枕无忧?” “只要进了蜀地,就是老夫的地盘。”嬴傒冷笑,“嬴政手下那些人再有本事,想打蜀地也是白白送死。你老实听话,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你。” 卢浩翻了白眼。 巴蜀的优势他当然明白。天府之国,又有蜀道天险。谁占了这个地方,谁就能长期据守,自立为王。 巧了,东汉末年的诸葛丞相,也是这么想的! 诸葛亮正在做出征前的交待。 萧何不解:“有卫将军在,丞相何需亲自挂帅?” “不管谁打蜀地都得耗时耗力。”诸葛亮解释了一句:“匈奴虽退,拖太久恐怕生变。我去打,快一些。” 萧何又问:“既知卢浩被劫往蜀地,为何不提前设伏拦下来?” 陈平忍了又忍,对这位前同事、汉初第一相国、刘邦最信任的人,翻了个大白眼。 “人在嬴傒手里,万一他狗急跳墙,弄死卢浩怎么办?” 萧何也不跟一个少年计较:“是我考虑不周。” 诸葛亮接过话:“春耕的事交给你了。军备等物资,你和宋应星商量着来,北线和阳周的供给不能断。” 萧何拱手:“丞相放心。” 诸葛亮嘱咐:“若是遇到棘手的事,可找陈平商议。” 萧何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找一个小孩商量国家大事? 陈平挑眉:“嫌我年纪小?宋工部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诸葛亮笑了笑,给萧何一颗定心丸:“陈平之能,不在我之下。” 萧何大惊:“当真?” 陈平连忙摆手:“不敢当,草民只是略通谋略……” 诸葛亮拍了拍陈平的肩,在他耳边提醒一句:“交给你了,多照看些。” 陈平听懂了,微微颔首:“放心。就算是宗室,也别想再把手伸过来。” 咸阳宫里,宋应星赶制的沙盘送到了偏殿。 山川起伏,栈道蜿蜒,关隘城池错落其间,比之前那个灞上沙盘还要精细。 卫青站在沙盘前,目光从北向南扫过。他从来没打过这种全是山、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的地形。 但顶级统帅的思维不受地形所限,他很快想出对策:“进蜀地的路虽险,步兵和轻骑兵可行。” “江陵走水道也能通行,沿长江逆流而上,从东边楔进蜀地。只是这条线太远,耗时太久。” 秦始皇盯着沙盘上起伏的山脉,沉吟片刻:“嬴傒谋划多年,蜀地屯兵不会少。秦军想进去没那么容易。” 卫青偏头看向宋应星:“丞相北伐,走的是哪条路?” 宋应星读过无数遍《三国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上前一步:“出祁山,走陇右。街亭、陈仓、五丈原……翻来覆去,就这几条道。没有一条是好走的。” 卫青忍了忍,还是问了句:“依丞相之才,怎会将自己困住?蜀地虽易守难攻,只要曹魏堵住关中和陇西,蜀军就打不出去。” 宋应星苦笑一声,“将军有所不知,诸葛丞相的《隆中对》不是这样谋划的。”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丞相设计的战略分为三步。一是夺取荆州,二是占领益州。” “待天下有变,分两路北伐,从荆州和汉中两处出兵,夹击中原。” 说到这里,宋应星满脸可惜:“荆州太重要了,长江从西向东,连接巴蜀和江东;汉水从北往南,直通中原腹地。” “谁占了荆州,谁就掌握了南北东西的命脉。且江汉平原沃土千里,粮食丰饶,兵源充足。数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皆可从荆州调运。” 宋应星再叹一声:“这才是《隆中对》真正的威力所在。” 卫青也想叹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陵的位置:“沿汉水北上可直取襄阳、樊城。再往北就是曹魏的腹地,南阳、许昌、洛阳。若真是汉中、荆州两路夹击,曹魏将腹背受敌。” “所以有了荆州,才算是真正的鼎足之势。”宋应星叹道:“可是关羽失了荆州,《隆中对》的两路北伐变成了一路。” “蜀汉北边被曹魏堵着,东边被东吴卡着,只剩汉中一个出口。丞相每一次北伐,都要面对‘蜀道难’的补给噩梦。” 卫青都有些心疼诸葛亮了。 秦始皇不解地看着两人。 “你们叹什么气?如今是大秦,孔明想走哪条道就走哪条道。他就算想从西羌绕过去,朕也让李信开出条道来。” 宋应星精神一振:“陛下威武霸气!” 卫青忍笑,拱手附和:“陛下说的是。” “陛下,臣不用从西羌绕路。”诸葛亮正好踏进偏殿,嘴角噙着笑:“不过……的确要借陇西侯。” 第107章 蜀道难 最新网址:.biquluo殿内的气氛骤然严肃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沙盘,目光落在那片层峦叠嶂的山脉上。 诸葛亮站在沙盘前,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秦始皇打破沉默:“孔明,你要如何打蜀地?” 诸葛亮收敛神色:“不论嬴傒有多少兵力,未免夜长梦多,宜速战速决。” 他的手指落在陇西:“请陇西侯率军沿洮水、羌中、湟水一线布防,封死嬴傒向西逃窜的所有通道。” 说完后手指又移向汉中:“卫将军带五万人去汉中,假意走金牛道,扛住嬴傒的主力,将叛军的注意力钉在汉中方向。” 卫青眉头微动:“让我佯攻?丞相要从何处进入蜀地?” 诸葛亮的手指落在陇南:“这里,走阴平古道。” 秦始皇皱眉:“那是羊肠小道,悬崖峭壁,极难通行。” 诸葛亮神色未变:“陛下,臣只需带一万精兵轻装简行,翻摩天岭直插蜀郡腹地。” “这条道上哪处能通行,哪个山谷可藏人,何处有水源……臣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秦始皇仍然不赞同:“宗室在蜀地根基深厚,你只带一万人?” “臣也不是主力。”诸葛亮嘴角微扬,“臣还要调一万精兵化整为零,扮做猎户、樵夫、行脚商人、采药人、流民……从江陵、汉中、陇西各处潜入蜀地。这一万人才是主力。” 卫青第一次见识这样部署战力的,忍不住问:“没有主将?让这一万人自己行动?” 诸葛亮抬眼:“这一万人不用做别的,只需烧粮。” 秦始皇和卫青同时愣住,这也行? 诸葛亮笑了笑:“除了各郡县的官仓,蜀地哪里适合屯粮,臣恐怕比嬴傒还清楚。” 他的手指落在梓潼:“此地有两处可屯粮。” 宋应星默默补充:“卧龙山和诸葛寨。丞相,这两处都以您来命名。” 诸葛亮有些惊讶,手指又移到阳沔戌一带:“这里……” 宋应星接得飞快:“此地叫演武铺,是百姓追念您的功绩改的名。” 诸葛亮沉默几息,抬头看他:“你还知道何处?” “剑门关。同样是您在此设阁尉守,始称剑门。”宋应星想了想,“还有葭萌一带。” 诸葛亮失笑:“你是看了多少遍《三国志》?” “不多不多,”宋应星摇着脑袋,“百十来遍。” 秦始皇都被逗笑了,调侃道:“宋卿之才,可当军师。” 宋应星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臣就是纸上谈兵,且只知大概方位。” 诸葛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卫青:“所有屯粮点皆在这张地图上。金牛道不好打,可先烧其补给点。” 卫青接过,郑重收好:“丞相放心。” 诸葛亮的目光又落回沙盘:“一旦开战,嬴傒正面被卫将军拖住,臣率军直插成都,蜀地粮草又被烧了,西边还有陇西侯堵着……” 卫青接口:“如此一来,嬴傒插翅难飞。” 宋应星却摇头:“不不不,卫将军,您不知道后来的事。嬴傒其实还有一条路。” 秦始皇挑眉:“还有路?” “有。”诸葛亮目光落在沙盘西南端:“只是这条路……臣比嬴傒熟。” 调令快马送至陇西。 李信拆开信,眼神越来越亮,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是有仗打?” 刘副将看过调令,当即挺直腰板,义正词严:“将军,陛下只让咱们沿洮水、羌中、湟水一线布防,并未让您攻打蜀地。此事交给末将即可。” 李信一巴掌将他扒拉开:“滚一边去,你守着狄道,应付朝廷的人。” 刘副将苦着脸,不死心:“将军,要不让霍将军来守狄道吧,末将去敦煌。” “呵!”李信斜眼看他,“你去说?” 刘副将:“……” 李信到底靠谱。出发之前先送信去敦煌,让霍去病回武威,兼守陇西及河西走廊。 霍去病木着脸看完,咬了咬牙:“嬴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班超从厚厚的公文里抬起头:“嬴傒?那是陛下的叔父。怎么了?” 霍去病面色阴沉:“他抓了卢浩。” 班超猛地起身:“此人跟秦始皇的父亲争过王位。抓卢浩,是想造反?” “显然是。” “卢浩呢?被抓到哪去了?” “蜀地。” 班超脸色微变,眉头拧了起来:“蜀地可不好打。” 被众人惦记的卢浩,此时正切身体会什么叫蜀道之难。 于秦朝人而言,米仓道再险,那也是官方修的路。 可在卢浩看来,这哪是路? 跟特么景区那种高空栈道似的。不,比那还狠。 景区好歹有护栏、有钢索、有安全绳。这里什么都没有! 最宽的地方也就容两人并行,遇到岩石突起,一个人侧身通过都勉强。 脚下是湿滑的木板,头顶是嶙峋的崖壁,下边就是万丈深渊。脚一打滑,人就没了。 卢浩走得腿肚子打颤,后来干脆面对石壁,像个螃蟹一样扒着岩石横着走,一步一挪,慢得像蜗牛上树。 死士都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别拖延时间。今晚赶不到歇脚点,就把你吊在悬崖上睡。” 卢浩吓得冷汗直流:“你别动手动脚!老子恐高!还有心脏病、高血压、低血糖。” “再胡言乱语,堵嘴。” 卢浩恨恨地瞪他一眼,专心学螃蟹。 木板咯吱咯吱地响,头顶时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栈道上,又弹进深渊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天色渐暗,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子在山间呼啸。脚下的路越来越滑,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卢浩的心理素质不算差,但在这种环境下也快崩溃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胡乱背诗词: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卢浩背不下去了,差点哭出来:“诗仙诚不欺我,这首诗特么的是纪实文学啊!” 嬴傒不知何时停在前面的栈道上,回头看他:“你写的?” 卢浩魂不附体,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看不出来,你竟有此等才情。” 卢浩反应过来:“当然不是我写的,我能背下来就不错了。” 嬴傒认真地看着他:“那是谁写的?能请来吗?” 卢浩:“…………” 卢浩很想反问:你是在玩黑色幽默吗?让李白再流放一次夜郎? 第108章 这诗不太吉利吧 最新网址:.biquluo一行人顶着风雪在栈道上艰难前行,天色擦黑时,终于赶到了所谓的歇脚点:一个不大的山洞。 洞壁上渗着细细的涓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上有简易的厨具,几截烧了一半的树枝,是山民留下的。 卢浩实在太累了。胡乱塞了几口东西,靠着石壁躺下。 半梦半醒间,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么艰难的路,丞相当年是怎么北伐的? 那时候的路会比现在好走吗?丞相知道嬴傒逃往蜀地吗…… 此时,诸葛亮已前往陇西,与李信短暂汇合后,直接从陇西带兵进入陇南。 卫青则将蜀地户籍的士兵集合起来,亲自挑了一万人作为纵火主力部队。 每个士兵都拿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官仓、转运点、可能藏粮的山谷,密密麻麻。 这些兵本就是蜀郡或巴郡人,一看就知道屯粮点大概在哪个位置。他们很快按籍贯自发分成十个小队。 卫青下令,“记住,只放火,不正面交战。烧了就跑,换个地方继续。” 一个小队长问:“将军,官仓烧不烧?” “投靠叛军的,烧。抵抗的,不烧。” 小队长们齐齐点头。 “机灵点,”卫青补了一句,“别被抓了。” 小队长们乐了。 “将军有所不知,蜀地除了成都平原,哪哪都是山。咱们烧完粮仓往山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卫青点头:“你们快马至江陵、汉中、陇西三地,那里有接应。换好装进山,越快越好。” 小队长们齐声应道:“是。” 嬴傒对咸阳方面的布置一无所知,只闷头赶路,以为到了蜀地就能高枕无忧。 陈平分析得对。宗室对蜀地的实际控制力,比朝廷强太多了。 何况嬴傒将全部精力投到了蜀地,暗中谋划多年。 他反秦始皇,不仅仅是因为当年没争到王位,还因秦始皇对宗室的打压从不手软。 嬴氏子孙不得为官、不得掌兵、不得参政。宗室子弟等同于平民,仅享衣食,没有任何政治特权。所有公子不授爵位、不赐食邑。 淳于越曾在朝堂上公开叫板:“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宗室的心声。 嬴傒作为王位的有力竞争者,暗中支持他的人并不少。他在蜀地的根基,比秦始皇想象中深得多。 五天后,米仓道的出口到了。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矮树林,透过稀疏的枝叶,能看到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 嬴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儿子嬴呈早就等在路口,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腰间都别着短刀。 见嬴傒出来,他快步迎上去:“父亲。” 嬴傒跨上儿子牵来的马,哑声问:“准备得如何?” 嬴呈凑到他耳边:“成都郡守、郡尉、监御史已经关押,其他不听话的官吏……就地处置。各县也有宗室子弟掌握,翻不了天。” 嬴傒心下稍安:“粮草呢?” 嬴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到粮草,还得感谢那位宋工部。蜀地的收成翻了六七倍,儿子又从楚地弄了些水稻种子。蜀地如今,绝不会缺粮。” 嬴傒叹了口气:“可惜没抓到宋应星。他身边有人暗中守着,十分难缠。” 嬴呈回头看了看蔫头耷脑的卢浩,嘴角勾起:“父亲,有了这个人,您还愁没有下一个宋应星?” 卢浩皱眉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 别说他现在没有时空机,就算有,也拉不来第二个宋应星。两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全能型人才。 嬴呈对他笑了笑,客气道:“卢先生,父亲脾气不好,路上若有怠慢,请多担待。” 卢浩没接这个话茬,问得直接:“你们打算称王?” 嬴呈也不避讳:“蜀地皆在父亲的掌控中,秦军打不进来,为何不能称王?” 卢浩扯了扯嘴角:“呵呵。” 从米仓道出来后,他们继续沿嘉陵江向西南而行,经阆中、绵阳才能到成都。 放在秦朝的地图上,就是要穿过巴郡,进入蜀郡。 卢浩忍不住想,秦朝时巴蜀分治,两千年来分分合合,最后还是改成了四川和重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秦朝时就确立的“巴蜀分治”格局。 道路依然不好走,幸好陆路只走了一小段,他们便改乘船。 船不大,吃水浅,正好适合嘉陵江上游的水道。 船夫撑着竹篙,船身晃晃悠悠,两岸的山崖从眼前缓缓滑过。 卢浩干脆日日坐在船头,望着沿岸的景色发呆。 深冬的嘉陵江,水是墨绿色,沉静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 两岸的山峰层层叠叠,近处是青灰色的崖壁,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影,再远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 雾气从山腰升起,一缕一缕,缠绕在树梢和岩石之间,仿佛挂在山间的一层薄纱。 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清凌凌的,回音绕耳。 在此间行船,似误入仙境。 卢浩看得出神,时不时小声拽两句诗词。 嬴呈凑过来,笑眯眯地问:“父亲说你背了一首诗,很是惊艳。” 卢浩斜眼瞅他:“所以呢?” “可否再背几首?” 卢浩张嘴就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嬴呈的笑容僵住:“……这诗不太吉利吧。” 卢浩一脸无辜:“多霸气啊。” 嬴呈还没来得及接话,卢浩又背了一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嬴呈额角跳了跳。 卢浩眨了眨眼,继续: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嬴呈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卢浩哼了声:“怎么?不喜欢?那我背点别的。”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管乐有才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嬴呈的脸色越来越黑,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就没有喜庆一点的诗吗?” “有啊,”卢浩一脸老子不爽的表情:“但我现在心情不好,想不起来。” 嬴呈转身走了。 船行至涪县,又得改走陆路。 这里是金牛道和嘉陵江水路的交汇点,码头上商船云集,桅杆林立。 在船夫的吆喝声里,卢浩一眼就看到了巴家的船队。 最大,最多,最豪!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来往船只。 卢浩眨眨眼,那是巴怀。 巴怀也看到了他。 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连停顿都没有。 嬴呈需要补充食物,带着几个人下船跟码头上的商队交涉。 很快,卢浩又被撵上马车,闷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半个时辰后,马车启程。 巴怀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那辆马车,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前禀告:“当家的,嬴呈没买咱们的东西,不好藏人。” 巴怀皱眉,“实在不行,就派人跟着王家的商队,先摸清他们的落脚点。” 掌柜叹了声:“也只能这样了。” 巴怀又问:“那位呢?” “跟着我呢……”掌柜回头一看,脸白了:“刚才还跟着我……人呢?” 他慌忙下船去找。找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更难看了:“坏了,那小子不见了。” 巴怀愁得直抓头发:“丞相派的人,应该靠谱……吧?” 第109章 郎卫后备 最新网址:.biquluo嬴傒一到成都便亮出旗号,宣布独立。 复古蜀国之名,自封蜀王,摆出一副与关中分庭抗礼的架势。 其势力控制了巴、蜀两郡,整个蜀地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卢浩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公元前219年冬十二月。 这件事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又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 他被关在成都郊外一座大宅院里。院子里贴身盯着他的死士就有四个,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凭他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除了死士和仆从,嬴傒还送来了许多美人。 卢浩万万没想到,穿越到秦朝还能有这种待遇。 美人各个千娇百媚,每天啥也不干,就负责讨他欢心。 弹琴的、跳舞的、斟酒的、唱曲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变着花样往他跟前凑。 卢浩是个正常男人,明知对面是洪水猛兽,也难免道心不稳。 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他一咬牙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捂着耳朵,扯开嗓子大声背诵: “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卢浩念得飞快,越念越大声,像是要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吼出去。 门外的莺莺燕燕们面面相觑,一个赛一个茫然。 白天算是消停了,但他总得吃饭、睡觉、上厕所。 某天晚上,他上完茅坑回来,一推门,床上又躺了一个光溜溜的美人…… 卢浩崩溃了。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 美人泫然欲泣,声音颤得像狂风里的叶子:“奴……奴也是不得已。若不得公子欢心,奴们会死的。” 卢浩噎住。 美人泪如雨下,扑通跪在他脚边:“公子,奴的父母家人皆在牢中。求公子可怜可怜吧……” 卢浩深吸一口气,扯过被子将瑟瑟发抖的女人整个裹住,轻轻抱回床上。 “穿好衣服。”他交待一声,转身冲出房门。 “给我送人是吧?行啊!老子不喜欢女人。”卢浩对着门口那几个树桩似的死士吼了一嗓子:“叫嬴呈亲自来伺候,把爷伺候爽了,自然如他所愿。” 死士的头领面无表情:“你找死。” “呵,你有本事杀了我。” 头领手指捏得咯咯响,脸色铁青,却愣是没动。 卢浩嗤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这动作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别给老子抛媚眼,你这样的,爷看了倒胃口。”卢浩故意挑衅,“去叫嬴呈啊,耳朵聋了可以割掉。” 嬴呈不可能真来给卢浩当娈童,没直接杀过来,都是因为嬴傒死死拦着。 第二天,美人们全撤了。卢浩长出一口气。 伺候他的人换成了僮仆。只是吧,这几个僮仆个个眉清目秀。 其中一个还趁倒茶的时候,冲他眨了眨眼。 卢浩:“……” 当天晚上,卢浩冷着脸把那个眨眼的僮仆叫进房里。 僮仆一脸娇羞,进门时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门一关严,卢浩指着他,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混进来的?” 僮仆一秒正经脸:“先生,您离开码头的时候我就跟上了,来了好几天,一直没机会凑到您跟前。” 卢浩差点崩溃:“谁让你来的?让你来送死吗?” 僮仆……不,小果子笑嘻嘻地安慰:“先生,我不是内侍。只因我年纪小,还没到正式上岗的时候,陛下就将我调到您身边。” 卢浩愣住:“郎卫?你是郎卫?” “算是……后备吧。”小果子挠了挠头,“您身份特殊,陛下怎么可能让普通内侍近您的身。” 卢浩上下打量他:“你也说你年纪小,来了能干嘛?” 小果子撇撇嘴:“一般的郎卫还打不过我呢。” 说到这儿,他垂下脑袋,眼眶有些红:“我应该跟您一起去工地的。” “谁能料到有人敢在咸阳绑我。”卢浩摆摆手,“不说这个了,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小果子将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嬴傒号称拥兵百万,跟中原分庭抗礼……” “卫将军号称八十万大军,在汉中进攻金牛道……” “陇西侯堵在西边,誓要带五十万大军杀进蜀地……” “这排面也太大了。”卢浩乐了:“就他嬴傒也配?丞相呢?” “不知道,没有消息。”小果子摇头,“丞相只让我找巴家的商队,在码头等着,再想办法近身保护您,其他的没说。” 卢浩皱起眉头:“没道理啊。打蜀地,谁都不如丞相快。” “对了,丞相说了个时限。”小果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日后我才能带您离开。” 卢浩疑惑:“为什么是三日后?” “不知道。”小果子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先生,有吃的吗?” 卢浩被他逗笑了:“你来这儿干活,肚子都混不饱?” “我饭量大,比常人大得多。出了咸阳宫就没吃过饱饭。” 卢浩:“…………” 三日后,蜀地各处粮仓相继起火。 战报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汇到成都,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惨。 嬴傒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这些不是官仓,秦军如何找到的?” 各路守军比他还懵。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个个脸色发白:“不知道……秦军跟鬼一样,烧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不止是官仓。临时转运点,藏在山谷里的备用仓,连山民都不知道的隐蔽粮窖……凡是屯粮的地方,全被这些秦军摸了个遍,一把火烧得精光。 嬴傒暴怒,一掌拍在案上,“岂有此理!秦军开了天眼不成?” 嬴呈脸色铁青,“父亲,会不会是……卢浩?” “卢浩?”嬴傒猛地转头,“他能算到藏粮点?” “他本就来历不明。若真是妖道,能掐会算……” 嬴傒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翻了案几,文书哗啦啦散了一地。 “去!将卢浩带过来!孤亲自审他!” 卢浩并不知道一口大锅从天而降。 他此刻正目瞪口呆地蹲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小果子用几包药粉,把几名死士挨个放倒。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小果子先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东边的廊柱下,趁两个死士转身换岗的间隙,袖口一抖,一撮灰白色的药粉顺风飘了过去。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形一闪,鬼魅般贴到背后,一掌切在颈侧。那人晃都没晃,直接瘫倒。 剩下两个终于拔出了刀。 可小果子太快了,快到只能看见一道影子。 他在刀锋间穿插,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视线死角里。 药粉、掌刀、关节技、还有几次根本看不清的踢击,全在无声中进行。 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手里的刀离小果子的脖子只有两指宽。 小果子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一抽,那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扑倒在地。 解决四个死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卢浩用力咽了口唾沫。这是郎卫后备?那正式郎卫得是什么怪物? “看不出来啊,”卢浩声音发飘,“你小子之前装得有模有样的,这么深藏不露吗?” 小果子没接话茬,皱着眉扫了一眼院外:“先生,我去引开外面的死士。您等会儿从狗洞里爬出去。” “你给我回来!”卢浩一把拽住他,“我往哪跑?怎么找你?” 小果子想了想,改了策略:“那就一把火烧了这个院子,把人引进来。” “咱们往哪藏?” “您藏到后厨的水缸里,别出来。” “你一个人行吗?” 小果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您别出来添乱就行。” 卢浩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后厨。 第110章 往南跑 最新网址:.biquluo嬴呈亲自带人赶到郊外时,院子已是一片火海。 火舌从窗口蹿出来,舔上房梁,噼里啪啦地响,热浪逼得人不敢靠近。 嬴呈站在院门外,脸色比烧焦的木头还黑。 “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卢浩早已跑出了二里地。 月光惨淡,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卢浩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没有火把,没有追兵。 他刚松了口气,就发现小果子的脚步越来越慢,从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拖着步子,最后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卢浩蹲下来:“你怎么了?” 小果子抬起头,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可怜巴巴地挤出一个字:“……饿。” 卢浩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家伙是典型的“高攻低续航”。蓝条猛的一批,血条却跟纸糊的一样。 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饼子塞过去:“幸好我早有准备。” 小果子用左手接过,狼吞虎咽。 卢浩也坐下来啃饼子,刚咬了两口,瞥见小果子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他放下饼子伸手去碰。又湿又黏。 “你右手受伤了?” 小果子嘴里塞满了饼,含糊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早说?”卢浩急了,“你还有药吗?” “有的,等进了山再处理。” 卢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将包袱里的面饼全塞进小果子怀里:“你吃。本来血条就掉得快,现在还是战损状态。” 小果子含混不清地问:“十么是涨水?” 卢浩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快点吃。” 两人又摸黑走了一个时辰,顺着一条溪流钻进了大山。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成都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那是什么?”卢浩手搭凉棚,眯着眼看了半天。 “官仓。”小果子也停了下来,“有人在烧官仓。” 卢浩笑了:“是丞相的人?” “不清楚。”小果子收回目光,“咱们走咱们的,别管。” 卢浩一屁股坐到石头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动。 “在这儿歇一会儿,你先处理伤口。” 小果子撕掉整条袖子,缠在伤口上的扎带早就被血浸透了,和皮肉黏在一起。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那几条湿漉漉的扎带随手扔在地上。 卢浩凑过去,借着月光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小果子的右手臂上横着几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手肘一直拉到腕骨,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肘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不疼吗?”卢浩小声吼,“走了这么远,这得流多少血?” “所以我饿。” 卢浩被噎了一下。 他赶紧翻开小果子的随身包袱,里面的药品倒是备得很全。金疮药、白麻布、烈酒、还有各种药囊。 “你别动,我来。” 卢浩蹲下来,先用烈酒将伤口浇了一遍。 小果子的手指猛地攥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卢浩动作利索。清创、上药、包扎,一圈一圈地将白麻布缠上去,松紧刚好。 小果子全程没说话,耳朵微微抽动注意着四周,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溪水撞击石头的哗哗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 夜晚的深山比白天危险多了,血腥味会引来食肉动物。 卢浩包扎完,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接下来往哪走?” 小果子起身,将袍子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溪水里,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辰,“南边。” 卢浩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边是僰道,也就是后世的宜宾。 他有些诧异:“咱们往南走?” “成都到汉中,巴中,都布了重兵。”小果子低声解释,“想快点离开蜀地,只能往南。” “走山路去僰道,摆脱嬴呈的追兵,再从僰道坐船,沿长江顺流而下去江陵。” 卢浩细细品了品这条路线,“回咸阳得向北走,咱们偏偏去江陵。嬴呈肯定想不到。” 小果子将包袱重新系紧,背在肩上,“走吧。” 卢浩回头望了一眼,城里火光更盛,好几道火柱冲天而起,浓烟在月光下翻涌,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他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小果子的步伐。 在他们不远处的山脚下,纵火小分队正在山林里撒丫子狂奔。 一个个跟猴子成精了似的,蹿高伏低,速度奇快。 嬴呈的追兵被他们遛得晕头转向,完全失去了卢浩的踪迹。 嬴呈气得咬牙切齿,“这些秦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谁知道啊?”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穿着百姓的衣服,神出鬼没的,防不胜防,还滑不溜手。” “以前只烧军粮,现在连官粮他们也下手了。”另一人苦着脸,“再这样下去……” 嬴呈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用秦军打过来,自己的粮草就先断了。 没有粮草,拿什么跟朝廷斗? 他猛地转身:“回城。” 千里之外,汉中金牛道。 卫青望着悬崖上的栈道,眉头拧成了川字。 说是“道”,其实就是挂在悬崖上的一条木头架子。 栈道沿着崖壁蜿蜒,宽不过五尺,勉强能走一辆战车。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江水在谷底咆哮,水声轰隆隆震得人头皮发麻。 蜀军在险要处设了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箭楼、滚石、擂木,层层叠叠,把整条金牛道堵死。 这样的地形骑兵完全没有优势,蜀军只要卡住关隘,神仙也飞不过去。 这也是嬴傒敢拥兵自立的底气,他料定秦军啃不动蜀地天险。 卫青堵在金牛道的入口,不着急打进去,就时不时派兵骚扰一下。 今天放几轮箭,明天推几块石头,后天敲一通鼓。 蜀军被撩拨得神经兮兮,一听见动静就紧张,可每次冲出来,秦军已经撤远了。 卫青的任务是拖住蜀军主力,自然得想办法推进。哪怕推得慢,也得做做样子不是? 他表面上每天都派兵在栈道上试探,今天往前挪三尺,明天又往后挪五尺,装出一副正在跟蜀军死磕的架势。 暗地里,他从军中挑了一批攀爬的好手。都是山里的猎户出身,手脚利索,翻悬崖跟走平地似的。 这支秦军绕到山脊的另一侧,从蜀军看不见的绝壁上攀爬过去。 夜里行军,白天就躲在石头缝里、树丛里、岩洞里,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壁虎。 蜀军的探子每天沿着栈道巡逻,往上看是万丈高山,往下看是滚滚江水,根本想不到会有人从那种鬼地方翻过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秦军发起了突袭。 蜀军的关隘的士兵们正缩在箭楼里烤火。连日来的骚扰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个个歪在墙边打盹。 守将也懒得巡视,这种地形,秦军能飞过来不成? 秦军真的“飞”过来了。 那些攀爬好手从山壁的另一侧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关隘上方的崖顶。 他们在夜色中探出头,脚下就是蜀军的营帐。 “射!” 一声令下,火箭如流星般坠落。 干透的箭楼最先着火,火舌顺着木结构往上蹿,噼里啪啦地炸醒了整个军营。 紧接着是粮仓,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烧成火海。 火从关隘的中心向两边蔓延,像一条火龙在山间舒展开身体。 蜀军冲出营帐,迎面就是漫天火星和呛人的浓烟。 栈道被烧断,支撑栈道的木桩一根接一根断裂,连带着上面的箭楼、营帐、滚石,一起坠入深谷。 蜀军仓皇后撤,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被山谷的轰鸣吞没。 守将站在崖边,手指攥进石缝里,脸色白得像死人。 怎么可能?秦军怎么可能从后面绕过来? 第111章 王师已至 最新网址:.biquluo金牛道上可谓热闹非凡。 栈道烧了,不还得铺回去吗? 秦军一边翻山烧关隘,一边还得修路,工兵和前锋轮班上阵,前面放火,后面铺板,忙得脚不沾地。 蜀军被烧得没了脾气,可这种地形他们也不敢正面冲,只能被逼得步步后退。 卫青就这么慢吞吞地推进,不急不躁。 守在羌中防线的李信看到战报时哭笑不得:“不是……蒙恬磨蹭就算了,怎么卫青也是这个路数?” 副将没好气地提醒:“将军,丞相可是再三交待,您只能堵在西羌边境。” 李信憋屈坏了。 他也问过诸葛亮,为何不让他走祁山道攻入蜀地。 当时诸葛亮的眼神复杂极了,“将军,祁山道确实可行,但……” “如何?”李信问。 “现在是冬季。”诸葛亮指了指地图上的河道,“枯水期,航道变浅,运不了辎重。” “我不要辎重。”李信一拍桌子,“一人两骑,只带口粮军备走河谷。霍去病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诸葛亮沉默片刻,问:“嬴傒定会在祁山道沿线布重兵。将军要带多少人攻入蜀地?” 李信算了算:“至多五万。” “将军若是带五万入蜀地,羌中防线就很难堵死。嬴傒若是跑了,得不偿失。” 李信哑口无言。 他知道丞相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憋屈归憋屈。 “翻阴平古道太冒险。”他不死心,又补了一句。 诸葛亮笑了笑,“将军不必担心,险有险的好处。嬴傒将兵力都耗在汉中和陇西方向,成都那边就没多少兵了。” 李信听归听,但他是个犟种。 丞相不让他攻入蜀地,没说不让骚扰吧? 副将一看自家将军的表情就叹了口气:“说吧,您又想干嘛?” 李信展开地图。 祁山道不是一条“道”,而是一张沿西汉水河谷分布的道路网。 发源于天水东南的齐寿山,向东南流经礼县、西和、成县,最终在略阳汇入嘉陵江。 这条河谷本身就是一条天然走廊,两岸是平缓的河滩,可以走军队、走马匹,部分河段还可以行船运粮。 李信在地图上划了个范围:“你带三千轻骑,沿西汉水河谷南下,在祁山与西和之间来回穿插。” 副将点点头:“嗯,烧哨卡,截粮队,拆烽火台,还有吗?” “打得过就正面交战,打不过就跑。”李信嘴角一勾,“能端几个关隘是几个。总之,让蜀军不得安宁。” 副将抱拳:“是。” 李信这边磨刀霍霍,阴平古道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火把,没有人声,连风声都温柔了许多。 一万陇西军贴着崖壁,宛如一条在黑暗中蠕动的蛇,无声无息地前行。 头一程就是最险的摩天岭。山高谷深,北坡稍缓,南面是万丈绝壁。 崖壁上只有一道前人留下的栈道,木板朽了大半,铁索锈迹斑斑。 他们的目标在七百里外。翻过摩天岭,经青溪,出江油关,顺涪江直下成都。 这是一条绕开剑门关,直插蜀地心脏的“奇道”,诸葛亮闭着眼都能走。 此时,远在成都的嬴傒已经焦头烂额。 他号称拥兵百万,可实际能打的不过二十万精兵。就算把辎重队和民夫全算上,满打满算也就六十万。 卫青从汉中步步紧逼。打得不算快,每天都在往前推进。蜀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军一点一点碾过来。 更让嬴傒头疼的是李信那边。祁山道沿线不断有秦军骑兵出没,出手极狠,只要冒头,必端掉一个关隘。 等蜀军赶到,只留下一地烧焦的木桩和冒烟的灰烬。蜀军的斥候腿都快跑断,愣是没摸清李信的主力在哪儿。 嬴傒咬着牙质问:“骑兵,那是骑兵!辎重呢?营帐呢?粮草呢?你们这么多人,连支骑兵都找不到?” 斥候浑身发抖,“……确实没有,陇西军……没有辎重。” 嬴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有营帐,没有粮车队,连火头军都没有。”斥候头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好像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嬴傒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胡扯!没有粮草他们吃什么?” 斥候额头上全是汗,他也想知道答案。 那支骑兵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打完一仗就蒸发,连根马毛都找不到。 嬴傒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住那股窜上来的火。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去找!” 由于汉中、陇西两线的攻势过于优秀,嬴傒不得不将蜀地的兵力一拨一拨地往外调。 正面扛卫青,西边堵李信,两边都是窟窿,哪头都不敢松手。 因此,在蜀地乱窜的纵火队压力骤减! 搜查他们的蜀军越来越少,从一拨接一拨变成三三两两。 几位队长虽然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搞事情,不知怎么的,几乎同时血脉觉醒。 “丞相说过,民以食为天,粮仓一烧,蜀地必乱。”一个队长蹲在草丛里,跟手下几个兄弟咬耳朵,“水已经浑了,我们再搅它几棍子。” 于是,他们不满足于烧粮了。 他们开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组织农民起义! 能拉拢的拉拢,能煽动的煽动。一时间,蜀地各县像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假蜀王,真国贼!” “抗蜀救民,还我活路!” “不认伪王,只服秦皇!” “跟着假王没饭吃,跟着秦皇有田耕!” “嬴傒不倒,蜀地没好!” 口号从乡间传进城池,从村口传到街头。 百姓们扛着木棍、扁担,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宗室子弟躲在衙门里不敢出来;有的县更干脆,衙役带头反了,直接绑了县令。 嬴傒的“蜀国”还没捂热乎,后院先起火。 等诸葛亮翻山越岭,率军杀到成都时,各县的起义军已经和成都守军打得热火朝天。 诸葛亮望着远处的城墙,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这些家伙,动作倒是快。” 副将凑过来,“丞相,咱们杀过去吧!” 诸葛亮抽出配剑:“换甲。” 一万陇西军齐刷刷换上藤甲,连弩从包裹里抽出来,箭匣塞进腰间的皮兜里,箭匣卡入弩槽的咔哒声连绵不绝。 大旗在风中舒展开来,黑色的“秦”字在火光与烟尘间猎猎翻卷。 副将抽出佩剑,“王师已至,反贼受死!” 将士们齐声怒吼:“王师已至,反贼受死!”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压过了战鼓声,压过了喊杀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起义军纷纷回头,见到秦军大旗红了眼眶,跟着吼起来:“王师已至,反贼受死!”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洪流在旷野上翻滚。 令旗挥展:“杀!” 一万陇西军从山坡俯冲而下,烟尘从身后腾起,如一面灰黄色的幕布直扑成都。 “杀!” 纵火队带领起义军举着削尖的竹竿、木棍,像潮水撞上堤坝,轰然涌向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门栓在撞击中吱嘎作响,铜环震颤,火星从门缝里迸溅出来,落在泥土上嗤嗤冒烟。 城墙上守军的箭矢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继续往上扑。 喊杀声、撞门声、火烧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在成都平原上翻滚不休。 第112章 逃离蜀地 最新网址:.biquluo嬴傒想不明白。 从称王到逃离成都,满打满算一个月。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会这样? 各县为什么起义?粮仓为什么被烧?诸葛亮为什么出现在成都? 金牛道上明明还堵着十万蜀军,他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有卢浩,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到底跑哪去了?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嬴傒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身后不足一万残兵,甲不全,马不壮,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这是宗室最后的一点兵力了。 他咬了咬牙,催马向西。 西边有李信,他知道。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 只要逃进西羌的地界,逃出大秦的版图,他就能挣出一条活路。 “快!快走!”他嘶声催促,马鞭抽得啪啪响。 身后的队伍仓皇跟上,马蹄声杂乱,踩碎了山道上最后一抹残阳。 被他抛下的成都一片萧瑟。街巷空空荡荡,偶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又很快缩了回去。 城里还有未灭的火光,浓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拧成几道黑柱,慢慢升到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混夹着深冬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副将和几个纵火队的小队长围了上来。 “丞相,咱们不追吗?” “嬴傒交给陇西侯。”诸葛亮插剑入鞘,看向副将,“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关在城郊的一处地下水牢。郡尉还好,人还清醒。郡守和监御史已昏迷多日。” “医署那边呢?” “正在抢救伤员。” 诸葛亮舒了口气,“你带一万人去金牛道,和卫将军前后夹击,尽快将主路打通。” “是!”副将应声,大步离去。 诸葛亮指了一个纵火队的小队长:“你点一千兵马,随我出城。” “是!” 几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赶来,郡尉挣扎着起身:“丞相……叛军来袭时,我等未能守住城防,致使郡署沦陷,陛下蒙羞……下臣万死。” 诸葛亮扶住他的肩膀,“事出有因。嬴傒谋划多年,你防不胜防。” 郡尉眼眶通红:“丞相,下臣还能做些什么?哪怕给大军牵马、烧火、搬粮。” 诸葛亮眉头微蹙:“你的身体……” “无碍。”郡尉咬着牙,硬撑着直起腰板,“皮肉伤,死不了。丞相只管吩咐。” 诸葛亮温声道:“整兵守成都,安抚百姓,清查叛军余党。等卫将军到了,与他交接。” 郡尉重重叩首:“是!” 嬴傒逃亡的消息还没传开,蜀地各县越来越乱。 对卢浩和小果子来说,反倒是好事。 两人早就断粮了,一路靠小果子打猎为生。 小果子打猎是一把好手,就几颗小石子,指哪打哪。 树上的鸟、地上的兔子、草丛里的蛇。撞见什么打什么,百发百中。 卢浩第一次见他出手,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小果子是一点不能饿着,半天不进食直接断电,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当场表演挺尸。 卢浩被他吓个半死,提着两只山鸡、两只野兔,连滚带爬地狂奔到山脚的猎户家中,换了几个糙面饼才将人救回来。 可猎户不常有,猎户家中的面饼更不常有。 好不容易挨到僰道城外,小果子已经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 卢浩数着糙面饼,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这里不能再烤肉了,离码头太近,烟一冒,外头就能瞧见。 两人在林子里猫了两天,眼巴巴地盯着码头的方向。 码头是蜀军盘查最严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出的人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小果子一个人倒是能溜进去,趁着夜色摸上商船躲起来,可是卢浩没这本事。 面饼撑不了几天,再不想办法上船,两人就得饿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正想得出神,头顶的树枝晃了几下。小果子从树冠里跳下来,背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你背的啥?”卢浩盯着那包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小果子也不说话,扯开布角,露出里面的馒头。 卢浩惊了:“哪来的?” 小果子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挤出三个字:“讲……讲的。” “抢的?从哪抢的?” “遇到几果逃兵。”小果子嚼得飞快,“就抢了。” 卢浩也顾不上追问,也抓起一个往嘴里塞。 馒头进了嘴,他的表情当场扭曲,又硬又酸,噎得直翻白眼。 “我去,这谁做的馒头?面都没发起来。” “比糙面饼……”小果子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好七。” 卢浩懒得跟他掰扯,三口两口啃完,又灌了几口水。 “你打探到什么了?” “码头的蜀军调走了不少,今晚可以摸过去。” 天色擦黑,两人再次摸到码头附近。 防守果然松懈了许多,火把比昨天少了一半,哨兵也稀稀拉拉,都靠在木桩上打盹。 卢浩缩在一块礁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河面上黑黢黢的,几盏灯笼在船头晃晃悠悠,鬼火似的。 他静静地等着,等码头忽然喧闹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混着叫骂声传来。 卢浩弓着腰窜了出去,沿着河滩一溜小跑,摸到一条无人的木船前。 他手脚并用地翻上去,一头扎进船底。 外头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 卢浩趴在船舱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好似有人在胸口擂大鼓。 过了许久,船身轻轻一晃。 卢浩抬头,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船舷,落在船尾。 “引开了?”卢浩小声问。 小果子没答话,手起刀落,砍断了系在岸边的缆绳。又抄起撑杆,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撑,船身荡了荡,离了岸边。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船夫惊慌地跑过来:“抓……” 贼字还没出口,小果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甩手扔了过去。 布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船夫怀里,沉甸甸的,“哗啦”一声轻响。 船夫低头,借着火光一瞧,眼睛直了。 白花花的银子,五六锭,够他吃好几年的。 船夫将布袋往怀里一揣,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船身轻巧地在水面上滑行,码头的灯火渐渐模糊,岸上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吞没。 卢浩瘫在船板上,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天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逃出来了。 第113章 旄牛道 最新网址:.biquluo嬴呈骑在马上,甲胄歪斜,脸上糊着泥和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神色仓惶。 可他一刻也不敢停。 身后是溃败的蜀地,是满目疮痍的成都,是那个称王月余就破碎的荒唐梦。 父亲让他往西南走。 沿着那条极少人知道,只有走私商人和猎户才敢冒险穿行的小路,翻过重重山岭,进入滇池。 那是宗室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水汽和腐叶的味道,冷得像刀子。 山影黑黢黢地压下来,将天光挤成窄窄的一条。 嬴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还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像是烧剩下的余烬,又像是追兵的火把。 他不敢细看,猛地转过头,狠狠抽了一鞭。 马嘶鸣一声,踉跄着往前冲。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脚步杂乱,喘息声越来越重,所有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到了,快到了。前面就是那条小道。 嬴呈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山口,眼底燃起一抹光。 只要进去,只要翻过那片山,他就能活。 活着,就还有机会。 “快!”他嘶声催促。 黑暗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嬴呈猛地勒住马。 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火把,一人策马而出。 嬴呈的瞳孔猛地缩紧,“诸葛……孔明。” 诸葛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公子,此路不通。” 嬴呈攥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对面的火把太多了,多到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嬴呈咬了咬牙,“冲!” 诸葛亮抬手。 弩手扣动悬刀,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嬴呈身后的队伍。 战马嘶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排箭已经到了眼前。 嬴呈的队伍从中间炸开,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山道里翻滚。 “稳住,都稳住,冲过去!” 叛军孤注一掷,跟着嬴呈不要命地向前冲。 秦军的令旗再次挥动。 两翼骑兵从山道两侧包抄而来,似两把烧红的烙铁,将嬴呈的队伍往中间挤压。 弩箭一轮接一轮,箭匣的咔哒声在山谷里回荡。 嬴呈身边人越来越少。 亲卫被一箭射穿喉咙,趴在马背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副将捂着手臂,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还在拼命替他挡箭。 远处有人跪了下来,扔掉兵器,双手抱头,嘴里喊着“饶命”,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嬴呈闭上眼。 完了,彻底完了。 诸葛亮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月光洒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俘虏,押去成都。” 亲兵抱拳:“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火光在山岭间慢慢熄灭,犹如一场落幕的烟花。 纵火小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忍不住策马上前:“丞相,您怎么知道嬴呈要来这里?” 诸葛亮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既是蜀地的兵,可知这条道叫什么?” 小队长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只知道它通向西南,少有人走。” 诸葛亮垂眸,似怀念,似感叹:“它叫旄牛道。” 小队长一头雾水:“好奇怪的名字。” “因途经旄牛羌聚居之地……”诸葛亮顿住,扯了扯嘴角,“罢了。” 小队长愣了愣:“哎?怎么不说了?” 诸葛亮的身影已经融进前方的夜色里。 蜀地的战况卢浩一无所知。小船顺江而下,除了有点冷,比骑马舒服多了。 两人也不急着赶路。白天就顺水漂,看云从山头掠过。晚上将船靠到岸边,系在大石头上,安安稳稳地补觉。 他们走的这一段是三峡的精华所在,壮美河山,令人沉醉其间。 两岸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压来,青灰色的崖壁直插云霄。 江水在峡谷间奔涌,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山峰和流云;时而湍急翻涌,卷起雪白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雾气从江面升起,丝丝缕缕,在山腰间缓缓游动,为青山添了几笔淡淡的墨痕。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洒在江面上,碎成满江的金鳞。 船行其间,如行于画卷中。 卢浩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青山,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此刻当吟诗一首!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声音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从崖壁上飞起来。 念完,他叉着腰仰头大笑三声:“爽哉!” 小果子木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何为白帝?” 卢浩一噎,摸了摸鼻子:“……就是白帝城,咱们应该快到了……不对,现在还没有白帝城。” 小果子“哦”了一声,“先生念得真好听,跟唱曲儿似的。” “那是自然。你家先生会唐诗、宋词、元曲……” 小果子眨了眨眼:“都是好听的曲子吗?” 卢浩皱眉:“什么曲子!那是诗词!诗词懂吗?” 小果子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听就对了。” 诗仙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人硬生生飘了五天才看到江陵的城墙。 小果子上岸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码头上的木桩抱怨:“先生骗人,不是说一日还吗?” 卢浩捶着腿,理直气壮回了句:“那是艺术夸张!而且人家诗仙是从白帝城出发,急着赶往江陵。又不像咱们,白天看风景,晚上拴船补觉。” 小果子叹了声,“总算到江陵了。” 卢浩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廓,“上次来南郡,也没说去江陵城逛逛。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小果子面无表情地泼冷水:“先生,咱们得弄两匹马,没马就得走回咸阳。” 卢浩有点发愁。 秦朝的马是军管物资,民间严禁私贩。驴子和骡子也属于“奇畜”,贵族家里才有。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顾问”,小果子一个非正式郎卫,没一个能凭身份弄到马。 小果子又补了一句:“干粮也快吃完了。” “干粮还不简单?”卢浩大手一挥,“去江陵买呗。” “没钱。” “你不是带了银子吗?” “扔给船夫了。” 卢浩大惊:“那么多银子,你全扔出去了?” 小果子一脸无辜:“不然呢?我又不知道那条船值多少银子。不够封口怎么办?” 卢浩深吸一口气,指着他的鼻子:“你个败家子!” 小果子眨了眨眼。 卢浩没好气地出了个馊主意:“去江陵城卖艺挣钱吧!” 小果子认真想了一会儿:“我只会打架。” 又想了想:“接点刺客的单子也行,来钱快!” 卢浩:“…………” 第114章 遇袭 最新网址:.biquluo江陵,曾为楚国故都——郢都。 秦统一后置南郡,江陵就成了南郡的治所,是整个南方最大最繁华的城邑之一。 它是连接巴蜀、汉中、中原、江东的水陆枢纽,往来的商船在码头挤得密密麻麻,桅杆林立,帆影遮住了江面。 码头上的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各地货物都在这里集散。 城墙很高,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站着披甲士兵,警惕地扫视着城外。 城门口盘查比码头上更严。守兵将进出的人拦成一列,翻包袱、看路引、打量人脸,问东问西。 进城的不只有商贾,还有背着药篓的药农、扛着猎物来卖钱的猎户、挑着担走街串巷的小贩。 不管是什么人,都得老老实实排队,一个也漏不掉。 卢浩眼巴巴地望着城门。他想多了,别说两人穷困潦倒,就算有钱,他俩也不能进城。没有路引凭证,按秦律就是“非法流动人口”。 卢浩抹了把脸,现在最要紧的是搞钱。 他们有船,进入汉水就得逆流而上。但是需要人力划船或拉纤,两个人不够。如果不换交通工具就得雇人帮忙。 可怎么搞钱? 他站在码头上,目光从一艘艘商船上扫过去。 巴家的船不少,桅杆上飘着旗,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他不是每个掌柜都认识,无凭无据的,人家也不可能借钱或者让他们搭顺风船。 卢浩愁得直挠头。 小果子蹲在旁边,一脸不解:“不就是吃的吗?可以继续打猎。这又不是蜀地,随便找个地方生火烤肉也没人盘查。” “现在是吃的问题吗?是搞钱!” 小果子想了想:“拿猎物去卖呢?” “你能进城?” 小果子抬眼看了看城墙,“能。” 卢浩:“…………” 他一把拽住小果子的袖子:“你想翻过去?万一被抓住了说都说不清。” 小果子皱眉,“偷辆驴车?”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这年头驴可是稀罕物,偷驴是重罪。 小果子看着他,“那先生说怎么办?” 卢浩思来想去,偷驴车好像是唯一的办法。 驴车在秦朝虽然贵重,但不属于管制品,只要不进城,问题不大。 说干就干,两人当即离开码头。 他们顺江而下时就看见了好几处庄园,那是贵族和富户们建的别院,最近的离码头约摸二十里。 要偷驴,只能去那儿偷。 卢浩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心情难免有些紧张。 一紧张,话就多了起来。 “小果子你知道吗?水稻在这边种得可好了。田部花了大力气育苗,今年整个楚地都要种。” 小果子“哦”了一声,“稻米没有面好吃。” “那是你没吃过占城稻。” “先生吃过?” “我吃的是改良过好多代的。”卢浩挺了挺胸,“后来咱们家出了位神农,他老人家种的水稻,一亩能产……反正是现在的几百倍。” 小果子嘴角一撇:“先生又在唬我。” “骗你干吗?还有太空稻,长得比你还高。” 小果子鼓了鼓脸:“我还会长个的。” “是是是,”卢浩憋笑,“就你这食量,能长到两米八。” “那还是人吗?” “真有人长到两米八。” “先生骗人。” “骗你是小狗。” 两人边赶路边斗嘴,离江陵城越来越远。 江汉平原是真的平,平得连个土包都没有。放眼望去,大地像一张摊开的帛书,平平整整地铺到天边。 刚开春,田埂上冒出了细细的草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贴着地皮。 水渠边上的柳树抽了新条,枝条软软地垂下来,随风轻摆。 远处的村庄掩在树影里,露出几道灰白的屋脊,炊烟缓缓地升起来。 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忙活,空气里飘着泥土翻新的潮气。 卢浩深吸了一口属于春天的空气,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此刻当吟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诗还没吟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卢浩回头,就见一队骑兵正朝这边来。 领头的将士已经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卢先生吗?” 卢浩皱眉,没吭声。 那将士长出一口气,“可算找到您了。陛下命末将在江陵等候先生,已有些时日。” 不等卢浩回话,那将领正色道:“先生,陛下十分挂念,请您随末将速回咸阳。” 这时,小果子一把拽住卢浩的后衣领:“慢着。” 卢浩后退一步,小声问:“有问题?” 小果子没答话,眯着眼扫视这队骑兵。一共五十人,马匹精壮,甲胄齐整。 片刻后,他开口:“你们是哪支队伍?主将是谁?隶属哪个营?驻地在哪?” 将士微怔,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少年会问得这么仔细。 他很快回过神来:“我等出自中尉军,灞上大营,三十五曲,骑兵队。主将是中尉丞赵演赵将军,奉陛下密旨在江陵一带巡防,留意先生的踪迹。” 小果子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伸出手将卢浩拉到身后。 将士皱了皱眉:“你这是……” 话没说完。小果子翻手一甩,几点寒芒从袖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看见几道银光在空中一闪。 不是冲着人,是冲着马。 骑兵们反应极快,拔刀的拔刀,勒缰的勒缰。 可马躲不了。 暗器钉进马腿、马腹、马肩,战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朝着四面八方疯跑。 尘土翻涌,人喊马嘶,队伍一下子乱了套,顷刻间散了一大半。 “呵,小看你了。”将士冷哼一声,拔出佩剑:“都给我上。” “跑。”小果子推了卢浩一把:“别回头。” 卢浩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见小果子已经抽出腰间的短剑迎了上去。 卢浩一秒都不带犹豫,转身狂奔。 留下才是拖累。 身后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夹杂着马嘶、怒喝、还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的闷响。 他撒开腿,拼命跑,脚底踩碎枯枝,踩过田埂,踩进刚翻过的泥地里。 跑,只能跑,他跑远了,小果子才有机会全身而退。 二十多个兵,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他不敢想小果子是怎么拦下那些人的,不敢想小果子一人对二十多个骑兵,能撑多久。 不敢想小果子会不会死………… 眼泪砸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落在泥土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不敢回头,只能没命的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第115章 陪你入局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不知道跑了多久。 腿像灌了铅,肺像破了洞,每一次呼吸都拉得生疼。脚底磨出了血泡,踩在地上也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小果子那句“跑。别回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田野上,影影绰绰。 他躲进一户农家的后院,找到一口破水缸,里面空荡荡的,积着半指厚的灰。 他顾不上脏,翻身滚了进去蜷成一团。 外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没有人追来,小果子也没有找过来。 他卷在水缸里,死死咬着牙,全身都在发抖。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止不住的抖。 他又累又饿,身心俱疲,脑子却停不下来。 江陵为什么会有人抓他?是嬴傒的人,还是另一路? 他们不该停在江陵,应该继续走水路直到襄阳。或者留在蜀地,等丞相和卫将军打进来,小果子就不会…… 他的身体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 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突然传来狗叫声。 卢浩猛地惊醒。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村子渐渐喧闹起来,农户家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扒着缸沿撑了好几下才翻出去,又跌跌撞撞地朝村子后面跑。 那边有条河道,他想去找条船,有船或许可以逃出生天。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卢浩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拼了命也跑不过大黄狗。 警耳追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袖子。 卢浩吓得魂都没了:“别咬别咬!会得狂犬病啊。” 另外三只大黄狗也扑了上来,咬袖子的咬袖子,咬袍角的咬袍角,四只狗齐心协力,将他死死拖在原地。 陈平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口才抬起头。 “你跑什么跑,叫你没听到吗?” 卢浩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陈……陈平?你怎么来了?” 陈平刚想接话,卢浩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颤: “去救小果子,他拦住了一支骑兵……一个人……我、我……”卢浩嘴唇哆嗦,“你快去找他,快去找!” “你先冷静。”陈平按住他的肩膀。 “他就一个人!”卢浩眼眶红得快要滴血,“那支骑兵有二十多……不,五十多人!他怎么拦得住?” “我抓到了那支骑兵。”陈平打断他,“没见到小果子。” 卢浩心跳都停了一拍,攥着陈平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陈平缓声道:“先别急,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坐上马车后,陈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丞相他们攻打蜀地时,陛下也没闲着,在清洗宗室。” 卢浩一惊:“清洗?他不会杀光宗室吧?” “倒不至于,主要清洗嬴傒一脉。” “然后呢?陛下让你来江陵接我?” “不是。”陈平摇摇头,“陛下并不知道你和小果子会走哪条道。他对小果子的吩咐是见机行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们的行踪。” 卢浩明白了秦始皇的用意,“嬴傒的人,不止分布在咸阳和蜀地。我俩必须隐藏身份偷偷回咸阳。” “是。”陈平点头,“所以小果子不带路引,也不带郎卫信物。” 卢浩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片刻后又问:“那你怎么来江陵了?” “纯属巧合。我追查嬴傒的势力,一路查到江陵。”陈平也有些后怕,“拦住你的那支骑兵,首领正是嬴傒妻子的侄儿,也是嬴傒的心腹之一。” 陈平缓了口气:“他在咸阳见过你,你们一靠码头就被盯上了。他等你们远离江陵城才动手。” 卢浩脑子有些发懵。 这也太巧了,偏偏在江陵,偏偏撞上嬴傒老婆家的侄子,偏偏那人还认识自己。 陈平看穿了他的心思,“更巧的是,我也不知道你来了江陵。是追查商船时,警耳找到了你们遗弃的那条木船。” 卢浩:“……” 他当时还想把船卖掉,只是苦于没有身份凭证,找不到正经买家。 “警耳沿着你的气息追踪,正好撞上那支骑兵。”陈平继续,“我到的时候,他们刚打完一场恶战,死了几个人,马全跑了。” 卢浩哑着嗓子问:“小果子呢?” “我也是审问后得知,小果子重伤,跳江逃生。” 卢浩脸色惨白,“跳江?那还有活路吗?” “已经征调了所有船只去找。”陈平按住他的肩膀,“张仲景也在。小果子哪怕只剩一口气,你的祖师爷也能救活。” 卢浩瘫在车壁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这一切都太巧了。 小果子选了水路来江陵,嬴傒的心腹正好在江陵。 如果陈平不来,他生死难料。 可陈平不但来了,警耳还找到了他的船。 冥冥之中似乎有两只手在博弈,一只想摁死他,另一只手却在不停地打补丁。 陈平见他脸色发白,轻声宽慰:“别担心。” 卢浩抬眼看他:“你又发动读心术了?” 陈平失笑:“你的心思全摆在脸上,无非又在想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卢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总觉得,有股力量在跟我的穿越较劲。” “霍将军提前扫平河西走廊,月氏残部还是逃进西羌;” “丞相提前摁死了六国贵族,秦宗室里又冒出个嬴傒。” “蒙将军让章邯提前当了将军,他却差点死在辽东。” “历史像是在跟我较劲,我往前拽一寸,就有一只手想往回拉一寸。” 陈平颇为不屑:“那又如何?” 卢浩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若是真有所谓的天命……”陈平淡淡道:“它想让章邯死,华佗却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让嬴傒造反,诸葛丞相以雷霆之势碾压;你在江陵遇险,我却早已顺藤摸瓜查到了此地异常。” 陈平嗤了一声:“月氏就算逃到西羌,打过去就是了。卫青、霍去病,再加上李信,还怕碾不碎整个西羌?” 卢浩张了张嘴,有些被陈平此时的气势震住了。 陈平停顿片刻,沉声道:“卢浩,你在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你改写的是整个华夏的运命,是两千年的历史走向。若天命难为,便以身入局搏一线生机。陪你入局的,是华夏两千年的人才库。” 卢浩闭了闭眼,老祖宗就是老祖宗! 就算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天命,想将历史掰回原本的轨迹……那又如何? 他的这群祖宗,一个比一个横! 第116章 毒士又如何 最新网址:.biquluo马车回到江陵时,码头上就剩下孤零零一条木船。卢浩的那条。 江水哗哗地拍打着沙滩,其他船只全被征用,顺江而下搜寻小果子。 卢浩蹲在岸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发呆。 江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可他不想走。好像多等一会儿,小果子就会从水里冒出来。 陈平拍了拍他的肩:“郡守亲自带船队,肯定能找到。” 卢浩“嗯”了一声。 江陵城里灯火通明,哭喊声漫过城墙,在夜风里飘荡。 卢浩皱眉:“城里怎么了?” “宗室的势力要拔干净,还得闹腾一阵。” 卢浩叹了口气。一人造反,全族遭殃,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跟着倒霉。嬴傒这场祸事,不知得牵连多少人。 陈平坐在他身边,“咸阳城如今也不清静,咱们在江陵多待些时日也好。” 卢浩抬手指了指城墙:“这里就是荆州。” 陈平不明所以:“荆州怎么了?” “也不知道丞相打完蜀地,会不会顺江而下来这里看看。” 陈平瞥他一眼:“你当丞相很闲?” 他掰着手指头数:“打完蜀地,就要准备漠北之战,东北那边也得打松嫩平原;阳关和玉门关要建,河西四郡要建,九原的养殖基地也要建;移民安置、田地开垦、朝廷补助、官员调动……哪样都得丞相定夺。” 卢浩张了张嘴,陈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通商在即,互市的地点要定下来,货币和税制也要定下来;秦法的修订更是个大工程……” 卢浩头都大了:“别……别说了……” 陈平冷哼:“治国岂是儿戏?你以为打几场胜仗、占几个地盘就算完事?” 卢浩果断转移话题,小声问:“你现在管郎卫了?我看你带的人都是生面孔。” “你有点常识好不好?郎卫只听命于陛下。”陈平翻了个白眼:“这些人是我从流民里挑的好手,底子干净,亲缘单薄,一穷二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能肝脑涂地。” 卢浩反应过来:“特务连?” 陈平皱眉:“何为特务连?” “就是你的谍部班底。” 陈平没有否认:“算是吧。”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谋划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去了咸阳就在谋划此事,你当我在丞相府无所事事?” 卢浩想到了什么:“小果子会被调走吗?” “你说呢?”陈平道,“他身份暴露,不可能再假扮内侍。” 卢浩垂下头,不说话了。 陈平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可将小果子要到身边做亲卫,陛下肯定同意。” 卢浩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灯泡,叮得一声。 还可以这样? 一夜过去,新来的商船又挤挤挨挨地泊满了码头,江面上帆影重重。搜寻小果子的船队还没回来。 江陵城城门大开,百姓们排着队进出。守城的士兵仔细检查路引,井然有序。 昨夜那场哭闹像被晨风吹散,城里城外又恢复了日常的喧闹。 卢浩终于踏进了这座大名鼎鼎的古城。 街道宽敞笔直,青石板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探出老长,在头顶搭起一条长廊。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晨风里招展。 陈平径直来到郡尉治所。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不张扬,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郡尉迎了上来,快步走到陈平面前,拱手一揖:“特使放心,昨夜城里已搜过一遍,该抓的都抓了。今早派人去了各县缉拿反贼余党。” 陈平微微颔首:“你亲自盯着,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 郡尉转身,大步流星地带着人出城。 两人胡乱填饱肚子,卢浩也没心思逛街,抬脚上了城墙。 站在城墙上视线豁然开朗。 长江近在咫尺,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泛着灰蒙蒙的光。几艘商船扯着帆,慢吞吞地往下游漂,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江对岸是平整的田野,一望无际。 陈平撞了撞卢浩的肩膀:“你不说话我瘆得慌,正常点行不行?” 卢浩巴巴地望着江面,脖子伸得老长:“船队怎么还不回来?” 陈平靠在城垛上,语气笃定:“我跟你保证,小果子死不了。” “你怎么保证?” “他在郎卫里也属顶尖那拨,年纪虽小,身手十分了得。”陈平挑眉,“我还给了他一堆药。” 卢浩恍然大悟:“那些迷药是你给的?” “可不止迷药。”陈平嘴角微扬,“我和李时珍配出了十多个方子,什么样的都有。” 卢浩嘴角直抽:“你不是毒士,不要硬给自己贴标签行不行?好好的药圣都被你带歪了。” 陈平哼了一声:“毒士又如何?只要管用,手段不必讲究。” 卢浩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祖宗,咱能不能学点好的?” “说起毒士,”陈平眼睛一亮,“我还挺欣赏那个贾诩……” “不,你不欣赏贾诩。”卢浩斩钉截铁,“你给我打住。” 陈平冲他眨了眨眼。 卢浩福至心灵,脸色一变:“想都别想,我不会拉贾诩过来做你的帮手。死心吧!” 陈平失望地叹了口气:“可惜……” 话音未落,城墙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郡守。 郡守急急奔上城墙,跑得冠歪带斜,喘着粗气:“回禀特使,人找到了!就是伤势颇重,张先生带人走水路。” 卢浩一屁股坐到地上,崩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手脚有些发软。 “辛苦了。”陈平对郡守拱了拱手:“劳烦跟城里的药铺掌柜通传一声,随时调用药材。” “是。” 卢浩撑着膝盖爬起来,向郡守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郡守。” 郡守摸不清他的身份,见他行此大礼,慌忙还礼:“分内之事。此处风大,二位不如移步驿馆歇息,等船队回来。” 逆水行舟比骑马慢多了。三个时辰后,船队才慢吞吞地出现在江面上。 张仲景先下船。见卢浩守在码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受伤吧?” “没有。”卢浩急问,“先生,小果子呢?” “后边。” 两个医官抬着担架下了船。小果子双目紧闭,面如纸色,嘴唇发青,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枯木,了无生气。 卢浩紧张地凑过去,手伸了伸又缩回来。 “先生,他……” “死不了。”张仲景语气平淡,“这小子底子好,壮得像头牛。” 卢浩这才将心落回肚子里。 江陵城的医署院占地极广,是最早修建的一批。医护虽然还在培训,但已初具正规医院的雏形。 听说咸阳的张神医到来,整个医署院都轰动了。医者们从各个院子跑出来,挤在病房里,伸着脖子张望。 张仲景也不藏私,一边处理小果子的伤,一边让所有医者旁观,现场教学。 清创、缝针、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极慢,一边做一边讲。 讲到关键处还要提问,问伤者该用什么方子治疗,后续如何护理。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诊脉,当场开出药方,口述护理方案。 张仲景一个个地纠正,这个方子太温吞,那个方子不全面。句句都在点子上。 卢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医学院。 导师也是这样的。让学生自己看、自己想、自己说,错了就骂,骂完再教。 小果子躺在病榻上,身上缠满扎带,还处于昏迷中,全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教具”。 卢浩默默道了个歉:兄弟,对不住了。 你现在是病例,病例没有人权。 第117章 三个枢纽 最新网址:.biquluo蜀地的消息随着南下的商队传到了江陵。卢浩刚好认识一个巴家的掌柜,两人便蹲在码头上交换情报。 “丞相活捉嬴呈,卫将军打通了金牛道,粮食正往蜀地运……百姓有粮也就不闹了。蜀地已基本平定。” 卢浩问:“嬴傒呢?抓到没?” 掌柜摇了摇头:“不知,听说往陇西跑了。” “还有其他消息吗?” “丞相要加紧修五尺道。” 卢浩不解:“现在就修五尺道?准备打西南了?” 掌柜解释道:“朝廷本就要修,之前因征民夫困难,粮食又不够吃,才耽搁至今。” 卢浩点点头,又问:“你们这趟去哪?” “回咸阳,老祖宗召集了巴家所有人手回咸阳。” “有情况?” 掌柜小声道:“先生有所不知,互市地点定下了。一处设在渭水南岸那片高地上,原先说要建朝宫的那块地。现如今要建一座……商贸城。” 卢浩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掌柜说的这个地方,不就是建阿房宫的地址吗?改建商贸城了? 那确实是块好地。与咸阳城核心区隔河相望,既不干扰原来的城市格局,又足够近。 商队从东方来(函谷关方向)或从西方来(陇西方向),渭南都是必经之地。选址于此,合情合理。 “另一处互市点设在张掖。”掌柜继续,“先生,您去过张掖吗?为何设在那里?” 卢浩想了想:“因为张掖居河西走廊中段,水源充足,土地肥沃。能够扩张成一座超大型城市。” 掌柜拱了拱手:“受教了。” 卢浩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互市地点,是巴清和班超提议的。 一开始秦始皇只想开一个边境互市点,最初的选址是疏勒河谷那片草原。 秦军卡在河谷西边的玉门关出口,既能守住河西走廊,也能盯着西域。 只是这个方案寄到班超那里,他提出了不同意见。 相隔万里之遥,班超的信回到咸阳时,诸葛亮已经进了蜀地。 秦始皇对商贾之事并不精通。但祖龙有个优点:不会自做主张,愿意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于是他召巴清进宫。 巴清看完班超的信,以商人的角度为祖龙分析了一番: “班先生的提议很妙。陛下,若只设一个互市点,西域的货要一口气运到敦煌,大秦的货也是。路途遥远,中间没有休整点。” “若是设两个互市点,大秦各郡县的货,可选择在咸阳登记、仓储、中转,或直接运往张掖。西域的货同样可在张掖整顿,再发往咸阳。” “按卢浩的话说,这条商道就有了两个……中转枢纽。” 巴清指了指地图:“一个互市点,只能带动一方经济。两个互市点,可带动整条商道沿线郡县。” 秦始皇又指了指更西边:“这是班超要设的第三个互市点。” 巴清手指颤了颤。她虽没去过西域,但对西域的地形烂熟于心。 卢浩还给她画过一张更大的地图,称那片地方为“亚洲中西部”。 秦始皇指的是疏勒,从疏勒翻过葱岭就是中亚。 巴清虽是商人,手下却有私兵,对军事并非一无所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勾勒出一幅扩张路线图。 疏勒是扼守西域西大门、威慑中亚诸国的咽喉要地。 咸阳、张掖、疏勒。这条商路一旦建成,秦朝向外扩张就有了一条完善的运输线及情报前哨。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巴家既要作为商队前往中亚拓展商道,也要收集更远处的消息,为帝国开路。 巴清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收紧。 陛下的信任,她感激。可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巴家从此绑上了帝国的战车,再无退路。 这是巴家的命,也是巴家的运。 她深深一揖:“巴家,领命。” 于是,在班超设计、巴清落实、秦始皇拍板后,丝绸之路的三个枢纽正式出炉。 诸葛亮回到咸阳,气还没喘匀,就要接手咸阳和张掖两个商贸城的建设。 不是商业街,是两座超、大、商、贸、城! 饶是诸葛亮稳如泰山,眼前也有些发黑。 “将作少府快扛不住了,”王绾更是愁得直掉头发,“你可知商贸城的规模?比官署区还大!何况一个还设在张掖,我去哪里调人手?” 诸葛亮想了想:“右相莫慌,陛下也没说立刻建起两座城。” “你待如何?” “先平整地基,搭帐篷,摆摊位,把架子搭起来。”诸葛亮叹了一声,“城,慢慢建。” “此计甚妙!”王绾眼里重新有了光彩:“待春耕结束,再征民夫建城。” 诸葛亮摇摇头:“张掖那边,不用征大秦民夫。” 王绾不解:“何意?” 诸葛亮端起茶碗,慢悠悠道:“向西域诸国发一道榜文,愿意参与建城的派人来。大秦包吃住,不给工钱。建城期间出过力的,日后商路开通,货物优先供给。” 王绾服了。 工部的货物在西域有多抢手,他是知道的。多少人拐弯抹角求到他面前。 左相这一招,等于用西域的人手修城,还不用付工钱。 至于包吃住——大秦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 过了几天,卫青也押着俘虏回到了咸阳。 陇西的副将与他前后脚到达。 副将押回了数十名宗室子弟,还有嬴傒的尸体。 秦始皇皱眉:“怎么死的?” 副将抱拳:“回禀陛下,陇西侯一路追击,嬴傒残部被逼入陇西与西羌交界的河谷。嬴傒身边只剩数十骑,被围困三日后,自刎而死。” 秦始皇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副将身后的宗室子弟身上。 这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涣散。 秦始皇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皆按秦律处置。” “陛下,”廷尉出列,“谋逆之罪,依秦法,首恶夷三族,从犯斩首,家产充公。” 站在殿内的宗正身子一抖。他是皇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之一,专管宗室事务。 依秦法夷三族,也就是说嬴傒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姐妹,都得杀光。 他嘴唇动了动,想求情,抬头却对上秦始皇冷淡的眸子。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冷。 冷到宗正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颤抖地翻开手中的册子,哑声道:“嬴傒一脉,凡在属籍者,已逐一核对。涉案者六十七人,当绝属籍,从……从宗室除名。” 廷尉接过话,不带一丝感情:“嬴傒一脉,不论亲疏,凡参与谋逆者一律处斩。宗室之中,凡与嬴傒有书信往来、知情不报者,削爵贬秩,流放。” 这话一出,不止宗正,诸葛亮和王绾也是头皮一紧。 宗正脸色灰败,声音发颤:“陛下,此事牵连甚广……宗室,恐十不存一。” 廷尉侧头看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宗室之人难道杀不得?” 秦始皇挥了挥手,淡声道:“依法办。” 宗正颓然退下,步履蹒跚,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依法办”这三字令宗室人人自危。 主要是“凡与嬴傒有书信往来、知情不报者,削爵贬秩,流放。”这条律法覆盖面太广了。 嬴傒在宗室里经营了几十年,谁没跟他喝过酒?谁没跟他送过帖?谁家亲戚不走动? 哪怕只是礼节性的问候,只要被翻出来就是把柄。廷尉顺藤摸瓜一查一个准。 宗室的心态完全崩了。 万一哪天廷尉上门说:“你三年前跟嬴傒喝过酒,涉嫌知情不报。” 他们上哪说理去? 清算范围太模糊,开的口子太大。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倒霉蛋。 咸阳城风声鹤唳。街面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往日热闹的酒肆茶楼门可罗雀。 一匹快马踏碎长街,直奔丞相府。 送信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门前迎客的舍人:“请问,丞相在吗?” 舍人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抽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公子急信。” 舍人眸光微动,侧身让开:“随我来。” 第118章 千古难题 最新网址:.biquluo扶苏远在九原,屯田筑城,认认真真办养殖场,事事亲力亲为。不论在军队还是在民间,都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他其实很听劝。每月都会给诸葛亮写封信,说说工作上的事,请教些问题。 嬴傒造反这事儿,他从头到尾没向秦始皇提过只言片语,写信也只问卢浩的下落。 秦始皇对此颇感欣慰。 然而宗室的判决太重了。 扶苏再着急,也没有直接冲回咸阳,更没有给秦始皇写信劝谏,而是先向丞相请教。 洋洋洒洒四张纸,他写下了自己的担忧,且十分有见地: “先生,见字如晤。” “蜀地之捷已闻,嬴傒伏诛。然学生闻廷尉依‘知情不报’之条追查,凡与嬴傒有往来者,皆在嫌疑之列。此法用之过宽,恐收束不住。” “学生不是替嬴傒鸣冤,也不是袒护宗室。谋逆当诛,此乃国法。只是‘知情不报’四字,太模糊!” “谁算知情?谁算不报?嬴傒经营数十载,宗室之人若以‘往来’为罪,则几乎无人清白;若以‘不报’为罪,则无人能自证‘不知’。这不是查嬴傒的同党,是让所有人自证无罪。” “学生担心的是,案子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学生听卢浩讲过明朝胡惟庸案,拖了十几年,人人自危,互相攀咬,人越查越多,牵连的便不止宗室。” “若任由事情发酵,嬴傒案与胡惟庸案何其相似!” “学生明白。宗室有祖上留下的封地、有人脉、有私兵,是心腹之患。若不趁机清理,日后恐再生变故。” “杀嬴傒一脉,是国法。若借题发挥、牵连过广,父亲如何收场?” “学生怕的不是宗室被杀,是怕父亲背上骂名。” “父亲志向是万世基业,不该因意气、因猜忌、因收不住手,令后世诟病。” “学生不是替宗室求情,是想求一个分寸。” “廷尉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但定罪要有实据,不能只凭‘知情不报’四字。” “查到哪里该停、哪些人该放过,也该有章可循。” “先生,学生远离咸阳,不知此时朝中深浅。此信若有不妥,但删勿存。” 诸葛亮看完信,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压都压不住。 “公子这封信,写得好。” 送信的是扶苏的心腹,姓许。闻言微微躬身:“丞相,公子接到消息后,日日茶饭不思,十分焦虑。” 诸葛亮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吹干墨迹递给许舍人:“转交公子,让他不必忧心。此事,我自有成算。” 许舍人双手接过,小心收进怀里,又问道:“公子十分挂念卢先生,他可有回咸阳?” “卢浩在江陵,过几日便回。” 许舍人眉眼舒展,拱手一揖:“如此便好。丞相公务繁忙,不敢叨扰,这便回九原报信。” 诸葛亮颔首,目送他匆匆离去,立刻乘马车进宫。 东偏殿里,秦始皇正在看奏章。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朕知道孔明为何而来。” 诸葛亮脚步一顿:“哦?” “你前头,已经来过三波人了。” 诸葛亮沉默片刻,拱手道:“臣,不是来求情的。” 秦始皇搁下笔,抬头看他:“来陪朕赏月?” 诸葛亮难得噎了一下。 窗外月光正好,清清冷冷铺了一地。 他定了定神:“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秦始皇起身:“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殿门,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夜风拂过,裹着初春的凉意。 诸葛亮当真在月色里讲起了故事。 “臣所处的时代,曹操确为一代枭雄,他儿子曹丕也不错。只是……父子俩各干了一件蠢事。” 秦始皇也听卢浩讲过三国,但远不如亲历者说的生动,听得十分认真。 诸葛亮望着星空,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乱世。 “曹操对继承人犹豫不定,导致曹丕即位后,对有威胁的宗室兄弟狠狠打压。削减封地、频繁迁徙、派人监视,形同囚徒。” “曹叡继位后稍有松动,允许宗室进京朝见,提升了封地等级,在病重时一度想用宗室辅政。但曹氏宗室无实权的局面,并未改变。” 秦始皇没接话,脚步不停。 诸葛亮继续:“曹叡是将宗室压住了,没人造反,可司马氏起来了。” “司马懿在朝中经营几十年,底下的人只知有司马,不知有曹。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掌了兵权,更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满朝文武,大半是司马家的人。” “曹髦带兵出宫,大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被当街刺死。” “司马炎逼魏帝禅位时,曹家宗室,竟无一人敢反抗。”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 秦始皇负手而立,过了许久才开口:“孔明,你讲这些,是想说朕错了?” “陛下防宗室,并无错。”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接话,“臣再说司马氏。” 秦始皇侧头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司马炎逼魏帝禅位,亲眼看着曹魏如何灭亡。”诸葛亮讽刺地笑了笑:“所以司马炎学聪明了。” “他大封宗室,将自家的叔伯、兄弟、子侄全封了王,让他们领兵镇守一方。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江山。” “陛下猜,结果如何?” “又反了。”秦始皇淡淡道。 诸葛亮点点头:“司马炎活着的时候,诸王各守其土,还算安稳。他一死,继位的儿子是个痴傻之人,太后和几个大臣争权。” “宗室就压不住了。” “赵王司马伦杀了太后、废了皇帝,自己称帝。之后齐王、成都王、河间王、长沙王……你打我,我打你,今天你进洛阳,明天他烧邺城。打了十六年,把西晋的国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匈奴、鲜卑趁机南下,洛阳陷落、长安陷落,西晋灭亡。司马家的宗室,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要么逃到江南苟延残喘。” “这便是八王之乱。” 诸葛亮停住脚步,月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冷。 “陛下,曹魏防宗室防得太狠,亡国。司马氏用宗室用得太狠,也亡国。” “臣讲这些,是想说宗室不可不防,也不可除尽。如何把握,本就是千古难题。” 秦始皇负手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很久没有说话。 诸葛亮叹了一声:“长远的问题暂无解法,但眼下……” 秦始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孔明想说什么?” 诸葛亮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想稳住宗室,该尽早立储。”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始皇摆摆手:“朕再想想。” 当晚,祖龙又将廷尉叫到咸阳宫,三人密谈了大半夜。 第二日的风向总算变了:拿到实证,才可定罪。 卢浩匆匆赶回咸阳时,这场有可能引发腥风血雨的谋逆案已接近尾声。 他没急着进宫,先去了丞相府。 诸葛亮见他活蹦乱跳地回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回来就好。” 卢浩抹了把额头的汗:“您是不知道,我在江陵魂都快吓飞了。这特么要是整出一个胡惟庸案,要枉死多少人?几个公子,包括扶苏,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没事了。” “肯定是您去劝了。”卢浩心有余悸,“祖龙明摆着要借这次机会大清洗。” 诸葛亮摇摇头:“我没劝,就讲了讲曹魏和司马家,是如何作死的。” 卢浩呆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不愧是您!不讲事态失控可能引发的后果。” “祖龙这么自负的人,听不进去的。他肯定会想,老朱控制不了,不代表他控制不了。” 诸葛亮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所以得从源头解决问题。案子由宗室引发,就得在宗室结束。” 卢浩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您高明。” 诸葛亮催他:“快回宫吧,陛下近日……心情不佳。” 卢浩苦着脸:“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祖龙这把怒气没撒完,心情能好吗?” 第119章 轻工业基地 最新网址:.biquluo祖龙这一怒,虽不至于浮尸百万那么夸张,但受牵连的也绝不少。 嬴呈三族,男女老少数百口,一个没留。 与此案有牵连的宗室、官吏、门客、亲眷等,流放两万余人。统统押往九原。 扶苏收到流放名单时,沉默了很久。 他的智囊团倒是挺乐观。 “陛下将两万多人送到公子治下,这是多大的信任。” “可不是,换个人,陛下还不放心呢。” “这些人到了九原,管好了功劳跑不掉。” 扶苏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考验,也是信任。可两万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不是两万块石头。 卢浩寄来厚厚一沓信,啰啰嗦嗦十几页: “公子,千万别圣父心发作!那些人是罪民,不是难民。你同情他们,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不要跟他们接触,不要听他们诉苦,不要给任何优待。哪怕是老弱妇孺也别额外照顾,你一照顾,别人就觉得有缝可钻。” “全交给手下安置,你只把关,别露面……” 扶苏看完信哭笑不得。提笔回信:我又不傻。 许舍人奉茶进来,见自家公子嘴角挂着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公子,卢先生来信了?” “是。” “公子与卢先生私交甚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扶苏收起笑容,抬眼看他:“何意?” 许舍人垂着眼,“臣此次回咸阳,听到些……闲话。” 扶苏皱眉:“闲话?” “百姓都在传,卢先生乃陛下亲子,此前遗落于民间……”许舍人喉结滚了一下,“还说,陛下之所以下狠手清洗宗室,是为最宠爱的儿子出气。” “什么?”扶苏放下笔,眉头拧得更紧,“怎会有如此离谱的传言?” 许舍人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对卢先生的偏爱,明眼人都看得见。若传言为真,储君之位……” 他停在这里,没敢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陛下一日不立储,公子的位置就一日不稳。 今日是流言蜚语,明日呢?后日呢?卢浩不是宗室之人,可他住在咸阳宫里。 那个位置,比任何一位公子都近! 扶苏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卢浩与我,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今日这番话,不可再提。” 许舍人低头,叹了口气:“……是。” 咸阳这边,秦始皇的气还没消透。每天上朝脸色沉得像腊月天。 群臣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撞在刀口上。 廷尉倒是精神得很,案子办得干净利落,嬴傒一脉在宗室中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连根拔起。 他站在朝堂上汇报时,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 宗正站在班列里,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开口。 散了朝,几个老臣凑在一起,低声叹气。 “两万人,说流放就流放了……” “嘘!你不要命了?” “流放九原,好歹是去公子治下,不算最坏的结果。” “也是……总比杀头强。” 几人摇头叹息,各自散去。 秦始皇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浩就坐在他旁边,摊开一沓纸,埋头写信。 先写给陈平。问小果子的伤恢复得如何,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咸阳。 陈平这次出门不止是追查嬴傒的余部,还要在大秦跑一圈,重新规划驿站的选址。 秦朝的驿站沿着驰道分布,打了胜仗、占了新地、修了新城,原有的驿站早就不够用。 陈平要在每条主干道选址,规划从咸阳辐射到全国的主要节点、再从节点伸向边境的枝干。站点定了,还得建鸽舍和狗舍。为通讯网的建设打好基础。 张仲景借此机会跟陈平一起出发,沿路检查各郡县医署的建设情况。药材来源,医者水平,护理和药仆的培训机制都要查。 这三人短期内都回不来。 卢浩将信纸折好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写给霍去病。 这封信写得最长。讲卫青如何打蜀地,就快进化成全地形作战的超级统帅。 第三封写给班超。讲宋应星的工部在九江郡建窑,挑战青花瓷、粉彩瓷、玲珑瓷…… 田部的人在各地找茶种,什么荆楚的武陵茶、巴蜀的蒙顶茶、武夷山的岩茶、天目山的绿茶、君山岛的黄茶…… 誓要联手将西域的钱包掏空! 最后写给扶苏。透露陛下心情不好,汇报工作的时候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写完信,卢浩开始了今天的工作:给祖龙顺毛。 他搁下笔,转头看向窗边那道玄色背影:“陛下,去蹴鞠吧,活动活动筋骨。” 秦始皇转过身:“伤都好了?” “早就好了,祖师爷的药特别管用。” 秦始皇不轻不重的教训:“一天都闲不住。” 卢浩撇撇嘴:“我这不是怕您太闷吗。” 秦始皇瞥他一眼:“下棋吧。” 卢浩有点为难。六博他不会,围棋又下不过,象棋还行。但现代玩的那种象棋要等秦汉以后才慢慢成形。 他想了想:“我教您下五子棋吧?” 秦始皇以为是什么高端局,同意了。 等卢浩摆好棋盘、讲完规则,秦始皇的郁气都散了大半:“这叫下棋?” “别的我也下不过您啊,”卢浩一脸坦然,“就这个,我还有机会。” 秦始皇沉默。算了,下就下吧。 一局之后,卢浩皱眉:“再来。” 两局之后,卢浩咬牙:“再来。” 五局之后,他哭丧着脸:“您就不能让让我吗?” 秦始皇面无表情:“已经让了。” 卢浩瞪着棋盘上连成五子的黑棋:“我不服,再来!” 秦始皇一边无聊地落子,随口问了一句:“扶苏,如今可担得起储君?” 卢浩的手顿在半空。这个问题太重了,他哪敢接。 秦始皇像是没看见他的迟疑:“但说无妨。” “陛下,我们只说立储这件事。”卢浩咽了咽口水,斟酌着开口:“后世有一种说法。您确实没有处理好继承人的问题,才让胡亥和赵高钻了空子。” 秦始皇沉默良久,低低说了一句:“是朕之过。” 卢浩赶紧补了一句:“也不全是您的错。公子以前是有些犟,现在好多了。” 秦始皇垂眸沉思,过了几息才开口:“孔明说得对,要稳住宗室,立储是最好的法子。” 卢浩嘴巴闭得死紧,他知道祖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秦始皇落下最后一子:“再等等吧。” 卢浩长长舒了口气。明天换个地方顺毛,打死也不下棋了。 第二天,等他赶到东偏殿时,却被告知秦始皇不在宫内。 “去哪了?” 内侍躬身:“陛下和卫将军去了工坊区。” 这座新建的工坊区在咸阳以西,离废丘很近,骑马得一个小时。 卢浩称其为——轻工业基地。 宋应星来到秦朝后就开始修建,陆陆续续将各种手工作坊集中到此处。 如今已经是集研发、生产、仓储、居住于一体的工业化小镇。 由于工部出产的很多东西在这个时代都属于超前技术,如造纸、活字印刷、大型纺织机械、油脂精炼、酒精提纯、火柴制作工艺等等。 因此安保十分严密,一点不比炼钢坊、水泥坊、玻璃坊那些重工业区松懈。 城外有中尉军驻扎,进出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卢浩刚到小镇入口,手还没摸到腰间的令牌,一位将领已经迎了上来。 “先生来了?陛下在西边的军备区,您从西门过去快些。” “谢了。” 卢浩调转马头,总觉得这人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第120章 朕供得起 最新网址:.biquluo军备区与小镇隔着一道高墙,里面专门制作各种兵器。 炼钢坊送来成型的零件,如钢片、箭头、刀坯、矛头等等,在这里完成组装。 往里走,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偌大的空地上建了几十间厂房,匠人们各管一摊,有人磨箭头,有人给箭杆装尾羽,有人缠柄,有人装矛头。 每个人只干自己的那一道工序,干完了往下传,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就是一把成品。 这就是工部流水线作业。速度翻倍、次品率降低、新人上手快。 大秦在工业起步阶段,就将生产效率拉到了天花板。 走到最后一个厂房门口,卢浩眼睛忍不住“蹭”地一亮。 卫青身上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铠甲。 不是汉朝那种甲,也不是笨重的铁浮屠,是一套通体银灰的鱼鳞甲。 半包式头盔,后脑和脖颈用甲片覆盖,护耳垂到腮边,护额宽出眉骨,额头和面颊被甲片遮挡。 眼、鼻、口露在外面。视野开阔,呼吸顺畅,穿戴者能正常交流,能扭头看两侧。 头盔以下是满身的鱼鳞,甲片只有一指宽,薄而韧,一片压一片,叠压处微微翘起,像一层层细密的波纹。 手套背面覆着更小的鳞片,指节处留了缝,握拳、松手都不碍事。 绑腿从脚踝裹到膝下,鳞片顺着小腿的弧度排列,走路时沙沙作响。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胸口的甲片。外层鳞片压着内层,内层下面还有一层软垫,箭矢射上来先被两层鳞片拦截,力道再被软垫卸掉。 甲片与甲片之间由皮绳活穿,每一片都能独立活动,弯腰、转身、劈砍、射箭,全不受限。 卫青做了几个攻击动作,鳞片哗啦脆响,煞是好听。 他忍不住赞叹:“很轻,活动自如。” 卢浩眼神发直,伸手摸了摸,“好穿脱吗?” 卫青没说话,手指轻扯几下,胸前的甲片从中间分开,整件铠甲像脱衣服一样从身上滑下来。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卢浩口水都快下来了。 轻便、防高、活动自如、穿脱方便。四个优点全占了,这又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宋应星是怎么做出来的? 卫青见他发呆,又将甲穿了回去。还从腰间解下一个鱼鳞面罩扣在脸上,头盔变成了一个整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卢浩:“…………” 这下连面门也护住了。 卢浩快馋哭了:“我我我……我能穿一下吗?” 秦始皇气笑了:“出息,赏你一套。” 卢浩抱起一套甲掂了掂,绝对不到二十斤。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卫青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回去先练一月马步,若是穿不动摔了,这套甲收回。” 卢浩的笑僵在脸上。 秦始皇再补一刀,“你这身板,确实得练。” 卢浩咬咬牙,为了这套甲,拼了! 卫青依依不舍地脱下鳞甲,问侍立在身侧的工部丞:“做出多少了?” 工部丞翻了翻册子:“将军,此甲工艺繁复,眼下只出了一万六千副。” “不少了。”卫青点头,“诸位辛苦。” “将军言重。近日钢产量增了不少,工部已调整产线全力赶制,月末定可再出四千副。” 秦始皇心情大好:“工部上下皆有功,当赏。” 工部丞喜笑颜开:“谢陛下。” 三人没待太久。走的时候秦始皇要了两套鱼鳞甲,一套卢浩抱在怀里不撒手,另一套令工部丞寄往九原。 工部丞愣了愣,偷偷瞄了卢浩一眼,垂首领命。 卢浩一脸莫名其妙——你看我干嘛? 回到咸阳宫已是傍晚。三人匆匆扒了几口饭,萧何到了。 卢浩兴奋地展开自己的鳞甲,往身上比划:“您看,帅不帅?” 萧何好笑:“帅。” 秦始皇嫌弃地挥手:“行了,说正事。” “哦哦。”卢浩赶紧放下甲,铺开一张纸,刷刷刷画了起来。 萧何凑过去一看:“……” 漠北的地形在纸上铺开……嗯,勉强算铺开了。 轮廓歪歪扭扭,山脉是几道弯弯曲曲的波浪线,河流是几条浅一些的线,河谷用两道波浪线夹着一条细线表示。 看惯了宋应星那堪比工笔画的写实派舆图,再看卢浩这位灵魂画手的抽象派草图,萧何觉得眼睛有点疼。 他真心实意地评价了一句:“虽说是草图,你这也太草率了吧。” 卢浩理直气壮:“漠北就长这样啊!山是山,河是河,我又没画反。” 卫青忍笑,走过来替萧何解围。 “这是燕然山,东西走向,横在漠北腹地。这是狼居胥山,南北走向,是卢朐河的发源地。郅居水从燕然山北麓流向北海,卢朐河往东,一直流到呼伦贝尔草原。” 萧何目光沿着山脉和河流的走势移动,眉头微蹙:“这路可不好走。” 卫青点头:“山多,河谷纵横,骑兵跑不起来。秦军要在这里打匈奴,补给是头号难题。” “所以得您出手。”卢浩插嘴,“运输线路规划好了,仗就赢了一半。” 萧何盯着那张“草率”的地图,沉默片刻:“我得先知道,大军打算走哪条线。” 卫青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一路从上郡出塞,经高阙、过戈壁,直插漠北腹地。” 他又指了指东边:“另一路从代郡出发,沿卢朐河谷北上,绕到狼居胥山以东。这条路更远,匈奴未必会重兵布防。” “两路在狼居胥山附近会师。” 萧何眉头微蹙:“两条线,单程各有多少里?” “西线三千余里,”卫青答,“东线也差不多。但东线沿河谷走,沿途取水方便,补给压力比西线小。” 萧何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在默默计算。 两条线都是三千余里,戈壁、高原、山地、河谷,没有现成的驰道,没有固定的驿站,运粮的损耗至少是常规路线的三倍。 秦始皇见萧何久久不语,搁下茶碗:“漠北之战定到四月,你有两个月准备。” 萧何拱手:“陛下,臣想问霍将军如何打算?三千里,他还是不带辎重?” 秦始皇看向卫青。 卫青点头:“他确实不带。不管打哪里,打多久,都不带辎重。” 萧何又问:“两路大军各多少人?” “各五万。霍去病只要轻骑兵,我率骑兵、步兵,带辎重。” 萧何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所以,霍将军至少要十五万战马。” 秦始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卫青面色如常,“霍去病打仗不废粮,废马。” 秦始皇揉了揉额头,问萧何:“阳周如今有多少战马?” “八万。” 秦始皇:“…………” 卢浩凑到祖龙耳边,小声嘀咕:“陛下,您现在知道汉武帝有多不容易了吧。仅漠北一战,汉军就折了十几万匹马。” 秦始皇冷声道:“咱们抢的也不少。从各郡县调,十五万战马而已,朕供得起。” 萧何心里有数了:“既如此,只需要给卫将军运粮即可。不用两月,一个月足矣。” 卫青惊讶地重复:“一个月?” 卢浩眨眨眼:“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萧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卢浩闭嘴了。 萧何从来不开玩笑。 第121章 死粮换活粮 最新网址:.biquluo萧何说一个月,在场三人是不信的。 特别是卫青。漠北之战的后勤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元狩四年的春天,武帝为了那一战几乎掏空了大汉的家底。十四万匹战马,数十万步兵、几十万民夫随行转运。 从关中运粮到漠北,路上就要吃掉七八成。大军还没到狼居胥山,粮食就已经绷到了极限。 抢不到匈奴的粮就得饿死。 他是主帅,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从来不是匈奴人的弯刀,是口粮;是那些在戈壁上饿死、渴死、累死的运粮民夫;是那些饿着肚子征战的将士;是每往前推进一步,就多一份损耗的补给线。 他知道萧何是汉初第一功臣,没有萧何,就没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员。但一个月,五万人的补给,从关中运到漠北? 萧何也不卖关子,“臣的想法是——死粮变活粮。” 秦始皇眉头微动:“何意?” “漠北补给线太长,如今又处处缺人。”萧何直言,“若是全靠人力运粮,准备半年都不够。” “不如让牛羊驮着辎重随军,另外让少量民夫赶着山串车再装一部分。既省了人力,又增了运力,还解决了口粮。” 殿内鸦雀无声。 萧何不紧不慢地继续:“若是担心牛羊不好赶,调猎犬跟着就行。陈平养了不少,十分聪明,自己会打猎,不吃大军的口粮。到了草原上,说不定还能帮大军打探消息。” 秦始皇:“……” 卫青:“……” 卢浩叹服:“天才啊!前辈您真是天才!怎么想出来的?” 萧何面色如常:“大秦现在又不缺牛羊。分几万只做口粮,不心疼吧。” 秦始皇忽然有些嫉妒刘邦了。一个混混,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萧卿。” “臣在。” “你眼神不好。” 萧何:“……?” 卢浩差点笑喷,死死捂住嘴。 卫青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朝萧何行了一礼。 “卫青拜服。” 没人比他更清楚,萧何这一招死粮变活粮,救了多少民夫的性命,又填饱了多少将士的肚子。 萧何连忙扶住他:“不敢当将军如此大礼。此计也只能配合将军走东线。有水有草,牛羊不愁吃喝。若是换成霍将军的西线,这法子也行不通。” 秦始皇问:“会拖慢大军的速度吗?” 卫青摇头:“人力运辎重,并不比牛羊快多少。主力本就要分兵配合辎重队,不碍事。” 秦始皇沉吟片刻:“此法若是可行,亦能用在其他战线。” 萧何苦笑:“此法受地形限制,秦军不可能一直在草原上打仗吧?” “也就是说,”秦始皇抬眼看他,“有草的地方就行。” 萧何头皮一紧:“陛下,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牛羊也经不起消耗。” 秦始皇没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萧何又劝:“陛下,臣敢提这个法子,因主将是卫将军。” “这法子有个致命的缺陷。粮草可以藏在山谷里、藏在城里、藏在营寨里。牛羊不行,几万头牛羊散出去,目标大、气味重、移动慢,敌人不需要费心找,顺着粪和脚印就能摸到秦军所在。” 秦始皇挑眉:“所以?” “主将必须有绝对的能力,护住辎重。” 秦始皇笑了。 卢浩也笑了。 连卫青都面带微笑。 萧何一脸懵,左右看了看:“……臣说错什么了?” 见没人回答他,只好继续提出自己的担忧:“将来地盘大了,难道每位将领都能像现在的几位将军,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秦始皇搁下茶碗,淡淡道:“若是连辎重都护不住,那不是朕罚不罚他们的问题。” “是他们要不要脸面的问题。” 卢浩无语望天,将来若是哪位响当当的祖宗丢了辎重,那是在华夏千年军事榜上丢大人! 漠北之战已定。 卫青继续练兵,万事不操心。 情报和军备,诸葛丞相早就准备好了;后勤和运输,萧何算得清清楚楚;就连军医营,都由华佗提前组建好。 他只需要带着五万人去代郡,开打。 卫青有些恍惚。 仗是这么打的?仗应该这么打? 他忍不住写信给霍去病,问他战前是怎么准备的。 霍去病看完信愣了半晌。 “除了选兵、练兵……战前需要做什么准备?准备不都是舅舅做的吗?” “噗……”班超一口水喷出来:“咳咳咳……” 霍去病皱眉:“你要不要去找军医看看?” 班超使劲捶胸口:“没事没事……咳咳咳……” 霍去病将信拍在桌案上:“一个月后我带兵去上郡,你一个人行不行?” 班超喘匀了气:“将军,我好歹在西域守了三十年,不是靠以德服人。” 霍去病又问:“你和李信想打大宛?” “我不想。”班超无奈,“是陇西侯想,天天撺掇我。” 霍去病也知道李信什么歪招都敢使。换了个话题:“互市开通后,你注意点西羌的商人。” 班超不解:“将军为何对西羌如此防备?” “我和卢浩有同样的感觉”霍去病皱眉,“有股力量在跟我们较劲。” “可西羌那边,不是要到唐朝才发展起来吗?” “你别忘了,冒顿在月氏做质子。”霍去病语气加重,“你确定他死透了?” 班超猛地站起来。 “我怎么把冒顿给忘了……”他来回踱了两步,“此人若是不死,实乃心腹大患。” 霍去病提醒道:“李信在边境布了重兵,西羌不敢跟我们硬碰硬。但互市开通,要防着他们暗地里做手脚。” 班超有些犹豫:“等东北和漠北打完,直接跟西羌开战吧。” “一场接一场,国力吃得消?”霍去病再次提醒,“别忘了武帝打到最后,国家成了什么样子。” 班超叹了口气:“所以丞相是对的。要挣钱,要种地。有钱有粮,才有打仗的底气。” 霍去病没再接话,注意力又回到信上。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打就完了。” “若非要说区别,就很累。要考虑李信能不能跟上,班超能不能堵住,行军速度会不会累死这帮秦军。” “将军,你当初一颗粮都不给。”班超余光瞄到,嘴角抽了又抽:“我若是堵不住河谷,那也是你的问题!” 霍去病疑惑地抬起头:“没粮不会去抢?” 班超:“……” 第122章 明明不慢 最新网址:.biquluo开春之后,各项事务像按了加速键。 今年的春耕不用朝廷动员。百姓们排着队领粮种,农技师说种什么就种什么,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各边境筑城的材料早就备好,只等土地松软了开工。 九原的养殖基地忙着接收家禽,第一批小鸡崽刚孵出来,毛茸茸的挤成一团。 驰道继续修,以咸阳为中心向各郡主干道展开。 渭河南岸的商贸城直接铺了水泥路。王绾实在没人,找秦始皇要了卫尉军帮忙搭建帐篷、制作摊位。 有百姓路过,小声嘀咕:“这是军营还是工地?” 旁边人接了一句:“都一样,都是干活。” 最忙的还是工部,宋应星嚷嚷着缺人挖煤,嗓门一天比一天大。煤的效能摆在那里,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王绾被他吵得脑仁疼,咬咬牙抽了十万俘虏给他。只是看着空荡荡的俘虏名册,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诸葛亮居然还能抽出空来,找卢浩讨论养蚕的问题。 这件事卢浩认真研究过。 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丝绸在国际上的地位堪比黄金。保值、增值,能当货币使,搁哪儿都硬通货。 古罗马时期,中国丝绸的价格炒到12两黄金才能买1磅丝绸的天价,著名学者普林尼曾担忧丝绸会把罗马经济搞崩溃。 卢浩铺开地图。 “丞相,蚕桑业在后世两千年里经历了很大的变迁。”他一边画一边念叨,“秦朝其实已经形成了规模化养蚕、缫丝、织造。眼下最强的是齐鲁地区,齐纨名头响当当。” 他手指向西一划:“巴蜀也强。阆中在秦朝时就是川东北的蚕桑重镇,蜀锦驰名天下。” 再往南一指:“荆楚、吴越这边,有基础,还没形成规模。” “后来呢?”诸葛亮问。 “后来蚕桑业从北方往南边挪了。到了明清,江浙成了巅峰。” 诸葛亮略一沉吟:“因为战乱?” “战乱是原因之一。”卢浩解释,“唐中后期,海上丝绸之路取代了陆路,成了中外贸易的主通道。广州、泉州、杭州、宁波,那些东南沿海的港口成了丝绸出口的大码头。江南离港口近,交通便利,蚕桑业自然就被带起来了。” “还有气候。十二世纪以后,黄河流域越来越冷,桑树受不了。南方温暖湿润,更适合养蚕。” 诸葛亮听完,没有犹豫:“那就跳过历史变迁,将荆楚、吴越的蚕桑业扶持起来。” “您说得对。”卢浩十分赞同:“等收回百越,海上丝绸之路也是要开的。趁早将北方的技术传到南方,让荆楚、吴越早点形成规模。” 诸葛亮拍板:“嗯,此事不宜再拖。” 工部于是又多了个活儿——培训织造师。 这些人不止要懂养蚕、织造技术,还得学习制染料、种桑树、种棉花、种苎麻、做纺车……从原料到成品,纺织相关的活儿一条龙全包。 诸葛亮上朝的时候提了这事。 王绾听完,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说吧,又要多少人?” “不多,五百人即可。齐鲁、巴蜀两地懂织造,从这两地征调。” 王绾暗暗松了口气:“好。” “有个要求。”诸葛亮补了一句。 王绾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你说。” “只征调妇人。” 王绾着实愣住了:“为何?” “妇人心细,手巧。织造之术,门类繁多,交给妇人更合适。” 王绾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除了壮劳力,要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 诸葛亮:“……” 秦始皇冷眼看着他俩:“二位丞相,陵工何时还朕?” 王绾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三秒后…… 王绾开始哭穷:“陛下,老臣实在抽不出人手。老臣家的子侄、仆役都打发去修驰道了。陵工……实在没得还。” 诸葛亮开始画饼:“陛下,蒙将军即将打松嫩平原,卫、霍二位将军也要打漠北,还愁没劳力吗?” 秦始皇哼了一声:“你之前也是这么忽悠朕的。月氏的俘虏呢?东胡的俘虏呢?朕一个都没瞧见。” 诸葛亮面不改色:“驰道要修,工部要采矿,各边境筑城要人手,大秦那些荒地要人开垦……不是臣不还,是俘虏不够用。” “等东北、漠北的俘虏回来,定将陵工还与陛下。” 秦始皇怀疑地看着他:“当真?” “当真。” 秦始皇挥了挥手,懒得再掰扯:“散朝吧。” 群臣鱼贯而出。 王绾走在最后,将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他快走两步赶上诸葛亮,小声问:“真要将陵工还回去?那可是五十万!工部怎么办?工部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也不够填的。” 诸葛亮脚步没停:“不然呢?” 王绾眼珠子转了转:“你没说还多少,几时还。” 诸葛亮微笑:“陛下也没问啊。” 王绾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又忽悠陛下?” 诸葛亮慢悠悠地开口:“又不是只有漠北和东北。百越没人吗?西域没人吗?西羌没人吗?陵工的窟窿,总有一天能补上。” 王绾咬牙:“那得是猴年马月?” “右相放心。”诸葛亮笑了笑,“不必等到猴年马月。”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大秦这台国家机器缓缓运转,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北线即将开战,后勤物资源源不绝地送往北方。 蒙恬站在襄平城墙上,目送着两股人流。一股是辎重车队,载着粮草、箭矢、药材走向更北的营地。 另一股是伤兵。那些在辽河平原丢了胳膊、断了腿、身上开了大窟窿却被军医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兵。 他们走得很慢,互相搀扶着,渐行渐远。 寒风将蒙恬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伤兵的队伍变成天边一行模糊的黑线。 章邯几步登上城墙,脑门上挂着一层薄汗:“将军,新兵编好队了。” “新来的骑兵如何?” “狠。”章邯咧嘴,“他们的那套打法,怎么说呢……冲起来不比车阵逊色。” 蒙恬点点头:“应该让你回咸阳跟卫青练练,多熟悉新阵,不至于手忙脚乱。” “没事。”章邯有些佩服,“卫将军的阵法并不复杂,考验的是主将如何用。” 蒙恬拍拍他的肩:“现在若是让你回将作少府,还去吗?” 章邯脸色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打死也不回去。” 蒙恬笑了笑,收回手:“最后检查一遍,明日动身。” 章邯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住:“将军,咱们这次能不能稍微打快点?” “怎么?” “河西走廊打完了,丞相平蜀地之乱也只用了一个月。”章邯笑得有点苦:“这次打松嫩平原,不能比漠北慢吧?蒙毅那小子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 蒙恬反问一句:“你仔细想想,咱们的速度很慢?” “嗯?” 蒙恬缓缓开口:“从商鞅变法,到陛下一统天下,打了一百多年。长平之战打了三年,灭楚之战打了近两年。” “咱们从初夏打到秋末,短短半年,收复辽西、辽东,将东胡主力彻底打残。” 他看着章邯:“你觉得慢?” 章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咱们是正常速度。”蒙恬忍不住吐槽,“不正常的是霍去病和丞相他们。” 章邯:“……” 对啊,咱们明明不慢! 第123章 北线圈地 最新网址:.biquluo公元前218年,春。 蒙恬再次率军北上。依然是四万步兵、四万骑兵。 大军从襄平出发,沿辽河平原北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草刚冒头,嫩绿嫩绿的,像铺了一层绒毯。 车轮碾过草皮,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笔直地伸向北方。 走了数日,终于抵达松嫩平原南部。 东胡兵败后,这一带已经没有大部落。偶有几个零星的小部落,远远看见秦军的旗号就跑得无影无踪。 秦军一路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了大东北腹地。 辽东的边军也不客气。秦军所过之处,那就是大秦的地盘。一路建哨卡、插旗帜,旗帜插到哪,地盘就扩到哪。 剩下的两万刑徒军全部编入了章邯的骑兵。他们速度快,一路走来半个对手都没碰到。 士兵们忍不住嘀咕:“人呢?东胡没了,这片地儿也没人要了吗?” 一个新兵接话:“之前听说北线战事惨烈,如今怎是这副光景?” “这哪是打仗,这是在圈地吧。” 章邯勒住马,皱眉望着茫茫草原。除了草还是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停下,在此处扎营。” 不能再往前走了。没有人就意味着没有牛羊,他们抢不到粮,只能等辎重队跟上。 好在一路都是平原,大车的运输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两匹马拉车,一天一夜就追上了大部队。 蒙恬亲自带兵去周围转了一圈,回来时面无表情。 章邯迎上去:“将军,可碰到个活物?” “碰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帐篷、牛羊都不要了,全族骑马逃跑。”蒙恬说完还问了一句:“我长得很吓人?” 章邯摇头:“不会啊。” 蒙恬脸色黑如锅底。 亲兵忍着笑解释:“遇到一个小部落,咱们还没靠近,那些小娃儿就吓得哇哇大哭,还指着将军说……‘铁头’来了,要抓小孩炖汤……” 章邯憋笑憋得脸通红,劝道:“说明秦军打出了威势,将军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你这是夸人的话吗?” 章邯认真想了想:“怎么不算?” 蒙恬走进营帐,仔细看起卢浩画的东三省地图。 大兴安岭纵贯西侧,像一道灰绿色的屏障将高原与平原隔开。 小兴安岭斜插在西北,山势不算高,却密林覆盖,河流纵横。 东边的长白山最高,山顶终年积雪。松花江、鸭绿江、图们江都从这里发源。 三条山脉围着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的平原。这就是东三省,一个巨大的宝盆。 原先宝盆最好的地方被东胡占了。松嫩平原水草丰美,宜牧宜农,是游牧民族的“黄金地带”。 其余诸多部落,如肃慎、夫余等,以农业为主、兼营渔猎。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间。 蒙恬眉头微皱。他原本以为,东胡这个霸主一倒,其他部落会来争抢东胡的地盘。 等他率大军北上,这些小部落就算不联合起来,也能像野草一样,东一丛西一丛地碍事。 可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 章邯跟了进来,“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一个个揪出来?” “揪到何年何月?”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先筑城。” “行。” 蒙恬接着吩咐:“派斥候去各部落告知,秦军已至,不降便死。” 章邯点头:“归降的如何收?” “南迁。” “迁到哪?” “南郡、九江、会稽……”蒙恬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地名,“楚地地广人稀,大量荒地等着开垦。” 章邯沉默片刻:“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为何非要将这些人迁走?”章邯皱眉,“让他们开垦东北不也一样吗?” 蒙恬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地图上那个叫“肃慎”的小小标注。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其两千年的演变。 一个小小的部落,变成女真,变成满洲,最后入主中原。 谁能想到呢? 章邯等了一会儿,唤了一声:“将军?” 蒙恬回过神,吐出四个字,“以绝后患。” 章邯眨眨眼,没太听懂。 但他知道蒙恬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从不无故发兵,从不滥杀降卒。 既然蒙将军说要南迁,那就一定有南迁的道理。 “末将明白了。”章邯抱拳。 秦军的斥候小队撒了出去。十骑一队,沿着嫩江两岸散开,像撒网一样,挨个部落下战书。 “秦军已至,不降便死。” 有的部落认怂,连夜拔营往北跑。有的部落不服,见秦军才来了十个人,撸起袖子开干。 小队长乐了,正愁没仗打。 十骑对几百,连弩一轮齐射,对面就崩了一片。 于是,松嫩平原上每天都在发生小规模冲突。 秦军像在草原上刷怪,追着小怪满地图跑,打赢了就押着俘虏、牵着牛羊回营地。 打输了?打输了就跑回来告状。 章邯也不废话,点齐几百骑兵又杀回去。连弩一响,对面跪一地。 就这么打了十几天,各部都坐不住了。终于想起了还有联合抗敌这条路。 有斥候飞马回报:“将军,各部首领正在碰头,打算联合反攻。” 蒙恬兴致不高,眼皮都没抬一下:“多少人?” “呃……刚坐下来谈。” 蒙恬挥挥手:“有了结果再报。” “是。” 斥候刚退出去,副将大步走进来,甲胄上沾着草屑,一脸兴奋。 “将军,抓到了一个夫余的斥候。” 蒙恬这才抬起眼皮,总算有了点精神。 “带进来。” 夫余的斥候被押进帐时,腿已经软了。 他不是没打过仗,也不是没见过兵。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不是东胡那种乱哄哄的骑兵,不是草原上那些一碰就散的家伙。 这些秦军静得像石头,站在那里不出声、不动弹,几十个人像一个人,几百个人也像一个人。 他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抬头。” 斥侯慢慢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帐中立着一位将军,银甲覆身,细碎的甲片微微发亮,从头到脚像裹了一层月光。 他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这是银子?秦军拿银子做铠甲? 蒙恬没理会他的目光,沉声问:“听得懂我说话?” 斥候喉结滚了滚,挤出几个生硬的字:“懂……懂一些。” 夫余和秦人常有药材生意往来,南边的商队一年跑好几趟,一来二去,总能听懂几句。 “给你们的王带句话。”蒙恬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封口处的火漆已经干透。 “秦军北上不为灭夫余。十日之内,来此一叙。” 斥候紧张地点点头:“记……记下了。” 蒙恬将信函递过去,补了句:“过时不至,我便亲自去见他。” 斥侯双手接过,指尖抖得厉害。 旁边的亲卫上前一步,将他从地上拎起来,退出营帐。 斥侯出了辕门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他将信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朝夫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24章 暗藏玄机 最新网址:.biquluo蒙恬说要筑城,不是建个边防哨所,是建一座边防重镇。 筑主城于要冲,周遭设屯堡,环列如星,互为犄角。控扼松嫩平原的咽喉。 他仔细对过比卢浩画的地图,大概估算出脚下这片土地的位置,应该是后世的长春。 筑城的官员捧着册子进来:“将军,新城当如何命名?” 蒙恬点了点地图:“此地,名长春。” 官员提笔记下。 蒙恬的手指往东挪了挪,落在夫余王城的位置。 “此地,名吉林。” 官员愣了愣,夫余还没打呢……算了,迟早要打。 他又提笔记下。 两个地名听着颇为奇怪,不像秦地的叫法,也不像出自哪个典故。 他想问,抬头对上蒙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将话咽了回去。 秦朝的将作少府向来高效,说干就干。 辎重队卸下成捆的木料、石料,工匠们抡起锤子砸下木桩。夯土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像擂鼓一样砸在草原上。 民夫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号子声喊得震天响。大车排成长龙,吱吱呀呀地往来不绝。 草原上的部落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急得团团转。 秦军是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好不容易东胡没了,来了个更狠的? 比他们更急的是夫余。 夫余王城离秦军驻地不过二百里,快马一日即到。秦军要是真在这儿扎下根,下一个倒霉的还能是谁? 三日后,夫余王来到了秦军驻地。 来的时候阵仗极大,队伍浩浩荡荡。 前面二百骑兵开道,后面跟着成排的牛车,车上堆满了箱笼。 队伍中间是一顶巨大的华盖,下面端坐着夫余王。头戴金冠,身穿锦袍,腰佩玉带,身后还跟着几十名甲士,个个面色冷峻。 最让人瞠目的是队伍后面。上百名女子乘着牛车,身着彩衣,环佩叮当,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一路过来时,衣袂飘飘,香风阵阵。 章邯站在营门口,看得目瞪口呆。他忍不住凑到蒙恬耳边:“将军,夫余王是何嗜好?出门还带美人随行?” 蒙恬眉头微皱,目光从那片花花绿绿的队伍中扫过,低声吩咐:“盯紧他们的人。” 章邯应了一声:“是。” 大帐内,夫余王坐在客位,身后站着两名甲士,腰悬短刀,目光警惕地在帐内扫视。 蒙恬端坐主位,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夫余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小王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他身边的侍从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仆从鱼贯而入。抬着成箱的皮毛、铜器、玉器。 蒙恬眼皮都没抬一下。 夫余王脸上的笑意不变,对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出了营帐。不一会儿领了一串美人进来,个个眉目含情,容色美艳。 帐内的空气都浮上一层淡香。 夫余王笑容深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王听闻将军远戍边塞,身边无人照料。这些女子略通音律,粗知礼仪,愿侍奉将军左右。” 蒙恬抬起眼皮,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扫过,又落回夫余王脸上。 “王上远道而来,就带了这些?”蒙恬表情冷淡,“我大秦不缺皮毛,不缺铜器,不缺玉石。” 夫余王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蒙恬继续补刀:“也不缺女人。” 夫余王笑容僵住:“将军若是不满意……” “王上。”蒙恬打断,懒得绕弯子:“我只问你一句。夫余,归顺否?” 帐内安静了几息。 夫余王换了一副诚恳的面孔。 “将军,夫余愿与大秦永结同好,世代修睦。小王可遣使入咸阳,朝贡不辍。大秦若有所需,夫余必倾力相助。” 蒙恬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我说的归顺,不是属国。” 夫余王愣住。 “夫余全族南迁。”蒙恬沉声道,“你们的地,归大秦。你们的人,归大秦。” “夫余全族去大秦开垦田地,像大秦的百姓一样,交税、服役。你们的新家,大秦会盖好。” 夫余王的脸色一寸寸发青,手指越攥越紧。 “将军的意思是……让夫余全族,做秦朝的百姓?” “是。”蒙恬只说了一个字。 帐内死寂。 夫余王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碗被他带翻,茶水泼了一桌。 “不可能!”他声音拔高了几个调,脸上的温和、谦卑、试探,全撕了。 “夫余立国百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将军这是要灭我夫余的国!” 蒙恬坐着没动,抬眼看着他:“我现在叫你一声王上,是给你体面。你若此时归顺,你的族人是平民。” “等我打过去。”蒙恬勾起一抹淡笑,“你的族人就是俘虏。” 夫余王的瞳孔猛地缩紧。 平民。俘虏。 身份天差地别! 平民有田种,有房住,交税服役,日子虽苦些,至少能活。 俘虏是战利品。发配矿山、修驰道、筑城,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糙最少的粮。 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未来…… 夫余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蒙恬没有催他,帐外风声呜咽,光与影在帐帘上交替掠过。 过了许久,夫余王艰险地挤出几个字:“……容小王回去商议。” 蒙恬点了点头:“十日。” 夫余王应下,大步出了营帐。 一行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只是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又长又淡,很快被草原吞没。 章邯望着那条渐渐消失的黑线,啧了一声。 “将军,您是故意的?” 蒙恬负手立在帐前,“不逼紧些,他们岂会露出狐狸尾巴。” 章邯眉头拧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问:“将军也觉得不对劲?” 蒙恬轻笑一声:“东胡没了,松嫩平原出现这么大的权力真空,怎么可能没人来抢?” 他转头看着章邯,“咱们从襄平一路北上,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章邯犹豫着开口:“末将也觉得不太对……可仗打得少,经验不足,以为是自已多疑。” “不是。”蒙恬目光沉了沉,“敌人看似被秦军威势所慑,实则暗藏玄机。这片草原,并不简单。” 章邯攥紧刀柄,咬了咬牙:“那干脆先灭夫余,再放火烧山,叫那些小部落无处可躲!” “不急,静观其变。” 章邯噎了一下,忍不住问:“又缩着不动啊?” 蒙恬脚步微顿,没好气地丢下一句:“等不了几日。” 太阳坠入地平线,暮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光。草原上的风停了,虫鸣歇了,工地的喧闹声也慢慢沉寂。 百里外的夫余王城里,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王宫高处的露台,一人于月光下负手而立,沉黑的眸子眺望南方。 那里是大秦,是富饶的中原。 第125章 这是逼着我去抢? 最新网址:.biquluo冷白色的月辉洒下,照亮了松嫩平原的草场,也照亮了河西走廊的茫茫草原。 狼群今晚格外兴奋,狼嚎声从大漠深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此起彼伏。 霍去病半夜被吵醒,掀了被子走出营帐。 隔壁帐篷的帘子也掀开,班超打了个哈欠,“这帮畜生抽哪门子疯?大半夜的不消停。” 霍去病睡意全无,干脆在篝火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炭火。 火星子溅起来,班超从帐篷里拖出一口铁锅,架到火上,打算煮点肉汤做早餐。 月光下,不远处的玉门关已经修了一半。 夯土城墙在夜色里是一道浓黑的剪影,城楼已搭了骨架,梁柱在月光下重重叠叠,漏了一地碎影。 整座城伏在戈壁上,一半矗立在大地之上,一半藏在夜色之中。 霍去病望着那片黑影有些出神,忽然开口:“玉门关,是你画的图?” 班超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是啊,跟大汉的一模一样吧。” “我不曾见过此关。” 班超搅汤的手顿了顿,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汉朝的玉门关建成时,霍去病已经去世好几年。 他懊恼地拍拍脑门:“瞧我这张破嘴。等玉门关建好,将军再来此游历一番,亲眼见见你打下的江山。” 霍去病嘴角微抽:“除了草就是沙,有何看头?” “将军有所不知,离此不到百里有处奇景,叫月牙泉。”班超边说边比划,“那泉水形如弯月,嵌在沙山之间。四周全是黄沙,唯独那一汪清水千年不涸,万年不枯。” 霍去病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显然对奇景没什么兴趣。 他将话题拽回来:“建商贸城的事,西域那边是何反应?” 说到这个班超就来劲了:“榜文发过去,西域诸国跟炸了锅似的。龟兹、于阗、疏勒、精绝、乌孙……十几个国家都表示要派人前来。” “这么一算,少说也有十多万。离得近些的明日就到。” 霍去病挑眉:“西域诸国倒是殷勤。” “卢浩和宋应星搞出来的那些东西,尽往西域的心窝子戳。”班超十分佩服,“润肤膏、蒸馏酒、玻璃镜、纸、蚊香、火柴……哪一样不是西域没见过的好东西?别说他们,好些东西我都想要。” 霍去病没接话,往火里丢了根枯枝,看着火舌慢慢舔上来。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就涌出了一支支队伍。 领队头戴尖顶毡帽,帽檐嵌着一圈兽毛,身后的旗帜在晨风里招展,旗上绣着不知名的图腾。 队伍越走越近,铃声叮叮当当,驼背上驮着成捆的毡毯、皮囊、木箱。 班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轻哼一声。 霍去病偏头:“看见谁了?” “楼兰。”班超的目光黏在一面旗上,“来的人不少。” 霍去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跟你有仇?” “不至于,我已经揍过了。” “听卢浩提过一嘴,说唐朝那些诗人,攻打楼兰的诗写了一篓筐。”霍去病十分不解:“楼兰到底做了何事?” 班超的表情有些微妙:“将军,楼兰挨打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小国夹在汉朝和匈奴中间,就是墙头草。匈奴来了,他们给匈奴当耳目,劫杀汉使、抢汉朝的货物。” “汉朝打过去了,他们也跪得干脆,送质子、献贡品,发誓永不背叛。” “等汉朝的兵马一走,匈奴人一招呼,他们又跟着杀汉军。” 霍去病有些无语,确实该打。 河西四郡已经同时开工,从武威到敦煌,整条河西走廊一片忙碌。到处都在翻土,叮叮当当地敲打声不绝于耳。 霍去病带着这些西域来的民夫从敦煌出发,一路上尽是秦军的卡哨,士兵们甲胄在身,持矛而立。 每隔二十里一座烽燧,方方正正地蹲在草地上,烽燧脚下连着驰道的路基,宽度能并行四辆马车。 路边的几处驿站围了个院子,门口拴着几匹驿马,低着头啃草料。 队伍进入张掖地界,远远看到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 城墙已经修了一人高,墙垛上每隔几步就竖着一根木桩。 城内更热闹,木架子从四面八方戳出来,高高低低,层层叠叠。 工匠们猴子似的在上面攀爬,凿木声、敲击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整座城市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巨兽,骨架已经搭建起来,只等着将血肉一点点填满。 李信策马迎上来,左臂上绑着扎带,白色的麻布格外扎眼。 霍去病挑眉,“打个赢傒而已,你还能受伤?” 李信脸一黑,“我这是误伤,前两日被砖块砸了。” “肖队长没骂你?” 李信咬牙:“怎么没骂?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越过霍去病,落在后面的驼队上。 “哪支是大宛的人?” 霍去病低声警告:“你消停点行不行?” “我就问问。” 霍去病头疼:“班超都说了,人家的马不卖。” 李信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这是逼着我去抢?” “就算要抢,也等商贸城修好。你能不能别惹事?” “嘿!”李信一扬下巴,“那是汗血宝马,你不想要?” 霍去病一时没吭声。他见过舅舅那匹汗血宝马,浑身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跑起来四蹄生风,日行千里不喘大气。 谁不眼馋? 李信甩了甩马鞭,一夹马腹:“我去会会大宛的人。” 霍去病迟疑了一瞬,策马跟上。 “你好好说,还指着人家干活。” “知道,先套套消息。” 刘副将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脸纠结。这两人到底有没有谱?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此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传令兵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封信函:“蒙将军急信,请陇西侯亲启!” 李信勒住马,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霍去病策马靠近:“写了什么?” “蒙恬直抵松嫩平原,未遇到任何抵抗。” 霍去病皱眉:“东胡残部呢?一个人都没了?” 李信哼了声:“你怎么看?” “我不曾深入东北腹地,不好妄言。”霍去病仔细回忆了卢浩画的东三省地图,“蒙将军够稳,不会掉以轻心。” 李信勾了勾嘴角:“也就是说,你也怀疑东北那边有问题?” 第126章 另有高人 最新网址:.biquluo夫余王回到王城时,天空乌云密布。 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云还黑,靴子踩进泥水里溅了半身泥点子,竟浑然不觉。 大殿内灯火通明,大臣们早已坐立不安,见他进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有人张了张嘴想问,又被他脸上的阴云逼了回去。 夫余王在主位坐下,手指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满殿人心慌。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忍不住了,颤巍巍地开口:“王上,秦将怎么说?” 夫余王抬起眼,“他说,夫余全族南迁。” “南迁?凭什么!” “夫余立国百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秦人这是想灭国!” 骂声、怒吼声、叹息声搅在一起,几个年轻将领情绪激动,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立刻点兵跟秦军拼个你死我活。 老臣们则面色灰败,摇头叹气,偶尔冒出一两句“打不过”“不能打”,又被年轻将领的吼声压了回去。 吵了半个时辰,也没吵出个结果。 主战的人拿不出办法,主和的人拿不下面子。 夫余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直到众人的嗓子都喊哑了,他才挥了挥手:“将领留下。” 大臣们面面相觑,见他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夫余王的拳头才砸在案上,“蒙恬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殿内有人轻笑了一声。 夫余王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此人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坐在末席,姿态随意。 殿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唯独他,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叫极满,原本只是肃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酋长,在松嫩平原上根本排不上号。 去年,东胡兵败的消息刚传回来,此人便抢了东胡留在草原上的女人和牛羊,又迅速整合了松嫩平原上零散的小部落。 他崛起的速度快得不真实,快到夫余王反应不及,这个昔日的无名小卒就已经能与夫余分庭抗礼。 更让夫余王忌惮的是,此人没有跟夫余死磕。 他亲自来了王城,态度谦卑,言辞恳切,说秦军势大,草原各部若不联合,迟早被各个击破。 他还献了一个计策:将秦军引入松嫩平原腹地,拖住他们,耗死他们。 夫余王当时犹豫不决。秦是个庞然大物,哪是草原上这些部落能抗衡的? 但此时…… 夫余王盯着他,哑声开口:“极满首领,夫余倒了,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极满眼底的笑意散尽,“那么,王上是打算归顺秦朝,还是放手一搏?” 夫余王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有几分胜算?” “秦朝去年打了四场大仗。”极满不紧不慢地说道,“月氏全族归降,东胡主力覆灭,匈奴逃到漠北,还有蜀地平乱。论战绩,秦军确实所向披靡。”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夫余王,“请王上想想,秦军一场接一场的打,粮草消耗了多少?兵力消耗了多少?” 夫余王没吭声。 极满继续说下去:“蒙恬去年打完东胡,章邯差点死在辽东,秦军折了一半。如今又深入松嫩平原,补给早就绷到极致。” “何况秦军不会放过匈奴,一定会打到漠北。两线同时开战,秦军的补给能撑多久?” “只要拖住蒙恬,拖到入冬。粮草断了,士气崩了,秦军只能退出松嫩平原。” “若是能拖死蒙恬,秦朝还有余力,再组建一支大军吗?” 夫余王久久不语。他看着极满,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人把秦朝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蒙恬不好对付。”夫余王还是有些犹豫。 “但我们占了地利。”极满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秦军远道而来,千里运粮。他们对这地形不熟,不知道哪条河冬天封冻、夏天泛滥,不知道哪片沼泽能走人、哪片陷进去就出不来。蒙恬再能打,他能在沼泽地里摆阵?能在冰面上架战车?冬天零下几十度,秦军扛得住?” 极满的目光从夫余王脸上扫过去,又扫过那几个主战的将领。 “秦军靠什么打胜仗?靠阵型严整,靠弩兵轮射,靠战车碾人。一旦过了平原,战车走不了,阵型在山地摆不开。蒙恬最擅长的东西,在这里全都用不上。” 夫余王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极满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夫余王,“地利在我们这边,天时也在我们这边。只要拖住秦军,再强大的帝国也耗不起。” 夫余王攥紧袖口,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一团迷雾,完全看不透。 殿外的风呜咽着从廊下掠过,将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上疯狂地晃动。 夫余王的拳头越攥越紧。 蒙恬等了五日。这五日,夫余没有任何音讯。 没有使臣,没有回信,连个传话的斥候都没派来。 反倒是巡逻的骑兵比往日密了一倍,远远望去,城墙上的黑影来来去去,乱中有序。全城进入了高度戒备。 章邯蹲在河边磨剑,剑刃贴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抬头瞅了蒙恬一眼:“将军,夫余王城围得铁桶一块,斥候根本进不去。您不着急吗?” 蒙恬闻言偏头:“急有何用?” 章邯叹了口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丞相为什么要建那个……情报系统。斥候确实不够用。探不出消息,跟瞎子一样。” 蒙恬“嗯”了一声。 章邯磨剑磨得有些烦,忍不住问:“咱们就一直等着?” 蒙恬稳如泰山:“对方的底细一无所知,等他们先出招。” 章邯手上的动作顿住:“若是对方打过来呢?” “那便打。”蒙恬淡淡道,“就怕对方不动手。” 章邯咬牙:“等一天,便消耗一天粮草。夫余王打算拖死我们吗?” 蒙恬冷笑,“草原上的部落还没这个脑子,恐怕他背后另有高人。” “高人?哪来的高人?” 蒙恬看着章邯,神色有些复杂。 若没有华佗,这家伙必死无疑。可章邯活了下来,历史的轨迹便发生了改变。 不对,在他将章邯从骊山皇陵拎出来时,历史已然发生了变化。 按理说东胡一倒,东北这片地界再没有可以对抗秦军的力量,夫余王只能归顺。 可事情明显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 蒙恬嘴角微勾,眼底却全无笑意。 “倒是有趣。” 章邯看着他的侧影,总觉得将军话里有话。 算了,还是继续磨剑吧。 第127章 伏在暗处 最新网址:.biquluo蒙恬也不是干等。 夫余那边打探不到消息,他便将视线转到那些零散的小部落身上。这些人在草原上窜来窜去的,演戏演得欢,真当秦军是瞎子? 当晚,章邯带了两千骑兵,趁着月色扫荡了方圆百里的草场,端了四个小部落。 酋长们懵了。秦军怎么突然打过来了?之前不是只下战书吗? 章邯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女人和小孩绑在一处,男人们分开审。 几个帐篷里同时传出问话声,偶尔夹杂着闷哼和哭嚎。 其中一个酋长被拖进主帐篷时腿已经软了,扑通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愿归顺大秦,愿为将军牵马坠蹬。” 蒙恬缓缓抽出配剑,剑锋压在酋长的脖颈边。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那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说说看,谁让你们演戏的?” 酋长一脸茫然:“将军……是何意?” 蒙恬冷笑一声,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 “别装了。假意溃逃,却又在秦军周边游走,你们当我傻吗?” 酋长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将军明鉴……小人的草场就在这一片,又能逃到哪去?冬天牛羊走不远,老的小的扛不住风雪,小人不是演戏,是真的没处可去啊……” 他边说边伏地痛哭:“将军,求您给条生路,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不说实话?”蒙恬眼神更冷:“你的族人,一个都别想活。” 帐帘掀开,外面的火光照进来,映出被圈在一起的妇孺。 小孩在哭,被大人捂住嘴,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响。秦军士兵围在四周,剑已出鞘。 酋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居然对女人和孩子动手?” “你若老实交待,南迁至大秦,你的族人有田有屋。”蒙恬面无表情,“你若不说……” 酋长面无人色,后背全是冷汗。 蒙恬冲帐外使了个眼色:“动手。” 刀光齐刷刷亮起,映着火光,映着一张张绝望的脸。 女人尖叫,孩子大哭,几个老人拼命挣扎嘶吼。 “等等!”酋长想往外扑,被士兵一把按住,“等等,先别动手!” 蒙恬抬了抬手,帐外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想好了?” 酋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将军……当真会安置我的族人?” “大秦缺人干活,你们活着有用。”蒙恬沉声道,“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酋长绝望地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空洞。 “我什么都交待。只求将军立即将族人送走,我留下任凭将军处置。” 蒙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皱着眉问:“究竟是何人,让你们如此惧怕?” 酋长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再次开口:“将军有所不知……此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他整合了松嫩平原上所有零散部落,谁不服就灭谁。他跟我们说,谁要是敢投降,他就先灭了谁的全族。” 酋长越说身子越抖,“他……他叫极满。” 蒙恬眼神微动,没有打断。 “事情,要从秦军打河南地说起。”酋长的嗓子有些哑,缓缓讲述极满的发家史,“那时候东胡还在,我们谁也没把这个极满当回事……” 蒙恬越听越是心惊。打河南地?霍去病打东胡和匈奴的时候? 经过连夜审讯,蒙恬将所有人的供词反复比对,去掉了那些含糊其词的、互相矛盾的部分,大致拼凑出了东北这场势力更迭。 他铺开另一幅地图。这幅图比东三省更大,南起朝鲜半岛,北抵黑水之滨,东临大海,西至大兴安岭。 山川河流用深浅不一的墨线勾勒,卢浩所标注的地名密密麻麻。 按酋长的说法,秦军收复河南地的那年秋天,霍去病在草原上扫荡,极满也在行动。 他先是集合了肃慎全族,这个游猎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部族,在他的驱策下首次拧成了一股绳。 之后他率领族人向北扫荡黑水两岸。那里的部落比松嫩平原更散、更野,谁也不服谁。 极满一家一家地打过去,不降就灭族,归降就收编。一个冬天,黑水以北全部平定。 紧接着,他掉头向东,越过茫茫山林直插朝鲜半岛。 那里的部族有自己的聚居地、有自己的首领,比黑水边的野人难对付。 极满到了之后没有急着攻打,而是先派人混进去散布谣言,说秦军即将东征,诸部若不联合,必被各个击破。 等那些部族惊疑不定时,他一路摧枯拉朽,将半岛上那些零散部落尽数收入囊中。 一年多的时间,极满扫荡了从黑龙江到朝鲜的广袤土地,麾下能征惯战的精兵少说也有十余万。 可他从朝鲜半岛回来之后,并没有跟东胡对上,也没有招惹夫余。 他缩回了黑水一带,伏在暗处。直到东胡兵败的消息传来。 那个盘踞松嫩平原上百年的霸主,被秦军一举击溃,残部四散奔逃。草原上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极满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他带着人马从黑水南下。只一个冬天,将松嫩平原的小部落吞得干干净净。 东胡留下的残部、女人、牛羊,他照单全收。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还是没有跟夫余死磕,而是提出联合抗秦。 章邯听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人很聪明。他避开了东胡和夫余的势力范围,缩在北方慢慢攒家底,等东胡倒了才回来捡现成的。这种心机、这种耐心、这种步步为营的算计……不像草原上的人。” “将军说得对,”酋长脸色灰败,“极满从来没有跟东胡和夫余打过仗。所以东胡不知道他,夫余也摸不透他。” 章邯皱起眉头,看着酋长:“你为何知道的如此详细?” 酋长哽咽道:“我的女儿,被肃慎的人掳去,逃回来时只剩半条命。是她告诉我,极满一定会打过来,让我想办法带族人离开。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将军,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又能逃去哪里?” 蒙恬沉思片刻,问了句:“极满到底有多少人?” “将军,这个我真不知道。”酋长急了,“我全交待了,一点都没隐瞒。” 蒙恬姑且信他,不再追问。 “你带着族人今日就走。先去襄平,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居住地。” 酋长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头,一下又一下:“谢将军!将军大恩!” 一夜过去,秦军分出一支小队将这些部落的人送走。 同时,蒙恬写了封长信,火漆封口,快马送往咸阳。 章邯还蹲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蒙恬走过来,“看出什么门道了?” “那家伙,不是跟夫余合作,是拿夫余当刀使。”章邯盯着夫余王城的位置,手指点了点,“他想拖住秦军不假,把夫余推到阵前,试探秦军战力也不假。” “夫余赢了,他跟着分肉;夫余输了,他正好把夫余的地盘也收了。” 章邯啧了声:“此人狡猾之极。” “不止狡猾。”蒙恬神色凝重。 “嗯?将军想说什么?” “不能等了,我们得主动出击。” 帐帘掀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将桌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哗作响。 第128章 修正力 最新网址:.biquluo秦始皇接到密信,看完后冷哼一声。 “极满?这名字倒是有趣。” 卢浩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极满……极……满……这名字……”他喃喃几声,“陛下,您想到了什么?” 秦始皇抬眼:“你说呢。” 卢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憋住,指着天空破口大骂:“贼老天!要不要这么玩我?” “你的直觉果然准。”秦始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阻止你的力量确实存在。” 卢浩来回踱了几步,“这算什么?历史修正力?历史投射的某个意识?拼命阻止我改变历史轨迹?” “阻止你的,姑且可称之为修正力。”秦始皇神色冷淡,语气也冷淡,“至于极满,此人在霍去病过来时便开始活动,称其为意识投射也没错。” 卢浩停下脚步,皱眉思索:“我是不是可以假设……这股力量在跟我,或者说在跟华夏文明对抗?” 秦始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扫过大殿,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远处隐约能听到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秦始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卢浩,就算在你说的后世,华夏也与其它国家不同。” “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卢浩点头,“说华夏是伪装成国家的文明。国家会覆灭,但文明很难消失。” “全世界只有华夏文明传承不断,其他的……”他掰着指头数,“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名字都带‘古’字,是因为它们的文明早就断绝。埃及人不是古埃及人的后代,伊拉克人也不是古巴比伦人的后代,印度人跟古印度哈拉帕文明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有华夏,始终是那个华夏。” 秦始皇望着窗外的夜色,沉声道:“华夏也非一帆风顺。五胡乱华,中原动荡,汉人几近灭族;蒙古的铁骑踏碎大宋的江山,汉人沦为四等之民,活得如牲畜一般;满清入关,剃发易服,华夏文明差点被连根拔起。” 卢浩感觉到了祖龙的怒气,连忙安慰:“可最后还是华夏文明占了上风,不论谁来,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华夏‘吞掉’。” “极满代表的,不是一个人,是那股力量。”秦始皇转过身,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卢浩脸上,“它确实在跟你较劲,在跟华夏文明较劲。极满不会是唯一的意识投射。” 卢浩苦笑一声:“陛下,统治全球的路,咱们能走到底吗?” 秦始皇走回桌案前展开舆图,冷冷一笑:“能不能走到底,打过才知道。” 卢浩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蒙恬的想法与秦始皇如出一辙。 不论极满是谁,代表了什么力量,打过才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斥候将夫余的王城防御体系打探清楚,呈于帐前。 夫余王城不是一座孤城,是一座龙潭山主城,外加东团山、南城子两座卫城。三城互为犄角,彼此呼应。 龙潭山主城坐落在松花江东岸,壁立江边,山势呈仰盆状,四周高,中间低。城垣建在山脊上,随山势起伏蜿蜒,全长两千多米,最高处达十多米。 城墙用黄土和碎石混合夯筑,厚实坚固。南北各有一道城门,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城内还挖有贮水池,即便长期被围也不愁水源。 东团山卫城位于龙潭山对岸,隔江相望,相距不过两公里。扼守在松花江要冲,西、北两面坡陡如削,江水从南面擦城而过,形成天然屏障。 此城有三道城墙。外城东西长二百米,高十米;中城更高,足有十二米,将内城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南城子则建在东团山东南侧的台地上,地势平缓,呈椭圆形,城垣周长一千余米。城墙高五到六米,南北各有一道城门,城外有护城河。 除了这三座城池,还有几座小城散落在周边。依山势而建,驻有兵士,与主城遥相呼应,只是距离稍远。 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龙潭山到东团山,再到南城子。将那一片的城寨、关隘、瞭望台挨个点了过去。 章邯抱臂站在地图前,心里止不住冷笑。 “这个地形废掉了秦军的战车,夫余这根钉子不好拔。”章邯指着几条通道,“大军若是绕过夫余直扑黑水,又是腹背受敌的局面。极满果然有两下子。” “所以他才要联合夫余。”蒙恬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夫余牵制,我们确实被动。” 章邯直白地问:“将军,打算怎么打?” “战车不能用,折了半数战力。这是极满的算计,也是事实。”蒙恬嘴角微勾,“既如此,就如他所愿?” 章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那末将还是带骑兵。” 蒙恬点头,“要快!” 章邯利落应道:“将军放心。” 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正好落在夫余王城的位置。 夫余王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王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报——秦军动了!从营地开拔,正朝王城方向而来!” 夫余王猛地站起身,声音发紧:“多少人?战车多少?” 探子伏在地上,“回王上……看不太清,烟尘很大。但末将仔细探了,没有战车,只有步兵和少量骑兵。” 夫余王松了口气。极满说得对,三座城池的地形对战车不利。 蒙恬不傻,战车拖来也是白费力气。可没有战车,秦军还剩什么?弩兵、骑兵、步兵。 弩兵射不到山顶,步兵爬不上绝壁,骑兵总不能骑着马撞城门吧? 夫余王大手一挥:“传令各城加强戒备,坚守不出。秦军没有战车,翻不了天。” 手下将领齐声领命:“是。” 夫余王坐回王座,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极满那边可有消息?” 一个将领上前:“回王上,极满在北边集结兵力,随时可以南下接应。” 夫余王的嘴角越翘越高。 有极满在北边牵制,有三城天险。秦军再厉害,还能飞过松花江不成? 只要拖到入冬,拖断秦军的粮草,就能将蒙恬耗死在王城之外。 到时候,夫余不但保住了地盘,还能趁机抢占秦军筑的那座长春城。 第129章 一夜攻三城 最新网址:.biquluo这一夜,夫余王城从未如此安静。 风停了,虫不鸣,狗不叫。连松花江的水声都比往日低了几分。 探子回报说秦军扎营了,在城外二十里。营帐连绵不绝,火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没有战车。 “果然没有战车。”夫余王站在龙潭山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守住城池,量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将领们纷纷附和,紧绷了一整日的脸色总算松弛下来。 “王上英明。” “秦军没有战车,攻城就是送死。” “等他们退兵时,末将请命追击,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夫余王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加强戒备,便带着人下了城楼。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山脊的阴影里,有几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 那是几支秦军小队,个个身手矫健。他们背着特制的硬弓,腰间挂着油囊和攀城索,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缓缓攀爬。 “停。” 领头的副将抬起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伏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这个位置已经看见守城士兵来回走动的影子,能听见他们偶尔的交谈声。 副将比划了几个手势:搭箭。 弓箭手们从背上取下硬弓,从箭壶里抽出特制的长箭。 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了一圈,这是工部新研制的穿甲锥,箭羽宽大,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油脂块从油囊里掏出来,裹上麻布,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在崖壁上亮了一瞬,很快被夜色吞没。 副将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放!” 几百支火箭同时离弦,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箭矢越过城墙,一头扎进城内。很快覆盖了小半个城池。 箭矢落下的瞬间,油脂块砸在屋顶上、木棚上、粮草堆上。火势猛地窜起来,见风长,顺着木结构噼里啪啦地蔓延。 城内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房,迎面就是漫天火光。 “走水了!走水了!” “秦军!秦军打过来了!” “灭火!快灭火……” 整座城池像被点燃的油锅,火焰舔上房梁,蹿上城楼,将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守城的士兵还没摸清箭是从哪射来的,第二波火箭又到了。 秦军的弓箭手翻上了更高处的崖壁,居高临下,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每一支箭都拖着尾焰,落地即燃。夫余王城的西面陷入一片火海。 城墙上乱成一锅粥。夫余士兵们哭喊着乱窜,士官扯着嗓子喝令救火。 混乱中,另一支摸到墙角的秦军解下背后的弓,攀城索无声无息地射向空中。 索头三勾结构,是工部新制的攀城利器。 勾住城头后,用力一拉,三个倒钩同时张开,死死咬住城垛。 秦军士兵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城墙,快速翻上了城头。 刀光在火光中闪现。城墙上的防线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被秦军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更多的秦军攀上墙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秦军一边继续放火,一边杀敌,杀下城墙,奔向各个城门。 一片混乱中,秦军的铁蹄撞开了王城的城门。 夫余王从寝殿里冲出来时,整座王城已经不能看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攥紧剑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秦军……秦军是从哪儿进来的?” 将领们一个个脸色惨白。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过来,“东团山……东团山失守!南城子告急!” 夫余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极满不是说秦军没有战车不足为惧吗?不是说弩兵射不到山顶吗? 一位将领急着拽住他的袖口:“王上,快撤……往北撤!” 溃兵如潮水般涌出北城门。夫余王骑马冲在最前面,拼命抽马鞭。 身后的王城被烈火吞噬,无数来不及逃出城的士兵和百姓淹没在火海中。 夫余王不敢回头,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秦军到底是怎么翻过城墙的?他们怎么可能爬到那个位置?极满呢?不是说来接应吗? “快!快走!”他嘶声催促。 身后的队伍仓皇跟上,马蹄声杂乱,踩碎了山道上一抹月光。 跑到城外十里,夫余王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过头,正要下令清点人马,两侧的山脊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夫余王,此路不通。” 夫余王的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秦军不是在攻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山脊上的骑兵静静地列阵。 火把映着他们的甲胄,映出无数道沉默的黑影,像一堵从地底长出来的墙。 夫余王浑身冰凉。 “杀出去!”他拔剑怒吼。 夫余的骑兵孤注一掷,跟着王不要命地向前冲。 秦军令旗挥动。弩手扣动悬刀,箭矢铺天盖地。 夫余王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队伍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收割。 等他们冲过箭雨,秦军两翼的骑兵已经包抄过来,将溃兵的退路彻底封死。 刀光闪过,夫余王从马背上栽倒,摔在冰凉的泥地上。 秦军骑兵从他身边掠过,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 他趴在泥地里,听着耳边杂沓的马蹄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一切都像隔了一层雾。 他不死心地抬头,远处火光冲天。那是他的王城,是夫余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极满,你最好真的能赢!” 夫余王怒吼一声,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骑快马从硝烟中冲出。 斥候翻身下马,“将军,夫余王城已破!” 蒙恬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以往蒙恬打仗,是东胡人最怕的那种打法。不跟你玩花的,就是正面碾压。 战车、弩手、步兵、骑兵,各兵种严丝合缝,你明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就是挡不住。 但夫余城大多依山而建,崖壁陡峭,水道纵横,战车进不去,步兵方阵在狭窄的山道里摆不开。 秦军擅长的作战方法,在这里全用不上。 所以蒙恬换了打法。 三路步兵同时攀崖,借着夜色放火烧城,攻城士兵趁乱翻墙而入。 从放火到破城,不到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骑兵也分成了几支小队,堵住三座城的每一条通道。 蒙恬将整片战场切割成无数个块,小队各自为战,各自收割。 唯一的要求就是快。 快到夫余来不及组织抵抗,快到极满来不及救援。 蒙恬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沉声问:“章邯呢?” 斥候抱拳:“章将军已到河谷口。” 蒙恬轻轻舒了口气。 章邯,接下来看你了。 第130章 张广才岭 最新网址:.biquluo天色将明未明,张广才岭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灰黑色的巨墙。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和山石之间。 此地距夫余王城约三百里,是松嫩平原与黑水流域之间的天然屏障,河谷隘口是敌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章邯要堵住河谷,必须比极满先到。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队伍。 两万骑,刑徒军。 鱼鳞甲泛着银光,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没有人说话,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们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狼,安静,耐心,致命。 章邯将面罩挂在头盔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列阵。” 极满率领五万骑兵穿过河谷时,天色微明。 他勒住马,透过雾气看见谷口那片银灰色的阵列,瞳孔骤缩。 章邯看不清敌军将领的表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不重要。 此战,他的作用就是拖住极满,为蒙恬歼灭夫余争取时间。 他缓缓抽出剑。 “杀。” 秦军杀向河谷,马蹄声几息之间汇成闷雷般的轰鸣。 极满没有退,他也不能退。夫余一倒,秦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放箭!”他拔出长刀,朝前一指。 箭雨腾空而起,铺天盖地扑向秦军。 叮叮当当,箭头打在甲片上,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极满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甲?箭射不穿?他来不及多想,秦军重骑已经冲到眼前。 马匹披着半身甲,马背上的骑兵从头裹到脚,他们端着槊,槊尖朝前,密密麻麻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骑兵对冲,槊比刀长。 第一排秦军的槊尖捅穿马胸,第二排秦军从缺口里插过,槊尖捅穿对面的皮甲。 第三排紧跟着压上,环首刀借着惯性斜劈。只一刀,将敌人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极满的骑兵被迫向两侧翻倒,阵型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极满攥紧缰绳,他的骑兵在秦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散开!散开!”极满嘶声怒吼,“别跟他们正面冲!从侧翼绕!耗死他们!” 秦军重甲冲锋的势头太猛,在五轮之后才慢下来。 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体力急速消耗。 极满终于等到了机会,他指挥骑兵从两翼包抄,不跟重骑硬碰,利用轻骑兵的灵活性和人数优势,在秦军阵型外围游走。 这是典型的风筝流战术,秦军甲厚、冲得猛,可是冲不了多长时间。 章邯看得真切,极满确实比东胡难对付,一眼就看穿了重骑兵的劣势。 他冷笑一声,剑尖下压。 “脱甲。” 极满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见秦军重甲骑齐刷刷地停在原地,轻骑兵顶上。 极满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他看着那些秦军下马,整件铠甲像脱衣服一样从身上滑下来。马甲的解扣更快,几道皮绳一松,半身甲哐当落地。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重骑变轻骑。弩端平,箭尖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放。” 秦军经典的三排轮射,循环往复,没有停顿。 极满咬牙重整阵形。 秦军脱了重甲,只剩藤甲。藤甲能防箭,防不了刀劈斧砍。只要贴上去近身肉搏,那层薄薄的藤甲就是摆设。 “冲过去!贴上去!”极满怒吼,“藤甲挡不住刀。” 短兵相接,刀刀见血,双方都杀红了眼。 可是越打越不对劲。 己方的骑兵只要中箭,哪怕只是被箭头擦过,就从马背上栽下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冲到一个伤兵身边,伤口在手臂上,只破了一点皮,血都没流多少。可这个兵已经倒地不起。 极满看着那枚黑色的箭头,咬牙怒吼:“箭头有毒?秦军无耻!” 有将领撑不住了,冲过来嘶吼:“首领,再打下去,咱们的人都得死在这儿!” 极满攥紧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八万精锐,还没见到蒙恬的面,就被堵在这条河谷里。 章邯的两万人像一块咬不碎、嚼不烂的硬骨头。 重甲随时变轻骑,冲不过也拖不死,连箭头都淬了毒! 再打下去,他的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撤。” “将军!”副将见敌军溃逃,策马过来问,“追不追?” 章邯抹了把脸上的血,“追,将他们碾回黑水。” “是。” 他回头看了眼夫余王城的方向,也不知道蒙将军打完了没有。 天色大亮,副将带兵辍在极满身后,直将他们碾出张广才岭。 章邯布置完河谷的防御,一抬头,迎面撞上了王队长凶狠的视线。 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章邯脚步一顿,后背一凉。 王队长咬着后槽牙,怒气冲天:“你骗老夫配药,说是去打山君?” 章邯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山君……这里真的有山君。我没骗您。” 王队长快要被他气死。 章邯当初找他要毒药,说是去打山君。 山君浑身都是宝,虎骨泡酒,治风湿;虎鞭入药,壮阳;虎血、虎胆,哪样不是好东西? 他一听就来劲了,连夜配药。 结果呢?这厮拿他的药涂箭头。 他的药材,他的心血,全用来毒人了! “你打的是山君吗?” 章邯心虚地往后退半步:“山君……打了啊。回头给您送到医营。” “你当我傻?” “您别生气。”章邯搓了搓手,赔着笑脸,“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谁知道极满带了多少人马?我手里就两万人,不靠您那些宝贝,哪顶得住?” 王队长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点着章邯的鼻子,抖了好几下:“老夫是医者,救死扶伤!不是刽子手!” 章邯捂住胸口:“哎哟!” 王队长脸色一变:“怎么了?” 章邯五官皱成一团,声音发虚:“不知道,胸口闷得慌。” 王队长伸手去扯他的衣领:“让老夫看看,可是又伤到肋骨了?” 好在此时,副将策马狂奔回来,一脸兴奋:“将军,我们追了一路,杀得极满……” 话音未落,就见自家将军拼命冲他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副将反应极快,干嚎起来:“王队长!救命啊,兄弟们快死了!” 王队长松开章邯,转头看他:“人呢?伤兵在哪?” 副将眼泪汪汪(硬挤出来的)。 “都在河谷里躺着,动不了。我背您过去。” “快走快走!”王队长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往河谷方向赶去。 副将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还不忘小声跟章邯汇报:“极满跑回黑水了,咱们只追到北麓。” 等两人走远,章邯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头叫来亲兵,“去找山君。” 亲兵愣住:“啊?” “打不到山君,如何向王队长交待?”章邯面色凝重,“咱们可骗了不少药。” 亲兵脸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这……这就去。” 密林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第131章 谍部归属 最新网址:.biquluo“北线大捷——” 战报传回咸阳,殿内群臣齐齐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斥侯甲胄上满是尘土,双手高举战报。 “夫余全族及松嫩平原诸部落,已全部归降。” 内侍小跑着将战报递到御案前,秦始皇目光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好。” 殿内随即响起一片道贺声。 “恭贺陛下!” “大秦威武!” 蒙恬能打下松嫩平原大家一点不意外,但打得这么快就有点不正常了。 北线发兵至今不过月余。漠北还在备战,松嫩平原就打完了? 原本以为松嫩平原怎么也得半年才能拿下。 说实话,如今对于“大捷”,众臣已经有点麻木了。 自从霍将军去打河南地,之后不管对手是谁、不管打哪里,每场都是胜战。 听到捷报也激动不起来。 只有卢浩听到消息后异常激动。 极满打不过蒙恬和章邯,说明那股“力”还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它只能投射某个人的思想或个人能力,没有搞出什么离谱的武器,也没有不败的光环加身。 仅仅是这样的话,就算把全世界的军事将领投射过来,华夏都不带怕的。 咱上下五千年,别的不说,会打仗的那是一波接一波。 “呵,老子管你是哪个极。”卢浩翘着腿冷哼一声:“能打崩明朝,那是你们捡了天大的便宜。” 要不是明末那会儿天灾人祸一茬接一茬,清军哪能入关? 但这里是秦朝! 是秦始皇统御之下的秦朝! 是诸葛亮总揽全局、萧何掌管后勤、宋应星负责基建的秦朝! 卢浩冲着头顶翻了个白眼:“我就不信了,你能干翻蒙恬和章邯带领的秦军!” 秦始皇笔尖顿了顿,皱着眉抬头:“腿放下,坐没坐相。” “哦。”卢浩乖乖坐好,脖子却伸得老长,“陛下,您在写什么?” “蒙恬和章邯的战术,让其他人也看看,讨论一番。” 卢浩忍着笑:“陛下,您是想建一个军事论坛吗?” “何为军事论坛?” “就是专门讨论打仗的地方。大家各抒己见,互相挑刺,点评战术,分析战例。” 秦始皇听完,点点头:“算是吧。” 旁边,诸葛亮已经写完了一篇总结,搁下笔。 “戏水之战、河西之战、辽河决战、蜀地平乱……大大小小的战役,每一场都讨论过。还要写观后感,总结经验教训。 卢浩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军事论坛啊?” 诸葛亮颔首:“好处是互相学习,取各家之长。” “难怪了。”卢浩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明明秦汉的将领不玩火攻,现在个个玩得贼溜。感情都是跟您学的?还有箭头淬毒……” 诸葛亮挑眉:“好用就成。” 卢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每打一场都要拿出来讨论,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岂不是很丢脸?” 秦始皇搁下笔,轻笑一声:“怕丢脸就别输。” 卢浩:“……” 这一招也太损了。打一场败仗,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谁丢得起这个人? 诸葛亮折好信件将之放在一旁,转而说起正事。 “卢浩,得摸清修正力的规律。它能投射哪些人,时间跨度,有何限制。” 卢浩挠了挠头:“我也想搞清楚,可眼下只出了一个极满,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冒顿。样本太少,想总结规律也总结不出来。” 诸葛亮沉吟片刻:“谍部得加紧了。” “陈平今年十六,”卢浩试探地提议,“要不给他改改年龄吧?不然还得等一年。” “十六岁够参军。”诸葛亮解释了一句,“谍部由陛下管辖,归属卫尉军。” 卢浩十分惊讶:“卫尉军?谍部不是独立部门?” 秦始皇抬眼,淡淡道:“朕不想让谍部成为锦衣卫。” 卢浩脑子转了转,明白了祖龙的用意。 卫尉军负责咸阳城的守卫,本质是“军队”。谍部挂在卫尉军下面,就属于“军事情报机构”的定位。 组织结构上,谍部人员都是军职,预算纳入卫尉军系统。 职能是收集敌军动向、外族渗透、边境情报和叛乱势力的信息。 这些都是军事范畴,不涉及朝堂内部监察,不干涉官员政务。 “你特意讲过明朝锦衣卫。”诸葛亮接过话头:“我便与陈平商议良久。” “还是祖宗们考虑的周全。”卢浩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这样一来,谍部的职能边界就十分清楚。只维护国家安全,不搞对内监控。” 秦始皇端起茶碗,随口问道:“陈平何时回来?” “快了。”诸葛亮揉了揉额头,无奈道,“他又从各地搜罗了百来只猎犬,臣快供不起了。” 秦始皇失笑:“算入军费。” 诸葛亮长舒一口气:“谢陛下。” 此时的陈平,来到了全国巡视的最后一站:刚打下来的松嫩平原。 夫余王城外,边军正忙着押送俘虏。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地向南延伸。 陈平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被牧民们团团围住的蒙恬。 这些牧民是主动归降,不是俘虏。此刻跪了一地,扯着蒙恬的衣角不肯撒手。 “将军,求求您了,我们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儿,不想走啊。” “南迁?迁到哪去?南方那么远……” “将军开恩啊!” 蒙恬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得死紧。 半晌才冷冰冰地拒绝:“不行。” 章邯板着脸站在一旁,显然也烦不胜烦,袖子都被人扯破。 陈平从人群外挤进去,拱手一揖:“蒙将军,章将军。” 蒙恬见一个小孩前来找他,有些诧异:“你是?” “草民陈平,奉陛下令,前来视察驿站。” 蒙恬愣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你是陈平?你今年……几岁?” 陈平撇撇嘴:“十六了,可以参军。” 章邯忍不住插嘴:“陛下让一个小孩来视察驿站?” 陈平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章邯,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久闻将军大名。” 章邯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久闻什么久闻?蒙将军在这呢,不比我出名? 蒙恬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来:“驿站看好了?” “看好了。”陈平正色道,“选了四处。既能覆盖南下要道,也可兼顾北上黑水。” 蒙恬点了点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劳烦将军。”陈平的目光转向那些还在哭嚎的牧民,淡淡开口,“这些人,劝是没用的。” 蒙恬挑眉:“哦?” “谁也不想远离故土。”陈平轻叹,“这里有他们的牛羊、他们的草场、他们祖祖辈辈的根。” 蒙恬沉默一瞬,“你有办法?” 陈平嘴角弯了弯:“我和他们聊两句。” 蒙恬将信将疑:“好,你先试试。” 第132章 杀人只需一张嘴 最新网址:.biquluo陈平跟那些牧民低声说了几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哭声停了。 牧民们抹着眼泪站起来,虽还红着眼眶,却不再纠缠,反倒匆匆忙忙地去收拾行囊。 当天下午,不用边军催,他们自觉跟上了南迁的队伍。走得贼快。 章邯好奇得要死,追在陈平屁股后面问个不停:“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怎么你去就管用?” 陈平眼皮都没抬一下:“将军很闲?” “事儿多着呢!我就是想请教一番,下回再遇上这种场面,也有了应对之法。” 陈平叹气:“我没劝。” “没劝?”章邯瞪大眼睛,“他们怎么能走得干脆?” “我只是告诉他们,南迁没得商量。”陈平唇角微勾,“走得早的,还能挑个好住处、拣几块好田。走得晚了,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章邯张了张嘴:“就……就这样?” “不然呢?趋利避害,人性如此。谁不想多占好处?” 章邯挠挠头:“我怎么就没想到……” 陈平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你若是有脑子,当初在定陶斩杀项梁后就该打回咸阳。诛赵高、废胡亥、立新王,大秦或有一线生机。” 章邯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平摆摆手,几步走远了。 夫余王城如今已换了名字。 城门的门楣上,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吉林” 乃蒙恬亲笔所题。 小果子在城门口站了好半天,见守卫森严,他琢磨着:是翻进去呢,还是翻进去呢…… 这段时间他一边养伤,一边跟着陈平在大秦各地溜达。前几天分开时,陈平只说在夫余等他。 可夫余这么大,鬼知道陈平蹲在哪个城里? 他站得有些久,守军注意到了,走过来问:“小子,哪来的?” “从襄平来,找我家先生。” “你家先生在城里?” “不一定。” “你玩我呢?” 小果子一摊手:“所以我没进城啊。” 守军噎了一下,以为他是哪个工匠家的小孩,也懒得计较。 “说名字,我去帮你找。” “陈平。” 守军回去翻了半天册子,出来时拧着眉头:“没有陈平这人,你去别处找找。” 小果子抿着唇,看了一眼城墙,转身走了。 果然还是要翻进去。 夜里,陈平正打算睡觉。窗户突然打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陈平惊出一身冷汗:“谁?” “我。” 陈平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毛病?不能走正门吗?” “方便。” 陈平噎住。 小果子捂着肚子:“我饿。” 陈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等着。” 他去了一趟后厨,端回来二十个饼:“就剩这些了,够不够?” 小果子不答话,埋头吃。 陈平也不催,等他吃完才问:“打探到什么了?” 小果子抹了把嘴:“极满娶了七个女人。” 陈平眼神微动:“不同部落的?” 小果子点点头:“具体名字听不懂,七个长得……一言难尽。” 陈平嗤了一声:“靠联姻稳固政权,还敢挑人家长相?” “反正换了我,一个都不要。” 陈平又问:“还打探到什么?” “他们说话我听不懂。”小果子认真回道,“只看出极满有八个大将,军队也分成了八支。黑水一带约十余万精兵,北边可能还有。” “那些部落服他吗?” “看起来还行。我待的时日太短,语言又不通。” 陈平思索片刻,拍了拍小果子的肩,“辛苦了,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陈平去找蒙恬。 蒙恬正在思索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东三省的地图上,辽宁、吉林已尽归大秦版图,只剩黑龙江。 但蒙恬的目光不止于黑龙江。 陈平拱了拱手:“将军。” 蒙恬见是他,脸色缓和不少:“何事?” “将军打算如何打三江平原?” 蒙恬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此人如今虽年少,却终究是陈平。 助刘邦夺天下,救刘邦于白登,设计擒韩信,又在吕后手中保下刘氏江山。 这样的人,不可因其年少而轻慢。 蒙恬沉吟片刻,“先筑城立根基,待根基稳固,再分兵合击。” 陈平颔首:“将军若信我,便秋末发兵。” 蒙恬皱眉:“为何?” “我手下已探过三江之地。”陈平走到地图前,手指划下一个大圈,“夏秋之际,沼泽遍地,人马难行。待入冬土地冻实了,战车能驰,重骑能冲,方是时机。” 蒙恬有些惊讶:“你何时派人去的?” “我来夫余之前,手下已尽数潜入三江平原。” 蒙恬有些犹豫:“卢浩未曾说……” “卢浩的时代,已是两千年后。”陈平不客气地打断,“地势、水纹、气候,皆已不同。他说的大体无误,细微处却需探明。” 蒙恬服气了,拱手:“受教。” 陈平又道:“我有一计,可废掉极满半数兵力。” 蒙恬眼神亮了:“愿闻其详。” “可遣人入黑水一带散布传言,”陈平不紧不慢地说道,“凡杀极满者,大秦封其为王,尚公主,赐松嫩、三江为领地。兼以黄金万两、锦帛千匹为赏。” 他顿了顿,嘴角擒起一丝冷笑:“此言一出,纵不能立时取极满性命,亦使其内部疑惧丛生。待诸部貌合神离,互相猜忌,将军再挥师北上,事半功倍。” 蒙恬:“……” 蒙恬沉默良久:“有几分把握?” 陈平眼神很冷,语气更冷:“极满整合诸部时日仓促,恩义未深,人心未附。如此重赏之下,岂会无人动心?其势自内而溃,不过早晚。” 蒙恬忍不住扶额:“我行军半生,杀人用刀剑。你杀人,只需一张嘴。” 陈平眼皮跳了跳:“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蒙恬笑出声:“夸你,后生可畏。” 陈平翻了个白眼,拱手道:“晚辈今日便走了。” “不多留几日?” “不了,得赶回咸阳。” 蒙恬也不强留,命人备好马车干粮,亲自送他出吉林城。 陈平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七八个。 有民夫打扮的,有工匠模样的,有背着药篓扮作采药人的,还有两个混在辎重队里。 章邯目送马车走远,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将军,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咱们的城防这么松懈吗?” 蒙恬面无表情,负手往回走:“守城的军士各去领十军棍。混进来这许多人,竟无一人发觉。” 章邯后背发凉:“……是。” 马车内,小果子掀开帘角,“先生是故意的?明明咱们可以不现身。” “给蒙将军提个醒。”陈平靠在车壁上,淡淡道:“咱们的人能混进吉林城,极满的人说不定也能。” 马车走得急,夫余王城越来越远,小果子有些担心:“蒙将军防得住吗?” 第133章 投射 最新网址:.biquluo极满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夫余全军覆没,他在松嫩平原好不容易布下的棋,一夜之间全废了。 他独自坐在帐中,闭上眼从头复盘。 两年前,他原本只是黑水边一个小部落的酋长,手底下不过几百号人,祖祖辈辈在冻土和针叶林里讨生活。 冬天捕鱼,夏天打猎,日子过得粗糙,但也安稳。 那天他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昏迷了三天。 醒来之后,脑子里便多了一些东西。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一场很长很长的幻影。 他看见一群人在林子里穿梭,穿着兽皮,拿着骨制的箭镞,在雪地里追一只鹿。 画面一晃,那群人有了铁器,有了马,有了城郭,将目光投向南方。 画面再一晃,那群人穿上了丝绸,住进了宫殿,读着汉文,学着汉制,成了那片富饶土地的主人。 时间在他眼前压缩又拉伸。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听不清那些人的对话。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那是肃慎的将来。 是这个部落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的将来。 极满醒来时浑身发麻,脑子也很乱。说不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但他突然有了方向,就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发了芽就不肯再缩回去。 他发现自己聪明了很多。以前解决不了的难题,现在稍微想一想就能找到办法。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有了强烈的驱动力去做。 他要得到中原,要成为那个强大王朝的主人。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有野心,也有耐心,本可以按照原路再走一遍。 可他没想到夫余这么没用,一夜之间被秦军连锅端。 没想到秦军的探子不知何时摸进了黑水,在各部落之间散布谣言。 “杀极满者,封王、尚公主、赐地、黄金万两、锦帛千匹。”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有些晚了。 几个部落已经开始私下走动,有人夜里偷偷聚在河谷里说话,借着换马匹的名义互相传递消息。 布在各处的眼线皆回报:人心浮动。 极满不得不采取行动,急召八位大将商讨对策。 一个首领拍案而起:“那些动摇的部落留着也是祸患,不如灭了。” 极满抬了抬眼皮:“都杀了,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 另一个首领皱着眉道:“那也不能由着他们乱来。动摇军心,比刀子还狠。” 极满沉默了一会儿:“谁有明显降秦的意思?” 几个首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报了几个部落的名字。 极满冷笑:“把那几个酋长绑来。” 当天夜里,极满的亲兵分头摸进那几个部落的营帐,将酋长从被窝里拖出来,捆了手脚,套上麻袋。 天亮时,七个酋长被押到部落集会处的空地上。脖子上套着绳圈,排成一排跪在众人面前。 极满没有多话,甚至没问他们一句。 他走到第一个酋长面前,亲兵递过刀。 他接过来,贴着对方喉咙划过,鲜血喷了他半边衣袍。他眼皮都没眨,走向第二个。 七个,一刀一个。 下手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剁木头。 杀完了,他将刀还给亲兵,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还有谁要降秦?” 人群鸦雀无声。 尸体挂在木桩上,血顺着木桩子、往下淌,洇进土里,铺成薄薄一层血洼。 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有限,谣言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了。 裂痕依旧在蔓延,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眼下还不宽,水正从底下往上渗。 极满清楚。再过些日子,这道缝会越来越宽,直到整片冰面裂开。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不该是这样的,他脑子里那些幻影分明不是这样的。 中原明明是个烂摊子。官员不作为,天灾连着兵祸,百姓活不下去,整个北方早就被起义军搅得稀烂。 跟眼前这个秦朝,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极满攥着刀柄坐在帐中,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肯定自己走的路没错,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秦军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134章 发兵漠北 最新网址:.biquluo陈平回到咸阳时已是三月中旬,桃花开得正盛,全城百姓忙着采野菜。 卫青即将发兵,五万人从灞上出发前往代郡,每人只带一套兵器,一袋饼。其他啥都没有。 几人聚在丞相府开小会。 卫青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忍不住嘀咕:“只有霍去病才这么发兵。” 卢浩哈哈大笑:“您得习惯,以后都这样。” 诸葛亮翻开手边的册子,指给卫青看:“三万头牛、一万头羊已赶到代郡,粮食和军备代郡屯得足够多,边境的军医营随大军出发。将军看看还缺什么?” 萧何接过话头:“我算的是三个月军粮。代郡已有百余辆山串车,后续物资由边军运送,保证补给不断。” 卫青沉默一瞬,忍不住感慨:“丞相和萧田部安排得如此妥当,我若打不下漠北,都没脸回咸阳。” 诸葛亮惊讶地抬头:“将军说笑了,漠北已是囊中之物。” 陈平坐在角落里,忍了又忍:“就没人跟我说说?我的犬呢?” 萧何面不改色:“已运往代郡,练习放牧。” “两百只,全带走了?” 萧何实话实说:“陛下的意思,以后活粮成为常态,猎犬就必不可少。你的两百只犬估计……” 他顿了顿,“估计要被长期征用,回不来了。” 陈平脸黑了。 诸葛亮见他不高兴,笑着劝:“不就是猎犬么,再去寻就是了。” 陈平咬牙:“那是我从各地搜罗而来,挑最聪明的猎犬,哪里那么好寻?” “咸阳城的富户养了不少猎犬,都给你要来。”诸葛亮又劝,“让你挑,成不?” 卫青也开口:“草原上有一种犬,体型比中原犬大,毛厚、凶猛、会牧羊。给你带几只回来?” 卢浩插嘴:“将军说的可能是胡犬或牧羊犬,智商未必有黄耳犬高。” 陈平垂眸想了想:“若是配种呢?大犬和黄耳犬配种,能不能培育出又大又聪明的后代?” 卢浩点头:“可以试试。” 陈平立刻看向卫青,“劳烦将军多带几只回来。” 卫青一口应下:“好。” 萧何见几人说完,这才提醒:“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卫青正容道:“请讲。” “请将军尽量留活口。” 诸葛亮跟着补了一句:“田部缺人开荒,工部缺人采矿,将作少府更是个大窟窿……北线的俘虏还没走到襄平,已被瓜分干净。” 卫青压力倍增,“……我记下了。” 与此同时,远在狄道的霍去病也在做准备。 他的五万骑兵全是打过河西之战的精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的杀气还没散尽。 说他们是秦朝目前最凶悍的一支军队,一点不夸张。 这支军队将从陇西出发,前往上郡。 霍去病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兵是现成的,仗是打惯的,路线是走过的。 唯一要准备的是马匹。 李信站在马场外,唉声叹气:“陇西统共二十万匹战马,这一下就给你带走了十五万。” 霍去病挑眉:“我也可以换成一人四马。” 李信脸色微变,“小将军,给我留点汤吧。” “打完漠北,马还你。”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真还你。”霍去病语气认真了几分,“从匈奴缴获的马先填给陇西,你至少得保证十万精骑。此次的鱼鳞甲全数留在狄道,我不要。” 李信也收起玩笑:“你安心打漠北,西羌有我盯着,马也不用你操心。” 班超站在一旁,没忍住插了一句:“通商在即,不宜对大宛动武。” 李信板起脸:“我没说打大宛。” “那马从哪来?” “我自有办法。” 霍去病揉了揉额头:“别吵了。” 班超心累地想叹气。 按说李信是前辈,还是彻侯,论身份地位都不能不敬。可李信偏偏是这么个不着调的性子。 霍将军一走,谁还能制住他? 李信像是看穿了班超的心思,没好气地指着他,“你守好河西四郡,我的事你别管。” 班超面无表情:“我管得着吗?” 李信这才转头问霍去病:“你和卫青分东西两线,你俩不用事先碰头商讨一下?就直接去上郡?” 霍去病反问:“有什么好商讨的?” 李信十分不解:“不是……分兵作战,两人不用通个气?” 霍去病一脸淡然:“不用。” 李信有些无语,转头看向班超:“我说的难道不对?” “确实不用,”班超回得干脆,“霍将军和卫将军打漠北,跟您在陇西练兵没两样。” 李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狄道城外已是黑压压一片。 五万骑列阵于旷野,战马喷着白气,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蒙毅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如今已是副将。按说熬到这个位置,怎么也该混个先锋之类的差事。 可偏偏,他还是逃不脱管辎重的命。 他的辎重也不多,只有一个军医营,外加两百匹驮药材的战马。 军医营由最初的十人医疗队扩充到了五十人。 这支医营依然是全大秦最硬核的医营,不但个个都能开膛破肚,医术高超,还要扛住不眠不休的急行军。 付队长将几个牛皮袋挂在马背上,又挨个马匹检查过一遍。 肖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东西都带齐了?” “大师兄放心,都带齐了。” 肖队长沉默了几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保重。” 蒙毅牵着马凑过来,笑嘻嘻地插嘴:“肖队长,您要是不放心,跟我们走呗。” 肖队长白了他一眼:“老夫走了,陇西医营谁管?” “蒙毅,”李信的声音从背后炸开:“你小子挖墙角挖到我头上了?” 他大步走过来,跟挥苍蝇似的:“滚滚滚!” 蒙毅悄悄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小气。” 李信袖子一挽:“嘿!小兔崽子胆儿够肥。” 蒙毅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溜得飞快。 付队长忍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走了。” 军医们齐刷刷翻上马背。 大军沿着官道向北,队伍越拉越长,尘土随着马蹄翻腾而起。 城墙上,李信和班超负手而立,目送那道烟尘越飘越远。 第135章 计部令该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霍去病一走,整条河西走廊的担子全压在了班超肩上。 作为秦朝皇帝亲封的定远侯、镇守一方的大将。西域诸国想通商,就得往他身上使劲。 桌案上的信函堆成了小山,各国派来打探消息的使者络绎不绝,赶都赶不走。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张掖的商贸城还在建,可西域各国已经等不及了。 班超揉了揉额头,本想找李信商量商量,转念一想,算了。 李信眼里只有汗血宝马,跟他说商道等于对牛弹琴。 他提笔写了封长信,快马送往咸阳。 诸葛亮其实一直在准备通商事宜。 只是开通国际商道,真不是拍脑袋就能定下的事。 巴清当初提的那几条,货币、折价、交易方式、税收…… 哪一条都得仔细斟酌,哪一条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秦没有能管这一摊子的人,诸葛亮自己也不精通。 秦始皇看完信,搁下茶碗,“孔明,此事不宜再拖。商税次之,田税才是大头。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人口迁徙频繁,旧税制跟不上。” 诸葛亮点点头:“计部令,该来了。” 卢浩一大早被叫醒,揉着眼睛往东偏殿赶。 一脚踏进门,见秦始皇和诸葛亮正襟危坐,不由缩了缩脖子:“陛下,丞相,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有多少能量?”诸葛亮开门见山。 “两千多一点。” 诸葛亮松了口气:“够了。” 卢浩精神一振:“要拉谁?” “计部令。” 卢浩长长舒了一口气。计部令的到来,他无比期待。 这位太重要了,不只是“算账”和“调整税制”那么简单。 计部令要和诸葛亮、萧何、陈平等人打配合,必须是全能型内政大佬。在动了贵族阶级的利益后,还有手腕镇住百官、有魄力扛住反扑。 当初卢浩提供了四个人选:杨炎、刘晏、王安石、张居正。 四个人各有优点,但张居正有区别于所有人的优势。 他站在历史的后视镜里,看到了杨炎、刘晏、王安石等人的改革全貌,也看到了他们没走通的路。 除了税制改革,计部令还有一个重任。要在大秦这个时间点,搭建起一套支撑全球扩张的财政体系。 这就要说到古代钱庄。 钱庄雏形在唐宋时期出现。但真正具备存、贷、汇、兑功能的钱庄,在明朝中后期才成形。 如果从金融视角看待“一条鞭法”,它不仅是税制改革,还是一场财政货币化改革,同时建立了一套信用体系,是对近代金融门槛的一次触碰。 这才是“一条鞭法”隐藏的威力。 卢浩最想拉的当然是张居正,他原本以为秦始皇会倾向刘晏,担心张居正的乾纲独断令祖龙不喜。 结果他想多了。 秦始皇的原话是:“朕不是万历那个废物。” 诸葛亮的原话是:“张居正来了,只管大展拳脚。有我兜着。” 卢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居正来了,不用面对皇帝的猜忌;不用对抗明朝那个糟心的官僚集团;不用一边推行改革一边防着背后捅刀。 也没有老朱家那一窝子的皇亲国戚,数量庞大的宗室田产。 这里是秦朝,有秦始皇撑腰,有诸葛亮兜底,有萧何的田部配合。 大秦的张居正,毫无后顾之忧。 子时,偏殿院内,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月光下。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地浮现一丝惊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环顾四周,目光从廊柱扫到檐角,从檐角扫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楼阁。 卢浩已经坐了老半天,“元辅大人,这里真是秦朝,晚辈没骗您。” 张居正转过头,月色下,那双眼睛像结了霜。 “你是人是鬼?” 卢浩被他的眼神噎住。 《谷山笔尘》写张居正“其人沉默自持、难得一笑。风姿真如覆雪之昆仑,肃肃烨烨,清冷艳绝”。 卢浩今晚算是领教了。 这位就是妥妥的冰山帅哥。清冷,孤峭,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死。 他硬着头皮开口:“我是活人,您也是活人。晚辈句句属实……要不要现在去见秦始皇?” 张居正缓缓舒了口气,那层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能否说说,后世如何?” 卢浩心里一松:“您想从哪开始听?” 张居正沉默几息,身上的冷意散了些。 “从……我死之后吧。” “好。”卢浩倒了一碗茶水推过去。 “万历十年,皇帝下旨抄家、削尽您的一切官秩,追夺您生前获赐的所有玺书、诰命,以罪状示天下……” 卢浩讲得很仔细。明朝之后的历史没那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讲完。 张居正沉默地听,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 听到被抄家他没表情,听到大明亡了他也没表情。直到卢浩讲到九一八事变。 “日本关东军炮轰沈阳北大营……” “啪!” 张居正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碗震得哐当响。 那张万年冰山脸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卢浩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张居正手指攥着桌沿,“早知如此……就该让戚继光打到倭寇老巢。” 卢浩顿住:“您……还听吗?”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继续。” 又讲了将近四个小时。从伪满洲国讲到抗战胜利,从解放战争讲到改革开放,从加入世贸讲到一带一路。 再讲到神舟飞天、蛟龙入海、高铁纵横、航母下海、太空采矿…… 张居正还是沉默地听,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卢浩讲完,嗓子快冒烟了,灌了一大口茶。 就听张居正催道:“后世的税制及金融体系,仔细讲讲。” “您这就为难晚辈了。”卢浩苦着脸:“我不是经济学家,我就是个医学生。” “无妨,知道什么讲什么。” 卢浩绞尽脑汁,将自己有限的那点经济学知识从脑海里刨出来。 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农业四税、增值税、消费税、关税…… 金融机构、金融市场、宏观调控、金融监管…… 美元霸权、国际汇率、货币锚定物、大国之间的金融博弈…… 七零八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说到哪,完全没有条理。 张居正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停下来问几句。 卢浩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老实摇头。大多问题他都答不上来。 不知不觉,两人竟聊了一整夜。 院外传来敲门声,小果子的声音响起:“先生?” 卢浩猛地起身去开门,“你怎么来了?不去郎卫报到了?” “陛下让我回来的。” 卢浩可太高兴了,“快进来!”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应星小跑着冲过来。 “等等!别关门!” 卢浩嘿了一声:“大早上的,真够热闹。” 宋应星顾不上理他,急声问:“可是……元辅大人来了?” 卢浩点点头:“在院子里。” 宋应星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松开手,正了正衣襟,推开卢浩走了进去。 张居正负手立在廊下,晨光从檐角斜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宋应星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 “晚辈宋应星,见过元辅大人。” 张居正愣了愣,卢浩没说宋应星是个少年。 “你就是宋应星?” “晚辈惭愧……”宋应星眼眶通红:“大明亡了,晚辈苟活于世,未能以死殉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晨风吹散。 张居正弯腰扶住宋应星的双臂,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交织着无数暗流。痛心、悲愤、遗憾、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奈。 最终他只是轻叹一声:“放下吧。” 第136章 元辅大人是讲究人 最新网址:.biquluo别人去面试……不是,去见秦始皇,最多整整衣冠就走了。 但元辅大人讲究。 先是沐浴,将自己洗得香喷喷。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接着是挑衣服。 卢浩穿不惯秦朝的衣服,他的衣柜里大部分是特制的现代装,最多外面披件袍子糊弄一下。 元辅大人看了一眼,十分嫌弃。 多亏小果子回来了,在落了灰的箱子里翻出几套华服。 张居正一件一件拎起来看,勉强挑了一套,又问卢浩:“香脂呢?” 卢浩:“……” 给他一个糙老爷们干沉默了。 还好宋应星提前备着润肤膏,立即双手捧上:“您将就用着,回头晚辈再多做几款。” 张居正试了试,微微颔首:“不错。” 宋应星笑得像个傻子。 卢浩抹了把脸,差点忘了,元辅大人“性整洁,好鲜丽,日必易一衣,冰纨霞绮,尚方所不逮”。 意思是,元辅大人不止要穿华服,每天上班前还要抹香脂,走到哪香到哪。 倒腾了老半天,精致到头发丝的元辅大人终于肯出门了。 卢浩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睁眼:“好了?” 张居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见陛下,你就这副打扮?” 卢浩低头看了看自己,莫名其妙:“我一直这样啊。” 张居正皱了皱眉,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东偏殿里,秦始皇照例在批奏折。案上的文书堆得整整齐齐,一摞接一摞。 卢浩领着人跨进殿门,“陛下,张先生来了。” 秦始皇搁下笔。 张居正立于殿中,衣袍笔挺,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靴尖都拾掇得干净利落。 见祖龙看过来,他郑重行礼,“晚生张居正,参见陛下。” 秦始皇的目光在他身上落定,没有立刻移开,像是不经意地多看了一眼。过了两息才动了动嘴角:“免礼。” 张居正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卢浩哈欠连天地嘟嚷一句:“陛下我好困,我能回去睡觉吗?” 秦始皇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又熬夜了?” “嗯,聊得起劲,忘了时间。” “去吧,用过早饭再睡。” “好嘞,有事您叫我。” 说完麻溜地退出大殿。 张居正目瞪口呆,他对万历皇帝也不敢这么随便…… 秦始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卢浩一向没规矩,朕也不想拘着他。” 张居正拱手:“陛下宽宏。” 秦始皇揉了揉额角:“昨夜和卢浩聊过了?” “是。”张居正收起杂念,“今早又与宋应星聊了一阵。” 秦始皇满意地点点头:“朕且问你。依你之见,眼下大秦难在何处?” 张居正垂下眼整理思绪,直指痛处:“晚生以为,有以下七条。” “其一,秦法。如今大秦一统,秦法还停在‘战时’,管不了‘战后’。大秦的地盘比商君时大了几倍,百姓比商君时多了几倍,可秦法还是那套。法跟不上,国就会乱。” “其二,人口。大秦现在最缺的不是粮,是人。将草原上的部族南迁只能解一时之困,让大秦的子民愿意生、养得起、活得下来,才能解决根本。” “其三,开源。对内放开民间商事往来,让各地的产出流通、交易、生利;对外开通边境互市,让大秦的货走出去,别处的钱流进来。” “如此,田税保底,对外贸易增收,内部贸易活络。三条腿走路,才能支撑帝国持续扩张。” “其四,田税。田税是国之根基,不能一蹴而就。晚生以为,可从开荒新田及公田入手。” “宗室、军功贵族的田暂时不动,开国的那几位彻侯是陛下的老臣,动他们的田,寒了功臣的心。”说到这里,张居正斟酌着措辞:“若是封地不可世袭。两代之后,再无遗留之患。” 秦始皇敲了敲桌面:“朕心里有数,还有呢。” 张居正继续: “其五,迁徙。河西走廊要人,九原要人,东北要人,将来百越也要人。中原百姓离开故土去开荒,若只靠强迁,迟早要出乱子。” “晚生以为,应尽快制定一套迁徙奖励之法。让百姓觉得迁过去是福气,而不是被迫赶出家门。” “其六,官员考核。如今大秦的农、工、商皆在变,考核的标准也得跟着变。” “其七,教育。虽说后世的科举弊端不少,对百姓来说却最为公平。大秦可取其精髓,广开科目。不只考经史典籍,也考算术、技法、农事、律法。让读书人有路可走,让工匠有路可走,让农户、商人也有路可走。” 秦始皇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张居正缓了口气,语气沉了沉:“陛下,大秦当以法为骨,经史典籍亦不能丢,这是华夏的根。要实现文化一统、教化万民、兼并异族,就得让所有人读同样的书、写同样的字、学同样的理。”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许久。 秦始皇嘴角微勾:“不愧是大明第一首辅。” 张居正微微欠身:“陛下过誉。晚生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上,看得远了些。” 秦始皇没有接这个谦辞,又问:“孔明的定国策,你看了?” “看了。”张居正叹服,“丞相定的是全局之策,攻守进退,皆有成算。” “孔明定了方向。”秦始皇也不绕弯子:“这条路如何走通,如何走稳,如何走远……看你了。” 张居正指尖微微收紧,这句话重得他一时接不住。他为大明耗尽心血,也没等到皇帝的全然信任。 而这位千古一帝,仅仅见了他一面,就交予如此重任。 他弯腰一揖到底,喉头微哽:“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秦始皇坐姿松散了些,端起茶碗,“孔明来大秦之后,打了两场仗,管着一摊子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盼你,有些日子了。” 张居正眸光骤亮:“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边境互市。商税、货币、汇率、钱庄等,臣已有了一份粗浅章程,想与丞相商议一番。” “那你得等等。孔明到博士那儿吵架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张居正有些惊讶,这个消息卢浩没说。不由问道:“丞相已经在修秦法?” 秦始皇点头,眼底带笑:“场面相当精彩,想去瞧瞧吗?” 张居正:“……” 这让他如何接话? 第137章 修法混战 最新网址:.biquluo诸葛亮跟博士们已经吵了很久。 博士在秦朝是个很特殊的群体——“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 说白了就是朝廷的“智库+档案馆”。平时负责解答皇帝和朝臣的各种疑问,从典章制度到历史典故,从天文历法到祭祀礼仪,什么都得懂一点。 但他们——不干活!不干活!不干活!!! 诸葛亮很不待见他们。 这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张嘴就是“昔者先王之道”。嘴皮子溜得能跑马,实事一件不干。 还不好好教导扶苏,给扶苏灌了一肚子“为政以德”“仁义治国”的狗屁道理。 诸葛亮面对的远不止博士。还有廷尉、宗室、秦国遗留的老贵族、统一六国的军功新贵……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商鞅的死忠粉。 听起来似乎很矛盾,在秦国,商鞅就是个极其矛盾的存在。 他活着的时候贵族们恨得咬牙切齿。车裂于市,五马分尸,死得不能再惨。 可他死后,秦国反倒把他供上了神坛。 商鞅制定的秦法用了一百多年,打出了一统天下的大秦。 如今这些人拼死护着“商君之法”。谁要是敢说商君一句不是,那就是刨秦国的根,能跟你拔刀相向。 诸葛亮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辩法现场比菜市场还热闹。 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东阙广场,说是辩法,其实就是骂街,只不过骂的内容比街坊邻居文雅些。 博士们引经据典,廷尉引法条,宗室搬祖训,武将拍桌子。 一方刚说完另一方跳起来,唾沫星子喷得对面满脸。 吵不过怎么办?撸起袖子开干! 秦人尚武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 一个博士引经据典正说到兴头上,对面的文官听不下去了,抬手就把面前的竹简推了过去。 “哗啦”一声,竹简散了一地,砸在博士脚面上。 博士愣了半秒,弯腰捡起一卷竹简,反手就砸了回去。 文官侧身躲过,竹简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中身后一个老贵族的额头。 老贵族“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站起来,“你砸我做甚?” “手滑!” “我看你是故意的!” 两人推搡起来,一个揪住了对方的领口,一个薅住了对方的胡子。 旁边的人赶紧拉架,结果拉架的被拽进去,四个人扭成一团,桌椅翻倒,竹简漫天乱飞。 骂声、吼声、劝架声混在一起,紧接着冲突升级。 一个军功新贵被博士一句话堵得脸色涨红,嘴皮子辩不过,手直接按上了剑柄。 “噌”的一声,青铜剑拔出三寸,寒光一闪。 对面的人也不含糊。你来真的?我也来! 三寸剑锋变半尺,半尺全出鞘。拔剑的人越来越多,明晃晃的一片。 “打啊!有种你就砍!” “你当我不敢?” 秦人的剑从来不是摆设。 第一个动手的是个校尉,反手用剑脊拍在对方肩膀上。 对面的人闷哼一声,“你!” “手滑!” 被打的人气炸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抽出佩剑迎面痛击。 剑脊对剑脊,哐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震得旁边的人纷纷后退。 场面越来越混乱。 有人被逼到墙角,顺手抄起一个陶壶砸向对方,碎陶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有几个被揪住领子按在柱子上,膝盖顶住对方小腹,两人互不相让,拳拳到肉。 一片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别打了!陛下快来了!” 没有人停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打完这一架。 秦律里可没说当廷斗殴该当何罪,商君立法的时候,压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人会打起来。 没有律法,就没有判罚。只要不闹出人命,秦始皇也拿这群人没办法。 张居正赶到东阙广场时,诸葛亮已经控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廷尉捂着肚子直抽气,一位博士半边脸肿得老高,还有个大胡子被薅得只剩半截胡子,正蹲在地上心疼地捡自己的胡须茬子。 诸葛亮提剑而立,一身青袍上沾了几道灰痕,额角的发丝微乱。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三息。 一个老贵族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骂:“无耻小儿,你玩阴的?有本事撤了卫尉军!” 诸葛亮面不改色:“阁下为老不尊,就别怪晚辈下手没分寸。” 老贵族气得直哆嗦。 一名武将转头瞪向站在场边的陈平:“你站哪边的?” 陈平如今是正经的军职——卫尉丞。 秦始皇钦点的卫尉军二把手,秩比千石,兼管谍部筹建。 他抱剑而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两边都不站。守卫宫墙,职责所在。” “放屁!”武将破口大骂,“你拉偏架!是不是你绊的我?”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陈平眼皮都没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拉偏架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是你眼花。回去找军医开两副药,清肝明目。” 武将抬手指着陈平,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你……” “技不如人就多练练。”陈平淡淡补了一句。 武将“嗷”了一嗓子,一瘸一拐地扑向陈平。 旁边的人赶紧拦住:“别别别,别打了!” “让开,这小子欠教训。” 两方人又吵起来,眼看着第二波大战一触即发。 张居正站在广场边缘,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就是秦朝的辩法? 他在大明几十年,见过文官们跪地痛哭、集体请辞、联名上疏,但真刀真枪打成这样的……只有景泰帝监国时的午门血案可比吧。 内侍淡定地清了清嗓子,“陛——下——至——” 斗殴暂停,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秦始皇从回廊尽头缓步走来,冕旒微晃,玄色衣袍在众人眼前掠过。 他无视满地狼藉,走到全场唯一一把没散架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今日吵……辩的哪条?” 廷尉抹了把汗,“回陛下……辩的是,军功爵可抵罪这条。” 秦始皇“哦”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继续。” “…………” 整个东阙广场安静了几秒。 也只有几秒。 廷尉明显是气狠了,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商君立此条,为的就是让士卒敢战、愿战、死战。陛下,此条若废,军心必散!” 诸葛亮反驳:“将士保家卫国,是尽军人之职。朝廷酬其功,当以赏赐。可‘抵罪’是什么?是犯了法,拿功劳换豁免。军功抵罪,那不叫赏,那叫赎买。” 廷尉的脸色变了变。 诸葛亮沉声问:“大秦以法治国,法若因人而异,国必生乱。廷尉,你守的是法,还是守‘军功’二字?” 廷尉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一个博士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全废,亦不可全留。当有区分。” 陈平歪了歪头,开口:“博士言之有理,但晚辈想请教一个问题。何为法?” 博士:“法者,国之准绳也。” “准绳者,当一视同仁。”陈平看着他,连声发问,“若是将军犯法可抵罪,宋工部犯法能不能抵?若是军功可抵罪,农技师、畜牧师、织造师、医者……一样对大秦有功,对百姓有益。他们犯法能不能抵?” 博士哑口无言。 陈平按住剑柄,肃然道:“法要公平,就不能分三六九等。功是功,罪是罪,两不相干。若今日给军功开了‘抵罪’的口子,明日就有无数双手来撕这道口子。” 博士脸色发白,退了半步。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 又一个博士出列,硬着头皮接话:“大秦以武立国,若无军功爵之激励,将士何以拼命?臣以为,军功爵可抵罪,正是重武之体现!” 这话一出,几个武将纷纷点头。 张居正忍不住了,拱手出列,“晚辈想请教诸位。大秦的仗一场接一场,获军功的人也越来越多。若是这些人都犯了法,都可抵罪……” 话音稍顿,他扫视全场,沉声问:“今日一人犯法,拿军功抵了;明日百人犯法,拿军功抵了;后日万人犯法,也拿军功抵了。有法无法,有何区别?” “若此条不改,秦法,总有一天被军功爵捅成筛子。” 话落,所有人看向这个陌生的青年。 哪冒出来的?这又是哪冒出来的??? 第138章 商税设计(1) 最新网址:.biquluo这场架吵完,已到了下午的饭点。 众臣散去后,内侍们熟练地打扫战场……不是,广场。 搬桌子的搬桌子,捡竹简的捡竹简,扫地的扫地,动作相当熟练。 诸葛亮还剑入鞘,一回头,见张居正站在三步之外,端端正正地行礼。 “晚生张居正,见过丞相。” 诸葛亮嘴角弯了弯,眼前这人比他想象中清冷得多。如月光下覆雪的山,晨光里淬火的刃。 “不必多礼。你能来,亮甚慰。”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册子,双手递过去:“有关商道,晚生草拟了一份章程,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接过来,随手揣进怀里:“不急,边吃边说。” 张居正微愣:“……现在?” 诸葛亮已经朝回廊走去,“吵了这么久,你不饿?” 张居正抿了抿嘴角,他确实饿。 昨晚听卢浩讲到天亮,早上见秦始皇,中午又看了一场秦朝武斗,直到现在滴水未进。 照例是吃火锅,辣味混着肉香飘散。 秦始皇端坐在主位,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锅里翻滚的肉片上。 卢浩忙着摆盘,嘴里还念叨着:“毛肚七上八下,别煮老了,老了跟嚼鞋底一样……” 诸葛亮也不客气,“今日有口福了。” 秦始皇勾唇:“多吃点,吵架挺费力气。” 张居正看着满桌的菜品,有些惊讶。 牛羊肉片得薄如纸,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 毛肚、百叶、黄喉、鸭肠,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几碟小菜,翠绿鲜嫩,看着就开胃。 卢浩满脸得意,问张居正:“怎么样,不比明朝的火锅差吧?” 张居正收回目光:“很丰盛。” “不必拘谨。”秦始皇提醒一句:“筷子慢了,抢不着肉。” 张居正拱手:“谢陛下。”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自己慢了一步。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涮了两轮,卢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往碗里捞,秦始皇面前的盘子已经堆得冒尖。 张居正顿了半秒,随即加快动作。 四人边吃边聊,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卢浩惊奇地发现,张居正也可以不高冷。 一开始还端着,问一句答一句,字斟句酌。 慢慢的,语气从客气变为认真,从认真变为较真,说到兴起处搁了筷子,和诸葛亮认真讨论起商道的细节。 卢浩心里啧啧称奇。原来,首辅大人有两副面孔。 众所周知,秦始皇是个工作狂,诸葛亮全年无休,张居正亦不遑多让。 三位工作狂凑在一起,效率拉满。 卢浩夹在中间,像一头被赶上架的鸭子,硬着头皮回答问题。 “咱们做的是国际贸易,大秦是出口方,汇率要先确定吧?西域那么多国家,有多种币种,怎么折算?” “大宗交易用黄金,这玩意儿两千年后还是国际硬通货,不管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认它。” 张居正摇摇头:“太麻烦。按你所言,如今是卖方市场,自然归大秦说了算。” “大宗交易我们只收三样:黄金、铁、奴隶。”他举起三根手指:“黄金定纯度,奴隶只要壮劳力。” 卢浩频频点头:“您这招也太狠了……但是真的妙啊!” 他努力回忆史料:“西域诸国有铁,但炼得粗,杂质多,不成器。咱们收回来直接精炼,比工部自己挖矿省事多了。” “还不用搞什么货币兑换,不用管汇率波动。这一下就省了一堆麻烦。” 诸葛亮也赞成:“用奴隶结算,能缓解大秦部分人力缺口。” 秦始皇端起茶碗:“奴隶先补朕的陵工。” 诸葛亮咳了一声,没接话。 张居正忍笑。丞相还真是,有借无还啊。 他收回视线,接着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成立钱庄。” 秦始皇和诸葛亮同时看向卢浩。 卢浩摊手:“陛下,丞相,我不是没想过搞个钱庄,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运作,说了也白说。” 秦始皇搁下茶碗:“何为钱庄?” 诸葛亮也认真道:“愿闻其详。” 张居正清清嗓子,解释道:“钱庄的运作,分三层。” “其一,汇兑。在咸阳存入货币,换一张票据,到张掖凭票据取钱,商队身上轻便,路上也安全。” “其二,存贷。闲置的钱存入钱庄,钱庄付息;商人缺钱周转时可向钱庄借贷,钱庄收息。一存一贷之间,钱庄便可运转。” “其三,钱庄只收金、银、铜币,兑换等额票据。存进去多少,票据上写多少,不折价、不抽水。” 殿内安静了几息。 秦始皇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谁来管?” 张居正答:“钱庄由朝廷设、朝廷管,官员由计部委任;账目定期审计,亏损由朝廷兜底,盈利归入国库;若有人敢伪造票据,按伪造官印之罪论处。” 秦始皇垂眸沉思片刻:“此事不简单。” 卢浩顿时头疼起来:“陛下,这就是我不提的原因。钱庄背后涉及的是一整套金融体系,没有顶尖专家来是玩不转的,还要培训相关人才。” “建钱庄非一日之功。”张居正颔首,“它要解决多个问题:黄金储备、货币发行量、建立信用、货币调运、票据防伪、培训官员等。” 诸葛亮笑着问:“可是有解决之法?” “晚生已有成算。”张居正点头:“黄金可通过多种途径解决。商路收金、矿山采金、旧物提纯、用工部货物向富户换金,总能攒下足量储备。” “信用问题。朝廷可为钱庄背书,工部每月盘点账目,兑付准时,日子久了自然有口碑,商人就会放心存贷。” “货币调运。可派军士押送,大型钱庄需建立配套的金库。” “防伪技术。纸张、油墨、印章、编码都得下功夫。宋应星能解决纸和墨,编码规则提前定好。” “至于培训人手,晚生亲自教。第一批不必多,先带数十人即可。” “钱庄先在咸阳和张掖之间试行。慢则三年,快则一年半载,雏形可成。” 秦始皇听完,只说了四个字:“由你督办。” 张居正再次愣住。陛下这就,放权给他了? 他喉结滚动几下:“是。” 开通互市最为关键的货币、汇率、钱庄三项解决了,剩下的就不是张居正拍脑袋能决定的事,得结合秦朝的实际情况。 如何收税、商品如何定价、商队准入资格、货品种类限制、交易规则等等,这些琐碎的事项需要花功夫研究。 秦始皇让他去找巴清。 张居正第二天一早便上门拜访,巴清对晚辈向来有耐心,何况是长得好看又有真才实学的晚辈。 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领着他走遍了咸阳的商业街,仔细讲解其中门道,挨个走访商队,收集大秦各地的商业信息。 张居正边走边记,这一跑又是好几天。 秦朝和明朝不一样,明朝的税制已经烂到根子里。田赋、徭役、杂派、加征,层层叠叠,地方官收一笔、解送一笔、截留一笔,账目糊得连天皇老子都看不清。 张居正当年搞一条鞭法,就是为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目合并成银两,让征收变得简洁明了、减少中间环节。 可大秦的税制问题不是“乱”,是“粗糙”。 商鞅留下的税制是为战时设计。按人头收、按土地收、按军功免。这套税制在打仗的时候好用,在统一之后完全不够用了。 各郡县商户越来越多、商路越来越宽、过境的货越来越多,可朝廷手里没有一套能摸清底数的账目。商户报多少是多少,地方官记多少算多少。 而且秦朝没有“地方财政”的概念。郡县的税收虽然有“上计”制度管理,但地方官报到中央的账目真伪难辨,治粟内史也未必能一一核实。 张居正初来乍到,动田税还不是时候。 如今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要设计一套符合秦朝国情的商业税收制度。 第138章 商税设计(2) 最新网址:.biquluo走访完所有商队后,巴清笑眯眯送来一箱册子。不是什么正经营业记录,是她走南闯北顺手记的“小本本”。 哪个关卡的吏员最黑、哪条路的货税最乱、哪个郡的商人被盘剥得最狠、哪笔“官税”进了私囊……全记着。 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些你看看有没有用。” 一个时辰后,张居正放下最后一本册子。 这些记录就是战国末期的“商业实录”,它真实记载了秦朝的底层商业形态。 同一批货过哪几道关、扒几层皮、最后落到商人手里还剩多少。 哪里该设卡、哪里该免、哪里该严查,全在这些记录里藏着。 巴清搁下茶碗:“如何?” 张居正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老祖宗大义。” 巴清摆摆手:“老身能做的不多,有用处就好。” 有了巴清的小本本,张居正设计商业税就有了底气。 先说国内商税。 税制不能太复杂。既不能像明朝那样,繁琐到官员自己都理不清;也不能像秦朝这种,是本有交易无统计的糊涂账。 他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还要可复制、可执行、有扩展空间。 整理好思绪,张居正提笔起草章程。 章程的核心是:两税制,三分法。税款以上币(黄金)、下币(半两)结算。 两税制:眼下只收交易税、营业税。简化税种,让商户看得懂,让官吏算得清。等商业规模扩大,可酌情增加税项。 三分法:国税、郡税、县税按比例留存。五成入国库,三成留于郡库,二成存于县库。账目各自单列,互不混同。计部每年派官员到各郡县审核,账目不清或截留者,按贪污处置。 税收归计部统管,各郡守、县令有权支配所辖库银。按季造册上报,写明用途、数目、经手人。计部定期审核,虚报及用途不合规者,追责。 交易税:向商队、货栈及大宗交易征收。 单笔交易超过一定金额或一定数量(如布帛超过百匹,珠玉超过百金),强制申报纳税。民间零星交易不在此列。 以物易物的大宗交易,按成交当日市价,折算后征税。防止商人用“以物易物”规避纳税。 税率:十税一,沿用商鞅旧税率,减少推行阻力。 交易双方持契约或票据到当地县署申报纳税。县署核对货物种类、数量、金额,开具税票,加盖官印,交易才算正式完成。 账目管理:账目专列,每季度由县上报郡、郡上报计部,层层汇总。 营业税:向有固定经营场所的商户征收。 按经营规模分级定额,避免查账纠纷,逼商户造假。 分级:以铺面大小、雇工人数、货物吞吐量为依据,分为甲乙丙丁四等。税额由计部按各地物价核算后公示,每三年调整一次。 征收时限:一年一次,秋后征收。 写完了贸易章程,张居正吹干墨迹,将纸页按顺序理好,又从头到尾翻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天已经黑了,屋里的蜡烛换过一轮,他揉了揉手腕,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听见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张居正拉开房门:“怎么不敲门?” “怕打扰前辈。”宋应星笑着应道。 卢浩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俩就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不打扰,刚写完商税章程。”张居正侧身让开通道,“你们来得正好,一起看看。” 卢浩其实不懂税制,但这份章程写得简洁明了,连他都能看明白。 宋应星是经历过明末那个烂摊子的,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前辈,这套税制适合大秦。商户能看懂,官吏也好操作。眼下的局面,最忌讳的就是弄一套太繁琐的规矩,上面管不过来,下面趁机伸手。” 张居正看向卢浩:“大秦内部税制好说,国际商路才是重点。” 卢浩皱眉:“我那个时代,国际税制已经不是‘税种’的问题了。各种名目的税,你卡我我卡你,互相加来加去,还动不动限这限那的。最后谁也别想好好做生意。” 张居正冷冷道:“所以要简化,要让所有国家都按大秦的规矩来。” 卢浩十分捧场,立即追问:“怎么个简化法?” “只收入境税和出关税,一进一出,明明白白。”张居正提笔,一边说一边写,“所有货物,无论是出去的,还是进来的,皆由大秦来定价。商队过关时,按货物总价征税。” 卢浩脑子转了转,慢慢咂摸出味道:“这法子好。税制简单到极点,哪个国家的商人都能搞明白。” 他越想越觉得妙:“而且大秦能通过定价来控制税收,还可以精准针对某些国家。哪个国家对哪样货物形成刚需,咱们就在定价上动动手脚。不用翻脸,不用出兵,调一调价就够他们受的。” 宋应星这时也反应过来:“前辈这个法子,看着简单,可主动权全攥在大秦手里。” 张居正垂眸想了想:“唯一的隐患是,定价权是双刃剑。大秦能用定价卡别人,别人也能用‘不买’来反制大秦。” “我觉得问题不大。”卢浩摆了摆手:“以我两千年的经验,华夏的丝绸、茶叶、瓷器根本不愁卖。何况是工部出的那些东西。” 宋应星嗤了一声:“至于以后……谁知道那些国家还在不在。” 张居正将新写的章程事理好,搁在案角,“商税的框架搭起来,剩下的都是细活,得跟商队去碰,跟地方官员去碰。” 卢浩头皮有些发麻,这工作量可不小。光是定价这一项,就得翻遍各郡县的市价记录,还得去商队摸底。 隔日,计部的官员从咸阳散向各郡,带着张居正列出的问题清单去地方上逐一考查。 张居正案头的纸越堆越高,改过的稿子揉了一篓又一篓。 卢浩感概:大秦陀罗团又添一员大将! 半个月后,朝会上,秦始皇宣布张居正任计部令。 群臣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又是一个出身低微、全无历练、直接空降的新人。 上回是诸葛亮,上上回是萧何,上上上回是宋应星。 想反对吧,这位计部令拿出了国家商业发展的全套章程。逐条分解,有理有据,环环相扣,找不出漏洞。 还搞了个听都没听过的钱庄。 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后背齐齐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或许不懂金融,不懂国际贸易,不会做买卖,但他们会算账。 他们知道既能让“国库增收”,又能让“百姓不穷”意味着什么。 难道真是天佑大秦?人才一个接一个。 群臣还不敢跟皇帝硬刚,反对这位计部令上任。因为……漠北的捷报到了。 众臣心里直哆嗦。 这才几天?不是刚从两地发兵吗?两路大军还没有深入漠北吧? 霍去病能不能讲点道理? 有这么打仗的吗? 第139章 漠北行军 最新网址:.biquluo打漠北,霍去病走西线,经过上郡时只停留了半日。 上郡守将黄寅都快哭出来:“将军……您就这么发兵?至少将口粮带上吧?” 霍去病翻身上马:“每人五十个馕饼,足矣。” 黄寅差点噎死,又追了一步:“末将刚收到一百副鱼鳞甲,将军带上吧。” “不必。”霍去病扯了扯缰绳,“你做好准备,随时接收俘虏。” 黄寅混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俘虏交给我。” 蒙毅策马从他身边经过,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 黄寅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怎么了?” 蒙毅叹了口气:“你……算了,自求多福。” 黄寅:? 当夜,西线秦军按计划出上郡,经高阙、过戈壁,直插漠北腹地。 霍去病将五万人分成两支。主力由他率领,沿匈奴各部的外围一层层往里剥。 蒙毅则带两万人散在草原上扫荡,见到部落直接抢,男女老少一锅端。 行军极快,打得也快。一个部落从发现到解决,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打完只留下几十人看守俘虏,插一面旗,等黄寅过来收战利品。 黄寅缀在大军后面,第一天就傻眼了。他带着边军拼命追……完全追不上。 每次都是黄耳犬闻着味儿找到他,将他领到俘虏营地。 几日后黄寅想明白了。这场仗根本不是为了把匈奴打服,是掠夺。 赤裸裸的人口掠夺。 他咬了咬牙:“女人和孩子装上大车,两匹马拉着,男人跟在大车后面跑。” 亲兵脸色发青:“将军,牛羊怎么办?” “先别管牛羊,”黄寅抹了把脸上的灰,“先将人拉回去,速度要快。” 亲兵应了一声,回身冲着辎重队吆喝:“装人,只装人。别管牛羊了,快快快。” 大军越打越远,俘虏越抓越多。 黄寅不敢停,也不敢慢。后面还有更多的俘虏在等着他。 十五天后,黄寅终于在戈壁边缘看到了秦军的大营。 他两眼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半个月!他整整跑了半个月,连大军的影子都没摸到。 每天追着旗跑,追着狗跑,追着烟尘跑……就是追不上霍去病。 蒙毅提着一只兔子走过来,咧嘴一笑:“你还好吧?” 黄寅此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身上甲胄歪斜,袍角撕了一截,整个人像在泥浆里滚过又风干。 他抬手指了指营地,哑着嗓子问:“大军要休整几日?” “休整?”蒙毅笑了笑,“那是伤兵营,要拉回上郡。” 黄寅愣住:“霍将军呢?” “霍将军早就穿过戈壁了。”蒙毅将手里的兔子往前一递,“我等了你三日,这只兔子送你,我走了。” 黄寅张了张嘴:“等等……” 蒙毅回头。 “你们……”黄寅咬牙切齿,“你们还是人吗?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蒙毅哈哈大笑:“习惯就好。” 他翻身上马,冲黄寅挥了挥手:“伤兵交给你了。” 马蹄声碎,烟尘腾起。军营转瞬空了大半。 黄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兔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霍去病已到达弓卢水。 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的草丛没过马蹄。 霍去病站在河边,望着那道弯弯曲曲的河道,思绪飘远。 上一次渡这条河,身后跟着汉军的旗号。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急一些,马蹄踏进浅滩,水花溅得半人高。 “将军。”亲兵递过一个水囊,“斥候回来了,沿河上游二十里,下游三十里,没有发现大股敌军。” 霍去病接过水囊灌了一口:“今晚过河。” “不等蒙毅?” “口粮不多了。” 亲兵没再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暮色一寸一寸地从河面上漫过来,战马低着头喝水、士兵散坐在地上啃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安静地等待天黑。 秦军在河边休整,像一群蛰伏在暮色里的狼。 与霍去病一路扫荡不同,卫青率军沿卢朐河谷北上,走得十分稳当。 前锋散出去二十里,清斥候、捉游骑,早早将河谷两岸探查过一遍。 卫青的行军速度也不慢,活粮的好处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五万大军的辎重队只有千余民夫,他们架着山串车,赶着牛羊,浩浩荡荡地跟在大军后面。牛羊一边走一边啃草,养得膘肥体壮。 急行军时,牛羊颠着小碎步跟着跑。遇上崎岖山路,牛羊走得比山串车还利索。 更别说那五十只黄耳犬。 不但能看住牲口,还能探路、预警、传信。 卫青有些恍惚。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哪一次带兵这么轻松。 历史上的漠北之战,卫青长途行军,抵达漠北腹地后才与单于主力正面决战。 若不出意外,这一次也该如此。 不出意外的话就出意外了。 他带领大军穿过瀚海沙漠进入草原腹地,连着五天都探不到单于主力的踪迹。 这就见了鬼了。 没有骑兵,没有牧民,没有牛羊,没有帐篷。这片草原像是被人用扫帚扫过一遍,干干净净,连根羊毛都没留下。 斥候一批批派出去,回来的全是同一句话:“将军,龙城和阗颜山一带都没人。” 卫青眉头拧起:“探仔细了?” 斥候抹了把汗:“末将带着黄耳犬搜了方圆几十里,别说人了,连条新鲜的马粪都没找着。” 卫青沉默片刻,转身叫来辎重官:“立刻宰杀牛羊,烤制成干粮,准备大军八天的口粮。” 辎重官没多问,抱拳应了一声:“是”。 卫青又叫来副将:“你带两千人,护送辎重队去龙城。到了之后就地驻扎,若是遇到匈奴大军就丢掉牛羊,往狼居胥山方向撤。” 副将愣了一瞬:“狼居胥山?离此至少八百里。” “一千里。”卫青纠正,“记住,守不住就撤,不要恋战。” “末将领命,”副将犹豫地问了一句:“将军您呢?” 卫青眼神微沉:“急行军,去狼居胥山。” 副将明白了:“将军怀疑单于主力在那边?” “赌一把。”卫青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空荡荡的草原,“赌单于想先吃掉西线大军。” 副将有些担心:“霍将军只有五万人,单于主力不知有多少。” 卫青沉声道:“霍去病撑得住。” 第140章 主力在哪 最新网址:.biquluo霍去病渡过弓卢水没几天,确实撞上了一支匈奴大军。 是一支匈奴骑兵,约五万人。 霍去病判断这不是匈奴主力。主力不可能只有这个规模,单于的旗号也不在阵中。 他调转马头:“往狼居胥山走。” 身后的五万骑轰然转向,烟尘滚滚,朝东南方向撤离。 蒙毅攥着缰绳跟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不服:“将军,我们为什么要跑?对面最多五万,又不是打不过。” 霍去病没回头:“主力还没见到,不用硬碰硬。磨死他们。” “主力在哪?”蒙毅问。 “我怎么知道。” 蒙毅噎了一下:“不知道你往狼居胥山跑?” “如果卫将军那边没有发现主力,一定会去狼居胥山与我汇合。如果主力在他那边,我们回头再吃掉这支骑兵。”霍去病耐着性子解释:“舅舅手里有粮,我们没有。” 蒙毅沉默,他们确实没粮了。 一路打过来,能抢的部落都抢了,越往北走,草原越空。过了弓卢水之后,连个牧民的影子都没瞧见。 “口粮还能撑几天?”霍去病问。 “两天。” 夜里,秦军在山坳里短暂休整,不点火,不出声。战马喷响鼻都压着嗓子。 霍去病蹲在一块石头旁,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河谷。匈奴大军的营火连成一片。 蒙毅凑过来:“真要去偷马?” 霍去病反问:“不然呢?吃土?” 后半夜,霍去病带着三千骑,马蹄裹着厚厚的草垫,贴着河谷的阴影无声移动。 匈奴营地的外围散着几千匹战马,挤在临时圈出来的围栏里,马背上搭着还没来得及卸下的鞍具。守马的士兵抱着弯刀靠在木桩上打盹。 霍去病掌心下压,三千骑同时冲向围栏。 连弩先响,三排轮射短促而整齐,守马的士兵还没睁眼就被钉在地上。 霍去病一剑削断围栏的绳子,马群炸了窝,嘶鸣着撒丫子狂奔。 秦军一人拽住一匹马,趁乱融入夜色。 等匈奴的追兵赶到,只剩下空荡荡的围栏和地上倒伏的尸体。 当晚,秦军找了个避风的山凹,宰了匈奴的马,烤成肉干补充口粮。 第二天,匈奴追上秦军,号角声从早响到晚,乌云一样压在秦军身后。 霍去病也不加速,就那么吊在匈奴前面三十里,始终保持着一个“再追一会儿就能追上”的距离。 匈奴人不甘心。他们觉得秦军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口粮、连马都快跑不动了。 只要再追一天,秦军就得垮。 第三天,匈奴前锋冲到了二十里之内,兴奋地拔刀狂吼。 “追上去,他们快不行了!” 匈奴骑兵嗷嗷叫着加速,等他们冲上坡顶,秦军突然消失。 领头的千夫长勒住马,瞳孔猛地缩紧。坡的另一面,蒙毅正等着他们。 秦军列阵于坡底,弩端平,箭在弦,动作整齐划一。 “放!” 箭雨扑向坡顶,挤在最高处的匈奴前锋齐刷刷倒下一片。 霍去病率骑兵绕到侧翼,从坡腰处斜插入阵,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将匈奴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战只打了一炷香的工夫。 匈奴慌乱溃逃,秦军也没追。 蒙毅喘着粗气大吼:“马捡走,快。” 此后几天,每天上演同样的戏码,霍去病利用地形溜着这支骑兵。 匈奴人合围,秦军就从缝隙里钻出去;匈奴人追,秦军头也不回地跑;匈奴人停下来扎营,秦军夜里就来偷马、烧粮、放冷箭。 匈奴前锋的士气像一根被反复拉拽的皮绳,越拉越松,越拉越细。 第五天夜里,秦军在山脊上休整。 蒙毅兴奋地凑过来:“将军,匈奴人的马已经跑不动了。” 霍去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匈奴不会只有这么点人,那些部落哪去了?” “会不会在龙城附近?”蒙毅也觉出不对,“卫将军往那边去了,撞上了正好。” 霍去病盯着远处的帐篷,沉声问:“斥候呢?还没回来?” 蒙毅摊手:“还没。” 斥候已经散出去两天,按正常速度早该回来了,可直到现在一个都没见着。 要么是被匈奴人截了,要么是斥候没找到目标。 霍去病思索片刻:“明天跟匈奴正面碰一碰。” “嗯?”蒙毅不解,“不溜他们了?” “看看带兵的是谁。” 霍去病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溜了这支骑兵五天,始终没有找到匈奴主力。这片草场的牧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真的在龙城那边? 第六天清早,不等秦军主动去挑衅,斥候回来了。 “将军,探到匈奴主力。” 霍去病起身:“在哪?” “末将是在色楞格河与郅居水之间发现匈奴大军,正朝狼居胥山方向行军。” “多少人?” “看不清全貌……至少有二十万。” 霍去病眉目舒展,轻笑一声:“二十万?这才像样。” 蒙毅搓搓手:“将军,打不打?” 霍去病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整装。” 斥候十分机灵:“将军,末将去给卫将军传信。” 霍去病挥挥手,交待道:“沿狼居胥山东麓那条河谷走,去龙城方向。” “是。“斥候一夹马腹,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二十万,兵力是秦军的五倍。 但秦军将士没一个人怂的。他们跟着霍去病打穿河西走廊,追着匈奴跑了半个漠北。 曾经草原上的霸主,在他们面前跟羊群没什么区别。 他们信霍去病,哪怕敌军是己方的数倍。 狼居胥山东面,头曼勒住马,眯眼望向南方。 斥候的声音还在耳边,他身后的两个首领已经笑出声来。 “五万人?你确定?” 斥候老实回答:“不超过五万。” 其中一个首领嗤笑一声:“秦军不怕死吗?五万人也敢迎上来?” 另一个首领也笑:“秦军疯了吧?” 头曼没有笑。他攥着缰绳,沉默了几息才问斥候:“主将是何模样?” “看身形……是个少年。” “少年?”最先开口的那个首领笑得更大声了,“秦军是没人了?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送死?” 头曼咬牙:“是霍去病。那小子像条疯狗,咬住就不放。” 两个首领的笑声顿住。 霍去病?打穿河西走廊的那个霍去病? “怕什么,我们有二十万兵力……”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雷鸣般的闷响。 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烟尘自南方滚滚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头曼攥紧弯刀,额头青筋暴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翻涌的烟尘里,隐约看见一面黑色的旗。 头曼深吸一口气,拔出了弯刀。 “列阵!” 第141章 一支穿云箭 最新网址:.biquluo秦军以山崩地裂之势奔至眼前。 头曼刀尖前指:“迎……” 他话未说完,秦军在距离阵前约两里处,突然裂开。 霍去病带左翼向东斜插,蒙毅带右翼向西疾掠,中间只剩一万骑留在原地,不冲也不退。 头曼和两个首领呆住,这是什么阵型? 他们还没想明白,中间那一万秦军扣动悬刀。 一万支火箭同时离弦。箭杆上绑着细竹管,引线在风中嗤嗤燃烧,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过天幕,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扎进匈奴前阵。 “砰——砰——砰——” 响连成一片,仿佛一万道雷同时在耳边炸响。碎竹片、火星子、灰白色的浓烟混在一起,从地上翻卷起来。 “咳咳咳……” 刺鼻的硫磺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前排匈奴骑兵咳嗽不止。 游牧民族的马哪见过这种阵仗,第一声“砰”响起时,前排的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嘶鸣着往后退。 接连的脆响声让更多的战马拼命往后缩,鬃毛炸起,耳朵紧贴脑袋,眼球外突。不少战马惊得在原地打转,有的直接尥蹶子把骑手掀了下去。 匈奴千夫长扯着嗓子吼“勒住!勒住!” 惊慌失措的战马一头撞进后排的队伍里,将整条阵列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战马跟着躁动不安,前蹄刨地、喷响鼻、摇头甩尾巴,任凭骑手怎么勒缰绳都无法安抚。 头曼的刀还举在半空,牙咬得咯咯响:“稳住,都给我稳住!” 哪里稳得住,更大的响动从两侧传来。 霍去病和蒙毅各带两万骑,沿着匈奴阵型的外围高速掠过,手中火箭接连射出。爆裂声噼里啪啦,沿着匈奴阵列的外沿一路炸开,犹如一条火龙贴着地面狂奔。 “砰——砰——砰——”的爆裂声比过年还热闹。 蒙毅一边跑一边吼:“一支穿云箭,千里万里来相会!” 他旁边的小兵扯着嗓子吼:“呜呼……” 后面的兵也跟着吼:“呜呼……” 吼声混着爆裂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匈奴人的阵型乱了。 中军和后阵的马互相挤、互相踩,队伍从厚变薄、从薄变散,成片成片地绞成一团。 战马嘶鸣着将骑手甩下来,慌乱中尥蹶子踢翻旁边的同伴,惨叫声此起彼伏。 头曼嘶声怒吼:“传令各千夫长,收拢马匹!” 他的声音淹没在乱哄哄的战场上。千夫长们拼命扯着嗓子吼,拼命拽缰绳,勉强将散开的马匹回拢,维持着一个歪歪扭扭的v字形。 霍去病已经穿到了匈奴的正后方,勒马回身,抬手一挥。 “再放。” 第二波穿云箭从匈奴人身后射入阵中,落地更密、更近。火光贴着马蹄炸开,碎竹片和火星子溅进马腿缝隙里,不伤人但惊马。 v字阵彻底塌了,千夫长的号令也不管用,两翼的战马四散奔逃。 蒙毅策马来到霍去病身边,忍不住捧腹大笑:“将军,这玩意儿太带劲了,不愧是工部出品!” 穿云箭,灵感来自于过年放的冲天炮。点火后“咻”地窜上天,再“啪”地炸开。 霍去病也没带多少。这玩意儿不好存放,磕碰了容易炸。 两轮放完,库存见底。 头曼正拼命想把两翼拉回来,但那团乱劲已经拱到了中军脸上。溃退的两翼骑兵倒卷进阵列,反而将中军的阵脚踩得东倒西歪。 霍去病比了个手势,连话都省了。 变阵。 将士们一秒收起笑容,连弩换成环首刀,槊杆夹进腋下。在烟尘里收成一柄长剑,直直捅向匈奴中军。 另一边,斥候沿狼居胥山东麓河谷快马奔向龙城,还没跑出多远,迎面撞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斥候惊出一身冷汗,手已按上刀柄。 卫青硬生生勒住马,身后的秦军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斥候这才看清那面旗,“卫将军!” 卫青目光微沉:“你去龙城?” “是。”斥候喘着气,飞快道,“末将正要去龙城报信。匈奴主力二十万,在色楞格河与郅居水之间,正朝狼居胥山压来!” 卫青攥紧缰绳:“霍将军呢?” “早上出发,现在应该已经撞上了。” 卫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和距离,预估两军相遇的大致地点。 片刻后下令:“加快速度,去狼居胥山北麓。” 北麓战场上,匈奴虽然阵型乱了,但人数依然占优,双方进入白刃战。 打着打着,秦军发现不对劲了。 对方不止有匈奴人,还有不少白皮肤的骑兵。 蒙毅是见过世面的:“鬲昆人?怎么会有鬲昆人?” 霍去病趁着砍人的间隙回了一句:“不止鬲昆。丁零、浑庾……北海那边的部落全来了。” 蒙毅乐了:“这算什么?联军?” 鬲昆、丁零、浑庾,这些部落的战力可没有匈奴骑兵强。 霍去病很快调整策略。 “打鬲昆,丁零,浑庾,别管匈奴!” 令旗挥动,秦军的锋矢猛地调转方向,冲进鬲昆人的阵列。 鬲昆人本来就没什么战意,被秦军一冲,阵脚散得一塌糊涂。 丁零和浑庾的人想退,又被后面的匈奴骑兵堵住去路,进退不得。 联军扛不住了。 最先跑的是浑庾人。他们控着战马掉头向北窜,丁零人紧随其后,鬲昆人连兵器都扔了,拼命抽马跟在后面。 头曼看得清清楚楚,吼了好几声:“回来!都给我回来!” 谁听他的? 这些人一跑,匈奴本部也被溃兵裹挟着逃命。二十万联军几息之间跑了大半。 头曼气得连砍好几个逃兵,可是没用。砍完一个窜出去十个,砍完十个窜出去一百个。这种情况下谁都只顾着逃命,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亲卫拽住他的马缰:“单于,走吧,收不回来了。” 头曼咬牙,军心一旦溃散,短时间内根本拢不回来。他松开刀柄,调转马头混进溃兵里。先活着离开战场,甩掉秦军后才能收拢人手。 秦军咬着联军的尾巴,一路向西北方撵。 等卫青赶到战场时,只剩下一片狼藉。 几个军医在尸堆里翻找,偶尔抬起一个伤兵送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卫青目光扫过战场,眉头皱了起来。 “联军?”他翻身下马,蹲下来翻看一具鬲昆人的尸体。 副将策马上前:“霍将军去向不明,如何追?” 卫青起身,看向西北方灰蒙蒙的山脊线,脑子里飞快叠着地图。 “你带一万人,去北海西岸的谷口。”卫青快速交代,“如果遇到溃兵,给我堵死。” 副将抱拳:“是。” 卫青又叫来几个斥候,“想办法追上霍将军,让他将联军赶去唐努乌梁海。” 斥候应声:“是。” 都交代完,他才对亲兵吩咐:“你去找黄寅,让他带药材过来。越快越好。” “是,末将这就去。” 第142章 草原雄鹰的终结 最新网址:.biquluo卫青率军直奔唐努乌梁海。 此地位于漠北西北方,燕然山西北麓,叶尼塞河上游。 在卢浩画的地图上,唐努乌梁海夹在唐努山与萨彦岭之间,像一条狭长的口袋。 当年卫青打漠北时,曾率轻骑进去探查过。山势陡峭,谷底平坦开阔,草深没膝。 南边的山口很窄,两山对峙,只容百骑并行。 一旦将北边的口子堵上,整个山谷就是一个天然的瓮城。进了这个口袋,插翅也难飞。 两天后,斥候追上了霍去病。 霍去病听完斥候的传话,皱着眉回忆唐努乌梁海的位置。 他没去过,但舅舅跟他讲过那里。讲地形,讲山势走向,讲那个只容百骑并行的南端谷口。 蒙毅嘴里塞着马肉,含混不清地问:“什么海?在哪?” 霍去病朝西北方抬了抬下巴:“大致在燕然山那边。” 蒙毅瞪大眼睛:“将军不清楚具体位置?” “有什么关系?”霍去病问。 “您都不知道在哪,卫将军就敢去那设伏?万一咱们迷路怎么办?” “谁迷路我都不会迷路。”霍去病扯了扯缰绳:“别吃了,分兵,从三个方向包围溃军。” 蒙毅拼命咽下肉块,噎得直翻白眼,策马去传令。 联军溃兵被秦军一路往西北驱赶,头曼几次想收拢人马,都被秦军的骑兵冲散。 他觉察到了不对劲,可后面追得太紧,根本来不及细想。 直到第五天傍晚,他抬头看见前方横亘着一道灰黑色的山影,幽暗的河谷夹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像一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大门。 他猛地勒住马。 身后,秦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头曼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进去。 可联军彻底失控,各部落的首领只顾自己逃命。 头曼攥紧弯刀,尽量收拢匈奴本部,只拢回不到五万人,剩下的全跑散了。 合围圈越收越紧,秦军像一张网,从三个方向挤压联军的活动空间。 头曼咬牙,率本部朝北边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缺口冲。 刀光翻卷,战马嘶鸣,他撞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向北狂奔。 蒙毅望着那道烟尘狠狠啐了一口:“将军,我去追!” 霍去病已经调转马头:“你带人继续合围,将联军往河谷里赶。记住,不要进谷,在谷口将联军堵死。” 蒙毅领命:“是!” 霍去病带闪电骑去追头曼。他身后,秦军分作好几股,将溃散的联军一步步逼进山谷。 联军什么都顾不上了,涌进谷口时人挤人,马挤马。谷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越压越低。 跑在最前面的人勒住马,惊恐地发现前面没路了。山壁合拢,只剩一条窄窄的沟壑。 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推搡声、叫骂声沸腾不息。 卫青立在一处崖壁上,副将低声问:“将军,何时动手?” 卫青勾唇:“放箭。” 火光从两侧山脊上同时腾起。火箭如流星坠落,点燃了谷底的枯草和灌木。火舌贴着地皮窜起来,见风猛窜,眨眼间连成一片。 联军反应不及,惨叫声混着火舌卷起的噼啪声在山谷里回荡。 他们想往回跑,谷口已经被蒙毅封死。不少人弃马往山上爬,崖壁陡峭湿滑,爬了两步就滚下来,摔进火堆里,惨叫声被浓烟吞没。 谷底的联军挤成一团,前面是火海,两边是绝壁,头顶是箭雨,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副将气沉丹田,声如洪钟:“降者不杀。” 秦军的声音从山脊上压下来,一遍接一遍,灌进每一个联军的耳朵里。 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浓烟呛得人咳不出声。联军接连跪地痛哭,双手抱头,额头贴着地面。 弯刀、弓箭、盾牌扔了一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至此,北方众部联军被秦军一网打尽。 卫青舒了口气,总算能给丞相和萧田部交差了。 他对副将说道:“清点人数,按部落分开。” “是。” 秦军动作很快,将俘虏捆成串赶出山谷。 蒙毅在谷口等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快速上前。找了一会儿,才看到那面“卫”字旗。 “卫将军!” 卫青正在溪边清洗,闻声抬头:“你是?” “末将蒙毅,奉霍将军之命堵谷口。” “堵得好。”卫青夸了一句,又看向他身后,“霍将军呢?” “头曼跑了,霍将军率人去追。” “往北跑的?” “是。”蒙毅有些着急,“这里没事了吧,末将去支援霍将军……” “北边我已提前布兵,头曼跑不了。”卫青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你去接应黄寅,再分兵去龙城接辎重队。” 蒙毅站了半晌,想问卫青如何能提前布兵,又是如何预知头曼的动向。 但一想这位是霍将军的舅舅,这家人估计都开了天眼。 他将满腹疑问吞了回去,应了一声:“是。” 漠北的风裹着沙砾,将溃兵的烟尘吹散,马蹄印朝着北方延伸。 霍去病紧追着头曼,昼夜不停。 头曼跑得狼狈,跑得仓皇,跑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霍去病和卫青的判断一致,头曼只能逃往北海。 过了北海就是西伯利亚的茫茫林海,几万人钻进去就像沙子洒进沙漠,再无踪迹可寻。 只要逃出去,头曼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草原上的狼,只要不死,总会回来。 霍去病的马已经换了第三匹,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相信舅舅不会让头曼逃出北海。 四天后,北海西岸谷口。 一道黑线横亘在暮色里,像一堵从地底长出来的墙。 堵在北海谷口的一万秦军早已列阵,弩端平,箭在弦,日光落在钢甲上,泛着一片刺眼的银光。 头曼猛地勒住马。 “这里怎么会有秦军?”头曼难以置信,“他们明明在唐努乌梁海……” 秦军一见到他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发起冲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曼已经无路可退。 霍去病从烟尘中策马而出,一字未说,抬手一挥。 弩箭齐发,头曼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缩越小。 头曼拼死冲锋,想撕开一个缺口。 刀劈断了三把,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支箭破空而至,正中后心。 他猛地一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摔在冰凉的草地上。 视野剧烈晃动,天空旋转,草原倾斜。 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将军逆光而来,那张年轻的脸模糊不清。 头曼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想不明白,明明联合了北海各部,明明凑了二十万骑,明明差一点就能逃出去……只要过了北海,入了林海,秦军再厉害也拿他没办法。 不该是这样的…… 匈奴是漠北的雄鹰,是整个草原的主人…… 不该是这样的…… 秦军的旗帜在风中舒卷,黑底红字,沉沉地压在天边。 头曼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北海的风裹着千年不散的寒意,掠过尸横遍野的谷口,将号角声卷向远方。 霍去病看着头曼的尸体,没什么表情。 月氏、东胡、匈奴……这些祸害了中原王朝上千年的胡患,翻来覆去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号,该终结了。 他拨转马头,对亲兵抬抬下巴:“打扫战场,收兵。” 第143章 饮马瀚海 最新网址:.biquluo头曼身死,残部投降,但漠北的战事还未结束。 霍去病带人在北海周边搜了个遍。将丁零、鬲昆、浑庾……这些部落尽数圈在北海西岸,一个都没跑掉。 可他始终找不到匈奴剩下的那些牧民。 霍去病看着灰茫茫的地平线,难得陷入沉默。 头曼比他想的难缠,比东胡和月氏的那些首领强多了,难怪后来统一草原的是匈奴。 几日后,卫青带辎重队赶到北海,远远就看见坡顶立着一面“霍”字大旗。 坡下,霍去病正听牧民念叨什么,眉宇间全是不耐烦。 卫青看了好一会儿,这小子真是一点没变。 他有些恍惚,脑子里闪过的,是霍去病垂死之际。 那时他立在门外,听着仆从们隐隐约约的哭声,只觉长安风雨飘摇,心头一片麻木,掌心冰凉。 甥舅俩再见,隔了大汉的十一年,隔了一辈子。 卫青愣神太久,久到霍去病看见了秦军的队伍,也看见了那面“卫”字旗。 少年脸上的不耐烦忽然散了,朝着卫字旗大步走来。越走越快,靴子踩过草地,溅起泥块,衣袍灌满了风。 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亮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舅舅!” 卫青还没回过神,这真是他的外甥?这小子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从来不曾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卫青喉咙发紧,眼底微热。他仔细端详着霍去病,还好,小外甥气色颇佳,眉眼舒展。 霍去病又叫了一声:“舅舅?” “听到了。”卫青声音有些哑,重重拍了拍霍去病的肩,“不错……比以前还有精神。” 霍去病嘴角压都压不住:“舅舅变年轻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卫青心里一阵闷痛。 霍去病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这一世…… 卫青手掌的力道重了几分,“这次我会把你看紧了,不许乱来。” 霍去病撇撇嘴。 舅舅那副板着脸说教的架势又回来了。隔了一世,还是同一个人。 “……知道了。” 卫青再次拍了拍霍去病的肩,“你小子,让我省点心吧。” 霍去病也不还嘴,拉着卫青走向秦军大营。 北海边其实不缺吃的,湖里的河鲜更是一绝。渔夫撒了几网下去,捞上来的鱼又肥又大。 架起火来烤一烤,鱼皮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士兵们围坐一圈,撕着鱼肉往嘴里塞,吃得满手油光,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付队长收拾完药材,走过来蹲在火堆边,等霍去病把手里那条鱼啃完了才开口:“霍将军,抓的这些人要尽快押走。” 霍去病抹了把嘴,看向卫青。 卫青算算日子。 现在是六月底,草还绿着,风已经带了凉意。漠北的冬天来得极早,最迟九月中旬,气温骤降,草原上随时可能暴雪封路。 从北海到代郡,至少两千五百里,押着几十万俘虏和牛羊,按日行二十里算,少说也得三四个月。 还要搜寻不知道躲在哪儿的匈奴牧民,时间确实很紧。 “要不,舅舅你押着人先回去?”霍去病提议。 “让黄寅押人。”卫青想了想,“我们分散搜人。匈奴的牧民不会跑太远,要么藏在燕然山深处的河谷里,要么往金微山东麓的密林里钻。还有唐努乌梁海北边那片山地。” 他在地图上点了三处:“八月底之前搜完,无论结果如何,撤回代郡。” “行。”霍去病点点头:“我带一队去燕然山,蒙毅去金微山。” 付队长有些惊讶。 霍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之前在河西走廊可是说一不二的。 卫青看向付队长:“大车拉伤兵先走,俘虏跟着辎重队。” 付队长收好手里的册子,“卫将军放心,伤兵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一早,黄寅押着俘虏动身。队伍拉得很长,蜿蜒着向南方移动。 霍去病去湖边转了一圈,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提剑在石面上刻下两个字——瀚海。 卫青走过来,有些不解:“刻字做什么?” “卢浩说的。”霍去病收了剑,“这是界碑,一定要刻上这两个字。” “怎么不刻北海?” “卢浩说瀚海这名字好听。” 卫青嘴角弯了弯,“行,就叫瀚海。” 湖面掀起细碎的波纹,瀚海两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宛如一块被时间挤压的印记。 漠北的战报快马送至咸阳。 卢浩今早一睁眼,眼皮子就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个眼皮一起跳,也不知道是该发财还是该倒霉。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心里莫名躁得慌,干脆一骨碌坐起来。 “小果子。” 廊外一声轻响,一个身影从房顶落下来。 小果子现在不装内侍了,天天飞檐走壁,行踪不定,找他全靠吼。 “先生有何吩咐?” “走,咱俩去正殿。” 两人穿过回廊,拐过两道宫门,刚走到正殿外的广场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斥候飞马入宫,双手高举战报。 “陛下!漠北大捷!” 秦始皇搁下笔。 斥候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攒了一路的劲全在这时候吼了出来:“头曼死于乱军之中,匈奴、丁零、鬲昆、浑庾等全部平定。” “自秦境以北,越狼居胥山,西抵金微山麓,至北海之滨。漠北万里草原,尽归大秦!” “俘虏五十余万!牛羊马匹……太多了,尚未清点完!” 殿内先是安静了几息,接着是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几个轮值的大臣面面相觑。 “这……这么快?” “三月余,打下整个漠北?” 斥候喘着粗气继续:“霍将军和卫将军还在搜寻匈奴残部。末将出发时,俘虏已经往代郡押送。” 正走到殿外的卢浩一把抓住小果子的胳膊,手指抠进袖子里,攥得死紧。 “你听到了吗?匈奴完了,彻底完了!霍将军又打到了贝加尔湖!” 小果子被他攥得生疼,又不好挣开,只好跟着激动:“何为贝加尔湖?” “就是紧邻着西伯利亚的那片湖。”卢浩的声音有些发飘,“小果子,以后再也没有匈奴了。那个压了汉朝近百年的匈奴,耗空了汉武帝国力的匈奴……” “没了!再也没有了!” 小果子没听懂,但先生高兴他也高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是好事。” “对,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卢浩松开他的袖子,哑着嗓子说道,“等蒙将军打下大东北,胡骑就彻底绝迹了。” “没有匈奴,没有五胡乱华,没有突厥、契丹、女真、鞑靼、瓦剌、蒙古、满清。”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把积攒了两千年的委屈一口气全吐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没了,都没了!” 小果子等他情绪平复了,才问:“先生,要开坛酒庆祝吗?” “要。”卢浩大笑,“开最好的酒,吃大块的肉!” 第144章 有点膨胀了 最新网址:.biquluo漠北这块地,按现代地图就是蒙古国全境,再加上贝加尔湖周边那一大片。 放在古代,除了放牧啥用都没有。 苦寒、干旱,蒙古高原年均降水量才二百毫米,北部色楞格河流域勉强能到四百,南部戈壁只有一百。能撑起游牧经济已经是极限。 对于农耕文明来说,不能种地,就是块废地。往漠北迁民、修房、筑城、铺驰道?那是在拿银子打水漂。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王绾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大秦缺劳力。东北在筑城、河西四郡在筑城、渭南商贸城在建、驰道在修、工部在采矿,陵工都快没了。哪还有人手往漠北填?” 治粟内史出列:“那地方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迁民?谁愿意去?筑城?城修好了谁守?守住了又能做什么?” 还有人小声嘀咕:“就在那放牧养马不行吗?何必非要在那儿建城?” 诸葛亮没有反驳,只提出一个要求:“漠北不必大动。城可以不建,路可以不修,民可以不迁。但戍堡,必须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漠北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划了一圈:“每堡驻兵百人,墙不必太高,能挡住风雪、扛住小股流寇就行。占据要道,以烽火相望、快马相通。不求守土,只求控扼。” 治粟内史皱了皱眉:“就算只建戍堡,也得有人驻守。粮草要运过去,军饷要发过去,军备也不能缺,哪一样不要钱?” 诸葛亮心平气和地回:“士兵自己放牧、开垦少量田地,粮食自给一部分,朝廷定期补给一部分。所需物资并不多。” 王绾苦着脸接话:“总得有人去修吧?将作少府实在调不出人手。” 秦始皇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不必现在动。” 殿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秦始皇看向王绾:“五年后,朕要在漠北设戍堡,以控扼漠北全境。” 王绾张了张嘴。 他实在不明白,漠北那地方是有什么宝贝吗?为什么非要在那儿建城? 但他不敢再问,陛下已经给了五年缓冲。 他只得硬着头皮拱手:“臣……领命。” 大朝会很快散了,秦始皇又召集几人在东偏殿开小会。 漠北确实有宝贝,只是这宝贝古代用不了。 卢浩叹了口气,很无奈:“至少在工业革命之前,这些东西用不了。” 张居正放下茶碗,有些好奇:“漠北地下有何宝物?” 卢浩掰着手指头,为各位清点家底:“已探明的煤炭储量约一千六百亿吨,铜矿三千六百万吨,铁矿约二十亿吨。金、银、萤石、铀、钨……都能拉一张清单。蒙古的矿藏覆盖国土面积的三成,地下埋着撑起一个大国工业化的全部家当。” 张居正没接话,努力消化这些数字。 诸葛亮接着问:“所以你坚持要守住漠北,不只是为了消除边患?” 卢浩点头:“不止漠北本身重要,它还是进入西伯利亚的通道。” “西伯利亚?”诸葛亮皱眉,“那是片冻土,地下也有东西?” “矿产还是其次,关键是石油。”卢浩郑重地回道:“您可以理解为,这是工业时代的血液。” 张居正明白了,“咱们缺石油?” “在后世,”卢浩强调,“我国是石油进口大国,最怕被人掐住这条命脉。” 秦始皇扣了扣桌面,“你就不担心我们守不住?俄国不会提前崛起?” 这个卢浩十分有信心。 “陛下不用担心。这个时间点,整个东欧平原到乌拉尔山之间全是零散部落,没有统一政权。” 说到这儿,卢浩的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自豪。 “这就是文明的差距。华夏文明对全球大部分文明来说,是降维打击。” 张居正垂眸,神色有些黯淡,“卢浩,我们不必妄自菲薄,也不该过于自满。” “大明也曾站在世界的顶端,万邦来朝,四夷宾服。可那又如何?” “满清入关不过两百余年,就将华夏几千年攒下的优势败了个精光。丧权辱国,割地赔款,几近亡国。” “外族也只用了两百余年,就用枪炮轰开了华夏的国门。” 卢浩头皮一紧,他好像是有点膨胀了。 诸葛亮适时开口:“谍部该派出去了。东欧、西域、中亚、罗马,能走多远走多远。” 张居正点点头:“这个世界有何变化,修正力投射的规律,必须尽快摸清楚。” 秦始皇偏头看向内侍:“叫陈平来。” 陈平来得很快,甲胄未卸。 秦始皇开门见山:“谍部建得如何?” 陈平拱手:“回陛下,谍部现有五十人,皆是臣精挑细选。他们记性好、善伪装、身手好、能用密码传信。普通斥候做不来的事,他们能做。” 秦始皇还算满意:“派出去吧,随商队出发。” 陈平眼神一凛:“陛下,发生何事?” “尽快收集各国消息,能走多远走多远。” 陈平松了口气,“是,臣来安排。” 秦始皇又问:“通讯网呢?” “各郡县的驿站人员已选好。”陈平答,“主要站点的鸽笼已建好,黄耳犬千余只可用。” 秦始皇嘴角微扬,“不错。” 陈平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要钱,“陛下,经费有些紧张。” 殿内一时没人接话。 卢浩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战事一场接一场,打得是很爽,可是烧钱啊。 兵器要锻,甲胄要造,战马要喂,军饷要发,伤兵要治,抚恤要出……打得越远,烧钱烧得越猛。 秦始皇偏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语速飞快:“商路已开通,货物在走,税也在收。再等三个月,收支必能平账,此后便有盈余。” 秦始皇收回目光。 陈平的嘴角翘了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卢浩吐出一口气,能赚钱就行。这还只是商税。 大秦目前的家底,根本不在商税。 张居正还没动真格的,田税,才是他真正的发力点。 第145章 商贸城 最新网址:.biquluo陈平的动作很快,两天后,谍部的人出发。 还是巴家的商队,只是规模比以往大了数倍,一眼望不到头。 卢浩站在路边,看得直咋舌:“老祖宗,这有多少车?” 巴清拄着拐杖,笑得畅快:“也就三千车。” “三千?”卢浩声音都变了调。 “这还只是咸阳,张掖那边更多。” 卢浩绕着最近的一辆大车转了两圈。 这车比工部的制式大车宽出一截,轮子也多了两个,承重轴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 他蹲下来敲了敲车板,又摸了摸轮毂,问巴清:“这些大车,是您订做的?” “是。比工部的车更宽、更结实,三头牛可同时拉车。去时装货,回程拉的全是黄金和铁器,不够结实可扛不住。” 卢浩嘴角直抽:“我滴妈,这得花多少银子?” “乖孙若是喜欢,拉一辆回去玩。” “不不不,”卢浩连连摆手,“我就看看。” 张居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卢浩凑过去:“前辈,这车比您的三十二人大轿如何?” 张居正脸一黑:“……闭嘴。” 陈平“噗”地笑出声,“行了,你俩别杵在这儿挡路,该干嘛干嘛去。” 卢浩就是来围观装车的,张居正……也是。 自从商路开通,凡有大商队去张掖,两人都会来围观。 卢浩是纯凑热闹,东瞅瞅西看看。张居正是来考察的,装的什么货、货从哪来、成色如何,他全要记进脑子里。 他看的不只是这些货,是大秦各地未来的商业运转模式。 陈平不再搭理他俩,小声跟巴清交谈:“老祖宗,有劳了。” “都是替陛下办事。”巴清摆摆手,“人带到地方,可需要接应?” “不必。有事他们会来找商队。” “好。” 巴清往路边退了半步,抬手挥了一下。 领队的车夫扬鞭甩了个响,第一辆大车缓缓启动。紧跟着第二辆、第三辆……三千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向西蜿蜒而去。 三头牛并排拉着车,蹄声杂乱而有节奏,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送完商队,巴清看着三个后生,笑着问:“都饿了吧?” 卢浩一点儿不客气:“饿了饿了,去新开那家。” 陈平紧跟着补了一句:“我想吃卤味。” 两人同时斜眼看向张居正,眼神明晃晃的写着:你别不合群! 张居正:“……”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去商贸城吧,吃完了正好逛逛。” 巴清笑眯眯地登上马车,冲他们招招手:“都上来。” 马车穿过咸阳城的正街,拐过几道弯,沿渭水南岸的官道一路向南。 车帘掀开一角,渭水的波光在远处晃荡。商贸城在渭水南岸的高地上,临时摊位已经搭好,木杆撑起油布棚顶,一排排整整齐齐。 大秦各地的商人汇聚在此。辽东的、陇西的、巴蜀的、江陵的、邯郸的……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挤在摊位间,货箱码得半人高,上面贴着各色标签。 远处的工地还在修,主建筑的梁柱已经立了起来。热闹是真的热闹,乱也是真的乱。 但乱得有生气,乱得让人心里踏实。 巴清看着闹腾腾的人群,嘴角一直弯着。 马车在商贸城中央缓缓停下。 卢浩跳下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前方一阵骚动吸引住。 百余辆大车正从商贸城东大门驶进来,车上堆着成捆的毡毯、皮囊和木箱,车后跟着数十匹骆驼。 和秦人的装束不一样,这些商人头戴尖顶毡帽,帽檐嵌着一圈兽毛,身上穿着宽大的袍子,腰带上挂着弯刀和铜铃。 他们的脸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眼神很亮,看什么都稀奇。 巴清眯眼打量半晌:“西域的商队到了。” 卢浩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第一批西域商队,这就到了咸阳? 他正想走过去看看,就听陈平在旁边幽幽叹了口气:“来得挺快,我有得忙了。” 张居正翻了翻随身的册子,“这是最早的一批西域商队。霍将军离开河西走廊时,他们已经在玉门关外等着。” 陈平顺口问道:“身份查了吗?” “查了。”张居正点头,“班将军一早将文书送至咸阳,在我那儿。” 陈平也不客气:“给我一份。” “好。” 巴清已经跟商队的人攀谈起来。那人摘下帽子,弯腰行礼,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饼递过来。 巴清接过来掂了掂,又说了几句,转身走了回来。 “还算守规矩。”巴清笑道,“他们带的全是金饼金条,成色不错,正在打听如何称重。” 张居正又掏出册子,指给巴清看:“商贸城设了四处公称,所有黄金一律在公称上过秤。铁砣刻了官印,每日校对。” “商队若想当场熔炼提纯,城西的工坊也能办。” 巴清叹了一声:“还是计部令想得周全。” 卢浩插话:“老祖宗,这就是只收黄金的好处。可称、可切、可验成色。不用换算汇率,不用跟各国的钱币打交道。简单粗暴,省去所有中间环节,杜绝一切扯皮。” 巴清瞥他一眼:“是是是,你们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老身虚长些年岁,白活了。” “哪能啊!”卢浩挽住她的胳膊,嘴跟抹了蜜似的,“您是商会的扛把子,大秦第一女强人。” 巴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就你嘴甜,想吃什么只管点,今儿让你们吃个够。” 张居正有些无语,溜须拍马他见多了,满朝文武、地方官员、门生故吏,什么样的都有。 可像卢浩这样把马屁拍得理直气壮、花样百出、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着实少见! 巴清带着三人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座木楼。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八方楼。 卢浩抬头念了一遍:“这名字起得好,八方来客,四面聚财。” “你起的。”巴清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卢浩挠挠头:“……我给忘了。” 楼上的雅间已经备好,窗子半开,正好能看见商贸城最热闹的那片区域。 几人坐下后,张居正亲手给巴清斟了一杯茶,“老祖宗,乌氏倮的生意,如今还在做吗?” “做啊,”巴清回:“他那条线比从前还宽,从马匹到皮毛,从药材到牛羊,整个西北的牲口市他占了大头。” 卢浩不解,问了句:“怎么突然提起乌氏倮?” 张居正顺口回道:“他去了张掖。” “他去张掖很正常吧,商路开了,谁不想往张掖跑?” “正常。”张居正将茶碗放下,“但陇西侯似乎跟他走得很近。” 卢浩的筷子顿住了:“……有什么问题?” 陈平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陇西侯是不是想买马?” 卢浩眨眨眼:“大秦现在缺马?” 陈平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大秦不缺马?” “缺马是其次,”张居正看着卢浩,“西域有什么,你再想想。” 卢浩的脑子转了两圈,筷子差点没拿稳:“陇西侯他、他想搞大宛马???”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巴清放下筷子:“大宛马??” 第146章 绑票索马 最新网址:.biquluo《史记·货殖列传》载:“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翻译过来就是:乌氏倮靠畜牧起家,牛羊攒到一定规模就卖掉,换成中原的丝绸、织物,偷偷运出关外,献给戎王。 戎王大喜,十倍回赠牲畜,马牛多到要用山谷来计量。 因此,乌氏倮在秦统一战争期间发挥了重要作用,为秦军提供了大量战马。 秦始皇给了他“比封君”的待遇,让他按时跟大臣们一起朝见。 换句话说,乌氏倮就是秦朝的军火供应商! 他现在虽然不用做军火生意了,但是他有渠道啊。 李信找他那是真正找对了路子……才怪! 班超坐在太师椅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乌氏倮坐在他对面,五十多岁的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表情比班超还愁苦。 李信翘着腿坐在主位,一脸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是什么表情?” “说了多少回,”班超深吸一口气,“大宛的马,不卖!不卖!” 乌氏倮赶紧接话,“陇西侯,但凡能弄到的马,二话不说给您送来。可您说的这事确实不好办,您要的是大宛的镇国之宝,这……这……” 他摊了摊手,后面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 李信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要是轻易能买到,就不劳烦您了。这不是没办法嘛。” 乌氏倮愁得直揪头发。 班超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想跟霍去病换一换,他去打漠北,也好过在这儿跟李信扯皮。 李信敲了敲桌面,神色如常:“先不说买马,比封君跟大宛君主熟吗?” 乌氏倮默了默,不说有多熟吧,确实打过交道。他的战马可不全是从草原弄来的,西域的也不少。 李信多精啊,都不用对方回答,笃定道:“那就是说得上话了?” 乌氏倮谨慎地开口:“见过几面。” “大宛君主最疼哪个儿子?”李信问。 班超警觉地抬头:“你想干吗?” 李信没理他,跟乌氏倮商量:“这样,劳烦比封君去一趟大宛。引诱也好,游说也罢,说动最受宠的那位王子来张掖。” 班超手一抖,差点摔了茶碗:“你……你是要扣人?” 李信一脸无辜:“请来游玩一番,不行吗?” 乌氏倮心里直打哆嗦:“陇西侯,大宛不是西域小国,咱不能直接绑了人家王子吧……” “谁要绑王子?”李信笑得一脸和蔼,“王子出行,总得骑汗血宝马吧?我也不贪心,弄个几十匹就够了。” 乌氏倮:“……” 班超:“……” 班超捏了捏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陇西侯,大宛国也没几匹汗血宝马。” 乌氏倮没吭声,沧桑地走了,背影里都透着凄凉。 班超冷静地想了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宛马的优势。 中原马矮壮敦实,耐力尚可但速度平平。草原上的马速度快,可身量不够,冲锋时爆发力也不够。 大宛马不一样,肩高腿长、筋骨精悍,跑起来步幅大、频率快,是全方位的顶级良驹。 汉武帝那么费劲也要弄到手,不是冲那几匹汗血宝马去的,而是要用大宛马种改良大汉的马。 班超转过头盯着李信:“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李信翘着腿,慢悠悠地反问:“你觉得大宛马如何?” “当世良驹。若不是远征大宛劳师动众,我也想去抢。” “打过去不现实,”李信轻笑,“若是让他们主动送来呢?” 班超皱眉:“就算扣着王子不放,大宛能送多少马来赎人?” 李信嘴角一勾:“那就看乌氏倮能拐带多少人过来。王子远行,身边总得有王公贵族陪同吧?” 班超默了默:“将军,大秦不怕西域诸国,可商路刚开通,不宜动武。扣人可以,得找个合理的由头,不能让西域说大秦是强盗。” 李信摆摆手:“还用你说?” “还有,”班超又提醒一句:“这事得跟陛下说一声,涉及到两国纷争,不是儿戏。” “知道。”李信难得没有不耐烦。 班超起身,“既然要绑票,就绑个有用的。” “嗯?”李信笑得更欢了:“你知道绑谁有用?” “我在西域探查许久,不是去那儿闲逛的。” “你不早说?”李信来精神了。 班超无奈,他怎么就沦落到跟李信一起干这种勾当了? “你别这幅表情。”李信难得主动解释一句,“我有什么办法?陇西缺马,大秦缺马,不打西域的主意从哪找马?” “西域又不是只大宛有马……算了。”班超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我去找乌氏倮聊聊。” 班超愿意陪着李信胡来,说穿了就两个原因:一是大秦真的缺马,二是需要好的马种。 一场仗打下来,兵器损坏可以回炉重铸,铠甲破损可以修补再穿,可战马不行。 十万匹马拉上战场,能回来一半就算烧高香。 碰上霍去病那种打法,能剩下三分之一都算老天开眼。 所以李信才千方百计想要大宛马。 他看上的不止是那几匹汗血宝马,那玩意儿金贵,整个大宛也没多少,全弄过来也填不满陇西的马厩。 他真正想要的,是拿大宛马来配种。 与其等田部慢慢改良现有种群,不如他剑走偏锋,将种马直接弄回来。 班超去找乌氏倮,开门见山:“大宛王的嫡次子弥兰,王弟舍如。就这两位。” 乌氏倮愣了愣:“为何是这两位?” 班超没绕弯子:“大宛是城邦型王国,王权靠三根柱子撑着。王室内部不乱、王城贵族拥护、兵权握在手里。” “弥兰是嫡次子,母亲出身王城大族,跟太子关系极好,是太子身边最稳的一支力量。” “舍如是大宛王的胞弟,手里有兵权,也是大宛王最信任的心腹。” “将这两个人扣在手里,大宛王就必须出血。” 乌氏倮沉默片刻:“将军确定?” “扣这两人绝对有用。”班超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若实在拐不来这两人,我这儿还有备选。” 乌氏倮双手接过,一边看一边低声念。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纸片凑近蜡烛点燃。 班超看着纸片燃尽,安慰了一句:“礼物我会备好。其余诸事,有劳比封君了。” 乌氏倮拱了拱手:“……自当尽力而为。” 李信回去之后,写了一封长信快马送至咸阳,洋洋洒洒好几页。 交代了“请”大宛王子来张掖“做客”的全盘计划,重点想问的是:李时珍有没有能让人昏睡不醒、又查不出端倪的药。 秦始皇看完信揉了揉额角,抬手递给卢浩和李时珍。 卢浩接过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终于搞明白了李信的整套计划。 先让乌氏倮将人引到张掖,再下药将人留住,转头摆出一副“全力救治”的姿态。 之后给大宛王送信:你家王子和弟弟快病死了,我正在想办法救他们,你不表示表示? 卢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操作不止骚,还十分的不要脸,又确实可行! 李时珍倒是看得兴致勃勃:“陇西侯这法子……确实能骗到马。比武帝远征大宛省力多了。” 秦始皇额角青筋直跳:“丢的是朕的脸。” 卢浩替李信辩驳一句:“只要不穿帮,也不至于丢脸。” 李时珍放下信,认真想了想:“陇西侯问的那种药,臣确有不少法子。但下药得看人,剂量要随时调整。” 卢浩转头看他:“不是……你还真打算干啊?” 李时珍神色坦然:“代价极小,收益极大,为何不干?臣想亲自去张掖一趟。” 秦始皇沉默片刻:“去吧。仔细些,别把人毒死了。” 第147章 火药库爆炸 最新网址:.biquluo李时珍着手准备西域之行,卢浩帮着他整理药材。 说是整理,其实是李时珍念单子,他往箱子里码。 “白及装第一车,血竭装第五车,三七、黄连装第六车……” 卢浩一边码一边念叨:“这是去开战地医院吗?” “狄道的军医院缺药,这次多带点。” 一箱箱药材搬上大车,在廊下排了一长溜。 卢浩正蹲在地上捆扎带,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 小果子跑得发冠歪斜,一把抓住卢浩的胳膊:“先生,废丘出事了。” 卢浩心里咯噔一下,扎带散了一地。 “宋工部人呢?” “在火工坊那边。”小果子皱眉,很是不解:“师兄传回来的原话是:‘轰’地一声,地在颤,屋顶没了。” 卢浩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火工坊就是火药库! 宋应星对火药看管极严,外面还有中尉军看守。火药库怎么会出事? 李时珍一把扶住卢浩,转头对小果子说道:“你陪卢浩先去,我随后就来。” 卢浩已经冲向大门。 火工坊离废丘工坊小镇还有些距离,建在一片河滩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通道进出。 选址是宋应星亲定。万一出事,水能挡住火势,也能快速灭火。 卢浩快马赶到时,河滩上已经乱成一团。 火工坊只剩半截院墙,碎瓦和焦黑的木梁散了一地,几根断裂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冒着青烟。 地上全是碎陶片和焦黑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糊和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担架队在废墟和河滩之间来回跑,伤员一个接一个抬出来。 军医营的人已经赶到了,正蹲在伤员中间一个个查验。 卢浩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宋应星!宋应星!”他一边喊,一边在担架缝隙里找人。 华佗的声音从河滩边传来,又稳又沉:“这儿。” 卢浩循声找了过去。 宋应星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糊满了黑灰。衣袍烧了好几个窟窿,袖口焦黑卷曲,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灼伤。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卢浩嗓子发紧,手指悬在半空:“祖师爷……” “死不了。”华佗头也不抬,小心拆着宋应星的袖口,“宋小子都是外伤,吸入太多烟尘而昏迷。” 卢浩鼻尖发酸,刚想上手帮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时珍和张仲景到了,两人衣袍翻飞,跑得满头是汗。 张仲景蹲下来,搭上宋应星的脉,闭眼凝神,片刻后才松开,“脉象还算平稳。” 李时珍从怀里掏出两颗药丸,掰开宋应星的嘴塞了进去。 “小面积烧伤,右手的伤最重。烟尘吸进去不少……”华佗已经处理完了宋应星的手腕,“你们去看看其他人,这里交给我。” 卢浩看着宋应星那张黑乎乎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整个秦朝只有这一座火工坊。 宋应星亲自督建,亲自管理,每一步都慎之又慎。只因他比谁都清楚火药的威力。 可火工坊还是炸了。 卢浩看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河滩上的芦苇烧秃了一大片,焦黑的杆子倒在水边,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碎屑,顺着水流缓缓漂走。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突然有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 宋应星养伤期间,华佗将人看守得严严实实。 只有秦始皇进去看过两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个月后,宋应星总算能下床走动,嗓子还是哑的。 秦始皇叫了卢浩一起过去探望。 窗子支开半扇,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来。 宋应星缩在椅子里,原本就没二两肉的脸颊又凹下去几分。 他的头发烧了大半,剩下的剪得参差不齐,乱糟糟地趴在头顶。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窝在那里,呼吸都透着一股子灰败气。 秦始皇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比往日轻了几分:“如何炸的?你可亲眼看见了?” 宋应星皱眉:“陛下,臣就是想不通。” “火工坊只有臣和安北尉能进去。安北尉是陛下钦点的郎卫,跟了臣大半年,从没出过错。” “每次配好的药粉当日用完,绝不过夜。硝、硫、炭分库存放,互不接触。” “臣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秦始皇虽然不懂火药,但他相信宋应星。这孩子做事比谁都细致,火工坊的管理章程他亲眼看过,厚厚一沓册子,操作步骤慎之又慎。 若说有人动手脚,也不太可能。安北尉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绝不会破坏火工坊。 秦始皇目光沉了沉,没有接话,偏头看向卢浩。 卢浩想了想,问宋应星:“爆炸之前,你做了什么?” 宋应星回:“试爆了手雷。” 卢浩:“……” 他知道宋应星设计的手雷,比明朝的高级多了。 铁壳,壳薄而匀,引信是导火索加缓燃药线组合而成,延时误差控制在几息之间。壳外铸有预制刻槽,炸开后破片相对规整,杀伤力极强。 明朝也有铁壳雷,但是壳厚、延时不可控、破片大小全看运气。且因钢铁产量限制,没有大规模列装于军队。 卢浩揉了揉额头:“你都搞出手雷了?” 宋应星一脸无辜,“我觉得那玩意儿比火铳威力大,又比大炮轻便,一个人能带好几颗,也方便运输。” 卢浩抹了把脸:“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做出了颠覆战争形态的东西,火工坊才会爆炸?” 宋应星很委屈:“还没有量产,就做了几个试爆。” 秦始皇一直没有插话,此时才缓缓开口:“小果子,去找孔明。” 小果子在窗外应了一声:“是。” 东偏殿内,案上的茶已经凉透。 秦始皇坐在上首,单手撑着额角,食指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诸葛亮坐在他对面,眉峰微蹙。 卢浩和宋应星垂头耷脑,默不吭声。 秦始皇敲了敲桌面:“卢浩,说说你的想法。” 卢浩皱眉,说得很慢:“炼钢、造玻璃、烧水泥没事。做穿云箭也没事,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烟花炮仗。” “手雷刚试爆成功,火药库就炸了。我猜修正力是在维护一种平衡,维持相对平稳的历史进程。” “因为热武器一旦铺开,战争形态将不可控,修正力不允许时空提前跨过那道门坎。” “火药可保留,火器暂时封存。”秦始皇思考良久,不得不慎重应对,“相关图纸、配方、材料、文书,全部入库上锁。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 宋应星有些不甘:“陛下……” 秦始皇打断,“不是不用,是时候未到。” 卢浩也赞成:“陛下说得对。火药是原料,最多做个烟花炮仗,修正力也确实没管。” “至于火器。咱们有技术,保留相关资料,等修正力不压制的时候,后人随时可以启用。” 诸葛亮此时才接话:“大秦名将如云、甲兵鼎盛,再配上改良军械、坚固城防、充盈粮草,世间难逢敌手。火器只能算作锦上添花,绝非立国征伐之根基。” 秦始皇颔首:“是这个理。” 宋应星振作起精神:“那就暂时不搞枪炮了,一门心思搞半自动化。” “对,”卢浩也来劲了。 “咱们搞现有条件下能落地的东西,将路基垫实了,后人建立工业化帝国就简单许多。” 第148章 西域还有宝贝 最新网址:.biquluo所谓的半自动化,就是用齿轮、链条、杠杆、滑轮、曲柄、凸轮、传送带等器件,组合出干活的工具。 再用人力、畜力、水力、风力来运转这些工具,提高工作效率。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自行车、缝纫机等。自行车工部现在就能做,只缺了橡胶轮胎。 宋应星不是机械工程方面的专家。简单的机械可以做,太复杂的就玩不转了。 中国古代真正将机械工程玩到系统化的行家,除了墨家,就是祖冲之。 张衡是另一个层面的大佬,搞的大多是精密仪器,按现代的话说,就是高尖精研发工程师。 先说墨家。墨家在秦献公时代已经入秦,秦国城防系统中的“守”和“尉”多由墨者担任,他们掌握着当时最先进的城防工程。 到秦始皇时期,墨家虽然已经衰落,但墨者并没有彻底消失。他们要么散落于民间,传承手艺但不再自称墨者;要么转行,融入军政体系;或者为了生存放弃先祖的技艺,老老实实做个农夫。 这帮人,是可以找出来的。 再说祖冲之,所有人脑子里第一个印象是圆周率。祖冲之可不仅仅是数学家,他做的东西在古代堪比神器。 他的“千里船”,不用帆,不用桨,靠轮子划水,一天走一百多里。 他的指南车不用磁石,不用方向标,纯靠齿轮带动,车往哪边转,木人永远指向南方。 水碓磨由水力驱动,不用人推、不用牛拉,水一冲就能舂米、磨面,一套系统能带动好几个磨盘同时转动。 最逆天的是“木牛流马”,祖冲之复原的木牛流马确实能自己走,不需要人推。《南齐书》白纸黑字写着,唐代还有人见过实物,到了宋代才失传。 这些全都是实用工具,提效率、省人力,落地就能用。 秦朝想搞半自动化,宋应星、祖冲之、墨家缺一不可。张衡大佬不急,有了工业底子再请来也不迟。 卢浩算了算,祖冲之卒于公元500年,现在是公元前218年,需要718能量。前不久拉张居正花了1800多,时空机里只剩两百出头。 卢浩叹了口气:“祖冲之再等等吧,先找墨家。” “咱们缺橡胶。”宋应星提醒道,“传送带、密封垫、轮胎、通管……全是半自动化的命根子。至于硫化处理,我和李时珍可以解决。” 卢浩眨眨眼。 橡胶树的原产地在南美洲,直到1876年,英国人魏克汉才把种子从巴西偷运到东南亚。 也就是说,以秦朝目前的版图,不可能找到橡胶树。 但卢浩一点儿都不慌:“没有橡胶树,咱们有橡胶草。” 宋应星一脸懵:“橡胶草?听都没听过。” “正经的新疆本土植物,长在天山北麓伊犁河谷一带。”卢浩解释,“外观跟蒲公英差不多,根里流白浆。含胶量大约在6%到10%。这种植物耐寒、耐旱、还耐盐碱,可以人工种植。” 宋应星眼睛都直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宋应星思索一阵:“伊犁……现在属于哪个国家?” “出了乌孙,差不多就到了。” 宋应星兴奋地搓手:“也就是说,现在就能挖到橡胶草?” “是。”卢浩笑了:“别光盯着汗血宝马,西域还有橡胶草这个大宝贝。” 因为火工坊的变故,河西走廊不止李时珍要去,卢浩也得去,只有他认识橡胶草。 等他准备得差不多了,被秦始皇叫到了东偏殿。 这次开小会的不止有诸葛亮和宋应星,张居正和陈平也来了。 秦始皇不想让卢浩出远门,皱着眉问:“不能画出来,让班超派人去找?” “陛下,”卢浩摆事实讲道理,“画得再像也是画,不是照片。那是野草,不好辨认啊。” 秦始皇不同意:“出玉门关之后,经车师、卑陆、劫国、单桓、乌孙。两千多里,变数太多。” 卢浩拍着胸脯保证:“我戴着时空机,情况不对随时跑路。您要是还不放心,多派几个影卫跟着我也行。” 秦始皇想了想:“拔三千中尉军随行。” 卢浩下巴差点掉地上:“陛下,我是去找橡胶草,不是去打仗!” 诸葛亮劝道:“陛下,班超在河西走廊坐镇。有他在,不必动用三千军士。” 秦始皇退了一步,对卢浩吩咐:“朕拨十个郎卫给你,小果子也跟你去。” 卢浩总算松了口气:“好。” 宋应星见卢浩的行程定了下来,赶紧开口:“陛下,臣也想去。” 秦始皇皱眉:“你又有何事?” “张掖那边收了不少粗铁,千里迢迢运回咸阳费时费力。”宋应星有理有据,“臣想,不如在陇西建炼钢坊,就地冶炼,就地锻造。” “宋工部说的在理。”诸葛亮走到地图边,手指点在狄道的位置。 “大秦迟早要向西扩张。西线绵延数千里,兵器铠甲从咸阳运过去,路上要走两个月。” “将来秦军出了玉门关,陇西就是西线大后方。工业基地早晚都要建。” “臣附议。”张居正接话:“陇西本是秦人故地,又有陇西侯镇守。工业基地建在狄道,既能保周全,又省了一笔转运成本。” 陈平也赞同:“陛下若担心工坊泄密,可让谍部再布一层暗线。” 听大家这么一分析,秦始皇总算松口。他看向宋应星:“此番去陇西,担子不轻。” 宋应星从容接下:“臣知晓,请陛下放心。” 出发这日,卢浩站在城门口,简直头大如斗。 西行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除了他和宋应星、李时珍三人,还有拉药材的车队、计部的人手、工部的官员、随行的护卫……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上百号人。 车马排了一长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廷使团出巡。 卢浩无语到了极点:“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正说着,陈平又带着几个人从城门口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四辆马车,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咕咕的声响。 卢浩扭头看他,“祖宗,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鸽子。”陈平朝马车抬了抬下巴:“一批交给陇西侯,一批交给定远侯。随行的人留在当地驿站,方便传信。” 卢浩大吃一惊:“信鸽?” 陈平点点头:“费了不少功夫,总算能用了。” 卢浩乐了:“行,保证带到。” 陈平难得严肃,板起一张脸叮嘱道:“出了玉门关,务必小心。” 卢浩拍拍胸口:“放心吧。” 宋应星和李时珍上前行礼,陈平又交待几句才放他们离开。 目送车队走远,张居正拂了拂袖子,准备回去干活了。 刚转身,陈平叫住他:“等等。” 张居正脚步一顿,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至今仍不习惯这个十六岁的陈平。 “前辈有何事?” 陈平问:“大明跟东欧有接触吗?” 张居正认真想了想:“永乐年间,朝廷遣使沿陆路西行,最远到过撒马尔罕及帖木儿帝国的都城。” “再往西就没去过了。不是走不到,是觉得没必要。” 陈平垂眸思索,没再追问。 张居正看着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陈平在考虑东欧乃至整个西边的对手了。 果然,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第149章 车队西行 最新网址:.biquluo火工坊的变故,秦始皇没有瞒着各位将领。 蒙恬收到密信时没什么反应。他行军靠的是步车协同、粮草不断、阵型不散。 火器于他而言不是必需品,有更好,没有也无妨,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如今漠北战事收尾,意味着东北准备开打。 松嫩平原上,屯堡一座接一座地冒出来。长春主城的城墙已经建成,轮廓粗犷,夯土结实。 城外是成片的安置区,房子已修好,火炕也砌好,只等人住进去。 驰道从襄平一路向北,笔直地通向草原深处,直达长春城外。 草场开垦出一片片农田,晒在日光下,等着明年播种。朝廷的移民政策相当厚道,辽东、辽西两郡百姓陆续北上。 北线看似打得慢,但屯边速度远超河西走廊。 打下来,就是秦民可以扎根的土地。 蒙恬坐镇吉林城,一边消化战果,一边往三江平原撒人。 撒出去的人啥也不干,就负责散播谣言。 陈平这一计太毒了,极满的联盟根基尚浅,谣言像种子一样落地生根。 有人动心思,互相试探;更有人琢磨着,怎么才能弄死极满又不被发现。 极满也不客气,杀了一批又一批。 有几支部族受不住了,趁夜拔营,一口气跑到吉林城下,跪着求蒙恬收留。 蒙恬照单全收,统统送去开矿。 章邯这段时间天天在边境练兵,沿着极满的警戒线来回踩,踩得对方不敢松气。 眼看着草尖泛黄,章邯才带兵回了吉林城。 城门口的车马比走之前多了好几倍,他勒住马眯眼打量了一会儿。 商铺的旗幡从街头插到街尾,铺面一家挨着一家。 章邯看了一会儿,脚步轻快地拐进府衙。 蒙恬正低头翻帐册,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章邯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状若随意地问了句,“将军,漠北打完了?” 蒙恬嗯了一声。 章邯感叹:“也太快了。” 蒙恬放下帐册,这才抬眼看他:“知道你想说什么,该准备了。” 章邯乐了:“末将这就去检查粮草。” 吉林城忙着备战。整座城绷着一股劲儿,只等土地冻实了,大军推入三江平原。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西行的马车上,卢浩也在算日子。 “再有两个月,蒙将军该打黑龙江了。” 宋应星正在翻一本图纸,闻言抬头:“不到时间吧,三江平原的沼泽地冻实了才好打。” “得十月往后了,咱们那时候应该在西域。”李时珍接话,一脸向往地说:“东北那边有不少名贵药材,可惜,我从前没机会踏足。” “等蒙将军打下来,你想去就去。”卢浩狮子大开口,“弄几棵千年人参不难吧。” “想得美,还千年人参。”李时珍撇撇嘴,“百年老参就不错了。” “百年也行。” 李时珍不由想得入神。他采了一辈子药,最北只到河北。从没去过关外,从未亲眼见过长白山,也从未亲手挖过一株野山参。 他忍不住问:“卢浩,你去过东北吗?” “小时候跟我爸妈去过哈尔滨,”卢浩回忆:“满街都是冰雕,大的比房子还高。” 宋应星冷不丁问:“东欧呢?你去过吗?” “后世有个地方叫黑河,跟俄罗斯隔江相望。”卢浩比划一番,“江面就几百米宽,我坐船过去逛了一天。” 他笑了笑,问宋应星:“你想去?从东北过去很近。” “不是。”宋应星摇头,“修正力如果把东欧那帮人全投过来……” “不可能!”卢浩斩钉截铁地反驳,“不然东北就不会只有一个极满。努尔哈赤、多尔衮、阿济格、多铎……这些人不能投吗?” “但修正力没投,说明修正力有限制。” 李时珍也赞同这个猜测:“既是维持平衡,就会遵循某种规律。谍部的人已经撒了出去,我们不用胡思乱想,等陈平前辈的消息吧。” “也是,多想无益。”宋应星将手里的图纸折好,揉了揉额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橡胶草。” 卢浩看两位一脸凝重,努力活跃气氛:“我说二位祖宗,能不能别这么严肃?咱们这趟也算带薪旅游,祖国的大好河山,不该好好看看?” 秋高气爽,阳光正好。沿途的景色当真是美不胜收。 层林渐染,山腰上一片深红,一片金黄,夹着苍翠的松柏,像是颜料盘泼在了山间。 路边的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缤纷落叶,顺着水流打着旋儿。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随着山风摇晃。 车队在林中穿行,马蹄踏过厚厚的落叶,众人如置身于浓墨重彩的油画之中。 卢浩坐在车架上,裹着皮袍欣赏原生态美景,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有相机。” 小果子坐在他旁边赶车,闻言探头,“先生又想吟诗了?” 卢浩摆摆手:“有宋大举人在,哪轮到我吟诗。” 宋应星皱眉:“我不会写那些酸诗。” “不会写,总会背吧。”卢浩起哄,“唐诗宋词元曲,随便来一首。” 小果子一脸认真地看向宋应星,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期待。 宋应星无奈,干咳一声:“远上寒山石径斜……” 卢浩不干了:“能不能来首有难度的?” 宋应星瞪他:“你来!” 李时珍没忍住,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几只飞鸟。 小果子转头盯着李时珍,黝黑的眼睛眨啊眨。 李时珍笑不出来了,硬着头皮开口:“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小果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又掏出一支炭笔,眼神示意李时珍继续。 李时珍:“……”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月,裹了一身灰尘,竟也不觉得疲累。 远远看到狄道的城墙时,已经入了冬。 陇西的风干冷干冷的,墙头的旗帜冻得硬邦邦,偶尔啪地甩一下。 李信策马立在城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蜿蜒到天边的车队,嘴角直抽。 卢浩最先跳下马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笑容灿烂地挥手:“侯爷,我来啦!” 李信上下打量他:“你是来陇西常住?” “不是啊。” “带这么多人,这么多车?”李信抬抬下巴,“我还以为你把咸阳宫搬空了。” “都是来这边办事的,又不是我带的随从。”卢浩回头,指着车队一一介绍,“有工部的人,有计部的人,还有几车鸽子。各带各的人手,各拉各的物资,我就是搭个顺风车。” 宋应星和李时珍也下了马车,拱手行礼:“陇西侯。” 李信下马,冲身后一挥手。 一队军士小跑着上前,将宋应星围在中间。列队齐整,甲胄锃亮。 宋应星愣住:“陇西侯,这是何意?” “你掉根汗毛,我都没法跟陛下交待。”李信一脸严肃,语气也不容商量,“选址、探路、采矿,工部免不了四处跑。这些人听你调令,护你周全。” 卢浩忍不住插嘴:“陛下派了护卫……” 李信眉皱,“那点人手哪够?你们可都是宝贝疙瘩。” 安排好宋应星,他又指了指卢浩和李时珍:“你们两个跟我去张掖,大宛的王子到了。” 第150章 大宛王子 最新网址:.biquluo乌氏倮也没想到,这事儿能这么顺利。他拐的不止弥兰和舍如,而是一个使团。 班超给的那张名单,来了一半。 乌氏倮一边走一边冒冷汗。这些人要是全折在张掖,大宛半个王室就没了。 而这一切的引子,就是班超备的那五车货。都是工部精品,专薅西域王室,市面上不流通。 乌氏倮掏出一套玲珑瓷茶具时,大宛王眼睛都直了。 当真是胎薄如纸,透光见影。对着日光一照,杯壁上镂刻的缠枝花纹像浮在光里的影子,美得不像实物。 大宛王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喘气都不敢用力,生怕手一抖把宝贝给摔了。 润肤膏是工部新调的方子,加了花粉、珍珠粉和各种香料。 膏体细腻如脂,色泽温润,盛在琉璃小罐里,五颜六色摆了一排,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大宛的王妃贵妇们围了一圈,差点当场打起来。乌氏倮给每人分了一盒才稳住场面。 几块看似不起眼的布,由棉花纺成细纱,织出蓬松的毛圈,四边织着精美暗纹,摸着像云一样柔软。几位公主攥在手里再也没松开。 蒸馏酒一开坛,酒香飘满大殿,贵族们一喝一个不吱声。大宛王只开了两坛,剩下的全搬进了地窖。 蚊香雕成了花鸟鱼虫的形状,青烟袅袅,满室清幽。既能防蚊虫又能做熏香。 蜡烛雕了瑞兽、缠枝、云纹,烛光透出来,将雕纹的影子投在墙上,就成了一幅生动的画。 最后是一面窗衣镜。比人还高,嵌在紫檀木框里,镜子照人纤毫毕现,皇后当场坐不住了。 几个王子公主轮流照,照完又抢,场面一度失控。 乌氏倮默默擦了一把汗。 他心想:这还只是一小部分,要是让大宛王知道,工部还有比这些更精致的东西…… 于是,大宛使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拖着满车黄金,带着侍女仆从,骑着最俊的马,直奔玉门关。 班超双眼放光,无视黄金和美人,眼里全是马。 一、二、三……三匹汗血宝马,外加百来匹极品良驹。 他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一趟不亏! 扣下,统统扣下! 李信带着卢浩和李时珍赶往张掖,一路走来,沿途商队络绎不绝,骆驼和牛车挤在驰道上,铃铛声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河西走廊修得最快的就是驰道和驿站,卢浩发现修路的民夫里有不少是胡人面孔。 他好奇地问:“西域民夫不是来修商贸城的吗?” “商贸城修完,这些人不用白不用。”李信解释了一句,“我就扣下来修路了。” “人家愿意?” “粮食管够,还给住处。为何不愿意?”李信反问:“进了我大秦的门,岂有还回去的道理?” 卢浩和李时珍一时接不上话,两人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总算知道汉唐使者为何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了。 都是从老祖宗身上遗传的珍贵品质啊! 三人赶到张掖城外时,班超已经领着这帮王公贵族逛了好几天。 李信一眼就盯上了马群里最俊的那匹:通体枣红色,鬃毛油亮,只眉心一道白纹,好似嵌了一弯月牙。 那匹马比中原马高出大半个头,骨架健壮,四腿修长,浑身透着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劲儿。 卢浩和李时珍都没见过世面,盯着几匹高头大马移不开眼。 卢浩悄悄咽了咽口水:“那是汗血宝马?” 李时珍小声回:“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班超咳了一声,提醒几人收敛一点。 “陇西侯,这位是弥兰王子。” 李信艰难地移开目光,对弥兰笑得一脸灿烂,“王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张掖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王子多担待。” 弥兰二十来岁,高鼻深目,头戴金冠,一身织金锦袍,腰悬弯刀,通身贵气。 他的目光从李信身上扫过,又看向卢浩和李时珍,勉强扯了扯嘴角:“久闻陇西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李信也不恼,温声道:“王子在张掖住了几日?可还习惯?吃食可还合胃口?” 弥兰抬了抬下巴:“张掖倒还不错,只是入城那段尘土太大,乱得很。沿途那些镇子更是没法看。” 卢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信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刚建城嘛,难免乱些,叫王子见笑了。”李信能屈能伸,将一身匪气藏得严严实实,好脾气的哄道:“再过一年半载,保管叫王子另眼相看。” 弥兰没想到陇西侯这么好说话,抱怨一句:“张掖城里尽是商户,连个听曲的去处都没有。” 李信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怪班超考虑不周。” 班超瞪眼:“跟我有毛关系?我又不管乐坊。” 李信懒得理他,冲身边的管事吩咐:“去安排。” 管事抱拳应了声“是”,带着马车径直进了张掖城。 李信这才转头,笑盈盈地对弥兰道:“委屈王子了,明日带你去乐坊看看。” “哦?”弥兰来了兴致:“大秦的乐坊有何特别?” 李信张口就来:“我大秦的乐师,吹拉弹唱样样拿手,嗓音婉转清越,绕梁三日不绝;舞者身段轻盈,举手投足皆是风雅,跟西域那些扭脖子转圈不一样……” 他一通天花乱坠的说辞,说得弥兰嘴角越翘越高。 弥兰想了想,又皱眉道:“商贸城好是好,可吃食太过简陋。” 李信拍着胸口保证:“我带了大秦最好的厨子来,保管让使团吃得满意,玩得痛快。” 弥兰端着架子,微微颔首:“陇西侯有心了。” “使团难得来一趟,我总得尽地主之谊。”李信脸上笑容不断,垂眸掩住眼底一丝嘲讽:“王子只管安心住下,吃好玩好,旁的不用操心。” 弥兰更满意了,抬着下巴,牵着他的汗血宝马,慢悠悠地走了。 班超跟李信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等人走远了,李时珍皱眉:“这就是大宛王子?” “呵。”李信嗤了一声:“要不是看在马的份上,现在就揍得他脑袋开花。” 卢浩咬牙:“什么时候动手?” 李信嘴角微勾:“不急,让他们多玩几天。” 三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弥兰……的坐骑上。 那马走得优雅,四蹄轻踏,马尾轻甩,鬃毛在风里飘扬。 浑然不知有三个人类,正狼一样盯着自己。 第151章 必须冬天挖 最新网址:.biquluo张掖城比卢浩想象的还要繁华。 街道横平竖直,能并排走八辆大车,比咸阳的主街还阔气。 两侧的铺面一间挨一间,门口挂着旗幡,有的还在搭梁架。 房屋的墙基是秦式夯土,墙头却垒了一圈西域风格的土坯垛口; 檐角微微上翘,挂了胡人的铜铃。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大秦各郡的商人、西域来的胡商往来其间。各种语言在空气里碰撞,热闹非凡。 街头卖吃食的摊子不少,面饼烤得焦黄,羊肉串搁在铁架子上滋滋冒油。卢浩买了几串,看着还行,但味道不咋地。 胡人舞者在街心圈了一块空地,鼓点咚咚咚地敲,几个赤膊汉子围着火堆转圈,女子舞姿妖娆,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信领着两人在城里转了好一阵,天色擦黑才去了一处驿馆。 这是专供给大秦官员的接待处,前院是随从住所,中院是客房,后排是官员下榻的独立小院。 围墙又高又厚实,门口有甲士把守。 李时珍将药材安置好,天色已经黑透。 三人在后院煮火锅,锅底是卢浩自带的,用牛骨汤煮开,辛辣浓郁的香味随着风飘散。 青菜不多,是几样当地野菜。肉管够,不只有牛羊肉,护卫们还打了不少野味。 “这是什么吃法?”李信夹起一块黄羊肉,蘸了蘸配料,“唔……好吃!” 班超掀帘进来,一屁股坐到卢浩旁边,“吃什么呢?这么香?” “这个叫火锅。”卢浩给他腾了个位置,“回头我教厨子做一遍,一看就会。” 李信吃得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问班超:“大宛来了多少人?” “整个使团一百多号人,真不好伺候。”班超涮了一片肉,吃一口就停不下来,“唔……太好吃了!” 李信扯了扯嘴角:“得了,明天就给这群人吃火锅。” “嗯嗯嗯……”班超已经顾不上接话了,筷子在锅里夹得飞快。 李信哼了一声:“卢浩会做的吃食多了去了,保管镇住这帮没见过世面的。” 班超连连点头:“还有啥?我在咸阳时怎么没吃过?” “您那时候已经去了西域。”卢浩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这回给您补上。” “你会做的吃食都教给厨子。”李信还记得正事,“弥兰那孙子说话不好听,但在理。张掖得多开几条财路,吃喝玩乐,一样都不能少。” 班超赞成:“民以食为天,吃的不能少。” 卢浩不得不提醒一句:“两位侯爷,我还得去伊犁河谷。” “哦。”李信应了一声。 “伊犁河谷?”班超抬头:“我怎么不知道?” 李信接过话头:“还没跟你说,卢浩要去找一种草。” “什么草?”班超问。 “橡胶草。”卢浩放下筷子,“不知您见没见过。” 班超皱眉:“什么模样?说说看。” 卢浩比划了一番:“长得跟蒲公英差不多,根里流白浆。” 班超想了半天,没有任何印象:“我还真没注意过野草。” “没关系,”卢浩也不在意,“伊犁河谷肯定有。” 李信忽然放下筷子,随意地问道:“你又没去过西域,怎知那里肯定有?” 卢浩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时珍和班超也顿住。 李信的目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怎么不吃了?是不爱吃吗?” 空气微微凝固。 “咳,”卢浩急得直挠头,“不是晚辈有意瞒您,就是这事儿……说出来怕您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行了。”李信也不为难他,重新拿起筷子,“此去路途遥远,又是冬天,不应现在去。” 卢浩硬着头皮反驳:“等不了开春,工部急缺此物。” 李信抬眼看他,笑得颇有深意:“你若是出事,损失的可不止一个工部。” 卢浩噎住。 李时珍赶紧解围:“我和卢浩一起……” “你更不能去。”李信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时珍抿了抿唇,没吭声。 李信再次看向卢浩:“给我一个理由,为何非得现在去?” “这种草很特殊。”卢浩认真解释:“秋冬季地上部分枯死,养分全部回流到根部储存起来。这时候的根最粗壮、含胶量最高,挖回来种植也容易存活。” “如果等到开春再挖,老根每年会脱落一层‘根套’,新根刚长出来,保存不当反而容易死。” 李时珍跟着点头:“现在是采挖的最佳时节。若是春夏去挖,能不能活先不说。就算活了,根部蓄胶也要等到来年冬天,我们白白浪费一年。” 李信不说话了,眉头拧得死紧。 班超放下筷子,伸手在桌上蘸着茶水画了一条线:“去伊犁河谷走天山北麓,不用翻山。河谷地带,冬季气温也不算太低。” 他抬眼看向卢浩:“只要不遇上暴雪,这条路不难走。” 李信还是不放心:“来回需要多久?” 班超算了算:“快马来回,加上采挖的时间,怎么也得两个月。” 卢浩弱弱地插了一句:“就……还好吧?” 李信没理他,表情严肃地问班超:“走这条路,你能保证他不出事?” “让我的亲兵带他去,扮成采药的山民。”班超十分笃定:“这些人跟我去过西域,轻车熟路。” 李信沉着脸思考良久,众人也不出声。这位祖宗看起来不着调,可该较真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半晌后,他皱着眉松口:“若是遇到麻烦,立刻回来。” 李时珍紧接着说道:“我……” “你闭嘴,”李信扫了他一眼,“你不能离开玉门关。” 李时珍将话咽了回去,倔强地掏出炭笔,在桌沿上刷刷刷地画起来。 李信额角青筋直跳:“你想说什么?” “若是见到贝母、红花、麻黄等药材,也可挖些回来。”李时珍委屈巴巴地看着李信,“我想看看其药性,与中原有何差异。” 李信:“……” 卢浩差点没绷住,使劲憋笑。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卢浩收拾干粮出发。 班超拨了一百名亲卫随行,全是当初跟他闯西域的老班底。扮过商人、当过马贼、打过月氏,个个身经百战。 加上卢浩自己的随身护卫,众人换上西域民夫的袍子,混在出城的商队里,快速前往玉门关。 李信站在城楼上目送卢浩离开,心里七上八下的。 “将军不必担心。”班超走到他身边,轻声劝了句:“西域像这样的采药人多的是,他们一点儿都不打眼。” 李信没好气地反问:“卢浩他们骑着马,采药的队伍也骑马?” “不然呢?我找几头驴子给他们?” 李信还没接话,李时珍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弥兰王子在找你们。” 李信秒变脸,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挂起和蔼的微笑。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下城墙。 班超深深叹了口气:“得,还有个活爹要伺候。” 第152章 就为了挖野草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此行运气好得离谱,去的路上一直没下雪。一行人轻骑快马,速度比预估的快了一大截。 至于他之前担心的,若撞上哪个小国骑兵引发冲突……纯属想多了。 班超的这群亲兵一出了玉门关,就跟换了张皮似的。家伙什全挂在外头,明晃晃地招摇过市。 遇到小部落挑事,给人家一锅端;遇到拦路匪民,反抢一波;遇到小股骑兵,正面怼! 一看就是群老道的马匪,十分不好惹。 郎卫长全程眼角抽筋。他寻思着,这帮人以前是中尉军,也是陛下的亲兵,为何干起马匪来如此熟练? 带队的百将姓莫,长得白白净净,气质温润。像是江南水乡的贵族公子。 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温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眼睛都不带眨的。 莫百将又双叒叕打劫了一个部落,回头撞上郎卫长的眼神,皱眉问道:“有何见解?” 郎卫长面无表情地摆手:“没事,你继续。” 卢浩蹲在火堆旁煮肉。不煮不行,那玩意儿硬得能当暗器使。 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小果子在帐篷里搜了一圈,只搜出几罐粗盐。 “先生,只有这个。” 卢浩也不嫌弃:“有盐就行。” 小果子有些怅然,蹲在边上小声嘀咕:“有这些人在,我好像没什么用处。” 卢浩失笑,“你不是能打猎吗?” “大家都能打猎。” “你的‘大家’,要排除我。”卢浩指了指自己,“我只会吃。” 小果子被他逗笑了:“先生不一样。” 卢浩盛了一大碗肉递过去:“赶紧吃,别又断电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抢,沿着天山北麓向西,过昌吉、呼图壁、玛纳斯,一路碾过准噶尔盆地南缘的戈壁与草甸。 马不停蹄地跑了二十天,翻过果子沟一带的矮山,即将到达伊犁河谷时,又撞上了一支想打劫的队伍。 莫百将眯眼打量片刻:“应该是乌孙人。” 郎卫长拉了拉缰绳:“留着他们有用。” “有何用?” 郎卫长反问:“你知道哪片河谷里长着橡胶草?” 莫百将沉默一瞬,转头看向卢浩。 卢浩也很无奈:“伊犁河谷很大。” 他指着连绵的山脊,解释道:“北面有科古琴山、婆罗科努山。南面有哈尔克他乌山、那拉提。中间还横着乌孙山、阿吾拉勒山。三列山系夹着两条谷地,喀什河、巩乃斯河、特克斯河各走各的道。咱们想找到橡胶草,得贴着地皮一寸一寸翻。” 莫百将的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最后嘴角紧抿,一扬马鞭冲向乌孙骑兵。 郎卫长二话不说跟上。 对面那支乌孙队伍明显愣住,领头的人叽里咕噜喊了一通,反正卢浩一个字也没听懂。 秦军动作极快,围住乌孙骑兵暴揍,夺马,撂倒,捆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乌孙人被五花大绑,领头的人又叽里咕噜喊了一通。 莫百将脸色微变。 卢浩凑过去问:“他在嚎什么?” 莫百将刚想回答,就听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舌头有点卷,发音还算清楚。 “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黄金,粮食,女人。” 卢浩看过去,乐了:“嘿,这有个会说人话的。” 莫百将凑到卢浩耳边小声道:“这人留不得。” “怎么?” “他是乌孙王子。” 卢浩大惊:“乌孙穷到连王子都要出来抢劫?” 那位乌孙王子耳朵倒是尖,立刻反驳:“你胡说!我明明是想剿匪。” 卢浩:“……” 行吧,他们现在看起来确实像马匪。 这位乌孙王子显然比弥兰聪明多了,被捆着还不忘观察形势。 “你们是秦军吧?来找乌孙买马?” 王子有这个猜测不奇怪。乌孙马也是西域一绝,体形匀称、耐力出众,虽不如大宛马那般神骏,却是实打实的良种战马。 汉武帝得到乌孙国进献的良马后,因其神骏非凡,赐名“天马”,还高兴地写了《天马歌》。 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宝马,才将“天马”的名号给了大宛马,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 卢浩没法回答这位王子的问题。 说是吧,他们口袋比脸还干净;说不是吧,怎么解释此行目的? 乌孙王子见他沉默,飞快地补了一句:“你放了我,我给你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卢浩问。 “你保证不杀我。” “可以。” 乌孙王子犹豫了一秒,咬了咬牙:“西羌那边,半年前派人来过乌孙,直接找的父王。” 还特意强调:“极少人知晓此事。” 卢浩心头一跳:“来做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乌孙王子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不受宠的王子,接触不到太多机密。” 卢浩对莫百将使了个眼色:“放了他们。” 莫百将皱眉:“真放?” 卢浩点头:“先探探消息。” 缓坡的背风面燃起了几堆篝火,秦军和乌孙骑兵各自占一边,中间隔着七八丈远。 两拨人各自煮着肉汤,眼睛却都没闲着,你瞟我一眼,我瞪你一眼。 乌孙王子和卢浩坐在一个火堆旁,自报家门:名叫昆靡,排行三十六。 卢浩添柴的手一抖:“三十六?你爹生了三十六个?” 昆靡面无表情地纠正:“我后面还有十几个。” 卢浩张了张嘴,由衷感叹:“难怪你不受宠,你爹能记住你名字吗?” 昆靡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 卢浩咳了一声,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说西羌。” 昆靡神色稍缓。 “羌民跟西域各国早有往来,换马匹、兽皮、药材、铁器等。来找父王的那人不是普通羌民,是个部落首领。我是偶尔碰到的,见他带了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一看就是来买马匹。” 卢浩皱眉沉思。 谍部的人去西羌是两个月前,跟着巴清的商队出发,现在估计还没走到青海湖。 而昆靡提供的这条信息是半年前的事。也就是说,西羌早在半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就在西域偷偷买马。 “我不是信口胡说。”昆靡怕他不信,补充道,“后来我暗中查过,确实有大量马匹交易,只是没有查到买家是谁。” 卢浩暂且信了:“这条消息很重要。说吧,你想让我怎么报答?” 昆靡低头拨了拨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论西羌还是西域各国,大秦都不会放过吧?” 卢浩倒是有些佩服这位王子的眼界了。 昆靡继续说,条理清楚:“大秦灭了月氏,不会就此收手,和西羌必有一战。父王老了,看不清形势,还想着两边讨好。” 卢浩也不否认:“你想要什么?” “我想求大秦留乌孙一条生路。”昆靡看着卢浩,语气恳切,“让百姓们能在乱局里活下来。” 卢浩沉默片刻:“这个我说了不算。” 昆靡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换了话题:“你们来此有何贵干?” 卢浩觉得这人可以合作,也不隐瞒:“找一种草。” “草?” “根部流白浆的草,你见过吗?” 昆靡想了想:“就是一种野草,牲口都不爱吃。” 卢浩笑了:“长在哪?带我去挖一点呗。” 昆靡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你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挖野草?” 第153章 首功归小神医 最新网址:.biquluo冬日草木枯萎,橡胶草本就矮小,种子脱落后跟满地枯草混在一起,不趴到地上根本分不出来。 卢浩说的一点不夸张。想找它,只能贴着地皮一寸一寸翻。 两方人马全散在河谷里刨土。 昆靡脸上身上全是泥印子,抄着匕首小心翼翼地翻开土层,将一根完整的根系挖出来,抖了抖土渣,搁在旁边的草垫上。 卢浩在不远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昆靡擦了把汗:“你打算挖多少?” 卢浩手一挥,豪气万丈:“整片河谷的橡胶草,都是我的!” 昆靡的脸都扭曲了:“整片河谷?那要挖到何年何月?” “要不……你再调点人手过来帮忙?”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手里就这么点私兵,三百人,全在这儿了。” 卢浩啧了一声:“你也太寒碜了,好歹是个王子。” 昆靡气得扔了匕首:“你自个儿挖。”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昆靡一屁股坐到地上,长叹一声:“非得一次挖这么多吗?” 卢浩摊手:“我来一趟不容易,当然得多弄点回去。” 昆靡想了想,提议:“这种草不只长在河谷,其它地方也有。不如我陪你挖三天,先带些回去。剩下的我派人慢慢挖。” 卢浩一听,来劲了:“你帮我送到张掖?” “是。” 卢浩琢磨了一番,橡胶草移植之后的长势未必有原生地好。 如果跟昆靡合作,就有了长期稳定的来源。 他甚至想得更远,要是乌孙能大面积种植橡胶草,以后大秦的橡胶产量还用愁吗? 卢浩问:“可以是可以,你父王不会干涉?” 昆靡嗤了一声:“这种野草谁会在意?父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管。” “我们华夏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卢浩认真看着他,“咱俩也算难得的缘分。昆靡,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得到大秦的支持吗?” 昆靡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得到大秦的支持……你是何意?” “我帮不了你,但有人可以。”卢浩咧嘴一笑,“想不想干票大的?” 昆靡喉结滚了滚,哑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卢浩竖起三根手指:“帮我种草,大面积的种;为秦军提供战马;帮秦军监视西羌。” 昆靡攥紧了拳头:“如果我答应你,大秦不会对乌孙出兵?” “看你将来怎么选了。”卢浩坦然道:“能和平解决,谁愿意打仗?” 昆靡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乌孙……” “归附大秦,”卢浩接过话头,“对乌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昆靡,这个世界很大很大。而你的眼界远超你父王和那些王兄们……你知道怎么做,对百姓最有利。” 昆靡的拳头越攥越紧,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很久之后,他艰难开口:“你让我想想。” 卢浩和昆靡王子在伊犁河谷顶着大雪刨土,此时的李信则带着弥兰王子在张掖吃喝玩乐。 使团里只有少数几位使臣还记得正事,掏出了进货清单。 李信一律推托,语气诚恳得像在说真话:“你们要的都是好东西,工艺复杂,再等等,再等等。” 就这样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使团里有人病倒。 某天清晨,一位贵族蹲在茅房里,拉完后低头一看…… 卧草!茅坑里躺着一条白色细长条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他盯着看了三秒,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白虫,也就是绦虫。在西域不算稀罕,吃了没熟透的鱼或牛羊肉,肚子里就容易长这玩意儿。 不会死人,就是恶心。 这位贵族吓得面无人色。弥兰也很紧张,让随行医官给使团所有人服了驱虫药。 按说驱完虫也就没事了,可汤药喝下去不但没见好,病人反而上吐下泻,一个个蔫得跟霜打过的菜叶子似的。 之后连着几天,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严重的直接昏迷不醒。 弥兰自己也没躲过,一天跑茅厕十来趟,拉得腿发软,面如菜色,整个人瘦了一圈。 医官急得满头汗,诊来诊去也没个头绪。只说“水土不服,加上虫病,又吃了些性寒之物,伤了脾胃根本……” 说来说去,就是治不好。 弥兰一边写信向大宛求援,一边来找班超和李信求助,嗓子都打着哆嗦。 李信急得直跺脚,不多时便将李时珍领来。 “王子别急,这位是大秦皇帝的御用神医。” 弥兰一把攥住李时珍的袖子:“神医……救我……” 李时珍装模做样地搭脉,沉吟片刻后问道:“使团近日可是吃了生鱼生虾?” 弥兰点头:“是。” 李时珍面色沉了几分。 弥兰的脸色跟着白了几分。 李时珍说的生鱼生虾,正是卢浩留下的一份菜谱:潮州鱼生! 鱼片切得薄如蝉翼,浇上葱油酱汁腌制,鲜甜滑嫩。 使团这群土鳖哪见过这种吃法,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顿顿猛造。 李时珍叹了口气,一脸郑重地胡说八道:“你们平日里以肉奶为主食,肠胃本就积了厚腻。如今又猛然大量食用生冷鱼虾,两相冲撞,体内的白虫不再安分,四处游走,怕是快啃穿肺腑……” 弥兰吓得面无血色:“啃……啃穿肺腑?” “此症十分棘手。”李时珍沉重地点点头,“若想保命,必须严格按我的方子服药,一日三餐忌荤腥、忌生冷、忌油腻,只能喝粥养胃。疗程极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造化。” 弥兰魂不附体:“神医,请您一定救我!我这就给父王写信,要多少黄金都给您送来!” 李时珍垂眸,掩住眼底一丝笑意:“那便先开几副药,稳住病情。” 到了李时珍这种级别的大佬,使团的病什么时候好,病到什么程度,全看他如何用药。 也看大宛王够不够爽快。 门外,李信憋笑憋得直抖。 班超木着一张脸站在旁边,腮帮子努力绷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将军打算让他们病多久?”班超小声问。 李信缓了口气,抹了把眼角:“先病个仨俩月的,总得让大宛王急一急。” “呵,”班超冷笑一声,“这帮孙子也嚣张够了,是得好好治治。” 李信总算想起了正事:“他们的马都看好了?” “放心。专人喂养,顿顿加料。” 李信抬手搭上班超的肩:“走走走,咱哥俩也去过过汗血宝马的瘾……” 班超嘴角抽了一下。哥俩?这辈份也太乱了。 李时珍给使团每个人挨个诊过脉,开好方子,又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这才脱身出来。 他寻思着去跟李信和班超通个气,结果在府衙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人。 他想了想,转头直奔马场。 果然,草场上一人一骑,跑得正欢。 李信见他前来,不急不缓地勒住马:“如何?” “都安排妥当了。”李时珍扯了扯嘴角,“死不了,也站不起来。” 李信竖起大拇指:“此事要是成了,首功归小神医。” 李时珍脸一黑:“明明是你们骗人……” “来来来,”李信打断他,朝马群一抬手,“挑一匹你喜欢的,别跟我客气。” 李时珍闭嘴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一匹银白色的骏马。 李信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归你了!” 班超看不下去了,策马过来提醒:“大宛使团只是病了,还没死绝。现在分赃不合适吧?” 李信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进了我大秦的门,就是我大秦的马。什么分赃?别说得这么难听。” 李时珍艰难地移开目光:“这法子,能成吗?” 班超胸有成竹:“放心吧,大宛王这次必须得出点血。” 第154章 随时进高原 最新网址:.biquluo张掖的绑票活动进展十分顺利,李信每天假惺惺地去探望弥兰,看那倒霉孩子的眼神都带上几分真情实感的慈祥。 而卢浩这边有了昆靡的帮助,挖草也挖得盆满钵满。 秦军每匹马驮着四个大藤筐,筐里是处理好根部的橡胶草,码得整整齐齐。 昆靡一路护送,到车师边境才勒住马。风雪漫天中,两人在叉路口告别。 卢浩挥挥手:“别送了,回去等消息。” 昆靡将右掌按在胸口,深深躬下身去。这是乌孙人的重礼。 直起身时,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再见了,我的朋友。” 卢浩回了一礼:“再见了朋友,祝你得偿所愿。” 风雪卷过旷野,昆靡立在原地良久,直到卢浩的身影被雪幕吞没。 身后的亲卫低声问:“王子,这人可信吗?” 昆靡轻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卢浩。” 亲卫露出不解的神色。 昆靡笑了笑:“他看我们的眼神,很平和。” 亲卫怔了怔:“确实,我感受不到敌意或轻视。” “是啊,”昆靡翻身上马,小声说了句:“真是个奇怪的人。” 气温越来越低,雪越下越大。 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卢浩一行人终于看到了玉门关的轮廓。 班超在关内等了几天,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长长松了口气。 “可还顺利?” 卢浩抖了抖身上的雪:“侯爷,我有件重要的事跟您商量。” 两人关起门来密谈,卢浩将遇到昆靡的事说了一遍。 班超皱着眉回忆:“昆靡?没什么印象。乌孙王生了一堆儿子,最看重老二、老三、老七,其他王子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昆靡是个有远见的人,”卢浩神色认真,“值得合作。” “你想扶持他?”班超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我便亲书一封,邀他来张掖做客,主持两国通商事宜。” 卢浩表情有些古怪:“不应该暗中派人扶持,靠阴谋诡计助他夺位吗?” 班超一脸疑惑:“你想什么呢?我代表大秦公开表示对昆靡的看重,乌孙王又不是傻子,不得好好掂量?” 卢浩有些不好意思:“我宫斗剧看多了,以为夺权必须阴着来。” 班超有些无语:“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武力才是硬道理。” “您说得对。”卢浩赶紧换了话题,“还有一件事,西羌半年前找乌孙买了大量马匹。” 班超眼神一凝:“消息属实?” “昆靡说的,骗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你好好休整,”班超起身,“此事得立刻告知陇西侯。” 卢浩跟着起身:“不用,我跟您一起去。” 事关重大,卢浩顾不上休息,将橡胶草交给郎卫长,快马赶往张掖。 李信不是全无准备,听完卢浩的讲述,沉默片刻才开口:“西羌我一直盯着,边境上倒还安稳。再往深处就探不到消息。” 卢浩铺开一张纸,画起了草图。 “侯爷,如果真的跟西羌打起来,高原环境才是最恐怖的杀手。” 他画的是整个青藏高原的轮廓,又在几处地方标了海拔数字。 “高原平均海拔四千米,羌人各部散在河谷和草甸之间,活动范围从两千多米到四千多米不等。关键的不是地形,是缺氧。” 李信皱眉听着,也不打断。 卢浩继续说:“青藏高原不止海拔高,还没有树,空气里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人到了那里别说打仗,走快两步都喘不上气,缺氧会导致高反,严重了会死人。” 李信低头看着那张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我防住边境就行,为何非要打到你说的高原腹地?” 卢浩认真解释:“侯爷,青藏高原必须归大秦所有。它是水塔,是万水之源。” “黄河、长江、澜沧江,整个华夏的水系都从那里来。它握在谁手里,谁就捏着中原的命脉。” “万水之源,难怪。”李信的目光又落在地图上,“你说的缺氧,肖队长早就备了方子。” “如今,陇西军日日喝着军医营特配的汤药,于马衔山附近的高山草甸轮换驻训。” 卢浩有些惊讶。马衔山海拔三千六百多米,高山草甸也在三千米上下。 这位祖宗,早就在那儿练兵了? 李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陇西军随时能进高原,只要朝廷扛得住粮草和军费。漠北刚打完,东北还在打,若是现在对西羌开战。朝廷的担子太重。” “将军说得在理。”班超叹了口气:“虽然今年粮产翻了数倍,也经不住这么烧。” “若是对方先动手,那便打。”李信淡淡道。 卢浩有些发愁:“也不知道东北如何了,什么时候打完?” 蒙恬此时已进入三江平原。 沼泽冻得硬实,行军比预想中顺当,与敌军的遭遇战一场接一场,规模不大,却打得琐碎缠人。 秦军稳步推进,极满退得飞快。他几乎不跟秦军正面接触,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在山谷和冰河之间穿梭。 陈平的离间计让他的战力折了近半,可这人硬是凭着残兵东躲西藏,一路退到了黑龙江边。 蒙恬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么有韧性。 其实极满的日子很不好过,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背水一战,以残兵迎战秦军主力;要么进入半岛密林,拉长秦军的补给线。 他在江边伫立良久,满心不甘,却毫无胜算。 一位心腹将领上前:“首领,末将有一计。” 极满抬眼看他。 “不如诈降。”那人低声道:“派人去秦军大营请降,说愿归附大秦,只求保全部族。” “蒙恬稳重,必不会赶尽杀绝。”极满的眼神有了一丝活气,“他信了,我们就有了喘息之机。等秦军粮草接续不上时,再找机会。” 心腹也是这个意思,“首领,不能再拖了。” 极满攥紧缰绳,他已经陷入绝境,只能险中求生。 第155章 以后,都没了 最新网址:.biquluo蒙恬收到降书时愣了一秒,也只有一秒。 章邯凑过来:“极满这是被逼到绝路了?” “未必。”蒙恬将降书折好,放进袖中。 章邯虽然不知道后世历史,也不知道极满是何许人也,但他相信蒙恬的判断。 “将军打算如何?” 蒙恬轻笑:“顺着他的意。” “嗯?” 蒙恬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 两人一阵耳语。 极满提的条件是秦军退出三江平原、保留肃慎祖地、愿世代称臣纳贡。 蒙恬在案前坐下,提笔回信。 信使快马而去,一来一回之间,双方又拉扯了五六日。 极满谨慎,反复确认秦军是否真的后撤。 蒙恬也不急,写信表示:“降者,国之大事。非两军主帅私相授受即可,须朝廷遣典客丞亲至,行受降之仪,方为正途。” 意思就是受降程序繁琐,没有典客在场受降就不算朝廷认证。 十分有模有样。 最终两方确定了受降地点:张广才岭西麓、松花江支流某条无名河畔的冻土平坝。 按规矩,交战双方有一方投降,另一方就不得再动武。 春秋时期“不追逃兵、不杀降卒”,战争以争霸为主,不以灭国为目的。泓水之战宋襄公“不鼓不成列”是极端例子,但邲之战晋军逃跑时楚军帮忙推车也是史实。 到了战国时期,这套规则虽然崩了,杀降卒依旧被视为不道德的行为。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白起自己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他清楚这样做在道义上说不过去。 项羽杀章邯20万刑徒军,那时秦军已经投降,整编成前锋部队,没有哗变迹象。苏洵在《权书·项籍》中写道:“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项羽坑杀降卒,导致秦地百姓对其恨之入骨。 杀降是武将的道德污点,极满觉得,蒙恬不会干这种败坏自己名声的蠢事。 受降当日,蒙恬只带了两万轻骑。朝廷派来的典客丞站在蒙恬左侧,双手捧着文书。 极满带着麾下八部,共计六万余人前来。 他在五十步外勒住马,观察着秦军的阵型和典客丞的神情。 典客丞面色从容,展开降书高声宣读,要求八部所有将领在册登记、交出兵器、前往长春城受爵。 态度和语气都十分傲慢,读到最后一句“凡不缴兵器者,视为不降。”现场的气氛忽然变了。 八部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悄悄移向腰间的刀柄。 其中一个将领低声道:“秦军只有两万人,咱们六万。现在杀了蒙恬,秦军就失了主心骨。” “秦军如此傲慢,降了也没好果子吃,不如趁机干掉他们。” 有将领犹豫:“章邯还没露面。” “呵,先杀蒙恬,再杀章邯。” 极满没有开口,也没有阻止。他来此之前就备了后手。 典客丞见到他们的动作,声音顿了顿,随即勃然大怒:“你们想干什么?” 一位将领冷笑一声:“干什么?当然是宰了你们。” 典客丞拔剑,率先占据道德制高点:“无耻之徒,你们诈降!” 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典客丞一声惨叫,双手抱住脑袋蹲下躲避。 蒙恬一直耐着性子,就等一刻。 他冷笑着抽出佩剑:“迎战!” 两万对六万,混战在河谷中骤然爆发。 极满的八部人马虽然人数占优,但地形不利。三面环山,两翼根本展不开,只能从正面对抗秦军。 秦军的两万轻骑却在河谷中间来回穿插,将极满的阵型切成数块。 连弩短促地响成一片,三排轮射的节奏从没断过,箭矢贴着人头飞向敌军,钉进后排骑兵的马脖子。 前排的秦军骑兵端着槊,槊杆夹在腋下,连人带甲撞进敌阵里。 槊折断了换环首刀,刀卷了刃就拽住敌人拖下马。 喊杀声震得树上的冰棱子扑扑往下掉。地上的雪踩成泥浆,混着暗红色的血,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 平坝上打得热火朝天,一公里外,山坡密林里忽然腾起一片烟尘。 未见人影,先听见万马奔腾的闷响。 亲兵勒住马:“将军,极满果然有伏兵。” 蒙恬一枪挑翻冲到眼前的敌人,“顶住。” 同一时刻,冻土平坝北侧的一处山谷内,斥候飞马来报。 章邯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枯草,听完斥候的汇报眉头一拧:“伏兵只有三万?” “错不了,不超过三万。” 章邯吐掉枯草:“再探。” “是。” 随着极满伏兵的加入,秦军阵线稍稍松动,且战且退,退得很有节奏。沿着张广才岭西麓,专挑林子密、河沟多、山脚拐弯的地方掠走。 极满预判了蒙恬的逃跑路线,沿途设伏的人马不断从密林里、从干涸的河沟里、从山坳背面冒出来。 秦军只管逃命,遇到拦路的也不交战,兜个圈子拐着弯跑。走位十分风骚。 追击的伏兵越来越多,六万变九万,九万变十二万…… 山谷内,斥候再报:“蒙将军快顶不住了。” 章邯攥紧剑柄:“再探,极满不可能只有这么些人。” 秦军一路放风筝,极满的人马始终追不上。差着三四百步,箭的射程够不着,只能咬着牙继续追。 斥候第三次回来时,嗓子都劈了:“章将军,敌军十五万了!” 章邯拍了拍膝上的土:“蒙将军还跑得动吗?” 斥候抚额:“往咱们这边来了。” 章邯叹了口气:“算了,十五万就十五万,先端了再说。” 他抽出佩剑,转身冲身后吼道:“列阵。” 秦军同样有伏兵。 战车推过冻实的草皮,轮子碾出两道白印,弩手在车架上装弦。步兵扛着盾牌小跑上前,盾沿相扣连成一道弧线。 蒙恬率秦军冲过草甸,极满的追兵全部碾进草甸的范围时,战车集群同时发射。 铁矢像一堵横飞的墙,将冲在最前面的八部精锐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步兵方阵从两翼合拢,盾墙往前压,长矛从盾缝里捅出来,一矛一匹战马。 章邯率骑兵从草甸西侧绕出来,直插敌军的侧翼。连弩平射、槊尖捅刺、环首刀收割,三排轮换循环往复。 等极满在混乱中勒住马,才发现自己被围在一片硕大的草甸上,四周是秦军战车的铁矢、步兵的盾墙、骑兵的绞杀。 而他最精锐的骑兵,全在这口锅里。 这场仗,毫无悬念。 蒙恬预判了极满会在受降时反水,也预判了对方会留后手。所以他只带两万人去受降,将八部精兵引出来,引入章邯的伏击圈。 极满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突围。一支箭追了上来,正中后心,他身子一僵,从马背上栽倒。 蒙恬收起连弩,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极满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一柄剑从背后捅穿了胸膛。他的动作顿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着胸前那截滴血的剑尖。 “……不可能……”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肃慎……清……大清……” 蒙恬冷冷道:“以后,都没了。” 呼啸的北风似乎停了一息,天地间静了一瞬。 只短短一瞬。 北风再次卷过草甸,八部人马伏在雪地,成片成片地放下兵器,哭嚎声在草甸上空回荡。 章邯甩了甩剑上的血,冷眼打量着极满的尸体。 “将军,继续吗?” 蒙恬调转马头,“去半岛。” 章邯嘴角慢慢勾起:“打到哪儿为止?” 北风将蒙恬的声音送到每位秦军将士的耳边: “马蹄所过之处,海岸之尽头,那座半岛,要插满大秦的旗。” 第156章 科举之争 最新网址:.biquluo极满一败,他的势力范围树倒猢狲散,前后归附大秦的男女老少加起来,足有五十万众。 这些人和东胡不一样。东胡是游牧,逐水草而居。 黑水诸部有渔猎为生的,也有半耕半猎的,本来就会种地。 蒙恬的风格向来是边打边消化地盘,他打算让这些人先留在当地开荒,再分批南迁。 战报快马送回咸阳:“极满伏诛,黑水诸部归降。辽东、辽西、松嫩、三江诸地已定。大秦疆土北抵黑水之滨。” 朝堂上这次不淡定了。 “蒙将军是吃了什么药?冬天还没过完,三江平原就打下来了?” “他以前不是这个路数啊……” 诸葛亮看完战报,嘴角微微扬起:“黑水诸部本就会种地,让他们就地开荒,再合适不过。” 萧何已经在算土地面积。辽河平原、松嫩平原、三江平原全到手,加起来能开出多少田地? 张居正算的是另一笔账。 河西走廊能开垦的田地不多,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河套平原新开的良田种了一波冬小麦,长势惊人。 辽河平原和松嫩平原已经在开荒,加上三江平原……最迟明年秋收,田税可以动一动了。 光是新开的这些田地,税租就能撑爆国库。 朝堂上站的都是人精,知道大秦现在不缺地,缺的是人。 张居正出列,拱手道:“陛下,该推婚育新政了。” 秦始皇只说了一个字:“可。” 这道新政说起来不复杂,就是三字诀:奖、奖、奖。 由诸葛亮搭框架,萧何拿着各郡的人口账册反复调整,张居正又结合税制算了三遍,陈平再根据百姓们的实际困难修改细则。 出来的政策简单直接: 结婚,赏钱赏粮,朝廷送一套桌椅家具。 生娃,赏钱赏粮,婴幼儿的奶食由官府提供,母婴去医署看病只收药材成本。 生两个娃,母亲免一年田税。 生四个娃,免两年。 奖励上不封顶,生得越多,赏得越多。 若全家自愿迁往新郡,除了享受各地移民优待,由朝廷补贴娃娃们的粮食直到十二岁,另免全家五年田税。 婚育新政没遇到什么阻力,朝堂上全票通过。 朝廷敢这么补贴,皆因良田越来越多,粮食还在翻倍地增产,畜牧业也从九原的养殖基地向全国推广开来。 正当众臣歌功颂德,大拍马屁之时,张居正趁机举起了四十米大砍刀。 “开学堂,开科举。不论出身,人人可读书,可习技能,可考功名。” 这话一出,朝堂上安静了足足三秒。 “陛下,不可!” 一位老宗室跳出来,须发皆张:“学问乃立身之本,岂能贱卖于市井?若樵夫之子与公卿之子同堂而读,礼法何在?尊卑何在?” 他身后一片附和声。 “祖宗之法,以军功定爵位,以吏道任官职。读书做官闻所未闻!” “陛下,此例一开,谁还肯上阵杀敌?都去读书了,边关谁来守?” 一个军功勋贵按着剑柄,“老夫十六岁从军,身上七处刀伤,三个兄弟死在战场。军功爵是我拿命换来的,读几本书就想跟我平起平坐?” 博士们也坐不住了。 “陛下,学问之道,在明理,在修身。若广开无度,则泥沙俱下。若所教非道、所考非经,那是误国误民!” 殿内吵成一片。 张居正站在班列里静静听着,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秦朝做官只有两种途径。军功是拿命换的,吏官是从基层做起,积年累月不出错,再由上官举荐,一级一级升上来。 能做书吏至少得识字、算账、懂文书、懂律法。这些技能只在少数人手里攥着,贵族靠这个垄断官位,垄断话语权,垄断阶层。 所谓寒门,那也是破落的贵族。 韩信就是典型的寒门。 他读兵书、识文字、懂天下大势,可他穷得叮当响,连顿饭都混不上。就算穷成这样,人家祖上也是贵族。 真正的底层百姓想跨过那道鸿沟,只有一条路——拿命挣军功。 张居正垂下眼,等殿内的声音稀落下来,才扯出一个嘲讽的轻笑:“没想到,诸位见识如此浅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典客忍着怒气质问:“计部令有何高见?” 张居正抬眼,目光从那些反对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军功爵赏‘勇’,科举选‘智’。” “大秦既要有人守边,也要有人治郡治民,从事生产、依法断案、行医治病、防灾治水……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读书人?” “诸位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商君立法是为争天下。如今该想想,如何治理天下。” 诸葛亮没有加入混战,只干脆地表明态度: “计部令此议,是为大秦万世之基业。征伐之功,可成一代之业;育才之道,方续百代之兴。今日不养其根,他日谁人撑得起大秦的江山?” “臣附议。”萧何紧跟着出列:“臣是吏官出身,最知郡县的难处。如今吏官选拔全凭举荐,没有一条正经的路子可走。开科举,可招揽到真正有本事的人,也让百姓有个公平的盼头。” 陈平一直没出声,听着朝堂上的争辩,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小聪明,酷爱读书。可因为家里穷,嫂子嫌他光吃饭不干活,天天骂他拖累全家。要不是后来天下大乱,他哪有出头之日? “臣也附议。”陈平收敛心神,不客气的反问:“那些反对的人是何居心?怕自家子弟再无机会?这天下英才,只能出自世家大族?” 太仆抚着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你懂什么朝政?难不成,让你来定国之基石?” 张居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太仆才是大放厥词。陈平是保住刘氏江山的基石,在场反对最凶的这些人,绑在一块儿都不够陈平打的。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吵。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太尉若问心无愧,又何必怕一个少年说两句实话?科举是让天下人站到同一个台面上来,不是拆谁的台。诸位家中子弟若能考中,那是他们的本事;若是考不中,便换个有本事的来。” 秦始皇看戏似的撑着额头,没打断,也没表态,就那么听着。朝堂上吵得越凶,他看得越有兴致。 王绾余光扫过去,没从那张脸上读出半点偏向。 他叹了一声,迈出一步:“臣附议。” 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右相竟然会赞成。 “诸位以为我为何附议?”王绾苦笑,“你们可知我手头多缺人?缺的不是扛石头的壮丁,是能看图纸、算工期、核账目的人。识字的人太少,会算数的人更少,官吏想管也管不过来,工期拖了又拖。” 说到这儿,王绾不怀好意地扫向众位博士:“老夫恨不得将博士们全拉去工地,让你们也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 治粟内史忍不住唤了一声:“右相……” “诸位,平日政见有分歧,吵一吵也就罢了。”王绾抬手打断,说得十分直白,“咱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左相、宋工部、萧田部、张计部,这几位是贵族吗?他们哪一个的本事,在座诸位比得了?” 众臣面面相觑,无一人接得上话。 秦始皇这才换了个坐姿,冷声道:“大秦的地盘越来越大。若本朝百姓不去治理,难道让夷人来管?” 众臣后背一僵,脸色无比难看。 秦始皇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一锤定音:“科举之事,由两位丞相、计部令三人共议章程。” 三人齐齐出列,“臣,领命。” 第157章 大秦版科举 最新网址:.biquluo散朝之后,一名朗卫出了咸阳宫,快马前往上郡给卢浩报信。 卢浩听到东北大捷的消息时,正蹲在河滩边上种橡胶草,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愣了好半天。 小果子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先生,高兴傻了?” 卢浩缓缓起身,“东三省尽归大秦了?” “对呀。” “极满死了?” “对。” 卢浩深吸一口气,对着头顶的青天喊了一嗓子:“极满死了,你看到了吗!” 天空死寂,云都没飘一下。 “他被蒙将军摁死了。这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话音未落,一阵风裹着盐粒子糊了卢浩满脸。 “呸呸呸……”卢浩吐出一嘴沙子。 小果子如临大敌,“先生,您少说两句吧。” 卢浩搓着满手泥:“回咸阳。” “不种草了?” “交给田部。”卢浩大步往岸上走,“咱们得赶紧回去。” 小果子跟上:“先生有事?” 卢浩叉着腰仰天大笑:“回咸阳向陛下请旨,我要去大东北!” “北大荒!” “可爱的黑土地!” “我来啦!” 卢浩种橡胶草的地方选在上郡的一片盐碱地,这地方离咸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正常赶路三天,快马加急两天也能到。 卢浩将剩下的活儿甩给了当地的田部官员,跟小果子一人一匹快马赶回咸阳。 他急着去东北,十万火急! 在秦朝人眼里,“东北”就是一片大得没边的荒地,只有他知道黑土地的核心区域在哪。 两人赶回咸阳,卢浩没急着回宫,先拐进了丞相府。 这座丞相府放在后人眼里就是个极其恐怖的存在。里面住了两个丞相,一个首辅。 陈平是懒得搬,赖着不走;张居正是暂住,新赐的宅子还在修整。 张居正可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家具全按明制打造,园子要理,花木要栽,屋子要翻新。光图纸就改了三版。 他刚来不久,俸禄没几个子儿,装修的钱只能借。 原本是想跟诸葛亮和陈平借。 陈平十分不解:“不就是个宅子吗?随便收拾收拾不行?” 张居正反驳:“住处岂能将就?屋宇不正,则心气不宁;心气不宁,则政务不精。此乃大忌。” 陈平穷惯了,兜比脸还干净,“我就那么点俸禄,秦朝是军功才有奖赏,我又没打过仗。” 张居正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倒是有军功,奖赏还不少。 但是! “我的钱让陈平败光了。” 陈平理亏,先前养狗确实花了不少钱。 三位响当当的大佬,此时穷得一批。 卢浩登门的时候,三人正大眼瞪小眼,气氛凝重得像在开战前会议。 他脚步一顿:“几位前辈,商量军国大事呢?” 陈平没好气地接话:“在商量找谁借钱。” “借钱?”卢浩疑惑。 张居正面无表情:“我的宅子。” 卢浩了然,“我有钱啊!陛下赏了我不少好东西。” 陈平白了他一眼:“御赐之物岂能转卖?那是藐视皇恩!” 卢浩挠了挠头。他住在咸阳宫,吃穿用度全由内府提供,从没想过讨要大笔零花钱。 他眼珠子一转:“卫将军和霍将军要回来了吧?他俩有钱啊,军功拿到手软。” 张居正耳根泛红:“我一个文臣,找武将借钱?还要不要脸了?” 诸葛亮咳了一声:“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 “你先听完。”诸葛亮抬手,“虽然你是文臣,但你是晚辈。” 陈平接得飞快:“就是,你一个晚了快两千年的晚辈,找两位祖宗借钱怎么了?天经地义!” 卢浩也小声嘀咕:“小时候跟我爸妈去上坟,他们一般都跟老祖宗许愿中个五百万,或者一年挣一亿。” 张居正皱眉:“一亿银子?你们还真敢想。” 卢浩理直气壮:“那有啥,我还去过您的故居,在您的画像面前许愿考状元呢。” 张居正:“…………” 这愿望太超纲了,就算在大明一手遮天的张元辅,也没办法让卢浩考状元。 话题有点不对,诸葛亮生怕卢浩在武侯祠许过什么离谱的愿望,强行转移话题。 “你回来得正好,陛下恩准开科举。你可有何建议?” “太好了!”卢浩瞬间激动:“终于开科举了!丞相您等等,我写个清单。” 他扯过一张纸,掏出炭笔埋头苦写,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 说到科举,来的这些祖宗里真正考过的只有三位。 李时珍十四岁中秀才,之后三次乡试全部落榜,连举人都没捞着。 宋应星是万历四十三年举人,江西乡试第三名,会试之后屡试不第。 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二甲第九名。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也没考进一甲。 可见科举的难度。 张居正凑过来想看卢浩在写什么,先是被那手字丑得眼皮直跳,再定睛一看内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史记》、《资治通鉴》、《贞观政要》………… 《治安策》、《齐物论》、《盐铁论》………… 《谏太宗十思疏》、《答司马谏议书》、《陈情表》………… 《洛神赋》、《赤壁赋》、《岳阳楼记》………… “这是秦朝。”张居正差点控制不住表情,“你让秦朝学子背这些?” 卢浩阴恻恻地笑:“我淋过雨,谁也别想撑伞!” 陈平的阅读量十分庞大,但后世的文章他没读过,好奇地问了一句:“很难背?” 卢浩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不难,一点都不难……”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陈平默默后退半步。 张居正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卢浩的目光三分怜悯、七分心疼。 后世的学子不但要背诗词歌赋,锦绣文章;还要学数理化,史地政……以及那个劳什子的鸟语。 当真是不容易。 科举是大事,不可能按卢浩那张单子瞎搞。真拿来考,大秦的读书人怕是当场揭竿而起。 三位大佬的思路十分清醒:保留秦朝务实传统,嫁接后世学科框架,学以致用,落地可行。 首先是分科。 律法类:大秦以法治国,法学是重中之重。考秦律条文、案例、律法修订思路。教材由廷尉牵头编撰。 经义类:诸子百家挑其精华,不考背了多少经义,考灵活应用。 史论类:以讲故事的形式编写教材,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两千年后的世界格局。考的是“以史为鉴,吸取教训,少走弯路”,而不是“某某年发生了某某事”。 政论策论类:讲治国方略,百姓生计。 算学类:《九章算术》打底,萧何编写实用测算教材,同时推广卢浩提议的阿拉伯数字。 以上五项为必学科目。 地理类:《徐霞客游记》里能用的全用上,加上卢浩画的世界地图。还要学习山川河流,植物分布、矿产分布、气候变迁等实用内容。 农工类:学习田部、工部各项技能。教材以《天工开物》、《梦溪笔谈》为基础,由田部与工部合编,讲解耕作、水利、冶炼、营造之法,兼收郑国渠、都江堰等实地建设经验。 医科类:四位神医亲自编写教材。 这三项是专业人才定向培养。 除此之外,卢浩强烈要求加入基础物理及化学。 这个度很难把握,四人关起门来讨论了很久。不能学太深,深了怕触动修正力;也不能学太浅,学了白学。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以讲故事的形式科普,讲“为何船能浮在水上”、“为何天会下雨”、“为何铁会生锈”。 全是现象解释,不碰原理推导,不碰实验论证,不碰公式总结。让这些故事成为一粒种子,引导后代去思考,去探索。 整套科举方案捊下来,张居正尽量避开了明清科举的弊端,吸取了后世分科的长处,做了不少取舍。不考死记硬背,只考活学活用。 祖宗们的眼界远超后世的教育部,卢浩心里特别服气。 就这,张居正还不满足。 “分科还不够细,课目衔接也有疏漏,教材编出来还得再磨合。” “祖宗,您收手吧!这套方案已经够务实了。”卢浩抚额。 “您想卷死后世的教育部吗?” 第158章 以小博大,赌一把 最新网址:.biquluo科举方案出来后,还需要经过多人讨论。 王绾看完整个框架,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久久说不出话。 若按这个分科推行下去,大秦要强到何种程度?陛下的目光又落在何处? 他不敢想。 萧何跟宋应星混久了,接受度倒是良好。 “经义、史论、律法、算术,可编一套浅显易懂的教材,做启蒙教育推行。孩童们从小读,底子才扎实。” 卢浩十分赞同:“您说得对,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诸葛亮看向秦始皇:“陛下,是否可行?” 秦始皇眉头微皱:“科目庞杂如斯,要学到何时?第一次科举又该何时举行?” 诸葛亮心中早已有完整规划:“各类典籍法度需于两年之内编纂修订完毕,三年之后举行首次科考,此后每两年开科取士,允许考生反复应试。” 王绾面露忧色:“倘若世人皆埋头读书求仕,田地何人耕种?徭役又由谁来承担?” 诸葛亮从容作答:“设限便可,考生限定十七至二十五岁。” 张居正是最懂科考弊端的人。无数学子自年少考至白头,耗尽家资,蹉跎一生。 他上前一步:“如今既然分设诸科,学子便可依照自身所长,择选对应科目。过了25岁一门都考不中,说明不是读书的料,再考也是浪费时间。” 萧何十分赞成:“张计部说得在理。学堂招收7岁以上的孩童,学至17岁参加考试,整整十年,是龙是虫早见分晓。考不中,就老实回家种地吧。” 秦朝搞科举,不需要复刻明清那一套乡试、会试、殿试,流程太过繁冗。 秦始皇沉思良久后决定:“分郡,考场设于郡治所在。考中者分派到各郡县官署充任吏职,入职之后再经官吏考核,实绩优异者,方可调往咸阳任用。” 这套科考制度跟明清完全不同。 以分科考试作为入仕的第一道门槛,再依靠官吏考核升迁。简言之,先通过考试进入官僚体系,自基层吏员做起,凭实干政绩逐步擢升。 王绾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一来,既给了百姓机会,又避免壮劳力流失,还能选拔优秀官员。” 诸葛亮环顾众人:“诸位若是没意见,就着手编写教材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卷袖子的窸窣声。 将知识灌进学生脑子里,向来是老师们最乐意干的事儿! 编教材费时费力,参与的人不少。一本教材从编写到定稿,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何况是七八门同时铺开。 三年后开科举,诸葛亮此举是把咸阳所有官员,特别是那些不干活的博士,往死里卷! 秦始皇压着嘴角,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明晃晃地写着满意。 臣子们太努力,他此时才明白卢浩所说的躺平是何意。 着实……爽哉! 消息传到张掖时,李时珍正在配药。他当场变了脸色:“科举?” 班超看完诸葛亮的长信,由衷赞叹:“又来了一个厉害的晚辈……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时珍的科举ptsd爆发:“我考了三次乡试,三次!一次也没中!” 班超安慰道:“不中就不中吧,你不也写出了《本草纲目》?” 李时珍更崩溃了:“宋工部是举人!张计部是进士!我只是个秀才!秀才!” 班超努力给他顺毛:“我还是个穷抄书的,好了好了,咱别难过啊。” 李时珍在房间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开科举……编教材……对,编教材……学……都给我往死里学……” 班超被他转得头晕,抚着额头劝解:“……你冷静点,别转了。” 还好亲兵此时前来汇报正事:“将军,大宛王回信了。” 班超霍然起身:“去找陇西侯。” 李时珍也顾不上转圈了,拔腿跟上。 两人赶到驿馆时,李信正拉着弥兰王子的手,表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王子啊,你们使团用的药,有几味药材极其金贵,张掖已经快没了。我派人快马去咸阳向陛下求药,你千万要挺住……” 弥兰王子感动得眼眶发红:“将军为我等费尽心神,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您说的马种之事,我已经写信给父王,定当尽力周旋。” 李信大义凛然:“你我一见如故,亲如兄弟,何需说这些?。” 弥兰王子情真意切:“将军若不嫌弃,我愿称一声兄长。兄长的事就是我的事,马种包在我身上。” 班超和李时珍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对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信出门时,见两人这副德行就来气:“你们俩什么表情?” 班超默默竖起大拇指:“将军真会演。” “像你们两个棒槌?骗人都不会。” 李时珍撇撇嘴:“大宛王回信了。” 李信大手一挥:“走走走,看看那老小子写了什么。” 这已经是大宛王回的第二封信了。 弥兰是嫡次子,太子一脉的重要支撑。舍如是掌兵权的王弟,是大宛王的左膀右臂。 加上那半个王室的贵族子弟,这群人要是折在张掖,大宛王的统治根基直接塌一半。 他不是在救儿子,是在救自己的王座。 李信的书信倒是写得很客气,措辞温和,语气恳切,表示一定全力救治使团。 但他那个蠢儿子弥兰,张口就要两百匹汗血宝马,一万匹良驹作为“答谢”。 大宛王看完信差点背过气去。 汗血宝马是国宝,整个大宛总数不超过三百。良驹倒是有不少,但也不能一次送一万啊。 这次的回信,大宛王表示:愿送五十匹汗血宝马,二千匹良驹,五车黄金,只求使团平安。 李信看完,冷哼一声:“送这么几匹马,打发要饭的?” 班超和李时珍这两个识货的,看完信手在发抖。 汉武帝举国之力两次远征大宛,死伤无数,耗空国库。史书记载得大宛马“三千余匹”,其中汗血宝马不过几十匹。 李信这一骗,都快赶上武帝了,还不满足? 班超激动地按住李信左边胳膊:“将军,见好就收。” 李时珍按住右边:“将军,先将这些马弄回来,以后还有机会。” “你们急什么?再让弥兰去几封信。”李信岿然不动:“小神医,这几天下点狠药,吊着命就行。” 李时珍咽了咽口水:“将军……想要多少马?” 李信淡淡道:“至少百匹汗血宝马、五千良驹。” 班超提醒:“将军就不怕大宛王翻脸,不管使团了?” “以小博大,赌一把。”李信嗤了一声:“他若真翻脸,将来攻打大宛,就让弥兰做先锋。” 班超和李时珍默默闭嘴。 三个绑匪正磨刀霍霍向羔羊,谍部在西羌活动的探子却在这时候找上了守军。 亲兵前来汇报,李信和班超同时搁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到驿站客房。 来人是位姑娘。浑身是血,人已陷入半昏迷。 李信脸色一沉,冲亲兵吼了一嗓子:“快去找小神医!” 第159章 西羌探子 最新网址:.biquluo李时珍匆匆赶来,靴子都快踩出火星子。 他探了探脉,又翻了翻眼皮,说了声:“姑娘,得罪。” 房间立即清场,只剩李时珍和几名医署护者。 驿馆空地上架起几口大铁锅,水烧得咕嘟咕嘟翻白泡,护者端着一盆盆血水倒出来,倒完又急匆匆奔回去。 李信和班超立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两个时辰后,李时珍推门出来,袖口洇着几团暗渍。 “全是刀伤,致命的一处贯穿腹腔,也不知这位姑娘是如何撑到张掖的。” 李信眉头紧锁:“能保住性命?” “能。”李时珍神色沉稳,语气斩钉截铁,“服了安神药,得睡足两天,防止伤口崩开。” 李信稍稍松了口气:“缺什么药材尽管说,我让人去狄道军营取。” 李时珍摘下麻布口罩,轻声道:“我写张单子。” 这位姑娘睡了整整三天,可见是累狠了。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求见定远侯。 班超很快赶来,见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连忙抬手虚按了一下:“姑娘不必多礼。” 姑娘自报家门,自称冯燕,陈尉部下,奉命和同门一起潜入西羌。 刺探情报时暴露了行踪,同门为了掩护她不知去向,她一个人拼了命翻过祁连山,逃到张掖。 班超听完,郑重行了一礼:“姑娘大义。” 冯燕却顾不上客套,气息未稳便急急开口:“将军,西羌有变。有一个叫冒顿的人已统一西羌各部,此人十八九岁,自称单于……” 班超按住她的话头:“不急,先喝药。” “可是……” “冯姑娘,”李时珍在旁边轻声劝,“你的伤口还得换药,等陇西侯到了再说。” 李信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地图。 是宋应星手绘的青藏高原,山川河流标得清清楚楚。 冯燕看见地图,眼底明显一松。西藏此时乃化外之地,没有地名,想解释都不知道从哪处下嘴。 李信将地图铺开,给冯燕吃了颗定心丸:“你躺着说,我知道地形。” 冯燕也不拖沓:“冒顿带着月氏残部逃到西羌后,以雷霆之势整合青海湖周边各部。随后继续向西,进入西藏腹地,收拢发羌、唐牦等部。如今,整个青藏高原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李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陇西边军没有探到动静,冒顿的精兵藏在哪?” “林芝。”冯燕道,“那里气候温润,水草丰美,可养数十万骑兵。且远离陇西,边军的斥候根本摸不到。” 她喘了口气,又补充一句:“冒顿不止在林芝练兵,月氏的人也一直在西域活动,买马,买铁器。” 李信看着地图上林芝的位置,哼了声:“难怪,冒顿可真会选地方。” 班超皱眉:“月氏在西域横行百年,根深叶茂,跟各国都有往来,私下交易我们很难发觉。” 冯燕又道:“我还在山里发现了冶铁作坊。虽然没有工部的精良,打造兵器绰绰有余。” 李信点了点头,将地图卷起来:“冯姑娘好好养伤,待身子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咸阳。” 冯燕急了:“将军,我留下可以给大军指路。” 李信温声道:“你已经将重要情报带到,剩下的交给我们。此番立了大功,我自会向陛下禀明。” 冯燕眼眶泛红:“将军,攻打西羌之时,可否打探我同门的下落?” “放心。”李信沉声道,“都是我大秦的功臣,自当尽力寻回。” 第二天清早,李信将情报发往咸阳。 张掖驿站的鸽笼里住着十只信鸽,由谍部的养鸽人照料。体形健硕、骨架结实、归巢本能强悍。又训了近两年,才成为合格的信鸽。 从张掖飞到咸阳,只要两个白天。 李信没用过鸽子,班超也没用过。 两人蹲在鸽笼前面,盯着这些圆滚滚的胖鸟,半晌没吭声。 李时珍倒是信心十足:“放心,一定能送到。” 班超将信将疑,手指戳了戳笼子:“就这傻鸟?吃这么肥,真能送信?” 李信也有些打鼓,想了想:“要不,鸽子送一封,驿卒再送一封?” 班超点头:“行。” 快马加鞭去咸阳送信,要六至七天,比鸽子慢多了。两人为了稳妥,还是选了双保险。 李时珍无奈:“两位将军是不知道陈平的本事,等哪天黄耳犬将战报叼到你们面前,就服气了。” 鸽笼打开,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绕了半圈,随即调整方向,直直朝咸阳飞去。 这只班超嘴里的“傻鸟”,白天可以连续飞十几个小时,天黑找地方歇一晚。等天一亮,接着往家的方向赶。 两天后,谍部的鸽巢就见到那只胖乎乎的身影,翅膀一收,歪着头咕咕两声,像个跑完长途还不忘报平安的信差。 陈平一秒没耽搁,捏着密报直奔咸阳宫。 秦始皇接过密报看完,直接递给诸葛亮:“果然是冒顿。” 陈平没有绕弯子:“要打吗?” 诸葛亮摇了摇头:“漠北之战结束不久,东北又刚打完,蒙恬还在往朝鲜半岛推进。战事一场接一场,国库再厚也经不起折腾。” “不打,冒顿只会越来越强。”秦始皇皱眉:“他手里有月氏残部,有西羌诸部,如今又吞了西藏各部。再拖下去,怕是要养出第二个匈奴。” 诸葛亮思索片刻:“先断他后路,比正面硬碰省力。” “断后路?先打西域?”陈平有些诧异,“咱们正跟西域做买卖,此时动武岂不是断自己财路?” 诸葛亮解释:“不一定要动武,让班超控制西域诸国。掐断冒顿和西域的商路。” “班超能稳住这么大一盘棋?”陈平对班超不甚了解,有些怀疑。 “能。”诸葛亮十分笃定,“无非是花些时间罢了,等田部多屯些粮食,等计部再攒些家底,才是打西羌的时机。” 秦始皇拍板:“给班超回信吧。也给卢浩去封信,让他知道西边的动静。” 诸葛亮应下。 秦始皇又看向陈平:“去百越的人挑好了?” “挑好了。” “有功之人,当厚赏。”秦始皇沉声嘱咐:“那些回不来的……厚恤其家人。” 陈平拱手:“谢陛下。” 谍部当天放飞信鸽,一只飞往张掖,一只飞往襄平。 两日后,张掖驿馆的鸽笼落下一只灰扑扑的胖鸟。养鸽人解下信管,小跑着送到班超面前。 班超正在翻文书,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将军,是咸阳来的。” 班超手一顿,眼里满是惊讶。四日前发的信,这就收到回信了? 他接过竹管,指尖沿着蜡封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掂了掂,又翻过来看封口处的暗纹。 没错,是谍部的印记。 密信只有短短两句话,他看了三遍,放下纸条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生疼!不是在做梦。 “不愧是陈平!”班超低声喃喃,“咸阳到张掖,四日往返。实乃神迹!” 亲兵凑过来:“将军,可是有情况?” 班超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从玉门关一路向西扫过。 他偏头对亲兵吩咐:“向西域诸国发函,让他们派使臣来玉门关。” 亲兵搓了搓手,两眼放光:“将军,有仗要打?” 班超一脸嫌弃:“打什么打?商议建交事宜,手别搓。” 亲兵嘿嘿一笑,“末将这就去。” 第160章 开发北大荒 最新网址:.biquluo另一只信鸽在襄平落地,卢浩也刚到不久。 站在城墙上北望,辽河平原铺展到天边,数不清的人影散在草原上,弯腰的、挥锄的、挖渠的,像无数个黑点在画布上慢慢挪动。 翻开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垄一垄,整整齐齐。风里裹着腥甜又湿润的土腥气,带着一股子野性的蓬勃。 一条驰道从襄平城北门笔直地向北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里。 现在是公元前217年春天,大东北已尽归大秦,朝鲜半岛也快了。 卢浩站在城墙上,风灌满衣袍,一股豪迈之气直冲天灵盖。 “哈哈哈!”他大笑三声:“此情此景,当吟诗一首。” 小果子在旁边竖着耳朵,等了好一会儿。 “先生?” “额……还没想好。” 小果子愣住:“您不是说中华文库,应有尽有吗?” “是应有尽有。”卢浩面不改色,“但是我一时半会挑不出合适的。”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一队人马从襄平西门缓缓入城,当先一人骑在枣红马上,风尘仆仆。 郎卫来报:“先生,公子到了。” 卢浩一溜烟跑下城墙,穿过半个城,脚下带风。 “公子!” 扶苏正和守城的将领交谈,听见喊声转头,笑着快步迎上来:“跑什么,一头汗。” 卢浩仔细打量他。不错,扶苏面色红润,两颊饱满了些,整个人像一棵被春雨洗过的青松,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舒展的劲头。 这两年不但没被公务熬垮,反倒结实了。 卢浩忍不住笑了:“公子,你胖了,也更帅气了。” 扶苏耳根微红:“可能九原的水土养人吧。” “不对,”卢浩摇头,“是你心态越来越敞亮,心宽才能体胖。” 扶苏失笑:“你说什么都有理。” 卢浩歪了歪头,不解地问:“春播不是正忙吗?怎么想着来襄平?” “春播又不用我一直盯着。父亲信上说蒙将军打下东北后治理得极好,我想去长春和吉林看看。” “九原也很好啊。开荒、筑城、养殖、安置移民,哪一样差了?”卢浩说得真心实意,“如今家禽养殖推向全国,陛下私底下夸了你好几次。” 扶苏压了压嘴角,语气认真了些:“比蒙将军还差得远,不能自满。” 卢浩感叹:“公子这层金镀得极好,应该很快能回咸阳。” 扶苏不敢居功:“是几位先生教得好。” 卢浩头皮有些发麻。 王绾、萧何、陈平、诸葛亮、张居正、宋应星,全是扶苏的老师。不只是挂个名,是随时为他解惑,帮他解决实际问题。 将军们的战后总结,秦始皇也会抄一份发给扶苏,让他写一万字作文回复。 这样的太子班底,真可谓壕无人性! “别尽说我的事。”扶苏好奇的地问:“你不是才从河西走廊回来吗?怎么又来了东北?” 卢浩指向城外,“我要去开北大荒!” 他郑重地解释:“公子,你知道黑土地吗?这种土质全世界只有四块地方有,咱们东北占一块。它的有机质含量是一般土壤的十倍,富含氮磷钾,土质松软,不易板结。北大荒一旦开垦出来,能养活半个大秦,后世管它叫‘粮食安全的压舱石’……” 扶苏静静听着,嘴角含笑。 两年不见,他还是喜欢听卢浩讲后世,讲那些他听不懂、却十分有趣的知识。 北大荒集团辖区土地总面积为5.54万平方公里,集中在松嫩平原南部、三江平原、完达山周边区域。 现在是秦朝,整个东北都没有开发,卢浩要开垦的土地其实比后世的北大荒更大。 从辽河平原中部的黑土边缘开始,向北推到吉林中西部、黑龙江西南部,再一路推到黑龙江东北部,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三个江苏省的面积。 投入人力达两百万,开荒的劳力除黑水诸部的归附民外,王绾还将匈奴、月氏、东胡的俘虏从工地上调了一部分过来。再征辽东、辽西五十万民夫。 这是大秦统一以来最大的一项工程,比打一场硬仗还要劳师动众。 消息刚传回咸阳时,朝堂上吵翻了天。 秦始皇压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只一句话:“东北的田地,必须开。” 萧何更狠,硬邦邦甩出一句:“三年之内,东北粮产若低于关中与江汉之总和,臣当自裁,以谢天下。” 满殿哗然。 关中平原是秦朝最大的粮仓,江汉平原因两季稻的推广,粮产已超汉中、巴蜀等地,直追关中,成为秦朝第二大粮仓。 萧何拿这两个粮仓做参照,等于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了东北平原。 可他信诸葛亮,信宋应星,也信卢浩。他们说北大荒能养活半个大秦,他就敢拿命作保。 卢浩收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抓着信纸来回看了三遍:“不至于,真不至于。不用三年,两年后黑土地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话虽这么说,可秦朝人心里没底啊。 田部的农技师倾巢而出,工部将新制的农具全部运往东北。为了保住萧何的命,整个大秦的农业体系都在朝这片黑土地倾斜。 扶苏原本只是来学习屯边经验,看完信之后不走了。 他给秦始皇回了封长信,请求留在东北主持开荒。 信中写道:“良田若开不出来,是儿子无能,与他人无关。” 秦始皇欣然应允。 张居正趁机找秦始皇要了一个人——张苍。 张苍是荀子门下弟子,李斯和韩非的师弟。从秦朝混到汉朝,一路做到计相,帮刘邦掌管天下财赋账目。 此时的张苍官居御史,职责是“主柱下方书”。就是掌管天下图书、典籍、档案和各类文书,包括各郡县上报的户籍、赋税、财政账册等。 他还补订了《九章算术》。眼下,是科举算学教材的重要编撰人。 张苍原本很清闲。整理档案、稽核账册、修订律历,皆是循章办事的活计,没什么难度。 自打诸葛亮上任,他的日子就不消停了。 田部找他核土地丈量规范,计部找他校正税制,将作少府找他要工程物料规格,工部找他要通用度量,编教材的活儿也没放过他。 现如今,张居正又想调他前往东北。 张苍满脸无奈:“为何偏偏调我前去?” “公子接手北大荒,处处都要从头摸索。”张居正娓娓道来,“急需一位熟稔各类政务的能臣,前去主持田地划分、度量标准、核算钱粮支出等诸多要务。” 张苍沉默片刻,面露难色:“科举典籍尚在编撰之中……” “并不耽搁。”张居正神色从容,语气半点不让,“您在东北,照样可以编教材。” 张苍:“……”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新上任的家伙,一个顶三个用是常态。他一个管文书的御史,被各部轮着薅不说,如今还要去东北开荒。 这帮人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竟也不肯放过旁人! 开荒大业轰轰烈烈地展开。农技师手把手教开荒大军使用新农具,铁犁破开草根,翻开的泥土湿漉漉的,攥一把能捏出汁来。 扶苏站在田埂上,靴子陷进泥地里,黑土在日光下一点一点铺展开去。 卢浩没说话,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边干活边寻思着蒙恬和章邯打到哪了。 蒙恬和章邯此时已经跨过鸭绿江,扶苏留在北大荒,正好接手整个东北的调度和安置。 扶苏展开斥候刚送来的战报,冲卢浩笑了笑:“蒙将军来信了。” “打到哪了?”卢浩问。 “过了鸭绿江。” 卢浩脸色微沉:“公子,我想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有事?” “嗯,有很重要的事。” 扶苏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路上小心些。” 卢浩只带了小果子,两人轻骑快马前往丹东。 当然,现在还没有丹东这个地名。 但巧不巧呢?蒙恬选择进入半岛的渡口,偏偏就在这个位置。 两人顺着辎重队的路线,很快找到了那个渡口。 鸭绿江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流淌,水色青灰。对岸的群山还没绿透,山腰上挂着残雪,一簇一簇的白色嵌在灰褐色的山体间,像没洗干净的旧画。 卢浩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小果子忍不住问:“先生来这里看景?” 卢浩吸了吸鼻子:“在后世,有数十万英雄跨过这条江,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小果子眨眨眼,“先生是来……祭奠的?” 卢浩从包袱里取出一坛酒,蹲在江边拍开泥封。 “算不上祭奠,我来跟他们唠唠。”卢浩将酒液缓缓倒进江水里,似自言自语,“你们看到了吗?历史改变了,棒子快没了。” 酒坛倒空,他轻声许愿:“希望两千年后,你们出生在和平的时代。平安,幸福。” 第161章 借钱 最新网址:.biquluo朝鲜半岛的战报、开荒进度,一封封发往咸阳。 正好卫青和霍去病回来了,秦始皇召他们进宫。老规矩,一起点评蒙恬和章邯的战术。 漠北大军前几天才回咸阳,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是因为卫青在漠北挖了一溜地窝子。 从北海挖到高阙塞,沿着草原的脉络一路向南延伸。 朝廷确实没多余的钱在漠北筑城。修一座城要运石料、砌城墙、屯重兵,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漠北不能完全不管,于是这条地窝子防线就诞生了。少量兵力驻守即可,主要为了快速传递消息。 建造方法十分简单:掘地为穴,架木覆土,比帐篷暖和。边军会搭火炕,备好足够的食物和木碳,整个冬天都冻不着。 陈平嘴角直抽:“地窝子防线?” “嗯。”卫青解释:“没费多少工夫,留的驻军也不多。” 陈平忍不住了:“将军想得十分周到,只是这名字……” 霍去病皱眉:“名字挺好。” 陈平:“……” 行吧,你说好就好。 秦始皇也不纠结名字,只问卫青:“此防线,能否修到北海之外?最远可推至何处?” 卫青仔细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再往北,补给线就断了。” “无妨。”陈平接过话头:“过了北海是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冻土千里。如今那里只有少量丁零、叶尼塞部落,在叶尼塞河上游以游牧及渔猎为生。我们守住北海,待时机成熟再将他们收归大秦。” 霍去病回忆着地图:“卢浩说的俄国就是那片地界?” “是。”陈平解释:“后世俄国能发展起来,皆因东欧的部落一路向东扩张。翻过乌拉尔山,穿过整片西伯利亚。” 霍去病明白了:“重点是东欧。” “对。”陈平皱着眉看向墙上的地图:“待西域收回来,就该看向东欧了。” 秦始皇目光微沉,示意陈平继续:“说说东欧。” 陈平早有准备,资料背得滚瓜烂熟:“我详细问过卢浩,东欧平原在这个时间点,大致分为三块。” “南边靠近黑海的斯基泰人,伏尔加河附近的萨尔马特人,皆以游牧为主;中部的森林草原混居着各种部落,农业和畜牧各半;北边的森林里是些渔猎部落。真正的城邦王国,要等几百年后才会出现。” 卫青十分谨慎,“若是修正力在那边有异动,我们也不得而知。” “所以才要派人过去。”陈平眉头拧成了疙瘩,“正是防着修正力,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评价一句:“一群野人。” “野人倒不至于。”陈平摆了摆手:“他们会放牧、会冶铁、会打仗。就是没文字、没城市、没国家。算是有技术的部落。” 卫青了然:“前辈是担心他们的技术有所提升?” 陈平有些无奈:“不知道修正力的规律,一切就皆有可能。” 几人讨论完正事,秦始皇让卫青和霍去病留下战术总结,这才放他俩出宫。 两人刚出了咸阳宫的大门,就被孙思邈堵了个正着。 回咸阳必须经历的身体检查,逃得过灞上的华佗,逃不过咸阳宫的这位。 孙思邈笑得一脸慈祥:“二位将军,跟我走吧。” 霍去病面不改色:“我还有些军务。” 孙思邈笑意不减:“有卫将军在,您没有军务。” 霍去病:“……” 卫青老老实实拱手:“有劳先生。” 孙思邈十分欣慰,“请吧。” 还是那句话,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旧伤叠新伤,看着还能跑能跳,不定期调理,身体早晚得垮。 如今华佗在灞上坐镇,李时珍远在张掖,咸阳医署就剩张仲景和孙思邈轮流值守。 孙思邈诊过脉,又查看了两人的伤口恢复情况,眉头这才松开。 “二位在漠北耽搁太久,寒气入骨,筋骨也亏得厉害。需调养一阵,服用汤药月余。” 霍去病刚想张嘴反驳,卫青瞥了他一眼。 霍去病闭嘴了。 卫青起身道谢:“先生费心了。” 孙思邈笑眯眯地拿起银针:“扎针吧,哪位先来?” 霍去病叹了口气:“……我先吧。” 一通折腾下来,扎针、换药、开方、叮嘱忌口,等两人走出医署,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将军府,远远便看见两道身影静立在台阶之下。 卫青见状微露诧异,“怎的不进府?” 陈平抢先应声:“我等也是刚到。” 张居正迈步上前,身姿端正,对着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卫将军,霍将军。” “无需多礼。”卫青温声一笑,随即问道,“二位怎会此时前来?” 张居正神色坦然,直言道:“晚辈近日周转困难,想请二位前辈帮衬一二。” 卫青素来爽快,径直问:“好说,需要多少?” “需借黄金百两,铜钱两万。晚辈即刻立写借据,三年内必定还清。” 霍去病随口问道:“陈平亦是前辈,为何不找他借?” 陈平两手一摊:“我又没军功,俸禄微薄,哪来的余钱?” 张居正所求并非小数目,可卫青、霍去病刚从漠北归来,赏赐丰厚,府中财货堆满半间库房,不差这点。 卫青当即应允:“我让人去取。” 张居正连忙补了一句,语气恳切:“还请二位前辈免收利息。” 饶是霍去病天生不爱笑,也被这直白的说辞噎了一下,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一时心生好奇,侧目问道:“你很缺钱?” “晚辈那处宅子倒是宽敞结实,”张居正眉头微蹙,“只是墙上彩绘艳俗驳杂,庭院里堆砌巨石假山,全无半分清雅意趣。屋内器物摆设也粗拙笨重,还得寻访良匠打造一套合宜的家具。另外,也需备几身体面衣冠。” 霍去病满心不解:“那是陛下御赐的宅第,能差到哪里去?衣裳够蔽体御寒便足矣,何必这般讲究?” “不行。”张居正侃侃说道,“人靠衣装,晚辈以后要周旋天下各国使臣,若是衣着寒酸简陋,有损大秦的体面。” 霍去病一时默然。想他上辈子也是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袍服,再打量张居正那一身华贵衣冠。头一次认真思考:莫非自己穿得太过随性? 张居正话锋一转:“晚辈今日前来,不止借钱,还有正事想向二位将军请教。” 青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方才还在认真借钱,转瞬便要商议公事,切换得行云流水。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强压下心底那点笑意,拾级而上,对着陈平与张居正微微颔首:“进屋再说。” 第162章 改造漠北 最新网址:.biquluo四人泡了一壶清茶,说起了正事。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如今河西走廊通商,东北开荒屯田,九原农牧并举,都有进项。唯独漠北只能放牧,投多少子儿都听不见响。” 卫青有不同见解:“漠北不能种粮,但能养马。那里气候冷,草硬,风大,马的耐力好,跑长途不喘,是天生的战马。” “将军说的在理。”张居正也是这么想的,“大秦不缺草场,河西、九原、东北都能放牧,何必非去漠北养牛羊?不若干脆改成养马场。而且漠北不止能养马。” “哦?还有何用途?” 张居正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可以种药。” “其二,盐碱地种橡胶草,这东西工部正缺。” 卫青很是意外:“种药?” “漠北的药材,比您想象中值钱。”张居正解释,“红景天、肉苁蓉、甘草、黄芪、麻黄,漠北都有,不用精细伺候。这些药材到哪儿都是硬通货,不愁卖。” 卫青怔了一瞬:“这我倒没想过,漠北那地方还能种药?” “晚辈问过李时珍,他说可行。” 霍去病皱了皱眉:“橡胶草又是何物?我两年没回咸阳,你们鼓捣了多少东西?” “不是我们鼓捣的,是卢浩。”陈平接过话头:“那草耐寒、耐旱、耐盐碱,还能防风固沙。工部急缺此物,中原却没多少地方能种。” 霍去病也愣住了,“漠北别的不多,盐碱滩到处都是。这么一片荒地,倒叫你们翻出许多用处。” 陈平哼了声:“若是橡胶草能在漠北大片种植,那块地就不再是荒地。” 张居正看向卫青:“将军若是觉得可行,晚辈就写个章程,呈陛下过目。” 卫青沉吟片刻:“试试看。” 说完正事,张居正当场铺纸研墨,刷刷写了一张欠条,恭恭敬敬地递到卫青面前。 卫青接过欠条,“不若改成五年期限?不收你利息。” “不用。”张居正腰板挺直,“等年末计部账目盘清,有了实绩,陛下就有理由给晚辈封赏。” 卫青郑重地收好欠条,“行,有难处只管开口。” 霍去病特意提醒:“若是我和舅舅行军在外,你来找管事。” 张居正心头一暖,再次行礼:“谢前辈关照。” 陈平在旁边等了半天,“你们的事说完了?” 众人看向他。 陈平一脸严肃地问:“卫将军,我的犬呢?” “放心,答应你的岂会食言。”卫青温声道:“在灞上养着,给你捉了上百只大犬。” 陈平放心了:“明日我去瞧瞧。” 霍去病泼了瓢冷水:“那些犬没你养的黄耳聪明,也就是个子大些。” 陈平毫不在意:“没事,先配着试试。” 张居正冷不丁插了一句:“前辈,你还有钱养犬?” 陈平:“……”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卫青和霍去病身上,求助的意思不言而喻。 “呵,”霍去病轻嗤,“张居正是晚辈,你可是前辈。” 意思是:你也好意思开这个口? 陈平理直气壮:“但我年纪小啊,我比你还小两岁。” 霍去病震惊:“你怎么算的?” 陈平面不改色:“就这么算的。” 卫青揉了揉额头,已经不想参与这笔乱账了。 待陈平和张居正离开,已是月上中天。 卫青目送马车拐过街角,侧头看向霍去病:“你素来怕麻烦,今日怎的管起闲事?” 霍去病有些感慨:“张居正委实不容易。孤身力撑持整个朝堂,对上要周旋帝王,对下要抗衡满朝文官,最后还被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抄了家。” 卫青颇感意外。 小外甥向来不掺和这些是非。旁人的功过荣辱、委屈际遇,他向来懒得过问。既少恻隐之心,也从不乐善好施。 霍去病挑眉,小声道:“人是会变的。” 卫青眼中透出一丝欣慰:“来到大秦,你的确变了许多。” “舅舅不也一样。” “我?”卫青一怔。 “舅舅爱笑了。不是往日那般应酬的虚与委蛇,也不是隐忍退让的苦笑,是发自心底的笑意。” 卫青顿在原地,半晌才轻声道:“我也没料到,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舅舅现下,开心吗?” 卫青唇角缓缓扬起:“开心。” 霍去病亦展颜一笑:“开心便好。” 第二天一早,张居正便揣着那份章程进了宫。 秦始皇看完,一时没说话。 谁能想到,就一晚的功夫,这几人居然把漠北这块废地翻出花来。 萧何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建马场就要种苜蓿,这个好说。橡胶草赶在开春前种完了,如今没有草种。” 秦始皇顺手把这事甩了出去:“给班超写信,让他再弄些回来。” 萧何立刻研墨。 信鸽从咸阳飞到张掖,依然是两个白天。 班超自从上次接到飞鸽传书后,便多了一个奇怪的癖好。 有事没事就往鸽笼跟前凑,逗逗这只,喂喂那只,跟遛鸟的老头儿似的。 他如今已经认全了张掖鸽笼里每一只鸽子,光看花色就能叫出名来。 今天回来的是绿麻点,翅膀一收,稳稳落在笼顶。 班超乐了:“哟,小家伙回来了?看看带了什么好消息?” 绿麻点十分机灵地抬起一条腿,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 班超解开信管:“累了吧?给你加餐。” 李时珍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不是傻鸟了?” “瞎说什么?它们可聪明了。” 李时珍撇了撇嘴,没再挤兑他。 班超展开信纸,眉头微微皱起:“要橡胶草?” 李时珍不解:“咱们不是送了好几车回去吗?还不够种?” “田部要去漠北种草。”班超将密报递给他,“这回要得更多。” 李时珍思索片刻:“乌孙那个王子,是不是快来了?” 昆靡已经在路上了。 卢浩走后,他继续派亲兵在伊犁河谷里挖草,开春前往张掖送了三次。 第三次回程时,亲兵带回班超的亲笔信交给乌孙王。 信中指名道姓,请昆靡开春后去玉门关商议两国通商事宜。 乌孙王拿到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一头雾水。昆靡是哪个儿子?他根本对不上号! 有了这封信,从此昆靡的处境就不一样了。 冰雪消融前,昆靡又去了一趟伊犁河谷,挖了满满五大车橡胶草,根须码得整整齐齐,裹着湿泥,用草席盖得严实。 乌孙王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千里迢迢去大秦,就带这个?” 昆靡拍了拍手上的泥:“父王,咱们这种小国,有什么能入班将军的眼?不如带他想要的东西。” 乌孙王忍了忍,没敢指手划脚。 谁让大秦那边明明白白表示,就支持这个儿子呢? 于是,昆靡率亲兵,拖着五辆大车上路了。 越往东走,路上的车马越多。 各国的旗帜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驼铃叮叮当当,车辙交叠,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班超负手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蜿蜒到天边的车马长龙。 他邀请的使臣全是精心挑选的各国实权人物——摄政王、王子、重臣、掌军将领。 这些人将汇成一张网,罩住整个西域。 第163章 晚宴敲打 最新网址:.biquluo昆靡到得不算早。 在他之前,龟兹、疏勒、于阗、莎车、焉耆的车马已经挤满了驿馆街。 最夸张的是龟兹,来了个摄政王,带了二百多人的随从。 疏勒没这么张扬,来的是掌军的大将,腰上挂的刀鞘镶了金边。 于阗和莎车都是王子带队,焉耆的使者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眼睛四处打量,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商路开通不过半年,一直是民间商队走动。西域各国与大秦没有正式建交,也没有官方的贸易协议。 这次班超的邀请函一到,各国没有一个敢怠慢。 一是确实想通商。 大秦的东西太好了!丝绸、瓷器、玻璃、茶叶、润肤膏、蒸馏酒,哪一样拿出去都是西域没见过的好东西。贵族们已经尝过甜头,王室自然不想落于人后。 二是怕挨打。 月氏称霸西域百年,说没就没了。龟兹王出发前就跟臣下说过一句大实话:“大秦叫我们去,是给我们面子。去了还能谈,不去就是下一个月氏。” 班超对前来的使团并没有一视同仁,吃住都分了等级。 龟兹、疏勒、于阗这些使团住的是正经院子,有热水有炭火,伙食也不错。 精绝、莎车等住的是普通客房,待遇中等。 焉耆和另外几个使团挤在偏院里,送饭都比别人晚半个时辰。 待遇最好的当然是乌孙,班超亲自出城迎接。 昆靡快步上前,腰弯得极低:“怎敢劳烦将军亲自出迎,小子何德何能……” 班超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卢浩的兄弟,就是我的贤侄。贤侄来了自当好生招待。” “乌孙小国,没什么珍宝送与大秦。”昆靡诚惶诚恐,“这次来只带了五车橡胶草,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好、好、好!”班超连说了三个好,“贤侄解了我燃眉之急,正愁这东西不够用。” 昆靡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若是还有需要,只管传个话。父王已经派人去河谷大面撒种,今年冬天还能收一茬。” 班超越发满意。昆靡这小子不但谦逊,还务实。 西域诸国的关系并非铁板一块。 龟兹和焉耆有世仇,为了一块草场打了三代人; 疏勒和莎车面和心不和,互派细作已是公开的秘密; 于阗谁都不沾,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但对周边各国都有防备。 有些使团见乌孙拖了五车野草来,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子带队,本想耻笑一番。 远远看见班超出城迎接,又亲亲热热说了许久。 这帮人心里登时打起鼓,乌孙什么时候攀上大秦了? 班超丢下一众人,将昆靡领到驿馆最好的独院。院门口有人把守,闲杂人员一律不许靠近。 两人关起门来密谈,其他使团的人蹲在院子里、凑在走廊下、趴在墙头上,拐着弯儿地打探消息。 班超和昆靡其实没谈通商,也没谈建交。谈的是如何让昆靡尽快上位。 班超先问了他目前的处境。 昆靡也不藏着掖着,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父王年纪大了,底下争得厉害。几位兄长各有各的势力,小侄没有多少根基……” “眼红的人不少,下绊子的更多。小侄也不是好欺负的,能躲的躲,躲不过的反杀回去。有个兄长派人在路上拦截,我反手端了他一个马场。” 班超听完,心里有了数:“你去一趟咸阳。只要大秦和乌孙正式建交,你就是大秦认准的乌孙使臣。这个身份摆出来,乌孙国谁也动不了你。” 昆靡愣了半晌:“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代表乌孙,签两国建交文书?” “是。”班超看着他,“陛下亲自接见你,有这个礼遇,谁都得掂量掂量。” 昆靡喉结滚了几滚,低头攥紧了袖口,“全凭将军安排。” 又过了几天,使团陆陆续续到齐,唯独大宛没来人。 不是大宛王不给面子,他还在跟亲儿子极限拉扯。 弥兰那个傻缺已经完全倒向了李信,躺在张掖的病榻上给亲爹写信,字字泣血: “父王,若不是兄长想尽办法救,儿子早就死透了。如今父王还在为几匹马心疼,儿子和整个使团的命还不如几匹马值钱?” 大宛王气得心梗,每天靠汤药保命,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不孝子。 生气归生气,使团不能不管。大宛王咬着牙退了一步。 答应送马,但加了个条件:两国签建交文书,还得保证不对大宛动武。 只要这两样能定下来,一百匹汗血宝马、五千匹良驹,由太子亲自送到玉门关。 班超没掺和李信和大宛王的拉扯,只让人将书信送到张掖。 他这边还有更要紧的事。 这段日子谍部在西域的人手陆续发力,消息一封接一封往回传。 班超看完直想叹气。 楼兰这个作死的货,就不能老实点? 他们不但给西羌提供马匹和铁器,还送钱送粮,一条龙服务,比商队还周到。 楼兰王也很委屈:怪我吗?这能怪我吗? 西羌在北边堵着,大秦在东边杵着。我能怎么办?我这位置谁都能上来撸一拳。 班超揉了揉额头,对亲兵吩咐一句:“人都齐了,搞个正式晚宴吧。” 亲兵问:“如何定位次?” 班超想了想:“让乌孙王子坐我旁边,其他的……等我列个单子。” 晚宴就是一个大型攀比现场。 各国使臣的礼物从厅门口一直堆到院子里,多是金银玉器。 班超一一收下,脸上的笑恰到好处,不显得殷勤,也不让人冷场。 昆靡穿着朴素的深灰袍子,安安静静坐在班超右下方。疏勒的掌军大将坐在左下方。 其余使臣按位次分列两侧,楼兰使者的位子在大厅最末。 席间有人试探着提起通商和建交事宜,班超接得很有讲究。 对前排的几位举杯寒暄,话头接得自然又热络。 对后排的几位点头应一声“好说”、“回头再议”。 一顿饭下来,各国与大秦的亲疏远近,众人都瞧出端倪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班超放下酒杯突然出声:“楼兰使者。” 楼兰使者猛地一僵,筷子差点没拿稳:“在。” 班超开门见山:“听闻楼兰王和冒顿走得挺近。” 楼兰使者后背直冒冷汗:“将军明鉴,这个……小人实在不清楚……” 班超打断他,“你回去,给楼兰王带句话。” 楼兰使者咽了口唾沫:“将军请讲。” 班超看着他,沉声道:“楼兰左右逢源,只会死得更快。” 满厅寂静。 楼兰使者摇摇欲坠,脸色惨白。 “这话我只提一次。”班超重新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淡淡说了句:“诸位,请。” 第164章 西域暗流 最新网址:.biquluo晚宴结束后,班超提笔给秦始皇写信,落笔极稳,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重点拉拢四个国家——乌孙、疏勒、于阗、龟兹。 乌孙他最为看重。昆靡识时务,眼光长远,扶持他上位,等于在大秦西侧竖了一把好用的刀。 疏勒控葱岭,是西域通中亚的咽喉,给它好处,等于给大秦留出向中亚延伸的通道。 于阗为南道大国,又是玉石和药材的集散地,可以稳住南线诸国。 龟兹是北道大国,让它在北道起到震慑作用,让周边小国不敢轻易倒向西羌。 这几个国家各守一关,各牵制一方。先与四国正式建交,给税收优惠、加大通商配额。 亲兵在一旁磨墨,忍不住问:“将军,为何不用远交近攻之法?” 班超笑了一声,放下笔。 “西域不是,各国散在绿洲之间,中间隔的是沙漠戈壁,彼此没有犬牙交错的领土之争,也没有必须‘近攻’的紧迫。对付这群人,需拉一批,打一批。听话的吃肉,不听话的挨揍。” 亲兵还是想不通:“岂不是很麻烦?” “所以区别对待。”班超点头,“听话的给好处,观望的不理会,不听话的打到老实为止。” 亲兵揣摩着问:“将军要打楼兰?” “打。”班超看向西域地图,“月氏在西域横行了上百年,威名还在。得让诸国快速认清楚,现在谁是老大。” 亲兵颇为忧心:“可大秦刚打完几场大战,陛下会同意发兵?” 班超轻飘飘说了句:“谁说打楼兰要用大秦的兵?” “那用谁的?” “联合楼兰周边的且末、精绝、于阗、尉犁,让他们出兵、出粮。” 亲兵以为自已听错了:“人家会同意?” “会同意。” 他纵横西域三十一年,各国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那些暗地里的矛盾、龌龊也一清二楚。谁重利,谁怕死,谁墙头草,谁骨头硬,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他不由攥紧拳头,不甘心,死都不甘心! 当年明明已是大汉的地盘,诸国在他的治下老老实实,可他一死,那些努力全白费了。 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便要将西域治得更为彻底。 班超的安排一下来,乌孙、疏勒、于阗、龟兹四国使团喜不自胜。 疏勒是庆幸,心道幸亏没跟大秦对着干。 于阗是得意,王子当晚就让人将带来的货物翻出来重新打包,生怕路上磕了碰了,耽误了进咸阳的时辰。 龟兹摄政王连夜写了书信,措辞之张扬,恨不得昭告全西域:我龟兹要先去咸阳了,你们谁也别眼红。 出发前一夜,昆靡独自来找班超,认真讨教中原的规矩。 “见了大秦皇帝该如何行礼?言语上该注意什么?吃穿住行有何规矩?” 班超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笑出声:“无须多想,陛下不是爱挑毛病的人。” 昆靡反倒更紧张了。 班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大秦皇帝喜欢务实的人。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用演。这一趟,保你圆满。” 昆靡深深一揖,郑重拜谢。 第二天一早,四国使团的车马从玉门关出发,旌旗招展,缓缓东行。 巧的是,他们到达张掖时,大宛使团终于“康复”了一批人,可以去咸阳谈正事了。 领队的是王弟舍如。 病了这一场,舍如瘦了两圈,神色惶然如惊弓之鸟。 他不是弥兰那个傻白甜。不敢想自己是如何病倒,李时珍又是如何医治。 反正病好了,命还在,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舍如去跟李信辞行时,姿态放得极低。 “弥兰和使团诸人,还望将军照拂。” 李信语气真诚得像在说真心话:“弥兰唤我一声兄长,自当好生照顾。” 舍如脸皮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将军。” 弥兰撑着病体前来送行,身上裹着厚重裘衣,面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嘴里还不忘抱怨。 “父王当真过份,为何不先将马匹送来?偏要先行敲定国书?” 舍如看着这个糟心的侄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你少说两句吧,老实养病,别给将军添麻烦。” “我什么时候给兄长添麻烦了?”弥兰一脸无辜。 舍如心塞的不想说话。 一口一个兄长,这傻侄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怎么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李信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弥兰的肩头:“外头风大,你何苦出来受冻,当心再染风寒。” 弥兰很是愧疚,眼眶通红:“兄长,是我没用。若是换作王兄前来,父王定不会故意刁难。” “哪里话,”李信温声安慰,“你只管养病,其余诸事不必挂怀。” 弥兰转过头,冲舍如郑重交待:“王叔,万万不可心存贪念,百般纠缠。务必尽快敲定两国建交事宜,别给我兄长添堵。” 舍如胸口一阵绞痛,闷不吭声地爬上马车。 车帘放下,他闭着眼睛深呼吸,许久之后,才将胸中那股憋闷之气压了下去。 除了去咸阳的五国使团,其他人也并非空手而归。 李信在张掖开了十天特供集市,方便各国使团采购。 驿馆的账房里,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驼队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有使者忍不住问李信:“将军,张掖已经如此,咸阳又是何等光景?” 李信淡淡一笑,“咸阳乃大秦国都,自然比张掖繁华。” 各国使者无不心生向往。 采购结束,随着各国使团陆续回国,西域的局势悄然改变。 一股无形的暗流缓缓渗透,缠绞进冒顿苦心搭建起来的商路网络。 供给西羌的物资接连断绝,各方消息往来也变得滞缓迟滞。 冒顿听着手下的禀报,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尚轻,身上却全无少年人的浮躁。城府深沉,心性狠厉,举手投足间已是一代雄主的气象。 起初西羌各部不服,一个匈奴来的小子,凭什么凌驾于诸部之上? 直到冒顿统领月氏残部,荡平十余处桀骜不驯的羌人部落,以雷霆兵威压服诸部。 他统军法度森严,麾下士卒但凡违令,哪怕仅是哨位值守时打瞌睡,也要当众施以鞭刑。 可他赏罚亦分明公允,有功必厚赏,有罪绝不徇私。 西羌的族长们私下里无不咒骂他酷烈狠戾,骂过之后,却又不得不暗自承认:经他训出的骑兵,战力远胜往日。 王帐之内,一名老族长满面忧色:“单于,乌孙不愿再贩马匹,楼兰那边的铁器也断了。” 冒顿脸色阴沉如水,心中已然洞悉秦人的图谋。对方是要扼住他的咽喉,斩断他一切补给来源。 东胡覆灭,月氏败亡,匈奴本部也已溃散。西羌便是秦人下一个目标。 他语声低沉,缓缓下令:“既然西域通路已被封死,传我号令,向南走。” 帐下众将领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向南?那一带尽是高山密林,并无通行的道路。” 冒顿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亲自走过?” 一众将领语塞,无言以对。 冒顿冷笑一声:“横穿羌塘,顺着河谷向南行进,直抵百越西侧。” “秦人想困死我们,那我便走出一条他们料想不到的生路。” 第165章 使团来访 最新网址:.biquluo谍部的鸽房很热闹。 一排排木架隔成几十个鸽笼,每个笼子前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不同的地名:张掖、九原、襄平、狄道、江陵、成都……全是重要的郡治和战略节点。 陈平一手布的局,从选址到建舍到训鸽,费了老劲才铺出这张网。 信使正在给鸽子换水,忽然听见翅膀扑棱的声响。 一只灰绿相间的鸽子从窗口钻进来,收翅落架,咕咕两声,歪着脑袋看他。 信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鸽腿上解下信管,里面的蜡封完好无损。 他捏着信管,转身去找陈平。 陈平见是张掖的消息,对信使吩咐一句:“去找左相和卫将军。” 几人很快在东偏殿聚齐。 秦始皇将班超的信递给诸葛亮:“你们看看。” 诸葛亮接过信,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只有简短几行:楼兰已被孤立,乌孙等国断了西羌的货源。 陈平接过来看了一遍:“定远侯动作真快。” 诸葛亮真心佩服:“定远侯对西域的掌控无人能及。” 他垂眸思索片刻,“商路断了,冒顿不会坐以待毙。” 秦始皇挑眉:“他还能如何?” 诸葛亮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落在青藏高原东南缘:“他会向西南找出路,从林芝出发,沿雅鲁藏布江谷地向东南进入横断山脉。” “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皆发源于此。顺江南下,可入西南夷,也就是后世的云南。这一带偶尔有小商队穿行,尚未成规模。这条路,后世称之为茶马古道。” 秦始皇看着地图上那片山脉:“西南夷如今是何情形?” 诸葛亮皱眉思索:“臣所知,多是推测,臣征南中是两百多年以后的事。眼下,西南夷诸部应当更为分散,尚未形成统一政权,夜郎、滇、邛都等大部落皆以酋长统辖,刀耕火种,兼营畜牧。文明程度远不及中原,会冶炼,织布,与巴蜀商人有零星往来。” 秦始皇看向陈平:“西南那边的探子,到哪了?” 陈平回:“他们从蜀地出发,走五尺道。如今到邛都一带。” 秦始皇负手立于地图前,问几人:“若是从蜀地发兵,攻打西南夷……” “难!”诸葛亮不太赞成现在收西南,他解释道:“一路是大山,树林遮天蔽日。粮草转运全靠人背马驮,走一趟折损大半,军队补给撑不了多久。” “且蒙章二位将军在朝鲜半岛收尾,陇西侯要盯西羌,定远侯要盯西域。卫将军和霍将军不能调走,谍部随时可能有消息回传。” 秦始皇揉了揉额角。 卫青听了半天,此时才开口:“霍去病留在咸阳,臣去打西南。” 诸葛亮笑着看他:“卫将军,若是打西南,晚辈更合适。” 卫青见他端出了晚辈的说辞,噎了一瞬:“丞相如今身居要职,岂能离京?” “有陈平、萧何两位前辈,还有张居正坐镇朝中。”诸葛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晚辈离开一阵子误不了事。” 卫青有些词穷:“丞相倒是宽心。” “你俩别争了,你俩一个都走不了。”陈平插话:“还没到万般紧急的时候,等探子的消息回来再说。若西南那边生了异变,再抓阄也不迟。” 诸葛亮&卫青:“……” 抓阄? 秦始皇忍笑:“陈平……说得在理。” 诸葛亮和卫青一阵无语。 陛下!是去打仗,抓阄定主帅是个什么操作? 秦始皇很是欣慰:“卫青。” “在。” “你总算知道争一争了。” 卫青耳根浮上一层薄红,咳了一声。 诸葛亮眼底带笑:“那便抓阄吧。” 秦始皇转而说起眼下的正事:“西域的使团快到了,你们先准备建交事宜。” 三人领命。 从偏殿出来,卫青走在最后,走到廊下时脚步顿住。 诸葛亮偏头看他:“卫将军?” 卫青颇为感慨:“在大汉,我不敢争。” 诸葛亮站定:“晚辈懂将军的难处。” 卫青试探着问:“西南……” 诸葛亮故意抬杠:“晚辈定是要争一争的。” 卫青失笑:“行。” 咸阳的城墙比西域任何一座城池都高——这是昆靡的第一印象。 他坐在马车上,仰头看了很久。 墙砖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墙根压着青石条,缝隙里嵌着白灰。墙头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披甲士兵,站着不动,目光却跟着使团的车马一路移动。 使者们还没进城,就被这面巨墙震住了。 “这就是……大秦的国都?”舍如咽了咽口水。 昆靡收回视线,轻声喃喃:“从没见过如此高的墙。” 士兵检查过后,车队缓缓进城。 门洞能并排走四辆大车,门扇包着铜皮,铆钉排成整齐的方阵。 车轮碾过门洞下的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头顶撞了几圈才散开。 过了城门,视野骤然开阔。 街道横平竖直,路面平整,是一种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质地。 灰白色,硬得像石头。车轮碾上去一点儿也不颠簸,马蹄踏过也没有碎石飞溅。 昆靡低头看了好几眼,没认出这是什么材料。 他悄悄用靴底蹭了蹭,光滑、硬实,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两侧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旗幡从檐角垂下来,行人多到让他有些发懵。 舍如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看得愣神。 几间铺子门口摆着琉璃器皿,在日光下折出晃眼的光。旁边那家卖的全是瓷器,碗盘壶瓶琳琅满目。 绸缎庄门面敞着,成匹的丝绸从架子上垂落。那布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晕,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舍如眼睛都移不开,大宛王室不缺丝绸,但他没见过这种质地的丝绸。 走了很久,队伍在驿馆街口停下。 这条街很宽,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两侧的院墙刷成统一的土红色。驿馆是一大片院落,错落分布在街道两侧。 大宛使团被领进一座中等院落,干净整洁,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替换的衣物。 舍如想跟领路的官员打听咸阳的商贸城在哪,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乌孙使团住的院子在街道最深处,是整条驿馆街最大的一处。 进了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回廊弯弯绕绕,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三进的大院子,前院敞亮,中院有假山流水,后院有一小片花园,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正开着细碎的粉色小花,香气弥漫。廊柱之间挂着绢帛做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能看到后面摆着矮榻和几案。 昆靡左右看了好几圈,转头看向领路的官员。 那人笑着解释:“班将军特意交代过,要好生招待贵国使者。” 昆靡攥紧袖口,目光越过层层飞檐,落在更远处。那里比乌孙王城最高的建筑还要高出许多。 各国使团入住后,陈平叫来手下,“都盯好了?” “盯好了。” 陈平将手里的册子展开,上面是各国使臣的言行记录。一路说了什么,谁和谁私交尚可,谁对哪类货物感兴趣,见到咸阳城的表情,目光在哪处停留略久……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 “重点盯着大宛。”陈平合上册子。 手下应了一声,消失在廊外的夜色里。 第166章 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最新网址:.biquluo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建交,对大秦和西域诸国来说是头一遭,双方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在秦朝,这事儿原本归典客管。 典客是九卿之一,掌“归义蛮夷”,外邦事务都归他管。来访使团具体的接引、登记、住宿、出行,皆由典客治下的官吏逐项安排。 流程大致分五步: 第一步,核对使团名册、礼物清单。 第二步,典客安排觐见时间。 第三步,觐见时使臣递交国书,秦始皇阅览后正式回应,算是承认对方的使臣身份。 第四步才是正题:谈通商协议、军事合作,各自亮底牌。 最后看谈的结果如何,合作愉快就好酒好肉招待一番,若是谈不拢,灭国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疏勒、于阗、龟兹、乌孙这四国是班超布网的重点,对大秦本就是依附态度,来的使者不可能像汉使那么莽。 大宛虽然是被迫来的,但半个皇室还在李信手里捏着,根本不敢造次。 按规矩,通商协议的细则本该由典客来谈。但陛下表了态:“由丞相、计部、谍部全权负责。” 典客也不多话,只做好接引事宜,其他的一概不问。 秦始皇只在使团觐见时露了个面,之后就甩给了诸葛亮和张居正。 两人目送祖龙的背影慢悠悠消失在殿门外,诸葛亮笑着感慨:“卢浩有句话说得对。” 张居正随口一接:“哪句?” “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张居正嘴角飞快扬了一下,又迅速扯平。 诸葛亮偏头看他:“叔大。” “在。” “想笑就笑,不用绷着。” 张居正垂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晚辈……尽量改。” 诸葛亮温声道:“这里没有你的政敌。就算有,我和陈平也能收拾,无需紧张。” 张居正眼神微颤。 他确实紧张,那种绷着脊背、压着嘴角、不动声色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养成。 他刚入官场时不是这样的,也曾年少气盛,写了一篇《论时政疏》指陈朝政弊病,言辞颇为激烈。满怀期待地递了上去,之后他被晾了整整三年,外放去了地方。 那三年他反复读自己的疏文,自嘲当初哪来的底气。 所以他独揽大权时不择手段,将反对改革的官员一个一个按下去。 首辅的位置并不安稳。皇帝的猜忌、言官的弹劾、同僚的嫉恨、政敌的暗箭……没有人替他兜底,他片刻也不敢松懈。 后来便习惯了。习惯收敛所有情绪,习惯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习惯独临深渊。 可是在秦朝,陛下该放权时放得彻底,该撑腰时从不含糊。各位前辈对他多有关照,连陈平那个少年都将他视作晚辈来关怀。 张居正抬眼,那些不曾宣泄的委屈忽然涌到了嘴边。 “晚辈走到最后,身边已空无一人。”他嗓子有些哑,“可晚辈不敢停、不能停。” “明知道王朝的问题在哪,土地兼并、税制崩坏、官员贪腐、宗室吸血……每一条晚辈都能改,每一条都有人拦着不让动。” “晚辈清楚会面对何种困境,可晚辈不动,那些问题就永远没人解决。” 诸葛亮没有打断他,静静听他说完。 “晚辈改一条法,有一百个人递折子骂。动一亩田,有一千个人在背后捅刀。晚辈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但凡露出半点怯意,新政就推不下去,大明就会烂在泥沼里。” 诸葛亮很是心疼这位晚辈。 他看见的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张居正,而是那个在坑底挣扎的孩子。 全大明都陷在坑里,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这个孩子拼命向上爬。坑底站满了人,有人拽他脚踝,有人扔石头,有人盼他跌得粉身碎骨。 可孩子太倔,胸有经天纬地之才,死也不肯放弃。他挣得满身伤,回头看,坑还是那么深。 “现在有人托着你。”诸葛亮抬手按住张居正的肩,“陛下在前头顶着,我们在后头撑着,你无需事事谨慎。” 张居正眼眶有些红,轻声应了句:“晚辈知晓了。” 诸葛亮低叹一声,指了指面前那摞文书,“来,现在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张居正收敛心神,低头翻看各国递上来的需求清单。 全部看完,眉头渐渐松开。各国只提了通商的品类和数量,对价格、货币、折算汇率等只字不提。 态度摆得端正,姿态也放得极低。 他没花多少工夫就拟出了正式文书,条款大同小异。只在乌孙那里另加了两样:供应马匹、橡胶草。 昆靡被单独召见时,心里有些打鼓。 张居正将文书推到他面前,“王子先看看,若有异议,可以商谈。” 昆靡双手接过,逐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意外。 通商条款比他预想的宽厚,价格、配额、品类、通行便利等,都给了不小的余地。 昆靡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知道大秦要橡胶草,可没想到要得这么狠。需要“长期足量”供应,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马匹。 他放下文书,语气诚恳:“橡胶草长在伊犁河谷,产量不稳定。乌孙国没有人工种植经验,也没办法保证年年足量……” “大秦可以派人。”张居正早有应对方案,“农技师、田部官员,皆可去乌孙。你们出人种植、采摘、运到咸阳;我们出技师、专人看管。” 昆靡沉思片刻:“此事还需跟父王商议。” “请王子尽快写信。”张居正语气郑重,没有商量的余地,“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拖。” 昆靡也不磨叽:“好。”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一棵不起眼的野草,竟然成了两国之间最紧要的东西。大秦越是看重乌孙,乌孙就越脱不开身。 将来……他闭了闭眼。 乌孙只有一条路可走,只希望他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另一处偏殿内,舍如紧张得快厥过去。 他面前坐着三位大神:大秦的左丞相、两位灭了月氏和匈奴的大将军。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那份通商文书上,已经看了半刻钟。 舍如后背湿透,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提过分的要求,不至于招来灭国之祸吧? 诸葛亮缓缓抬眼:“大宛王,当真愿赠与百匹汗血宝马、五千匹良驹?” “是。”舍如连忙点头:“王兄亲口承诺,句句属实。” 诸葛亮“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文书,桌案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袖口。 卫青和霍去病的表情已经快绷不住了。 汉武帝费了老劲,最后到手不过几十匹汗血宝马。李信这一通骚操作,大宛马自己送上门来了? 三人此刻只想叹一声:“服气”。 卫青稳了稳心神,问舍如:“可有说何时送到玉门关?” 舍如答得飞快:“两国签定正式文书,太子即刻启程。” “既然答应了,若是不送,”霍去病按着配剑,冷冷道,“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请将军放心,”舍如头皮一紧:“大宛定说到做到。” “大秦与大宛既已定约,便是友邦。”诸葛亮适时接过话头,缓和气氛:“今晚陛下设宴款待使团,酒是工部新酿的,亲王定要尝尝。” 舍如拱手道谢,走出偏殿时脚步发飘,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那可是卫青和霍去病!按死月氏和匈奴跟按死两只蚂蚁一样轻松。大宛算西域大国,可在这两人面前……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快步走下阶梯。 殿门一合上,诸葛亮霍然起身,“要尽快派畜牧师去玉门关,这些马,不容有任何闪失。” 卫青也难得紧张:“大宛马不能留在中原养,得送去漠北。那里的气候、草场,都比中原合适。” “我去找萧前辈。”诸葛亮匆匆离开,“种苜蓿,建马场,刻不容缓。” 霍去病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离开河西走廊时,李信拍着胸脯说“马匹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信确实做到了,乌氏倮、班超、李时珍都成了帮凶。 这几人,不费一兵一卒,就骗来了大宛马? 第167章 宝马到手 最新网址:.biquluo大宛使团最先离开咸阳,舍如一天都不敢多待,过张掖的时候都没敢歇口气。 随着使团的离开,公元前217年的这个夏天,西域悄然变天。 昆靡回国后,有大秦使臣的身份加持,又有班超派去的人暗中推手,夺权之路走得比预想中还顺。 老乌孙王还没咽气,朝中就齐齐推举新王上位。 昆靡坐上王位的第一件事,便是震慑周边小国,强征奴隶种草。同时卡住西侧通道,掐断西羌的退路。 紧接着,于阗稳住南道,龟兹在北道扎住阵脚,疏勒则牢牢把持着葱岭的出口。 几根楔子同时钉下去,西域这张网算是织出了轮廓。 大秦的商队翻越葱岭,此后一路向西,越走越远。 商队路线由诸葛亮规划,陈平派谍部人员随行。 先说巴清的任务,巴家的商队分为两支。 一支罗马线:出疏勒→越葱岭→大宛→安息→两河流域→条支→小亚细亚→渡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其顿→希腊→罗马。 一支埃及线:条支→地中海东岸→西奈半岛→埃及。 两条线同行至条支后分道,负责摸清罗马、埃及、地中海沿岸诸国底细。 乌氏倮也有任务,同样派出两支商队,与巴家同行至大宛后分道。 一支去东欧:大宛→康居→奄蔡→里海北岸→东欧平原。 负责探查东欧草原动向,盯紧修正力可能投向此地的势力。 一支去印度:大宛→大夏→开伯尔山口→印度河平原→恒河流域。 负责摸清印度次大陆的部族和城邦。 这一年的夏末,西域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于阗、尉犁、且末、精绝等七八个国家凑在一起,联合攻打楼兰。 事情的起因说来也简单。 楼兰这地方位置太要命了,出阳关西行,南道北道的分岔口就在这儿,所有商队都要经过这里休整补给。 楼兰因此成为丝绸之路上极其重要的中转站,从中收取过境税和市租。 俗称过路费。 按说收过路费也不是不行,但楼兰收得太狠了。货是大秦的,钱是各国的,楼兰毛都没出一根,凭什么拦在路上白抽一笔? 班超只是派了几个人在这些小国之间扇风,火就自己烧起来了。 最恼火的是且末,跟楼兰的仇最深。水源、草场、商路利益,哪一笔都是烂账,对楼兰的不满已经攒了好几代。 某天,且末又被狠狠诈了一笔过路费。 使臣气冲冲地跑到班超面前告状:“将军,我们想买大秦的货,可楼兰横在路中间不让我们过,请大秦出面管管!” 理由递得这么冠冕堂皇,班超当然要管。 他以“阻碍大秦商路”为由,征周边小国共同讨伐楼兰。 周边小国早就苦不堪言,一听大哥要动手,全都嗷嗷叫着抄家伙,出人出粮。 楼兰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简直欲哭无泪,赶紧派使臣来求和。 班超端坐席上,神色淡然:“且末恳请大秦主持公道,大秦不能坐视不理。何况此事本就是你楼兰理亏,我亦不能徇私偏袒。” 使臣真哭了,眼泪哗哗的:“将军,楼兰不产粮食,全靠从周边诸国购入。若是不征收些许过路费,莫说供养军队,便是举国百姓填饱肚子都万分艰难。” “你们难归难,”班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不松不软,“可你们已经犯了众怒,就算我去劝,人家听不听还两说。” 使臣心中绝望,噗通跪倒在地,叩首哀求:“求将军救救楼兰!我国愿进贡金银玉器,只求大秦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班超垂眸沉吟片刻:“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保楼兰万世无忧。” 使臣眼睛骤然一亮,连忙抬身,语气满是急切:“还请将军明示!” “许大秦在楼兰设郡。” 使臣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面色一寸寸褪得灰白,“将军……是何意?” 班超不疾不徐道:“成为大秦郡县,楼兰便是大秦疆土,谁还敢动你们?” 使臣嘴唇不住哆嗦,半晌才挤出声音:“这是连附属国的地位都不给,直接吞并?” “你回去,让楼兰王好好想想。”班超抬手端起面前茶碗,神色淡漠,“是坐等国破家亡,还是趁早为楼兰的百姓谋一条生路。” 使臣魂不守舍地出了玉门关,夕阳正沉入地平线,余晖将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印在戈壁滩上。 远处腾起一阵烟尘,遮天蔽日,从西边滚滚而来。 使臣眯眼望过去,正琢磨是哪家商队这么大的排场,烟尘里却先露出一排鬃毛。 油亮亮的,在日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一匹、两匹、十匹、百匹……浩浩荡荡地涌向玉门关。 班超负手站在城楼上,看着马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掌不自觉地握住剑柄。 亲兵兴奋地跑上城楼:“将军,大宛的人到了。” 班超没回头:“你过来。” 亲兵凑上前:“将军?” 班超的声音有些发飘:“当真是百匹汗血宝马,五千匹良驹?” “还没进关,应该是这个数吧。” 班超缓缓吐出一口气:“真的骗到手了……陇西侯真乃神人!” 亲兵琢磨了一番:“您这是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去去去,”班超挥手赶他,“快送信去张掖。” 大宛这次来的果然是太子阿奇斯,除了马群,还拖了五车黄金。 班超按最高规格接待,酒席摆开,阿奇斯却没什么胃口,端着酒杯开门见山地问: “将军,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哪?” 班超皮笑肉不笑地回:“弥兰王子在张掖养病,这段时日已好了许多。” 阿奇斯顿了顿,咬着牙表达谢意。 “给将军添麻烦了。” “不麻烦,”班超摆摆手,神色从容,“都是陇西侯在照顾。” 阿奇斯也不绕弯子:“将军,我想去张掖接回使团。” “太子何时动身?” “请将军尽快清点马匹,我明日一早动身。” 班超也不为难他,立刻派人去清点。 张掖的驿馆里,弥兰正靠在榻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王叔回去都两个月了,父王怎么还没动静?拖拖拉拉的。” 李时珍嘴角一抽:“王子,喝药吧。” 弥兰乖乖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五官皱成一团:“神医,这药还要喝多久?” “还有两副了,喝完保你病根除尽。” “神医当真厉害。”弥兰又感动又敬畏:“实不相瞒,我身上的旧伤以前时不时隐隐作痛,喝了神医的药,竟再没犯过。” 李时珍也不全是敷衍,叮嘱两句:“平日里注意保暖,少吹风。我配的膏药你们多带些,入冬了再用。” 弥兰感动得眼眶泛红:“神医不但医术高明,还待我等如亲人一般。回大宛后,我定要年年给您送礼。” 李时珍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咳……不必了。” 李信慢悠悠地踱进来,笑着开口:“弥兰,刚收到消息,你王兄已经到了玉门关。” “当真?”弥兰坐直了,紧张地问:“他来不来无所谓,马带来了吗?” 李信觉得自己心眼够黑了,可面对弥兰这个傻白甜,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丢丢愧疚。 “带来了,都是好马,你父王十分用心。” 弥兰长长松了口气,嘴角翘得老高:“那就好,没让兄长白等一场。” 李时珍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朝门外走:“你们聊,我去看看其他人。” “有劳神医。”弥兰目送他出门,随即转过头,对着李信由衷赞叹:“神医妙手仁心,世间少有……” 李时珍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台阶上。 第168章 漠北马场 最新网址:.biquluo大宛使团走的那天,班超和李信十分不舍,一路送到玉门关外。 弥兰趴住车门使劲挥手:“兄长保重!等我回了大宛,年年给你送好马!” 李信也挥手,表情真挚得像在送亲弟弟远行。 “想家了随时回来,兄长这儿永远给你留间院子。” 弥兰眼泪唰地下来了:“兄长……” 阿奇斯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一脚把弥兰踹进马车:“你给我闭嘴!” 车队远去,烟尘渐渐散开。 班超收回目光:“别看了。骗一次还成,你还想骗第二次?” 李信叹了口气,目光还黏在车队消失的方向,“可惜大宛太远,这点马也不知道够不够配种的。” 班超眼角直抽:“……这点?” 李信偏头看他:“很多?” 班超深呼吸几下,跳过这个话题:“将军还是先挑马吧,你挑剩下的,全要拉去漠北。” 李信转身走向马场。 汗血宝马统共才一百匹。李信和班超一人留了一匹,另挑了三匹最好的送往咸阳。 五千匹良驹只留了三百匹在张掖配种,其余的全部拉去高阙塞,待漠北马场种上苜蓿,才能把这些宝贝疙瘩迁过去。 这批马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田部不敢有半分怠慢。苜蓿种子已经运抵漠北,一众畜牧技师也早已启程奔赴高阙塞。 卫青主动请命去高阙塞接管马群。 秦始皇微怔:“你亲自前往?” 卫青神色认真:“臣昔日常待马厩,比起畜牧师,更懂马的脾性。马群骤然迁到陌生地界极易躁动受惊,真闹起来,畜牧师未必能镇得住。” 秦始皇心中颇为赞许,出言叮嘱:“去吧。马场筹建妥当即可,不必长久驻守。” 霍去病忍了忍,没忍住:“陛下,臣也想去。” 秦始皇瞥了他一眼,随口道:“赏你一匹汗血宝马在家玩,别去凑热闹了。” 霍去病愣住:“可是陛下统共才三匹。” “正因稀少,才独独赏你。”秦始皇跟哄孩子似的,“旁人想要,自己去漠北挑。” 霍去病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躬身道:“谢陛下。” 秦始皇与卫青对视一眼:小孩子嘛,该哄还得哄。 第二天一早,卫青带着几名亲兵前往代郡。 按理说,出了高阙塞就是一片空地,荒无人烟才对。 可是他去漠北溜了一圈,草原上十分热闹。 田部的人蹲在盐碱滩上检查橡胶草,这些是春天种下的,刚移栽不久。哪片地干了要浇水,哪片苗蔫了要补肥,田部的人将这片荒地当自家菜园子伺候。 医部的人更忙,带着药农四处寻药,重点挖红景天和肉苁蓉。 红景天长在高山火岩地带,红景天苷有极强的抗缺氧、抗疲劳、抗辐射功效。 肉苁蓉长在干旱盐碱地,素有“沙漠人参”之称。养五脏、益精气、补元阳。 其他的诸如甘草、黄芪、麻黄等,漠北也有不少。 医部的人采完药,挑壮实的留几株,摇一摇穗子,让种子自然落地。来年风一吹,雨一落,又会长出一茬药材。 卫青望着眼前广袤原野,轻声慨叹:“这哪里是荒地。” 待到橡胶草铺开、马场建成、药田连成片,这片苦寒之地,会成为大秦值钱的家底。 从玉门关至高阙塞,轻骑昼夜疾驰,不过十余日便可抵达。可陇西兵赶着马群,生怕这些宝贝疙瘩饿着累着,硬是走了二十多天。 卫青巡视完漠北全境折返,远远望见天际扬起滚滚烟尘,便知道马群到了。 刘副将策马走近,见卫青面生,勒住缰绳:“是卫将军?” “是我。”卫青颔首。 刘副将松了口气:“马匹都到齐了,您点个数。” “行。”卫青语气温和,“一路长途跋涉,诸位辛苦了。” 刘副将抹了把脸上的灰,往卫青身后瞅了两眼,“怎么不见霍将军?” “他留在咸阳。”卫青稍作停顿,随口问道,“你们很熟?” 刘副将表情沧桑:“末将有幸,随霍将军打过月氏。” 卫青心里一咯噔:“他训你们了?他年纪小,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 “不不不,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刘副将连连摆手,“霍将军年纪虽小,但打仗厉害,陇西军都服他。” “那你这是?” 刘副将苦笑:“您是不知道,霍将军当初命我带两万骑兵去疏勒河谷与班将军汇合……他不给我粮草。” 卫青僵住,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班将军也没有粮草。”刘副将大倒苦水,“我俩一碰面,人都傻了。两万人啊,不是两千人,不是两百人。” 卫青揉了揉太阳穴。 “我和班将军没办法,只能扮成马匪出去抢。” 卫青:“……” “两万人轮着班地抢,一次还不敢抢太多,怕打草惊蛇坏了霍将军的大计……” 卫青捂脸:“……陇西侯也不管管他?” “陇西侯也不爱带粮草,原先都是辎重官管这摊子事。”刘副将苦大仇深。 卫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头我教训那小子。” “末将不是来告状的,霍将军的战术没错。”刘副将赶紧澄清:“只是……我家将军也跟着学,动不动就轻装急行,辎重队撵都撵不上。末将是怕他哪天把自己折在战场上,想请将军得空劝劝。” 卫青还没跟李信打过照面,只知道这位祖宗打仗疯、行事野,跟霍去病可谓是半斤八两。 他有些为难,沉默片刻后还是应了句:“行,我记下了。” 马群暂时拢在高阙塞的育马场。 畜牧师们比迎接皇帝还紧张,逐匹查验马匹的牙口、蹄掌与脊背,不敢有半分疏漏。 大宛马与中原战马的区别,一眼便见分晓。 中原马身形矮壮敦实,肩背宽厚结实,擅于长途跋涉,爆发力稍显不足。 大宛马截然不同,骨架高出一大截,四肢劲秀修长,蹄掌轻叩地面,行路之时仿佛脚尖点地,一举一动,自带着一股毫不费力的俊逸姿态。 奔跑时步幅开阔,步频迅疾,短途冲刺时速逾三十公里;耐力更是出众,一口气驰骋大半日也不见疲态。 而汗血宝马相较中原马,更是云泥之别。大宛马已是马中精品,汗血宝马是真正的极品。 它肩高腿长,筋骨凝练精悍,短途奔袭时速可达四十公里以上。驰骋于戈壁滩上,如一道掠地而过的黑影,转瞬即远。 非但爆发力强悍,体力恢复的速度也远胜寻常马匹。 卫青检视马匹,不像畜牧师那样翻牙口、掰蹄子。 他静立在一匹骏马身前,不急着近身触碰,先细细观察马匹耳廓转动的弧度、尾巴摆动的频次,呼吸时胸廓起伏的状态,悄然摸清马匹的状态与情绪。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手,掌心顺着马颈侧的肌肉纹理,轻柔向下摩挲。 那匹马本来有些紧绷,耳廓微微颤动,在卫青温和的抚触下渐渐松弛下来,低头轻轻打了个响鼻。 一旁的畜牧师满眼惊诧,忍不住开口:“将军……您这手法,倒是格外独到。” “年少时在马厩学的。”卫青的语气平淡从容,“马性通人,人心急躁,它便惶恐焦躁。先让它感知到你的善意,它才会安顺下来。” 说罢,他移步走向下一匹马,依旧照着方才的章法温和安抚。这匹马亦是全然放下戒备,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畜牧师抚了抚胸口:“多亏将军来了,这些西域马的性子烈得很,远比中原战马难驯。” 卫青闻言并未应声,神色沉静,目光始终落在马群里。 田部丞手持账册,快步小跑上前,语气透着几分欣喜:“将军,此番大宛王当真是下了血本。” 卫青淡淡问道:“何以见得?” “这批马匹皆是千里挑一的上上之选,大多正值三至六岁的壮年。公马体魄完全长成,筋骨强健;母马也恰是繁育的最佳年岁。且公母配比均衡,极适合蓄养繁衍。” 卫青眸底掠过一丝惋惜。这般良驹,却无法即刻投入战场。大宛马耐力卓绝、奔袭迅捷,若是用于高原作战,优势无可替代。 他日若与西羌开战,高原战马的短板终究是绕不开的难题。 不知陇西侯那边,是否筹谋妥当。 第169章 马衔山 最新网址:.biquluo关于高原战马的问题,李信早就在做准备。 他将陇西现有的十万匹战马,全部赶到了马衔山的高原草甸。 送走弥兰后,他立即动身前往马衔山,顺便捎上了返程的李时珍。 李时珍两辈子没上过高原,到了三千多米的草甸子上就觉得胸闷气短,脚步发飘。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还有多远?” 李信看了看山影:“不远了,走吧。” 马衔山营地没有树,一眼望去全是草,贴着地皮长,远远近近都是起伏的缓坡。 营地驻扎在一条溪流边,帐篷从山脚延伸到半山坡。陇西骑兵两万人一批,每批练三个月,练完换下一批。 战马散在草甸上,吃的是红景天和黄芪配的料草,如今跑起来已经相当稳健。 这些战马刚到马衔山时,也跟人一样喘得厉害,夜里燥热不安,不肯吃草料,过了半个来月才慢慢缓过来。 军医营在山脚扎了一排帐篷,时不时有军医将高反的将士抬进大门。 李时珍站在一匹战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眼睛清亮,精神头也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分肯定,“上四千米高原没问题。” 李信松了口气,他带李时珍过来就是要确认战马的状况。 李时珍又挨个检查了几队战马,回头对身后的军医吩咐:“红景天别断了,让畜牧师盯紧。” 军医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李信往前走了几步,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陇西军正沿着山脊列阵,不见头尾。 李时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将军在想什么?” “这些兵能不能扛住高原作战?” “能!”李时珍很是佩服,“将士和战马都调理了许久,将军想得周全。” 李信偏头看他:“跟我说说,咱们有人上高原打过仗吗?” 李时珍定在原地:“…………” 李信轻笑:“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李时珍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将军都猜到了?” “我又不傻。”李信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们个个都跟神仙似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何况卢浩那小子傻不拉叽的,时不时蹦些我听不懂的词。” 李时珍小声反驳:“卢浩不是傻,是从来不曾防备您。” “因为我好歹是他祖宗?”李信问。 “您也是我祖宗。”李时珍说完,自己先笑了。 李信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后来出了何事?逼得你们汇聚在此?” 李时珍也不隐瞒:“将军,此事说来话长……” 日头缓缓西斜,余晖漫洒山野。二人顺着溪边缓步徐行,鞋底碾过碎石,沙沙轻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关于明朝之后的世事变迁,大多是李时珍从卢浩口中听闻转述,他讲得也不如卢浩详实细致,只拣关键脉络缓缓道来。 李信一路默默听着,始终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却越攥越紧。 待李时珍话音落下,草甸上只剩晚风的呼啸声,四下寂然。 良久,李信才沉声问:“陛下的身体,如何?” “如今棘手的只剩丹毒。有三位前辈调理,定能护陛下安康、延年益寿。” 李信深深吸气,忽的冷笑一声:“李斯……呵,真是没想到啊。” 他握剑的指节死死收紧,泛出一片青白,眼底凝着刺骨的寒意:“陛下信任他、提拔他、倾力重用他。这个王八蛋,如何对得起陛下?” 李时珍默然不语,类似的话蒙恬也曾说过,只是蒙恬更稳重,骂的没这么直白。 从李信和蒙恬的角度看,李斯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史书记载李斯位极人臣时,百官到他家贺寿,“门庭车骑以千数”。他自己都感叹“富贵极矣”。 没有秦始皇的纵容,一个臣子不可能有这般煊赫排场。古往今来,几个帝王有这般容人的胸襟? 可李斯最后做了什么? 同样是皇帝驾崩,新君上位的局面。李斯为保住权势,选择跟赵高合谋,矫诏杀扶苏立胡亥。 反观陈平,面对的局面比李斯更为凶险。吕后掌权,刘氏宗室被杀得七零八落。 陈平隐忍蛰伏、周旋朝堂十余年,等吕后一死就联手周勃铲除诸吕,迎立代王刘恒,硬生生保住了刘氏江山。 单论心性人品,李斯可谓卑鄙无耻,枉为人臣! 滔天怒火堵在胸腔翻涌灼烧,李信闭了闭眼,五指舒展又缓缓收紧,反复数次。 再睁眼时,他已敛去所有戾气,神色一片肃穆。 “草原三部没了,中原最大的威胁只剩西羌。” 李时珍识趣的顺着话题继续,充当活体史书:“关于后世的西羌……晚辈不懂军事,您暂且一听。” “讲。” “唐朝,和崛起的吐蕃前后打了将近两百年。” “唐太宗时,松赞干布领兵打到松州。唐军先锋主将牛进达,趁着夜里偷袭吐蕃大营,斩杀上千人。之后侯君集领着五万主力大军压境,吐蕃见讨不到便宜,就此退兵。” “到唐高宗一朝,薛仁贵率领五万大军西征,在大非川遭到吐蕃四十万大军合围,那一仗败得极惨。” 听到这里,李信眉头拧起。 “等到安史之乱爆发,唐朝大乱,吐蕃便抓住机会夺下河西走廊与大片西域土地,一度攻破长安。”李时珍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吐蕃国力鼎盛之时,整个青藏高原、河西、西域,全握在他们手中。” “唐朝中后期,联合回鹘、南诏,三方一同对吐蕃形成合围。大将李晟、韦皋接连领兵重创吐蕃。吐蕃连年征战,国力枯竭,爆发内乱,就此四分五裂,再也没能重新统一。” 李信略一思索,又问:“清朝呢?” 李时珍不吹不黑,尽量说得中肯:“清朝早期只是册封当地宗教首领,算是名义上的归附。后来准噶尔侵占西藏,清廷出兵将准噶尔驱逐出境,借此机会派驻藏大臣、留驻官兵,又订立章程规范活佛转世。将地方军政大权收归中央,才算实实在在掌控住这片土地,同时修筑川藏沿途驿站,保障粮运通路。” “不过清军在西南山地吃过大亏,征讨四川的大小金川土司,前后耗了近三十年,砸下几千万两白银。对方遍地碉楼易守难攻,清军只能模仿对方构筑堡垒,步步推进,才勉强平定叛乱。清朝军队在高原山地作战,代价也不小。” 李信听完,挑了挑嘴角:“那陇西军就试试看,能不能比他们快。” 李时珍正想问问李信打算如何攻打西羌,话还没到嘴边,副将急慌慌地冲过来。 “将军!宋工部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您快回去看看!” 李信神色骤然一紧:“怎么病的?什么病?” “来人说不清楚,人已送到狄道军营。” 李时珍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缰绳一扯直奔狄道。 李信比他晚了一步,冲副将吼道:“去找匹快马!把肖队长也带上!” 李信魂都快吓没了,宋应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向陛下交待? 第170章 西进的工业心脏 最新网址:.biquluo两人匆匆赶回狄道,马还没停稳,李信就翻身跳了下去,直往军医营里冲。 宋应星缩在病榻上,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 李时珍气都来不及喘匀,净了手坐到床边搭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李信见他收手,赶紧凑过去:“如……如何?” “累的,又受了风寒。”李时珍转头对肖队长吩咐,“给他降温,打几盆温水来。我去配药。” “先生放心,”肖队长走到床边,“学生亲自守着。” 李信小声问:“不……不会死吧?” 肖队长一拐子将他支开:“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信讪讪闭嘴。 肖队长扯开宋应星的外袍,利索地拧了帕子敷额头、擦拭身体。 李信就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肖队长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赶苍蝇似的挥手:“别在这碍事,挡道了。” 李信往旁边挪了挪。 李时珍煎了一碗药端回来,给宋应星灌了下去。 宋应星烧得迷糊,眼皮掀开一条缝,低低唤了声:“兄长。” “哎,我在我在!”李信一下子窜了过去。 李时珍无语。 什么毛病,当哥还当上瘾了? 宋应星又唤了声:“兄长……别死。” 李信愣了愣,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轻声哄道:“兄长在呢,睡吧。” 宋应星这一觉睡了三天,李信和李时珍也守了三天。 李信前段时间一直在张掖,没留意宋应星在陇西干了些什么。 问了亲兵才知道,这位工部令可真是太能干了。 半年多时间,陇西建了四座高炉,一座炼钢坊,一座兵器坊,五个水泥坊,开了两条矿脉,两条从矿山直通工坊的运料道。 李信听完,冲亲兵队大发雷霆:“让你们看着宋工部,你们就这么看的?由着他胡来?” 亲兵们也很委屈:“将军,我们拦了,拦不住啊。又不能把工部令绑起来。” “不能给我送信?” “宋工部不让。” 李信气得想抽人,鞭子都抬起来了。宋应星不知何时候走到门框旁,皱着眉喊了一声:“陇西侯。” “哎,你怎么起来了?”李信秒变脸,“外头风大,快进屋去。” 宋应星被他推着往回走,还不忘替亲兵求情:“别骂他们,都给我帮了不少忙。” “不骂不骂,我就随便问问。”李信将他摁回病床,顺手掖了掖被角。 宋应星斜倚靠在床头,神色郑重,“晚辈有几件事,想同将军商议。” 李信原本打算劝他安心休养,话已到唇边又骤然顿住。 他和工部令打交道不算多,但心里清楚,这人闲不住。 李信索性拖过一张凳子,在床边落座:“是为工坊的事?” “想来您已经有所耳闻。”宋应星轻咳一声,“既然清楚晚辈前来的缘由,那晚辈便直说了。” 李信无奈,:“你讲。” “陛下与卢浩谋划的局,极广。外头的形势还没摸清,晚辈必须抢出时间,将陇西这个大后方建好。” “往后大秦西拓,陇西便是整条西线的根基。兵器要在此锻造,兵马要在此集结,粮草、药材,后勤物资,全都要从这里集结转运。若是陇西撑不起这份重担,秦军一旦踏出玉门关,就是光着膀子去送死。” 李信静默片刻:“事态,已经急迫到这般地步了?” 宋应星垂下眼眸,语气很沉:“晚辈不想再经历一次国破家亡,更不愿后世子孙,再遭受外族铁蹄践踏。” 他五指紧紧攥住被褥,“世间大势便是如此,不是吞并对手,便是被他人蚕食。如今既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晚辈便要把命运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好。”李信缓缓出声,“来日,咱们不光要荡平那八个敌寇,更不会放过那个小破岛。” 陇西基地,是诸葛亮西扩计划的重要一环。说它是西进的工业心脏也不为过。 这里是老秦家的发源地,百姓对秦始皇的忠诚度极高,民心稳,根基硬。 将基地放在陇西,比放在河西走廊或西域都更安全。 这里将要上马数项大工程: 择取条件合适的山体,向内开凿大型粮仓。依托山体实现恒温恒湿,既可以延缓粮食霉变,也能规避纵火焚毁的风险。储粮底线要满足三十万大军一年所需。 兴建兵器工坊,规模远大于废丘军备区。原料分两条渠道供给:一边就地采矿冶炼,一边接收从西域运回的粗铁,在陇西就地精炼。工坊不单锻造刀枪、甲胄各类战具,马鞍、马镫、马蹄铁、辔头、车马挽具等,也在此一体打造。 修筑大型药材加工坊,四位神医抽不开身,督建的活儿就落在了夏无且头上。时间紧,任务重。药材坊要大批量炼制军医常用的金疮药、行军散、退热丸等数十种药品,同步加工扎带、高度酒等耗材,保障前线军医营供给。 建大型织造坊,专供士卒四季军服、战袍、帐篷与行军被褥。原料涵盖棉、麻、羊毛,外加九原养殖基地输送的鸭绒、鹅绒。纺纱、织布直至成衣,全部工序一站式完成。 另建水泥坊,专为修筑西线直道供应建材。 之所以叫直道,因为它真的直!老祖宗修直道这事儿吧,想想就头皮发麻,用的全是人力和简单的铁器。 驰道要绕山避水,顺着地形走。但直道是遇山劈山,遇谷填平,遇水架桥。妥妥的大秦版高速公路! 直道的设计分为三段:第一段由咸阳直通陇西狄道,保证大秦中枢到西大门的动脉畅通;第二段由狄道直通玉门关,打通整条河西走廊;第三段由玉门关直通疏勒,为将来西进中亚铺路。 三段连通后,从咸阳到疏勒,秦军的调兵速度将翻上好几倍。 陇西也不再是边境,将来打到中亚、西亚、东欧、印度,这里就是大秦西出的总后勤站。 李信看完宋应星的计划书,手在抖,嗓子也在抖。 这么多事,全都落在他头上!!! 他哑着嗓子问:“陛下……陛下同意了?” 宋应星郑重颔首:“自然同意。” 李信沉默良久,试探地问:“我能不能和班超换换?他性子细致稳重,最适合看管工地。” 宋应星当场怔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信越说越顺溜:“卫青也行,听说他沉稳缜密、做事极有章法;蒙恬更好,他以前干过内史,管的就是京畿建设,搞这个他在行;章邯也不错,他在将作少府深耕多年,建城修路是老本行……” 宋应星听不下去了。他万万没想到,堂堂沙场猛将、坐镇一方的陇西侯,满心只想甩锅。 他无奈打断:“将军,您才是陇西侯。这整片地界的事务本就归您管辖!” 李信的眼神格外真诚,语气恳切:“我就不能只管打仗吗?” “各位将军身居要务,抽不开身。”宋应星斜睨着他:“您不想管,让谁来管?王翦老将军?还是王贲将军?两位王将军早就撂挑子,不问军政事务许久。” “还有王离啊。”李信不死心,执意甩锅,“他年轻力壮,不该多替陛下分担一些公务?” 宋应星无语至极。 “您跟陛下掰扯去。”他将计划书往李信面前一推:“晚辈人手紧缺。右相说了,陇西地界不归他管,让我问您要人。” 李信咬牙切齿:“王绾这个老匹夫!” 第171章 火烧半岛 最新网址:.biquluo李信嘴上胡咧咧,不会真撂挑子。 他也缺人,扣西域民夫不还,也是因为河西四郡缺人手。 如今张掖和玉门关勉强算完工,武威、酒泉、敦煌、阳关还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投喂。 哪来的人手建陇西基地? 建几间工坊倒好说,要命的是开矿。宋应星要开铁矿、煤矿、石灰石矿、黏土矿。矿一开就是无底洞,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辗转反侧,愁得睡不着。民夫从哪来?西域不就在旁边么。于是大半夜爬起来给班超写信:江湖救急,帮我再弄五十万人过来。 班超接到信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张嘴就要五十万? 这不是逼他跟西域翻脸吗? 大秦还指着西域送钱呢,张掖每月的进账抵得上大秦三成税收,河还没过完就想拆桥? 班超只回了三个字:你做梦! 回得很硬气。 一转头就跟围攻楼兰的亲兵传了口信:打狠点,搞快点,逼楼兰答应设郡! 李信收到回信叹了口气,冲宋应星抖了抖信纸:“你班超祖宗,不太行。” 宋应星嘴角一瘪:“征陇西民夫呢?工钱开厚实点。” “能征的都征了。”李信见不得他这委屈的小样儿,愁得团团转,“还是缺人啊,从草原上薅的人还不够填驰道和陵工的窟窿。” 宋应星眨巴着眼看他。 李信定了定神:“蒙恬不是在清扫朝鲜半岛吗?那儿没人?” 宋应星无奈:“北大荒投了两百万人力,谁知道够不够用。” 如今的大秦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胃,永远填不饱。 守地盘要人,修驰道要人、修皇陵要人、开矿要人、筑城要人、种地要人、开荒要人,织造、养蚕、畜牧、种橡胶草……全要人! 打下的地盘越多,需要的人越多。 李信是真没招了,叹了口气:“我问问丞相和公子吧。” 黑龙江刚刚设郡,鸽笼还没建好。狄道的信鸽先飞到吉林城,再由信使快马送往三江平原。 搁以前,从陇西到黑龙江,八百里加急也得二十来天,普通公文走两个月是常态。 现在靠着陈平铺开的通讯网,拢共只用了三天半。 多出来的半天还是因为信使到了三江平原找不着扶苏,在泥地里转了好几圈。 扶苏正踩着齐小腿深的黑泥,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挽过膝盖,弯腰和一帮田部丞在地头检查翻出来的土块。 脸上手上全是泥点子,跟地里刨食的农夫一个样。 卢浩也好不到哪去。他原先以为开荒就是拿锄头刨几下,真上手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先得割掉齐腰深的荒草,草根连着草根,割完还得刨根。 翻地、修垄沟、建水渠……春末到初秋,整整三个月都在跟地皮较劲。 卢浩累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些开发北大荒的前辈们,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把这片地翻出来。 信使找到两人时,喘得话都说不顺溜:“公子……陇西侯……急信!” 卢浩瞅了瞅信使那狼狈样,乐了:“下次让黄耳犬来送信,闻着味儿就能找到人,比你快。” 信使抹了把汗:“是是是,先生说得对。” 扶苏看完信,顺手递给卢浩:“陇西要建基地,缺人。” 卢浩皱眉,大东北也缺人啊。 蒙恬和章邯打穿了整个东三省,除了吉林城是占了夫余王城改建,其余郡县全得从刨土开始筑城。 长春城还在修,这是辽东郡通往松嫩平原的门户。物资、兵力、移民全得从这儿过。卡住了,整个东北就动不了。 黑龙江一口气设了三个郡:哈尔滨郡是行政中心,辐射整个黑龙江地区;黑河郡卡在黑龙江中游,是北线要塞,盯着俄罗斯方向;丹东郡控着鸭绿江口,控扼朝鲜半岛。 这些城还没修呢,哪有人手支援陇西? 扶苏忍不住叹气:“我走不开,你去看看两位将军打到哪了,还能抓多少人。” 卢浩拍了拍手上的泥:“行,我快去快回。” 他依然只带了小果子,一边赶路一边跟小果子科普朝鲜半岛的来龙去脉。 在公元前217年这个时间点,朝鲜半岛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由商朝遗臣箕子率五千人东迁到朝鲜半岛北部,建立了箕氏侯国,史称“箕子朝鲜”,现任君主叫箕准。 而半岛南部有很多小部落,名字大多以“那“字结尾,如“脱解那““弃马那“等。这些部落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国家,也没有形成后世所记载的三韩格局。 其中有一支部落比较特殊,自称“秦之亡人”后裔,语言称谓与秦人相似,也称“秦韩”。战国末年至秦灭六国期间,不少人为了避战乱、避徭役逃往半岛,形成了这支秦人后裔。 “那”在古韩语里是“溪边”的意思,后来引申为“小规模的国家”。在朝鲜半岛,“那”不是特指哪个部落的名字,而是这些部落对自己统治区域的一种称呼。 在卢浩看来,这就是“一堆叫那的小部落”。 极满当初对半岛下手,抢的大多也是这些零散的“那”。 如今极满死了,他收拢的势力一哄而散,不少“那”又跑回了半岛南部。 蒙恬率军一路追击,秦军渡过鸭绿江后,沿大同江北岸推进至一处河谷分岔口。 此地往西北直通箕子朝鲜的王俭城,往东南则是一条通往半岛南部的山间走廊。 蒙恬和章邯在此分兵,一人带三万骑兵。蒙恬去了王俭城,章邯则去收拾一堆“那”。 面对蒙恬的劝降,箕准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的祖辈箕子是商朝王室,纣王的叔父。商朝灭亡后周武王虽然封箕子于朝鲜,但箕子本人对周朝始终保持着“封而不受”的姿态。 到了箕准这一代,他连周朝都不认,更不会认秦朝。但是王城不久前才被极满薅过一轮,百姓吓破了胆,天天打听秦军什么时候到。 箕准坐在王宫里,觉得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饼,翻哪面都烤得焦糊。 蒙恬其实不太想动武。 如今大秦哪哪都缺人,能将这帮商朝遗民忽悠回去最好,都是中原儿女,何必兵刃相见? 他每天派人在城下喊话:“降者不杀,降者有田种,降者能活命。” 喊得王俭城的守军都蠢蠢欲动。 箕准怕投降了没个好下场,想打不敢打,想跑又舍不得王城。他希望能保住一点地位、保住箕氏的香火。 于是两人就这么拉扯上了。蒙恬不攻城,箕准不出城,天天隔着一道城墙互相试探。 另一边,章邯也遇到了麻烦。南边的“那”们确实不经打,但非常能苟。 跟着极满时他们就被秦军吓破了胆,如今听说章邯又来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纷纷往林子里钻。 朝鲜半岛南边,太白山脉从北向南纵贯而过,山势不高,但密林遮天。 这片地界换成后世的地名就是——南韩全境。 章邯带着骑兵转了好几天,除了几座空荡荡的寨子和地上没灭尽的火堆,连个活人都看不到。 亲兵们忍不住嘀咕:“这帮人属耗子的吗?藏得也太深了!” 章邯蹲在地上扒拉着一堆余烬,嘴角扯出一个阴沉沉的笑:“打不着,就逼他们出来。” 待卢浩匆匆赶来时,秦军正在制火箭。 营地边整齐堆叠着一捆捆箭矢,箭头尽数缠满浸过油脂的麻布,旁边码放着数桶漆黑原料,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松脂混杂的气味。 卢浩一时没弄清楚状况,“将军,你要干嘛?” 章邯冷哼:“这帮耗子不是能躲吗?我一路烧过去,看他们往哪躲。” 他抬手指向远方绵延的山脊线:“从这道梁子开始烧,顺着风往东南推,一路烧到海边。耗子要么跳海,要么从山里出来,没有第三条路。” 卢浩愣了半天,冲章邯竖起了大拇指:“将军烧得好!烧得妙!” 这特么是火烧棒子全境啊! 第172章 箕子归秦 最新网址:.biquluo章邯说烧就烧,一点不含糊。为此还找蒙恬借了一万骑兵。 秦军从北向南推,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放火箭。 箭矢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扎进林子里,枯枝枯叶沾火就着,火舌贴着山脊窜。风一推,整片山坡烧得红红火火,浓烟遮天蔽日。 棒子们从石缝里、树根下、岩洞里钻出来,脸上糊着黑灰,哭嚎声混在一起,叽哩咕噜像开了个菜市场。 章邯听得头疼,揉着太阳穴问卢浩:“他们说的什么鸟语?” 卢浩也听不懂,不过问题不大。 “管他们说什么,您骂阿西巴就对了。” 章邯:“…………” 此时副将领着一队俘虏过来,几十个人被绳子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 副将凑到章邯耳边:“将军,这群人口音很杂,好歹能听懂。” 哦豁!这就逮着辰韩的祖宗了? 卢浩凑过去,蹲在一个中年人面前,问道:“你们从哪来?” 那人抬起头,哑着嗓子回道:“邯郸。” 卢浩明白了,转头跟章邯解释:“这些人是在秦灭六国时陆续逃到半岛,有齐地的,赵地的,燕地的。” 领头的叫赵元,四十来岁,原是赵国人。 赵元也不隐瞒,老实交待:“邯郸被秦军攻破那年,我带着全族向东跑,跑了整整一年,翻山越岭,渡江过河,才找到这么个能落脚的地方。” 章邯皱眉看着赵元:“你们又不是外族,躲什么躲?” 赵元低着头,小声回:“怕……怕被秦军坑杀。” 章邯:“……” 卢浩:“……” 赵元抬眼,抖着嗓子问:“将军,可否放过妇人和孩子?” 章邯咳了一声:“起来说话,我不杀降。” 赵元怔住,像是没听明白。数息后才堪堪回神,手脚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 章邯语气缓了缓:“跟我说说这片地界,现在是何情形?” 赵元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当地局势娓娓道来。 “本地土著至少三十万,分得极散,一个山头一个部落,谁也不服谁。” “我们这些从战乱中逃到此地的难民不到四万人,占据了一块临水的小平原。” 章邯静静听完,沉声开口:“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参军,随我征战平乱;二是服劳役,随军修路筑城。你们的家人,可尽数迁往长春城妥善安置。大秦给房、给地、给种子、给农具。” 赵元小心翼翼地确认:“将军的意思是……给我们平民身份?” “不论你们从前隶属哪国,今日归顺便是大秦子民。大秦不养闲人,该征战便征战,该劳作便劳作。但有一点,大秦绝不妄杀自家子民。” 这番话字字落地有声,彻底击碎了赵元心中的惶恐与不安。他五指攥紧,心绪翻涌,片刻后躬身行礼:“将军大恩,草民铭记于心。容我回去问询众人,愿意参军或服劳役的,自愿报名。” “去吧。” 第二天一早,赵元带着一万五千精壮站在了章邯面前。 这些人在半岛躲了好几年,地形早就烂熟于心。 有他们指路,烧山的效率翻了好几倍。 章邯也不客气,指着地图上还没烧到的地方:“带路,烧完这座山头,你们就正式入队。” 南边昼夜不息地烧山,浓烟滚滚,火光漫天。王俭城的守军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箕准坐不住了。 南边那些野人还可以跑,往山沟里钻,往海岛上躲,秦军总要费些功夫才能寻到。 可他不行,他有王城,有农田。他的百姓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往哪跑? 蒙恬又递来劝降书:“三日之内不开城投降,秦军即刻攻城。” 满殿大臣先吵了起来。有人主张拼死一战,说秦军打了这么远,已是强弩之末;有人主降,东胡、夫余、极满都被蒙恬碾碎,咱们拿什么跟秦军硬拼? 王俭城不是全无战力,有六万步兵,三万骑兵。 反观蒙恬只有两万骑兵,加上章邯的兵力,也不过六万。 可是箕准连开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秦军的兵力,是蒙恬。一位灭了东胡、灭了夫余、灭了极满的大将,不会在乎多灭一个箕子朝鲜。 箕准想了整整一夜,头发白了大半。第二日召来使臣,提了一个要求:“我不要封地,不要爵位,只求大秦皇帝允我族人回归故土。” 他们的故土,是殷商旧都——朝歌。 蒙恬听完使臣转述,立即报至咸阳。 六日后,咸阳的回复到了。信使递上竹筒,蒙恬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秦始皇亲笔: “青壮服劳役十年,期满可归故土。” 箕准收到受降文书,指尖抚过平整纸页,怆然泪下。 十年劳役,族人就可以离开这苦寒之地,回到中原,回到真正的故乡。 当日,王俭城城门缓缓敞开。箕准一身素衣,不佩寸铁、徒步出城。行至蒙恬马前,躬身行礼。 身后一众臣子鱼贯而出,人人面色惶然,满目皆是国破归降的落寞与无措。 自箕子东迁立国,箕子朝鲜在此地扎根,已经延续了八百余年。 今日城门一开,这八百年的国祚,画上句号。 蒙恬并未率军入城,转头对身旁副将与典客丞吩咐:“妥善安顿城中百姓,尽数编入大秦民册,适龄青壮单独造册,另行安置调度。” 副将领命,策马奔赴城下传令。 箕准喉结重重滚动几下,抬眸望向马上的蒙恬,“谢将军,保全我族人。” 他身为亡国之君,早已卸下所有身段,眼底只剩释然与愧疚,再无半分君王傲气。 蒙恬神色肃穆:“大势所趋,你率众归诚,保全百姓,已然尽责。” 箕准眼底酸涩更甚,再度深深一拜:“余生但凭驱使,绝无怨言。” 蒙恬淡淡颔首,拔转马头,将王俭城甩在了身后。得去看看章邯烧到哪里了。 章邯已经烧到了海边。卢浩天天跟他屁股后头,比他还亢奋。 等最后一拨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时,已到达半岛尽头。 卢浩撇撇嘴:“就这?这就到头了?棒子国就这么丁点大?” 章邯听到“棒子”两个字,颇有些不解:“你总说棒子国、棒子国……是何意?” 卢浩嗤了一声:“没什么,反正今后也没了。” 章邯懒得追问,抬手指了指俘虏:“这是最后一批了,够填陇西的窟窿吗?” “那肯定不够,陇西要的是壮劳力。”卢浩摇头,“看蒙将军那边能薅多少吧。” 章邯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豪气纵生:“打完这场,北线再无战事。” 卢浩笑着问:“将军,打得过瘾吗?” 章邯也笑:“过瘾!” “如果哈,我是说如果。”卢浩问,“再选一次,您是留在将作少府,还是听调参军?” 章邯毫不犹豫:“参军。” “为何?” 章邯默了默:“我总觉得有两场仗打得很憋屈,心里过不去。”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能详细说说吗?” “说不好。”章邯皱着眉摇头:“比做梦还玄乎,模模糊糊的,只觉胸口堵得慌。” 卢浩心情有些复杂,只能胡乱安慰:“将军,您现在老牛掰了。” 章邯被他逗得大笑:“你说话太有意思了。” 笑声在海风里散开,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章邯眯眼看了一阵,忽然问:“卢浩,海那边是何处?” 卢浩回忆着脑子里的地图:“50公里外,有座对马岛。” “对马岛?” “嗯,再过去……就是日本了。” 第173章 不是要出海吗? 最新网址:.biquluo公元前217年,秋。 朝鲜半岛全境纳入大秦版图,隔绝中原八百余年的箕子朝鲜,归入大秦。 喜讯自朝堂层层传开,穿过朱门殿宇,漫入市井街巷,随驿马传檄天下诸郡。四海黎民、文武百官无不为之震动。 咸阳宫偏殿之内却静谧无声。 秦始皇一身玄色帝袍,身姿挺拔如松,负手伫立在巨幅舆图之前。殿中烛火灼灼,光影落在他冷峻凌厉的眉眼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舆图,自根基稳固的关中腹地出发,徐徐囊括整片中原沃土,继而西越河西走廊,北穿苍茫漠北,一路掠过东北千里河山,最后定格在东海之畔那道海峡之上。 诸葛亮顺着祖龙的视线落向那片茫茫海域,瞬间洞悉了帝王心事。 “陛下,对马海峡之外,便是东瀛倭地。” 秦始皇眸色沉沉,视线未从舆图上挪开分毫。 “海路行程,需耗时几日?” “若从朝鲜半岛南端釜山启程,横渡对马海峡,行约百二十里可抵对马岛。再向东扬帆,途经壹岐岛,便可直抵东瀛九州北部疆域。” 诸葛亮稍作停顿,在心里大致算了算,“全程海路四百里有余。若恰逢顺风、洋流顺遂,两三日便可横渡;若遇逆风阻隔,航程便难以估算。” 秦始皇没出声,目光却紧锁东海海域,周身沉凝的威压缓缓漫开,笼罩整座殿宇。 “陛下不必急于筹备出海事宜。”诸葛亮轻声劝道:“造海船、建港口,工程浩大,工序繁琐,少说也要一两年方能成型。且西羌未平、百越未定,西南诸地未尽数归服,大秦边陲尚有隐患。不如待海内安定,再挥师东渡,方为万全之策。” 秦始皇也知道跨海拓疆非朝夕之功,急进无益,便收回目光。 诸葛亮趁机提醒:“陛下可先行斟酌,派哪位将领去合适。” 祖龙也很为难。 消息刚传出去不久,请战的信件已经堆满案头。 李信的请战书写得比战报还长,班超写了整整五页纸,卫青措辞谦逊但意思很明确。 最烦人的是霍去病,天天跟在秦始皇身后念叨:“陛下,让臣去,他们打得太慢。” 蒙恬和章邯第一个不答应,回信激烈反驳:“半岛是我们打下来的,理应由我们继续推进。” 秦始皇揉了揉额角,“海船还没影子,他们倒先争起来。” 诸葛亮神色肃穆,郑重请战:“待到海疆齐备,若将军们皆领兵在外、难以抽身,臣愿请缨东渡。区区弹丸岛国,费不了多少功夫。” 秦始皇更头疼了:“你也跟着凑热闹?” 诸葛亮躬身,字字铿锵:“臣真心请战。” 秦始皇无师自通,摆出太极大法:“你们抓阄吧,各凭运气,都别赖朕偏心。” 说到这儿,诸葛亮嘴角擒起一抹笑意:“陛下,秦军出海需要造船建港,但徐福出海不用。只需中型船只,带几名方士,沿着对马海峡走一趟。” 秦始皇一时没接话,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远在东北的卢浩。 关于徐福出海的原因,历来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求仙药。这个最广为人知,《史记》写得明明白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痴迷长生,徐福上书说东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住着神仙,有长生不老药。秦始皇便派他率童男童女,携带大量物资出海求药。 第二种,避祸或移民。很多学者认为,徐福知道找不到仙药,回来也是死路一条。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利用秦始皇的资源,组织一支庞大的移民队伍去寻找世外桃源,彻底脱离秦朝。他第二次出海时索要“童男女”、“百工”、“五谷之种”,那阵仗不像去寻仙,像去安家落户。 第三种,探寻海外。这个推测更贴合秦始皇的战略思维,祖龙未必全信神仙之说,派徐福出海,可能是一次官方授权的探险活动,旨在探明东海之外的世界。 不论哪种说法,有一点是确凿无疑。据后世考证,徐福第二次出海所到之处,很可能是日本九州岛。他在那里扎根,将秦朝的农耕、医药、冶炼等技术带到日本。 卢浩曾不怕死地问过秦始皇,为什么派徐福出海。 秦始皇坦然回了一句:“求药是真,探寻海外也是真。” 卢浩当时气红了眼:“陛下,若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药,后世子孙拼了命也要给您送来。但徐福就是个骗子!他骗您的船、骗您的人、骗您的钱粮!他该死!” 诸葛亮留着徐福不杀,也就一个用处——让他去日本探路。 徐福被领进偏殿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他在废丘的军备区关了快两年,整日和硝石硫磺打交道,手上全是细碎的划痕和药粉灼出的黄渍。 今日内侍突然传旨说陛下召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梳洗更衣,换上那件压了许久的方士袍服。 秦始皇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茶,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诸葛亮坐在下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徐福心里咯噔一声,快步上前俯身下拜:“参见陛下。” 秦始皇慢慢放下茶碗,“起身吧。” 徐福垂手立在殿中,不敢抬头。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边滑下来,他也不敢擦。 诸葛亮冷不丁地发问:“听说,你一直想出海求仙?” 徐福心里猛地一跳。他这两年待在废丘,以为自己被皇帝彻底遗忘。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反应极快,压住心头的惊疑,谨慎回道:“东海之中确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之上皆有神仙,有长生不老之药。” “只是此行非比寻常,需大船十艘,童男女三千,五谷种子、工匠、农具、药材、绸缎、铁器,皆需备足,方能让海神满意,带回仙药……”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向上首,观察秦始皇的脸色。 秦始皇没什么表情。 徐福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话却不敢停,绞尽脑汁往下编:“还有金银器皿、铜器、帛书,祭海神所需的祭品一样不能少。若是两手空空到了仙山脚下,神仙不肯接见,那就白跑一趟。草民死不足惜,怕的是耽误陛下仙缘……” 诸葛亮轻笑一声。 徐福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徐福。”诸葛亮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嘲意,“海外有没有仙山,你我心知肚明。” 徐福脑子嗡地一声。 “不过,陛下允你出海。”诸葛亮话锋一转,“带一艘船,五名方士,半年口粮。” “一艘船?”徐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丞相,一艘船如何渡海?海上风浪莫测,若是途中遇险……” “章邯将军现驻朝鲜半岛南端。”诸葛亮不客气地打断,“工部造船司的人会与你同去,在半岛就地造船或改制旧船,能渡海就行。” 徐福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丞相,半年口粮……如何够用?海路迢迢,万一遭遇逆风阻隔、或是迷失方向,这点粮如何支撑到返程?” “明日一早送你去半岛。”诸葛亮再次打断,眸底结了一层霜,“到了地方,该看的看,该记的记。从你出海之日算起,半年之内回来复命。若逾期不归,以谋叛论处。” 徐福面上已经惨无人色,呼吸都断了一拍。 依秦律,谋叛者,夷三族。父母、妻儿、兄弟,凡在属籍者,一并论罪。 秦始皇一直没说话,此时向内侍使了一个眼色。 内侍双手捧着一卷帛书,走到徐福面前。 徐福僵着手指接过帛书,指尖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才将系绳挑开。帛书展开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 上面画着一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洋流,几个小圈代表岛屿。对马岛画得像个馒头,壹岐岛干脆就是一个圆点,九州岛倒是勉强能认出是个岛,只是形状极其随意。 没有比例尺,没有方位标,没有航路标记,与其说是海图,不如说是孩童的随手涂鸦。 徐福抬眼看着诸葛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帛书,抖着嗓子问:“丞相,此为何物?” 诸葛亮面色如常:“你要去的地方。” 徐福喉结上下滚了两轮,“丞相……就凭这个,如何找?” “你通方术、晓天文、懂航海,这点事难不倒你。” 徐福攥着帛书,心里翻来覆去地抱怨: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能叫海图?凭这个能找到地方? 他想争辩,想求陛下再给一张像样的海图。可对上始皇帝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诸葛亮冲殿外抬了抬下巴:“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两个郎卫无声地跨进殿门,一左一右站到徐福身后。 徐福浑浑噩噩地走出殿门,夜风兜头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此去半岛,只怕十死无生。 第174章 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之士 最新网址:.biquluo徐福退下后,殿内安静了许久,殿外风声敛寂,烛火静静摇曳。 秦始皇指尖轻转案上白瓷茶碗,腕间动作慵懒闲适。 “倒是难得,见孔明动一回真火。” 诸葛亮垂着眼,手指还搭在案角上没收回。那副温润的面具像是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锋芒。 “徐福虚妄欺瞒、蒙蔽圣听,臣一时心绪难平,失了仪态,也失了分寸。还请陛下责罚。” 秦始皇未有半分苛责之意:“朕罚你做什么?军务调度本就是你分内之责。” 闻言,诸葛亮缓缓抬头。 帝王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有一层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难得发一回火,朕瞧着还挺新鲜。 诸葛亮眼底也染上笑意:“陛下宽宏。” 秦始皇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说起正事:“章邯早该封侯,上次他以军功为文官请封,此番功绩既定,理应补赐于他。” 诸葛亮颔首附和,“陛下赏罚公允,足以励三军、安臣心。” 秦始皇凝望着舆图山河,沉吟片刻:“便赐封安澜侯。” 话音入耳,诸葛亮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 安澜。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之士。 这个封号,是在替秦末的章邯正名。即使他最终兵败,但祖龙知道,他尽力了。 旨意传到王俭城时,蒙恬先过了一遍,看完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章邯凑过来问:“写了什么?” “封你为安澜侯。” 章邯不解:“安澜侯?为何是安澜侯?” 蒙恬看着他,眼神温和,笑容慈祥:“你担得起安澜二字。” 章邯没搞懂,但也没追问。他这人有一点好,想不通的事不硬想,过。 “陛下有说将来派谁去那个小岛吗?” 蒙恬一秒变脸:“让我们抓阄。” 章邯噎住,这么儿戏的吗? 他着急地搓了搓手,“这有点难办啊,我手气不好。” “呵!”蒙恬冷笑:“实在不行就打一架,谁赢了谁去。” 章邯:“…………” 传旨的郎卫没在王俭城多停留,便匆匆策马回程,直奔三江平原。 此时的卢浩已经回到了北大荒,远远看见官道上扬起一骑烟尘。直到马蹄声在他面前停下,才认出是老熟人。 郎卫长翻身下马,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先生,陛下捎给您的。” 卢浩接过,匆匆看完,蹲在田埂上笑得直抖:“颤抖吧,小鬼子们,现在可以选选哪种死法了。” 扶苏无奈地拉住他:“悠着点,要栽沟里了。” 卢浩笑得停不下来:“公子,几位将军争着打小鬼子,以后我带你坐大船过去。” 扶苏顺着他的话头问:“多大的船?” 卢浩收了笑,认真想了想:“不好说,我原本是想待时机成熟了,拉郑和过来造海船、开航线。” “哦?”扶苏听卢浩讲过明史,眼馋了许久,“就是那个郑和宝船?” “对。”卢浩点点头,“大约长一百五十米,宽六十米,九桅十二帆,船上能容纳上千人。船底有多个水密隔舱,破几个也不怕沉。船舷上架着火炮,船尾雕着瑞兽,桅杆挂满风帆的时候,从远处看像一座移动的宫殿。” 扶苏听得越发出神,“郑和下西洋之时,该是何等光景?” 卢浩啧了一声:“风光是风光,但支撑远洋船队也烧钱,造一艘宝船够修一座中等城池。七下西洋,每次远航的船队规模约2万5千人、200多艘船。加上维修、人工、赏赐等,是个天文数字。” “舰队出海后不打地盘、不抢资源,而是建朝贡体系,扩海上商路。郑和带的国书上写:‘不能众欺寡、强凌弱’。” 扶苏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七下西洋不是为了找建文帝?” “公子,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政治上开窍了。”卢浩惊讶地看他,“确实有这个目的,《明史》白纸黑字写着:‘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 扶苏追问:“后来呢?” “后来,”卢浩不由叹气:“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时候,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病死在归途中。再后来,明朝海禁,船坞荒废,航海图散佚。” “西方人成了海上霸主,他们抢地盘,抢奴隶,抢黄金……什么都抢。非洲被瓜分,美洲被屠戮,印度成了殖民地,整个世界的财富被西方舰队用武力卷走。” 扶苏听完沉默不语,片刻后才扯出一抹苦笑:“卢浩,我以前错的离谱。” “我总以为,自己以仁义待人,世人便会以仁义相报。可世道不是这样的,若是自身没有足够的力量,心性再仁厚,也只会沦为豺狼口中的猎物。” 卢浩颇为欣慰:“公子,你现在醒悟一点都不晚,咱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蒙恬和章邯留在半岛布兵扫尾,调往陇西的劳力全权交给了扶苏安排。 扶苏此后几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摊开地图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就把各部的官吏叫到帐前,一条一条往下捋。 三十万人从朝鲜半岛远赴陇西,横跨半个大秦,人吃马嚼、押送损耗,还没到地方先拖垮后勤。 扶苏没打算让这些人直接走到陇西。他的思路仿照萧何的运粮方法:分段接力、郡界交接、人走车不停。 吏官们按公子的要求,很快规划出路线。从吉林城出发,经辽东→辽西→右北平→渔阳→上谷→代郡→雁门→云中→上郡→陇西,一路西进。 每郡只负责自己境内那一段。大车在郡界交接,卸完人后掉头回本郡,不跨郡不空跑。 各郡的粮草就近征调,就近补给,没有长途损耗。像一个一个驿站连起来的传送带。 方案敲定下来,剩下的全是细节。三十万人不是三十万块石头,不能往车上一扔就完事了。 每个时辰走多远、哪天到哪个郡、在哪儿歇脚、粮食提前备多少,这些都得算清楚。差一天,人堵在郡界上没吃没喝,运到陇西哪还有力气干活? 扶苏叫来张苍商量。 “张御史,路上的人吃马嚼、各郡交接日期,要事先安排。” 张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在案上铺开。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标着郡名、里程、日期和粮草数目,从吉林城出发,一路排到陇西。 扶苏微怔:“你已经算好了?” 张苍点点头,手指落在纸面第一行:“公子,从吉林城到陇西狄道,全程约三千六百里。不想让三十万人堵在路上,只有卡准每一处郡县的交接时限。” “每处交接点最多停留两天。”他皱着眉强调,“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前一批人还没走完;晚了,下一批人马到不了,就多出几天的口粮。” 扶苏盯着纸上的日期:“时间点能卡住吗?” 张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开口:“只要各郡不误期,臣的安排就不会出错。”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有劳了,往后的调度,你多盯着些。” 张苍拱了拱手,“公子言重。” 事实证明,张苍确实靠谱。 三十万人白天坐车赶路,晚上扎营休息,沿途各郡大车接力换乘,仅两个月就抵达陇西。 大秦的伙食比鸟不拉屎的半岛好多了,好些人下车时精神抖擞,脸色红润,比出发时还胖了一圈。 宋应星和李信早早等在狄道入口,总算盼来了这批壮劳力。 大车一辆接一辆驶近,扬起的尘土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李信检查了一圈回来,长出一口气:“蒙恬和章邯够意思,一个老弱都没塞进来。” 宋应星垮着脸:“……还差二十万。” 李信哀叹一声:“小祖宗,别催了,我这就去找班超。” 第175章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最新网址:.biquluo三十万劳力到位,陇西基地的建设就这么闷头开工。 李信刚喘匀一口气,转头奔向玉门关。 班超一见他,头都大了一圈。 “别催。”班超先堵住他的嘴,“楼兰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是多久?”李信叉着腰,“一个楼兰你打了快两个月,不行换霍去病来。” 班超忍了忍:“你当我不想搞快点?西域各国都看着呢,生意还做不做?” 李信逼问:“你跟我说实话,楼兰能不能凑到二十万劳力?” 班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你杀了我吧!楼兰全国老幼加一起,一万四千人。” 李信:“……” “你在开玩笑?” “我在西域三十一年,你觉得我会记错?” 李信噎了半天,简直不可置信:“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一万多人?” 班超心累地揉太阳穴:“楼兰一旦设郡,秦军就在关键位置扎下一个根脚,周边小国全在眼皮子底下。他们最后只有一个选择,依附大秦。” “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找理由出兵,周边诸国的劳力大秦随时可以调用。” 李信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班超的用意,挑眉反驳:“你的策略没错,但是太慢。” “慢又如何?不花钱,不费兵。” 李信被堵得哑口无言。 班超只是嘴硬,其实这段时日愁得寝食难安。 他上辈子在西域就是这么玩的,不费大汉一兵一卒,控制五十多个国家。可如今这招有点玩不转了,大秦缺人! 他也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出兵,快是快,可打仗要钱要粮。朝鲜半岛还在收尾,国库经不起折腾! 无奈之下,班超提笔写信向咸阳请示:能不能出兵? 咸阳宫内,秦始皇同时接到两封密信,班超一封,宋应星一封。核心意思就俩字:缺人。 秦始皇陵工都没剩几个了,哪来人填宋应星的窟窿?他当即召诸葛亮、陈平、张居正三人入宫议事。 殿中几人站定,诸葛亮率先出声,“眼下正值秋收,今年新开垦的田地远胜去年,粮食产出也比去年翻了五倍有余,百姓全都忙于田间收割,分身乏术。倘若此时强征民夫,遍地成熟的稻谷粟麦,又该何人去收?” 张居正紧随其后,同样持反对之意:“西域也不能动。如今丝绸之路的商贸方才步入正轨,诸国往来互通,若是骤然开启战事,无异于杀鸡取卵,得不偿失。” 陈平捧着茶盏,低头沉思片刻:“不打也行,去吓吓他们,借点人来用用。” 秦始皇抬眼:“如何借?” “此事,当请霍将军出马。” 秦始皇稍一思忖便反应过来:“让霍去病去吓唬西域?” 陈平翘起嘴角:“据探子回报,河西之战致使月氏覆灭,西域诸国无不闻风丧胆。霍将军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诸葛亮补充:“请霍将军走一遭,可抵千军万马过境。” 秦始皇闻言,一时默然。 张居正忍不住扶额,前辈们真是什么招都能使出来。 陈平淡淡道:“问问嘛,霍将军在咸阳待得也挺无聊。” 霍去病一点都不无聊。 他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日日驰马于灞上原野,朝出暮归,乐此不疲。 此马品相世间罕见,金驼毛色,日光照耀下,宛若一捧流动的熔金,华贵夺目。唯独四蹄莹白胜雪,踏在青茵草地之上,恰似踏碎层层寒霜。 待它扬蹄驰骋,长风拂过,颈间鬃毛肆意飞扬。奔腾于原野,身姿矫健绝尘,恍若一团被疾风扯散的流光。 蒙毅找来时,霍去病正在溪水边给马洗澡。 一人一马,一个弯腰一个低头,水珠溅得满身,马还时不时拿脑袋蹭他肩膀,亲热得不像话。 蒙毅远远看着,心里好似有猫爪子在挠。 “将军,陛下召见。” 霍去病头也没抬:“现在?” “嗯。” 霍去病收拾好马具,刚要牵绳,蒙毅一个箭步蹿过去。 “我来我来!不是给它洗澡吗?我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霍去病抿了抿唇:“你是想骑它吧。” “不会不会,保证只给它洗澡。” 霍去病沉默两秒,勉强点头:“交给你了,回去记得喂它吃豆饼。” “好好好!”蒙毅接过缰绳,抚着马背一脸傻笑,“将军,还没给它取名?” “没想好。” “闪电不好吗?多威风!” 霍去病脸黑了:“不行。” “这不挺合适吗?” 霍去病死活不同意,主要是卢浩给他讲过,有一只树懒叫“闪电”。 蒙毅挠了挠头:“总得取个名吧。” 关于这匹马的名字,好些人都提过。 李信叫它‘金影子’,班超叫它‘风行’,陈平叫它‘碎金’…… 霍去病不太满意。 他摆了摆手,郑重交待:“再说吧。好好洗,别让它着凉。” 咸阳宫内,君臣几人的话题转得极快。 从探子回传的各路情报到商路税制,从秋收粮产到移民安置,从修法进度到教材选编,从朝鲜半岛驻兵到黑土地开荒进度,从楼兰设郡到直道勘测……一桩接一桩,中间连个喘气的缝隙都没有。 霍去病赶到时,几人正说到钱庄。 秦始皇停下话头,抬眸看向他:“去趟西域吧。” 霍去病眉头微动:“西域有变?” 秦始皇没接话,递了个眼神给陈平。 陈平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工部缺人。现在又不能对西域动武,想请霍将军走一趟,借点人回来。” 霍去病一头雾水:“如何借?” “请将军去那边……搞搞演习。” 霍去病“…………” 诸葛亮适时提醒:“吓唬即可,别真打。那些小国经不起将军折腾。” 霍去病眉头越皱越紧:“我长得很吓人?” 秦始皇掩嘴咳了一声。 霍去病也懒得计较,看向祖龙,“陛下,带多少人合适?” 秦始皇随意地说道:“就带闪电骑吧。” 陈平、诸葛亮、张居正齐齐抬头。三千闪电骑曾经打穿匈奴和东胡,陛下您是想吓死西域诸国吗? 霍去病应得干脆:“行,臣明日出发。” 秦始皇忽然问了句:“你的马,还没取名?” “还没想好。”霍去病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名,不由看向殿内三人,“几位帮着想想?” 陈平摊手:“我觉得‘碎金’挺好,你又不喜欢。” 诸葛亮沉吟片刻:“古来名将之马,如赤兔、的卢、绝影,不若照这个路数取一个?” 霍去病听完这几个名字,觉着都差了点意思。 张居正垂眸沉思:“叫‘骁腾’,如何?” 他念道:“‘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出自杜甫的《房兵曹胡马》。” 霍去病眸光微亮:“是那位诗圣杜甫?” “正是。”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霍去病低声念了几遍,赞道:“不愧是诗圣!此句甚妙,就叫骁腾。” 第176章 借粮还是借人 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天一早,霍去病带三千闪电骑出发,同行的还有张居正。 第一座钱庄设在咸阳,已经准备就绪,他要去张掖亲自督建第二座。 此次西行,自然没有三十二抬大轿可坐,张居正只能骑马。 元辅大人虽然从不亏待自己,可在正事上也从不耽搁。 他备了两只厚实的软垫绑在马鞍上,贴身用品和各类文书连夜收拾了两口大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霍去病居然没嫌烦,帮他安置好箱笼,随口问道:“带齐了?” 张居正有些不好意思,“带齐了。” 霍去病又将软垫绑好,特意交待:“路上不用急行军,但速度也慢不到哪去。你撑不住了说一声。” 张居正攥着缰绳,在心里叹了口气:“……晚辈明白。” 闪电骑出咸阳后沿渭水西行,为了照顾张居正,晨起不急,日落便歇。 兵士们闲得发慌,又不敢擅自离队去野地里跑马,便三三两两地出去打猎。每天的伙食极为丰富,自打闪电骑组建以来,从来没吃得这么好。 张居正起初那几天,两条腿疼得坐不住马鞍,扎营时翻身下马都困难。 霍去病没说什么,只嘱咐亲兵:“篝火烧旺些,夜里凉。明日晚一个时辰出发。” 亲兵乐颠颠地去传令。 次日出发前,张居正的鞍垫上又多了一层厚绒毡。 “张计部,您将就着用。”蒙毅笑着拍了拍绒毡,“我当年刚跟霍将军打仗的时候,也遭过这个罪。” 张居正心头一暖,微微欠身:“多谢蒙将军。” 一路风尘跋涉,七八日过去,腿上旧伤被马鞍反复磨压,渐渐结出硬茧,他的坐姿也愈发稳当。待行至金城、横渡黄河之际,已然能够坐在颠簸的马背上翻看公文。 又走了三四日,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隆起一道绵延的灰蓝色山影,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张居正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心神激荡,不由得轻声低诵:“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霍去病偏过头,眉梢微挑:“念的什么?” 张居正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晚辈何其有幸,能和将军一路同行。” 霍去病颇有些不自在:“你们一个两个的……” “只因将军骁勇盖世。”张居正心绪难平,话音微微抬高,“纵使千载之后,世人依旧忘不了将军的功业。” 霍去病扯了扯缰绳,别过脸去:“走了,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歇脚点。” 祁连山的雪顶在视野里停留了两日,又被张掖城外的绿洲取代。 远处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夯土墙面,城门洞开,进出的商队排成长龙,人喧马嘶遥遥传来。 霍去病勒住马:“到了。” 张居正翻身下马,对着霍去病深深一揖:“多谢将军一路照拂。” 霍去病摆摆手,也不停留,继续策马西行。 张居正站在路边,眼看着闪电骤然加速,扬起的烟尘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融进了地平线。 张掖的官员早早等在城门口,见到他的身影快步前来行礼,“计部令一路辛苦。” 张居正“嗯”了一声,瞬间切回高冷姿态。他拍了拍袍角的灰,轻声道:“劳烦带路。” 霍去病赶赴玉门关,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班超。 吓唬西域倒是其次,主要是霍去病能治住李信。他年纪虽小,辈份也比李信低,但他就是能治住李信。 比如现在。 三人在驿馆后院围着一锅热汤,李信正要伸手捞肉,霍去病冷不丁说道:“你去督钱庄的事。” 李信无奈:“我不是派人去盯着了?” “你派人,别人也派人。”霍去病挡住他的筷子,“你在,那些官员才不敢糊弄。” 李信连涮锅的心情都没了,“陇西基地还压在我头上,张掖钱庄又来了,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班超有些幸灾乐祸:“谁让您是陇西侯呢。” 李信不服,气得想骂人:“张掖归陇西吗?不是归你管的?” 班超实话实说:“在那些官吏面前,我的脸面没您的好使。” 李信噎住。 霍去病难得多说几句:“两地钱庄运转,商路活一分,大秦就强一分。” 李信揉了揉额角,还想挣扎:“我就不能只管打仗?” “张居正此番任务极重。”班超改打感情牌:“钱庄若是出了差错,朝廷问责下来他第一个倒霉。这孩子太不容易了,在明朝没人帮衬,来了这边还要单打独斗?你是长辈,你不帮他,孩子还能指望谁?” 李信感叹自己命苦,他最不耐烦跟官吏打交道,偏偏推不掉。 “行吧,你们俩动作快点儿。宋应星一天三封信追着我要人。” 霍去病点头:“交给我。” 没过几天,大秦以防备西羌为由在西域借道演习,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西域各国。 演习是什么?没人知道。大家伙只知道,来的是那位灭了月氏的霍将军! 各国王的脸一个比一个黑,连夜派斥候出去打探:秦军往哪边去了?千万别往我这儿来!!! 霍去病挑的地方很讲究。 楼兰已是大秦的囊中之物,班超不日就去收地,不用他管。 乌孙、疏勒、于阗、龟兹四根钉子也不动,不能破坏班超的布置。 所以他选了车师。 车师在北道东端,从玉门关出去,轻骑三日可到。其位置也关键,控着吐鲁番盆地,是西羌和西域之间的重要通道。 轻骑三日可到,那是说的一般骑兵。 闪电骑清晨出玉门关,车师的斥候半夜撞见他们的时候,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月光下淌过。 他揉了揉眼睛,再一眨眼,人没了。 斥候僵在马上,以为自己撞了鬼,又想起了从匈奴那边传过来的流言:那支骑兵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快得看不清身影…… 斥候吓得一机灵,猛地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赶。 车师国浑然不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守城的士兵在晨光中听见一阵马蹄声,迷迷瞪瞪往城外望了一眼,手里的矛差点脱手。 铁灰色的骑兵压向城门,秦军大旗在风沙里招展。 “秦……秦军来了……” 他踉跄着往城墙下跑,靴子踩空了台阶,摔了个狗啃泥。 “快去禀报王上!秦军到城下了!” 车师王天塌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没招惹大秦啊?怎么就被盯上了? 他顾不上换袍子,趿着鞋赶到城外。 就见一匹金色宝马立在阵前,马背上的将领眼风扫过来,车师王觉得自己像是被鹰盯住的兔子。 旁边一个官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探出半个身子,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发音还算端正的秦话:“霍、霍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吩咐?” 霍去病淡淡出声:“走得太急,忘了带粮草,向贵国借点。” 官员嘴角直抽。忘了带粮草?三千人急行军,忘了带粮草?能不能找个像样的理由? 还“借点”,借了你打算还吗? 车师王虽然秦话不算好,但这几句听懂了七七八八。他牙根咬得发酸,憋屈地挤出一句:“敢问将军,借……借多少?” “三天的口粮。” 车师王暗暗松了口气。三千人,三天的口粮,不算多。他赶紧冲身后挥手,让人去搬。 霍去病又补了一句:“营帐也没带。” 车师王咬着牙继续挥手:“……搬。” 过了一阵,蒙毅带人清点完数目,小跑着回来:“将军,齐了。” 霍去病朝车师王抱拳:“多谢。” 三千骑调转马头,几息之间烟尘消散,仿佛从未来过。 车师王好半天没动,转头问身旁的将领:“挡得住吗?” 将领低着头,额头上一层冷汗:“王上……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霍去病没走远,就在离车师王城二里外扎营。 闪电骑分作两股,箭头裹上棉布,似模似样地搞起了红蓝对抗。围着车师国来回穿插,扬起的尘土跟沙暴似的遮了半边天。 马嘶声、号令声、蹄声混在一起,轰隆隆地从早响到晚,城墙上的士兵看了一天,腿都软了。 第二天一早,霍去病又来了。 车师王刚灌下一碗压惊汤,听见“霍将军到”四个字,碗差点没端稳。 他再次出城相迎,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霍将军……今日又有何吩咐?” 霍去病面无表情,冷冷道:“你们的口粮不行,不顶饱,再借点。” 车师王心里叫苦连天。 抢我的粮还嫌我的粮不好?有没有天理?你们比马匪还不是东西! 可他不敢骂出声,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搬。” 第三天,换了蒙毅过来。 车师王已经没脾气了,认命地站在城门口:“将军,车师国国小人少,真的供不起了。要不……你们去别处借借?” 蒙毅笑得一脸和气,姿态诚恳得像在商量家事:“我们也是没办法,辎重队人手不够,粮草运不过来。王上若是不方便借粮,借点人手帮我们运粮也行。” 车师王眼皮一跳:“要多少人?” “十万八万吧。” 车师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算是明白了,秦军拐着弯地就是想薅人! 他派去张掖修商城的人还扣着呢,如今又来要? 不对,他哪来十万八万?整个车师国男女老幼加一起也才两万人! 十万八万?把他祖宗十八代全刨出来都凑不齐! 他攥着袖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这么欺负人的,真没这么欺负人的! 蒙毅也不急,笑眯眯地等了一会儿:“王上,是借粮还是借人,您看着办。” 车师王豁出去了:“……最多三千。” 蒙毅叹了口气,又看看车师城那矮矮的土墙,“行吧,蚊子腿也是肉。” 车师王差点气死:蚊子腿?我是蚊子腿? 第177章 楼兰设郡 最新网址:.biquluo霍去病沿着西域北道一路“借”过去。 每到一个国家,三千骑兵就在城外列阵,既不攻城也不骂阵。缺粮了借粮,缺水了借水,缺营帐了借营帐。 理由都一成不变:秦军远征,辎重不继,多谢贵国接济,回头定当归还。 至于“回头”是几时,没人敢问。 沿途各国不论大小都被薅了一遍,连只有几百户的小国也凑了几十只羊。 霍去病不挑,大小都是肉。秦军也从未动武,只是规规矩矩地“演练”。 演练如何在一炷香内围住一座城,演练如何在半日内杀穿一条商道,演练如何在夜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城门口。 各国苦不堪言,却挑不出理。秦军确实没有攻打任何一座城池。使者挤在玉门关外交替哭诉,拐着弯地打听:那尊煞神何时走? 可是班超这会儿不在玉门关,在楼兰王城。 楼兰王城立在罗布泊西北岸,黄土夯的城墙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 城内街道窄而曲折,房屋多用胡杨木和黏土搭建,木料被烈日晒得发白,裂缝里嵌着细沙。 城外的盐碱地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裂开的土缝里钻出来,根系裸露在外,扭曲如枯骨。 楼兰王坐在王宫的土台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 他盯着那卷文书看了很久,班超坐在对面,不催,不动,只等他落笔。 楼兰王慢慢伸出手,指腹在文书末页缓缓摩挲。良久后才抖着手蘸了印泥,按在空白处。 文书上写着:楼兰旧地愿归大秦,永为郡县。人口户籍,悉入秦册;土地赋税,一体承纳。自即日起,楼兰不复为国,其君其臣,皆为秦民。 这一按,楼兰国自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数百年的城邦,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从此西域只有楼兰郡。 班超将文书折好交给典客丞,安慰道:“楼兰早晚也要消失,如今归入大秦,你的子民还能分点好田。” 楼兰王听不懂他的意思,哑着嗓子问:“将军……打算让我们迁至何处?” “陇西。你们现在过去,安置移民的政策相当优厚。” 楼兰王愣了半晌,鼻头猛地一酸,哽咽着叩首:“谢将军。” 班超起身,眼底的情绪一闪而逝:“尽快启程吧。” 楼兰总共一万四千人,在边军的护送下踏上东迁之路。 队伍拉得很长,老人骑在牲口背上,妇人背着襁褓,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角,在戈壁滩上缓缓蠕动。 驮着家当的骆驼夹在队伍中间,铜铃在风里一晃一晃地响,声音又闷又涩。 班超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细长的黑影一寸一寸移向地平线。 他想起初来楼兰时的光景。那是他西域之行的第一站,也是他控制西域的起点。当年那三十六人,活着回到长安的寥寥无几。 亲兵爬上城楼禀报:“将军,人都走完了。” 班超收回思绪:“调三千边军前来驻守。” “末将去传令。” 班超又问:“咸阳的教材何时到?” 亲兵算了算日子:“在路上了,还有半月送到玉门关。” 班超点点头:“你盯紧点。” 这套教材是张居正主编、诸位博士参与编写的启蒙读本,专为教化外族学习华夏礼仪、典章、文字而设。 内容浅显易懂,重在宣讲天下一统之大义、华夏历代先祖之功业,大秦律令、伦理纲常、尊卑秩序。教化各族百姓当以大秦子民为本,恪守王法,忠奉天子。 不得不说,儒家的这套理念,放在此刻才算物尽其用。 诸葛丞相定下的“文化一统,教化万民”之策,将以楼兰周边为开端,迈出第一步。 班超望向苍茫的戈壁。 大汉也曾在此设立西域都护,派遣官吏、屯驻兵马。可官吏来了又去,军队来了又撤,只管辖了土地,却没收服人心。 西域诸国在大汉与匈奴之间来回摇摆,始终没有真正纳入华夏版图。 只有让他们说同样的话、读同样的书、认同样的理,这片土地才能化为大秦的骨血。 刀剑只能逼人下跪,文化才能吞灭思想。 千里之外的咸阳,刚从漠北回来的夏无且,又领了督建药材加工坊的差事,过两日便要启程去陇西。 与他一同西行的还有淳于越,只是目的不同,他去陇西,淳于越去玉门关。 两人一道入宫领取过关文书与印信。 夏无且径直去了东偏殿。 秦始皇正坐在案后翻看秋收的册子,听到脚步声抬头:“夏卿来了?” 夏无且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秦始皇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底浮起一层又愧疚又欣慰的神色。 “陛下面色好了许多,臣……惭愧。调理圣躬之事,臣远不如四位神医。” 秦始皇不在意地摆手:“术业有专攻,你不必介怀。漠北那边,药材种得如何?” 夏无且一板一眼地回禀:“漠北的药材基地已初具规模,医部在当地建了制药坊和仓房,采收后即刻加工贮藏,不令药性流失。” “不错。”秦始皇十分满意,这才说起正事,“陇西药材加工坊的担子不轻,朕交给你了。” 夏无且躬身:“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秦始皇示意内侍将文书递给夏无且。 “去了陇西,也替朕看着宋应星。这孩子多灾多难。” 夏无且神色一紧,看住工部令?这娃可不太听话啊。 他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臣……尽力。” 另一处偏殿内,诸葛亮面色平静地看着淳于越,目光不带怒意,也不带温度,像在看一件需要修理的器物。 淳于越心中憋着一股气,满脸不服气,拱手高声质问:“丞相若是看臣不顺眼,大可明言。何必借由差事,将臣支往西域?” 诸葛亮淡淡应道:“不错,我便是看你不顺眼。” 一句话直截了当,淳于越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那点博士风度都装不下去了,抖着手指着诸葛亮:“你……你……” 诸葛亮话音骤然冷厉,毫不留情:“如你这般,终日只会逞口舌之利,满口仁义道德,于国于民半分建树也无。陛下不杀你,算你祖上积德。” 淳于越面色铁青,据理力争:“臣所言,皆是圣贤古训,是周公所立的礼乐治世。朝堂本就言者无罪,臣不过是直抒己见,又有何过错?” “周公那一套,治理的是周天下。你拿来套大秦,合适吗?”诸葛亮反唇相讥:“尔等心中是何算盘,你我心知肚明,莫要把旁人当作傻子!” 淳于越嘴唇几番翕动,搜肠刮肚,竟一时无言辩驳。 诸葛亮看着他,讽刺得十分直白:“博士既能将周公之道说到朝堂之上,想必也能将同一套道理说到西域的田间地头。去教他们通晓礼法、讲习仁义。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君臣父子、什么叫华夏纲常。等西域人人都会背秦律、写秦字、认秦为宗,才算你的本事。” 听见这话,淳于越脸色骤然发白,攥住袖口的手指反复收紧又松开。 “……若是办不成此事?” 诸葛亮冷冷落下答复:“若是做不到,你便长留西域,不必再回中原。” 第178章 张掖钱庄 最新网址:.biquluo淳于越此行前途未卜,他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望着咸阳的城墙渐渐退成一道灰线,脸色说不上好坏,攥着调令的手指却没松开过。 夏无且倒是淡然。自打左丞相上任,他这个御医已经被开发出了多种用途,天南地北的跑,就……习惯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西辘辘远去。 谍部的人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回禀陈平:“人已出了咸阳。” 陈平正在翻看鸽房记录,闻言头也没抬:“淳于越盯紧了,若是他不好好干活,随时报与班将军。” 手下应声离开。 陈平搁下笔,起身去鸽房给班超送信。 班超此时还留在楼兰,一边收拾新设郡县,一边盘算如何从周边小国再刮些劳力出来。 霍去病也没闲着,带着闪电骑在绿洲间来回游荡。 两人一南一北,把西域搅得鸡飞狗跳。 李信羡慕得眼红,偏偏动弹不得,他被张居正摁在了张掖城外的工地上。 督建金库,这活儿比打仗还磨人。钱庄的门面好办,招几个伙计挂块招牌就能开张,真正的脏活累活全在地下。 金库的位置不能进舆图,不能留底档,连将作少府都不能插手。从头到尾,只能由李信带着亲兵干活。 选址在张掖城外十里的一处坡地,远离驰道,三面环山,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骆驼刺和野枸杞。 工程从挖地开始,一直往下挖,挖到足够深、足够厚、足够密实。 四面内壁用水泥浇灌,库门是整块铸铁,门栓有三道,从外面推纹丝不动。 建成之后,库门一关,金库就是个地下堡垒。 张居正那边的活儿也不轻松,要培养一批合格的官吏,练习钱庄的每项业务。 这批钱庄人手,皆是从陇西各郡县层层选拔,入职前需要学习基本功:辨验黄金成色、熟背折算率、开票记账、核对防伪、调拨头寸、异地清算。每一项都得经过考核。 诸多技艺中,防伪核验是重中之重,是整个钱庄体系的根基。钱庄票据采用工部特制桑皮纸,纸面纹理独一无二,内嵌专属水印暗纹。每张票据皆配有独立编码,严格依照属地、年份、批次、序号逐级编订,制式规整、绝不重复。 所用印泥也是独门配方,掺入特制矿粉,干透之后色泽沉凝,牢牢渗入纸纹肌理,民间无法伪造。 商人在柜台交割时,一张票据要经三道防伪检测。柜员核对票面金额、管事查验编码真伪、掌柜比对印泥印记。 三人各守一关、各司其职,谁经手签字,谁终身担责,权责清晰、无可推诿。三道核验无误,票据才能正式生效。 有张居正亲自坐镇,至少也要半年,才能让钱庄走上正轨。 李信在工地劳碌整日,满身尘土、拖着一身疲惫赶回张掖城时,恰逢华灯初上。 张掖愈发热闹,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烤馕小摊前排起长队,胡商三五成群蹲在街边,就着晚风啃食瓜果;满载绫罗布匹的骆驼堵塞街口,赶驼人扬声吆喝,声响错落,揉碎在满城灯火里。 张居正缓步穿行于市井街巷,目光徐徐扫过周遭风物,一寸寸打量这座城。 沿街光影明明灭灭,落于他眉眼衣袂之间,衬得本就清俊端方的面容愈发醒目。 途经茶摊,一众休憩饮茶的姑娘见了他,端着茶碗凝滞不动;行至酒肆门口,里头的谈笑声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对此种种,张居正浑然未觉,只负手缓步徐行。一身青袍不染尘嚣,风骨卓然。 李信远远看着那道人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裤腿沾着泥,靴面裂了道口子。 脏活累活全撂他身上了,这位倒挺悠闲。 张居正余光早就瞥见了那个浑身低气压的身影,调转脚步,停在一处热气腾腾的摊位前,从容点了数样吃食。 待李信走近了,满腔牢骚正要脱口而出,一碗香气扑鼻的馄饨已然递到了他面前。 张居正眉眼带笑:“将军辛苦了。” 李信噎住,堵在喉头的抱怨硬是吐不出来了。 他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便不再推辞,接过碗筷,就近找了一处空位落座。 不多时,张居正又端来一碗鲜香四溢的羊杂,轻声道:“这家的羊杂汤风味绝佳,将军不妨尝尝。” 李信夹起一筷入口,滋味咸香醇厚。 店家陆续端上各色精致小吃,木桌很快摆满。李信抬眼道:“够了,不必再添。” 张居正在他对面座下,满脸歉意:“此番修筑金库,全劳将军奔波劳碌、费心出力,晚辈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李信含糊地应了一声。 张居正抬手为他添满热汤,顺势询问:“不知工地现下进度如何?” 说起正事,李信神色端正几分,如实回道:“前期掘土筑基最为耗力费时,如今地基已稳,后续砌筑搭建便顺遂许多。金库没多大,五个月内定能完工。” 张居正真心实意地道谢:“此番多亏将军坐镇统筹,否则这座钱庄,不知要迁延多少时日方能落成。” 几句温言赞许,就让李信的怨气消散大半,他摆了摆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若非将军在此,一众官吏也未必肯尽心竭力。”张居正句句熨帖人心。 李信颇为受用,连日辛劳都淡去不少。 张居正若是想哄人,那是不动声色的功夫。当年哄得住两宫太后,如今哄一个李信,连三分力都用不上。 两人边吃边聊,闲谈之间,张居正暗暗恭维、句句体恤,反倒让李信心生愧疚。 只觉自己行事拖沓,没能跟上张居正的进度。 回到住所,李信身心俱疲,倒头便睡。意识沉沉之际,忽然一个激灵。 这小子,哄我了? 第179章 头脑风暴 最新网址:.biquluo西域诸国与其说是国,不如说是一个个绿洲城邦。 以农业为主的三十六国人口最多的是龟兹,西汉时八万多人,搁中原也就是个大县。 算上中亚那些,康居六十万,大宛四十万。人口倒是不少,但距离太远,不好薅。 霍去病和班超同时发力,这家薅几百,那家凑几千,折腾了半个月,硬是榨出了十二万壮劳力,已经是各国的极限。 消息传到乌孙时慢了几拍,昆靡倒是懂事,派手下大将莫夫送了五万奴隶前来玉门关。总算凑了十七万,勉强能向宋应星交差。 莫夫没急着走,还带来一个消息:“我们的商队在康居救了一个秦民。人没撑住,死在回程的路上。” 班超眼神微凝:“商人?” “不像。”莫夫摇头,“此人孤身一人,身边没货物也没文书。王上觉得不对劲,让我务必将此事转告将军。” “那人可留下只言片语?”霍去病问。 “一路上只说了两个字——‘有变’。” 霍去病和班超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班超朝莫夫抱拳:“替我谢过乌孙王。” “将军客气。”莫夫回礼:“葱岭那边我们常年走动,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班超再次道谢,送莫夫出城。 霍去病走到地图前,对蒙毅道:“给咸阳传信。” 蒙毅一秒都不敢耽搁,急步前往鸽笼。 消息传回咸阳,卢浩也被秦始皇急召回宫。 等他快马赶回咸阳,正是谍部人手陆续传回消息的当口。近一点的百越、西南两地消息已到陈平手中。 秦朝的“百越”,是对东南和南部沿海地区古越人的泛称,因支系繁多而得名。 其范围包括:浙江南部(东瓯)、福建(闽越)、广东(南越)、广西(西瓯)、贵州东南部(属象郡)、云南东南部、越南北部(骆越)。 西南夷指云贵高原腹地,其范围包括:贵州西部及中南部(夜郎)、云南滇池周边(滇)、四川凉山州及西南部(邛都)、云南大理至保山一带(名为昆明的游牧民族地盘)。 东偏殿内,君臣几人对着地图讨论。 陈平先将手头的情报汇总了一番:“西南那边确实跟冒顿有走动,提供粮食铁器,尚未形成联盟。” “麻烦的是百越。”他指向地图上的东南方,“骆越、瓯越联手,收编周边小部落,已形成统一政权。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蚕食广西。” 卢浩差点跳起来:“我靠,抢我们地盘!” 秦始皇脸色不虞,沉声道:“一直在收拾草原诸部,倒是把百越落下了。” “先收拾草原诸部没错,”诸葛亮接话,“不先摁死他们,后患无穷。原本计划等西边稳了,回头收百越不迟。没想到修正力在那边推了一把,骆越和瓯越提前拧成了一股绳。” 秦始皇看向卢浩:“秦军打百越,胜算几何?” 卢浩仔细回忆过史料才开口:“陛下,历史上秦朝收服百越,是从公元前219的南征开始。” “第一次南征,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南下。头一年拿下了浙江、福建的东瓯和闽越,但是进入广西之后就推不动了。” “前218年,西瓯人退入山林打游击,还断了秦军的粮道,夜袭屠睢大营,屠睢战死,秦军伤亡惨重。” “此战受挫之后,朝廷一面令任嚣接手军务稳住南线残部,一面开凿灵渠,打通岭南粮运水道。” “直到前214年,灵渠全线贯通,粮草辎重得以源源不断送入岭南,任嚣与赵佗再度整兵南征,一举平定两广全境。” “随后您设立南海、桂林、象郡。大秦疆域最南端,延伸到越南中北部。” 卢浩总结:“前后打了五年多,投入兵力近六十万,秦军伤亡过半。” 听他说完,秦始皇眉头皱得更深。 “但那是历史。”卢浩赶紧顺龙须:“现在咱们有工部的新装备,又有丞相和将军们布局,肯定比历史上打得顺。” 秦始皇示意陈平继续讲西边的情况。 陈平面色凝重:“昆靡传来的这个消息,臣还有些摸不准。葱岭以外路途太远,探子跟着商队走,最快也刚到中亚。没有更多消息回传,不好下定论。” 诸葛亮也皱眉:“派出去的探子皆背过各地势力分布。‘有变’二字,定为提示当地局势不对。” 秦始皇又看向卢浩。 卢浩指着地图,语速放得极慢,字字清晰,刻意让殿中众人记下这些陌生的域外地名: “这个时间点,亚洲中西部本就不好惹。塞琉古、巴克特里亚、帕提亚、斯基泰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它们的形成很复杂,原本这些地盘是波斯故地。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率马其顿及希腊联军东征,打出了一个地跨欧亚非的超级大帝国。西起希腊,东到印度河,南包埃及,北抵中亚。” “亚历山大死后,他的部将裂土分疆。塞琉古分到了东边最大的一块领地,建立了塞琉古帝国,疆域从地中海一直延伸到印度边境。” “巴克特里亚,史书称‘大夏’,原本是塞琉古的东部行省,数十年前自立。地盘在阿富汗北部,坐拥马其顿和希腊嫡系兵马,熟稔希腊方阵战法。深耕中亚多年,兵精粮足,极难对付。” “帕提亚,史书称‘安息’。盘踞在塞琉古东侧,大致囊括伊朗东北部至土库曼斯坦一带。眼下主要与塞琉古对峙,百年之后,成为罗马忌惮的东方强敌。” “斯基泰人,史书称之为‘塞种人’。草原游牧部族,无固定城池、骑战凶悍、来去如风,称霸中亚与南俄草原。” 待他说完,诸葛亮轻声问:“你是担忧,这些域外势力会彼此联结,拧成一股绳?” 卢浩神色愈发凝重:“大夏君主欧西德莫斯一世本就是个狠角色,现在正当壮年。如果修正力再投一个类似亚历山大的人物过去……那就不好说了。”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越过葱岭,掠过印度河,穿过里海,一直延伸到地中海。 “若探子的消息属实,越南又提前统一,那便不止这两处有问题。”诸葛亮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东欧、印度、罗马……恐怕全球的格局都有变化。” 卢浩脸都白了:“啥意思?” “给你这个穿越者上难度。”陈平慢悠悠地补刀:“你的到来改变了大秦,修正力就可以改变其他文明。难怪火器被禁,如果修正力将全世界能打的将领都投过来,再加上火器……呵呵。” “你呵呵啥?你笑得我心里发毛!”卢浩抓狂,“也就是说,我拉人,修正力投射。我给大秦加buff,它给别处叠buff?” “已知的几点。”诸葛亮抬手止住两人的嘴仗。 “其一,修正力在维持相对平稳的历史进程,所以火器不能出现,会打破平衡。” “其二,它只能投射某个人物的思想到这个时空,不会出现太离谱的光环加持,不至于让对手变成怪物。” 诸葛亮看向卢浩,“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修正力能投射多少人?能投射哪个年代的人物?” 陈平接得极快:“我猜,修正力的投射跟卢浩有一定关系。” 卢浩脑子嗡地一声:“什么意思?” “从你拉人的那一刻起……”陈平勾唇,“修正力在相差无几的时间里,投射了极满。” 诸葛亮接道:“你拉多少人来大秦,修正力就可能投射相近的人数在其它地方。” 陈平:“修正力要维持平衡,不可能将造武器、搞化学的人投过来。那些东西太超前,一出现就会崩盘。所以投射人物的年份不会太靠后。” 诸葛亮:“极有可能以宋应星为限,出现在大秦的后世之人,他是出生最晚的一个。修正力投射的人物,不会晚于宋应星的出生年份。” 陈平:“也就是1587年以前,工业革命爆发之前,同样是为了不让时空崩盘。” 卢浩听着两位的头脑风暴,整个人都麻了。 秦始皇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缓缓出声: “卢浩出现后,修正力便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力。它不是无的放矢,是因卢浩而产生。以它的立场,不针对谁,只为维持平衡。” 诸葛亮目光有些冷:“可是大秦的脚步,终要与之形成对抗。” 卢浩咽了咽口水:“那……还打不打?” 陈平嗤笑一声:“为何不打?你算算宋应星的出生时间,再看看修正力能投哪些人。清朝之前,华夏文明碾压全球。” 秦始皇拂袖起身,目光扫过那张铺展到地中海的舆图。 “朕倒要看看,修正力能不能拦住华夏的脚步。” 第180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 最新网址:.biquluo全球局势有变,大秦自然要应对。 诸葛亮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带兵征战,他得坐镇中枢,统筹全盘部署。 秦始皇很是干脆:“该打的打,该防的防。孔明,你只管布局。” 诸葛亮拱手,目光落在舆图西端:“臣以为,当先控葱岭。与疏勒结盟尚不足,须在其地驻军,接应探子传回的消息,也为西征设一补给点。” 陈平十分赞成:“疏勒到玉门关的信鸽线路也要尽快铺好。中亚、西亚、印度、东欧等地若有风吹草动,咸阳须得尽早知晓。” 秦始皇没意见:“交给班超。” 诸葛亮手指西移,指向疏勒:“由霍将军镇守此地,待时机成熟,顺势将康居、大宛收入囊中。如此,秦军便在中亚扎住了脚跟,继续西进也有了立足之地。班将军与霍将军配合,还可逐步收服西域诸国,彻底打通大秦的运输命脉。” 接着又点向西南:“卫将军从蜀地发兵收服西南夷,同时堵住冒顿南逃之路。班将军在楼兰与玉门关一线布防,断其西逃。” 陈平立于一侧,静观全盘局势,适时进言:“各工地散着大量俘虏。为防国内生变,咸阳不可无大将镇守。” 诸葛亮早已筹算:“请蒙将军回咸阳,镇守关中重地。章将军暂留东北,百余万俘虏开荒,若无大将镇守,会出乱子。” 秦始皇凝望山河舆图,声线沉凝:“西南要收,西羌要打,百越亦是。哪怕三线开战也不能再拖。” 诸葛亮皱眉:“陛下所言极是,只是百越将领仍需斟酌。” 卢浩在旁边听得紧张,忍不住问了句:“屠睢、赵佗、任嚣都不用?那用谁?王离?” “赵佗确有经营岭南之才,可他历来只是副手,并非南征大军的主将。”诸葛亮摇头,接着又说到王离:“西羌若开战,陇西基地数十万外族民夫,数座工坊与粮仓,必须交给可靠之人。调王离去守陇西,方可稳固后方,一旦西线有变,他也能就近驰援陇西侯。” 卢浩彻底傻眼了,能用的都用了,还有谁? 诸葛亮目光微沉:“此次收百越,不可能再打五年,眼下也没有六十万大军填到岭南。” 卢浩眨了两下眼,慢慢转过弯来——丞相是嫌屠睢和任嚣打得太慢?折损的兵力太多? 诸葛亮冲他点点头:“该拉韩信了。” “咳咳咳咳咳……”陈平一口茶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议政结束,陈平蔫头耷脑地走出东偏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卢浩跟在他身后,小声安慰:“你别这样,最多被韩信打一顿呗。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哄哄就好了。” 陈平脚步顿住,皱眉问道:“你拉成年韩信,现在这个小的呢?” “会消失。” “消失?” “时空的规则就是这样。”卢浩解释道:“一个人被拉到当前这个时间点,他原本那个时间点的存在就会被抹掉。所以,我才会在历史人物临死时去拉人,死亡那一刻他本来就要消失,不会扰乱原本的时空。” 陈平明白了:“也就是说,不能反复拉同一个人?” 卢浩点头:“每个人,只能拉一次。” 陈平默然片刻,又问:“你没跟萧何说后世的事吧?” “我没细说。”卢浩挠了挠头,“但萧前辈又不傻,咱们的异常他未必猜不到,只是不点破罢了。” “那就不要细说。”陈平神色复杂,“萧何跟韩信,才是一团扯不清的烂账。” 卢浩“嗯”了一声,再次安慰:“有陛下镇着,韩信不会真对你们下狠手。” 陈平抹了把脸:“你有句话说得对。” “哪句?” “出来混迟早要还。”陈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上辈子是我坑了韩信,还他便罢。” 卢浩不知道怎么安慰了,硬生生转了话题:“要不,请你去百味楼搓一顿?” “我有事。” “啥事啊?我陪你。” 陈平抬眼望了望天色:“去看看徐阿兰。” “谁?” “那个探子的妹妹。”陈平说完,加快步子朝宫门外走去。 卢浩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陈平说的是死在中亚的那位义士。派去中亚的探子不止一个,昆靡的人很细心,提供了死者的基本特征。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陈平才缓缓开口。 “徐阿牛,我巡视楚地驿站时遇见他们兄妹俩。父母亲人皆死于战乱,他做苦力养活妹妹。” “那天阿兰病了,他跪在药馆前求药。我见他可怜,顺手付了药钱。没想到当晚他找到客栈,说要给我当牛做马。” 卢浩心里像灌了铅:“阿兰多大?” “八岁。” 卢浩一时说不出话来。八岁的小阿兰,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徐阿牛走时将妹妹托付于我,”陈平靠在车壁上,嗓子有些闷,“我总得将小姑娘安顿好。” 马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 院子里住着三户人家,都是谍部家眷。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井边,拿小木棍逗蚂蚁。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圆溜溜,映着日光,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见到陈平,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脆生生地喊:“阿兄!” 几个婶子闻声从屋里出来,见陈平来了,笑着擦手:“陈尉,阿兰乖着呢,昨儿还学了三个字。” 陈平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认字了?真厉害。” 阿兰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阿兄,我兄长何时回来?” 陈平轻声哄:“他走得太远了,等阿兰再长大些才能回来。” 阿兰重重地“嗯”了一声,又低头去逗蚂蚁。 卢浩站在院门口,嗓子有点堵。 陈平站起身,对婶子们说道:“我把阿兰接走了。” 几个婶子愣了愣:“接去哪儿?” 陈平随口应付道:“给她寻了个女先生。” 婶子们登时眉开眼笑:“那可太好了!阿兰这孩子机灵,学什么都快。” 陈平又嘱咐了一句:“有劳婶子们照看这间屋子,别让人动。” 婶子们连连应下,又拉着阿兰的手絮叨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阿兰迷迷糊糊地被陈平抱上马车,揉着眼睛问:“阿兄,我们去哪?” “去学本事,阿兰愿意吗?” 小阿兰认真想了想,“学了本事,可以挣钱给兄长娶个嫂嫂吗?” 陈平偏过头去,低低应了声:“嗯。”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几条街,在一座气派的大宅前停下。卢浩先将阿兰抱下马车。 巴家的老管家已等在门口,躬身笑道:“可算来了,老祖宗在里头等着呢。” 阿兰有些怕生,仰头看着那扇朱红大门,门槛高得她迈不过去,门楣上雕着缠枝花纹,两盏灯笼挂在檐下,簇新的。 跨过大门,院子比她们住的那条巷子还宽,影壁雕着松鹤,绕过影壁,回廊弯弯曲曲。 阿兰看呆了,脚步越来越慢,攥着陈平的手指头微微发紧。 正堂里,巴清已经等了许久。见陈平牵着小姑娘进来,顿时招呼道:“哟,好水灵的小丫头。来,走近些让我瞧瞧。” 阿兰抬头看陈平,陈平摸了摸她的脑袋:“叫人。” 阿兰小声喊了句:“老祖宗。” “哎,真乖。”巴清一迭声地应着,伸手将阿兰拉到跟前,“以后跟着老祖宗好不好?这儿有桂花糕,有蜜饯,还有人陪你玩。” 阿兰又看看陈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卢浩这才凑到陈平身边,小声问:“你怎么想的?把阿兰送到巴家?” 陈平小声道:“我不想她再跟谍部沾上任何关系。” 卢浩沉默一瞬:“也对。巴家虽是商人,但有钱有势,能给小阿兰最好的生活。” “巴清是陛下的心腹,自会好好照看她。”陈平看着阿兰的背影,“她可以读书识字,将来学管账也好、学医也罢、学织造也成,不论她想学什么,都能凭本事立足。” 卢浩叹服:“你想得真周全。” 巴清已经牵着阿兰往后院走了,边走边轻声哄:“老祖宗带你去看后院的花,那里面有两只小兔子……” 阿兰回头看了陈平一眼,见陈平冲她摆了摆手。 小姑娘便扭过头,跟着巴清的脚步,一蹦一跳地往后院去了。 第181章 侯爷,咱从头再来 最新网址:.biquluo长乐宫钟室,月光从高窗洒落,照在一片未干的血痕上。 韩信死死盯着自己的尸体:“……我就这么死了?” 卢浩在旁边蹲着,腿已经麻了。 他不知道韩信还要看多久,也不敢催,只能换个姿势继续蹲。 蹲到实在无聊,他哼起了小曲,调子居然很准: “时间到,你就喝了走吧~走吧~” “过了桥,一切从头来呀~来呀~” “没关系,此生不怪你啊~你啊~” “重返人间,你且一定想啊~想啊~” 韩信红着眼转头:“闭嘴!” 卢浩站起来,“侯爷,别看了,跟我走吧。” 韩信没动,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体上,哑着嗓子说道:“死得憋屈。” “我知道您憋屈,”卢浩难得正经了些,“所以咱们从头再来呗。” 韩信始终想不通,不断低声喃喃:“萧何为何帮着吕后骗我?” 卢浩一脑门子汗,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硬着头皮劝:“您可以重新开始,何必纠结于过去呢?” 韩信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啥也不肯挪窝。卢浩咬咬牙,直接开启了时空机。 落地咸阳宫偏殿,卢浩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 眼前的韩信身量修长,腰背挺直,眉宇间那股锐气还没有被岁月磨钝,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卢浩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萧何月下追他的年纪吧? 韩信环视一圈,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震惊之色眨眼即逝。他自顾自地找了个凳子坐下:“不是要讲史吗?讲吧。” “哦哦,好的。”卢浩这次花了十二万分耐心给韩信讲史。 他是真的操心这位祖宗,从春秋讲到明清,重点讲各朝各代的战争史、君臣关系、那些猛将的结局,以及目前的局势。 韩信倒也听得认真,一句都不打断,坐得端端正正。 直到卢浩讲完,韩信陷入沉思。 卢浩喝了口水,“侯爷,您听明白了吗?” 韩信“嗯”了一声。 卢浩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什么想说的?” 韩信眉头越皱越紧,眼神落在空中某个点,脑子里铺开一张地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若没有地形优势,卫青和霍去病的组合根本打不穿。” 卢浩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韩信继续自言自语:“霍去病打的是全域扫荡式闪电战,超长距离机动。想追,追不上;想逃,逃不掉。” “卫青能算死对手所有弱点,既可大军团作战,又可稳住后勤。要围歼卫青,霍去病能快速策应;要追击霍去病,卫青又能形成围堵……” 卢浩:“……” “蒙恬和章邯也棘手。蒙恬擅长全军推进,极难找出破绽。补给不断,战线不崩。” “章邯能冲能扛,如今又善用骑兵。如果将章邯压住,蒙恬会碾上来。两人配合起来进退有度……” 卢浩:“……” “李信本就剑走偏锋,不知他会出什么阴招。若是学了霍去病的打法,再加上班超托底后勤……” 卢浩:“……” 卢浩忍不住了,拽住韩信的胳膊使劲晃:“侯爷,祖宗!我的亲祖宗喂!我讲了那么多都白讲了?您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韩信被他晃得东倒西歪,等他松手才面无表情地回道:“听进去了。” “您听了什么?” 韩信认真想了想:“这几人还学会了玩火,每个都比项羽麻烦。” 卢浩彻底没脾气了,这位祖宗脑子里装的全是打仗。 韩信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着。” 卢浩又生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您记着哪些?” “那个破岛,”韩信答得干脆,“早晚给它推平。” 卢浩抹了把脸,我就多余问。 咸阳宫东偏殿内,秦始皇和诸葛亮也在讨论韩信。主要是这位真让人操心。 韩信的军事才能,是华夏军事史上不讲道理的存在。他从不照搬兵法,而是将兵法和每场实战结合,创作出一种全新的战术。 奇谋百出,灵活诡变。他能利用地形、利用情报、利用对手弱点、利用时间差、利用环境、利用人性……利用你能想到或想不到的一切。 但韩信的政治智商和他打仗的天赋,是反着长的。 他看不清战场之外的人心算计,连功高震主这个简单的道理都弄不明白。 秦始皇一句点评:“韩信,军事天才,政治白痴。怎会有如此矛盾之人?” 诸葛亮斟酌着开口:“淮阴侯天真率直、知恩重义,此其本色。只是他说话做事不知轻重,居功自傲又不善交际,容易得罪人且不自知,到头来谋身无术。” “长板极长,短板也极短。若是陛下肯信他,兵仙便是您手中利刃。” 秦始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朕是担心他这性子。” 诸葛亮沉吟片刻:“若是陈平闲着,倒是能看住韩信。” 秦始皇抬眼看他:“孔明在说笑?陈平与韩信那段过往……” “臣打个比方。”诸葛亮神色郑重,眼底是实实在在的忧虑,“平定百越尚且好办,离得近,花不了多少时日。日后大军远涉中亚、西亚,乃至罗马,战线绵延万里,征战旷日持久。” “韩信长久独统大军悬于万里之外,要应付域外势力,权衡斡旋。人情博弈错综复杂,朝中亦难免有暗流窥伺,稍不留神便会遭人构陷暗算。韩信处理不来,身边非得配一位顶尖谋士,替他稳住局面。” 秦始皇一点不带犹豫:“贾诩。” 诸葛亮噎了一下:“陛下认真的?” 祖龙很认真:“外族局势不明,韩信又是个傻的,一般谋士看不住他。” 诸葛亮懂了。 贾诩确实合适。深谙人心,长于自保,行事步步谨慎。倘若局势生出变数,亦有制衡手段。 “韩信只管打仗,”秦始皇揉了揉额头,“贾诩保他不被人阴死,也防着他作死。” 诸葛亮眸底漾开一丝笑意:“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卢浩领着韩信进来,自己先缩到角落里坐好,一副我只旁观、绝不插嘴的模样。 韩信显然特意收拾过,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衣袍平整,整个人清清爽爽。身形挺拔,器宇轩昂,眉宇间自带一股傲气,眼神却极为沉敛。 他上前一步,郑重行礼:“韩信,参见陛下。” 秦始皇目光沉沉,静静打量他许久:“免礼,卢浩应当跟你讲明白了?” 韩信直起身,“蒙陛下不弃,臣心中感激。只是尚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明示。” 卢浩在角落里捏了把汗,这位祖宗想干嘛?刚来就讨价还价? 秦始皇神色不见波澜,只嗤笑一声,“你那点伎俩在刘邦面前都不够看,别在朕面前显。” 韩信一时语塞,满腔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卡在嘴里。 秦始皇微微抬了抬下巴:“有话便直说。” 韩信也不绕弯子了,直言道:“臣只求一份保障,不想再落得憋屈枉死的下场。” 秦始皇声调冷了几分:“朕杀过功臣?” “不曾。”这句话韩信说得发自肺腑,神色间满是敬服,“陛下之胸襟气度,非刘邦所能企及。” “你若无反心,朕为何要杀你?”秦始皇眉梢微一挑,语声坦荡,“你专心领兵征战便可。朝堂之中那些勾心斗角,你不必懂,也不许掺和。就算将来真闯出什么祸事,有朕替你兜着。” 韩信愣在原地。 昔日刘邦那句“吾得韩信,如鱼得水”,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客套话。 萧何口中的“国士无双”,也只是举荐人才的评价。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闯了祸,自有我来替你兜底。 他替刘邦打下大半个天下,被贬为淮阴侯时,无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被骗入长乐宫时,连萧何都站在对立面。 韩信缓缓闭上双眼,压下翻涌的心绪。 这位帝王没有空口许诺,简简单单一句“朕兜着”,却重逾千钧。 喉间泛起一阵酸涩,韩信深深弯下腰,再一次行叩拜大礼:“臣,谢陛下。” 第182章 先讲武德 最新网址:.biquluo君臣二人的对话,节奏极快,省去了一切试探与迂回。 秦始皇不屑糊弄一个憨憨,韩信的脑回路也十分直接:来了就是干活,以军功说话,以战果践诺。 对刘邦如此,对秦始皇亦如此。 至于军功太盛是否引皇帝猜忌,不适当的表达是否触怒圣颜,哪怕死过一次,他依然没什么改变。 诸葛亮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这就是韩信,政治上蠢到让人心疼,却是华夏历史上光耀千秋的将星。 话题很快转到收服百越。 韩信的视线投向诸葛亮:“这位想必就是诸葛丞相?” 诸葛亮起身,端端正正行礼:“晚辈,见过淮阴侯。” 韩信摆了摆手:“不必再提这个封号。” 诸葛亮了然。于别人而言,封侯是荣耀;于韩信而言,淮阴侯这个封号是耻辱,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韩将军。”诸葛亮改口。 韩信脸色稍霁:“卢浩说丞相是绝顶聪明之人,我有一事想请教。” “将军请说。” “我记刘邦的恩情,拒了三分天下的提议,从未背主。为何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诸葛亮揉了揉额头,这位比扶苏还难带,幸亏甩给了贾诩! 他也懒得绕弯子,直戳要害:“将军之死,只因讨封假齐王……” 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203年,韩信刚打下齐国。刘邦正被项羽围在荥阳,焦头烂额,天天盼着韩信来救他。 韩信派使者送信,说齐地反复无常,南边又挨着楚国,不封个王镇不住,想让刘邦封他“假齐王”,好震慑四方。 刘邦打开信一看,当场拍桌子骂娘:“老子天天等你来救,你他娘的有没有良心,想自己称王?” 张良和陈平在桌子底下踩刘邦的脚,劝他:“汉军形势不利,拦不住韩信称王,不如顺水推舟。先稳住他,让他替汉军守着齐地,不然要出大事。” 刘邦反应极快,立刻改口继续骂:“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随即派张良带着大印去封韩信为齐王。 韩信拿到了齐王印,刘邦也解了围。但这件事让刘邦对韩信动了杀心。 后来刘邦用陈平之计擒韩信时,官方罪状是“收留钟离眜”,可根子就在讨封齐王。 后世学者对此事有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韩信是在刘邦最困难的时候敲竹杠;另一种认为,韩信求封假王是为了稳定齐国局势,从战略上巩固后方,为对付楚地打基础。 卢浩更相信后一种说法。 韩信的军事才能吊打刘邦、项羽,他若想自立,这两人都拦不住。可他没有,还拒绝了武涉和蒯通三分天下的建议。 这也是卢浩最想不通的地方。 韩信为什么不自立为王?为什么非要跟着刘邦? 如今,他可以问当事人了。 韩信面对几张写满不解的脸,自己反倒更困惑。 “我的功绩,不够封王?” 卢浩狂点头:“够!刘邦的江山都是您打下来的。别说封王了,您干死他,自己当皇帝不行吗?” “我从未想过背叛刘邦。”韩信一脸坦荡,“讨封假齐王确有居功之意,但那是我应得的功绩。” 卢浩脑子转不动了:“啥意思?您就只想讨个异姓王?” “不然呢?”韩信理所当然地反问,“刘邦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此生绝不会做背主之事。可我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凭什么不争、不要?” 卢浩彻底无语了。 诸葛亮狂揉太阳穴,这是什么脑回路?把讨封当成“结账”,觉得干了活就该拿钱?全然不懂帝王猜忌。 他稍作沉吟,试着提点:“将军在刘邦身陷绝境之时,居功要挟,就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韩信沉默良久:“刘邦素来佯装豁达宽仁,对萧何、张良推心置腹。我以为,替他平定四方、打下大半江山,纵使他一时心生芥蒂、动了怒气,至多疏远冷落,怎会真的痛下杀手?” 这一刻,连素来从容善辩的诸葛亮也一时无言。 殿中静默片刻,秦始皇轻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韩信。” “臣在。” “朕此生,绝不封王。”秦始皇字字铿锵,“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韩信抬眸望向帝王,神色郑重:“臣不是真蠢,已然明了陛下深意。” 秦始皇坦荡直言:“你若不愿为朕所用,朕绝不勉强,亦不会因此杀你。” 韩信没有半分迟疑,躬身作答:“臣愿追随陛下。” “不封王,”诸葛亮有些好奇:“将军为何又愿意了?” 韩信侧眸瞥了卢浩一眼:“这小子都到大秦来搬救兵了,可见后世子孙之艰难。” 卢浩闻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祖宗……” “别嚎。” 卢浩噎住。 韩信垂眸,神色间褪去所有锋芒,只余一片历尽生死后的淡然:“臣死过一次,功名利禄不过浮云。既然陛下需要臣,子孙后代需要臣,再打一世又何妨?” 卢浩轻轻吸了吸鼻子,他的老祖宗们,就没有一个不愿为后辈出头的。 他心底满是唏嘘。韩信这一生,实在太过可悲。 刘邦惜他将才、用他百战之功,功成之后却满心猜忌;萧何慧眼识珠、举荐他出人头地,却亲手诱他踏入死局;陈平巧施计谋,削去他的封地、断他根基;蒯通看透局势,劝谏他自立为王,劝谏无果后便装疯避祸。 到吕后诛杀功臣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求情、为他鸣冤。 卢浩算了算能量,咬咬牙:“我给您拉个谋士吧,您身边缺个明白人。” 秦始皇扣了扣桌面,淡然道:“选好了。” “嗯?”卢浩看向祖龙:“选的谁?” “贾诩。” 卢浩一脸懵:“啥??????” 韩信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谋士身上,他看向诸葛亮:“听闻丞相的八阵图十分厉害。” 诸葛亮拱手浅笑:“将军的五兵阵,亮研读多年,八阵图与其有几分相通之处。” 韩信眸色瞬间亮起:“何意?” “将军的五兵阵,以前军诱敌、两翼包抄、后备合围,层层递进、攻防兼备。”诸葛亮娓娓道来,“而八阵图,大阵裹小阵,大营含小营,隅落勾连、环环相扣,奇正相生、变幻无穷。” 韩信天资卓绝,一点便透,“八队为一阵,八阵为一部,八部为一将,八将为一军。以八为基,层层推演、倍数叠加,阵形千变万化,攻守无懈可击!” “正是如此。”诸葛亮遇到了知音,语气都欢快了几分,“纵使统领千军万马,阵形依旧稳固不散,主帅一人便可掌控全局、调度全军。恰好应了将军那句——多多益善。” 韩信在脑海中推演阵形变化,由衷赞叹:“妙!甚妙!” 他兴奋地握拳,眼底满是雀跃:“可否演示一番?” 诸葛亮转头看向祖龙。 秦始皇颔首:“去吧。”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卢浩才从贾诩的暴击中回过神来。 秦始皇有些想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卢浩直白地问道:“陛下,您和丞相怎么想的?到了战场上,到底是贾诩看住韩信,还是韩信拦着贾诩?” 秦始皇只吐出两个字:“合适。” 卢浩嘴角狠狠抽搐一下:“伤天和、伤人和、不伤文和是吧?” 秦始皇随意地说道:“对付外族,不合适?” 卢浩愣住,简直醍醐灌顶! 合适,可太特么合适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烟花,放贾诩去那个小破岛,光想想就爽得头皮发麻! 秦始皇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若不将这些外族打服、打怕、打出永世敬畏的阴影。华夏的文化一统,教化万民,如何推进?” 卢浩深以为然:“您说得对。那些蛮子也好、鬼子也罢,天生就是贱命。” “华夏以礼相待,换来的从不是感恩戴德,反倒被视作冤大头。阿提拉把欧洲抽成孙子,蒙古人隔了八百年又去抽,蛮子们反倒跪着喊爹。” “华夏就是太讲道理。”秦始皇眸光凛冽,语声沉凝。 “当以铁血立武德、镇四方,再让番邦跪着学我华夏礼仪、奉我华夏正统。” 第183章 死结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这两天基本就跟着韩信,寸步不离。倒不是他多想跟着,是这位祖宗太能折腾了。 先缠着诸葛亮演练八阵图,硬是把八阵图研究透了,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紧接着一头扎进灞上军营,看骑兵操练、看步兵陌刀阵。从早看到晚,乐此不疲。 经过军备库时,又一眼瞥见架子上那排鱼鳞甲,整个人钉在原地,伸手摸了又摸。 卢浩凑过去:“将军,看得上眼不?” 韩信没回话,指腹沿着甲片慢慢滑过。那神情,比见了什么绝世珍宝都狂热。 卢浩识趣地闭嘴,蹲在旁边等他欣赏完。 韩信这两天问得最多的就是:“卫青何时回咸阳?” 卢浩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快了快了,卫将军这人做事细致,漠北那批大宛马金贵得很,得安排妥当了才能动身。” 韩信又问:“汗血宝马,当真如此厉害?” 卢浩精神一振:“陛下养着两匹,要不……去看看?” “走。” 卢浩起身太急,脚下一晃,身体陡然失衡,险些重重栽倒。 韩信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你怎么回事?平地也能摔?” 卢浩有些窘迫,讪讪一笑:“嘿嘿,早上没吃饱,有点低血糖。” 韩信听不懂,只问:“不是有四位神医在侧?不给你诊治一番?” “小问题,不碍事。”卢浩连忙转开话题,“走吧。” 两人回了咸阳,直奔厩苑。 厩苑是皇家养马的地方,寻常人进不去,但卢浩刷脸就能过,守卫根本不拦他。 一踏入马厩,韩信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厩苑深处静立着两匹神骏。一匹通体乌黑,恍若泼洒开的浓墨,日光落于身上,鬃毛漾开一层幽光;另一匹是鲜亮的枣红色,毛色如火,一身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 两匹马见有生人走近,不见半分惊惶,只是耳朵轻轻转动,抬眼淡淡扫过韩信,又安然埋首啃食槽中草料。 “将军,怎么样?”卢浩兴奋地搓手:“这腿,这背,这毛色……帅吧!男人的终极梦想!” 韩信喉结滚了滚,轻声问:“其它的都养在漠北?” “对,卫将军亲自管着。” “何等战功,才可得一匹汗血宝马?” 卢浩挠了挠头:“陛下不是小气人,您去要一匹,陛下肯定给。” 韩信的目光还黏在那匹黑马背上:“寸功未立,受之有愧,待我从百越回来。” “陛下说的是收服百越,福建、浙江、广东、广西……那些是自家人,确实该以收服为主。”卢浩停顿片刻,咬牙切齿,“越南……那就不一样了。” 韩信偏头看他,眼底暗芒一闪:“有仇?” 卢浩清了清嗓子,开始告状: “越南这地方,历史上反反复复。秦汉那会儿叫交趾,历代要么归附要么反叛,跟拉锯子似的。到了后世,得到苏联大力扶持,军力暴涨,野心膨胀,自称世界第三军事强国,那口气狂妄得很。” “抗美援越的时候,我们大量输送武器、粮食,连防空部队、工程兵都派过去全力支援。可到头来,他们反手就捅刀子。仗着苏联撑腰,一边排华驱赶华侨,一边不断在中越边境武装挑衅。” 卢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后来我方忍无可忍,先辈们打了场自卫反击战,多少中华儿女倒在那片林子里。越南的手段特别阴损,埋竹签、设陷阱,扮老弱、放冷枪,防不胜防。” 韩信眼底的光更冷,“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卢浩却听出一股子杀气。 “晚辈就是提个醒,他们阴得很,您可千万要留心。” 两人在厩苑逗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宫的路上,卢浩远远看见一队兵士从街口经过,眼皮直跳。 他一把扯住韩信的袖子:“晚辈请您去外面搓一顿吧,百味楼又上了新菜式,包您大饱口福。” 韩信不解:“何为搓一顿?” “就是请您吃顿好的。走走走,时候不早了!” 韩信没动,目光越过卢浩肩头落在街对面,眼神幽沉。 他慢慢拂开卢浩的手,冷声问:“那人是陈平?” “是……是他。”卢浩急得一脑门子汗:“但陈平还小,才十几岁……” 韩信已经迈开步子,大步走过街道。 卢浩啥也顾不上了,冲对面吼了一嗓子:“陈平,快跑!” 陈平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册子,听见喊声抬起头,只觉一股凌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护卫的反应极快,刀已出鞘:“站住!什么人?” 卢浩从后面扑上来,双臂死死抱住韩信的腰,整个人挂在他后背。 “祖宗!祖宗你冷静点!陈平如今身居要职,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回头您打仗还得靠他的通讯支持,千万别冲动!” 韩信挣了挣,没敢用力,“放开。” “我不放!” 陈平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抬手朝周遭侍卫摆了摆:“都退下。” 随即目光落在卢浩身上,淡淡吩咐:“别拦他。” 韩信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咔咔作响。他死死盯着陈平,眼前这张面孔,较之记忆里的模样年轻了太多,唯独一双眼睛分毫未变,藏着洞彻世事的清透。 他咬着牙质问:“陈平,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这个时候的陈平,其实根本不认识韩信,忍不住打量了对方好几眼。 他开口时也十分淡定:“我不做辩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卢浩忍不住吼他:“你疯了,你现在什么都没做!” 陈平只静静看着韩信,唇角勾起一抹讥笑:“他听得进去吗?” 韩信胸膛起伏,目光锐利地逼视:“你就这副态度?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陈平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愧色,眼神更是平静无波。 “为君主分忧,设计擒你是我的职责。我不觉有错。” 韩信心口像是被重石碾过,“那我呢?我就该死吗?” 陈平迎上他的目光,言语锋利,字字戳心:“你是蠢死的,怨不得旁人。你拒绝三分天下的提议时,便踏入死局。” 韩信眉眼间满是茫然与不甘,难以接受这种论断。 “忠心效主,难道有错?” “忠心并无错。”陈平直言不讳,“但你用忠心去赌刘邦的良心,权力博弈不是这么玩的。他对你心生忌惮,只要你活着一日,他便一日寝食难安。” 暮色沉沉笼罩,韩信立在昏暗的光线中,呼吸粗重。 许久,才哑着嗓子再度开口:“所以,你们便联手置我于死地?” 陈平缓缓闭上双眼,再抬眼时,那层滴水不漏的冷静外壳出现一丝裂痕。 “我救不了你。我若不设计抓你,自身难保。”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避开韩信灼人的视线。 “你心中所有怨怼恨意,尽可冲着我来。萧何现下,一无所知。” 晚风掠过,四下一片死寂。 卢浩愁得直挠头。韩信、陈平、萧何,这三人就是解不开的死结。 陈平刚才那番话,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现实。他如果不设计抓韩信,刘邦迟早会找理由收拾他。 萧何不骗韩信入长乐宫,吕后也不会放过萧何。 身处波诡云谲的权力旋涡之中,他们和韩信一样,都没有“退出”这个选项。 只是到了生死关头,两人选择了保全自身。 终究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韩信一把。 第184章 宫宴修罗场 最新网址:.biquluo这次对峙,以韩信拂袖而去结束。 卢浩飞奔回咸阳宫找祖龙:“陛下!陛下您快管管,陈平小命休矣!” 华佗正在给秦始皇放血,闻声头也不抬,“闭嘴。” 卢浩一个急刹,“……哦。” 秦始皇睁开眼,揉了揉额角:“何事?” 卢浩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韩信碰到陈平了?” “嗯……就、就聊了两句。” 华佗忍不住提醒一句:“陈平身上揣着不下十种药粉,你当他制不住淮阴侯?” 卢浩后颈一凉,“难怪他这么淡定……真·绝命毒师啊。” 秦始皇不以为意,转手将麻烦甩了出去:“韩信的心结,解不了,也无须解。蒙恬快回来了,让他俩聊聊。” “嗯?”卢浩大为惊讶:“蒙将军还会做心理咨询?”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秦始皇快速转移话题,“去庖厨看看,今日做了藕夹、鱼丸、炸春卷、肉夹馍,都是你爱吃的。” 卢浩嘴角一咧,乐滋滋地去了。 殿门阖上,华佗收了银针。 秦始皇放完血,也没感到任何不舒服,不由问道:“今日没放多少血?” “陛下体内的丹毒已清了大半,往后改成三月放一次即可。” 秦始皇心情愈发好了,接着追问:“不放血了,能否出巡?” 华佗仔细打量祖龙的面色,沉吟片刻:“还需养一养,切不可太过操劳。” 秦始皇叹息一声,“新打的地盘,朕还没去瞧瞧。” 华佗温言相劝:“陛下,将来您有的是时间巡视大秦。” 秦始皇刚要接话,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躬身进来:“陛下,蒙将军已至渭水南岸,明日一早便可进城。” 秦始皇眸光骤亮,“明日,朕出城去迎。” 蒙恬自从挥师辽东攻打东胡,已经整整三年没回过咸阳城。此次回京,可以说是大胜而归。 消息传开,天还没亮透,咸阳城外就挤满了人。 蒙恬只带了百来名亲兵,精锐全留给了章邯。他本不想张扬,可骑兵小队刚出现在官道,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百姓们挤在路两边,踮着脚、伸长脖子欢呼。 蒙恬硬着头皮策马而行。 官道尽头,旌旗招展。秦始皇一身玄色冕服立在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得整整齐齐。 蒙恬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陛下,臣回来了。” 秦始皇扶住他的手臂,紧紧攥了一下才松开:“……回来就好。” 身后的百官齐齐拱手,声浪盖过了城外的喧嚣:“恭迎威戎侯凯旋。” 蒙恬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偏头咳了一声:“陛下,这阵仗也太大了。” 韩信站在武将班列里,远远望着那个被百官簇拥的身影,有些恍惚。 蒙恬的大名如雷贯耳。大秦的擎天之柱,三十万长城军统帅,一生戎马。 最终,却被逼得吞药自尽。 若这位不死,再加上章邯,秦末会是个何种局面? 项羽能不能在巨鹿破釜沉舟?刘邦还能不能杀出汉中? 他正出神,蒙恬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蒙恬侧头,低声问秦始皇:“陛下,来了新人?” 秦始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小声道:“韩信。” 蒙恬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没为难陈平和萧何吧?” 秦始皇勾了勾唇角:“吵了一架,没动手。” “那还行。” 秦始皇拍拍蒙恬的胳膊:“交给你了,治治他。” 蒙恬抱拳:“臣尽力。” 当晚秦始皇设宴,文武百官列坐两侧,殿内灯火通明。 蒙恬回来了,秦始皇高兴,百官也跟着高兴,谁都愿意多喝两杯。酒香混着肉香在空气中浮动,一片觥筹交错。 韩信也在这次宫宴上见到了萧何。 萧何坐在他斜对面,正跟旁边的官员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如常,眉目温和。 韩信的目光一落上去就再没移开。 他不久前才见过这副表情,在他的府邸前。 那天的萧何也是这般神色温和,语气如常:“吕后召你入宫议事,我陪你走一趟。” 他信了。 萧何陪他走过长街,走过巷道,走过宫门,直到刀斧手从暗处涌出…… 韩信闭了闭眼。 萧何敏锐捕捉到那道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适时转头看去。见是一位面目陌生、气度不凡的年轻将领,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笑意,抬手端起案上酒杯上前,姿态谦和有礼。 “将军看着眼生,想来是初次相见,不妨共饮一杯?” 韩信死死盯着那只酒杯,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萧何的手悬在半空,笑意淡了些:“将军不能饮酒?” 韩信缄默不语,唇线紧抿,周身气氛瞬间凝滞。 陈平眼皮直跳,起身快步走过来,接过萧何手中的酒杯。 “萧田部,恰好有件事想请教。” 萧何微怔,“何事?” 陈平侧身一步,稳稳隔在韩信与萧何之间。 “此处人多耳杂,我们移步别处细说。” 萧何被陈平半拉半请地带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韩信一眼,小声问陈平:“这位将军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陈平脚步微顿,“……没有的事。” 蒙恬将三人的官司尽收眼底。 他偏头看向秦始皇,只见祖龙端着酒盏慢悠悠浅酌,一副袖手旁观,饶有兴味的模样。 蒙恬便也没吭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宫宴落幕,人声还未散尽。韩信步履匆匆踏出咸阳宫,凛冽夜风迎面灌入衣襟。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把繁冗酒气与过往纠葛通通甩在身后。 一道沉稳厚重的嗓音响起:“韩信。” 韩信脚步骤然一顿,旋即回身行礼,态度还算客气:“蒙将军。” 蒙恬缓步上前:“陪我走走。” 韩信本能生出几分疏离,可转瞬想起卢浩此前叮嘱,说自己孤高寡言、不善交际,要稍稍变通。 心念微转,他抬步跟了上去。 沉默并行数步,韩信率先开口:“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在蒙恬眼中,卢浩招来的这一众能臣将领,都是弟弟。弟弟心里有疙瘩,他身为长辈,理应出面开解。 他素来直爽,不绕半点弯子:“上辈子的种种恩怨,你当真放不下?” 夜风徐徐吹过,韩信默然良久,不客气的问:“倘若赵高站在将军面前,将军能放下过往仇怨吗?” 蒙恬答得干脆:“放不下。”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韩信,字字清晰:“但陈平、萧何,与赵高绝非同类,他们当年皆是听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若要杀刘邦、杀吕雉,我绝不拦你。” 韩信嗓子有些哑:“道理我都懂……” “我知你心中有怨气。”蒙恬冷冷打断,“若是你实在无法释怀,我便让章邯即刻赶回咸阳。” 韩信骤然失语。 蒙恬沉声问,“你与章邯之间的旧账,是不是也该算算?” 韩信:“…………” 清冷夜风穿梭在两人之间,廊下悬挂的灯笼风轻轻摇晃,光影斑驳,明明暖意融融,却晃得韩信脸色发青。 蒙恬言至于此,觉得敲打够了,拍了拍袍子准备回府。余光突然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直直朝着宫门方向疾步而去。 是孙思邈和小果子。 蒙恬心头一紧,走过去拦住两人,小声问:“孙先生,这么晚了,有何急事?” 孙思邈语速急促:“卢浩晚宴饮了酒,回去便有些发热。” 蒙恬还想再问,孙思邈却无暇多言,转身匆匆入宫。 第185章 并非全无转机 最新网址:.biquluo卢浩的寝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亮得有些刺眼。 秦始皇看着他,眉心的竖纹比批奏折时还深。 卢浩缩在被子里,脸色惨白,却笑出一口大白牙:“陛下,我真没事。低烧而已,可能着凉了。” 秦始皇哪会听他忽悠,难得板起脸:“你身体如何,等孙思邈诊过才知。”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孙思邈提着药箱跨进门槛,向秦始皇匆匆行了一礼,没等回话就径直走到床边,三指搭上卢浩的手腕。 烛火轻轻摇曳,殿内静得只剩下烛芯噼啪的微响,时间缓缓流逝,孙思邈的手指始终按在腕间,不曾挪动半分。 卢浩被他按得发毛,忍不住动了动:“前辈,我没事。” 孙思邈没理他,转头看向小果子:“华佗前辈何时到?” 小果子紧张地绞着袖口:“我师兄去了灞上送信,路途太远,恐后半夜才能回宫。” 秦始皇压下心底的焦灼,问道:“脉象如何?” “回陛下。”孙思邈收回手指,“脉象浮而无力,正气亏虚,卫外不固,乃是气血两虚之兆。” “严重吗?” “眼下还不算严重。”孙思邈眉头紧锁,“但卢浩的身体……不是寻常疾患,臣等一直在尝试各种方子。如今,张前辈外出诊治时疫、李时珍尚未回咸阳,臣不敢轻易下结论。先服汤药退热,待华前辈到了再做定夺。” 说罢他匆匆出了殿门。 秦始皇低头看了卢浩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不该让你去东北。” 卢浩含含糊糊地回话:“适当的劳作可以锻炼身体。” “闭嘴。”秦始皇轻喝一声,“以后不可乱跑。” 卢浩也没力气争辩,整个人蔫蔫地瘫在被褥之中,喝完药之后很快迷糊过去,呼吸渐渐平稳。 等他额头的温度稍稍退去,孙思邈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秦始皇起身,朝孙思邈递了个眼色:“去侧殿。” 孙思邈会意,对小果子低声叮嘱:“看着他。若再发热,立刻来叫我。” 小果子点点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侧殿内堆满了木箱,里面是卢浩从各地搜罗来的书册。一张矮案摆在窗下,案角压着半卷没画完的地图。 秦始皇在案前站定,也不废话:“卢浩这病,能不能治?” 孙思邈垂下眼帘,斟酌了一瞬才开口:“陛下,按卢浩的说法,其病症源于时空机的辐射。只要启动时空机,损伤不可避免。” “这种辐射会破坏细胞结构,影响造血功能,令免疫系统下降。按臣的理解,便是热毒厉邪直入深营,先灼皮毛肌腠,继耗阴血经脉,久则瘀阻络脉、损及脾肾肝肾。最终气血两伤、瘀滞深伏、脏腑渐损。” 秦始皇沉默着听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也束手无策?” 孙思邈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回避:“陛下,后世医者有应对手段,名为造血干细胞移植。但此法需精密仪器和严格的无菌环境,以大秦现有的条件,根本无法施行。” 雾气漫上窗棂,漫过殿内一盏烛火,暖黄光晕在薄雾里缓缓洇开,揉出一片朦胧虚浮的光影。 秦始皇一言不发,漫长的死寂里,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神色愈发寒凉。 孙思邈洞悉祖龙心中所想,轻声劝道:“陛下,卢浩孤身来大秦,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话音刚落,祖龙凌厉眼风骤然横扫而来。 孙思邈也不怂,慢悠悠地继续: “陛下拦不住他去拉人,更无人可替他行事。在卢浩眼中,世人唯有亲疏之别,从无尊卑贵贱之分。您若想换小果子替他涉险,卢浩定然不答应。” 秦始皇冷声质问:“朕就看着他死?” “并非全无转机。”孙思邈依然不慌不忙,抛出应对之法,“有几味药材确然对症,后世亦有研究佐证。只是后世药材因水土异变、人工催种,药效远不如当下。臣等虽不能根治此症,但能固本保命、延缓损耗。” 闻言,秦始皇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眼底的寒意散去几分,“哪几味药材?” “红景天、铁皮石斛、灵芝、肉苁蓉、人参、黄芪、当归、枸杞。”孙思邈一一报出药名,“依后世研究,此八种药物可清除自由基、保护细胞、修复造血机能、提升免疫,固本培元。” 秦始皇连连追问:“有几分把握?可保卢浩几年寿命?” “臣等还在试。”孙思邈没把话说死,“八味主药需搭配辅药反复调和药性、配比剂量。” 秦始皇当即点头:“所有珍稀药材,尽数先供给卢浩。” “其余药材好说,唯有铁皮石斛较为棘手。”孙思邈据实回禀,“此物喜湿耐阴,独生于南方深山,北方没有。” “岭南、西南之地?” “正是。”孙思邈拱手请命,“臣恳请随卫将军出征,沿途寻药;另遣弟子奔赴岭南,双线筹措,不耽误时日。” “准,尽快安排妥当。” 穿梭时空对卢浩的身体有伤害,这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藏着掖着。 因此,祖龙和丞相选人格外谨慎,就是要尽量减少卢浩开启时空机的次数。 他们对于武将的选择有三条硬标准。 首先,必须是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大兵团会战的统帅型人物。就算个人再勇猛,武力值再强悍,只擅长小规模拼杀,也不在必选名单里。 二是时间近的优先。能省一点是一点,省下来的能量还能多拉一个人。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能竭泽而渔,将后世的人才池子直接抽空。除了给秦三世留班底,往后还有两千多年的漫长岁月,必须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撑住局面。 出于这个考量,目前只拉了两汉的将领,此后的人才库暂时不敢轻易动用。 对于文臣和技术性人才的考量,则更为复杂。 要么综合能力足够全面,要么手握别人替代不了的独门技术。 就拿计部令来说,必须是张居正。计部令不止设计税制,推动税改,还要搭建钱庄这套全球金融体系。这般格局与手段,别说西汉桑弘羊难当此任,放眼明之前的历朝历代,也唯有张居正玩得转。 工部令首选宋应星,他的优势在于集大成。比专精于某项领域的张衡、祖冲之、徐光启等人更合适。 医部令首选宋慈,他官至广州知州、广东经略安抚使,既是法医学开山鼻祖,又擅长统筹管理。《洗冤集录》不仅是医学著作,更是刑侦手册,技术手段无人可取代。 除了前面这些硬性条件,祖龙和丞相还有一条务实的原则:根据大秦的发展按需选人。 搞半自动化,祖冲之就必须来;发展海军,郑和必不可少;疆域不断扩大,文臣武将也得相继补充。这样算下来,要拉的人可不少。 以往卢浩跟个没事人似的,整日生龙活虎、四处奔走。不只瞒过了祖龙,也让四位神医放松了警惕,以为他的身体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 可今晚这一病,将所有人都拽回了现实。 秦始皇心绪沉郁,连夜召诸葛亮进宫。 诸葛亮赶到偏殿时,撞见伫立在廊下的蒙恬与韩信。 他脚步微顿:“二位将军怎么在此?” 蒙恬神色凝重,“卢浩病了,我们在此等消息。” “怎么不进去?” “陛下和孙先生在里头议事,还没出来。” 诸葛亮轻叹:“一起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