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
第1章 我叫李景隆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的开春,南京城里的风还刮得跟刀片子似的。
穿来整整四十天,李景隆没能习惯这金陵城的倒春寒,更没习惯自个儿这个崭新的皮囊,十三岁,曹国公府的大少爷,朱元璋正儿八经的亲外甥孙。
今天大清早,曹国公府后花园就炸了锅。
“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李文忠手里拎着一根蘸了水的牛皮马鞭,虎目圆睁,踩着官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跺得咚咚作响。这位大明朝开国六王之一的猛将,当年在漠北追得北元骑兵丢盔弃甲,此刻却让自家亲儿子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李景隆连滚带爬地绕着假山转圈,嘴里嗷嗷叫唤:“爹!亲爹!咱讲点道理成不成?我才十三!十三岁毛都没长齐呢,您就让我去袁叔家提亲?那袁家妹子今年才十二!十二岁是个什么概念?搁街上买个烧饼都算雇佣童工!丧尽天良啊这是!”
“放你娘的屁!”李文忠气得胡子乱颤,抡起鞭子抽在假山石上,啪的一声脆响,石屑崩飞,“袁洪是老子过命的弟兄!当年在严州,老子中箭落马,是他拼死把老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人家闺女温良恭俭,模样周正,配你这个整天遛鸟斗鸡的现世宝,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你倒嫌弃上了?”
“不是嫌弃模样!”李景隆隔着太湖石探出半张脸,据理力争,“爹,婚姻法……不是,圣贤书上说了,早娶伤元气!您这是拔苗助长!您这是残害大明栋梁!再说了,要定亲您让老二去啊,李增枝那小子脸圆,看着喜庆,配袁家妹子正合适!”
刚端着茶盘路过回廊的李增枝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汝窑茶盏摔个粉碎,扭头撒丫子就跑。
“还敢扯你弟弟垫背?今日老子不抽死你,老子就不姓李!”
李文忠四十多岁的人,身手半点没落下。他根本不绕假山,单手往半人高的青石上一撑,身形拔地而起,那只穿了硬底皂靴的大脚板直接印在李景隆的后背上。
“哎哟!”
李景隆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还没等他翻身,牛皮马鞭的柄端已经敲在了脑门上,顺带着左眼眶挨了一记老拳。
半个时辰后。
皇城,文华堂外廊。
李景隆顶着左眼那一圈青紫,歪戴着梁冠,一瘸一拐地往里挪。守门的两个大汉将军嘴角抽动了两下,硬是把头偏过去,装作看天上的麻雀。
殿内,十四岁的徐允恭正襟危坐。这位魏国公徐达的长子背脊挺拔,案头上的《论语集注》摆得端端正正,墨条研磨得浓淡适宜,俨然一副天下读书人楷模的架势。
听到脚步声,徐允恭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景隆那张挂了彩的脸上,眉头拧成了川字:“九江,你这脸?又去城南擂台跟人角力了?”
“角力个屁。”李景隆把沉香木的书箱往黄花梨木案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龇牙咧嘴地坐上垫子,捂着半边脸哼唧,“我家老头子疯了。大清早非逼着我跟袁家定亲。那袁瑛才十二岁,整天拎着两把短刀练得呼呼生风,娶回来那是当媳妇还是当门神?指不定哪天睡落枕了,脑袋就搬家了。”
徐允恭板着脸摇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袁世叔战功赫赫,袁家妹妹我也见过,知书达礼,并无你说的这般跋扈。你当面忤逆大将军,挨这顿打着实不冤。”
“得得得,徐大公子,您就守着您的三纲五常过日子吧。”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扯扯衣领,露出一片青紫,“反正小爷我打死不从。真要逼急了,我就去钟山出家当和尚,反正咱皇上当年也是这么起家的,指不定我还能混个……”
“九江表兄!”
清脆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李景隆的大逆不道。
屏风后头窜出来个半大的孩童,穿着明黄色的龙纹小坎肩,粉雕玉琢的脸上挂着两个酒窝,正是皇长孙朱雄英。后头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宫女,连声喊着“殿下慢些”。
朱雄英一溜烟跑到李景隆跟前,仰着小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戳了戳李景隆青黑的眼眶:“九江表兄,你脸怎么变茄子了?”
李景隆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把这小祖宗的手拍开:“去去去,没大没小,这是男人的勋章。叫表兄,别成天九江九江的,叫得跟跑堂伙计似的。”
“皇爷爷也叫你九江。”朱雄英笑嘻嘻地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塞过去一块,“九江表兄吃糖,吃了就不疼了。我刚才在后殿偷听父亲和方先生说话呢,听说你今天要讲西洋景的故事,我才特意早早过来的。”
李景隆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孩子,他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洪武十五年五月。
史书上明明白白记着,大明朝建国以来的第一位嫡长孙,朱元璋的心头肉,朱标的命根子,就在今年五月初一暴毙而亡。而如今,已经是三月开春了。
李景隆嚼着甜腻的糖块,舌尖泛起一股子焦躁。
“雄英,坐回案前去。”
殿门处传来一声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朱标身着常服,迈步走了进来。太子二十七岁,蓄着短须,面容与马皇后极其相似,透着一股仁厚的温润。随行的还有太常寺卿与几位东宫讲官。
徐允恭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臣徐允恭,参见太子殿下。”
朱雄英吐了吐舌头,乖乖小跑回自己的主座。
唯独李景隆,捂着屁股慢吞吞站起来,躬身作揖的时候腰弯得极假,嘴里哼哼唧唧:“臣李景隆,给太子请安。”
朱标本想摆出监国太子的威严,抬眼一瞧李景隆那张鼻青脸肿的俊脸,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险些破功。
“行了,免礼吧。”朱标走到案前坐下,翻了翻呈上来的课业,目光在李景隆脸上转了一圈,“李大将军今早派人递了条子进宫,说你顽劣不堪,失了礼数,让孤在东宫好生管教。孤原本还当是表兄夸大其词,如今瞧你这模样,表兄手底下的鞭子是真没留情啊。”
殿内的几个讲官闻言都低头憋着笑。
李景隆梗着脖子:“回殿下,臣这是为了曹国公府的家风据理力争。臣才十三岁,书还没读通透呢,家父非要臣纳采定亲。臣若是答应了,岂不是坐实了我勋贵子弟耽于声色的恶名?臣挨这顿打,是为了全李家的名声,臣冤呐!”
“你还有理了。”朱标摇摇头,拿起朱笔批了两个字,语气沉了下来,“袁洪是朝廷重臣,为人刚正沉毅,在晋王府带护卫军劳苦功高。表兄与他结亲,是勋贵同气连枝的大事,容得你这般胡闹?”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殿下,结亲是小,可臣琢磨着,这事儿眼下真不能定。”
朱标手中朱笔一顿,抬眼看他:“哦?你倒说说看,如何定不得?”
徐允恭在一旁皱眉,低声道:“九江,殿下面前,休要信口雌黄。”
“我没胡扯。”李景隆往前凑了半步,神色少见地正经起来,“殿下明鉴,袁叔现在兼着晋王府左传。晋王叔在太原就藩,手握重兵,袁叔掌太原护卫。我爹管着大都督府,掌天下兵马。若是曹国公府与太原护卫指挥使联姻,这风声放出去,朝堂上的御史言官们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词来?”
这话一出,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徐允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朱雄英虽听不大懂,也感受到气氛的微妙,眨巴着大眼睛不敢吭声。
朱标的目光停留在李景隆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异样的审视。
朱元璋最忌讳的是什么?是藩王掌兵与外戚武将私相授受。李文忠是外甥,朱棡是亲儿子,袁洪夹在中间本就敏感。若是曹国公府嫡长子娶了袁洪的女儿,这桩婚事落在多疑的朱元璋眼里,味道可就变了。
李文忠是一介武夫,念及旧情想不到这一层;可眼前这个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的十三岁纨绔,居然一针见血挑明了这里面的凶险。
“这些话,是你自个儿想的,还是表兄教你的?”朱标缓缓放下朱笔,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
“臣哪用人教啊。”李景隆立刻垮下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混账模样,揉着青紫的眼眶叫苦,“臣就是单纯不想娶个母老虎回家天天揍臣!臣不过是顺带着替我爹找个借口脱罪罢了。殿下,您回头可得在皇上面前替臣美言几句,我爹今晚要是再抽我,臣这条小命就真交代了!”
朱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失笑出声。他指了指李景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这张嘴真真是不知随了谁。书没见你背下几篇,歪理邪说倒是一套接着一套。”
“殿下,臣这是大智若愚。”李景隆顺杆爬。
“去太医院领盒玉容膏。”朱标收起笑意,语气恢复了平和,“擦完了再回文华堂听讲。翰林院的学士待会儿要考较策论,你若是再交白卷,孤亲自去曹国公府递鞭子。”
“得嘞!谢殿下恩典!”李景隆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溜。
第2章 这一脚的风采
最新网址:.biquluo出了文华堂的角门,沿着红墙夹道往太医院的方向晃荡。
春风刮过琉璃瓦,呜呜咽咽跟吹哨子没两样。李景隆扯了扯有些歪斜的领口,左眼眶上的青肿遇了冷风,针扎一样生疼。他伸手碰了一下,疼得龇牙,心里把自家亲爹李文忠问候了七八遍。
穿过右顺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一队带刀侍卫。
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生得一张四方脸,腰悬雁翎刀,外罩深青色飞鱼服,脚下蹬着粉底皂靴。这人名叫周骥,江夏侯周德兴的宝贝儿子,今年十九岁。平日里在亲军都尉府当值,仗着自家老爹在朱元璋跟前的资历,在宫里走路向来仰着脖子。
周骥原本带着弟兄换防,打老远就瞧见一个歪戴梁冠的少年走得跟鸭子似的。待看清那张肿成猪头一样的脸,周骥停下脚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身后的几个侍卫也跟着低头哄笑。
李景隆原本不想惹事,这会儿只想去太医院讨点药膏抹上,免得明日顶着这副尊容去见朱雄英,再被小屁孩笑话。他把脸往袍领里缩了缩,打算擦肩过去。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曹国公家的小公爷么。”
周骥横跨一步,正好挡在夹道当中。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李景隆:“怎么着,昨夜里是去哪个勾栏院听曲,让人当贼给打了,还是大将军在家里开了堂审,拿你当贼寇收拾了?”
几个侍卫笑得愈发张狂,左右堵死了狭窄的青砖道。
李景隆停住步子,斜着那只没肿的右眼看他:“周老大,路这么宽,不够你迈步子的?”
周骥挑起半边眉毛,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十九岁对十三岁,个头足足压了一个脑袋。
“路宽得很,可哥哥我看你这脑袋太扎眼。”周骥伸出一根食指,往前戳向李景隆的脑门,“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种?整日招摇过市,丢尽了咱们勋贵子弟的脸面。若我是你,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也省得进宫污了太子殿下的眼。”
那手指差一寸就要碰上李景隆的额头。
李景隆没躲,也没退。
他抬手把梁冠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挂彩的脸,嘴角扯起个吊儿郎当的笑:“周大哥教训得是。家父确实手重了些,不过他打我是家法。我怎么听说,昨儿个江夏侯进宫面圣,在谨身殿外头跪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裤腿都是湿的?莫不是江夏侯岁数大了,憋不住尿?”
周骥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昨天周德兴确实因为营建中都的事情被朱元璋痛骂了一顿,罚跪那是满宫皆知的事,但没人敢当面戳周骥的脊梁骨。
“小兔崽子,你找死!”
周骥勃然大怒,右手搭上腰间刀柄,往前踏出一步,借着身架就要去揪李景隆的衣领。他自幼习武,手劲极大,这一把抓瓷实了,非得把十三岁的半大小子提溜起来甩在墙上不可。
李景隆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认得清自己的斤两,十三岁的身子骨,营养再好也拼不过一个十九岁的壮汉。真要硬碰硬,自己今天得横着出宫。
既然干不过,那就只能使下三滥了。
李景隆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下一缩,像是脚底打滑一样向前栽倒。周骥抓过来的右手抓了个空,整个人重心前倾。
李景隆单手撑地,右腿自下而上,如同蝎子摆尾,靴尖裹着硬生生的铁包头,直奔周骥的胯下而去。
没有任何花架子,就讲究一个快准狠。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响。
接着是清脆的碎裂感。
周骥原本狰狞的脸在一瞬间扭曲成了酱紫色。他的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下一刻,凄厉凄绝的嚎叫声撕裂了整条宫道。
“嗷!”
周骥双手死死捂住裤裆,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砖地上。他浑身抽搐,整个人弓成了煮熟的虾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冷汗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变故来得太快,后面的四个带刀侍卫全看傻了。
谁能想到,堂堂曹国公府的大少爷,东宫侍读,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动起手来居然连地痞流氓的规矩都不讲,直接往子孙根上下死脚。
“周爷!周爷!”
几个侍卫慌忙围上去,想要搀扶,却被周骥痛苦的惨叫声吓得不敢碰他。周骥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李景隆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周骥一眼,只是把那只踹人的皂靴在周骥腰间的玉佩上蹭了蹭,将鞋底的泥垢擦干净。
“拿刀啊。”李景隆冷眼扫向那几个侍卫,神色平淡得像在后花园看花,“不是带刀侍卫吗?把刀拔出来,冲小爷脖子上砍。来,谁先动的手,我保他全家九族走得整整齐齐。”
几个侍卫握着刀柄的手抖个不停,硬是没一个人敢把刀抽出来一寸。
眼前这位是谁?
大都督李文忠的嫡长子,当今天子的外甥孙。别说他只是踢了周骥一脚,就算他今天真把周骥废在这儿,皇帝顶多抽他两鞭子。可要是侍卫敢在大内对李景隆拔刀,那就是谋逆,夷灭三族都不带商量的。
一个小公爷,一个小侯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小公爷,这使不得啊!”为首的侍卫小旗满头大汗,扑通跪在李景隆跟前告饶,“周大人也是无心之失,您这一脚下去,万一伤了根本,江夏侯那边。”
“江夏侯那边怎么了?”李景隆抬脚踩在周骥的腰牌上,“让他去找我爹说道去。就说他十九岁的儿子在皇城夹道里欺辱十三岁的东宫侍读,被侍读防卫失当给废了。你看看满朝文武,是笑话他周家无能,还是弹劾我李景隆年幼无知?”
地上的周骥疼得直翻白眼,一口气没顺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夹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在宫中喧哗!”
巡防的皇宫侍卫排开人潮赶了过来,腰间的刀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后头还跟着几个太监,瞧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骥,尖叫声顿时响彻夹道。
李景隆整了整衣冠,对着赶来的侍卫昂起下巴:“别嚎了,是我踹的。抬着他,随我去见太子。”
第3章 事情闹大了
最新网址:.biquluo文华殿前的青石台阶上,春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打着旋儿。
朱标站在殿门口,抬手揉着太阳穴,低头看着趴在软轿上面如金纸的周骥。
轿子旁边跪着两个当值侍卫。戴思恭挎着药箱,蹲在轿子边上,两只枯瘦的手在周骥下身摸索了几下,脸色比身上的青袍还要难看几分。
李景隆抱臂靠在朱红色的廊柱边,右眼眶乌青,左脸肿得老高,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惫懒样。
“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工夫?”朱标转过头,指着李景隆的手指直发颤,“孤让你去太医院领盒药膏,满打满算一炷香!你倒好,把亲军都尉府的百户给抬回来了。李九江,你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殿下,真不赖臣。”李景隆把糖块顶到腮帮子边,含糊不清地喊冤,“是周老大先动的手。他伸手指头要戳臣的脑门,还说臣是烂泥。臣那是正当防卫,脚底下一滑,顺势那么一蹬,谁成想他下盘这么不扎实,连个十三岁半大小子的倒栽葱都接不住。”
“你管这叫脚底下一滑?”
江夏侯周德兴龙行虎步地穿过宫门,身上的大红蟒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年五十有五,须发花白,早年跟着朱元璋濠州起兵,攻滁州、取定远,杀人如麻攒出来的煞气半点没退。
周德兴几步冲到软轿跟前,一把扯开盖在周骥身上的薄被。
人已经疼得没了动静,嘴唇乌紫。
“骥儿!骥儿!”周德兴眼珠子通红,一把拽住戴思恭的衣领,“戴院判,咱儿子如何了?你给句准话,到底伤的如何了?”
戴思恭被勒得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侯爷的铁手掰开,躬身道:“回侯爷,周百户这是受了重击。眼下血是止住了,可往后能不能行人道、能不能给侯府留个后,老朽实在不敢保票。”
几个小太监吓得把脖子缩进领口,大气都不敢喘。
周德兴浑身的骨头关节咔吧作响,猛地转身,那张风霜刀刻的刀疤脸涨成了紫红色。
李文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进了文华门。这位大都督连朝服都没换整齐,靴子上还带着泥。
“周兄,息怒。”
“李文忠!”周德兴吼声如雷,指着轿子里的周骥,“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种!今日你若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老子就去谨身殿撞死在御阶上,让皇上给老子评评理!”
李文忠眉心拧成了疙瘩。
他松开手,反手一巴掌抽在李景隆的后脑勺上,打得李景隆脑袋往前一栽,头上的梁冠彻底歪到了耳朵边。
“混账东西!还不给江夏侯跪下!”李文忠厉声喝道。
李景隆揉着后脑勺,顺势往地上一出溜,跪倒是跪下了,脖子却梗得像块生铁:“爹,给侯爷赔罪儿子认,可这事儿得说清楚。周老大带了四个弟兄堵在右顺门,当街辱骂大都督府教子无方,骂爹您生了个废物。儿子忍了。他又骂咱们曹国公府丢尽了勋贵的脸面,儿子也忍了。可他最后骂咱们李家是贼,还敢拔刀!爹,他拔刀要砍儿子,儿子要是不还手,曹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放?”
轿子边上跪着的小旗官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小公爷血口喷人!周百户只是搭了刀柄,根本没拔刀啊!”
“手放刀柄上和拔刀有什么分别?”李景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在大内皇城,对着东宫侍读按刀柄,这就是意图行凶。我吓得摔在地上蹬了一脚,那是求生的本能。难道要等他的刀抹在我的脖子上,我才能出脚防卫不成?”
朱标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徐允恭站在文华殿门槛里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低下头看着脚尖,嘴角憋得发酸。
年幼体弱能把一个十九岁的侍卫一脚踹得断子绝孙,这大明朝的体弱当真门槛太高。
“你这泼皮无赖!”周德兴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李景隆的手抖得像筛糠,“皇城夹道,巡防侍卫何在?让当值的御史来查!”
“好啊,那就让当值的御史查。”李景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九江!”朱标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沉喝打断了他。
朱标从台阶上走下来,脸色铁青。
这位二十七岁的太子处理政务已有五个年头,每日批阅的奏折摞起来比人都高,本就累得眼眶发青,眼下为了这帮勋贵二代的破事还要在此断案,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都给孤闭嘴!”朱标甩了甩袖子,环视一圈,“文华门是朝廷讲经论道之所,你们一个是前军大都督,一个是江夏侯,在此地这般吵闹,成何体统?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文忠立刻躬身:“臣管教无方,请太子降罪。”
周德兴看着轿子里人事不知的儿子,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跪倒在地:“殿下,今日若是不讨个公道,老臣无颜苟活啊!”
朱标叹了口气,抬手虚扶了一把周德兴:“江夏侯先起来。戴院判,把周骥抬回太医院,用最好的生肌散、续命丹,务必保住性命。若是宫里缺什么药材,直接开内帑的库房去取。”
戴思恭应了一声,赶紧招呼杂役太监抬起软轿,一溜烟往太医院奔去。
周德兴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两步,回头恶狠狠剜了李景隆一眼,终究还是惦记儿子的伤势,跟着轿子疾步离去。
文华门前总算安静下来。
李文忠黑着脸,抬脚就要往李景隆屁股上踹。
“行了,表哥。”朱标抬手拦住李文忠,揉着眉心道,“您那一脚下去,回头曹国公府也得抬个伤员出来。这事儿孤心里有数,周骥在御前向来跋扈,今日也是自找。只是九江这手段,着实下作了些。”
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小声嘀咕:“管用就行,下作怎么了,兵者诡道也。”
“你还敢顶嘴?”李文忠虎目圆睁。
“回府再收拾他。”朱标摆了摆手,神色透着倦意,“孤还得去谨身殿帮父皇看户部的折子,耽搁了快半个时辰了。九江,今日罚你抄写《大诰》十遍,明日早朝前交到东宫来。若是少一个字,孤亲自拿御杖量你的皮肉。”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作揖:“臣领罚。”
朱标整了整蟒袍,转身往乾清门方向走。刚走出两步,谨身殿方向急匆匆跑来一个穿红袍的太监,正是朱元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庆童。
庆童跑得气喘吁吁,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得生响,见着朱标噗通跪倒。
“太子殿下,皇上在谨身殿发了脾气了!”庆童擦着汗,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说辰时三刻就该批折子,殿下迟迟不到。差老奴来看看,东宫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朱标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
朱元璋最重规矩,每日升朝议政、批阅章奏的时辰精确到刻,稍有延误便是雷霆震怒。
“孤知道了,这就过去。”朱标加快了脚步。
庆童抬眼瞧见旁边站着的李文忠,又瞧了瞧鼻青脸肿的李景隆,眼皮子直跳,凑到李文忠身边低声道:“大都督,您待会儿若是要求见,可好生掂量着些,皇上的火气大着呢。”
李文忠眉心跳动了一下,拱手致谢。
第4章 就罚抄?
最新网址:.biquluo谨身殿里头,御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奏折,朱元璋盘腿坐在楠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朱批御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门轴子吱呀响了一声。
朱标快步走入,撩起袍角跪在蒲团上:“儿臣见过父皇。批阅章奏来迟,请父皇降罪。”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朱笔在纸页上重重一圈,声音沙哑又低沉:“辰时三刻的差事,恁磨蹭到巳时初。咱合着是你这个太子出了闲情逸致,在文华门外头看耍猴呢?”
朱标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朱元璋把奏折往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那张颧骨高耸、下巴宽阔的面孔上满是戾气:“庆童都跟咱说了。江夏侯的种让人给废了,如今太医院里头哭爹喊娘,连卵子都被踢碎了半边。”
朱标老老实实答道:“周骥言语失和在先,九江年纪小,手脚没了轻重。”
“放他娘的屁!”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
“年纪小?十三岁的娃子,能一脚奔着绝户去?咱当年在濠州提刀砍元兵,都没他这断子绝孙的损招多!李文忠呢?把李文忠、九江,还有右顺门当值的侍卫全给咱叫进来!咱倒要看看,这曹国公府养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片刻之后,沉重的殿门大开。
李文忠黑着脸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李景隆,再后头是四个面无人色的亲军侍卫。
进殿不过三步,李文忠撩袍跪倒,行大礼叩首:“臣李文忠,管教无方,特来请罪。”
李景隆跟着跪在旁边。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左眼乌青,嘴角挂着干涸的血丝,整个人看着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后头的四个侍卫更是直接趴在金砖地面上,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把砖缝都浸湿了。
谨身殿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朱元璋哪怕不动刀子,光是坐在那儿喘气,也能把人的胆气压散。
朱元璋没理李文忠,那双泛着血丝的深邃眼眸落在李景隆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九江,抬起头来让咱瞅瞅。”朱元璋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
李景隆乖乖抬头,嘴唇一瘪,眼眶里登时泛起水光,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雏鸟。
朱元璋笑了一声:“哟,曹国公府的少爷还懂得哭?咱听说,周德兴家那个小的,现在下半截全让血浸透了,疼晕过去三次。恁倒是全须全尾,除了这张脸让人抽成猪头,身上可缺了零件?”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嗓音哑着开口:“回舅爷,臣缺了魂儿。周老大十九岁的大汉,腰里挎着精钢雁翎刀,在右顺门堵着臣。那刀柄都握得发响,臣以为这条命今日就撂在大内了。臣那是吓破了胆,闭着眼蹬了一脚,谁承想踢着那地方了。”
“编,恁接着给咱编。”朱元璋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侍卫小旗,“当值的,你来说。九江是不是闭着眼蹬的?”
天子当面,没人敢藏私。
那侍卫小旗吓得魂飞魄散,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崩出血花:“皇上明鉴!小人不敢欺君!当时周百户换防遇着小公爷,见小公爷脸上有伤,嘴碎打趣了几句。小公爷反驳说江夏侯在中都受罚的事。周百户急了眼,抬手去抓小公爷衣领,右手搭了刀柄。小公爷身子往下一出溜,借势倒地,撩起右腿冲着周百户下盘就是一脚。那动作快得狠,小的都没看清,周百户就趴地上了。”
李文忠闭上眼,后背挺得笔直。
朱元璋的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他盯着李景隆,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打。
借势倒地,撩阴脚,一击毙命。
这套路数不是勋贵子弟学的那套堂皇枪棒,这是市井泼皮的下三滥绝活。
可李景隆自小生在锦绣堆里,平日里除了逗鸟就是去秦淮河听曲,见着血都嫌腥,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阴损狠辣的招数?
“李文忠。”朱元璋冷不丁开口。
李文忠低头:“臣在。”
“你在大都督府里,就教这孩子下三路?”
李文忠硬邦邦回道:“回皇上,臣没教过。臣向来教他堂堂正正治兵。是这逆子生性頑劣,不知从哪处市井泼皮那里学来的混账手段。臣自愿领军棍五十,削爵闭门思过。”
“你领个屁!”朱元璋骂了一句,“周德兴是咱老兄弟,你也是咱至亲外甥。你们两家的狗崽子在皇城里咬成一团,让外头那帮前朝降臣和江南文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李景隆跪在地上,忽然小声嘟囔:“他们爱看就看呗,反正丢人的是周家,十九岁让人家十三岁的小娃子给踹趴下了,传出去江夏侯府更有面子。”
“小兔崽子,恁给咱闭嘴!”朱元璋抓起案头的一块镇纸,作势要砸,但手停在半空,终究是没舍得扔出去。
这孩子眉眼长得极像他早逝的姐姐。朱元璋看着李景隆那张挂彩的脸,心里的怒火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以前这九江软糯得很,见着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今日挨了打、闯了大祸,居然敢在谨身殿里顶嘴,眼神里那股子油盐不进的混劲,倒真有了几分淮西老李家的匪气。
“九江,你过来。”朱元璋招了招手。
李景隆连滚带爬往前挪了六尺,规规矩矩跪在御案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按地。
朱元璋俯视着他,眼神沉得像枯井:“咱问你,你方才在文华殿,跟太子胡吣了些什么太原卫的事?”
朱标站在一旁,身子微不可察地绷紧。
李文忠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李景隆眨巴着眼睛,神色坦然得像个白痴:“回舅爷,臣没胡吣。我爹非逼着臣娶袁叔家的闺女,臣不乐意,就顺嘴找了个托词。”
“什么托词?把你在东宫说的话,原原本本给咱背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景隆叹了口气,大喇喇坐在自个儿的脚后跟上:“臣就说,袁叔现在是晋王府左传,掌着太原护卫。我爹是大都督,管着五军都督府。要是曹国公府和太原卫结了亲,朝廷里那帮御史言官肯定得咬文嚼字,说咱们外戚和就藩的王爷穿一条裤子。臣是为了李家着想,不想让我爹让人参一本谋逆的大罪。”
谨身殿里彻底没了声音。
这等诛心之论,即便是中书省的大员私底下也只敢用眼神交流,谁敢堂而皇之摆在朱元璋的龙案上讲?
朱标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九江年幼口无遮拦,他并无挑拨骨肉之意。”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止了朱标。
十三岁的少年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眼神纯澈又无辜,除了有点疼得咧嘴之外,看不出半点老谋深算的痕迹。
“李文忠。”朱元璋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文忠俯首:“臣在。”
朱元璋冷淡地说道:“太原卫袁洪调任河南都指挥佥事,下个月启程。太原的防务,另派人接手。”
又看回李景隆,嘴角扯起个极淡的弧度:“小兔崽子,恁倒是挺机灵。周德兴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李景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理直气壮地开口:“周老大骂臣是烂泥,臣踹他那是帮江夏侯清理门户。再者说了,江夏侯要是真觉得亏,大不了让他家老二进宫来,臣让他踢一脚还回去。”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扶额,险些气笑。
“混账东西,净出馊主意。”朱元璋拿起朱笔敲在李景隆的梁冠上,把那本就歪斜的冠子敲落在地,“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既然你手脚这般利索,东宫的侍读你也别去听讲了。去给咱抄《大诰》,三十遍。写不完,不准出曹国公府的大门!”
李景隆愁眉苦脸地捡起梁冠,嘴里小声嘟囔:“太子殿下方才只罚了十遍,舅爷您这加码加得也太狠了,手腕子都得抄断。”
“再废话加到五十遍!”朱元璋眼一瞪。
李景隆刺溜一下爬起来,规规矩矩作揖:“臣告退!臣这就回家抄书!”
“滚!”
第5章 又要使坏
最新网址:.biquluo曹国公府的正堂里,下人们垂着手贴墙站成两排。
李文忠把佩刀解下来,随手扔在紫檀木的大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没看李景隆,在太师椅上坐定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粗茶。
李景隆耷拉着脑袋站在堂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腹前,鞋尖蹭着地砖上的缝隙。
预想中的军棍和巴掌都没落下来。
李文忠将茶碗搁在案上,目光落在这个十三岁的长子身上。那张青肿交加的脸上还挂着灰土,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浑劲。
“皇上让你抄三十遍《大诰》。”李文忠开口,嗓音沙哑,“回你的院子抄去。抄不完,你娘给你求情也没用。”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爹,您不揍我了?”
“咱揍你能解决问题?”李文忠站起身理了理袍子,“周德兴当年在滁州救过上位一命,他在军中的资历比咱深。你那一脚踹的是周家的脸皮。”
“那您打算怎么着?”李景隆问。
“备厚礼,去江夏侯府。”李文忠走到门槛前,停住脚步,“你给咱老实待着。要是敢再溜出府门半步,老子把你两条腿都给废了。”
李文忠大步出了厅堂,吩咐管家去库房起封库的百年老山参和各色名贵生肌药材。
李景隆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一瘸一拐穿过回廊,往自己的跨院走去。
刚进垂花门,一个穿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便迎面走来。
“哎哟,我的好大姐,您这是料事如神,知道弟弟要挨刀?”李景隆两步凑上去,没个正形地打趣。
李采薇瞪了他一眼,眼圈却有点泛红:“你还有脸笑!满府都在传你把江夏侯家的少爷给打了,爹在宫里没当场扒了你的皮,全靠皇上念着奶奶的旧情。”
她拉着李景隆进了里屋,按着他在绣墩上坐好。
温热的湿毛巾覆在李景隆肿胀的眼眶上,力道放得极稳。李景隆疼得吸了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别动。”李采薇嗔怪地按住他的肩膀,取了些清凉的药膏,仔细抹在他肿起来的地方,“下手这般没轻没重。周家再如何跋扈,他爹也是侯爷,你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往后在京里还怎么走动?”
李景隆仰着头,看着长姐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忽然笑了笑:“大姐,我是看明白了,在这金陵城里混,要么你就当个缩头乌龟任人捏,要么你就得把獠牙露出来。周骥敢在右顺门堵我,改明儿就有人敢堵到咱们曹国公府大门口。这一脚下去,往后五年,这帮纨绔见着我都得绕道走。”
李采薇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缓和下来:“你总有理。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屋里抄书,别让爹再操心了。过几日汪家要来过小定,爹忙得脚不沾地,府里经不起你再折腾。”
李景隆眉头一皱:“汪家?汪广洋那个汪家?”
李采薇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侧过脸去收拾药瓶:“正是汪大人的侄儿。两家早就通了音信,爹说门当户对,对方也是个读书明理的。”
李景隆直接从绣墩上蹦了起来。
“不行!”他嗓门扯得老大,“大姐,你今年才十五,十五岁嫁什么人?身子骨都没长结实呢!生孩子那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你懂不懂?”
在大明朝,十五岁及笄嫁人是常态,可在李景隆眼里,这分明就是摧残幼苗。
李采薇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红晕退去,有些羞恼:“你浑说什么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做弟弟的管起姐姐出嫁的事?快坐下把药擦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李景隆双手叉腰,在屋里转了两圈,“爹那是老糊涂了,净想着结亲结交旧部。袁家的事我还没答应,汪家这档子事,我非得给它搅散不可。”
李采薇气得把药瓶往桌上一磕:“李九江,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李景隆咧嘴一笑,凑过去把脸伸到她面前:“姐,擦药擦药。反正你信我一回,今年你哪儿都别想嫁,老老实实在府里当你的大小姐。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早早拉去受罪。”
李采薇看着他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滑稽样,终究是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拿手绢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
李景隆龇牙咧嘴地坐回去,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再作一场大妖。朱雄英那边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自己要是被关在府里抄什么狗屁《大诰》,东宫那位小祖宗一旦染上天花,大明朝的历史车轮就得按原路狠狠碾过去。
他得出去,而且得名正言顺地出去。
与此同时,城南江夏侯府。
卧房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草药苦气。
周德兴的夫人正趴在床沿上号啕大哭,帕子湿得能拧出水来:“我的儿啊!你这辈子可怎么过啊!李家那个天杀的小杂种,心肠怎么就这般歹毒!侯爷,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就这么白白让人断了咱们周家的香火?”
雕花大床上,周骥面色煞白如纸,双眼紧闭,下身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鲜红的血迹透出来。
周德兴坐在圆桌旁,铁青着一张老脸,掌中的青花茶盏已经被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何尝不想杀人?
他在濠州跟着朱元璋提刀造反的时候,李景隆这小崽子在哪都不知道!可今天在文华门前,太子的态度已经摆得再明白不过。进谨身殿告御状?当值的侍卫已经招了供,是周骥挑衅在先。
朱元璋没拿周骥的人头来整肃禁卫军,已经是看了他周德兴当年救驾的香火情分。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周德兴烦躁地拍了桌子,“若不是你平日里惯着他,他能这般不知天地厚?大白天的在右顺门堵李景隆,他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
“那又如何?骥儿不过是说了他两句!”侯夫人抹着泪尖叫,“他李景隆就敢下死手!皇上不给做主,咱们就去找皇后娘娘去!”
“闭上你的臭嘴!”周德兴猛地站起身,刀疤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上位心里清楚得很,这事儿再闹下去,倒霉的只会是咱们周家!”
侯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白得像纸。
门帘忽然被管家挑开。
管家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红底烫金的礼单:“侯爷,曹国公李大都督亲临府门,带了辽东的老山参六株,极品血竭四两,还有宫里内帑才有的生肌玉红膏两盒。大都督就在前厅候着,说是特地来给侯爷赔罪。”
周德兴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
李文忠亲自登门赔罪,面子得给。这是勋贵世家之间最体面的收场方式,也是朱元璋最想看到的和稀泥结局。
第6章 太子出巡
最新网址:.biquluo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玄武湖上的凉汽顺着宫墙一路漫进了东宫。
李景隆歪戴着一顶六梁冠,左脸上的青肿消了大半,泛着一股发绿的淤黄色。他跨过春坊的门槛,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油粑粑,步子迈得拖泥带水。
院子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内官监的太监正抬着一口口樟木大箱子往外运,朱标身边的侍卫们一身短打扮,腰里挎着佩刀,脚步匆忙。
淮安那边的漕运出了大纰漏。粮船堵在清江浦几十里,漕帮与沿河卫所起了冲突,甚至闹出了人命。朱元璋在大朝会上大怒,让朱标代天子巡视运河漕务,整肃沿线卫所。
“九江,你总算舍得来了。”
回廊底下传来个清朗的动静。
徐允恭一身利落的青色盘领窄袖袍,腰束革带,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运河水利图册。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李景隆那张挂彩的脸,嘴角扯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糖油粑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允恭兄起得真早。怎么,徐大将军没教过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这空着肚子捧图纸,也不怕风大把底裤吹跑了。”
徐允恭摇摇头,走下台阶把图册递过去:“太子殿下刚才还在问你。御舟巳时在龙江关起锚,东宫伴读全得随行。你若是再晚来半刻钟,殿下就得让亲军去砸你家大门了。”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反手把图册塞回徐允恭怀里:“要去你去,小爷我不去。”
“你说什么?”徐允恭愣住。
“我说我不去。”李景隆揉了揉脖子,找了个向阳的廊柱靠下,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皇上罚我抄三十遍大诰,这才抄完三遍。淮安千里迢迢,水路上颠簸,万一把我颠出个好歹,曹国公府岂不是要绝后?”
徐允恭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马的同僚,眉头拧成了疙瘩:“李景隆,这是皇命,太子奉旨出巡,你身为侍读,无故脱逃是大不敬。”
“敬不敬在心里,不在船上。”李景隆满不在乎地弹了弹指甲盖里的泥,“有你徐大公子在殿下鞍前马后就够了,我去干嘛?看你们俩对坐论文,还是去运河边上喝西北风?”
正说着话,书房的雕花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标穿着一身明黄色四团龙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脸色略带苍白。常年的繁重政务压得他眉间刻出了细纹,手里正拿着一份中书省刚送来的急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小萝卜头。
朱雄英穿着合身的杏黄色小袍,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脸蛋生得圆润白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瞧见李景隆,眼睛登时亮堂起来。
“表哥!”朱雄英拔腿就跑下台阶,像只扑腾的雏鸟,径直撞在李景隆怀里。
李景隆哎哟一声,捂着肚子顺势蹲下,手掌却下意识托住这小子的后脑勺,没让他摔着:“殿下慢着点,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一撞。”
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抱怨:“表哥,你这几天怎么不来文华堂?那个老夫子天天讲周礼,讲得我都快睡着了。听允恭哥哥说你把周百户打了,你快给我讲讲,怎么打的?”
八岁的孩子,正是对宫外刀光剑影最感兴趣的时候。
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背,咧嘴笑道:“小道消息不可信,臣是斯文人,靠的是道理服人。周百户深明大义,自己躺下的。”
“九江!”
朱标走下台阶,脸色一沉,出声打断了他的胡咧咧。
李景隆赶紧松开朱雄英,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臣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站在他身前三步,上下扫视着他那张依旧带着淤青的脸,叹了口气道:“行了,别装腔作势。身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没呢,浑身疼。”李景隆顺杆爬得飞快,立刻换上一副苦相,“特别是肋巴骨,周老大那天按刀的煞气太重,冲撞了臣的心肺,现在一到阴天就发闷。”
朱标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疲倦:“原本想着带你南下一趟,去扬州淮安看看民生水利,也好让你长长见识,别整日窝在金陵城里招猫逗狗。既然你身子不适,大诰又没抄完,那便留在京里吧。”
李景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之所以抗拒出京,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伤病和大诰。
按照原本的轨迹,朱雄英就在洪武十五年的五月暴毙。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满打满算剩下一个多月。朱标这次去巡视漕运,来回至少要耗费一个月。若是自己跟着朱标上了船,东宫这边一旦生变,等他们从淮安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必须留在金陵。
“谢殿下体恤!”李景隆立刻打蛇随棍上,叩头如捣蒜,“臣在京里定当闭门思过,焚香抄书,日夜为殿下祈福,盼着殿下早日平定漕乱,凯旋归来。”
徐允恭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家伙谄媚得让人牙酸。
朱标摇摇头,转头看向朱雄英,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蹲下身,替长子理了理领口的褶皱:“雄英,为父离京这些日子,你要好生听方先生讲课。功课不能落,每日还要去坤宁宫给你皇祖母请安,不可顽皮捣蛋,记住了么?”
朱雄英懂事地点头,小脸上带着不舍:“父亲放心,儿省得。儿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也会替父亲在皇祖母跟前尽孝。”
朱标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对徐允恭道:“允恭,收拾妥当了便传令起驾。父皇还在奉天殿等着孤辞行,不可误了吉时。”
“臣领旨。”徐允恭躬身应诺,快步退下调度人手。
院子里的杂役和侍卫随着朱标的离去迅速撤空,刚才还喧闹的庭院转眼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石缝里新钻出来的几簇青苔,在风里微微晃动。
朱标这一走,东宫的中枢瞬间空了一半。
留在前院的,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以及守在垂花门外的两个亲军侍卫。
第7章 带着皇孙掏鸟窝
最新网址:.biquluo院落东南角立着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春初的嫩叶刚冒头,树杈间横着个硕大的喜鹊窝。
树杈底下,李景隆把宽大的盘领袍下摆撩起来,利索地掖在腰带里,露出一双套着鹿皮小靴的长腿。他两手抓着粗糙的树皮,像只长臂猿猴似的三两下就蹿上了头一个主杈。
“表哥,你小心些!”
朱雄英站在树下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想看又怕他摔着的急切劲儿。
“怕什么,当年你表哥在太平府爬院墙,连野狗都撵不上我。”
李景隆骑在碗口粗的树干上,伸手去掏那个枯草搭的窝,嘴里还荒腔走板地哼着小曲:“花开又花谢花满天,是你忽隐又忽现。”
守在垂花门边的两个内侍吓得直缩脖子,想上前劝,又记起这位曹国公家的大少爷前天才把江夏侯的公子踹成了废人,当下只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李景隆探手进去摸了两下,掏出三枚青皮带麻点的野鸟蛋,顺着树干溜滑下来,稳稳落在线石台阶上。
朱雄英快步凑上去,伸出白嫩的手指碰了碰那尚有余温的鸟蛋,眼睛弯成了月牙:“表哥,这里头真能孵出喜鹊来?”
“孵出来也是个扁毛畜生,成天叽叽喳喳扰人清净。”李景隆随手把鸟蛋塞进朱雄英的荷包里,拍打着袍子上的青苔,“肚子里空得打鼓,光看鸟蛋顶个屁用。走,表哥带你开个荤。”
“可是光禄寺送来的午膳还没到时辰呢。”朱雄英抓着荷包,步子却老老实实跟着他往外挪。
“光禄寺那些汤汤水水是给人吃的?寡淡得能照出人影,连头猪吃了都得哼哼两声嫌没味儿。”李景隆撇了撇嘴,拽着皇长孙的袖子,直奔后头的司膳监小厨房。
大明皇宫里的司膳监平日里伺候各宫主子,见着朱雄英亲自登门,掌案太监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
李景隆半点客气没有,进门就翻箱倒柜。他嫌太监们杀的鸡不够肥,亲自在木笼子里挑了两只腿脚粗壮的三黄母鸡,命厨子拔了毛,掏了下水,只留下油汪汪的整鸡。
“小公爷,这可不敢胡来,宫里头用火都是有定数的,若是走了水,奴婢们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掌案太监擦着冷汗在后头追。
李景隆抓了一把粗盐,往鸡肚子里塞了些野葱和生姜,瞪了那太监一眼:“滚一边去。雄英殿下今日要在院子里搞春祭,祭的是五谷神,谁敢啰嗦就是对社稷不敬。去把后头花圃挖出来的黄泥弄两筐过来,要细的,带砂砾的不要。”
掌案太监瞧了瞧朱雄英,见八岁的皇长孙正满脸兴奋地帮着按住鸡翅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去张罗泥巴。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后头的一处夹道拐角。
这里背风,青砖墙高高耸立,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去岁落下的枯松针。
两个海碗大的泥疙瘩被埋在挖好的土坑里,上头架着劈好的干松木,噼里啪啦烧得正旺。青白色的烟气顺着高墙笔直往上窜,空气里很快浮起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还没到四月,找不到荷叶就用芭蕉叶来替代。
朱雄英蹲在李景隆身边,两只手托着下巴,鼻翼一耸一耸地吸着气,口水都要挂到下巴颏上:“表哥,泥巴真能把肉烧熟?不会满嘴都是土腥味吧?”
“土腥味?这叫叫花鸡,可好吃的紧。”李景隆拿了根烧黑的木棍拨弄火堆,斜着眼瞅他,“那叫一个酥烂入骨,油汁全锁在里头,等会儿敲开了,保准你把舌头都咽下去。”
朱雄英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父亲常说,粒粒皆辛苦,不可贪图口腹之欲。”
“你父亲那是太子,天天得端着给满朝文武看,累得跟拉磨的驴似的。”李景隆随手折了根树枝递给他,“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朱雄英似懂非懂,接过树枝跟着戳了戳滚烫的余烬,小脸上被烟熏出了一道黑印子,却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门牙的牙花子。
火渐渐熄了,李景隆用木棍把两个烧得发红干硬的泥疙瘩从坑里刨了出来。
“闪开点,别烫着。”
李景隆操起一块铺路用的青砖,对准其中一个泥壳子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焦黄发硬的泥壳裂成数块,包裹在里头的芭蕉叶瞬间被扯开,一股滚烫的热气腾空而起。肥鸡表皮金黄油亮,油脂顺着丰腴的肉质纹理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在狭窄的夹道里散开,香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好香!”朱雄英欢呼一声,两只小手伸出去就要抓。
“手拿开,烫死你!”李景隆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撕下一根焦黄的大鸡腿,在凉风里用力甩了七八下,这才递到朱雄英嘴边,“吃!”
朱雄英嗷呜一口啃上去。
鸡皮焦脆,肉汁滚烫浓郁,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八岁的孩子哪里吃过这等粗粝霸道的市井滋味,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嚼得两眼放光。
“香不香?”李景隆乐呵呵地问。
“香!比光禄寺的龙凤汤香一百倍!”朱雄英吃得满脸是油,含糊不清地喊。
“两个小兔崽子,在这儿摆什么鸿门宴呢?把咱皇宫当成濠州的破庙了?”
一声低沉沙哑的冷哼冷不丁从夹道口子处传了过来。
李景隆手里正抓着半截鸡翅膀,听见这动静,后背的毛孔差点没全部张开。他扭头一看,只见朱元璋穿着一身暗黄色绣暗云纹的常服,没戴梁冠,只随意挽了个发髻,两手倒背在身后,孤身一人站在五步开外。
朱元璋那张棱角分明的阔脸上半点笑意没有,眼角挂着深重的血丝,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泥坑和碎砖头。
李景隆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抓着油汪汪的鸡翅膀,赶紧躬身行礼:“臣李景隆,见过皇上!”
朱雄英正啃得起劲,猛然瞧见自家皇祖父,吓得身子一晃,手里的大鸡腿险些掉在地上。他急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嘴唇上沾满了晶亮的鸡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孙儿见过皇祖父。”
朱元璋大步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满地的泥壳子,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肌肉抽了抽。
“大白天的,东宫的侍卫和内官都死绝了?由着恁们两个在这里放火?”
李景隆心念电转,立刻换上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垂头道:“回皇上,是臣的罪过。殿下近来胃口欠佳,每顿饭只动两三口,臣瞅着殿下身子骨单薄,心里着急。臣想起一道美食,肉烂熟易克化,才斗胆在僻静处弄了这么一遭。火坑周遭全浇了水,绝无走水之虞。皇上要罚,就罚臣一个人,大诰臣再加抄二十遍!”
这通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罪名全揽了,又标榜了自己是一片苦心伺候皇长孙。
朱元璋没理李景隆,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落在了朱雄英身上。
小家伙胸前的杏黄色小袍子上蹭着两道黑灰,脸颊上全是油印子,右手还死死抓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生怕被抢走。
“雄英,好不好吃?”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竟然软了下来。
朱雄英怯生生地挪了小半步,把没咬过的那半边鸡腿往前递了递:“皇祖父,好吃得很。表哥弄的这个鸡,比御膳房的都香。皇祖父,您尝尝?”
看着孙子那双乌黑纯澈的大眼睛,朱元璋眼底深处的那股子暴戾和烦躁,像被春水泡过一样,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这几天他快被烦死了。
淮安漕运生乱,朝堂上那帮文官天天引经据典打嘴仗。最要命的是坤宁宫那边,马皇后这几天咳疾发作得厉害,太医院开了几副止咳平喘的方子,全无半点用处。
朱元璋守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日渐消瘦,心里像压着一块磨盘,走到哪儿都想杀人。
“混账东西,哪有用剩食孝敬祖父的道理。”朱元璋笑骂了一句,伸手在朱雄英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头上的小金冠都揉歪了。
随后,朱元璋毫不客气地蹲下身,伸手从另一个砸开的泥壳子里,一把扯下了另一只烤得流油的整鸡腿。
他连吹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撕下一大块肉,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李景隆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这位开国之君吃起东西来,那股子从草莽刀丛里杀出来的匪气半点没变,几下就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嚼得满嘴流油。
“嗯,盐重了点,不过肉烤得透,烂乎。”朱元璋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转头瞪了李景隆一眼,“小兔崽子,手艺倒是不赖,没糟践东西。”
李景隆立马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凑上前:“舅爷圣明,臣这也是瞎琢磨。要是舅爷喜欢,明儿臣再弄两只来。”
“滚恁娘的蛋,当咱这大内皇宫是你的养鸡场呢?”朱元璋啐了一口,又看向身旁的朱雄英。
朱雄英见皇祖父吃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捧着鸡腿继续啃,吃得额头冒汗。
“大孙,够不够吃?要不要再来一只?”朱元璋蹲在地上,眼里满是慈爱,那神态和一个普通的淮西老农看着自家长孙没甚两样。
朱雄英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着肚子摇头:“皇祖父,孙儿饱了。”
“饱了就好,多吃肉才能长的壮实,将来才能给老朱家挑大梁,别学你爹,成天喝那些劳什子参汤,身子骨虚得跟纸糊的一样。”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恁皇祖母这两天咳得连胸口都疼,喝口水都能呛出血丝来,咱看着心焦。”
马皇后咳嗽。
而且已经咳得胸口疼,咳出了血丝。
李景隆站在半步之后,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第8章 说亲的要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把最后一点鸡骨头吐在手心里,随手扔进了余烬里。
他从腰间扯下一块粗布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两道花白的浓眉拧在一块儿,斜眼瞪着李景隆。
“滚起来回话,别在咱跟前装鹌鹑。”朱元璋哼了一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泥壳,“也就仗着恁是九江,是咱二姐留下的亲骨肉。换做宫里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或者外头哪个大臣,敢这么明目张胆把这等来路不明的野食往咱大孙嘴里塞,咱早叫亲军剁成八块,扔去江里喂王八了。”
李景隆顺势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嬉皮笑脸地凑近了半步。
“舅爷这话说的,臣就是借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不干不净的吃食给殿下。这鸡是司膳监现挑的肥母鸡,泥是花圃里新掘的净土,臣还特意加了生姜大蒜驱寒。臣自个儿吃了半只,真要有毒,臣这会儿早该挺尸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就恁话多。抄大诰抄出花来了?再敢带雄英在夹道里点火,咱抽烂恁的屁股。”
“臣遵旨,往后臣带殿下去湖边烤鱼,那儿水多,断然走不了水。”李景隆顺杆爬得极快。
朱元璋被他气得嘴角抽动了两下,抬手虚点了他两下,到底没骂出来。
乾清宫那头的奏章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淮安漕运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清江浦的粮船堵着不动,北平徐达大营的秋粮眼看就要接不上。朱元璋本是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路过东宫想看一眼长孙,没成想撞见这么一出胡闹。
但这口滚烫喷香的鸡肉下了肚,心口那股顶得人生疼的邪火,倒莫名消散了大半。
“咱没工夫跟恁在这儿扯淡。”朱元璋转过身,脸色重新沉了下来,“大孙,好生回屋歇着。下晌有大学士来讲经,敢打瞌睡,咱连他一块儿罚。”
朱雄英连忙挺起胸脯,小声应道:“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没再停留,双手倒背,迈着大步顺着狭窄的青砖夹道走了出去。暗黄色的常服在拐角处一晃,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厚重的宫墙深处。
皇帝一走,夹道里的空气顿时活泛起来。
李景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朱雄英。
小家伙吃了大半只肥鸡,小手揉着眼皮,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已经开始发直,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八岁的孩子,吃饱了油水,春风一吹,困劲儿上来得比潮水还快。
“走吧,我的小祖宗,背你回去。”李景隆转过身,蹲在青石板上。
朱雄英也不客气,伸出两只还带着油腥味的小胖手,一把搂住了李景隆的脖子,整个人软趴趴地贴在李景隆背上。
李景隆托着他的小屁股站起身,颠了两下,迈步往文华殿走。
沿途的太监和侍卫们见着这副光景,一个个低着头退到红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曹国公家这位小爷在宫里横着走惯了,眼下背着皇长孙,更是没人敢上前多嘴。
“表哥。”朱雄英把下巴搁在李景隆的肩膀上,声音黏糊糊的。
“嗯?”李景隆侧过头问。
“鸡肉真香。”朱雄英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比御膳房那些甜得发腻的八宝饭好吃多了。明儿咱还去掏鸟蛋么?”
“掏个屁,再掏你皇祖父真得扒了我的皮。”李景隆撇了撇嘴,脚步放得很稳,“回屋老实睡一觉,下晌把方先生的课应付过去,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背上的人没再应声,只剩下均匀细碎的呼吸声,热烘烘地喷在李景隆的脖颈上。
朱标前脚刚出京巡视漕运,朱元璋整日被政务缠得脚不沾地,整个东宫的核心防线实际上已经空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再过一个多月,到了五月初一,这个趴在他背上打呼噜的孩子就会突然暴毙。野史和正史都语焉不详,有的说是天花,有的说是急症,死得又快又凶。
若是天花,那是烈性痘疮。
可若是有人下黑手呢?
方才朱元璋无意间提起的马皇后咳血,更是像一块巨石压在李景隆胸口。
马皇后的咳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天已经咳得胸口剧痛,甚至咳出了血丝。在中医里这叫肺痨或者急火攻肺,但在现代医学的眼光看,大概率是严重的肺部细菌感染,甚至急性肺炎。
在这没有抗生素的十四世纪,一场严重的肺部感染,足以要了这个大明开国皇后的命。
一旦马皇后和朱雄英在今年相继离世,朱元璋心底那头沉睡的嗜血猛兽就会彻底挣脱锁链。
李景隆步子不停,穿过垂花门,进了文华殿东侧的寝殿。
几个管事嬷嬷慌忙迎上来,李景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把熟睡的朱雄英放在雕花拔步床上。嬷嬷拿温水浸了帕子,小心翼翼替小皇孙擦拭脸上的油污和灰尘。
李景隆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替朱雄英掖了掖锦被的一角,转身退出了大殿。
出了午门,春阳正烈。
宫门外早有曹国公府的马车候着,老车夫见李景隆出来,赶紧把脚凳放好。
李景隆钻进车厢,靠在软垫上,闭目凝神。
时间不等人。
马皇后的咳血已经到了险境,太医院那些温补平喘的汤药根本压不住肺部炎症。想要救马皇后的命,必须要有抗生素。而在洪武十五年,能搞出来的强效广谱抗菌药,首选就是大蒜素,退一步则是土法提纯的青霉素。
青霉素制作周期长,提纯难度极高,稍有不慎残留的杂质就能让人休克暴毙,那是拿命在赌。
但大蒜素不一样。
大蒜素是天然的广谱抗菌剂,对肺炎双球菌和结核杆菌都有极强的抑制作用。提纯大蒜素需要高纯度的烈酒萃取,还需要反复蒸馏。
不仅是马皇后,还有朱雄英。
如果是天花,唯一的免疫手段就是牛痘。可现在江南一带风平浪静,根本没有牛痘的现成样本。如果在发病前找不到牛痘,一旦朱雄英染上的不是天花,而是某种急性败血症或者肠道霍乱,大蒜素同样是最后一道保命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作响,不多时便停在曹国公府的侧门。
李景隆跳下马车,径直穿过前院的抄手游廊。
“哥,你可算回来了!”
长廊拐角处窜出来一个半大小子,正是二弟李增枝。李增枝手里攥着一截柳树枝,神色有些慌张:“汪家人下午就要来了!”
李景隆连脚步都没顿一下,随手在李增枝脑袋上拍了一记:“汪家的事我来,那门亲事他们成不了。你别在这儿瞎晃荡,替我去办件事。”
李增枝捂着脑袋愣住:“啥事啊哥?”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李景隆扯着李增枝的领口,压低了嗓门,“听好,带两个府里最嘴严的老人,去城南的市集和药铺。给我买两百斤紫皮大蒜,要最辛辣最冲鼻子的那种,少一颗都不行。”
“两百斤大蒜?”李增枝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哥,咱家要开酱菜铺子啊?买那么多大蒜干啥?”
“少废话,让你买就买。”李景隆踢了他小腿一脚。
李增枝缩了缩脖子,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见大哥脸色罕见地严肃,也不敢再多嘴,连忙应了一声,揣着李景隆塞过来的钱袋,一溜烟往侧门跑去。
李景隆独自一人转进后跨院的书房。
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厚厚的《大诰》,旁边还堆着墨块和狼毫笔。
李景隆一把将桌上的宣纸和毛笔推到一旁,扯过一张裁好的硬黄纸,拿出削好的几根竹炭,开始落笔。
他在纸上迅速画出了一套简易的蒸馏冷凝装置图。
密封的加热釜,弯曲的导气铜管,还有用于冷凝水循环的双层陶瓮。
萃取大蒜素需要烈酒。
大明市面上最烈的酒也不过三十来度,提纯大蒜素需要至少六十度以上的乙醇作为溶剂。他必须先用这套装置把烈酒提纯,再通过浸泡捣碎的蒜泥,利用乙醇萃取,最后进行低温蒸馏分离出大蒜素油状物。
李景隆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套东西一旦在曹国公府架起来,浓烈的酒气和刺鼻的蒜味根本瞒不住人。更要命的是,李文忠治军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看见长子不好好抄写大诰,反而在院子里鼓捣这些奇技淫巧,非得拿军棍把他打个半死不可。
而且这还只是内服的抗菌剂。
万一朱雄英身上发生的是天花呢?
天花是病毒,抗生素根本无效,只有牛痘能防。
李景隆扔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随风轻晃的西府海棠。
第9章 来一招狠的
最新网址:.biquluo曹国公府的前厅里,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成色极好的雨前龙井。
客座上坐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士,正是汪广洋的族弟汪广德。下首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青衫方巾,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扬着,正是汪家的侄儿汪克敬。
李文忠端坐主位,面上带着客套的笑。他向来重文人,对方又是前宰相的族亲,礼数上做得很足。
“小侄自幼诵读程朱理学,去岁刚中了秀才,平日里最喜修身养性。”汪广德捧着茶碗,言语里带着几分文官门第特有的矜持,“听闻贵府大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若能结两姓之好,也是一段佳话。”
下头的汪克敬整了整领口,拱手作揖道:“世伯谬赞。小侄不才,愿以诗书传家,将来考取功名,定不辱没曹国公门庭。”
这话听着谦逊,骨子里却透着股清流高门俯就勋贵武夫的傲气。
李文忠正要搭腔,厅外的廊柱后头却缩着半个人影。
李景隆换了一身青布短打,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油纸包的熟巴豆油霜,药性极猛,一钱下肚就能让人连跑三趟茅房。
“诗书传家?十五岁的小姑娘恁也下得去手,给爷爬。”李景隆低声啐了一口。
趁着奉茶的丫鬟去茶水房换热水,李景隆脚下一滑就钻了进去。茶水房的婆子见是他,吓得要行礼,被李景隆一把捂住嘴塞进柴堆后头。
“敢出声,回头把你送去庄子上喂猪。”李景隆低声威胁,手脚麻利地撕开纸包,将那细白的巴豆霜一分为二,倒进了两只成色发暗的青花瓷碗底,用滚烫的茶水冲开,浮沫一撇,茶汤依旧碧绿澄澈,半点异味没有。
片刻后,新沏的热茶端上了前厅。
李文忠抬手虚引道:“汪先生,贤侄,请用茶。这是皇上去年赐的蒙顶贡茶,尝尝合不合口味。”
汪广德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赞道:“好茶,入口醇厚,果然是天家御赐之物。”
汪克敬自恃风雅,更是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品了三两口,还摇头晃脑地咂嘴品味。
李景隆蹲在前厅外头的海棠树后,嘴里嚼着根草茎,心里默默数着数。
生巴豆催吐,熟巴豆泄下。尤其是加了滚水闷透的浓茶,药性走得比战马还快。
数到第十五声的时候,坐在下首的汪克敬身子猛地一僵。
汪克敬那张白净的脸皮由白转青,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肚子里像是有数十条泥鳅在翻江倒海,咕噜咕噜的闷响声隔着厚重的青衫都能听得真切。
“贤侄,脸色怎的有些难看?”李文忠皱眉问道。
汪克敬咬着牙关,两腿紧紧并拢,额头上大颗大颗的虚汗直往下淌。他想开口说话,可一张嘴,腹中那股浊气就险些从下头喷涌而出。
“世伯,小侄,小侄突然腹痛如绞,敢问茅厕在何处?”汪克敬声音直打颤,站起身时两只手死死提着裤腰带。
李文忠愣了一下,连忙指着门外道:“后院西跨院拐角便是。”
汪克敬连作揖都顾不上了,弯着腰,迈着内八字的小碎步,火烧屁股般朝门外冲去。
紧接着,坐在上首的汪广德肚子也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老文士面色惨白,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砸在桌上,两只手捂着肚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国公爷,老夫,老夫也失陪片刻!”
看着两个清流文人前脚贴后脚地奔出大厅,李文忠端着茶碗呆在原地。
李景隆在树后看得乐开了花。他从怀里摸出两枚用红纸紧紧裹住的起火大爆竹,快步绕到西跨院的后墙根下。
曹国公府的茅房修得气派,外头是青砖灰瓦,里头隔成单间,底下通着深沟。
此时茅房里头正传来雷鸣般的声响,伴随着汪克敬痛苦的哼哧声和汪广德有气无力的呻吟。
“嘿,boy!”
李景隆从袖口摸出火刀火石,利索地打出火星引燃了火信。
爆竹引线滋滋冒着白烟。
李景隆大吼一声:“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看准了茅房后头通气的木栅栏空隙,手腕一抖,将那燃着的爆竹顺着缝隙径直扔了进去。
扔完他就调头狂奔。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茅房内部炸裂开来。
夹杂着瓦片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
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污秽泥浆顺着木门缝隙和屋顶的破洞喷溅而出,青砖墙上挂满了不可名状的黄黑之物。汪克敬连裤子都没提周全,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从残破的门板里连滚带爬地翻了出来。
他整张脸上抹满了黄泥,嘴里还在吐着脏水,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尖嚎:“有刺客!有刺客要炸死本相公!”
隔壁单间的汪广德跌跌撞撞冲出来,半截袍子全被污秽浸透,被这股气浪和臭气熏得当场翻了白眼,趴在台阶上呕吐不止。
李文忠带着一群府兵家将提着刀冲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冲天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个年轻亲兵当场捂着鼻子退了三步。
李文忠那张黑堂堂的面皮彻底黑成了锅底。
看着地上滚成泥猴的汪克敬,再嗅着空气里弥漫的硫磺硝石味儿,李文忠如果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他这个大都督就白当了。
“李景隆!”
李文忠的暴喝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汪广德瘫坐在地上,指着院墙破口大骂,涕泪横流:“李文忠!恁曹国公府欺人太甚!这门亲事断无可能!老夫明日便上折子弹劾恁纵子行凶!”
“汪兄息怒,这畜生,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文忠一边命下人赶紧打水给汪家叔侄清洗,一边反手抽出了门栓后头挂着的牛皮马鞭,眼角青筋暴跳:“把大门关死!给老子把那逆子绑到正堂来!拿军棍来!”
然而此时的李景隆,早就踩着西跨院的老槐树,轻车熟路地翻过了曹国公府的后院高墙。
扑通一声落在后巷的软泥地上。
李景隆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听着墙里头传来的砸门声和咆哮声,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省省力气吧,大将军。等您追上我,我早把正事办完了。”
经此一役,汪克敬在金陵城的文人圈子里算是彻底社会性死亡。别说娶李采薇,日后他只要踏进国公府半步,脑子里怕是都得回荡起茅房炸雷的巨响。
但眼下国公府是万万回不得了。
李文忠那是真下死手抽马鞭的主儿。李景隆摸了摸屁股,辨认了一下方向,拔腿朝三山街跑去。
大蒜素和烈酒蒸馏的事情刻不容缓。
既然家里搞不得,就必须找个有遮掩、火源充足、又没人敢随便搜查的地界。
放眼整个金陵城,既有产业能提供大锅大灶,家里底子厚又敢跟着他胡闹的,只有魏国公徐达府上的三公子,徐增寿。
一炷香后,三山街最大的酒楼,八仙楼。
这里是魏国公府的暗产,明面上挂在徐家一个管事名下,平日里达官显贵云集,后厨整日火光不熄,酒香扑鼻。
二楼的临窗雅间里,年仅十三岁的徐增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剥炒蚕豆一边听着楼下的小曲。
门砰的一声被李景隆踹开。
徐增寿手里的蚕豆吓得掉在桌上,抬头看清来人,顿时翻了个白眼:“九江,恁逃命呢?听说恁前儿刚把江夏侯的二小子给废了,这会儿不在家抄大诰,跑我这儿蹭酒喝?”
“蹭个鸟蛋的酒。”李景隆大步走过去,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下巴,“增寿,兄弟给你送一桩天大的富贵,要不要?”
徐增寿嗤笑一声,打量着李景隆这一身泥点子:“得了吧,从小到大恁每次说送富贵,最后挨军棍的都是我。我哥临行前还警告我,少跟恁混一块儿,说恁脑子被驴踢了。”
李景隆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别提你哥那个老夫子。我问你,八仙楼后院那几间酿酒的库房,空着没有?”
徐增寿愣了一下,点头道:“空着两间堆柴禾的。恁问这个干啥?”
“借我用半个月。”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拍在桌上,“再替我办几样东西。找个铁匠铺打造一下。”
徐增寿看着桌上的图样,狐疑道:“恁到底要干啥?”
李景隆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老子要酿酒。天下最烈、烈得能把嗓子烧出窟窿来的仙酒。”
徐增寿揉着脑袋,看着李景隆那一脸不似作伪的严肃神情,心里犯起嘀咕:“市面上的三白酒已经够烈了,恁还能折腾出啥花样来?”
“那破玩意儿跟水没两样。”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阴沉沉的天空。
徐增寿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沉吟片刻,点头道:“行,后院借你。不过若是闹出火灾,你自己去跟我爹解释。”
“放心,走不了水。”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金陵城的雨季眼看就要落下来。
高纯度烈酒今晚就能开始提纯。只要烈酒一出,大蒜素的冷浸萃取就能连夜动工。
但是天花呢?
他必须在天花病毒露头之前,把牛痘的种源给翻出来。
李景隆转过身,盯着徐增寿:“增寿,你手底下管庄子的管事里头,有没有经常去江宁、句容一带收耕牛的熟手?”
第10章 你说真的?
最新网址:.biquluo徐增寿把手里的蚕豆壳往地上一扔,跳起来退了半步,拿手指着李景隆的鼻子。
“九江,恁疯了不成?想吃牛肉想癔症了?当今天下谁不知道皇上是啥出身?前年凤阳那边有个千户私宰了一头老掉牙的耕牛,皇上晓得之后,直接把人绑在午门外头抽了六十廷杖,骨头都打碎了,躺了整整三个月!恁要是敢打耕牛的主意,国公爷手里的马鞭真能抽死恁!”
李景隆一把拍开他的手,在椅子上大马金刀坐下。
“叫唤啥?老子是那种管不住嘴的饭桶吗?谁说老子要吃牛了?”
徐增寿斜着眼睛看他:“不吃牛,恁找生了痘疮的母牛做甚?难不成恁还想给牛治病?”
“这事儿恁别瞎打听,办好了少不了恁的好处。”李景隆伸手扯过桌上的粗茶碗,仰头灌了一口,“只要长了痘、身上结痂的母牛。找到了别声张,给庄头十两银子,把牛好生圈起来,每天喂好料,派人给我盯死了。听明白没有?”
徐增寿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抓了抓头皮,嘴里嘟囔起来。
“行行行,我差几个常年跑江宁的大车把式去底下庄子问问。可丑话说在前头,这节骨眼上牛金贵得很,真要是找不着,恁可别怪我。”
“尽力找,越多越好。”李景隆把怀里的银票摸出两张,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徐增寿低头瞅了一眼,两张宝钞整整两百贯。他眼皮跳了跳,手脚麻利地将银票塞进袖筒里,生怕李景隆反悔。
“还有图纸上那套铜家伙。”徐增寿敲了敲桌上的硬黄纸,“我刚才扫了一眼,这套怪模怪样的铜管子跟大瓮,最快也得三天才能敲打利索。三天之内,恁就老实待着吧。”
“三天?”李景隆眉头拧紧。
“三天算快的了,换做官营的军器局,没个十天半个月连火都生不起来。”徐增寿扯开一张凳子坐下,又抓了把炒蚕豆,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开口,“不过话说在前头,等恁把那甚么劳什子仙酒折腾出来,头一坛必须先给我尝尝咸淡。”
李景隆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子,忍不住嗤笑出声。
“毛都没长齐呢,整天惦记着烈酒。恁哥要是知道你在外头喝酒,非拿竹条抽烂恁的脚底板。”
徐增寿把脖子一梗:“少拿我哥压我!十三岁怎么了?常茂十三岁就跟着开平王上战场砍元兵了。我喝两口酒算个鸟!”
李景隆没接话茬,推开雅间的窗户朝外看去。
三山街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几个穿戴曹国公府号衣的亲兵正骑着高头大马,沿街搜寻。打头的是李文忠身边的亲信长随,腰里别着牛皮马鞭,面色铁青,见着相似的身影就上去盘问。
得,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
李文忠一生最好名声,治家严谨的名头被他这一枚大爆竹炸得稀烂。这会儿要是自己送上门去,免不了皮开肉肉绽。
硬扛绝对不行。
他李景隆不是来受皮肉之苦的。
得找个靠山。
找谁?找太子朱标?朱标前脚刚出城巡视漕运,远水解不了近渴。找徐达?徐达远在北平大营练兵防备北元。找常茂?常茂那粗胚多半还会拍手叫好,然后顺手给他爹递棍子。
满朝文武,龙椅上的朱元璋能治李文忠,但老朱手黑,要是知道他为了搅黄婚事把前宰相的族人炸进粪坑,搞不好得加罚三十军棍。
思来想去,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人的话能让李文忠把马鞭乖乖收起来。
马皇后。
那是朱元璋的结发妻子,也是李文忠的亲舅母。当年李文忠年幼丧母,饿得皮包骨头,全靠马皇后从牙缝里省出麦饼把他拉扯大。在李文忠心里,马皇后的分量比亲娘差不了多少。
只要躲进坤宁宫,李文忠就算把马鞭咬碎了,也绝对不敢在皇后跟前动他一根手指头。
太医院那群老太医开的尽是些清心润肺的四君子汤、贝母膏,治治换季的风热咳嗽尚可,真要是细菌性肺炎,那些药吃下去跟白开水没什么分别。
大蒜素还得三天才能开始提纯,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亲眼看一看马皇后的真实病情,摸清楚到底咳到了哪一步。
打定主意,李景隆一把关上窗户,转过身拽起桌上的帷帽套在脑袋上。
“增寿,作坊的事给我盯紧了。三天后我来验货,少一根铜管,老子拆了你八仙楼的招牌。”
徐增寿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搞懵了,一口蚕豆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才缓过来:“恁上哪儿去?满街都是你爹的亲兵,这会儿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李景隆拉低了帽檐:“抓我?下辈子吧。老子进宫尽孝去!”
话音未落,他推开后门,顺着八仙楼送货的小道钻了出去。
两刻钟后。
金陵城北,西安门外。
李景隆摘了帷帽,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青布长衫,大摇大摆地朝着宫门走去。
守门的羽林卫校尉原本手按刀柄满脸肃杀,待看清走过来的人是李景隆,顿时松开刀柄,弯腰行礼:“卑职见过小公爷。小公爷不是刚出宫么,怎的换了这身衣裳又回来了?”
李景隆随手从腰间摸出一块东宫侍读的腰牌晃了晃,面上挂着平日里那副欠揍的假笑:“东宫有些紧要文书落下了,皇长孙那边还等着我回话。怎么,刘校尉想查查咱的底细?”
“不敢,不敢,小公爷请进。”校尉连忙侧身让开通道。
谁不知道这位曹国公世子是东宫的红人,更是皇长孙的跟班,在宫里向来横着走,谁敢触这个霉头。
穿过厚重的西安门,进了红墙夹道,李景隆脚下步子飞快,连文华殿的方向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拐向内廷后宫。
坤宁宫坐落在整个紫禁城的中轴线后方,红墙碧瓦,肃穆庄严。
刚踏进坤宁宫院门,李景隆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苦涩味,混合着艾草燃烧的微烟,在潮湿微凉的春风里久久不散。
院子里伺候的宫女和内侍一个个屏气敛息,走路连鞋底都不敢蹭出半点声响。
正殿的厚毡帘子垂着,把外头的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李景隆还没跨上汉白玉台阶,殿内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咳嗽声。
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挑开帘子急匆匆跑出来,盆里的热水混着血水,一条细白帕子上染着刺目的暗红色血沫。
李景隆心头微沉。
已经开始咳血了。
这绝非普通的风寒,哪怕不是肺痨,也至少是极严重的急性下呼吸道重度感染。
“九江?恁这猢狲怎么跑这儿来了?”
殿内忽然传出一声略显沙哑但极温和的声音。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重新挂起来,弯腰掀开厚重的帘子,一头钻了进去。
“舅祖母!九江想死您了,特地给您请安来了!”
李景隆噗通一声跪在脚踏上,眼皮往上一抬,便看见了斜倚在紫檀木罗汉榻上的马皇后。
马皇后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夹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面色蜡黄,两腮凹陷,唇色发白。但那双看着李景隆的眼睛,依然透着长辈独有的温厚与慈爱。
榻旁的小几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黑褐色药汁,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药膜。
李景隆立刻坐直了身子,指着小几上那碗凉药,语气瞬间变得正经起来,“九江是听说舅祖母凤体欠安,特地来看看。舅祖母,这药太医院开了多久了?怎的一点起色都没有?”
马皇后看了一眼那碗药,眼中掠过一丝厌倦,摆了摆手。
“太医也是尽力了。咱这把老骨头,年轻时跟着恁皇爷在军营里落下的病根,一到春雨连绵就发作。死生有命,吃不吃这苦水,都是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李景隆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马皇后微微一怔,看着李景隆严肃的脸色,有些意外。
“舅祖母,皇上整日为北元、为漕运发愁,太子性子软,若没有您老人家压着,这天下不知得掉多少颗脑袋。”李景隆凑上前,指了指那碗黑药,压低了嗓门,“这温补的药根本不对症!治肺痈,得用猛药,得把里头的邪毒给生生杀绝了才行!”
马皇后哑然失笑:“恁个毛都没长齐的十三岁小子,也懂得医理?”
“臣不懂医理,但臣懂杀敌!”李景隆昂起头,眼中满是笃定,“您体内的病邪就是元寇,太医院开的药好比是派使者去劝降,半点用没有。臣有法子,给您送一剂能把病邪连根拔起的灵药来!”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微暖,刚要开口安抚,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孽障,恁说的是真的?”
第11章 军令状
最新网址:.biquluo厚重的门帘啪的一声被甩在门框上。
朱元璋大步跨进暖阁,龙袍下摆卷起一阵风,脸上胡子都快吹起来了,鞋底在金砖上踩得咚咚作响。
“九江,恁刚才说什么?哪来的灵药?谁能治妹子的咳疾?”
朱元璋一把扯开李景隆的领子,鼻息粗重地喷在李景隆脑门上。
马皇后斜靠在榻上,见状咳了两声,伸出枯瘦的手拽了拽朱元璋的袖口:“重八,恁吓着孩子了。九江才多大年纪,随口说两句宽心话,恁也当真。”
“妹子,恁别替他遮掩!”朱元璋没松手,目光在李景隆脸上刮来刮去,“这小兔崽子打小就滑头,今天要是敢拿恁的病消遣咱,咱直接扒了他的皮挂在午门上风干!”
李景隆顺势脖子一缩,顺杆爬着跪在脚踏边上,扯住朱元璋的龙袍衣角。
“皇爷,借臣十个脑袋,臣也不敢拿舅祖母的凤体开玩笑。方才臣瞧见舅祖母咳出的帕子带了血丝,太医院那帮老夫子开的四君子汤,治治文官的虚火还成,对付这等凶险的肺热脓毒,纯粹就是隔靴搔痒。”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松开手,居高临下盯着他:“恁懂个屁的医理?九江,咱没工夫听恁扯淡。”
“皇爷,臣是不懂开方子,可臣见过军营里的死人。”李景隆脸不红心不跳,顺口胡诌,“早年间在军中,有些将士刀口烂了,流脓发臭,怎么敷金疮药都不中用,最后活活烧死。后来臣在残卷上翻过前人的偏方,天地生万物,有剧毒之草,必有克毒之物。有些烂疮的脓水,只有烈性极强的白精丸子能压得住。”
朱元璋面色阴晴不定,走到榻前摸了摸马皇后的手背,触手滚烫。
马皇后整夜整夜睡不着,咳得肋骨生疼,太医院那帮御医除了磕头请罪,开出来的药方一天换三回,半点用项没有。
病急乱投医,朱元璋哪怕明知这小子混账,心底那根弦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恁要怎么弄?”朱元璋转过身,声音低沉下来,“需要什么,国库里有的药材,咱全给恁搬来。”
李景隆心头透亮。
老朱上套了。
前世他好歹是个大药厂的骨干销售,大蒜素的乙醇冷浸萃取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提纯出来的液体浓度有多高,药效有多猛,吃多少能杀菌,吃多少能把人胃肠黏膜烧穿,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在这个连滴管都没有的洪武十五年,直接把土法制剂灌进马皇后嘴里,一旦出了半点差错,他李景隆就得被剥皮实草。
得找专业人士兜底。
李景隆往前跪行半步,压低嗓门,神情显得无比恳切。
“回皇爷,这药是虎狼之物,霸道得很,是用几百斤紫皮大蒜和极纯的烈酒,反复蒸馏萃取出来的精华。炼制手法繁杂至极,稍有差池就会变质生毒。臣需要人手,而且是全天下最懂药理的人手。”
朱元璋眼皮一抬:“恁要谁?”
“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李景隆吐字清晰,“还有两个懂辨别药性的大方脉医官。这几个人得借给臣半个月,听凭臣调遣,谁也不能多嘴多舌打听方子。”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手指在腰间玉带上轻叩两下:“恁要他去给恁当下手?”
李景隆一脸肃穆,“臣造出药液后,火候和药力极难拿捏。用多少分量,怎么配温水送服,必须由戴院判亲眼盯着。不仅如此,药成之后,断不能直接给舅祖母用。”
马皇后闻言,微微支起身子:“九江,恁这是何意?”
“试药。城西兵马司大牢里,多的是染了肺热咳血的死囚。药炼出来,先抓三个死囚试一试,看他们能不能退热。死囚活了,方能给舅祖母用一钱。”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心肠倒是够黑够稳,半点不含糊。
“好,戴思恭拨给恁。”朱元璋一口应下,随即眼神变得极其凌厉,“但若是人没治好,或者药弄不出来,九江,恁知道欺君是什么下场。”
李景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一拍胸脯:“若是药成之后治不了舅祖母,臣提头来见!不过皇爷,臣还有个想法。”
“说。”
“这药若真成了,天下人若是知道是臣炼出来的,难免议论臣妖言惑众、不务正业。”李景隆眨了眨眼,露出那副市侩又讨喜的笑脸,“臣想把这功劳,全记在皇长孙雄英头上。”
朱元璋愣住了。
连躺在榻上的马皇后都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叹了一口气,语气那叫一个诚挚:“雄英表弟纯孝,说皇祖母身子不好,他吃什么都不香。这灵药的方子,就说是雄英日夜在佛前祷告,纯孝感动天地,托梦赐下的仙方,由臣代为炼制。这般一来,皇长孙的孝名传遍天下,朝野臣民归心,皇爷和舅祖母脸上也有光彩。”
这是李景隆布下的第二道保险。
这炼药的十五二十天里,他就能名正言顺把朱雄英带在身边。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良久,粗糙的大手在李景隆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难得恁有这份孝心,还能替雄英这孩子打算。咱平日里没白疼恁。”
朱元璋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在罗汉榻边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
“说吧,除了借人和试药,恁今儿个顶着一身泥点子进宫,还惹了什么祸?”
知子莫若父,知甥莫若舅。老朱一眼就看穿了李景隆的小九九。
李景隆干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
“皇爷英明,臣确实遇到了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说,少跟咱兜圈子。”
李景隆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汪广洋家那个侄儿汪克敬,今天跑来国公府跟我姐谈亲事。那厮长得跟白面馒头似的,满口之乎者也,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我姐才十五岁,哪能便宜了这种酸儒。”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笑:“恁这孩子,长辈定下的亲事,恁能有什么法子?”
“臣也没干什么。”李景隆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臣就往他们叔侄的龙井茶里搁了两钱熟巴豆霜。等他们俩捂着肚子往西跨院茅房跑的时候,臣顺手往茅房木栅栏里头,扔了两颗起火大炮仗。”
噗的一声。
朱元璋刚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龙袍前襟全湿了。
殿内的空气停滞了片刻。
马皇后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帕子悬在半空。
“恁往茅房扔爆竹?”朱元璋呛得直咳嗽,面皮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然后呢?”
“然后茅房塌了,汪克敬连裤子都飞了,裹着一脑袋黄泥在外头喊有刺客。”李景隆叹息道,“我爹拎着牛皮马鞭要扒我的皮,臣要是留在府里,这会儿两瓣屁股怕是已经被打成肉酱了。”
暖阁里安静了三息。
朱元璋抬起手指着李景隆,指尖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气还是乐,胸口起伏剧烈。
“混账东西!李景隆恁真行啊!汪广洋才死了多久,恁把他族弟和侄儿炸进粪坑里?李文忠一世英名,怎么生出恁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马皇后也忍不住掩嘴咳笑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活气:“九江,恁这事儿办得太损了,那汪家也是书香门第,往后在金陵城还怎么见人。”
“活该,谁让他打我姐的主意。”李景隆小声哔哔。
朱元璋站起身,抬脚在李景隆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记。
“滚起来!别在地上装死!”
李景隆麻溜地爬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朱元璋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保儿那边,咱待会儿打发个内侍去传旨,就说咱留恁在东宫办差,药弄好之前,他不准动恁一根汗毛。”
李景隆大喜,躬身行礼:“皇爷圣明!”
“恁别高兴得太早。”朱元璋转过身,眼神如刀刃般在李景隆脖子上划过,“戴思恭和死囚全给恁备齐。若是这劳什子灵药有用,治好了妹子,炸茅房这破事,咱替恁压下去!”
说到这里,朱元璋话音猛地一沉,带着天子独有的血煞之气。
“可要是药没影儿,或者药治不好人。九江,新账旧账一起算,咱亲自提着马鞭去国公府,看着恁爹把恁两只腿打折,听明白没有?”
李景隆站直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肃然拱手。
“臣若是办砸了,提头来见。”
“滚去太医院提人,看着恁就烦。”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李景隆再次躬身行礼,退着出了坤宁宫的门槛。
第12章 李文忠的伤疤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怀揣着朱元璋的口谕,大步流星跨出内廷。
他没先回曹国公府,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太医院值房。
值房里弥漫着一股安息香混着老陈皮的气味。太医院判戴思恭正伏在黄花梨木案后头誊写脉案,灰白的胡须修剪得齐齐整整。
李景隆啪的一声把东宫侍读的象牙腰牌拍在桌面上。
“戴院判,别写那些没滋没味的汤头了。圣上有旨,着恁挑两个嘴严稳当的大方脉医官,今儿个起听小爷调遣。”
戴思恭捏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市井气的曹国公世子,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小公爷,皇后的千秋凤体不是儿戏,老夫正与诸位同僚商榷固本培元的温润方子,恁莫要在里头添乱。”
“添乱?”李景隆嗤笑一声,单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去,“太医院要是能治,用得着咱去坤宁宫跟皇爷立军令状?旨意待会儿有司礼监内官亲自来宣。酉时初刻,八仙楼后街第三间药铺后院,戴院判若是见不着人,就自个儿去午门外头跟皇爷回话。”
戴思恭面色变了变,刚要站起身争辩,李景隆已经甩开大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回曹国公府的路上,春风带着些微水汽。
李景隆自忖拿了老朱的免死金牌,腰杆子硬得像铁,哼着市井小调摇摇晃晃进了太平门。
只要跨进自家庭院,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再顺走账房几百两现银,这半个月他就能名正言顺蹲在八仙楼蒸酒熬药。
可脚刚迈进国公府前院大门,两扇包铁厚门砰的一声在身后重重合拢。
门栓咔哒落锁。
院子里十几个披挂铁甲的亲兵垂手肃立,呼吸沉重,连院角里的老槐树枝叶都不敢乱晃一下。
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李文忠一身家常玄色箭袖,腰束革带,面皮黑得像锅底。
在他手边的高几上,那根浸透了桐油的九节牛皮马鞭盘得规整,泛着阴森的油光。
李景隆右眼皮猛地一跳,抬脚想往后撤,身后两个虎背熊腰的亲兵长随已经跨步上前,两支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胛。
“跪下!”
李文忠嗓音不高,沉闷得像滚雷碾过地面。
长随手上发力,李景隆膝弯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磕在青砖地上。
“爹,皇爷适才下了口谕……”
“闭嘴!”
李文忠猛然暴起,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李景隆肩头上。
李景隆闷哼一声,整个人横着滑出去三尺远,后背撞在汉白玉石阶上,震得气血翻涌。
李文忠几步跟了上来,一把拽住李景隆的长衫前襟,把他整个人提得半悬空,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
“传旨太监半刻钟前刚走!李景隆,恁真行啊,在外头胡作非为炸翻汪家茅房就算了,那是门风不正,老子抽恁三十鞭子也就算全了朝廷颜面。可恁竟然敢把脑筋动到坤宁宫!动到恁舅祖母头上!”
李文忠唾沫星子喷在李景隆脸上,手背青筋暴跳。
“那是咱李文忠的亲舅母!恁懂什么医术?恁在市井摸爬滚打,竟敢在皇上面前夸海口说有仙药能治?还敢去兵马司提死囚试药?”
李文忠扬起手臂,蒲扇大的巴掌悬在半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咱老李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爵位,今儿个全要被恁这个孽障送上断头台!”
李景隆后背生疼,但他没哼一声。
他知道李文忠是动了真怒。
这位大明曹国公十三岁从军,大小数百战,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朱元璋马皇后敬若神明,对李氏一门的荣辱看得比命还重。
跟老头子讲现代化学是白费口舌。
讲医学逻辑也是对牛弹琴。
得换个能把这百战名将关注的由头。
李景隆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子,也不挣扎,直视着李文忠那双杀气腾腾的虎目,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爹,恁真以为儿子只是为了躲恁那几顿鞭子,才进宫信口雌黄?”
李文忠眉骨一抽:“难道不是?”
“儿子要真想跑,出了金陵城往应天府哪个卫所一钻,恁掘地三尺也抓不着我!”李景隆索性仰起脖子,“儿子是为了舅祖母,也是为了大明边关几十万吃粮当兵的儿郎!”
李文忠按着他的手顿了顿,目光阴沉:“恁少拿官话压老子。”
“爹,洪武五年漠北之战,恁带着十万人出雁门关,和元将蛮子哈剌章在阿鲁浑河血战。那一场仗,当场战死的弟兄有多少,抬回伤兵营烂死的弟兄又有多少?”
李景隆语气骤然变得尖锐。
李文忠瞳孔一震,抓着衣领的手指不由自主松开了两分。
那是他这辈子最痛的一道疤。
阿鲁浑河惨胜,阵斩元兵数千,但大明将士死伤更为惨烈。
“恁在战场上砍了三十年脑袋,恁比谁都清楚!”李景隆一把推开李文忠的大手,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打仗死在刀矛弓箭底下的,十成里头顶多占三成。剩下七成,全是在营帐里流脓生疽,发着滚烫的高热,活活烂死的!”
李文忠嘴唇抿成一条白线,身子僵在原地。
满院子的亲兵全低下了头。
这些亲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谁身上没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谁没在伤兵营里听过同袍活活痛死前凄厉的惨叫。
“太医的金疮药顶用吗?金疮药只能止血,治不好烂疮!”李景隆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自己的心口,“那些烂肉里的脓毒,就是一股恶气。儿子弄的这味药,它不单能治内里淤积的肺痈,若是敷在伤口上,极大的概率可以避免伤口化脓!”
院子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李文忠盯着李景隆,眼神从暴怒逐渐转为惊疑。
“恁说的是真的?”
“儿子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药要是做不出来,提头来见。皇上要砍我的脑袋,还能漏了您?若是没有八成把握,儿子吃饱了撑的去摸老虎屁股?”
李景隆走到太师椅前,抓起茶壶直接往嘴里倒了半壶凉水,抹了抹下巴。
“这药要是成了,不仅舅祖母的咳血能压下去。往后漠北开战,辽东平乱,大明伤兵营里的好男儿,起码能多活下来一半!”
多活下来一半。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文忠的心坎上。
大明立国十五年,北元残部仍在草原窥伺,辽东纳哈出拥兵数十万。每年朝廷发兵北伐,折损在路上的精锐不计其数。兵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个老卒都是朝廷用白花花的银子和粮食堆出来的。
若是能活下一半伤兵……
李文忠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那不是吓的,那是激动的。
真有这种神药,哪怕只能保住三成伤兵的命,也是功在社稷、万家生佛的大功德。
李文忠转过身,大步走到李景隆面前,双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
这一次,掌心不再带着怒火,而是带着微微的轻颤。
“九江,当真?”
“当真。”李景隆神色肃穆,不再有一丝平日里的轻佻,“药方在儿子脑子里,器具图纸已经送去铁匠铺,现在差的是人手。”
李文忠沉默了足足五息,随后猛然转头,看向院子里垂首待命的亲兵统领。
“张彪!”
“末将在!”一名浑身腱子肉的黑面将官跨步抱拳。
“带五十名铁甲亲兵,听从大公子吩咐!”
“得令!”
张彪领命,大步出门点人去了。
第13章 是中毒!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从曹国公府跨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油纸外头裹着两层厚棉布,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那是他在厨房顺手撕下来的半只肥母鸡,刷了饴糖与炒盐,柴火闷烤得皮酥肉烂。
张彪领着十个换了便服的铁甲老卒,不远不近吊在他身后五丈远。
李景隆没去八仙楼,而是脚跟一转,大摇大摆进了东华门。
东宫的文华殿偏殿里,朱雄英正坐在红木大案后头背书,小脸绷得紧紧的,旁边站着个穿青袍的翰林侍读,摇头晃脑地讲着《论语》。
李景隆直接跨进门槛,腰间的象牙牌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先生且歇歇脚,皇爷有差事交代。”
老翰林认得这位混世魔王,脸皮抽搐了几下,躬身行了个礼,抱着书本灰溜溜退了出去。
殿门刚关上,朱雄英整个人立刻垮了下来,趴在案几上直吸鼻子。
“表哥,恁带了啥好吃的?香得咱满嘴冒口水。”
“狗鼻子倒灵。”李景隆把油纸包拍在案上,一层层揭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大殿里散开,“方才在府里让厨子现烤的,给恁解解馋。”
朱雄英欢呼一声,两只小手抓起一只鸡腿,扯下来就往嘴里塞。
金黄的鸡皮滋滋冒油,烫得他直哈气,嘴唇上沾满了亮晶晶的油花。
“慢点嚼,没人跟恁抢。”李景隆随手拖了把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两天表哥得在宫外头办件泼天的大事,少说得十天半个月进不来。恁老实呆在东宫,别到处乱跑,更别去御花园捞鱼。”
朱雄英啃得满脸是油,含糊不清地应着:“知道了,表哥。咱哪都不去,就在这儿等恁带烤肉进宫。”
孩子仰起头笑,露出两排细白的小乳牙。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窗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朱雄英大张的嘴里。
朱雄英下排门牙的牙龈根部,赫然浮着一圈灰黑色的细线,颜色发青发暗,紧贴着牙肉,沉淀得极为扎眼。
李景隆只觉得脑门嗡的一声,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那是铅线。
他在后世大药厂干了八年销售,跟着研发团队跑过不知多少回中毒案例的培训。
这是长期摄入铅化物,硫化铅在牙龈毛细血管沉淀形成的特有体征。
小孩子的肾脏细嫩脆弱,一旦铅毒积攒到一定分量,发热、腹痛、抽搐,最后脏腑衰竭而死。
前世看的那些杂书与电视剧全在扯淡。
什么染了天花暴毙,全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地里用慢刀子割肉,日复一日地往大明皇长孙的肚子里下毒。
李景隆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朱雄英的下巴。
“表哥,疼……”朱雄英嘴里还叼着半块鸡肉,两只眼睛泛起水汽。
李景隆没松手,拇指强行推开朱雄英的嘴唇,死死盯住那圈灰黑色的暗线。
铅线已经成型,至少服用了三个月以上。
若是再晚发现一个月,等铅毒渗入骨髓坏了心肾,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吕氏。
李景隆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
常氏早逝,吕本虽然死了,但东宫的内务大权全在这个侧室扶正的女人手里。朱雄英一死,朱允炆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好毒的心思,好稳的手段。
李景隆松开手,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血气,脸上的狠戾一闪而过,换上一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混账面孔。
“吃得满嘴是油,跟个小花猫似的。”李景隆扯起袖口,替朱雄英擦了擦嘴角。
朱雄英揉着下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表哥,恁刚才吓着咱了。”
“表哥这是心疼恁。”李景隆把剩下的烤鸡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这鸡肉不新鲜了,咱带恁去宫外吃更好的。”
朱雄英眼睛一亮,随即又蔫了下去:“出不去。母妃管得严,说外头有乱民,不许咱离了文华殿。”
“她管得着吗?”李景隆嗤笑一声,一把拉起朱雄英的小手,“今儿个是皇爷的意思。”
“皇祖父?”
“对,皇爷亲口准的。”李景隆拽着他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皇祖母咳疾重,昨儿夜里佛祖托梦给恁,赐了个仙方。皇爷说了,这药是恁的一片纯孝,必须由恁亲自去宫外看着炼。走,跟表哥给皇祖母祈福去。”
朱雄英年纪虽小,却极懂事,听到能救皇祖母,当即重重头:“咱去,咱给皇祖母守着仙药。”
两人刚跨出文华殿大门,回廊拐角处便急匆匆走来几个内侍。
领头的是东宫的掌事太监,面白无须,腰背微躬,眼里透着精光。
“奴婢见过小公爷,见过长孙殿下。”太监拦在阶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千,“殿下该喝午间的安神玉露汤了,太子妃娘娘吩咐过,误了时辰对殿下的脾胃不好。”
李景隆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太监面前。
“什么破烂汤水,滚一边去。”
太监身子没动,声音尖细:“小公爷,这是东宫的规矩。娘娘交代了,殿下千金之躯,不能随意出文华门半步。还请小公爷莫要让奴婢难做。”
李景隆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脆响,抽得太监在汉白玉台阶上转了半个圈,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随行的几个小内侍吓得噗通跪了一地。
“给脸不要脸的阉货。”李景隆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睨着他,“皇爷口谕,着皇长孙出宫为中宫祈福炼药。恁要是长了两个脑袋,就去乾清宫把皇爷的嘴堵上,再来跟小爷讲东宫的规矩。”
太监捂着脸,跪在地上直打哆嗦,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皇爷的口谕就是天,东宫再大,也越不过奉天殿去。
李景隆一把将朱雄英抱上肩头,大步流星出了东华门。
宫门外头,张彪带着十名铁甲亲兵早已候着,见李景隆扛着皇长孙出来,面色皆是一紧。
“张彪。”李景隆沉声下令。
“末将在!”
“把殿下送去八仙楼最里面的后院,拨三十个弟兄把院子围死。从现在起,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给老子斩成两截。”
“得令!”
朱雄英趴在李景隆背上,有些发懵:“表哥,恁不跟咱一块去吗?”
“表哥去给恁拿好吃的。”李景隆伸手捏了捏朱雄英的小脸,眼神坚定,“听好了,到了院子里,除了张彪亲手端给恁的吃食,谁送的东西都不准碰。张彪!”
“在!”
“去城南庄子上,寻两头正在产奶的活母羊牵回院子。早晚各挤一碗温羊奶,必须看着殿下大口喝下去,少一滴老子揭了恁的皮。”
大剂量的蛋白质能与胃肠道里的游离铅结合,形成不溶性的沉淀物排出体外,这是眼下唯一能紧急阻断铅毒继续扩散的法子。
“末将明白!”张彪抱拳应诺,小心翼翼接过朱雄英。
李景隆转过身,又吩咐旁边的亲兵长随:“去把戴思恭给老子押到后院去,让他寸步不离守着殿下。若有半点差池,让他自个儿备好棺材。”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街面上尘土微扬。
李景隆站在空荡荡的御道边上,扯开领口,任由凉风灌进胸膛。
他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
慢性投毒,残害储君血脉,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后宅争宠,这是要挖大明的根基。
这把火,光靠他一个曹国公世子压不住,也不该由他来压。
得让全天下杀气最重的那头猛虎亲自来撕。
李景隆整了整身上的东宫侍读袍服,转身逆着人流,大步朝着那座巍峨阴沉的皇宫走去。
第14章 这事还是告诉老朱吧
最新网址:.biquluo乾清宫偏殿的穿堂风有些发凉。
朱元璋手里捏着一份户部递上来的两浙水利折子,朱批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殿门处传来甲片轻微的碰撞声。
李景隆一个人站在门槛外,身上那件东宫侍读的宝蓝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告进,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腿侧。
守门的内侍刚想开口喝问,朱元璋把朱笔搁在砚台上,撩起眼皮扫了过去。
“九江,恁不去做药,跑来这里作甚?”
李景隆抬脚迈过门槛,鞋底在金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御案前五丈远的地方站定,膝盖一弯,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皇爷,臣有掉脑袋的话要回。”李景隆抬头,脸上没有半分混账气,“请皇爷把殿里的宫人、女官、内侍,全都撵出去。殿外十丈之内,叫控鹤卫围了,擅近一步者,立斩。”
殿角侍立的几个执拂太监脸色骤变。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两道如刀般的目光刺在李景隆脸上。
这小子打小在马皇后跟前撒欢,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一箩筐,嘴里向来没句正经话。可眼下李景隆背脊挺得像杆枪,眼底没有半点闪烁,浑身绷得发紧。
朱元璋太懂这种架势了。
那是淮西老兄弟提刀上阵前,准备拿命换命的模样。
“杜安道。”朱元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立在龙椅侧后方的老太监躬身上前:“老奴在。”
“照他说的办。”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带亲军把殿门合上。恁留着,其余人全撵到玉阶底下。一只麻雀飞过来,也给咱射穿了。”
“遵旨。”
片刻功夫,偏殿里沉重的包铜殿门合拢。
门栓落下的闷响回荡在大殿里,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殿内除了朱元璋和伏侍在侧的老太监杜安道,就只剩下跪在地上的李景隆。
“说。”朱元璋吐出一个字,单手按在御案边缘。
李景隆抬起头,声线平直:“长孙殿下中了毒。”
御案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朱元璋身子前倾,半截身子压在案几上,两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李景隆。
“恁放什么狗屁?”
“雄英牙龈根底生了一圈暗线,色如灰墨,深贴齿肉。”李景隆半步不退,语速极快,“这是慢毒积年的相貌。至少吃了三个月,天天用,顿顿渗。那毒性走的是骨血,坏的是脏腑。若是再用上一个月,孩子就会开始腹痛如绞、高热不退,最后七窍生烟烂了五脏六腑,神仙下凡也拉不回来。”
朱元璋的脸色由黄转青,又由青转黑。
殿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冻住了。
杜安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金砖,抖得筛糠一样。
“谁干的?”朱元璋的嗓音粗粝得像是沙石磨过生铁。
“臣不知道。”李景隆干脆地答道,“但东西一定是吃进肚子里的。”
有些话点到即止,朱元璋这头洪武朝最狠的恶狼,自己会顺着血腥味咬死猎物。
“三个月。”朱元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李景隆,“太医院每五日去东宫请一回平安脉,那帮老不死的吃着朝廷的俸禄,全瞎了眼?”
“铅毒入体,初时只显微热体虚,脉相浮杂无力。太医院那群庸医只当长孙是脾胃虚弱。”李景隆淡淡说道。
朱元璋猛然刹住脚步。
他朱元璋要的是大明万世一系。太子朱标仁厚,长孙朱雄英聪慧,这是他给老朱家定下的铁打江山。有人要把他最看重的大孙子,从根子上刨了。
“雄英人呢?”朱元璋居高临下,杀气几乎化成实质。
“臣自作主张,把殿下抱出宫了。”
李景隆迎着老朱的视线,语调沉稳:“臣让家父的亲兵统领张彪,领着三十个铁甲老卒,把雄英护住。臣让太医院判戴思恭寸步不离守在跟前,又去庄子上寻了两头母羊,早晚灌新鲜热羊奶下去,先阻住胃里的毒性渗进血肉。这会儿雄英四周全是曹国公府的亲兵,外人进不去半步。”
朱元璋眼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换做旁人,敢私自把皇长孙拐出紫禁城藏进外宅,早被锦衣卫剁成肉泥喂狗了。
可李景隆做得干脆、狠辣,而且全是冲着保命去的。
“好,好得很。”朱元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得令人胆寒,“老李家教出来的好种。遇事不慌,敢抓敢杀。”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杜安道。
“传毛骧。”
“奴婢遵旨。”杜安道爬起来就往殿外退。
“慢着。”朱元璋叫住了他,声音极度压抑,“让毛骧换便服,从西角门滚进来。别动用锦衣卫大队人马,给咱暗地里查。东宫内膳房这三个月采办的所有细软药材,碰过大孙饭食的所有宫人内侍,挨个摸底。漏了一个,咱扒了他的皮做褥子。”
“是,老奴亲自去传。”杜安道擦着冷汗,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重新走回御案前,撑着桌面,粗重地喘息着。
良久,老皇帝才低沉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李景隆从未听过的疲态:“这事儿,瞒着后宫。”
李景隆心头微动:“舅祖母那边?”
“妹子身子虚弱。”朱元璋阖上双眼,眉间沟壑深得吓人,“她把雄英当眼珠子疼,咱不能让她再受半点惊吓。”
这位杀伐一生的铁血皇帝,在提到结发妻子时,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颤抖。
“臣明白。”李景隆点头,“臣出宫时跟雄英说了,是佛祖托梦,让他给皇祖母守着仙药祈福。对外就说是这由头,谁也挑不出刺。”
朱元璋睁开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雄英体内的毒,能解多少?”
“羊奶只能护住脾胃,拔毒还得另寻方子。”李景隆脑子里飞快盘算着铅中毒的螯合疗法,在洪武朝没有依地酸钙钠,只能用大剂量的特定草药与矿物配合,“臣还要两样东西。”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说。”
“太医院库房里所有的老山土茯苓与绿豆粉,调十石送去八仙楼。”李景隆停顿了一下,“给臣一道密旨,若东宫有人敢借故强闯要人,臣有权先斩后奏。”
朱元璋目光森然,从御案底下抽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啪地扔在李景隆膝盖前。
牌子上镂刻着狰狞的虎头,正是调动内廷禁卫的亲军令。
“拿去。”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李景隆,看向挂在壁上的大明舆图。
“九江,雄英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老李家满门抄斩。若是雄英活下来,妹子也好了,只要你李景隆不造反,以后你做的混账事情咱都替你担着。”
李景隆捡起那块冰冷的铁牌,揣进怀里,重重磕了个头。
“臣,领旨。”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跨出偏殿大门。
第15章 这毒下的刁钻
最新网址:.biquluo八仙楼后院的门板足有三寸厚,外头落了三道精铁门闩。
院落四角,十几个曹国公府的老卒穿着短打,腰里全别着军中用的雁翎刀。廊檐底下架着一口滚水大锅,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李景隆一把推开角门跨进去,把守门的亲兵吓了一跳。
“小公爷!”
“殿下呢?”李景隆摘下腰间的亲军令,在手里掂了掂。
“在东厢房。戴御医也在里头,急得直转圈。”
李景隆迈步上了石阶。房门虚掩着,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里头传来朱雄英奶声奶气的抱怨。
“苦,咱不喝。表哥说了有烤鸡,恁给咱灌羊奶算怎么回事?”
“殿下,我的小祖宗哎!”戴思恭端着粗陶大碗,急得胡子乱翘,“这刚挤出来的热羊奶膻气重,可它顺肠胃。”
李景隆掀帘子走进去,步子带风。
朱雄英一见他,登时把小脸从被褥里拔出来,伸手要抱:“表哥!恁总算来了,他逼咱喝了两大碗羊奶,肚子胀得慌!”
“胀也得咽下去。”李景隆揉了揉孩子的脑门,顺手从袖口摸出一块油纸包的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含着,压压膻气。”
朱雄英砸吧着嘴,甜味散开,这才咧嘴笑了。
戴思恭把空碗往案几上一搁,板着脸走过来,长须抖动:“小公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老夫是太医院判,奉旨调拨给您使唤,您却让亲兵把老夫当贼一样押到这闹市酒楼!皇长孙乃千金之躯,若在此处有个闪失,您担得起么?”
“担得起担不起,老头恁看这个。”
李景隆反手把那块黑铁虎头牌拍在案几上。
包铁的坚木桌案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戴思恭伸脖子一瞧,脸色煞白。
亲军令。
洪武爷贴身调动控鹤卫与皇城死士的铁牌,见牌如见天子。
戴思恭两膝一软,险些跪下去,被李景隆一把架住胳膊扯了起来。
“戴御医,行礼的话先省省。”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顽劣,下巴朝着朱雄英微扬,“您老是丹溪先生的高足。丹溪一派最重阳有余而阴不足,善调痰火郁积。您且过来,翻开长孙殿下的嘴唇,看他的牙根。”
戴思恭咽了口唾沫,洗净了手,凑到床榻前。
朱雄英嘴里含着麦芽糖,有些不情愿地张开嘴。
戴思恭两根手指搭上孩子的唇角,往下一翻。
床边的油灯挑得极亮,光照在朱雄英下牙堂上。
一圈灰沉沉的暗线,沿着齿缝根部死死咬在牙肉里,泛着铅铁般的死灰色。
戴思恭的手指猛地一抖。
他当即扣住朱雄英的寸关尺,三根手指搭上去,面色由白转青,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浮大而空,按之濡细,关脉涩滞不调。”戴思恭收回手,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这不是脾虚食滞!”
“那是什么?”李景隆站在他背后。
“齿为骨之余,龈为胃之络。”戴思恭自言自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齿根现青黑晦暗之色,分明是金石之毒结于肠胃,毒火循阳明经上炎,郁滞齿龈。难怪,难怪殿下这一个月常有腹中绞痛,大便秘结难解,太医院那帮酒囊饭袋居然一直当成中焦虚寒,用温补顺气之药,混账!全是混账!”
戴思恭说到后头,脚下一个踉跄,抬手狠命捶了自己的大腿一记。
温补遇金石毒,那是火上浇油。
“这毒下得刁钻。”李景隆从桌上倒了碗凉茶递过去,“日日吃一点,顿顿渗一些。既不叫人当场七窍流血,也不让人立刻发热暴毙。三五个月磨下来,孩子脏腑烂穿,死时就像一场突发恶疾。戴御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戴思恭接过茶碗,手抖得水花溅在袖口上。
他是绝顶聪明的大医,李景隆把话点到这个份上,他怎会想不透背后的阴毒?
“老夫。”戴思恭声音发干,“老夫该如何做?”
“丹溪先生传下的本事,不能光用来治伤风。”李景隆拉了把凳子坐下,“长孙殿下腹绞痛、便秘,依您的看法,这是何症?”
“阳明腑实,毒滞肠道。”戴思恭下意识应道。
“面色灰暗,神困力乏呢?”
“气血两虚,毒损脾胃,中焦失运。”
“那这牙根黑线呢?”
“胃火上炎,浊毒结于齿龈。”戴思恭说到此处,脑子里的医理已然全串成了一条线。
李景隆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既然毒在阳明,滞在肠腑,那便得拔!我小时候在杂书里瞧过一个古方,说金石毒入腹,大黄通腑泄毒,麻油蜂蜜润肠裹毒。再加上大剂量的土茯苓解毒除湿,绿豆粉甘寒清利,乳香活血定痛。戴御医,您老琢磨琢磨,这方子能不能用?”
戴思恭愣在当场。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味药名:“土茯苓解百毒,下利除湿。绿豆粉…清热解金石毒。麻油滑肠润燥,将腹中未化之积裹挟而出,生大黄荡涤实热。妙啊!”
老御医猛然抬头,盯着李景隆。
这绝不是什么杂书古方。每一味药的君臣佐使,严丝合缝。扣在朱丹溪的“泄热通腑、解毒活血”八个字上。面前这个十三岁的曹国公世子,平日里仗着宠溺斗鸡走狗,竟能凭空点出这样对症下药的绝方?
“小公爷,这方子大黄的药性极烈,长孙殿下年幼。”
“所以先灌羊奶。”李景隆指了指空碗,“羊乳浓稠,入胃能护住内膜,裹住毒物不往下渗。大黄加厚蜂蜜,只要能把殿下肚里的毒泄出来,身子亏了,往后再慢慢补。”
戴思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五岁,但眼神重新凝实起来。
“老夫明白了。老夫这就拟方,亲自盯着煎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李景隆转过身,对戴思恭道:“太医院送来的土茯苓和绿豆粉,现在就让人磨浆熬膏。药方您亲自开,亲手抓,除了您和张彪,谁碰过药罐子,立斩。”
“老夫省得。”戴思恭拱了拱手,“谋害皇嗣,天地不容!”
“张彪。”
“末将在!”
“把徐增寿给小爷找来,那两口大铁瓮和盘旋铜管若是打好了,立刻架火起灶。”
张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踏进院里的雨幕中。
第16章 寻找毒源
最新网址:.biquluo八仙楼后街的石板路上积着深水。
两辆没有任何纹饰的青顶马车拐进后巷,车轮碾碎泥水,停在后门前。
车帘子掀开,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茧绸直裰走下踏板。他头上戴着六合一统帽,没带仪仗,身后只跟着换了粗布短打的毛骧。
守在后门内外的曹国公府亲兵抽刀出鞘半寸,刀刃碰着吞口发出铁响。
张彪打帘子瞧见来人,眼皮狂跳,膝盖一软就往泥水里栽。
朱元璋抬脚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声音压得极低:“嚎什么?憋回去,滚前头带路。”
张彪咬着牙爬起来,连滚带爬推开东厢房厚重的门扇。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和羊乳膻气。
李景隆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个瓷调羹,把熬得浓稠的绿豆百合糊往朱雄英嘴里送。
朱雄英吃得满嘴绿泥,见门被推开,扭头瞧见朱元璋,两只小手立刻撑在褥子上:“皇爷爷!”
朱元璋步子很大,两步跨到床前。
老皇帝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托住朱雄英的胳膊,把孩子整个提进怀里。
“咱的大孙。”朱元璋的胡子扎在朱雄英脸上,胸口剧烈起伏,“吃苦了,咱的大孙受大罪了。”
朱雄英搂住朱元璋的脖子,声音发闷:“皇爷爷,表哥给咱喝羊奶,又给咱喝苦汁子。戴太医还拿银针扎咱的手指头,扎出好些黑血。”
朱元璋没答话。他抬起右手拇指,粗硬的老茧重重搓开朱雄英的嘴唇。
油灯的光亮打在牙床上。
那一圈死灰色的铅线在粉嫩的牙肉根部泛着幽幽的青气,像一道扣在骨头上的铁箍。
朱元璋眼角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被撕扯般的低吼。
“戴思恭。”
朱元璋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
站在墙角案几旁的戴思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碰在砖地上:“老臣在。”
“仔细回话。”朱元璋抱着孩子坐回床沿,单手揽着朱雄英的后背,“到底中了什么毒?能拔干净不能?大孙的身子往后会不会留下隐患?”
戴思恭抬起头,满脸苦涩:“回皇上,是水银与铅粉炼成的金石浊毒。铅性沉降,深入骨髓,循血脉周流脏腑。”
“咱问恁能不能好!”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拔高,案几上的茶碗被震得嗡嗡作响。
“回皇上,拔不干净了。”
戴思恭重重磕头,声音发颤:“毒入骨髓已逾百日。方才开的土茯苓绿豆大黄方,能泄去肠胃中沉积的新毒,保住五脏六腑不被当场溃烂。可已经渗入骨血之毒,伤了中气与筋骨。长孙殿下往后每逢阴雨变天,腹中少不得隐隐作痛。四肢筋骨也会比寻常孩童孱弱三分。”
屋里鸦雀无声。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御医,又抬头看看脸色发青的朱元璋,小声问:“皇爷爷,孙儿是不是快死了?”
“放恁娘的屁!”朱元璋猛地收紧臂膀,眼眶通红,“恁是咱朱元璋的长孙!天王老子来了也收不走恁的命!”
他把朱雄英按在怀里,目光转向立在旁边的毛骧。
“东宫请平安脉的,是谁?”
毛骧单膝跪地,抱拳回禀:“回皇爷,是太医院吏目韩成。卑职已经将人拿下,关进诏狱。”
毛骧继续说道,“床底下挖出纹银八百两,还有一张送去凤阳老家的田契。韩成的婆娘和儿子半个月前就出城回老家了。”
“追。”朱元璋嘴里蹦出一个字,“传咱的旨意,让河南、山东、南直隶的卫所一体协拿。”
“臣遵旨。”毛骧叩首。
李景隆站在一旁,看着老朱那张泛着凶光的脸。
“皇爷,杀几个替死鬼无济于事。”李景隆走上前一步,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朱元璋斜睨着他:“恁有高见?”
“毒源还没找着。”李景隆神色自若,“韩成每五日去请脉,只能帮着遮掩病情,给表弟下毒的绝不是他。”
戴思恭在一旁补充:“小公爷所言极是。若是断了毒源,这土茯苓和绿豆粉熬成的药膏,连续服用数月,虽不能尽复旧观,却能保殿下性命无忧。可若是毒源不断,依旧是后患无穷。”
朱元璋看向李景隆:“恁打算怎么把这只鬼掏出来?”
“回东宫。”李景隆吐出三个字。
毛骧抬起头,忍不住插话:“小公爷疯了?这会儿送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送回去,才能瓮中捉鳖。”李景隆嘴角一扯,“凶手不知道臣已经识破了铅毒。”
朱元璋眼皮微抬:“接着说。”
“眼下消息还没走漏。外头只知道臣带了曹国公府的亲兵把长孙接出来游玩,顺道来八仙楼吃烤鸭。”李景隆指了指外面的夜色,“趁着天黑,皇爷下一道明旨,斥责臣擅带皇孙出宫胡闹,罚臣闭门思过。再让毛指挥使亲自护送雄英回东宫。”
朱元璋目光闪动:“然后呢?”
“回了东宫,一切照旧。”李景隆慢慢说,“平日里雄英用什么早膳、吃什么点心、喝什么补汤,叫内膳房照样做,照样送。明日臣去东宫告罪请安。只要膳食端上来,臣和戴御医当场截下。哪道菜有毒,碰过这道菜的人,从采买、切配、掌勺到端盘子的宫女内侍,一个也别想跑!”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足足看了十几个呼吸。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寻常臣子的畏畏缩缩,反而透着一股老辣的狠厉。
朱元璋把手搭在朱雄英头顶,掌心宽厚温热。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恁比恁爹有种。恁爹打仗是把硬刀子,恁这小子,肚子里全是烂肚肠的坏水。”
李景隆躬身一礼:“谢皇爷夸奖,臣全当是好话听了。”
朱元璋老脸上罩着一层杀气:“毛骧。”
“臣在。”
“调锦衣卫两百精锐,全换上东宫内侍与侍卫的袍服。”朱元璋站起身,把朱雄英交到毛骧怀里,“给咱抱稳了。蹭破一点皮,恁全家去给韩成陪葬。”
毛骧接过朱雄英,浑身紧绷:“臣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朱元璋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李景隆写的那张大黄土茯苓药方。
“戴思恭。”
“老臣在。”
“抓药,熬膏。”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虎头铁牌,重新塞进李景隆手里,“九江,明早东宫若翻出毒物,不管牵扯到谁,只要手脚不干净,恁替咱砍。”
李景隆握紧那块沉重的铁牌,指尖能感受到生铁的冰凉。
“臣,领旨。”
雨声渐大。
马车重新套好,朱雄英被毛骧用宽大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迅速抱上车辕。
第17章 活鱼饲毒
最新网址:.biquluo东华门外,落日的余晖被雨云遮得严严实实。
杜安道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门在宫墙夹道里传开:“东宫侍读李景隆,轻狂放肆,擅携皇长孙私出宫禁。着行杖五十,以儆效尤。”
两名腰圆膀粗的控鹤卫校尉左右上前,手里按着沉甸甸的朱漆大棍。
李景隆趴在春和门前的条凳上,扯了扯嘴角:“杜公公,轻点打,回头我娘进宫给皇后请安,我可告你的状。”
杜安道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小公爷多担待,奴婢这是奉皇命当差。”
老太监眼角往下一耷拉,两名行刑校尉登时领会。
噼啪一声脆响。
水火棍抡圆了砸在李景隆的臀胯上,响声震耳欲聋,连门前白玉栏杆都跟着抖了三抖。
李景隆喉咙里闷哼出声,后背的青布衣衫顷刻被汗水洇透。这帮行刑的老手打得着实刁钻,棍子落下时带了旋劲,皮肉瞧着瞬间青紫绽裂,血珠子顺着裤腿往下渗,实际上骨头筋络连半点暗伤都没落下。
虽说伤不到根本,疼却是一分不少。
李景隆咬碎了牙根,嘴里断断续续地嚷嚷:“姓杜的,恁给小爷等着,明儿我就去乾清宫翻你的黑账!”
五十棍打完,李景隆趴在长凳上直抽冷气。
两名曹国公府的亲兵赶忙上前,连人带凳子抬起来,灰溜溜抬出了东宫跨院。
夜色深沉,雨声敲打着东宫的琉璃瓦。
次日天刚蒙蒙亮,乾清宫那边就来了旨意。
杜安道亲自带着步辇,把朱雄英接去陪朱元璋用早膳。东宫各处看似如常,暗地里换上的两百名控鹤卫死士,早把四道宫门堵得水泄不通。
临近正午,雨势停歇,青砖地上冒着潮气。
东宫小厨房的朱红木门半掩着,几个杂役太监提着红漆描金食盒,低眉顺眼地往文华殿走。
走在最前头的太监生得白净,脚步极轻,双手稳稳捧着一只嵌螺钿的三层大提盒。
刚跨过东厢房的垂花门,斜刺里猛地伸出两只戴着铁指套的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喀嚓一声脆响。
小太监连惨叫都未曾喊出喉咙,嘴里已被塞进了一团粗布。两名控鹤卫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将他凌空按倒在地,提盒稳稳落在另一名军卒手中,连汤水都没晃出一滴。
东厢房的门帘猛然掀开。
李景隆一瘸一拐地跨出门槛,手里握着朱元璋赐下的虎头黑铁牌,脸色惨白,额角还挂着冷汗。昨儿挨的那顿板子让他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生疼。
“抬进去。”李景隆下令。
戴思恭背着药箱快步跟入屋内,房门随即关严。
被按在地上的太监拼命挣扎,李景隆走上前,居高临下踢了他一脚:“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档房当差?”
嘴里的粗布被扯开,小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奴婢小福子,是常膳房管端托盘的,小公爷饶命,奴婢只是按例给长孙殿下送午膳,不知犯了什么天条!”
“有没有犯天条,验过就知道。”
李景隆指了指桌案上的提盒:“打开。”
食盒一层层揭开,香味扑鼻而来。
上层是两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糖糕与芸豆卷。中层是炙鹿肉与碧玉豆腐。下层则是煨在小炭盆上的青花瓷钵,里头盛着一尾寸许长的清蒸鳜鱼,鱼汤奶白,上面飘着几片嫩笋尖。
戴思恭面色凝重,从药箱里摸出一根尺许长的细银针,净了手,面色严肃地走上前去。
老御医先将银针探入桂花糕,拔出,银白如初。
接着是炙鹿肉,碧玉豆腐。
每一道菜,银针探入三寸,停留十息,取出用白绢擦拭,没有半点发黑迹象。
最后,戴思恭将银针探入那钵鱼汤,甚至用银匙舀起汤汁尝了米粒大小的一口,砸吧着嘴沉吟良久。
“奇怪。”戴思恭收回银针,眉头拧成了川字,“小公爷,这几样吃食并无异样。老夫方才尝了这汤,性平味甘,只有极淡的姜葱味,不见金石苦涩之气。”
跪在地上的小福子听到这话,腰板略微直了直,哭喊道:“小公爷明鉴,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长孙殿下的饭食里动手脚,这都是奴婢亲眼看着内膳房掌勺太监做出来的!”
李景隆单手撑着桌面,忍着屁股上的钝痛,目光在几道菜上打转。
银针验毒只能对付含硫的砒霜等粗陋毒物,对水银和铅根本没有半点反应。这一点他在后世推销重金属检测仪时就一清二楚。
可戴思恭连铅的苦涩味都没尝出来。
若是直接在汤里放铅粉或水银,即便磨得再细,入口也必定有滞涩的金石腥味,长孙天天喝,不可能不被尝出来。
李景隆伸手拿起桌上的银箸,径直挑开那条清蒸鳜鱼的鱼腹。
鱼肉雪白,看着极嫩。
李景隆眉头一动,用筷子拨开鱼鳃。
鱼鳃不是鲜红的,反而透着一股死灰的暗黑,边缘隐隐发硬。他再挑破鱼头,翻出鱼脑与鱼脊骨,骨缝之间赫然沉积着一层微不可查的灰黑色黏液。
现代医学里的生物富集。
重金属全沉淀在淤泥里,浮游生物吃了淤泥,小鱼吃了浮游生物,大鱼吃了小鱼。最后这铅毒不溶于水,却全长进了鱼肉鱼骨的血肉里。
难怪天天查、顿顿验,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全成了瞎子。
凶手根本没在汤里下毒。
“戴御医。”李景隆指着那条鱼的脊骨,“您老看看这骨头缝。”
戴思恭凑上前去细细辨认。
只看了一眼,老御医的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齿为骨之余,铅入骨髓,万物皆同。”戴思恭声音发颤,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这不是寻常江水里捕的鱼,这鱼骨已然被金石浊气浸透了。”
李景隆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的太监小福子。
“好算计啊。”
“在水里下铅粉,寻常鱼活不过三天。但若是寻一处死水池子,日日往里头掺杂着微量铅粉的饲料喂养,活下来的鱼便把毒素全锁进骨肉里。拿这种鱼来煨汤,没有毒药的腥气,银针探不出,舌头尝不出,日日给长孙殿下补身子。”
李景隆每说一句,小福子的脸就白上一分,到最后整个人抖如筛糠,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戴御医,您老说,这算不算巧夺天工?”
戴思恭胡须颤抖,狠狠啐了一口:“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阴毒手段!若非小公爷识破,老夫断然想不到有人用活鱼蓄毒!”
李景隆从怀里摸出那块冰凉的虎头铁牌,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金石撞击声。
“小福子。”李景隆俯下身,盯着小太监涣散的瞳孔,“东宫膳房每日采办的活水鱼,是从哪个庄子送进来的?掌勺的又是谁?”
小福子嘴唇乌青,两眼发直,牙齿磕得咯咯作响:“是,是东安门外的别院。每日清晨,由管事亲自用车拉进神策门换给内膳房。”
终于找到正主了。
“张彪。”李景隆直起身,朝门外低喝一声。
守在廊下的张彪立刻推门而入,抱拳躬身:“末将在!”
李景隆语速极快:“带上控鹤卫和咱国公府的亲兵,去东安门外把那处庄子围了,挖地三尺也要把养鱼的池子找出来。池子里的水、泥、鱼,连同庄上的管事下人,一个不落全给小爷扣下。”
“得令!”张彪转身大步而去。
第18章 剩下的交给毛骧
最新网址:.biquluo小福子被控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东厢房,嘴里连哼哧声都没能溢出一丝。
案桌上的清蒸鳜鱼还冒着热气,鱼头骨缝里的灰黑色黏液在油灯下泛着幽冷暗光。
戴思恭拿着帕子擦汗,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两眼直勾勾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把手里的虎头铁牌随手往桌上一扔,铁块撞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硬响。
“戴御医,歇着吧。”李景隆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疼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小爷这屁股挨了五十棍,如今查出这口烂鱼,差事就算交差了。剩下抓人抄家的活计,那是毛骧的营生,咱犯不上替他们抢功劳。”
戴思恭稳了稳心神,拱手低声道:“小公爷通透。这等后宫大案内情深沉,沾得越深,陷得越死。既然毒源已明,老臣这便回太医院,调配土茯苓与绿豆膏,先给长孙殿下稳住五脏。”
“去吧,多放蜂蜜,表弟嘴刁得很。”李景隆摆了摆手。
戴思恭收了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李景隆自个儿揉着后腰站起来,一瘸一拐挪到门槛边。
天色已经大亮,雨水顺着东宫屋檐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春和宫的石板路上,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换了内侍袍服的死士,腰间鼓鼓囊囊全是硬家伙。
这东宫如今就是座大铁笼子,进得来,出不去。
李景隆心里跟明镜似的。
案子到这一步,鱼是从哪个庄子出的、谁安排送的、银钱走的谁的账,毛骧只要顺藤摸瓜,三木之下没有撬不开的嘴。
这案子最后查出来是谁,谁就得死绝户。
“回八仙楼。”
李景隆冲门外两个曹国公府的亲兵招了招手。
亲兵连忙抬过来一乘软轿。
李景隆趴在软轿上,由着人抬出东华门。
回到八仙楼后院时,院子里的景象已然变了模样。
原本堆放柴火的东跨院被腾得干干净净,四角架着四个大风箱,几名赤着胳膊的铁匠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
院子正中,立着两口一人多高的大铁瓮。
瓮身用包了锡皮的熟铁打成,厚实沉重。上方扣着一个倒覆的铜斗,一根粗若儿臂的紫铜管从铜斗顶端接出来,像盘香一样在半人高的大木桶里足足绕了七圈,最后从木桶底部的竹塞里钻出来,垂在酒坛上方。
徐增寿蹲在青砖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油腻的扳手,白净的俊脸上抹了两道黑煤灰。
瞧见软轿进来,徐增寿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九江!恁可算回来了!”
徐增寿打量着趴在轿子上的李景隆,眼珠子瞪得滚圆:“听说恁被打得皮开肉绽,怎么还能满街乱晃?”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在亲兵搀扶下挪下软轿:“行刑的校尉跟咱曹国公府有些交情,全打在浮肉上。再说了,你当老子是你啊,娇滴滴的跟个娘们似的。”
徐增寿啐了一口:“少嘴贫。你让本少爷打的这套家什,连夜赶工,三十个铁匠换班捶出来的。你看这紫铜管,全按你的图纸打的盘蛇线,里外得没有一丝缝。还有这两口铁瓮,下头的大灶膛能塞两百斤干柴。”
李景隆没接话,扶着腰挪到大铁瓮跟前,伸手拍了拍瓮壁。
熟铁发出闷沉的回音。
他又伸头看了看木桶里盘旋的铜管,内壁光滑,封口处的白矾和糯米汁调成的胶封得严严实实。
李景隆咧嘴笑了笑。“烧酒买来没有?”
“买了,按照你说的,把聚宝门外三家老字号烧刀子全包圆了,整整二十大缸三白酒。”
徐增寿满脸狐疑:“那些酒辣得割喉咙,军中老汉都不爱喝,你买这么多打算开酒坊?”
“酒不是喝的。”李景隆转头吩咐,“把头一缸倒进铁瓮,装到七分满就停。”
十几个亲兵立刻动弹起来,搬开大缸上的泥封,把澄澈辛辣的烈酒一桶接一桶灌进铁瓮肚里。
浓烈的酒气刹那间在院落里散开。
“盖顶,上泥封!”
李景隆亲自盯着两个老卒把铜斗重重扣在铁瓮口上,四周抹上厚厚的黄泥和石灰,再用铁箍锁紧。
“往木桶里灌冷井水,灌满!”
井绳吱呀作响,冰凉的深井水一桶桶倒进架着铜管的大木桶。
“起火。”李景隆下令。
灶膛里的干松木被引燃,风箱呼哧呼哧拉响,火苗顺着通风口猛地窜上来,舔舐着瓮底。
半个时辰过去。
铁瓮里的酒水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盘在冷水桶里的紫铜管微微发烫,守在桶边的亲兵不停地换出热水,注入新的冷井水。
嗒。
一声轻响。
一滴清亮透明的水珠从铜管下口滴落,砸在底下的粗瓷海碗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过片刻功夫,水滴连成了细线,泊泊流进碗中。
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辛辣酒香瞬间横扫整个跨院。
那不是寻常酒肆里的醇厚,而是一股近乎火灼般的清冽,直冲脑门,闻上一口就让人鼻腔发麻。
徐增寿眼睛都看直了,凑过去伸手指想蘸一点尝尝,被李景隆一巴掌拍开手背。
“别碰,拿火折子来。”
李景隆抓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一点火星,随手扔进粗瓷海碗。
轰的一声闷响。
没有半点黑烟,一团纯净透亮的淡蓝色火焰猛然从碗里腾起,火苗跳动,足有三寸来高,烧得瓷碗边缘噼啪作响。
徐增寿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跌坐在地,指着海碗哆嗦:“这,水能点火?水成精了!”
李景隆看着那团蓝莹莹的火苗,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东西,提炼青霉素的有机溶剂有了着落,外科创口的清创杀菌也有了底牌。
“收酒。”李景隆冷声下令,“第一碗倒掉不要,后头的全用封蜡的青瓷坛装好。”
与此同时。
东宫,春和宫深处。
沉香木的镂空花窗关得严丝合缝,屋里即便点着四枝明烛,依旧显得有些阴沉。
吕氏穿着一袭深青色绣暗纹的褙子,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柄雕花银蓖子,正在梳理发髻。
屋门被极轻地推开,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心腹嬷嬷周氏慌慌张张闪身进来,连门栓都没落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厚绒地毯上。
吕氏手里的银蓖子停在半空,通过铜镜看着周氏那张没有血色的老脸。
周嬷嬷跪爬上前,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砾:“娘娘,出事了。小福子没回来。”
铜镜前的人影顿了一下。
“午膳端去文华殿,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人影都没见着。”周嬷嬷额头贴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地毯,“老奴方才托人去御膳房打听,说是东安门外送活鱼的管事,今儿晌午刚出城,就在神策门外被控鹤卫截住了。”
屋子里唯有两根红烛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吕氏缓缓放下银蓖子。
她站起身,走到紧闭的窗扇前,手指抵着冰凉的窗棂。
吕氏自言自语,声音极低,“那庄子上呢?”
“回娘娘,庄子上的眼线传不回信儿了。”周嬷嬷身子抖成一团,“怕是,怕是让连根拔了。”
吕氏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小福子知道多少?”
“他,他只管端盘子。他只认得东安门别院送鱼的刘管事,别的一概不知。”
“刘管事呢?”
“刘管事是太常寺旧人,早年受过老太爷的大恩。老太爷去年腊月走的时候,给他在城外置了田产。刘管事只知道是太常寺旧部的吩咐,东宫内闱里的线,他碰不着。”
周嬷嬷咽了口唾沫,急促喘息:“娘娘,咱们手脚向来干净。药不是直接下的,全融在水草和泥浆里养了三月活鱼。太医院那帮庸医验了百十次银针,全是清白。这事儿绝不可能查到内殿来。”
吕氏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她的绣花鞋底踩在地毯上,半点动静都没有。
“太医院验不出来,那小福子为何被扣下?”吕氏盯着周嬷嬷。
周嬷嬷答不上来,只是把头死死抵在地面上。
吕氏在桌案前站定,随手端起一盏冷茶,抿了一小口。
“那个曹国公府的小浑球呢?”
“听闻今儿早晨挨了内廷五十廷杖,让人抬着出的宫。”周嬷嬷低声回道,“外头都在传,李景隆轻浮跋扈,擅带长孙出游,惹恼了皇爷,正闭门思过。”
吕氏端着茶盏的手稳了稳。
李景隆挨了打,说明老皇帝对长孙擅自出宫的事动了真怒。
既然皇帝将火气撒在李景隆身上,那便说明朱元璋并未察觉东宫膳食的真正端倪。
小福子被拿,多半是东宫侍卫按例盘查,或是刘管事在城门夹带了别的东西犯了忌讳。
“慌什么。”
吕氏把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刘管事那条线,到太常寺旧部就断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你今晚去一趟后角门,让汪总管把尾巴扫干净。神策门外那几个牵过线的小厮,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周嬷嬷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吕氏叫住了她。
周嬷嬷停住脚步。
吕氏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面色恢复了往日的温良沉静:“允炆该醒了。取那件青段子小夹袄来,本宫要去看看他。”
周嬷嬷连忙应诺,退了出去。
吕氏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吐出。
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动堂堂太子妃?
况且常氏已经死了四年,朱雄英就算不死,身子也已经彻底垮了。
只要咬死了不知情,这东宫的天,就变不了。
她转过身,朝后殿的暖阁走去。
第19章 酒精算成了
最新网址:.biquluo粗瓷海碗里的蓝火苗跳动了半炷香工夫,方才渐渐灭了下去。
徐增寿蹲在两步开外,拿袖子擦着脸上的煤灰,伸长脖子瞅着那只被烧得滚烫的瓷碗。
“九江,这玩意儿真不是妖法?”徐增寿咽了口唾沫,指着铜管下头滴落的清亮液体,“水泼在地上能灭火,你这水泼上去能烧死人,这要是弄到城门楼子上往下倒,守城岂不是天下无敌?”
李景隆扶着后腰,咧嘴直抽凉气,反手拍在他后脑勺上:“烧什么城门楼子,老子这是救命的药。你爹当年在雁门关受的那记箭伤,要是有这坛子水冲洗,也不至于连着发了三个月虚热。”
徐增寿摸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药铺里的药哪个不是苦汤子,哪有拿火烧的药。”
李景隆没理他的废话,转头看向守在铁瓮边上的张彪。
“头一缸烧出来的别停,继续添干柴。”李景隆指着墙角刚搬来的六只青瓷坛子,“装满两坛就拿红蜡封口,动作利索点,跑了气就不顶用了。”
张彪抱拳应声,招呼着两名亲兵拿铜漏斗接酒。
浓烈刺鼻的气味顺着跨院的穿堂风往外冒,院墙外头路过的酒客吸了吸鼻子,还以为八仙楼的掌柜从天上偷来了琼浆玉液。
李景隆挪到院当中的石桌旁坐下,两瓣屁股只敢挨着半边石凳。
“张彪,封好两坛之后,你亲自走一趟太医院。”
张彪手里按着红蜡,抬头问道:“小公爷,送去给谁?”
“找戴思恭。”李景隆随手扯过桌上的粗布擦了擦手,“告诉老戴,挑两个伤员。用这坛子里的烈酒,拿干净布沾着给他们伤口洗干净,早晚各一次。洗的时候会疼得嚎娘,让人按住了莫让他们乱动。要是效果还好,让他自个儿去乾清宫给皇爷报喜。”
张彪当下肃然领命,带了两个人抱着密封的青瓷坛子从后门快步离去。
徐增寿凑了过来,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这东西能防伤口化脓?”
“八成可以。”李景隆斜了他一眼,“徐老三,你手头还有多少私房银子?”
徐增寿整个人警惕起来,捂住腰间的荷包往后退了一步:“你挨了板子脑子烧坏了?上个月去秦淮河吃花酒,你欠我那五十两银子还没还,又打起老子的注意。”
李景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回石桌边:“少废话。去城南聚宝门的大缎庄,买二十匹最好的湖丝生绢。记住了,要最密、没染过色的生丝绢布,越紧实越好。”
徐增寿瞪圆了眼:“二十匹湖丝生绢?那得小二百两银子!你买那玩意儿糊窗户啊?”
“糊你脑袋。”李景隆没好气地敲了敲桌面,“顺道再去城西菜市,把南京城各大行栈的大蒜全包圆了。有多少要多少,少于一千斤你别回来见我。”
前一刻还在拿火烧水,后一刻又是买生绢又是买大蒜,怎么看都像是发癔症要开包子铺。
“九江,你老实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昨儿在宫里被打傻了?”徐增寿压低声音,满脸狐疑,“咱要是想吃蒜泥白肉,叫八仙楼后厨切两盘就是了,一千斤大蒜能把整条朱雀街熏得没人走。”
“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屁话。这事儿办成了,回头在皇爷面前记你一功,免得你爹回京拿马鞭抽你屁股。银子先由你垫着,回头找我娘报销。”
徐增寿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行,算我上辈子欠你的。要是你娘不认账,我就去曹国公府后厨天天吃你的白食!”
言罢,徐增寿揉着熬红的眼角,骂骂咧咧带着四个徐家家丁冲出了后院。
李景隆靠在石桌边缘,揉着酸痛的额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车马轴承声。
后院大门被推开,徐增寿带着七八辆大板车鱼贯而入。
板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车轮碾在青砖地上发出吱呀闷响。麻袋还没卸下来,一股辛辣呛鼻的大蒜味已经把整个跨院笼罩得结结实实。
紧接着,几个伙计抱着几大捆雪白的湖丝生绢跟了进来。
徐增寿把马鞭往地上一摔,整个人累得瘫在台阶上:“整整一千二百斤,连马车行掌柜都以为咱们要改行贩菜。生绢也买齐了,全是好料子。”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麻袋边解开系绳,抓起一把饱满紫皮大蒜看了看。
蒜瓣坚硬,水分足,正是江南本地产的上等紫皮蒜。
“干活。”李景隆拍了拍手。
留在院里的三十名曹国公府铁甲老卒面面相觑。
“小公爷,干啥活?”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小声问道。
“剥蒜。”李景隆指着地上的十几只大石臼,“把蒜皮剥干净,丢进石臼里砸成烂泥,越烂越好。谁要是偷懒留了整瓣,晚饭就光吃生蒜配烧酒。”
一群平日里在漠北战场上砍人脑袋的军汉,全傻了眼。
可军令如山,没人敢多嘴。
片刻功夫,三十多条汉子扯掉外头的号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剥蒜。
啪嗒啪嗒的剥蒜声连成一片,紧接着便是沉重的石杵砸进石臼的闷响。
咚。咚。咚。
石杵上下翻飞,辛辣的蒜汁在石臼里飞溅。
浓烈的蒜辣气味如同滚油泼进了沸水,顷刻间冲天而起。
不过半柱香时间,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军汉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抡着石杵一边拿袖子擦眼睛,越擦越辣,整张脸憋得通红。
徐增寿坐在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被呛得连连干呕:“李景隆,老子跟你没完。你这是严刑拷打,当年胡惟庸下狱都没受过这份罪!”
李景隆自个儿也躲在上风口的廊檐下,拿帕子捂着口鼻,闷声闷气地指挥:“砸,使劲砸,砸得跟面糊一样才算完。”
大蒜细胞破碎,蒜氨酸与蒜酶充分接触,才能转化成杀菌的大蒜素。这个反应需要静置通风,更需要时间。
一直折腾到申时初刻,十几大缸大蒜泥终于在院子里排成两列。
满院的人全成了红眼兔子,连院墙外看热闹的野猫都被熏得翻墙逃窜。
李景隆走上前,吩咐人将井水打上来,按照比例注入蒜泥缸中,搅匀后静置两刻钟。
随后,两匹昂贵的湖丝生绢被扯开,双层折叠架在洗净的大木桶上方。
“倒进去,慢慢滤。”
青绿泛白的蒜汁顺着细密的生绢渗透下去,一点点滴入底下的木桶,残存的粗糙蒜渣全被阻隔在生绢上头。
过滤出来的蒜汁清澈了许多,但依然带着浓重的辛辣味。
李景隆走到刚冷却下来的酒坛边,拍开泥封,舀出两提炼好的高纯度烈酒,顺着木桶边缘缓缓倒了进去。
水溶性杂质下沉,脂溶性的大蒜素则顺着酒精分层浮动。
看着木桶里渐渐泛起一层油润微黄的液体,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工艺粗糙,纯度无法与后世的药剂相比,但在没有任何抗生素的十四世纪,这桶东西足以从阎王手里抢人。
“找小口细颈的白瓷瓶来,装瓶封蜡。”李景隆吩咐道。
徐增寿揉着红肿的眼皮凑过来,看着那泛黄的药水,咂舌道:“折腾了二十匹好丝绸、一千多斤大蒜,就弄出这么几小瓶水?”
话音未落,院门外猛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即是厚重皮靴踩碎泥水的杂乱脚步。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第20章 李文忠亲自看管
最新网址:.biquluo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带起一阵灰土。
打头迈进来的皮靴沾着黑泥,上头绑着熟铜护腿。李文忠没穿国公常服,一身擦得锃亮的细鳞锁子甲,腰悬佩刀,面皮绷得比生铁还硬。
在他身后,跟着十名全副披挂的黑甲亲兵,个个面容肃杀。营中常驻的胡老军医背着旧药箱,缩在最后头小跑。
满院子浓烈刺鼻的大蒜味撞面扑来。
李文忠抬袖遮了一下口鼻,目光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大石臼扫过,落在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瓮上。
徐增寿本来蹲在台阶上揉眼睛,看清来人,吓得哧溜一下站起来,贴着墙根缩起脖子。
“曹国公。”徐增寿扯开嗓子规矩行礼,生怕挨一脚。
李文忠看都没看徐增寿一眼,几步跨到石桌旁。
李景隆两瓣屁股沾着半边石凳,见老子这副杀气腾腾的架势,也顾不上屁股疼,扶着桌面站起身。
“爹,恁这副打扮,是要去抄哪位尚书的宅子?”李景隆咧嘴发问。
李文忠按着腰间刀柄,居高临下盯着他:“老子抄他们的宅子做什么。恁在院子里鼓捣的大蒜白酒,老子在隔壁两条街就闻着味了。东西呢?”
李景隆拍了拍桌案上的两个青瓷坛子:“这坛子里头是头道蒸出来的烈酒,专用来洗伤口。剩下这几只白瓷细颈瓶,专门镇压内脏发热、肠烂肺痈。”
李文忠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拎起一只白瓷瓶,拔掉蜡封木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辛辣刺鼻的怪味直冲脑仁,呛得这位百战名将猛地侧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就这玩意儿,能顶用?”李文忠斜睨着李景隆。
“现在用不了。”李景隆耸了耸肩,“要成神药,还得等。一斤砸烂的蒜泥,配一斤咱蒸出来的头道烈酒,装进干净的瓷瓶里头封死。不能透气,酒气跑光了就成了醋。屋里摆着,一天晃悠两回,得静置泡上八天到十五天。药力全融进酒水里,才算成了。”
李景隆掰着手指头算账:“若是少于八天,药性没出来,吃了也是白搭。要是过了十五天,烈酒跑了气,药力也得糟践。这当口谁也急不得。”
李文忠听完,眉头压得更低:“意思就是,这玩意儿,如今还是个生胚?”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院当中的十个铁甲亲兵。
“九江,恁给老子吹的牛太大,老子在府里浑身骨头缝都在刺挠。”
李文忠的声音低沉。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虚按一下。
“亮刀。”
呛啷!
十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齐齐炸响。
十名曹国公府亲兵没有半点犹豫,反手拔出腰间的三尺短刃。
李景隆还没回过味来,打头的队正撕开左臂的铁甲护膊,撩起单衣,露出满是旧伤疤的粗壮臂膀。那汉子牙关一咬,手中短刃横着抹了过去。
噗嗤。
一股鲜血当场喷溅出来,伤口足有三寸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个军汉面不改色,整整齐齐在自己左臂上割出一道大口子,殷红的血水顺着手肘滴答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李景隆吓得后腰一抽,整个人从石凳上蹦起三尺高。
“爹!恁疯了!”
李景隆扯破了嗓子喊:“好端端的兵,恁让他们自残做什么!”
李文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身指着桌上的烈酒坛子。
“战场上的伤兵营,每天都有几百几千道这样的口子。恁说这烈酒清洗伤口能不化脓,老子今日亲自看个明白。”
李文忠偏头喝道:“胡老头,滚过来!”
背着药箱的胡老军医连滚带爬跨步上前,额头上全是汗珠。
“按孽障说的法子,给他们冲伤口,敷药包扎!”李文忠下令。
胡老军医打着哆嗦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石桌前,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
浓烈刺鼻的气味再次升腾起来。
胡老军医撕开干净的白生绢,浸透了清亮透明的烈酒,抬步走向打头的队正。
那队正伸着滴血的胳膊,嘴里叼着一根横木,双目圆睁。
湿透烈酒的生绢猛然按在深可见骨的血肉创面上。
铁打汉子浑身肌肉猛地暴凸,脖颈上的青筋暴跳,嘴里的横木咔嚓被咬出两道深深的牙印。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队正额头上滚落下来。
疼,疼得钻心彻骨。
李文忠跨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捏住队正的胳膊,低头细细查看。
队正吐出嘴里的横木,大口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开口:“大帅,疼是真他娘的疼,像滚油浇在上头。”
李文忠松开手,目光深沉地转回李景隆身上。
“胡老头,给他们十个上药包扎,回去每人领二十两赏银,记军功一转。”李文忠沉声下令。
“谢大帅!”十名亲兵抱拳应和,眼里全是悍勇。
李文忠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七八个大陶坛,还有那几只白瓷细颈瓶。
“徐家小子。”李文忠突然开口。
徐增寿浑身一哆嗦,赶紧挺直腰板:“曹国公,小侄在!”
“回恁爹府上去,今日在后院看到的事,要是敢漏出半个字,老子亲自拿马鞭去徐达前抽恁。”
徐增寿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小侄发誓,烂在肚子里!回去连我大哥都不提一个字!”
“滚吧。”
徐增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奔出院门,逃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只剩下曹国公府的亲兵和李景隆。
李景隆揉了揉酸痛的后腰,苦笑道:“爹,试也试过了,您老人家总该放心了吧?这药还差十来天火候,儿子得在这八仙楼盯着。”
“盯个屁。”
李文忠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来人,把院子里所有蒸出来的烈酒、装好药水的瓶子,全给老子装车。”李文忠语调冰冷,字字带着重甲摩擦的铁腥味,“运回曹国公府东跨院的地窖。派五十名披甲老卒日夜轮换把守,除了老子和九江,谁敢靠近地窖三步之内,立斩不赦!”
李景隆愣了一下:“运回府里?儿子在这弄得好好的,八仙楼后院清静。”
“清静?”
李文忠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景隆的脸。
“恁在宫里给皇爷立了军令状,今日又把东宫掀了个底朝天。恁真以为南京城里只有咱李家有眼睛?”
李文忠压低了声音,脚下的青砖被铁靴碾得发响。
“这药若是真成了,这是撼动国本的东西!放在这人多嘴杂的酒楼后院,保不齐明儿早晨就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人下砒霜往里头添乱!”
李文忠走到李景隆跟前,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力道沉得李景隆龇牙咧嘴。
李景隆看着李文忠坚决的面色,心头微动。
老头子虽然粗暴蛮横,但这份沙场宿将的机警与狠辣,确实不是寻常文官能比拟的。
“成,听爹的,搬回府里。”李景隆顺水推舟,指了指几个坛子,“记住了,搬的时候轻拿轻放,绝不能剧烈晃荡,更不能晒着太阳。地窖里头温度低,正好合用。”
“用不着恁教老子行军押运。”
李文忠转过身,大步走到院中亲自督促搬运。
第21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最新网址:.biquluo街面上还飘着细雨,青石板路滑得很。徐增寿贴着墙根停下脚,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粗气。
回过头,八仙楼后院的方向已经瞧不见了,但鼻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浓烈的大蒜辛辣味。
徐增寿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嘴里骂骂咧咧。可他直起腰板,脸上的慌张却收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袖袋里沉甸甸的,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那是李景隆最初画给他的熟铁铁瓮、紫铜盘蛇管的图纸草样。
徐家老三平日里是在秦淮河上斗鸡走狗,可他老子是徐达。
从小在帅帐边上滚大,听得最多的就是中军帐里的金戈铁马,见得最多的就是打完仗被抬进伤兵营的血葫芦。每年夏天北伐,死在鞑子刀下的兵,还没烂肉烂肠子死在营帐里的多。
那玩意儿如果真能防着伤口化脓。
徐增寿吸了一口气。那是能让几十万大军少死一半人的神仙方子。
“李九江这狗东西,藏得真深。”
徐增寿咬了咬牙,拔腿往魏国公府跑。
跨进魏国公府东侧角门,管家徐福迎上来:“三少爷,您这一身大蒜味,是去哪家菜窖钻了一圈?”
“滚一边去,别烦老子。”
徐增寿头也不回冲进自己的书房,反手把两扇槅扇门扣死,连门闩都插上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拉过一张皮纸,研墨的手有些发颤。
徐增寿握着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平日写字跟鬼画符似的,被徐达揍过不知多少回,今日这笔锋却扎得极稳。
“……九江在八仙楼后院制药,用烈酒蒸淋,复取大蒜千斤榨汁相合。曹国公已调亲兵封锁。李景隆言明,此酒能涤创止溃,蒜酒能愈金石与内痈。”
写完两整张,徐增寿将墨迹吹干,连同袖子里掏出来的器械图纸折在一起,塞进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拉开门,对外头大喝一声:“徐安,滚进来!”
一名身材精瘦的徐府家丁快步闪进屋。
“去马房挑两匹换乘的快马,走驿道,奔北平大营。”徐增寿把信封拍在徐安胸口,“把这信亲手交给我爹。路上要是敢丢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徐安一愣:“三少爷,大帅在北平防备北元,这当口送家书。”
徐增寿瞪起眼,“记住了,路上见着谁都别吭声,要是被盘查,就说是夫人给大帅带的家书!快去!”
徐安见徐增寿面色凝重,不敢多嘴,将信揣进怀里,抱拳退了出去。
徐增寿走到窗边,看着徐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家想独吞这天大的军功和圣眷,门都没有。
同一时间。
曹国公府的大车已经将八仙楼后院搬得干干净净。
李景隆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
雨水打在车厢顶棚上,劈啪作响。
张彪骑着高头大马护在车边,低声问道:“大少爷,徐家三少爷方才跑得急,真不用派人去徐府盯着点?”
“盯他干什么?”李景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屁股疼的扯了扯嘴角,“老子要是怕他往外说,就不会让他去铁匠铺打器物。”
徐增寿要是真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他李景隆反倒要头疼。
徐达在大明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洪武大帝多疑善猜,这能救千万人性命的药方若是全攥在李家手里,就怕那位寝食难安。
可要是徐达也掺和进来了。
“回府,睡觉。”李景隆闭上眼,“屁股疼得厉害,老杜手也是真黑。”
太医院深处的西跨院。
这里挨着刑部大牢的后墙,平日里是太医们拿死刑犯试药的地方,向来阴森冷清,泛着一股腐肉和苦药渣子混杂的怪味。
戴思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站在一间阴暗的石屋门外。
屋里摆着十二张木板床。
床上绑着十二个刑部的死囚。
“戴院判,这真能行?”旁边的小医官端着一只瓷碗,“这烈酒烈得呛鼻子,拿来洗伤口,怕不是要活活把人疼死。”
戴思恭面无表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戴思恭接过瓷碗,“废什么话,他们横竖也是个死,动手。”
小医官咬牙,拿棉布蘸了烈酒,按在断腿死囚翻卷的伤口上。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阴暗的屋子。
那死囚整个人在木床上弓成一张硬弓,捆绑的麻绳被崩得吱呀作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戴思恭站在床边,神色极度冷静。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死囚的脉搏,又看了看被烈酒冲洗出来的污血。
“记下来。”戴思恭道,“洪武十五年四月初四,申时三刻。以烈酒清创一人,创面刺痛暴烈,脉象浮数。用细生绢裹紧,不敷寻常金创药。”
小医官擦着额头的冷汗,赶紧在簿册上落笔。
“大人,那咱明日就能见分晓?”小医官问。
戴思恭横了他一眼:“哪有半天就出结果的?寻常伤口化脓变黑,得两三日;若是热毒攻心发高热,得四五日。不连着看上五六天,神仙也断不出真假来。”
他把瓷碗放下,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夜色渐深。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份中书省送来的军报,揉了揉发胀的眼角。
毛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便服,如幽灵般从阴影里走出来,双膝跪地。
“回皇爷,东安门外那处养鱼的别院,查清楚了。”毛骧头埋得很低,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别院的名契,挂在太常寺一个致仕老主簿的远房侄子名下。那老主簿是吕本当年的门生。”
暖阁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朱元璋手里的朱批御笔停在半空。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啪嗒一声,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染开好大一团刺目的红晕。
“吕家。”
朱元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口枯井。
“标儿知道吗?”朱元璋问。
毛骧身子贴得更紧:“殿下尚不知情。”
朱元璋把御笔抓的咯吱乱响。
“混账!”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暖阁窗前,负手看着坤宁宫的方向。
那边的殿宇黑沉沉的,只有几盏微弱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晃。
“妹子今日咳了几次?”
毛骧低声回道:“回皇爷,娘娘有些好转,晚膳喝了半勺清汤。”
朱元璋宽大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盯着毛骧:“李文忠家那个孽障呢?他不是说能制神药?东西弄出来没有?”
“回皇爷,曹国公今日带人把李景隆折腾的所有坛坛罐罐全运回了国公府,派了五十名重甲老卒把守。徐家的三小子也在里头参和了一脚,刚出八仙楼,就派了快马往北平送信。”
“徐增寿往北平送信?”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
“这帮勋贵猴崽子,毛都没长齐,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啪啪响。”
第22章 老朱可不管你是谁
最新网址:.biquluo雨声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乾清宫的青砖地上。
朱元璋手里的那串紫檀佛珠停下了转动。
他没看地上的毛骧,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挂在暖阁墙上的那副舆图。
“吕本死了才几个月?”朱元璋开口,嗓门粗粝,带着一股子宿宿的沙哑。
毛骧头颅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回皇爷,太常寺卿吕本,去岁十二月里没的。”
“半年不到。”朱元璋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泛黄的牙,“人走茶还没凉透呢,外头的门生故吏就开始往咱朱家锅里撒沙子了。一条活鱼,借着死人留下的旧门路,绕过太医院,顺顺当当送进咱长孙嘴里。”
暖阁内没有宫人敢喘大气。
朱元璋慢慢踱到书案后头,从笔山里挑出一支朱笔。他没在奏本上落墨,只是拿笔尖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敲着。
“咱起兵三十年,元兵的刀枪没要了咱的命,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没把咱怎么样。如今倒好,咱的亲孙子,在自个儿家里,差点叫一盆鱼汤给药死。”朱元璋手中的朱笔喀嚓一声脆断,红色的墨汁溅在手背上,“毛骧。”
“臣在!”
“带着你的锦衣卫,去东宫。”朱元璋把断成两截的笔杆扔在案上,“常膳房、针线局、茶水房,打扫的,端水的,掌灯的,一个不落。东宫上上下下所有的太监、宫女、嬷嬷,全给咱拖进诏狱。”
朱元璋眼皮子都没撩一下:“还有,雄英的春和宫内殿,除开那几个打小跟着常氏的老人,其余的,也全拉走。”
“不招就打。”朱元璋语气平直得吓人,“剥皮、抽肠、刷洗,诏狱里的家什不是摆着看的。三天之内,咱要知道这条烂鱼到底打哪儿起头,谁经的手,谁点的头。审不出来,你毛骧就把脑袋挂到午门上去。”
“臣,领旨!”
毛骧叩了个响头,起身退进暗影里,步伐急促。
朱元璋站在原地,擦了擦手背上的朱墨。
“老杜。”
老太监杜安道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来:“老奴在。”
“传咱的旨意。”朱元璋冷冷看着窗外的暴雨,“告诉吕氏,妇人家身子弱,近来外头阴湿,就在寝殿里安歇着。没咱的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允炆、允熥还有那两个丫头,找几个身家清白的老嬷嬷看着。”
杜安道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办。”
雨势越发大了。
东宫,春和宫深处。
吕氏正坐在灯下绣着一件交领长袍,针脚极密。
周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附在吕氏耳边低语:“娘娘,神策门那边打发干净了。汪总管亲自去盯的,绝没留下尾巴。”
吕氏手里的绣花针顿了顿,抬眼看她:“刘管事那边呢?”
“控鹤卫扣着,但太常寺那头已打点妥当,咬死了只是乡下庄子送的野货,查不到咱们头上。”周嬷嬷宽慰道。
吕氏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绣布上的如意纹样,指尖泛起一股虚浮的力道。那方子是她在父亲吕本遗留的一本残卷秘录中找着的,金石喂鱼,借活水化毒,神不知鬼不觉。太医院的银针试过百十次都验不出来,就算事情败露,谁又能证明是她做的?
只要朱雄英的身子彻底垮了,这东宫的大位,迟早是允炆的。
“砰!”
宫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狂风夹着雨水瞬间灌进殿内,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晃。
吕氏手一抖,绣花针狠狠扎进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子。
她霍然抬头,只见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铁甲叶子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带头的毛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跨入殿内,反手抽出了半截绣春刀。
“毛统领!”周嬷嬷尖叫起来,挡在吕氏身前,“你疯了!这是太子妃寝殿,你敢带兵擅闯东宫内闱!”
毛骧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刀鞘横着一挥,正中周嬷嬷的面门。
一声闷响,周嬷嬷惨叫着倒飞出去,满嘴是血地栽在地上抽搐。
吕氏脸色变了,站起身来斥道:“毛骧,这里是东宫,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毛骧收刀入鞘,从怀里掏出一面玄铁令牌,亮在吕氏眼前:“锦衣卫奉旨办差。皇爷口谕,东宫上下涉案人等,一律锁拿归案。”
门外,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撕破了夜幕。
十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偏殿,太监、宫女被粗麻绳捆粽子一样串成一串,嘴里塞着核桃,死狗一般往外拖。
“娘娘!救命啊娘娘!”
“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饶声很快被沉闷的铁尺抽击声打断。
吕氏身子开始发颤,她盯着那面御赐的铁牌,喉咙发紧:“毛骧,你抓这些奴才便罢,闯本宫寝殿是何道理?”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杜安道撑着一把油纸伞,慢吞吞地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两队面无表情的内廷侍卫。
“老奴给太子妃请安。”杜安道微微欠身,声音没有丝毫热气。
吕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杜总管,你来得正好,毛骧他公然带兵。”
杜安道打断了她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道黄绢:“太子妃娘娘,听旨吧。”
吕氏僵在原地,膝盖一软,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吕氏,近来操劳过度,体虚气弱,着即日起于春和宫偏殿静养。非奉旨意,不得出殿门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钦此。”
杜安道念完,把黄绢卷好,递了过去。
吕氏整个人瘫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软禁。
剥夺抚养权。
老皇帝甚至连审问的过场都没走,直接下了死手!
“杜总管,本宫冤枉!”吕氏抓住杜安道的袍角,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本宫日夜操劳东宫事务,待长孙视如己出,皇爷为何要软禁本宫?本宫要见父皇!”
杜安道把袍角轻轻抽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娘娘,老奴伺候皇爷十年了,奉劝您一句,省省力气吧。”杜安道神色漠然。
吕氏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跌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
那本古籍上的方子,连太医院都看不出半点破绽,朱元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到她头上?
杜安道没再看她一眼,转过身,对身后的禁卫挥了挥手。
“把殿门锁了。窗户用木条钉死,留个送饭的口子就成。”杜安道踩着湿漉漉的地砖往外走,“好生看着,要是叫娘娘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全家去凤阳种地。”
“是!”
厚重的紫檀木殿门在吕氏眼前缓缓合拢。
吕氏跪在幽暗冰冷的内殿里,听着外头雨声如注,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而此时的曹国公府。
后院地窖外,李景隆正趴在软榻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看着老爹李文忠带着亲兵给地窖的大门加了三道重锁。
“爹,你至于么?”
第23章 命太子火速回京
最新网址:.biquluo李文忠把第三把黄铜大锁喀嗒一声扣死,钥匙直接塞进贴身的革带里。
他回过身,瞧着歪在榻上的李景隆,抬脚踢了踢软榻的木头腿子。
“少在这儿给老子装。”李文忠瞪起浓眉,“你小子肚子里装的那些杂书怪方,要是真管用,老子就算把曹国公府的大门拆了给你当柴烧都成。要是敢诓老子,老子亲自动手揭你的皮。”
李景隆吐掉嘴里的草棍,扯了扯嘴角。
“爹,您就放宽心吧。”
雨夜深沉,应天府的城墙隐在浓云下头,像一尊蹲在泥潭里的巨兽。
几乎在同一时刻,乾清宫的值房偏殿内,金漆桌案被朱元璋的大手拍得山响。
“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手里抓着刚写就的黄绢,墨汁都没干透,直接掼在毛骧的脸上。
“换马不换人,淮安离金陵不过几百里水路,告诉太子,叫他把淮安那些烂摊子扔给漕运总督,日夜兼程,三日之内必须给咱滚回应天来。”
毛骧双手捧起旨意,膝行着倒退出去。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面,胸膛起伏。
“标儿啊标儿,你读圣贤书读傻了,你屋里养着的是一条吃人的母蝎子你还不自知。”朱元璋自言自语。
偏殿之外,夜雨淅淅沥沥下到了后半夜。
内廷,春和宫东厢房。
戴思恭挽着袖子,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杂着土茯苓的大苦与老绿豆的焦气,熏得满屋子药味刺鼻。
八岁的朱雄英躺在雕花架子床上,小脸蜡黄,嘴唇泛着一抹不正常的铅灰色。
连着灌了几天的大黄汤与热羊奶,腹中的金石浊气泻出来不少,肚腹那股硬邦邦的胀痛总算消停了些,可那股渗入血脉骨髓的寒热依然折腾得孩子直哼哼。
“殿下,再进半勺。”戴思恭用银匙盛着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递到朱雄英嘴边,“喝了这口,肚子就不绞着疼了。”
朱雄英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喉咙里哑得不成样子。
“我想吃麦芽糖”
戴思恭心里泛酸,连忙拿帕子擦拭孩子嘴角淌下的褐色药汤:“小公爷过两日就来瞧殿下,殿下把药喝了,病好了,想吃多少糖都有。”
正哄着,东厢房厚重的锦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裹着药味倒灌进去。
戴思恭手一抖,药碗险些摔在地上。他刚要呵斥哪个没规矩的宫人敢擅闯内室,一抬头,整个人当场僵死在绣墩上。
门口没有通传太监,没有仪仗。
只有两个粗使嬷嬷抬着一柄紫檀木软椅,椅子上坐着个面色灰白的长者。
深青色的织金翟衣随意披在肩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脸色苍白得像浸了水的棉纸,正是抱病多日的马皇后。
“娘娘”
戴思恭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脚踏上,头皮发炸。
马皇后扶着嬷嬷的胳膊,颤巍巍从椅上站起来。她每走一步都伴着沉重的喘息,枯瘦的手掌按着胸口,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
“雄英连着五天没去坤宁宫请安了。”马皇后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字字清晰,“重八跟咱说是外头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咱,不让咱见。常膳房那边,打昨儿起连个送点心的人影都没了。老杜带人抄了春和宫,抓了几十口子,连吕氏都被关了禁闭,真当老太太躺在床上就是个瞎子、聋子不成?”
她几步挪到床前,低头看着床榻上的朱雄英。
朱雄英身上的被褥被掀开了一角,原本白净的手腕上,赫然浮着一层灰败的暗纹。
马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年轻时跟着朱元璋在军中颠沛流离,见过死人,见过瘟疫,更见过中了暗算溃烂而亡的将士。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感风寒。
“戴思恭。”马皇后缓缓收回手,转过身俯视着地上的御医,“你朱丹溪门下行医三十年,连个风寒都治不好,要用大黄和土茯苓来下猛药?”
戴思恭后背全被冷汗浸透,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臣臣罪该万死!”
“咱不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屁话。”马皇后的语调甚至没有拔高,可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沉到了冰窖里,“告诉咱,雄英到底生了什么病。你敢漏掉半个字试试看。”
大明朝的人都知道,朱元璋杀人凭喜怒,动辄抄家灭族,满朝文武畏之如虎。
可文武百官更清楚另一条铁律。
得罪了朱元璋,只要马皇后开口,你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但要是把马皇后得罪死了,这天底下,连老朱自己都保不住你。
戴思恭牙齿打颤,再不敢隐瞒半句,叩头如捣蒜。
“回娘娘的话,皇长孙殿下并非受寒,是中了慢性金石之毒!水银杂着铅粉,养在活鱼肚子里,连着吃了三个月!若非曹国公家的小公爷识破,殿下,殿下五月里便要脏腑溃烂而亡了!”
整间屋子只有药炉上残留的火星,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马皇后的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嬷嬷吓得急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这位陪伴朱元璋从微末泥潭一路杀上奉天殿的开国皇后,脸上的病容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嫡长孙。
常氏死得早,留下这几个没娘的孩子,朱雄英几乎是在她怀里一口一口喂大的。如今在朱标的后院里,在自家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用钝刀子割她大孙子的命!
“活鱼喂毒。”马皇后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常氏尸骨未寒,有人就急着用咱大孙的命,给她自个儿的儿子铺路了。”
戴思恭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重八知道了吗?”马皇后问。
“回回娘娘,皇爷已经知晓,亲军锦衣卫封了东宫,吕妃吕氏已被禁足偏殿。”
“禁足?”
马皇后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谋害大明皇储,残害嫡长子,在重八眼里,就值一个禁足?他舍不得他太子的体面,咱舍得。”
马皇后转过身,对身侧侍立的贴身老嬷嬷下令。
“去,把坤宁宫的对牌拿出来,叫凤阳调来的那队老宫人,去春和宫偏殿守着。”
老嬷嬷低声应道:“娘娘,皇爷那边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探视太子妃。”
“重八的旨意管外朝,这后宫是咱的家!”马皇后打断她的话,语气沉冷如铁,“告诉偏殿看门的禁卫,谁敢拦着,叫他们提着脑袋来坤宁宫领罪。断了吕氏的例用,每日只准送两碗糙米清水。允炆和允熥,立刻抱到坤宁宫偏殿,不许吕家沾边的人多看一眼。”
她重新走到床榻边,伸出枯瘦粗糙的手掌,轻轻贴在朱雄英冰凉的额头上。
“雄英莫怕。”马皇后的语气重新柔和下来,眼眶里泛着红,手掌却极稳,“皇奶奶在这儿。”
此时,金陵城外的官道上。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正伏在马背上,皮鞭疯狂抽打着马臀,撞破夜雨,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第24章 酒精显威
最新网址:.biquluo淮安府,清江浦驿馆。
朱标看完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手背青筋暴起,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信上是朱元璋亲笔写下的朱批,字迹粗粝狂草:
“淮安漕务尽交总督,三日不归,休认咱这个爹。”
朱标把信纸塞进怀里,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转身推开门。
“殿下,外头雨势正大,漕运码头的粮商还在偏厅候着……”随侍太监一路小跑跟上来。
“备马。”朱标脚步未停,声音发紧,“挑脚力最好的北马,护卫只带六个。现在就走。”
朱标一把推开内侍,撩起太子常服的下摆扎进革带,大步跨出府门,翻身上了健马。
暴雨如注,打湿了朱标的发髻。七骑绝尘而出,马蹄践踏泥水,一路撞向通往金陵的官道。
应天府,东宫,春和宫偏殿。
殿门外挂着两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白纱灯笼,两个坤宁宫老嬷嬷抱着胳膊,靠在门廊柱子旁。
殿内传来凄厉的哭喊,夹杂着茶盏落地的碎裂声。
门内的哭喊声顿了顿,随后是更尖利的拍门声:“我没下毒!是曹国公家那个泼皮陷害我!是李景隆栽赃!我要见母后!我要见皇爷!”
张嬷嬷转头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粗使小太监摆了摆手:“去,把今天的两碗糙米稀饭搁在门槛下头。吃不吃由她,别叫她饿死在殿里就成。”
乾清宫偏殿。
朱标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麻木得险些跪倒在青石砖上。他甚至顾不上抖落披风上的泥浆,甩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内侍,跌跌撞撞奔向殿门。
两名控鹤卫伸手拦在门前,看清来人是太子,立刻垂首跪倒,推开厚重的殿门。
朱标一步踏进殿内。
朱元璋坐在紫檀木御案后头,翻看着太医院递上来的折子。
太医院判戴思恭跪在殿中,手里托着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黄麻纸。
朱标喉头滚动,双膝跪地:“儿臣叩见父皇。”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浑身泥泞、脸色惨白的太子,没叫起,只把目光重新挪回折子上。
“淮安到应天,用了不到两天半。”朱元璋语气很淡,“还行。”
“算你还有几分孝心,知道家里出了大事。”朱元璋将手里的折子往前一推,摔在御案边沿上,“戴思恭,跟太子念念,叫他也开开眼界。”
戴思恭磕了个头,捧起黄麻纸,声音清晰而克制:
“回皇爷、太子殿下。臣奉旨,在太医院西跨院对十二名刑部重枷死囚行创口之法。六人依古法用金疮药、生肌散包扎,六人依曹国公世子所献之高浓度烈酒冲洗清创。”
朱标愣住了,抬头看向戴思恭。
“结果如何?”朱元璋问。
“回皇爷,依古法的六人中,四人金疮溃烂、高热不退,已有两人发了热毒不治身亡;而用烈酒冲洗的六人。”戴思恭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了一丝颤抖,“六人创口皆无红肿腐烂,结痂极快。”
“不仅死囚没事,保儿那十个砍了自个儿膀子的亲兵,今儿个也全都能提刀巡街了。”朱元璋身子前倾,盯着朱标的眼睛,“九江鼓捣出来的烈酒,能活千万人性命。这是救命的神物。”
朱标喉咙有些发干:“父皇,儿臣不解,这与东宫有什么关系?”
“这药是九江弄出来的。”朱元璋打断了他,“但他折腾这玩意儿,最开始不是为了治伤,是为了配药。”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朱标面前。
“雄英连着吃了三个月的金石毒鱼。”朱元璋俯视着自己的长子,“水银混着铅粉,养在东安门一处庄子的水池里。太医院用银针验了几百次,验不出分毫。若非九江机警,咱现在都追悔莫及。”
朱标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雄英现在如何了?”朱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冷冷道,“雄英的命算捡回来了。”
朱标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猛然落回肚里,眼眶瞬间通红。他对着朱元璋重重叩头:“天佑大明!天佑雄英!儿臣这就去看他!”
“你急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铁,“你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手?”
朱标身子一顿。
“吕本死了不到半年,他的旧部倒是忠心耿耿,连东宫的常膳房都能插得进手。”朱元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供状,轻飘飘扔在朱标的面前,“你媳妇在春和宫哭天抢地,说九江陷害她。你看清楚,这上头咬出来的七个太监、两个管事,哪一个不是太常寺出来的老人?”
朱标颤抖着捡起供状,一行行看过去。
每一个熟悉的名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上。
“标儿,你仁厚,咱不怪你。”朱元璋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可你屋里的女人,把算盘打到了咱大明江山的根基上。”
朱标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指尖深陷进黄麻纸里。
“你母后已经发了话。”朱元璋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允炆和允熥,挪去坤宁宫抚养。春和宫的偏殿,谁也不许进。”
朱标双肩剧烈耸动,眼泪无声砸在地砖上。
他没有为吕氏求情。面对亲生儿子的生死与铁证如山的供状,任何求情都是对朱雄英的残忍。
“全凭父皇与母后做主。”朱标声音嘶哑。
“起来吧,去看看雄英。”朱元璋摆了摆手,“看完了,去一趟曹国公府。九江挨了咱五十板子,现在还趴在床上。你这个当表叔的,该去看看他。”
朱标叩头退下。
走出乾清宫,暴雨初歇,天际泛起一丝青灰色的微光。
朱标站在空旷的御道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眼底那一抹原本温和的光芒,终于彻底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地窖门前。
李景隆正趴在一张铺满软垫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串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往嘴里丢了一颗。
李文忠按着佩刀走过来,脚下的马靴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三天。”李文忠盯着地窖的大铁锁,“你说的那个大蒜烈酒,就能开坛了?”
李景隆嚼着葡萄,翻了个白眼:“爹,您一天问八遍,烦不烦?”
第25章 三尺白绫
最新网址:.biquluo朱标推开东厢房的门,脚步放得极轻。
床榻上的朱雄英闭着眼,床头小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褐黑药汁,旁边摆着个空了的细瓷蜜饯罐子。
朱标在床沿坐下,伸手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爹……”朱雄英喉咙里哼出一声,眼皮吃力地抬了抬,看清是朱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儿子肚子不疼了……九江表哥说,喝了药,过两天带我掏鸟窝去。”
朱标喉头猛地一堵,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掩住孩子手腕上那片吓人的灰斑。
“好。”朱标的声音很轻,“等你好了,爹准你出宫找九江玩。”
朱标的手在被面上停了许久。
他站起身,替儿子合上床幔,走出东厢房。
廊下的冷雨斜打在廊柱上。朱标顺手拔出身侧侍卫腰间的精钢佩剑,冰凉的剑身擦过铜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殿下!”随侍的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这使不得啊!”
朱标提着剑,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径直穿过长廊,走向偏殿。
偏殿门前,两个坤宁宫的老嬷嬷见太子提着青锋长剑过来,神色骇人,吓得连忙退到两旁,连阻拦的话都没敢递半句。
朱标抬脚,重重踹在殿门上。
吕氏披头散发坐在妆台前,身上原本端庄的素缎宫裙皱得不成样子。门撞开的动静吓得她浑身一抖,猛然回头,看见朱标手里提着剑,面色铁青地走进来。
“殿下!”吕氏跌跌撞撞扑过来,伸手想抓朱标的袍角,“殿下救我!李景隆那个混账东西在皇爷面前进谗言,妾身冤枉啊!妾身掌管东宫内闱,何曾亏待过雄英半分?妾身视他如己出啊!”
朱标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
他没有挥剑,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染着泥印的黄麻纸供状,扔在她脸上。
黄纸刮过吕氏的鼻梁,飘落在地毯上。
“太常寺典簿周成,内膳房掌勺太监陈安,东安门别院管事刘盛。”朱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户部的赋税册子,“要不要孤让人把他们的口供,一字一句念给你听?”
吕氏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抓着朱标袍角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跪在地上,忽然吃力地扯开嘴角,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怪笑。
吕氏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发髻彻底散乱,“殿下,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东宫里头,有我吕家的容身之处吗?”
朱标握剑的指节紧绷,眼眶泛着血红。
“常氏活着的时候,她是太子妃,她是开国功臣常遇春的女儿!她放个屁,全东宫都要当圣旨听!”吕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穿透殿顶,“她死了,留下的种还是嫡长子!皇爷疼他,母后护他,文武百官眼里只有他朱雄英!那允炆呢?允炆算什么?他是你的亲儿子!他也是皇孙!凭什么!”
“所以你就用铅水喂鱼,活生生毒害一个八岁的孩子?”朱标的声音发颤。
“八岁?他八岁就已经能让父皇带去太庙祭祖了!”吕氏彻底癫狂,眼角甚至裂出了血丝,“他不死,我的允炆永无出头之日!”
朱标扬起长剑,剑尖直指吕氏的咽喉。
冰凉的剑刃贴上皮肉,吕氏却不躲,反而迎着剑尖往前凑了半寸,鲜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流淌下来。
“你杀啊!你朱标自诩仁厚,你下得了手吗?”吕氏狞笑起来,泪水混着脂粉在脸上冲出道道污痕,“你以为我只动了朱雄英?你以为常氏当年是怎么死的?产后血崩?哈哈哈哈……产后血崩!若不是我从太常寺弄来的活血散,混在她产后的参汤里,她堂堂常大将军的女儿,身子骨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生个孩子就咽了气!”
朱标整个人像是被焦雷劈中,脚步晃了晃,佩剑险些脱手。
“你说什么?”朱标的声音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吕氏笑得眼泪鼻涕横流,身子瘫倒在榻边,“我忍了那么多年,终于成了东宫正妃。可天不长眼!天不长眼啊!允炆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你朱家的骨肉!你杀了我,你放过允炆!”
朱标手中的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数载、素来温婉贤淑的女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直冲嗓子眼,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朱标垂下剑。
“孤不杀你。”
朱标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活人气息。
“来人。”
两名贴身太监低着头,战战兢兢迈进殿门。
“取三尺白绫。”朱标抬步朝外走去,“赏吕氏全尸。”
吕氏瘫软在地上,看着朱标决绝的背影,眼里的疯狂退去,化作一滩死灰。
朱标跨出殿门,脚步在门槛外停顿了一瞬。
风雨扑面而来,浇透了他身上的常服。
“传孤的令。”朱标闭上眼,字字如刀,“太常寺卿吕本,教女无方,谋害皇嗣。开棺,戮尸,挫骨扬灰。”
说完这句,朱标提着剑,大步迈入暴雨之中。
从淮安日夜兼程狂奔数百里,两日两夜未曾合眼,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大雨倾盆而下,朱标的视野开始发黑,额头滚烫得像着了火,四肢却冷得发僵。
他脑子里乱成一片。
雄英蜡黄的小脸,常氏临终前紧抓着他的手,还有吕氏临死前凄厉的狂笑。
“去曹国公府……”朱标嘴唇青紫,脚步踉跄,“去看看九江……”
他刚跨下奉天门外的白玉台阶,脚下一个踩空,手里的精钢佩剑当啷一声砸在石砖上。
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冰冷的积水里。
“殿下!太子殿下!”
周围的侍卫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划破内廷风雨。
“传太医院!太子爷厥过去了!”
与此同时。
曹国公府前院。
亲兵一路小跑冲到地窖门口,气喘吁吁地抱拳:“国公爷,小公爷!东宫出大事了!”
李文忠按着佩刀转过身:“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东宫又怎么了?”
李景隆趴在软榻上,正把一颗紫葡萄往天上扔,张嘴接住,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着,太子表叔回来结案了呗。吕家那帮倒霉蛋,估计这会儿正排着队等砍头呢。”
亲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哆嗦:
“不是!方才宫里传信,太子殿下在东宫赐了吕妃白绫,刚走出偏殿就吐血晕死在御道上了!浑身滚烫,人事不省!”
李景隆嘴里的葡萄还没嚼烂,整个人猛地僵住。
李文忠更是浓眉倒竖:“太医院的人呢?”
“戴思恭去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极重风寒,肺气郁结,高烧退不下来!”
趴在榻上的李景隆吐出葡萄皮,扯了扯嘴角。
“坏了。”
第26章 物理降温
最新网址:.biquluo雨水顺着曹国公府地窖上方的青瓦往下淌,砸在泥水坑里,噼啪乱响。
李景隆从软榻上撑起身子,臀部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咧了咧嘴,把半块咬剩的葡萄皮吐进泥地里。
“爹,扶我起来。”李景隆吸了口凉气。
李文忠浓眉紧锁,大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趴着别动。东宫那头乱成一锅粥,你连床都下不去,跟着掺和什么?”
李景隆拍开李文忠的手,手肘撑着竹椅边缘,慢慢把腿挪下地,“太子是急火攻心,加上寒气入了肺腑。戴思恭那帮老头子平日里开方子求稳,非把太子表叔烧糊涂不可。”
李文忠盯着他:“你地窖里捣鼓的那些大蒜烈酒,能治风寒?”
“治不了。”李景隆答得干脆,“那玩意儿是克溃烂发脓的,不是退热的。再说了,今儿个才十二天,勉强能用,但也得再拿生绢滤掉里头的残渣,滤完了还得在阴凉处封口沉降三天,等药性沉稳了才能碰。现在要是乱开坛子,前功尽弃不说,药汤里全是杂质,灌进去反倒要命。”
李文忠一巴掌拍在佩刀柄上:“既然救不了,你瞎琢磨什么?”
“药治不了,但又法子。”李景隆扶着腰,一步一挪地朝地窖边上的木棚走去,“咱府里头还有多少蒸出来的头道烈酒?”
“还有八坛。”亲兵队正在一旁低声回禀。
“全搬上车。”李景隆转过头,龇牙咧嘴地扯动嘴角,“再去冰窖敲两桶碎冰,装上厚棉被裹严实,动作快点。”
话音未落,曹国公府前院大门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铜锣响。
杜安道披着一身湿透的蓑衣,连滚带爬地跨过二道垂花门,靴子踩在积水里激起半尺高的泥点。老太监一张脸白得像抹了石灰,看见李文忠父子,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国公爷!小公爷!”杜安道嗓子全哑了,扯着脖子尖叫,“皇爷有旨,着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即刻进宫!快走啊!”
李文忠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老太监:“皇上现在何处?”
“在乾清宫偏殿!”杜安道浑身筛糠,“皇爷他……皇爷快疯了!”
天家三代核心,全在病榻上。
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谁在这时候触霉头,谁就得掉脑袋。
李文忠神色凝重,转头看向李景隆。
“备马车,铺三层褥子。”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收敛了平日的调笑,“抬上烈酒和冰块。爹,您陪我走一趟。咱去晚了,戴思恭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
殿门紧闭,殿外的御道上跪着两排太医,人人面如土色,在大雨中抖如筛糠。
朱元璋手里提着一把天子剑,御案的一角被齐刷刷劈断,木屑崩了一地。
戴思恭跪在床脚,官帽掉在一旁,额头贴着金砖。
“庸医……全是庸医!”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面如金纸的长子,“咱的标儿……你们治不好他,咱让你们全族陪葬!”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戴思恭连连磕头,“太子殿下脉象洪大而数,实乃阳明经热炽盛,但脏腑极度虚亏,下重药恐伤心脉,温补之药又引火烧身,臣……臣实在不敢妄下虎狼之剂啊!”
朱元璋暴怒地抬起脚,一脚踹在戴思恭的肩头。老太医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朱元璋扬起长剑,剑尖直指戴思恭的咽喉:“不敢?那咱先摘了你的脑袋!”
李景隆被两个曹国公府亲兵用竹椅抬着,直接闯进了偏殿。
李文忠跟在后头,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朱元璋持剑的手腕。
“上位!”李文忠沉声低喝,“不可意气用事!太子还躺在床上!”
朱元璋猛然回头,眼里的杀意浓重得化不开。但在看清来人是李文忠和趴在竹椅上的李景隆后,那股暴虐的戾气微微滞了一下。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颤抖,手中的剑终于垂下一寸,也属于是病急乱投医了。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床榻:“你看看标儿!他浑身滚烫,太医连口水都喂不进去!咱的大明,要塌了半边天了!”
李景隆示意亲兵将自己抬到床榻边。
他伸手探了探朱标的额头,滚烫刺手,又扒开朱标的眼皮看了看,随即扯开太子的领口。
朱标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粗重短促,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热厥昏迷。
李景隆收回手,转头看向缩在柱子底下的戴思恭:“戴太医,太子表叔肺气虽郁,但喉间可有脓痰窒息之声?”
戴思恭捂着胸口,喘息道:“无痰鸣,纯是暴怒伤肝,寒气郁闭肌表,热毒攻心所致!”
“这就好办。”李景隆松了口气。
没有细菌性重度肺炎,大蒜素用不上倒成了万幸。这是典型的中枢神经高热与风寒交加引发的脱水休克。
“张彪!”李景隆喝了一声。
守在殿外的亲兵立刻抱着两个大泥封坛子和一木桶碎冰快步进殿。
朱元璋眉头拧成死结:“你弄这些烈酒和冰块作甚?标儿受了极重风寒,你还要用冰?”
“皇上,风寒入体化了内热,里头烧成火炉了,再捂着就烧傻了。”李景隆撑着竹椅边缘,指挥太医,“戴太医,爬起来干活!别在那装死!”
戴思恭连滚带爬地过来。
“拿细布,浸透这坛烈酒。”李景隆指着坛子,“擦太子表叔的脖子两侧、腋下、手心、脚心,还有大腿内侧。来回擦,擦干了再蘸,动作要快,力道要轻!”
戴思恭愣了愣:“用烈酒擦身?这……”
“烈酒走气极快,能把皮肉里的高热拔出来带走!”李景隆瞪眼,“愣着干什么?想让皇上砍你脑袋?”
戴思恭浑身一激灵,不敢再迟疑,立刻撕开布帛,拍碎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在大殿内弥漫开来,戴思恭带着两名小医官,小心翼翼地解开朱标的衣衫,迅速擦拭大血管分布的部位。
“冰块拿棉布裹两层,别直接贴肉,搁在太子额头上冷敷。”李景隆继续发号施令,转头看向杜安道,“杜总管,去煮浓盐糖水来。一碗温水,搁三钱粗盐、半两蔗糖,快点!”
杜安道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皇帝盯着李景隆,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最终重重挥手:“听九江的!快去!”
整个乾清宫偏殿顿时忙碌起来。
烈酒一遍遍擦拭在朱标滚烫的皮肤上,刺鼻的气味混着蒸腾的白气散发开来。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
原本牙关紧闭、浑身烫得吓人的朱标,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
戴思恭伸手去探朱标的额头,原本满面的死灰瞬间转为极度的惊骇:“热度退下来了!皇爷,退下来两分了!”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枯瘦的大手一把贴在朱标的颈侧。
那股烫手的灼热感确实散了许多。
“药呢?温水端上来!”李景隆喊道。
杜安道端着调好的盐糖水飞奔而至。戴思恭用银匙一点点撬开朱标的牙关,将温盐水慢慢顺着嘴角送了进去。
这一次,朱标没有吐出来,喉头蠕动了几下,竟然咽了下去。
偏殿内所有太医同时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
朱元璋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长子,眼眶通红。他转过身,看向依然趴在竹椅上的李景隆。
“退热只能解燃眉之急,保住脑子不被烧坏。”李景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戴太医,现在可以开疏散风寒、清热安神的方子了,药性放平缓些,别再用猛药了。”
“是!是!微臣领命!”戴思恭如蒙大赦,抓起地上的毛笔飞快写下药方。
朱元璋走到李景隆身边,弯下腰,枯瘦的手掌按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老皇帝的手在微微发抖。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少见的疲惫,“你救了标儿一命。”
“皇上,咱是一家人,说这个见外了。”李景隆哼哼了两声,试图换个舒服点的趴姿,“不过皇上,我这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又折腾这么一遭,您看……是不是得赏点好的补偿补偿?”
李文忠在旁边眼角抽搐,狠瞪了李景隆一眼。
朱元璋却没有发怒,反而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阴霾散去大半。
第27章 一个大西瓜
最新网址:.biquluo雨在后半夜停了。
晨光穿透乾清宫偏殿的明瓦,照在金砖地上。殿内弥漫着浓重的烈酒味,还掺着药汁的苦涩。
朱标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张,发出极轻的一声呻吟。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朱元璋腾地站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长子,声音发颤:“标儿?醒了?水,杜安道,快拿温水来!”
朱标转过头,看清朱元璋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惫的脸,挣扎着想坐起来:“父皇……儿臣失仪……”
“躺着!给咱躺着!”朱元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眶发烫,粗糙的大手在朱标脑门上摸了又摸,“退了,真退了。昨晚烧得跟块红炭似的,吓死咱了。”
话音未落,殿门猛地被推开。
马皇后快步跨过门槛,外头没穿大衫,只罩着一件深青色的半旧夹袄。她脸色泛青,走两步便低低咳嗽两声,手里却紧紧牵着朱雄英。
朱雄英一见朱标,眼眶立刻红了:“父王!”
“雄英,莫要大声,你爹刚缓过来。”马皇后拍了拍孙儿的后脑勺,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
原本在臣子面前杀气腾腾的洪武大帝,肩膀不自觉缩了缩。
“妹子,你怎么过来了?你自个儿身子骨还虚着,戴思恭不是让你在坤宁宫修养么。”朱元璋讪讪开口,把天子佩剑悄悄往御案底下踢了踢。
“咱要是不过来,我儿子都得被你折腾死!”
马皇后走到床边,替朱标掖了掖被角,摸到儿子微凉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她转过身,抬手指着朱元璋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
“八百里加急!两天两夜!从淮安冒雨跑回南京!朱重八,你长能耐了啊?当了皇帝,连亲骨肉的命都不当命了?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朱标在床上低声道:“娘,不怪父皇,是儿子心急。”
“你闭嘴!”马皇后瞪了朱标一眼,“你也是个没成算的,自己的身子骨自己不知道?大雨天提着剑满宫跑,要是落下病根,东宫的担子谁挑?”
朱标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朱元璋在殿中来回踱步,两只大手搓来搓去,满脸堆着赔笑:“妹子,当着孩子们的面,给咱留点脸面。咱这不是查出吕家那个毒妇的黑心肝,心里急么。”
“急就能要儿子的命?当年在滁州,大雪天断了粮,你把最后半块面饼省给标儿吃,那时候的心思去哪儿了?”马皇后冷哼一声,眼圈泛红,“如今坐了天下,威风大了,动不动就要砍太医的脑袋,动不动就让儿子冒雨赶路。你若真把标儿折腾没了,咱也不活了!”
“胡说八道!净胡说!”朱元璋急得直跺脚,慌忙扯住马皇后的衣袖,“咱错了,咱认错还不行么?当着奴婢和太医的面,恁就饶咱这一回!”
偏殿里的太监和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膛里。
趴在偏殿软榻上的李景隆嘴里嚼着一块酸杏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朱文正、蓝玉、常遇春加在一起,抵不过马皇后一顿骂。这大明朝的天,归根结底还是老太太说了算。
“表哥。”朱雄英悄悄挪到李景隆的软榻旁,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问,“父王真没事了?”
“有你表哥的独家神酒擦身,阎王爷来了也得绕道走。”李景隆揉了一把朱雄英的脑袋,龇牙咧嘴地撑着榻坐起来,“不过你爹和你皇奶奶身子骨都虚,再这么窝在屋里闻药味,没病也得焖出病来。走,表哥带你活动活动筋骨。”
“你屁股不疼了?”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
“疼也得动,生命在于折腾。”李景隆扶着腰,一步一晃地挪到殿外的庭院里。
外头雨过天晴,初升的朝阳把石阶上的青苔照得发亮,空气清新干爽。
朱雄英屁颠屁颠跟了出来,在廊下站定。
李景隆两脚开立,与肩同宽,两膝微曲,两臂在胸前虚抱成一个大圆圈,嘴里开始念叨:
“看好了啊雄英,这套拳法传自武当张真人的隔壁邻居,专治体虚气短、骨质疏松。跟着我念口诀。”
朱雄英学模学样,也把小短腿分开,两手抱圆:“好!”
李景隆左手虚引,右手如慢刀下切:
“一个大西瓜——”
朱雄英奶声奶气跟着喊:“一个大西瓜!”
李景隆身形微转,双手平分:“一刀切开它——”
朱雄英小身板跟着晃动,肉乎乎的小手一抹:“一刀切开它!”
“一半送给你——”李景隆身形后坐,推掌向前。
“一半送给你!”
“一半送给他——他不要?不要拉倒,拿回来自己吃!”李景隆双手回环,气沉丹田,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朱雄英乐得咯咯直笑,手舞足蹈地跟着划圆圈,苍白脸蛋上竟被晨风和动作激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殿内,马皇后听到外头的动静,收了脾气,快步走到殿门前。
朱标披着外衫,在朱元璋的搀扶下也跟了出来。
朱元璋皱着浓眉,指着院子里的李景隆:“这小兔崽子又在胡闹什么?切西瓜?咱看他屁股又痒了!”
“你懂个屁。”马皇后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你看雄英,这会儿跟着九江比划两下,气色好多了。”
朱标靠在廊柱旁,看着院子里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原本郁结于心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李景隆一套拳打完,回头瞅见廊下的三代天家,半点不见外地招了招手:
“太子表叔,舅奶奶,愣着干嘛?晨起动一动,活到九十九。来,都站开点,跟我学,出出虚汗比喝苦药汤子强十倍!”
“放肆!”朱元璋习惯性地骂了一句,“天子与储君,岂能跟你在这儿切西瓜?”
“朱重八,你少废话。”马皇后直接迈步走下石阶,站在朱雄英身侧,整了整衣袖,“九江说得在理,咱这把老骨头整天躺着,骨头缝都要生锈了。”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学着李景隆的架势,两膝微微下沉。
朱标见母亲动了,也拖着步子走下石阶,站在马皇后身旁,温和地笑了笑:“九江,孤也试试。”
李景隆嘿嘿一笑,眼角瞥向朱元璋:“皇上,您老人家要是腿脚不利索,就在上头歇着看戏呗。”
朱元璋气得胡子一抖,重重哼了一声:“咱横扫天下,什么阵仗没见过?切个西瓜还能难得住咱?”
老皇帝大步走下来,一把挤开戴思恭,在最前头扎了个标准的军伍马步,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在胸前一合,声若洪钟:
“切!往哪儿切?!”
偏殿的庭院里,景象顿时变得诡异又滑稽。
大明开国皇帝、马皇后、皇太子、皇长孙,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领头的李景隆晃着身子,慢吞吞地划着弧线:
“双手抱球,心平气和,别杀气腾腾的……哎对,皇上,您那是切瓜呢还是砍头呢?手放软点!”
“一个大西瓜——”
朱元璋黑着脸跟着念:“一个大西瓜。”
“一刀切开它——”
马皇后神色认真,双臂微展:“一刀切开它。”
“一半送给你——”
朱标推掌而出,微风拂过袍袖,只觉胸口郁结的闷气随着舒展的肢体慢慢宣泄开来。
“一半送给他——”
朱雄英蹦跳着划了个大圈:“拿回来自己吃!”
廊檐下,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捻着胡须,手指下意识在空中虚画着那些圆转自如的动作,嘴里喃喃自语:
“动静相兼,以意领气,外示安逸,内固精神。这分明是极高深的导引养生之术!暗合《黄帝内经》中法于阴阳、和于术数的妙理!”
旁边的小医官小声提醒:“大人,可小公爷念的那口诀委实粗鄙不堪。”
“你懂什么!”戴思恭反手敲在小医官脑门上,两眼放光,“大道至简!大巧若拙!若非如此通俗,皇长孙这般年纪岂能瞬间领悟?神技,当真是养生神技啊!”
一套拳打完两遍,朝阳已然彻底升起。
朱标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原本铅灰色的面容泛起了久违的红润,整个人呼吸平顺,四肢也松快了不少。
马皇后扶着腰长舒了一口气,连咳嗽都止住了:“舒坦,胸口那块大石头像是挪开了一截。”
朱元璋收了势,虽然嘴硬,但揉了揉微热的手掌,心头那股暴躁的杀意不知不觉被这烟火气冲淡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李景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口诀虽然混账,但有点门道。说吧,立了这么大功,想要什么赏?”
第28章 免打金牌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双手负在身后,两道浓眉挑起,定定看着李景隆。
偏殿内外静得能听见房檐滴水的声音。太监和侍卫们把脑袋埋得更低,生怕吸气声惊了这位刚刚按捺住杀气的天子。
李景隆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舅姥爷,金银财宝那等俗物,曹国公府不缺,我也花不完。”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求财?那你想求官?你才十三,侍读的差事还没当明白,休想去六部或者五军都督府胡混。”
“谁要当官受罪啊。”李景隆翻了个白眼,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我是琢磨着,地窖里那坛子大蒜烈酒,再过五六天成了,更是能活千万人性命的奇药。两桩大功叠在一块儿,换您老人家金口玉言一句准话,不过分吧?”
朱元璋眼神微凝:“你要什么准话?”
“往后不管我犯了啥浑,只要不造反、不杀人放火,您老人家就不能再打我板子。”李景隆指了指自己肿胀的后臀,满脸委屈,“尤其是屁股。您那五十廷杖下来,险些断了曹国公府的香火。您得赐我一块‘免打金牌’,专免板子。”
李文忠站在一旁,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抬脚就想踹这个不争气的长子。
免死铁券那是提着脑袋平定天下换来的,这混账居然敢向皇帝讨要“免打金牌”,简直是把朝廷法度当儿戏!
“上位,逆子口无遮拦。”李文忠急忙上前一步。
“慢着!”朱元璋抬手打断了外甥的话。
老皇帝盯着李景隆看了片刻,那张布满风霜和戾气的面孔上,横肉忽然动了动。紧接着,偏殿里爆出一阵震得窗纸发颤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李景隆的鼻子,转头对马皇后道:“妹子,恁听听!恁听听这混账小子说的话!满朝文武,要么跟咱要免死铁券,要么跟咱要世袭爵位,就这小王八犊子,跟咱要免打金牌!”
马皇后也忍不住掩口失笑,眼底满是宠溺:“亏你还笑得出来。”
朱标站在一侧,揉着发酸的眉心,苦笑着摇头:“九江,天下哪有这等金牌。”
“没有现成的,现打一块也成啊,哪怕用黄铜凑合呢。”李景隆打蛇随棍上,半点不知羞耻,“舅姥爷,您就说给不给吧?”
“朱元璋收了笑声,笑骂着瞪了他一眼,“行!只要那劳什子神药真能克化外伤脓溃,真有你吹的那般神效,咱就准了!往后只要你不通敌谋反,咱的大棒子绝不落到你腚上!杜安道,去内承运库翻翻,找块沉香木或者铜牌,刻上‘免笞’两个字,回头赏给他!”
“老奴遵旨!”杜安道赶忙躬身应下。
李景隆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朝朱元璋拱了拱手:“谢主隆恩!舅姥爷圣明!”
有了这道护身符,往后在南京城横着走便多了一层底气。老朱的脾气阴晴不定,但一诺千金,只要不触碰皇权底线,这条命算是稳妥了大半。
“行了,别在这儿哼哼唧唧碍眼了。”朱元璋摆了摆手,“滚回你家把药看好了。要是出了差池,免打金牌作废,咱照样扒了你的皮!”
“得嘞,九江告退,回家给药坛子念经去。”李景隆麻溜地招呼亲兵,趴回竹椅上。
李文忠面色复杂地向帝后行礼,领着亲兵,抬着李景隆退出了偏殿。
朱雄英站在廊下,眼巴巴看着李景隆的背影,小手还虚握着:“表哥,下回再教我切西瓜啊!”
李景隆趴在竹椅上,背对着挥了挥手,姿态说不出的嚣张。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戴思恭小心翼翼地凑到朱元璋身边,躬着身子,神色郑重至极。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戴思恭,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咱吞吞吐吐的。”
戴思恭压低声音,指了指方才李景隆站立的位置:“皇爷,微臣方才仔细琢磨了小公爷打的那套‘切瓜拳’,初时只觉言语粗鄙,可回味起来,其步法虚实转换,双臂抱圆合抱阴阳,呼吸吐纳更是顺畅天然。此等导引术,分明暗合道家上乘养生真意,暗藏《黄帝内经》中‘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的至理!”
朱元璋皱了皱眉:“你个老头子,越说越玄乎了。那小子能懂什么道家真意?纯是瞎胡闹。”
“皇爷,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法定有神效!”戴思恭语气急促,“太子殿下大病初愈,阳气未定;娘娘多年宿疾,气血两亏;长孙殿下又刚拔除金石之毒,筋骨孱弱。若日日晨起习练此法,舒展筋络,宣泄郁气,延年益寿绝非虚言啊!”
马皇后在旁边听了,微微颔首:“重八,戴太医说得不差。咱方才跟着比划了两下,胸口确实松快许多,连咳嗽都压下去了。”
朱标也点头附和:“儿臣方才出了一层虚汗,四肢确实温热有力了些。”
朱元璋揉了揉粗糙的下巴,目光闪烁。
那小子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杂七杂八的古怪东西?烈酒能退热、能清创,粗盐蔗糖水能救命,如今连随手编的顺口溜拳法,居然都是养生妙术?
“戴思恭。”朱元璋沉声道。
“臣在。”
朱元璋吩咐道:“你在这儿夸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你现在就收拾箱笼,带两个得力的医官,跟着曹国公的车驾去国公府候着!”
戴思恭一愣:“微臣去曹国公府?”
“废话!”朱元璋眼睛一瞪,“神药全由你亲自盯着,等九江做好了就按他的意思,寻几个病人先试一试!”
戴思恭神色凛然,立刻跪地:“微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标和朱雄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29章 寻找病人
最新网址:.biquluo初夏的晌午日头毒辣,地窖门前却泛着凉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蒜臭,混着高粱烈酒的甘烈,熏得守门的亲兵连连打喷嚏。
李景隆趴在一张铺了双层羊皮褥子的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根洗剥干净的青瓜,咬得咔嚓作响。
“戴院判,手稳点。”李景隆斜着眼,嚼着青瓜含混不清地指挥,“头道滤过的清液,别晃荡。倒进白瓷坛里,坛口用生蜂蜡封严实,埋在阴凉砖底下再放置三天。”
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此时挽着官袍袖子,额头上挂满汗珠。这位平日在紫禁城给天子王侯把脉的老国手,此刻正半跪在一张方桌前,双手稳稳端着一只细颈白瓷坛。
桌上摆着七八个洗净晾干的细瓷瓶,还有数层细密如宣纸的生绢。
“小公爷放心,老夫这双手切脉四十年,稳得很。”戴思恭深吸气,稳住手腕,小心翼翼地将陶罐中渗出的一层浅黄色透亮液体倒进瓷瓶,“只是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此等治法。大蒜性温中消食,行滞气,本是佐餐之物,入药也多为温补脾胃。小公爷非要用烧刀子浸它半月,再滤出这辛辣呛鼻的水儿,这究竟是个什么药理?”
“药理?”李景隆嗤了一声,把半截青瓜在掌心里转了个圈,“你们太医院讲究君臣佐使、阴阳五行。我跟你们讲不通。我就问你一句,切开的肉搁在伏天里,几天生蛆长霉?”
戴思恭眉头微皱:“夏日酷热,两三日便腐坏溃烂。”
“那要是抹上一层厚蒜泥,泡在烈酒里呢?”李景隆追问。
戴思恭神色微怔:“烈酒防腐,蒜气辛烈杀虫,或可延缓数日。”
“这不就结了。”李景隆拍了拍竹榻扶手,“人受了刀枪伤,皮肉烂了化脓,流黄水发高烧,跟那烂肉有何区别?都是肚子里、皮肉下生了看不见的小虫子!烈酒能洗掉皮肉面上的脏东西,可要是烂到肉里头、热毒攻了心,烈酒灌不进去,就得靠这大蒜水里的‘精气’去杀虫!”
戴思恭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瓶中那浅黄色的清亮药液,神色变幻不定。
身为朱丹溪的高足,戴思恭通读《难经》《素问》,向来视痈疽溃烂为气血凝滞、热毒内蕴之症。可李景隆这套“肉中生微虫”的说辞,粗鄙直白,却触及了他从未想过的盲区。
“肉眼不可见之虫?”戴思恭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忽然精光大盛,“小公爷,你这说法虽荒诞,可细想起来,若创口化脓发热,真似邪毒小虫在内作祟!”
“少拍马屁,赶紧封坛。”李景隆打了个哈欠,“静置三天,等杂质彻底沉底,面上的那一层透亮油水,才是能救命的大蒜精。”
戴思恭立刻接过药童递来的融化蜂蜡,一丝不苟地将瓷瓶口封死,贴上朱砂小条,记下时辰。
做完这一切,戴思恭擦了把额头的汗,坐到李景隆身旁的小木杌上。
“小公爷,药成了,可这东西该如何使?”戴思恭压低声音,面容极其严肃,“皇爷命老夫盯着,娘娘的身子骨不能再拖了。昨夜太子殿下退了烧,可娘娘回坤宁宫后,又咳了两口血丝。若真要给娘娘用,服多少?一日几回?何时进药?”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戏谑,眼神沉了下来。
大蒜素是土法提炼的,纯度、浓度根本无法精确计算。大蒜素抗菌谱广,但辛辣刺激性极强,高浓度直接口服会烧伤胃黏膜,甚至引发溶血。
“抛开分量谈药效,那是草菅人命。”李景隆转过头,正视戴思恭,“这药性太烈,若是拿捏不准分量,好人喝下去都得烧穿肠胃,何况是身子骨亏空的舅奶奶。”
戴思恭心头一凛:“小公爷的意思是?”
“试。”李景隆吐出一个字。
“去哪儿试?找谁试?”
“两批人。”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批,京营伤兵营,或者刑部大牢里挨了军棍、重枷,伤口溃烂化脓、人已经开始发高热胡说八道的汉子。选六个,三个抹药,三个不抹药,看谁活下来。”
戴思恭目光一跳,这种比对之法,他在太医院试验金石药时也曾用过,但李景隆的要求更为细致。
“第二批呢?”戴思恭问。
“第二批难办。”李景隆揉了揉眉心,“得找肺痈、长期咳嗽带血、午后发热盗汗的病人。病症必须和姑奶奶相似,但不能是将死之人,也不能是底子太壮的汉子。找四个这样的人,把沉淀出来的大蒜精用水稀释,从一滴开始喂,记录他们的心跳、脉象、拉不拉肚子、咳血有没有止住。”
戴思恭深深看了眼榻上的少年。
这般严苛的试药法度,根本不像一个十三岁勋贵纨绔能琢磨出来的东西,倒像是个浸淫医道数十年的老谋深算之辈。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刑部大牢的死囚和重伤犯,老夫有皇爷的手谕,立时便能调来。”戴思恭捻须沉吟,“可第二类体虚肺热之人,短时间内上哪儿寻四个病症一模一样的?”
李景隆抓起方桌上的一面腰牌,随手扔到戴思恭怀里。
“戴院判,你脑子怎么不转弯呢?”李景隆指了指门外,“这南京城里,什么地方患肺疾咳血的穷苦人最多?聚宝门外的棚户区,还有那些浆洗房的苦役!他们没钱抓药,得了肺痨就只能等死。你带上太医院的医官,带上白米、老参汤和老子的国公府腰牌,去棚户区挑人!”
“给他们米面,管他们吃喝,太医院院判亲自给他们诊脉看病,他们求之不得!”
李景隆道:“记住了,剂量拿捏的册子,你亲自拿笔写。少了一笔,回头在皇上面前,我可不替你扛雷。”
戴思恭握紧手中的铜牌,站起身,长长地朝李景隆作了个长揖。
“小公爷仁心,老夫受教了。”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文绉绉的虚礼,屁股疼,赶紧滚去办差。”李景隆不耐烦地挥手。
戴思恭领着两名医官快步走出地窖小院。
刚出院门,迎面便撞见徐增寿大步走来。
第30章 立地成圣要不要
最新网址:.biquluo徐增寿风风火火撞进门,差点把戴思恭手里的药箱给撞翻。
“哎哟,戴院判,对不住对不住!”徐增寿随口告了声罪,一把扒拉开两名太医,直奔后院的地窖口。
他跑得满头大汗,那身崭新的青缎圆领袍下摆全溅满了泥浆子,前胸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嘴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李景隆正趴在竹榻上剔牙,斜眼看他:“徐老三,赶着投胎呢?滚远点,身上的马汗味儿熏着老子的药了。”
“去你的!”徐增寿两步跨到榻前,一把夺过李景隆手里的半截青瓜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汁水横流,含混不清地嚷嚷,“找着了!九江,给你找着了!”
李景隆一愣:“找着啥了?欠你的两百贯宝钞,老子可没赖账。”
“谁跟你扯银子!”徐增寿抹了把嘴角的瓜汁,两眼放光,“长痘生疮、肚皮上结黑痂的母牛!给你找着了两头!”
李景隆剔牙的竹签子猛地停在半空。
把这茬给忘干净了。
原本以为按这年头找牛的难度,少说也得折腾个把月,没想到徐家这厮办事真邪门,十几天工夫还真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了。
牛痘。
“当真?”李景隆翻身想坐起来,扯动了屁股上的杖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牛在哪儿?”
“就在聚宝门外的庄子上,我让心腹亲兵圈起来了,草料精喂着,谁也不让碰。”徐增寿扯开领口扇风,神气活现地仰起下巴,“为了这两头牛,老子差点把上元县的牛棚全掀了。九江,你到底要这烂疮牛干啥?难不成真要炖了吃?私宰耕牛六十廷杖,你那腚还要不要了?”
“吃你个大头鬼。”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猛地扯开嗓子朝院门外喊:“大刀叔!”
守在门边的国公府亲兵队长一溜烟跑上前:“小公爷,有何吩咐?”
“去把刚出门的戴院判给老子拽回来!”李景隆拍着床板,“快点!”
陈大刀应声扭头就蹿了出去。
徐增寿眨巴着眼,满脸狐疑:“你找戴老头干啥?”
李景隆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今儿个有桩泼天的富贵,便宜这老头了。”
片刻之后,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戴思恭官帽都跑歪了,气喘吁吁地跨进院子,两手提着袍角,神色紧张:“小公爷!可是身子骨又变症了?还是那坛子药有了岔子?”
“药好得很,我屁股也坏不了。”李景隆招招手,“戴院判,近前回话,门关上。”
戴思恭愣了愣,依言让随行医官在院外候着,自己反手掩了院门,快步走到竹榻旁。
李景隆打量了这位太医院一把手两眼。老头清瘦,长须斑白,手指肚上磨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戴院判,我问你个事儿。”李景隆把玩着手里的象牙折扇,慢条斯理地开口。
戴思恭躬身:“小公爷请讲。”
“你想不想成圣?”
戴思恭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没站稳。他瞪大眼睛看着李景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小公爷莫要拿老夫取笑。”戴思恭苦笑,“老夫一介草医,承蒙皇爷恩典忝列太医院,能保全家小性命、不负扁鹊卢医之道便烧了高香,何谈成圣?”
“谁跟你取笑了。”李景隆敛了嬉皮笑脸,收起折扇指着他的鼻尖,“汉有张仲景,唐有孙思邈,被人记了千年。想不想天下所有学医的、开生药铺的、拿银针的,见着你的牌位都得跪下磕三个响头。逢年过节,天下当娘的生了娃,除了拜菩萨,都得给你戴思恭供上一碗稠粥。这买卖,你干不干?”
徐增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伸手摸了摸李景隆的脑门:“九江,你发热退干净没有?”
“滚一边去!”李景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戴思恭站在原地,神色从茫然转为惊疑,最后落在一片肃然之中。他行医一生,深知眼前这少年虽然行事乖张跋扈,可从烈酒清创、盐糖吊命,再到方才的微虫之论,每一桩拿出来都是惊世骇俗的真章。
“小公爷,”戴思恭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医者不敢妄求青史,但求活人。您说的究竟是何物?”
李景隆趴在榻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天花。”
院子里原本蝉鸣阵阵,这两个字一出来,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
戴思恭身子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连徐增寿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浑身汗毛倒竖。
在大明朝,刀兵、饥荒固然可怕,但最让人绝望的,是痘疮。
也就是天花。
那是阎王爷点卯,逢着便是十死八九。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是一脸麻坑,形同鬼魅。皇室贵胄也好,黎民百姓也罢,在这场天灾面前一视同仁,全无还手之力。
戴思恭行医数十年,见过太多整条街整条村死绝的惨状,太医院束手无策,唯有封门烧村。
“小公爷提痘疮作甚?”戴思恭声音微微发颤,“莫非京中有疫?”
“京中没疫,但我有法子,让天下人往后再也不得天花。”李景隆平静地看着他。
这句话落在戴思恭耳朵里,不亚于晴空劈下一记重雷。
“不可能!”戴思恭脱口而出,胡须剧烈抖动,“古籍所载,痘疮乃先天胎毒,遇天地戾气而发,神仙难救!孙真人尚且无法,小公爷慎言,此乃欺天之论!”
李景隆重新拿起一根黄瓜,嘎嘣咬了一口,“戴院判,我问你,那些在乡下天天伺候耕牛、放牛的娃娃,可曾得过大天花?”
戴思恭精研医理,博览群书,脑海中疯狂翻找着过往行医的脉案。良久,他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无法言说的迷茫与惊愕。
“牛痘?”戴思恭喃喃自语,“多有传闻,放牛娃娃手上偶生小疮,发热两日即愈,其后纵使乡里痘疮蔓延,这些人确少有染病者。可那不过是山野村夫的侥幸之谈,无人深究过啊!”
“那就是深究的时候到了。”李景隆指了指徐增寿,“徐老三带人在庄子上圈了两头出痘结痂的母牛。我要你亲自去,取牛身上的痘浆和干痂。”
戴思恭眼皮狂跳:“取来何用?”
“划开活人的胳膊,把这牛身上的脓水,种进人肉里。”
“疯了!”戴思恭失声低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以毒入体,这是杀人!若那人发起痘疮暴毙,老夫有几个脑袋够皇爷砍的?!”
李景隆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牛的毒性弱得可怜,人种了,顶多发两天微热,起几个小红疹子。等结了痂退了热,这人身子里便有了防备。往后便是天花毒气铺天盖地,也伤不着他一根毫毛!”
少年的神情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戴思恭声音嘶哑。
“废话,你是太医院院判,舅姥爷最信你的脉案。”李景隆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不懂那些温凉补泻的虚套子,你懂。怎么取浆、怎么划皮、用什么银针、种下去后脉象如何走、身热几许、几日结痂,这册子得由你一笔一笔记录下来。”
李景隆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到时候成了,呈给皇上。往后全天下的医书上,第一页是扁鹊,第二页是华佗,第三页就是你戴思恭。你不是比肩医圣,你就是活人万千的在世药王。”
戴思恭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活到五十岁,早已看淡了官位利禄,但李景隆抛出来的这个诱饵,是天下每一个医者根本无法抗拒的魔障。
活人千万。名垂千古。
“若是……若是败了呢?”戴思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李景隆挑眉,“败了,有我李景隆在前面扛雷。成了,你戴思恭立地成圣。”
戴思恭看了看李景隆那张欠揍却底气十足的脸。
良久,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国手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屈膝跪倒在竹榻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戴思恭,这条老命卖给小公爷了。”
“这就对了嘛。”李景隆拍了拍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徐老三,领着戴神仙去庄子上。先找两个死囚试,记住了,动静小点,别让外头那些文官御史闻着味儿。”
徐增寿狠狠吞了口唾沫,看李景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小子真不是天上神仙下凡?”
“神仙个屁,屁股疼死了。”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把脸埋回枕头里,“滚滚滚!”
第31章 把老三绑来
最新网址:.biquluo北平,中军都督府行辕。
更漏滴了三下,帅帐里的灯火依旧亮着。
徐达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坐在条案后头,手里捏着两页薄薄的皮纸。那纸角已经被他掌心的老茧摩挲得起了毛边。
在他面前,还摊着那张画着紫铜盘蛇管和熟铁大瓮的图纸。
徐安垂手立在下首,浑身是干涸的泥浆,连着跑死两匹快马,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老三亲手写的?”徐达开口,嗓子沙哑沉闷。
“回大帅,少爷交代,路上要是出了岔子,剥了小的皮。”
徐达把信纸压在粗糙的掌心里,又看了一遍。
老帅抬起眼皮,两道浓眉拧成疙瘩,面颊上的伤疤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硬。
常年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宿将,比谁都清楚这药的分量。大明立国这些年,北伐打元军,阵亡的将士里,倒在刀枪下的只占小半,大半是抬回后方伤口流水发烂、皮开肉绽活活给热毒熬死的。
“李家小子弄出来的?”徐达自言自语,粗短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叩了两下。
李文忠那个混账儿子,平日里在秦淮河上招摇过市,连马步都扎不稳当的泼皮破落户,居然能折腾出这种活命的重器?
“来人。”徐达沉声喝道。
帐帘掀开,两名身材高大的徐府亲兵统领步入帐中,抱拳躬身:“大帅。”
徐达将那张画着铜管铁瓮的图纸递过去:“找北平最好的铜匠、铁匠,圈在后大营工坊里。给足银子,照着这图样,打出五套一模一样的家伙什。”
“遵令!”
“还有,”徐达站起身,眼底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森然,“带四名轻骑,领本帅亲笔令符,换乘驿马回金陵。到了魏国公府,把徐增寿那小兔崽子绑了,连夜塞进马车送来北平。”
两名统领领命,接过图纸疾步退了出去。
徐达走到挂着北境舆图的木架前,抬手按在宣府与大同的关隘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李景隆,你若是真给大明造出这么一味药,李文忠家那个混账祖坟,怕不是要冒青烟。
南京城外,聚宝门。
天擦黑的时候,城南土坡旁的几排低矮茅草屋泛着潮湿的霉味。这里多住着城里的脚夫、浆洗妇人和无地的流民。
低矮的土墙根底下,一阵压抑沉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赵陈氏靠在破草席上,面皮蜡黄,两腮深陷。她用力咳了几声,帕子上又多了一滩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水。
“娘,喝口热水。”七岁大的丫头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
妇人摆了摆手,喘不上气,胸口扯得生疼,连话都说不囫囵。她知道自己这病好不了,街坊里得了这种痨咳的,最后都是呕干了血咽气。家里存的几十文钱早抓了干草药渣子喝完,现下连粗面都快见底了。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两个身材健硕、腰挎短刀的精壮汉子先一步跨进门,警惕地扫视了屋子一眼,随即侧身让开。
一名穿着六品文官补子、外头罩着素色布袍的中年医官迈步进屋,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小吏。
小女孩吓得缩到草席后面。
赵陈氏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官爷,民妇没欠租子。”
“躺着别动。”中年医官从药箱里掏出一方干净棉帕捂住口鼻,走上前,两指搭在妇人干枯的手腕上。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野狗的叫声。
半晌,医官收回手,翻了翻妇人的眼睑,又看了看草席边带血的帕子,转头对门外的汉子道:“午后发热,咳痰带血,脉细数无力。病程已有两月,尚未入膏肓,正合适。”
门外的校尉点点头,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在破木桌上。
“太医院请你去瞧病。”校尉声音硬邦邦的,却不凶恶,“管吃管住,白米细粮,汤药不收一文钱。治好了放你回来,治不好,桌上这一吊钱管发丧,这丫头送官牙局寻个清白人家当养女。”
赵陈氏呆住了,眼泪唰地淌下来。
“去,民妇去!”赵陈氏用尽力气在草席上磕头,“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
她胡乱抓了件破夹袄,牵着孩子,一步一挪地跟着出了土屋。
胡同口停着一辆严严实实的骡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面色灰败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咳得直打哆嗦的老木匠。加上赵陈氏,一共四个,全都是咳血不止、发热盗汗的肺病秧子。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碾着青石板路,在暮色里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太医院西跨院。
戴思恭刚从郊外那边赶回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手里紧紧捏着那张记录了密密麻麻墨迹的纸页。
石屋里的气味更难闻了。
大蒜的刺鼻辣气、烈酒的醇香,混着生石灰的腥气,熏得人眼眶发胀。
戴思恭站在桌前,看着面前摆着的四只瓷碗。每只碗里都盛着一碗温水,分别滴了一滴、两滴、四滴和半勺浅黄色透亮的大蒜清露。
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随行太医跑进来,低声禀报:“院判,徐家三少爷圈的那两头病牛……”
“先别管牛!”戴思恭厉声打断,眉头紧皱,“眼下紧要的是娘娘的咳血之症!”
他指着院子里刚停下的骡车:“人挑齐了没有?”
“回院判,齐了。聚宝门两个,兵仗局苦役一个,浆洗房一个,全是肺热生痈、咯血不休之人。另外,按小公爷吩咐,刑部那边也挑了六名背上有杖伤溃烂的死囚,分在东厢房。”
戴思恭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崭新的无字脉案摊开在桌案上,抓起狼毫笔。
“记下来。”
老院判的声音在空旷的药庐里回荡。
“四人分服大蒜精露,自微量始。第一人,服一滴稀释水;第二人,服两滴。每隔半个时辰,切脉一次,观其有无烧心、腹痛、作呕。若无异样,明日加量。”
第32章 试验成功
最新网址:.biquluo太医院西跨院的偏房里,呛鼻的蒜辣味浓得化不开。
戴思恭坐在油灯下,手里攥着炭笔,手指肚被汗水浸得发滑。他面前的几张黄草纸上,记满了时辰、脉象和舌苔。
第一天,那喝了一滴药水的肺痨老木匠,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半宿酸水;喝了半勺药水的兵仗局苦役,更是烧得满脸通红,直嚷着心口窝像被火炭烙过。
戴思恭当时冷汗就湿了中衣。这药太烈,性极辛热,若不是李景隆反复叮嘱过,他差点当场叫停。
到了后半夜,戴思恭依着脉案调整了分量,全用温水化开,又兑了小半勺清蜜,分三次慢慢灌下去。
第二天晌午,怪事出来了。
东厢房里关着的两名重伤死囚,原本背脊上的廷杖烂肉已经发黑流脓,整个人烧得说胡话,连遗言都交代了。可那用高度烈酒兑了大蒜清露冲洗创口、再敷上生绢的背脊,黑脓竟然止住了,伤口四周泛着新鲜的红肉芽,恶臭味散了大半。那两名死囚摸着自个儿的脑门,居然翻身坐起来讨干粮吃。
“院判!退热了!”随行太医捧着水盆跑出来,声音都在打颤,“那两个死囚,身上的虚汗全收了,脉象由浮数转为和缓!”
戴思恭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水泼在袍角上。他顾不上擦,撩起衣摆快步跨进西厢房。
赵陈氏正靠在草席上。
昨儿个她咳得几乎要呕出内脏,咳出来的全带着腥臭血沫。可这会儿,妇人面上的灰白死气退了大半,虽然身子骨依旧虚软,手里攥着的那方帕子上,吐出来的只剩些稀薄黏痰,连一丝血丝都瞧不见了。
戴思恭二话没说,两指搭在妇人寸关尺上。
六脉平和,数疾之象大减,原本紊乱无章的肺火脉,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
戴思恭在太医院泡了三十年,过手的痨病折子堆起来有半人高。古籍所载,肺痈咳血十死无生,便是用人参茯苓吊命,也只能熬日子等死。可眼下不过短短一日,这几个人体内的热毒,像被什么东西给一口吞了个干净。
戴思恭站在床边,想起李景隆趴在榻上剔牙时说的那句“肉里生了微虫”。
这世上,莫非真有能钻进脏腑里的小虫?
大明的寻常百姓,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平日里生了病全靠硬熬,肚子里连半钱洋药、生药都没沾过。这一剂猛如烈火的大蒜精露灌下去,那些潜藏在肺经脏腑里的污邪病祟,撞上了前所未见的杀星,全无招架之力。
第三天,四名肺热咳血之人,无一人再咯鲜血。
第四天,两名死囚背上的烂肉脱落,新肉生出,能趴在门板上吃完三碗糙米饭。
到了第五天清晨。
赵陈氏牵着女儿的手,能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慢悠悠走上两圈,虽有轻喘,但面色红润,精神头与常人无异。
戴思恭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整整一炷香时间没动弹。
“神药,当真是神药!”老太医喃喃出声,胡须不住地抖动。
戴思恭猛然回过神来,转身朝药庐里跑,嗓门拔得老高,“快!把脉案装匣!去乾清宫!”
正午,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刚批完山西送来的旱情折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烦躁。
坤宁宫那边刚传了信过来,马皇后今日早膳只抿了半口莲子羹,咳出来的帕子上,暗红又深了几分。太医院送过去的温补方子全成了摆设,朱元璋昨夜坐在御榻边守了大半宿,眼瞧着发妻一天天虚耗下去,胸口窝堵得发慌,见谁都想砍人。
偏殿门外,太监总管杜安道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皇爷,太医院戴院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脉案呈奏。”
“叫他滚进来。”朱元璋头也不抬,语气森冷。
偏殿门帘挑开,戴思恭几乎是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
他官帽微歪,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黄绸子包着的木匣。
“皇爷!大喜!大喜啊!”戴思恭嗓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神情有些紧张:“是不是九江做的药成了。”
“臣不敢妄言!”戴思恭双手高举木匣,“小公爷献的大蒜精露,成了!”
戴思恭膝行上前,将木匣放在御案旁,急促地翻开那厚厚一叠脉案,“臣按小公爷的章程,在城南寻了四名肺痈咳血、脉如悬丝的病患,又在刑部死牢提了六名杖伤溃烂之人。前后五日,自微量试起,逐日加量……”
戴思恭声音发颤,语速极快:“至今日清晨,六名外伤溃烂者,恶肉尽除,新肌已生!四名咳血绝症之人,全数止血退热!今日辰时,那咳血两月的民妇,已能下地食粥!”
朱元璋抓过那叠脉案。纸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切脉的时辰、脉息的跳动、病患服药后的反应。字迹工整严密,挑不出半点虚浮作假之处。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一列列“咳止”、“热退”、“脓尽”,握着纸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深深陷进纸页里。
“当真?”朱元璋抬起头,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戴思恭。
“臣以身家性命、九族老小作保!”戴思恭叩首伏地,声音震得地砖发响,“此药性烈,常人初服微有燥热,但克制内脏发热、肺痈化脓,确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臣行医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药!”
朱元璋霍然站起身,龙袍下摆带翻了桌上的笔架,几支狼毫滚落在地。
这位踏过尸山血海、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明开国皇帝,此刻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滚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好……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李九江这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肚子里还真装了通天的本事!”
他转头看向杜安道,厉声喝道:“去!传咱的旨意,让曹国公府把地窖里封存的所有药水,一滴不落,全给咱护送进宫!羽林卫沿途清街,敢有冲撞者,立斩不赦!”
“奴婢遵旨!”杜安道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跑着冲出大殿。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又顿住脚,指着戴思恭:“戴思恭,你亲自去坤宁宫偏殿候着。把药水兑温水蜜浆,分量你来定。出了半点岔子,咱活刮了你。”
“臣领旨,粉身碎骨定保娘娘周全!”
朱元璋大步迈出御案,袍袖一甩,径直朝乾清宫外走去:“摆驾坤宁宫!咱亲自去看着妹子用药!”
偏殿外,骄阳正烈。
朱元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极快,身后的随侍太监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第33章 到手
最新网址:.biquluo坤宁宫寝殿内,药味浓得呛人。
朱元璋跨过门槛,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踏出沉重的闷响。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雕花木屏风,直奔黄花梨大床。
“妹子,今日身上如何了?”朱元璋坐到床沿上,蒲扇大的手掌覆在马皇后干枯的手背上。
马皇后斜靠在引枕上,脸色泛着蜡黄,眼窝陷下去深黑的一圈。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一眼朱元璋,嘴角动了动,还没开口,喉咙里便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喘。帕子捂在嘴边,拿下来时,白绢上又是一团猩红。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戴思恭!”朱元璋转头朝殿门外吼了一声,“死哪儿去了?把药呈上来!”
戴思恭一路小跑进殿,跪倒在脚踏前。他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盏,碗里盛着半盏温水,水色微浑,泛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大蒜味。那是太医院严格按照分量,兑了温水与洋槐蜜的大蒜精露。
“皇爷,此药大辛大热,下咽时有些冲喉,需小口慢咽。”戴思恭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干。
朱元璋端过瓷碗,闻到那股冲鼻的怪味,浓眉拧成了死疙瘩:“就这蒜疙瘩泡的馊水,真能救命?要是害了我妹子受罪,咱剥了李九江的皮!”
马皇后伸出手,按在朱元璋的手腕上,嗓音干涩:“重八,九江那孩子心眼实,待咱是孝顺的。拿来,咱喝。”
朱元璋抿紧嘴唇,小心扶起马皇后的肩头,将汤匙递到她嘴边。
一匙药水下肚,马皇后的眉头猛地一皱。
大蒜素的辛辣带着烈酒的余劲,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马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推开药碗,伏在床沿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这一通咳比先前还要凶猛,两颊憋得紫涨,冷汗从额角大颗大颗滚落。
朱元璋腾地站起身,反手拽住戴思恭的衣领,将老院判整个人拎离了地面:“戴思恭!你想死是不是!”
“皇爷息怒!这是药性驱邪,肺脉受激之象!”戴思恭吓得面如土色,两手抓着朱元璋的手腕告饶,“挺过这股燥劲就好!城南的病患初服时也是这般作呕干咳!”
“重八……放开他。”马皇后喘着粗气,抬手拽了拽朱元璋的龙袍下摆。
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倚回软枕上,胸口的起伏渐缓。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过去之后,原本如同生铁压在肺管子上的滞闷,竟然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凉意。
“别难为戴院判。”马皇后闭着眼,声音虽然虚浮,却比方才顺畅了几分,“这药……冲是冲了些,肚子里倒暖烘烘的。”
朱元璋松开手,把戴思恭扔在地上,目光直勾勾盯着马皇后的脸色。
整整一夜,朱元璋寸步未离。
到了第二天破晓,晨光透进窗棂。
以往每逢卯时,马皇后必定会发一阵虚热,咳得整张床都在颤动。可今天外头铜壶滴漏响了三遍,锦帐里只有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守在脚踏边的宫女大着胆子撩开纱帐,惊喜地低呼出声:“娘娘醒了!”
马皇后睁开眼,自己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那一夜之间,她蜡黄的面皮上竟多了一抹红润,胸口再无拉风箱的杂音。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漱了口,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朱元璋。
“重八,”马皇后吐出一口长气,面容舒展,“好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
昨夜那团积在心口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笑开了花,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震得大殿顶梁上的灰尘都要落下来。
“好!好妹子!能好起来就好!”朱元璋两手拍在膝盖上,转头冲着门外的杜安道大吼,“杜安道!滚进来!”
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跨进门。
“咱前几日应了九江那混账东西的事,办妥没有?”朱元璋两眼放光,“差人去曹国公府,把那小子提溜进宫谢恩!”
“奴婢遵旨,这就去催监造处!”杜安道满脸堆笑,倒退着出了门。
晌午时分。
李景隆趴在滑竿上,由四名内侍抬进了坤宁宫偏殿。
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腰里绑着夹板,下巴搁在软枕上,晃晃悠悠进了暖阁。
一进门,就见朱元璋正亲自端着药碗,给马皇后喂第二剂清露。
戴思恭在一旁拿着小本子,神色振奋地记着脉案。
“外甥孙李景隆,给皇爷、给舅祖母请安。”李景隆趴在滑竿上,脖子伸得老长,拱了拱手。
朱元璋回过头,横了他一眼:“趴着就趴着,嘴皮子倒是利索。瞧你折腾出来的药,昨儿个差点把你舅祖母咳出好歹来。”
嘴上骂着,眼角的笑意却根本藏不住。
马皇后喝完最后一口药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慈和地朝他招招手:“九江,抬过来些,让舅祖母瞧瞧。”
内侍把滑竿放到床榻前。
李景隆龇牙咧嘴地趴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舅祖母,您看我没扯谎吧?药烈是烈了点,但管用。您要是觉着口苦,我府上还有两坛子腌渍的蜜饯梅子,下回进宫全给您捎来。”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是个促狭鬼。自己屁股被打得稀烂,倒还惦记着送梅子。杜安道,把皇爷赏他的东西拿出来。”
杜安道躬身走上前,手里托着一个朱漆红盘。
盘子里放着一块沉甸甸的紫铜牌子,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着云雷纹,正当中铁画银钩刻着四个大字——奉旨免笞。
李景隆两眼冒光,伸手一把将铜牌抄进手里。
沉,压手,货真价实的好铜。
有了这玩意儿,往后只要不抄家灭门,老朱的板子就落不到自个儿屁股上。在洪武朝混,这才是真正的延年益寿丹。
“谢皇爷赏!谢舅祖母恩典!”李景隆把铜牌揣进袖子里,喜笑颜开。
朱元璋哼了一声,指着他笑骂:“得了便宜卖乖的皮猴子。”
偏殿里正说着话,戴思恭满脸红光地朝朱元璋行礼:“皇爷,娘娘肺脉沉伏之火已退去八九,咳痰无血,夜卧安稳。臣酌情减去三分药量,明日再服一剂固本,往后转用平和方剂调养半月,娘娘的咳血之症,便可彻底痊愈了!”
听到“彻底痊愈”四个字,朱元璋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走了三遭。
“好,好得很!”朱元璋目光扫向李景隆,眼里满是赞许,“大明立国以来,咱赏罚分明。你这混账虽说荒唐,但救了国母,是天大的实功。光给块铜牌,外人要说咱刻薄亲眷。”
朱元璋略一思忖,高声道:“传中书舍人拟旨!曹国公长子李景隆,献药有功,心怀宗室。着封为广德伯,赐禄米五百石!另赐良田八百亩!”
大明开国封爵极严,非军功不可封侯伯。这广德伯虽然只是三等爵位中最底下的流爵,俸禄也不多,可李景隆如今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大明伯爵,放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简直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李景隆心里盘算得门清。
爵位是虚名,那八百亩不用交皇粮的肥田,才是下蛋的金鸡。
“臣李景隆,叩谢皇上天恩!”李景隆在滑竿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
马皇后看着他那张笑脸,对朱元璋道:“行了,孩子身上还带着伤,让他回府歇着去吧。再趴在这儿,保儿该在府里坐立不安了。”
“滚吧。”朱元璋摆摆手,“回府老实待着,少在秦淮河上丢人现眼。”
“得嘞,臣告退!”李景隆咧嘴一笑,示意内侍抬起滑竿,一溜烟出了坤宁宫。
第34章 回家骂老子
最新网址:.biquluo滑竿抬到曹国公府大门前的时候,日头正毒。
李景隆趴在软垫上,怀里揣着那块沉甸甸的铜牌。路过太平街口时,他特意打发抬竿的内侍去杂货铺花了两文钱,割了半尺红绳。穿过铜牌上头打好的穿甲孔,打了个死结,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门子一见大公子被宫里的内侍抬着回来,吓得鞋底抹油,扯着嗓子就往内院嚎。
“大公子回府了!”
内院正房的帘子猛地掀开,李文忠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跨出抱厦。
这位大明曹国公刚脱了戎装,换了一身石青色茧绸常服。
“嚎什么丧!”李文忠一声断喝,震得院里的梧桐叶子簌簌直抖。
门子缩着脖子退到墙根。
滑竿稳稳当当落在青石地砖上。李景隆两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自个儿亲爹。
李文忠快步走到滑竿前,居高临下打量他。
见这小子衣冠齐整,除了腰间绑着夹板、屁股上垫着厚枕头,脸上泛着一层贼兮兮的光,嘴角还挂着讨打的笑。
“长能耐了?敢用这种眼神看咱,信不信打断你狗腿!”李文忠背着手,嗓门低沉,带着行伍里杀伐气。
李景隆眼皮子都没翻一下,趴在那儿哼哼唧唧:“爹,您一张嘴就是狗腿狗腿的,那您算甚么?老狗?”
院子里伺候的几个家丁浑身一颤,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李文忠额角青筋暴跳,两眼瞪得铜铃大:“小畜生,恁说什么?”
“我说,”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比他还高,“我娘要是生了我这条小狗,您老人家整日在大都督府人五人六的,岂不就是这金陵城里头号老犬?再说了,我娘当年嫁进李家门,生我容易么?您整日张嘴闭嘴孽障畜生,您对得起我娘当年怀胎十月的辛苦?合着您在这府里,除了会挥棒子打人,连句人话都不会吐了?”
这几句问候夹枪带棒,直接把李文忠干懵了。
李文忠在沙场上纵横二十年,元军的铁骑没让他皱过眉,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没让他退过半步。今天倒好,在自个儿家院子里,被十三岁的亲儿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李文忠怒极反笑,面皮上的旧刀疤泛起紫红:“好,好得很!九江,你骨头是真硬了!老子今日不把你那层皮扒下来,老子就不姓李!”
“来人!”李文忠转头怒吼。
亲兵队长陈大刀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上前:“公爷……”
“去马房,把那根浸了盐水的红荆条取来!”李文忠两手叉腰,胸膛起伏,“再叫四个家丁,把这小畜生从滑竿上掀下来,按在石凳上!老子今日亲自动手,让他尝尝伤上加伤是甚么滋味!”
李景隆趴在滑竿上,半点没慌。
他甚至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垫在胳膊肘上,两眼瞅着李文忠:“爹,您真打?”
“打死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混账!”
“成,您打。”李景隆伸手从领口里一掏,把那红绳拽了出来。
巴掌大的紫铜牌子在日头底下晃晃悠悠,反射出耀眼的金属光泽。
李景隆单手托着铜牌,展示牌面上那四个铁画银钩的馆阁体大字。
“爹,您眼神好使,先瞅瞅这上头刻的是甚么字儿。”李景隆把牌子朝李文忠眼前递了递,语气要多欠有多欠,“您掌管大都督府,总不能是个文盲吧?念出来,给满院子的弟兄们听听。”
李文忠本已扬起巴掌,目光扫过那块牌子,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紫铜质地,边缘雕刻着内廷御用的五爪云雷纹。最中间那四个凹刻的大字填着黑漆,分明写着——
奉旨免笞。
李文忠眼皮子猛跳了两下。
大明开国以来,赏赐臣子的物件多不胜数。有铁券,有蟒袍,有玉带,可眼前这块粗劣得连边角都没打磨圆润的紫铜牌,透着一股朱元璋独有的蛮横霸道。
天下独一份。
李文忠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真给你了?”
李景隆拿手弹了弹铜牌,发出清脆的铛铛声,“路上嫌拿着累,花两文钱配了根红绳。皇权特许,免笞金牌。”
他拍了拍自个儿的屁股,龇着牙乐:“爹,您方才不是要拿盐水浸的荆条抽我么?来,朝这儿打。您要是手劲不够,让大刀叔多叫几个披甲的亲兵一起上。您今日要是敢碰我一指头,明儿个大清早,我就戴着这块铜牌去奉天门外跪着。我就跟舅姥爷说,曹国公李文忠眼里没有皇上的圣旨,拿着皇上赐的免笞牌当柴火烧!”
李文忠站在原地,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盯着那块晃悠的紫铜牌,手掌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指骨捏得嘎巴作响,咬牙切齿。
正僵持间,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尖锐的唱喏声。
“圣旨到——”
李文忠顾不上搭理这倒霉儿子,撩起袍角,快步走向正堂大院。
曹国公府正门大开。两名穿绯袍的中书舍人手捧黄绫圣旨,在十二名锦衣卫大汉将军的护卫下,昂首步入院中。
李文忠领着全府上下,噗通一声跪在香案前。
李景隆趴在滑竿上,本来也打算装模作样挪下来,领头的中书舍人却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虚扶了一把。
“小公爷免礼!皇爷特意嘱咐过,小公爷有伤在身,趴着听旨便是!”
李文忠跪在蒲团上,眼角余光瞧见这一幕,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中书舍人展开黄绫,清亮的声音在国公府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曹国公长子李景隆,忠顺恭谨,智略过人。心系国母,献奇药以解圣忧,起沉疴于垂危。其功在社稷,德润宗室,朕甚嘉之!
今特加殊恩,着封尔为广德伯!赐禄米五百石,免除赋税!另赐良田八百亩,世袭罔替!
钦此!”
李文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伯爵?
大明立国十五年,除了开国时那批提着脑袋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淮西老兄弟,何曾有过非军功封爵的先例?
眼前这个整日在秦淮河画舫上喝花酒、连一套五虎断魂枪都使不明白的孽障,竟然成了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伯爵!
“臣李景隆,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李景隆趴在滑竿上,装模作样地拱手。
宣旨的舍人收了圣旨,亲自递到李景隆手中,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恭喜广德伯,贺喜广德伯!十三岁封伯,大明独一份的恩典!曹国公,您真是生了个好麒麟儿啊!”
李文忠站起身,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马蹄银塞过去:“有劳天使,府上备了薄茶……”
“不了不了,宫里还等着回旨,下官先行告退!”
内侍与官差领了赏钱,欢天喜地退出了府邸。
院子里只剩下李家父子二人。
李景隆一手抓着圣旨,一手把玩着胸前的免笞铜牌,笑嘻嘻地看着自个儿亲爹:“爹,您瞧,皇爷刚给的广德伯。要不,咱俩现在排排坐,论论朝堂上的座次?大明律规定,伯爵见国公,虽说是下官,可好歹也是穿绯袍、挂玉带的勋贵了。您那根浸了盐水的荆条,还抽不抽了?”
李文忠胸口一阵剧烈翻腾,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极其欠揍的亲儿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小畜生……”李文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李景隆立刻挺直脖子,把免笞牌往前一挺:“哎,爹,皇权特许!说话注意点体统,您再骂,儿子可真告御状去了!”
李文忠狠狠一甩袍袖,气得掉头就走:“滚回你院子里去!三天之内,不准出房门半步!”
看着亲爹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景隆笑得几乎要在滑竿上打滚,扯得屁股上的伤口一阵抽痛。
“回院!少爷我今日要吃酱肘子!”李景隆大手一挥。
第35章 抢我佃户?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日头刚爬上城头。
李景隆换了一身新裁的绯色织金罗袍,腰里扎着宽革带。虽然屁股上的杖伤还没好利索,迈大步时扯得生疼,可他偏不愿再趴在滑竿上丢人。他手里拎着一根缠金丝的马鞭,脖子上那块系着红绳的紫铜“免笞牌”妥妥帖帖塞在衣领里,硬邦邦地贴着皮肉。
“大刀叔,带上十二个弟兄,骑高头大马。”李景隆站在正房台阶上,冲着庭院吆喝,“少爷我今日要去应天府衙门领地契,排场要是跌了份,扣你们三个月酒钱。”
陈大刀大大咧咧应了一声,利索地挑了十二名膀大腰圆的亲兵。
这群厮杀汉子跨着健马,腰挎环首刀,簇拥着李景隆穿街过市。金陵城里吃早点的小贩和巡街的兵马司差役,远远瞧见这群人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忙不迭把挑子往墙根底下挪,生怕惹到这位贵人。
到了应天府衙门外,李景隆翻身下马,动作扯到了屁股,嘴里“嘶”了一声,脚下却稳稳当当迈过高门槛。
应天府知府宋讷听得门子报信,官帽都来不及扶正,踩着皂靴一溜烟迎了出来。
“下官宋讷,不知广德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宋讷躬着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昨儿个宫里传出的明旨早已抄送府衙。皇帝亲自加封的伯爵,这会儿在宫里红得发紫。别说他一个正四品的知府,就是六部尚书见了这位混世魔王,也得客客气气拱手道一声伯爵。
李景隆大马金刀往正堂大椅上一坐,端起差役奉上的瓜片抿了一口:“宋大人,咱明人不说暗话。皇爷赏我的八百亩田,册子在何处?”
“早备下了!早备下了!”宋讷忙朝通判招手,捧出一本厚厚的鱼鳞图册,“昨夜接了旨意,下官特意挑了聚宝门外二十里、秦淮河支流边的官田。那地段水草丰茂,旱涝保收,上好的水浇地,紧挨着白水村。地契文书、鱼鳞图册全已用印,广德伯过目。”
李景隆翻了翻图册,指尖在朱红大印上弹了弹,点头笑道:“宋大人是个明白人,会办事。改明儿我在皇爷跟前嚼舌根,少不得夸你几句勤勉。”
宋讷骨头都轻了三两,连声作揖:“食君之禄,分内之事罢了!”
“走,带上地甲保正,去庄子上瞧瞧。”
李景隆把文书揣进怀里,起身带着亲兵呼啸而去。
出了聚宝门,官道两侧的柳树抽了嫩芽。出了二十里地,官道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黄土路,路边的庄稼显得一片金黄。
四月底,正是冬麦准备收割的时候。
李景隆一行人刚走到白水村口,便听见破败的泥草房前传来一阵哭嚎。
“大爷行行好!那二两银子统共才借了两个月,怎的就滚成了十五两?”一个穿得破烂如麻袋的老汉跪在泥地里,死死抱住一名锦衣恶仆的小腿,脑门磕在碎石上,淌出一片鲜血。
“老棺材瓤子,滚开!”
那恶仆生得横眉立目,抬脚狠狠踹在老汉心口上。老汉闷哼一声,翻倒在地,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泥屋门槛边,一个荆钗布裙的十四五岁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被两个壮汉反剪着双手往牛车上拽。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九出十三归,还不上银子,就拿你闺女去抵清账目!”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哥,穿一件簇新的宝蓝缎子长袍,手里摇着折扇,眼泡虚浮,嘴唇泛白,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
年轻公子哥啐了一口唾沫:“能进本少爷的后院做个倒马桶的丫鬟,是你们这帮泥腿子祖上积德!再敢嚎丧,叫官府把你这老杂毛抓进大牢!”
周围围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手里攥着锄头木棍,却没一个敢上前,眼神里全是憋屈与畏惧。
陈大刀勒住战马,回头看向李景隆:“小公爷,前头闹腾起来了。”
李景隆坐在马上,马鞭在靴筒上轻轻敲击。
应天府跟来的差役小跑上前,凑在李景隆马镫旁,压低声音道:“伯爷,那是黄郎君。去年八月宫里新封的黄美人的亲弟弟,叫黄德贵。皇爷前些日子赏了黄美人一座庄子,就在白水村隔壁。这黄德贵倚仗宫里的势,在这一带放利钱,霸占了好些民田。”
“黄美人?”李景隆眉毛挑了挑。
朱元璋后宫里的女人多得数不清,一个去年才进宫的美人,不认识。
“这白水村的田,如今是谁的?”李景隆问。
差役忙赔笑道:“回伯爷,正是皇爷刚赏给您的那八百亩。这村里的几十户人家,眼下全成了您的佃户。”
“老子的佃户,他来抢人?”李景隆乐了,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大刀叔,带弟兄们过去。少爷我倒要看看,金陵城里除了我,还有谁敢这么横。”
十余骑铁蹄踏破黄土,烟尘滚滚。
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围观的村民吓得四散退开。
黄德贵手摇折扇正自得其乐,猛听得马蹄声响,皱起眉头转过身:“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李景隆已经策马冲到了他跟前。
战马打了个响鼻,碗口大的马蹄几乎贴着黄德贵的鼻尖停下。一股烈马的腥膻气扑面而来,吓得黄德贵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泥地里,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杂草丛中。
“你们是哪个营的兵卒?”黄德贵恼羞成怒,扶着家奴的胳膊爬起来,指着李景隆尖叫,“瞎了你的狗眼!知道我是谁吗?我姐是宫里的美人!惊扰了本少爷,扒了你们的皮!”
李景隆居高临下打量他,眼神漫不经心:“黄美人的弟弟?”
“老子是曹国公长子。”李景隆拿马鞭指了指他的鼻梁骨,“你在这儿人模狗样地装什么大尾巴狼?”
黄德贵面色一变。
曹国公的名号在金陵城谁人不知?那可是提着刀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杀神!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自打姐姐进了宫,逢年过节赏赐不断,朱元璋对黄美人颇为宠溺。在黄德贵眼里,文臣武将再横,也抵不过枕边风吹几句。
“原来是曹国公家的公子。”黄德贵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失敬。不过今日这是下洼村与白水村的私账。这泥腿子借了我十五两雪花银,拿女儿抵债天经地义。国公府虽大,总不能管百姓借债还钱的事吧?”
“借债还钱?”
李景隆转头看向地上那满脸是血的老汉:“老丈,借了他多少?”
老汉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二月开春借了二两银子,本来打算这一茬麦子卖了就还。可是利滚利到了现在,他们要十五两啊!小老儿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他们就要抓我闺女去窑子里抵债啊!”
“听见没有?”李景隆看向黄德贵。
黄德贵把脖子一梗,从袖子里甩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纸:“字据在这儿!他亲手画的押!这契纸清清楚楚,就是闹到应天府衙门,也是本少爷占着理!”
李景隆伸手拿过契纸,随意扫了一眼,两手一合,嗤啦一声,将契纸撕成了两半。
接着,撕成四半、八半,扬手撒在半空。
纸屑如白蝴蝶般落入泥浆。
黄德贵眼珠子猛地一凸,尖叫道:“李景隆!你敢毁我的契!”
“毁了,怎么着?”李景隆歪着脑袋看他,那副神情要多欠有多欠,“这白水村方圆八百亩,连带着这几十户泥腿子,皇爷昨儿个刚下旨赏给了我。他们是老子的佃户,归老子管。你算个什么腌臜物件,跑到老子的地头上放印子钱,还敢抢老子的人?”
“你……你想怎的?”黄德贵有些慌了,脚步不由自主往后挪。
李景隆脸上的嬉笑敛去,马鞭往下一垂,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刺骨的狠戾:
“大刀叔,把这厮两条腿打断。”
黄德贵魂飞魄散,扭头就想跑:“李景隆你敢!我是天子外戚!”
“咔嚓!”
两名曹国公府的亲兵虎入羊群般扑上去,两记沉重的铁靴狠狠踹在黄德贵的膝弯处。
黄德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软泥般瘫在泥坑里,两条小腿诡异地向外扭曲着。
黄府的那几个恶仆吓得魂飞魄散,棍子扔了一地,跪在地上筛糠似地发抖。
“天子外戚?搞的谁不是一样。”
李景隆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
“少爷……这几个呢?”陈大刀问。
“一人抽二十鞭子,让他们抬着这烂人滚蛋。”李景隆收回目光,看都不看地上的惨状,调转马头走向瘫坐在地上的老汉。
那对父女吓得抖如筛糠,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第36章 一年三石?还是两季?
最新网址:.biquluo黄府那几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恶仆,连滚带爬地架起杀猪般惨嚎的黄德贵。
断骨戳破了皮肉,黄德贵面如金纸,嘴里不住吐着白沫,早没了先前摇折扇的张狂劲儿。
“还不快滚,等老子管晌饭?”陈大刀收起带血的鞭子,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几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抬着断了腿的自家少爷,连滚带爬往官道那头逃窜,连跌落泥地的折扇和马鞭都没敢捡。
村口重新安静下来。
十几个披甲执锐的曹国公府亲兵往路边一站,马蹄踏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动。周遭几十个围观的庄稼汉子两腿打颤,呼啦啦跪了一地。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方才挨了窝心脚的老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闺女一同跪伏在泥泞里,脑门碰在尖石子上,磕得通红。
李景隆勒住马缰绳,低头看了看那对父女,从腰间摸出五钱碎银子,随手扔在老汉跟前。
“拿着,去城里抓两副化瘀的跌打药。”李景隆揉了揉还在泛疼的屁股,龇了龇牙,“往后记住了,这白水村方圆八百亩,连你们这几十户人头,全挂在曹国公府广德伯的名下。再有阿猫阿狗跑来放印子钱、抓良家女子,直接往曹国公府上报信,会有人过来削他们。”
老汉颤巍巍抓起那块沾了泥的银子,两眼发直,带着闺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伯爷救命!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
周遭的村民见这凶神恶煞的贵胄不仅没迁怒他们,反倒掏出银子抚恤,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跟着高声叩谢。
李景隆翻身下马。落地那一瞬,扯得后臀的伤处一阵火辣辣的疼,他面皮抽动一下,硬是挺直了腰杆,手里马鞭一指人群中一个穿蓝布长衫的老者。
“你是这村里的里正?”
老者吓得浑身哆嗦,小步颠跑上前,躬身作揖:“小老儿赵全有,正是白水村的里正,回伯爷的话。”
“叫大伙儿都起来,围在这儿看大戏呢?”李景隆把马鞭递给身后的亲兵,拍了拍罗袍上的浮土,“带本伯去田埂上转转,顺带说说这田里的收成。”
里正连忙招呼青壮们散去,领着李景隆穿过村舍,走上田间泥埂。
四月的微风拂过水面,秧苗稀疏,水洼里倒映着枯瘦的芦苇荡。
李景隆弯下腰,抓了一把田埂边的黑泥,在指尖捻了捻。
泥质黏重,水分倒足,是典型的江南水浇地。
“赵老汉,咱这八百亩地,一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李景隆拍掉泥巴,随口问道。
里正赵全有脸上露出些许自豪,弓着身子回禀:“回伯爷的话,咱白水村靠着秦淮河支流,地肥水足,算是这一带顶顶拔尖的上好水田了!要是赶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一亩地冬麦能割一石,秋稻两石,一年有三石粮!”
三石?
李景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明的一石大概是一百二十斤上下。
三石粮食,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六十来斤。
甚至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要是遇上旱涝虫灾,或者地力耗尽,一亩地两百斤都够呛。后世那动辄亩产千斤的水稻,在大明朝的泥腿子眼里,怕是得当成王母娘娘蟠桃园里长出来的仙草。
“合着忙活一年,伺候一亩地,到头来就打三百来斤?”李景隆撇了撇嘴,“刨去种子、损耗,你们平日里拿什么填肚子?喝西北风?”
赵全有干笑两声,眼角全是褶子:“伯爷说笑了。泥腿子哪敢顿顿吃干的?掺着野菜、麦麸,熬稀粥喝,能熬过春荒就算祖宗保佑了。这收成在金陵城外已算头等,寻常的旱地,一亩能打两石就得烧高香。”
李景隆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
八百亩地,看着挺大一片,可要是按这个单产算,一年的出产也就两千多石粮食。皇爷赏的禄米都有五百石,这点地租塞牙缝都不够阔气。
“地是好地,就是缺吃食,饿得慌。”李景隆踢了一脚土块。
赵全有愣了愣,没听明白:“伯爷,这地……田地还能饿着?”
“庄稼也是活物,光喝水不吃肉,能长得壮实?”
他在后世干医药代表那会儿,跑的可不光是三甲医院。那家跨国巨头底下还有个庞大的农化事业部,为了冲年终大区总监的业绩,他硬生生把硝酸铵、尿素和复合肥的产品技术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青霉素得搞发酵,大蒜素靠提纯,而化肥这玩意儿,在土法工业里简直不要太亲民。
大规模搞合成氨工业眼下那是扯淡,可若是弄点土法金坷垃,给这八百亩地搞点底肥、追肥,简直是降维打击。
没有合成氨,还找不到天然硝石和磷矿石?
就算退一万步,哪怕不用高纯度的工业化肥,把人畜粪便、草木灰、骨粉、豆饼按照比例发酵堆肥,弄出后世最基础的农家有机复合肥,把氮磷钾配比拉上去,也能让这半死不活的稻苗猛窜一截。
大明的庄户人家虽也懂得沤肥,可那都是胡乱往粪坑里一堆,既不懂温度控制,也不懂杀灭线虫,肥力挥发了大半不说,浇下去还容易烧根生虫。
李景隆越琢磨,眼神越亮。
这八百亩免税的官田,简直就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农业试验田。
要是能把这八百亩地的亩产从三百斤拉到六百斤!
到时候把黄澄澄的麦穗往谨身殿的御案上一砸,朱元璋那个苦泥腿子出身的皇帝老儿,眼珠子还不得当场瞪裂开?
救马皇后的命是泼天大功,可要是能让大明朝的粮仓全塞得冒尖,那才是真正保命的免死金牌。
“大刀叔。”李景隆转过身。
陈大刀上前一步:“小公爷,有何吩咐?”
“去庄子上腾出十间空屋子,再让亲兵去城里的油坊和屠宰行收东西。”
陈大刀抓了抓头皮,满脸茫然:“收甚么?”
“榨干了油的生豆饼,有多少要多少。还有杀猪宰牛剩下的碎骨头,全给少爷我拉到庄子里堆着。”李景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白牙,“再让庄户们把灶膛里的草木灰全攒起来,谁敢往外倒一箕簸,抽三鞭子。”
赵全有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伯爷,您收那些骨头烂渣子作甚?那玩意儿又不能吃……”
“少废话。”
第37章 好人也要先告状
最新网址:.biquluo“少废话,照着吩咐办。”
李景隆甩了甩马鞭,鞋底在泥埂边上碾了半圈,“在村东头荒地上挖五个大坑,深得三尺,底上夯实了抹上黄泥。坑挖好了,把收来的碎骨头捣成渣,混着生豆饼、烂菜叶、灶膛灰一层层铺进去。每铺一层,泼两担人畜粪水,末了拿湿泥封顶。谁敢偷懒漏,扣他全家半年的口粮。”
把猪骨头杂碎和人粪混在一起拿泥巴捂着?这是哪门子的伺候庄稼法子?
“伯爷,如今四月快过完了,眼看着地里的麦子到了收成的时候。”老汉硬着头皮提醒,“这档口再折腾。”
“刚刚好,收完麦子种稻子,能赶上。”李景隆翻身上马。
屁股落座在马鞍上,又扯得一阵生疼,他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却半点不显。
化肥的底细眼下谁也不能漏。大明朝这张嘴杂得很,真要嚷嚷出去,御史台那帮穷酸保不齐参他一本“妖法惑民”。等几个月后稻子熟了,事实摆在眼前,谁放屁都没用。
至于牛痘那边,左右法子和路子全交代给戴思恭了。戴院判是个属牛皮糖的医痴,比谁都上心,自己在旁边晃荡也帮不上忙,由着那老头在庄子里折腾死囚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城平事。
他把黄美人的亲弟弟两条腿给废了。
这事儿要是换作旁人,免不得要提心吊胆,甚至得托关系去内廷递话求情。
李景隆心里跟明镜似的。朱元璋是个什么出身?放牛娃、穷和尚!全家老小活活饿死在元末的荒年里!
大明朝立国十五年,老头子杀贪官、砍豪强,手起刀落从没眨过眼。他后宫里是有成群的美人,可老朱最恶绝的,恰恰是外戚打着皇家的旗号在民间放印子钱、吞并田产、逼死良民。
好人,也要先告状。
“大刀叔。”李景隆勒转马头。
“在!”
“留下六个人看着庄子,盯着他们挖坑收骨头。剩下的,跟少爷我回城。”李景隆把领口那块免笞铜牌往里头塞了塞。
陈大刀愣了一下:“小公爷,咱不先回国公府回禀大帅?”
“回他那儿作甚?听他骂娘还是挨大耳刮子?”李景隆翻了个白眼,“直接进宫。去晚了,枕边风吹到了皇爷耳朵里,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一行轻骑卷起漫天尘土,直奔南京城。
进了通济门,李景隆把亲兵打发回了府,大摇大摆进了皇城。
他进内廷并不费力。到了乾清宫门外,正赶上午膳撤下的时辰。
老太监杜安道正端着漆盘往外走,冷不丁瞧见李景隆,脚下一顿:“哎哟,广德伯!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全呢,怎的往宫里跑?今儿个文华堂可没点您的卯。”
“杜公公,出大事了。”李景隆往前凑了两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登时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臣是来向舅姥爷请罪的,顺带……请个长假。”
杜安道在深宫里浸淫了半辈子,搭眼一瞧这做派,眼皮子跳了跳,转身打起帘子:“皇爷刚看了两本奏折,正用茶呢,您候着,老奴去通传。”
不多时,殿内传出一声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叫那皮猴子滚进来!”
李景隆低着头迈步进殿。
暖阁里摆设极简,紫檀大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各地报上来的钱粮文册。朱元璋穿一件半旧的明黄团龙常服,脚蹬布鞋,手里捏着一柄紫砂小壶,正斜眼睨着李景隆。
“方才封了伯,不在家好生趴着养你的腚,穿戴得人模狗样地到处晃荡甚么?”朱元璋抿了一口茶,嘴上不饶人,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宽容。
马皇后的咳血症候大为好转,老头子这两天心情着实不错,看这外甥孙也顺眼了许多。
“舅姥爷,臣是来领罚的。”李景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太急扯到屁股,嘴角一抽,硬是没叫唤出来。
朱元璋放下茶壶,眉头挑起一道沟壑:“领罚?你在外头又惹甚么祸事了?”
“臣今日去白水村看舅姥爷赏的那八百亩田。”李景隆抬起头,眼眶甚至有点发红,“刚到村口,就撞见一帮恶仆抢人闺女,把几十岁的老汉往死里踹。”
朱元璋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应天府的地界,谁敢这般放肆?”
“那人自称是黄美人的亲弟,叫黄德贵。”李景隆言语极快,字字咬得极准,“借了人家二两银子,才两月功夫,硬滚成了十五两高利!拿不出银子,就要把农户的黄花闺女拖去抵债。他还扬言,他姐是皇爷枕边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他发财!”
砰!
朱元璋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
“黄德贵?”朱元璋的声音冷硬如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个破落户的外戚,靠着后宫裙带,倒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放起印子钱来了?咱大明朝的律法,是给他家写的?!”
朱元璋生平最恨的,就是欺压流民的豪强。当年他父母兄长咽气时,地主刘德连一块埋骨的烂地都不肯给,这一幕在他心底烙了半辈子。
“你如何处置的?”朱元璋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脖子一梗:“臣瞧着那老汉满脸是血,泥地里全是手印,心里拱火。臣想起来,舅姥爷常说‘民为邦本,食为民天’,这白水村的人如今是臣的佃户,若是连自己的佃户都保不住,臣愧对舅姥爷赐的爵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让家丁把黄德贵的两条腿打断了,高利贷契纸全撕了。”
殿内静了片刻。
杜安道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断天子外戚的腿,在历朝历代都是犯上作乱的大罪。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骂道:“打得好!打断骨头算轻的!换了咱当年的脾气,直接剥了他的皮挂在村口示众!”
老朱从龙椅上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转头瞪着李景隆:“不过你小子也是个混账。既然打了,怎不把人直接扭送刑部大牢?”
“臣这不是怕黄美人在宫里哭哭啼啼,倒打一耙,让舅姥爷难做嘛。”李景隆顺杆往上爬,笑得没心没肺,“臣自己惹的祸自己担。打了就是打了,舅姥爷要是觉得臣下手重了,您扣臣一年俸禄便是。”
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相气笑了,随手抄起御案上的一卷废纸团砸在他脑门上。
“滚起来!少跟咱在这儿装忠良!”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杜安道!”
“老奴在。”
“传旨给锦衣卫毛骧,去把那个叫黄德贵的抓进诏狱,好生查查他在外头吞了多少民田、逼死了多少人命。查实了,按律抄家发配充军!”朱元璋语气中带点怒气,“至于黄氏,降为才人,禁足偏殿,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李景隆心底暗爽,面上却依然恭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
“行了,事儿说完了,滚回文华堂去给雄英伴读。”朱元璋摆了摆手。
“皇爷……臣今儿个来,还有一事相求。”李景隆揉着后腰,愁眉苦脸。
“有屁快放。”
“臣想请三个月的假。”李景隆叹气道,“方才臣去田里瞧了,那八百亩田地力薄得很,农户们穷得顿顿喝稀汤。臣琢磨着,眼下正是冬麦收割转种稻子的关口,臣得亲自去庄子上盯三个月,想点能让稻子多打一些的法子。”
朱元璋眉头拧起,上上下下打量李景隆:“你?伺候庄稼?你分得清麦苗和韭菜么?”
“舅姥爷小瞧人了不是?”李景隆扬起下巴,“臣若是折腾不出来,秋后任凭舅姥爷处置。可若是臣弄成了,一亩地能多打几斗粮,那可全是大明的底气!”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献大蒜之精之前,也是这副神神叨叨的德行。
“准了。”朱元璋挥挥手,眼底透着审视,“咱倒要看看,你这公侯门第里养出来的膏粱子弟,能从地里刨出什么花样来。滚罢!”
“谢舅姥爷成全!”
李景隆麻溜地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第38章 今天吃鸡
最新网址:.biquluo出了乾清宫,日头正当午。
李景隆甩着袖子走在长街上,浑身骨头缝都透着舒坦。三个月假批下来了,文华堂就不必去点卯了。
至于白水村那五个沤肥坑,少说得封上二十来天,急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犒劳犒劳自己那张受了半个月鸟气的嘴。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径直扎进了大厨房。
掌勺的刘胖子正切着冬笋,见大公子起袖子进来,吓得菜刀险些砸脚面上:“小公爷,这灶披间油烟重,您怎么进来了?”
“少废话,寻几只肥嫩的小母鸡,去毛洗净。”李景隆扯了把胡凳坐下,“骨头剔了,只要胸脯和两只大腿,拿蒜汁、葱姜、茱萸碎并清酱腌上半个时辰。”
刘胖子听得发懵。蒜汁泡生肉?这又是什么古怪路数?他半句不敢驳,老老实实照办。
李景隆坐在灶前指手画脚。
大明朝调料缺得紧,没辣椒,也没孜然,只能拿辛辣的野茱萸和炒香的花椒面顶上。
面粉兑着两枚新鲜的鹅蛋黄调成稠糊,里头滚上一层,再裹上细细的碎麦麸。
“起大锅,倒菜籽油。”李景隆拿手探了探锅沿的热气,“别心疼油,往里倒,没过半锅为止!”
刘胖子咬着牙倒了半坛子清亮香油。
等油锅泛起细密的气泡,李景隆拍了拍手:“下肉!文火炸透,捞出来控油,再下大火滚油里过一遍,叫‘复炸’。懂不懂?”
滋啦一声爆响。
白烟裹着浓郁的荤香在灶房里猛炸开来。外头焦黄酥脆的麦麸壳子在滚油里翻腾,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起锅沥干,撒上一把细盐和烘干的花椒粉。
李景隆伸手撕下一截鸡腿,顾不得烫嘴,直接塞进嘴里。
外皮脆得咔嚓作响,里头的鸡肉鲜嫩多汁,茱萸的燥辣伴着焦香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比后世那些冷冻鸡肉调理包强了不知多少倍。
“香!”
他三两下啃完一只鸡,抹了把嘴角的油,指着案板上剩下的两只:“用荷叶包严实了,再拿食盒装好。走,去东宫。”
到了文华堂后头的东跨院,还没进垂花门,就听见里头脆生生的笑声。
“九江表哥!”
八岁的朱雄英正蹲在廊下看蚂蚁,一抬眼瞧见李景隆提着食盒进来,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头扎进他怀里。
李景隆顺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把沉甸甸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搁。
旁边两个穿鹅黄、淡碧宫装的小姑娘也围了上来。
朱萱宁性子急,扯着李景隆的袍角晃荡:“表哥带了甚么好玩的?”
五岁的宜伦公主朱芷安则乖乖站在姐姐身后,抿着嘴笑,脸颊上露出浅浅的梨涡。
“整天想着玩。”李景隆揭开食盒盖子。
温热的香气登时散了出来,绿莹莹的荷叶里,裹着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肉块,上头点缀着细细的花椒粉末。
“哇!”朱雄英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好香!这是御膳房新做的肉脯?”
“御膳房那帮老帮菜懂个屁。”李景隆拿油纸包了两块大鸡腿,递给朱雄英和朱萱宁,又细细撕了一小块软嫩的鸡脯肉,递到朱芷安嘴边,“尝尝,外头可吃不着这稀罕玩意儿。”
三个孩子接过去,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
朱雄英烫得吸溜着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嚷嚷:“比昨儿晚上的烧鹅还香!”
朱萱宁吃得满嘴是油,两个腮帮子鼓成小包子。朱芷安小口小口抿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景隆往石凳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点嚼,别噎着。九江表哥今儿心情好,给你们讲个故事。”
“讲甚么?又是打鞑子?”朱雄英一边啃鸡骨头一边问。
“打甚么鞑子,俗气。”李景隆清了清嗓子,“东胜神洲傲来国,有座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受了日精月华,忽有一日,崩裂开来,产一石卵,化作一头石猴……”
他声音抑扬顿挫,把《西游记》前几回的故事揉碎了,讲得活灵活现。
三个小家伙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鸡骨头都忘了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景隆。
正说到“美猴王勇闯水帘洞”的节骨眼,廊柱后头,忽然露出一角藏青色的皇孙常服。
五岁的朱允炆缩在朱红廊柱边上。
他手里攥着半卷《论语》,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开半步。
炸鸡的焦香顺着廊下的风直往鼻孔里钻,那只神仙猴子的故事更是他从没听过的奇闻。可他不敢上前。
原先那些围前围后讨好的宫女太监,如今见了他全低着头绕着走。现在管着他们的,是侧妃张氏。
张侧妃待他虽不苛待,却冷冷淡淡,只按例管着一日三餐。
小小的朱允炆站在那儿,两只小手把书卷捏得发皱。
李景隆眼角余光扫到了那抹影子,嘴里的故事却没停,甚至连调门都没变。
“……那石猴把身子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眼抬头看,那里边无水无波,明明朗朗是一架铁板桥!”
朱雄英听得拍手叫好:“好厉害的猴子!往后我也要去寻这么个水帘洞!”
李景隆笑了笑,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这才平平移向廊柱后头。
朱允炆身子缩了一下,脚尖往后退了半寸,脸色白得像张生宣。五岁的孩子,虽不懂朝堂倾轧的凶险,却早早学会了看人眼色。
李景隆没招呼他,也没出言驱赶。
对待一个五岁的幼童,犯不上恶语相向,可若是上前嘘寒问暖,那便是纯粹的脑子有坑。吕家欠常家的账还没算完,朱允炆体内流着吕本的血,注定是一条路上走不到底的人。
李景隆从食盒里抽出最后一块包着油纸的鸡胸肉,随手搁在石桌边缘,而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今儿就说到石猴封王。”李景隆拉过朱雄英,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明儿表哥去庄子上巡视,过些日子再进宫给你们带好玩的。”
“表哥这就走了?”朱雄英依依不舍地扯着他的衣袖。
“再不走,东宫詹事府的老学究该提着板子来抓我了。”李景隆冲几个孩子挤了挤眼,抓起空食盒,大摇大摆出了院子。
经过廊柱时,他脚步未停,甚至没往阴影里看上一眼。
袍角带起的微风从朱允炆面颊前拂过,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朱允炆呆呆立在原地,看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块渐渐变凉的炸肉。院子里,朱雄英正拉着两个妹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石猴翻跟头的模样,笑声清脆。
朱允炆吸了吸鼻子,把那卷《论语》抱在怀里,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深宫的长巷中。
第39章 先给草再让马跑
最新网址:.biquluo聚宝门外二十里,白水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十户农户挤挤挨挨立在晨风里。青壮汉子打着赤膊,老弱妇孺缩在后头,脚底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大伙儿直勾勾盯着村道,脸上全是不安与惶恐。
李景隆换了一身利落的石青色劲装,外头罩着半旧的麂皮马甲,马靴上沾着昨夜的泥点。陈大刀领着六名腰挎雁翎刀的国公府亲兵跟在后头,后方还押着十八辆盖着厚油布的大轱辘骡车。
车轮碾过泥泞,压出道道深深的辙痕,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伯爷到了!”
里正赵全有喉咙发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领着满村男女老少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行了,收起你们这套,少爷我不爱看人跪着。”李景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屁股虽还隐隐作痛,但动作利索了许多。
他将马鞭往亲兵怀里一塞,迈步走上村口磨盘石,居高临下扫视一圈。
“赵全有。”
“小老儿在!”赵全有连滚带爬凑上前。
“村里的人,连带着吃奶的娃和走不动道的老绝户,都点清楚了没有?”
赵全有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黄草纸,双手呈上:“回伯爷的话,都齐了。能下地的精壮劳力,统共八十二人;剩下的妇人、半大孩子并老骨头,合起来二百零六口。”
李景隆接过纸扫了两眼,折好揣入袖中。
下头的老百姓屏住呼吸,连吃奶的娃娃都被捂住了嘴。大伙儿都在等这位新主子定今年的地租,若这位广德伯爷也是个狠角色,今年这村子怕是要易子而食。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声音穿透晨雾:
“丑话说在前头。打今儿起,这八百亩地姓李,是曹国公府的名下田。”
底下的汉子们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多了一丝侥幸,可腰杆依旧弓着。
“第二件事。”李景隆伸手指向身后八辆大骡车,猛然一挥手,“大刀叔,揭布!”
陈大刀拔出短刃挑断麻绳,猛地掀起油布。
黄澄澄的麦子、白生生的陈米,在晨光下堆成了小山。
人群里猛地爆出一阵抽气声,几名老农眼珠子直勾勾黏在粮堆上,喉结上下翻滚。
“看见没有?”李景隆抬脚踩在磨盘边缘,“全村二百八十八口人,不论男女老少,按人头算。今儿个当场称重,少爷我给你们发足整整一年的口粮!”
“一年口粮?按人头?”
“天爷哎,那……那小娃子也算一口?”
赵全有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伯……伯爷,这麦子眼下才刚开镰,还没收进仓!这口粮是折地租,还是……”
“谁跟你们折地租?”李景隆打断他,“听清楚了。从今往后,这八百亩地里打下来的粮,一颗都不归你们,全归曹国公府。但你们,也用不着操心地租收成!少爷我保你们顿顿干饭,一年到头饿不着肚子!”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们脑子全转不过弯来。自古以来,租田种地的佃户都得看老天爷脸色,交完地租剩下的才是自己的;遇上灾年,卖儿鬻女是常事。
这位小公爷的意思是甭管地里长得出长不出,他们都能白落一年的饱饭?
“天上不掉馅饼,少爷我不是开善堂的菩萨。”李景隆环视四周,语气沉了下来,“拿了粮,就得把命卖给这八百亩地。怎么翻土、怎么下肥、哪天插秧、垄沟开几尺宽,全得照少爷我的规矩办!谁要是敢阳奉阴违、躲闲偷懒,口粮全扣,一家老小赶出白水村!”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有,往后庄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断腿折胳膊的,治病的钱少爷我出。庄稼伺候得好,每人另给赏钱!”
这话掀起一阵惊呼。
包一年的口粮!顿顿干饭!生病府里给出钱抓药!秋后还有赏钱!
傻子才不干!
“伯爷仁义啊!”
一名骨瘦嶙峋的老汉带头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坚硬的黄土上,砰砰作响:“小老儿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伯爷的!您指哪儿,咱锄头就刨向哪儿!”
“愿给伯爷当牛做马!”
呼啦啦,二百多号人齐刷刷跪倒,这一次不再是先前的畏惧,而是发自肺腑的狂热。
“都起来!少在这儿嚎丧。”李景隆拍了拍手,“大刀叔,架秤!点名发粮!”
“得令!”
六名披甲亲兵动作利落,搬下大铜秤,赵全有捧着花名册扯破嗓子念名字,领到粮食的农户个个热泪盈眶,拿破布口袋、箩筐死死护住口粮,仿佛那是自己的心肝。
不到两个时辰,十八车粮食分得一干二净。
李景隆没给他们回味的时间,马鞭往麦田里一指:“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干活!能动的汉子、妇人全下地,趁着这两日日头毒,给少爷我把这八百亩冬麦全割了!”
“遵命!”
有了粮食垫底,八十多个青壮汉子嗷嗷叫着冲进麦田。镰刀挥舞得飞起,破风声不绝于耳,麦浪一层层倒伏下去。
赵全有凑到李景隆身旁,擦着汗低声道:“伯爷,那村东头的五个大坑,昨儿按您的法子,一层骨头渣、一层生豆饼、一层草木灰,泼了粪水拿湿泥封死了。”
李景隆点点头,“别动它,封足二十天。”
他眯起眼睛看着金黄的麦田。
等麦子收割完毕,翻土准备种水稻的时候,那五大坑富含氮磷钾的土法复合肥刚好熟透。届时深耕入土,插上晚稻秧苗,他要让这八百亩贫瘠的水浇地,在秋收时交出一份震动整个大明朝的答卷。
第40章 再见徐老三
最新网址:.biquluo应天府三山街的铁匠铺子连着七八家,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敲打熟铁的脆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李景隆坐在铺子门槛上,脚边放着两张刚画好的草图。
“掌柜的,看明白了没有?”李景隆敲了敲图纸,“这犁梢得带弯,底下的铁铧要宽三寸,照着这个样,先打三十副。两齿的翻土铁耙打五十张,五天内全送到城外白水村。”
老铁匠两手黑灰,接过图纸瞅了半天,抓着后脑勺道:“小公爷,这犁头弯成这样,牛拉得动么?”
“拉不动少爷我拿绳子栓你上去拉。”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两锭十两重的雪花银,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案板上,“少废话,定钱在这儿。耽误了少爷翻地,把你铺子拆了当柴烧。”
“得嘞!小人日夜赶工,保准误不了小公爷的农时!”掌柜手脚麻利地收了银子。
陈大刀从街尾粮行折返回来,低声回禀:“小公爷,粮行那边问过了,上好的晚稻谷种备了四十石,随时能雇大车拉去庄子上。”
“成,回去套车,一并拉走。”
李景隆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正准备翻身上马,后脖颈的衣领子猛地被人从后头一把拽住。
“好你个李九江!满城都传你封了伯,正经摆酒请客没见你动静,倒猫在这铁匠铺里看人打铁,你寒碜不寒碜?”
这调门又脆又欠,满金陵城找不出第二个。
李景隆一肘子往后撞去。
身后那人身手倒灵巧,侧身避开,笑嘻嘻地转到李景隆跟前。
来人一身簇新的湖蓝缎子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眉眼俊朗轻浮,正是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徐增寿。
“撒手,皮痒了是吧?”李景隆整了整领口。
“你少跟我摆伯爷的架子。”徐增寿合拢折扇,往李景隆肩上一搭,“今儿个碰上了,走,秦淮河画舫!兄弟我给你设宴贺喜,你出银子!”
“滚一边去,少爷我没空。”李景隆拍开折扇,抬脚就走。
“哎哎哎,怎么就没空了?”徐增寿小跑着跟上来,满脸狐疑,“往日里叫你去吃酒,你比兔子蹿得还快。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大车小车的,拉的都是甚么破铜烂铁?”
李景隆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少爷我要去庄子上伺候庄稼。”
徐增寿仰天大笑,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哈哈哈哈!李九江,你糊弄鬼呢?你去种地?你要是能种地,我家后院那头叫驴都能考状元了!不成,我今儿非得跟着瞧个稀奇不可!”
说着,徐增寿也不管李景隆乐意不乐意,顺手从随从手里抢过缰绳,跨上青骢马,牛皮糖似地粘在后头。
半个时辰后,白水村。
初夏的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八百亩麦田刚收割完毕,只剩下焦黄整齐的麦茬子,空气里飘荡着麦秸和泥土的干涩味。
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正挥舞着锄头平整垄沟,赵全有蹲在地头看着。
“干得不错。”李景隆跃下马背,径直往村东头的洼地走。
徐增寿捏着鼻子跟在李景隆屁股后头,脚底下的软泥沾了他一马靴,心疼得直咧嘴:“九江,你到底折腾甚么呢?这村子又穷又臭,哪有一点公侯庄子的体面?”
走到洼地边上,一股子浓烈刺鼻的腐臭与闷热酸气扑面而来。
五口一人多深的大土坑整齐排开,顶上糊着厚厚的黄泥,泥巴表面被底下发酵的热气烘得干裂,渗出丝丝缕缕带着白烟的温热臭气。
徐增寿被这股恶臭顶得倒退了三大步,拿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眼泪都快熏出来了:“呕……李九江!你……你在这儿聚众拉屎呢?你到底在弄甚么妖法?”
李景隆抄起一根长木棍,顺着黄泥坑边缘戳进去一个孔,拔出木棍摸了摸棍头。
木棍滚烫,带着潮湿的白汽。
内部温度少说有六十度,豆饼、骨粉和粪水正在疯狂腐熟,氮磷钾充分释放。
“你懂个屁。”李景隆扔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这叫地力之源。”
徐增寿捂着鼻子,指着李景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都直不起来了:“哈哈哈哈!李景隆,你堂堂曹国公长子,大明最年轻的伯爵,跑这乡下野地里玩屎!你以后别叫李九江了,叫李泼粪算球。”
话音未落。
村口官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带着行伍肃杀之气,眨眼间冲破了村头的宁静。
四骑黑甲铁骑如狂风般卷入麦田小道,人人身负硬弓,腰悬宿卫长刀,战马口鼻喷着白沫,身上的征尘显然是昼夜兼程。
领头的一名黑脸校尉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徐增寿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景隆转过头,眉梢挑了挑。
那黑脸校尉翻身下马,目光在场中一扫,先是冲李景隆抱拳躬身:“末将薛显,见过李小公爷。”
“自家人,免礼。”李景隆认出这是徐达中军大帐里的亲卫亲信。
徐增寿一愣,折扇一指:“薛显?你不是跟着我爹在北平前线么?怎的跑回金陵了?我爹给我带甚么好玩意儿了?”
薛显转过身,脸色板得像块生铁,半点笑意没有。
他走到徐增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道盖着中军都督府朱红大印的令箭,沉声道:“三公子,大帅有令。”
徐增寿眼皮一跳:“甚么令?”
“绑三公子回北平,即刻启程。”薛显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甚么?”
徐增寿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泥金折扇啪嗒掉在烂泥地上,“绑我?凭甚么绑我!我又没犯法!抓我干甚么!我不去!薛显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得罪了,三公子。大帅的原话是:若是这孽障敢叫唤,抽两鞭子再套麻袋塞车里。”
薛显面无表情一挥手。
后头两名膀大腰圆的铁甲骑兵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徐增寿的手臂,麻利地掏出一捆浸了桐油的粗麻绳,咔嚓几下将徐三公子捆成了一只大号粽子。
“李景隆!李九江!救我!你刚拿了免笞金牌,你替我挡挡啊!”徐增寿挣扎得脸色通红,扯着脖子凄厉嚎叫。
李景隆抱起双臂,站在热气蒸腾的粪坑边上,张开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徐老三,北平风大,多穿两件厚袄子。”李景隆朝他挥了挥手,“顺道替我向徐大将军问个好。”
现世报,来得就是这么利索。
薛显随手扯下一块抹布,精准地塞进徐增寿嘴里,堵住了那连串的国骂,将人扛上马背,横搭在鞍桥上。
第41章 吃肉
最新网址:.biquluo薛显一行铁骑卷着黄土,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徐增寿被横搭在马鞍上,嘴里塞着抹布,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李景隆转过身,赵全有还佝偻着背站在垄沟边上,裤腿上全是湿泥。
“赵老头。”
“小老儿在!”赵全有忙不迭应声,一路小跑过来。
“前几日分的那点麦子陈米,够吃么?”李景隆抬脚跨过一道干涸的垄沟。
光包吃就能让人拼了命的给你干活,李景隆感觉自己比黑心肠的资本家坏了一万倍。
赵全有脸上挤出谄媚的褶子:“回伯爷的话,够吃!太够吃了!村里几十户人家,昨儿夜里家家屋顶冒青烟,多少年没见着家家户户喝干饭了。大伙儿夜里翻身都在念叨伯爷的大恩大德。”
“光喝稀饭干饭,肚子里没油水,下死力气翻地插秧,能顶几天?”李景隆横了他一眼,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掂量了两下,扔到赵全有怀里,“拿着。”
银子沉甸甸的,少说有五两重。
赵全有手一抖,差点把银子掉进泥坑里,捧着的手都在哆嗦:“伯爷,这……这是?”
“邻村去打听打听,挑一头顶肥、毛色发亮的大黑猪,给少爷我牵回来。”李景隆马鞭往打谷场的大槐树下一指,“今儿天黑前,架大铁锅,烧滚水。全村二百八十八口,老少爷们儿、婆娘娃娃全算上,开席吃肉!”
赵全有脑门子嗡的一声,两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大明立国这些年,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连猪毛都见不着一根,过年能分半碗荤汤泡饭就算祖坟冒烟了。这位新伯爷前脚刚发了整年的口粮,后脚就要给全村杀整猪吃肉?
“站直了回话,少给少爷我磕头碰脑的。”李景隆收回马鞭,“买猪去。剩下若有碎银子,换两坛老酒。两个时辰内看不见猪,少爷拿你填粪坑。”
“哎!小老儿这就去!这就去!”
赵全有哪敢耽搁,攥紧那块碎银子,飞快地往村外大道上蹿,那步子比二十岁的后生还要利索。
一个时辰后,村西头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猪叫声。
四个精壮后生用粗麻绳捆着一头油光水滑、足有两百来斤的大黑猪,吭哧吭哧抬进了打谷场。后头跟着一长串流着鼻涕的光屁股娃娃,全村的妇人和汉子也都放下了手里的铁锹锄头,眼珠子全钉在那头哼唧乱蹬的黑猪身上。
晒谷场中央已经架起了两口磨盘大的生铁锅,劈柴噼啪作响,锅里的井水翻滚着粗大的白气。
李景隆坐在亲兵搬来的竹躺椅上,脚搭在一截烂木头上,手里剥着炒蚕豆。
“会杀猪的站出来。”陈大刀拔出腰间的短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火星四溅。
人群里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汉子,赤着胳膊,手里拎着一柄磨得雪亮的尖头杀猪刀。汉子在衣服上抹了抹油腻的双手,扑通跪在李景隆跟前:“回伯爷,小人刘二,早年在应天府肉铺当过三年帮刀,手艺利落,一刀断喉,绝不让牲口多叫唤一声!”
“起来。”李景隆吐掉嘴里的蚕豆皮,“猪肉怎么分、骨头怎么炖,让赵全有看着办。但有一桩,你给少爷我听真切了。”
刘二弓着背,竖起耳朵:“伯爷您吩咐。”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按在地上的大黑猪跟前,踢了踢猪肚子:“开膛破肚的时候,把那猪尿泡给少爷我完完整整取出来。但凡戳破了一个米粒大的眼儿,这头猪的肉,你一两也别想沾嘴,懂了么?”
杀猪要猪肉、要猪血、要大肠,要这尿泡作甚?
刘二心里嘀咕,脸上却半分不敢违逆,扯着嗓门应道:“伯爷放一百个心!小人若是划破半点油皮,提头来见!”
“动手。”
刘二翻身跨上猪脖子,两名壮汉死死按住猪后腿。雪亮的尖刀顺着脖颈软肉顺势一捅,殷红的猪血如泉涌般喷射进早早备好的陶木大盆里,撒了粗盐的血水冒着热气。
黑猪蹬了几下腿,彻底没了动静。
烫毛、刮皮、开膛。
刘二确实是个熟练把式,尖刀顺着肚腹中线轻轻一划,刀尖巧妙地避开了内脏。他探进满是血水的大手,在滑腻的脏器堆里摸索了片刻,小心翼翼捧出一个软塌塌、带着淡黄黏液的肉囊。
“伯爷!取出来了!全乎的,没漏半点气!”刘二捧着肉囊,像捧着刚出锅的贡品,一路小跑呈到李景隆跟前。
周围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
李景隆俯身瞅了瞅。肉囊皮薄如纸,表面还挂着几条血丝和一层薄油脂,虽带着股子若有若无的臊气,但半点破损也没有。
“大刀叔,端两盆清水,再拿半瓢草木灰来。”李景隆挽起袖子。
陈大刀动作飞快,端来两盆井水,又从灶膛下铲了半瓢新烧出来的草木灰。
李景隆亲自蹲下身,把猪尿泡扔进盆里,抓起一把细腻的草木灰搓揉起来。
灰水浑浊,他双手力道极匀,一点点搓掉表层黏腻的油脂和残存的臊味。洗了整整三遍,换了两次清水,那层半透明的肉壁终于洗得白生生、滑溜溜,没了半分异味。
李景隆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精致的短银刀,刀刃斜贴着外壁,手腕极稳地轻轻刮拭。
一层薄如蝉翼的筋膜和残留油脂被片片刮除,整只囊壁变得越发轻薄透亮。
“伯爷,这是……做药?”陈大刀挠了挠头皮,实在琢磨不透自家小公爷的套路。
“药个屁。”
李景隆将短刀插回靴筒,转头吩咐:“折一截空心芦苇管过来,手指粗细的,削平茬口。”
亲兵立刻从水洼边折来一根脆硬的芦苇。
李景隆捏住猪尿泡唯一的开口,把芦苇管小心插了进去,两指捏紧接缝处,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对准管口猛吹。
原本软塌塌贴在一起的白生生肉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一口、两口、三口。
半透明的囊壁逐渐被气流撑大,原本紧缩的纹理彻底舒展开来,化作一个圆滚滚、有如小西瓜大小的半透明气球。透过薄薄的皮膜,甚至能看清对面的阳光。
李景隆停下吹气,利索地拔出芦苇管,左手早已备好的麻绳电光石火般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一个圆溜溜、轻飘飘的皮球立时出现在掌心。
“行了,挂到阴凉通风的廊檐下晾着,别晒日头,晒裂了少爷扒你们的皮。”李景隆踢了陈大刀一脚,“明儿回城,去皮货铺子寻一块上好的熟羊皮,按这尺寸裁八瓣,缝个皮套子裹在外头。”
“得嘞!”陈大刀如获至宝,捧着气球小心翼翼地跑向村舍。
此时铁锅里的水彻底滚沸,整口猪被卸成了大块大块的条肉,大骨头砸断扔进锅里,白花花的肉汤翻滚,浓烈的肉香混着花椒和粗盐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白水村。
李景隆重新坐回竹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那群眼冒绿光的佃户和端着破陶碗流口水的娃娃。
大锅里的肉翻滚着,赵全有捧着大铜勺,扯起嗓子喊:“排队!按户来!伯爷赏肉吃!”
男女老少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欢呼,队伍排得笔直,没人敢插队,没人敢喧哗。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金陵城皇宫的方向。
这八百亩地和二百多号人,算是彻底姓了李。而手里那只气球,等回了宫送进文华堂,那几个平日里被朱元璋管得跟小鹌鹑似的皇子皇孙,怕是要彻底疯魔了。
第42章 文抄一回
最新网址:.biquluo打谷场上的大铁锅刮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被村里的土狗啃得溜光。
李景隆从竹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噼啪作响。
“赵全有。”李景隆踢了踢脚边的泥疙瘩。
赵全有小跑着凑到跟前,哈着腰道:“伯爷吩咐,小老儿听着呢。”
“东头那五个大坑,少说还得闷上十七八天。这段日子,把那四十石晚稻谷种泡温水里浸透,催出嫩白芽儿来,规整几块水浇地做秧田育苗。”李景隆拍拍衣摆上的草屑,“等秧苗齐了手背高,坑里的东西熟透,正好赶上一道下地。少爷我算过日子,前前后后一个月光景,差不离。”
赵全有连连点头,记在心坎里:“伯爷放心,小老儿亲自下田盯着育苗,半粒谷子也不糟践。”
“成,这烂泥巴地少爷我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李景隆摆了摆手,翻身跨上枣红马,“大刀叔,带上两个得力弟兄,咱回城。”
陈大刀牵着缰绳跟上来:“伯爷,咱回国公府?”
“回甚么国公府,回去也是听训。”李景隆马鞭往城门方向一甩,“聚宝门里转个弯,秦淮河边的暖翠阁。少爷这耳朵叫徐增寿那杀猪嗓子吵了半天,得找几个俊俏姐儿弹两首琵琶洗洗。”
暖翠阁临着十里秦淮,雕梁画栋,水汽氤氲。二楼临河的水阁里铺着整齐的青竹簟子,轻纱垂幔,熏着清淡的降真香。
李景隆换了一身牙白暗云纹杭绸直裰,手里抓着一把象牙骨白折扇,斜倚在酸枝木软榻上。桌案上摆着一碟酥皮玫瑰饼、一盘青脆甜菱角,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花雕。
帘幕后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清倌人正拨弄琵琶,调门咿咿呀呀,唱的是江南水乡的采莲小调。
李景隆两指敲着凭几,闭着眼跟着合拍子,浑身舒坦。
堆肥发酵需要时间,育苗更急不得。趁着这档口偷得浮生半日闲,才不算亏了自己这三个月的大假。
琵琶声刚歇下一折,楼梯口木板蹬蹬作响,伴着一阵高谈阔论。
“汪兄大才,此番乡试必定高中!”
“汪兄那篇《策论江防》,写得着实锦绣,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见了都拍案叫绝。”
几个穿蓝衫的秀才簇拥着一人走上二楼。
李景隆掀起眼皮,隔着轻纱往外扫了一眼,乐了。
当中那人头戴方巾,手里捏着一柄湘妃竹折扇,脸色透着一股久病初愈的虚白,眼角吊着,正是前些日子在曹国公府屎尿一身的汪克敬。
汪克敬正享受着同窗的吹捧,目光随意往水阁角落一扫,恰好撞上李景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中的折扇抖了一下。
那一日曹国公府茅房黄汤飞溅、恶臭熏天的惨烈记忆,如潮水般从他脑子里翻涌出来。他身上的新衣裳仿佛又沾上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李景隆。”汪克敬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李景隆端起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哟,这不是汪大秀才么?身上那股子豆油焦香散干净了?今儿出门,带护头草帽了没有?”
汪克敬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身旁的几个秀才不知内情,其中一个马脸文士见汪克敬受辱,立刻上前一步,横眉怒道:“何方狂徒!竟敢对汪兄出言无礼!可知汪兄乃汪中丞族侄,才冠应天府!”
“甚么狗屁中丞族侄。”李景隆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声音清脆,“少爷我封爵广德伯的时候,恁几个还在国子监啃窝头呢。见着本伯爷不跪,还敢在这儿汪汪乱吠,皮肉紧了是吧?”
马脸秀才一噎,看清李景隆腰间系着的羊脂白玉双鱼佩和身后抱刀而立的黑脸陈大刀,顿时退了半步。
满金陵城谁不知道,曹国公家的大公子刚领了伯爵衔,是皇城里横着走的太岁。
汪克敬按捺住心头的火气,往前挪了两步,拱手道:“李伯爷好大的威风。不过此地乃秦淮文萃之所,聚的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伯爷若想耍武夫威风,大可去校场。跑到这暖翠阁来,莫非也懂诗词曲赋?”
周围几桌读书人都转过头来,眼神里透着文人特有的清高与讥诮。
大明开国这些年,淮西勋贵掌兵弄权,文官集团一直憋着一股劲。在这些自命清高的士子眼里,李景隆不过是个靠着祖宗荫庇横行霸道的纨绔膏粱,胸无点墨的粗鄙之流。
汪克敬扇子一展,摇得飞快:“今日我们在此举行文会,以‘花’为题行飞花令。伯爷既然占了这正席雅座,不如也作上一首?若能作出像样的五言绝句,汪某当场给伯爷赔罪。若是作不出,就请伯爷挪个地方,莫要在这风雅之地坏了我等的雅兴。”
“汪兄说得极是!”
“若是连平仄都不通,占着这赏景的好位子,着实暴殄天物。”
几个秀才跟着起哄,摆明了要用文墨手段把李景隆架在火上烤。
陈大刀手掌按住刀柄,就要拔刀撵人。
李景隆抬手止住陈大刀,摇着白折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自己前世好歹也是正经本科毕业的医药代表,背过的销售话术能绕地球两圈,唐诗宋词谁还没背过几百首?跟老子玩文斗?
“作诗是吧?”李景隆走到栏杆边,看着外头波光粼粼的秦淮河与两岸依依杨柳。
汪克敬端起架子:“五言、七言皆可,限时一炷香。”
“一炷香?少爷我撒泡尿都用不了这么久。”李景隆转过身,折扇在掌心一敲,“笔墨纸砚伺候。”
暖翠阁的老鸨早就吓得缩在柱子后头,这会儿赶紧差小厮抬上一张红木大案,铺开整张澄心堂宣纸,研开徽墨。
李景隆走上前,挽起袖子,抓起案上的大号兼毫笔,在饱蘸浓墨的砚台里狠狠滚了两圈。
他提起笔,没有半分犹豫,手腕悬空,落笔如走龙蛇。
字迹谈不上馆阁体的工整,却带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大开大合与肆意狂放。
李景隆一边落字,一边朗声吟诵,嗓音清亮,压过了整座楼阁的丝竹之声: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第一句出口,汪克敬嘴角扯动,面露不屑。
打油诗而已,村野小调,毫无典故。
李景隆笔锋不停,墨汁在宣纸上重重洇开: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阁内原本嘈杂的起哄声低了下去。
几个原本挂着嘲笑的秀才,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讥诮逐渐收敛。
看似粗浅的词句,连缀在一起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与空灵,韵律天然流转,半点没有雕琢斧凿的酸腐气。
李景隆笔力一转,字迹陡然变得凌厉飞扬: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者缘。若将显者比隐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整座暖翠阁的水阁彻底没了杂音,连秦淮河上的画舫摇橹声都清晰可闻。
几个中年文士从隔壁雅间推门而出,直勾勾盯着长案上的墨迹。
这是何等的狂狷!
不愿鞠躬车马前!
彼何碌碌我何闲!
把全天下追名逐利、汲汲营营的读书人,连带着朝堂上那些算计权谋之辈,一笔全扫进了尘土里!
偏偏这首诗出自一个大明最年轻的实封伯爵之手。
他本就在车马繁华的顶端,却反手将这些文人苦苦追求的功名利禄踩在脚底,视作碌碌尘埃。
李景隆手腕发力,饱吸浓墨的笔尖在纸末重重划下最后两句: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啪的一声。
兼毫毛笔被李景隆随手扔在案上,墨汁溅在汪克敬雪白的粉底皂靴上,留下一团刺目的黑渍。
宣纸上墨迹淋漓,狂草如铁画银钩。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马脸秀才失魂落魄地念着这两句,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自己都未察觉。
汪克敬面皮抖动,嘴唇发白,死死盯着那首长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做梦都想求得半句惊艳天下的佳作。
“汪大才子,评一评?”李景隆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笑眯眯地看着他,“平仄合不合规矩?要不要本伯爷再给恁续两段?”
汪克敬倒退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羞愤得浑身发抖。
“少爷我今儿乏了,懒得看恁在这儿现世。”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随手扔在案上,冲屏风后的清倌人扬了扬下巴,“赏你的琴钱。”
言罢,李景隆整了整衣领,看都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读书人一眼,大摇大摆地朝楼梯下走去。
陈大刀冷眼扫视一圈,按着刀柄紧随其后。
楼梯拐角处,李景隆嘴角扯开一道得意的弧度。唐伯虎啊唐伯虎,借你的诗用一用,谁让你晚生了一百多年呢。
而在暖翠阁三楼正对水阁的一间雅室暗窗后,两名身着便服、腰间隐隐露出绣春刀鞘的汉子正收回目光。
其中一人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硬皮册子上运笔如飞,将那首长诗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封入火漆皮筒。
第43章 这小子藏拙了?
最新网址:.biquluo谨身殿偏阁里,日头偏西,光线斜切在御案堆叠的奏本上。
朱元璋手里捏着朱批笔,朱砂在折子上划拉出一道赤红的道子。案角放着一只刚拆开的火漆铜管,边上摊着一张薄麻纸,上面的墨迹甚至还没全干透。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朱元璋嘴里念叨着,眉头越拧越紧。
侍立在侧的内官监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朱元璋念完最后一句,把纸片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盯着站在阴影里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毛骧:“真是那浑球写的?你手底下那帮探子没看走眼?”
毛骧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回皇爷,两名暗桩亲眼所见。当时楼里还有汪中丞的侄儿汪克敬等七名举业士子,此时青楼人尽皆知。”
朱元璋嘴角动了一下,但转瞬间脸色又黑了下来,巴掌拍在御案上,“咱给他放三个月大假,他倒好,扭头就钻进青楼去听曲儿了?还跟一帮窑姐儿混在一处,写出这种‘老死花酒间’的混账话!”
朱元璋抓起案头的镇纸,掂了掂又放下,转头喝道:“去!把那小畜生给咱提溜进宫来!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
李景隆晃晃悠悠进了偏殿,身上的牙白杭绸直裰还没来得及换,衣角甚至还带着暖翠阁里那股子淡淡的降真香。
一进殿门,瞅见老朱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迈得挺大的步子顿时缩了半寸。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李景隆撩袍跪倒,头磕得极脆生。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斜睨着他:“免了。广德伯如今好大的雅兴,万岁不万岁的咱不敢当,别扰了你在桃花庵里当神仙的清净就成。”
李景隆脑门贴在金砖地上。
不对劲。
老子从暖翠阁出来,顺道去皮货铺子定了熟羊皮,回府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就被传旨太监堵在门口,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多时辰。
老朱怎么连“桃花庵”都知道了?
洪武十五年夏,锦衣卫才由亲军都尉府下属的仪鸾司改制成立不到两个月。老朱的情报网,居然已经把眼线插进秦淮河里了?
这哪是特务机构,这他妈简直是全城装了活体监控!
“哑巴了?”朱元璋抄起桌上的麻纸,揉成一团,兜头砸在李景隆脑门上,“自己瞧瞧!念出来给咱听听!”
纸团滚在地上,李景隆捡起来展开,上面正是自己那笔大开大合的狂草抄件。
李景隆眨了眨眼,立刻换上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皇上,冤枉啊!这……这不能怪臣啊!”
“不怪你?”朱元璋气笑了,抄起御案上的戒尺走下丹陛,“朕给你放假,你跑去青楼逛窑子,写反诗骂满朝朱紫是‘碌碌之辈’,你还委屈上了?保儿平日里就这么教你的?啊?”
“皇上圣明,臣那是被逼无奈!”李景隆跪在地上,抬起头,一脸悲愤,“臣在白水村忙活了一整天,又是督促抢收,又是安排育苗,身上全是泥腥味。臣想着进城歇歇脚,谁知汪克敬带着一帮文弱生员堵在楼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朱元璋停住脚步,戒尺在手心里敲得啪啪响:“他们骂你甚么?”
“他们骂臣是淮西武夫家的破落户,说勋贵子弟胸无点墨,占着茅坑不拉屎……不是,占着高位不干正事!”李景隆脖子一梗,声音拔高,“他们明着是骂臣,暗地里不就是在讥讽皇上当年起兵的淮西老兄弟都是粗鄙之流么?臣能忍?臣要是忍了,曹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朱元璋眼睛眯了眯,嘴角绷着。
这混小子的嘴,真是一套一套的。明明是自己去喝花酒,三言两语就扯到了淮西功臣和皇权尊严上。
“少跟咱扯这些混账大道理。”朱元璋用戒尺挑了挑李景隆的下巴,“那这诗,真是你写的?”
李景隆面不改色心不跳:“回皇上,正是臣偶得之句。”
唐伯虎老哥,对不住了,在大明朝你还得再等百八十年才出世,这版权税兄弟替你先收了。
“你偶得?”朱元璋围着他转了两圈,“你肚子几根花花肠子,咱能不知道?你三天写不出两行正经策论。今日倒好,‘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无花无酒锄作田’……这等看破红尘的颓丧调调,是你一个十三岁毛头小子能憋出来的?”
“说!这是哪个落魄文人替你捉的刀?你从哪儿买来的现成诗?在咱面前敢打半句马虎眼,咱扒了你的皮!”
换做寻常臣子,这会儿骨头都得吓软。
李景隆却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下肩来,露出几分混不吝的赖皮相:“皇上,您要是怀疑臣抄的,那您尽管派锦衣卫去查。翻遍两宋元末这几百年的诗集话本,但凡能找出半句一模一样的,臣甘愿领八十军棍。”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的脸。
少年人眼神清亮,半点闪烁也没有,甚至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笃定。
老朱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底。调门虽近乐府,立意却野逸狂肆,绝非当世儒生手笔。
不是抄的,难道这浑小子藏拙了?
朱元璋扔下戒尺,背着手转回龙椅坐下,脸色稍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就算是你的,又如何?‘不愿鞠躬车马前’,怎么,咱的大明朝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咱老朱家的车马,委屈你李九江了?”
“不委屈,一点不委屈!”李景隆顺杆爬得飞快,膝盖挪了两寸,“皇上,那后半句‘锄作田’才是臣的心里话啊!五陵豪杰最后不都成了田埂?臣是在提醒汪克敬那些酸秀才,别整天之乎者也,大明的江山是靠一锄头一铁锹、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这不,臣一写完,立刻就琢磨着回白水村挑大粪去了!”
朱元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天底下,敢把作诗、逛青楼和挑大粪硬生生扯在一起的,也就眼前这颗滚刀肉了。
“少给咱贫嘴。”朱元璋抓起桌上一本折子翻了翻,“滚吧。”
李景隆赶紧躬身:“臣告退!臣这就滚!”
第44章 头儿,管不管?
最新网址:.biquluo三山街的皮货铺掌柜手脚麻利。
八瓣熟羊皮硝得又软又韧,李景隆验过缝线,随手扔了几个大钱打赏,带着陈大刀溜溜达达往正阳门街晃。
天色尚早,日头被薄云遮了半边,金陵城长街两侧茶楼幌子迎风摆动。
李景隆手里轻摇扇子,前头街口冷不丁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笑声又尖又飘,刺得人耳根子发痒。
“小娘皮,哭甚么哭?哭丧能把死人哭活了?”
“本公子出二两银子抬你进门做个通房,那是你陈家祖坟冒青烟!死爹就死爹,席子一卷往乱坟岗一扔,多省事!”
中间还夹杂着细细碎碎的呜咽声,像小猫爪子在挠瓦片。
“在这金陵地界,除了少爷我,谁敢笑得这般猖狂?”李景隆停住脚,折扇在掌心一敲,“大刀叔,走,瞧瞧是哪路神仙。”
街角药铺外头围了三圈闲汉,指指戳戳。
李景隆拨开前头几个看热闹的力夫,挤到前头。
青石板地上摊着半领破芦席,席子里裹着一具挺直的尸首,脚上连双草鞋都没穿全。席子前头跪着个十二岁模样的小姑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孝服,头上插着根草标。
姑娘脸上挂着泪珠子,整个人抖成一团,手里攥着地上一张写着“卖身葬父”的黄麻纸。
在她对面,站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公子哥。发髻用银簪别着,眼泡浮肿,面皮透着一股虚浮的蜡黄,手里捏着马鞭,正拿鞭梢挑弄姑娘的衣领。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恶奴。
“回爷的话,奴婢……奴婢要安葬父亲,还要请郎中救家里的妹妹,二两银子……着实不够……”小姑娘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识抬举!”青衫公子哥脸色一沉,马鞭狠狠抽在芦席上,溅起一层草屑,“本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来人,把人给本少爷架回府去!”
四个恶奴应声上前,伸手就去拽那小姑娘的麻衣。
李景隆晃荡着走出来,白折扇啪的一声打在打头恶奴的手背上。
清脆一声响。
恶奴手背顿时浮起一道红印,痛得嗷了一嗓子。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管林少爷的闲事?!”青衫公子哥眉毛倒竖,转过头来恶狠狠瞪向李景隆。
李景隆上下打量他两眼,乐了:“林少爷?金陵城有头有脸的爷们儿少爷我都认得,你算哪颗葱?”
“瞎了你的狗眼!”青衫公子哥冷哼一声,下巴扬得老高,“我爹乃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林渊!识相的滚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李景隆偏头看了看陈大刀:“大刀叔,听见没?正四品的御史大夫呢,好怕怕。”
陈大刀面无表情:“听见了。”
“那还愣着干甚么?”李景隆折扇往后脖颈一插,退开两步,“拖去巷子里。别见血,挑皮实肉厚的地方招呼,叫声要是比方才低了,算你陈大刀没吃饱饭。”
青衫公子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大刀的大手已经像铁钳子一样掐住了他的脖领。
“你……你敢!反了天了!王法何在!”
林少爷杀猪般嚎叫起来,那四个恶奴刚要扑上来救主,身后跟着的两个国公府亲兵大步跨出,抬脚一踹一个,如同踢布口袋一般,顺手反拧了胳膊,直接像拖死狗一样把五个人全拖进了旁边的死胡同。
紧接着,胡同里就传出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杀猪般的惨嚎。
“哎哟!别打脸!我爹是林渊!林渊!”
“断了断了!爷爷饶命!”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呼啦一下全退开两丈远。
不多时,街尾巡视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提着水火棍急匆匆赶来,领头的巡捕大声吆喝:“何人当街行凶!统统拿下!”
只见李景隆一脸坏笑地看过来。
那巡捕脚步猛地一刹,眼皮狂跳两下,脖子一缩,当即把水火棍往胳膊底下一夹。
“头儿,管不管?”旁边的兵丁低声问。
“管你娘个头!”领头巡捕照着手下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转头对着巷口赔出笑脸,连连抱拳,“不知小公爷办事,小的眼拙!小的这就带人在街口维持秩序,绝不叫闲杂人等扰了小公爷!”
说完,巡捕带头转过身,背对着巷子,假装专心致志地轰赶街边的流浪汉。
李景隆看都懒得往巷子里看一眼,蹲下身子,平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小姑娘五官生得极其秀气,虽满脸泪痕,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清明与倔强。
“叫甚么名字?”李景隆问。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陈蘅。”
“字写得不错。”李景隆指了指地上的黄麻纸,“卖身契是你自己写的?”
“是。”陈蘅把头压得更低,“家父原本是秀才,染病去了,家里积蓄花光。舍妹前日又起了高热。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只能卖了奴婢,换口薄皮棺材和两贴退热药。”
“大刀叔,停手。”李景隆喊了一声。
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那两锭刚换来的十两元宝,啪的一声放在陈蘅面前的青石板上。
“拿去,给你爹买副好棺材,风风光光葬了。”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剩下的银子,请金陵城最好的郎中给你妹妹治病。”
陈蘅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二十两雪花银。
这银子,买十个丫鬟都绰绰有余。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里全是无措:“这位少爷,奴婢值不得这许多银子。”
“值不值,少爷我说了算。”李景隆嘴角一扯,指了指曹国公府的方向,“太平街曹国公府,办完丧事,把你妹子调理好了,带着她一道来寻我。。”
陈蘅浑身一颤,随后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额头破了皮,渗出血珠:“奴婢陈蘅,谢恩公活命大恩!奴婢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李景隆没接这话,摆了摆手,转身领着陈大刀往回走。
路过巷口时,李景隆抬脚在林少爷屁股上踹了一记。
“回去告诉你爹,打你的人叫李景隆。”李景隆居高临下斜睨着他,“叫他明儿早朝参一本狠的。要是折子写得不够长、辞藻不够华丽,少爷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林少爷捂着肿胀的腮帮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行人穿过正阳门街,陈大刀忍不住低声问:“伯爷,不过是个破落户的小丫头,府里丫鬟婆子成百上千,收她们作甚?”
“你不懂。”李景隆掂了掂手里的羊皮套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能写出一手好行楷,算账的脑子差不了。白水村的地少爷我要种,以后的生意少爷我也要做。满府的杀胚粗汉,没个自己人把着账目,早晚叫账房那帮老油条坑了。”
陈大刀抓了抓后脑勺,没听太明白,但习惯性地闭了嘴。
回了曹国公府,李景隆径直进了偏院。
院子里已经备好了火盆、生漆和小竹管。
李景隆将早已洗剥干净、阴干透澈的猪尿泡取出来,用竹管插紧气嘴,鼓起腮帮子狠狠吹了几大口气。
薄如蝉翼的内胆瞬间胀大,圆滚滚透着光亮。
将气嘴扎死,套上刚刚缝好的八瓣羊皮外套,用粗麻线收口打结。李景隆抬手在皮球上拍了两下,球体弹性十足,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力道回馈极佳。
明朝的第一颗手工足球,成了。
第45章 合伙赚钱
最新网址:.biquluo晨光透进曹国公府跨院。
院当间的石桌边上,立着两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
穿洗白粗布裙子的是陈蘅,身旁那个大病初愈、身量稍瘦些的是妹妹陈莞。两张面皮生得一模一样。
“回伯爷,”陈莞仰起白生生的小脸,把墨迹未干的草纸递上去,“从药铺结余的药钱、给爹买桐木棺椁的开销,连同脚夫雇银,统共用去八两四钱三分。余下十一两五钱七分,全在匣子里。”
李景隆把玩着前几天刚扎好的羊皮球,眼皮抬了抬:“算得挺快。在私塾学过?”
“家父在世时,替粮行算过三年细账,奴婢在边上看着,就全记下了。”陈莞细声回道。
李景隆将皮球往石桌上一顿:“往后这院子里的账归你俩管。每月月钱二两,管吃管住,表现好了另有花红。”
两姐妹跪伏在地,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陈大刀从前院小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大红撒金的请帖,脑门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汗:“伯爷,都按您的吩咐办了。开平王府的常三爷,宋国公家的冯诚,颍国公家的傅让,还有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徐膺绪……但凡城里排得上号的公侯次子,帖子全送到了。”
“他们肯来?”李景隆斜了他一眼。
“肯,怎么不肯!”陈大刀咧嘴乐道,“小的就按您教的话说的——‘广德伯手头有个日进斗金的营生,来迟了就只能看别人数银子’。常三爷当时就急了,连马都没套,骑着骡子就往咱这儿赶。”
金陵城里这帮国公侯爷的次子三子,日子过得着实尴尬。
大哥们有长子头衔,将来接老子的爵位。唯独这帮不上不下的二世祖,文不成武不就。他们身上连个正经差事都混不上,月钱全靠府里公账施舍,兜里比脸还干净。
李景隆整了整袖口,嘴角一扯:“摆茶,开偏厅。今儿少爷给这帮穷酸二代们上一课。”
半个时辰后,曹国公府偏厅里的喧闹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常森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左侧,一只脚踩在红木圈椅上,手里掰着核桃:“九江!你小子别卖关子。把大伙儿叫来灌甚么迷魂汤?甚么日进斗金的营生?”
边上的傅让跟着起哄:“就是,我哥俩昨晚连花酒钱都是赊的,你今儿要是拿咱们开涮,哥几个非扒了你的皮!”
四下里坐着的几人也纷纷嚷嚷起来,屋里全是拍桌子的声响。
李景隆端着青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碧螺春,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直到满屋子的吵嚷声低下去,他才放下茶碗,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想不想弄钱?”李景隆环视一圈,声音不高。
满屋的勋贵子弟顿时闭了嘴。
“想不想自个儿兜里揣着成百上千两雪花银,去暖翠阁不用赊账,老子问起来还能把银票甩在桌上,说是自己挣来的?”
常森喉结滚了滚,把踩在椅子上的腿放了下来:“少废话,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甩在红木大案上,“朝廷禁私酒,禁的是民坊私酿,皇上厌商贾,厌的是奸商囤积居奇。咱们不碰粮,不碰盐,在秦淮河边起一座楼。”
几颗脑袋立刻凑了过来,盯着那张鬼画符般的草图。
“这叫甚么楼?”冯诚眯起眼辨认。
“天上人间。”李景隆随口吐出几个字。
随即哈哈一笑,“这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更有本小爷亲自调制出的烈酒。”
“烈酒?”傅让挠了挠头,“三山街的烧刀子辣得跟火炭似的,一壶才三十文,能赚几两银子?”
李景隆打了个手势。
陈大刀立刻捧着个黑陶小坛子走上前来,拍开封泥。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醇厚酒香飘散在偏厅里。
常森常年泡在军中,闻到这味儿,眼睛当场直了。他一把夺过坛子,甚至没用酒盅,仰脖子就倒了一大口。
咕咚一声。
紧接着,这位十九岁的人高马大的常三爷,整张脸瞬间涨得血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了眼眶。
“咳咳咳!这他娘的是甚么玩意儿!”常森抹了把嘴,哈出一口带着白气的浓烈酒气,“跟吞了一把刀子进肚里似的!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傅让也凑过去抿了一指甲盖,咂摸两下,整张脸跟着通红。
“此酒名曰琼浆玉液。”李景隆拿折扇指了指坛子,“寻常米酒喝十斤不醉,这酒,三碗不过岗。金陵城里的武将勋贵、豪绅游侠,谁不自诩千杯不倒?把这酒端上去,一两银子一小盅,你猜他们喝不喝?”
满屋子人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偏厅正中:“这楼,少爷我出方子、出地方、出前期的货,占五成干股。剩下五成,折成五千两现银,在座的一人一份。拿了银子入股,往后天上人间每月的进项,按股分红。”
“我没那么多现银!”冯诚急得拍大腿,“我月例银子才十两!”
“没银子拿物件抵,老子给你们折算。”李景隆斜睨着他,“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楼里的银子好拿,差事也得有人办。开在秦淮河边,三教九流多的是。你们几个,往后轮流去给老子看场子。要是哪个不长眼的秀才文官敢在楼里撒野,或者有青皮无赖想收例钱——”
常森狞笑一声,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哪个王八犊子敢断老子的财路,老子打折他的腿,扔进秦淮河喂王八!”
“好!”李景隆一拍巴掌,“常三叔爽快。签了字画了押,你们就是天上人间的东家。以后在家里不用看老头子脸色,自个儿挣银子花,谁敢说咱们是混吃等死的纨绔?”
这话精准戳中了在场所有勋戚次子的软肋。
一时间群情激奋,冯诚当场拔下腰间镶玉的金匕首,傅让扯下脖子上的赤金长命锁,常家老三更是把怀里压箱底的私房银票一股脑拍在桌上。
站在门侧的陈蘅两姐妹看得目瞪口呆。
陈莞拿着算盘,手腕抖个不停,飞快地在账本上记下一串串惊人的数字。
不过一炷香工夫,桌上堆起了价值近四千两的现银和珠宝玉器。
李景隆看着那一桌子财物,眼底露出一抹笑意。
大明的首座会员制高档烈酒吧,后台股东直接挂钩开平王府、宋国公府、颍国公府加上曹国公府。这阵仗摆出去,别说五城兵马司,就是应天府尹亲自来了,也得绕着正门走。
送走了一众热血沸腾的勋贵兄弟,偏厅总算安静下来。
陈蘅捧着整理好的股权簿子走上来,声音有些发颤:“少爷,这……这真不会惹来大祸么?奴婢听闻朝廷有律,勋贵不得与民争利……”
“争利?咱们这是替朝廷分忧。”李景隆从桌上拿起那颗八瓣羊皮球,在手里转了个圈,“这帮杀胚闲在城里,成天不是斗鸡就是打架,惹是生非。少爷我给他们找个正经由头拴着,舅姥爷知道了指不定还得赏我一匹缎子。”
他拍了拍羊皮球上的灰尘,递给陈大刀:“备马,套车。”
陈大刀一愣:“伯爷,去哪儿?回白水村?”
“进宫。”李景隆踢了踢脚下的皂靴,“少爷我今天去文华堂,教皇孙踢球去。”
大明第一颗手工足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稳稳落入李景隆怀里。
第46章 踢个球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夏初的日头,把文华堂外那片铺平的青砖地晒得直冒白烟。
廊下放着两盆镇暑的碎冰。屋里头,翰林院编修念四书的声音像夏蝉拉长了调子,听得人骨头缝里犯困。
李景隆手里托着那个油光水滑的羊皮球,怀里揣着根早上刚从菜园子里摘的嫩黄瓜,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晃上台阶。身后陈大刀领着四个精壮亲兵,手里还提着两根白蜡杆子和渔网。
“下学了下学了,先歇口气!”
李景隆一脚跨过门槛,手里的羊皮球往地砖上一砸。
砰的一声闷响。
那球弹起半人高,把讲案后头正打瞌睡的老翰林吓得手一抖,墨汁啪嗒滴在宣纸上。
“表哥!”朱雄英本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两眼亮堂起来。
坐在后头的朱允炆吓得缩了缩脖子,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更小的朱允熥坐在绣墩上晃荡着两截短腿,呆呆望着地上的圆球。
徐允恭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皱眉站起身:“九江,先生还在讲《大学》,你擅闯文华堂,叫太子殿下知道了少不得一顿板子。”
“讲甚么《大学》,知止而后有定,老坐着屁股都生茧子了。”李景隆掏出怀里的嫩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脆的汁水溅出来,“今儿我特意给表弟们送好玩意儿来。”
朱雄英早就憋不住了,三两步从案几后头蹿出来,伸手摸了摸那羊皮球:“表哥,这是鞠?怎么比大内库房里的轻巧这么多?”
“那能一样么?”李景隆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在手里颠了颠,“大内那是塞实了毛发兽皮的死疙瘩,踢上一脚脚指头都要肿三天。我这叫气球,里头充的是气,踢起来能上天。”
坐在廊下绣花的朱萱宁和朱芷安两姐妹也扔了针线,拉着手跑过来。六岁的朱萱宁胆子大,抬脚就朝皮球踢了一下。那球呼的一声滚出三丈远,在青石阶前撞停。
“好玩!”朱萱宁拍着巴掌笑。
“好玩个屁,踢球是有规矩的。”李景隆咬着黄瓜走下台阶,挥手招呼陈大刀,“大刀叔,把门框子支起来!东西两头各扎一个。”
陈大刀手脚麻利,叫亲兵把两根长竿往庭院两头的树杈上一绑,扯开渔网,搭成了两个简陋的球门。
文华堂里的小太监和东宫侍卫全凑到了廊檐底下伸脖子瞧。
李景隆招手叫来四个曹国公府的护卫,又从东宫值守的侍卫里扯出四个高壮汉子,分成两拨站在庭院中间。
“都听好了,别说少爷没教你们。”李景隆拿黄瓜指着场地,“宋朝有个太尉叫高俅,知道吧?那厮靠甚么当的殿前都指挥使?就靠这双脚!今儿咱们不玩宋人那种绣花架子,咱们来真的。除了守门的不准用手,其余人拼脚法,谁先把球踢进对面的网兜里,赏银五两!”
五两银子顶得上普通侍卫两个月俸禄。
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登时两眼放光,挽起袖子,下盘扎得死紧。
李景隆咬下一截黄瓜嚼得咯吱响,充当开场号令:“抢!”
皮球被李景隆抬脚踢进场中。
两拨壮汉当场撞在一处。曹国公府的护卫陈大刀常年在军阵里摸爬滚打,身子板硬得像堵石墙,肩膀一顶就撞开东宫的侍卫,抬脚将球勾在身前。
“漂亮!”李景隆举着黄瓜当喇叭,扯开嗓门大喊,“陈大刀带球突进!东宫的王麻子你昨晚没吃饭么,腿肚子打摆子呢?铲他!照着球铲,别踹人卵子!”
文华堂前的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皮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几个大汉争得满头大汗,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
朱雄英在边上看得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挥得飞起:“往左踢!左边没人!”
徐允恭原本端着架子,站着站着也往前挪了两步,眼神跟着那颗羊皮球忽上忽下。
“防守!防守!”李景隆咬着黄瓜含糊不清地喊,“王麻子回防!哎哟喂,这脚臭得跟老陈的裹脚布一样!高俅要是瞧见你们这身脚法,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砰!
陈大刀虚晃一枪,一脚怒射,羊皮球带着风声直接钻进东宫那边的渔网里,把两根白蜡杆子震得乱晃。
满院子的小太监和宫女忍不住发出一阵哄叫。
“好球!”朱雄英高兴得跳起来,连规矩都忘了。
场上的汉子们喘着粗气退下,陈大刀抹了把脑门的汗,接过李景隆扔过去的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看明白了没?”李景隆嚼完最后一口黄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羊皮球捞回手里,“光看戏不顶用。大明是马上得的天下,光念子曰诗云能打退鞑子?身体不壮实,将来连甲胄都穿不动。雄英,下场!”
朱雄英毫不犹豫,立刻挽起蟒袍的下摆掖在玉带里:“表哥,我和谁一队?”
“你带允熥和萱宁一队。”李景隆伸手把缩在门槛后头的朱允炆抓了出来,“允炆,你跟徐家老大一队。”
朱允炆面皮白净,被李景隆提溜出来时吓得两腿发虚:“表哥,我……我不会踢。”
“不会踢才要学!成天关在屋里喝苦药汤子,能长出二两肉来?”李景隆把球往地上一顿,“不准使阴招,不准哭鼻子,谁踢进一个,今儿午膳多一盒聚宝门的蜜饯。”
朱允熥只有四岁多,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跑过来,直接扑在球上,两只手死死抱住:“球!我的!”
“犯规!手球了!”李景隆哈哈大笑,上前把小胖墩拎起来,“小三儿,用脚踹,不能用手搂!”
院子里顿时热闹翻了天。
朱雄英脚法还生疏,追着球猛跑,一脚踢空,险些摔个屁股蹲,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又继续追。朱允炆被推到前头,见皮球朝自己飞来,吓得闭着眼胡乱踢出一脚,居然误打误撞把球挡了回去。
朱萱宁尖叫着跑上前补了一脚,裙角飞扬,把球直接踢向了朱允恭的大腿。
向来老成持重的徐允恭下意识抬腿卸力,把球稳稳停在脚下,眼里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争胜之意。他稍一盘带,脚腕一抖,皮球顺畅地滑向前方。
“表哥!抢他!”朱雄英大喊着扑过去。
几个金枝玉叶的皇孙皇女,在青石板地上追着一颗圆球疯跑。绣鞋沾了灰,衣袍散了褶,连额头的发丝都被汗水粘在脸上。
朱雄英笑得两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
李景隆抄着手靠在廊柱边上,嘴角咧着。
身体壮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邪风恶疾才不容易找上门。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廊道尽头拐角处,不知何时停下了一行仪仗。
朱标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负手立在阴凉处,身侧跟着穿青袍的大太监苟正。
朱标看着在地上摔了一跤又大笑着爬起来的长子朱雄英,目光动了动,没出声打断。
旁边的一名内侍躬身上前,低声道:“殿下,广德伯这般带着皇孙胡闹,有失体统,可要奴婢上前喝止?”
朱标抬手止住了内侍的话头,目光落在李景隆那张挂着浑笑的面皮上,眼神意味深长。
第47章 亮下手艺
最新网址:.biquluo文华堂外的廊道阴凉处,大太监苟正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标站在青砖地上,手背在身后。明黄色的团龙常服在热风里贴着衣袍,袍角纹丝不动。
庭院当间,那个平日里走三步都要喘两口的朱雄英,正掖着衣袍下摆满院子疯跑。小家伙脸上全是泥灰和汗水,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得啪啪作响。跌倒了,爬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嘴里还在嗷嗷叫着要抢球。
整座东宫已经好几年没这般动静了。
自打常氏病故,朱雄英就成了文华堂里的一尊瓷娃娃。
那张白净的小脸蛋,一年到头见不着半点血色。
“殿下,”苟正见朱标久久不动,抬眼小声请示,“广德伯这般胡混,怕是伤了皇孙千金之躯,老奴这就去……”
朱标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院子那头,李景隆扯着破锣嗓子在指挥,手里的半截生黄瓜晃得跟招魂幡似的。朱雄英笑得两只酒窝凹得极深,那股子生机,比太医院库房里所有的参茸鹿茸加起来都要旺盛。
朱标喉咙滚了滚,收回目光:“折子批完了么?”
苟正一愣,赶紧低头:“回殿下,通政司送来的北平防务折子还搁在案上。”
“回春和殿。”朱标转过身,靴底踩在方砖上没带出半点杂音,“这边随他闹。”
一行仪仗悄无声息地沿着红墙退了出去。
庭院里头,李景隆耳朵动了动,眼角往廊道尽头扫了一下。那抹明黄色的衣角刚拐过照壁,他便把手里的黄瓜尾巴扔进杂物筐,拍了拍巴掌。
“停!都歇口气!”
朱雄英满头大汗跑过来,胸口起伏着,两只眼睛亮堂得吓人:“表哥,我方才那一脚踢得如何?”
“马马虎虎,离高太尉还差着八百里地。”李景隆随手扯下自己腰间的汗巾,胡乱在朱雄英脸上抹了两把,擦下一层灰黑的汗泥,“不过比你平日里哼哼唧唧的模样强多了。”
徐允恭一身锦袍被汗水浸透了半边,走到石桌旁倒了碗凉茶灌下去,皱着眉头走过来:“九江,玩也玩够了。待会儿先生回来,瞧见这满院狼藉,仔细你的皮。”
李景隆把皮球一脚踢到徐允恭脚下:“徐老大,你今年十四,不是四十。成天拉着张死人脸给谁看?你爹在北平砍鞑子都没你这么苦大仇深。”
徐允恭胸口滞了一下,脚尖抵住皮球没吭声。
“雄英和允熥交给你了。”李景隆整了整领口,“带他们去偏阁把汗擦干,换身干爽衣裳。别叫堂穿风吹着。少爷我去膳房走一趟。”
朱雄英一听膳房两个字,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表哥,我不想喝山药茯苓粥。”
李景隆照着他后脑勺轻拍了一记,“今儿不喝粥。表哥亲自下厨,给你们整两道硬菜开开荤。”
说完,李景隆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出了文华堂院门。
东宫小膳房坐落在后苑西侧。
这个时辰本是御厨们整治晌午膳食的当口,屋里头热气升腾,案板上的剁肉声此起彼伏。
管事太监孙喜正捧着菜单子核对食材,冷不丁瞧见门帘一掀,窜进来个穿红袍的半大少年,吓得手里铜烟锅险些掉进水缸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孙喜两步迎上去,“广德伯,这油烟重地,您怎么过来了?要是沾了灰,曹国公爷又该怪罪奴才们伺候不周了。”
李景隆背着手在膳房里转了一圈。
大明初年的御膳,花样远没有后世繁复。案板上码着的大多是蒸烂的肘子、清炖的肥鸡、还有几大盘子甜得发齁的酥油点心。铁锅虽然有了,但掌勺的厨子依然习惯宋元流传下来的闷、煮、炙、蒸,油水全浮在汤水表面,看着就叫人泛恶心。
“大表弟天天吃这玩意儿,不积食才怪。”李景隆撇了撇嘴。
孙喜干笑两声:“伯爷有所不知,皇长孙殿下脾胃弱,太医嘱咐过了,只能吃软烂好克化的吃食。”
“克化个屁,再克化下去人就废了。”李景隆挽起袖子,系上一根围裙,“刀工最好的站出来,给老子切肉。”
几个膀大腰圆的御厨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
李景隆脸一沉,随手抓起案板上一柄剔骨尖刀,夺的一声剁在案板中间,木屑崩飞。
“听不懂人话?今儿东宫的灶台少爷我接管了。出了岔子,老子去太子表叔跟前领板子。要是耽误了皇孙用膳,老子先打断你们的狗腿!”
孙喜擦了擦脑门上的白汗,连忙朝手底下人打手势:“快,听伯爷吩咐!”
李景隆扫视着菜架。
明初没有红辣椒,没有洋柿子,连包菜都少见。但好东西并不少。
挂在梁上的熏肉透着松木香,竹篓里盛着今早刚从城外运来的雏鸡,水盆里养着活鲤鱼,瓷坛子里还封着南洋进贡的胡椒粒。
“雏鸡拆骨,肉切成拇指大的丁,拿黄酒、生姜汁、酱油腌上。”李景隆有条不紊地下令,“去地窖取半坛子乌梅卤,再拿二两饴糖、一碗老陈醋。”
主刀的厨子手脚麻利,刀光翻飞间,两只整鸡迅速化作均匀的肉丁。
李景隆亲自调汁。乌梅卤的酸爽配上陈醋,兑入饴糖化开,再滴入少许研磨细致的胡椒粉。
“生火!火膛给老子烧旺,多添硬木柴!”
灶膛里的火苗呼的一声蹿上来,把铁锅烧得泛青。
李景隆舀了两大勺熟猪油滑锅,油温升至七成,抓起腌好的鸡丁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粉与葛根粉,顺着锅沿滑入热油中。
刺啦一声巨响。
油花翻滚,鸡丁在滚油里迅速变色,表皮泛起一层金黄的脆壳。李景隆手腕翻动,铁笊篱一捞一抖,脆响清脆如落玉。
“复炸一次,定壳!”李景隆头也不回地喝道。
孙喜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宫里做鸡肉,不是整只蒸烂就是拿慢火细炖,哪有这般拿滚油猛炸的做派?
复炸出锅,油温正烈。
李景隆倒出余油,锅底留少许底油,下大葱白段爆香,调好的酸甜乌梅酱汁哗啦一声浇进热铁锅里。
滚烫的铁锅瞬间将酱汁激发出焦糖与果醋的复合香气,酸甜中带着果木的清冽,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李景隆不等汤汁收干,将炸得酥脆的鸡块整盆倒回锅中。
手腕发力,颠锅翻炒。
金黄的鸡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匀了浓油赤酱的红亮汤汁,每一块肉上都挂着一层透亮的糖壳。
出锅,装盘。
红亮油润,酸香扑鼻。
“这……这是何菜?”孙喜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糖醋脆皮鸡。”李景隆擦了擦手,“下一道,把那块羊里脊拿来,切薄片,老子做滑蛋羊肉。”
半个时辰后。
文华堂偏殿的凉阁里,摆开了一张黑漆方桌。
朱雄英换了身半旧的玉色锦袍,头发重新梳理整齐,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旁边的朱允炆端正坐着,小手按在膝盖上,四岁的朱允熥则在咬自己的手指头。
门帘挑起。
李景隆领着两个太监,端着三个朱红食盒走进来。
盖子掀开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香席卷了整座凉阁。
红亮诱人的糖醋脆皮鸡堆在白瓷盘里,裹着一层薄芡,热气腾腾。边上是一大青花瓷盆的滑蛋羊肉,嫩黄的蛋花如云絮般浮在汤羹间,羊肉片滑嫩发亮,表面洒了一层碧绿的小葱花和细黑的胡椒末。最后还有一碟子大火快炒的清脆芦蒿。
朱雄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盯住桌上的盘子。
“表哥,这……这是甚么肉?”朱雄英鼻子耸了耸。
“神仙肉。”李景隆拿手抓起一块糖醋鸡丁,直接塞进朱雄英嘴里,“尝尝,烫着呢。”
朱雄英下意识咬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
外头的糖壳酥脆焦香,里头的鸡肉却嫩得爆出滚烫的肉汁。酸甜爽口的乌梅陈醋味瞬间冲散了夏日的燥热,舌底生津。
小家伙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两腮鼓鼓囊囊地嚼着,连话都顾不上说,咕咚一声咽下肚。
“好吃!比大膳房的蒸鸡好吃一百倍!”朱雄英伸手就去抓盘子。
“拿筷子,没规矩。”李景隆拍掉他的手,递过一双象牙筷,顺手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在他跟前,“就着饭吃,表哥我要是瞧见剩一粒米,皮球立刻没收。”
朱雄英半点脾气没有,抓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紧接着刨了两大口米饭。
朱允熥在边上急得直拍桌子:“吃!肉肉!”
李景隆给小胖墩舀了两勺滑蛋羊肉浇在饭上。细嫩的鸡蛋裹着滑爽的牛肉,入口即化,半点不费牙口。朱允熥抓着小银勺,吃得小胖脸上全沾了蛋羹。
朱允炆规规矩矩夹了一块鸡肉,小口尝了尝,清秀的面皮泛起红晕,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羊肉滑嫩多汁,蛋液鲜香浓郁,胡椒的微辣在舌尖轻轻一跳,整个人胃口大开。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盘子底朝天。
朱雄英不仅吃光了自己那一整碗饭,还指着盆里的蛋羹底子,硬是让太监又添了半碗饭拌着吃了个干干净净。
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朱雄英瘫在圈椅上,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脸上全是吃饱喝足后的红润光泽。
苟正悄悄站在偏阁门外,默默记下。
平日里皇长孙用膳,三四个嬷嬷追着喂,哄上半个时辰也吃不完小半碗米粥。今天这一顿,怕是顶得上过去一天的饭量。
第48章 常吃的两样
最新网址:.biquluo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手里的朱批御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凝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案前三尺处,大太监杜安道跪在青砖地上,头贴着手背,一字一句地回禀着文华堂的动静。
“……皇长孙殿下先是跟着踢了半个时辰的皮球,出了通身透汗。回偏阁擦洗换衣后,广德伯去小膳房整了吃食。一道是用鸡肉挂糊过滚油、浇了酸甜果醋的脆皮鸡;一道是用熟猪油滑炒的嫩羊肉拌鸡蛋。”
朱元璋眉头挑了一下:“吃了多少?”
“回皇爷,整整一大碗江南白米饭,连菜汤都没剩下一滴。末了,殿下还要了半碗饭拌着蛋羹吃净了。”
啪嗒。
悬了许久的那滴朱砂终于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殷红。
朱元璋把御笔往青玉笔架上一搁,身子往后仰靠在龙椅的大靠背上,嘴角往上咧开。那张满是风霜与沟壑的刀削面庞上,多日来紧绷的川字纹舒展开来。
“这泼皮猢狲,倒真有两把刷子。”
朱元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骂声里透着掩不住的高兴。
太医院那群老帮菜,除了人参茯苓就是苦药汤子,回回递上来的脉案都写着“脾虚气滞,当进稀粥”。
稀粥能顶个屁用!
朱元璋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放牛、要饭、提刀砍人,最知道人活一口气全靠肚里有食。
“太医那些个酸方子,连咱早年间行军的骡子都喂不壮。”朱元璋笑一声,指节在龙案上笃笃敲了两记,“小孩子家,就该这么折腾!跑得动,才吃得下,肚子里有肉,身上才能长膘!”
杜安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赔笑。
“传咱的口谕给九江。”朱元璋站起身,抖了抖袍袖,“就说咱准了。往后文华堂散了学,随他怎么折腾。他不是会伺候吃食么?隔三差五就给咱雄英整点新鲜硬菜。要是能把咱大孙子养壮实五斤肉,咱赏他两柄金西瓜;要是把雄英给吃坏了肚子,咱扒了他老子李文忠的皮!”
杜安道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传旨。”
“慢着。”朱元璋叫住他,肚子里适时地传出一阵闷雷般的咕噜声。
老皇帝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咂巴了一下嘴。
听了一耳朵的炸脆鸡、滑蛋羊肉,把朱元璋腹里的馋虫也勾上来了。案头上的冷茶索然无味,光禄寺送来的晚膳折子上,又是那些寡淡的炖鹿筋和素面。
“摆驾坤宁宫。”朱元璋拂袖下阶,步子迈得极快,“咱去瞧瞧妹子。”
坤宁宫后殿。
暖风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送进院里晾晒的草药清香。
马皇后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赭石色布袍,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正靠在靠垫上核对尚膳监的开销账册。
她这阵子身子好转了许多,脸颊上重新有了些肉,不再是前些日子咳嗽得彻夜难眠的枯槁模样。
外头脚步声杂乱,太监尖细的唱诺声还没落地,朱元璋已经大踏步跨过了门槛。
“妹子,歇着呢?”
朱元璋一进门,脸上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活像个刚从地里收工回家的庄稼汉。他顺手拽下一张锦凳,拖到马皇后榻前坐下,自己提过茶壶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
马皇后放下账册,看他一眼:“前朝折子批完了?大晌午的,不在西暖阁眯会儿,火急火燎跑我这儿做甚?”
“不眯了,肚里饿得发慌。”朱元璋凑近了些,两手搓着膝盖,嘿嘿直笑,“方才杜安道去文华堂瞧了,九江那小子,今儿晌午在东宫露了一手,给雄英做了一大盘子滚油炸的鸡肉,还有滑蛋炒羊肉。你猜怎么着?”
马皇后眼神动了动:“雄英吃了?”
“何止吃了!足足干下去一碗半干饭!”朱元璋比划着手势,“那小子连菜汤都给拌饭吞了。”
马皇后听完,唇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双手合十低宣了声佛号。
“九江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没正形,骨子里随了他爹文忠,粗中有细。”马皇后缓了口气,语气放缓,“雄英遭了那一劫,身子骨虚得厉害,太医们缩手缩脚不敢下重药,反而叫孩子胃口全败了。他这么一闹,倒把这股郁气给冲开了。”
“可不是么!”朱元璋顺杆往上爬,眼睛往寝殿后头的小灶房瞟了瞟,“咱听着下头人回禀那股油香,肚里也直叫唤。妹子,光禄寺那些厨子做的东西,淡得跟鸟嘴里吐出来的水一样。咱好些日子没吃着你的手艺了。”
马皇后瞧着朱元璋那副嘴馋模样,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五十五岁的大明开国皇帝,这会儿眼神巴巴地瞅着自己,和当年在濠州城外断粮三天、蹲在破庙墙根等热汤喝的那个朱重八,没半点分别。
“想吃甚么?”马皇后抿嘴笑了笑。
“就咱当年在太平府常吃的那两样!”朱元璋来了精神,“来一屉死面葱花锅贴烧饼,再烫一碗鸭血粉丝汤!胡椒面多放点,辣嗓子才痛快!”
马皇后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站起身来:“戴思恭前儿个刚叮嘱过,你内火重,少吃辛辣。”
朱元璋急忙扯住马皇后的袖口,咧着嘴央求:“就一小勺胡椒!不多搁!好妹子,咱这两天批折子批得嘴里发苦,你就疼疼咱。”
马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包容与温存:“罢了,由着你这一回。”
坤宁宫偏殿的小厨房里,柴火很快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
宫女们本要上前帮忙,全被马皇后挥退了下去。她净了手,熟练地舀起一瓢麦面,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抹上少许熟猪油和细盐,撒上一把新鲜的小葱碎。
铁锅烧热,刷上一层薄油。一个个捏成长条状的锅贴烧饼贴在锅壁四周,锅底滋滋作响,随着半碗水顺着锅沿浇入,浓白的蒸汽瞬间腾起,盖上厚木锅盖。
朱元璋也不嫌油烟,背着手就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灶膛的火光映着马皇后鬓角的几缕白发,妇人低头掀开瓦罐,将清晨刚送进宫的新鲜鸭血块切成细条,扔进咕嘟冒泡的鸭架老汤里。
一把透亮的绿豆粉丝下锅,捞起,装进粗瓷大碗。
碧绿的香菜、几滴麻油、半勺研得极细的胡椒粉,滚烫的鸭汤一浇,一股浓郁辛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端走吧,朱皇帝。”马皇后用布巾擦了擦手,回头打趣道。
朱元璋半点不客气,亲自端起托盘。
偏殿的小方桌上,锅贴烧饼底子煎得焦黄酥脆,面上还泛着葱油的油光;大瓷碗里的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红白相间。
朱元璋抓起一个滚烫的烧饼,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脆响。
满嘴的面皮混着猪油的荤香与葱香,他紧接着端起碗,吸溜喝了一大口热汤。
胡椒的辛辣直冲喉头,烫得他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舒坦!”朱元璋哈出一口热气,连吃了两个烧饼,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给个神仙也不换!”
马皇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眼神如深井般平和。
第49章 多样养殖
最新网址:.biquluo五月下旬,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应天府南门外的官道被晒得干硬,车轱辘碾过去,卷起两丈高的黄土。
李景隆骑着那匹枣红马,头上戴着宽檐竹笠,马鞍两边挂着水囊和皮鞭,一路晃晃悠悠出了聚宝门。身后跟着陈大刀和四个王府亲兵,挑着几副空竹筐,马蹄声嘚嘚作响。
到了白水村的地界,满眼都是葱郁。
育秧的秧田里,早先浸种催芽的晚稻秧苗长得极好,齐刷刷没过脚踝,在热风里翻着绿浪。四周的水渠早被清理干净,清亮的水流顺着沟渠咕嘟咕嘟往田里灌。
打谷场东头,十几个大沤肥坑上面封着的黄泥早干裂成了碎块。
赵全有正领着几十个壮劳力蹲在坑边守着,人人手里一把铁锹,个个脖子上挂着汗巾。
瞧见李景隆的马队进了村口,赵全有把手里的铁锹往泥地上一插,撩起打着补丁的短褐前襟,一路小跑迎上来。
“伯爷,您可算来了!”赵全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脸上堆满笑褶子,“按您先前吩咐的日子,整整二十天。前儿个夜里坑里还冒白烟,昨儿个烟全灭了,泥壳子也往下塌了半尺。”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陈大刀,大步走到最大的那个肥坑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顺着裂开的黄泥缝隙狠狠扎进去,挑出一大块黑泥。
泥块呈深褐色,油润发亮,捏在手里松散得跟细沙一样。早先倒进去的生豆饼、烂菜叶和猪牛粪水已经看不出原样,全烂成了一团胶泥,只有星星点点的碎骨渣还白茬茬地嵌在里头。凑近闻了闻,原先那股冲鼻子的屎尿恶臭没了大半,反倒透出一股泥土腐熟后的微腥味。
成了。
厌氧发酵彻底熟化后,有机质才能真正转化为腐殖酸和氮磷钾。
“叫人把泥壳子全刨开。”李景隆把手里的黑泥随手抹在路边的野草上,吩咐道,“把底下的熟肥起出来,拿大车拉到田头去。”
赵全有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伯爷,这八百亩地昨儿个刚犁过第二遍。咱这肥,今儿个就全撒下去?”
“急个屁。”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种地这事儿,抢一步是神仙,抢两步就得变收尸的。你把村里的老把式全叫过来,小爷有话要说。”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村里的二十几个老农全聚到了田埂边,个个光着脚板,拘谨地垂着手。
李景隆拿马鞭指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片水田。
“这八百亩地,划成两半。”
李景隆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东边四百亩,西边四百亩。咱不一块儿整,咱搞对照。”
赵全有愣了一下:“对……对照?”
“就是一半施肥,一半不施肥。两两挨着,交错开来。”李景隆用马鞭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格子,“加了这黑泥料的地,打上红头木桩子立在田埂上。没加料的地,就按你们往年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伺候,立白头木桩。谁要是敢把桩子拔了,或者把肥撒串了行,小爷抽他二十鞭子!”
老农们面面相觑,一个满脸胡茬的老汉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公爷,这好不容易沤出来的肥泥,闻着就肥沃,怎地还不全用上?若是全撒在地里,保不齐能多打不少粮。”
“你懂个六。”李景隆啐了一口,“全撒下去,秋后稻子长得再高,宫里的朱……咳,上头的官老爷们也只会说今年江南风调雨顺,是老天爷赏饭吃。唯有一亩高一亩低,一亩结穗沉得弯下腰,一亩干瘪得像豆芽菜,摆在跟前让他们亲自瞧,他们才能信这肥的厉害!”
赵全有在官田里当了十多年庄头,脑子转得飞快,当下心领神会。
这是要拿地里的收成当铁证,堵朝廷大员们的嘴呢。
“伯爷深谋远虑,老朽省得了!”赵全有连忙躬身应承,“老朽亲自带人去插木桩,红白分明,绝不差半步路!”
“还有第二件事。”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今儿个撒了肥的地,别急着插秧。先把田水排干一半,让日头晒上三天,再放活水泡着。整整等足半个月,等肥水全化进泥巴芯子里,才能把秧苗移栽下田。”
一个老把式瞪大眼睛:“伯爷,这秧苗在地里多耽搁半个月,怕是要长老了。”
“生肥发热,熟肥化力。”李景隆横了他一眼,“这黑泥刚下去,地底下还燥着呢。你现在把嫩苗插进去,不出三天,秧根全得让地热给烧得稀烂!等上半个月,肥气沉了底,秧苗拔得齐小腿高,根系结实了再移植,就会疯了一样窜个头。听小爷的,错不了。”
李景隆抹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目光又扫向水汪汪的田埂。
“大刀叔。”
“属下在!”陈大刀抱拳上前。
“待会儿你带两个人,拿着府里的腰牌去一趟外江渔埠。”李景隆摸了摸下巴,“买两千尾活蹦乱跳的红鲤鱼苗回来,要寸把长的小苗子,拿大水桶盛着,别半路给晒翻了白肚皮。”
陈大刀抓了抓后脑勺,一脸发蒙:“小公爷,咱买鱼苗做甚?府里后花园的池子不是早填平了么?”
“谁说是搁府里养的?”李景隆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全倒进这四百亩施了肥的水田里!”
“小公爷,使不得啊!”赵全有急得直搓手,“水田里养鱼,那鱼在泥里乱拱,还不把稻秧的嫩根全给拱断了?”
“你懂个屁的生态农业。”李景隆翻了个白眼,“寸把长的小鱼,牙都没长齐,拱得动个甚?鱼在田里游,吃的是水里的杂草嫩芽和落水稻飞虱,连稻瘟虫都能给咱啃干净!再者,鱼在水里游动,泥水活络,稻根透气长得更快。最要紧的是,鱼拉出来的屎,那就是顶好的天然肥水,天天在地里给稻子添料!”
李景隆越说越顺溜,唾沫星子乱飞。
“等到九月秋收,水一放干,稻谷归仓,田沟里捡的全是半斤重的大肥鲤鱼!家家户户桌上摆一盘红烧鱼,稻香混着鱼肥,一举三得,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赵全有听得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最后一件,也是顶顶要紧的一件。”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目光森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佃户。
“从今儿个起,白水村每家每户,凡是立了户头的,必须给小爷养二十只小鸡崽子。这是命令,谁家少了一只,扣三个月口粮!”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小公爷发发慈悲吧!荒年刚过,家里连人都吃不饱野菜糊糊,哪有多余的谷糠麦麸喂鸡啊?二十只鸡,那是活活要了小人全家的命啊!”
“嚎什么丧?小爷话还没说完呢!”李景隆马鞭在虚空中狠狠抽出一记脆响,啪的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谁让你们用粮食喂了?鸡崽子的银钱,全由曹国公府垫付,不用你们掏一个铜板!夏天草长莺飞,田埂上、林子里全是蚂蚱、蚯蚓和烂草籽,把鸡赶到荒滩上去,它们自己会找食吃。夜里圈回栏里,抓两把烂菜帮子垫垫饥就成。”
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田,厉声补充:“记住,只能养鸡,一只鸭子都不许养!谁要是敢在村里放鸭子,小爷扒了他的皮!鸭子嘴扁脚掌阔,下水就去叨水里的鱼苗,稻田里的鱼迟早得让鸭子祸祸干净!”
赵全有连连点头:“记下了,死活不许养鸭!”
“养鸡的好处,小爷给你们算笔账。”李景隆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放缓,“头一件,鸡下了蛋,全是你们自己的。拿去腌了也好,煮了给家里娃子补身子也罢,府里不抽一文钱的分子。”
老农们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第二件,等到了秋天,鸡养到三四斤重,成鸡全部由曹国公府按城里集市的价现银收购!一只不少,现银交割!”
李景隆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佃户。
“小爷不光要让你们有粮吃,还要让你们兜里有现银子使!只要你们把这八百亩地给小爷侍弄好了,小爷保你们全村老小每人换一身没补丁的新棉袍过冬!”
这一番话下来,打谷场边鸦雀无声。
历来官绅豪强占了田地,哪一个不是恨不得连佃户骨头里的油都榨干?放高利贷、加收租税、能给活命就不错了。
如今眼前这位横行京城的伯爷,送肥、送鱼苗、送鸡崽,还包收包销,甚至连鸡蛋都白送给他们吃。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几十个佃户呼啦啦全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地里,砰砰砰地死命磕头。
泥水溅在额头上,混着汗水往下淌,却没一个人敢擦。
“行了行了,都给小爷滚起来!”李景隆一脸嫌弃地挥了挥马鞭,“地上全是烂泥,磕得跟泥猴子似的,恶心不恶心?把地种好比磕一百个响头都管用!赵全有,带人去起肥!”
“老朽领命!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小爷办妥帖!”赵全有抹着眼泪爬起来,扯着嗓子大吼,“都愣着作甚!抄铁锹,起肥下田!”
几十个汉子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扑向沤肥坑,铁锹翻飞,热气腾腾的黑腐泥被大筐大筐抬出来,装上独轮车,飞快地推向田头。
李景隆退到一棵老槐树下,从腰间取下凉茶猛灌了几口。
看着这群忙得满头大汗的农夫,他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第50章 云南平定
最新网址:.biquluo奉天殿内,红烛高烧,香炉里吐出沉香细烟。
“好!好得很!”
朱元璋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的金丝楠木梁嗡嗡作响。
“傅友德克大理,沐英平乌蒙,蓝玉破金沙江!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走投无路,自投滇池!残元在西南的最后一点势力连根被拔除!”
群臣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恭贺陛下!西南大捷,四海归一!”
站在文武班首的太子朱标躬身一礼,语气朗润:“父皇,云南自汉唐以来屡降屡叛,蒙元时更是盘踞割据。如今征南大军历时半年平定全滇,改土归流之策可徐徐图之,此乃不世之伟业。”
“标儿说得在理。”朱元璋大笑着走下玉阶,亲自把朱标扶起来,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肩头重重拍了两下,“自咱渡江打天下起,就数这仗打得痛快干脆。沐英那小子没给咱丢人,傅友德用兵如神,蓝玉那厮打仗更是不要命的疯虎!”
他转过身,龙袍大袖一挥,指向礼部尚书与户部尚书。
“仗打赢了,咱不能让前方的将士寒了心。户部,给咱把应天府官仓的粮食拨出十万石,江南织造局封存的三千匹生绢、一万匹粗布,全抬出来!沿途州县设宴犒军,羊酒要足,肉要大块,谁敢克扣一两银子、一升糙米,咱剥了他的皮塞草挂在城门楼上!”
户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磕头:“臣领旨!户部立时照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礼部拟章程。”朱元璋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落在朱标身上,“凯旋大军前锋已过采石矶,两日后便抵金陵龙江关。标儿,恁亲自带队,领着东宫属官、在京公侯子弟出城十里相迎。咱在奉天殿备下大宴,给征南将士表功!”
太子朱标拱手领旨:“儿臣遵旨。”
日头偏西。
应天府南门外二十里,白水村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
李景隆把竹笠斜扣在脸上挡光,嘴里叼着一根嫩草茎,翘着二郎腿躺在条凳上假寐。
旁边小木几上摆着一壶放凉的粗茶,还有一碟陈大刀从村头老妪手里买来的油炸蚕豆。
“伯爷,东边四百亩全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赵全有一路小跑过来,脚上满是发黑的臭泥,手里攥着两根红白木桩,气喘吁吁地禀报:“红桩下田施了黑泥料,白桩按老法子平整。咱按您说的,半个月后才下秧苗!”
李景隆抬手掀开竹笠的一角,眯眼瞅了瞅田垄。
炽热的阳光下,数百名佃户光着膀子在田里奔忙,红白相间的木桩整整齐齐排成方阵,像两军对垒的阵势。
“算你腿脚勤快。”李景隆吐掉嘴里的草根,伸手抓了几颗炸蚕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鱼苗送到了没?”
“送到了!大刀爷带人运了八大木桶,全是寸把长的小红鲤,在水渠里欢实得直翻跟头呢。”赵全有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鸡崽子也定了,江宁县几个养禽大户给凑了八百只,明早全拉进村。伯爷,老汉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见着这么种田的,心里直犯嘀咕,真能成?”
“把心搁在肚脐眼里。”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盐霜,“去把那几根白桩钉瓷实点,歪七扭八的,看得小爷眼睛疼。”
赵全有嘿嘿应着,正要转身去拿铁锹,官道尽头突然腾起一团滚滚黄尘。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乡间的宁静。
十几个身穿青色锦衣的东宫侍卫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过处,泥水飞溅。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着青绿圆领织葵花袍,正是方才从宫里出来的苟正。
“广德伯!广德伯何在?”
苟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连马凳都没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滑下马鞍。
李景隆连身子都懒得坐正,只是慢悠悠坐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苟公公,这大日头底下火烧火燎的,东宫失火了还是太子殿下要抄我家?”李景隆翻了个白眼,“瞧你跑得满头大汗,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元鞑子打进聚宝门了。”
苟正拿袖子抹了一把热汗,苦笑拱手:“哎哟我的小公爷!您怎地还在这儿跟烂泥巴较劲呢?天大的喜事,大喜啊!”
李景隆斜睨着他:“陛下又给我赏赐金西瓜了?”
“是云南!征南大军平定全滇,大捷!”
苟正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太子令旨,正色挺直腰板:“皇爷龙颜大悦,旨令太子殿下两日后携东宫诸官、在京勋贵,出城十里至龙江关亲迎大军凯旋。殿下亲自点的名,广德伯李景隆,身为皇亲勋贵,着即刻回府更衣备马,两日后列于随行仪仗第三排,不得有误!”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
云南打下来了。
傅友德、沐英、蓝玉、常茂。
尤其是蓝玉和常茂,这两位可是朱雄英的亲舅舅与亲舅姥爷。
“常茂那杀胚也要回来了?”李景隆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咂舌道,“完了,这厮走之前还欠我三两银子的酒钱没给。”
苟正一口气差点没呛死在嗓子眼里。
整个大明朝堂听到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班师,哪个不是噤若寒蝉又或满心敬畏?也就眼前这位爷,第一反应竟然是追讨三两酒钱。
“伯爷,慎言,慎言哪!”苟正压低声音,凑近了两步,“永昌侯与郑国公在西南斩首数万,杀伐气重得很。太子殿下说了,各家公侯子弟都要穿戴齐整,甲胄鲜明。”
李景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粗布裤腿,还有露出脚趾头的草鞋。
“成,回去洗脚换衣裳。”李景隆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大刀叔,牵马!”
陈大刀牵过枣红马。李景隆翻身上鞍,竹笠往脑后一推,露出那张晒得微红的少年面庞。
他扭头看向田埂上的赵全有,扬起马鞭指了指。
“老赵,记着小爷的规矩。水泡足半个月,红桩白桩分明。等小爷跟着太子喝完庆功酒回来,要是看见一只鸭子在田里游荡,小爷拔光恁全家的毛!”
赵全有吓得连连作揖:“伯爷放心!老朽日夜在田头搭棚子守着,连路过的野鸟都给它撵飞喽!”
李景隆满意地哼笑一声,马鞭一甩,枣红马长嘶一声,蹄下泥水四溅,顺着官道往金陵聚宝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51章 迎接
最新网址:.biquluo初夏的正阳门外十里铺,官道被踏平了三尺。
黄土大道两侧,五方旗猎猎招展。朱标身着杏黄四团龙袍,立在九龙曲柄伞盖下。身后按着班次排开,六部九卿、勋戚子弟站了黑压压一片。
李景隆换下了草鞋泥裤,穿上一身绯色武官朝服,头戴三梁冠,腰系金带。他站在第三排,身侧是徐达长子徐允恭,还有常遇春的次子常升。
徐允恭站得笔挺,面皮紧绷。
李景隆打了个呵欠,靴子在泥地上碾来碾去,压低嗓子道:“徐大,你站得跟庙里的哼哈二将似的,累不累?待会儿大军过来,光是马蹄卷的泥尘就能给你灌一嘴灰。”
徐允恭斜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休要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仪度。”
常升也转过头,拍了拍李景隆的胳膊,面带喜色:“九江,我大哥今天回来。”
“知道,茂太爷欠我三两银子,记在账簿上大半年了。”李景隆随口搭腔。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猛地腾起一道浑浊的黄线。
闷雷般的马蹄声顺着地皮滚过来,战马嘶鸣,铁甲铿锵。
前头三千轻骑雁翅排开,刀枪如林,每杆枪尖上都裹着干涸发黑的血污。当先三员大将顶盔贯甲,正中是颍国公傅友德,面色黆黑,须发如戟。左侧定远侯沐英按刀而立,右侧正是永昌侯蓝玉,猩红披风卷在铁甲后,马鞍两侧悬着两颗用石灰腌好的蛮王首级。
跟在蓝玉身后的郑国公常茂,身材魁梧,一张方脸宛如铁铸,手里提着丈八点钢枪。
这批人在滇南瘴气与万人血泊里浸泡了半年,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凶戾恶气。
骑兵在百步之外勒缰止步,尘土铺天盖地扬起。
傅友德翻身下马,蓝玉与常茂紧随其后。数十名征南将领大步流星走上前来,走到御道前十步,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臣等奉旨征讨云南,克大理,斩把匝剌瓦尔密,平定全滇!回京缴旨,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铁甲撞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朱标快步走下伞盖,双手扶起傅友德,又托起蓝玉和常茂:“颍国公、永昌侯、郑国公,诸位将军浴血半年,为大明定下万里锦绣江山!孤代父皇,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将士!”
蓝玉站起身,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渣,咧嘴笑道:“殿下客气了!滇南那些残元鞑子和生番蛮子骨头脆得很,臣领兵渡金沙江,三个照面就把他们的大营全给踏平了!”
声音粗粝宏亮,直冲云霄。
站在后头的文官有些皱眉,这蓝玉哪怕在储君面前,行事依然张扬霸道。
常茂目光越过百官,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李景隆和常升。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郑国公,嘴角扯出一道粗硬的纹路。
李景隆也不避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悄悄抬手冲常茂比划了三根指头。
常茂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掌在腰间佩刀的吞口上按了按,那意思是回头再收拾你。
迎军的仪仗吹起得胜令,太子登车,百官随行,大军入城。
进了奉天殿,朱元璋设下极宴。
朱元璋高兴得连饮三爵,赐酒赏银,丝竹管弦响了整整两个时辰。满殿淮西勋贵喝得面红耳赤,行酒令划拳的声音把大殿的瓦片震得直颤。李景隆缩在李文忠身后,闷头吃肉,顺手把席上的两盘酱牛肉包进油纸揣在怀里,打算带回去给李增枝当宵夜。
夜色深沉,宴饮方歇。
百官各自出宫,蓝玉和常茂却被太监苟正悄悄领着,避开众人耳目,抄永巷拐进了东宫。
东宫,承华殿偏殿。
殿内没有点几盏灯,有些昏暗。
朱雄英换了一身软绸青衣,坐在暖榻上,脚边摆着一只小暖炉。
门帘挑开,蓝玉的大步踏了进来。
“殿下,大晚上的招俺们来东宫,可是皇爷还有什么密旨……”
蓝玉的大嗓门在看见榻上坐着的小人儿时,戛然而止。
常茂跟在后头。
常遇春去得早,常家这一门孤寡,所有的指望和心头肉,全系在这个身上淌着常家骨血的皇长孙身上。在滇南的沼泽泥潭里,蓝玉每砍下一颗人头,想的都是给榻上这孩子挣一个铁打的江山。
常茂快步冲上前,单膝跪在榻前,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按在膝盖上,声音发颤:“大外甥,你怎地瘦成这副模样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伸出两只小手抓住常茂那布满刀茧的手指,轻声喊道:“大舅,蓝舅爷。”
蓝玉眉头拧成死结,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几步跨到榻前,一把扣住朱雄英的手腕,另一只手翻开孩子的下眼睑。
“不对劲。”蓝玉霍然转头,看向立在阴影处的朱标,“殿下,雄英这气色不是着凉发热!俺在军中见多了,这是中了歹毒物事!是谁?谁干的!”
朱标合上双眼,复又睁开,眼底泛着红血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卷宗,扔在常茂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
“你们在西南搏命时,东宫差点出大事。”朱标声音沙哑,“金石浊毒,水银混着铅粉,放在死水里养活鱼,天天喂给雄英吃。足足喂了三个月。”
啪嚓一声脆响。
常茂一拳砸在小几上,上好的紫檀木桌面直接裂开一道缝隙。
“谁?!”常茂低吼,额角青筋暴起,脖子上的筋脉拉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头护崽的凶兽。
蓝玉抓起那叠供词,翻得哗哗作响。
那张原本还带着大捷狂喜的黑脸,随着纸页翻动,变得煞白,随即又透出一股嗜血的潮红。
“太常寺卿吕本……东宫吕氏……”
蓝玉念出这两个名字,从牙缝里吐出一口浊气,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还有这个。”朱标指了指卷宗最底下的那一页,神色惨然,“吕氏死前招认的。洪武十一年,敬懿太子妃生允熥的时候,产后参汤里,被人加了三钱红花并活血散。”
常茂整个人僵住,脑子里一片轰鸣。
姐姐!
当年常氏生完朱允熥,突然血崩不止,太医院束手无策,不到三个时辰人就没了。常家人以为那是天妒英颜,常遇春早逝,姐姐又遭横祸,他们只能把血泪往肚子里吞。
现在这纸供词却清清楚楚写着:是谋杀。
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姐姐留下的长子,又差点被人毒杀在病榻上。
“吕家……”常茂缓缓站起身,浑身的骨节爆豆般发出一连串爆响,双眼布满血丝,充斥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残,“吕本这老狗死了是吧?他在钟山脚下的祖坟,老子今晚就去给它刨了!”
“茂哥儿!”蓝玉一把拽住常茂的胳膊。
蓝玉的脸色比常茂还要难看,但他到底带兵多年,知道规矩。他用力扣住外甥的手腕,目光如刀般刮向朱标:“殿下,吕氏如今在何处?这事,上位知道不知道?”
“吕氏赐了白绫,已经发落了。”朱标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死水般的沉重,“吕本除爵,开棺戮尸,挫骨扬灰。父皇下了严旨,吕氏一族成年男丁全数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这案子,明面上已经结了。”
“结了?这就结了?!”
蓝玉猛地扬起手里的卷宗,恶狠狠摔在地上,上前一步,直视储君:“我姐夫替大明打下半壁江山,四十岁暴毙在军中!俺们常家、蓝家为老朱家流干了血!结果俺外甥女死得不明不白,俺外甥孙让人下毒!一条白绫,几颗人头,就想把这事抹平?”
“蓝玉!放肆!”朱标猛地拍向桌案。
第52章 九江兄弟
最新网址:.biquluo朱标那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猛地跳起三寸高,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放肆!”朱标站起身,胸膛起伏,指着蓝玉的鼻子骂道,“这里是东宫!恁在这儿喊打喊杀,是嫌父皇手里的屠刀不够快,还是嫌蓝家的人太多?”
蓝玉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终究没敢再顶撞半句,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把头偏向一旁。
常茂双膝砸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殿下,俺姐姐走得早,雄英差点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没了,臣心里疼,像让人拿刀子在心口上剜肉!”
朱雄英从暖榻上爬下来,小步跑到常茂身边,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拉常茂硬扎扎的胡茬。
“大舅,不疼了。”朱雄英小声嘟囔,“九江表哥给我灌了大黄和羊奶,吐出来好多黑水,戴院判天天给我敷药膏。我现在能吃半碗肉羹,还能在院子里扎马步。”
常茂听到外甥清脆的童音,高大的身子晃了晃,眼角滚下两颗豆大的泪珠。他伸出满是伤痕的粗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朱雄英的脑门。
蓝玉转过脸,盯着朱标:“殿下,雄英说的是真的?真是李九江那泼皮救下的?”
在蓝玉眼里,李文忠家那个大儿子李景隆,就是个生在蜜罐里、成天在秦淮河边招猫逗狗的纨绔。若不是靠着李文忠的赫赫战功和老朱的甥孙身份,文华堂的大门他都迈不进去。
“若不是九江,你们今天回京,见到的就是一具冰凉的尸首。”
朱标走上前,将常茂从地上拉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当日太医院都以为雄英是受了寒邪,用温补药吊着。是九江一眼看出那是铅汞金石之毒,逼着戴思恭换方子排毒泄浊。又是九江在东宫膳房设局,找出下毒手笔,把吕氏的眼线连根拔起。”
蓝玉和常茂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煞气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
“那小子……平日里连扎马步都要偷懒,有这等能耐?”常茂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粗声发问。
“他不仅有这能耐,手笔比恁们想得还要大。”朱标走到案几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细颈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桌上。
偏殿内烛火摇曳,蓝玉上前两步,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蓝玉吸了吸鼻子:“烈酒?不对,比烧刀子还要冲鼻,冲得人眼泪直淌。”
“这叫烈酒提纯出来的。”朱标神色极为严肃,“这物事能洗刀口。军中士卒受了刀箭伤,用此水清洗创口,能防溃烂生疽。”
“洗了伤口,真不烂?”常茂声音有些发颤。
“戴思恭拿死囚试过了。”朱标点了点头。
蓝玉两眼放光,一把抓起那只细瓷瓶,像护着绝世珍宝一样攥在掌心:“那要是已经烂了呢?要是脓血入骨、浑身烧得跟炭块一样的老卒,这顶用不?”
朱标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蜡封小圆盒。
“这叫大蒜之精。”朱标压低了嗓音,“能治因伤口溃烂导致的发热,还能治肺痈,母后前些日子都已经咳血了,就是它治好的。”
蓝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瓷瓶摔在地上。
常茂更是瞪圆了铜铃大眼。
他们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帅才,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明立国以来,每年死于刀伤溃烂、金疮发热的精锐士卒何止数千?若是真有能防溃烂的药水,加上能治溃烂发热的奇药,大明军队在战场上的折损起码能少掉一半!
这是能保住成千上万淮西弟兄性命的通天手段!
“这药……也是李九江捣鼓出来的?”蓝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震撼。
“也是他。”朱标看着两人,“所以常茂,蓝玉。父皇的意思是,朝廷目前国库空虚,大量造这东西银钱不足,让你们和曹国公还有魏国公一起想办法多造点。”
常茂紧紧闭上嘴巴,狠狠点了点头,心里那团原本烧得要杀人的火,另一股翻江倒海的浪头给压了过去。
次日清晨,曹国公府前院。
李景隆穿了件松垮的白绫中衣,踩着一双木屐,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蹲在廊下的石阶上稀溜溜喝着滚烫的鸭血粉丝汤。
昨晚在奉天殿吃了一肚子油腻腻,这会儿肚子里正闹腾,辣油配上鲜胡椒,热气一冲,李景隆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少爷,郑国公到了!”
陈大刀一阵风似的跑进院子。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汤灌进肚里,抹了一把嘴巴:“慌什么?”
话音未落,公府大门外传来一阵厚重的军靴踏地声。
常茂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他今天没穿国公朝服,而是换了一身石青色劲装,腰间也没佩刀,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凶悍,反而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局促。
后头四个膀大腰圆的亲兵吭哧吭哧抬着两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稳稳放在青砖地上,震得地面咚的一声响。
李景隆挑了挑眉,拎着空碗站起身:“茂太爷,你这阵仗是要来我家抄家,还是要打劫?”
常茂停住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趿拉着木屐、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的曹国公长子,眼皮跳动了几下。
就这副懒散样子,救了雄英?造出了战地神药?
但常茂没有半分犹豫,上前一步,轰然抱拳,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到地。
“九江!”常茂的声音低沉粗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大恩不言谢。”
李景隆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往后撤了半步,打量着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摆摆手道:“行了行了,赶紧直起腰来,你这把子力气给我作揖,我折寿。东宫那点事你全知道了?”
“知道了。”常茂直起身,指着身后的两个大箱子,掀开箱盖。
左边一箱,全是金灿灿的金饼,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晃得人眼晕;右边一箱,则是整颗血红的滇南红珊瑚,还有七八张硝制得极好的云豹整皮,散发着一股药草香。
“这是西南梁王府库里的压箱底物件,我跟舅舅挑了最好的运回京。”常茂粗声道,“送给兄弟你喝茶。”
李景隆扫了一眼那箱晃眼的金子,嘴角咧开:“茂太爷讲究。不过你弄这么大阵仗,就不怕被锦衣卫参一本结党营私?”
“谁敢嚼舌根,老子拧碎他的卵蛋!”常茂啐了一口,随即跨前一步,凑到李景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九江兄弟,银子皮毛是谢礼。俺常茂今日来,还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求你。”
第53章 足下贵庚
最新网址:.biquluo常茂那张杀气腾腾的大脸凑得很近,嘴里喷着粗气。
李景隆端着空碗往后仰了仰身子,伸手挡在两人中间:“打住。茂太爷,您先退后两步,咱把话掰扯清楚。”
常茂一愣,退了半步,铜铃大眼瞪着他。
李景隆把手里的粗陶空碗递给旁边的陈大刀,顺手扯起衣袖抹了抹下巴上的油光,上上下下打量常茂:“敢问郑国公今年贵庚?”
“二十有六。”常茂下意识答道。
“小弟我今年十三。”李景隆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下,“按朝廷勋职,你是国公,我也是国伯爵,按亲戚辈分,我爹喊令尊叔,我得喊你一声茂叔。你倒好,张口一句兄弟,闭口一句兄弟。按你这叫法,回头我进了东宫,我是不是得管太子殿下叫声大表哥?回头回了我家后院,我是不是还得拍着我爹的肩膀喊一声文忠老哥?”
常茂被这一连串歪理绕得脑仁疼,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那依你,俺该叫你啥?”
“叫九江就成,客气点叫小九江也行。”李景隆大咧咧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青砖地,“坐下说,仰着头脖子酸。大清早拉着八匹骡子堵我大门,到底啥事找我?”
常茂撩起衣袍下摆,也不嫌脏,学着李景隆的样子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他那魁梧的身架坐下来,整整比李景隆高出一个头。
“昨儿晚上在东宫,太子殿下拿了那个烈酒和大蒜之精给俺瞧了。”常茂压低嗓门,眼神里的狠厉彻底收敛,透着一股热切,“俺看明白了,那玩意儿是战场上救命的神物。朝廷眼下拿不出大钱造这东西,圣上的意思是,让咱们几家合伙出银子捣鼓。”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一下:“舅姥爷这是既要东西,又不想掏内帑,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呢。”
常茂吓得抬手就要去捂李景隆的嘴:“祖宗!你小点声!传到锦衣卫耳朵里,揭你一层皮!”
李景隆侧头躲开:“直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常茂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指着院子里的两个大箱子:“俺常家出银子!箱子里是一千两黄金,折银一万两,外加滇南搜刮出来的贡品皮子、珊瑚,作价两万两。俺不图分润,只要那烈酒和大蒜之精造出来,头一批先紧着俺龙骧卫和舅舅手底下的儿郎用!”
“想得美。”李景隆嗤笑一声。
常茂腾地一下站起身,胸膛起伏:“九江,俺这不是做买卖,俺是给前线卖命的弟兄求活路!两万两银子不够,俺回府把宅子抵了去!”
“急什么?坐下。”李景隆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拽回石阶上,“茂太爷,你动动脑子。酒精和大蒜素那是军国重器,咱私底下造多了,言官御史一本奏上去,说你常家私制军械、收买军心,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皇上砍的?”
“那……那怎么办?”
“这事得换个名头。”李景隆翘起二郎腿,木屐在脚尖上一晃一晃,“前些日子,我盘下了秦淮河畔最大的一处三层临水楼子,正装修着呢。名儿我都起好了,叫‘天上人间’。”
常茂眨了眨眼,没听明白:“酒楼?青楼?”
“酒吧。专门卖高烈度蒸馏好酒的地方。”李景隆嘴角扯出一道弧度,“那洗伤口的家伙,底子就是烈酒。我以开酒楼卖绝世琼浆为名,大肆收购高粱、酒曲。对外,那是卖给达官贵人一两银子一盅的极品烈酒,对内,提纯出来的头道烈酒,顺理成章送进东宫后院,由太医院戴院判接手封存,专门备战。”
常茂一听,两眼发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挂羊头卖狗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啪”的一声,李景隆疼得嘴角抽搐:“你拍的是我的大腿!”
常茂讪讪收回手,嘿嘿干笑两声:“九江,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那大蒜之精呢?”
“更简单了。烈酒楼开起来,后厨每日消耗大批生蒜压酒气、做卤肉,合情合理吧?城外田里顺带种千亩大蒜,谁能挑出毛病?”李景隆揉着生疼的腿肉,继续说道,“赚了银子,充进公账,开销全由酒楼利润顶上,不仅不用朝廷掏一文钱,还能让你们淮西将士有药可用。皇上看了高兴,御史看了挑不出刺,你我的脑袋也安稳。”
常茂听得热血沸腾,指着箱子:“那这两万两银子,全投进你这‘天上人间’!占几成股?”
李景隆斜着眼瞅他:“不好意思,股份早分完了。冯胜家的冯诚、傅友德家的傅让、徐家的老四,全都入伙了。连你家老三常森,前两天都把私房钱全押上了。”
常茂一愣,随即瞪大眼睛:“老三?那小崽子哪来的私房钱?他占了几成?”
“半成。”李景隆随口胡诌,“拿了八百两现银和一柄镶金短刀当的股。”
常茂当场就急了:“俺是长兄,常家的家业俺说了算!九江,你把老三的股份抹了,记在俺名下!俺这两万两全押进去,俺只要两成,不,一成半就成!”
“别别别,亲兄弟明算账。”李景隆摆了摆手,“老三的股份是白纸黑字签了契约的,你想抢,那是你们常家的家事,你回府拿皮鞭抽他去,跟我没关系。”
常茂咬了咬牙:“行,回去俺就收拾那小子!那这两万两,你到底收不收?”
“送上门的银子,傻子才不收。”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浮灰,“两万两给你别的营生一成半干股。另外,新店开业,有件事非你不可。”
常茂拍着胸脯,甲胄虽没穿,胸骨依然拍得咚咚作响:“你说!上刀山下火海,俺常茂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不用你下火海。”李景隆指了指朱雀大街的方向,“秦淮河边那帮开酒楼的,后头都有背景。要么是礼部员外的堂弟,要么是户部侍郎的远亲。我这‘天上人间’开张,卖的是独门烈酒,日进斗金,保不齐有不开眼的牛鬼蛇神来打秋风、收规费。”
常茂面部肌肉扯动,透出一股战场上百战余生的狰狞凶气:“哪个王八蛋活得不耐烦了,敢来常家的买卖里找事?九江你放心,等开业那天,俺亲自带着三十个亲兵去楼里喝酒!哪个不开眼的敢呲牙,老子当场把他的皮扒下来当抹布!”
“得嘞,有茂太爷这句话,这买卖就稳了一半。”李景隆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估摸着新店铺装修还要些时日,等开业那天,您可得早点来赏脸捧场。”
常茂重重一点头,神色极为郑重。他转过身,对带来的亲兵喝道:“把箱子抬进曹国公府库房!少了一颗金豆子,老子生撕了你们!”
亲兵们连声应诺,手脚麻利地抬着箱子往跨院去。
常茂大步走到府门口,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对着李景隆喊道:“九江!雄英的事,还有大蒜之精的事,俺常家全记在心里了!以后在这京城里,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替你揍他!”
马蹄声碎,常茂带着一队亲兵呼啸而去,卷起长街一片黄尘。
李景隆站在石阶上,看着绝尘而去的队伍,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陈大刀凑上来,“这……这就白得了两万两银子,还白捡了一个郑国公当看场子的打手?”
“什么叫白捡?”李景隆抬脚在陈大刀屁股上踹了一下,“这叫合理的资源配置与风险对冲。懂不懂啊你?”
陈大刀揉着屁股,憨笑摇头。
第54章 讨价还价
最新网址:.biquluo秦淮河畔,旧时的临水画舫全被拆了木栏,换成整饬的青石柱头。
李景隆踩着一脚木屑,在三层高的楼架子里转悠。工匠们正拿桐油刷着横梁,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生漆味与刨木花香气。
“少爷,按您的吩咐,一楼大堂全拆了隔断,中间留出高台。二楼、三楼全改成雅间,窗户全换成厚透的夹宣纸,临河的露台也拓宽了三尺。”陈大刀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工图。
“酒柜要挑上好的紫檀木料,后厨通往地窖的暗道必须留两条,通风孔用铁网封死,免得老鼠钻进去糟蹋了粮食。”李景隆抬手敲了敲粗壮的承重柱,听着沉闷的回音,满意地点头,“回头让常森把那些胡人倒腾来的琉璃盏全送来,摆在明面上。咱们卖的不是酒,是排场。”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木梯被踩得吱呀乱响。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胖墩连滚带爬地冲上三楼,两颊的肥肉随着喘气剧烈抖动,正是曹国公府的二少爷李增枝。
“哥!出……出大事了!”李增枝两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李景隆斜睨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天塌不下来。要是咱爹的马鞭又饥渴难耐了,你就说我在宫里给雄英陪读,晚上不回去了。”
“不是!”李增枝一把拽住李景隆的袖口,嗓门压得极低,神色慌乱,“是亲事!父亲今日早朝散了之后,在正阳门外直接拦下了回京述职的袁叔,当着五军都督府好几个都督的面,把你的亲事给定下来了!”
李景隆嘴里的薄荷糖险些呛进喉咙。
他咳了两声,瞪着李增枝:“你说什么?”
李增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急声说道,“父亲说,说你成天在秦淮河边鬼混,再不管束就要上天。袁叔叔家的瑛姐儿自幼习武,家风极严,正合适早点娶进门当管家婆,好生磨磨你的野性子!”
陈大刀在旁边听得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木头桩子。
李景隆原地转了半圈,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造孽啊。
自己这具身子才满十三岁,换在后世刚上初中,连自行车后座都载不稳人。那袁家的闺女袁瑛,满打满算不过十二岁,在小学里还是个戴红领巾的小丫头片子。这便宜老爹倒好,急吼吼地就要把两个半大孩子往洞房里塞,纯粹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
“这老头子,脑子里装的全是铁疙瘩。”李景隆低声骂了一句。
李增枝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劝道:“哥,袁瑛姐可厉害着呢,她十岁就能拉开半石的硬弓,脾气比咱爹还冲。你要是真娶了她,以后怕是连天上人间的门都摸不着了。要不……你赶紧去找太子殿下求个情?”
“找太子有个屁用。这是家事,表叔顶多笑呵呵地送两柄玉如意当贺礼。”
李景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走到临河的窗边,看着秦淮河里荡漾的画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大明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过天。老头子当着那么多武将勋贵面定亲,这事已经在军中圈子里传开了。
要是自己硬着脖子闹翻天,把这门亲事当众退了,他李景隆顶多落个顽劣不孝的名声,皮糙肉厚挨顿板子也就过去了。
可袁家那小姑娘呢?
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平白无故被曹国公府退婚,名声全毁。在眼下这吃人的吃人礼教下,往后还怎么许人家?
这不是把无辜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现代人的道德底线,让他干不出这种缺德冒烟的破事。
“走,回府。”李景隆转过身,一甩袖子,迈开大步往楼下走去。
李增枝愣在原地:“哥,你回去认命啊?”
“认个屁的命!”李景隆头也不回地冷笑,“谈条件去。定亲可以,成婚?门儿都没有!”
两炷香后,曹国公府正堂。
堂内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李文忠端坐在黄花梨大椅上,身上穿着大红丝罗绣麒麟的公服,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桌案旁放着一本烫金的大红婚帖,红得格外扎眼。
门帘挑开,李景隆大步走入堂内。
李文忠眼皮都没抬,啜了一口热茶,淡淡开口:“听说你在河边修宅子,步子迈得挺宽啊。过来,把你自己的生辰庚贴核对一遍,明日一早,老子派媒人送去袁府。”
李景隆没去碰那帖子,撩起衣摆在下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爹,您这事办得不地道。”
李文忠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长子,虎目里泛起一层冷光:“混账话。长辈定亲,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袁洪是老子的生死兄弟,瑛丫头也是将门虎女,配你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是曹国公府占了大便宜!”
“袁叔叔的为人我敬重,袁家妹妹我也没意见。”李景隆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神色极为平静,“但是爹,这婚不能结得这么急。”
“急?”李文忠斜眼看了看他,“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行伍里替上位挡刀子了!早点定下日子,下半年把人迎进门,让她看着你,免得你把曹国公府的家底全折腾干净!”
“爹,您要是今年敢搭喜棚,儿子明晚就打个包袱出城投奔北平的徐将军去。”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李文忠眉毛猛地倒竖起来,啪的一声将茶盏砸在几案上:“你敢威胁老子?腿给你打折!”
“您可以试试看。”李景隆迎着父亲的目光,半步不退,语调异常平稳,“我是您亲儿子,您砍不死我。但我只要不想成亲,大婚当夜我就能跳墙跑路。到时候喜堂上只剩新娘子一个人,曹国公府丢人是小,袁家妹妹的脸面往哪儿搁?袁叔叔面上挂得住吗?您老袍泽的情分还要不要了?”
李文忠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盯着李景隆,那双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了解这个长子,虽然平日里嘴碎混账,但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绝对干得出这种混账事来。
“那你想怎样?”李文忠沉着脸,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大红婚帖上:“亲,可以定。八字互换,三书六礼照规矩走,名分可以先定,免得坏了袁家妹妹的清誉。”
“然后呢?”
“然后,成婚的日子,必须定在六年之后。”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六年!等瑛妹子年满十八,身子骨彻底长开了,我也到了加冠的年纪,到时候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风风光光办一场,谁也挑不出闲话。”
李文忠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六年?六年后你都十九了!京城里哪家勋贵子弟十九岁还不成婚的?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懂个锤子!”李景隆张口就来,随即摆了摆手,“爹,您常年行伍,见多识广,您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十三四岁就生娃的妇人,有几个落了好下场?不是难产就是血崩,大人孩子一起折在产房里!您是要找个儿媳妇替曹国公府开枝散叶,还是要找个替死鬼往坑里填?”
李景隆趁热打铁,收敛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沉声道:“六年时间,儿子在京城做正经差事,给东宫办差,给边军供药,积攒自己的功业。等六年后迎娶袁家女,是堂堂正正的少年将军娶将门嫡女,而不是靠着长辈施舍、把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早早锁在后院当牢笼。爹,您觉得这买卖亏吗?”
李文忠坐在椅子上,目光变幻不定。
他看着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神情沉静的长子,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会在泥地里打滚的混球,不知何时已经有了自己完全看不透的心机与担当。
过了良久,李文忠缓缓靠在椅背上,粗糙的大手按住了那张婚帖。
“六年太久。”李文忠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下来,“四年。她十六,你十七。”
李景隆嘴角扯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成交。”李景隆爽快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帖子上改好了日子,您再差人送去。儿子告退,文华堂那边雄英还等我去教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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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造化个鬼
最新网址:.biquluo话不多说,今天八章奉上,聊表心意。以下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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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的“天上人间”后院,堆了三口包着铜皮的杉木箱子。
常森穿一身酱色箭袖短袍,正蹲在箱子前头,手里拿着干草擦拭器物。见李景隆迈进跨院,他站起身,献宝似的捧起一只青碧色的杯盏。
“九江,你瞧瞧这品相!”常森扯开大嗓门,眼里冒着光,“俺托了回回商人,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倒腾来的大食琉璃盏。一整套十二只,花了足足三百两银子!摆在二楼的雅间里,那帮来喝酒的翰林、侍郎还不得看直了眼?”
李景隆走上前,接过那只所谓的宝盏。
入手冰凉,分量倒是不轻。但在正午日头下一照,杯壁泛着一股混浊的鸭蛋青色,中间夹杂着十几个米粒大小的浑浊气泡,内壁坑坑洼洼,像被虫蛀过的木桩。
“三百两?”李景隆把杯子翻过来,底座甚至都没磨平整,搁在石桌上晃荡了两下。
“怎么,便宜了?”常森挑起粗眉。
“便宜个屁。”李景隆随手把那杯盏扔回草料堆里,“这破烂玩意儿,搁我老家……搁早些年的前宋,连乡下挑担子卖凉粉的都嫌它磕碜。就这浑得跟泥汤一样的杂质,也好意思拿来盛老子的一两银子一盅的烈酒?”
常森急了,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小心吹了吹灰:“你懂什么!琉璃自古就是贡品,前朝大都皇宫里也就这水准。透着青气,那叫古意,带点气泡,那是夺天地之造化!”
“造化个鬼,那是手艺太糙,炉子温度不够,气排不出来。”李景隆翻了个白眼。
他抱着胳膊,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天上人间卖的是暴利,是排场,是让这帮兜里银子发霉的王公大臣心甘情愿掏钱的由头。
要是倒出来清澈见底的蒸馏烈酒,装在这种跟绿啤酒瓶底子差不多的破泥胎里,档次瞬间掉到护城河底。
得用无色透明的真玻璃。
李景隆摸着下巴,脑子里的高中化学与初中物理迅速翻腾。
做玻璃不算太难,主料是石英砂,满河滩抓一把都是。助熔要用纯碱或者草木灰,去杂质脱色加点二氧化锰或者铅丹。
真正的难点,在温度。
石英砂熔点极高,起码要一千三百度以上才能烧成透亮的玻璃液。
大明朝眼下烧砖烧瓷,用的全都是木炭。木炭火力虚,顶破天也就千把度。要想把石英烧化,还想让气泡全浮出来,木炭连提鞋都不配。
得用焦炭。
李景隆脚步猛地一顿,拍了一下大腿。
对,焦炭!
煤炭这年头叫石炭,烟大、味冲、毒气重,连穷苦的百姓都不愿意拿来烧。只要把石炭隔绝空气闷烧,干馏出焦炭,那燃烧的温度就能飙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焦炭不仅能炼出晶莹剔透的高纯度玻璃,往后大明要铸铁炮、炼精钢、敲板甲,全得靠这玩意儿。
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与军国命脉。
“常老三。”李景隆转过身,神色变得格外正经。
常森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护住怀里的箱子:“干啥?股份已经分完了,你休想借口嫌弃琉璃,克扣俺的分润。”
“少拿你那仨瓜俩枣的小肚鸡肠恶心我。”李景隆走过去,拍了拍常森的肩膀,“交给你个正经差事。你家是不是有两处烧砖的窑场?”
常森点头:“是有两处,怎么了?”
“调三十个可靠的亲兵,把那两处窑场给我封了。闲杂人等全轰出去,谁敢靠近半步,按窥探军机论处。”
常森眨了眨眼:“你要烧砖?天上人间的青砖早就备足了啊。”
“烧个屁的砖。老子要弄一种新物件。”李景隆压低声音,“另外,派人去挖五十车石炭,那玩意儿江宁县有。再派人去江滩上筛细白沙,只要最白的,用细绢筛子过滤三遍,弄两百斤送到窑上去。”
常森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头皮:“挖石炭和沙子?九江,你到底折腾啥呢?”
“你不是嫌三百两一套的杯子贵吗?”李景隆指着那个绿油油的琉璃盏,神情倨傲,“老子给你烧一种跟山泉水一样透亮的晶玉杯。倒上烈酒,连杯底沉的一根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一套卖他五百两,那些附庸风雅的官老爷还得排着队求咱们赏光。”
常森眼里满是怀疑:“真能比这大食琉璃还透?”
“办成了少不了你家好处。”李景隆画了个大饼扔过去。
常森二话不说,将怀里的琉璃盏往箱子里一扔,啪的合上盖子:“成交!老子这就去点兵!”
常森风风火火冲出后院,脚步沉重得踩得青砖地面咚咚响。
李景隆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憨货好对付,但技术活还得自己亲自盯着。土法炼焦虽然原理简单,无非是隔绝空气的闷烧炉,但火候掌握不好,一炉煤全得烧成灰,或者留下一堆焦油沥青,根本没法用。
聚宝门外的一处砖窑。
李景隆站在一人多高的老旧砖窑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直接在灰白的土墙上勾勒草图。
“看见这个排气孔没有?下宽上窄,留四个火门。”李景隆指着墙上的结构图,对旁边几个战战兢兢的老窑匠比划着,“石炭堆进去之后,封死顶盖,用黄泥和稻草封得严严实实,一点气都不能漏。底下引火,慢慢焖。”
几个老窑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大着胆子开口:“小公爷,这石炭本就烟气重,要是封死了窑口,里头不着火,全闷成黑烟,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让你封你就封,哪来那么多废话。”常森在旁边虎目一瞪。
李景隆摆了摆手,拦住常森:“老人家,按我说的做。把石炭里头的黑油和杂烟全闷出来,排在水槽里。留在窑里的黑块块,只要敲起来发脆、泛着银灰色的光,那就是成了。只要成了第一炉,少爷我赏你们每人十两白银。”
一听十两银子,老窑匠们连连磕头:“小公爷放心,小人这就带着徒弟们砌炉子!”
第56章 总算长了半颗脑子
最新网址:.biquluo窑膛里腾起一股青黑色的浓烟,伴着刺鼻的硫磺味,直冲云霄。
“咳咳咳!”常森站在风口,被呛得眼泪直流,抬袖捂住口鼻连连后退,“九江,这玩意儿真能成?俺瞧着怎么跟烧炭自尽的阵仗差不多?”
李景隆搬了张竹椅坐在下风处的棚子底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神色安然:“急什么,让火再焖半个时辰。”
几个窑匠光着膀子,满身黑灰,拿着湿泥不住地往砖缝上抹。泥巴一贴上滚烫的窑壁,滋滋冒起白汽。
“成了!出烟转青白了!”方才缺了门牙的老窑匠大喊一声,手里铁铲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指挥两个徒弟,“封火门!留二指缝抽风!”
李景隆站起身走上前去。
按后世的土法炼焦,只要石炭里的挥发份、煤焦油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就是含碳量极高的高炉焦。但这年头的窑炉耐不住骤冷骤热,最容易塌膛。
“先别急着扒开。”李景隆提醒道,“等它焖透了,引冷风慢慢歇火,不然全得在膛里炸成渣子。”
老窑匠原本还存着几分疑虑,听到这话,转过头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行家里手一开口就知有没有,这小公爷瞧着细皮嫩肉,说出来的窑理竟是半分不差。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窑门的封泥被铁钎一寸寸凿开。
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常森探头往里一瞧,黑漆漆的膛子里,原本黑亮的石炭块全变了模样。一块块灰扑扑、带着蜂窝状细孔的灰黑块状物堆叠在一起,表面隐隐泛着一层冷硬的银灰色光泽。
老窑匠戴着用厚麻布缝的隔热手套,拿铁夹子夹出一块,丢在青石板上。
“当啷!”
声音清脆,半点不沉闷。
老窑匠俯下身,颤巍巍用铁锤轻轻一敲,炭块碎成两瓣,断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气孔,没有一丝多余的黏腻生焦味。
老窑匠手里的铁锤险些掉在地上,“小公爷,这……这真能烧得更旺?”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李景隆从袖袋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银元宝,随手扔进老窑匠怀里,“拿这焦炭去引隔壁的倒焰窑。先放十两,要是能把江沙给我融成水,剩下的一人再领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
他们在工部匠作所干苦役,一年到头落不下三两碎银!
“谢小公爷赏!小的们就是把骨头填进炉里,也把这池火给您烧到天上去!”老窑匠红着眼珠子大吼,转身一脚踹在徒弟屁股上,“愣着干啥!搬炭!起大风箱!把压箱底的白泥坩埚全搬出来!”
重赏之下,这帮在窑口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汉子彻底发了狂。
李景隆退回凉棚底下,重新瘫进竹椅里。
专业的事,从来都不需要外行去指手画脚。只要给足了方向、定了标准,再把银子像雨点一样洒下去,大明朝最顶尖的手艺人自然会把所有的沟坎全给填平。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匠心与力气,缺的是跨时代的眼界,以及上位者舍得砸出来的本钱。
半个时辰后。
特制的倒焰窑被推拉得震天响。四个壮汉光着膀子,拼命拉动一人多高的双动活塞风箱,呼哧呼哧的送风声如闷雷滚过。
焦炭在窑膛深处爆发出刺目的白炽色。
没有滚滚黑烟,只有近乎透明的炽热气浪,将整个窑口的青砖烧得隐隐发红。
“热气太冲了!靠不进去!”常森护着脸,被热浪逼得连退数步。
李景隆眯起眼,看着炉火的颜色。
纯白带微蓝,温度起码已经顶到了一千三百度以上,足够了!
“把洗好的白沙、草木灰块倒进去!”李景隆大声吩咐。
老窑匠带着四个徒弟,头上顶着浸了冷水的厚麻布,用长柄铁铲将早就备好的细绢筛过的江沙、草木灰块分批送入中央的黏土坩埚中。
起初,坩埚里还是一堆干瘪的粉末。
可在极致的高温烘烤下,不过两炷香的工夫,那些细沙开始软化、坍塌,最后化作一池咕嘟咕嘟冒泡的浓稠浆液。
“化了!化成水了!”徒弟激动地大叫,声音都劈了叉。
常森看傻了眼。
“闭嘴,别乱嚷嚷。”李景隆起身走过去,戴上一副厚布手套,随手递过去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把这个倒进去,搅匀了。”
那是从药铺搜罗来的软锰矿粉,用来中和铁杂质显出的暗绿色。没有现代的高纯度脱色剂,这玩意儿就是天然的漂白神药。
粉末落入滚烫的浆液中,冒出一缕青烟,迅速散开。
原本泛着混浊黄绿色的玻璃液,在锰粉的调和下,渐渐澄澈下来。
“挑料!吹!”老窑匠大喝。
按照李景隆事先吩咐好的中年窑工大步上前,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空心熟铁管。他将铁管一头探入坩埚,轻轻一卷,带出一团黏稠红亮的熔浆。
铁管移出,那团熔浆在空气中缓缓垂落。
窑工鼓起腮帮子,对准管口猛地吹气。
呼——
红亮的浆块在他巧妙的吹弄与翻转下,迅速膨胀开来,化作一个中空的椭圆泡子。窑工手腕连抖,借着离心力将泡子甩长,另一边的徒弟拿着浸水的铁夹迅速上前塑形、收口、平底。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等那器物脱离铁管,被夹着送入退火保温坑慢慢冷却时,原本通红的火光缓缓褪去。
一炷香后,老窑匠小心翼翼地用细绸布裹着那件器物,一路小跑呈到李景隆面前。
“小公爷……您掌掌眼!”
老窑匠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托着绸布,像捧着一件降世的仙家法宝。
常森整个人都凑了上去,眼珠子几乎贴在上面。
日光下,那是一只高足酒爵。
没有任何大食琉璃常见的青黄杂色,没有浑浊不堪的黑斑,更没有坑坑洼洼的气泡。整只酒爵通体透明,晶莹纯净得就像冬日屋檐下垂落的万年冰棱。
阳光穿过薄薄的杯壁,在青砖地面上折射出一团七彩斑斓的光晕。
常森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那个西域琉璃盏,两相对比,那花了他三百两银子的西域贡品,简直就像茅坑里捡出来的烂绿砖头!
“这……这真是沙子烧出来的?”常森声音发虚,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高足酒爵的细柄,举过头顶迎着日头照了照。
透光度算不上后世的高硼硅玻璃,略微有点发黄,杯口也稍显粗糙,但搁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
“啪。”
李景隆弹了一下杯壁,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金石脆响。
“三百两一只的大食琉璃?呵。”李景隆斜睨了常森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常老三,你说我这杯子,在天上人间摆上一套,卖给那些富商,一套该收他们多少银子?”
常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五……五百两?不,一千两!少了一千两,那是糟蹋这仙家宝贝!”
“没出息。”李景隆将酒爵随手抛给常森,常森吓得亡魂大冒,手忙脚乱地扑在地上,死死将杯子护在怀里,脑门磕在青砖上也浑然不觉。
“碎了老子剁了你的爪子!”李景隆笑骂一声,转头看向那一圈面色潮红、如同看着活神仙一般的窑匠们。
“都看见了?”李景隆抬手一指那座还在散发着滚滚热浪的砖窑。
“回小公爷,小的们全摸出门道了!”老窑匠激动得涕泗横流。
“照着这个成色,三天之内,给我烧出两百套杯盘器皿。高足杯、敞口碗、细颈酒壶,按我画的图样来。”李景隆让人抬过来一箱银子,啪的一声放到地上,“办好了,每人赏银五十两,放籍脱奴,曹国公府给你们立工坊大匠的户头!”
常森抱着怀里冰凉透亮的琉璃爵,坐在地上傻乐,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九江!这焦炭……不仅能烧这晶玉吧?这火势,要是拿来炼铁打刀,那打出来的马刀得有多硬?”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总算长了半颗脑子。”
李景隆踢了踢脚边的碎焦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玩意儿,是给咱们天上人间搂钱的聚宝盆。至于拿它打刀铸甲,你不怕掉脑袋你就拿去。”
第57章 找老朱都动不了的后台
最新网址:.biquluo常森怀里抱着那只晶莹剔透的高足酒爵,用前襟裹了一层又一层,两只手搭在上面,走一步看三眼,生怕脚下一滑摔个粉碎。
他压着嗓门,嘴唇都有些哆嗦,“要是三天烧出两百套,那就是十万两白银。十万两啊!俺爹当年打下一座大城,朝廷赏下来的银子都没这零头多。”
“十万两只是开胃菜。”李景隆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西域胡商运过来的烂琉璃都能卖天价,咱们这物件比水还透,卖给那些富商巨贾,他们抢破头也得买回去光耀门楣。”
常森嘿嘿直乐,脸上的横肉堆在一块儿:“发财了,这回常家要发大财了。”
“发你娘的头。”李景隆斜了他一眼,“这银子要全落进咱们两家口袋,不出半个月,锦衣卫的诏狱里就得给咱俩腾两间上房。你觉得当今圣上能由着咱们在京城一口吞下这金山?”
常森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乐声戛然而止。
他虽然憨,但不是傻子。朱元璋对文臣武将的家底盯得有多紧,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前些年胡惟庸案牵连出来的那些豪宅别院,抄出来的家产连内库都快装不下了。
“那……那咋整?”常森咽了口唾沫,“难道全充了国库?”
“想得美,老子费心费力鼓捣出来的买卖,凭啥白给户部那帮穷酸?”李景隆策马掉头,“去皇宫。带上你怀里的宝贝,咱们找靠山去。”
日头照得紫禁城的琉璃瓦泛起金光。
李景隆凭着东宫侍读的腰牌,领着缩头缩脑的常森,一路顺畅地进了坤宁宫的外跨院。
坤宁宫东暖阁里,药香混着一股艾草味。
马皇后正坐在炕沿上,低头缝补朱标旧时穿过的一件夹袍。听见外头李景隆扯着嗓子喊“给娘娘请安”,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纹。
“是九江来了?快进来,外头风硬。”马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招了招手。
李景隆跨过门槛就往炕前的锦墩上一坐,顺手从旁边的攒盒里摸了一块核桃酥塞进嘴里。
常森跟在后头,老老实实跪在砖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臣常森,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起来,常家老三也来了,都是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甚。”马皇后语气极温和,目光落在常森护在胸口的细布包袱上,“你们俩神神秘秘的,怀里揣着啥金贵物件?”
李景隆嚼完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给常森使了个眼色。
常森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搁在黄花梨小几上,一层层揭开细绢。
午后的阳光正巧穿过窗棂,落在那只高足酒爵上。
整间暖阁仿佛在这一刻亮了三分。
透亮无瑕的器身折射着七彩光晕,没有一丝杂质,连底下木桌上的天然纹理都被映照得清清楚楚。
伺候在侧的两个老宫女掩住了嘴,眼里满是惊异。
马皇后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触碰那冰凉光滑的杯壁。
“这是……大食进贡的琉璃?”马皇后仔细端详,“不对,大内库房里存着两只元大都皇宫流传下来的大食天青盏,跟这物件比起来,差得太远。这是哪儿来的?”
“舅祖母,这是臣在城外窑子里,用江滩上的白沙烧出来的。”李景隆笑嘻嘻地凑上前。
马皇后手一顿,转头看向李景隆:“沙子烧的?”
“千真万确。”李景隆拍着胸脯,“一斤沙子一文钱,加点草木灰和石炭,就能烧出这么一套成本不过二十文。拿到外头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大官和富商,一套少说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少说也是几十万两的利钱。”
马皇后是跟着朱元璋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她收回手,面色严肃起来:“九江,这么大的利,你拿进宫来,是想让你舅姥爷收归内帑?”
“别介!”李景隆连连摆手,“要是充了内帑,最后全得被国公爷们和户部填进辽东、云南的兵饷坑里,连个水花都见不着。臣今天来,是找娘娘做生意的。”
马皇后气笑了,伸手在李景隆额头上点了一下:“你个浑小子,做生意做到本宫头上来了?本宫可没银子给你入股。”
“不要银子,舅祖母只要出一文钱。”
李景隆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红纸契约,双手奉上。
“臣在城外开了琉璃工坊,秦淮河的天上人间负责专卖。舅祖母出一文钱本钱,占这买卖的三成干股。往后每月分红直接送进坤宁宫的小库房。这是舅祖母的私房钱,买布匹做冬衣、赏赐内外命妇、补贴东宫皇孙,谁也管不着。”
马皇后看着那张契约,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拿本宫当挡箭牌呢。你舅姥爷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舅祖母不答应,臣现在就抱着杯子去奉先殿,直接砸在御阶上。”李景隆脖子一梗,“反正横竖都是被收拾,砸了听个响儿,总比白白便宜了外头强。”
马皇后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纵容与无奈。她太清楚李文忠这个长子的性子,看着混不吝,心眼比藕眼还多。这泼天的富贵要是曹国公府和郑国公府全吃了,早晚要出事。但要是挂在她这个皇后名下,朱元璋再生气,也不好夺发妻的体己钱。
“成了,拿你没辙。”马皇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枚磨得光亮的洪武通宝,扔给李景隆,“这一文钱你收好。回头你舅姥爷要是抄你的作坊,本宫替你挡一次。”
李景隆眉开眼笑,把那一文钱小心揣进怀里:“谢娘娘恩典!”
出了坤宁宫,常森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李景隆已经拽着他直奔东宫文华殿。
朱标刚批完一叠中书省送来的公文,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见李景隆迈步进来,朱标无奈地摇了摇头:“九江,又跑东宫来躲懒?”
“表叔,臣是来给大明储君送温暖的。”李景隆反手把殿门掩上。
半刻钟后。
朱标看着桌上那只透亮的琉璃酒爵,再看看李景隆摊开的另一份契约,向来温和的面容上露出苦笑。
“母后出一文钱占三成,孤出一文钱占两成?”朱标指了指那张纸。
“殿下。”李景隆正色道,“大蒜清露和烈酒要大量制备,全得靠这琉璃作坊的营生。而且这焦炭能熔沙成玉,就能熔铁铸炮。”
朱标眼神微凝。
他参与朝政五年,何尝不知朝廷财政处处捉襟见肘。李景隆看似荒唐的举动,实则是把一条能生金蛋的财路,硬塞进了东宫。
“常家占一成,你李家占两成,剩下的两成呢?”朱标问。
“分给城里那几家勋贵,魏国公府、宋国公府都沾点润,让他们在外头帮着护盘吆喝。”李景隆龇牙一笑,“有钱大家赚,天下才太平。”
朱标指了指李景隆,摇头失笑:“你啊,满京城的狐狸都没你精。”
他从案头摸出一枚铜钱,压在契约上。
“这一文钱孤出了。但有一样,这窑炉炼铁的法子,不可外传半字。”
“殿下放心,臣省得。”李景隆收起铜钱和契约,行礼告退。
出了文华殿的大门,李景隆站在汉白玉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常森凑了过来,脑门上全是冷汗:“九江,皇后三成,太子两成,咱们两家合起来才三成,这大头全送出去了啊!”
“你懂个屁。”李景隆抬脚走下台阶,步履轻快,“有这五成干股在,这作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谁也不怕。”
他抬眼望向谨身殿的方向。
那个全天下最精明、最护食的老爷子,若是知道自己最爱的老婆和最看重的长子全成了李景隆的大掌柜,不知那张脸该有多精彩。
第58章 瓜分股份
最新网址:.biquluo“天上人间”四个大字外头蒙着大红绸,还没揭彩,沿街的香气先被后厨熬煮的果子露和烈酒味盖了过去。
二楼雅间“聚贤阁”里,炭盆烧得旺实。
桌案四角坐着一圈南京城里横着走的二世祖。常森咧着大嘴坐在左首,常茂跟尊黑铁塔似的坐在主位旁,冯诚、傅让、徐膺绪几个正凑在一处推牌九。
“九江这厮,把咱们哥几个大清早诳过来,自个儿倒在后头磨蹭。”傅让把骨牌往桌上一拍,扯开领口骂道,“昨儿我家老头子还盘问我私房钱去哪儿了,要是今天见不着响动,我回头非得被吊在梁上抽不可。”
冯诚也敲着桌子:“就是,常老三,你别光顾着傻乐,那酒坊真能赚大钱?”
常森斜了冯诚一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赚大钱?土包子,待会儿吓尿了别往老子身上蹭。”
门轴响了一声。
李景隆晃着膀子跨进门,后头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抬着口垫了红绒布的厚木箱子。
“叫唤啥呢,隔着半条街就听见傅老六在嚎丧。”李景隆扯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朝小厮摆摆手,“把门关死,窗板也落下来。”
屋里顿时暗了几分。
傅让皱眉:“青天白日的,神神秘秘做什么?”
李景隆没接话,伸手揭开了木箱的铜搭扣。箱盖掀起,屋里几个人的眼皮子跟着跳了一下。
绒布上齐整整码着十二只高足酒爵。
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照在上面,透得跟结了冻的春水一样,连底下垫的红绸丝线都看得根根分明,没有一丝杂色,也没有半点气泡。
冯诚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这……这是打哪儿来的?宫里的贡物?大食国的羊脂琉璃也没这个透法!”
“贡物个屁。”李景隆随手抓起一只,在手里转了个圈,吓得傅让和徐膺绪差点跳起来。
“慢着点!”徐膺绪嗓子都尖了,“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卖我?”李景隆嗤笑一声,把酒爵往桌子上一墩,发出笃的一声脆响,“这是本少爷烧的,要多少有多少。”
李景隆拍了拍箱子,“一套十二只,配一把透光酒注。三天后天上人间开业,全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进门,凡是点‘琼浆玉液’的,全用这套家伙什伺候。外头想要?五百两银子一套,概不还价。”
冯诚拨弄着手里的铜算盘,手指头都在抖:“一套五百两,要是卖上一百套……娘哎,五万两?”
“瞧恁那点出息。”李景隆收敛了笑意,敲了敲桌面,“这买卖,我本不想带恁几个分。昨儿个我进了一趟宫,坤宁宫占了三成,东宫占了两成。”
话一出口,满座皆惊。
傅让嘴里的茶水差点呛进肺里,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景隆:“皇后娘娘和太子爷……入了股?”
李景隆一巴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你们觉得,这买卖稳当不稳当?”
常茂坐在旁边,嘴角扯出一抹早有预料的弧度,没吭声。
如果说先前他们是跟着李景隆胡闹,那现在这间屋子里装的就是掉脑袋也得护住的金山。有马皇后和太子朱标顶在前头,满朝文武谁敢伸爪子?御史言官敢放半个屁?
“九江,好兄弟!”冯诚一步跨过来,搂住李景隆的肩膀,“咱俩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这干股……”
“亲兄弟,明算账。”李景隆推开他的胳膊,“常家出的力多,占一成。我曹国公府拿两成。剩下两成,我分成了十份,一份两厘。”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谁出钱多,谁拿走。每份起步价,现银八百两。价高者得,没现银的拿田契、铺面抵,概不赊账。”
“八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傅让瞪眼。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李景隆斜着眼看他,“老六,嫌贵你可以不买。徐家老四,你要不要?不要我回府问问定远侯家的大公子。”
“我要!”徐膺绪猛拍大腿,“我家在城南有两间缎匹庄,折价两千四百两,我要三份!”
“徐老四你个孙子!”冯诚急了,一把推开他,“我也要三份!宋国公府后巷的宅子全押上!”
“我买一份!”傅让生怕落了后,直接扯下腰间的白玉佩砸在桌上,“不够的这个抵,明日一早补足现银!”
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国公侯爷世子,为了两厘干股争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乱跳,恨不得当场拔刀子拼命。
常森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凑到常茂耳边小声嘀咕:“哥,九江这手黑得跟锅底似的,空手套白狼啊。”
常茂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闭嘴,学着点。人家这是把全南京城的勋贵捆在一条绳上。”
半个时辰后,桌上堆满了地契、银票和房契。
李景隆把契纸拢成一叠,递给身后的陈莞。
十二岁的小姑娘算盘打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响,脆生生道:“少爷,共收到现银三千二百两,田契四张折银两千两,旺铺三间折银两千八百两。两成干股全部分尽。”
李景隆满意地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袍角:“银子收了,股分了。要是三天后开业出了岔子,谁拖后腿,老子扣谁的分红。”
“放心!”傅让拍着胸脯,眼睛还黏在那些玻璃爵上,“谁敢在天上人间闹事,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光会打架顶个屁用。”李景隆转过身,“都跟我下楼,看看咱是怎么做买卖的。”
一行人跟着李景隆下了转角木梯。
一楼大堂里,早已变了模样。原本那些雕花圆桌全被撤走,换成了长条形的高脚楠木台子,后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层乌木架,全用来摆放瓷坛与各色酒具。
四十多名精挑细选的清倌人和侍从正笔直地站在厅堂当中。
陈蘅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条,正挨个巡视。
“背挺直,脚跟并拢,下巴微收。”陈蘅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严苛,“客人进门,双手叠在腹前,躬身三寸,齐声喊‘贵客迎门’。谁要是笑得露出牙花子,晚饭减半。”
话音刚落,四十人齐齐躬身行礼:“贵客迎门!”
声音整齐划一,甚至连弯腰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后头的傅让和冯诚看得目瞪口呆。
南京城的青楼妓馆他们去得多了,哪家不是姑娘们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甩帕子,何曾见过这般如同行军列阵般的排场?
“这……这是青楼还是军营?”徐膺绪咽了口唾沫。
“这叫规矩,叫体面。”李景隆抱着胳膊走上前,“来咱们这儿喝酒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花一两银子喝一盅酒,买的就是高人一等的伺候。”
李景隆走到陈蘅跟前:“排练的曲目呢?走一遍我瞧瞧。”
陈蘅应了一声,抬手击掌两下。
后堂的乐工立刻拨动琴弦。不是平素秦淮河上绵软无力的丝竹小调,琵琶声急促短快,羯鼓沉沉敲击,节奏极强,听得人骨头缝里都跟着发痒。
八名身穿紧身红色胡服的胡姬旋身而出。衣服掐腰收袖,将身段衬得利落干脆,脚下踏着极快的鼓点,旋转如飞,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干脆爽利,没有半点脂粉泥泞之气,反而透着一股野性与冲击。
常森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半张着,连唾沫流出来都没发觉。
常茂也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在刀柄上敲着节拍。
“这舞……”冯诚喃喃自语,“怎的看得人血脉贲张?”
“西域胡旋舞改的,去了那些软塌塌的媚俗套路,加了军阵里的鼓点。”李景隆扫了一眼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哼笑道,“那帮成天之乎者也的文官,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等坐进这屋里,三杯神仙醉下肚,听着这鼓点,看着这身段,不把兜里的银子掏空才怪。”
第59章 五百两的盲盒
最新网址:.biquluo秦淮河畔风平浪静,水面上漂着两三条画舫,原本该在这条街上巡视的应天府差役和税课司小吏,今天连影子都没露一个。
整条街的中心全被那座朱漆金粉的三层楼阁占了去。门头的大红绸子一早揭了,“天上人间”四个贴金大字在日头底下晃人眼睛。
大门正中,设了一张紫檀长案。
十二岁的陈蘅挽着双髻,一身利落的水红衫子,腰悬账簿,站在案后。她身侧的陈莞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脆生生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诸位老爷,今儿是天上人间头一天接客。”陈蘅声音脆亮,传出去老远,“东家定了铁律,本店不迎白丁,不纳赊账。进门先押底银,一人五十两,不足此数者,请往对街吃大碗茶。”
围在台阶下的富商巨贾和年轻公子哥们顿时一阵骚动。
“进门就要五十两押银?抢钱呢?”一个穿织锦长袍的中年粮商瞪着眼嚷道,“老子在醉仙楼吃一整桌燕窝席面,也花不到二十两!”
常茂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把怀里的雁翎刀换了个手,刀鞘尾端往青石板上咚地一顿。
青石板立刻崩开一道指头宽的裂纹。
粮商的嗓子卡了壳,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两锭五十两的雪花官银,规规矩矩放在案上:“某……某这就交。”
“丙字号,引贵客登楼。”陈莞接了银子,提笔在红纸册上勾了一笔,随手发出一面铜牌。
门帘掀开,两名穿着掐腰胡服的清秀婢女躬身相迎:“贵客迎门。”
腰弯得齐整,身段窈窕利落,看得那粮商脚下一飘,晕晕乎乎就跟着进了门。
有人带了头,后头那些腰缠万贯又好面子的富商勋贵哪肯落后。五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是天大的数目,但对秦淮河上的常客来说,不过是几坛好酒的钱。更要紧的是常茂亲自守门,能进这扇门,在金陵城就是脸面。
不过半个时辰,陈莞脚边的红漆木箱就装满了银锭。
二楼临窗的隔间里,李景隆靠在软榻上,脚踩着窗沿。
冯诚和傅让趴在栏杆上数人头,两人嘴唇直哆嗦。
“九江,进门八十个了!”傅让转过头,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光进门的份子钱,就收了四千两!这还没卖一滴酒呢!”
“没见识的夯货。”李景隆抓起案几上的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大头在后头。去,让后厨把头锅的烧酒温上,掺两成三花浆,别把人喝死了,也别让他们尝出是烈酒。”
大堂正中搭了一座半人高的红木圆台,台子周围拉着八面厚呢绒帷幕。
八十多名宾客被引在二楼三楼的雅座,面前摆着干果细点,虽说茶水清甜,可等了半晌连个唱曲的粉头都没见着,不少人开始敲桌子。
就在这时,大堂铜钟duang地响了一声。
八面帷幕猛地被绳索拽起,露出台上八名身着红色胡服的西域胡姬。
鼓声响起。
没有秦淮河惯有的吴侬软语,鼓点密集如急雨,琵琶声撕扯开来。八名胡姬腰肢拧动,腕间银铃骤响,旋转如陀螺,裙摆翻飞似火。在场坐着的不是勋贵二世祖就是南来北往的巨贾,哪见过这种刚劲热烈的阵势,不少人连手里的茶盏端歪了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钉在台上。
一曲舞罢,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台子光线一暗,一名青衫说书先生走上台,惊堂木啪地一拍。便开始从东胜神洲傲来国开始讲起。
等两坛掺了三花浆的蒸馏高粱酒端上桌,酒香顺着楼道往上飘,整座楼的宾客全坐不住了。
酒液清亮透明,入喉如吞火,落肚却回甘无穷。
“好酒!老子走指南北,从未喝过这等烈浆!”一名开海船起家的巨商拍案大叫,“小二,再来三坛!”
“掌柜的,开个价!这酒多少银子一坛?”
楼下大堂,陈蘅走上圆台。
她身后,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抬着两只盖着黄绸的沉重樟木箱。
“诸位贵客。”陈蘅声音不高,大堂里却迅速安静下来,“咱们这‘琼浆玉液’,每日限供三十坛,现已售罄。”
楼上一阵叹气抱怨。
陈蘅不等他们嚷嚷,伸手一把掀开第一只木箱上的黄绸。
天光与大堂里的明角灯火照在那物什上,二楼栏杆处传来好几声椅子翻倒的响动。
那是一套十二只高足酒爵,附带一把晶莹剔透的执壶。通体没有一丝浑浊,无斑无痕,干净得如同冬日寒潭里捞出来的冻冰。底托的红丝绒透过爵身,看得清清楚楚。
“大食国的羊脂琉璃?不对,大食琉璃带青色,这东西全无杂色!”一名识货的老朝奉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抖了,“这是昆仑玄冰化成的至宝不成?”
“诸位。”陈蘅朗声道,“今日开市,本店特推‘七宝福匣’一百套。每一套内,皆封存这等通体透明的无瑕器具一套。或许是方才这套十二仙人爵,或许是白玉净水盘,亦或是琉璃茶盏六件套。匣面皆以火漆封死,谁也瞧不见里头装着什么。”
陈蘅环视四周:“每一套,售价五百两白银。每日只售一百套,售完即止,先钱后匣,概不退换。”
五百两买个看不见里头是什么的木匣子,这规矩前所未闻。
二楼东首的雅间门突然被推开,常森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门大喊:“老子要十套!陈掌柜,记我开平王府账上,现银下午送来!”
常森这嗓门一喊,后头坐着的大盐商坐不住了。
那可是开平王府的三公子!这等浑然天成的宝物,要是转手送给京里的部堂大员,能换来多少盐引?
“老子要五套!现银就在楼下车里!”盐商扯开嗓子吼道。
“我也要三套!给我留着!”
“老夫出六百两一套,先给我拿两套!”
场面顿时乱了套。那些平日里自诩斯文的商贾权贵,为了抢先摸到木匣,推推搡搡,把楼梯挤得嘎吱作响。
陈莞坐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快出火星子。
“宋老爷,五套,现银两千五百两讫!”
“赵统领,两套,一千两官银讫!”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搬出黑漆匣子,买到的当场砸开火漆。
有人开出一套十二只的透光酒爵,乐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向四周显摆;有人开出琉璃雕花果盘,虽说件数少,但透光度极佳,引来一阵艳羡的叫好。
李景隆坐在二楼窗边,手肘支在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琉璃爵。
傅让趴在门缝里看着楼下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往箱子里倒,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九江……一百套全没了。”傅让转过头,两眼发直,“连一炷香工夫都不到,五万两全到手了?”
李景隆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神情平淡:“这帮人买的不是杯子,是能在别人面前显摆的面子。”
常茂大步跨进门,顺手把带血痕的刀鞘往桌上一扔。
屋里几个人眼皮一跳。
常茂拉开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凉酒,抹了把嘴:“刚才外头有两个锦衣卫的总旗晃悠,伸头缩脑想往里钻,被老子连人带马踹出半里地。”
徐膺绪有些担心:“茂哥,锦衣卫是皇上的眼睛,咱们这么做……”
“怕个鸟。”常茂哼了一声,斜眼看向李景隆,“宫里头拿了大头,锦衣卫要是敢来查账,就是查皇后娘娘的私房钱。借毛镶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这道折子。”
正说着,陈莞抱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推门进来。
小姑娘面颊红扑扑的,额前散着几缕碎发,进门先行了个礼,才把账本双手递给李景隆。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黏在陈莞那张小嘴上。
陈莞吸了口气,语速极快:“入场底银共计四千二百两。高粱烈酒售出三十坛,得银一千五百两。七宝福匣一百套全部售罄,得银五万两。另有十位客官预付了定金,要办二楼的‘雅仕牌’,收定银两千两。今日半日,总计入账现银五万七千七百两!”
啪嗒一声。
冯诚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摔裂了扇骨。
五万七千多两!
这还只是半天!一个月的流水要是折算下来,哪怕后头没有这么猛的势头,几十万两也是稳稳当当落进兜里。
常森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把抱住李景隆的肩膀:“九江!你说往东老子绝不往西!”
李景隆嫌弃地把他的手拍开,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陈莞,把琉璃账目做成三份。一份送坤宁宫,一份送东宫,按先前的份子,一文钱都不能差。”
陈莞应声:“少爷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李景隆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秦淮河上渐渐亮起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银子收得太快,有时候比收不到银子更凶险。
第60章 三份账本
最新网址:.biquluo二楼雅间的门窗关了半扇,街面上的喧腾声被厚实的楠木板挡去大半。
桌上那堆账册红通通地摊开着,陈莞写下的“五万七千七百两”朱砂墨迹还没干透。
常茂坐在圈椅上,眼睛盯着那串数,嘴里的唾沫咽了又咽。
冯诚和傅让两个人的手按在案板上,掌心全是黏汗。
“九江。”常茂把雁翎刀往膝头上一横,刀鞘砸出沉闷的咚响,“你直说,下步要哥几个干啥。只要银子能按这个路数进,谁敢在天上人间炸刺,老子连他家祠堂都给扬了。”
李景隆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茂太爷,收起你那套土匪作派。”李景隆放下茶盏,瓷底和硬木碰出脆响,“打打杀杀是下策。进了这扇门,客官就是送财童子。只要规矩不坏,咱们就得把笑脸端平了。”
他转过头,看向屋角立着的双胞胎姐妹。
陈蘅站得笔直,十二岁的小姑娘,身板却透着一股练家子的利落。陈莞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楠木算盘,黑眼珠明亮透彻。
“大丫头,过来。”李景隆招了招手。
陈蘅上前两步,敛衽一礼:“少爷。”
“前两天教你的那几出调子,记准了没有?”
“回少爷的话,奴婢全记在心里了。”陈蘅回话干脆利落,“《将军令》改的破阵急管,配十二名胡姬的踏盘舞;还有少爷哼的那段金陵四季调,配琵琶独奏。谱子已让乐工抄了五份,正领着人在后院练着。”
“成。”李景隆点了点头,“曲子是咱们天上人间的魂。金陵城那些青楼画舫全是绵软的莺莺燕燕,骨头都听酥了。咱们这儿不卖皮肉,卖的是金戈铁马的气魄。达官贵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憋着一肚子鸟气,到这儿听上一曲塞外风雷,喝一口烧刀子,掏起银子才不心疼。往后姑娘们的排练、登台的班次,全归你管。谁要是敢偷懒耍滑,直接撵出去。”
陈蘅重重点头:“奴婢明白,绝不误了少爷的大事。”
李景隆目光移向陈莞。
“二丫头,账目是最要命的环扣。”李景隆的声音低沉下来,“从今儿起,天上人间每天打烊,账本做三份。现银不过夜,酉时末刻由府里挑精壮亲兵装箱,直接押回曹国公府我的跨院西库。”
陈莞眨巴着眼睛,认真应道:“少爷,每一笔进项、花销,哪怕是一文钱的茶沫子,奴婢都会用您教的新式借贷法平账,旁人休想做半分假账。”
“很好。”
李景隆回过头,扫视了一圈屋里喘着粗气的几个勋贵二代。
徐膺绪手里的折扇早收起来了,直挺挺站在后头;冯诚和傅让两只眼睛直放光,活像两只饿极了的野狼。
“各位哥哥,咱们丑话得说在前头。”李景隆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天上人间的场子,我没功夫天天坐镇,全靠你们几位撑着。”
“你放心!”常森头一个跳出来,拍得胸脯梆梆响,“九江,老子把被褥搬到后堂来住!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吃霸王餐,老子先打折他三条腿!”
“甭动不动就打折腿。”李景隆瞥了他一眼,“常三爷,你跟着茂太爷把前厅大堂看好。冯诚,你宋国公府的护院,挑二十个手脚麻利、会来事的退伍老卒,换上便服,充当茶博士和引路人。傅让,你手下那帮青皮闲汉全给我散了,你在外头街面上巡看,凡是有御史台或者户部的眼线蹲点,摸清底细,报给徐老四。”
徐膺绪正色道:“九江放心,魏国公府在应天府衙门有门路,文官那边若有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消息就能送进来。”
“还有最紧要的一条。”李景隆语气骤然严厉,“每月初一,诸位哥哥移步曹国公府。当着大家伙的面,陈莞算清利润,该分多少,一两银子都少不了你们的。但在初一之前,谁要是敢私自伸手从柜上支银子,哪怕只是一两,别怪我李景隆翻脸不认人,直接收回干股踢他出局!”
常茂眼皮一抬,扫了一眼冯诚和傅让:“九江的话就是老子的话。谁敢偷吃一口,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冯诚和傅让忙不迭摆手。
“哪能呢!九江,咱们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谁敢干这下作事!”
“就是,跟着九江吃肉,咱们脑子被驴踢了才去偷骨头!”
李景隆见火候到了,神色缓和下来,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得嘞,只要哥几个齐心,这天上人间就是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往后大明朝的天下,缺谁的银子也缺不了咱们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石青色织金交领长袍。
常茂跟着站起来:“你这就要走?”
“走了。”李景隆拍了拍腰间系着的皮革挂囊,里头装着陈莞刚做好的东宫账目底单,“我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回一趟东宫。今儿收了这老些银子,不早点把两位大佛的份子送过去过目,明早朝堂上的折子就能把我李景隆给生吞了。”
李景隆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雅间。
走廊两旁垂着厚重的绛红织锦垂幔,楼下大堂隐约传来急促昂扬的战鼓节拍,陈蘅调教出的乐工正在排演破阵乐。客人们的呼喝声和铜钱银锭砸在柜面上的脆响混在一处,沸反盈天。
李景隆穿过喧闹的过道,沿着窄小的暗梯步入后院。
后院青砖地上,早已备好了一匹通体乌黑的良驹。两名曹国公府的亲兵立在马侧,腰挎雁翎短刀。
李景隆翻身上马。
第61章 汇报工作
最新网址:.biquluo进了皇城,李景隆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守门的勋卫,一路小跑往东宫去。
春和殿里点着手臂粗的牛油大烛。殿内案头堆着尺把厚的折子,朱标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正低头用朱笔批复中书省转来的户部水利文书。
殿门口的内侍刚要通传,李景隆已经把脑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殿下,臣九江给您请安了!”
朱标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抬起眼皮,放下笔杆揉了揉眉心:“混小子,没规矩。大晚上的不着家,你爹那根军棍怕是又闲着了?”
“哪能呢,我爹今儿在五军都督府轮值,碰不着我。”
李景隆熟门熟路蹭进殿内,顺手从太监端着的漆盘里抓了一块冰镇蜜枣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朱标见他这副皮赖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听说你今儿闹腾得动静挺大?说吧,到底折腾出什么名堂了?”
“名堂大了去了。”
李景隆把嘴里的枣核吐在手帕上,从腰间挂囊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红皮细折子,双手递到案头。
“天上人间第一天开业。臣不敢私藏,紧赶慢赶给殿下送来掌眼。”
朱标本没太当回事。
几个勋贵子弟能折腾出什么?左不过是聚众喝花酒、摆排场,顶天了赚几百两。
他随手翻开折子。
折子第一页,字迹娟秀工整。
朱标的目光落在最底下一行朱砂批字上。
殿内骤然一静。
窗外的更漏声滴答作响,朱标翻着账本的指头停在半空。他把账本举近了烛火,又看了一遍。
“五万两?”
朱标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眸子里满是错愕:“这是半日的进项?没写错位?”
“殿下,臣哪敢拿假账哄您。”李景隆凑上前去,“刨除了那些苦哈哈的工钱,雇人挖石炭、挖沙子的车马钱,几乎是纯赚的。咱们一套十二件琉璃器不过二百文的成本,搁外头卖五百两。”
朱标把折子扣在案上,站起身来,在御案后踱了两步。
“五万多两……洪武十四年,整个应天府一年的商税课额,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
朱标胸膛起伏了几下。
户部天天在谨身殿哭穷。修凤阳中都缺银子,辽东运粮缺银子,黄河决口抚恤灾民更是要从内帑里生生往外扣。可这秦淮河畔的一处青楼酒肆,半天功夫,几百个富商官绅掏出来的银子,竟抵得上一座大府一年的商税。
“金陵城里这些商贾巨室……”朱标的声音沉了下去,“竟有钱到了这等地步。”
“何止是有钱,简直是肥得流油。”李景隆顺杆往上爬,嘴快地哼了一声,“依臣看,朝廷这三十税一的买卖委实太亏了。要我说,对这些日进斗金的豪商,就该——”
说到后半截,李景隆嘴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闭上。
冷风顺着后脖颈钻进来,李景隆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李九江你嘴碎个什么劲!
如今大明立国才十五年,朱元璋最恨的就是官府搜刮民财,尤其是打着增税的旗号动摇国本。谁要是敢在朝堂上公开提“加征商税”,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不说,老头子第一反应绝对是“这厮想学元末暴政坑害百姓”,反手就是一顿廷杖。
更何况,商税牵扯到江南士绅集团和无数豪族的命脉。动他们的钱袋子,比刨他们祖坟还狠。自己现在要兵权没兵权,要根基没根基,贸然引爆商税这颗雷,纯属活腻了找阎王爷拜把子。
先搞粮食才是正道。手中有粮,肚里不慌,只要白水村那八百亩晚稻能打下破天荒的高产,自己在朱元璋和朱标面前就是不可替代的神农,到时候再借着势头动商税,才没人能掀桌子。
朱标见他话说了一半缩回去,转过身来,挑眉看着他:“就该如何?你怎么不说了?”
李景隆干笑两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臣是说,就该狠狠宰他们!这不,臣替朝廷出面宰了嘛。臣琢磨着,这赚来的银子,三成给舅祖母充入坤宁宫内帑,给老人家买些北珠和老参补身子,两成解到东宫,供表叔您日常给詹事府和文华堂添置笔墨。剩下的四成,臣拿去给常茂、徐膺绪他们分一分,免得那帮混世魔王在城里惹是生非。”
这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既把利润吐了大半给皇家当护身符,又稳稳扣住了淮西二代圈子的利益。
朱标看着李景隆那一脸讨好的笑,眼中的审视化作了一声轻叹。
他伸出手,在李景隆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凿了一记爆栗。
“就你猴精。”朱标哼了一声,“但有一条,你那买卖营生绝不许闹出人命官司,更不许仗着东宫的由头强买强卖。若御史的折子递到御前,孤也保不住你。”
“殿下放心!谁敢造次,臣头一个抽他!”李景隆揉着脑门,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时辰不早,宫门快下钥了,臣告退!”
“滚吧。”朱标挥了挥袍袖。
李景隆半刻不敢耽搁,兔子一样蹿出了春和殿。
等那道年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的暮色里,春和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标重新坐回御案后,伸手拿过那本薄薄的红皮账折。
烛光摇曳,朱红色的墨迹在纸上格外刺眼。
五万两。
朱标伸出食指,顺着那一笔笔惊人的进项缓缓划过,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殿外风吹动竹影,沙沙作响。
朱标盯着账册,良久,未曾再落一笔。
第62章 田里下了仙家术法
最新网址:.biquluo七月初的天,毒日头把官道上的泥土烤得焦脆。
李景隆连马车都没坐,换了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打,骑着枣红马出了聚宝门。头上顶着个破草帽,马鞍两边挂着装满井水的牛皮水囊,嘴里还叼着根嫩草茎。
出了城十里地,放眼望去,官道两旁的庄稼全被晒得耷拉着脑袋。枯黄的麦茬地里翻上来的泥块干裂成拳头大的碎碴,稀稀落落的晚稻田泛着黄白,秧子细得跟麻线没两样。
可一踏进白水村的地界,光景变了。
官道两旁的山坡荒地上,成群的芦花鸡连扑带扇地在草丛里刨食。几百只半大公鸡体格壮实,毛色油亮,追着草坑里的蚂蚱飞蹿。
荒滩边的大青石上,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晒得黢黑的半大娃娃。娃娃们手里各自攥着一根挂着布条的细竹竿,眼睛瞪得铜铃大,骨碌碌盯着草丛和林子边缘。
“呔!那边的扁毛畜生,往回缩!”
一个七八岁的黑小子瞧见有只鸡往林子里钻,手里的竹竿啪地抽在泥地上,扯着嗓门大喊。
李景隆骑在马上,没忍住乐出了声。
马蹄声刚响,林子后头突然窜出两个精壮汉子。汉子们手里端着削尖的硬木梭镖,肩膀上搭着浸湿的麻布,满脸横肉,上来就封住了进村的泥巴路。
“站住!哪来的……哎哟,伯爷!”
领头的汉子看清草帽底下的脸,手里的木梭镖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扑通一声跪在路坎边:“小的该死,小的眼拙没认出伯爷!”
李景隆勒住缰绳,拿马鞭虚点了他两下:“赵铁柱,长能耐了啊,拿梭镖堵小爷的道?”
“小人哪敢啊!”赵铁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滚汗,咧嘴憨笑,“是大刀统领吩咐的。如今田里的稻子长成了宝贝疙瘩,村里日夜排了三班壮劳力,生怕外村那些红了眼的流民或者毛贼摸进来糟践庄稼。”
“大刀叔人呢?”
“在田头窝棚里蹲着呢,连着二十天没挪窝了!”
李景隆踢了踢马肚,顺着新修整的土路往村东头去。
打谷场东面的连片水田,彻底变了模样。
八百亩平整的水田被一道长渠劈成两半。
西边四百亩地里立着白头木桩,秧苗稀疏,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青苔,叶片泛着干涩的浅绿,长势和外头寻常农家的水田并无二致。
而东边立着红头木桩的四百亩水田,满眼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
一人高的小土埂边,稻杆子拔得齐腰深,茎秆比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叶片挺拔如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风一吹过,田面上翻滚起墨绿色的浪头,带着一股子泥土与禾苗混合的甜腥气。
水渠里引来的活水潺潺流淌。水面之下,巴掌长的小红鲤鱼成群结队地甩着尾巴,在密实的稻根缝隙里穿梭,不时张嘴将掉落在水里的浮尘和飞虫吞入腹中。水花偶尔啪嗒一响,惊起停在稻叶尖上的蜻蜓。
田埂边搭着一排简陋的茅草窝棚。
陈大刀光着膀子,浑身晒得跟黑铁塔似的,正盘腿坐在草席上磨刀。水石上泛着白浆,短刀磨得锃亮。
赵全有和几个村里的老把式则蹲在泥埂上,人人手里捏着一把旱烟杆,却没人点火,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绿浪。
“小公爷!”
陈大刀听见马蹄响,抓起麻布抹了把脸,大步迎上来。
赵全有更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鞋底沾着的泥巴都顾不上甩,一路小跑过来打躬作揖:“给伯爷请安!伯爷您可算来了!”
李景隆跳下马背,草帽往后脑勺一推,走到红桩田边,伸手薅住一株稻杆扯了扯。
根扎得极深,带起一团乌黑黏稠的泥浆,白生生的须根密密麻麻抱成一团,粗壮有力。
“长得够凶的。”李景隆把烂泥甩回田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何止是凶啊伯爷!”赵全有嘴唇哆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老朽在地里刨食了四十年,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稻子!刚下地二十天,这茎秆就窜得比西边高出一头。前几日夜里打雷下雨,西边的苗子倒伏了一小片,咱这加了黑泥肥的田,硬是挺得笔直,连片叶子都没折!”
旁边一个老农把旱烟杆往腰间一插,声音发颤:“老汉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着稻田里能养活鲤鱼的。那鱼不仅不拱苗,天天把水底下的烂叶杂虫吃得精光,拉出来的鱼粪沉在底下,稻苗吃得嗷嗷长!伯爷,您这不是种地,您这是给田里下了仙家法术啊!”
周围几个佃农扑通跪在烂泥地里,朝着李景隆就要磕头。
“滚起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李景隆踢了领头老汉的屁股一脚,“什么仙家法术,这是学问。少拿拜菩萨那套来糊弄小爷。”
他转过身,眯眼看着那片深绿,问陈大刀:“这阵子夜里安生么?”
陈大刀脸色严肃起来,抱拳低声道:“回小公爷,不安生。前儿个后半夜,有三个邻村的痞子顺着外河摸进来,想偷水沟里的鱼,顺带拔两把秧子回去看。让俺带弟兄当场按在泥塘里,一人抽了三十鞭子,扔去应天府大牢了。”
“干得好。”李景隆收敛了笑意,“从今儿起,小爷两天来一趟。”
“七月拔节,八月抽穗,九月灌浆。这俩月是定生死的时候。虫灾、走水、漏肥,哪一样出了岔子,这几百亩地就得前功尽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中书省参政杨宪为了邀功,搞假高产,把几十亩地的稻子拔了插在一块田里,弄出个亩产千斤的神迹骗朱元璋。结果老头子微服私访一查到底,杨宪直接被凌迟处死,剥皮塞草。
自己现在干的事,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亮底牌。这产量必须是实打实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得起户部拿着尺子量、拿着秤杆称。谁敢在这当口给他捅娄子,就是在要他的命。
“大刀叔,把亲兵分成两队夜里牵着猎犬巡田。”李景隆吩咐道,“凡是有无故靠近红桩田埂十步之内的生面孔,先拿绳子捆了再问话。敢反抗的,直接打断腿,出了事小爷担着。”
“得令!”陈大刀沉声应下。
第63章 凭空生出来的本事?
最新网址:.biquluo奉天殿偏殿里,暑气被四角的冰盆压得退散了几分。
朱元璋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户部报上来的两淮盐铁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殿中地上跪着一人,身着飞鱼服,额头紧紧贴着青砖,大气都不敢喘。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爬起来回话。”朱元璋把折子扔在紫檀木小几上,声音发沉,“让你查的事,底细摸清了?”
毛骧直起身,膝盖却没敢挪动半分:“回皇上,全查清了。曹国公府世子李景隆近两个月里,除了去文华堂应卯,便是在聚宝门外置办庄子,再就是秦淮河畔那处楼子。至于他暗地里见的人……除开徐达家老四、常家兄弟几位小公爷和其他几位公侯家的小公子,便只有几个外江来的商贾与泥腿子,并无旁的可疑名士。”
“放屁。”朱元璋粗短的手指敲打着膝盖,“文忠那性子咱知道,治军有方,读书也勤勉,但绝倒腾不出这些花头。九江那小子从小到大,除了斗鸡走狗爬树摸鸟,连书都能背串行。突然间能写诗词,能倒腾蒸馏烈酒,还能弄出比西域进贡的琉璃还透亮的琉璃?凭空生出来的本事?”
毛骧背后渗出一层细汗,没敢接话。
朱元璋多疑了一辈子。陈友谅、张士诚那等枭雄都被他平了,如今眼皮子底下冒出个能点石成金的“能人”,他第一反应绝不是祖坟冒青烟。
可这大明江山,谁的背景能硬得过他朱元璋?
“那个天上人间,头一天真揽了五万多两现银?”朱元璋眉头拧成了疙瘩。
“回皇上,确有其事。”毛骧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满城权贵富商跟疯了一样往里送银子。”
朱元璋哼哧一声,坐直了身子,脸色发黑:“妹子拿了三成,标儿拿了两成,连常家那几个夯货都有干股……唯独咱这,连块铜板的影子都没瞧见?”
毛骧垂着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这哪里是君臣议事,分明是老皇帝在吃自家老婆儿子的飞醋。
“小畜生,毛都没长齐,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噼啪响!”朱元璋骂了一句,抓起旁边的茶汤漱了漱口,吐进盂盆里,“他娘的,全天下都知道巴结皇帝,就他把咱当要饭的打发!”
骂归骂,朱元璋眼神却沉了下来。
银子是小事。哪怕李景隆把秦淮河的银水全抽干了,只要没谋逆的心思,朱元璋顶多抽他一顿皮鞭。
可白水村的事,不对劲。
“你前儿个呈上来的密报,说咱赏他的水田,稻子长得像芦苇荡?”朱元璋盯着毛骧。
“锦衣卫百户亲自伏在林子里看的。”毛骧硬着头皮道,“西边地平平常常,东边的四百亩,茎秆粗得像大拇指,叶片墨绿,水下还养了数千尾鲤鱼。村里老农都传,是广德伯下了仙家法术……”
“混账东西!”
朱元璋猛地一拍小几,茶碗震得叮当乱响。
“杨宪才被咱剥皮几年?啊?”朱元璋站起身,枯瘦的脖颈上青筋毕露,“当年杨宪拿着扬州亩产千斤的喜报哄咱!咱亲自去看,好么,几十亩地的稻苗全拔了插在一块田里,底下烂得发臭,面上光鲜亮丽!读书人贪功敢骗咱,勋贵子弟如今也学会弄虚作假了?”
当年杨宪的案子,是朱元璋心里的一根刺。
他是乞丐出身,是要饭放牛起家的,这辈子最恨有人在庄稼地上糊弄他!民以食为天,骗粮就是骗国本,欺君大罪!
“九江要是敢搞杨宪那一套……”朱元璋咬着后槽牙,“看咱不扒了他的皮,吊在午门上风干!”
毛骧跪在地上,浑身骨头缝都发紧。
“传太子过来。”朱元璋挥了挥袖子。
“遵旨。”
片刻后,朱标快步进了暖阁。
朱标穿着一袭明黄色太子常服,身形温润,见朱元璋脸色不好,连忙上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元璋顺势抬手捂住额头,咳了两声:“咳……咱这几日暑气重,胸口闷得慌。太医院送来的药汤苦得倒胃口,咱想歇上两天,去钟山别院透透气。”
朱标满脸关切:“国事虽重,父皇龙体要紧。儿臣这便传戴思恭再来请脉。”
“不用折腾他。”朱元璋摆了摆手,“这两天的早朝你替咱盯着,通政司送来的折子,你先挑要紧的批了。不是塌天的大事,别往钟山递,让咱清静清静。”
朱标躬身应下:“儿臣领旨,父皇好生静养。”
待朱标退出殿门,朱元璋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长腿一迈,跨下软榻。
“毛骧。”
“臣在。”
“去找两套老农穿的粗布麻衣来,要带汗味的旧衣裳,别弄浆洗得挺括的新布来糊弄。”朱元璋扯开领口的龙袍盘扣,随手扯下腰间的玉带扔在榻上,“挑四个身手利索的亲卫,谁敢走漏半点风声,九族连坐。”
毛骧心头一跳:“皇上,您这是要……”
“咱倒要亲自去白水村瞧瞧!”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看看文忠生出来的这个好大儿,到底是真神农,还是第二个杨宪!”
半个时辰后,皇城西侧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辆看似寻常的灰棚骡车吱呀吱呀地驶了出来,车辕上坐着个面相普通的马夫,车内坐着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打了两块灰补丁短褐的老汉。
朱元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衣料,脚上踩着一双磨平了齿印的千层底布鞋,眼神透着刀锋般的锐气。
第64章 伯爷的家中长辈
最新网址:.biquluo一辆半旧的骡车停在林子边缘。朱元璋没让人扶,径直跳下车辕,踩在干硬的泥地上。
身上这件麻布短褐泛着一股子陈年汗酸味,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早磨得没了棱角。朱元璋低头扯了扯衣襟,枯瘦的手掌搭在额前遮光,浑浊的眼珠往白水村的方向扫了一圈。
“毛骧,带你的人滚远点,进林子里蹲着。”朱元璋头也不回,语气沉冷,“放近了让人看出端倪,咱揭了你们的皮。”
“臣遵旨。”
毛骧带着四名换了布衣的精悍亲卫,悄无声息地散入侧面的灌木杂林。
朱元璋双手往后腰一背,弓着背,迈着地道的老农步子,慢腾腾地往村口走。
还没摸到村口的土路,草丛里忽然窜出两个汉子。
正是巡哨的赵铁柱。
“站住!哪儿来的?”赵铁柱把哨棒往地上一顿,目光警惕地在朱元璋身上打量,“白水村封界巡田,外乡人不准乱窜,掉头回官道去!”
朱元璋眼皮掀了掀。
好小子,防守倒挺严实。杨宪当年在扬州糊弄人,外头也是围得水泄不通,生怕漏了馅。
“后生,火气别这么大。”朱元璋咳了一声,操着一口纯正的凤阳土话,嗓门沙哑,“咱是你们广德伯家里的长辈,伺候了一辈子庄稼,听说九江在这置了地,顺路过来瞧瞧。”
长辈?
赵铁柱愣了一下。眼前这老汉虽然穿得破烂,骨架却宽大,特别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竟比县太爷还扎人。
“伯爷家长辈?”赵铁柱不敢大意,给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在这盯着,别让他乱走。我回村禀报伯爷。”
赵铁柱提着棒子,一路小跑奔向村东头。
打谷场边的凉棚下,李景隆正翘着二郎腿啃西瓜,陈大刀在旁边打着蒲扇。
“伯爷!伯爷!”赵铁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村口……村口来了个老汉,穿得破破烂烂的,说是伯爷府上的长辈,伺候了一辈子地,要进村瞧瞧!”
李景隆吐出一粒瓜子,眉头拧了起来。
自家长辈?
曹国公府的长辈一共就那么几个。他爹李文忠还在中军都督府办差,家里哪来什么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的老农?
等等。
伺候了一辈子庄稼。
李景隆后背蹭的一下冒出一层白毛汗,手里的半块西瓜险些掉在地上。
坏了!洪武大帝亲自微服私访来了!
他娘的,老头子这是疑心病犯了,亲自提刀下乡验货来了!
李景隆把西瓜往桌上一摔,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汁水,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袍子,深吸一口气。
“大刀叔,铁柱,都别声张,把家伙什收了。”李景隆低声交代,“跟着我过去。”
村口老槐树下,朱元璋蹲在土坡上,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睛看似浑浊,却把村头的排水沟、防汛渠看了个一清二楚。渠挖得笔直,深浅适宜,确实是治水的行家里手。
但越是规整,朱元璋心底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表面功夫做得这么足,地里的虚招肯定少不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元璋抬起头。
只见李景隆一路小跑过来,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那张俊秀的脸盘子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孝顺神情。李景隆甚至连膝盖都没打弯,整个人顺势就往前一跪,结结实实地磕在黄土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李景隆声音拔得极高,带着哭腔和喜色,“舅姥爷!您老人家顶着这么大日头,怎么亲自走过来了?家里下人是死绝了吗,也不给您雇辆好车!”
跟在后头的赵铁柱当场看傻了眼,而陈大刀是认识这位爷的,拉着赵铁柱跪下,把头埋进了地里。
朱元璋胸口堵着的那股欺君之怒,硬生生被这一声脆生生的“舅姥爷”给卡在了喉咙口。
他微服出巡,自然不能挑明皇帝身份,李景隆这一跪一喊,直接把君臣问罪变成了宗族探亲。
“行了,嚎什么丧。”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黄泥,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咱身子骨硬朗着!听说你在白水村倒腾得挺欢实,咱来掌掌眼。”
李景隆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去膝盖上的土,腆着脸凑上去扶住朱元璋的胳膊:“舅姥爷您这话说的,九江这点微末道行,还不都是从您老人家当年传下来的老手艺里琢磨出来的?外头那些泥腿子懂个屁,您别听他们瞎咧咧。您是真正懂庄稼的祖宗,走,孙儿带您去地头瞧瞧!”
“少给咱灌迷魂汤。”朱元璋把胳膊抽出来,斜睨着他,“带路。”
“得嘞!您慢点踩,这田埂窄。”
李景隆走在半步之前,半弯着腰,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带长辈视察的狗腿模样。陈大刀和赵铁柱远远缀在后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沿着泥埂往村东走,还没到水田,两旁的荒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扑棱声。
朱元璋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山脚的林地和沟渠旁,密密麻麻全是半大的芦花鸡,一只只毛色发亮,鸡冠鲜红,正被十几个甩着细竹竿的光屁股半大小子追得满地乱跑。虫子、草籽被鸡群啄得沙沙作响,田埂上竟连一只蝗虫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又是搞的什么花头?”朱元璋皱起眉,粗声问道,“庄稼地里放这么些扁毛畜生,不把禾苗啄烂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回舅姥爷的话,这叫山林养鸡、稻田防虫。村里每家每户按人头领二十只鸡苗,银子全由府里垫着。鸡在坡上林里找虫吃,不费多少包谷,拉的鸡粪正好翻进土里养地。秋后鸡长成了,府上按市价现银兜底收,每户光靠卖鸡就能添几身厚棉袍。禾苗那边有网拦着,鸡进不去,专门让它们啃周边的蚂蚱杂虫。”
朱元璋眼皮跳了跳。
他放过牛,深知百姓养鸡的难处——费粮、怕瘟。李景隆这法子,竟是把山坡荒地全用上了,还不占田里的嚼头。
不过,这顶多算是小聪明。
朱元璋加快脚步:“少扯闲白,看禾苗去。”
转过一道土梁,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足有数百亩的方整水田铺展在骄阳之下。
西边四百亩插着白桩,稻苗疏密寻常,叶片泛着淡绿,间或有几处倒伏,是典型的江南夏末晚稻长相。
而东边立着红桩的四百亩水田,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景象。
整片田野郁郁葱葱,墨绿色的稻叶挺拔如剑,茎秆粗得几乎有成年人大拇指粗细,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浓绿的浪涛。一阵燥热的夏风吹过,西边的稻子被吹得东倒西歪,而东边的红桩田地里,禾苗仅仅是沉沉地晃动,根底稳固如铁,连一片倒伏的叶子都没有!
水田清亮见底,水面上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一条条巴掌长、红艳艳的鲤鱼在禾苗根部灵活穿梭,尾巴一甩,溅起朵朵泥水花。
朱元璋站在田埂头上。
他种过地,逃过荒,要过饭,打过仗,走遍了大江南北。
他见过天下所有的庄稼。
可眼前这种茎秆如竹、绿意浓得发黑的庄稼他这辈子从没见过!
朱元璋猛地弯下腰,不管田里的泥水多脏,直接把手伸进红桩田里,狠狠抓住一株禾苗的根须,用力往上一拔!
泥浆翻涌,禾苗纹丝不动。
朱元璋额头青筋暴起,双臂猛然发力,才硬生生将那株稻苗从深泥里拔了出来。
带出泥浆的根须,白花花的一大片,扎得深不见底,茂密得像一把老翁的胡须!
没有假接,没有偷梁换柱,更没有烂根发臭!
这是实打实长在深泥地里的好庄稼!
朱元璋捏着泥乎乎的稻根,手指有些发紧。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李景隆,嗓音发涩:
“九江,你这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第65章 不抽改成吊
最新网址:.biquluo哗啦一声,脚边的泥水里溅起一簇水花。
一条巴掌长的红鲤鱼甩着尾巴,从朱元璋踩塌的泥坑边一蹿而过,钻进了旁边浓密的稻杆丛里。
朱元璋原本盯着李景隆,被这动静引得垂下眼皮。
水田清浅,水草间浮动着一层细碎的浮萍,十来尾红白相间的小鱼正围着禾苗根部啄食落水的小青虫。
“稻田里养鱼?”朱元璋将手里的稻禾重新插进土里,把沾满泥的手掌在水里随意搓了两下,面皮上的紧绷消退了半分,“稻田里养鱼在浙东青田那边比较盛行,但全凭老天赏饭,多半养不大。你小子平日里在京城斗鸡走狗,连五谷都分不全,从哪儿扒拉来的这些偏门路数?”
李景隆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是土法放养,能跟老子这套精确配比的生态循环比?
心里骂归骂,李景隆脸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憨厚,伸手去扶老汉的胳膊:“舅姥爷,您这话就冤枉孙儿了。咱老李家祖上也是淮西种地的,血脉里就带着这本事!鱼在田里游,吃的是稻飞虱和烂草叶子,省了下地拔草的力气。鱼拉出来的腥臊粪水,又直接成了禾苗的养分。鱼肥了能卖钱添衣裳,禾苗还不生虫,这叫地尽其利、水尽其用。”
朱元璋哼了一声,虽然嘴角往下撇着,眼里那股多疑的冷光却彻底散了。
这几百亩田地的稻禾,绝不是靠往地里灌几桶粪水就能催出来的。杨宪当年在扬州把别处的稻子拔了插在一起糊弄他,底下全烂成了臭泥汤,而眼下这片地,泥土里透着一股温热的生机。
“少在咱面前卖弄。”朱元璋转过身,背着手踩在田埂上,草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黏腻响声,“你带人弄的那什么肥,带咱去看。”
“得嘞,您这边抬脚,当心滑。”
李景隆在前面引路,顺着田埂往村东头的洼地走。
还没走到跟前,一股混合着腐草、热土以及淡淡酸馊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洼地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五个巨大的深坑,表面全用两尺厚的黄泥严严实实封成了龟背状。其中三个坑已经挖开,正有几个老佃农光着膀子,挥动铁铲将坑底黑黝黝、泛着油光的熟泥往板车上装。
朱元璋几步跨到坑边,蹲下身子,直接伸手抓起一把黑肥。
泥质松散,温热烫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虽有一股沤烂的酸味,却完全没有生粪那种刺鼻的恶臭。
朱元璋的手指搓了搓黑泥,捻出一点白色的碎渣,放在眼前细看:“这是碎骨头?”
“舅姥爷好眼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李景隆顺势送上一记马屁,蹲在朱元璋身旁解释道,“这坑里的宝贝,是用牲口骨头渣子、生豆饼、草木灰,再加上村里的粪水,一层草一层料码起来的。码完了必须用死黄泥封死,丁点风都不能透。”
“为何要封死?”朱元璋追问,手里的黑土捏得紧实。
“这东西在地底下憋着,会自己发热。”李景隆拿手比划了一下,“闷上二十来天,里面的热气能把生豆饼和骨头全给煮熟了。要是露着天,肥力全随着热气散到天上去,成了废渣。闷透了,这黑泥就是地里的参汤。但有一条,起出来的熟肥性子烈,得提前半个月下田,泡足了水、散尽了燥火,才能插秧,不然准把苗根烧死。”
朱元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黑泥,半晌没吭声。
骨渣、豆饼、草木灰,这些东西乡下到处都是,寻常农户也知道往地里扬灰积肥,但从来没有人像李景隆这样,算着天数闷热,分着生熟下田。
西边四百亩没施这黑肥,叶子焦黄发软;东边四百亩下了黑肥,杆子粗壮如竹。
两相对照,清清楚楚。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黑泥随手抹在衣襟下摆上。他看着眼前这片延绵数百亩的绿浪,神色变得极沉。
“这法子,天下别的庄户可晓得?”
“没孙儿的发话,村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哪个外人能晓得?”李景隆拍着胸脯打包票。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那双小而聚光的眼睛冷森森地盯在李景隆脸上:“从今儿起,这白水村方圆十里,封了。”
李景隆一愣。
“毛骧!”朱元璋扬声喝道。
官道旁的荒林里草叶一晃,换了短褐的毛骧如鬼魅般窜出,几个起落便跪倒在田埂下:“臣在。”
“传旨给亲军都尉府,调五百精壮步卒,换了便服散在村子四周。”朱元璋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设明卡暗哨,凡有私自靠近这几百亩水田、打探积肥路数的,不论是流民还是别府的家奴,先扣下抽三十鞭子,再押进大牢严审!”
“臣领旨!”毛骧抱拳,退后数步隐入树林。
李景隆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动。
调锦衣卫便服来看庄稼地,全天下也就老朱能干出这事来。不过也好,省得自己天天让陈大刀带人牵狗防贼。
朱元璋转过身来,伸出一根带着泥垢的食指,狠狠戳在李景隆的胸口上。
“还有你。”
李景隆身子一挺,规规矩矩站直:“舅姥爷您吩咐。”
“把你这鼓捣肥、养鱼、防虫的道道,从头到尾,给咱写清楚。”朱元璋脸色冷肃,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李景隆脸上,“一个坑挖几尺深、埋几斤豆饼、加几桶粪水、封泥封多少天、下田泡几天水,事无巨细,全给咱记下来!敢漏掉一个字,咱不抽你,咱给你吊午门让百官看个够!”
李景隆连连点头:“回去就写,绝对写得明明白白,连三岁娃子看了都能照着做。”
“你最好老实点。”朱元璋收回手指,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生机勃勃的红桩田,喉头动了动,“秋收的时候,咱亲自带着标儿和文武百官过来割稻子。。”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李景隆心里嘀咕,秋收的时候只要称杆子一翘起来,吓死你个朱重八。
朱元璋不再多留,双手往后腰一背,踏着泥水大步流星地朝村口骡车走去,步履生风,竟比来时轻快了数倍。
李景隆躬身相送,直到那辆破骡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才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66章 新的搞钱路子
最新网址:.biquluo官道上的尘土渐渐落定。
那辆载着大明开国皇帝的旧骡车早没了影,林子边缘却多出几处若隐若现的动静。
“行了,老头子既然给咱免费看家护院,咱也犯不上在这儿吹风。”
李景隆拍掉衣摆上的碎草,翻身上马。
既然老朱接管了农庄,甚至打算在秋收时带文武百官来割稻子。原本打算在万圣节拿高产稻当寿礼惊艳全场的由头,眼下看来得另想辙。
“小公爷,咱这就回城?”陈大刀牵着马缰问。
“回城。回天上人间,数银子去。”
七月的应天府像个大蒸笼,秦淮河边的水汽蒸腾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景隆骑马进了聚宝门,径直拐进三山街。
如今金陵城里最出风头的,除了天上人间的歌舞,就是从那雅间里流出来的各式琉璃杯盏。透亮、净脆,在灯烛下泛着清光。达官贵人们家里设宴,案头上若没摆着两尊天上人间同款的琉璃高足杯,敬酒的底气都先弱了三分。
进了天上人间的后院,丝竹管弦的声音被隔在重门之外。
陈莞正坐在石桌旁,左手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右手执笔在细折账册上飞快勾画。
“少爷回来了。”陈莞听见脚步声,立刻搁下狼毫,起身迎上来。
陈蘅快步端来一碗镇了井水的酸梅汤,递到他手里。
李景隆仰头灌了大半碗,胸腔里的燥热总算压下去些许。
闲着也是闲着,搞点什么赚钱。
弄肥皂?
不行。眼下大明立国才多久,猪油是稀缺货,军民肚里都没几两膘,大量耗费油脂弄肥皂,老朱要是知道了,有可能真的会把他吊在午门外。
啪!
李景隆后脖子猛地一痛,抬手就是一巴掌。
掌心里黏着一摊血迹,还有只被拍扁的花脚黑蚊子。
“嘶——这秦淮河边的瞎蠓,咬人真狠。”李景隆揉着脖子骂了一句。
陈蘅瞧见,赶紧拿了块湿帕子凑上前,轻声细语:“少爷别抓,破了皮要留印子的。这伏天的蚊子毒得很,后院临着水,入夜后点了几盆艾草也不顶用,熏得人直淌眼泪,那蚊子还是成群结队往身上扑。”
蚊子。
艾草熏人。
李景隆盯着掌心里的血点,眼神动了动。
金陵城靠着大江,水网密布,七八月的蚊虫向来是一绝。平日里勋贵深宅内院要么挂香囊,要么烧艾熏蒿,烟熏火燎不说,还一股子呛鼻的焦苦味。
后世的夏日神物是什么?
花露水!
这玩意儿底子是高纯度酒精,再配上薄荷脑、金银花、和几味压味的香料。不仅驱蚊止痒,抹在身上更是冰凉透顶,还能当顶好的夏日香水用。
天上人间后院最不缺的就是蒸馏烈酒的作坊!
为了勾兑烈酒,后厨边上的蒸馏铁锅日夜不熄火,高纯度的蒸馏酒坛子堆了满满一地窖。
“陈蘅,别擦了。”李景隆一把拉开湿帕子,站起身来,“把西厢房腾出一间来,谁都不准进。”
陈蘅愣了愣:“少爷要做什么?”
“搞个能把金陵城妇人疯狂的宝贝。”李景隆转头看向陈莞,“莞儿,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子,带几个老卒去城里的生药铺子。按我说的抓药,分三家铺子买,别让人看出方子来。”
陈莞立刻抓起石桌上的炭笔和草纸,端端正正站好:“少爷您吩咐。”
“薄荷叶五十斤,要晒得极透的;冰片五斤,只要上好的龙脑;金银花三十斤;藿香、排草各十斤。”李景隆语速极快,“再去香料行,把波斯运来的安息香、蔷薇水全包圆了,不够就拿沉香木碎屑凑。”
陈莞笔尖在纸上飞转,记完后抬起头:“少爷,这又是薄荷又是龙脑的,是制避暑的药丸子?”
“药丸子顶个屁用,咱要制水。”李景隆咧嘴一笑,“能喷、能抹、能驱蚊、能当熏香的神仙水。”
三天后,天上人间后院的铁匠房被改成了临时作坊。
两口精铜打造的双层蒸馏锅架在柴灶上,铜管从锅盖顶端弯折出来,斜插进冷水桶里。
李景隆挽起袖子,头上扎着葛布巾,亲自盯着火候。
锅底下烧的是无烟的精细兽炭,锅里翻滚着浸泡透的薄荷叶与各色药料。第一道提纯出来的高纯度酒气顺着铜管流进冷水桶,冷凝成淡黄色的澄澈液体,滴答滴答落进下方的青瓷大瓮里。
屋里弥漫开一股极为古怪的气味。
初时是浓烈刺鼻的酒气与草药苦味,待到那青瓷瓮盛了大半,李景隆将碾成极细粉末的天然龙脑与化开的蔷薇香水顺着漏斗倾倒进去,拿粗桃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死死搅动。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
原本刺鼻的酒气竟然渐渐隐退,被一股直冲脑门的清凉幽香彻底盖过。
那香味不似寻常闺阁里的脂粉甜腻,反而带着山野清晨薄荷带露的寒凉,深吸一口,胸腹间的暑气竟像是被冷泉兜头浇了一遍,神清气爽,连脑仁都透着一股清亮。
“少爷,这……这味儿真好闻!”陈蘅站在门槛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晶晶的,“闻着一点都不闷,比宫里赏下来的百和香还要通透。”
“光好闻算什么本事。”李景隆招了招手,“过来。”
陈蘅乖巧地上前。
李景隆伸手抓起她的手腕。小丫头手背上赫然有两处被毒蚊子叮出来的红疙瘩,肿得老高。
他用指尖蘸了点清液,抹在小丫头手背的红肿处。
陈蘅身子轻轻一颤,随即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凉丝丝的……少爷,真不痒了!”
“这叫花露水。”李景隆将银勺扔回瓷瓮,长舒一口气,“夏日消暑、避秽、止痒、驱蚊,全活儿。”
他转过身,对陈莞招了招手:“去找琉璃坊的匠人,让他们连夜烧制一批小号的细颈琉璃瓶。只要三寸高,瓶身要扁,能握在手里,瓶塞用软木包红绸。”
陈莞算盘珠子一拨,小脸绷得极紧:“少爷,这瓷瓮里一共才得了不到三十斤。若是装三寸小瓶,一瓶盛二两,统共也就一百五十瓶。”
“一百五十瓶够了。”李景隆轻轻挥手,“物以稀为贵。一瓶二两,卖他三十两银子,还得限量,一人一天只准买一瓶。”
陈蘅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银子买一小瓶药水?”
“什么药水,这是天上人间的‘九秋清露’!”李景隆纠正道,“金陵城里的深宅大院,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和侯府夫人们,夜里被蚊子咬一个包,心疼得直掉眼泪。花三十两银子买一夏天的清凉安稳,顺带能在宴席上拿出来显摆,她们会嫌贵?”
三十两银子对平民是几年生活花费,对秦淮河边夜掷千金的豪商勋贵,不过是一顿花酒钱。
更重要的是。
李景隆看向桌上挑出来最上等的一小坛淡青色清液。
这最纯的一批,装进最好的琉璃瓶里,是要送进坤宁宫的。
把这东西送过去,不仅仅马皇后能用,等她赏赐给后宫那些嫔妃以后。
全金陵的贵妇人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花露水抢到手!
第67章 全当积德
最新网址:.biquluo次日正午刚过,皇城的青砖地皮被日头晒得直往上冒白烟。
李景隆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身,领口洗得雪白,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曹国公府亲兵。
三人步子迈得极稳,两手平平端着紫檀木匣子,每只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只三寸高的细颈琉璃瓶。
东宫承华殿外,守门的内侍刚要通传,李景隆已经晃着折扇跨过了门槛。
屋里没摆大冰盆,朱标向来节俭,嫌冰耗靡费,只在四角搁了几个青瓷水缸。屋子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艾草焦糊味。
“咳咳……咳……”
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咳,案桌后头传来翻动公文的沙沙声。
朱标穿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领口微敞,右手握着朱笔,左手拿着一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额角挂着汗珠,脖颈处清晰可见两三个红肿的大包,显然昨夜没少受蚊虫折磨。
朱雄英坐在偏案上练字,小脸热得通红,时不时抓挠一下白嫩的手背,字迹都有些歪斜。
六岁的朱萱宁领着五岁的朱芷安坐在竹席上,两个小姑娘手里各拿着一把小纨扇,委屈巴巴地互相拍打周围嗡嗡打转的花蚊子。
“表哥!”朱雄英眼尖,搁下笔就跳了起来。
“见过太子殿下。”李景隆收拢折扇,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随后冲朱雄英眨了眨眼,“大热天的,殿下怎么在屋里生火燎烟?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后厨走水了。”
朱标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你小子少说风凉话。前几天下过一场暴雨,这几日水汽全闷在城里,宫里的蚊虫凶得要吃人。母后不许铺张用冰,内官监就烧艾草熏蚊子。蚊子没死几只,倒把雄英和两个丫头呛得眼泪直流。”
“巧了不是。”李景隆嘿嘿一笑,抬手招了招,“九江就是来给殿下解围的。把东西端上来。”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将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案头上,顺手掀开盖子。
十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扁瓶显露出来,瓶身不过三寸,里面盛着淡青泛金的澄澈药液,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何物?”朱标挑了挑眉,“又是你那天上人间倒腾出来的烧酒?”
“喝酒伤身,这可不是喝的。”李景隆走上前,随手拔开一只瓶子的红绸软木塞。
一股清凉的幽香瞬间在闷热的殿内散开。
那气味没有寻常香粉的腻味,反倒像山间清晨结满白霜的嫩薄荷,吸进鼻腔,脑门上的热汗都跟着缩了缩。
李景隆拉过朱雄英的手腕,小家伙手背上有个刚被咬出来的红疙瘩,肿得发亮。
李景隆倾斜瓶口,倒出两滴清露抹在红肿处,用指腹轻轻推开。
“嘶——”朱雄英缩了缩脖子,随后大眼睛亮了起来,“凉!表哥,冰凉冰凉的,一点都不痒了!”
“真不痒了?”朱萱宁迈着短腿跑过来,扯着李景隆的袖口,仰着小脸,“表哥,宁儿腿上也挨咬了,宁儿也要抹!”
李景隆蹲下身,给两个小表妹的胳膊和小腿上都抹了点。
朱标看得真切,眼中闪过惊奇:“能止痒?”
“回殿下,此物名唤‘九秋清露’。”李景隆站起身,将那瓶开封的塞好递给朱标,“用极品龙脑、排草、金银花与薄荷经九道蒸馏取其精华制成。抹在身上避暑祛热,抹在蚊包上立竿见影。就算不涂,开着塞子搁在案头,蚊虫也不敢近身三尺。”
朱标接过瓶子,在自己脖颈的红肿处抹了少许。
刺痛抓挠的火热感顷刻间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着实是个好东西。造价不菲吧?”
“贵倒是不贵,就是费工夫。”李景隆压低声音,一脸肉痛,“这十瓶露水,足足耗了五百斤草药,两口铜锅日夜不歇地熬。”
朱标哑然失笑,伸指点了点李景隆的脑门:“你少在孤面前哭穷。这十瓶,孤收下了。”
“这一匣是给殿下和几位皇孙备的。”李景隆侧过身,指了指另外两个亲兵手里的匣子,“剩下这两匣,总共二十瓶,九江得送去坤宁宫。”
朱标面色顿时柔和下来,赞许地颔首:“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你快些送去吧。”
“臣告退。”
李景隆躬身一拜,领着亲兵退出承华殿。
穿过长长的宫巷,李景隆一路来到坤宁宫。
马皇后斜靠在紫檀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几个宫女正拿着细绢扇子在旁小心打着扇,窗格外头挂着厚厚的细纱帘子,阻隔了外面的燥热,却也让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舅祖母安好,九江给您请安了!”
李景隆还没迈进门槛,脆生生的嗓门就先传了进去。
马皇后睁开眼,见到李景隆,布满疲惫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是九江啊。这大热天的,不在你那曹国公府里猫着,跑进宫来受什么罪。”
“孙儿听说您这两天苦夏,夜里睡不安稳,心里急得跟油煎似的,哪还坐得住?”李景隆快步走近,亲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两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稳稳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
“又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艺儿?”马皇后笑着摇头,“上次你送的琉璃茶盏,咱分给了几个嫔妃,她们稀罕得什么似的。你这孩子,就知道瞎折腾。”
李景隆打开匣子,取出两瓶花露水,拔开木塞,一股极为清冽纯正的草木寒香瞬间充盈了内殿。
原本闷热污浊的空气,顷刻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马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发痒的喉头竟平复了下去,整个人神智为之一清:“这是什么香?不呛人,闻着胸口松快多了。”
“这叫九秋清露,是孙儿特意给您捣鼓出来的驱蚊神水。”
李景隆取了雪白的手帕,倒出几滴,递给伺候在一旁的掌事宫女:“舅祖母,您让姑姑给您在耳后和手腕上揉揉,保准凉风透骨,连蚊子都躲着您走。”
宫女小心接过去,在马皇后手腕和颈侧轻柔涂抹。
片刻后,马皇后眼里的倦意消退了大半,摩挲着手腕,惊奇道:“当真奇妙!凉而不寒,比那冰盆子舒坦多了。那些个艾草烟熏得咱嗓子疼,这水儿倒是一点烟气都没有。”
“那是自然,孙儿伺候舅祖母,哪敢不用心?”李景隆蹲在榻边,笑得人畜无害,“这儿一共二十瓶,最好的都在这儿了。您留上几瓶自个儿用,剩下的,您瞧着后宫哪位娘娘伺候皇上辛苦、夜里被蚊子咬得可怜,您就随手赏出去,全凭您老人家做主。”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二十只做工精致的琉璃瓶,目光微动,看向李景隆:“九江,这东西外头可有得卖?”
“回舅祖母的话,是臣才试着弄出来,外头还没影呢。”李景隆眨了眨眼,立刻打蛇随棍上,“臣琢磨着,这金陵城里的深闺妇人、勋贵女眷,哪个不怕暑热蚊虫?若是拿出去卖,必定抢破头。”
“你啊,满脑子都是做买卖的算盘。”马皇后失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李景隆顺势咧嘴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舅祖母,孙儿是个本分人。这九秋清露若是开卖,每一瓶能卖三十两雪花银。孙儿寻思着,后宫平日里体己银子也不宽裕,这买卖,臣自作主张,给您老人家留了三成份子。”
马皇后手里的念珠猛地一停。
她抬眼看着李景隆,目光锐利了几分:“三十两一瓶?你还要给咱三成?九江,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儿孝敬长辈,天经地义啊!”李景隆一脸委屈,“老李家拿七成,给舅祖母三成分红。有您在后头坐镇,满朝文武谁敢嚼舌根子说臣与民争利?再说了,后宫开销大,您手里多点银钱,也好常给外头的慈幼局、养济院添点吃食不是?”
马皇后看着李景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偏又句句说在理上的赖皮模样,静默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笑意:“你这猴儿崽子,比你爹当年滑头了一百倍。行了,东西咱收下了,那三成份子……咱替你攒着,全当是给宫外的穷苦孤儿积德。”
“得嘞!舅祖母圣明!”李景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只要马皇后收了这三成份子,再加上今天赏给后宫嫔妃的这十几瓶花露水。
明儿一早,整座金陵城的深宅大院,就得彻底疯掉。
李景隆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告退出了坤宁宫。
刚走到奉天门外的白玉石阶下,侧面角门处突然快步走出一个穿飞鱼服的高大身影。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面无表情地走到李景隆跟前,抱了抱拳,声音低沉:
“广德伯留步。皇上在谨身殿偏殿候着,让您即刻过去一趟。”
第68章 老朱你有皇道龙气
最新网址:.biquluo谨身殿偏殿的门槛被日头晒得发烫。
毛骧在门外收住脚,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李景隆整了整石青色直身的领口,迈腿跨了进去。
殿内摆设极其简朴,一张黑漆大案,几把硬木圈椅,案头堆着尺余高的奏折。
朱元璋脱了外面的明黄袍子,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细麻汗衫,挽着两只袖管,露出结实泛黑的胳膊肘。他手里捏着一把裂了缝的鹅毛扇,正对着案头上的折子呼哧呼哧扇风。
殿角搁着两盆井水,水汽蒸腾起来,热意反倒比外头更甚。
“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李景隆撩起衣袍,老老实实跪下行礼。
“行了,滚起来。”朱元璋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飞快划了一道赤红的道子,“少在咱面前装蒜。在白水村田埂上,一口一个舅姥爷叫得挺顺溜,这会儿回了宫,倒讲起君臣规矩了?”
李景隆顺势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一笑:“瞧您老说的,田埂上那是家常,进了大殿那是国法,臣心里有谱。”
朱元璋手里的鹅毛扇顿了顿。
他抬起眼皮,两道粗眉往下压,目光在李景隆身上扫了一圈。
“听说,你刚才捧着好几个紫檀木匣子进宫,先去了东宫,又去了坤宁宫?”朱元璋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李景隆脖子缩了缩:“殿下和舅祖母苦夏,臣尽点孝心。”
“尽孝心?”朱元璋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标儿那儿送了十瓶,妹子那儿送了二十瓶。那几个小皇孙、小丫头人手一份,连后宫几个偏殿的妃嫔都沾了光。咱这谨身殿离东宫就几步路,你小子的腿是折了,还是眼珠子抠了,怎么连个空瓶子都没往咱这儿递一个?”
李景隆心里直犯嘀咕。
老头子鼻子比狗还灵,锦衣卫这帮狗腿子脚程也忒快了,前脚刚送进坤宁宫,后脚他就全摸清楚了。
但给朱元璋?
坚决不行!
这抠门皇帝要是尝到了甜头,回头大笔一挥,直接给内官监下道旨,把天上人间的九秋清露定成岁贡,每年白嫖几百瓶,老李家还怎么靠这个割勋贵的韭菜?
李景隆脸上堆起极其真诚的憨笑,往前凑了半步:“舅姥爷,您这真是错怪孙儿了!那东西真不是给您用的。”
“放你娘的屁!”朱元璋眼睛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标儿用得,妹子用得,天下谁用不得?合着到咱这儿,倒不配用你那稀罕玩意儿了?”
“不是不配,是您老人家根本用不上!”李景隆两手一摊,满脸肃穆,义正辞严,“那药露是驱蚊避秽用的凡俗之物。您是何许人也?大明开国之主,承天受命的真龙天子!这紫禁城里的砖缝瓦沟,全靠您的皇道龙气镇着。那些不开眼的瞎蠓花蚊子,隔着三里地闻见您的龙威,早吓得魂飞魄散跌在泥里了,哪个敢往您龙体跟前凑?给您用那玩意儿,那是折辱了天子的煞气!”
站在殿柱旁的毛骧面皮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把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当了几十年皇帝,听过的奉承话能把奉天殿淹了,但能把“舍不得给”说成“真龙天子万虫辟易”的,普天之下也就李文忠家这个滚刀肉能张开嘴。
“扯淡!”朱元璋气极反笑,抄起案头的一枚镇纸在掌心拍得啪啪响,“龙气?龙气能挡得住吸血的虫子?昨儿夜里,咱批折子批到丑时,后脖颈子上被咬了三个核桃大的红疙瘩!又痒又胀,摸上去火烧火燎的,你方才说龙气镇着谁呢?说!”
“哎哟,竟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孽障蚊子?”李景隆大惊失色,一拍大腿,“毛指挥使,你们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连谨身殿的蚊子都拿不住,该罚!”
毛骧后背猛地绷直,眼角狂跳,恨不得冲上去撕了李景隆那张破嘴。
朱元璋把镇纸重重砸在案上:“少给咱岔开话头。拿来。”
李景隆双手揣在袖筒里,死命往后缩:“真没了!统共就得了那么两坛子药水,东宫十瓶,坤宁宫二十瓶,全分干净了。臣自己脖子上被咬了包,都是硬熬着用唾沫星子抹的!”
“真没了?”朱元璋眯起眼,眼神锐利。
“真没了!连瓶底子都刮给萱宁小表妹抹脚踝了!”李景隆把两只空袖管翻出来抖了抖,一脸肉痛,“这药露配方金贵得很,里头用了大食国的蔷薇露、极品龙脑,熬一小坛得耗几百斤生药。臣把体己银子全砸进去了,裤衩子都快当出去了。要是还有半滴,不给谁也不能不孝敬您老人家啊!”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看了足足三息工夫。
少年仰着脖子,眼神坦荡得跟白水村的清泉似的,除了那股死皮赖脸的无赖相,找不到半点破绽。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气笑了。
“好你个李九江。”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李景隆的脑门,“白水村的庄稼,你弄出那等神肥,藏着掖着。弄出个避暑驱蚊的露水,满宫里送,唯独漏了咱。到头来,倒成了咱的龙气不配用你的药水!”
“臣不敢,臣是一片赤诚!”李景隆缩着脑袋辩解。
“滚滚滚!”朱元璋抓起案头上的一卷废弃草稿,兜头就朝李景隆砸过去,“少在咱眼前晃悠,看见你这惫懒样咱就来气!滚回你的曹国公府去!”
“得嘞!臣这就滚,舅姥爷您好生歇着,保重龙体!”
李景隆接住那卷草纸,动作快得像条泥鳅,一哈腰,一溜烟退出了偏殿大门。
殿外廊下的热浪迎面扑来,李景隆脚下半点没停,步子越迈越大,转眼就出了奉天门。
偏殿里,朱元璋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将手里的鹅毛扇扔在案上。
“这个混账羔子。”朱元璋笑骂了一句,眼底却没半点真怒,“滑得跟条泥鳅似的,比保儿那闷葫芦多长了八百个心眼。”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案头那堆奏折,目光微沉:“白水村四周,盯紧了没有?”
“回皇上,五百名换了便服的锦衣卫已经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飞进去都得盘查。
“好生守着。”朱元璋抓起朱笔,面色重归帝王的威严冷肃,“秋收之前,谁要是敢动白水村一根稻草,咱扒了他的皮。”
出了西华门,李景隆直接翻身上马。
“小公爷,回府还是去天上人间?”陈大刀牵着马问。
李景隆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嘴角挑起一抹弧度:“去天上人间。让陈莞备车,把剩下的九秋清露分装好。”
“这东西,真能卖到三十两银子一瓶?”陈大刀有些咂舌。
李景隆拉动马缰:“三十两?那是昨天的价。今天在东宫和坤宁宫转了一圈,明天这金陵城里,少于五十两,连瓶塞子上的红绸布他们都别想摸着!”
马蹄哒哒踏碎街面的燥热,直奔秦淮河畔。
第69章 老朱眼红了
最新网址:.biquluo八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干净,曹国公府后院的青砖地上已经站满了亲兵。
算盘珠子噼啪乱响,陈莞坐在长案后头,两只手快得只见残影。案桌边堆着厚厚几摞账册,边角全用朱砂扎好。
“少爷,账目全盘清了。”陈莞抬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墨迹未干的红纸总账递过去。
李景隆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蟹黄包,斜眼扫过账单:“念。”
“城西那家专卖九秋清露的新铺子,按您的吩咐,每日只放五十瓶,门槛抬得极高,哪怕金陵城的贵妇抢破头也不多卖一滴。这部分单独立账,利钱留在公府备用。”
陈莞理了理账页,声音放低了些:
“至于天上人间这边,酒楼、歌舞加上蒸馏烈酒,这一个月扣除采买、人工和杂费,净落现银十四万两。城外窑口出来的通透琉璃器,前七日借着开业盲盒的由头大赚了一笔,后边寻常富商买不起,走货慢了些,但总共也净得五十万两白银。”
坐在旁边的常森手里攥着茶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裤腿上。
“多、多少?”常森跳了起来,连裤子都顾不上擦,眼睛瞪得铜铃大,“五十万两?就那些破沙子烧出来的瓶瓶罐罐?”
“大惊小怪,丢人现眼。”李景隆咽下嘴里的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京城勋贵富商有的是银子,他们买的不是沙子,是面子。这玩意儿放眼天下独一份,卖五百两是给他们脸面,嫌贵他们还进不来这门。”
李景隆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亲兄弟明算账。酒楼的买卖是咱们这帮兄弟拉扯起来的,十四万两里头,扣出两万两充作下个月的本钱,剩下的十二万两,晌午过后等茂太爷他们来了,按人头平分,现银带走。”
常森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至于这五十万两琉璃利钱,必须按白纸黑字的契约分。”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服,“东宫占两成,整十万两。坤宁宫占三成,整十五万两。这笔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差,现银入宫。”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后门大开。
十辆包着铁皮的重型大车鱼贯而出。每一辆车都由四匹健马拉拽,车轮碾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嘎吱声,车辙深陷数寸。
百余名披挂整齐的曹国公府亲兵按刀护在两侧,神情肃穆,煞气逼人。
李景隆骑着枣红大马走在最前头,手里晃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穿过正阳门。
车队径直停在紫禁城的西安门外。
李景隆翻身下马,亮出东宫侍读的腰牌,守门禁卫哪里敢拦这尊混世魔王,立刻放行入内。
十辆大车分成两路。四辆直奔东宫承华殿后库,另外六辆则一路运到了坤宁宫的后院库房门前。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坐在天井旁晒着刚采的干菊花。
内侍监的大太监带着十几个粗使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回话:“娘娘,广德伯差人把车队拉进后院了,正在卸箱子。”
“九江弄了什么东西来,搞出这么大动静?”马皇后有些诧异。
话音刚落,李景隆已经快步跨进院子,笑嘻嘻地拱手行礼:“舅祖母,孙儿给您送体己钱来了!”
马皇后领着李景隆走到后跨院。
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只大号樟木箱子,箱扣上贴着封条。
李景隆走上前,抬脚踢在最上头一口箱子,伸手掀开箱盖。
日光斜照下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两一只的官铸雪花银锭,泛着沉甸甸的银光。
马皇后身子微微一顿,停住了步子。
伺候在旁边的几个老宫女更是惊得捂住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是多少?”马皇后转过头看他。
“回舅祖母的话,总共十五万两雪花银。”李景隆从袖袋里掏出印着朱砂红印的账本,双手呈上去,“琉璃买卖,八月份纯利五十万两。您出一文钱占三成股,这是您该得的分红,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马皇后看着那张清清楚楚的账册,又看了看满院子的沉重银箱,面色严肃起来:“九江,这沙子烧出来的东西,真能换来这么多银子?”
“回娘娘,千真万确。这银子干干净净,全是金陵城和江南富商兜里的闲钱。”李景隆正色道,“您留着这笔钱,宫里添置冬衣、抚恤老卒家眷、给慈幼局支应开销,往后都不用看户部那帮铁公鸡的脸色。”
马皇后神色复杂,抬手指了指他的额头:“你这猴崽子,真把天捅了个窟窿。这么大一笔进项,你皇上舅姥爷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惊得跳起来。”
东宫文华殿偏殿,气氛同样古怪。
朱标站在几口敞开的银箱前,手里捏着东宫分红的十万两账单,向来温和儒雅的面容上满是无奈。
“十万两。”朱标手指在账单上弹了一下,“孤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用马车直接往东宫拉现银的。”
谨身殿内。
朱元璋正伏在御案前批阅福建布政司送来的灾情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福建遭了水患,急需调粮二十万石,户部尚书刚才跪在大殿里哭穷,连库房底子都快翻出来了,愣是凑不出五万两银子的赈灾现银。
朱元璋气得把朱笔摔在案上,心里火烧火燎。
北元残元在漠北跃跃欲试,边关数十万大军每天张嘴就是巨额粮饷,朝廷处处都要钱,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殿门轻响,毛骧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朱元璋揉着眉心,没好气地问道:“外头兵马司报过来,曹国公府拉着十车重货招摇过市进宫,保儿家那个混账小子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回皇上,是琉璃的首月红利。”毛骧咽了一口唾沫,“十辆大车,装的全是现银。方才已经分别送进了东宫和坤宁宫。”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眼神极锐利:“分红?分了多少?”
“东宫现银十万两。”
毛骧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坤宁宫现银十五万两。”
啪的一声脆响。
朱元璋手里那枚硬木镇纸直接被他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奏折四散。
“多少?”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毛骧,“你再说一遍!”
“东宫十万两,坤宁宫十五万两。”毛骧把头压在手背上,“这仅仅是上个月琉璃器具的干股分红。这门买卖首月纯利,不下五十万两白银。”
朱元璋站在御案后头,手里抓得御笔嘎吱响。
五十万两!
他朱元璋辛辛苦苦打天下,起早贪黑批折子批到后半夜,为福建灾区筹五万两银子把户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整个大明朝一年的赋税折色银加起来,才多少?
李景隆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拿着几把破沙子和石炭,在城外搭了个土窑,一个月就净赚五十万两?
更要命的是,那小子居然还真把二十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全送进了他老婆和儿子的私库里!
唯独漏了他这个堂堂大明开国皇帝!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泛黑的脸色憋得透出一阵赤红。
那是真金白银啊!能给边军换多少铁甲?能打多少副火铳?能买多少石军粮?
“二十五万两现银。”朱元璋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要钱折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御前大殿,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合着满皇宫里,就他朱元璋是个穷光蛋!
“毛骧。”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指节捏得发青。
“臣在!”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两下,眼底透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眼红与煞气:
“给咱把李九江那小兔崽子拎到谨身殿来!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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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收商税啊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还没迈出西安门,前头就多了一堵人墙。
毛骧带着四个缇骑,手按绣春刀,直挺挺站在城门洞的阴凉里。
“广德伯,留步。”毛骧皮笑肉不笑,侧身让出一条道,“皇上召您前往谨身殿。”
李景隆脚跟一转,叹了口气:“毛指挥使,脚程挺利索啊。我这前脚送完孝敬,皇上后脚就想我了?”
“皇上的脾气您清楚,莫让下官为难。”毛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衣角,调头往回走。
踏进谨身殿,殿里的空气燥热沉闷。
朱元璋背对着殿门,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李景隆熟门熟路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给皇上请安,皇上找臣,莫不是要赏臣几碗御膳凉面?”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
那张布满风霜的刀削脸上,两道粗眉拧成了一团。
“二十五万两。”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鞋底踩在金砖上,声声沉重:
“给标儿十万,给妹子十五万。李九江,恁给咱算算,咱这谨身殿到底缺了你哪样,合着咱连一文钱的边角料都不配见?”
李景隆跪在地上,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舅姥爷,您这叫什么话。您老人家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哪能看上这点铜臭银子?”
“放恁娘的狗臭屁!”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角,震得镇纸跳了跳:
“富有四海?福建闹水患,二十万人张着嘴要粮,户部尚书跪在咱脚底下磕头,连五万两现银都挤不出来!漠北的鞑子磨刀霍霍,九边将士的冬衣还没着落!你倒好,在城外搭几个破窑,拿河滩上的烂沙子烧成几个坛子,一个月净赚五十万两!”
朱元璋胸口起伏,指着李景隆的鼻子,吐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天下财货就那么多!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有数,百姓织出来的布匹有数!你倒腾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琉璃,从金陵城里搜刮走五十万两白银,小民百姓手里就少五十万两!这是奸商误国!”
李景隆跪在地上,心里连翻了几个白眼。
老朱啊老朱,你这脑子里装的还是老农那一套“天下银子用一两就少一两”的死脑筋。
你天天把商人当仇人,恨不得全天下都老老实实扛着锄头种地,结果呢?朝廷穷得叮当响,官员俸禄发不齐,最后只能疯狂印那擦屁股都嫌硬的大明宝钞。印出来还不许百姓用金银兑换,这到底是商人盘剥百姓,还是朝廷在白嫖天下?
李景隆直起腰板,不仅不害怕,反倒盘腿在金砖上坐了下来。
“皇上,您这话大错特错。”
殿内的毛骧吓得打了个哆嗦,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朱元璋脸色一沉,气极反笑:“咱错了?咱从红巾军起兵,打下这三万里江山,让百姓休养生息,咱错了?”
李景隆语气笃定,毫无惧色,“您说天下钱财就那么多,商人赚了,百姓就少了。臣斗胆问一句,天上人间卖那琉璃杯,买的人是谁?”
朱元璋冷声道:“达官显贵,士绅豪商。”
“对啊!”李景隆一拍大腿,“买琉璃的,是怀里揣着几万两银子、埋在宅子地窖里发霉生锈的富商巨贾,还有朝中那些家底厚实的勋贵!他们平日里把银子埋在地底下,不买米,不买布,这银子对大明朝而言,跟石头块子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李景隆继续说道:“臣把沙子烧成琉璃,卖给他们。他们把埋在地底下的死银子挖出来,交给了臣。然后呢?臣雇了江宁县三千个流民挖沙、运煤、烧窑,每人每月发一两二钱银子工钱!”
“这三千流民原本没有地种,只能沿街乞讨,甚至卖儿鬻女。如今他们有了工钱,能去粮铺买陈粮,能去布庄扯粗布,能给家里娃儿扯二尺红绳。粮商赚了钱,去乡下收粮,种地的农户手里的粮食卖出了价钱;布庄赚了钱,去织户手里收布,织女手里的棉线变成了铜钱!”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指着大殿外的天地:
“皇上,银子流转起来,它才叫钱!埋在地底下,它就是一堆破烂!天下财货不是恒定不变的,商人借着买卖,把江南富户手里的死银子,变成了三千流民肚子里的米饭、身上的棉衣!这怎么叫盘剥小民?这分明是劫富济贫,替朝廷养活了万千饥民!”
朱元璋被这一套连珠炮似的话说得愣了愣神。
死银子变成活钱?
让富人掏钱养活流民?
朱元璋在殿内踱了两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嘴里却依然硬气:“照你这么说,商人反倒成圣人了?士农工商,商居末流!自古定下规矩,商人贱类,囤积居奇,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若叫他们成了气候,天下农夫谁还肯安心种粮!”
“那是腐儒给朝廷喂的迷魂汤!”李景隆毫不客气地打断。
朱元璋脚步猛然顿住,眼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威压。
李景隆迎着那股杀气,脊背挺立:“所谓士农工商,是那些占着大片田产的士大夫编出来的鬼话!他们自命清高,把土地全揽在自己名下,借着功名免税免徭役。他们害怕商人有钱之后买地,害怕商人不听宗族摆布,这才把商人踩进泥坑里,定为贱类!”
“皇上,您想让国库充盈,偏偏把眼睛盯在田赋上。大明的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伺候那几亩薄田,遇上旱涝蝗灾,连自己都喂不饱。您就是把他们骨髓榨干了,能收上来几粒粮食?朝廷所有的税赋全压在苦哈哈的农民肩上,这叫仁政吗?”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变了。
“放肆!”朱元璋低喝一声,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滔天怒火,反而透出一丝沉重,“朝廷不收农税,还能收什么?你让咱去抢?”
“收商税!”李景隆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第71章 宝钞的弊病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厚底朝靴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歪理,全是歪理!”朱元璋猛地收住脚,转身指着李景隆,嗓门又扯开了,“咱要真依了你,放任天下商贾乱窜,这天下人全去倒腾买卖、烧那破沙子去了!地里的庄稼谁来收?没人种田,百姓吃什么?吃你的琉璃坛子?吃你的九秋清露?到那时候,满大街都是拿着银子的饿殍,人相食!江山社稷全得毁在你们这帮投机钻营之徒手里!”
这小老头,老农思维又占了上风,真以为做买卖跟出门捡钱一样容易。
李景隆直接坐在地上,身子往后一仰,单手撑着金砖。
“舅姥爷,您这就是典型的旱涝保收心态。”
朱元璋横眉立目:“你说什么混账话?”
“经商要是那么容易,天下早没人种地了。”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十个人去做买卖,三个亏掉底裤,四个勉强保本,两个小赚,能发大财的就那么一个。城西肉铺张屠户要是改行去贩私茶,不出三天就得让牙人坑得连底裤都当了。种地虽苦,好歹天不下大灾,春种秋收总有一口粗糠吊命。没那金刚钻,哪个农夫敢撂下锄头去搏命?”
“可商利动人心!只要有人发了暴财,后头就有一万个人跟着学!”
“学?那更好了。”李景隆拍了拍袍子,换了个更舒服的盘腿坐姿,“您老人家总觉得人人都去经商粮食就没人种了。那我问您,要是南京城里人人都去城外挖沙子烧琉璃,满大街都是琉璃杯,结果会怎样?”
朱元璋眉头拧成死结,没好气道:“怎样?”
“多则贱,少则贵!满大街都是琉璃杯,它就从五十两跌成五文钱!烧窑的亏了本,工钱发不出,自然就关门歇业。那些挖沙的流民没饭吃,扭头又得回乡去求地主租田种麦子。”
李景隆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调清晰:
“同理,要是真没人种粮,米价从两钱一石涨到二十两一石,商人看见种粮比倒腾丝绸还赚钱,他们自己就会买地、雇人、开荒去种粮!天下万物,物以稀为贵,粮以缺为尊。天地间自有看不见的一只手在后头拨弄着,您就是拿着鞭子赶他们走,他们也得跟着肚皮和银子跑,哪用得着朝廷天天拿死规矩把人栓在田埂上?”
朱元璋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不认输的硬气,“朝廷自有宝钞!咱发了宝钞,官府要采买、要抚恤,直接印就是了!何苦去跟那帮浑身铜臭的奸商磨嘴皮子收税?”
听到“宝钞”两个字,李景隆险些没憋住笑。
他直起身,叹了一口气。
“皇上,您真觉得那大明宝钞,能当现银使?那为何又要惦记这区区几十万两呢,您印就是了,一张印他个一百万贯。”
朱元璋眼神陡然转冷:“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一贯宝钞折银一两,铜钱一千文!凡有敢阻滞宝钞、拒收宝钞者,斩!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金口玉言,律法森严,谁敢不当银子使?”
“百姓敢。”
李景隆三个字扔出来,大殿里宛如砸下了一记闷雷。
守在殿柱旁的毛骧身子一震,立刻埋下头去。
“李九江!”朱元璋怒喝,眼底浮起实质般的杀意,“你活腻歪了?”
“臣说的是大实话。”李景隆浑不在意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青色纸钞,啪的一声甩在朱元璋脚边的金砖上。
那纸钞尺余长,上头印着龙纹和“大明通行宝钞”几个大字,边缘已经磨损发黑。
“这是上个月天上人间收进来的客账。”李景隆指着地上的两张桑皮纸,“面额一贯。皇上,您猜金陵城里的米粮铺子,现在认它值多少?”
朱元璋盯着地上的纸钞,面色铁青,没说话。
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两百五十文。这才洪武十五年!您老人家的宝钞发了才七年,一贯的票子,在秦淮河边的黑市上,已经跌到了两百五十文铜钱,连三钱银子都换不来!照这么印下去,再过十年,这东西连擦屁股的干草纸都不如!”
“混账东西!咱诛了你李家的族!”朱元璋额角青筋暴跳,右脚往前跨出半步,靴尖几乎踢到那张宝钞。
“您就是把臣的脑袋砍了挂在午门上,两百五十文它也变不成一千文。”
李景隆抬起头,眼神坦然甚至带着几分顽劣的挑衅:
“钱是什么?钱是信用!朝廷拿出一张印了字的桑皮纸,百姓凭什么认?凭他们能拿着这张纸,去朝廷的国库里换出一两真金白银!可咱大明朝干了什么?朝廷只管印宝钞发饷、买粮,但凡百姓拿着宝钞去官府想换现银、换铜钱,官库大门紧闭,一文不退!甚至朝廷收田赋、收商税,自己都不收宝钞,非要收粮食和生银子!”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空旷的偏殿:
“朝廷自己都不信自己的宝钞,只往外印,不往回收,甚至还不准金银兑换。这不是强盗行径吗?满朝文武不敢说,户部官吏只管奉承,天天在御前夸皇上圣明,一张纸能抵万金!可市井上的百姓心里明镜似的,拿到宝钞就跟接了烫手山芋一样,转头就想甩出去。没人要的东西,可不就得变成废纸?”
偏殿内鸦雀无声。
朱元璋盯着脚底下的两张旧宝钞。
殿外的阳光透进窗棂,照着纸面上那句严厉的朱印小字——“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
第72章 一梦三十年
最新网址:.biquluo空旷的大殿里,那两张皱巴巴的宝钞静静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罩在御案前。他盯着李景隆,腮帮子鼓了鼓,眼底翻涌的不是帝王常有的暴怒,而是一层化不开的狐疑。
十三岁。
李文忠家的这个混账东西,打小就在金陵城里撵狗摸鱼。就算李文忠打仗厉害,教出来的儿子顶多也就是个通晓兵法的纨绔。
可他刚才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从“死银子变活钱”到“宝钞信用”,满朝文武加起来,连户部那帮浸淫钱粮几十年的老官油子都憋不出来半个字。
“李九江。”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去,靴子踩在金砖上,慢慢踱到李景隆身前两步处站定:“老实招来。这套说辞,谁教你的?”
朱元璋脑子里把那些精通术数的大臣全过了一遍,眼神愈发阴冷。
“没人教臣。”李景隆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身子歪了歪,换了个更得劲的坐姿,“真要说教……那是老天爷托的梦。”
“托梦?”
朱元璋气笑了,抬脚踢了踢李景隆的官靴:“恁少在咱跟前装神弄鬼!白莲教那帮反贼造反才讲托梦,你一个大明勋戚,也敢拿神仙鬼怪糊弄咱?”
“臣不敢欺君。”
李景隆叹了一口气,收敛了面上的嬉皮笑脸,目光放空,看向殿外被晚霞染红的宫墙瓦当:
“今年开春,臣发了一场大寒热,浑浑噩噩躺了半个月。舅姥爷您也是知道的,差点没挺过来。”
朱元璋眉毛动了动。确实有这事,当时马皇后还特意差了御医去曹国公府送参汤。
“就那半个月,臣做了一个梦。”
李景隆语速放慢,声调低平:“梦里臣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的房子能高耸入云,夜里不用点油灯,满城灯火通明如白昼。没有马车,地上的铁盒子里坐着人,跑得比千里马还快。水里的大铁船比皇宫的宫殿还大。”
一旁当柱子的毛骧眼皮跳了跳,脑袋垂得更低。
朱元璋没有打断,只是眯着眼睛,静静听着。
李景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副认命的苦笑,“可臣在梦里,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平头百姓。臣在梦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从小被赶着去学堂念书。可是舅姥爷,臣资质平庸啊。”
说到这里,李景隆拍了拍大腿,满脸的懊丧与自嘲:
“满学堂都是聪明人,臣在里头就是个垫底的学渣!书读了十几年,先生讲的那些高深算术、造化天工,臣一概听不懂。人家能造飞天的铁鸟,臣连个铁条都打不利索。臣混了三十来年,浑浑噩噩,到头来也只学到了那个地方的皮毛!”
朱元璋身子前倾,追问道:“皮毛?”
“对,皮毛。”
李景隆掰起手指头算账:
“臣在梦里见大夫治病,臣醒来试着用大蒜捣鼓,这才碰巧救了舅祖母。
臣见人家喝烈酒,回想起来他们是用铁锅架着管子蒸出来的,臣就搭了锅灶蒸烈酒。
至于那琉璃,在梦里那地方满大街都是,盖屋子的窗户全嵌着那玩意儿,一文钱能买一大把!
还有堆肥,那地方的农人哪用什么童子尿,全靠石灰秸秆沤烂了发热杀虫……这些事,在那个地方三岁小儿都明白,臣不过是照猫画虎捡了些碎渣子用!”
偏殿里静悄悄的。
朱元璋低头看着李景隆,目光在他那张年轻稚嫩却写满无赖相的脸上转了好几圈。
如果李景隆吹嘘自己是文曲星下凡、神仙授书,朱元璋反倒会起疑心,甚至动杀机。
可这小子偏偏说自己是个“资质平庸的笨蛋”,在梦里读了十几年书,只混了个倒数,捡了点皮毛回来应付差事。
这说辞荒诞至极,偏偏和大蒜清露、烈酒、琉璃、堆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要是没有亲眼见过,谁能凭空想出拿沙子烧琉璃、拿大蒜治重症的法子?
朱元璋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李景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李景隆的鼻梁骨上:
“你……你个不争气的孽障!”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痛心疾首的抓狂:
“三十多年!老天爷让你在梦里待了三十多年啊!你怎么就只学了这点皮毛!”
老朱快气疯了。
那可是能造飞天铁鸟、让黑夜变成白昼的无上天工!这混球在里头待了三十年,居然天天混日子,只记住了怎么烧琉璃换钱、怎么酿烈酒坑人!
“造飞天铁鸟的图样呢!”朱元璋嗓门拔高,脸憋成了紫酱色,“日行千里的铁车怎么造?比宫殿还大的铁船怎么下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李景隆往后缩了缩脖子,弱弱地摊开手:
“舅姥爷,您这可冤枉死臣了。让您老现在去把《十三经注疏》一字不差全背下来,您背得全吗?隔行如隔山啊!臣当年在学堂里天天挨戒尺,能记住怎么烧沙子和算账,已经烧高香了。”
朱元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憋得直翻白眼。
暴殄天物!
简直是老天爷瞎了眼,把这种旷世机缘砸在了一头蠢猪身上!
朱元璋在原地转了三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死死压住想要脱鞋抽人的冲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神仙手段没带回来,这小子倒是把市井钻营的道道摸了个通透。
既然他能在梦里见识过那么大的天下,既然他能一眼看穿宝钞在民间的死穴……
朱元璋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李景隆。
方才的荒诞与震怒被强行压入眼底,帝王那股摄人心魄的沉凝再次浮了上来。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重压。
“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脚底下那两张磨损发黑的大明宝钞:
“你既然知道咱的大明宝钞的弊病。”
朱元璋眼眸微眯,俯视着少年:
“给咱说实话。这烂摊子,依你在那梦里见过的世面,该如何收拾?”
第73章 粮本位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盯着李景隆,两只手搭在腰间革带上,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鼓着。
“收拾?”李景隆换了个姿势,两手撑在身后的金砖上,脖子一歪,“回皇上的话,这事儿说到底就一个理儿,咱得在宝钞后头放真金白银。”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放金银?怎么放?”
“梦里头管这玩意儿叫钱庄,大一点的叫银行。”
李景隆抬手比划了一下:
“朝廷国库里存了一千万两生银,那朝廷在外头就只能印一千万贯宝钞。百姓拿着一张一贯的票子去官府,官府真金白银给人家兑出一两银子来!进出一文不差,言出必行。今天换,明天换,后天还能换。不出三年,全天下的商人就算背着刀,也只认朝廷的纸片,再没人愿意扛着沉甸甸的银锭子走州过府!”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
这道理粗暴、直白,一听就懂。
但朱元璋的脸色非但没缓过来,反而黑得像锅底。
“你个混账东西,在梦里待了三十年,脑子里全是泔水!”
朱元璋大步上前,一脚踩在那张宝钞上,俯下身冲着李景隆咆哮:
“咱大明要是有那么多银子,咱还印个屁的宝钞!户部每年收上来的官银总共才多少?九边要发饷,百官要支俸,黄河淮河年年修防,到处都在张着嘴要钱!朝廷要是国库堆得下千万两白银,咱直接给边军发白银不好?非得脱了裤子放屁,多印一道纸?”
唾沫星子险些喷到李景隆额头上。
李景隆身子往后仰了仰,避开迎面而来的吐沫,嘴里嘟囔:
“那没办法,银本位行不通,那是朝廷底子薄,怪不得臣。”
“银什么位?”朱元璋横眉怒喝。
“就是用银子做抵押。”李景隆揉了揉鼻子,低声道,“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弄到银子,臣在梦里见过一副天下舆图。往东走,出了浙江海面,穿过黑水洋,有一串倭人的海岛。”
朱元璋面色微冷:“日本国?”
“对,就在他们本州岛的西边,有一座大山,梦里头叫石见银山。”
李景隆压低了嗓门,神神叨叨地竖起食指:
“那山底下全是大银脉!矿石凿出来在火里一烧,淌出来的全是雪白雪白的亮银!臣在梦里听先生讲过,那座山里的银子,就算一年挖二百万两,挖个上百年都不带断的!”
“胡言乱语!”朱元璋断喝一声。
可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明显闪过一道亮光。
天下有这么大的银矿?
能挖百年?
朱元璋在原地来回踱步,步子比刚才慢了许多,显然是在心里盘算。可没走两步,他的脸再次沉了下来。
“李九江,恁少拿虚头巴脑的梦话蒙咱!”
朱元璋猛然收步,指着东边方向,声音里透着冷硬:
“日本国是咱定下的不征之国!风涛险恶,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洪武二年咱派杨载出使,那帮倭夷野蛮无礼,竟敢斩杀大明使节!如今方国珍的残部勾结倭寇,在东南沿海到处烧杀抢掠,汤和还在沿海卫所修城堡、筑海防!战船下海九死一生,咱为了你梦里不知真假的一座烂山,发十万大军去蹈海送死?”
李景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朱啊老朱,你定下十五个“不征之国”,说白了还不是嫌弃人家穷,打下来赔本赚吆喝?
真要是知道那座石见银山每年能产出几百万两白银,你恨不得把徐达和蓝玉绑在桅杆上连夜送过去把那座山铲平了!
“皇上息怒,臣也就是随口一说。”
李景隆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退而求其次:
“既然海外的银子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眼下又穷,那咱就退一步。银子做不了抵押,粮食总可以吧?”
朱元璋眉头一挑:“粮食怎么抵?”
“大明缺银子,可不缺吃粮的嘴。”
李景隆眼里泛着光,身子微微前倾:
“天下百姓可以不要银子,但不能不吃饭。朝廷要是能在各道、各府设下常平官仓,宝钞上印明白——一贯宝钞,随时能在官仓换精米两斗!市面上米贵了,官府平价换米出来;米贱了,官府收钞进仓。只要官仓里常年有粮,谁敢说那张纸是废纸?”
这叫粮本位。
在没有硬通货的农业帝国早期,粮食就是最坚挺的硬通货。
朱元璋整个人顿在原地。
粮抵宝钞?
以仓储定钞额?
朱元璋是从底层要饭起家的,太懂一碗白米在乱世里值多少命了。金银能饿死人,粮食却能救活人!如果大明的纸钞能在官仓里真真切切兑出粮食,民间谁敢拒收?谁舍得拒收?
可仅仅过了一息,朱元璋的神色再次黯淡,嘴角撇出一抹讥讽:
“好一个粮抵宝钞。李九江,你当咱的官仓是天上掉下来的?今年河南旱,陕西蝗,福建又闹大水!二十万石赈灾粮朝廷还在四处腾挪,各府官仓见底的不知凡几,你让咱去哪儿变出几千万石余粮压在仓里给百姓兑换?”
朱元璋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力不从心的沉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睁眼就是几百万人伸手要饭吃。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李景隆嘿嘿一笑,神色轻松起来。
朱元璋扭头看他:“你又想放什么狗屁?”
“白水村啊!”
李景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舅姥爷,您月前可是亲自去看过的。”
朱元璋目光动了动,没接茬。白水村那些疯长的大稻子,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邪门也最震撼的景象。
李景隆语气笃定,手掌在虚空里用力一劈:
“来年开春,皇上下旨,在江南各府县全面推广此法!一年能给国库多打出多少万石余粮?等官仓里的粮食堆得发了霉,拿这粮食做底子去定宝钞,天下谁人敢不服?”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逐渐被一层灼热的光芒驱散。
粮食增产,国库充盈,以粮定钞。
“而且……”李景隆嘴角扯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狂,“等咱靠着粮食把大明的家底攒厚实了,造上几千艘大铁船,练出几十万敢打硬仗的精锐水师,顺手把方国珍的余孽全碾死在大海里!到那时候,咱再去把那座能挖百年的大银山搬回金陵城,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朱元璋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年过半百、杀伐果决的大明开国皇帝,站在昏暗的殿中央,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外甥孙。
良久,朱元璋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意消散殆尽,只剩下那股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
第74章 大秤分银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手肘支在御案上,目光沉沉,盯着李景隆看了好半晌。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轻微哔啵声。
“九江。”朱元璋开口,嗓音沙哑粗重。
李景隆躬着腰,规规矩矩应了一声:“臣在。”
“你在梦里撞见那些怪力乱神的勾当,出了这个门,给咱烂在肚子里。”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李景隆跟前,粗粝的大手拍在他肩头上,“要是外头漏出半个字,不用别人弹劾,咱先扒了你的皮,再让你爹拿军棍抽折你的腿。听清没有?”
李景隆连连点头,脖子缩得极快:“舅姥爷您放一百个心!臣又不傻,这要是传出去,文华堂那帮老夫子还不得把臣当成妖孽架在柴堆上烤了?臣这辈子就想继承我爹的国公当当,有吃有喝,脑子被驴踢了才往外头嚷嚷。”
朱元璋嘴角扯了一下。
这混账王八糕子,李文忠还没死呢就开始惦记爵位了。
“少跟咱装蒜。”朱元璋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悬在御案后头的大明舆图,“白水村那些田,咱让毛骧派人日夜盯着。等秋粮开镰,咱亲自去称重。”
朱元璋话头停住,片刻后重重哼了一声:“要是产量没有高多少,你看咱怎么收拾你!”
“那要是成了呢?”李景隆大着胆子问。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成了,粮抵宝钞的事儿就照你说的办。你滚回去,给咱把那个什么常平仓、兑换法子,写个周全的章程递上来。字写工整点,再敢画那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咱撕了塞你嘴里!”
“臣遵旨!臣告退!”
李景隆生怕老朱反悔,行礼利索得像脚底抹了油,倒退三步,一溜烟蹿出了谨身殿。
朱元璋看着晃动的殿门,摇了摇头,御案上的硬木镇纸被他重新拿回手中把玩。
“粮本位……石见银山……”老朱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灼热。
出了午门,日头正毒。
八月的金陵城热浪滚滚,青石板路面晒得泛白。
李景隆扯开领口,跨上枣红大马,晃晃悠悠往曹国公府走。
刚拐进曹国公府所在的太平里街口,李景隆就听见自家跨院传出一阵阵嘈杂的呼喝声。
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栓满了高头大马,几个国公侯爷府上的亲兵家丁聚在一块儿嚼舌根,见李景隆骑马过来,齐刷刷挺直腰板行礼。
“小公爷回府了!”
门子这一嗓子喊出去,跨院大门登时被猛地撞开。
李景隆刚迈进正厅,迎面就冲上来几个彪形大汉。
常茂坐在正座右侧,常森在旁边急得转圈;冯诚、傅让两个伸长了脖子,连魏国公府的徐膺绪也早早占了座位,满屋子全是汗味和浓重的粗喘。
“九江!我的亲娘咧,你可算回来了!”
常森一个箭步窜上来,双手抓住李景隆的肩膀死命晃:“你进宫送银子送了两个时辰!哥哥们在这儿坐立难安,茶水都喝了八壶,肚子里全是水响!”
“松手松手,袍子要被你扯烂了。”李景隆一把拍开常森的爪子,大摇大摆走到主座坐下。
陈蘅立刻递上一盏晾得正好的酸梅汤。
李景隆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角,斜眼看着这帮眼珠子冒绿光的二世祖:“慌什么?天塌不下来。陈莞,搬出来!”
“是,少爷。”
内堂屏风后头,陈莞领着十几个健壮家丁,吭哧吭哧抬出六只沉重的樟木大箱。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陈莞拿钥匙旋开铜锁,箱盖轰然翻开。
屋里的喧闹声瞬间掐灭。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官铸雪花银锭,带着刺目的白光,晃得一屋子武将勋贵挪不开眼。
“酒楼扣除下月本钱,净落十二万两。”
李景隆翘起二郎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在座的各位,当初凑了份子的,按契约人头均分。常家、徐家、冯家、傅家……一家一万两千两,现银,立刻抬走。”
“吼!”
常森怪叫一声,直接扑到银箱旁边,抄起两只银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铮鸣。
“真金白银!一万两千两!”冯诚眼珠子通红,一把抱住一只木箱,咧嘴大笑,“老子长这么大,手里从没攥过超过三百两!往后去秦淮河吃酒,老子用银锭砸开老鸨的门!”
徐膺绪笑嘻嘻地抓起一把碎银往空中一抛:“九江,跟着你混,那是真长脸啊!”
“行了,收起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李景隆放下茶盏:“这才是酒楼的小头。城外大窑出来的琉璃,首月纯利五十万两。”
斯!
原本还在抢银锭的众人,动作全僵住了。
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傅让手里的银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李景隆脚边。
“多……多少?”傅让结结巴巴地问。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竖起五根手指:“五十万两。东宫十万两,坤宁宫十五万两,方才本少爷已经亲自送进紫禁城了。”
“茂太爷,按照契约,一会另外抬走五万两。膺绪还有冯诚,三万两,傅让一万两。”
他们知道琉璃赚钱,可做梦也想不到,几车破石头烧出来的玩意儿,一个月能弄来五十万两白银!那可是大明朝一省一年的赋税!
徐膺绪猛然转头看向常茂,脸色铁青,捶胸顿足地嚎了一嗓子:“亏了!亏到姥姥家了!当初分琉璃股子的时候,我怎么就只认了三份?我真该死啊!”
冯诚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景隆跟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抱住李景隆的大腿:
“九江!九江兄弟!我的亲哥!当初是我眼瞎,没把家底全押上!那琉璃份子还有没有?匀我一份,不,匀我半成!我把我爹在凤阳的三百亩良田折给你,外加城南两个布庄!”
傅让也疯了,挤开冯诚往上凑:“九江!我把我家老爷子的照夜玉狮子偷出来给你!只要一成份子!一成!”
“去去去,滚一边去。”李景隆抬脚把两人踹开,整了整衣袍,嘴角挑起一抹弧度,“契约签了就是签了,当本少爷这里是菜市口呢?要想加注,等下一批新东西出来再说。”
众人一听,耳朵全竖了起来。
“还有新东西!”常茂猛然站起身,目光如炬。
第75章 这不能怪我啊
最新网址:.biquluo“新东西是有,不过得等这一波赚踏实了再说。”
李景隆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先把这批银子运走。一个个杵在咱家厅里,传出去倒像曹国公府开了钱庄。”
“运!马上运!”
常森嗓门最大,一把扯过跟班手里的麻袋,两手并用往里塞银锭:“谁敢拦老子,老子跟谁急!”
冯诚和傅让也顾不上世家公子的体面,一人抱紧一个沉木大箱,生怕动作慢了银子被旁人顺走。徐膺绪抓了两锭大的塞进袖筒,沉甸甸的坠得袍子直往下斜,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不多时,曹国公府门前几辆大车轧着青石板辚辚离去。
常家兄弟回府最快。常茂如今袭了郑国公,是常家的当家人,一进正厅就往太师椅上一坐,目光落在自家三弟身上。
常森脚步发虚,正打算溜回东院。
“站住。”常茂敲了敲桌子。
常森身子一僵,转过身时脸上堆满笑:“大哥,有事儿?”
常茂声音平稳:“你手里留两千两,剩下的入公房。往后少去秦淮河打茶围,跟着九江做正经事。”
“一万两入公房?”常森眼珠子瞪圆,刚想嚎,对上常茂那双虎目,脖子一缩,低声咕哝,“你那五万咋就不入。”
另一头,颍国公府和宋国公府里。
冯诚刚进门就被他爹冯胜堵在二道门下。老国公手里拎着藤条,脸色发黑:“小畜生,大白天的套车拉着铁箱子进出,搞甚幺蛾子?”
“爹!您先瞧瞧这是啥!”冯诚把箱盖一掀。
白花花的银子映着太阳光,晃得冯胜眼角抽搐。
“哪来的?”冯胜手里的藤条扬了起来,“你敢在外头倒腾私盐?”
“冤枉啊!”
冯诚腰杆挺得笔直,长这么大第一回迎着老爹的藤条不躲闪,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这是跟九江合伙倒腾琉璃和烧酒分的红!整整四万两千两!儿子也是有进项的人了!”
冯胜眉头拧成死结,狐疑地盯着儿子:“李文忠家那个混小子?他能有这本事?这营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
“伤天害理?”
冯诚把胸膛拍得山响,下巴抬到了天上:“爹,您借儿子十个胆子,儿子也不敢!这买卖,东宫和坤宁宫占大份!九江今儿刚进宫给太子爷和皇后娘娘送了二十五万两银子!您要是嫌这银子烫手,儿子明儿抬进宫充了内帑去?”
冯胜手里的藤条慢慢垂到了地上。
老将眼角跳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太子占份,皇后坐镇。
“咳。”冯胜干咳一声,收了藤条背在身后,语气生硬,“既是正路来的……自己收着吧。少去胡混,多向九江学学!”
“得嘞!”冯诚咧嘴一笑,让下人抬起箱子就往自己跨院跑,那步子轻快得跟踩了云彩似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
秋风萧瑟,卷着塞外的黄沙扑在都督府行辕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燕王府后院原本清静的马厩被拆了大半,临时搭起七八座红砖灶台。院子里架着两口巨大的熟铁瓮,紫铜盘蛇管曲折盘旋,一头连着瓮口,一头伸进盛满井水的冷木桶里。
整个跨院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怪味。酸臭、浓烈,大蒜被煮烂的辛辣气直冲脑门,熏得守在外围的亲兵连连抹眼泪。
徐增寿顶着两个黑眼圈,衣服早被扯碎了袖子,脸上抹着两道黑灰,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勺,盯着铜管底下滴出的液体。
吧嗒。
吧嗒。
清亮的液体一滴滴落在青瓷碗里。
“老三!”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在大门处炸响。
徐增寿浑身打了个激灵,手里的铁勺差点掉进灶坑。
徐达大步流星跨进院子,身上还披着半身锁子甲,手按刀柄,靴子踩在满地的烂蒜泥上,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爹……大将军!”徐增寿慌忙直起身子,结结巴巴行礼。
徐达站在灶台前,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蒜皮和十几个打碎的泥坛子,脸色比锅底还黑:“一个月了。老子从中军拨给你两千斤紫皮大蒜、三十坛上好烈酒!你就给老子折腾出这一地烂泥?”
“爹,这……这不能怪我啊!”
徐增寿叫起屈来,指着地上的铜管:“熟铁瓮也是按样式打的,烈酒早就蒸出来了,伤兵营拿去擦背,确实少化了许多脓!可那大蒜清露……它就是出不来啊!”
徐达大喝一声:“出不来?”
徐增寿抹了把脸上的汗,委屈得直跳脚,“他李九江当初指挥三十个亲兵捣蒜,捣完加水加酒,拿生绢滤了几遍就成了!儿子全照着做了,可兑出来的水一放进瓷瓶,不出三天全馊了!倒出来的油星子根本化不开,涂在狗背上,那狗叫得比狼还惨。”
徐达听得青筋暴起。
“照着做了?”
徐达几步跨上前,一把拎住徐增寿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到灶台边,指着那一锅黄褐色的蒜浆:
“大军还有半月就要出塞巡边!军中受了刀枪伤溃烂发热的弟兄正等着这救命的药水!戴思恭在京城用此物救活了四个肺痈民妇和几个伤口化脓的死囚,邸报都送到了老子案头上!你这厮成天在京里跟李九江穿一条裤子,连这点本事都没偷学到手?”
“爹!肯定是九江留了后手啊!”
徐增寿扯着嗓子嚎:“他防着咱们呢!他那生绢是怎么浸的?酒是大火蒸还是慢火吊?捣烂的蒜要放多久才兑药?他一个字都没写在图纸上!这小王八蛋心黑着!”
“还敢推卸!”
徐达气极反笑,反手解下腰间的牛皮革带,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啪!
“哎哟!爹!亲爹!”徐增寿抱头鼠窜,在灶台周围狼狈逃窜,“别抽脸!儿子昨儿一宿没睡,眼都快瞎了!”
“老子抽死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徐达步步紧逼,皮带抽得风声呼呼作响,“徐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饭桶!老子在外提着脑袋打仗,你在后方连个药方都抄不明白!老子再给你三天,折腾不出药水,老子把你绑在先锋营的马料车上,去塞北啃沙子!”
徐增寿捂着屁股在烂蒜泥里打滚,哭丧着脸:“三天哪够啊!爹,您就是把我剁碎了扔锅里,它也出不来神药啊!要不……要不您上一道折子,跟皇上把李九江要到北平来?他来了一准成!”
第76章 请旨调李景隆北上
最新网址:.biquluo马料棚旁的蒜泥腥气被秋风一卷,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徐达手里的牛皮革带刚扬起来,院门外的回廊下就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童音。
“父王,追!追舅舅!”
一个刚满两岁的小娃娃迈着两截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撞进门槛里,骨碌碌摔了个结实,反倒咧开嘴坐在地上乐。后头跟着个五岁光景的小胖墩,手里攥着半块咬碎的糖糕,一边擦脑门上的虚汗,一边扯着尖嗓子喊:“高煦慢点跑,摔破头娘又要掐你屁股!”
徐达硬生生刹住胳膊,那根浸了汗的熟牛皮带在半空抽出一记脆响,收回了腰后。
跨院月亮门外,燕王朱棣迈着大步走进来,外头罩着玄色团领窄袖袍,腰束革带,面容沉毅。朱棣身侧,燕王妃徐妙云扶着腰,腹部高高隆起,估摸着已有六个月的身子,步伐却稳当得很。
“大姐!亲姐啊!”
徐增寿像被开水烫了尾巴的猫,手脚并用从泥地里蹿起来,带着一身烂蒜味,连滚带爬窜到徐妙云身后缩着,只露出一双沾满锅灰的眼睛:“救命!爹疯了,要把弟弟剁碎了垫马槽!”
“站好了!缩头缩脑像个什么样子。”
徐妙云没好气地侧过身,拿手帕掩住口鼻,皱了皱眉:“一身泔水味,离炽儿和高煦远些。”
小胖子朱高炽颠颠跑过来,本想摸摸舅舅的裤腿,被那股冲鼻子的蒜臭味熏得打了个喷嚏,扭头就躲到了朱棣腿后。
徐达面色稍缓,黑铁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对大女儿道:“挺着肚子到处跑什么?这混账东西不争气,老子教训他两句,省得他丢人现眼。”
“爹,您在院子里喊得震天响,后宅隔着两道穿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妙云看了看满院子的烂摊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紫铜管和碎瓦罐,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瓮底,咕嘟咕嘟翻滚着黄沫子。她转头看向徐增寿,声音平缓却带着威严:“九江给你的图纸呢?”
“在……在怀里揣着呢。”徐增寿吸着鼻涕,摸出一张油渍麻花的黄麻纸递过去,“姐,真不是我不尽心!九江那小子邪性,他做的工序看着简单,可捣烂的大蒜要放多久、下酒的火候要多大,弟弟我就看了一次哪里记得全!弟弟试了三十多坛,出来的全是一包臭水,军医拿去抹烂肉,直接把人疼晕过去了!”
徐妙云接过图纸,扫了两眼,递给身边的朱棣。
朱棣接过来,粗糙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两下。
朱棣来北平就藩两年有余,他整日跟着老丈人徐达在巡边行营里摔打,塞北风沙大,刀箭无眼,军营里那些汉子受了创伤,十个里有六个熬不过化脓发热这一关。
邸报朱棣前几天刚在徐达的书房里见过。
那是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命的宝贝。
“增寿这脑子,让他算账他能把铺子赔干净,让他琢磨配药,着实是为难他了。”
朱棣把图纸折起来塞进袖中,看向徐达:“大将军,大军还有半月就要出塞巡查边墙,这药水若真能在军中用上,巡哨的儿郎们便多了一层保障。既然北平这头熬不出来,何必在这里死磕?”
徐达瞪了朱棣一眼,闷声道:“金陵离北平两千里地!瓷瓶里的药水运过来,路上一颠全馊了。老子本想着老三学了手艺,在北平设个药局,自给自足。谁知道这废物点心连个学徒都不如!”
“药水运不过来,活人还能运不过来?”
朱棣嘴角微动,语气带着塞北汉子的干脆:“让李景隆北上。”
“胡闹。”
徐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李九江如今顶着东宫侍读的衔,在金陵给太子办差,又深得上位看重。他是曹国公的长子,李文忠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能放他来塞北吃沙子?”
“大将军,此一时彼一时。”
朱棣弯腰一把将地上的朱高煦捞进怀里,任由小家伙抓着自己的胡茬,目光看向南面:“九江弄出这大蒜清露,戴思恭已经验过了神效。他李家是勋贵又是皇亲,军功是立身之本。如今边军出征在即,需要他这门手艺活命,于公,是朝廷大义,于私,他李九江若能把这活命的药局在大宁、北平、开平卫全办起来,九边将士谁不承他一个人情?”
徐妙云在旁边接了话头:“爹,王爷说得在理。九江那孩子性子跳脱,最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老三问他要方子,他会留一手。但若是朝廷的明旨,再加上北伐各卫所的求药文书,他躲不过去。”
徐增寿一听,立刻精神抖擞地探出脑袋:“对对对!把他弄来!凭什么我在北平啃沙子捣蒜,他在金陵吃秦淮河的肥鸭子!爹,您上一道八百里加急,让皇上把他发配北平!”
徐达一脚踹在徐增寿屁股上,把徐增寿踹得一个趔趄。
“滚一边去!”
徐达骂了一句,低头看着满院子的狼藉,黑铁般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为将者,不疼惜麾下士卒的性命,仗就打不长久。
“燕王,折子你来起草。”
徐达转过身,大步朝跨院外走,玄色披风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字句写实些,把伤兵营里脓疮溃烂的惨状给上位报过去。就说北平按图仿造,工序难明,药水失效,请旨着曹国公长子李景隆,携工匠秘法,北上军前效力。”
朱棣单手抱着儿子,躬身应道:“小婿这就去办。”
徐达刚跨出门槛,脚步又停了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老三,把院子里的烂泥给老子扫干净,少了一片蒜皮,晚饭扣你半斤肉!”
院门外亲兵的甲片碰撞声渐渐远去。
徐增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揉着发酸的腮帮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哎呦我的娘,九江啊九江,你可别怪兄弟不讲义气,是你先给兄弟挖坑的。”
徐妙云抚着隆起的小腹,瞥了地上的弟弟一眼:“你少在这儿嚼舌根。九江到了北平,有你受的。他那张嘴,能把你挤兑得钻地缝。”
朱棣把怀里的朱高煦放回地上,拉着朱高炽的手,眼底浮起几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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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七章更新完毕!(??v?v?)
第77章 不思变通戴思恭
最新网址:.biquluo八月中旬,金陵城落了一场干透的火雨,秋老虎把秦淮河两岸的青砖地烤得能烙大饼。
李景隆穿一件宽松的白葛纱单衣,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凉丝丝的青石板上。他面前摆着个硕大的白瓷大碗,手里握着一根小银勺,正卖力地捣鼓着碎冰。
碗里垫了细细的刨冰,上面浇着两勺熬得浓稠的野蜂蜜,再铺上一层切得齐整的蜜渍秋梨丁、紫葡萄肉,最后淋上一勺泛着酸甜味的杨梅稠汁。
“少爷,这冰吃多了该闹肚子了。”陈莞蹲在一旁的小兀子上,手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得飞快,嘴里却忍不住念叨。
“懂个屁,这叫消心火。”李景隆拿勺子挖了一大块裹着冰晶的秋梨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凉气直冲脑门,舒坦得哼哼出声,“整天看你们算账,老子脑仁都要给银子砸出坑来了。这天热得狗都懒得叫唤,不吃口冰,少爷我迟早得厥过去。”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皂靴踏在滚烫的石阶上,吧嗒吧嗒直响。
戴思恭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跨院。
老御医连官轿都没坐,身上的石青色六品官袍被汗水浸得前后透心,花白的胡须全被汗珠黏成了一绺一绺,手里的药箱带子险些滑到肘弯。
“哎哟,伯爷!火烧眉毛了,您家怎的还有闲心在这儿摆弄冷食!”
戴思恭喘得跟拉风箱一样,顾不得行礼,两步跨到石阶前,抬袖子胡乱抹了把汗。
李景隆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的银勺在瓷碗边沿敲出清脆的响动:“戴院判,咱曹国公府的大门没拦着你,合着是让你来当号丧鬼的?坐下,喝口凉茶把舌头捋直了再喷唾沫。”
陈莞机灵地搬来个绣墩,又递过去一碗温吞的薄荷茶。
戴思恭哪有心思喝茶,两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小公爷,成了!又没全成啊!”
“什么成了没成的,打什么哑谜。”李景隆把空碗往旁边一推,打了个满意的饱嗝。
戴思恭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十个死囚!由老夫亲手在刑部大牢的地窖里种下的牛痘痂浆。十个人全起了红疹子,发了三天低热。您当初说的一丝不差!眼下十个人龙精虎猛,连顿饭能啃下三个大黑面馍馍!”
李景隆挑了下眉毛:“既然与我说的无二,你火急火燎跑来嚎什么?难不成那两头母牛让人偷去宰了下锅?”
“牛好好的!是人要没了!”
戴思恭两眼急得泛红,双手猛一摊:“小公爷忘了节气!今日是八月十三,再过半个月便是秋分!刑部和大理寺的勾决文书昨儿个就已经送进通政司了!那十个种了牛痘的死囚,全在秋后问斩的正册上!秋分一过,午门外开刀问斩,人头一落地,咱这三个月的心血全毁之一旦啊!”
李景隆听完,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老夫私下去找了刑部的郎中,想把这十个人从斩监候的册子里划拉出来,可人家根本不买账。”戴思恭急得直跺脚,胡子乱颤,“刑部的官老爷说了,三法司会审定的案子,御笔勾决的死囚,除非皇爷下特赦明旨,谁敢私自挪动一个人头,那就是掉脑袋的死罪!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没法子验证!”
“怎么验证?”李景隆斜着眼看他。
“天花啊!”戴思恭嗓门拔高了半截,又赶紧捂住嘴,做贼似地朝院门外看了一眼,这才低声叫苦,“如今大明南北安宁,京畿一带压根没有痘疮蔓延的由头。这牛痘到底能不能防住天花,老夫只是推断,天下医者谁肯信?即便免了这十个人的死罪,总不能等个三年五年,等到哪里起了痘疮大疫,再把他们拉过去试吧?要是等不到,这算成了还是没成?”
一通连珠炮吐出来,戴思恭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皮影,垮坐在绣墩上直喘粗气。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边是阎王爷催命的秋决屠刀,一边是无法在活人身上验明正身的医学悬案。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戴老头,你念了一辈子的医书,把自个儿念成个棒槌了不是?”
戴思恭一愣:“伯爷何出此言?”
“刑部归谁管?大理寺归谁管?这天底下的刀把子和笔杆子,到底归谁管?”李景隆拿手里的象牙折扇敲了敲戴思恭的脑袋瓜子,“你去找刑部郎中顶个屁用!人家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官,犯得上为你担抄家灭门的干系?你放着紫禁城里最大的主子不找,偏要去阎王殿门口跟小鬼打商量,你脑子让浆糊糊住了?”
戴思恭揉着脑门,苦着脸道:“老夫何尝不知要求皇爷!可怎么求?老夫要是上一道折子,说自个儿拿死囚试了牛身上刮下来的烂脓水,还求皇爷免了死罪,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把老夫生吞活剥了!治下无方、滥用酷刑、蛊惑君上,哪一条扣上来老夫都吃不住啊!”
“谁让你说烂脓水了?”李景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拿扇子指着他,“你就不能换个由头?写折子你不会润色?你就写,太医院偶得古方秘法,取祥瑞之气化毒为甘,于狱中调治疠气之变。十名死囚感沐皇恩,沉疴尽退,体魄异于常人。为究天地医理、为大明黎庶求万全之方,恳请圣上法外开恩,将此十人暂缓勾决,发往太医院药圃充作试药劳力!”
戴思恭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唇动了动:“这……皇爷能准?”
“皇爷准不准,看的是用处,不是看你那十个死囚的贱命。”李景隆舀了一勺冰沙往嘴里送,“舅姥爷杀伐决断了一辈子,死十个囚犯算个鸟?他要的是实证,是这方子到底能不能用!”
戴思恭喉头动了动,又抛出那个死结:“可……可还是没法验证啊!若无天花实证,皇爷多疑,回头查问起来,老夫拿什么交差?”
“你是真傻还是跟老子装纯良呢?”李景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瞅着这位太医院一把手,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弧度,“京畿是没有痘疮大疫,可刑部大牢、锦衣卫昭狱,乃至兵马司的死牢里,难道连一件染过痘疮死人的破棉袄都翻不出来?人痘之法在大明传了多久了?你戴神仙手里,难道连一钱陈年的痘痂粉都弄不到?”
戴思恭听到这里,后脑勺腾地冒出一股寒气。
“小公爷的意思是……”
李景隆声音平静得很,语调里没有半点波澜,“你从库房里取真正的天花痘痂研成细末,弄成吹鼻的干苗,或者直接划破皮肉,把真天花的脓血抹在他们身上。只要他们安然无恙,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叫不叫实证?”
戴思恭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唰地又涌了出来:“拿真天花抹在活人身上?这……这若是牛痘无效,这大牢里都要被染成死地!”
“他们本就是秋后问斩的死囚,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戴思恭,老子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汉有张仲景,唐有孙思邈。你想成圣,就得有阎王的狠劲和菩萨的手段!想名垂千古,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你趁早脱了这身官皮回老家种地去!”
戴思恭被这股狠劲逼得身子僵硬,眼底的慌乱翻江倒海,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咬紧牙关,重重点了下头。
“老夫……老夫省得了。”
“省得了就麻溜去办。”李景隆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褶子,一脸嫌弃,“写个折子递通政司,老子自然会在太子表叔面前给你敲边鼓。赶紧滚,看着你就烦。”
戴思恭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歪斜的官帽,躬身长揖到底:“伯爷大才,老夫这就去。”
说完,老头抓起药箱,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急匆匆地跨出跨院。
看着戴思恭走远,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又烂泥似地瘫回了竹椅上,顺手从果盘里抓了颗紫葡萄扔进嘴里。
“少爷,真要拿真痘疮试啊?”陈莞小声问了一句,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
“废话,不试怎么堵天下人的嘴?”李景隆嚼着葡萄皮,含糊不清地嘟囔,“下个月十八就是皇爷的万寿节,五十五岁大寿啊!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送万年龟、珊瑚树、九龙屏风。老子天天被那帮二世祖缠着分银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还没想好送啥寿礼才能把这老头哄得合不拢嘴。”
第78章 马屁要拍准
最新网址:.biquluo曹国公府后花园的演武场旁一间屋子,门窗全被厚毡布封得严实。
十几个勋戚家没差事的二世祖蹲在石锁旁边,身上穿的都是上等杭绸,手里却各自攥着一根吃剩的羊肉串,油星子直往下滴。
常森怀里还揣着热乎的银票,咂巴着嘴:“九江,银子咱们分了,烧酒的分红下个月也有。你大白天的把哥几个关在这黑漆漆的院子里,到底憋啥坏水?”
“放屁,本少爷能憋坏水?”
李景隆搬了张紫檀太师椅,大马金刀坐在正当中,脚翘在炭盆架子上:“俺问恁几个,银子有了,走在街上爽不爽?”
“爽!”众人异口同声。
“那回了家呢?”李景隆眼皮一翻,斜睨着冯诚,“冯老二,你爹那根枣木藤条,今早收起来没有?”
冯诚脖子猛地一缩,脸上刚浮出来的得意劲儿瞬间垮了。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帮二世祖,平日里锦衣玉食,可大明朝看重军功。老子们都是提着脑袋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公侯,看着家里这群只知遛鸟斗鸡的混账就来气。没有官身,走出去在老将们眼里就是个活脱脱的废物点心。
“想不想混个正经差事?”李景隆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嗓门,“不靠恁爹去兵部求爷爷告奶奶,自个儿挣个世袭锦衣千户或者羽林卫指挥佥事当当?”
常森把手里的竹签子一扔,眼冒绿光:“九江,你有路子?去开封运私盐,还是去云南剿蛮子?”
“剿个屁的蛮子,你们这身肥膘到了云南,不够林子里蚊子吸一口的。”李景隆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头顶上指了指,“走正门,拍全天下权力最大那个人的马屁。”
众人抬头,看着房梁。
“九江,你疯了?”傅让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皇上那脾气你不知道?最恨底下的勋贵营私舞弊。咱们要是凑上去瞎拍,拍在马腿上,皮都得被扒了三层!”
“所以说你们是一群棒槌。”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桌边抓起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白麻纸,啪地甩在常森怀里:“下个月十八,皇上的五十五岁万寿节。文官们写寿序、献祥瑞,翰林院那帮老头子念酸诗能把人念睡着,老头子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老头子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打得北元那帮鞑子满漠北跑!”
李景隆在众人面前踱步,敲了敲常森的脑门:“咱们出个奇兵,给皇上献一出战歌大合唱!”
“啥……大合唱?”常森摸着脑袋。
“就是一起扯嗓子嚎!”
李景隆黑了脸,抓过一张纸抖得哗哗响:“每人拿一张,上面的字都给老子嚼碎了咽肚子里!三天之内背不下来,每月的烧酒分红扣三成!”
一听要扣银子,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之后慌忙上前抢纸。
纸上写着几行遒劲的墨字。
常森磕磕绊绊念出声:“狼……狼烟起,江山北……北望……”
“停!闭嘴!”李景隆揉着耳朵,骂道,“常老三,你是被门夹了舌头还是尿急?老子写的是气吞万里如虎的铁血战阵,不是秦淮河畔粉头要死要活的酸调子!”
“来,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你们逛青楼争花魁的力气拿出来!”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抬手打节拍,“跟着老子唱——预备,起!”
“狼烟起,江山北望——”
李景隆扯开嗓子嚎了一声,高亢激昂,震得屋顶落下一阵灰。
底下的二世祖们被激起了血性,常森第一个扯开破锣嗓子跟着吼:“龙骑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停停停!”
李景隆抄起桌上的戒尺,啪的一声抽在常森的胳膊上,震得常森龇牙咧嘴。
“常老三!你那是龙骑卷吗?你那是杀猪场里放血的野猪在嚎!调子全跑到钟山后头去了!”
李景隆转头又看向旁边的傅让:“还有你!傅老二!‘剑气如霜’四个字,你念得软趴趴跟一团烂豆腐似的,颍国公提着八十斤大刀在云南砍人的时候,也跟你这般娘们唧唧?”
傅让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可瞅见李景隆那张阎王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全他娘的是棒槌!”李景隆指着满屋子勋贵子弟,骂得唾沫星子乱飞,“站直了!肩膀打开!收腹!提臀!把你们那肚子上的肥肉收一收!老子要的是横扫塞北的虎狼之师,不是醉仙楼门口讨饭的叫花子!”
这帮平日在京城横着走的纨绔,被李景隆劈头盖脸骂得狗血淋头,偏偏没人敢还嘴。
一来,李景隆手里捏着他们的摇钱树;二来,这歌词虽然直白,可念上两句,浑身骨头缝里确实直冒火星子。他们是武将的种,血脉里终究流着刀光剑影。
“再来!”李景隆戒尺在掌心狠狠一拍,“心都给老子收紧了!谁要是敢在万寿节当天走调,害老子在皇上面前丢人,老子就把他吊在奉天殿门口的华表上风干!”
“唱!”
“马蹄南去人北望——”十几个少年挺直了腰杆,额头青筋暴跳,声音如雷贯耳。
正练得热火朝天,厚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李文忠身穿一身青色便袍,悄无声息地站在门槛外。他原本是听见后院动静震天,以为儿子又在聚众胡闹,正提着马鞭过来拿人。
可听着那几句吼出来的词,老将军按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了。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李文忠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群平日里不成器的子侄满脸通红、声嘶力竭的模样,喉头动了动,把马鞭塞回袖子里,转身悄然退了出去,只对守在廊下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前厅备三缸清热润喉的梨汤。给这群混小子送过去。”
屋内,李景隆的声音依旧凶神恶煞:“重来!李增枝,你抢拍了!再抢拍老子把你门牙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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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发的五章卡审核了,各位读者大大原谅(?′w`?)
第79章 中秋宴会
最新网址:.biquluo奉天殿前,桂花香混着烤全羊的油脂焦香,被秋夜的凉风吹得满院乱窜。
朱元璋今天没穿那身冷硬的龙袍,套着件织金暗团龙的常服,脚底下甚至蹬了一双软底布鞋。
老头子心情好,阶下的文武百官便能喘口气。
殿前左侧是文官,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正摇头晃脑,就着一轮中秋圆月斗诗;右侧是武将,常茂、蓝玉这帮人拿海碗碰着烈酒,喉咙里咕嘟咕嘟咽得飞快。
偏殿东暖阁外的白玉围栏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景隆盘腿坐在石阶上,身前围着一圈小豆丁。
朱雄英蹲在正中间,八岁的小皇孙穿一身杏黄四团龙暗纹袍,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眼珠子眨都不眨地盯着李景隆的手。六岁的江都公主朱萱宁拉着妹妹朱芷安,两个小丫头挤在旁边,脑袋挨着脑袋。
“看清楚了没?”李景隆手腕一抖,指间翻飞。
一个打磨得极其规整的檀木小方块,表面刷了六种不同颜色的清漆,内里用铜制转轴咬合得严丝合缝。
“啪嗒、啪嗒。”
李景隆手指修长,拨动木块的动作快得带出一串虚影。
“哇!”朱萱宁两只小手拍得通红,脆生生地喊,“九江表哥!再转一次!红的那面不见了!”
朱雄英更是直接上手抢,把那小木块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拿袖子擦了擦:“表哥,这东西面没藏机括?”
“藏个屁的机括。”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朱雄英脑门一下,“这是算术,是九宫八卦的变体。六面八角十二棱,里头全是一层套一层的榫卯。给你转两下,要是能把红的那面拼回去,明儿个东宫的课业,表哥替你抄十张大字。”
朱雄英眼睛一亮,抓着魔方咔嚓咔嚓拧起来。
朱允炆缩在廊柱后面,五岁的孩子瘦弱怯生,探着头想看,又不敢往前凑,只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着。
李景隆瞅了他一眼,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啪地扔在朱允炆脚边的方砖上。
“拿去玩。”
朱允炆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捡起来,小脸涨得通红,规规矩矩地朝李景隆作了个揖,这才缩回柱子后头,拿小手摆弄起来。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清脆的木块转动声合着欢笑,在这肃穆的宫苑里格外扎眼。
一个身穿云雁细布官袍的中年文官端着象牙笏板,从右侧文官末席跨步而出,面容枯瘦,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般。
通政使司经历,兼领监察御史衔的韩宜可。
“陛下。”
韩宜可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地上,笏板高高举过头顶,嗓门洪亮得把整座偏殿的细碎动静全压了下去:
“臣韩宜可,有本要奏!”
朱元璋正端着马皇后递过来的半盏菊花茶,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抿了一口:“今儿个是八月十五。恁这老倌儿,又挑着什么刺了?”
马皇后在旁边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示意他少说两句。
韩宜可腰杆挺得笔直,转过身,抬手直指偏殿:“臣弹劾东宫侍读、广德伯李景隆!身为天子近臣,不思辅弼皇嗣、讲授经义,反倒在宫禁之内,以奇技淫巧之物蛊惑长孙!引诱殿下嬉戏放纵,玩物丧志,坏东宫德行!”
常茂嘴里的半块炙羊肉差点掉在桌上,刚要站起来,被身后的蓝玉一把拽住了后腰的革带。
李文忠坐在勋贵前席,手里端着酒盅,神色不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晃晃悠悠走下白玉台阶。
“韩大人,屎可以乱吃,屁可不能乱放。”
李景隆吊儿郎当地站在韩宜可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语气散漫得让人牙痒痒:“今日中秋,皇爷设宴,图的就是个阖家团圆。皇孙们平日里五更起、半夜睡,四书五经背得比你韩大人的族谱还熟。怎么着,过节吃块月饼的工夫,转两下木头块,大明的江山就要塌了?”
“放肆!”
韩宜可气得胡子乱抖,笏板指着李景隆的鼻尖:“孔孟圣道,重在克己复礼!古之圣王,玩物丧志者何其多也!那木块花花绿绿,机巧诡诈,非圣贤之道!皇长孙乃大明储君之长子,将来是要承继大统的,若沾染上这些机巧杂念,安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褶子,也没出声喝止,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瞧着。
“奇技淫巧?玩物丧志?”
李景隆冷嗤一声,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韩宜可:“韩大人,你张口孔孟,闭口圣道。我问你,《周髀算经》是不是圣人传下来的?《九章算术》算不算经世致用的大道?”
韩宜可一滞:“尔手中之物分明是市井博戏……”
“博戏个球!”
李景隆直接打断他,语速又快又脆,半点面子没留:“我手里这东西,六面六色,中央设十字连轴,角块八、棱块十二、中心块六!全身上下二十六个构件,任意转动,其变化总数有九九八十一万种!”
前排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眼睛猛地一直,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李景隆从怀里掏出魔方,托在掌心,目光扫过全场:“此物暗合天罡地煞,走的是《易经》变卦之道,穷极九宫算术之机理!若不懂算术穷举、空间方位,给你一辈子你也拧不回原样!长孙殿下天资聪颖,借由此物推演八卦生克、空间定位,半个时辰便摸到了算学门径!”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韩宜可的脑门,声音猛地拔高:
“到了韩大人嘴里,凡是你不懂的,全成了奇技淫巧?凡是书本上没写过注疏的,全成了玩物丧志?你韩大人读了半辈子书,连这木头里藏着的大明营造榫卯之精微、算学变化之无穷都看不出来,除了咬文嚼字扣帽子,你还会干点啥?”
“你……你强词夺理!”韩宜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向朱元璋磕头,“陛下!李景隆巧舌如簧,强辩诡道!”
“韩老倌,行了。”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茶盏,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老皇帝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那双在无数尸山血海里泡过的眼睛扫过韩宜可,最后落在李景隆手里的魔方上。
“拿过来给咱瞅瞅。”
李景隆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笑脸,双手托着魔方递了上去:“舅姥爷,您瞧瞧,实心檀木的,没用一根铁钉,全凭老祖宗传下来的木工榫卯咬合。”
朱元璋拿粗粝的大手摩挲了一下那温润的木块,试着拧了两下,木质构件发出清脆的咬合声,颜色顿时全乱了。
老头子摆弄了两下,没拼回去,随手把魔方扔回李景隆怀里。
“算学是个好东西。”朱元璋转过身,甩了甩袍袖,转身朝龙椅走去,“行了,孩童的一个玩物而已,至于那么兴师动众吗?今日中秋佳节,不谈这些。”
第80章 太难了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八月十六,休沐。
天刚蒙蒙亮,白水村外的官道上还挂着薄雾。
朱元璋脱了龙袍,换上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裤腿高高挽在膝盖上,脚底踩着一双磨平了齿的旧草鞋。他背着手,慢步走在红桩试验田的田埂上。
放眼望去,东边这四百亩水田绿浪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已经开始低头,细碎的白花在晨风里打着旋儿,稻香混着泥土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水渠里偶尔响起“扑棱”一声闷响,是长肥了的鲤鱼在甩尾巴。
朱元璋蹲下身子,伸出粗糙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托起一串挂满青绿浆汁的稻穗。
他手指捻了捻饱满的谷壳,眼角深刻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庄稼,当真是顶好的庄稼。”朱元璋低声自语,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杨宪当年要是能弄出这等真家伙,咱何至于要他的脑袋。”
远处马蹄声急促响起。
李景隆连朝服都没换利索,腰带挂歪着,骑着一匹黄骠马从村道上狂奔而来。他滚鞍下马,鞋面上沾着两团新鲜的草汁,一路小跑奔上田垄。
“舅姥爷!”李景隆喘着气,咧嘴打了个哈欠,“您老人家休沐不在家里歇着,怎的大清早就跑田里踩泥巴来了?毛指挥使也不提前递个信儿,臣鞋都差点跑丢了一只。”
朱元璋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跟在十丈开外的毛骧立刻会意,一挥手,几个锦衣卫精锐迅速后撤,直到退出百步之外的桑树林边,背身立定守住所有要道。
空旷的水田边,只剩下二人。
朱元璋转过身,一双眼睛像鹰隼般在李景隆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昨儿晚上在奉天殿,挺威风啊?”朱元璋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李景隆抓了抓后颈,嘿嘿干笑两声:“还不是您老深明大义。”
朱元璋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李景隆的眼睛:“咱想听听你梦中那个世界,你所说的银矿是不是真的存在。”
晨风吹过水田,稻叶沙沙作响。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油滑,腰板慢慢直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黑泥,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把手搭在腰间,静静听着。
“臣梦中的那片土地,也叫华夏。”
李景隆的声音低沉下去,原本清脆的少年嗓音里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寒意:“那片土地曾被关外的异族夺了江山。他们留着金钱鼠尾辫,怕汉人造反,便把国门封死。寸板不许下海,片帆不得入洋,闭关锁国两百多年。”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泛冷:“蛮夷窃据神器?”
李景隆伸手指了指东面,越过紫金山,指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在那大海东头,有个岛国,就是如今整天给咱们沿海添乱的倭奴,叫日本。”
朱元璋冷哼一声:“弹丸小国,荒蛮之地,不过是一群仗着风浪苟活的岛民,成得了什么气候?”
“他们后来,从地下挖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大银山。”
李景隆转过脸,盯着朱元璋:“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让他们造出了能喷火的快枪,造出了不用风帆也能在海里开得飞快的黑铁巨舰。而那时的华夏,还在闭关自守,用大刀长矛防着自个儿的百姓。”
“他们觊觎中原大地几百年,趁着神州羸弱,撕开了脸皮,发兵侵略神州。”
李景隆眼前浮现出后世史料上那些黑白而惨烈的画面,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那一战,华夏差一点就亡国灭种了。到处是火海,到处是屠杀。他们拿大炮轰碎了城墙,开着铁车在田地里横冲直撞。他们不把咱汉人当人看,杀人竞赛,活体试毒,江淮以南,尸积如山,水流为之断绝!”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粗重,垂在身侧的大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作为提着刀从元末乱世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他比谁都清楚“尸积如山”四个字的分量。
“那后来呢?”朱元璋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杀气在眼底翻滚,“神州陆沉了?”
“没有。”
李景隆抬起头,迎上朱元璋那道锋锐如刀的目光:“太难了,舅姥爷,真的太难了。”李景隆喉头动了动,“敌人的枪炮比咱先进百倍,咱们的兵只能拿着落后的火铳,甚至拿着大刀片子顶着炮火往上冲。整整十四年,打光了几代年轻人,三千五百多万同胞倒在血泊里,流的血能把长江都染红!”
说到此处,李景隆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有些发干:“十四年血战,终于把那帮侵略者赶出了神州大地。可那时的华夏,也早就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
稻田里的鲤鱼再次翻起水花,砸得泥水四溅,却打破不了田埂上近乎凝固的空气。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站在田埂上,久久地望着东方。淮西的风吹动他身上粗糙的布衫,猎猎作响。
“三千五百万……”
朱元璋闭了闭眼,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大明朝如今总人口都凑不齐的血淋淋的数字。
良久,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李景隆,眼里的阴鸷褪去。
“你说的那个日本……真有那么多银子?”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跳,当即挺直腰杆:“回舅姥爷,单是一座石见银山,里头埋着的白银,够大明花上百年。他们现在还在内乱厮杀,正是最虚的时候。”
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弯腰从水田里捞起一捧水,洗干净了手掌。
“咱原想着,那帮矮子不值当劳师动众。”朱元璋甩了甩水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合着后患全落在海东头了。”
他转过身,朝树林边的毛骧招了招手。
“回宫。”言罢,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官道。
第81章 准备工具
最新网址:.biquluo那辆破骡车的木轮子在官道拐弯处彻底没了影,泥路上腾起的一小股黄土也慢慢落了回去。
李景隆把搭在后颈的草帽扯下来,拿在手里当扇子拼命扇风。后背的粗布衣裳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皮肉上又黏又腻。
“算你跑得快。”他咕哝了一句,抬手抹掉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汗。
赵全有带着两个村民从泥埂子那头缩头缩脑地挪过来,见老人家的影子真没了,才敢直起腰,走到李景隆跟前。
“伯爷,方才那位……老太爷?”赵全有嗓门压得极低,双手在满是泥巴的裤腿上蹭了又蹭。
“不该问的少打听,嫌脖子上的脑袋挂得太稳当是不是?”李景隆横了他一眼,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土坷垃。
赵全有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老朽掌嘴,老朽多嘴!”
李景隆没工夫跟他扯淡,转过身,两步跨上高高的垄沟,两眼直勾勾盯住面前这四百亩浓绿里透着鹅黄的红桩水田。
日头升上来了。水汽被晒得蒸腾而起,带着禾苗浆液的甜香味。稻穗已经沉甸甸垂了头,穗子比寻常稻谷长了近半寸,密密麻麻的浆果把茎秆压成了一道道圆弧。再过二十来天,白露一过,这片绿浪就得全变成金灿灿的谷子。
二十天。
秋收那天,他不仅要自个儿来,还要带着太子朱标、六部尚书,外加一大票公侯伯爷全拉到白水村来下田割稻。
那帮平时在奉天殿里拿着笏板指点江山的文武百官,到时候都得卷起裤腿踩进这烂泥里头当麦客。
这哪是割麦子,这是老朱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拿称杆子称李家的功劳。
办好了,曹国公府在朝堂上的分量能再重三成,要是出了岔子,老头子手里的马鞭抽起人来可不挑地方。
“赵老头。”李景隆突然开口。
赵全有连忙躬身:“小人在。”
“咱庄子里,现下能使的镰刀有几把?”李景隆问。
赵全有愣了一下,抬手挠了挠鸡窝似的白发,掰着手指头算:“回伯爷的话,村里各家各户凑一凑,好赖能挑出二十来把。不过有些年头久了,刃口卷得跟狗啃似的,得拿磨刀石好生蹭蹭。”
李景隆眉头皱了起来:“二十来把?那脱粒的拌桶呢?扬谷子的风车有几台?”
赵全有脸色尴尬起来,两只老手搓得通红,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回伯爷,咱庄户人家穷,哪置办得起那么多大件器物。拌桶……村头赵铁匠家用大杉木箍了两个,全村轮着用。至于风车……早些年官府发过一台木风车,摇把坏了三次,是用麻绳捆着的,风叶也缺了两块板。平时收麦子,大家伙儿都是等有风的时候,站在高坡上拿木锨往天上扬,靠天风吹去秕谷。”
“靠天风?”
李景隆抬手在脑门上重重拍了一记。
真险。
幸亏自己多嘴问了这一句。老朱是个死要面子又极讲究实效的人。真到了那天,文官要是看着农具缺斤少两,私底下嘀咕一句“劳民伤财、器物不备”,老朱的脸往哪儿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种地靠的是好苗好肥,但这收割过秤,靠的就是铁器和木器。
“大刀叔!”李景隆扭头冲着窝棚方向吼了一嗓子。
正蹲在草棚下就着井水啃干饼的陈大刀几步奔了过来:“小公爷,有何吩咐?”
“去牵马。”李景隆把草帽往地上一扔,“回城,去三山街!”
正午的三山街,热气蒸腾。
铁匠铺林立的街道两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成一片,炭火的焦糊味和生铁的腥气扑鼻而来。
李景隆连身上的粗布短打都没换,骑着枣红马直接停在一家挂着“张记老炉”幌子的铁匠铺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跟在后头的亲兵,大步跨进了铺子。
铺子里热浪滚滚。
一个五十来岁、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正抡着铁锤砸一根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旁边两个半大学徒拉着风箱,呼哧呼哧喘粗气。
“掌柜的!”李景隆进门就喊。
老铁匠张老汉抬起搭在脖子上的烂布巾擦了把汗,眯着眼打量李景隆。见来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腰里挂着上好的白玉佩,身后还跟着带刀的护卫,当即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放,堆起笑脸迎上来:“这位小爷,您是要打口锅,还是要定打猎的铁叉?”
“打农具。”李景隆开门见山,“镰刀,双面开刃的月牙弯镰,要用好钢包边,十五天之内,给小爷赶出一百把来。”
张老汉惊讶地问道:“一百把?小爷,您这是要开荒还是要拉杆子啊?官府对铁器盯得紧,一百把镰刀可不是小数目,得去兵马司报备。”
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张老汉眼前晃了一下。
张老汉身子一抖,腿肚子当场转了筋,就要往下跪:“哎哟,国公爷府上的。”
“行了,别整虚的。”李景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少废话。除了这一百把镰刀,你认识的最好的木匠在哪儿?带小爷去找。”
“后街的刘木匠就是打车把式的好手,跟小店常年搭伙做大车、木犁。”张老汉忙不迭道。
“把他也叫来。”
李景隆走到铺子当间的八仙桌旁,抓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仰脖灌下,抹了把嘴角,顺手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官铸雪花银,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
白花花的银子砸在油腻的桌板上,晃得张老汉眼珠子发直。
“这是五十两定金。”
李景隆拿手敲着桌面:“镰刀一百把,刀背要厚,刀口要薄,必须能刮下汗毛来。另外,带小爷去刘木匠那儿,小爷要改风车和打谷箱。”
半个时辰后,后街刘木匠的作坊里。
地面上堆满了刨花和锯末,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刘木匠拿着一把墨斗,战战兢兢地看着李景隆拿炭条在地板上画出来的怪图样。
“公子,您说的这个……两头出风的飐车,当真能成?”刘木匠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线条,“您在中间加这么一道弧形隔板,再安四个风斗,这气力真能翻倍?”
“少琢磨能不能成,按图纸做!”李景隆用炭条在图纸中央狠狠画了个圈,“进风口改大三寸,摇把里头给小爷垫上浸透了猪油的熟牛皮,摇起来不能有一丁点滞涩。这种风车,十五天之内给小爷赶制五台出来!”
“还有这个。”李景隆踢了踢旁边的一块长方木料,“打谷拌桶,不要做成那种傻大黑粗的深桶。做成斜口的梯形箱子,内壁钉上铁丝编的滤网。一人在前面摔稻把子,谷粒顺着滤网滑到底仓,碎草烂叶全留在上头,省得回头还要多筛两遍。”
刘木匠也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手,盯着地上的图样看了半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妙啊……公子,这斜口带漏斗的箱子,底下要是再加两个小木轮子,推着就能在田埂上走,省了两个人抬的力气!”
“算你识货。”李景隆笑了笑,又摸出两锭银子甩在木料堆上,“加轮子,全给小爷装上硬木轮!银子管够,十五天后,小爷派人来拉货。要是耽误了时辰,或者哪台风车在紧要关头不顶用。”
李景隆收敛了笑,目光落在刘木匠身上:“那你就自个儿去应天府大牢里啃窝头吧。”
“小人不敢!小人就算连夜点油灯熬瞎了眼,也绝对误不了公爷的大事!”刘木匠扑在地上,连连拱手。
李景隆走出木匠作坊,日头已经偏西。
街道上的喧闹声稍微退了些,晚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第82章 组团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九月初九,重阳。
按祖制,这一天皇帝该领着东宫和群臣去钟山登高,吃重阳糕,饮菊花酒。
然而天还没亮透,应天府通往江宁县的官道上,却排开了全副天子仪仗。
黄罗伞盖遮天蔽日,大汉将军手执金瓜斧钺在前开道,锦衣卫缇骑四出净街。中间是一辆明黄色的大辂车,两侧跟着太子朱标的玉辂,再往后,则是六部尚书、文武官员、五军都督府的大小勋贵,浩浩荡荡拉了半里地。
队伍的目的地不是哪座名山,而是城外名不见经传的白水村。
村口打谷场上,赵全有带着全村两百多口佃户跪得整整齐齐。
泥土很凉,赵全有的脑门贴在地上,两只膝盖抖得像筛糠。
十天前庄子里的水田就开始放水,田里的红鲤鱼肥得翻肚皮,家家户户的瓦罐里都养着四五条,剩下的早挑去城里换了粗布和青盐。那时候李景隆只吩咐他们把场院扫干净,谁能想到,平时那个穿着破草鞋、蹲在田埂上嚼生谷粒的老汉,竟然是当朝洪武皇帝!
“老朽……小人……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全有扯着破锣嗓子喊,调子拐到了九霄云外。
车帘掀开。
朱元璋踩着马凳走下车辇。他今日没穿十二章衮服,头戴一顶普通的乌纱折角巾,身上是一件赭黄色的盘领窄袖袍,腰间勒着素银带,整个人利落得像个老农庄主。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穿着青布襦裙的马皇后,面容慈和,发间只插着两根普通的玉簪子。太子朱标一身杏黄常服,快步走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
“都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嗓门极亮,“庄稼地里没那么多规矩,跪在泥里,平白糟践了裤子。”
李景隆早就等在田垄边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外头却罩了件短打裋褐,腰里还别着两把磨得雪亮的镰刀,瞧着不伦不类。
“舅姥爷,舅祖母,太子表叔!”李景隆快步迎上来,躬身行了个不尴不尬的礼,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百官都到齐了?再晚来半个时辰,这露水干透了,谷子炸了壳,收起来可就折秤了。”
后头的户部尚书王时胡子一抖,忍不住出列呵斥:“广德伯,陛下与娘娘亲临,岂可这般言语无状!”
李景隆斜了王时一眼,翻了个白眼没接茬,只是把手里的草帽顺手递给了朱标:“表叔,日头毒,戴上防晒。”
朱标哑然失笑,伸手接了过来,稳稳扣在头上。
朱元璋根本没理会文官的聒噪,他几步跨上高坡,举目望向东边那四百亩红桩田。
满朝文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东边这四百亩地,稻浪黄得发亮,不是寻常稻谷那种干瘪的黄,而是泛着油光的金褐。更扎眼的是那秆子,粗得足有成人拇指粗细,齐刷刷顶着沉甸甸的稻穗。每一串穗子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浆果,压得禾秆弯成一道道弓形,风一吹,沉重的穗头撞击在一起,发出沙沙的闷响。
而西边那四百亩用老法子种的白桩田,秸秆细弱,稻穗稀疏,两边中间隔着一条垄沟,简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王时揉了揉眼睛,往前抢了两步,失声道:“这……这稻秆怎能长得如此粗壮?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术催发?”
“王尚书,饭可以乱吃,屁不能乱放。”李景隆转过头,“这是白水村老少爷们天天挑大粪、引活水伺候出来的粮食,到了你嘴里成邪术了?要不你回户部也用法术变几千石粮出来给九边发军饷?”
“你!”王时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李景隆说不出话。
“行了。”朱元璋断喝一声,打断了争执。
朱元璋转过身,从李景隆腰间抽出一把月牙弯镰。刀刃在晨光下泛着雪亮的白光,刃口薄得吓人。
“好刀。”朱元璋掂了掂,熟练地在掌心转了个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九江,算你小子没糊弄咱。”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百官,声音沉得如闷雷:“户部、工部、大理寺,拿绳子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量出实打实的一亩地。多一寸咱砍你的头,少一寸咱抽你的皮!”
王时哪敢怠慢,立刻指挥户部的两名令史,带着铁尺和生麻绳下了田。四角打下红木桩,用朱砂线拉直,圈出一大块地。
“标儿,随咱下田。”朱元璋卷起裤腿,露出一双长满黑毛和旧伤疤的小腿,草鞋踩进半干的软泥里。
“儿臣遵旨。”朱标脱下外袍递给身后的侍从,同样卷起裤管,接过另一把镰刀,紧跟在父亲身后下了垄沟。
马皇后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粗布汗巾,眼中满是笑意,静静看着父子二人。
李景隆一挥手:“上家伙!”
十个村中壮劳力立刻抬着两个怪模怪样的木箱子走入田间。这箱子通体梯形,斜口朝上,内壁钉着密实的铁丝网,底下还装着两个结实的硬木轮子,正是李景隆在三山街定制的改良打谷桶。
朱元璋一手揽住稻秆,右手挥镰。
“唰!”
包钢的月牙镰锋利无比,轻轻一带,齐齐整整的一大捧稻秆应声而断。
朱元璋动作极快,早年在老家种地刻进骨子里的手艺。朱标虽然动作稍显生疏,但胜在踏实稳重,割一把放一把,父子两人并排推进,金黄的稻秆迅速倒伏。
十几个锦衣亲军分散进田里帮忙,毛镶带着两个跟在身后,抓起稻把子便往打谷桶的铁丝网上狠狠一摔。
“嘭!嘭!”
饱满的谷粒打在铁网上,噼里啪啦滑进底部的木仓,碎草碎叶全被滤网拦在外头,干净利落。
日头渐渐升高。
文武百官站在田埂上,谁也没敢出声。工部尚书直勾勾盯着那带轮子的打谷箱,嘴唇微动,暗暗在袖子里比划着尺寸。王时则是盯着那一桶桶被抬出来的谷子,眼中的神情不言而喻。
半个时辰后,一亩地割得干干净净。
三台改良的双风道飐车在田头支开,两名令史拼命摇动摇把,呼呼的大风从两个出风口灌出,金黄的谷粒倾泻而下,秕谷和碎草被吹得漫天飞舞。
沉甸甸的干净谷粒顺着木槽滑进麻袋,眨眼间就装满了四个大麻袋。
“过秤!”朱元璋扔掉手里的镰刀,接过马皇后递来的汗巾擦了把汗,抹掉脸上的泥点子,直奔大秤而去。
户部的老书吏手抖得不成样子,将麻袋挂在大铁秤钩上,两名差役合力抬起秤杆。
王时亲自凑上去拨弄秤砣。
秤杆缓缓翘起,水平停住。
王时看着秤杆上的星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念!”朱元璋厉声道。
“第……第一袋,八十九斤!”王时的嗓音变了调,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差役换上第二袋。
“第二袋,九十二斤!”
“第三袋,九十五斤!”
“第四袋,一百零一斤!”
王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拿着算筹的手颤抖不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回……回皇上!四袋合重三百七十七斤!”
田埂上一片闹腾。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铜铃大眼瞪得滚圆。
“三百七十七斤!”常茂一把推开前头的礼部官员,冲到麻袋前抓起一把稻谷,金黄饱满,指甲掐上去硬邦邦的,全是实打实的干谷子。
平常南方的上好水田,一亩收个二百多斤就算丰年,这一下子增加了一半的产量!
“假的吧……”后头有个给事中低声嘀咕了一句,“莫不是底下垫了沙子?”
朱元璋眼神一扫,那给事中吓得立刻缩回了脖子。
朱元璋转过身,指着西边那四百亩对照田:“王时,带人去割西边那一亩,当场割,当场称!”
“臣遵旨!”王时爬起来,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带着十几个文官亲自跳进了西边的水田。
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此刻卷起长袍,连滚带爬地割稻子、摇风车,泥水溅得满脸满身。
半个时辰后,西边那一亩的秤数出来了。
“二百六十二斤!”王时双手捧着账册,声音带着哭腔,“回陛下,西边照常耕作,得粮二百六十二斤,已是罕见的上田丰收……”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东边的红桩田,整整多出了一百一十五斤!
“神迹……这是祥瑞啊!”几个年迈的文官当场跪在泥地里,朝着朱元璋连连叩头。
“放屁的祥瑞!”
朱元璋怒喝一声,吓得百官噤若寒蝉。
他指着身边的李景隆,大声道:“这是人干出来的!九江,把农书拿出来给他们掌掌眼!”
李景隆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随手扔在王时面前的泥地上。
“王尚书,拿去看吧。怎么沤肥,怎么放鱼苗,怎么挖垄沟,全在上头写着呢。别整天祥瑞祥瑞的,老天爷不管你肚皮饿不饿,手勤快了,地里才长粮食。”李景隆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一副欠揍的嘴脸。
朱元璋看着这满眼金黄的稻田,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朱标:“标儿,四百亩,一亩多出一百多斤,这一片就能多收四百石粮!要是推行到江浙,推行到湖广,推行到天下……咱大明朝,还愁什么流民!还愁什么北伐军粮!”
朱标眼眶发红,深深作揖:“父皇圣明,天佑大明百姓!”
“别愣着了!”朱元璋大手一挥,指着剩下的几百亩红桩田,“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卷裤腿下田!今日天黑之前,谁不割完两分地,自个儿把官袍脱了!”
“拿镰刀来!给我一把!”
“刘尚书,你踩着老夫的鞋了!”
“那风车归工部了,谁也别抢!”
方才还道貌岸然的公侯宰辅们,此刻像疯了一样冲向农具堆,抢着镰刀和推车,呼啦啦全涌进了稻田里。连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徐允恭,也咬着牙挽起袖子,闷头割得飞快。
打谷声、喝彩声、风车的轰鸣声响彻白水村上空。
李景隆凑到朱元璋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笑嘻嘻地小声道:“舅姥爷,臣没给李家丢人吧?”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滑头。”
老皇帝骂了一句,目光落在那本被百官争相传阅的农书上,眼神沉得深邃:“回头去文华堂,把这书给雄英也抄一份。咱朱家的子孙,谁要是忘了这泥土味,咱打断他的腿。”
李景隆连连点头:“得嘞。”
第83章 封侯
最新网址:.biquluo打谷场上的稻谷堆成了两座尖顶小山。
东边红桩田的谷子金黄发赤,颗粒鼓胀;西边白桩田的谷子堆头矮了一大截,颜色也灰扑扑的。
户部两名主事蹲在地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往账册上滴,连擦都顾不上擦。
王时双手捧着墨迹未干的黄麻纸,连滚带爬地奔到朱元璋面前,两只官靴上糊满了烂泥,扑通跪倒:“陛下!西田割毕,四百亩对照田,得粮九万八千斤,折合每亩二百四十五斤!”
朱元璋手里还提着那把月牙镰,眼皮都没抬一下:“东田呢?”
“回……回万岁!”王时声音发颤,嗓子眼扯得发尖,“东田四百亩,总计收粮十四万八千斤!除却湿重折耗,每亩实得三百七十斤!”
“啪嗒。”
工部侍郎手里握着的墨斗掉在泥水里,溅了他自己一裤管,整个人却像丢了魂,直愣愣盯着那账册。
二百四十五斤对三百七十斤。
一亩地,生生多出了一百二十五斤!
整整多出一石粮!
“算清楚了?”朱元璋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硬泥三寸。
“回陛下,臣等带着二十名令史,用官秤连过三遍,绝无半分虚假!”王时抬起头,满脸通红,眼中满是狂热,“陛下,臣算了一笔账!洪武十四年,天下编户田地三万六千七百余万亩。若得此等黑肥与水利之法,每亩增产一石……一年下来,大明就能多收三万万又七千万石粮!”
文官们屏住呼吸,武将们更是瞪大大眼直发愣。三万万七千万石,那是能把南京城外玄武湖都填平的粮食!
“陛下!”王时往前膝行两步,官帽歪在后脑勺上,激动得浑身哆嗦,“这还只是晚稻!若是在黄河以北,把这沤肥法改施在冬麦上,冬麦收割再增产五成……一年春秋两季算下来,全天下增粮可达五万万石!这是尧舜之治,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噗嗤。”
一声没忍住的嗤笑打破了肃穆。
李景隆蹲在田埂上,手里掐着根狗尾巴草剔牙,斜眼瞅着王时:“王尚书,方才在田头,是谁梗着脖子说本伯用了邪术?又是谁嚷嚷着要治本伯欺君之罪?眼下算盘一打,又变成尧舜祥瑞了?你这变脸的工夫,去秦淮河搭台唱戏准能发大财。”
王时老脸涨成猪肝色,却半句不敢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向朱元璋叩头:“臣愚钝,臣有眼无珠!但这增粮之法,真乃社稷无疆之福!”
朱标走上前,弯腰从麻袋里抓起一把带壳的干谷,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浮皮,露出里面晶莹油润的米粒。
“父皇。”朱标声音沉稳,眼中光芒闪动,“儿臣在东宫查阅户部黄册,九边重镇岁耗军粮七百万石,往往转运艰难,民夫死于道路。若白水村这套法子真能传布四方,哪怕只让边塞卫所的屯田每亩多收半石,边关将士便再无饥馑之忧。”
朱元璋没说话,背着手走到那堆如小山般的稻谷前。
抓起一把稻谷,放到嘴里用后槽牙狠狠一咬。
“咯嘣”一声脆响。
谷壳崩裂,露出坚实的白米。
朱元璋闭上眼嚼了几下,喉头滚动咽了下去,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化作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水田上空炸开,惊起远处林子里的一片寒鸦。
朱元璋转过身,抬手指着漫山遍野的文武百官:“都听见了?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安邦定国,到了地里,连把镰刀都拿不稳!”
众大臣讪讪低头,无人敢接话。
朱元璋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眼神极其凌厉,又带着遮掩不住的激赏:“九江,你过来。”
李景隆扔掉手里的狗尾草,拍拍屁股上的泥印子,小跑着上前,躬身打了个千儿:“舅姥爷,臣在呢。”
“少跟咱装孙子。”朱元璋嘴角一扯,抬脚轻踢了他小腿一下,“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赏?金银珠玉,还是美人庄园?”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狗腿嘴脸:“瞧您老人家说的,臣是老李家的种,骨子里流着朱家的血。给舅姥爷种地,那不是晚辈孝敬长辈的分内事?不过嘛……臣那马厩里的几匹辽东马老得跑不动了,兵仗局新出的那批精钢雁翎刀,要是能给臣百八十把防身……”
“呸!没出息的混账东西!”朱元璋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瞧瞧这小子,功劳大过天,眼皮子却浅得跟针鼻儿一样!”
朱标温和地笑了笑:“九江这是知进退,懂孝悌。”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面容重新变得威严冷峻。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重臣,声音沉浑,回荡在田野间:
“传旨。”
百官神色一肃,哗啦啦全跪倒在湿泥地里。
“曹国公长子、广德伯李景隆,精研农桑,躬耕垅亩,增社稷之根基,解边塞之悬罄。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朱元璋一字一顿,金口玉言,“着进封为广德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兼领东宫左卫指挥使!”
田埂边的百官心头皆是一跳。
侯爵!
李景隆才十三岁!
一门双爵!一公一侯!
这在大明朝堂上,再找不出第二家有这等显赫!
李景隆扑通一声跪倒,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臣李景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起来吧,一身泥汤子,难看死了。”朱元璋摆了摆手,眼底透着满意,随即扫向户部尚书,“王时。”
“臣……臣在!”
“回宫之后,户部会同工部,把九江写的那本农书抄录三千份,发往各行省布政司、各府州县学。明年开春,江浙、湖广、江西三地,必须依此法造熟肥、改水田。若哪个州县的知府推诿怠慢,让咱查出亩产短少……”
朱元璋声音冰寒彻骨:“咱就剥了他的皮,塞上稻草,挂在他衙门前的大树上迎风吹!”
“臣遵旨!臣肝脑涂地,必不辱命!”王时浑身一哆嗦,连连叩首。
天色渐晚。
金色的夕阳洒在无边无际的稻茬田上,打谷场上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了起来,照亮了满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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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始正式推荐,感谢各位捧场,依旧七章(??▽?)?
第84章 都想来分一杯
最新网址:.biquluo曹国公府的大门差点被门槛外的马车挤塌。
从太平门到曹国公府所在的白酒坊,整条街被各色车轿堵得水泄不通。五军都督府的令旗、各家侯伯府邸的青绸大轿,全挤在巷子口。
门房的小厮收拜帖收得手腕发酸,门房角落里的红木漆盒堆了半人高。
前厅里,李文忠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燕居服,手里端着茶盏,面色沉静地应付着满屋子的公侯们。
“文忠兄弟,恁这就见外了!”吉安侯陆仲亨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扯着大嗓门嚷嚷,“咱两家打至正年间就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九江这娃子打小咱看着就出挑,如今封了侯,做叔伯的送两车辽东老山参,恁还能推出去不成?”
武定侯郭英在一旁抿了口茶,笑骂道:“陆老六,你少扯淡。你那是冲着送礼来的?你听说宋国公家那个小子拿回去五万两雪花银,眼睛都绿了半宿!”
厅堂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安庆侯仇成、永昌侯蓝玉,连带着几个老资格的都督同知全在座,屋里烟气缭绕,全是这群军头子身上的汗酸和茶气。
常茂坐在下首,笑而不语。常森跟着李景隆跑了一趟,常家账上平白多了十几万两现银,如今整个常府上下腰杆子硬得很。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见外的话。”李文忠放下茶碗,语气平稳,“九江年纪小,侥幸得了圣上看重,当不得诸位这般抬举。”
“当得!怎么当不得!”蓝玉把腰间的雁翎刀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汤微晃,“十三岁领铁券,兼东宫左卫指挥使,满朝文武谁能办到?文忠,咱今天来,庆贺是一桩,另有一桩实打实的正事。”
蓝玉朝门外招了招手:“小兔崽子,滚进来!”
一个生得膀大腰圆、下巴上胡茬扎人的青年慢腾腾挪进堂屋。这人身长七尺半,生得黑铁塔一般,身上穿着崭新的飞鱼锦服,却缩头缩脑地站在蓝玉身后。
李文忠眉毛抬了抬:“这是蓝荣?”
“可不是这蠢才!”蓝玉瞪了自己义子一眼,“二十一了,成天在营里除了吃就是跟人摔跤,半点长进没有!九江脑子灵,点子多,商贾上的买卖咱大老粗不懂,可咱知道跟着九江有肉吃。从今儿起,让这小子给九江牵马坠镫!”
厅内众人听得直撇嘴。
二十一岁的壮汉,给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牵马?亏蓝玉说得出口。
正说着,后堂帘子一挑,李景隆踢踏着软底布鞋晃了出来。
他今日穿一件暗红团花织金袍子,头上随便挽了个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散漫劲。
“哟,几位叔伯都在呢?”李景隆咬了一口酥饼,目光扫过厅里众人,最后落在那铁塔般的蓝荣身上。
蓝玉嘿了一声,起身拉过蓝荣:“九江,你来得正好。叫哥!”
蓝荣面皮涨得发紫,站在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李景隆面前,憋了半天,粗声粗气憋出一句:“见……见过九江哥。”
李景隆手里的酥雀差点掉在地上。
“别别别,折寿!”李景隆往后撤了半步,拍着胸口道,“蓝舅爷,您家这位兄长生下来的时候我都还没投胎呢,这一声哥喊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李景隆会什么妖术催生!”
满屋老将哄堂大笑。
陆仲亨也急了,伸手把自己身后那个十七岁的亲侄子往前推:“九江,甭理蓝老二!我这侄儿今年十七,老实,力气大,在三山街帮你看着铺子,谁敢炸刺一拳擂死他!那琉璃烧酒的份子,给咱匀上一成半成便成!”
“老陆,你那侄子算个屁,我家老三……”
眼看一帮国公侯爷要为了抢分红当街卖儿子,厅外的管家忽然快步走进来,走到李文忠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李文忠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深了些。
“请进来吧。”李文忠淡淡开口。
厅堂里的喧闹声慢慢平息下来。
能让曹国公府管家露出这种为难神色的,金陵城里屈指可数。
片刻后,厚重的脚步声在穿堂响起。
江夏侯周德兴跨过门槛。
他今日没穿甲胄,换了一身极为低调的宝蓝杭绸常服,两鬓斑白,面上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容。而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正是半年没在人前露面的周骥。
周骥脸色苍白,身量消瘦了一大圈,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
一进门,周骥的视线撞上站在堂中的李景隆,后脊梁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陆仲亨和蓝玉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茶盏,没吭声。
周德兴仿佛没察觉到屋里的异样,快步走到李文忠面前,拱手抱拳:“文忠老弟,大喜啊!”
李文忠站起身,回了半礼:“江夏侯客气,快请坐。”
“不坐了,咱说完两句话就走。”周德兴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泥金礼单,双手递向李文忠,“听闻景隆侄儿晋封广德侯,又兼了东宫左卫指挥使,这是天大的喜事。早先小辈们不懂事,在宫门外起了些口角,兄弟莫要往心里去。”
周德兴转过身,抬脚踹在周骥小腿上:“逆子,还不滚过来给曹国公和广德侯赔罪!”
周骥一个趔趄,咬着后槽牙走上前,拱手低头:“前番是小人孟浪,冲撞了侯爷,今日特来赔罪。”
话说得硬邦邦的,但姿态确实放下来了。
毕竟李家现在是一门双爵,一公一侯,朱元璋明摆着宠信到了骨子里。太医院那边也给周骥看过了,调理了半年,好歹勉强保住,不至于断子绝孙。周德兴是淮西老油条,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李隆眉头挑了挑。
这老狐狸,赔罪是假,闻着肉味跑来分食才是真。
李景隆咬完了最后一口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站起身,走到周德兴面前,语气依旧带着笑,神色却收敛得极干净:“周侯爷送的礼,曹国公府收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咱李家没那么小心眼。”
周德兴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强笑道:“那感情好。孽障,还不谢过你九江兄弟宽宏大量!”
周骥皮笑肉不笑,有碍于老爹的威严,只得拱拱手道:“多谢广德侯!”
门外,日光透过穿堂洒进来。
满堂的公侯伯爷看着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心头都有些异样的滋味。这小子嘴碎、欠揍、混不吝,可真到了事上,分寸拿捏得也老道。
第85章 以后再说
最新网址:.biquluo厅堂里的茶香被周德兴带来的尴尬压了片刻,随即又被蓝玉的一声大嗓门打破。
“行了,前头的烂账翻过去就拉倒!”蓝玉扯开领口,露出黑黢黢的胸膛,蒲扇般的大手在桌上一拍,“九江,老子不管你那些弯弯绕。常茂、常森跟着你发了财,宋国公家里也分了钱,今日在这屋里的都是提着脑袋跟皇上打江山的叔伯,你小子吃肉,总不能让我们连口滚汤都喝不上!”
陆仲亨也跟着附和:“正是这话!文忠,咱们在军中打仗还行,手底下养着成千上万张嘴,光靠那点俸禄田产,年关都快过不下去了!”
满屋子的公侯们全都把眼睛扎在李景隆身上。
周德兴也没急着走,站在下首侧着耳朵听。周骥低眉顺眼立在门柱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冷掉的粗茶,在几上磕出笃的一声响。
“几位叔伯,想发财?”李景隆抬眼,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烧酒和琉璃的份子早分干净了,再加人进来,那就是从我李景隆嘴里夺食。不过嘛,眼下小侄手里确实压着一桩泼天的买卖,就怕各位叔伯嫌脏,不敢沾。”
郭英挑了挑眉:“放屁,当年鄱阳湖上血水灌进嘴里咱都咽得下,这世上还有什么买卖能脏得过死人堆?”
“石炭。”李景隆吐出两个字。
堂屋里骤然一静。
紧接着,陆仲亨一口茶水喷在了地砖上:“啥?石炭?那黑不溜秋的臭石头?”
“九江,你拿叔伯们寻开心呢?”仇成皱起两道花白的浓眉,直摆手,“那玩意儿烟大熏人不说,烧起来一股子烂硫磺味,关起门能把一家老小全闷死在屋里!富贵人家谁用那腌臜物?便是城外的穷叫花子,宁可去山上扒树皮捡柴火,也不敢把石炭往灶膛里塞!”
大明如今取暖,富贵官宦用银丝无烟炭,寻常百姓烧柴禾。
石炭各处山里多的是,便宜得跟土一样,可谁都知道那东西有毒,每年冬天因烧石炭闭气而亡的人不知凡几。
“那是你们不会用。”李景隆双臂抱胸,斜靠在黄花梨圈椅上,“小侄要是能把那臭气去了,做成规整的块头,一块能烧整整两个时辰,火势稳当,你们说这买卖能做不能做?”
李文忠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佛珠,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当真有法子?”蓝玉倾过身子看过来,“你小子要是敢诳人,老子抽你鞭子!”
“蓝舅爷,您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蒙您这帮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杀才。”李景隆耸了耸肩,“这事儿真成了,得雇多少挖山开矿的流民?得添多少拉货的骡马车仗?应天府入冬要烧,北平要烧,大宁、辽东、宣府那几个冷得能冻掉耳朵的边关卫所,一年得填进去多少石炭?这天底下的柴山快被砍光了,可山里的黑石头取之不尽!”
陆仲亨的算盘珠子在肚子里转得飞快。
如果真如李景隆所言,这黑石头买卖就不是一笔小钱,而是一条日夜吐银子的金河!
“九江,你说吧,要多少本钱?咱们几家怎么分?”陆仲亨急吼吼地站起来,恨不得当下就按手印。
周德兴站在堂下,喉结动了动,抱拳道:“文忠老弟,九江侄儿,若真有用得着人手的地方,江夏侯府别的不多,在湖广有些旧部营生,水路车马皆可听凭调遣。”
这老狐狸反应极快。
李景隆看着这一张张被银子烧红的脸,伸出三根手指。
“买卖还没开张,但是有些事咱们得先讲清楚。”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这买卖太大,大到能把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填进去。所以,这门生意,宫里内帑占三成。”
众人神色一紧,纷纷点头。
朱元璋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勋贵们在外面喝兵血捞银子,老皇帝早就憋着火。拉皇室入局,明明白白给皇帝送银子,这是保命的锁链。
“第二,我曹国公府出方子,管造器械、分销路,占两成。”李景隆继续伸出两根手指。
蓝玉砸了咂嘴,没反驳。出方子的人拿两成,天经地义。
“剩下五成,在座的叔伯们按出银子多少、出力多少平分。”
李景隆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森严:“但有一桩丑话,必须先撂在这儿。黑石头卖了银子,朝堂上那帮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保准漫天飞。到时候参一本与民争利,谁要是敢当缩头乌龟往后缩。”
李景隆指节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大家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要是在背后捅刀子,休怪小侄以后砸饭碗。”
厅堂里一片寂静。
李文忠坐在主位上,面容如古井无波,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激赏。
这小子知道分寸,更知道借势。
“成!”蓝玉第一个拍板,声如洪钟,“老子认你这规矩!谁敢在背后唧唧歪歪,老子先带兵砸了他家的门槛!”
“算老陆家一份!”
“武定侯府也跟了!”
众人争先恐后表态,周德兴也赶紧赔着笑应承下来。
看着满堂老将急得眼珠子通红,李景隆却突然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各位叔伯,急什么?今儿才九月初十,这买卖再大,也得往后挪。”
陆仲亨愣了愣:“为何?趁着还没入冬,早些开工才是正理!”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九月十八是什么日子,各位难道忘记了?”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忽地猛省过来。
九月十八,皇帝万寿圣节!
朱元璋五十五岁大寿!
这档口,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怎么在寿宴上讨皇帝欢心。李景隆前脚刚立了大功进封列侯,后脚要是在万寿节前大张旗鼓拉帮结派分银子,锦衣卫的密折隔天就能把谨身殿的御案堆满!
“这几日,谁也别动弹。”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等万寿节过了,皇上龙颜大悦,小侄自会先进宫探口风。到时候皇上点头,咱们再开山。”
众公侯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纷纷点头称是。
这哪是个十三岁的纨绔子弟?
客套寒暄之后,一众侯伯各自散去,忙着回去准备万寿节的寿礼与凑银子的门路。
前厅安静下来。
满地的茶渍与散落的礼单透着喧嚣后的狼藉。
李文忠依旧坐在圈椅里,端着那盏冷茶,抬眼看向李景隆:“说吧,你那石炭方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拿蒙外人的话蒙你老子。”
李景隆嘿嘿一笑,走到李文忠身后,殷勤地替父亲捏着坚硬如铁的肩膀:“爹,天地良心,真有法子。黄泥配洗过的石炭末子,压成蜂窝状,只要风道留得对,烧起来又旺又没毒。不过这买卖,还真得等万寿节后。”
李文忠闭上眼,任由儿子的手在自己肩胛上按着,良久才低声道:“你今日把蓝玉、陆仲亨他们全绑在一处,连江夏侯都拉了进来,动静太大了。”
“不大不行啊,爹。”李景隆手上劲道不减,低声说道,“儿子现在是广德侯,兼着东宫左卫指挥使,外头看着风光无两。可枪打出头鸟,咱李家要是孤零零站在前头,迟早得被当成靶子。拉上他们,往后就算落下来雷,也有蓝玉那黑厮的脑袋顶在最前头。”
李文忠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去后院看看你娘吧,她念叨你一天了。”
“得嘞!”李景隆一笑,快步溜出前厅。
第86章 年轻人的猎奇
最新网址:.biquluo九月十六,文华殿偏殿里的冰盆撤了个干净。
再过两日便是洪武皇帝五十五岁万寿圣节。自打八月底起,礼部和鸿胪寺的堂官们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朱标坐在紫檀平头大案后头,身上穿着宝蓝盘领窄袖袍,两只袖子挽到肘弯处,露出一截手腕。案头上堆着的红皮册子足有三尺厚,全是大典的条目、仪仗站位和赏赐清单。
“殿下,礼部造册的三千四百口大猪,光禄寺嫌太肥,怕落了油烟冲撞圣驾,非要换成江南运来的细毛黑彘。”礼部侍郎任亨泰躬着身子,手里捏着牙笏,脸上的皮肉直耷拉,“可眼下秦淮河的粮船堵在关口,那黑彘一时半会儿运不齐,若是耽误了正日子的太牢大礼,臣等万死莫赎。”
朱标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光禄寺卿是南人,嘴刁。告诉他,就用现成备好的肥猪,刮洗干净了便是。再为这几头牲口扯皮,叫锦衣卫请他去镇抚司吃茶。”
任亨泰连忙躬身称是,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退到一旁翻算盘。
鸿胪寺卿接着上前,嘴里念叨着各国使臣的拜贺班次。
李景隆晃悠进殿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副鸡飞狗跳的光景。
他今日没穿那身扎眼的广德侯赐服,只换了一件鸭蛋青的织锦道袍,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线荷包,脚踩白绫软底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守在帘子外头的内侍见是他,连拦都没拦,反而侧过身替他打了帘子,低声道:“广德侯,殿下从昨儿半夜就没合眼,火气大着呢。”
“无妨,我是来给表叔消火的。”
李景隆一步跨进大殿,大大咧咧走到案桌前头两丈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叉手行了个军礼:“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刚把一本折子扔下,听见这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你这猢狲,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东宫来作甚?还懂起规矩来了。”
“瞧表叔说的,臣好歹也是列侯,哪能不懂规矩?”李景隆直起身,凑到桌案旁,扫了一眼任亨泰手里的算盘珠子,“哟,任大人这算盘打得噼啪响,万寿节的席面又超支了?”
任亨泰苦笑拱手:“广德侯莫要取笑,礼部的库银紧巴着呢。”
李景隆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红泥金折子,啪的一声拍在朱标的案角上。
“表叔,侄儿是来给您分忧的。”
朱标挑了挑眉,翻开折子看了一眼,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万寿圣节勋卫子弟军歌大合唱进献》。
“什么大合唱?”朱标把折子拿起来抖了抖,瞧着李景隆,“又是你捣鼓出来的新花样?皇上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贺寿把戏。昨儿翰林院送来厚厚两沓寿诗,全是些‘天命所归、四海来同’的酸话,父皇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炉子里引火了。你皮痒了不是?”
“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懂个屁。”李景隆撇了撇嘴,“他们写的是文章,我这儿献的是军心!常老三、傅老二,十几个勋贵子弟这几日全被我关在黑屋子里练嗓子。不唱风花雪月,就唱北伐塞北、刀头舔血!表叔您想想,舅姥爷五十五岁,最得意的是什么?还不是当年带兵驱逐鞑虏的硬气?咱们这帮晚辈往大殿上一站,扯着嗓门吼一出铁血战阵,比那一万句万岁管用得多!”
朱标把折子合上,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朱元璋的脾气,这帮伺候的人最清楚。文官们送祥瑞、写贺表,在皇帝眼里全是对付差事,可要是这帮平日里只知胡闹的开国功臣后代,能真刀真枪摆出塞北征战的架势,老头子心里指不定得多舒坦。
“词儿是谁写的?”朱标问。
“臣自己琢磨的。”李景隆拍着胸脯,信口胡诌,“绝对粗豪,绝对提气!”
朱标无奈摇头,将折子压在红皮册子底下:“准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正日子的寿宴上,若是出了岔子,父皇的板子打下来,孤可不护着你。”
“您就瞧好吧!”李景隆嘿嘿一笑,大包大揽应承下来。
正事说完,朱标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靠在太师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进袖口,摸出一块东西握在掌心里把玩。
李景隆本来准备告退,目光落在那件物件上,脚步顿时顿住了。
那是一块扁平的玉佩。
非玉非石,通体泛着一种古怪的油绿斑驳杂色,边缘打磨得很粗糙,上头系着明黄色的丝绦。
这年头大明的公侯皇戚,佩戴的都是温润细腻的和田白玉或者青白玉,再不济也是独山玉。这种泛着灰绿、带着金属矿脉杂质的石头,连秦淮河边上的落魄秀才都瞧不上眼。
可大明朝堂堂的皇太子,却把它攥在手心里反复摩挲。
更奇怪的是,朱标的掌心没有半点汗渍,反而因为握着那块石头,手背上的青筋有些微微浮凸。
“表叔,您这腰佩……哪个破烂摊子上淘换来的?”李景隆凑近半步,半开玩笑地指了指,“怎么瞧着跟生了霉斑的石头子似的?”
朱标哑然失笑,把手里的玉佩往案几上一抛,发出沉闷的咚声。
“你懂什么。这可是个稀罕物件。”朱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得意,“上个月沐英送进京的贡物里夹带的。说是深山里头开采出来的奇石,名唤‘温髓玉’。”
李景隆皱了皱眉:“温髓玉?”
“正是。”朱标拿起那块古怪的石头,在手背上贴了贴,“寻常暖玉,无非是触手不冰,遇热存温罢了。这块石头奇就奇在,扔在冷水里半个时辰,拿出来依然是热的。握在手心里,里头自个儿直往外冒热气,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是暖融融的。”
朱标舒了一口气:“怎么,你喜欢?喜欢就拿去玩两日,左右不过是一件玩物。”
李景隆盯着那块油绿色的石头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自己个儿发热?
不需要火烤,不需要体温捂着,大秋天的放在案几上,自个儿能源源不断往外释放热量?
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温髓玉!
天然能持续自主放热、还带着金属油绿色矿斑的石头,只有一种可能——强放射性铀钍伴生矿!
李景隆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淌了下来。
放射源!
这是一块纯度高到能自主衰变产生明显热效应的高浓度天然放射性矿石!
三十七岁就因为偶感风寒暴毙身亡的皇太子!
经常把一个强辐射源揣在怀里,哪怕把这玩意儿放寝宫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侵蚀!
高能射线穿透内脏,先杀白细胞,再毁造血机能,整个人的免疫体系全崩。这种情况下,一场寻常的风寒感冒,真能要了他的命!
哪是什么风寒夺命,分明是慢性辐射病把免疫底子全烧光了!
“表叔……”李景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干。
朱标见他脸色不对,挑眉道:“怎么了?怎的这副模样?”
李景隆抬起衣袖,假装擦汗,步子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跨到了御案旁边:“表叔,这东西,当真是沐英叔送来的?”
“那还有假?云南平定不久,大理深山里的蛮夷土司进献上来的土贡,沐英觉得新奇,便随折子递进了东宫。”朱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咱也是瞧着好玩,怎么,这石头有说道?”
单纯是年轻人没见过世面的猎奇心。沐英手里有没有?难怪朱标死没多久沐英就跟着一块去了,感情这哥俩人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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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诸位捧场,今天看到有读者大大对口音有争议。小的在这边解释一下。小的查过资料,明朝还没有迁都的时候,皖北、沿淮一带和河南同属中原官话体系,所以听感上很接近。蚌埠、凤阳、淮南凤台、寿县、霍邱、金寨一带兼具中原官话和江淮官话过渡色彩,但仍有明显“河南味”。文官、科举士子:说话更偏半文半白,比如“臣启陛下”“伏望圣恩”“此事不可轻忽”。人物出身凤阳、亳州、阜阳一带,对白里冒出“恁”“中”“俺”,只是想读者能立刻感觉到地域感,又不会出戏。三章先奉上,白天还有四章,希望读者大大们体谅ヽ(ー_ー)ノ
第87章 秘密处理
最新网址:.biquluo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内侍走动的脚步声。
李景隆两只眼珠子死死钉在案几那块泛着油绿斑驳杂色的石头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温润美玉,是饱含铀钍的天然高辐射矿石。
朱标见他直勾勾盯着玉佩,笑了笑,伸手又要去抓:“你这混账,平日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一块会发热的顽石,倒把你给镇住了?拿着玩去吧。”
朱标的手指刚伸出一半,李景隆一步抢上前,撩起鸭蛋青道袍的宽大袖子,一层又一层裹住右手,照着桌上的石头兜头一罩,顺势捞进袖袍里。
动作快得像偷鸡的狐狸。
朱标愣住了,悬在半空的手抓了个空。
“李九江,你这是演哪一出?”朱标失笑,指了指他的袖子,“曹国公府缺你玉佩戴了?明抢到东宫头上来了。”
任亨泰在旁边算盘打得正欢,瞧见这阵仗,也跟着打趣:“广德侯这是见了稀罕物走不动道了。”
李景隆没接话。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混账相,侧过身,把裹着石头的右臂远远背到身后,直勾勾盯着朱标的脸。
“表叔。”李景隆开口,嗓音干涩发紧,“这石头,沐英叔随折子送来几块?”
朱标见他神色古怪,眉头皱起两道浅褶:“就这一块。蛮夷土司进贡了一对,名唤雌雄温髓玉。沐英觉着稀罕,将这块大的给孤,另一块小的,他留在云南随身佩着。”
李景隆后牙槽咬得发酸。
两块。
一人一块贴身挂着。
“殿下,任大人事务繁忙,万寿节还有一堆事物等着处理。”李景隆转头看向任亨泰。
任亨泰是人精,当即收起牙笏和账册,躬身告退,顺带替殿内阖上了两扇沉重的雕花朱漆大门。
偏殿里只剩叔侄二人。
朱标收了脸上的笑意,端坐起来:“九江,到底何事?神神叨叨的,莫不是在宫外惹了大祸?”
“惹祸的不是臣,是这块索命的阎王帖。”李景隆隔着厚厚的道袍夹层,把那块石头重重按在紫檀大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标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沐英是咱的结义兄弟,是母后一手带大的义子!他千里迢迢送来土贡,你张嘴就说是索命帖?李九江,你爹平日里就这么教你说话的?”
这话极重。
换作寻常勋卫子弟,这会儿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李景隆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知道朱标护短,更知道朱标重情义。在这位宅心仁厚的皇太子心里,沐英是过命的兄弟,任何挑拨兄弟情分的言语都是逆鳞。
“沐英叔自然不会害您,打死我也不信沐英叔有害您的心思。”李景隆语速飞快,字字咬得极实,“云南深山老林多瘴气,蛮夷土司自己都不认得这东西的根底,只当是能发热的宝玉。沐英叔戎马半生,刀枪剑戟认得清,哪懂这地底下的邪门毒矿?”
朱标神色缓和了些,却依然满面疑窦:“毒矿?这石头无味无刺,触手生温,戴着它只觉通体舒泰,何毒之有?”
“天地之间,水火有常。无薪而燃,无火自热,这本身就违了阴阳常理。”
李景隆上前一步,两只眼睛盯住朱标的面庞。
“表叔,您自个儿摸着良心算算。这石头挂在身上一个月,您夜里睡觉是不是莫名盗汗?早上起来漱口,嘴里是不是满口血沫子、牙床子生疼?梳头的时候,篦子上挂着的断发,是不是比往常多了足足三倍?”
朱标搭在案上的右手猛地收拢,宽大的袖口往里缩了寸许。
全中。
朱标这段时间政务繁重,只当是为万寿节熬出来的虚火。
甚至今天晨起净面,吐出的青盐水里全带着红血丝。
这等极隐秘的起居细节,除了东宫贴身伺候的几个老太监,外人断无可能知晓。李景隆才进殿半炷香的工夫,一口道破。
朱标喉咙动了动,声音低沉下来:“你如何得知?”
“古书有载,山川异变,地脉裂缝处常生恶石。此石名曰‘地火煞’,又叫‘蚀髓骨’。”李景隆信口胡诌,将现代辐射病的症状生生套进大明朝的方术医理里,“寻常毒物走肠胃,银针一扎便知。这东西走的是髓海!它不伤皮肉,单靠放出来的无形煞气,穿透筋骨,专烂活人的造血之髓!”
李景隆抬手狠狠敲了敲案几:“戴上一年,精气散尽;戴上三年,浑身长满恶疮,骨头酥脆如朽木;戴上五年,神仙难救!寻常一场伤寒,就能要了命!”
朱标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当真如此凶险?”朱标看着被道袍裹着的石头,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
李景隆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朱标深吸一口凉气,定定看着李景隆:“你想怎么办?”
“第一,这玩意儿绝不能留在大殿里,更不能扔进水井或者埋在花坛里。”李景隆斩钉截铁,“用生铅!铅能镇地脉恶煞,拿三寸厚的实心黑铅铸成方匣,把这石头封进去,焊死丢进深山铁矿坑里!”
朱标点头:“准。咱拨东宫侍卫,由你亲自去办。”
“第二,沐英叔手里还有一块!”李景隆语速越来越急,“沐英叔在云南整日挂在脖子上,算算时日,吸进去的恶煞比您还多!必须八百里加急,传东宫密信,派快马昼夜不停赶赴昆明!信里别提下毒,就写‘得道家高人指点,此玉大凶,克主夺寿’,让沐英叔即刻将玉佩用生铅封死扔掉!”
朱标腾地站起身来。
他顾不上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万寿节折子,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目光锁住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李景隆眼神清亮,没有半点邀功请赏的市侩,全是救命的急迫。
朱标抬起手,在李景隆坚实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九江,你救了孤一条命。”朱标声音沙哑,“也救了沐英。”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作甚。”李景隆神情重新松垮下来,“不过表叔,这封密信,得用东宫最得力的心腹死士去送。云南山高路远,若是路上跑死了马,沐英叔指不定得多掉几把头发。”
朱标转过身,快步走到御案后,提起紫毫大笔,在一张盖有皇太子宝印的空白硬黄纸上飞速疾书。
写完,朱标亲自吹干墨迹,盖上私印,装进牛皮火漆信封。
“东宫左卫千户何成,是咱从凤阳带出来的老人,骑术无双。”朱标将信封递到李景隆手中,“带上咱的调令,去东宫马厩挑六匹快马。今日出城,昼夜不歇!”
李景隆双手接过信封,藏入怀中。
他又从袖袍里将裹得严严实实的“温髓玉”兜好,用金线丝绦捆了七八道死结。
走到偏殿门口,李景隆脚步停了停,回头看向朱标。
“表叔,万寿节的寿礼,方才提的大合唱,您到底准是不准?”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摇了摇头:“准了!滚去办你的差事,唱得不好,咱照样撤你的职!”
“得嘞!”李景隆龇牙一笑,抱着裹紧的毒石,快步跨出大殿门槛。
第88章 习仪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九月十七。
明日便是当今天子的五十五岁万寿圣节。按照大统礼制,节前一天文武百官需在文华殿前习仪,排演九叩三跪之礼,同时由皇太子率领在京重臣先行呈递全国贺表。
门外的大坪上,天刚擦亮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官们整整齐齐排成两列长龙。六部九卿的大员们头戴乌纱,身穿绯色补子袍,手持象牙笏板,站得脚底板发麻,连咳嗽都要用袖子严严实实兜着。
礼部尚书刘仲质站在丹陛下方,手里捧着一份足足两寸厚的仪程黄册,嘴里念念有词,眼皮子直跳。
这差事是个苦活计。朱元璋性子急躁,最看不得文官在典礼上磨磨蹭蹭、前脚踩后脚。只要失足跌落冠冕,就得拖去午门外领板子。
“礼官点名,诸官归位,准备行初排礼。”刘仲质转头吩咐身旁的赞礼官。
群臣刚要拂袖提袍,奉天殿旁边的御道拐角处突然传出一阵乱糟糟的马靴踏地声。
“常老三,你踩着老子的脚后跟了!你眼珠子长在后脑勺上?”
“放屁,是你自个儿走得慢腾腾跟个鹌鹑似的,还赖俺!”
“吵个球!九江说了,今儿个咱叫金陵十三少,出来得有气派,谁再驼着背,回扣扣五十两!”
话音未落,十三道穿着各色簇新蟒锦窄袖袍的身影,跨过汉白玉门槛,横冲直撞拐进广场。
领头的少年才十三岁,身上却套着正二品金织飞鱼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泥金折扇。他走起路来下巴扬得老高,两只脚八字摊开,靴底在汉白玉石板上踏得啪啪作响,活脱脱一只在自家后院巡视的公斗鸡。
正是李景隆。
李景隆身后,常森、傅让、冯诚、李增枝等一众开国公侯家的嫡次子,个个昂首挺胸。这帮平素在街市上提笼架鸟的浪荡子,今日竟全都收拾得利索整齐,腰杆挺得笔直,只是一双双眼睛贼溜溜地在文官阵营里扫来扫去,带着掩盖不住的挑衅。
站在前头的几个御史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笏板抬起来又放下。
谁都认得这帮混世魔王。常遇春的三儿子、傅友德的次子、冯胜的亲侄子,还有当朝大都督李文忠的嫡长子和嫡次子。这些人背后的老子,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在中原大地上砍过几万颗脑袋。
刘仲质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广德侯,还有各位小公子!今日乃万寿大典排演重地,满朝公卿皆依品级序齿列队。诸位不在武官后阵候着,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李景隆停下步子,合上手里的泥金扇子,在刘仲质肩膀上随手点了两下。
“刘部堂,急啥?”李景隆笑得灿烂,“俺们是奉了东宫钧令,来文华殿前走个过场的。咱几个弟兄排演战歌大合唱,那是皇上万寿正日的压轴奇兵。怎么着,刘尚书嫌俺们脚步声重,要不咱现在去东宫找太子殿下换个时辰?”
刘仲质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他当然知道太子朱标昨日准许这些勋贵子弟在万寿节当天上殿献艺。
这事荒唐透顶。大明立国十五年,从未有过让一群二世祖在奉天殿上扯嗓子唱歌的先例。偏偏太子破天荒应允了。
“广德侯慎言。”刘仲质压下火气,拱了拱手,“既有东宫令谕,诸位小公爷便在一旁候着。切不可再大声喧哗,惊动了谨身殿那边,下官担待不起,诸位也讨不了好。”
“刘大人放心,咱懂规矩。”
李景隆笑眯眯转过身,冲着身后十二个二世祖一招手:“听见没有?刘部堂夸咱们懂规矩呢!都给老子站齐整点,肩膀平着,别丢了咱们勋戚的脸面!”
常森等人嘿嘿一笑,真就齐刷刷在御道右侧排成了一字横队。
这横队排得极刁钻,不偏不倚,正好把文官队伍进出的主道给占了一半。几名准备去前头递送文书的翰林学士被挤在路牙子上,憋红了脸,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绕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少年走。
文华殿门扇吱呀一声推开。
太子朱标身着九旒冕服,带着詹事府与东宫官属从殿内迈步而出。
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参见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在大坪上方回荡。
李景隆带着常森等人也跟着单膝跪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朱标目光扫过台阶下乌压压的人群,视线在李景隆身上停顿了一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碰,朱标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李景隆心领神会。
“平身。”朱标抬手。
群臣起身整理衣冠。
司礼监太监捧出大红织金的锦缎案桌,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卷盖有朱红大印的奏表。
赞礼官扯直了嗓子宣读:“郑国公常茂,颍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晋王朱棡,秦王朱樉,燕王朱棣……恭呈万寿圣节贺表!”
随着一声声唱名,礼部官员肃穆上前,按礼法将表文逐一移交东宫。
刘仲质擦着汗水,正指挥着属下搬运。
突然,李景隆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跨到了锦缎案桌的前头。
“启禀太子殿下。”李景隆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臣广德侯李景隆,亦有万寿贺折呈递!”
满场文官再次骚动起来。
刘仲质急得直跺脚,低声斥道:“广德侯,贺表皆是按爵位品序由通政司汇总,你怎可擅自出列递折?”
李景隆压根不理他,径直从袖管里摸出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刘部堂,通政司收的是地方官民的歌功颂德,俺们递的是大明开国二代军前效死的心意。”李景隆转过头,眉毛一挑,“怎么,刘尚书觉得这心意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话扣的帽子实在太大。
朱标站看着李景隆那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混账模样,眼底泛起些许笑意,抬手挥了挥:“呈上来。”
东宫内侍快步走下石阶,将那卷锦缎册子恭恭敬敬接了过去,捧至朱标面前。
朱标伸手解开丝绦,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盖着十几个殷红的指印,中间是李景隆亲手写的犹如蚯蚓爬过一样的楷书。
朱标合上册子,看着底下跃跃欲试的十几个少年,朗声开口:“诸位勋卫赤胆忠心,东宫准奏。明日奉天殿大宴,尔等随班觐见,休要误了大典规矩。”
“臣等遵旨!”李景隆领着常森等人大声应诺,声震瓦砾。
文官队列中,不少老翰林摇头叹气,心下直呼有辱斯文。
第89章 赐宴群臣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九月十八,万寿圣节。
五更天不到,奉天门外的大钟连撞九下,钟声在金陵秋晓的寒气里荡开。
整座紫禁城灯火通明。从午门到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御道两侧,六千名大汉将军顶盔贯甲,手执金瓜、斧钺,按二十步一人的间距钉立。晨风卷着铜炉里的龙涎香,吹过九重宫阙。
奉天殿前,中和韶乐骤起。
编钟与特磬声声相扣,浑厚沉肃。
朱元璋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的衮服,踏着九龙阶升上御座。他面容如刀削般硬朗,眼皮垂着,目光在阶下文武百官身上扫过,周遭立时落下一股沉甸甸的气势。
鸿胪寺赞礼官甩开响鞭,扯开尖细的嗓门高唱:“皇帝升座——百官朝贺!”
文武两班重臣依品级序齿而跪。
百官之首,皇太子朱标手捧玉圭,领衔高诵贺词:“恭惟皇帝陛下万寿令节,臣某等诚欢诚忭,敬祝万万岁寿!”
“跪!”
群臣撩起袍角,齐刷刷跪倒在青石坪上。
“山呼——”赞礼官再喝。
“万岁!”殿前千百名官员齐声吼出,声震屋瓦。
“再呼——”
“万岁!”
“大呼——”
“万万岁!”
三声万岁落下,站在大坪外围的数千护卫军校同声应和,那股自金戈铁马里淬炼出的煞气,瞬间撞上天际。
紧接着便是礼制中最繁琐的“舞蹈”。
一品重臣、六部尚书、翰林学士们,按着礼部定下的严苛节律,在地上腾跃翻拜,衣袖翻飞。老臣们胡子打着颤,膝盖骨磕在冷硬的砖地上,生怕慢了半拍被殿侧的纠仪御史记上一笔。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磕头的官员。
大明开国十五年,这套朝贺礼他看了十五回。那些贺表上的字眼,翻来覆去无非是“天命玄鸟”“海宇澄清”,听得他耳朵起茧。他年轻时在濠州城外啃草根、在中原大地追亡逐北,打仗靠的是刀头舔血,最不耐烦底下人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跪拜腾跃。
行罢四拜礼,百官这才伏地不起,等候恩典。
“平身。”
朱元璋开了口,嗓音沙哑却极有分量:“诸卿勤勉,大明社稷才有今日。宣旨,赐宴谨身殿。”
百官叩谢:“谢主隆恩!”
巳时三刻,谨身殿内已摆开了百余席大宴。
这地方比奉天殿狭小,却更显亲贵。殿内烧着特供的大内银丝炭,暖意融融。教坊司的乐工坐在偏角,按规矩奏响“九奏乐”。
菜肴一品品由内官捧上来,整只的金陵盐水鸭、炙烤羊腿、淮安大汤包,全是朱元璋早年在淮西爱吃的老家菜。朱元璋坐在正殿高台上,马皇后坐在身侧,朱标与皇孙朱雄英随侍在旁。
朱雄英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小蟠龙袍,规规矩矩坐在马皇后手边,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殿外瞄。
马皇后瞧在眼里,抬手摸了摸孙儿的后脑勺,低声道:“找谁呢?眼珠子转个不停。”
“回皇祖母,九江表哥说今日有大动静。”朱雄英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朱元璋耳朵尖,端起青瓷酒碗抿了一口,哼道:“保儿家那个混小子,成天没个正形。”
“重八,小孩子有些朝气是好事。”马皇后温言劝道,“总比成日闷在书斋里读死书强。”
说话间,礼部定好的节目进场了。
教坊司领着三十名舞姬,身穿宽大的彩绸霓裳,头上顶着硕大的假桃木,在殿前慢吞吞踩着碎步,跳着代代相传的“寿星队舞”。
舞女们腰肢细软,舞步规整,嘴里唱着轻声慢调的祝寿曲,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
殿内坐着的大多是跟着老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
常茂喝着闷酒,蓝玉早把腰带解开了一扣,抓着油腻的羊骨头啃得吧唧作响,傅友德更是手撑着下巴,眼皮直往下耷拉。
这帮砍了半辈子脑袋的粗汉,听见这哼哼唧唧的江南软调,只觉得浑身发痒,比挨了军棍还难受。文官们倒是正襟危坐,摇头晃脑品着酒,面上挂着得体的假笑。
朱元璋将酒碗往桌案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殿内的气氛顿时凝滞了片刻,连乐工敲磬的手都抖了一下。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标儿,这寿星舞年年看,年年一个模子,咱看着打瞌睡。九江到底弄了啥名堂?”
朱标放下筷子,拱手道:“父皇,这帮孩子说是要给父皇上一份真正合武勋心意的寿礼。”
朱元璋眉毛挑起,“让他滚进来。咱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要是演得还不如这帮娘们,咱扣他爹半年的禄米!”
朱标转头吩咐司礼监太监:“传广德侯李景隆入殿。”
内侍拉长尖音传出殿外:“传广德侯李景隆——”
寿星队舞的舞女们识趣地退入两侧游廊。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咚!”
一声闷响骤然砸在殿门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四个身形壮硕的东宫宿卫,合力抬着面军中重型牛皮大战鼓,踏过高高的门槛,沉重地砸在殿前金砖上。
鼓面由整张生牛皮硝制,刷着暗红色的桐油,鼓帮上还带着风沙磨砺出的划痕。
殿内原本有些困倦的老将们,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蓝玉嘴里的肉骨头停住了,傅友德抬起头,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宋国公冯胜也睁开了眼。
在老将们的注视下,十三名少年大步踏进谨身殿。
李景隆走在最前头。
他穿了一身朱红色的武官劲装,双袖用鹿皮护腕紧紧扎住,腰束黑皮带,显得肩宽腰窄,整个人拔得笔直。
在他身后,常森、傅让、冯诚、李增枝等十二名勋戚子弟紧随其后。
人人皆是一身劲装,收腹提胸,眼神不再东张西望,反而直勾勾盯着正前方的天子御座。常森手里拎着两根沉重的枣木鼓槌,手背青筋暴起。
这帮平素在应天府横行霸道的纨绔,今日走起路来靴底踏地如同一人,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文官队列里,翰林学士皱起眉头,低声对同僚道:“大宴重地,安放凶器,这李景隆简直无法无天。”
李景隆压根不看两旁。他走到殿心,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盔甲撞击金砖发出清脆的甲叶声。
“臣广德侯李景隆,携金陵勋卫子弟,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身后十二人齐刷刷跪倒,甲片铿锵:“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这群平日里招猫逗狗的混小子,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九江,你把军中的战鼓抬到咱的宴席上来,这是要给咱贺寿,还是要跟咱叫阵啊?”
满殿文官神色一紧。
李景隆抬起头,朗声回道:“回舅爷的话,文官献祥瑞,那是求文治昌盛;俺们这帮将门子弟若是也去捧个烂桃子跳软舞,那是丢了父辈的脸面!”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三步,走到正当中的战鼓前。
十二名勋贵少年各自归位,跨步立于鼓后。
李景隆抓起两根粗重的包铜鼓槌,在半空中狠狠一击,当的一声脆响撕裂了谨身殿内沉闷的空气。
“大明开国,靠的是长枪大戟,靠的是数十万将士提着脑袋在拼命!”李景隆声音高亢,在大殿梁柱间回荡,“今日万寿,臣等不献金玉,单献一曲军歌,给皇上助助酒!”
常森双臂肌肉隆起,两柄鼓槌扬向半空。
第90章 给二代们赐官
最新网址:.biquluo鼓槌落下,轰的一声闷响在谨身殿金砖上炸开。
常森两只膀子青筋凸起,一双生铜铸头的鼓槌抡圆了,狠狠砸在暗红色的牛皮面上。
“咚!咚!咚咚咚——”
鼓点从沉滞转为急促,如同塞北万马踏破冻土。殿内几百盏宫灯的火苗跟着皮膜颤动,铜编钟被震出细密的余音。
李景隆吸气入腹,扯开嗓门拔起头调:“狼烟起,江山北望!”
常森、傅让、冯诚、李增枝等十二个少年跨前一步,甲片撞击腰刀,齐声怒吼:
“龙骑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这一嗓子全无教坊司平日的温软,十三道少年的破锣嗓子拧在一处,粗粝、干硬,带着淮西口音的生猛,直直撞在谨身殿的蟠龙藻井上。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李景隆的声音压低下去,转为浑厚的悲怆。
武将席上再没人能安稳坐着。
傅友德端着酒碗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在胡须上。他想起了太原城外那些没能回家的老卒,想起了定西战场上被战马踏成泥浆的亲卫。
蓝玉把手里的肉骨头往金砖上一掷,两只手在案桌上拍得震山响:“好!”
老将的眼眶里泛出一层水光,仰头灌下一大碗烧刀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喘。
殿内坐着的一众文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耳根发麻。
礼部尚书刘仲质眉头拧成死结,手里的牙笏差点掉在案桌上,转头便想向御史台递眼色。可他目光扫过对面的武将班列,那张嘴硬生生闭上了。
李景隆踩着鼓点转动身形,手中铜锤指着殿门外的天幕,声嘶力竭。
常森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鼓槌在生牛皮上砸出雨点般的闷响。
殿中的老将们坐不住了。
常茂猛地站起身,案上的青瓷酒坛被他的护肘带倒,醇酒泼了一地。
草青黄,尘飞扬。这几个字,老常家的人听了骨头都要裂开。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目光在少年的脸颊、单薄却挺拔的胸膛上转了两圈。
这老皇帝比谁都清楚。
这调子绝非大明教坊司能编出来的东西,词句古怪却直戳肺管子。很显然,李景隆这小混球又把梦里的货色掏出来显摆了。
可那又如何?
朱元璋低头看着底下这群眼圈通红的老兄弟。
自打立国以来,朝堂上天天是礼法、钱粮、户籍,文官们用之乎者也把他当年的血战裹成一卷卷黄册。文臣们嫌弃淮西武人粗鄙,老将们嫌文臣酸腐。大明朝靠什么立的国?靠的是百万元军的尸骨,靠的是这帮淮西汉子手里的长枪。
李景隆这一嗓子,把十五年前濠州城外的杀气全给吼回来了。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大银碗,站起身来。
殿内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好一个长刀所向,忠魂埋骨。”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传遍了谨身殿,“咱从至正十二年起兵,跟着咱渡江的兄弟有两万四千人。活下来的只剩这百十号,死在半道上的那些,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朱元璋把碗里的烈酒倾倒在丹陛前,酒液渗进金砖缝隙。
“九江这歌,唱到了咱的心窝子里。”朱元璋转头看向马皇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妹子,你看咱朱家的孩子,骨子里还是有股子硬气的。”
马皇后擦了擦眼角,笑着点头:“都是些懂事的孩子,平日看着皮,心里记着父辈的功劳。”
朱元璋把银碗撂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目光落向常森、傅让这帮浑身透着汗气的年轻人身上。
“常森。”
常森双腿一软,连忙跪倒:“臣在!”
“你爹是开平王,大明第一勇将。你平日在金陵城遛鸟打狗,咱只当你是个废料。今日听你敲鼓,还有点常十万的杀气。”朱元璋大笑一声,“赐你旗手卫百户,明日去兵部领腰牌,给咱老老实实当差!”
常森狠磕了三下:“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
“傅让、冯诚、李增枝!”
“臣在!”三人扑通跪倒。
“皆授锦衣卫试千户,入宫宿卫!”朱元璋大手一挥,“剩下的八个,全补金吾卫小旗。”
“臣等叩谢皇恩!”
十一个少年声音发颤,在地上磕头磕得山响。
武将席上一阵骚动。
常茂乐出了声,傅友德拱手谢恩,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冯胜也捋着胡子直点头。这帮二世祖整天在家里挨藤条,如今全给塞进了亲军卫,这面子比去兵部走后门大出百倍。
文官们面面相觑,刘仲质擦着额头的冷汗,半句话也挑不出来。
朱元璋立的是军功封赏,借的是万寿战歌,谁敢挑刺,那就是对“北伐死难手足”大不敬,御史台谁也没长两个脑袋。
“九江。”朱元璋的目光重新挪回李景隆脸上。
李景隆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笑脸,躬下身子:“外甥孙在呢,舅爷有何吩咐?”
“你弄出这么个动静,想要个什么赏?”朱元璋半眯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
李景隆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要官就是找死。他十三岁挂着广德侯的爵位,再要实职,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都得盯死他。
“臣啥都不要。”李景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臣就是看舅爷整天批奏折太累,寿辰上还听那些软绵绵的曲儿,替舅爷憋得慌!只要舅爷今儿个喝得舒坦,臣回府多吃两碗大米饭比啥都强!”
这话粗鄙得没边,偏生听着体贴。
朱标在旁边抿嘴轻笑,暗暗给李景隆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朱元璋笑骂了一声:“小滑头。你爹那是榆木疙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皮猴。行了,御膳房新贡的琼花玉露酒,赏你十坛。”
“谢皇上赏!”李景隆行礼退下。
寿宴重归喧闹,武将们拼起酒来,谨身殿里的热气直往外冒。
李景隆抹了把后颈的虚汗,带着浑身散发着官身喜气的常森等人退到了殿外游廊。
常森一把抱住李景隆的肩膀,勒得李景隆直翻白眼:“九江!旗手卫百户啊,今日回府,我家老大再敢拿马鞭抽我,我就拿百户腰牌顶他脸上!”
“滚一边去,一身臭汗。”李景隆推开常森,理了理被扯歪的飞鱼袍,“分红下个月扣两成,算你们的谢师礼。”
“扣!随便扣!”傅让在旁边拍着大腿傻乐。
第91章 塞媳妇
最新网址:.biquluo谨身殿里酒气熏天,武将们还在扯着脖子划拳,后宫的偏殿里却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寿宴已过大半,朱元璋还在前头灌傅友德和蓝玉烧刀子,马皇后便早早领着一众内命妇回了坤宁宫暖阁。
暖阁内燃着银屑炭,香气清润。
平日里这群嫔妃见着马皇后,规矩大过天,连坐姿都不敢歪斜半分。可今日偏殿里的茶汤换了三茬,硬是没人张罗告退。
几个平日交好的妃嫔眼神在半空碰来碰去,手帕子绞了又松。
“皇后娘娘。”
坐在下首右侧的郭惠妃先开了口。她理了理石榴红的缎面滚边,捧起青白瓷茶盏,笑容堆了满脸:“方才前殿那动静,臣妾在后头听得真真切切。九江那孩子,真是打小看着就有一股子通天的灵气。”
坐在对面的胡顺妃嘴快,磕下一粒椒盐榛子,立马接了茬:“可不是么!十三岁立下这等汗马功劳,皇上亲封的广德侯!满大明朝翻个底朝天,找得出第二个这般体面的少年郎?”
胡顺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身子往前探了探:“臣妾听说,光是那秋清露,如今城里都炒到六十两一瓶了!外头人传,曹国公府这位长公子,一个月光靠这露水和琉璃器,净落这个数!”
胡顺妃伸出两根手指,翻了个面。
“两万两?”郭惠妃挑眉。
“两万两打得住什么!”胡顺妃拔高了半个调门,“二十万两雪花银!整整二十万两!”
暖阁里响动骤停,几个年轻才人羡慕的双眼放光。
十三岁侯爵,东宫左卫指挥使,天子至亲,手握泼天富贵。
这哪是个半大小子,这分明是一尊金身活菩萨!
郭惠妃抿了口热茶,放下茶盏时瓷底碰得小几轻响:“说起来,臣妾娘家兄长有个嫡亲的侄孙女,今年也是十四岁。模样生得水灵,针线女红、管账理家,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胡顺妃一听,当即把手里的榛子壳扔进痰盂,打断道:“得了吧姐姐,你家那侄孙女成天在府里舞刀弄枪,九江这等儒雅懂诗词的贵侯爷,哪受得了这等粗蛮性子?要我说,臣妾娘家定远侯的表侄女才是良配。知书达理,生得又端庄,前日还托人进宫问臣妾讨九秋清露呢。”
“你娘家小门小户,配得上侯爷?”郭惠妃斜了一眼过去。
“小门小户怎么了?好歹是正经官宦人家!”
眼看着两个妃子为八字没一撇的事要掐起来,主位上的马皇后端着粗瓷大碗,慢悠悠喝了口温水。
“九江是有本事的。”马皇后声音平稳,“不过保儿说早年就应下了袁洪家的亲事。袁家姑娘本宫见过,是个懂事的孩子。”
郭惠妃一听袁家,嘴角扯了扯,神色略有不甘。
“娘娘,袁洪不过是个指挥使,行伍家眷能懂什么操持大府的规矩?”郭惠妃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凑近了半步,“再者说,大明朝哪个王公贵族院子里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曹国公重诺,正室位子给了袁家,这侧室、贵妾的总得选几个门当户对、能帮衬九江打理家业的吧?”
胡顺妃忙不迭点头:“娘娘,臣妾也是这个理儿!咱也不是图九江的侯爵,纯粹是见这孩子招人疼,想着亲上加亲,娘家闺女送过去做个平妻侧室,往后侍奉曹国公府,也是一桩美谈。”
暖阁内一帮后妃纷纷出言附和,句句不离“娘家姑娘温婉”、“贴补嫁妆丰厚”。
马皇后看着底下这群眼珠子泛光的妃嫔,心底跟明镜似的。
这帮女人哪里是心疼李景隆,分明是看中了李景隆背后的泼天财路。谁家要是能把闺女塞进李景隆后院,往后不管是银钱周转,还是在朝堂上求个恩荫,都是一条直通天阶的捷径。
暖阁外廊下。
李景隆正蹲在汉白玉石阶下头,手里捏着一根吃剩的羊骨头,百无聊赖地逗弄着殿前养的一只黄狸花猫。
他身上那套大红劲装还没换,领口扯开半寸透着热气,方才在谨身殿里演完那一出“精忠报国”,嗓子眼干得快冒火。
“表哥!”
身后传来软糯的呼喊声。
李景隆回头,见八岁的朱雄英迈着短腿从殿里溜了出来,身后跟着宜伦公主朱芷安。小丫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御膳房做的桂花糕。
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油渣,蹲下身子,一把将朱雄英头上的小金冠扶正:“怎么不在殿里跟着你爹吃肉,跑出来喝西北风?”
朱雄英咧着嘴,凑到李景隆耳朵边,小声道:“表哥,方才郭娘娘和胡娘娘在皇祖母跟前争你呢!”
李景隆眉毛挑得老高:“争我?争我干啥?我又不是御膳房的酱鸭子。”
“争着给你塞媳妇!”朱雄英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景隆心里一抽,后槽牙直发酸。
坏了。
他在外头绞尽脑汁弄钱,是为了给老李家攒本钱。这帮后妃要是真把娘家女塞进曹国公府当侧室,自己那后院不得天天上演大明版宫斗戏?
“表哥,你娶不娶?”五岁的朱芷安仰着肉嘟嘟的脸蛋,把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递过来。
“娶个屁。”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小公主脑门上轻轻崩了一下,“你表哥我今年才十三,毛都没长齐呢,娶那么多祖宗回去当香炉供着?”
正说着话,暖阁帘子一掀,贴身大太监走了出来。
“广德侯,皇后娘娘宣您进去问话呢。”
李景隆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飞鱼束带,把脸上的痞气收了七八分,换上一副憨直纯良的少年模样,大步跨进了暖阁门槛。
暖阁内,几双火辣辣的目光瞬间盯在在他身上。郭惠妃笑得像朵花,胡顺妃眼神更是在他那副宽肩窄腰的身板上刮来刮去。
李景隆目不斜视,规规矩矩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臣李景隆,给舅祖母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马皇后招手:“行了,皮猴子起来吧。方才在前殿唱得震天响,口渴了吧?赐酸梅汤。”
宫女端来冰镇过的酸梅汤,李景隆也不客气,仰脖子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角:“谢舅祖母赏,正好润润嗓子。”
胡顺妃忍不住了,娇笑着开口:“广德侯如今名震金陵,不仅军歌唱得好,这商贾之道也是通神。听说天上人间的账房,每日数银子都要换两拨人?”
李景隆咧嘴笑,露出八颗白牙,神色诚恳得像个老农:“胡娘娘折煞微臣了。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瞎扯淡。”
这话一出,郭惠妃和胡顺妃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截。
“不过话说回来,”李景隆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暖阁内几位两眼放光的后妃,忽然叹了口气,“臣方才在殿外,还琢磨着一件事呢。”
马皇后看他那副蔫坏的模样,心知这小子又要作妖,挑眉问道:“你琢磨什么?”
李景隆神色一肃,挺起胸膛:“微臣琢磨着,这九秋清露既然娘娘们都喜欢,微臣打算明年开春,在江南多开八处作坊,再研制一批专门润肤养颜的‘沉香玉容膏’,专供大内各宫。”
胡顺妃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当真!”李景隆拍着胸脯,随后话音猛地一沉,愁眉苦脸道,“只是这开新作坊,得要本钱。臣年纪小,府里父亲管得严,拿不出本钱垫进去。臣正想着,哪位娘娘若是娘家有余钱,不妨拿个三五万两入个股?赚了大家分银子,若是亏了……哎,做买卖嘛,哪有稳赚不赔的,臣大不了去皇上面前挨顿板子。”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郭惠妃端起茶盏,低头看茶汤里的浮沫,权当没听见。胡顺妃干笑两声,手帕子又开始擦嘴角,身子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半寸。
三五万两白银?
还要自负盈亏?
马皇后在座上瞧着这一幕,手帕子掩着嘴角,险些笑出声来。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后宫这些人的歪心思全给堵了回去。
“行了,别在这哭穷丢人现眼。”马皇后摆了摆手,止住李景隆的话头,“你皇上在前头快散席了,去偏殿候着,晚些时候跟你爹一道出宫。”
“微臣遵旨!”李景隆麻溜地叩头,半点不拖泥带水,躬身退出了暖阁。
第92章 快跑,有送命题。
最新网址:.biquluo喧嚣散尽,浓重的酒气被夜风吹淡。
乾清宫西暖阁里,两盏牛角宫灯挑得极亮,屋门闭得严丝合缝,连随侍的太监都被毛骧赶到了三十步开外。
暖阁正中摆着一张酸枝木圆桌,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酽茶。
朱标坐在一侧,身上还穿着那套杏黄色太子常服,神色透着几分困倦与狐疑。他也喝了不少酒,脑仁还隐隐作痛。
“父皇,深更半夜的,把九江拘在这儿,到底所为何事?”朱标揉着额角,看向缩在绣墩上的李景隆。
李景隆双手拢在袖子里,屁股只坐了半拉墩子,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得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
朱元璋在殿里来回踱步,布鞋在金砖上擦出沙沙声。他猛地停下,一把扯开领口,将腰间的玉带解下来扔在案上。
“标儿,你先别问。”朱元璋转过身,一指李景隆,“九江,把你那天在白水村跟咱说的,给恁太子表叔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朱标愣了一下,视线移向李景隆:“白水村?说的什么?”
李景隆心里直犯嘀咕。老朱这是要搞三堂会审,把后世那点底裤全抖给朱标看。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全家都得掉脑袋。
比如“大明亡于崇祯”这句,要是敢蹦出半个字,朱元璋当场就能把曹国公府连根拔了。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相:“表叔,这事实在荒唐。开春那会儿臣不是发了高热么,梦里头飘飘荡荡,去了老天爷给臣瞧的一方怪异天地。那地界虽也叫神州华夏,立的却不是咱大明。”
朱标哑然失笑,摇头道:“梦中幻境,岂可当真?古人庄周梦蝶,也不过是文人臆想,九江你何至于拿这种托词来扰父皇?”
“当真?他要是瞎编的,那大蒜清露、堆肥之法、沙子烧琉璃,全是大风刮来的?”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标儿,你且听他说完!”
朱标见父亲动了真火,神色一敛,不再作声。
李景隆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表叔,臣在那个天地里活了三十年。那里的神州曾经沉沦,改朝换代,占了锦绣江山的,不是汉家人。”
朱标眉头一皱:“不是汉家?难道是北元残余又反扑回来了?脱古思帖木儿那帮鞑子?”
“不是蒙古鞑子。”李景隆低声道,“是东北白山黑水里刨食的野人女真。他们留着金钱鼠尾辫,剃发易服,把关内汉民当成家奴圈禁起来。这一占,便是两百六十余年。”
“女真?”
朱标满脸愕然,眼底满是荒谬之感:“辽东建州那些在深山里猎鹿打鱼的生女真?如今不过是三五千人的破落部族,靠着向朝廷进贡马匹皮毛换几口铁锅度日。他们能坐天下?”
“臣在梦里见到的就是这般。”李景隆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无辜,“那些异族得了江山,怕汉人骨头硬,便把所有人关在笼子里。片板不许入海,闭关锁国两百载,自以为天朝上国,实则夜郎自大。”
朱元璋在旁边抱着胳膊,腮帮子的横肉一抽一抽。虽然在白水村听过一次,可再听一遍,胸口那团火依然压不住。
朱元璋从泥腿子一路杀成天下共主,最恨的就是蛮夷祸乱华夏。蒙元占了百年中原,已经被他驱逐出塞,如今听闻异世里居然又有北地野人夺了汉家神器,他气得呼吸粗重。
李景隆叹了口气,“海外东瀛,就是整天在大明海疆闹腾的倭奴,原本不过是个穷僻岛子。可他们从自家海岛的地底下,挖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大银山,单是一处叫石见的地方,挖出来的白银就堆积如山。”
朱标听到此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银矿?东瀛有这等大矿?”
“何止是大,那是泼天的富贵。”李景隆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拿着这些银子,从西洋夷人手里买坚船利炮,自个儿造能喷火的快枪、不用风帆也能在海里破浪的黑铁巨舰。而那时的神州,却连自家的火铳都生了锈。”
暖阁内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再后来,东瀛的狼崽子养肥了,撕破脸皮打上门来。”李景隆言语没有半点修饰,“大炮轰平了海防,铁甲车碾过了良田。杀人竞赛,尸积成山,神州百姓流的血,把大江都染红了!”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花架,青花瓷盆碎了一地,土沫溅在龙靴上。
“狗胆包天的倭奴!”
老朱额头青筋暴跳,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弹丸之地,也敢入主中原屠戮咱的子民?咱当年留着他们不征,本是念在风波险恶、劳民伤财,这帮杂碎居然藏着这等豺狼心肠!”
朱标虽然不信怪力乱神,但看着朱元璋暴怒的模样,又看着李景隆言之凿凿的神情,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九江,”朱标声音略带沙哑,“你口口声声说那是异世梦境。那我大明呢?我大明去哪儿了?怎会让蛮夷窃了神器!”
来了。
送命题来了。
朱元璋也停住了脚步,布满血丝的招子盯住李景隆,整个暖阁宛如拉满的硬弓。
李景隆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堆起委屈:“表叔!那个世界好像没有大明,或许是臣贪玩,看书看少了。”
他猛地抬头,拍着胸口赌咒发誓:“但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咱大明国祚绵长、威加海内!只是老天爷给臣看这一场大梦,是给大明提个醒的!”
朱元璋眼中的暴戾稍稍退去半寸,冷哼一声:“提什么醒?”
“两件事!”
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语速极快:“第一,防蛮夷,尤其是白山黑水里的女真各部,绝不能让他们坐大。等朝廷腾出手来,就得像梳头一样犁庭扫穴,绝不留祸患!”
朱元璋重重咬着后槽牙:“那是自然,卧榻之侧,岂容野狗龇牙!”
“第二,”李景隆放下食指,独留中指……又赶紧换回食指,正色道,“就是这日本的银山!老天爷既然让臣窥见了这桩天机,那就是送给大明的造化!凭什么让他们拿银子造火器来祸害神州?那银山埋在地底下,合该归大明所有!”
听到“银山”两个字,原本盛怒的朱元璋神情微动,眼里的杀气瞬间掺杂了一抹极为真实的精明。
如今大明初定,北方要用兵,治水要用银,宝钞贬值的问题更是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李景隆之前说过,宝钞要想立得住,底下得有真金白银垫底。
朱标也被这转折晃得愣了一下,沉吟片刻道:“日本内乱多年,南北朝割据,各路大名厮杀不断,确是虚弱之时。可茫茫大海,风浪险恶,当年蒙元两度东征,皆因海风覆灭……”
“蒙元懂个球!”
李景隆忍不住吐了句糙话,随即干笑一声:“表叔,蒙元用的是北方旱鸭子,造的船也是糊弄事的江船。咱大明有福船、广船,又有水师精锐。更何况,咱们不用一次把兵全压上去。”
朱元璋踱步回桌案边,一把拽起李景隆,将他按在椅子上:“坐着说!别给咱吞吞吐吐的!”
李景隆顺势坐稳,低声道:“舅姥爷,表叔,咱们可以先以海贸为饵,派精细水手混进东瀛海域,摸清石见银山的底细和海岸地形。臣的天上人间每个月进项不少,臣愿意拿出一半利润,在登州和太仓组建远洋海船队!”
朱标听得心惊肉跳:“你要出海淘银?”
“不是淘,是去拿回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李景隆嘿嘿一笑,“等摸清了虚实,朝廷水师以剿倭为名大军压境,直接抢占银山,以战养战!拿日本的银子,铸大明的钱币,肥大明的户部!”
朱元璋站在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残图前,目光顺着长江入海口,一路向东延伸。
良久,朱元璋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朱标肩头上重重拍了一记,眼中暴虐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开国帝王的无尽锋芒。
“标儿。”
朱标肃然拱手:“儿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李景隆,又指了指东方:“这小兔崽子的梦,不管是真是假,这银山,咱大明要定了。”
李景隆长舒了一口气,刚想伸手去摸茶碗润嗓子,朱元璋那道冰冷的目光又猛地横扫过来:
“九江,你给咱记好了。这事若是敢漏出去半个字,不仅你脑袋不保,你爹李文忠的皮,咱也一并扒了!”
李景隆脖子一缩,当场把茶碗放下,正色应道:“微臣省得!”
朱元璋挥了挥手,李景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
第93章 这小子有事瞒着咱爷俩
最新网址:.biquluo殿门合拢,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宫廊里回荡了几圈。
李景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西暖阁里只剩下两盏跳动的牛角宫灯,灯芯爆了个脆响,迸出一粒暗红的炭星子。
朱元璋站在大桌案后头,双手撑着桌面,半晌没动弹。朱标拾起地上被踹翻的碎花盆,招手唤来外头的小太监,示意他们轻手轻脚收拢干净,随即亲自提了水壶,给朱元璋那只青花大碗续了半碗热茶。
“父皇,”朱标将茶碗推过去,声音放得很低,“九江方才那番话,您信了几成?”
朱元璋直起身子,端起热茶灌了一大口,胡须上沾了褐色的茶沫。
“信几成?”朱元璋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这小兔崽子肚肠里有九曲十八弯,鬼主意比猴子还多。他那张嘴,七分真能掺上三分假,假作真时真亦假。但有样东西,他编不出来。”
朱标抬眼:“哪样?”
“咱是种地出身的,水田里多结两斗稻子,那是天大的实惠,糊弄不了人。九江脑子里装的那些名堂,绝非凭空掉下来的。”老朱说到这里,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脸盯住朱标,“标儿,你瞧出来没有,这混账小子有事瞒着咱们爷俩。”
朱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儿臣也觉得,九江避实就虚。问及大明他推得干干净净。依他的聪颖,若真在那个世道混了三十年,怎会连半点痕迹都记不得?”
“他在装蠢。”
朱元璋面上的肉褶子沉了下去:“他怕惹祸上身。他知道咱的脾气,要是听到什么不合心意的字眼,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这小子精明得很,知道什么能倒,什么得烂在肚子里。”
朱标叹了口气:“既是如此,父皇为何不追问下去?”
“追问个鸟!”朱元璋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硬朗,“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吐出来。眼下他既然把东瀛这座大银山拱手送到了咱嘴边,咱就得先探明白,是不是真有这么大一块肥肉!”
朱元璋转过身,冲着屏风后头喝了一声:“毛骧!”
屏风后的人影晃动,毛骧快步走出,单膝跪地:“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看着他,语调冷硬:“方才九江说的,你在后头听全了?”
“臣一字不落。”
“点六个最机灵、水性最好的锦衣卫暗探,”朱元璋从腰间解下一枚黑铁腰牌,扔在毛骧脚边,“再从户部和工部调四个懂辨认银脉的老匠人,换上闽浙私商的行头,跟着宁波府的海船摸出海去。”
毛骧双手捧起铁牌:“请陛下示下,探到何种地步?”
朱元璋眼中划过一道精光:“给咱仔细搜寻那个叫石见的地方。画下水路航图,摸清倭奴守军几何、大名是谁,最要紧的,是查明那山底下到底有没有银矿!三个月内,咱要见到确凿的奏报。”
“臣遵旨!”毛骧叩头,刚要起身,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这事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提着脑袋来见咱。”
“臣明白!”毛骧额头贴地,随即躬身后撤,悄无声息地退入夜幕之中。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标看着父亲脸上的算计,忍不住低声道:“父皇,若当真探明东瀛有大银山,朝廷真要调集大军跨海远征?当年蒙元两次折戟沉沙,茫茫风涛,绝非儿戏。”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那幅宽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江浙沿海的漫长边线上。
“大明现在缺银子,追根究底是库里没有实银子镇着。咱要是有了取之不竭的白银,不仅军费无忧,北伐残元更是胜算大增。”
朱元璋嘿嘿干笑了两声,转头看了朱标一眼,嘴角扯开一道狡黠的纹路。
“至于谁去领兵……标儿,你以为咱为何要容忍九江那小子四处倒腾买卖敛财?”
朱标心头一跳:“父皇的意思是……”
“这银矿是九江挑起来的,他比谁都明白里头的干系。”朱元璋抬起粗糙的手掌拍在地图上的东瀛小岛上,“等查实了虚实,真到了出兵那一天,咱就点他老子李文忠领军挂帅!文忠治军严整,精通水战步战,最是稳妥。”
朱标愣了愣,随即失笑:“表兄若为主帅,九江便成了军前押粮官。”
“那是自然!”朱元璋一掌击在案几上,茶水荡起波纹,“他老子在海上顶着刀枪拼命,咱就不信那小兔崽子敢偷奸耍滑!到时候,他自个儿攒下的海船、大蒜清露,还有那白花花的私房银子,全得老老实实给咱吐出来,贴补到三军将士身上!想躲在后头看戏发横财?门儿都没有!”
乾清宫外的宫道上,夜风夹杂着秋凉。
李景隆连打了两个喷嚏,伸手搓了搓鼻尖。
他裹紧了身上的大红飞鱼服,两步并作一步朝午门方向疾走。宫墙两侧的石灯笼透出幽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出了午门,曹国公府的黑漆平头马车早已候在偏街的槐树阴里。
车夫挑着灯笼迎上来,车帘撩开,李文忠端坐在车厢里,神色沉静如水,身上那套大红织金斗牛服还没换下。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爬上马车,一屁股瘫在厚厚的软垫上,骨头架子都软了半截。
“爹,您怎的还没回府?在这儿吹冷风作甚。”
李文忠斜睨了他一眼,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少废话。陛下深夜把你拘在西暖阁,到底嘀咕了些什么?”
李景隆揉着脑门,嘿嘿干笑:“能嘀咕啥,舅爷无非是敲打儿子几句,嫌儿子白天在文华殿太张扬。”
“放屁。”
李文忠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沉:“九江,你老子十二岁就上战场,要是真那么好糊弄早死八百回了。”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浮夸,坐直了身子,凑近李文忠耳边:“爹,儿子给大明找了座银山。”
李文忠眉头一皱:“银山?”
李景隆点点头,“海外日本国里头有一座大银矿,够大明挖百年的。陛下已经动心了。”
李文忠搭在膝盖上的手掌猛地收拢,指甲在绸缎上划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露出狂喜,反而脸色愈发严峻。
“海外荒僻,风浪滔天。当年元世祖两度远征皆全军覆没,你给陛下献这条策,是在拿十万将士的性命赌博!”李文忠语气转厉,“若是有失,李家三代富贵都要搭进去!”
“爹,蒙古人败是因为他们造的船不行,不懂天时,还全指望降将来指挥。”李景隆语气笃定,眼底透出一股不属于十三岁少年的沉稳,“大明不一样。咱们有登州卫,有太仓卫,造得出能抗风浪的千料福船。更何况,这事朝廷不会立刻动兵,得先摸底细。”
李文忠沉默良久,眼中的锐芒一点点收拢。他抬起头,审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高深莫测的长子。
良久,李文忠低低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算计了陛下,陛下就看不穿你?”李文忠冷哼一声,“真到了扬帆出海那一天,统兵挂帅的绝不会是外人。除了你老子我,朝中谁敢接这烫手山芋?你小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是把你老子往浪尖上推。”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跳,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老朱还真干得出这种事。
要是朱元璋真让自己老爹领兵去打日本,自己就算把天上人间的底裤全卖了,也得给李文忠凑齐最坚固的船和最好的火器。
还真是不能小瞧了这个驱除鞑虏的洪武大帝。
第94章 君子报仇,三天嫌晚!
最新网址:.biquluo秦淮河畔,秋水拍岸。
天上人间的后院天井里,李景隆翘着二郎腿瘫在一张紫檀摇椅上,手里捏着半个脆甜的秋梨,嘴皮子翻得飞快。
“停停停,腰段再压半寸,眼神别往天上看,看台下的看客!你们是卖艺不是卖呆,得让那些兜里揣着大把银票的冤大头觉得,你这一抬眼是单单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回廊下,几个身段窈窕的乐伎赶紧敛衽行礼,擦去额角的细汗,重新踩着节拍挪动步子。
正训得起劲,前堂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帘子猛地被掀开。
常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脚下的薄底皂靴差点在青石板上滑脱,脸皮泛着猪肝色,额头上全是一层白毛汗。
“九江!快出来!”
李景隆咬了一口梨,斜睨着他:“慌个屁。天塌下来有你老大常茂顶着,难不成五城兵马司那帮不开眼的敢来查咱的场子?”
“不是五城兵马司!”常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压低嗓门凑到李景隆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是你舅爷!就带了毛统领一个人,这会儿已经跨进大门了!”
李景隆手里的秋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水缸边。
老朱微服私访?
这老头子放着乾清宫堆成山的奏折不批,大白天的跑青楼会所来巡视?
李景隆蹭地一下从摇椅上弹起来,抹了把嘴角的梨汁,冲着廊下那群发愣的乐伎连连摆手:“快快快!把那套大红大绿的彩衣脱了!柳如梦呢?让如梦换上那套月白留仙裙,上台!”
吩咐完,李景隆扯了扯领口,换上一副孙子般的谄媚笑脸,一路小跑着朝前厅迎了过去。
前堂大厅里,乐声隐隐。
朱元璋背着双手,站在进门的正中。
他那一双鹰隼般的招子四下打量着。正堂两侧立着通顶的长条楠木吧台,后墙是三层雕花酒架,码着各色精细瓷瓶与琉璃瓮。
迎宾的侍从分立两侧,见人进门便齐刷刷躬身三寸,气势竟比六部衙门的差役还要齐整三分。
毛骧一身寻常随从打扮,落后半步护在朱元璋身侧,手掌始终虚按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雕梁画栋的陈设。
“这位爷楼上请!”
常森早已先一步迎了上去,腰弯得几乎能贴着地面,脸上堆出的褶子比街头的卖笑婆子还要热络:“顶楼‘天字一号’雅间给您二位备好了,视野最是开阔,保准能把全场的景致瞧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瞥了常森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常开平英雄一世,生出来的崽子倒是个伺候人的好料子。”
常森干笑两声,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愣是不敢接话,在前头弓着身子引路。
沿着红木楼梯上到三楼。
推开天字号包间的包铜沉香木门,里头的陈设让毛骧的眉角都跳动了一下。
整间屋子铺着厚实的波斯线毯,迎面是一面巨大的无色透明琉璃窗,推开半扇便能俯瞰整座大厅中央的高台。屋顶吊着八盏掐丝珐琅缠枝灯,外面罩的全是水头极足的通透琉璃,光线亮堂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八冷八热十六道菜,当中搁着一壶尚温的极品琼花玉露。
朱元璋在正中的紫檀圈椅上坐定,伸手在光滑如镜的琉璃窗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拿琉璃当窗户,这败家玩意儿倒是真舍得下本钱。”朱元璋抓起象牙筷子,在桌上一磕。
门轴一转,李景隆屁颠屁颠地钻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严实,噗通一声就在桌前跪下了。
“微臣不知舅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鹿脯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斜眼看着他:“起来吧,在自个儿的地盘上装什么孝子贤孙。咱今儿个要是不过来,还不知道你小子在这秦淮河边造了一座金銮殿。”
李景隆麻溜地爬起来,抓起酒壶给朱元璋斟满,满脸堆笑:“舅爷这话可折煞臣了。臣弄这营生哪能入的了您老人家的法眼。”
“嘴皮子比抹了香油还滑。”朱元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不错,菜也合口。不过你方才在外头咋咋呼呼安排些什么?咱在楼梯口都听见动静了。”
话音刚落,大厅底下的锣鼓声突然一收。
数十盏烛火相继熄灭,唯独二层高台正上方留了四盏聚拢的灯火,光芒直直打在台中央。
一名女子素衣白裙,怀抱琵琶,端坐于矮凳之上。四周垂下的青纱被微风吹动,衬得人影如梦如幻。
玉指在琴弦上一拨,清脆悠远的曲调在大厅内荡开,与寻常教坊司那种靡靡之音截然不同,反倒透着一股抓心挠肝的哀怨与苍凉。
柳如梦启唇,清冷柔肠的嗓音顺着木楼盘旋而上:
“花开又花谢,花漫天。
是你忽隐又忽现……”
包间里,原本正低头吃菜的朱元璋停下了筷子。
李景隆站在朱元璋身后,眼皮微垂,嘴角扯了扯。
如今把这曲子原汁原味搬到大明的开国皇帝面前,属实有点地狱笑话的味道。
楼下的歌声愈发凄楚动人,高潮骤起:
“我轻叹浮生,叹红颜。
来来去去多少年。
半生的遗憾,谁来写。
唯有过客留人间……”
楼下的大厅里足足安静了三息,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铜钱银角子砸在铜盆里的叮当脆响。
包间内,朱元璋的脸色却黑得像锅底。
老朱放下筷子,眼角肌肉狂跳,扭过头死死盯着李景隆:“九江,这就是你给咱备的好戏?”
李景隆作出一脸惶恐的模样:“舅姥爷,不好听么?这曲子如今在金陵城传唱极广,那些文人士子听了,没有不抹眼泪的……”
“抹个屁的眼泪!”
朱元璋重重一拍桌案,震得酒盏歪倒,酒液泼在红木桌面上。
“哀哀戚戚,跟死了亲爹一样!什么红颜过客,什么半生遗憾,一股子前宋亡国之音的酸腐臭气!”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琉璃窗前,指着底下的高台破口大骂:“咱大明建国才多少年?正是龙精虎猛、开疆拓土的时候!这帮吃饱了撑的酸秀才,整天在这儿无病呻吟!听这种调调,骨头全给唱软了!”
李景隆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舅爷训斥得极是,是臣格局小了。”
朱元璋转过身,瞪着李景隆:“咱问你,万寿宴上你们那群小王八犊子唱的那个军歌,怎么不拿出来唱?那股子气吞万里的杀气哪儿去了?”
李景隆叫苦不迭:“舅爷,这是酒馆啊,来这儿消遣的客人都是寻欢作乐的。要是台上一通战鼓擂起来,客人吓得酒杯都拿不稳,谁还掏银子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算了,咱也不想参和你个奸商的营生,有个事和你说。”
第95章 老四找你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在紫檀木交椅上换了个坐姿,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封厚实的硬皮折子,甩在桌案上。
折子皮上沾着一撮风干的黄土,封口处用红蜡打着加急飞骑的印戳。
“自个儿看。”朱元璋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沫子。
李景隆弯腰捡起折子,翻开扫了两眼。
字迹刚劲挺拔,是燕王朱棣的亲笔,末尾还押着大将军徐达的私印。
折子里没写什么客套话,劈头盖脸全是诉苦。徐增寿在北平按图索骥鼓捣大蒜,熬出来几大缸黄绿臭水,擦在受创军卒的烂肉上,伤没治好,先把人疼得翻白眼,营房周围臭得连战马都不敢靠近。折子末了,徐达和朱棣联名保奏,说是塞外军卒伤热病殁者十有六七,请朝廷点派东宫侍读李景隆兼领军器局提举,火速带队北上,赴北平军前效力。
李景隆合上折子,双手捧着放回桌案,脚跟往后挪了半步。
朱元璋斜睨着他:“看明白了?”
李景隆干笑一声:“回舅姥爷,燕王叔和大将军着实抬爱了。不过北平那头缺的是药,又不是缺微臣这副身板。”
朱元璋放下茶碗,发出一声闷响:“老四和天德指名道姓要恁去,恁推脱个甚?”
“舅爷明鉴,微臣去不得。”李景隆两手一摊,脸上的委屈比真金还纯,“这眼瞅着就要十月了,金陵城都落了秋霜,北平那地方如今指不定正刮白毛风。微臣打小在江南长起来,皮肉嫩,骨头脆,真要扔去塞北吃两个月沙子,药还没熬出来,先给冻成冰坨子抬回来了。”
朱元璋眼皮一翻:“少给咱扯臊。当年老子跟着郭大帅在濠州打仗,大冬天就一件露棉花的破祅,照样提着刀片子砍元兵。恁老子李文忠十二岁就跟着咱转战淮西,风里来雨里去,怎的生出恁这么个娇滴滴的滑头?”
李景隆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这真不是怕吃苦。做药这事儿,说白了就一个理儿,靠的是手艺和火候。徐家老三是个马大哈,连蒸馏器里的冷水循环都没整明白就敢瞎折腾,他不烧出臭水才怪。这方子曹国公府的工匠早摸透了,臣挑两个手艺最熟练的管事匠人,带上全套家什走官道送去北平,手把手教他们三天,保准能成。臣何必千里迢迢跑去占营房里的马料?”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脚步又往后缩了半寸。
北平去不得。
朱棣那双眼睛毒得很,徐达又是老狐狸,自己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指不定被扣在军营里当牛做马。更要紧的是,金陵城这边的一桩泼天富贵正要起步,走开一步就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舅爷,臣真有更要紧的事。”李景隆正色起来,面皮收敛得格外端正。
朱元璋嗤笑一声:“恁除了在这秦淮河边搭台唱曲、哄那帮冤大头掏银子,还能有甚正经差事?”
“解朝廷之困,救万民于倒悬。”
李景隆神情严肃得仿佛刚在谨身殿交了平戎策。
毛骧立在门边,听得嘴角扯动了一下,迅速垂下头去。
朱元璋抓起象牙筷子,在李景隆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个脆响:“小兔崽子,在老子面前唱大戏?说人话。”
李景隆揉着脑门,嘿嘿一笑:“臣弄了个新买卖,石炭。”
朱元璋眉头拧起个川字:“石炭?那黑石头烧起来一股子烂硫磺臭,年年闷死不少蠢货,恁拿它救甚万民?”
“那是以前那些夯货不会烧。”李景隆拉开旁边的椅子,见朱元璋没瞪眼,便顺势坐下半个屁股,“臣找了巧匠,把黑石头碾碎成末洗干净,掺上黄泥和定风的料子,拿铁模子压成圆筒,里头掏出十二个风眼。这东西叫蜂窝煤。”
朱元璋盯着他没出声。
李景隆比划着双手:“这东西一点就着,风道走得顺溜,黑烟全顺着铁皮烟筒顺出屋外,屋里半点毒气不留。一块能稳稳烧两个时辰,火力比硬木炭还透。舅爷,大明这些年四处开荒,山上的柴火越砍越少,木炭贵得寻常小户根本用不起。这煤球一旦铺开,寻常百姓数十个铜板就能暖暖和和过完一整个腊月。”
朱元璋沉默了。
他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开国之君,早年间在凤阳要饭,见过太多在破庙里活活冻成硬尸的流民。
李景隆这法子要是当真管用,冬天能活下的人命,不是几百几千,而是成千上万。
“恁又在打甚算盘?”朱元璋抬起头,目光像锥子一样扎过来,“这买卖,恁打算怎么分润?”
李景隆心头一跳,暗道老朱果然比狐狸还精。
“回舅爷,臣前几日同蓝舅爷、陆侯爷他们漏了点风声,他们都争着要出本钱和人手。”李景隆脸不红心不跳地拉人下水,“不过臣心里有杆秤。这天底下的山林矿脉都是皇上的,挖地下的石头卖钱,要是没您首肯,那就是挖朝廷的墙角。所以臣琢磨着,这桩买卖,得请舅爷入伙。”
“入伙?”朱元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拉咱给恁这群勋贵当靠山?”
“哪能呢!”李景隆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内帑出名头,占三成干股!往后大明各处卫所的过冬取暖,臣按本钱供货,绝不赚边军弟兄一文钱!除去给各位叔伯分润的,曹国公府统共就留两成,赚点辛苦脚力钱。”
朱元璋在桌案上敲着手指,屋里只听得见笃笃的木头撞击声。
过了足足半炷香工夫,老朱把手伸进腰间的荷包里,摸索了半天。
叮当一声。
一枚磨得边缘泛光的洪武通宝落在桌案正中,正好压在那张北平的折子上。
李景隆低头瞅了瞅那枚铜钱,又抬头瞅了瞅朱元璋。
“舅爷,这是……”
“老子的本钱。”朱元璋面无表情,指了指那枚一文钱,“内帑占五成。”
李景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脸皮子直抽抽:“舅爷,您这也太狠了点!一文钱占五成?那臣忙活大半年,全是替宫里白打工了?还有蓝舅爷和陆侯爷他们,加起来才分三成,那帮杀才还不得把曹国公府的大门给拆了?”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神色漠然:“蓝玉要是敢拆恁家的门,恁叫他来拆午门试试。至于北平……”
老朱走到门边,脚步顿住,回过头看了李景隆一眼。
“药方和匠人,明天一早就给咱打发去北平,多带三副蒸馏铜器。若有半点差池,老子扒了恁的皮。”
李景隆赶紧弯腰作揖:“臣领旨!明儿一早就办!”
朱元璋冷哼一声,拉开门跨了出去,毛骧如同鬼魅般紧随其后。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逐渐下行,最后隐没在一楼嘈杂的丝竹声中。
李景隆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
他走到桌案前,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光溜溜的一文铜钱捏了起来,对着头顶通透的琉璃灯火照了照。
“一文钱抢五成,真不愧是要过饭的大明开国之君。”李景隆把铜钱往怀里一揣,嘴里咕哝了一句。
第96章 他们不是装
最新网址:.biquluo文华殿西暖阁里,满地都是揉成团的白鹿纸。
朱元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份朱批墨卷,额角青筋乱跳,嘴里翻来覆去就两句淮西粗话。
朱标坐在锦墩上,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各省乡试解卷,面皮发苦,一声不敢吭。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李景隆探头探脑地往里迈了半只脚,见势不妙,立刻把另一只脚缩了回去,转身就想开溜。
“给老子滚进来!”朱元璋头也没抬,那团墨卷破空砸了过来,正中李景隆的发髻。
李景隆把纸团捡起来,顺手捋平了褶子,脸上堆起谄媚的褶子:“舅姥爷,太子表叔,这是哪路不长眼的惹您二位生这么大闷气?臣方才在东宫那边挑去北平的匠人,听说传唤,鞋都差点跑丢了一只。”
朱元璋抓起案头的一沓卷子,劈头盖脸朝李景隆怀里塞过去:“自个儿瞧!这就是今年八月各省挑上来的‘天之骄子’,这就是大明的栋梁之材!”
李景隆抱住那摞卷子,找了个绣墩坐下,随意翻开最上面一份。
字迹是馆阁体,乌黑方正,光可鉴人。
文章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
李景隆扫了两眼,摇头晃脑地念出声:“圣人之所以立天下之大本,必以仁为先……天理流行,人欲退听……皇皇上庠,肃肃王化……”
“念!继续念!”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汤晃荡,“全是大道理!满篇放响屁!咱要的是能治水安民的官,不是给咱讲经的庙里和尚!”
朱标叹了口气,温声道:“九江,你有所不知。洪武三年开科,选上来一帮生瓜蛋子,诗词歌赋作得极工,派去当知县,连夏税秋粮怎么折色都不会算,差役跑散了半数,急得在公堂上哭鼻子。父皇一怒之下停了科举,改行荐举。”
朱元璋重重冷哼一声。
“荐举更他娘的是一坑烂泥!”朱元璋指着李景隆的鼻子,“洪武六年到现在,各地上赶着送来三千七百多号称贤良方正的读书人。吏部查下来,不是本地豪绅的侄儿,就是致仕老官的门生!一个个嘴上全是仁义廉耻,背地里贪得比谁都狠!如今连南京城里的杂役官缺都缺的厉害,百姓的冤案堆得发霉!”
朱元璋两步跨到李景隆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今年八月咱定了科举成式,叫他们代古人立言,讲求经义规矩,好歹把文章规整起来。结果考卷收上来,还是这副死德行!恁脑子里装的歪门邪道多,说说看,这帮酸儒到底是真蠢还是跟咱装相?”
李景隆把卷子往桌上一撂,二郎腿自然而然地翘了起来。
“舅爷,您这可冤枉这帮酸秀才了。”李景隆耸了耸肩,“他们不是装相,他们是真蠢。”
朱标愣了一下:“中举士子皆熟读四书五经,通晓大义,怎会是蠢?”
“表叔,圣贤书能教人打仗吗?圣贤书能教人修堤坝吗?”李景隆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炒熟的胡桃,在掌心里盘得嘎巴响,“您去问问写这篇卷子的江南解元,一亩旱地能收几斗麦子?一千两生银熔成官银要耗多少火耗?运河清淤得使几名壮劳力?他要是能答上来,臣当场把这卷子嚼碎了咽下去。”
朱元璋眼皮抬了抬:“说下去。”
“这事儿说到底就一个理儿,考题出歪了。”李景隆把胡桃在桌案上一磕,脆生生地敲开硬壳,挑出果仁扔进嘴里。
“朝廷出的考题,天天问他们‘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这就好比天上人间招厨子,掌柜的不考他颠勺炖肉,偏要他当场赋诗一首,夸一夸盘子有多白。”
李景隆嚼着胡桃仁,含糊不清地嘟囔:“招进后厨一开火,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肉全烧成焦炭,掌柜的再拔刀杀厨子,这不是折腾人玩么。”
暖阁里陡然静了下来。
朱标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案上的考卷,眉头渐渐舒展开。
朱元璋的脸色却变得阴晴不定,死死盯着李景隆:“照恁这混账话,朝廷开科取士,倒不如去牙行里挑几个老账房?”
“账房眼皮子浅,没读过书,心黑起来能把官仓搬空,自然也不能用。”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来,凑到御案前,“在臣那个梦里,招官考试的场面,百万大军过独木桥,比大明惨烈十倍。”
朱标顿时来了兴致:“那异世之中,又是如何考较考生的?”
“分两门,一门看脑子,一门看手艺。”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门,考杂学算术,叫行政能力测验。不准他们长篇大论,全给老子做实打实的算盘账。两列马车对头走,多久撞在一处;一处河堤决口三丈,水流每刻涌出千石,调多少民夫挑土能在天黑前堵上。某县遭灾,粮价暴涨三成,县衙开仓放粮,是用平价卖还是开锅施粥……全出这种题!”
李景隆指着地上的考卷,眉飞色舞:“出它个一百道题,限时两个时辰,算错三道就滚蛋!这叫筛除蠢才。脑子转得慢、算盘打不明白的,任凭他道德文章通天,直接打回家种地,省得放出去祸害百姓。”
朱元璋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上哒哒地敲击着。
“那第二门呢?”朱标急声追问。
“第二门,叫场景策论。”李景隆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大明的牛马们,“不许空谈尧舜禹汤。直接给个刁钻卷子:‘今有某县,流民三千聚于城外,县库仅余陈粮三百石,本地豪强闭门囤粮,县丞通贼,卫所千户索要开拔银。考生为新任知县,且看你三日之内如何破局。’文章不限体例,谁敢在里头写一句‘圣人云’,直接掌嘴二十拖出去!”
李景隆越说越来劲,双手撑在桌案上,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朱标脸上。
朱元璋缓缓踱步回紫檀圈椅旁,抓起案上的那枚洪武通宝,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景隆心头一跳,后脊梁的毫毛登时竖了起来。每逢老朱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臣在。”李景隆躬身,脚步悄悄往门边挪动。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恁既然把那异世的招考法子记得这般清楚,想来也是深谙此道了。”
“臣不懂!臣只是随口胡诌!”李景隆头摇得像拨浪鼓,“臣字都写不周全,学堂里年年倒数,哪懂出题的道道!”
第97章 还祖孙三代
最新网址:.biquluo文华殿西暖阁里,铜兽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朱元璋手里的洪武通宝在紫檀木桌案上转了个圈,啪的一声落定。他没有再提考题的事,反而把身子往宽大的交椅后背靠了靠,大眼落在李景隆身上。
“九江,滚过来坐。”朱元璋指了指御案前的那张楠木圆凳。
李景隆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堆着笑,半边屁股挨着凳子沿坐下。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恁在那个梦里待了三十年。除去那些花里胡哨的机关造物,那地方的世道,究竟是甚模样?那里的皇帝,又是如何治天下的?”
朱标也放下了手里的朱笔,侧过身来,目光专注。
李景隆抓了抓后颈,组织着措辞:“舅爷,那地方没皇帝。”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黑了半分:“没皇帝?群龙无首,那还不乱成一锅粥?”
“没乱,反倒规整得很。”李景隆耸了耸肩膀,“那地方立的是公器,讲的是法度。天下百姓,凡十四万万人,人人有籍可查,官府按户造册,精确到生辰八字。”
朱元璋吸了一口气,淮西口音都带了出来:“十四万万?恁莫不是在梦里数胡话!汉唐极盛之时,户口不过五六千万。咱大明如今满打满算,丁口也不过六千万上下。十四万万张嘴,吃甚么?地里刨出来的食,能养活这许人?”
“不仅养活了,还吃得好。”李景隆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大白米饭随便吃,白面馒头管饱。地里的稻麦用了神仙种,一亩地能收一千多斤。寻常百姓家里,鸡鸭鱼肉顿顿能见着荤腥。路边挑大粪的汉子,收工回家也能就着猪头肉喝二两烧刀子。”
朱标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插话道:“顿顿有肉?若真如此,哪怕汉唐文景之治、开元盛世,亦不及万一。那境内的流民乞儿又当如何?”
“路无冻死骨,沟无饿殍肉。”李景隆斩截地吐出几个字。
朱元璋搭在膝头的大手猛地抓紧了常服布料。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至正四年的大旱蝗灾,濠州城外饿殍遍野,爹娘兄长活活饿死,他连买口薄皮棺材的银钱都没有。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念想的就是让全天下的庄稼汉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真能不饿死人?”朱元璋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少见的颤音。
“真不饿死人。”李景隆点头,“不但不饿死,百姓头上无苛捐杂税,不收粮税,反倒给种地的农人发补贴银子。”
朱元璋愣住了。
朱标更是满面不可思议:“不收赋税,朝廷靠何物支应百官俸禄?靠何物养活边关将士?”
“靠商税,靠关税,靠那四通八达的工坊。”李景隆摊开手,“人家一艘大海船拉走的货物,换回来的金银能堆满半座紫禁城。工坊里日夜赶工,造出来的物什卖到极西之地的蛮夷小邦,赚的是全天下的银子。”
朱元璋胸膛起伏,手掌在桌面上缓缓搓动。
这套逻辑,隐隐契合了此前李景隆拉他入伙石炭买卖、甚至盘算东瀛银矿时的做派。
朱元璋忽然盯住李景隆,目光凶狠:“那这天下的兵呢?百姓这般富庶,兵丁若是不经打,岂不是肥羊落入狼口?蒙古骑兵要是打过来,怎生应对?”
李景隆嗤笑出声,腰杆子稍微直了直。
“蒙古骑兵?舅爷,臣给您透个底,在那个世道,骑兵全进了马戏团看家护院。人家的兵器,隔着三十里地,一发铁弹砸过去,一个百户所的兵马当场灰飞烟灭。隔着三千里地,一根铁箭射上天,落地就能把一座府城夷为平地。天上飞的铁鸟,肚子底下挂着神火,飞过之处,山川尽成焦土。四方蛮夷连抬头看一眼的气力都没有,谁敢炸刺,直接抹平。”
李景隆说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朱元璋站起身来,在大殿的金砖上重重踱步。靴底踩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十里取人首级,三千里碎一座城。”朱元璋猛地停步,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舆图,眼眶泛红,“真要有这等军威,咱何至于让徐达和老四在北平顶着风雪防备北元残孽?何至于看着漠北那些蛮子四处乱窜抓不着影?”
老朱猛然回身,居高临下地逼视李景隆:“那教化呢?百姓吃饱了肉,手里有了闲钱,人心最易思淫欲!那些酸儒整天跟咱念叨克己复礼,那地方的官府,拿甚么教化这十四万万人?”
李景隆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轻描淡写地抛出了真正的惊雷。
“靠官学。在那个地方,不管是公侯子弟还是农夫的儿子,凡满六岁者,必须进学堂读书识字。读书不要家里掏一个铜板,学堂的束脩、书本,全由官府兜底。”
“全天下孩童皆读书?”朱标惊呼出声,“那若是穷乡僻壤的农户短视,非要将孩童拘在家中放牛割草呢?”
李景隆一笑:“这正是臣要说的。在那地方立了一条铁律,叫义务教育法。孩子到了岁数,爹娘若是敢不上交学堂,官差直接上门拿人!轻者板子伺候、课以重罚,重者直接按触犯律法论处,扔进大牢里蹲着吃牢饭!父母无论如何也得把娃老老实实送进学堂念够九年!”
朱标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记春雷,整个人从锦墩上弹了起来。
“不送子嗣求学,父母即是犯法?”朱标嘴唇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官府出银子供养,强制万民开蒙?这……这当真是把圣人有教无类的古训,化作了律条!”
历朝历代,读书是世家大族的特权,是耕读之家的奢望。乡野农夫的子嗣,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认得自己名字的都不足十一。
把读书识字变成天经地义的律法,逼着全天下人长脑子!
朱元璋呆立在原地,两只粗糙的手掌按在御案两角。
“好律法!”
朱元璋重重一拳砸在紫檀御案上,震得案头砚台跳起三寸高,浓墨溅在了明黄色的绢帛上。
朱元璋胸膛剧烈鼓动,眼底燃烧着炽热的火苗:“这才是盛世,这他娘的才叫人间正道!”
老朱快步走到舆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大明辽阔的疆域上,声音洪亮如钟:“标儿!”
朱标肃然躬身:“儿臣在!”
“你听真切了没有?”朱元璋回过头,满面红光,神情前所未有地昂扬,“十四万万人,人人有肉吃,人人有学上!外无强敌敢犯,内无饥民啼饥号寒!汉唐算个鸟?宋元算个屁!只要咱大明按照这个步子走,夺了东瀛的银山充实国库,办起官坊造出坚船利炮,逼着那些勋贵豪绅把银子吐出来修桥铺路、立学堂!”
朱元璋振臂一挥,帝王霸气横压全殿:“咱这一代扫平四海,你这一代充盈府库,雄英那一代教化万民!咱老朱家祖孙三代,必定也能在大明的江山社稷上,造出这么一个万世未有的煌煌大世!”
朱标亦被激得满面通红,躬身行礼:“儿臣愿随父皇,粉身碎骨,开此万世之基!”
父子二人相视大笑,殿内充斥着开国君臣特有的雄图大志。
站在一旁的李景隆却垂下眼皮,撇了撇嘴。
得了吧。
还祖孙三代呢。
李景隆心里吐槽翻江倒海,脸上却维持着乖巧老实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在这个当口触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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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旧七章奉上。关于九江和二丫头这个称呼,小的解释一下。小的开始写的时候就查过很多资料,《明史·李景隆传》开篇即写明:“景隆,小字九江。”这是最权威的官方记载。“丫头”在明代本身就是对女孩或女性通俗而亲切的称呼。将“二”与“丫头”结合,“二丫头”在朱家内部,完全可能是朱元璋对这位二姐私下里的叫法。所以小的讲主角李景隆的亲朋和长辈对其称呼统一写作“九江”。各位大大莫怪(=?w?)?
第98章 看牌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胸膛里的热气还没散干净。他回到御案后坐下,两只大手往膝盖上一搭,目光直直戳向李景隆。
“方才你说的是民生,是军威。”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制度呢?那地方既然没了皇帝,官府靠甚么管束百官?咱大明立国十五年,咱定的那些规矩、那些法度,跟那地方比起来,成色如何?”
朱标也收了脸上的兴奋,理了理袍袖,正色看过来。
李景隆坐在圆凳上,手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
冰凉坚硬的紫铜牌子还在贴胸的位置,棱角分明,硌得肋巴骨有些发酸。
底牌在手。
李景隆抬起头,干笑两声:“舅爷,您真要听实话?”
朱元璋眼睛一横:“废甚话!你敢说假话试试?那是欺君!”
“那咱们丑话先挑明了。”李景隆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不准发火;第二,不准骂娘;第三,万一您老听岔了气,绝不能脱鞋底子抽我。”
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样气得发笑,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你个小兔崽子,肚子里又憋着甚么坏水?说!只要你说得出个一二三来,咱恕你无罪。”
李景隆把手伸进领口,掏出那块挂着红绳的紫铜牌子。他把牌子往桌角一搁,铜铁相撞,当啷一声脆响。
牌子上“奉旨免笞”四个字在烛火下亮得扎眼。
朱标眼角抽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黑了三分:“你把这玩意儿掏出来作甚?”
“回舅爷,臣胆子小,先给自个儿把护心镜挂上。”李景隆整了整衣领,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干净,“因为臣要是把梦里那地方的理儿全抖出来,您定下的这套大明祖制,在人家眼里,漏得跟个破筛子没两样。”
西暖阁里的空气陡然绷紧。
朱元璋嘴角狠狠扯动了一下,两道粗眉拧成了死疙瘩:“好你个李九江!咱披荆斩棘十五年,夜以继日定下的章程,到你嘴里成了个破筛子?来,你给咱挑挑,咱的法度到底哪里漏了!”
“那就先从您老最挂念的自家人挑起。”
李景隆指头敲了敲桌面:“宗藩。”
朱标眉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分封诸王是朱元璋的得意手笔,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任事。塞王拥重兵控扼北疆,内地诸王拱卫皇室,自以为万世不移的磐石之策。
“宗室怎么了?”朱元璋声音发硬,“天下是咱老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咱让自家的儿子戍守边关,镇守各地,有骨肉至亲帮衬着太子,社稷方能稳如泰山!”
李景隆晒笑一声:“亲儿子自然是帮衬。可舅爷,您想过孙子、重孙子没有?”
“大明律:皇子封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亲王之子全有封爵,不农不仕不商,全由国库拨发禄米供养。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宗室繁衍全靠朝廷掏银子。”
李景隆语气极快,字字如刀:
“洪武十五年,宗室不过十来号人,国库支应起来跟玩儿似的。三十年后呢?百人。六十年后呢?千人。两百年后呢?几十万龙子龙孙!”
李景隆站起身,指着西暖阁外漆黑的夜空:“几十万人不种地、不纳粮、不当差,整日坐在王府里生孩子领禄米!到了那一天,全天下百姓种出来的粮食,连给宗室发禄米都不够扣!地方官府收上来的赋税,七成都要送进各路王府,剩下三成连喂饱衙役都难!”
朱元璋原本满脸的怒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休要在此胡咧咧!”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呼吸粗重起来,“哪有一家人生得出几十万人的!”
“兔子一窝还能下八个呢。”李景隆翻了个白眼,“衣食无忧,屁事不干,除了关起门来生娃,宗室还能干甚?到时候国库被吃空,宗室饿着肚子骂朝廷不公,百姓被加派的赋税逼得易子而食!舅爷,您立这宗藩法度,到底是给大明筑长城,还是给大明挖绝户坟?”
“李景隆!”朱标低喝一声,额头渗出汗水,连忙伸手去拽李景隆的袖子。
这话说得太毒,太直,直接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子里。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交椅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想发火,想破口大骂,可偏偏脑子里飞快运转的算筹,却无论如何也推翻不了那个恐怖的数字。
一人到百人,百人到万人。
“好,算你这条说得有点邪理。”朱元璋咬着牙,下颌骨紧绷,“那官吏呢?咱给百官定俸禄,立铁榜,剥皮揎草!贪赃六十两银子就砍头剥皮,把皮囊挂在公堂旁边警示后人!咱治贪治得官吏两腿打颤,那地方难道能比咱更严?”
听到这里,李景隆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直接把朱元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彻底引爆。
“你笑甚!”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顺手就去摸脚底下的千层底朝靴。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桌上的“奉旨免笞”铜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身子灵活地往朱标身后一缩。
“舅爷!看牌!奉旨免笞!君无戏言啊!”
朱元璋提着鞋底子,悬在半空,脸色紫涨,愣是落不下去。
朱标夹在中间,又是作揖又是劝解:“父皇息怒,九江性子顽劣,但话糙理不糙,且听他把话说完!”
李景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举着鞋底子的朱元璋,嘴上半点不饶人:“舅爷,您那不叫治贪,您那叫逼良为娼。”
“你说甚么?”
“正七品知县,一个月俸禄七石五斗米,折合成银钱才几两碎银子?”李景隆大声嚷嚷,“一个知县要养一家老小,要雇师爷、轿夫、长随,还得支应迎来送往的官场人情!靠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全家连天天吃干饭都成奢望!”
李景隆从朱标身后走出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犀利:
“您老指望全天下的官吏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肚子都填不饱,老婆孩子跟着喝稀粥,公堂旁边挂十张人皮,他也得铤而走险去贪!他不贪银子,全家就得饿死在任上!”
“梦里那地方,法度严明不假,可人家先给官吏开足了薪俸!让人家能体体面面养家糊口,贪墨的代价高到没人愿意去赌!您倒好,把俸禄压到连要饭的都不如,然后再举着屠刀蹲在旁边,伸手就剁!砍了一批又一批,杀得刑场血流成河,贪官绝了吗?这十五年里,贪官反倒越杀越多了吧!”
第99章 洪武朝的官,狗都不当。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手里的千层底朝靴还悬在半空。
鞋底子上纳着密密麻麻的麻绳线,硬得跟块铁板相仿。
朱元璋眼里喷着火,直直瞪着躲在朱标背后的李景隆。
“小兔崽子,恁给咱滚出来。”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淮西口音重得吓人,“咱逼良为娼?咱克扣他们?当年元廷苛政,官吏横征暴敛,咱立大明,就是要让天下百姓喘口气!当官的是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代天牧民,那是光耀门楣的大造化!他们还想怎地?天天山珍海味,出门八抬大轿,才算不薄待他们?”
李景隆把铜牌紧紧贴在胸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舅爷,您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元璋手腕一抖,鞋底子差点脱手飞过去:“恁说甚!”
朱标赶紧往前半步,两手张开,硬生生把朱元璋的视线挡住大半。
“父皇,九江年纪小,说话没遮拦。但儿臣在东宫理政,底下的折子看得多,官吏度日艰难,确非虚言。”朱标转过身,朝李景隆使了个眼色,“九江,有话好生回,把铜牌收起来,成何体统!”
李景隆心里直犯嘀咕。
洪武朝的官,狗都不当。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挣得比要饭的强不了二分。
稍微走错一步,皮就让人给扒下来塞满稻草挂在衙门口。
这话他当然不敢当着这头淮西猛虎的面直喷,真要讲出来,免笞牌子也保不住屁股开花。
李景隆整了整衣衫,从朱标背后挪出两步,站得规规矩矩。
“舅爷,太子殿下,臣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咱就算算账。”
李景隆伸出右手大拇指:“就说金陵城里的正六品主事,一个月俸禄十石米。听着不少吧?一年一百二十石,在乡下能买上几亩薄田了。可这官是在京城当的!”
李景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晰有力。
“正六品官,上朝要穿绫罗补服,自个儿掏银子做。每日五更不到就得候在午门外头,家里离得远,得雇轿子、养骡马。衙门里公文堆积如山,得请个相熟的师爷帮衬着抄写账目,一个月至少得给人家二两银子。再加上门房老仆、做饭浆洗的妇人,一大家子张嘴要吃油盐酱醋,京城的米价、菜钱、炭火钱,哪样不要现银?”
李景隆目光直视朱元璋:“您老给算算,十石米,换成银子撑死五两,够填哪个窟窿?”
朱元璋嘴角肌肉绷紧,把手里的朝靴慢慢放了下来,重重套回脚上。
“那是他们好面子,排场大!”朱元璋硬着脖子哼了一声,“咱当年在皇觉寺,一天有一顿糙米粥喝就谢天谢地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个全是馋猫托生的!”
“行,就算他们甘愿穿打补丁的袍子,每天自个儿甩开两腿走十里地去上朝,喝西北风当神仙。”李景隆嘴角一扯,抛出了真正的杀招,“那臣再问您一句,朝廷每个月发俸禄,当真给他们发了十石白米吗?”
朱标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凝固住了。
“户部尚书要是敢每个月把白花花的大米全额拉到各部官员府上,臣今天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使!”
李景隆猛地拔高了音调。
“四成米,六成钞!甚至有些月份,两成米,八成钞!朝廷库房里空得能跑耗子,收上来的赋税全填了辽东、北平的军饷,到了给百官发俸的时候,户部大笔一挥,全换成新印出来的大明宝钞!”
李景隆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笔架子一阵乱晃。
“一贯宝钞,户部死咬着折银一两。可金陵城外秦淮河边的米铺,拿一贯宝钞连两斗糙米都换不回来!两百五十文钱!满大街的粮商看见大明宝钞,跟见了瘟神一样掉头就跑!官吏们辛辛苦苦当差一个月,手里攥着一叠擦屁股都嫌硬的桑皮纸,出门连一袋白面都买不起!”
李景隆指着自己的胸口。
“肚子在叫,老婆在哭,孩子的鞋底子磨穿了露着脚指头!这时候,外头有盐商、有粮贩、有求办事的豪绅,悄悄从袖子里递过来雪花白银。只要他在公文上抬一抬手,盖个红印泥,全家老小一年就不挨饿!”
“舅爷!换成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您贪不贪?您伸不伸手?那公堂旁边挂着的人皮袋子,能挡得住饿得发绿的眼睛吗?”
朱元璋站在原地,面容紧绷如铁石。
那张经历过无数风霜、杀过尸山血海的坚毅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极难言喻的难堪。
他懂算术。
他比谁都精明。
当年定下宝钞法度,定下四成米、六成钞的折色规矩,本就是为了挪出国库里的实物去打仗、去戍边。他以为凭借大明的军威,凭借严刑峻法,就能硬生生逼着天下人捏着鼻子认下这张纸。
朝廷在抢官吏的口粮,官吏便只能去敲骨吸髓地抢百姓!
过了良久,朱元璋才慢慢抬起头。
他眼底的暴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了极点的寒意。
“照你这么说,是咱错了?”朱元璋沙哑着嗓子开口。
“法度立得仓促,哪能尽善尽美?”李景隆见好就收,语气瞬间软化下来,换上一副乖巧贴心的模样,“汉高祖立汉律,后头还得有文景之治去修补。唐太宗定贞观律,前头也吃了隋朝的大亏。大明才十五年,江山社稷刚稳住,查漏补缺正是时候,算不得谁对谁错。”
这一记马屁不轻不重,恰好给朱元璋递了个台阶。
朱元璋面色稍微缓和,却依旧冷着脸:“别跟咱戴高帽子。你既然把咱的皮剥得干干净净,肚子里肯定藏着馊主意。说!那梦里的世道,是如何破这个局的?”
“回舅姥爷,破局就六个字:高薪、重典、开源。”
李景隆竖起三根指头。
“高薪,不是让官吏发大财,而是让他们拿到手的俸禄,足够让全家体体面面过上中人之家的日子,买得起肉,穿得起暖衣,供得起子嗣念书。让他们知道,丢了这顶乌纱帽,就得去要饭,代价大到承受不起!”
“重典,在俸禄给足的前提下,谁敢贪墨一两银子,不论品阶,不论宗亲,直接革职下狱,该剥皮剥皮,该抄家抄家,天下人拍手称快,没一个冤枉的!”
朱元璋眼中精光闪动:“那开源呢?国库里的粮食和银子,从何处来?按你这法子,朝廷每年要多拨出几百万石米粮,全天下的田赋加起来,都不够填这个窟窿!”
李景隆笑了。
第100章 再掀一块遮羞布
最新网址:.biquluo“舅爷,您天天盯着土地,能刨出几两油水?”李景隆把免笞铜牌在腰带上系牢,拍了拍肚子。
朱标眉心动了一下:“九江,你的意思是……开海?”
“正是海贸!”李景隆两手一摊,“商税,市舶司,出洋拉纤的货船,这才是流淌的银水!”
朱元璋脸色沉下来,下颌紧绷:“放屁!咱定下的规矩,片板不得下海!洪武四年、七年,咱连下禁令,你全当耳旁风了?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党还在海岛上缩着,勾结倭寇四处袭扰沿海卫所!开海?那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那是老黄历了!”李景隆半步不退,扯着嗓子顶了回去。
朱元璋眼珠子一瞪:“恁说甚?”
“洪武四年是甚么光景?北方残元未定,云南还在梁王手里,张士诚的败兵刚逃下海,朝廷水师连像样的大福船都没造齐,这时候禁海,叫关门打狗,防患未然,臣举双手赞成!”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可如今呢?洪武十五年了!傅友德、蓝玉把云南平得干干净净,北元退到漠北吃沙子,张士诚方国珍的骨头渣子在海里都泡烂了!局势变了,您老脑子里的锁头怎的还不开窍?”
朱标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扯了李景隆一把:“九江!怎能与父皇这般说话!”
朱元璋反倒没抄鞋底,他盯着李景隆,腮帮子鼓动:“沿海倭寇未绝,开海便能平乱?”
“禁海才平不了乱,禁海是在给倭寇送刀把子!”
李景隆往案前凑了半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朝廷下令片板不下海,沿海那几百万靠海吃海的渔民、船工、丝织户,立时断了生计。人为了活命啥事干不出来?官船不让走,私船满海飞!沿海的大族豪绅藏着吃水三丈的大船,勾结海盗,自个儿定关卡、运私货物。生丝一斤拉到东瀛换三两白银,运到南洋换沉香胡椒,一来一回几百倍的利!”
李景隆用力拍了下大腿:“这泼天的富贵,全进了私枭豪族的钱袋子!他们吃得满嘴流油,回头拿碎银子雇亡命徒当倭寇,洗劫官府卫所,逼得朝廷年年拨粮饷去剿!朝廷一文钱商税没见着,反倒被沿海防务拖得库房见底,这不叫作茧自缚叫甚么?”
暖阁里静了片刻。
朱元璋脸色变幻,粗糙的大手在桌案上搓出一层木屑。
他不傻。
朝廷的法度防得住老实巴交的渔民,防不住那些通天彻地的东南豪族。
“那梦里的世界,也是这般过来的?”朱元璋抬眼问道。
“何须看梦里!”李景隆抬手指向书架上的史册,“舅爷,您最瞧不上的赵宋,论疆域,被辽金西夏挤在半壁江山。论兵威,连燕云十六州都收不回来。可赵宋朝廷哪年缺过银子?北宋岁入动辄六七千万贯,南宋偏安一隅,岁入亦有四五千万贯!他们靠的是甚么?靠的就是市舶司!”
李景隆声音高亢起来:
“广州、泉州、明州,万国商船云集。丝绸、瓷器、茶叶、铁锅拉出去,金银香药象牙拉进来。朝廷只管坐堂抽税,十取其一,大宋国库每年光抽关税就能躺着收几百万贯现钱!人家靠海商的银子养了几十万禁军,撑了一百多年!咱大明坐拥万里海疆,港口比宋人多,货船比宋人坚,反倒把大门一关,守着几亩粮田装叫花子,臣都替您憋屈!”
朱元璋眼眶泛红,嘴角抽动了一下。
大宋的软骨头他向来看不上,可宋人的富庶,是绕不过去的话题。
每年几百万贯真金白银。
要是有了这笔银子,北平徐达的大军能换上最好的铁甲,晋王燕王的边防军粮不用靠内地民夫千辛万苦挑过去,百官的俸禄全发实物白米也绰绰有余!
“市舶司……”朱元璋喃喃念叨了一句,目光逐渐锐利,“你此前跟咱说日本的石见银山,也是打的这算盘?”
“银山要抢,商路要开,两手都要硬。”李景隆嘿嘿一笑,“把宁波、泉州的市舶司重开,朝廷造巨舰护航,谁敢私自出海通番,当场击沉。走官市正道者,按规矩纳重税。把海盗的饭碗砸了,把沿海流民招进官船当水手,这海疆自个儿就稳了!”
朱标听得神采飞扬,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九江此策甚合时宜。以海养海,以商充饷,总好过国库年年空转。”
朱元璋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金陵城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冷意,吹散了暖阁里的炭火燥气。
过了良久,老朱才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来,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但那股逼人的威压依旧罩着李景隆。
“算你这兔崽子说的有点章法。”朱元璋哼了一声,在交椅上重重坐下,“开海的事,关系重大,涉及沿海卫所与南洋各邦,咱得跟中书省…六部好生合计。”
李景隆心里暗笑。
胡惟庸死后,老朱早把中书省给扬了,顺嘴说出来还险些打脸。
“行了,官俸、海贸,你全给咱挑了刺。”朱元璋身子前倾,两道浓眉压下,“你方才不是说咱的祖制定得像破筛子吗?挑!继续给咱挑!咱倒要看看,你那梦里的三十年,还能把咱大明的根基刨出几个窟窿来!”
朱标也看向李景隆,带着几分探究。
李景隆眨了眨眼,从容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润喉的梨膏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既然舅姥爷让挑,那臣就再掀一块遮羞布。”
朱元璋眼睛一眯:“说!”
李景隆咽下嘴里的糖水,拍了拍手掌,吐出四个字:
“户籍制度。”
朱标愣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却骤然变了,搭在紫檀木案上的手背猛地绷直。
户籍制度,是朱元璋洪武十四年才下力气大举推行的大政。按军、民、匠、灶定籍,世代相袭,子子孙孙不得改业。种地的世世代代种地,当兵的世世代代当兵,做铁匠的世世代代打铁。
在朱元璋看来,这是定天下万民于井然有序的好方法。
李景隆却露出一个极欠揍的笑脸:
“舅爷,您定这户籍,叫民归其业、世守其役。可臣敢跟您打个赌,不出百年,大明的卫所军户跑得精光,工部造兵器的匠户逃亡过半。”
第101章 户籍制度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手里的茶盖停在碗沿上,迟迟没有合拢。
洪武十四年,他耗费无数心血,遣国子监生分行天下,清查田土、编造黄册与鱼鳞图册。
在朱元璋的谋划里,百姓世守其业,军户自种自吃。
“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这是他逢人便夸的得意之笔。
如今李景隆一口咬定不出百年军户逃绝、黄册成废纸,无异于当面扇他耳光。
“军户逃亡?”朱元璋将茶碗往御案上一顿,声音沉得发木,“李九江,卫所军士分拨田地,免其徭役,三年一更番,戍守自足。咱给他们生计,给他们田土,他们世受国恩,因何要逃?”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拧成死结,低声道:“九江,黄册乃国之重典,户部与各道布政司核对极为严密,断不至沦为废纸。”
李景隆挪了挪步子,走到暖阁一角的堪舆图前,伸手敲了敲中原腹地。
“舅爷,您读过唐史,总该知道唐高祖、唐太宗定下的府兵制吧?”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咱定卫所,本就参酌了唐代府兵与元代千户之长。唐代折冲府兵出征自备资粮,农隙习战,入阵乃兵,回乡为农,有何不可?”
“太宗皇帝贞观之治,靠的就是府兵横扫突厥。可到了高宗、玄宗时期,折冲府因何名存实亡,逼得朝廷不得不改行募兵,设十大节度使?”
李景隆转过身,目光越过御案,直视朱元璋:
“因为均田制崩了!”
朱元璋的眉梢猛地一扬。
李景隆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西魏宇文泰创府兵,隋唐承其绪。府兵之所以甘心给朝廷卖命,自带横刀、弓箭、干粮上战场,底气就一个:朝廷真金白银给他们分了一百亩永业田与口分田!”
“有一百亩地垫底,这家人就是乡里的小地主。他们打仗不是给皇帝卖命,是给自己名下的这百亩祖产拼前程!赢了授勋得赏,输了后代还能守着田土过活。”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狠狠一划。
“可唐高宗以后,承平日久,宗室、勋贵、寺庙、官僚大肆兼并土地。朝廷手里没地了,分给新丁的田从百亩缩减到三四十亩,甚至只有几亩薄田!”
“地没了,田赋没减,兵役更没减。遇上征战,府兵得自备鞍马弓矢,出征数年,家里田地荒芜,老小饿死。到了最后,府兵打仗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倾家荡产。百姓视点兵为赴死,纷纷自残手足逃避兵籍,折冲府甚至连点卯的人数都凑不齐!”
“没了自耕自足的府兵,唐玄宗只能靠募兵,靠安禄山那些藩镇胡将。后面的安史之乱、藩镇割据、黄巢起义,根子全在这儿!”
朱标听得额头青筋隐现,他自幼通读经史,李景隆说的唐代兵制演变,脉络清晰至极,全与实录相符。
“九江,大明不是大唐。”朱标辩解道,“大明卫所有军屯田,朝廷明文规定,军田不得买卖、不得典当,屯田子粒专充军饷,如何能重蹈均田制之覆辙?”
“殿下,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李景隆神色间全无方才的轻佻。
“您二位坐在乾清宫、文华殿里,看到的是兵部呈上来的条规册子”
“大明的卫所官,那是世袭的!千户的儿子是千户,百户的儿子是百户。底下的军卒呢?世世代代是军户!”
“十几年后,几十年后,边关无大战,那些卫所军官手握生杀大权,他们会做什么?”
李景隆站起身,几步逼近御案,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他们会把卫所的军田,悄悄圈进自己的腰包!他们会让麾下的军户放下刀枪,替千户百户家里挑水劈柴、耕种私田、修盖宅院!军饷被克扣,军田被侵占,军户成了军官府上的家奴佃户!”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替长官卖命,甚至还要承担朝廷摊派的繁重劳役。舅爷,您换位想想,您要是那个被克扣得衣不蔽体、全家老小马上要饿死的军户,您跑不跑?”
朱元璋的大手猛然收紧,案上的公文被他压出一道深褶。
他出身底层,当过乞丐,做过游方僧。
官吏贪鄙残暴起来是何种嘴脸,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朱元璋更清楚!
李景隆描绘的那幅光景,不是胡编乱造,是只要人欲未灭,就必然会发生的惨剧!
“他们敢!”朱元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带着骇人的杀气,“侵占军田、役使军士者,咱剥了他的皮!”
“剥皮?杀得完吗?”李景隆迎着老皇帝的煞气,“您活着,他们不敢放肆。三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等开国的这批骄兵悍将全死光了,坐在龙椅上的重孙子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朝中大臣官官相护,谁去给卫所的穷当兵撑腰?”
“到了那时候,军户逃亡大半,卫所空虚。上头来查账,卫所官就拿死人、逃户的名字顶数,照样冒领朝廷的粮饷!”
“遇上外敌入境,仓促拉出去的兵,全是面黄肌瘦、没摸过刀枪的农夫,一触即溃!九边重镇形同虚设,您定下的这套不费民间一粒米的卫所制,还有可战之兵吗?”
李景隆这番推演,从汉唐兵制一路杀到大明现实,逻辑严丝合缝。
朱元璋坐在交椅上,身形僵直,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自认聪慧绝顶,算尽了天下万民,给大明设计了一套永远运转的铁笼。
“还有匠户。”李景隆并未停手,“世代为匠,不得改业,一年白给工部干三个月无偿苦役,差旅自理,工食自备。做出来的火铳炸膛,造出来的盔甲如纸薄,因为工匠根本没心思做好!他们只想糊弄交差赶紧回家种地救命!用这种世袭匠籍造出来的兵器去打仗,是在害三军将士的命!”
良久。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数岁。
他没有再拍桌子,也没有去摸鞋底,只是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沙哑:
“唐亡于均田崩坏,宋亡于兵弱积弊。照你这么说,世袭户籍不可行,卫所军屯不可久……那根子到底在哪里?”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锋芒,身子站得笔直,伸出两根手指,在朱元璋眼皮底下重重敲了敲。
“根子不在兵,也不在官。”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
“兼并!土地兼并!”
“只要天下土地还在买卖,只要权贵勋戚还能免税免役,土地就一定会源源不断并入豪强之手!”李景隆目光如电,“耕者无其田,逃民满天下。”
第102章 土地兼并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在原地踱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又重又沉。
金砖地面被靴底踏得咚咚作响。
“兼并?”朱元璋在堪舆图前顿住,霍然转身,两道眉毛倒竖起来,“咱洪武元年就定下规矩,流官不得置产于任所!豪强吞并民田者,杖一百,徒三年,田产给还原主!咱还造了鱼鳞图册,一丘一亩,广狭长短,全绘成图样藏在户部。谁敢兼并?谁能兼并?当咱手里的刀不利否!”
李景隆端起晾温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舅爷,您那钢刀,砍得着强盗,砍得着自愿送上门的家奴吗?”
朱元璋浓眉一拧:“恁把话说利索。”
“臣给您算笔细账。”
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懒散。
“朝廷优待读书人,凡生员、举人、进士,皆有免粮免役的定额。当官的品阶越高,免的田亩丁银越多。这规矩是您定下的吧?本意是体恤士子,光耀门楣。”
朱标在旁边点了点头:“朝廷崇尚文德,优免士人差役,自宋以来皆有成例。”
“对,成例是好的,可底下怎么干的?”
李景隆将手里的茶盖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乡下的小民百姓,一年忙到头,除了交朝廷的秋粮夏税,还要出修河、筑城、运粮的徭役!碰上个旱涝灾害,田里绝收,朝廷的催徭役文书到了,衙役拿着皮鞭锁链上门抓人。这时候,小民家里没粮没银,摆在他面前就两条路。”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
“一条路,卖儿卖女,让高利贷逼得悬梁自尽,田地被豪强用几斗糙米贱价买走。”
“第二条路,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活路——投献!”
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下颌骨绷得极紧。
“同乡出了个举人老爷,或者哪个京官家里在乡下有庄田。小老百姓连滚带爬跑过去,跪在人家门槛前,把自家的二三十亩好地,双手奉上,甘愿挂在举人老爷的名下当个佃户!”
李景隆语速加快,字字直戳要害。
“地挂在官绅名下,立刻免了朝廷的田赋,免了全家的徭役!老百姓只需每年给官绅交三四成地租,剩下的粮食全归自己,再也不用受衙役皮鞭的苦。对小民来说,这叫弃暗投明,保全家小性命!对官绅来说,自家凭空多了几百上千亩地,一文钱粮税不用缴给朝廷,躺着收租!双方皆大欢喜!”
“可朝廷呢?户部册子上的肥田,全变成了官绅名下的免税田!全天下几千万亩良田,朝廷连一粒粮食、一文铜钱都收不上来!那原本该由这些地承担的赋税徭役,摊派到哪里去了?”
朱标脸色发青,嘴唇微颤,低声吐出几个字:“摊到了……剩下的穷民头上。”
“太子殿下英明!”李景隆一拍大腿,“剩下的自耕农原本就穷,头顶上的赋役凭空翻了一倍!第二年,又有大批自耕农撑不住,要么逃亡,要么继续把地投献给官绅!年复一年,富者田连阡陌,不纳分文之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反担徭役之苦!”
“等满天下的土地全并到了权贵、官绅、勋戚手里,朝廷府库空虚如洗,北方边军断饷,地方大灾无力赈济。那时候,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老百姓横竖都是饿死,揭竿而起就是必然!”
“舅爷,您当年要不是也是这样走投无路,您会提着一把破刀去投红巾军?”
朱元璋身后的紫檀木交椅被他撞得挪了半尺,御案上的白玉镇纸跳动起来。
那是他终生不愿触碰的剧痛,也是他推翻大元、立誓要为天下穷民争一条生路的初心。
可如今,李景隆却告诉他,他朱元璋定下的大明法度,正在一步一步把千千万万个新的朱元璋逼上绝路!
“荒唐!混账!”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如破锣,“咱有锦衣卫,咱有都察院,咱派巡按御史下地方,见一个杀一个!剥皮实草挂在官道旁,咱看谁敢投献,谁敢占田!”
“杀不完的。”
李景隆摇了摇头。
“人往利处走。朝廷制度留着不纳税的大窟窿,官绅兼并土地比贩私盐还赚,杀头算什么?杀了一个,后面有一百个排队等着兼并!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想均田?汉武帝算缗告缗,王莽改制行王田,唐代均田,宋代王安石青苗方田,哪一个不是雄才大略?谁办成了?”
李景隆吐出一句话。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三百年!历朝历代的国祚,撑死三百年!只要跳不出土地兼并的怪圈,大明到了两百多年的时候,也得被这副烂摊子活活勒死!”
铜炉里的炭火微微下沉,落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朱元璋一言不发,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三百年大限。
难道大明的江山社稷,真要眼睁睁看着子孙后代被逼死在龙椅上?
“九江……”朱标按住桌角,脸色沉重得吓人,“那梦里的世界,可有破解兼并之法?”
“有,也没有。”
李景隆在暖阁里踱了两步。
“梦里的世道,彻底废除了农税,朝廷靠工商税收养活天下,机器轰鸣,一艘铁船能装数万石货,靠的是天翻地覆的器物变革。大明如今做不到那一步,只能从制度上一点点改变,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取消一切优免!谁占的地多,谁就交重税!逼着权贵把吞进去的地吐出来!”
朱元璋猛然抬起眼皮。
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这句话一出,等于要跟满朝文武、全天下的读书人刀对刀、枪对枪地干上一场!
“这事儿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里透出一抹狠戾,“但只要能保大明江山,咱不怕杀人!天下读书人敢作乱,咱就用淮西勋贵手里的刀,把他们砍服!”
“您砍得服人,您砍得服天吗?”李景隆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朱元璋愣了一下:“恁说甚?”
李景隆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金陵城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倒灌进来,烛火疯狂摇晃。
“舅爷,殿下,你们只看到了人祸,却不知道,还有天道!”
李景隆转过身,神色无比凝重,再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浮浪相。
“梦里三十年,有一门学问,叫作气候演变。”
第103章 气候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立在原处,两道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天道?”
老皇帝嗤笑一声,嗓音嘶哑:“汉儒那一套天人感应,董仲舒拿来糊弄汉武帝的把戏,恁也拿来糊弄咱?什么彗星袭月、荧惑守心,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下乱不乱,全在人怎么做!”
“谁跟您扯天人感应了?”
李景隆拽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臣说的是实打实的天时。天变冷,地里减产,牛羊冻死,人没饭吃,这叫气候。”
朱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低声道:“九江,天灾古来有之。汉有大旱,唐有水患,朝廷设常平仓,行赈济之法,安抚饥民便是。何来断头刀之说?”
“太子殿下,一年两年的灾荒,那叫天灾。若连续几十年、上百年,天一年比一年冷,地里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呢?”
“舅爷,您读过宋史。南宋立国,定都临安。宋高宗绍兴年间,西湖结冰,冰坚如铁,人马皆可行走!岭南荔枝两次冻死绝收!到了南宋末年,天寒地冻,北方草原水草枯死,蒙古各部为了活命,只能骑着马往南拼死冲杀。蒙古铁骑打南宋,固然是兵强马壮,可若非北方冻得寸草不生,草原蛮子何至于全民皆兵,不惜一切代价南下夺粮?”
李景隆嘴没停,语速越来越快:“汉朝国力鼎盛,汉武帝北击匈奴,封狼居胥。那时候中原暖和,黄河流域还能种竹子养象!可到了东汉建安年间,曹丕在洛阳点兵,淮水结冰,战船寸步难行!北方冻成了冰窖,鲜卑、乌桓、羯族大举南迁,接着便是五胡乱华,神州陆沉!”
“唐玄宗开元盛世,长安宫中梅花早开,柑橘可生。到了唐末五代,中原酷寒,黄巢起兵,沙陀入关!”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手指在朱红案面上咚咚连敲三记。
“商周之交、两汉之交、唐末五代、宋元之交,历朝历代的鼎革大乱,全赶上了酷寒之年!天下转暖,四海升平,粮食满仓,就是盛世;天下变冷,草木不生,赤地千里,胡虏南侵,就是乱世!”
“舅爷,您仔细想想,前元为何而亡?至正年间,黄河决口,天下大旱,可北方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要不是河南、江淮的庄稼全冻死旱死,老百姓连一口树皮都嚼不上,您会跟着大伙儿扯旗造反?”
朱元璋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抠在腰间的玉带上。
他经历过至正三年的大灾。
那一年,天冷得邪乎,接着就是连月大旱,蝗虫漫天蔽日。他的爹娘、长兄,就在几天之内,活活饿死在破草席上。
那不是人力能扭转的惨象,是老天爷硬生生把人往绝路上逼!
“恁的意思是……”朱元璋嗓音发干,胸膛剧烈起伏,“这贼老天,还要再冷?”
“不是还要冷,是已经开始冷了!”
李景隆面色一凛,沉声吐字:“自前元起,大地就入了一遭大寒劫,这股寒气要断断续续熬上数百年!如今看似缓了几年,等过上几十年、上百年,天会更冷!到了两百年后,夏天酷旱无雨,冬天大雪封江,岭南都要落雪!北方无霜期短得只剩两个月,地里长不出麦子,边关将士冻落指甲,满仓的军粮全成泡影!”
朱标背脊挺得笔直,冷汗顺着额角渗了出来。
若李景隆所言为真,两百年后的大明,面对的不单是官绅兼并、国库空虚的人祸,还有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极寒天灾!
粮赋收不上来,边塞冻死牛羊,关外的蛮族为了求生再次挥刀南下,朝廷却连一粒赈济粮都拨不出发……
那是真正的无解死局!
“胡说八道!”朱元璋猛然回过神来,厉声喝道,眼神里透出一股狂乱的煞气,“咱不信天!咱的大明,立了太庙,敬了天地,咱励精图治,苛待百官却不亏待小民,老天爷凭甚要亡咱朱家的天下!”
李景隆看着老皇帝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头叹了一口气。
这老农出身的千古一帝,能战胜天下群雄,却偏偏受困于一朝一代的眼界。
“舅爷,老天爷不认得您姓朱,更不管这天下是李唐、赵宋还是大明。”
李景隆迎着老皇帝噬人的目光,毫不退让:“天道无情,运行有常。水冷成冰,火热化灰,这是天地造化之理!您就算把满朝文武全剥了皮,冬天的风照样割肉,地里的麦穗照样结不出籽!”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粗硬的呼吸在死寂的殿内回荡。
他想驳斥,可脑海里翻江倒海,全是他少年时在凤阳见过的饿殍,以及历朝历代史书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酷寒记载。
逻辑严丝合缝,史实历历在目。
杀人能止盗,杀人平不了酷寒。
“那依你之见……”朱元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塌下肩膀,沙哑着问道,“这死局,破不得了?大明两百年后,只能坐着等死?”
朱标也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李景隆。
李景隆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意。
“能破啊,臣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他重新坐回锦墩上,翘起二郎腿,晃晃悠悠地端起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开海,走工商业!”
李景隆两手一摊,语气轻快得像在街头斗鸡:
“地里长不出粮食,咱就从海里捞!日本有银子,南洋有一年三熟的稻米,靠那点可怜的农税,老天爷打个喷嚏朝廷就得喝西北风。可要是把海路打通,万国商船来朝,朝廷每年躺着收几百万两关税,哪管北方旱几年?”
“造出铁船,练出坚兵,用机关器械开山碎石,挖出地底下的石炭铁矿。老天爷变冷,咱满城百姓烧蜂窝煤取暖!边军穿棉衣、配火器,十里之外就把鞑子轰成肉泥!任他寒风呼啸,我大明自巍然不动!”
朱元璋眼神明灭不定。
李景隆缓缓敛去脸上的笑意,身形前倾,盯着这位开国大帝的眼睛。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大殿金砖之上:
“舅爷,路摆在您眼前,您得选一条。”
“您是想让咱大明,有朝一日跟梦里的世界一样,平地起数十丈的高楼,天上有铁鸟,地上有铁车,海上有开山破浪的钢铁巨舰,万国来朝,横绝四海?”
“还是想让大明守着您定下的祖制黄册,闭关锁国,苟延残喘两三百年,等海外的番邦蛮夷靠着洋枪大炮发展壮大,开着坚船利炮轰碎大明的国门?”
第104章 迴旋鏢
最新网址:.biquluo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吹得案上的烛苗乱晃,把朱元璋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后方的金丝楠木柱上,扭曲变幻。
“选?”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咱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赶跑了鞑子,定了天下,恁现在跑来跟咱讲,大明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那劳什子三百年大限?”
老皇帝面皮紧绷,两道灰白的粗眉拧成了死结。
“舅爷,您别急着瞪眼。”
李景隆端着茶碗,拿盖子拨了拨上面的碎沫,神情格外欠收拾。
“方才说的开海、收税、办工坊,哪怕您全办成了,大明顶多也就多撑个百八十年。治标不治本,迟早还是个死。”
朱标站在一旁,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天下敢当着朱元璋的面,一口一个“大明要完”的,除了马皇后,也就剩眼前这个滚刀肉了。
“九江,慎言!”朱标低喝了一声,伸手把李景隆往后扯了半步,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九江年少口快,但所虑……”
“让他说!”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朱标。老皇帝盯着李景隆,眼里的煞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咱倒要听听,这标治了,本又在何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咱今天剥了你的皮!”
李景隆顺势把免笞铜牌在胸口拍了拍,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从汉武帝到如今,一千五百多年过去了。车还是那辆牛车,犁还是那把木犁,打仗还是靠人命填。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汉、唐、宋、元,名头变了,可底下的日子有甚分别?百姓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碰上灾年就易子而食。一千多年啊,为甚中原就翻不出个新花样来?”
朱元璋眯起眼睛,没接话。
朱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自汉以降,历代皆行圣人之道,尊崇周礼,修仁政……”
“停,殿下,您快别提圣人之道了。”
李景隆直接摆手打断,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根子就烂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八个字上!”
朱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变了。
自汉武帝董仲舒之后,儒学便是历代王朝的立国之基。大明开国,朱元璋更是大修孔庙,封赏孔氏后人,尊孔孟为万世师表。李景隆这一句话,等同于一脚把整座文庙的牌位全踹翻了!
“小畜生,恁疯了?”朱元璋的嗓门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孔圣人的道理教人忠孝仁义,教人尊卑有序,到恁嘴里成祸害了?”
“忠孝仁义是好东西,可后来的儒生,干的是人事吗?”
李景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朝廷天天讲‘士农工商’。敢问舅姥爷,这士农工商的排位,是谁定下的?”
朱元璋冷声道:“管子有云,士农工商,国之四民。”
“管子说的是分工,可后世读书人,把它变成了吃人的梯子!”
李景隆嗤笑出声,眼神犀利如刀。
“读书人握着笔杆子,自然要把‘士’排在头一个!他们告诉天下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什么?因为只要坐稳了这头一把交椅,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不当差、不纳粮,躺在百姓身上吸血!”
“若是满朝坐的全是富商巨贾,您信不信,这顺序就得倒过来,变成商工农士!”
“他们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全是垄断富贵!这套儒术演变到今天,早就不是孔夫子当年的本来面目了。它变成了一把锁,把全天下最聪明、最有骨气的人,死死拴在四书五经这几本破书里,皓首穷经,寻章摘句!”
李景隆越说越快,字字诛心。
“聪明人全去琢磨‘之乎者也’怎么写得漂亮,去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谁去琢磨怎么织出更密的布?谁去琢磨怎么炼出更硬的铁?谁去琢磨怎么造出跑得更快的车、更大的船?”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把钻研格物奇巧的人骂作‘奇技淫巧’,把经商致富的人骂作‘末流贱业’!他们把老百姓死死按在泥地里,一代代当牛做马!把天下读书人的脑子全阉割成了木头疙瘩!”
“这就是为什么一千五百年中原大地毫无长进的缘由!他们修了一座名为圣贤的大笼子,把整个天下关在里头慢慢烂掉!”
朱元璋虽重用文臣,但骨子里向来厌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勾心斗角的酸儒。当年定天下时,他就曾痛骂过那些只知空谈的腐儒误国。
朱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读过的千卷诗书,竟找不出一句能击穿李景隆这套逻辑的说辞。
士农工商,果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士人自己?
“九江……”朱标艰难地开口,嗓音有些哑,“照你这么说,天下读书人,全成了贼?”
“不全是贼,但也大差不差了。”
李景隆转过身,看向朱元璋御案上那厚厚一叠会试试卷。
“舅爷,您刚才不是刚生过气么?骂那些乡试中举的卷子全是一泡臭狗屎,痛斥他们不通钱粮、不知兵戈,只会引经据典放空屁?”
李景隆走上前去,随手抽出一份卷子,啪地扔在御案正中。
“您怪他们无能?可这规矩不就是您自个儿定的么!”
李景隆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迎上朱元璋那噬人的目光。
“朝廷考经义,考他们能不能把前朝死人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们按着朝廷的规矩考上来了,您又嫌他们不会治水,不会算账,不会剿匪!”
朱元璋盯着桌上那份卷子,下颌骨微微抽搐。
良久,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在李景隆身上。
“恁绕了这么大一圈。”
“归根结底,恁是在打科举的主意?”
李景隆笑了。
他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行了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臣子礼。
只是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带着一股掀翻一切的野性。
“舅爷圣明。”
第105章 江宁县令
最新网址:.biquluo“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李景隆顺嘴说了一句。
朱标在旁边听得眼皮乱跳,抬脚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李景隆往旁挪了半寸,神色恢复了正经:“舅爷,大乱刚平,满朝文武和天下的举子,全指着科举入仕光宗耀祖。您要是明天早朝下一道旨意,说四书五经不考了,全改成算学、格物、兵法、水利,后天金陵城的文庙前头就能跪满撞柱子死谏的翰林。”
“算恁还有点脑子。”朱元璋哼了一声,在案后坐回龙椅,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扶手上,“那你满嘴唾沫星子喷了半天,全是废话?”
“怎么能是废话?”
李景隆凑前半步,双手撑在御案边沿,下巴一扬:
“大改不行,小试总成吧?您先给臣一个县令当当。”
话音落地,西暖阁里静得连铜灯芯爆响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标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连连咳嗽:“九江,恁才十三岁!大明律例,无功名、未及弱冠者不得出仕,更何况是一县正印官!”
“规矩是活人定的,自然也能由活人改。”
李景隆不管朱标的阻拦,盯着朱元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给臣一个知县的名头,不用走吏部的调令,算东宫特派。这县里怎么收税、怎么办工坊、怎么劝农、怎么管治安,全按臣的路子来。”
朱元璋眯起眼睛,眼神沉得像水底的青石:“恁要试试水?”
“对,就是试水!”李景隆直拍大腿,“满朝诸公整天扯着嗓子喊有伤风化、操持贱业,臣要是开个铁匠铺、弄个纺织厂,御史台那帮喷子的唾沫能把臣淹死。所以臣只要两个条件。”
“说。”朱元璋冷冷道。
“第一,这个县不归户部管,也不归吏部管,直属太子殿下。三年之内,六部九卿谁也不准插手,巡按御史连城门都不许进,谁敢在早朝上弹劾臣与民争利、离经叛道,您老人家就当他在放屁。”
朱标听得满脸通红,低声道:“九江,怎可如此言语粗俗……”
“第二呢?”朱元璋打断朱标,目光紧锁李景隆。
“第二,前三年免赋。”
李景隆直起腰板,两手往腰间玉带上一插,吊儿郎当的气质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底气:
“一年见成效,两年通商贾,三年路不拾遗、家有余粮!”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
暖阁内炭火噼啪跳动。朱元璋端起凉透的白汤饮了一口,胡须微抖。
十三岁的半大小子,要去做一县之尊,还要跳出祖制礼法,单开一片天地。
“想要现成的上县,还是穷山恶水?”朱元璋放下碗,碗底在案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近点儿的就行,臣怕跑远了回金陵吃不上曹国公府的热饭。”李景隆嘿嘿一笑。
“江宁县。”
朱元璋一锤定音,从牙缝里崩出三个字。
朱标闻言变色:“父皇,江宁就在京畿眼皮子底下,一半城廓一半田,勋贵田产错落其间,鱼龙混杂,稍有差池便会引发京城震荡啊!”
“就在眼皮子底下,咱才看得清。”朱元璋站起身,枯瘦的身躯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景隆,“离咱近,恁要是折腾砸了,咱用不着派骑兵去捉,传个口谕就能让锦衣卫把恁绑进宫来抽鞋底子。”
李景隆揉了揉鼻子:“江宁就江宁,离家近,晚上还能溜回去睡觉。”
“滚蛋!”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子,桌案上的奏章被风带得哗哗作响。
“得嘞!”
李景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规规矩矩唱行了个礼,从怀里把那枚免笞铜牌揣结实,扭头就朝殿外溜。刚迈出门槛,又回头冲朱标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回头县衙缺个主簿,臣跟您借东宫的属官使使,您可不能小气!”
“快滚!”朱元璋抄起桌上的镇纸作势要砸。
李景隆脚底抹油,青色袍角一扬,瞬间消失在廊下漆黑的秋夜里。
暖阁里重新归于寂静。
朱元璋手里的镇纸缓缓放回案上,眼底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慢慢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进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标儿。”老皇帝声音低沉。
朱标躬身上前:“儿臣在。”
“方才这小畜生讲的话,恁信几成?”
朱标立在阴影里,沉默了良久,方才轻声道:“儿臣去翻过前宋的实录和旧志。绍兴年间,西湖确实大冻,人马并行;两宋市舶司每年收的课税,鼎盛之时达二百万贯之巨,顶得上北宋四分之一的岁入。九江说的……皆有实据,非凭空捏造。”
朱元璋背对着儿子,手指在窗台上轻扣。
“士农工商……”朱元璋嗓音嘶哑,“咱当年要饭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满嘴仁义的财主酸儒。咱当了皇帝,给他们官做,给他们地种,他们背地里还嫌咱是个泥腿子,字写得糙,规矩定得严。”
老皇帝转过身,眼眸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骇人的精芒:
“这小畜生有句话没说错。规矩是他娘的活人定的。这帮读书人想拿周礼把咱朱家关进笼子里,咱就放这头小狼崽子去咬开一个缺口。”
“江宁县……全交给他?”朱标问。
“交给他折腾!”朱元璋面颊上的横肉微颤。
朱标心头微紧,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传旨给毛骧。”朱元璋坐回案后,“挑二十个得力的锦衣卫,换上便衣,明日起散进江宁县各处。这小畜生在县衙拉了什么屎、吃了什么饭,每天晚上,一字不落给咱报上来。”
“儿臣遵旨。”朱标低头领命。
而此时的宫墙外,李景隆正迈着外八字晃晃悠悠走在御道上。
夜风清凉,迎面扑来。少年扯开领口的盘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满天繁星。
“江宁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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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见读者大大在评论李景隆的小名。小的开始写的时候就查了不少资料,所以才将书名定为九江。《明史》《明实录》等均无“二丫头”之称,倒是朱棣曾当面讥讽他为“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可见“九江”才是当时人熟知的绰号,“二丫头”纯属网文玩梗、强化人物反差萌的产物。大家意见相左也别生气ヽ(^w^)?
第106章 县衙是门面,破破烂烂怎么行?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九月廿一,清早。
应天府江宁县衙门前,两头石狮子的耳朵早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底座生着一层发黑的湿苔。
江宁县丞吴伯庸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八品蓝袍,两条腿在冷风里直打晃。后头跟着的主簿、典史,还有三十多个三班衙役、书吏,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皮肉绷得比弓弦还紧。
大明开国十五年,江宁县的官是天底下最难当的差事。
一脚跨在金陵城里,一脚陷在泥巴地里。前头三十五坊厢连着皇城根,后头二十一乡、四个大镇散在大江边上。满大街走过去十个人,八个头上顶着军功诰命,剩下两个不是皇亲国戚就是皇宫侍从。偏偏县衙里的公人,在当今天子眼皮子底下连半文钱的火耗都不敢收,剥皮实草的皮囊就在府学门口挂着示众,大伙儿全指着那点微薄俸禄吃咸菜疙瘩。
如今,朝廷居然派来个十三岁的县令。
广德侯,曹国公长子,天子亲外甥孙。
这尊活祖宗谁伺候得起?
蹄声哒哒作响。
一队顶盔贯甲的曹国公府护卫开道,陈大刀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挎厚背雁翎刀,眼神往两侧一扫,杀气腾腾。
后头是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钻出个少年来。
李景隆身上穿着七品绿袍,显然是连夜赶制裁短的,衣角滚着暗纹,头上那顶乌纱帽戴得歪歪斜斜,两根翅子一高一低。
他跳下马车,扯了扯紧绷的领口,偏头冲身侧的少年嘟囔:“徐老大,你非逼我戴这劳什子,卡得脖子生疼。”
徐允恭一身武官勋卫常服,站得笔直如松,低声道:“朝廷官威,不可失仪。”
后头跟着一对穿浅碧襦裙的孪生小姑娘,陈蘅抱着账册,陈莞拎着一把特制的小算盘,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两侧。
“下官江宁县丞吴伯庸,率县署一应僚佐,拜见知县李大人!”
吴伯庸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李景隆走到吴伯庸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咋穿这么破?”
吴伯庸额角挂着虚汗,小心翼翼抬眼打量这位少年侯爷。
李景隆背着手,大步跨进大门。
一进头道门,李景隆的脚步就刹住了。
大堂两旁的木柱漆皮剥落,露出灰白干燥的木头茬子。正堂上挂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被烟熏得发乌,匾角还结着蛛网。堂下的地砖坑坑洼洼,公案的一条腿短了半寸,底下竟垫着半块青砖。案上的竹签筒裂了一道大缝,拿麻绳紧紧箍着。
秋风一穿堂,后堂窗棂上的破宣纸哗哗作响。
“吴县丞。”李景隆转过身。
吴伯庸骨头一颤,躬身道:“下官在。”
“这是江宁县衙,还是金陵城外的破庙?”李景隆指着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朝廷正七品衙署,天子脚下的附郭首县。外邦藩使从三山街路过,打眼往这儿一瞧,还当咱们大明朝穷得揭不开锅了!”
吴伯庸声音发颤:“回大人的话,县衙每年修葺银子只有三十两,要顾着牢房和粮仓,实……实在腾不出余钱装点堂皇。下官等恪守清廉,绝不敢私挪分毫啊!”
两旁的书吏和衙役们全把头埋进胸口,大气不敢喘。
“行了,别一口一个清廉。”
李景隆挥手打断他:“县衙是大明的门面,门面破烂,丢的是朝廷的脸,丢的是陛下的脸!”
他转头看向陈莞:“丫头,看过了公账没?”
陈莞上前一步,脆生生回道:“回少爷,县库里现存散银六十二两四钱三分,铜钱十八贯,其余全折成了洪武宝钞。”
六十二两银子。李景隆气乐了。
曹国公府养马的花费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
“吴伯庸。”
“下官在!”
“传我的令,即日起,县衙封门一个月。”
李景隆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在大堂中间那把掉漆的官椅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搁在公案边缘,鞋底离那方惊堂木就差半寸。
吴伯庸吓得面无人色:“大……大人,封门?这治下三十五坊厢的词讼、二十一乡的秋赋……”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李景隆打了个响指:“本官自掏腰包,借给县衙两千两白银。今儿个起,请工匠,这大堂的柱子全刷大漆,公案换成上好的榉木。前堂后室,所有的窗纸全撕了,统统换成琉璃窗!公堂顶上,给本官挂六盏八角琉璃吊灯!”
满堂上下鸦雀无声。
吴伯庸眼珠子几乎掉在地上:“琉……琉璃窗?大人,这全换下来,两千两怕是……”
“琉璃窑是本官开的,成本价折算,用不着你操心。”
李景隆目光扫过那群面黄肌瘦的书吏和差役。
那些衙役身上穿的号衣打着补丁,草鞋磨穿了底,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除了惊恐,全是对这位富贵小侯爷的茫然。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公案前。
“书吏无俸,只给口粮,三班衙役一年工食银不过六两,折算下来一个月不到五钱银子。”
李景隆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五钱银子,买两袋糙米,全家喝稀饭都见不着底。你们在金陵城当差,物价比别处贵三成,老婆孩子吃不饱,肚里全是怨气,办差能尽心?没去偷鸡摸狗,全仗着陛下的大明律严酷!”
底下几个年岁大的书吏喉头动了动,眼眶发红,依旧不敢抬头。
“从这个月起。”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
“所有录在册的书吏、衙役、仵作、马夫,俸禄与工食银,直接翻倍。差额的部分,由本官每月初一现银发放,绝不折色宝钞!”
人群里压抑不住地起了一阵骚动。
“大……大人,此话当真?”一个站在后排的老差役没忍住,脱口而出。
陈大刀一步跨上前,声若奔雷:“放肆!小公爷一诺千金,还能短了你们几两碎银!”
老差役吓得一哆嗦,急忙缩回去。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陈大刀退下,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钱,本官给足你们。但丑话也说在前头。俸禄翻了倍,谁要是敢在治下三十五坊厢敲诈勒索,敢在大城港镇的渡口克扣商户半文钱,或者在二十一乡丈量田亩时吃了百姓半个鸡蛋——”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那面御赐免笞铜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陛下的脾气你们清楚,本官的脾气你们回头就清楚。抓到一个,不用送刑部,本官亲自扒了他的皮,吊在县衙门口当风铃,听懂了没有?”
满堂差役心头一凛,吴伯庸带头,呼啦啦又跪倒了一地。
“谨遵县尊大人训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回的声音,比方才进门时齐整了十倍,连嗓音里的颤音都变成了激动的粗喘。
谁跟白花花的现银过不去?
一个月翻倍的俸禄,放在金陵城里,足够家里隔三差五吃上一顿荤腥,买得起几尺细布给娃做身新袄。这位爷是混世魔王也好,是十三岁的毛头小子也罢,只要按时发真金白银,他就是江宁县的青天大老爷。
“都起来吧。”
李景隆打了个哈欠,冲徐允恭招招手:“徐老大,走了,这屋里一股子霉味,呛得人难受。等工匠把琉璃装齐整了咱们再来。”
徐允恭看着满堂神色激动的吏役,又看了一眼李景隆那副吊儿郎当的背影,低声道:“九江,你这是拿银子收买人心。若是让御史台知晓私增俸禄,必参你乱政。”
“参去呗。”
李景隆晃着身子往外走,顺手扯了一把衙门口老槐树上的枯叶。
秋阳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李景隆那身略显宽大的七品绿袍上,少年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眼神沉得深不见底。
“陈莞。”
“少爷。”
“叫陈大刀挑四个嘴严的,换了便服,别在城里晃荡。”李景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去江宁镇和大城港镇给本官摸一遍。”
“是。”陈莞麻利地在袖中小本上记了一笔。
李景隆马鞭轻轻一扬,骏马嘶鸣一声,踏着碎石路往城内疾驰而去。
县衙门口,吴伯庸擦了擦满脑门的汗水,望着远去的少年骑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刚刚陈蘅提前发下的半吊散碎赏银。
老县丞咽了口唾沫,扭头冲着那帮眼冒绿光的差役低喝:
“愣着干甚?去把城里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全给本官抓……全给本官请来!一个月内要是装不好,耽误了大人的差事,本官先揭了你们的皮!”
第107章 自个找老朱掰扯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县衙离天上人间隔着两条主街,纵马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秋风把秦淮河两岸的垂柳吹得乱晃。天上人间门前,两排穿青灰短打的伙计站得笔直,腰板挺得跟标枪没两样,见着李景隆勒马,齐刷刷弯腰下拜:“给侯爷请安!”
李景隆把缰绳扔给门童,脚踩着厚实毡毯迈进大堂。
一层正厅的长条楠木吧台上摆着几尊新出的青绿琉璃盏,三层通顶的酒架在灯火下泛着深沉的光。
徐允恭跟在后头,低声问:“这就把帖子送出去了?”
“早送了。”李景隆在三楼正当中的包间坐下,顺手扯开领扣,“蓝大将军他们早发话了,今晚不给个准话,明天永昌侯府的马车能把曹国公府的大门堵了。”
陈家姐妹还在江宁县衙盯装修,包间里只有徐允恭和李景隆两个。
李景隆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徐老大,待会儿你别吭声,看着就行。这帮叔伯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跟他们讲仁义道德纯属放屁,只有真金白银才能让他们老实。”
徐允恭嘴唇微动,最终没反驳,只在侧席坐定。
酉时刚过,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得木质楼板咚咚作响。
“九江!你这小兔崽子,躲在这儿快活!”
人未到,粗豪的大嗓门先撞了进来。蓝玉掀开厚呢门帘,裹着一身凉气迈进门。他披着玄色锦袍,满脸横肉堆着笑,身后跟着常茂、陆仲亨,还有宋国公冯胜和次子冯诚。
蓝荣像堵铁塔似的杵在蓝玉身后,手里拎着两坛子老酒。
“各位叔伯快坐。”李景隆屁股都没抬,只指了指满桌的烧鸡酱牛肉,“知道诸位叔伯肚里油水少,特意备的硬菜。”
常茂坐下就抓起一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九江,别扯闲。说石炭的买卖有着落了?”
陆仲亨也是两眼放光,一把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九江,叔不含糊。你要多少本钱,吉安侯府出!但份子得按规矩给足!”
蓝玉没坐,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盯着李景隆:“老子听说,你去江宁县衙当县太爷了?朝廷文武百官都传遍了,说陛下纵着你胡闹。你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李景隆咬了一口胡饼,嚼得嘎吱响。
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完了,他才拍拍手上的芝麻碎屑,伸出一只手掌。
“器具早造出来了。”李景隆打了个呼哨,门外的护卫搬进来一个小号黑铁炉,里头正烧着一块通红的圆筒煤球,果然不见黑烟,热浪扑面而来。
常茂伸手烤了烤,说道:“好东西!这玩意儿要是铺开,冬日里金陵城的银子全得往咱们兜里钻!”
“那份子怎么分?”蓝玉追问,声音拔高了半度。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原本打算大家平分,但这买卖太大,有人伸手了。”
蓝玉脸色骤变,凶相毕露:“谁敢截咱们淮西勋贵的胡?六部那帮穷酸书生?还是户部那帮算盘精?老子一刀剁了他!”
陆仲亨也抓起酒碗,重重砸在案上:“九江,说出名字来,看老子拆不拆他的骨头!”
包间里火药味瞬间拉满。
徐允恭坐在阴影里,后脊梁挺得绷直。
李景隆慢条斯理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随手扔在桌子正中。
当啷一声脆响。
磨得边缘泛光的洪武通宝在油灯下打了个转,停在蓝玉面前。
“我舅爷。”李景隆言简意赅。
包间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蓝玉,像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陆仲亨举在半空的拳头僵在那里,放也不是,落也不是。
常茂眼角狂跳,伸手把那枚铜钱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眼,颤声道:“陛……陛下?”
“舅爷拿这一文钱入的伙。”李景隆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他老人家张嘴就要五成干股。内帑占一半,谁有意见,明早早朝自个儿找他掰扯去。”
蓝玉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憋得通红,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上位要五成……那自然是天经地义。”
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从朱元璋嘴里抢肉。
“那剩下五成呢?”陆仲亨急得抓耳挠腮。
“曹国公府退一步,出方子、出炉具,还要担着干系,留一成半。”李景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剩下三成半,在座的几家分。”
蓝玉皱了皱眉:“三成半……倒也能赚。”
李景隆笑了,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李景隆抬手虚画了一圈:“江宁县青龙山,山里埋的全是上好石炭,露头的煤层拿铁锹都能掘出来!小侄已经下了批文,青龙山划归县衙义仓项下,下个月就招募流民开工挖矿!”
常茂一拍大腿:“就在家门口!”
“何止青龙山?”李景隆眼中精光闪动,“这不过是先试一试的小矿。大明真正的大煤仓在北边,山西大同、河南焦作,那里的石炭取之不尽,连绵几百里!等咱们在金陵把路子趟顺了,往后北征大军的冬衣炭火、沿边九镇的取暖,全包在咱们手里!够咱们几家坐着吃上几百年!”
一席话,描出了一座望不到头的金山银海。
蓝玉听得呼吸粗重,陆仲亨眼睛赤红,连冯胜都在暗自搓手。
皇帝占五成,意味着这门生意有天底下最硬的靠山,御史台那帮喷子谁敢弹劾,就是跟天子的内帑过不去!
而李景隆把持产地与技术,他们只需出银子、借出退伍老卒维持秩序,就能稳稳坐收暴利。
”蓝玉端起大碗,满饮一口,“这三成半,常家、徐家、冯家、仇家,还有俺老蓝,全认了!谁要是敢在工坊和矿上使绊子,老子亲率亲兵灭了他满门!”
“有蓝舅爷这句话就行。”李景隆咧嘴一笑,端起茶盏碰了碰蓝玉的酒碗,“不过还有桩小事,得劳烦叔伯们。”
“你说!”
“江宁县那帮地头蛇,沙洲乡私围芦苇荡的、大城港镇偷逃厘税的,背后都挂着京里几位侯爷。”李景隆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小侄新官上任,要清丈田亩、整肃渡口。三天之内,让你们门下的管事把爪子收干净。”
蓝玉和陆仲亨对视一眼。
“成,这事听你的!”蓝玉一锤定音。
夜色渐浓,酒席散去。
公侯们的马车陆续离去,天上人间重归宁静。
第108章 铁铉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县衙里木屑纷飞,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李景隆懒得在里头吸灰,官袍往公案上一扔,换了身宝蓝色的杭绸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没骨折扇。
陈大刀带人去大城港镇查芦苇荡,徐允恭回大都督府应卯,陈家姐妹在盯着装修。李景隆身边只跟了个曹国公府的小厮来福,挎着个褡裢,活脱脱一个带着恶奴上街遛鸟的纨绔少爷。
“少爷,咱去哪儿转转?三山街的皮影戏,还是秦淮河?”来福凑上来,哈着腰问。
“俗,俗不可耐。”
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来福的脑袋一下:“本官如今是江宁父母官。这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懂不懂?走,前头炒栗子摊闻着香,买两包尝尝甜不甜。”
主仆二人晃晃悠悠穿过集市。
街角聚着十来个青布长衫的儒生,胸口绣着国子监的规矩纹样,正围成一圈。圈子当中不时传来推搡声和叫骂。
“滚回你的邓州去放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堂堂国子学,岂容你这等色目杂胡滥竽充数?”
“宋夫子的策论题,凭什么取你为魁?定是你暗中行了宵小手段!”
伴随着一声闷响,几本厚重的经义典籍被扔了出来,重重砸在满是泥灰的石板上。青布书页被踩出几个脏兮兮的脚印,线装撕裂,散落一地。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从人堆里被推搡出来,脚步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他没吭声,也没反驳,只是默不作声地蹲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被踩烂的典籍。
边上一个身形微胖的监生抬脚踩在少年的手背上,使劲碾了碾:“姓铁的,你哑巴了?平日里在斋舍不是挺能背书的么?今天怎么不背了?”
地上的少年骨节被踩得发白,唇角破了皮,渗出一抹血痕。他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硬是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另一只手抓着那本残破的《尚书》。
几个监生哄堂大笑,又朝着地上的书册啐了几口唾沫,方才整了整衣冠,摇着折扇扬长而去。
街道恢复了嘈杂。
少年伏在地上,缓缓抽回被踩肿的右手,将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拾起,用粗布衣袖仔细擦拭泥灰,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他站起身,衣袍上沾满灰垢,低垂着头,魂不守舍地朝前走。
街道狭窄,两旁摊贩叫卖震天。
少年满脑子都是方才受辱的场面,脚步凌乱,冷不防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哟!”
来福跳了起来,一把推开少年:“瞎了你的狗眼!走路不看道,冲撞了……”
李景隆正低头剥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被这么猛地一撞,手里刚剥好的栗子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水沟里。
“哪个不长眼的,赔小爷的栗子。”
李景隆嘴里嚼着半块栗子皮,斜着眼打量对面的少年。
这一打量,李景隆的折扇停在了半空。
对面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材修长,身上穿着国子监岁贡生的青衿布袍,衣服上还有几个鞋印子,肘部还打着补丁。最惹眼的是那张脸——鼻梁高挺修直,眼窝深陷,眉骨极高,眼珠带着极淡的琥珀色,分明带有中亚色目人的血统。
混血儿?
穿着国子监的衣服,挨了打,还这副长相?
“你叫什么名字?”李景隆把扇子插在后颈上,上下打量他。
少年抱紧怀里的残书,躬身一揖,声音虽然沙哑,却极为沉稳:“学生邓州铁铉。方才失魂落魄,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噗。
李景隆嘴里的栗子皮差点直接喷出来。
铁铉?
那个靖难之役把朱棣按在济宁城下摩擦,被割了耳朵鼻子扔油锅里还破口大骂的铁铉?
洪武十五年,这位爷居然在金陵城的马路上被人踩手背?
李景隆退后半步,目光落在铁铉怀里那本破烂的《尚书》上。
“河南邓州的岁贡生?”李景隆挑了挑眉。
“是。”铁铉低着头,没有辩解,神色平淡得像深潭水。
“国子监六堂,你归哪一堂管?”
铁铉略感诧异,抬起眼看了李景隆一眼。眼前这位少年衣着极贵,语气轻佻,眼神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精明。
“学生在率性堂。”
“成绩挺好啊,都能进率性堂了。”李景隆随手把一包热栗子塞进铁铉怀里,热气腾腾的纸包烫得铁铉下意识缩了缩手,“为什么打你?就因为你长得像胡人?”
铁铉身子僵硬,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却依然垂着头:“同窗嬉闹,不劳公子挂心。”
“同窗嬉闹?”
李景隆嗤笑一声,走上前,用折扇挑起铁铉那只被踩得青紫发肿的右手。
“手骨都快踩裂了,这叫嬉闹?你是属乌龟的,这么能忍?”李景隆眼神冷了下来,“人家拿你的出身说事,你就受着?皇爷当年在北伐檄文里写得明明白白,‘归我者永安于中华’。你入了国子监,拿的是大明的岁贡银子,拜的是大明的孔庙,你怕他们个鸟蛋?”
铁铉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李景隆。
这些话,他在国子监三年,从未听任何一个教官或学正说过。
所有人都在背地里指指点点,说他是色目余孽,说他能入监全凭特例。
“公子……何人?”铁铉声音发颤。
李景隆收回折扇,在手心里啪地一敲,嘴角扯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小爷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小子想不想换个地方吃饭?”
李景隆指了指城南的方向:“江宁县衙,知道在哪儿吧?正缺个能算账、能抄文书、还经得起打的主簿。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公堂后头的空房随便你挑。”
铁铉愣住了:“县衙主簿是正八品流官,须吏部选授,学生只是监生……”
“吏部算个屁。”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能当,你就能当。”
铁铉皱紧眉头:“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第109章 办法告诉你了
最新网址:.biquluo铁铉站在街沿上,两只手还护着怀里那几本沾满泥水脚印的《尚书》。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身穿宝蓝杭绸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把没骨折扇,说话没个正形,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只有勋贵豪门才能浸出来的狂气。
“高姓大名不敢当。”李景隆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景隆。”
铁铉神色骤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原来是侯爷。”铁铉按着规矩躬身作揖,语气依旧平淡,“学生不过是邓州岁贡监生,在监内亦受诸生齿冷。江宁乃京畿首县,主簿一职关乎钱粮刑名,学生才疏学浅,不敢高攀。”
“少跟小爷扯这些酸文假醋的。”
李景隆一把拽住铁铉那只沾满泥浆的衣袖,扯着就往前走:“才疏学浅能进率性堂?那帮酒囊饭袋踩你手背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圣贤书抽他们大嘴巴子?走,少废话!”
铁铉身形清瘦,被李景隆扯得一个趔趄,只得抱紧残书快步跟上:“侯爷,吏部未曾点额,私自出仕形同脱逃……”
李景隆头也不回,“吏部算个鸟。小爷带你找管用的人去。”
来福在后头小跑着跟着,肚里暗自犯嘀咕:自家这位少爷是真敢想,街上随便撞着个色目穷监生,转头就敢往正八品的主簿位子上塞。
三人一路穿过承天门外的东安门,直奔东宫。
守门的东宫侍卫见是李景隆,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抱拳行礼:“侯爷。”
李景隆跨进端礼门,熟门熟路往春坊拐:“太子殿下在里头没?”
当值的通事舍人擦着汗迎出来,满脸苦笑:“侯爷来得不巧。太子殿下辰时三刻就去了谨身殿,到现在还没回宫。”
李景隆砸了咂嘴。
铁铉站在廊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金碧辉煌的东宫殿阁,整个人绷得极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嘴里说的“管用的人”,竟然是皇太子。
李景隆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秋阳已经偏西。
朱元璋是个铁打的劳模,天不亮上朝,半夜还在批折子,一天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时辰用。可朱标不是铁打的。朱标打小读书用功,生性纯孝,朱元璋扔过来的差事,他哪怕熬成人干也要一丝不苟办妥帖。
这么个熬法,神仙也得活活累死在御案前头。
老朱杀了丞相,废了中书省,天底下的奏章全堆到了奉天殿和谨身殿。老朱自己扛得住,朱标这个当太子的副手却成了全天下最苦的牛马。
李景隆搓了搓下巴。
不行,得想辙给太子减负。
朱棣以后干了啥来着?
内阁。
文渊阁大学士,替皇帝看折子、挑毛病、写票拟。皇帝只需要用朱笔批个“准”或者“不准”,天塌不下来,人也不用累死。
朱棣那法子,现在拿来用正合适。反正是朱家人内部的法子,提前借来给他大哥减减负,朱老四知道了也挑不出毛病。
李景隆大步往春坊走,“待会儿见着太子,把你的骨头挺硬点。金陵城里不缺会背书的秀才,缺的是能扛得住事的狠人。你要是个软蛋,现在掉头回国子监去挨揍,小爷绝不拦着。”
酉时三刻,殿外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李景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盖碗刚放下,就见殿门被推开。
朱标穿着一袭杏黄四团龙常服,头戴乌纱折角巾,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倦容。
他一抬头,见着李景隆坐在里头,疲惫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九江?你不在江宁县衙待着,跑东宫来作甚?今日早朝,御史台还有人参你带着家奴封了县衙大门,胡闹得不成体统。”
“表叔,您这样可不成。”李景隆眉头皱成一团,“大明朝是缺人还是缺银子,非得让您一个人连轴转?户部那帮饭桶算不清粮饷,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就是了,您陪着他们核对个什么劲?”
朱标苦笑一声,在主位坐下,太监急忙递上热茶。
“朝廷驻军的军粮,关乎几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岂能儿戏?”朱标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父皇性子急,户部呈上来的折子错漏了三处数目,父皇险些要在谨身殿杀人。孤若不带着他们一项项重新核准,明日早朝,户部至少要掉三颗脑袋。”
朱标才注意到站在屏风侧面、垂首肃立的铁铉。
“这位是?”
“国子监率性堂的监生,邓州铁铉。”李景隆一把将铁铉拉到殿前,“九江找您要这个人,您让国子监放行,县衙缺一个主簿,他不错。”
铁铉当即撩袍跪地,行大礼参拜:“国子监监生铁铉,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打量着铁铉高挺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眶,微微一怔:“色目人?”
“回殿下,学生祖居邓州,入国子监三年,研习经义与明律。”铁铉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沉稳,全无白日在街头时的仓皇。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温和:“能在率性堂列名,学业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九江,国子监监生授官自有规制,即便要入县衙任职,也该经吏部考核,从九品典史做起。你张嘴就要正八品主簿,吏部尚书那里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李景隆大喇喇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舅爷可是答应了,江宁随我折腾三年。”
朱标失笑,摇了摇头:“你这性子,真是被你爹和父皇纵坏了。”
他沉吟片刻,提起朱笔:“罢了。孤给国子监祭酒写一道手谕,暂借铁铉充任江宁县承发房掌印,行主簿事。待三年期满,若政绩斐然,孤亲自在吏部给他补授正敕。”
铁铉眼眶微热,伏地重重叩首:“学生谢太子殿下隆恩!谢侯爷提携!”
案头上,堆着朱标刚从谨身殿带回来的厚厚两摞奏折,足有半人高。全是大明各府各县报上来的灾异、水利、刑名案件,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光是翻一遍都得耗去两三个时辰。
李景隆走上前,随手翻开一本工部的治河折子,里头通篇是对陛下的谄媚称颂,真正的治水方略只有寥寥数语,缩在最后两页。
“表叔,您每天就看这些玩意儿?”李景隆指着折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朱标叹道:“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父皇求治心切,各道折子事无巨细皆要过目,孤理当分忧。”
“分忧不是当长工。”李景隆转过身,正色看着朱标,“大明这么大,天下府州县几千个,每天递上来的折子成千上百。要是每本都要舅爷和您从头看到尾,表叔您这身子骨扛得住么!”
朱标脸色微微一变:“九江,不可胡言!”
殿内的太监和铁铉全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听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李景隆却半步不退,两手撑在御案上,压低了嗓音:“表叔,治国如带兵。哪有大将军亲自去给每个小卒擦枪磨刀的道理?天下折子分三等。一等军国重事、边关烽火,直呈御览;二等钱粮赋税、刑名大案,着六部公议;三等这些问安、拍马屁、报祥瑞的废纸,看它作甚?”
朱标眼神动了动,没有呵斥,示意李景隆继续说。
李景隆见有门,索性把后世内阁票拟的核心掏了出来:“朝廷可以选四五个资历极深、不掌实权的老儒生,入东宫文华堂当差,专管挑折子。每本折子送上来,这帮人先看一遍,把里头的废话全删了,拿一张白纸条贴在折子前头,写清楚这事儿的起因、该怎么办、依哪条律例,这叫‘票拟’!”
朱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李景隆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折子到了您和舅爷手里,只需打眼一扫那张纸条。觉得办得对,朱笔批个‘准’;觉得不对,打回去重拟。半刻钟就能定夺一桩大事,何至于熬到深更半夜,喝口热汤都顾不上?”
朱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满桌如山般的奏折上,眼神变幻不定。
良久,朱标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设辅臣票拟……此乃架空六部,甚至侵削皇权之策。若叫有心之人把持票拟之权,下情不能上达,君权旁落,父皇绝不会应允。”
“那要是这帮人没有相权,只有拟写之权呢?”李景隆咧嘴一笑,“不设官署,品阶只定在正五品,连六部尚书的门都进不去。批红的大权,永远在天子和您手里。他们就是帮您看书提要的文书侍从,算什么旁落?”
朱标定定地看着李景隆,半晌没说话。
大殿深处,蜡烛爆出一朵脆响的灯花。
朱标忽然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九江,这些话,你在东宫说说便罢了,绝不可在谨身殿露半个字。”
“九江明白。”李景隆笑得没心没肺,“九江就是心疼表叔。您要是累病了,谁罩着我在江宁县折腾?”
朱标摇头失笑,眼底的疲惫终于被冲淡了些许。他从案头抽出一道空白公文,提笔写下调拨铁铉的手令,盖上东宫印信,递给铁铉。
“铁铉。”
“学生在!”铁铉上前接旨。
“跟着九江好生当差。”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铁铉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手令,字字铿锵。
拿了调令,李景隆一刻也不多留,带着铁铉大摇大摆出了东宫。
第110章 分工
最新网址:.biquluo整整一个月,江宁县衙的大门终于敞开了。
原本坑洼积水的照壁被铲得干干净净,抹上雪白的石灰,贴上了半尺见方的大块水磨青砖。二堂公座后的那扇旧木窗全被拆了,换成琉璃窑烧出来的整块透光大琉璃,阳光斜斜打进来,把公堂照得透亮。
堂下站着两排差役。原本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皂隶门斗,如今全换了青布镶红边的崭新棉袄,腰里束着熟牛皮带,配着锃亮的新腰刀。这帮人腰杆挺得笔直,眼里透着一股见着亲爹般的狂热。
月钱翻倍,现银发放。搁在整个南直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么阔绰的衙门。
李景隆换上正七品绿袍,乌纱帽戴得有些歪斜,大摇大摆迈进正堂。
徐允恭坐在偏座上,正拿着一本新买的册页发呆。铁铉则站在仪门石阶旁,脸上的青紫退了大半,换了一身黑色的承发房吏服,神色肃穆。
“人都齐了?”李景隆撩起衣袍,坐在刚打磨上漆的金丝楠木大椅上。
县丞吴伯庸小跑着上前,躬身行礼:“回大老爷,县衙三班六房、典吏巡检共四十二人,一个不落,全在门外候着。”
“让他们滚进来。”
李景隆端起茶碗,撇了撇面上的茶沫。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过,几十号吏员屏息凝神,规规矩矩行礼:“参见知县大老爷!”
“行了,都起来吧。”李景隆放下茶碗,手指在惊堂木上弹了弹,“衙门新修好了,银子也发到了你们手里。拿了小爷的钱,就得照小爷的规矩办事。以前六房推诿扯皮那一套,打今儿起全给小爷扔进秦淮河。”
堂下一片寂静。
李景隆指了指身侧的陈莞:“打今儿起,县衙的钱粮账目,不用户房那些老账房过手了。所有库房存银、宝钞、粮秣出入,全归陈莞管。每一文钱的进出,都要有她的私章和大老爷我的官印,缺一个,账房砍头,经手人充军。”
吴伯庸脸色一僵,低声道:“大老爷,这陈姑娘年岁尚小,又是女子,执掌一县钱粮重地,怕是于礼不合……”
“银子是小爷自己掏的,轮得到你来跟小爷讲礼法?”李景隆斜了他一眼,“县衙穷成这样,还有脸提礼法?”
吴伯庸缩了缩脖子,立刻闭嘴。
李景隆目光移向陈蘅:“陈蘅负责招商房。城南三十五坊的商户、秦淮河上的画舫、外头来金陵落脚的客商,凡要在江宁地界开作坊、设摊位的,都去她那里领引牒。只要守规矩,按章交市税,县衙保他们平安无事。谁敢敲诈勒索,按通匪论处。”
陈蘅上前敛衽一礼,声调平稳:“奴婢遵命。”
底下的差役们听得目瞪口呆。自古以来衙门只有六房,这位小公爷大手一挥,居然凭空造出了新的差事,还全交给了两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
“徐大公子。”李景隆转头看向徐允恭。
徐允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他本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来看着李景隆别闹出大乱子,没成想刚坐下就被架上了火烤。
“户籍、鱼鳞图册、田亩清丈,全归你管。”李景隆笑嘻嘻开口,“沙洲乡那几万亩兼并田,你带人去量。量出一亩,记上一亩,谁敢拦着,直接报你爹的名字。”
徐允恭嘴角抽搐了一下:“九江,江宁镇和大城港镇的田产,牵扯到宋国公和吉安侯府,甚至还有宫里内官的庄田,这水太深。”
“不用管他们,他们会配合的。”李景隆嗤笑一声,视线扫向门外的铁铉和陈大刀,“铁铉带承发房管刑名,陈大刀带巡捕营管缉捕。凡是敢抗拒清丈田亩、聚众闹事的地头蛇,不管背后站着哪个公侯,先抓进大牢里打二十杀威棒。打残了算我的,打死了我进宫找皇上认错。”
铁铉踏前一步,拱手应道:“学生领命!”
吴伯庸站在旁边,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当了二十年官,头一回见到这样办差的。这哪里是当知县,这分明是拉起一营兵马准备在京城脚下抄家灭门。
“大老爷……”吴伯庸声音发干,“那这秋粮赋税,到底该怎么收?户部催粮的文书已经下了三道了。”
李景隆招手示意来福拿出一叠早已写好的公文。
“这是本官定的新章程。”
李景隆把公文往案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从洪武十五年秋粮开始,江宁县废除人头丁税。”
所有人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公座上的年轻知县。
“大老爷,万万不可!”吴伯庸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脑门磕在青砖上,“丁税乃国之根本!无丁税,朝廷的徭役何人去服?户部的账目如何交差?御史台若是知晓,一道折子就能定您一个擅自改制的重罪啊!”
徐允恭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九江,不可胡来!丁口税是千年来的规矩,按人丁摊派劳役赋税,你私自免去丁税,江宁县拿什么上缴国库?”
“急什么?小爷话还没说完。”
李景隆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神色从容不迫:“丁税免了,田税跟着改。本官这法子,叫阶梯田税。”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李景隆竖起三根手指:“凡江宁县农户,家无寸铁、田不满三十亩者,免去一切劳役丁银,每亩只征正税三升,夏粮减半。”
“田产三十亩至一百亩者,按朝廷旧例照常纳粮。”
“田产一百亩至五百亩者,超出百亩的部分,每亩加征五成赋税!”
“田产超过五百亩者,超出部分,每亩税赋加倍!超过一千亩者,税赋翻三倍!”
李景隆放下手指,目光森然扫过堂下众人:“谁的地多,谁就多交。兼并了上千亩良田的富商巨贾、大族乡绅,占着朝廷的便宜,吃得满嘴流油,如今想一毛不拔?门儿都没有。地里的粮食收上来,直接抵扣全县应服的丁役银两。这一进一出,账面上只会多不会少,少的是那些吸血鬼的油水!”
吴伯庸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
徐允恭深吸了一口冷气,盯着李景隆,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李景隆拍了拍惊堂木,打断了所有人的杂念:“铁铉!”
“在!”
“把这两道榜文抄上一百份,盖上县衙大印,贴满全县各处城门、集镇和码头。”
李景隆指着另一张朱红大榜:“第一张是阶梯田税的新政。第二张,是县衙招工告示。”
铁铉接过来一看,双眼瞬间泛起光彩。
榜文上写着:江宁县衙开采青龙山炭矿,招募流民壮劳力两千人。凡入山开矿者,包一日两餐干饭,每日发工钱铜钱三十文,按日结清,绝不拖欠。伤残者县衙养其终老,死难者抚恤银二十两。
“大老爷,这告示一贴,城外的饥民怕是要把县衙大门挤破了。”铁铉沉声道。
“挤破了更好,本官要的就是人。”
李景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外走去。
“吴县丞,把大堂收拾干净。明日辰时,本官要升堂听讼。谁要是敢在背后搞鬼,本官抄了他的家,去青龙山挖矿。”
第111章 牝鸡司晨
最新网址:.biquluo晨光刚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奉天殿外的铜鹤香炉里青烟笔直往上窜。
谨身殿内,龙涎香的味道压不住满屋子的火药气。
朱元璋身上套着半旧的赭黄龙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他坐在御案后头,案几上堆的奏折比平日高出了整整两尺。奏折全敞开着,朱砂批条散了一地。
“陛下,江宁知县李景隆目无王法,擅更税制!”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宜可跪在汉白玉砖地上,脖子梗得老高,手里的象牙笏板贴在额前:“国朝定制,丁随粮派,田赋有常!李景隆不过正七品附郭县令,上任刚刚一个月,竟擅自免除丁税,苛设阶梯重税!此乃剥民脂膏、动摇国本之逆行!”
韩宜可身后,七八名御史和户部给事中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启奏陛下,此举万不可开先例!”
“李景隆更在县衙内设什么招商房,委任黄毛丫头掌管一县仓廪钱粮,牝鸡司晨,大伤风化!”
“江宁士民群情激愤,今晨已有数十名禀生罢课,齐聚应天府衙伸冤!求陛下严惩佞臣,明正典刑!”
朱标站在下首,垂着双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朱元璋没应声,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糙米粥。
他喝粥的声音呼噜作响,吃完最后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汤渍。
“都嚷完了?”
朱元璋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一群文臣。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韩宜可。”朱元璋开口,带着地道的凤阳土音,“恁刚才说,江宁的士民群情激愤?”
韩宜可叩首道:“回陛下,正是!乡绅皆乃朝廷根本,李景隆强行加征数倍田赋,实乃与民争利!”
“放恁娘的屁。”
朱元璋吐出半颗没嚼烂的豆子,吧嗒一声落在奏折堆里。
韩宜可整个人僵在原地,堂下一众言官更是面面相觑。
“陛下……”
“咱说,放恁娘的屁。”朱元璋抓起最上面一本折子,随手砸在韩宜可的脑袋上,奏折散成两截,“真当咱是老糊涂了?江宁县三十五坊、二十一乡,总共三万多户人家。家里田不满三十亩的穷汉占了八成!李景隆免了他们的丁银,只抽三升正税,这八成穷汉激愤了吗?去府衙门口哭天喊地的,是这些穷汉,还是恁妹夫、恁老丈人家雇的长工?”
韩宜可脸色变了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站起身,两步走到殿阶边上,指着满地折子骂道:“户部侍郎陈安,恁家里在沙洲乡占了八百亩苇荡,一厘银子的税也没交过吧?御史周衡,恁二弟在秣陵镇置办了三处庄子,挂在国子监生员名下免役,当咱不知道?李景隆改了法子,谁田多谁交粮,挖的是恁这帮文曲星的肉,恁倒跑来跟咱扯什么动摇国本!”
一个户部主事壮着胆子出声:“皇上,祖宗法度不可轻改,且任用女子掌管县衙钱粮,实有违礼教……”
“祖宗?咱就是祖宗!”
朱元璋啐了一口,恶狠狠瞪着那名主事:“当年胡惟庸把持中书省,弄权营私,恁怎么不拿祖宗法度去弹劾他?如今李景隆自己掏了银子给县衙修门面、补亏空,没从国库里拿一文钱,刚收了三天市税,恁的账房折腾不出油水了,就跑来拿礼法压咱?”
朱元璋转过身,一脚把案边的奏折踢飞了一半。
“咱给李景隆三年时间。”
朱元璋环视殿内,眼神冷若秋水:“这话说出去才一个月。咱要是现在下了诏书撤他的职,天下人是笑话李景隆胡闹,还是笑话咱说话当放屁?啊?”
满殿文官伏地叩首,没人敢再吐半个字。
“全都给咱滚出去。”
朱元璋挥了挥袖子:“折子咱留下了。谁要是再敢拿江宁县的事上一道折子,就收拾包裹,去沙洲乡给咱挑芦苇去!”
言官们躬身退出谨身殿。
殿内重归清净。
朱标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李景隆这法子虽能逼出隐田,但行事着实太急。免除丁税这桩事,户部的差役无处着落,年末算总账怕是要生乱子。”
“生乱子?”朱元璋坐回软榻,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干巴的蒸饼咬了一口,神情松弛下来,“生乱子好啊。这帮读书人平日里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底下兼并田地比谁都狠。咱早就想刮他们的皮,一直没寻着由头。九江这浑小子混不吝,顶着骂名替咱去趟雷,咱高兴还来不及。”
朱标哑然。
“不过这小子也是个奸猾的。”朱元璋嚼着蒸饼,突然笑骂了一句,“昨儿蓝玉和常茂进宫,嘴里居然破天荒替李景隆说了好话。咱一打听,天上人间上个月给各家勋贵分了红利,常家分了一万六千两,琉璃工坊里头还有他们的干股。九江把这帮淮西武夫的嘴全给堵严实了。”
朱标失笑:“难怪今日朝堂上,武勋那头连一个人都没站出来参劾。”
“那帮杀胚精着呢。”朱元璋哼了一声,“一年能从李景隆手里拿上几十万两白银,田里那点佃租他们早看不上了。文官在那头叫唤,武官在后头看戏,九江这手平衡术,耍得比他在文华堂背书利索多了。”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看了一眼地上的调令残页:“铁铉是谁,你给的调令?”
“是。”朱标躬身,“儿臣瞧过他的策论,是个能吏。”
“能让九江看上的人,差不到哪去。”朱元璋摆摆手,“由着他折腾。三年期满,要是江宁乱成一锅粥,咱再剥他的皮;要是让他折腾成了……哼,朝堂上这帮蛀虫,就该挪挪屁股。”
巳时三刻,江宁县衙前的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青龙山开矿的告示刚贴出来两天,城南三十五坊的破落户、近郊没地的佃农、甚至城外破庙里的流民,乌压压全聚在了仪门外的空地上。
“招工!招募青龙山石炭矿工!”
陈大刀身穿簇新的铜钉甲,手里握着哨棍,立在石狮子旁扯着嗓门大喊:“只要手脚健全、年满十六的汉子!一日管两顿干饭,顿顿见荤腥!一日工钱三十文,按日结清!绝不短少一文!”
人群猛地往前涌,差役们架着水火棍死死顶住。
“真给白米干饭?”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问,眼里满是血丝。
“县衙告示盖着大印,还能骗你这穷鬼?”
铁铉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后头,一袭黑色吏服纤尘不染,手里的毛笔走得飞快:“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可有伤病!报上来领牌子,明早到城南门外集中!”
第112章 和我闹?直接挖你祖坟!
最新网址:.biquluo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
江宁县衙大堂外头,两排差役拄着杀威棒,站得跟铁桩子一样。堂内摆着一张梨木长案,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
李景隆靠在软椅上,手里拿着一柄竹骨折扇摇晃,嘴里咬着瓜皮:“徐大公子,外头那些文曲星还在转悠呢?”
徐允恭站在案旁翻看田册,头都没抬:“应天府衙门前头散了。这帮人放话出来,说要联合南直隶士绅,联名上万民书,告你祸乱纲纪。”
“让他们告去。”李景隆把瓜皮往盘里一丢,扯过帕子擦了擦手,“韩宜可那帮老夫子要是能告倒我,咱家那位亲舅爷早就把我皮扒了,哪轮得到他们在这叫屈?嫌我给的火不够旺,小爷再添一把柴。”
吴伯庸刚跨进门槛,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磕在门槛上。
“大老爷,消消气,万万不可再生事端了!”吴伯庸哭丧着脸,上前作揖,“今早户部派了主事过来,说是要调阅县衙的商税账册,还问起招商房是怎么回事。外头的生员骂声震天,说咱们江宁县快成了市井商贾的贼窝。”
“商税账册?”李景隆嗤笑,“招商房是小爷私设的,关户部屁事?陈蘅,榜文写好了没?”
偏厅珠帘掀开,陈蘅捧着三卷朱红的大纸快步走出,放在案头。
“少爷,都照您的吩咐誊抄齐整了。”陈蘅垂手侍立,语调沉静。
徐允恭撂下手里的笔,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他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九江,你这是要抄他们的祖坟。”徐允恭按住纸角。
“什么抄祖坟,这叫开门纳福。”李景隆拿折扇敲开他的手,转头对吴伯庸挑起眉毛,“吴县丞念念,省得他整天犯心口疼。”
吴伯庸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凑近案几,颤巍巍念出声:
“江宁县公谕:自洪武十五年十月起,更定全县商税则例。凡粮米、布匹、农具、柴炭等养民之物,无论行商坐贾,一律征半成厘税,免除一切过闸规费!”
吴伯庸愣住了:“半成?朝廷制可是三十税一,算下来是三分三厘,这半成……倒也不算太重,甚至还免了常例银子。”
“往下念。”
吴伯庸咽了口唾沫,接着念:“凡贩卖珠宝、玉石、古董、绫罗绸缎、高档金银器、名贵香料、名茶名酒者,按利抽税!获利百两以下者,征两成税;获利五百两以上者,征三成;获利千两以上者,抽四成入县库!”
“四成!”
吴伯庸失声尖叫,两腿一软,扶住桌角才没倒下去。
“大老爷,抢钱啊!这简直是明抢!京城里头做这些生意的,哪家背后没有公侯勋戚、朝廷大员的干股?抽四成,那些掌柜能把县衙大门给拆了!”
李景隆抓起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
“拆县衙?借他们三个胆子!”李景隆站起身,冷着脸道,“穷苦百姓吃口粗茶淡饭,一年到头被盘剥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那些达官显贵买一匹苏绣花上几十两银子,买块羊脂白玉甩出几百贯,倒舍不得给朝廷纳几分税了?小爷就是要从这帮富得流油的狗东西身上刮油水!谁敢不交,招商房直接封铺子抓人,全拉去青龙山挖煤!”
吴伯庸面如死灰。
“还有第三张。”李景隆手指敲在最后一份榜文上,“念,大声念。”
吴伯庸双手发抖,捧起最后那张红纸,看了开头几行,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江宁县岁试及吏员招录章程……凡江宁户籍商贾子弟、工匠子弟,皆准入本县县试,同享进学名额。江宁县六房书吏、巡检、仓官、税使等缺,自即日起,废除吏部点派与祖荫承袭!凡通算学、明律令、善账目、熟刑名者,不论出身门第,下月朔日齐聚县衙大堂统考!择优录用,署正八品至从九品杂职,食朝廷俸银并县衙津贴!”
徐允恭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李景隆,连连摇头:“商贾工匠贱籍,按律例不可应试。你不仅准他们考,还要越过吏部自己选官?九江,全天下的读书人会被你逼疯的。这是在刨科举的根。”
李景隆冷哼一声,“吏部不高兴,让他们找舅爷理论去!”
李景隆抓起官印,在三张榜文上狠狠盖下朱红大印。
“大刀叔!”
“在!”陈大刀从堂外跨步而入。
“带上巡捕营,把这三份告示贴到聚宝门、三山门、水西门,谁敢撕榜,当场打断腿,扔进牢房!”
“得令!”陈大刀接过榜文,大踏步出堂。
半个时辰之后,金陵城彻底翻了天。
应天府尹的门槛险些被告状的贡生和御史踩断。
国子监内,数百名生员聚集在孔庙前,痛哭流涕,声讨江宁知县李景隆离经叛道。
户部尚和吏部尚书更是顶着烈日,捧着厚厚一叠奏章,往皇宫谨身殿奔去。
文华殿配殿内,朱标正握着朱笔批阅两浙水利的公文。
吏部尚书余熂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两人满头大汗,官袍后背全被汗水浸透。
“殿下,李景隆在江宁县胡作非为,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境地!”
余熂叩首如捣蒜:“越过吏部私设招商之职,擅改选官大典,准许商贾贱类应考,更私自开考授官!这不仅是违背祖制,分明是结党营私、动摇社稷啊!”
他的面容平稳,没有怒色,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余尚书,先起来回话。”
“臣不敢起!”余熂梗着脖子,“若殿下今日不降旨惩办李景隆,臣等便跪死在这文华殿外!”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厚重的布帘被猛地掀开,朱元璋背着手,大步跨了进来。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粗布明黄袍,脚踩千层底布鞋,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跪在地上的尚书。
“跪死在这?”
朱元璋在殿中站定,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梁上的灰尘:“恁骨头挺硬啊。咱这谨身殿外的地砖,正缺几根硬骨头垫脚,要不要咱成全恁?”
余熂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将头贴死在地面上:“皇上息怒!”
朱元璋走到朱标的御案前,扯过那几份弹劾奏章,翻都没翻,直接扔在余熂的面前。
余熂冷汗连连:“陛下,商贾贱类入仕,有违国法……”
“国法是咱定的,还是恁定的?”朱元璋两步走上前,靴底踩在折子上,“秦汉以降,商税几何?唐宋盛时,关市之税又如何?咱以前不定重税,是怕底下胥吏借机盘剥小民!李景隆专挑那些卖玉石象牙的豪商抽重税,收上来的银子充入县库修桥补路、赈济流民,这叫劫掠?咱看他是把恁老丈人和亲戚的油水给劫了!”
余熂在地上,战战兢兢道:“陛下,即便……即便法理尚存,可如今士子罢课,商贾罢市,南直隶若生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民变?”朱元璋突然笑出声,“恁当咱刀不利了,还是觉得城外的二十万驻军抬不动刀了?几个买卖人不服气,就敢罢市逼朝廷认错?传咱的旨意,哪家铺子敢挂牌罢市,锦衣卫即刻抄家,全部发配辽东充军!”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朱标。
“标儿。”
“儿臣在。”朱标恭敬起身。
“拟旨。”朱元璋摆了摆手,神色转冷。
朱标提笔蘸墨。
“江宁县统辖京畿咽喉,事关根本。自即日起,江宁县升格为留都试政司,全县政令、钱粮、商赋、选官诸事,悉数独立于户部、吏部之外,毋须六部过问!”
把一个县彻底踢出六部管辖,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全县一应差事,”朱元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直隶东宫,由太子全权掌管督办!李景隆准便宜行事,设招商、课吏诸房,自定赋法,开科录用实学之士!三司六部若再敢借江宁政务上一道奏折、生半句口舌……”
朱元璋顿住脚步,俯视着两个冷汗淋漓的尚书。
“直接给咱滚回老家种地!咱这大明天下,缺的是干活的,不缺恁几个只会念经的闲官!”
朱标手中的御笔落下最后一笔,端端正正盖上了大印。
第113章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最新网址:.biquluo十一月的清晨,江宁城墙垛口上挂了一层白霜。
青龙山运煤的独轮车一趟趟压过聚宝门外的石子路,车轱辘碾碎枯草,留下两道漆黑的辙印。
县衙后堂里摆了三个粗陶大火盆,无烟的青龙白骨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半大少年。常森、傅让、冯诚几人敞着袄子,坐在左边。年纪最小的李增枝和徐家老四徐膺绪挤在右边,嘴里嚼着烤热的红豆糕。
李景隆把一叠盖着朱红印戳的官契拍在桌子正中。
“江宁城内三十五坊,外头二十一乡,总共设了五十个石炭发卖铺。”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抬眼扫视这一圈勋贵子弟:“这事全归江宁招商房。每家出一千两本银,铺子地皮算入股,年底按股分润。卖煤的掌柜从你们各家老卒里挑。”
傅让拍着大腿笑:“九江兄弟放心!咱老傅家的家丁谁敢手脚不干净,老子抽断他的腿!”
李增枝坐在下头,腰杆挺得笔直,两只圆眼睛里全是光。
他今年十二岁,在家里被父亲李文忠管得严,唯独对自家大哥言听计从。大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正说着话,仪门外头突然一阵喧闹。
“铁铉,你和李景隆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毁弃圣教,与民争利!”
“士人受辱,斯文扫地!你随江宁县令枉顾祖宗成法,强设私试,禽兽不如!”
骂声穿透前厅,回荡在天井上空。
堂内众人瞬间止住了笑声。
李增枝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绷,嘴里的红豆糕啪嗒掉在桌上。
“这帮酸子骂谁呢?”徐膺绪年岁同李增枝一般大,把手里的茶杯往案上一顿。
李景隆神色平淡,靠在椅背上没动,只抬了抬眼皮:“陈蘅,外头怎么回事?”
偏厅门帘掀开,陈蘅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算盘:“回少爷,今日国子监休沐。厅前聚了三四十个南直隶的监生,正好撞上铁主簿从户籍房出来核对田册。他们把铁主簿堵在门口,吐唾沫扔烂菜叶,骂他是胡虏余孽,甘当曹国公府的走狗。”
话音还没落,李增枝腾地站起身。
他反手从墙边抄起一根巡捕用的枣木水火棍,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冲。
“增枝!回来!”常森喊了一声。
李增枝根本不理,脚下的厚底马靴踩在石砖地上噔噔作响。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敢骂俺哥!俺砸烂他们的狗嘴!”
徐膺绪一看李增枝冲了,哪肯落后?他也抄起案底下的拨浪鼓般粗的门闩,嘴里骂咧着:“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敢在应天府地面上骂咱们的,算我一个!”
两个十二岁的将门幼子,手里提着家伙,凶神恶煞冲向大门。
常森看了一眼冯诚和傅让。
“看个屁!”傅让抓起椅背上的马鞭,猛地站起身,“两个小的都上去了,咱们在这坐着喝茶?传出去,咱爹不得拿马鞭抽死咱?丢不起这个人!”
“抄家伙!”
冯诚直接拔出案头用来镇纸的铜尺,带着身后七八个少年勋贵,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前院辕门处,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三十几个身穿蓝罗襕衫的监生,头戴四方平定巾,把铁铉死死围在正中间。
铁铉官服下摆溅满了烂泥和烂菜叶,头上的乌纱帽险些被扯掉。他手里护着厚厚的鱼鳞图册,面容冷硬,站在石阶上高声呵斥:“尔等身为朝廷贡生,不思研读经义,聚众围攻官署,冲击公堂,按大明律当杖八十、发配九边!”
“住口!你这色目人!”
领头的一个年轻监生指着铁铉的鼻子破口大骂:“朝廷养士,岂容你在此狂吠!李景隆擅改税制,让商贾下贱之流与吾等平起平坐,简直禽兽!今日砸了你这妖县衙门,看李景隆能奈我何!”
监生扬起手里的砚台,直奔铁铉的面门砸过去。
砚台还没落下,半空中横扫过来一根手臂粗的枣木棍!
“砰!”
一声闷响伴着骨裂声,那名监生的胳膊当场被打得弯折过去,砚台脱手横飞,砸碎在石狮子脚下。
“嗷——!”
监生抱住手臂倒在地上翻滚惨嚎。
李增枝站在石阶顶端,双手提着水火棍,面皮涨红,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杂种骂谁呢?!”
门内紧接着冲出徐膺绪,手里那截硬梨木门闩抡圆了,结结实实砸在另一个监生的后腰上,直打得对方跪趴在地,吐出一口酸水。
“打!往死里打!”
常森带着傅让、冯诚等人一拥而上。
这帮将门子弟平日里在军营打熬筋骨,气力比常人壮得多。国子监的文弱书生哪受得住这个?马鞭、门闩、铜尺呼啸着落下来,伴随着皮肉撕裂声与惨呼,原本义愤填膺的队伍瞬间溃散。
“反了!武夫行凶!杀人了!”
“救命!救命啊!”
蓝衫碎裂,方巾乱飞。
大堂门槛内,李景隆摇着折扇,迈着方步晃悠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低头用鞋尖踢了踢脚边一顶踩烂的方巾。
李增枝喘着粗气站起来,脸上擦了一道血痕,水火棍拄在地上,转头看李景隆:“哥,没给你丢人。”
李景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将他拉到身后,随后把目光落在瘫在石阶下捂着断臂的领头监生身上。
“刚才谁说,要看小爷能奈你何?”李景隆蹲下身,折扇啪地敲在那监生的脑门上。
那监生满头虚汗,痛得浑身颤抖,却依然咬着牙低吼:“李景隆……吾乃南直隶岁贡生,身有功名!你纵容行凶伤人,天下读书人定要撕了你!”
李景隆站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干净,嗓音沉厉:“铁主簿,大明律是怎么写的?”
铁铉抖了抖袍子上的泥点,大步跨出,朗声道:“大明律受律法条,聚众喧哗官署、殴打命官、阻挠政令推行者,以谋逆同罪论处!情节轻微者,定寻衅滋事,杖六十,徒三年!”
“听见没有?”
李景隆环视地上一圈鼻青脸肿的监生:“念在你们读过几本圣贤书,小爷不给你们按谋逆论。大刀叔!”
陈大刀顶盔贯甲,跨步而出:“末将在!”
“把这些聚众冲击县衙的狂徒,全部锁了押进大牢!”李景隆挥了挥手,“先不动刑,关他一个月。每日只给糙米稀粥半碗,让他们好好清清肠胃,醒醒脑子!”
“李景隆!你敢囚禁国子监生员!”倒地的监生绝望地尖叫。
“小爷连户部的差役都敢打,还差你几个生员?”李景隆拂袖转身,“拖下去!”
半个时辰后,三十四名监生被五花大绑,像串糖葫芦一样押入了江宁县大牢。
大堂里重新换了茶水。
李增枝坐在椅子上,陈莞正拿着跌打药酒给他擦脸上的血痕。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嘴角却高高翘着,笑得开怀。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骤然停住。
紧接着,一道满含怒火的沧桑嗓音在仪门外响起。
“李景隆!把老夫的学生放出来!”
国子监祭酒吴颙,身穿正四品绯色官袍,手持御赐戒尺,面色青黑地跨过大门。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翰林院掌院学士与六科言官,气势汹汹直逼大堂。
第114章 给脸不要脸
最新网址:.biquluo仪门外卷过一阵深秋的干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在石阶上打转。
吴颙一身正四品绯袍,手里攥着皇帝赐下的枣木戒尺,胸膛剧烈起伏。他身后跟着七八名翰林编修和三个都察院的六科给事中,人人脸色铁青,靴底踩在石阶的碎瓦上嘎吱作响。
“李景隆!尔不过是一介勋卫入仕,借着皇恩侥幸得官,竟敢私刑拘禁国子监贡生!”
吴颙几步跨上公堂台阶,戒尺指着公案后头的李景隆,须发皆张。
“陛下优容士子,礼遇读书人!尔将三十四名朝廷储才打得头破血流、锁拿入狱,眼里可还有朝廷礼法?今日尔若不立刻放人,老夫这便撞死在文华殿前,向陛下参你一个残害士林、毁弃文运之罪!”
几个言官也跟着厉声附和。
“狂悖无道!”
“身为皇亲,擅权专断,这是谋乱的苗头!”
李景隆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腾腾的毛尖。他连眼皮都没抬,放下茶碗时,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吴祭酒,嗓门挺亮堂,想撞墙?你们几个别拦着啊!”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青雀官服上的褶子,绕过公案往下走。
李增枝脸上还贴着狗皮膏药,右手提着水火棍横跨一步,挡在自家大哥身前,拿眼角剜着那帮吹胡子瞪眼的文官。傅让和常森几个则抱臂倚在柱子旁,嘴里咬着草棍,脸上的凶相半点没收敛。
吴颙气得胡子乱颤,戒尺一甩:“休要与老夫油嘴滑舌!人呢?立刻放人!”
“放人?”
李景隆嗤地笑了出来,走到吴颙跟前三步远停下。
“你叫我放我就放啊?那小爷我多没面子。”
堂上的勋二代们哄堂大笑。
一个年轻的都察院给事中立刻跳出来:“生员纵有过激之举,自该由国子监训导司按学规处置,江宁县衙有何权力关押监生?更何况动用私刑,伤残人命!”
“你哪位啊?”李景隆斜睨了他一眼。
“本官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
李景隆点点头:“巧了。大牢里那个胳膊被打折的领头监生,方才嚎得最大声,自称姓王,南直隶苏州府贡生。是你什么人?”
王纯脸色微变,硬邦邦道:“正是舍弟!尔等当街行凶,打折我弟右臂,此案本官定要追究到底!”
“给脸不要脸。”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对着大堂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猛地一拍公案!
“大刀叔!”
“在!”陈大刀铁甲铿锵,跨步踏进门槛。
“把县衙的牛皮水火大鼓抬到聚宝门外大街上!让差役沿街敲锣,喊全城的街坊邻居、贩夫走卒都来看!”
李景隆指着王纯和吴颙的鼻子,声音穿透前院:“就说本官今日要在县衙大门口公开审理大案!原告是东宫钦点江宁承发房掌印官,被告是聚众冲衙、行刺朝廷命官的国子监生员!”
吴颙脸色变了:“李景隆,你疯了!士人颜面何存?当街公开受审,你这是要把斯文扫地!”
“给你们机会了,是你们不中用啊!”
李景隆猛地拔高音调:“铁铉!把你的官袍拿出来给大伙瞧瞧!”
铁铉大步走入堂内,手里托着一件被撕碎前襟、沾满黑泥与臭鸭蛋清的八品绿袍。
“吴祭酒看清楚了!”
李景隆一把抢过那件破官袍,抖在吴颙眼皮子底下:“这是铁铉!太子殿下亲下手令借调的江宁承发房掌印!按大明律,他是不是朝廷正八品命官?他手里捧的是三十五坊二十一乡的钱粮田册,这是国政要件!”
李景隆逼近一步,指尖几乎戳在王纯脸上:“你弟弟领着三十多号人,拿石砚台往朝廷命官脑门上砸!若非我弟一棍子拦下来,铁掌印今天就得血溅当场!公然围攻官衙、殴打命官、毁坏国政图册,大明律哪一条写着秀才生员可以免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因为你爹在南直隶有田、你在都察院当御史,你弟就能当街杀官?”
一连串质问如连珠炮砸下。
王纯被顶得倒退两步,踩到宋讷的脚面,脸色青白交替,嘴唇抖动着说不出半句反驳。
吴颙握着戒尺的手骨节泛硬:“即便如此,也该由刑部大理寺会审……”
“江宁县如今是留都试政司!”
“陛下特旨,江宁百政便宜行事!六部尚书来了也得按规矩来,刑部大理寺管不着我这留都试政司的刑狱!老子就是江宁县令,老子今天就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断这个案!”
“咚!咚!咚!”
外头长街上,震耳欲聋的衙鼓骤然炸响。
江宁县重修之后,头一遭敲响了这面四尺大鼓。差役们扯开嗓子四处高喊:“知县大老爷开堂公审!国子监生员聚众行刺命官、冲击衙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百姓皆可围观听断!”
聚宝门外原本就热闹,买炭的、挑菜的、做工的闲汉,哗啦啦全往县衙大门前涌。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县衙辕门外围了足足三四层人头,黑压压一片,不下千人。
差役们拉起粗绳,陈大刀按刀立于台阶两侧,面如煞神。
李景隆让衙役把公案直接抬到了县衙仪门正中央。
他一身绿袍坐下,李增枝和徐膺绪一左一右提棍伫立,宛如两尊杀星。吴颙和一众翰林言官被架在长廊侧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头大汗。
三十四个灰头土脸的生员被麻绳捆成长长一串,从牢里拽了出来,踢翻在石板地上。
王纯的弟弟右臂挂着布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没了早先砸砚台的嚣张气焰。
门外围观的百姓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哎哟,那不是国子监的老爷们吗?平日里鼻孔朝天,怎么被捆成猪崽了?”
“听说打人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落在吴颙等人的耳朵里,臊得几位翰林学士抬不起头。
李景隆猛地抓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升堂!”
两班差役齐齐顿水火棍,低沉的呼威声震彻街面。
李景隆扫过阶下一众监生:“罪犯王秀、李通等三十四人,尔等食朝廷廪膳,不思报国安民,因江宁县衙推行平民免丁税、开青龙山石炭造福万民,触动了尔等家中私利,竟敢串联聚集,冲击官署,手持凶器殴击朝廷命官,试图毁坏官府田亩图册!罪证确凿,尔等认是不认!”
王秀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横流:“学生……学生只是受人挑拨,一时激愤,绝无造反之意啊!”
“挑拨?”
李景隆身子往前微倾:“受何人挑拨?是不是你们在朝中当给事中的哥哥、当主事的叔伯?怕免丁税让你们各家庄田招不到奴仆,就指使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蠢货跑来当枪使?”
这话一出,外头的百姓交头接耳。
吴颙面色惨白,手里的戒尺当啷一声掉在脚边。他终于明白,李景隆根本不是在审案,纯粹就是为了给他们难看!
李景隆抬手虚压,百姓的怒骂声渐渐平息。
他站起身,从铁铉手中接过朱笔大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景隆眼神冷厉,朱笔在判词上重重一勾。
“判!领头行凶者王秀等三人,革去功名,杖八十,发配辽东铁岭卫充军!余者三十一人,各杖四十,革除国子监籍,徙三千里戍边!”
大令啪嗒扔在石阶上。
“即刻行刑!”
差役们如狼似虎扑上去,将王秀等人按在长凳上,厚重的水火棍呼啸着落了下去。
皮肉闷响与凄厉的哀嚎瞬间响彻街头。
外头围观的数千百姓没有一个人同情,反而齐声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打得好!”
吴颙浑身颤抖,指着李景隆,嗓子全哑了:“李景隆……你……你闯下大祸了……满朝文官,绝不会放过你……”
李景隆走到吴颙面前,替这位老祭酒捡起地上的枣木戒尺,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塞回吴颙手里。
“咋的,你们还想结党?”
吴颙被这句话憋的差一点喷出一口老血,只得带着一群人愤恨离开。
第115章 是不是觉得老朱的刀不利了
最新网址:.biquluo奉天殿西暖阁的门槛被风刮得呜呜作响。
青砖地上落着两瓣摔碎的甜白釉茶盅,滚烫的碧螺春泼了一地,茶叶沫子贴在地砖缝里,冒着腾腾热气。
毛骧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官靴底下一动不动。
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腰间的玉带被他扯得歪向一边,右手紧紧提着腰刀的吞口,粗布衬里露在袖口外面。
“好哇,着实是好得很!”
朱元璋停下脚,抬手指向殿外金水桥的方向,嗓门沙哑却如惊雷般炸开:“咱下旨把江宁县升为留都试政司,墨迹还没干透呢!三十四个贡生,堵着试政司的衙门扔砖头瓦块,拿石砚台往命官脑门上砸!咱的圣旨,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朱标站在一侧,垂手肃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声道:“父皇息怒。吴颙带人去县衙理论,行事确实有失体统,但毕竟是读书人一时冲动……”
“冲动个屁!”
朱元璋猛然转过身,瞪着朱标,吐沫星子喷在御案的黄绫上:“读书人?食朝廷廪膳的读书人,干的是占山为王的勾当!毛骧,你给太子念念,那三十四个生员家里,都是些什么底细!”
毛骧抬起头,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折子,语调平板干脆:“回皇爷,太子殿下。三十四名闹事监生,其中南直隶籍二十八人。领头行凶的王秀,其兄乃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李通之父乃工部屯田司郎中李茂。其余三十一人,父兄叔伯在京任官者共一十七人,余者皆为苏松、常州一带良田过万亩的世绅之家。”
毛骧顿了顿,翻开下一页纸:“自试政司张贴均田减免丁税之榜文起,王纯私下串联同乡京官六次,密谋阻挠清丈。李茂曾致信江宁大城港镇豪商,令其关歇粮行以乱民心。昨日辰时,正是王秀在国子监号舍煽动,言及‘李景隆夺尔等祖业,断读书人体面’,诱集众人携棍棒砚台围击县衙。”
朱元璋怒极反笑,抬脚将地上的茶盅碎片踢出老远。
“听听!标儿,你给咱听听!”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双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头的朱批御笔乱滚:“外头那些御史天天跟咱叫屈,说朝廷俸禄薄,说穷书生考出来不容易!合着他们的不容易,就是家里占着沙洲乡几千亩地,一粒粮不交,一个丁不出,全摊在穷百姓脑袋上!如今九江去收他们的税,他们就敢指使自家的崽子去砸衙门、打命官!”
朱标面露忧色,躬身进言:“父皇,儿臣以为,涉案监生自当依律严惩。只是九江当街动用刑,削去功名发配铁岭,未免越过了刑部与国子监。朝中文官此刻群情激愤,若再行牵连,恐动摇各部运转。”
“动摇?动摇个鸟!”
朱元璋抓起毛骧递上来的册子,狠狠甩在朱标脚下:“自家的崽子都管不好,还想管天下百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整天满嘴的孔孟之道、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扒皮抽筋的脏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谋逆官署,这叫家门败坏!”
朱元璋在大殿中央立定,眼神凌厉如铁。
“毛骧!”
“臣在!”
朱元璋挽起衣袖,杀气腾腾地吐出字句:“凡是家里崽子参与围攻县衙的,在京当官的父兄叔伯,一个不留,全部削职为民!王纯身为御史,知法犯法,暗中串联,革职下锦衣卫诏狱,好生查一查他在老家占了多少隐田!工部那个李茂,立刻抓进大牢,抄没家产,全家发配琼州充军!”
朱标脸色发紧,向前迈了一步:“父皇,一下子罢黜十几个京官,各部堂官必定上表求情,六部文书堆积……”
“谁敢求情,谁就陪着一起滚去琼州捕鱼!”
朱元璋目光扫过西暖阁外阴沉的天空:“咱给过他们脸了。这帮酸腐文人,真当咱手里的刀子锈了不成?九江打得好!打得着实痛快!”
朱元璋转过身,指向朱标,语气硬邦邦的:“标儿,你性子仁厚,总想给他们留体面。但你记住了,这帮人的体面,是拿民脂民膏换来的!试政司是咱划给九江的磨刀石,谁敢伸爪子去绊他的脚,咱就剁了谁的爪子!毛骧,传旨给李景隆!”
毛骧俯首:“请皇爷示下。”
“告诉李九江,江宁大牢装不下的人,往锦衣卫诏狱送!他判的发配辽东,咱准了!不仅发配,王秀等人身上还要刺字,刺上‘冲击官署狂徒’六个大字,让全大明的军民都看看,触犯国法是个什么下场!”
“臣,领旨!”毛骧抱拳,退后三步,转头快步走出殿外。
江宁县衙后堂。
火炉里的红萝炭烧得正旺,铜壶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景隆脱了外面的绿袍官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茧绸小袄,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碗陈莞刚煮好的红枣银耳羹,呼哧呼哧喝得起劲。
铁铉换了一件干爽的青布袍子,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笔挺。
“铁掌印,喝茶啊,坐那么直作甚,椅子上有钉子?”李景隆咬了一口甜枣,含糊不清地调侃。
铁铉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火气的热气,拱手道:“大人,今日公堂公审,痛快是痛快了。可吴祭酒乃当朝大儒,国子监门生遍布两京十三道。下官听闻都察院的言官们已经联名具折,要入宫哭临御道,弹劾大人擅权乱政、残害储才。”
徐允恭此时从外头跨步进来,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子。他解下斗篷递给差役,面色凝重:“九江,你这次闹得太大了。朝中文臣若是合起伙来上万民表,东宫那边也难替你兜底。”
李景隆哧了一声,拍拍屁股跳下罗汉床,顺手在徐允恭胸口锤了一记:“徐老大,你念书念傻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宫里那位老爷子按着大明律治我的罪。可他们忘了,咱们这位洪武大帝,最恨的到底是什么。”
徐允恭一怔。
李景隆笑道:“老爷子要的是天下粮饷充盈,百姓不造反。江宁三十五坊二十一乡,三万多户二十二万百姓,八成是穷得裤衩都穿不起的苦哈哈。免了这八成人的丁税,他们念的是皇上的好!那帮文官扣着隐田不交税,还指使儿子砸县衙,这打的不是我的脸,打的是皇上的脸面!”
李景隆走到挂着全县舆图的墙壁前,指尖在沙洲乡的位置重重一点:“铁大人。”
铁铉立即起身:“在。”
“王秀、李通那些人供出来的同伙名单,整理出来没有?”
“回大人,三十四人全部画押,牵扯出城中粮行掌柜八人、盐商四人,以及南直隶各府在京置产的士绅二十二人。笔供在此,字迹清晰。”铁铉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按满红手印的供状。
李景隆接过来翻看两眼,嘴角微翘:“好。大刀叔!”
“末将在!”陈大刀推门而入,浑身带着一股冷冽的风雪气息。
“带着衙役和咱们国公府的护卫,按着名单,把这几个带头的粮商、炭商全给小爷扣了。罪名现成的——指使监生冲击官署、暗结朋党。”
李景隆眼底浮出一抹狠意:“封了他们的粮仓,以三十文一升的低价,全卖给聚宝门外的穷工匠和青龙山的矿工!”
陈大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得令!”
第116章 这乞丐谁啊
最新网址:.biquluo聚宝门外的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江宁县衙后堂的玻璃上,沙沙作响。
屋里的门帘子猛地被撞开,一股夹杂着汗酸与风尘的浊气瞬间冲进暖烘烘的堂屋。
一道瘦削的人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来人官帽不知丢哪儿去了,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油垢的黑皮袄,肘弯处的棉絮翻卷出来,沾满黄泥浆子。脚下的羊皮靴子磨穿了底,露着冻得乌青的大脚趾。
“侯爷!侯爷啊!”
那人噗通一声跪在李景隆的罗汉床前,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双手,一把抱住李景隆穿着厚棉袜的小腿,把脸埋在被褥边上嚎啕大哭。
涕泪横流,顷刻间把李景隆崭新的湖绸被角糊了一片湿黏。
李景隆吓得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甜枣扔进炭盆,身子往后一缩,抬脚就蹬:“哪个不长眼的乞丐跑后衙来了?铁掌印,徐老大,快把这腌臜货拖出去!小爷这套袍子刚让绣娘熏的沉水香,全让他糟践了!”
徐允恭站在一旁,打量着地上那张胡子拉碴、满是风霜褶子的脸,眉毛猛地一跳,失声道:“戴院判?怎地是您?”
堂堂太医院院判,深得圣眷的杏林圣手戴思恭,此刻竟像个从流民窝里刚刨出来的逃荒汉子。
戴思恭压根不理会旁人,死死抱住李景隆的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成了!侯爷,真成了啊!”
李景隆脚蹬不脱,低头看清楚是戴思恭,嘴皮子抽了抽:“老戴,有话说话,你一把年纪把鼻涕往小爷裤腿上抹算怎么回事?什么成了?你炼出长生不老丹了?”
戴思恭抬起头,满脸是泪,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子:“牛痘!是牛痘!”
后堂内骤然一静。
戴思恭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声音抖得像筛糠:“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十月初八,岭南雷州府闹大疫,十几个村子起痘疮,死者相枕!老朽得报,带着那十个种了牛痘痂浆的死囚日夜兼程赶过去!”
李景隆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笑意,靠在引枕上:“到了雷州,人咋样了?”
戴思恭深吸两口粗气,嗓音嘶哑:“到了疫村,老朽让十名死囚不戴面罩,不饮烈酒,脱了棉衣与满身烂疮的天花重症患儿同榻而眠!给咳血的病人端屎倒尿,擦拭流脓的疮口,连着伺候了整整一十五天!”
说到这里,戴思恭整个人都在发颤,膝盖在青砖地上狠狠磕了两下。
“一十五天过去,雷州染病的一百七十多口人死了大半!可那十个死囚,连一个起水疱的都没有!除却两个水土不服拉了几天稀,其余八人壮实得能下地耕田!”
戴思恭仰起头,老泪纵横:“自古以来,天花起于荒岁,所过之处十不存一,医书称之为天行斑疮,乃必死之杀劫!如今……如今竟叫几头病牛身上的黄水给防住了!侯爷,神迹!这是活万民的神迹啊!”
徐允恭倒退半步,撞在身后的紫檀小几上,瓷茶盏磕碰得叮当乱响。
李景隆被戴思恭晃得腿酸,伸手拍了拍戴思恭那油腻腻的脑门:“行了行了,成了就成了,你嚎得跟送终似的。十个死囚都没事,说明这法子没问题。赶紧松手,小爷腿麻了。”
戴思恭这才讪讪松开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油布。
油布层层揭开,露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
“侯爷,这是两个月来十个死囚的饮食、脉象、舌苔记录,每一刻钟的变化老朽都亲自验看。”
戴思恭双手高举册子,递到李景隆面前:“此乃开天辟地之功!侯爷,您是首功!折子老朽已经拟好了奏折,只等您署上名讳,咱们联名上奏大理寺与通政司,老朽愿为侯爷在金殿之上力证此功!”
李景隆低头瞅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墨迹,脑仁一阵发胀。
“拿走拿走。”
李景隆连翻都懒得翻,摆摆手像赶苍蝇:“厚得跟块切糕似的,小爷看三行字就得打瞌睡。戴老头,你脑子叫驴踢了?找我署名干啥?”
戴思恭愣在原地:“侯爷,这法子是您给的,这泼天的功劳……”
“功劳?小爷缺这一份功劳?”
李景隆嗤了一声,重新摸起案上的热茶吸溜了一口:“满朝文官刚被皇上削了十几个,国子监那帮老学究正憋着一口恶气,恨不得把小爷生吞活剥。我这时候跳出去说我有办法防住天花,他们非得骂我妖言惑众、巫蛊乱政不可。”
戴思恭急了:“事实俱在,谁敢说是巫蛊!”
“他们不敢冲你叫唤,但敢冲我咬。”
“皇爷刚在奉天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为了三十几个监生,差点没把六部堂官的皮给扒了。”
李景隆身子往前一倾,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这会儿西暖阁里的火药桶正引着信子呢。太子在劝,御史在哭,老爷子窝着一肚子无名火没处撒。你顶着这一身臭泥浆子,捧着这本能保大明千秋万代人丁的万民册,直接往午门外一跪。”
戴思恭喉结滚动了一下。
“告诉皇爷,太医院找到了根绝天花的法子,大明军民往后不用再受瘟疫之苦。”
李景隆在罗汉床上盘腿坐正,轻轻一笑:“你想想,皇上是先抽那帮争权夺利的文官大嘴巴子,还是先把七品院判的你连升三级?”
戴思恭呆呆地捧着热茶碗,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浑身的血脉仿佛在这一瞬间倒流回顶门。
寻常人若是立下这等功劳,巴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知晓,哪怕换个世袭锦衣卫千户也是稳赚不赔。李景隆倒好,反手就把这颗足以震动天下的功劳,塞进了朱元璋怀里,顺带还借朱元璋的手,再去抽文官集团一记狠抽的大嘴巴。
戴思恭重重在地砖上一磕,抓起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爬起身扭头就往外冲。
“哎,等等!”李景隆在后头喊了一声。
戴思恭猛然止步,回头急问:“侯爷还有何交代?”
李景隆指了指地砖上的泥水和自己袍角上的大片鼻涕印子:“洗袍子的二两银子,记在你们太医院的账上,明儿个叫陈莞去支取!”
戴思恭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门槛上绊个狗吃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嘴里高喊着备马,往洪武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17章 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最新网址:.biquluo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极旺,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屋里的气压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冻人。
御案上杂乱地堆着二十多本折子。
折子全开着,朱砂批复的红字刺目扎眼。都察院的试监察御史王纯下了锦衣卫大狱,工部的李茂被抄家流放,可外头那帮言官文臣非但没被吓退,反倒像捅了马蜂窝,大理寺、国子监和六科给事中的奏章雪片似地往乾清宫递。
折子里弹劾的由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江宁知县李景隆残虐士子,私设公堂,伤天下读书人之心。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织金常服,靠在宽大的龙椅里,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浓云。他手里攥着一本奏折,拇指在粗糙的表纸上重重抹了两下,直接甩在朱标脚边。
折子在青砖地上翻滚两圈,摊开的页脚沾了地上的水迹。
“标儿,恁瞧瞧这帮酸儒。”朱元璋嗓门粗砺,带着浓重的淮西口音,“王秀那帮生员打朝廷命官,这帮御史装瞎看不见。九江按着大明律打了三十几棒子,他们倒要到午门外头撞柱子了!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一动着他们,一个个叫得比杀猪还难听!”
朱标弯腰捡起折子,整整齐齐合拢,放在案头一角。
“父皇,九江此番动静确实闹得太大,把国子监生员当街剥了衣裳杖责,吴祭酒颜面扫地,难免群情激愤。”
朱标端起案上的热茶递过去,温声道:“九江在江宁行新税,本是替朝廷试水,只是手段烈了些。儿臣以为,先下道中旨安抚国子监,把带头闹事的几个御史降职外放,冷一冷这股火气,事情也就平息下来了。”
“平息?凭啥要平息?”朱元璋接过茶碗没喝,重重墩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星,“咱提着脑袋打下这万里江山,是为了让天下穷汉有口饱饭吃,不是给这帮读书人免粮当大爷的!九江那浑小子虽然一身市井泼皮气,可这回办的差事地道!谁敢弹劾他,咱就削谁的官!”
朱标叹了口气,刚要再劝,殿外的雕花朱漆大门突然被撞开一条缝。
杜安道跌跌撞撞跨过门槛,扑通跪在御前:“皇爷!太医院院判戴思恭在午门外求见,口称有十万火急的祥瑞大功要面呈圣上!”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戴思恭?他不是请旨去岭南了么?”
随即摆了摆手:“让他滚进来!”
片刻后,一身污秽、头发散乱的戴思恭几乎是膝行着爬进了西暖阁。
寒风顺着殿门卷进来,戴思恭身上那件破棉袄散发出一股汗酸和泥腥味。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热泪,将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微臣太医院院判戴思恭,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戴思恭跪直身子,双手高高捧着那本发黑的册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启奏皇上!天花之疫,有解了!”
朱标手一抖,打翻了案上的青花茶盖,瓷片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顾不上失仪,快步走下御阶,盯着戴思恭:“戴院判,你说什么?天花有解了?”
自古以来,天花起于岁荒,所过之处白骨蔽野,十人染病九人难逃,哪怕侥幸活下来也是满脸麻坑。皇室贵胄、贩夫走卒,在天花面前全是一条贱命。
如今戴思恭居然说,天花有解!
朱元璋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绕过御案,几步跨到戴思恭面前,一把夺过那厚厚的油布包。
油布扯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脉案册子。
“微臣依方择牛痘之浆,引种于十名重辟死囚之身。”戴思恭伏在地上,“入疫村一十五日,死囚不着面罩,与天花溃烂患儿同榻而眠,换药擦拭,端尿送饭。雷州全村染病者死者七成,村犬皆毙。而十名死囚……无一人发病!除两人偶感水土微泄外,余者健步如飞!”
朱元璋手指翻飞,快速翻看着那一页页脉案。
纸页上,每一刻钟的脉搏、舌苔、体温,记录得详实入微。
朱元璋的手指在颤抖。
这位横扫天下、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捧着这本沾着泥点的册子,眼眶泛起一层血红。
“真……真没发病?”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遏制的震颤。
“回皇爷,真没!”戴思恭仰起头,老泪纵横,“非但没发病,微臣返京前,特意取重症患者身上的天花脓血敷于死囚臂上,三日后皮肤完好,不热不燥!”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册子上那一串串名字和红手印,眼圈同样红了。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暖阁顶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狂喜:“戴思恭,恁立了泼天的大功!这是活生生的人命,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命啊!”
“臣不敢居功!”戴思恭身子贴在地上,声音洪亮地高呼,“此法非臣所创!”
朱元璋笑声一顿,眼神如刀子般落下来:“不是恁?那是谁?”
戴思恭磕了个头:“回皇爷,是广德侯李景隆!”
朱标愣住了,脸上的惊诧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朱元璋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胸口起伏不定,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震惊,又有好气,最后全化作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泼皮……这小杀才!”
朱元璋指着江宁县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眼角却全是欣慰:“恁瞧瞧!恁瞧瞧这小子的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把天大的功劳推给太医院,自个儿躲在后头看戏!”
朱标上前一步,肃容道:“父皇,九江此举看似市井无赖,实则大智若愚。满朝文武正盯着江宁试政司挑刺,他若贪天之功,反倒会让牛痘推行受阻。他把功劳让出来,太医院推行此法便顺理成章。此子心怀仁善,却又懂藏拙避祸,实乃栋梁之才。”
“藏拙?他那是滑头!”朱元璋笑骂一句,转过身将册子拍在御案正中。
大殿内的风雪声依旧呼啸,但暖阁里的阴霾早已被一扫而空。
案头那些弹劾李景隆的折子,在此刻显得荒唐可笑,甚至不值一提。
外头那帮饱读诗书的御史言官,为了宗族几亩地的赋税争得面红耳赤、寻死觅活。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朱元璋踱步回到龙椅前,大袖一挥,气势凌厉:“戴思恭听旨!”
戴思恭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微臣在!”
“九江既然把功劳推给恁,恁就给咱踏踏实实接下!免得那帮酸儒又嚼舌根!”朱元璋声音洪亮,在暖阁中回荡,“传咱的旨意,戴思恭赐紫金鱼袋,赏银千两,世袭锦衣卫千户!”
戴思恭浑身颤抖,以头触地:“谢主隆恩!”
“标儿,这事不能等,刻不容缓!”朱元璋看向朱标,目光如炬,“由东宫出面,命工部与国子监立刻开雕版,把牛痘接种的法子、禁忌、脉象,全给咱印成册子!书名就叫《御制护民牛痘实录》!咱要让大明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州县、每一个卫所,人手一本!”
朱标躬身领命:“儿臣遵旨,明日便调集京城所有印坊,连夜赶工!”
第118章 雪花飘飘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十六。
北平府的天空阴得发黑,铅灰色的云块压在城墙垛口上。
后院廊下架着一口烧得通红的熟铁炉子,三套紫铜盘蛇管在冷水木桶里浸着,呼哧呼哧喷吐着白汽。
徐增寿缩在厚棉袍子里,头上捂着一顶灰鼠皮帽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根掏火棍,不停往炉膛里捅干柴。
曹国公府派来的老铜匠周铁头猛地掀开接药的瓷瓮,用竹勺舀起半勺淡黄透亮的药水。
一股刺鼻冲脑的大蒜辛辣味混着烈酒气,在冰冷的跨院里散开。
徐增寿把掏火棍一扔,扑到瓷瓮边上。他凑近闻了一口,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徐增寿揉着发酸的鼻尖,眼圈泛红。半年了,自从被亲爹派精骑从金陵白水村五花大绑提到北平,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洗蒜剥皮,就是守着这铜疙瘩看火候。
这鬼地方冻得尿尿都能结成冰溜子,哪有秦淮河上的画舫舒坦。
脚步声踩碎积雪,自院门外由远及近。
徐达披着一件褪色的黑羊皮大氅,大步流星跨入院子。几名披甲亲卫按刀跟在后头,脚下的铁叶子甲片撞得哗啦作响。
“药弄出来了?”徐达声如洪钟,嘴里吐出一大口白雾。
周铁头连忙跪倒在地,双手把盛满药水的白瓷瓶高举过头:“回大将军,头茬大蒜清露,得药三斤四两!”
徐达一把夺过瓷瓶,拔掉软木塞,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刺鼻的辛辣味让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可下一刻,徐达发出一阵震得屋檐积雪扑簌下落的大笑。
“好!好得很!”
徐达重重拍在紫铜管子上,震得铜水桶嗡嗡乱响:“前日送来那批在野狐岭被冻伤的骑卒,伤口全溃烂了。有这药水兑上温汤洗伤口,咱九边的儿郎,不用再挨剐骨抽筋的罪了!”
徐增寿见亲爹喜笑颜开,心思立刻活泛起来。他整了整身上的皮袍子,堆起满脸笑意凑上前:“爹,您看这药也熬出来了,图纸工匠全齐备了。儿子在这儿蹲了半年,皮都冻蜕了三层。儿子想快马回京,过年前应该能赶上,府里母亲还等着。”
徐达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自个儿这三儿子。
徐增寿满脸讨好,身子骨却在北风里晃晃悠悠,活像根风干的细麻杆。
徐达哼了一声:“回金陵?回金陵继续逛秦淮河的窑子,还是跟着李景隆那混账东西厮混?”
徐增寿脖子一缩:“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燕王府的内侍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子在雪地上一滑,噗通摔在雪堆里。太监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大将军!大将军大喜!王妃……王妃要生了!”
院子里顿时一静。
徐达握着瓷瓶的手猛地一顿,粗粝的大脸泛起红光。
“妙云要生了?”
徐达把瓷瓶小心翼翼揣进大氅内衬,转身就往外迈大步:“双喜临门!走,去王府!”
徐增寿被晾在原地,回金陵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嗓子里。他叹了一口气,只能跺了跺冻麻的脚板,缩着脖子跟在老爹屁股后头。
穿过跨街的飞桥,几人一路赶到燕王府后院。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披甲侍卫和低头候命的侍女。几口铜火盆在庭院四角烧得劈啪作响,青烟被狂风一吹,扯成几道细线散在雪幕里。
产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内,隐隐传来稳婆焦急的催促声和妇人忍痛的抽气声。
燕王朱棣穿着一身玄色织金团龙常服,连件大氅都没披,在廊下来回踱步。
见徐达龙行虎步走进来,朱棣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岳父。”
徐达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产房:“进去多久了?”
“回岳父,午时三刻见红,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了。”朱棣嗓子有些沙哑,目光不由自主往窗纸上瞄,“妙云身子骨向来壮实,可这第三胎……稳婆说胎位有些横。”
徐达眉头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在廊下站定,浑身透着沙场老将特有的沉稳劲儿。
廊柱另一侧的暖阁小几旁,五岁的大公子朱高炽坐在绣墩上,身形已经显出远超同龄孩童的敦实。他手里捧着一小碟刚蒸好的羊肉热炊饼,小心掰下一小块,塞进旁边两岁幼弟朱高煦的嘴里。
朱高煦生得虎头虎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却不安分地盯着廊下挂着的佩刀,小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
“哥,肉。”朱高煦含糊不清地喊,身旁的侍女贴心地给他擦了擦嘴上的碎末。
“吃你的饼,别闹腾,娘在里头呢。”朱高炽小声嘟囔,用帕子给弟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小脸上一片老成持重的模样。
徐增寿蹭到两个小外甥旁边,伸出手在朱高煦肉嘟嘟的脸上捏了一把,惹得小家伙张嘴就要咬他的手指头。
“三舅,冷。”朱高炽抬起头,规规矩矩地递过去半块干净的炊饼,“吃点垫垫肚子。”
徐增寿接过温热的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羊肉膻气混着北地的胡椒味,直冲喉咙。
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转头望向庭院。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碎琼乱玉似的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把王府屋脊上的鸱吻一点点抹成白色。
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飞向高空。
徐增寿嚼着干硬的炊饼,眼前忽然浮现出秦淮河畔那暖香温软的画舫。
红泥小火炉,清炖狮子头,还有那位身段如水、嗓音软糯的有容姑娘。姑娘怀里抱着琵琶,软语温存地喊他一声“徐三爷”,那是何等的受用。
再看看眼前这冰天雪地,耳边除了老爹粗重的喘气声、燕王焦躁的踱步声,就剩这能把人耳朵割下来的鬼嚎风声。
徐增寿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了灰沉沉的天空,看着飘扬而来的漫天飞雪。
要是李景隆站在这儿,一定会深情给他演唱一句: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第119章 三成,刨不刨?
最新网址:.biquluo晨雾还没散尽,三山街转角的早点铺子支起了油布棚子。
大锅里的豆浆滚沸,冒着滚滚热气,混着油条下锅滋滋啦啦的声响。
李景隆穿了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身,领口斜斜敞着,没系规整。他曲着一条腿踩在条凳边上,端着只粗瓷大碗,呼哧呼哧喝着滚烫的豆浆,嘴唇边上沾了一圈白沫。
“大刀叔,给钱。”他把空碗往油腻腻的八仙桌上一顿,抹了把嘴。
身后的陈大刀闷不做声,伸手从腰间摸出两文钱,啪嗒丢在桌案上。早点铺掌柜见是县衙的差爷,腰弯得跟熟透的大虾一样,连连摆手不敢收,陈大刀眼珠子一瞪,掌柜这才哆哆嗦嗦把铜子儿收进了围裙兜里。
李景隆刚打了个饱嗝,耳朵忽然动了动。
斜对面的油坊胡同深处,猛地炸开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当家的啊!你睁开眼看看俺娘俩!你撒手走了,丢下我们娘俩咋过活啊!”
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顺着潮湿阴冷的风刮过来,听得人耳朵发紧。
李景隆挑起眉头,拎起挂在条凳上的马鞭:“大刀叔,过去瞧瞧。大清早的嚎丧,保不齐又是哪个放高利贷的去逼债了。这地界归咱江宁管,敢在咱眼皮底下闹出人命,那是砸咱试政司的招牌。”
主仆二人顺着泥泞的石板路往胡同里拐,刚走了十几步,就见一个挎着褪色黄布药箱的老郎中从一处塌了半边院墙的土坯房里退出来。
老郎中低着头,脚步拖沓,不住地摇头叹气,花白胡须乱颤。
“站住。”李景隆手里的马鞭横过去,拦在老头胸前。
老郎中吓得一个趔趄,药箱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响。他抬头见陈大刀生得凶神恶煞,腰里挂着衙门捕头的雁翎刀,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差……差爷,老朽是聚宝门同德堂的坐堂先生,来瞧病的,没犯法!”
李景隆把马鞭收回来,在掌心拍了两下:“谁说犯法了?屋里嚎成那样,人死了没有?得的啥病?”
老郎中喘了口气,指着屋里:“没死,也快了。肠痈!昨儿半宿疼到如今,腹部硬得跟块石板似的,右边小腹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痛得打滚。如今人已经烧得直说胡话,连汤药都咽不下去,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苦水。这病到了这步田地,里头的肠子八成烂穿了。老朽无能,让家属早些备下寿衣,顶多撑不过今夜。”
老郎中说完,拱了拱手,唉声叹气地贴着墙根溜了。
“肠痈?”
李景隆眼皮子挑了挑。
右下腹剧痛、腹肌板状腹、高烧、呕吐,这不是急性阑尾炎么。若按老郎中说的化脓穿孔,那就是坏疽性阑尾炎并发弥漫性腹膜炎。在后世,这玩意儿就是个常规急诊小手术,半个钟头切掉缝合,挂几天抗生素就能活蹦乱跳。
可这是大明洪武年间。
在这个年代,肠痈穿孔就是阎王爷点名,基本等于宣判死刑。
李景隆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他上辈子干医疗销售,打交道最多的科室就是普外科。推销腹腔镜、吻合器、医用缝合线,不知道跟台看了多少场阑尾切除术。解剖层次、麦氏点切口、寻找阑尾根部、结扎荷包缝合,那些步骤在他脑子里熟得能倒背如流。
但他自己没亲自主过刀。
“这要是能做成……”李景隆在心里暗自琢磨。
往后保不齐哪天自己也得生病受创。这年头的名医一个个把脉开方赛神仙,可一旦遇上肚子里长痈疮、骨折烂肉、外伤肠穿孔,就全抓了瞎。要是能借机把现代外科手术这条路给推广一下,在大明朝培养出一批敢开膛破肚的外科医生,以后自己要是得个阑尾炎或者受点刀箭伤,好歹还能多留条活命的退路。
“大刀叔。”李景隆转头。
陈大刀抱拳:“卑职在。”
“拿咱的腰牌,去太医院把戴思恭那老头给咱薅过来。不管他在睡觉还是在跟旁人吃酒,就说咱有十万火急的人命关天事,让他把整套银针、最薄最利的小刀、桑白皮缝线,凡是能用得上的剪刀钩子全带上!”
陈大刀接过青铜腰牌,二话不说,跨上拴在胡同口的快马,扬蹄飞奔而去,马蹄铁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火星。
李景隆整了整衣袍,撩开破烂的草帘子,迈步进了土屋。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臭味、汗酸味以及人体排泄物的恶臭。
一张缺了腿、用土坯垫着的破木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他浑身打着摆子,双手死死捂着右腹,嗓子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床边跪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黄毛丫头,正哭得声泪俱下。
见有陌生人闯进来,妇人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孩子护在身后,满脸惊恐:“贵人……恁是……”
李景隆没废话,几步走到床前,伸手就去摸汉子的额头。
滚烫,跟火炭似的。
“哎,你干啥!”妇人急了。
“闭嘴,想救他的命就老实呆着。”李景隆呵斥了一声。
妇人被震得缩回手去,愣在原地。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汉子肚脐与右胯骨突起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交界处。手指刚往下压了两寸,原本半昏迷的汉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破草席。
典型麦氏点反跳痛,压痛明显,腹壁硬邦邦的,确实穿孔化脓了。
李景隆缩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冷汗,心跳也有点快。
理论归理论,真要上手那是两码事。在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全麻、没有监护仪的破土房里开膛破肚,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贵人……大夫说……说俺男人今晚就过不去了。”妇人擦着眼泪,膝行两步跪在李景隆脚边,“求贵人行行好,若是能救活他,俺娘俩给您当牛做马!”
李景隆垂下眼皮,看着地上的孤儿寡母。
“当牛做马就免了,咱府里不缺下人。”
李景隆在屋里踱了两步,踩着松动的黄泥地,转过身盯着妇人,脸色严肃起来:“跟你说实话。你男人的肚子里,生了盲肠痈疮,如今那肉已经烂穿了。脓血流在肚子里,任由神仙来开方下药,也是必死无疑。”
妇人一听,瘫在地上,哭声更响了。
“不过,咱这儿有个剑走偏锋的法子。”李景隆蹲下身,直视妇人的眼睛,“把他的肚子剖开,将里头那根烂掉的烂肠子割了,把脓血洗干净,再用针线把肚子缝上。”
妇人倒抽一口凉气,吓得连连后退:“剖……剖开肚子?剖腹那是剜心挖肝的刑罚啊!开肠破肚,人哪还能活啊!”
“不剖,今晚子时前必死,你连棺材板都来不及打。”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剖开,咱有三成把握,让他活下来。”
妇人浑身剧烈颤抖,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丈夫,又看看李景隆那双平静沉稳的眼睛。
三成活命的机会,或者等死。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病榻上汉子沉重痛苦的喘息声,和泥墙角滴答落下的水滴声。
“干……干了!”妇人猛地咬破下唇,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横竖是个死,求贵人剖!便是死在刀下,也是他的命!”
“很好。”
李景隆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第120章 有这绝活你早说啊
最新网址:.biquluo屋里黑咕隆咚,顶棚结着一层厚厚的烟灰,蛛网在破梁上随风晃悠。
李景隆眯起眼扫了一圈,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破屋阴暗潮湿,连张平整的案板都找不出来,泥地上全是烂菜叶和鸡屎混着的脏水。在这里下刀切肚子,别说活命,脓还没排干净,伤口就得先溃烂。
“起来,别磕了。”李景隆踢了踢妇人脚边的泥块,“这地方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不能在这儿动刀。”
妇人擦了把鼻涕,撑着地爬起来,眼巴巴望着他:“那……那去哪儿?”
“去江宁县衙后堂。”
李景隆对着妇人讲道:“去江宁县衙击鼓,告诉他们,咱是李景隆。让他们立刻抬一副行军担架过来,再传话给铁铉,把后衙东厢房腾出来,用生石灰把地皮刮三遍,四周点上十盏琉璃风灯,屋里不许留半点浮灰。”
妇人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应了一声,扭头就往门外冲。
“慢着。”李景隆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妇人脚下一绊,回头看他。
“把闺女带上,别搁这儿闻臭气。”李景隆摆了摆手,“跑快点,时间不等人。”
妇人一把扯过缩在墙角的黄毛丫头,跌跌撞撞奔进了寒风里。
李景隆拖过屋里唯一完好的矮木凳,坐在土炕边,顺手扯起破棉被的一角,盖住汉子裸露在外的黑瘦肋巴骨。
床上的汉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眼皮子直翻白。
“撑着点吧,兄弟。”李景隆抓起桌上一只豁口的粗碗,倒了半碗冷水,用手指沾着抹在汉子干裂出血的嘴唇上,“碰上咱,算你祖坟冒青烟。”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巷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动静。
陈大刀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小公爷!人带来了!”
门帘猛地被掀开,戴思恭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
老头子头上的方巾歪在一旁,身上的鹤氅沾着泥点子,背上还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
“哎哟,侯爷!”戴思恭扶着门框直喘粗气,胡子翘得老高,“到底是哪位贵人患了急症,连帖子都不递一张?”
“没贵人,就床上这位。”李景隆指了指土炕。
戴思恭愣了一下,走上前搭了搭汉子的手腕,又伸手在他鼓胀僵硬的肚皮上按了按,脸色骤然变了:“脉象浮数而细弱,腹硬如坚石,舌苔焦黑。这是肠痈剧毒内攻,里头的腑脏怕是已经化成血水了。这……这分明是绝症,便是扁鹊在世也回天乏术,侯爷叫老朽来也没用啊!”
“谁说没用?”李景隆站起身,“把肠子烂的那一截割了,再缝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挎刀的衙役,抬着一副蒙着厚白布的硬板担架走了进来。
戴思恭手里的脉枕骨碌碌掉在地上,他盯着李景隆,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割……割肠子?华佗剖腹饮玉屑,那是三国志里的孤例!腹壁乃周身血脉汇聚之所,肚腹一开,肠胃倾出,中气立绝!且不说这人能不能经得住开膛剧痛,单是腹中血流不止,片刻就能要了命!”
“叫唤啥,咱既然敢割,自然有章法。”李景隆抱起胳膊,“咱问你,太医院可有让人不省人事、不知疼痛的方子?”
戴思恭胡须颤了两颤,皱眉道:“古传麻沸汤早已失佚,但太医院有前朝传下来的‘曼陀罗散’,辅以川乌、草乌、押不芦。若用烈酒化开灌下去,再以三棱银针封住足三里、合谷、内关诸穴,确实能让人如死猪般昏睡两个时辰,任凭刀割火灼而不醒。”
李景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拍了下巴掌:“中!有这手绝活恁早拿出来啊!”
“可这不能乱用啊!”戴思恭急得跺脚,“那药性猛烈如砒霜,剂量差半分就能让人一睡不醒!而且开膛这事……”
“抬人,去县衙后堂!”李景隆根本不给他碎碎念的机会,冲两个衙役偏了偏头。
衙役们动作利索,七手八脚把汉子抬上担架,用粗麻绳固定住手脚,蒙上白布抬出了胡同。
李景隆扯着戴思恭的袖子,并排往县衙方向大步走,嘴上一刻不停。
“戴院判,听好了。人体肚子底下,右胯骨和肚脐连成一条线,从外往里数三分之一的地方,那里头藏着一根盲肠,后头拖着个小尾巴,名唤阑尾。”
李景隆伸手在戴思恭右腹比划了一下:“平日里这玩意儿屁用没有,一旦粪石堵住,就会肿胀化脓,烂穿肚肠。咱们不用把肚子全豁开,就在这地方拉开两寸半的口子,把皮肉拉开,顺着结肠带往下摸,就能找着那根烂肉。”
戴思恭起初满脸抗拒,但听李景隆说得这般精准细致,连内脏的走向、经络的分布都如数家珍,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耳朵也竖了起来。
“找着之后呢?”戴思恭忍不住问。
“找着了,用线把根部死死扎紧,切下来扔掉。”李景隆比了个切肉的手势,“然后用盐水冲洗腹腔,把脓血污物洗得干干净净,最后用泡过烈酒的桑白皮线,分层把肉和油皮缝起来,外头再缝合皮肉。”
戴思恭听得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可身为当世顶尖医者的直觉,又让他感到胸口一阵狂跳。
烂肉割去,脓血冲净,伤口缝合。这不就是外伤烂疽的治法么?只不过常人治的是皮肉,这位小公爷要治的是肚肠!
后衙东厢房内,此刻已被生石灰的味道填满。
四面墙根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地上扫得光可鉴人。房梁上吊下了八盏铜罩琉璃风灯,将屋当中一张洗刷得发白的厚木条案照得纤毫毕现。
铁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白瓷罐子,全是刚从试政司库房里提出来的高烈度烈酒与密封的大蒜清露。
“大人,都照您的吩咐备妥了。”铁铉低声道。
第121章 大明第一台阑尾手术
最新网址:.biquluo温水倒进粗瓷碗,曼陀罗散混着烈酒激出一股刺鼻的苦辣味。
陈大刀按着病榻上的汉子,李景隆扯过布巾垫在他下巴底下,戴思恭端着药碗,手抖得碗沿直碰牙齿,发出笃笃的脆响。
“灌下去。”李景隆催了一句。
一整碗药汤硬生生灌进喉咙,呛得汉子直翻白眼。戴思恭把碗递给衙役,从药箱里抽出一排尺把长、油布裹着的银针。
他两指捻针,手腕一抖,三棱银针破皮而入。
足三里、合谷、内关、气海。
针尾在琉璃风灯下发出轻微的嗡鸣。过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原本还在条案上拼命挣扎的汉子身子一软,打起了呼噜,鼾声粗重得像拉破风箱。
李景隆伸手在他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汉子半点动静没有。
“药劲上来了。”李景隆转头吩咐铁铉,“把门从外头插死。不管里头传出啥动静,谁来也不许放进来。”
铁铉肃容抱拳,退步出门,咔哒一声上了门闩。
屋里只剩三人。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粉的呛味和大蒜精露的刺鼻气味。李景隆挽起衣袖,露出半截胳膊,抓起一罐子高纯度烈酒,兜头浇在自己双手上,揉搓得皮肉发红。
“戴院判,净手。”
戴思恭照样用烈酒洗了手,烈酒钻进他指甲缝的倒刺里,疼得他眼角直抽抽。洗完手,老御医看着案板上摆着的小柳叶刀、银镊子和泡在烈酒里带着针的桑白皮线,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侯爷,真……真要割?”戴思恭的声音有些发虚。
“都这时候了还想打退堂鼓?”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抬手指着汉子的肚皮,“右胯骨和肚脐眼,画一条斜线。往外数三成的地方,摸着没?这叫麦氏点。就从这儿划刀子,顺着皮纹下刀,别斜,拉两寸半长。”
戴思恭深吸两口浊气,咬了咬牙,手里的细刃柳叶刀悬在汉子肚皮上方。
医官的手平日里最稳,切脉能数清浮沉跳动,可这会儿刀尖却晃得厉害。这辈子他扎过针、灸过穴、开过上千张方子,可在活人肚皮上下刀子,那是祖师爷都没干过的事。
“手稳当点!”李景隆低喝,“下刀要脆,割开皮肉,里头是黄油子,别伤了肠管!”
戴思恭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回了神,眼里泛起一股狠劲。
刀尖贴上肚皮,顺势一划。
暗红的血珠子瞬间从皮肉翻开的缝隙里涌了出来,汉子的腹皮向两边裂开,露出一层泛黄的油脂。
戴思恭手一僵:“出血了!”
“纱布!”李景隆递过去一团煮透晾干的纱布,“压住!大惊小怪作甚,划破皮哪有不流血的?待会大刀叔用铜钩子把两边皮肉挂开!”
戴思恭依言照办,拿棉纱按住创口两端,待血势稍缓,陈大刀取过铜钩将切口拉开。
油脂底下露出了灰白色的腹膜。
到了这一步,戴思恭的额头上全是白毛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别动!”李景隆伸手抓起一块干布,一把抹掉戴思恭额头的汗水,“拿小剪子,把这层油皮剪个小口,用手指撕开。”
戴思恭手里的剪子伸进去,轻轻一绞。
噗的一声微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鼻而来。那是混杂着腐肉、脓水和粪渣的恶臭,熏得戴思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在案板上。
泛着黄绿色的浑浊脓血从切口处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见着脓了!”戴思恭脸色煞白,“肠子果然烂穿了!”
“别嚷嚷,赶紧拿纱布把脓血蘸干净!”李景隆神色镇定,探头盯着切口深处,“顺着右边的结肠带往下摸。摸着盲肠没?摸到了就往后拽,后头连着一根指头粗细的小尾巴,那就是烂掉的阑尾!”
戴思恭伸出两根手指,探入翻开的腹腔。
活人腹腔内滚烫湿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老头子浑身都在打战。他闭上眼,全凭数十年的经络脏腑理解,顺着李景隆指点的方向摸索。
摸到了结肠,摸到了盲肠的盲端。
手指在后下方一勾,扯出了一截已经发黑发紫、肿得像粗萝卜一样的肉管子,顶端赫然烂出了个黄豆大小的破洞,脓水正从那里往外淌。
“找着了!”戴思恭的声音都变了调。
“线!”李景隆把泡在烈酒里的桑白皮粗线递过去,“在根部,离盲肠半寸远的地界,打两个死结!扎结实了,一点缝隙都不能留,不然肠子里的脏东西漏进肚子,人还得死!”
戴思恭接上线,手指灵活地在肉管根部打了两个死结,勒得发黑的肉管凹陷进去。
“拿刀,割!”
小柳叶刀顺着结扎线上方划过,发黑发臭的肉管子应声脱落。李景隆在旁边眼疾手快,用铜盘子接住了那截烂肉。
“盐水温汤,冲!”
李景隆放下通盘,端起早准备好的盐水,顺着切口直接灌进汉子的腹腔。
原本还在昏睡的汉子虽然没醒,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地抽搐了两下。戴思恭用棉纱一遍又一遍地吸附冲洗出来的脏水,直到涌出的水色逐渐转清。
“行了,缝!”李景隆拍了拍案板,“先缝腹膜,再缝油皮,最后缝外头的皮肉。针脚密一点,别给咱漏了!”
戴思恭拿起了穿好桑白皮线的弯针。
弯针穿过皮肉,拉动皮线,一针挨着一针。
老头子的手终于不抖了。
每一针落下,他眼里的光彩就盛上一分。这是在活人的肚皮里掏了一遭,割了内脏,再把人严严实实缝起来。
最后一针收束,打结,剪线。
汉子右下腹的切口被拉扯在一起,缝得歪歪扭扭,粗大的桑白皮线横在皮肉上,活像一条趴在肚皮上的大蜈蚣,丑陋至极。
可血止住了。
那汉子的胸口虽然起伏微弱,但呼吸平稳绵长,原本焦黄泛灰的脸颊,甚至多了一丝活人的微红。
“当啷”一声脆响。
戴思恭手里的银剪子掉在地上。
老御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双腿直打晃,胸膛剧烈起伏。
“疯了……当真是疯了……”戴思恭扯开领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汉子,“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今日……今日竟真行了华佗之事!肚腹大开,肠断而复续,人竟然还活着!”
李景隆把手上的污血擦掉,顺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瞥了老头一眼:“少在那儿自己吓自己。什么华佗扁鹊的,这叫手艺活。只要胆大心细,哪有那么玄乎?”
“侯爷,这……这能活?”戴思恭指着条案上的汉子,声音有些颤抖。
“现在说活还早。”李景隆放下茶碗,神色严肃了些,“刀口割得大,肚子里的脓虽然冲了,保不齐还有残毒。往后三天是鬼门关。若是发高烧、伤口化脓溃烂,那就得听天由命。若是三天不发烧,能排气拉稀,这命就算捡回来了。”
说完,他冲门外喊了一嗓子:“铁铉,开门!”
门闩拉开,寒风呼啸着灌进闷热刺鼻的厢房,吹散了满屋的恶臭。
一直跪在廊下的妇人猛地扑了进来,身后的小女孩吓得直掉眼泪。妇人一眼瞧见条案上的丈夫,见他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呼吸平缓,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行了,别在这儿嚎丧。”李景隆整了整衣袍,“这三天,你们娘俩就住在县衙西厢房。每日饭食衙门管了,药也有太医院的差役熬。你要做的就一件事,拿烈酒擦洗这白布周围,看住你男人,别让他乱翻身挣裂了线。”
妇人通的一声磕在地上,额头砸在石砖上渗出血珠:“青天大老爷的大恩大德,俺做鬼也忘不了啊!”
“行了行了,赶紧抬去西厢房安顿。”李景隆嫌弃地摆了摆手,“大刀叔,找两个手脚轻便的差役搭把手,别颠着他。”
差役们小心翼翼抬着担架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地上一滩污血和那盘切下来的烂肉。
戴思恭从地上撑着爬起来,走到那银盘子跟前,盯着那截发黑的烂阑尾,久久没有说话。老御医忽然转过身,对着李景隆深深一揖到底。
第122章 能不能活看接下来三天
最新网址:.biquluo戴思恭两只袖袍垂在青砖地上,腰弯成了张拉满的弓。
屋里血腥气混着蒜味,熏得人鼻腔发酸。
“戴院判,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李景隆斜着眼瞅他。
戴思恭没起,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发颤:“侯爷,老朽行医四十余载,自负承金元四大家之绝学,通晓阴阳营卫。可今日见侯爷指点剖腹、断肠续命之法,方知天外有天。此等手段已近神鬼之能,称一句扁鹊再世、华佗复生亦不为过!”
李景隆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少给咱戴高帽子。华佗要是真有这本事,当年也不至于被曹孟德一斧子砍了脑袋。咱这就是个杀猪匠的粗笨手艺,碰巧把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戴思恭直起腰,眼神灼灼地盯着李景隆,胡子随着粗重的喘息一阵乱抖:“侯爷莫要妄自菲薄!肠痈穿孔,自古乃必死之证,十人得之十人亡。今日此法若能成,便是给天下肠痈之人开辟了一条生路!老朽斗胆……斗胆求侯爷一件事!”
“有屁快放,别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戴思恭撩开袍子,扑通一声索性双膝着地,面色庄重:“历朝历代,凡得回春神技者,皆视若拱璧,秘不示人,非嫡传子侄不授。老朽深知规矩森严,可天下患肠痈者苦之久矣,老朽年过半百,精力渐衰,这双手还能握几年刀?恳请侯爷发大慈悲,准许老朽将此剖腹割肠、清创缝合之法编撰入册,录入太医院医典,广传四海医者!”
说完,老头子作势又要往下磕头。
这年月,任谁家有一张祖传秘方都恨不得带进棺材板里,更别提这种能在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开膛秘术。在戴思恭眼里,李景隆要是当场翻脸骂他不知好歹,那才是正常。
谁知李景隆听完,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戴思恭。
“咱还当是啥破事呢,就这?”
李景隆走到戴思恭面前,抬脚碰了碰老头的膝盖:“起来起来,跪着不嫌膝盖疼啊。咱巴不得恁明天就印个千儿八百本,贴满大明朝的大街小巷,最好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能学会怎么割阑尾。”
戴思恭整个人僵住,仰着脸,满眼难以置信:“侯爷……当真肯传?此等神技,您当真不藏着留作传家之宝?”
李景隆翻了个老大白眼。
留作传家宝?
老子脑子被驴踢了才留这玩意当传家宝!
你个糟老头子今年都五十岁了,洪武朝这医疗条件,哪天吃坏肚子或者着个风寒,两腿一蹬就走了。万一过几年自己肚子里这根盲肠发炎,满大明连个敢给咱拉口子的人都没有,找谁哭去?
指望那些只会开四物汤、保和丸的老古董?
“戴院判,你把咱李景隆看扁了不是?”李景隆负手踱了两步,挺起胸膛,脸上摆出一副兼济天下的悲悯神态,“医者仁心,这法子留在咱手里,充其量就是个摆设。大明朝每年死于肠痈、刀伤、脏腑破裂的百姓与将士有多少?捂在怀里当宝贝,那是市井小民的心胸。咱是陛下的外甥孙,咱的心胸能那么窄巴?”
戴思恭听得热血上涌,眼眶通红,连连作揖:“侯爷大义!当真是菩萨心肠!”
“行了,少扯那些虚的。”
李景隆摆摆手,收起那副圣人面孔,凑近压低声音:“光写在纸上顶个鸟用?今天要不是咱在旁边盯着,恁第一刀下去就把人肠子划穿了。这开膛破肚的手艺,全在手上功夫。不下千百次练习,谁敢在活人肚皮上动刀?”
戴思恭面露难色,叹道:“侯爷说得极是。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肠痈病人给人练手?更何况,寻常人听闻剖腹二字,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谁肯让医者拿刀子在自个儿身上试?”
“笨啊!”
李景隆抬手戳了戳老头的胸口,眼里闪着贼光:“大明律里那些秋后问斩的死囚是干啥使的?与其一刀喀嚓砍了脑袋埋土里喂蛆,不如拉到密室里,让恁手底下的人先开膛见见世面,把心肠肚肺摸个滚瓜烂熟!”
戴思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脖子后面直冒寒气:“这……剖割尸身,已有伤天理,若是对活囚动刀……”
“谁让你切活囚了?”李景隆啐了一口,“刚咽气的死囚不行?再者说了,你以为大明朝能一直这么安生?北边那帮元残余孽,成天在边关晃荡,朝廷早晚得大举北伐。”
戴思恭神色一动,凝神细听。
“一旦打起大仗,成千上万的战俘往京城押,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更是漫山遍野。”李景隆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到那时候,重伤治不好的元俘,死在阵前的敌军,那不全是现成的教具?割他几个内脏怎么了?既能让咱大明的医士练出一手绝活,又能把救人的法子摸透,这叫以胡人之肉,养大明之医!”
戴思恭听得心惊肉跳,可心底深处那股属于医疯子的渴望,又被李景隆三言两语撩拨得熊熊燃烧。
解剖!
直视人身腑脏经络的奥秘!
自古医者只能凭脉象揣测体内阴阳,若能亲眼得见血脉走向、脏腑虚实,千百年的许多疑难悬案,岂非迎刃而解?
“侯爷高瞻远瞩,老朽……老朽受教了!”戴思恭咽着唾沫,眼中满是狂热,“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收徒授业,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咱才让你抓紧办啊!”李景隆恨铁不成钢地拍大腿,“回了太医院,赶紧把这法子整理成册,挑些胆大心细、年轻力壮的小子当关门弟子。趁着这两年天下还算太平,先招他几十百把个徒弟,把刀剪针线练起来。别整天教他们背那些虚头巴脑的汤头歌,先拿猪下水练缝合,缝得比绣花娘子还密实才算过关!”
戴思恭面皮抽搐了一下,迟疑片刻,低声道:“回侯爷的话……老朽在太医院,门下本就有八名传道医士,外加十六个提领生,皆是各省保举上来的杏林苗子。”
李景隆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啊?”
李景隆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戴思恭。
合着老头早就有现成的人马了?
刚才那副孤苦伶仃、老迈无依、神技无人承接的凄惨模样,全他娘是演给咱看的?
也是,堂堂太医院院判,洪武朝顶尖御医,怎么可能连几个端药箱的徒子徒孙都没有。
李景隆干咳一声,收回手掌,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房梁:“咳!咱自然知道你手底下有人。咱的意思是……光那二十几号人够干啥使的?大明幅员万里,二十个人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着。咱是让你格局放大点,别拘泥于太医院这一亩三分地,把民间的游医、军中的金疮医全给搜罗进来!”
戴思恭连连躬身,肃然道:“侯爷训诫得是,是老朽眼界窄了。”
“行了,别在这儿跟咱闲聊了。”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门外,“西厢房那汉子,恁老头亲自给咱盯紧了。这三天内,用烈酒擦拭创口周围,大蒜清露不能停,每日换药两次。曼陀罗的药劲过了,他必然疼得满床打滚,让差役拿软布绑住手脚,万万不能让他扯崩了肚子上的线。”
“老朽明白,定寸步不离。”戴思恭拱手领命。
李景隆整了整褶皱的青布直身,迈开大步往门外走去。
第123章 莫非是活神仙?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县衙西厢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
门帘子一掀,戴思恭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从里头出来,脚步虚浮得跟踩在棉花堆上一样。
整整三天三夜,老御医连官靴都没脱过,胡子上沾满了草药末子,身上的青绸袍子也被烈酒和大蒜精露浸透,走起路来活像个行走的酱菜坛子。
李景隆正蹲在院子当间的青石台阶上啃烧饼,见老头出来,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咋样?活下来没?”
戴思恭走到跟前,神情呆滞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拼命点头。
“到底活下来没有?”李景隆翻了个白眼,“点头又摇头的,撞邪了?”
“活……活下来了!”戴思恭咽了口唾沫,“今天天不亮,那汉子肚子咕噜噜响了半个时辰,放了串响屁,方才竟撑着身子喝了半碗稀粥!”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排气了就好。”
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瞧瞧去。”
土炕上,汉子头上裹着灰布帕子,正靠在荞麦皮枕头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见李景隆和戴思恭进来,他慌得手一抖,稀粥险些洒在被褥上,挣扎着就要往炕下滚。
“行了行了,挺着吧,别给老子乱动。”李景隆两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肚子上的线还没拆,崩开了可没功夫再给你缝一回。”
汉子顺从地躺回去,两只粗糙乌黑的手攥着被角,喉咙里咕噜响了两声,眼泪刷地顺着黑黄的脸颊淌了下来。
“小人……小人赵栓柱。”汉子嘴唇哆嗦着,想要去抓李景隆的衣角,又怕自个儿手脏,缩了回去,“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
妇人领着那五六岁的小丫头,原本缩在墙角熬药,见状直接扑在地上,咚咚咚磕得青砖砰砰响。
“青天大老爷!神仙老爷!”妇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俺家当家的真活过来了!俺给您立生祠,俺天天给您烧香供长生牌位!”
那黄毛丫头也学着娘亲的模样,脑门磕在地上,脆生生喊:“谢青天老爷!”
“别整这套虚头巴脑的,脑门磕烂了衙门可不给贴膏药。”李景隆斜着眼摆了摆手,“赵栓柱是吧?能喝粥,说明你命硬。”
赵栓柱想笑,扯动了肚子上的刀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李景隆掀开被角,仔细瞅了瞅他右下腹的伤口。
粗糙的桑白皮线紧紧咬合着皮肉,伤口边缘虽然有些发红,但干燥平整,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这年头的人耐受力强得惊人,仅仅凭大蒜素就能抗住。换做后世娇生惯养的现代人,没抗生素早就腹膜炎发烧烧抽搐了。
“戴院判,再过五天,拿烧透的剪子把线头挑了,抽出来就成。”李景隆放下被角,转头冲门外招了招手。
陈大刀立刻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走进来,往地上一掼,发出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石糙米,还有一千文铜钱。”李景隆指了指口袋,“赵栓柱,你这肚子上开了一刀,少说也得歇上个把月才能干重活。抬你回去之后,好生在家躺着,把米熬成烂粥吃,别舍不得。银钱拿着抓两副补气血的杂药,要是再饿出个好歹,可没人再给你开膛一回。”
妇人整个人都傻了。
她原本以为,治好这必死的肠痈,纵然卖儿卖女也还不清官府的药钱。哪承想这位县令老爷不仅分文不取,临了还倒贴粮食、一串沉甸甸的大钱!
“老爷……这使不得……这使不得啊!”妇人跪行两步,双手捧在胸前,“俺们贱命一条,怎敢受青天大老爷这般厚赐!”
“哪那么多废话?”李景隆眼皮一翻,拽得二五八万,“咱李景隆赏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大刀叔,弄辆软垫骡车,把人连被窝带米一块送回去,别搁县衙后堂占着地方,闻着这蒜味咱中午都吃不下烧鹅。”
“得嘞!”陈大刀开怀一笑,喊了两个衙役,七手八脚把赵栓柱抬上了板车。
三山街,油坊胡同。
深冬的寒风顺着狭窄的巷道呼呼灌进来,几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顶上挂着残雪。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缩着脖子的街坊正拢着袖子扯闲篇。
“听说了没?赵老蔫前几天好像要不行了,咋也没见个动静。”
“那是肠痈!肚子硬得跟石头似的,叫唤得满巷子都听得见。同德堂的坐堂先生都说了,肠烂了,神仙难救。这都过去三天了,估摸着早就拉去城外乱葬岗子埋了。”
“可怜那孤儿寡母,往后日子怎么过……”
巷子口传来了清脆的骡铃声。
一辆蒙着厚油布的骡车慢悠悠拐了进来,两个腰挎横刀的江宁县衙差役在前头开道,陈大刀坐在车辕上,手里鞭子甩得啪啪响。
街坊们吓了一跳,纷纷贴着墙根站好,伸长脖子张望。
车子停在赵栓柱家那扇破木门前。
车帘子掀开,妇人先跳了下来,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绝望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反倒满面红光。
紧接着,两个差役从车上小心翼翼抬下一副门板。
门板上垫着厚厚的芦花褥子,赵栓柱头上包着帕子,身子虽然虚弱,但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朝着街坊邻居笑!
“鬼……鬼啊!”
端着淘米箩筐的老妇人尖叫一声,手里的箩筐啪嗒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
“赵栓柱?你……你没死?”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揉了揉眼睛,满脸活见鬼的神色,“你不是得了肠痈吗?肚子都烂穿了,咋还能笑哩?”
赵栓柱靠在门板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憨笑:“三叔,俺没死!江宁县衙的青天大老爷,把俺肚子拉开,割了里头的烂肠子,又拿针线给缝上了!阎王爷没收俺!”
“啥?剖开肚子?”
“肠子割了还能活?那是肚肠啊!掏出来还能塞回去?”
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壮着胆子凑上前去,围在门板周围。
赵栓柱也不含糊,在媳妇的搀扶下,小心翼翼掀开厚棉袄的一角,露出裹得严严实实的腹部。白布边缘,隐约能看见那条像蜈蚣一样狰狞突兀的粗黑缝合线,皮肉紧实。
“嘶——”
抽气声此起彼伏。
围观的人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吓得连连后退三步。
“真剖了!真缝上了!”
“这哪里是医术,这是仙法啊!”
“剖腹取烂肠,死人肉白骨……江宁县衙里坐着的莫非是活神仙?”
两个差役可没功夫听他们瞎咧咧,哼哧哼哧将车上的糙米和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卸在破屋门槛里,大声吆喝道:“县尊老爷念尔赤贫,特赏粮一石、钱一千!好生养着,莫辜负了老爷的救命之恩!”
说完,差役们拍了拍手,跳上骡车,掉头扬长而去。
留下满巷子的百姓,呆呆地看着门槛里堆得高高的糙米,又看看躺在门板上的赵栓柱。
“县尊老爷?”
“治好了必死的肠痈,不收一文诊金,还倒贴米粮!”
妇人拉着闺女,扑通一声跪在门口,冲着县衙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
从油坊胡同到三山街,从三山街到聚宝门,不过半天光景,“剖腹活人”、“仙法接断肠”的传闻就跟滚雪球似的,传遍了整个金陵城的茶肆酒楼。
第124章 此乃妖术
最新网址:.biquluo奉天殿外的铜鹤嘴里吐着青白烟气,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早朝刚过半,都察院监察御史杨靖就跨出朝班,双手高举象牙笏板,跪在丹墀之下。
“臣,弹劾江宁县李景隆!”
杨靖的声音穿过大殿,在大理石地砖上激起阵阵回响。
“李景隆身为勋贵子弟,忝居县令之位,不思圣贤仁厚之道,反行幽冥割裂之惨事!昨日三山街尽人皆知,此子竟在县衙后堂生生切开活人肚肠,掏肠割脏,形同屠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李景隆伤天害理,残毁人伦,此乃妖术乱政、坏我大明教化!伏望陛下严惩此獠,除妖法,正人心!”
话音未落,武将班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喝声。
站在前排的曹国公李文忠没动,站在他身后的永昌侯蓝玉已经斜着膀子站了出来,嗓门粗得像打雷:“杨御史,你早上出门吃大粪了?满嘴喷的什么腌臜气!”
杨靖脸色涨得发紫,转头怒喝:“永昌侯!大殿之上,岂容你这般污言秽语!本官论的是圣人之道,论的是大明礼法!”
“去你娘的圣人之道!”蓝玉一口啐在金砖上,横眉竖眼,“照你这么说,边关流血的将士全是不孝之徒?全该被你拉去治罪?人快死了,割掉烂肉能活命,那就是救命的神技!”
“荒谬!粗鄙!”杨靖气得浑身乱抖,朝两旁文官高呼,“诸位同僚且听听,剖腹断肠,亘古未闻,非巫蛊即邪术!若朝廷容忍此等恶行,明日天下医者皆持利刃剖割百姓腹肠,我大明黎庶岂非尽成俎上鱼肉?”
御史台里呼啦啦跪出来七八个文官,齐声高呼:“臣等附议!请陛下治李景隆妖妄惑众之罪!”
六部尚书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兵部尚书温祥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朝靴尖,礼部尚书李叔正摸着袖口上的暗纹,吏部尚书更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谁也不肯接这茬。
龙椅之上,朱元璋手肘撑在扶手上,宽大的手掌托着下巴,高颧骨下的眼睛半眯着,一言不发。
殿内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臣们偷眼瞧着皇帝的脸色。
“吵啊。”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平缓,“怎地不吵了?咱听着哩,说得真好。圣人,仁义,大孝,教化。”
朱元璋坐直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杨靖,咱问你,那得肠痈的汉子,死了没?”
杨靖伏在地上,额头贴砖:“回……回陛下,传闻那汉子未死,但此例绝不可开……”
“没死?”朱元璋打断他,“自古肠痈必死无疑,李景隆带人给他治好了。不光人活了,李景隆分文没取他的汤药钱,临走还自个儿掏钱给了一石糙米、一千文铜钱,用车把人平平安安送回家。杨御史,这事你查实了没有?”
杨靖背脊生硬:“臣……臣风闻言事……”
“风闻你娘的个头!”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奏章玉镇尺跳起半寸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满朝文武扑通跪倒一片,连李文忠和蓝玉也肃然跪好。
“咱要是依了你的折子,治了李景隆的罪,江宁县的百姓怎么看咱?天下受苦受难的穷汉子怎么看朝廷?”朱元璋指着杨靖的鼻子,声如雷霆,“百姓会说,江宁县来了个能把死人救活、还倒贴米粮的父母官,结果当今皇上昏庸,听信御史几句屁话,把救人的官给下了大狱!咱朱元璋一辈子自诩爱民如子,到头来,名声全被你们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混账东西给败坏光了!”
杨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站起身,走下丹墀两级台阶,玄色龙袍下摆随着步子晃荡。
“你们只看见他在肚皮上拉了一刀,怎么看不见这一年下来,那浑小子到底做了些什么?”
大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九江倒腾出烈酒、大蒜精露,太医院试过了,敷在伤口上,十个重伤能活下来七个!北伐的大军指着这东西保命!京郊荒田缺肥,他弄出堆肥之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实惠?”
皇帝驻足在文官班列前,居高临下看着这群饱读诗书的臣子。
“咱且问问你们,你们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你们家里那些十三岁的小崽子,除了在外头惹是生非、斗鸡走狗,能给朝廷挣来一粒粮食、救下一条人命吗?”
无人敢答。
“说不出话了?”朱元璋走回龙案前,转过身,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李景隆开铺子赚点银子,你们上折子说他与民争利。那是与民争利吗?那是与你们这帮家里田连阡陌、商贾成群的士绅争利!江宁县清丈粮赋,他少收苦哈哈的泥腿子几文钱,多摊派给城里的富商大户,你们私底下骂他十恶不赦!如今他救活了一条穷汉子的性命,你们恨不得把他打成千古罪人!”
朱元璋猛然抬手指着殿外的天地,声音低沉而满是杀机:“真当咱的刀不利了?胡惟庸才死几年,你们全都忘干净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拿圣贤书当幌子,来断大明百姓的生路!”
群臣齐齐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死罪!”
李文忠跪在武将首位,垂着眼帘,神色如常。
朱元璋喘了口粗气,坐回龙椅上,挥了挥袖子:“都给咱滚起来。”
百官战战兢兢爬起身,官袍下摆全沾了浮灰,没人敢拍。
朱元璋从案头最底下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青皮奏章。
“杨靖,你以为是李景隆自个儿拿刀切的?”
朱元璋扬了扬那本奏折,重重摔在丹墀前:“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昨天递上来的折子!他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此法名为剖腹割痈,乃外科不传之神技。那日动刀的,是戴思恭自个儿!九江不过是在旁照看指点!”
殿内文武官吏心头皆是一颤。
戴思恭亲自主刀?
那位老御医在大明杏林是什么地位,众人心知肚明。
“戴思恭在折子里请旨,欲将剖腹、清创、缝合之法编撰成《金陵金疮外治新编》,录入太医院医典,还要开堂授徒,将门下二十四名传道医士全数派去研习此术。”
朱元璋目光扫向兵部尚书温祥。
“温尚书。”
“臣在!”温祥连忙跨步出列。
“开春之后,北边指不定有大动静。北伐大军里,缺不缺懂接骨缝伤的金疮医?”
温祥立刻躬身高呼:“回陛下,军中金疮医向来匮乏,往往一军万人仅配医士数人。若此等缝合续命之术能在军中推行,边关将士死伤至少可减三成!此乃强军之天大善政!”
“听见没有?”朱元璋冷冷看向杨靖,“这才叫谋国之言。尔等身居言路,不察实务,徒以虚文构陷实干之臣。杨靖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月!都察院再有妄议此医术者,一体重处!”
杨靖颤巍巍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行了,退朝!”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司礼监太监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殿。
第125章 送点粮食和肉
最新网址:.biquluo腊月二十三,小年。
金陵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场大雪。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通红,徐允恭坐在案桌后头,手里捏着两支羊毫笔,正对着摊开的三十五坊厢黄册飞快勾画。
李景隆穿一件滚着灰白狐毛边的宝蓝缎面锦袍,半倚在交椅上,右腿搭在案角,嘴里叼着半块芝麻酥糖,手里把玩着一方沉甸甸的官印。
“算清楚没有?”李景隆把糖嚼得咔嚓作响,“别跟个账房老抠似的,咱江宁县到底有多少老幼?”
徐允恭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江宁县三万零四百户,口二十二万三千余。”徐允恭指着册子上一行行朱砂小字,“各乡各坊,六十岁以上的老翁老妇有一万一千人,五岁往下的黄口小儿有一万五千人。两项合起来,足足两万六千口。”
徐允恭抬起头,满脸都是肉疼:“九江,你真打算全发?”
“那还有假?”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子一言九鼎,一口唾沫一个钉。”
站在案桌边上的户房老书吏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拱着手往前凑了两步,颤声道:“堂尊,使不得啊!两万六千口人,一人发两斗精米、十斤肉,那就是米五千两百石,猪肉二十六万斤!折算下来,少说也要六七千两雪花银!县衙大库统共就那么点存银,这一家伙全撒出去,开春要是碰上春荒或者修葺圩堤,库房里可就没钱使了!”
李景隆脚尖在案桌上一点,身子坐直了,“咱们三年不用上交税赋,官库里的银子不拿出来花,留着长毛生崽啊?再说了,那是咱自个儿的钱么?那是城里那些粮商、盐商给咱补缴的商税!这叫取之于商,用之于老幼。”
老书吏噎得直翻白眼,嘴角抽了抽,不敢接茬。
李景隆斜睨着徐允恭:“允恭,你瞅瞅你,跟个小老头似的。本官头一年在江宁县当父母官,小年节下了,百姓要是关起门来啃窝窝头,骂本官是个刮地皮的活阎王,本官这脸往哪搁?几千两银子而已,洒洒水啦。花点银子买全县百姓交口称赞,这买卖天底下哪找去?忒划算啦!”
徐允恭被他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无奈地摇头叹道:“皇上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说你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怎么了?老子拿着实打实的肥肉精米去收买,总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临了连口热汤都舍不得给百姓喝的酸儒强上百倍!”李景隆摆了摆手,神情倨傲,“大刀叔,把铁铉叫进来。”
门帘一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半堂。
一个年轻人跨步入内。
来人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高鼻深目带着回回人的轮廓,面庞轮廓分明如同刀削。
铁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干脆:“大人有何吩咐?”
李景隆把桌上的名册往前一推,“调聚宝门外五座大仓的陈米,去三山街把肉铺的活猪全给包圆了。三十五坊厢、二十一个乡,每一个里正和耆老都给老子盯紧了。肉要膘肥体壮的大肥膘,米要筛干净砂石的白粲。大年三十之前,必须把米肉送到每一户老幼手里,少一两肉、克扣一升米,老子拿你是问。”
铁铉双手接过册子,眼中闪过惊异,随即肃然躬身:“大人体恤鳏寡孤幼,此乃尧舜之仁。学生纵然跑断腿,也绝不让一颗粮食、一两肉落入奸猾之徒口袋。”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赶紧去办差。”李景隆挥手撵人。
铁铉领命,将厚厚的名册塞进怀里,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中午是让县衙厨房炖只老母鸡还是烤个鹿腿,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环佩叮咚声。
“大少爷在里头吗?”
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子嗓音在院中响起。
李景隆耳朵尖,手里的酥糖啪嗒掉在桌上。
“坏了,母老虎杀过来了。”李景隆咕哝一声。
县衙仪门外,停着曹国公府的大朱轮马车。
车帘掀开,李采薇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踩着矮凳下了车。她穿一件月白色绣红梅的缎面斗篷,兜帽边缘滚着雪白的兔绒,衬得一张鹅蛋脸格外莹润。
天寒地冻,她鼻尖冻得有些微红,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正要迈步上台阶。
恰在此刻,县衙正厅的棉布帘子被掀开。
铁铉抱着公文大步流星走出来,步子极快,差点与正要进门的李采薇撞个满怀。
铁铉脚步骤停,官靴在结了薄冰的青砖地上滑了半寸,硬生生稳住身形。
李采薇也吓得向后退了半步,头顶兜帽滑落,露出挽成云髻的乌发,几缕青丝被寒风吹散,拂过白皙的脸颊。
两人离得不过三尺。
铁铉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女子眉眼温润,目光撞在他脸上,带着世家贵女天然的端庄与方才受惊的微颤。
铁铉平日里沉稳果决,这一刻手里的名册却险些脱手落地。他迅速后撤一大步,低垂下头,双臂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冲撞了贵人,小吏请罪。”
李采薇抬眼瞧着眼前的年轻人。
此人虽穿着吏袍,但肩宽背直,眉眼深邃开阔,半点没有衙门里寻常小吏的猥琐油滑,倒像是一柄藏在木鞘里的重剑。
李采薇耳根微微一热,轻声道:“无妨,是我走得急了。”
两人错身而过,铁铉保持着躬身姿势,直到李采薇裙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幽的梅花香气,他才挺直脊梁,快步走入院中飞雪之中。
廊柱后头,李景隆把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
他那双眼睛越瞪越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小子刚才看李采薇的眼神,分明是愣了一下!
而自家那个亲姐姐,居然脸红了!
“娘的,反了天了。”李景隆只觉得脑门上青筋乱跳,后槽牙直发酸,“老子把你当牛马,你却想当老子姐夫?”
李采薇迈步进门,一眼看见李景隆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嗔怪道:“九江,你在那挤眉弄眼做什么呢?”
李景隆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一把拉住李采薇的斗篷袖子,神色不善地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姐,刚才那人谁啊?你瞅他干啥?他长得好看吗?不就是鼻子高点、眼睛深点吗?塞外回回都长那德行,有什么可看的!”
李采薇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一张俏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浑话!”李采薇伸出两根青葱似的手指,狠狠拧在李景隆的耳朵上,“我不过是险些撞上,多瞧了一眼罢了!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什么腌臜东西!”
“疼疼疼!撒手!”李景隆龇牙咧嘴地告饶,身子跟着李采薇的手劲歪在一边,“我这是防患于未然!咱曹国公府的大小姐,能让个八品小吏给勾了魂?铁铉那小子心黑着呢,一天能干三天的活,累死都不带吭声的,这种人最会骗小姑娘!”
徐允恭在一旁看不下去,咳嗽一声,转过头去装作看账本。
李采薇松开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娘让我来接你回府!”李采薇理了理斗篷,板着脸道,“今儿是小年,爹也从大都督府回来了。全家上下都在偏厅候着你这个大县令呢!你倒好,猫在县衙里不挪窝,非得让我顶风冒雪来抓人。”
李景隆揉着通红的耳朵。
“回回回,这就回。”李景隆吸溜了一下鼻子,冲徐允恭招手,“允恭,别看了,收拾收拾,跟我回曹国公府蹭饭去。”
徐允恭摇头笑道:“徐府今晚也开家宴,我就不去了。江宁大仓放粮的事,我留在衙门里再盯一盯。”
李景隆也不强求,披上大氅,领着李采薇往外走。
走出县衙大门,风雪更紧了。
长街之上,数辆满载着麻袋与鲜肉的重轮大车正鱼贯驶出大仓,车辕上插着江宁县衙的青布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带队的差役敲着铜锣,扯着大嗓门高呼:“县尊老爷有令!凡我江宁六十以上老者、五岁以下童子,皆往坊厢领米两斗、肉十斤!过小年嘞!”
锣声穿透风雪,整条三山街的铺子与民房纷纷推开窗扇。
无数百姓顶着风雪涌上街头,看着那一车车堆得像小山似的精米肥肉,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甚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在雪地里颤巍巍走向小车。
第126章 平白无故又冒出一座佐渡岛!
最新网址:.biquluo东海之外,风急浪涌。
日本国,鞆浦。
海风卷着湿冷的海腥味,拍打在港口歪斜的木栅栏上。冬夜的黑潮撞在礁石上,溅起几丈高的白沫。
港口最背风的一间二层小酒家里,弥漫着劣质浊酒与烤干咸鱼的焦苦味。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榻榻米矮屋,推拉门紧闭。
屋里没点炭盆,只在屋角置着一盏半明半暗的菜油灯。
十二个人围着矮几盘腿而坐。
坐在上首的汉子三十出头,面皮黝黑,右边眉骨处横着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浆洗得发硬的倭式粗布短褂,可那挺直的腰杆和搭在膝头骨节粗大的双手,处处透着一股行伍里的杀气。
锦衣卫百户,贺兵。
在他身侧,是五个同样扮作行商随从的锦衣卫精锐,手掌始终离腰间的短刃不超过三寸。
屋子另一侧,坐着四个匠人。四个人裹着厚夹袄,双手缩在袖筒里,连续在深山老林里爬了半个月矿脉。
最后两人则是通晓倭话的通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爷给毛指挥使的限期是三个月。”
贺兵开口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从咱们在定海卫上船出海算起,到今儿,整整过去两个月零八天。”
贺兵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四个老匠人,落在大明工部资历最老的一名采矿匠官孙老汉身上。
“孙老头,你们在石见的大山里钻了十来天,手到现在还在抖。到底瞧出什么名堂没有?”
孙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破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石头。
破布掀开,露出一块泛着暗沉铅灰色、夹杂着星点银芒的矿石。
“贺百户,老汉从洪武三年进工部,在湖广、江西、浙江看了十二年的银矿,经老汉眼看过的银窝子,也有十几个。”
孙老头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拉锯,“可大明境内的矿,哪怕是江西饶州府那几个官办的大矿,一千斤矿石能炼出二两纹银,那就得给朝廷报大捷了。”
贺兵盯着他:“这里呢?”
孙老头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矮几上重重敲了一下,指尖都在打颤。
“老汉带着三个徒弟,在他们那个叫大森银山的地方转了整整七天。山谷两旁露出来的矿脉,就跟大树扎根一样,密密麻麻全是!老汉用随身带的火药炸开一块断面,取了生矿回宿营地试炼。”
孙老头咽了一口唾沫,眼眶泛红,“百户,这山里的石头,一千斤矿能炼出足足十两白银!有些富矿带,甚至能出到三十两以上!老汉活了五十多岁,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地界!”
满屋子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沉寂。
十两?三十两?
大明一年的岁入银两才多少?
“那地方有多大?”贺兵盯着孙老头的眼睛。
“看不见头。”孙老头摇头,“沿着山脊走,往西往北全连成片。按照老汉的眼力估算,这一整座大山底下全是银脉。具体能挖多少年,老汉算不出来,但老汉敢拿全家老小的脑袋担保,就这么一座山,大明要是派上一万矿工昼夜不停地挖,挖上一百年,也挖不空它!”
“图纸呢?”贺兵问。
旁边一名年轻匠人赶忙将贴身藏着的油纸包取出来,恭敬地递过去。
贺兵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详尽的舆图。
从博多港到石见的路线、山势地形、水源分布、沿途小城寨的位置,全标得清清楚楚。
“船呢?”贺兵转头看向身侧的锦衣卫小旗。
“回百户,借着宁波卫福船商号的名义,咱们在博多雇的一艘两千料大夹板商船,今晚子时前就能靠岸。水手全换成了咱们定海卫的老水营兄弟,粮水备足。只要风向合适,从这儿起锚,七天就能横穿大海,直抵太仓刘家港。”
贺兵将舆图重新包好,塞进怀中贴肉的夹层里。
“好。”贺兵站起身,“日本国眼下正闹南北分裂,南朝跟北朝在大和、河内一带杀得头破血流。沿海各地的诸侯大名自顾不暇,那些被打散的武士、浪人到处流窜抢劫。眼下这地方乱成一锅粥,正好没人管咱们。明日卯时初刻,准时登船返航!三个月期限一到,咱们必须向皇爷交差!”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正准备各自收拾行装熄灯歇息。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踹门声,伴随着一阵肆无忌惮、叽里呱啦的狂笑。
木质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具沉重的脚步摇晃着迈进酒家前堂。
“酒!把最好的清酒全给老子搬上来!”
楼下的大嗓门穿透木板,夹杂着刀鞘砸在柜台上的闷响,“老板娘!别装死!今天老子有的是钱!”
二楼屋内,贺兵眼神一冷,手掌瞬间压在刀柄上。
其余锦衣卫动作快如狸猫,各自分散靠墙站立,拔刀出鞘半寸,刀锋没带出一丝声响。
一名通事将耳朵贴在木地板的缝隙上,屏气凝神听着下方的动静。
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掌柜颤抖的讨好声、陶碗摔碎的清脆声,以及那几个满身酒气的浪人粗野的夸耀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通事听着听着,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贺兵俯下身,一把揪住通事的衣领,声音冰冷:“他们说什么?”
通事回过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像筛糠:“百……百户大人……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
通事咽了口唾沫,指着楼下,结结巴巴地翻译,“那几个人,是刚从海上回来的浪人水贼。他们上个月跟着船队去抢了高丽沿海的几个村子,回程的时候遇上了暴风雨,船舵断了,在大海上漂了整整四天四夜。”
贺兵眉头皱起:“然后呢?”
“他们被大风刮到了北边的大海里,到了一座叫‘佐渡’的荒岛!”
通事抓着贺兵的袖口,“他们在岛上海滩边避风修船,去山溪里找水喝的时候,在溪底的沙石堆里……摸到了一块东西。”
贺兵眼神锐利:“什么东西?”
“狗头金。”
屋里的四个工部老匠人霍然抬头,满脸惊骇。
孙老头的呼吸彻底乱了,低吼道:“金脉?佐渡岛?老天爷,这蛮夷岛国是掉在金银窝里了吗?”
楼下,那几个浪人还在大声狂笑,伴随着金属重重砸在桌上的钝响,显然是在向掌柜炫耀那块金子。
屋内的锦衣卫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一座石见银山,已经足够让大明朝野震动。
现在,平白无故又冒出一座佐渡岛!
贺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三个月期限。
皇爷的差事,不能差一天。
“百户,这佐渡岛的情报……”一名小旗声音发紧,“咱们若是转道北上去核实佐渡岛,那就误了皇爷的期限了!”
贺兵眼神一厉,杀机毕露。
“皇爷的差事,说三个月,必须三个月答复!”
贺兵一把拔出腰间短刃,森寒的刃口在菜油灯下闪过一道冷芒。
“你们几个,拿上铁链和麻袋,随老子下去。”
“楼下那几个浪人,留领头的那个活口,其余的全宰了扔进海里喂鱼。今晚连夜撬开他的嘴,把佐渡岛的海图、水路、暗礁位置,全给老子拷问出来!”
“那明日登船呢?”
“孙老头你们四个,带上银矿的石头和舆图,由陈总旗护送,明日卯时准时上船回大明!到了京城,直接找毛指挥使,由毛大人引荐面圣,把石见银山的事一字不落报给皇爷!”
贺兵握紧刀柄,嘴角拉出一抹狠色。
“老子带着两个人,押着那个活口浪人,去佐渡岛走一趟!”
话音刚落,贺兵猛地拉开木门,带着几道黑色幽灵般的身影,无声地滑入了楼梯的阴影之中。
第127章 这是家法
最新网址:.biquluo曹国公府后堂。
炭盆里的红萝炭烧得劈啪作响,满屋子都是炖羊肉与酱肘子的浓香。
李文忠褪了常服,只穿一件松江三蓝布夹袍坐在主位上。他端着粗瓷大碗,正就着蒜瓣喝羊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门帘挑开,李景隆带着一身寒气溜了进来。
“爹,您这胃口见长,一顿能造半只羊了吧?”李景隆摘下大氅丢给下人,凑到桌前,顺手从盘子里抓了块羊肉扔嘴里。
李文忠眼皮一抬,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手洗了没?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李文忠沉着脸训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身上,“在江宁县当差,长进没见着,架子倒大了。全家等你一个开饭。”
毕氏在一旁舀汤,闻言推了丈夫一把:“行了,九江冒着大雪往回赶,少说两句能把你憋死?”
李景隆笑嘻嘻拖了把椅子坐下,冲亲娘递了个“还是娘疼我”的眼神,随即从怀里摸出个锦缎包袱。
包袱不大,长条形,用上好的紫绸裹了三层。
李文忠目光扫过,眉头拧起:“弄的什么名堂?银子折腾光了,又跑来打老子的秋风?”
“瞧您这话说的。”李景隆神神秘秘将绸布解开,露出一根黄铜打底、外裹鲨鱼皮的长筒物件。两端嵌着磨得极平整的琉璃片,通体泛着幽幽的光泽,分作三截,能伸能缩。
李景隆双手捧着,递到李文忠面前:“爹,您瞅瞅这个。”
李文忠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常年摆弄刀枪火器,对铜铁物件极敏锐,手指在铜管接缝处摸了一把,严丝合缝,做工极为精细。
“铜烟袋锅子?没锅头,也没吹嘴。”李文忠横竖瞧不出门道,嫌弃地往桌上一搁,“哗众取宠的玩意儿。”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
他拿过铜管,单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拉,咔哒两声轻响,铜管拉长到了尺半。
“这叫千里镜。”李景隆拉着李文忠走到临窗的暖阁前,支开雕花木窗。
外头正落着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沫子漫天乱窜。隔着宽敞的花园,隐约能看到三百步开外的演武场,雪幕遮掩下,那头的箭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李景隆把细的那一头递到李文忠眼前:“闭上一只眼,用这头瞧那边的箭靶。”
李文忠将信将疑,把铜管凑到右眼眶前。
狂风夹裹的雪花仿佛被生生拉到了睫毛前,原本模糊不清的三百步演武场,骤然呈现在眼前。箭靶上斑驳的刀痕、被雪盖住半截的红心,甚至靶子立柱上一道细微的木头裂缝,都清清楚楚。
李文忠握着铜管的手掌骤然加重了力道。
他迅速转动镜筒,望向国公府后巷的望楼。
望楼上,负责值守的亲兵正缩着脖子把双手揣进袖筒,嘴里呼出的白气打着旋儿散开。那亲兵脸上的一颗黑痣,历历在目。
李文忠放低镜管,视线平移,又猛地抬起。
如此反复数次。
作为统领过数万铁骑扫荡大漠的名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玩意的分量。
若在漠北草原上,隔着五里地便能看清元军游骑的旗号、动向与马匹虚实。
这是夺天地造化的军国重器。
“哪来的?”李文忠声音沉得像闷雷。
李景隆靠在窗棂上,翘着二郎腿,满脸得意:“儿子带着几十个顶尖的玉匠、琉璃匠,关在密室里琢磨了整整两月。光是这前后两块凸凹琉璃片,磨废了上百块上等料子,稍有一丝不平整就全功尽弃。耗时耗力,一个月不眠不休,工匠们眼珠子都快熬瞎了,才堪堪磨出这么一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李文忠面前晃了晃:“爹,大都督府要是想要,看在父子情分上,折个本钱价,十两一个。”
李文忠神色未变,斜睨着他:“一个月才造一件?”
“那可不!精细活儿,慢工出细活啊!”李景隆开始满嘴跑火车,“十两银子儿子都亏到姥姥家了,纯当给北伐将士尽孝心。”
实际上,聚宝门外的琉璃工坊里,磨制模具早就调校好了。只要高岭土坩埚里的料水成色稳定,流水线拉开,一天出十来副镜片跟玩儿似的。
李文忠盯着儿子看了片刻。
突然,李文忠嘴角扯动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李文忠早年征战用的一柄生牛皮马鞭。
啪!
李文忠摘下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寒气逼人。
“兔崽子。”李文忠挽起袖子,脸上的沉稳瞬间化作狰狞,“老子生你养你,大都督府调兵遣将,你敢跟你亲爹在这按件算银子?”
李景隆浑身汗毛倒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卧槽!爹!买卖不成仁义在啊!”李景隆绕着正厅中间的大圆桌疯狂兜圈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朝廷造箭矢还得兵部批银子,我这千里镜难道喝西北风长出来的!”
“老子今天先让你尝尝西北风的滋味!”李文忠步伐快如疾风,手里的皮鞭在半空抽得呼呼作响,“十两银子一个?你那几个买卖赚的富得流油,你当老子是瞎子?连你爹的棺材本你都想抠两钱走!”
“打人不打脸啊爹!我现在是江宁知县!朝廷命官!我不要面子的啊!”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就是当了大将军,老子照样抽你!”
后堂里顿时鸡飞狗跳。
五岁的李芳英咬着糖葫芦坐在门槛上看热闹,李采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毕氏抄起鸡毛掸子去拦李文忠,场面乱成一锅粥。
李景隆窜到屏风后头,探出个脑袋喊道:“爹!你不能动私刑!陛下赐我免死铁券……不对,免撘金牌……你这不合国法!”
“这是家法!”李文忠一鞭子抽在紫檀木屏风上,震得木屑乱飞,“一个月之内,给老子造一百个出来!少一个,老子拿鞭子蘸盐水抽烂你的腚!”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暗骂一声老土匪,嘴上却飞快讨价还价:“一百个不行!工匠手会断的!最多三十个!而且朝廷必须给钱!”
李文忠收住鞭子:“五十个,一文钱没有,少一个你过年就给老子在祠堂跪着吃干粮。”
李景隆揉着磕青的膝盖,从屏风后挪出来,嘟嘟囔囔:“得,合着全天下就我一个人当冤大头。”
李文忠没再搭理他,将那支千里镜揣进贴身内袋,又用厚布扎好。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抓起桌上的大氅披在肩头,大步朝外院走去。
“老爷,羊汤还热着呢,你去哪啊?”毕氏在后头追问。
“趁天还没全黑,进宫。”李文忠头也不回,声音穿透风雪。
片刻后,曹国公府侧门大开。
李文忠翻身上了神骏的乌骓马,带着十余名亲兵铁骑,马蹄裹着棉布,顶着漫天风雪,疾驰着往皇城午门方向奔去。
正厅里,李景隆揉了揉酸痛的腿肚子,一屁股坐回桌前,抓起李文忠没喝完的那半碗羊汤,恶狠狠灌了一大口。
“老头子跑得倒挺快。”李景隆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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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论心眼子你比你儿子差远了
最新网址:.biquluo正厅的帘子落下,卷进来的残雪在炭盆边滋滋化成水汽。
李采薇拉着咬糖葫芦的李芳英回了后院,毕氏一边埋怨李文忠魔怔,一边张罗下人给暖阁多添两盆红萝炭。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景隆端起粗瓷大碗,把残存的羊汤喝了个干净。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听着外头逐渐远去的马蹄踏雪声,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收拢。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
过完年,便是洪武十六年。
在后世的史书上记载,洪武十六年冬,大明曹国公李文忠染疾,卧床数月,到了洪武十七年三月便撒手人寰,享年四十六岁。
民间野史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李文忠直言规谏,触怒了朱元璋,被皇帝派太医院暗中下毒,生生吓死。
李景隆心里啐了一口。
纯属放屁。
李文忠十二岁跟着朱元璋在死人堆里爬滚,提着马刀横扫大漠,什么样的尸山血海没见过,能在病榻上被吓死?
算算时间,只剩不到一年。
光靠一个戴思恭不够,得在江宁县弄出一整座战地医院,把那些军中医士、民间游医全塞进去练手。猪下水割完了割死囚,死囚割完了上战俘。
李景隆站起身,揉了揉被老爹抽得发酸的胳膊肘,吐出一口白气。
“老头子,你可得给老子活长点,不然往后老子闯了祸,找谁顶雷去。”
午门城楼。
当值的锦衣卫校尉正裹着厚棉甲搓手跺脚,忽听宫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战马踏雪而至,马鼻喷吐着浓烈白雾。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扯下风帽,露出一张如铁铸般的方正脸庞。
“曹国公?”领头千户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这么大雪,国公爷您这是……”
“开门,本公有军国要务面圣。”李文忠步履如风,大步跨过午门门槛。
谨身殿暖阁内,松木柴烧得极旺。
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明黄绫夹袍,正就着油灯翻阅北平送来的军报。朱标坐在下首的书案旁,执笔核对着各省报上来的冬赈粮草数目,神色沉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住,值守太监入内通报:“皇爷,曹国公求见。”
朱元璋笔尖一顿,抬起眼皮:“保儿?宣。”
李文忠快步入内,解下落满积雪的厚氅递给内侍,按规矩行了军礼:“臣李文忠,参见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免了免了。”朱元璋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出了啥大事?”
李文忠从贴身皮袄里掏出那个用紫绸裹得结结实实的长条物件。
他把绸布一层层剥开,黄铜包裹鲨鱼皮的千里镜在烛火下映出一层幽光。
朱元璋眯了眯眼,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个啥物事?铜哨棒?”
“回陛下,此物名为千里镜,乃军国利器。”李文忠双手捧着镜管,神色格外郑重。
朱标有些好奇,接过来拿在手中打量:“做工倒是精巧,两头嵌着琉璃,分作三节。表兄,这东西有何妙用?”
李文忠沉声道:“殿下,拉开三节,以此物细端贴目,可将远处之景尽收眼底。”
朱元璋眉头挑了一下。他征战半生,对军器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推开面北的雕花木窗。狂暴的北风裹着大团雪花瞬间扑进暖阁,吹得殿内的明黄色幔帐猎猎作响。
“拿来咱瞧瞧。”
朱元璋从朱标手中拿过铜管,单手一拉,镜管延伸到位。他学着李文忠比划的姿势,把镜片凑到右眼前,闭上左眼,向外望去。
风雪弥漫的皇城中轴线上,视线穿透层层雪幕。
数百步外的奉天门箭楼,原本在风雪中只有一道黑漆漆的轮廓。此刻在圆形的镜片视野中,箭楼飞檐下的冰棱清晰可见,檐角挂着的铜铃正随着狂风剧烈晃动。
朱元璋手臂平移。
奉天门下当值的两个大汉将军,正靠在红漆大柱后头躲风。其中一人的帽檐压得极低,嘴唇冻得发紫,正偷偷把冻僵的手指伸进嘴边哈气。
连那兵卒脸上的胡茬与睫毛上的雪霜,都看得分明。
朱标察觉到父亲的异样,低声问道:“父皇?”
朱元璋猛地收回千里镜,咔哒一声合拢铜管。
“保儿,这东西从哪弄来的?”朱元璋目光如刀。
李文忠如实答道:“九江那混账送来府里的。”
朱标愣住了,随即失笑:“这又是他新捣鼓出来的?”
朱元璋拿着千里镜,粗糙的手指在皮上反复摩挲。
“好东西,当真是夺天工的造化。”朱元璋大步走回龙案后,把铜管重重按在案几上,“若在草原上两军对垒,元人骑兵隔着三五里地调动,咱在中军高台上拿这东西一扫,其粮道虚实、骑阵薄弱之处,岂非全在掌中?”
“正是如此。”李文忠眼中泛起精光,“昔年大军出塞,斥候探马往往要冒死逼近敌营百步,死伤惨重不说,情报往往滞后。。”
朱元璋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炭盆边缘。
“此物能造多少?开春前能不能给北平、大同、山西各拨五百具?”
李文忠嘴角动了一下,露出无奈之色:“上位,难。九江说了,前后两块琉璃镜片,凸凹弧度差之毫厘便视物不清。磨制极其费工,一个月也难出一具。”
朱元璋脚步一停:“一个月出一具?那兔崽子这么跟你说的?”
李文忠硬着头皮点头:“九江还跟臣开价,说看在父子情分上,十两银子一个卖给大都督府。”
朱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头叹道:“这九江,做买卖做到自个儿亲爹头上了。”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李文忠:“保儿啊保儿,你统兵打仗是把好手,论起心眼子,你连你儿子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他那是跟你要价吗?他是拿这东西来堵住文官的口的!但凡他以后再捣鼓什么新鲜事物,那些文官们敢再弹劾他玩弄奇技淫巧?”
朱元璋把千里镜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月出一具?他要是只能造一具,敢大摇大摆送进你府里?那皮猴子在聚宝门外又新建三个琉璃窑,招了上百个烧窑磨玉的匠人,锦衣卫早报给咱了。”
李文忠面色一滞,抱拳苦笑:“臣回去再抽他一顿。”
“抽他干啥?打坏了脑子,谁给咱琢磨这些稀奇家什?”朱元璋坐回椅子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大口,“十两银子一个,他还真敢开口。标儿,传旨给江宁知县。”
朱标躬身:“请父皇示下。”
“着江宁知县李景隆,督办军械局特造千里镜。限他在明年二月前,造出两百具精良千里镜,交由北伐军中各营主将配备。”朱元璋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至于银子嘛,户部一个子儿都不出。就从江宁县扣留的那些江南大贾的商税里抵扣,算他戴罪立功。”
朱元璋淮西老农的横劲儿上来了,“前几日他在江宁全县发米发肉,好大的手笔,全江宁都在念李知县的大恩大德。他有银子给全县老幼买肉吃,没银子给大明将士造两副千里镜?就这么定了,差一具,吊在午门给百官参观!”
朱标在旁边忍着笑,应诺领旨。
李文忠见事情办妥,躬身告退。
风雪呼啸,谨身殿外积雪已深达半尺。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书房。
李景隆连打了两个喷嚏,裹着狐裘烤火的他狠狠揉了揉鼻子。
“肯定是朱老头在背后算计我的银子。”李景隆骂骂咧咧地在纸上写画。
第129章 连孙子的礼物也抢
最新网址:.biquluo腊月二十八,大雪初歇。
紫禁城夹道里的积雪被内官们扫得干干净净,红墙底下堆着白生生的雪埂子。
李景隆肩上搭着个硕大的青布褡裢,手里还抱着一只紫檀木的大箱笼,踏着官靴一路晃进了文华堂。
大本堂里放了年假,皇子皇孙们没去正殿读书,全聚在偏厅的暖阁里围炉烤栗子。
门帘一挑,李景隆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子清冽的寒气。
“九江表哥!”朱雄英正蹲在地毯上摆弄九连环,见着来人,眼睛顿时一亮,丢了铁环就蹦起来。
六岁的朱萱宁和五岁的朱芷安跟在后头,迈着短腿小跑过来,一人扯住李景隆一片大氅下摆。
“九江哥哥,糖人呢?”朱萱宁仰着圆脸,鼻尖冻得红扑扑的。
李景隆把大箱笼往地毯上一撂,反手从褡裢里摸出两个巴掌大的圆溜溜物件。
两个厚胎琉璃烧成的空心圆球,底下托着雕刻折枝梅花的沉香木座。球里灌满了极清澈的水质,封着一座细巧的彩绘微缩宫殿,屋脊上落着细细的白砂。
李景隆伸手拿过一个,在两个小公主眼前倒转过来,晃了晃,再正放桌上。
球内的细白轻砂被激得漫天飞扬,借着窗外的雪光看去,宛如一整座琼楼玉宇正落着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过了半晌才落定在琉璃底座上。
朱芷安看呆了,两只小手捧在胸口。
朱萱宁一把抢过另一个,学着翻转过来,看着里头的大雪,拍手直叫:“下雪了!屋里下雪了!”
“这是雪景球,聚宝门工坊统共就磨出这两只,全孝敬两位小殿下了。”李景隆随手抹了把朱萱宁的抓髻,转头看向缩在炭盆角落的朱允炆。
五岁的朱允炆穿着整肃的秋香色锦袍,规规矩矩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卷《千字文》,眼神在雪景球上转了两圈,又低下头去。
李景隆从褡裢里摸出一副梨木棋盘,配着黑白红绿六色琉璃磨出的小圆珠。
“二殿下,这是跳棋。”李景隆把棋盘搁在朱允炆面前的案上,顺手抓了一把弹珠排在六角星位上,“步步为营,隔子能跳。你在书房坐得住,拿去练心智,省得整日看经书看成个小老头。”
朱允炆抬起眼,小声道了句:“多谢表哥。”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泛着润泽光彩的琉璃珠子,眼神里透出一丝欢喜,嘴角抿了抿,动作依旧拘谨。
至于朱允熥,李景隆只倒出一兜打磨得光润圆滑的楠木积木,任由小家伙坐在地毯上搭桥搭塔,嘴里笑的欢实。
“行了,自去玩耍。”李景隆转头冲朱雄英使了个眼色,“大表弟,来,看你的。”
朱雄英早就等得心痒难耐。
他三两步凑到那只紫檀木箱笼前,看着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抽出铜销子,掀开箱盖。
箱子里面垫着厚厚的白天鹅绒,中间托着一个尺半高矮的物件。
朱雄英探头一瞧。
一个通体泛着光晕的圆球,架在精铜铸就的天文经纬仪座上。整个球体用数层上等熟羊皮裹定,外面覆着一层极薄极透的弧形水晶,光彩流转。
最打眼的,是球面上的舆图。
朱雄英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不敢轻易去碰。
李景隆在铜架子底座上拨了一下。
那颗绘制着五洲四海的圆球,在精巧的铜轴带动下,悄无声息地自转起来。
“天圆地方,是先贤坐井观天的浑话。”李景隆盘腿坐在地毯上,伸手按住旋转的球体,指尖点在一个地方,“瞧见没,这里是大明,两京十三省。”
朱雄英俯下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两京十三省用朱砂勾了金线,在大球上格外显眼。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表哥,大明怎的……这般小?”朱雄英皱起眉头,手指比划了一下,“按先生教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明当居天下之九成才是。怎的这球上,大明占了这一点点?”
“九成?那都是文官哄恁玩呢。”李景隆嘴一撇,手指往右边一划,按在一片蔚蓝的大海上,点中两枚长条形的岛屿。
“这叫日本。隔着咱们东海,里头有座山,叫石见,埋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百年都挖不尽。”
朱雄英眼里腾起两簇光彩。
李景隆手指继续往西划,掠过葱岭,穿过广袤的沙漠戈壁,点在另一片被细密小字标满的陆地上。
“这块叫欧罗巴,住着几百个小番邦,一直在打仗,和咱们春秋时候差不多,蠢得要命。”
李景隆掌心一转,整个地球仪翻转了半圈,露出一整片浩瀚无际的大洋,以及大洋彼岸那块巨大的蛮荒大陆。
“这片地,叫新大陆,现在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土里撒把草籽就能窜出人高,地底下埋着的铜矿铁矿,比咱大明各省加起来还多。”李景隆转过头,看着朱雄英,压低了嗓子,“雄英,往后当了皇帝,眼睛别光盯着应天府这几座宫墙,也别光盯着塞外那帮吃风咽沙的鞑子。那算个屁的功业?率土之滨,这球上目之所及处,全插上大明的日月旗,那才叫万邦来朝。”
朱雄英小手猛地按在地球仪的大洋上。
“表哥,这些地方,怎么去?”
“造千料大船,装上百门大炮,指南针一端,想去哪去哪。”李景隆笑道,“到那时候,咱哥俩一个挂帅,一个监国,抢光……”
后衣领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李景隆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直接提溜得双脚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直翻白眼。
“抢光啥?说给咱也听听。”
李景隆浑身皮肉一紧,手里的解说架势瞬间垮了。
朱元璋不知何时站在了暖阁门口,身后还跟着面色古怪的朱标。皇帝身上还穿着面见朝臣的明黄龙袍,腰间的大带都没解,两只手大如蒲扇,其中一只正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堂堂江宁知县拎在半空。
“皇爷……舅爷……轻点,勒着嗓子眼了。”李景隆双手抓着领口,两脚乱蹬,满脸堆起讨饶的笑。
几个伺候的内官早就跪了一地。
朱雄英赶紧上前抱住老朱的大腿:“皇爷爷,九江表哥给孙儿送新年贺礼呢,您快放他下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松开手。
李景隆啪嗒一声落回地毯上,揉着脖子连退三步,讪笑道:“臣叩见陛下,给陛下拜个早年,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目光被微微晃动的地球仪吸引住。
他粗糙的大手覆在水晶外罩上,指腹扫过大明周边的浩瀚海洋,又掠过北面的漠北,最后停在那片从未在任何大明舆图上出现过的新陆地上。
朱标也走了过来,弯下腰凝视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经纬线,眼底满是惊疑。
“这是什么?”朱元璋头问道。
第130章 大明并非天下之全貌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那只大手稳稳托着紫檀木箱,连带着里头的经纬铜架和地球仪一并端了起来。他连个眼角余心都没分给朱雄英,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朱标同情地摸了摸朱雄英的脑门,快步跟了上去。
李景隆从地毯上爬起来,拍打膝盖上的灰尘,瞅着老朱那雷厉风行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连亲孙子的年节玩物都顺走,果然是你朱重八的做派,当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九江,滚过来。”朱元璋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李景隆认命地叹了口气,快步跟在后头。
穿过覆雪的夹道,三人进了东宫后书房。内侍打起棉帘,退了出去,顺手把殿门合得严严实实。
屋里地龙烧得极暖,案头摆着宣德炉,松香袅袅。紫檀木箱被重重顿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正中。
李景隆规规矩矩站在案前,眼睛四处乱瞟,忽然瞥见书案后头的山水屏风上,新装裱了一轴素绫条幅。
李景隆眯起眼,顺着那狂乱扭曲的草法念出声来:
“去……他……妈……的?”
朱标抬手捂住了脸,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从铁青转为黑紫。霍然抬手,一个暴栗结结实实凿在李景隆脑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格外透亮。
“去恁娘的去他妈的!”朱元璋破口大骂,淮西老家的粗话喷了李景隆一脸,“那是‘春池嫣韵’!那是草书!你个不学无术的混球,瞎了你的狗眼!”
李景隆疼得龇牙咧嘴,两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直吸凉气。他伸手一摸,脑门正中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发烫的大包。
那狂草龙飞凤舞,第一字分明带个走之底,顺字写得跟草头结绳一样,怪他看差?老朱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还不准旁人认错。
“舅爷息怒,臣眼拙,臣罪该万死。”李景隆眼眶里憋出两点水雾,揉着大包站起身,声音里透着十成十的委屈,“臣往后天天烧香,给舅爷的御笔开光还不行么。”
“少跟咱扯皮。”朱元璋蒲扇般的手掌拍在地球仪的外罩上,“这球到底是个啥名堂?方才在文华堂,你跟雄英胡诌些啥?什么天圆地方是坐井观天?给咱一五一十说清楚,说漏一个字,咱叫侍卫拿大棒子削你后脑勺。”
李景隆把手从脑门上放下来,吸了吸鼻子。
他走上前,伸手揭开水晶外罩,双手搭在经纬铜环上。
“回陛下,此物名为万国乾坤地动仪,简称地球仪。”李景隆神色收敛,正色道,“咱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大地,其实并非一块平铺的四方棋盘,而是一颗悬在虚空中的大圆球。”
朱标皱眉,指着下方南极的位置问道:“若是个球,那居于下头的人,岂不是要头朝下栽进无底深渊?”
“地心有吸力,如同磁石吸铁。”李景隆拨动铜轴,球体顺畅旋转起来,“人在地上走,如蝼蚁行于巨石之表。无论走到何方,脚下皆是地,头上皆是天。”
“继续说。”朱元璋沉声道。
李景隆伸手按停地球仪,手指重重点在北半球那一小片涂着朱红金线的疆域上。
“这里,就是大明。”
朱元璋的身子探了过来,目光凝固在李景隆的指尖下。
“两京十三省,加上奴儿干都司与甘肃卫,统共便占了这球上的指甲盖大小。”李景隆直视朱元璋,“历朝历代的儒生皆说中原乃天下中心,占了九州九成。陛下您瞧瞧,北有万里的极寒冰原,南有数不尽的南洋群岛,西面过了葱岭,是帖木儿的领地和数十个番邦大国,更不用提这汪洋大海对面的无主之地。”
朱标神色凝重,低声念道:“原来天下如此之大。”
李景隆声音放低,带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陛下,您再看这片海。”
他指着大明东侧的蔚蓝海域,往东划过狭长的琉璃蓝斑,落在一片散碎的岛屿上。
“这处岛夷,便是倭国。”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走到铜架前,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凉的皮革球面上。
老皇帝的手掌极宽,顺着李景隆指过的地方缓缓抚摸。从辽东到漠北,从西域到南洋,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大洋彼岸那片巨大的空白大陆上。
那片陆地在球面上占据了惊人的体量,李景隆在上头只用墨线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标着“新大陆”三个字。
“这地方,又藏着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
“藏着数不尽的良田、金矿,还有一种能亩产数十石的粮秣。”李景隆凑近一步,低声道,“那里没有朝廷,没有雄兵,只有一些披着兽皮的生番。只要大明造出巨舰,扬帆出海,这整座天下,都是咱们的粮仓与矿场。”
朱标站在一旁,胸膛起伏,看着那个小小的圆球,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朱元璋盯着那片大陆良久,忽然收回手,转过身来。
老皇帝脸上的暴怒与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开国帝王独有的深沉与审视。他盯着李景隆,目光如同一把生铁铸成的钝刀,在李景隆脸上来回刮骨。
“九江,你跟咱说句实话。”朱元璋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你弄出千里镜,又画出这万国坤舆,到底想干啥?”
李景隆脑门上的包还隐隐作痛,他挺起胸膛,收起平日里那副油嘴滑舌的混账样。
“陛下,大明立国十五载,打下了汉家江山,可天下百姓依然苦于赋税,北元残部依然虎视眈眈。”李景隆拱手,字字清晰,“历代中原王朝,国力再强,也不过在九州之内打转,土地兼并,人口滋生,三百年便是一场大乱。臣不想大明也走这条老路。臣想让大明的龙旗插遍四海,让蛮夷的银矿养活咱中原的子民。”
朱元璋没说话,抬手在李景隆脑门的大包上狠狠拍了一记。
“嗷!”李景隆疼得抱头乱跳。
“少跟咱拽文弄墨!”朱元璋骂了一句,嘴角却牵动了一下,眼底隐隐透出一股子炽烈的光焰,“两百具千里镜,二月前必须交货。另外,你聚宝门外的工坊,给咱再造十个这等球动仪。中军都督府、还有各王府,一人发一个,让他们都睁大狗眼瞧瞧,自个儿那点出息有多寒碜。”
李景隆捂着脑袋,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这顿暴栗总算没白挨。
“行了,滚。”朱元璋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批阅奏折。
“臣遵旨,臣麻溜地滚!”李景隆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书房。
刚跨出殿门,一股北风扑面而来,吹得脑门上的大包钻心地疼。
李景隆龇牙咧嘴地扣上狐裘风帽。
第131章 江宁医院
最新网址:.biquluo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老天爷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铅灰色的云头压在紫金山上,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两整天。
金陵城里的大户人家早早封了门,缩在地龙烧得滚烫的暖阁里听曲。往年这个时候,城外的流民和穷汉是最难熬的,一场大雪下来,破席烂棚里总能冻硬几具尸首,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大清早就得推着板车沿街收尸。
可今年的江宁县,街巷里的光景却大不相同。
早晨的风割人脸,从聚宝门往外走,不管是宽敞的官道,还是曲折的泥巴巷子,家家户户的土坯墙上都斜斜伸出一截青黑色的长竹筒。筒口冒着滚滚白气,偶尔带出一缕淡青的烟,直直冲进飞雪里。
巷子深处的拐角屋檐下,胡老汉蹲在门槛上,脚边摆着一只泥炉子。炉盘上烙着两张杂面饼子,铁箅子烫得滋滋作响。
“爷,肉熟了没?”七岁的小孙子吸溜着鼻涕,两只小手缩在破羊皮袄的袖筒里,眼珠子定定盯着炉子边炖着的一口黑铁锅。
锅盖被沸水顶得噗噗跳,白花花的汤汽裹着猪油渣和白菜叶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急啥,肉烂了才好吃。”胡老汉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脑瓜顶,咧开嘴笑。老汉嘴里缺了三四颗门牙,风一吹直漏气,可满脸的褶子全舒展开了,“今年托了县老爷的福,你爹在青龙山砸碎石头,年前硬是领了六百文足色铜钱,还分了半扇肥膘肉。咱家三年没在年关吃上肉了。”
胡老汉回过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大妞他娘,水开了,抱盆出来洗!”
屋门帘子掀开,一个包着青布头巾的小媳妇端着个大木盆跨出门槛。她手脚麻利地从泥炉上的铜铫子里舀出一大勺滚烫的热水,掺进雪水里,盆里登时腾起一阵白蒙蒙的雾气。
往年腊月洗衣裳,拔凉的水冻得指头跟红萝卜似的,裂开的血口子钻心地疼。今年灶火成日不熄,炉台上总坐着一壶热水,洗完衣裳还能给家里老人烫烫脚。
“瑞雪兆丰年哩。”胡老汉翻了个饼子,看着扑簌簌落下的白雪,嘴里念叨个不停。
一阵马蹄踩在积雪里的咯吱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安宁。
李景隆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围着厚实的黑狐皮,骑在一匹高头大马背上,晃晃悠悠进了巷子。他头上只拿一根碧玉簪子绾着发,神情散漫。
在他马后,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顶小车。车帘挑起一角,两个模样标致的小姑娘裹在簇新的红斗篷里,正是陈蘅与陈莞。
十二岁的陈莞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的算盘,算珠拨得噼啪乱响,声音又脆又快。
“少爷。”陈莞脆生生地探出头,“青龙山石炭场从九月开工到腊月二十八,共出石炭四百二十万斤。按您的吩咐,八成做成蜂窝煤卖,余下的全拉去聚宝门外的琉璃窑。”
“赚了多少?”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伸手从兜里摸出一炒熟的栗子,拿指甲掐开硬壳丢进嘴里。
“抛去雇工的三千六百名流民工钱、官道修路耗费,还净落了银子十万两千四百两。”陈莞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这还不算聚宝门外扣下的徽商生丝税。账上充裕得很。”
姐姐陈蘅坐在车里,替陈莞掖了掖被风吹乱的风毛,轻声道:“百姓们心里全念着少爷的恩典呢。方才一路走过来,家家户户屋顶冒青烟,全在夸江宁出了个青天。”
“夸有个屁用,能当银子使还是能当甲胄穿?”李景隆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马车转过两个弯,停在江宁县衙后身的一大片空地前。
这地方原本是一片草地。
此时此刻,一圈两人多高、结结实实的杉木排桩将这片空地围得风雨不透。排桩上方还拉着铁蒺藜,每隔十步插着一柄防风的灯笼。
扎眼的是,排桩大门前站着八个披挂整齐的曹国公府亲兵,手按腰刀,面沉似水。寻常百姓走到这里,连头都不敢抬,全贴着对面的墙根溜过去。
附近的百姓背地里议论纷纷。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到木栅门前。
守门的亲兵什长连忙行礼:“小公爷。”
“把门开开。”李景隆摆了摆手。
沉重的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露出一道两人宽的缝隙。李景隆领着陈蘅、陈莞主仆三人走了进去。
排桩后头,并非外人揣测的雕梁画栋,更没有假山流水。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三排长条形的砖瓦房。
墙面全是拿极细的青砖垒的,外面刷了一层厚厚的熟石灰,在雪光映照下白得有些晃眼。每一间屋子都开着大面朝南的窗户,窗棂上嵌着一块块平整透亮的琉璃,屋里亮堂得连地上的尘土都看得清。
屋前是一道笔直的排水沟,里头全用生铁皮垫了底,沟边砌着石灰池子。十几个穿着白麻布短褂的泥瓦匠正在做最后的收尾,院子正中支着四口硕大的铁锅,咕嘟嘟烧着滚水,浓烈的草药与石灰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陈蘅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道:“少爷,这地方到底拿来做啥?屋子隔得这般小,一间挨着一间,连个跨院都没有。瞧着不像住人的宅子,倒像是……像是大牢。”
“什么大牢,晦气。”李景隆拿马鞭敲了敲排房的门柱,“这叫医馆。往后改个名头,叫江宁医院。”
陈莞眨巴着眼:“医院?外头夫子庙前头不是有回春堂和保安堂么?那些老郎中把个脉都要收三钱银子,少爷盖这么大的地方,得请多少郎中来坐堂?”
“谁耐烦请那些开两剂地黄丸就敢收三钱银子的酸儒。”李景隆抬脚跨进正中间的一间大屋。
屋里地面全用细水泥抹得平整光洁,正中央摆着一张齐腰高的长条木案,案面上裹着一层打磨极平的紫铜板。
在长案一侧,整整齐齐摆着一套熟铁打造的家伙什。细长的尖头剪刀、带弯钩的银镊子、小巧的平头钢锯,还有数柄刀刃薄如柳叶的短刃。
陈莞看了一眼,下意识往陈蘅身后躲了躲:“少爷,这……这瞧着像是锦衣卫的大刑。”
“这是动刀子救命的家什。”李景隆伸手拿起一把银镊子,在指尖转了个花。
“陈蘅。”李景隆开口。
“拨出三千两银子,去秦淮河边的药市上贴告示。就说江宁县衙招募懂正骨、会缝皮肉的金疮外科郎中,不管是不是正经医籍,只要能在活猪身上把割断的肠子缝回去还不死,一个月给五两银子的月规,县衙发九品医官衔。”
陈莞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拿炭条飞快记下,抬头问道:“若是那些游方郎中不敢来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景隆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狠意的弧度。
陈莞吐了吐舌头。
第132章 老铁你没空
最新网址:.biquluo正月十五,上元节。
金陵城里整整闹了三日的花灯。天色刚擦黑,秦淮河两岸的彩棚便全点上了蜡烛,鳌山灯顶上的走马灯转得飞快,照得十里秦淮亮如白昼。
李采薇披着一件撒花纯棉的斗篷,兜帽滚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一张鹅蛋脸格外莹润。她手里绞着帕子,在大堂前廊下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小。
东边的文书架子前,李采薇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案卷上落的细灰,又转过身,装模作样地打量廊柱上的楹联。
“姐,你都绕着这根柱子转了八圈了。”李景隆盘腿坐在暖榻上,嘴里嚼着一块软糯的芝麻元宵,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要看灯,咱这就走。听说今年贡院街那边扎了三丈高的鳌山灯,去晚了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李采薇收回目光,帕子在袖口里捏紧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急什么。”李采薇侧过头,声音温和,“你身为一县之尊,大过节的,衙门里的差事可都料理干净了?莫要为了顽耍,耽误了正经公务,传到爹耳朵里,少不得又要抽你鞭子。”
李景隆把空碗往炕桌上一撂,翻了个白眼。
“江宁县如今连那帮要饭的流民都吃上了肉。今日元宵大休,连应天府衙都封了印,我还能有什么正经公务?”李景隆跳下暖榻,抖了抖袍服,“走了走了,再磨蹭,好灯全叫旁人买去了。”
话音未落,穿堂的夹道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八品深绿官袍的身影转出回廊。
铁铉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脚步走得极稳。风卷起他的袍角,露出里头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裤。
李采薇脚下的步子顿住了,搭在回廊栏杆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了收。
铁铉抬眼见到堂前站着的李采薇,神色微动,旋即收敛了眉眼,快步走上石阶,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县尊大人。”铁铉的声音清朗平正,“县尊,这是聚宝门外三个琉璃窑年前的耗银册,还有二十一乡各保甲分发年米肉食的领条。户房核算完了,请县尊过目画押。”
李景隆连账册的皮都没碰,瞅着铁铉:“老铁,大过节的,你不在自个儿屋里煮元宵吃,抱这些擦屁股都嫌硬的纸片子来作甚?”
“回县尊,公事不可隔夜。明日一早衙门开印,各乡里正要来领新春的农具册。”铁铉垂手而立,答得滴水不漏。
李采薇在旁边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铁大人端的是勤勉克己。”李采薇走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柔和,“今日是上元佳节,整座金陵城都在闹花灯。我方才正劝九江莫要整日闷在衙门里,铁大人劳碌了整整一冬,何不一同去街上走走,也瞧瞧这太平盛景?”
铁铉抬起头,目光对上李采薇那双清亮的眸子,神色有些局促。
“这……下官身份低微,怕是多有不便。”铁铉低声道。
“有什么不便的?顺路的事。”李采薇眉眼微弯,“听闻今年秦淮河畔有江淮一带的百戏班子,热闹得很。”
李景隆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把李采薇结结实实挡在身后,直勾勾盯着铁铉。
好你个老铁,平时看着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合着在这儿等着撬他老李家的墙角呢?
“他没空!”李景隆嗓门拔高了八度,抬手指着铁铉手里的账册,“铁大人公忠体国,热爱案牍。没听见他自个儿说么?公事不可隔夜!二十一乡的领条核完了吗?青龙山石炭场的出入库安排好了吗?还有县衙后头那排医馆,院里的石灰水换了没?”
李景隆一边喷着唾沫星子,一边给铁铉递眼色,眼皮抽搐得像中风。
铁铉,你敢有空试试?
铁铉看着自家这位十四岁的县尊大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在江宁县衙共事两月有余,这位侯爷的脾性他早就摸得七七八八。
铁铉将怀里的账册整整齐齐放在廊下的长案上,拍了拍袖口上的纸灰。
“承蒙大小姐相邀。”铁铉退后半步,拱手行了个极其周正的士子礼,“下官自入冬以来,确实已有月余未曾踏出县衙半步。案卷固然要紧,但常听县尊教诲,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日秦淮灯会汇聚应天商贾与八方流民,下官随行走走,正可体察江宁县附郭百姓的生计光景。”
李景隆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你还真敢有空?
还体察生计光景?你那是去看生计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铁铉,你脑子叫驴踢了是不是?本官准你去了吗?本官罚你在衙门里把《大明律》抄三遍,抄不完扣你这个月禄米!”李景隆跳着脚就要发难。
话还没骂完,一只温软白皙的手掌突然搭上了他的后腰。
李采薇面带春风,五指精准地捏住李景隆腰间最软的一块肉,接着顺时针狠狠拧了半圈。
钻心的剧痛!
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整张脸瞬间拧成了苦瓜,身子猛地弓成了一只熟透的皮皮虾。
“九江,你方才说什么?风大,姐姐没听清。”李采薇巧笑嫣然,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甚至还暗暗加了三分劲。
“没……没什么!”李景隆疼得直抽气,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连连告饶,“我说……我说铁大人体察民情,用心良苦,合该同去!同去!”
李采薇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替李景隆抚平了腰间被拧皱的锦袍,柔声道:“这才是做上官的器量。走吧,车马在外头候着了。”
李采薇转身莲步轻移,朝县衙大门走去。
李景隆揉揉后腰,心中默念。
“铁铉,你给小爷我等着。(╬ ̄皿 ̄)=○#(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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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男女大防”是被强化的社会规范。
然而,元宵节是一个重大的例外。其核心特征就是暂时颠覆日常的礼教秩序,包括“男女之防”。
官方默许的“混处”:元宵期间,官方会开放夜禁,城市灯市和乡村庙会成为“群众自由交际互动的主要场景”。在这里,人们“无问贵贱,男女混杂”,都可以一同享受灯火灿烂的夜晚。
第133章 正经考霸
最新网址:.biquluo秦淮河畔,十里珠帘。
贡院街口挤满了瞧热闹的游人,两旁扎着几丈高的彩绸松棚,数千盏苏绣琉璃宫灯连成一片赤红云海。街心最大的鳌山灯棚底下围了三层里外,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第十八个了!”
掌柜站在长案后头,满头大汗地揭下一张红纸条,高声唱道:“灯谜:水退石出,打一《春秋》人名!”
围观的几个举子文生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水去留石、石落江干”,半天摸不着头脑。
李景隆双手抱胸立在人群后头,斜眼睨着身侧的铁铉。
若是论经济、机械造物,李景隆自认能把眼前这个国子监生按在地上打滚。可若是扯到寻章摘句、皓首穷经,他肚子里那点现代应试油水,在正经考霸面前真不够看。
铁铉腰背挺拔,向前半步,拱手道:“水退为去,石出为申,合为‘申繻’。”
掌柜猛一拍大腿:“中!这位相公又中了!”
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李采薇立在边上,手里托着刚刚赢来的几个面塑彩灯,眼眸明亮,转头对着铁铉笑道:“铁大人果然博闻强记,连《左传·隐公五年》里的偏僻人名都能张口就来。”
铁铉面色沉静,揖礼道:“大小姐过誉,当年在国子监治《春秋》,偶有涉猎罢了。”
李景隆站在一旁,牙根磨得生疼。
装,你再装。
刚才连续猜了“风入罗帷”、“白绢擦地”、“池中不见水”,这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就是《尚书》闭口就是《尔雅》。好端端一个刑名断案的天才,跑来灯谜摊子上刷什么存在感?
“九江,你平日里在文华堂读了那么些书,怎的连一个谜面都抢不上?”李采薇侧过头,眸子里带着几分揶揄,将一只刚赢来的玉兔花灯塞进他手里。
“我那是不屑于与民争利。”李景隆把玉兔灯晃了晃,翻了个白眼,“圣人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我堂堂江宁知县,跑去跟几个秀才抢灯笼,传出去成何体统?”
铁铉转过身,神色极为正经地接话:“县尊所言极是。不过据《尚书·旅獒》原载,此句下文乃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县尊若是真想戒骄戒躁,回县衙后不妨将《旅獒》篇誊抄五遍,正可静心定神。”
李景隆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整张脸憋得发红。
他娘的,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姓铁的绝对是在报复方才罚抄《大明律》的仇。
李采薇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双肩颤动。
正当李景隆准备撸起袖子,用后世的数理化脑筋急转弯给铁铉上一课时,一名曹国公府的亲兵自人群中挤了过来。
亲兵附在李景隆耳畔,声音低促:“小公爷,陛下急召。”
李景隆神色一敛,眼里的嬉闹瞬间散了个干净。
一个时辰前,大内,谨身殿。
朱元璋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团龙常服,坐在御案后头。御案上的奏章全被推到了一边,正中央只摆着两样东西。
一块泛着铅灰色的顽石,断口处隐隐闪烁着针尖大小的银色光斑。
另一块,则是沉甸甸、带着泥沙凹坑的暗黄色金属,足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在烛火下散发着厚重扎实的油润光泽。
狗头金。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跪在殿中,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在他身后,工部老匠人孙老头与锦衣卫陈总旗趴在地上。
朱元璋抓起那块铅灰色的矿石,粗糙的指腹在断口处重重抹过。
“山有多大?”
“回皇爷,一眼望不到头!”孙老头声音打颤,“山脊往西往北全连成片,露在山皮外头的银脉就跟树根一样交错。小人估摸着,派一万青壮挖上一百年,也挖不空!”
朱元璋将银矿石放下,目光挪向旁边那块拳头大的生金。
“那这个呢?”
陈总旗叩首道:“回陛下,在博多港外的海潮里截杀了一批自北海归来的倭寇浪人。据那领头的口供,此物乃是在日本国北面一座名为‘佐渡’的荒岛上所获。倭寇在溪涧里饮水避风,自溪底沙石中摸出此物。贺百户已亲自带人押着俘虏,登船北上探查佐渡岛,命卑职先将匠人与石见银矿一同护送回京!”
朱元璋伸出大手,一把将那块拳头大的狗头金攥在掌心。
沉。
足有四五斤重。
“啪!”
朱元璋猛地将手中的狗头金拍在御案上,实木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抬起头,脸颊上的咬肌狠狠抽动了两下,眼底翻涌起一片光芒。
“咱大明立国十六年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常年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为了北伐残元,为了给边关将士发军饷,为了给江南遭灾的百姓免赋税,户部的国库每年算下来,剩不下三百万两银子!咱为了省几两丝绢,身上这件龙袍补了又补!”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御案前,指着那块矿石,胸口剧烈起伏。
“结果呢?就在咱眼皮子底下,隔着这么一片窄窄的海,那帮连裤子都穿不齐的倭寇蛮夷,底下坐着一座能挖百年的银山!”
“还有金子!”
朱元璋霍然转身,大步走到那尊琉璃地球仪前。
老朱伸出一根生满老茧的粗大食指,精准地按在了那个画着小小弯月弧度、标记为“日本”的岛屿上。
“那兔崽子画的这颗球……是对的。”
朱元璋盯着地球仪,神情有一些疯狂。
如果李景隆关于日本石见银山的说法是真的,那他画在更东边、隔着万里重洋的那片浩瀚巨陆呢?
那个藏着数不清的金矿、生长着亩产数十石粮种的新大陆,难道也是真的?
“传旨。”朱元璋猛地回头,“宣李景隆即刻进宫。”
第134章 汤和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刚迈过朱红门槛,迎面便撞见朱元璋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
御案上,一灰一黄两块矿石并排摆放。
“九江,滚过来。”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声音干涩粗粝。
李景隆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甥孙给舅爷请安。”
朱元璋抓起那块拳头大的狗头金,直接抛进李景隆怀里。李景隆双手接住,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腕往下一沉。
“恁梦里所说的银山,是对的。”
朱元璋盯着他,眼角的深纹挤在一起,“毛骧的人去日本国看了。一千斤矿能炼出十两好银,连绵几十里山头,全他娘是银脉。还有手里这个,佐渡岛的生金子。倭寇在溪沟里喝口水都能摸出来。”
李景隆把金子在手里掂了掂,老老实实放回御案:“回舅爷,外头那些蛮夷之地,老天爷把金银全埋在明面上。咱们大明自己勒紧裤带过日子,那是咱们老祖宗忠厚,没去抄他们老窝。”
“忠厚?”
朱元璋嗤了一声,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那是从前不知道!如今咱知道了,还能干看着这堆金山银海落在倭奴手里?咱大明立国这些年,户部天天跟咱哭穷,军饷、治水、救灾,哪样不要银子?咱连吃口肉都得盘算半天!”
朱元璋站起身,赤着脚在金砖上踱步,身上的常服袍角随着步子翻卷。
“大明要出兵。”
朱元璋霍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把那两座岛子全给咱打下来。银矿是大明的,金矿也必须是大明的!”
殿内伺候的内侍全垂着脑袋。
李景隆肚子里打了个突。老头子这是穷疯了,见了金子眼珠子都红了。
“舅爷,出兵这事儿,急不得。”李景隆硬着头皮开口。
朱元璋眉毛倒竖起来:“急不得?银子就在那摆着,恁叫咱急不得?如今倭国内部南北两朝打成一团,沿海各地诸侯谁也顾不上谁。趁他病要他命,这是咱打了一辈子仗得出来的理儿!依咱看,调浙江、福建两省水师,凑出三万精锐,下个月就扬帆出海!”
李景隆苦笑:“下个月?舅爷,您要是下个月把船队放出去,三万儿郎怕是有一大半得喂了东海的王八。”
朱元璋眼睛一瞪:“放恁娘的屁!咱大明的水师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死磕,风里浪里滚过来的,连片海都渡不过去?”
“江河跟大海,那是一码事吗?”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舅爷,海上有风候。横渡东海去倭国,最好的时候是二月到四月,借着季风顺水行舟,七八天就能靠岸。眼下都正月十五了,各卫所战船年久失修,能出远海的千料福船拢共凑不出几十条。您从定海卫调兵、备粮草,少说也要三个月。等您折腾完,海面上刮的就是逆向的黑潮和飓风。当年前元忽必烈两次东征,十几万人马全葬送在大风浪里,倭人到现在还管那风叫神风呢。”
朱元璋脸色黑了下来,盯着桌上的舆图。
李景隆继续说道:“再者说,大明的船要是直接横穿大洋,中间没个落脚补给的地方,一旦碰上风暴就是全军覆没。真要稳妥打过去,最好的法子是走北路,借道高丽。”
朱元璋目光落在舆图上方的那片半岛上:“高丽?”
“对,从山东登州起航,过鸭绿江口,顺着高丽西海岸南下,在他们南端釜山浦停靠补给。从釜山到日本对马岛,不过一水之隔,半天工夫就能过去。进可攻,退可守。”
李景隆指着舆图上的海峡,“可高丽眼下也不安生,倭寇到处劫掠,各道义军四起。咱们要是贸然派大军过境,高丽朝廷必定吓死。派使节安抚敲打,借道的事儿准成。”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圈,脚底板拍在青砖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是个知兵的人,刚才不过是被泼天的富贵激红了眼。
“照恁这么说,今年是打不成了?”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一股极度不甘心的火气。
“今年来不及了。”
李景隆摇头,“今年整顿水师、赶造海船、打通高丽关节,厉兵秣马一整年。等到明年开春二三月,风候正好,大军一鼓作气横推过去,不仅能稳稳拿下石见和佐渡,还能把沿途的倭寇老巢连根拔起。”
朱元璋在御案前站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点头:“中。那就明年出兵。多等一年,咱等得起!”
老朱端起凉透的茶汤灌了一大口,把粗瓷茶碗往桌上一砸。
“造船、练兵、筹粮,这些事得有个人来统筹。”
朱元璋抬眼看着李景隆,目光锐利,“这事儿交给保儿。保儿治军严谨,当年北伐追击北元残部几千里,立下赫赫战功。咱把大都督府的调兵大权给他,让他挂帅远征东瀛。恁曹国公府不是有钱吗?这趟开拔的军费,恁爷俩给咱垫上一半!”
李景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老朱果然还是动了这个念头,要把李文忠推到最前头当刀使,顺带抄他李景隆的聚宝盆。
若单单是破财,李景隆倒也认了。钱没了能再赚,可李文忠的命只有一条!
若是现在把远征东瀛的烂摊子全压在李文忠肩头,造船、操练、督运粮饷,天天泡在江边海防吹冷风,这副身子骨哪里还扛得住?
老爹平日里虽然揍他不手软,可那是亲爹!绝不能让他去趟这趟浑水!
李景隆立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这差事不能推给外人,外人拿不到老朱的绝对信任。也不能直接说李文忠身体会垮,无凭无据,说了就是诅咒亲爹,老朱能当场抽他三十军棍。
必须找一个资历够老、威望够高、深通水战,且让老朱深信不疑的人顶上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从李景隆脑海里蹦了出来。
“舅爷,我爹打陆战是把好手,骑兵迂回穿插天下无双。”
李景隆上前一步,低声道,“可这跨海远征,打的是大风大浪里的水战。江河水战跟大洋水战尚且不同,更别说陆战了。咱大明眼下在京城里,坐着一位水战的老将,您怎的把他给忘了?”
朱元璋眉毛一挑:“恁说谁?”
“信国公,汤和老爷子。”
李景隆嘴皮子利索,语速极快,“洪武十四年冬,信国公刚平定山寇班师回朝,如今就在京城里享福呢。当年鄱阳湖水战,信国公率水军先登陷阵,身中数箭死战不退,那是咱大明头一号的水师统帅。若论熟悉风信水文、战船规制、沿海布防,满朝文武,谁能比得上信国公?”
朱元璋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目光停留在李景隆脸上。
大殿里静悄悄的。
朱元璋在原地琢磨了片刻。
当年渡江打天下,汤和掌管水军,攻克镇江、平定常州,在水里摸爬滚打的年头比谁都长。若论操持水师远征东瀛,汤和确实比长于骑战的李文忠更合适。
最要紧的是,汤和懂得分寸,从不居功自傲,用着最让人放心。
“恁个兔崽子,肚子里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李景隆嘿嘿一笑,光棍地承认道:“瞧舅爷说的,信国公水战本领通神,有他在前头掌舵,我爹在大后方统筹兵马粮草,这两位联手,那才叫万无一失。大明的水师过去,那就不是去打仗,是去搬金子搬银子!”
“贫嘴烂舌。”
朱元璋嘴上骂了一句,脸上那股紧绷的杀气却缓和了许多。
老朱转过身,对着殿外大喝一声:“毛骧!”
一直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推门入内,跪地听旨:“臣在!”
“去信国公府。”
“告诉汤和,别在家抱孙子了!进宫,咱有泼天的差事要交给他!”
毛骧叩首领命,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朱元璋回过头,大手再次按在那个琉璃地球仪上。食指压着日本狭长的岛屿,目光落在大洋对岸那片广袤无垠的疆土上。
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银矿必须是大明的,金矿也必须是大明的。谁敢挡咱的路,咱就碾碎了他!”
第135章 打他娘的!
最新网址:.biquluo谨身殿外的石阶上响起了沉重而规整的脚步声。
五十九岁的信国公汤和迈步跨过门槛。他比朱元璋年长三岁,两鬓已经花白,身形微驼,但每一步踩在金砖地上都带着军伍里烙下的稳劲。
“臣汤和,叩见陛下。”
汤和撩袍就要下跪。
朱元璋快步从御案后走出来,一把托住汤和的手臂:“老哥哥,这里没外人,莫行这些虚礼,快坐。”
汤和面色沉静,眼皮低垂,坐在锦墩边缘:“陛下深夜急召,可是边塞有异动?”
“北边没事。”
朱元璋把御案上的两块石头拿过来,随手搁在汤和面前的矮几上,“恁先瞧瞧这两样物件。”
汤和低头打量。
一块是泛着暗灰银芒的粗糙顽石,另一块是巴掌大小、沾着河沙的生金疙瘩。
汤和伸手拿起那块狗头金,大拇指在上面的凹坑处按了按,粗糙的老皮蹭下一层薄沙。他当了半辈子将军,军饷流水般过手,金银的成色闭着眼都能掂出分量。
“成色极正的生金,水头足,没经过炉火。”汤和抬起头,眉峰微微耸起,“这银矿也是上等品,断口处见白。陛下,这是从哪处深山起出来的?咱大明的矿脉,可没见过这么肥的料子。”
朱元璋两手叉腰,笑了笑:“大明境内要是能长出这等金疙瘩,咱还用得着天天琢磨省几个丝绢给将士做袄子?这是从东海那边弄来的。”
“日本国。”朱元璋吐出三个字。
汤和握着金块的手停在半空。
“毛骧的人去实地看过了。一千斤矿石能起出十两纹银,有些富窝子能炼出三十两以上。整整几道山梁全是银脉,工部的老匠官看了,说一万矿工没日没夜挖上一百年,也挖不空它。”
朱元璋凑到汤和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热气,“还有那个金岛子。倭寇在山溪里舀水,伸手就能摸着拳头大的生金。”
矮几前一片安静。
汤和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过了许久,眼皮慢慢掀起,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凶狠的亮色。
“当真能挖一百年?”汤和问。
“千真万确。”
汤和将狗头金重重磕在桌面上,木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打他娘的!”
一直以低调老实著称的信国公,嘴里猛地蹦出一句淮西土话,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来,“咱跟元鞑子打了三十年,北边的残元余孽如今还在晃荡。朝廷打仗缺的是什么?缺的是粮食,缺的是银子!每年军饷算得精细,前线的儿郎打赢了仗,领到手的赏银不过两三两。要是把这两座金山银海抢过来,别说平定漠北,就是把大军推到极北的苦寒之地也轻而易举!”
朱元璋听得哈哈大笑,拍着汤和的肩膀:“到底是一起从濠州杀出来的老兄弟,说话就是对咱的心思!”
汤和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李景隆:“九江这娃子也在,这出海的门道,也是他倒腾出来的吧?”
李景隆赶忙躬身作揖:“信国公慧眼。这地方虽好,可隔着一片深海。海上浪头大,稍不留神就是舟覆人亡。满朝文武里,唯有国公爷当年横渡大江、荡平浙闽水师,熟悉天象风信。晚辈适才跟舅爷说,这开疆拓土的大事,除了您老人家,谁也担不起。”
汤和眼皮跳了跳,指着李景隆笑骂:“恁个小滑头,少给老夫戴高帽。当年在鄱阳湖水战,老夫带着前锋船队硬撞陈友谅的巨舰,肚皮上挨过三支冷箭。大海风浪老夫见过,元人当年两度东征,全折在飓风上。要想稳稳打过去,今年肯定动弹不得。”
朱元璋点头:“九江也是这么说的。今年打不得,得备战一年。”
“战船得重造。”
汤和面色严肃起来,扳着手指算账,“寻常内河沙船一进远海,浪头一打就散架。必须在福建、浙江造两千料大福船,船体尖底吃水深,能抗恶浪,吃大风。一艘大福船配三层甲板、架大将军炮,少说要半年工期。再操练沿海水师两万人,演练大洋阵型、借道高丽水路,整顿一年,明年开春出兵正合适。”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造船,练兵,造大炮。
字字句句,底下全填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朱元璋的目光从汤和脸上移开,慢吞吞地转到了李景隆身上。
大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异样。
李景隆站在朱红立柱旁,只觉得那道目光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刺在身上。他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老朱果然是属貔貅的,刚敲定挂帅人选,回头就来盯着他的口袋。
“九江啊。”朱元璋开口,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
“甥孙在。”李景隆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刚才恁给咱出的主意极好,汤和老哥哥挂帅,咱心里踏实。”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头,抓起那块干瘪的茶饼掰了一小块扔进碗里,“可是方才咱说了,造船操练的军费,曹国公府得垫一半。恁觉得,这笔银子该出多少?”
汤和在旁边捧起茶汤喝了一口,权当没看见。
老朱穷得连内廷的灯油都要算着用,逮着李家这个日进斗金的大户,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李景隆脸上抽搐了一下。
他去年折腾琉璃窑、卖蜂窝煤、开天上人间,加上聚宝门外盘下的二十几家临街旺铺,一年下来扣掉本钱、工钱等开支,账上现银也就剩下一百零五万两。
这笔钱是他准备今年春天在长江口设织造工坊、买生丝的本钱。
要是装穷推脱,老朱能当场翻脸。
李景隆把腰弯得更低,脸上的肉疼瞬间被换成一片大义凛然。
“舅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李景隆抬起头,言辞恳切,“什么叫垫一半?给朝廷办事,那是曹国公府的分内之责!臣身为江宁知县,日夜思量着为朝廷充实库房。去年江宁县琉璃窑和青龙山石炭场利头不错,臣本就打算这几日核算清楚商税,全数上缴户部!”
朱元璋挑了挑眉毛:“哦?恁打算缴多少?”
李景隆咬着后槽牙:“八十万两现银。臣三日之内全数运进内帑,给舅爷造大船!”
汤和嘴里的茶汤差点呛出来。
八十万两?
如今户部一年的岁入银两,折合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九百多万两。这十四岁的小崽子动动嘴皮子,直接从怀里掏出八十万两现银?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手指在御案上有节奏地敲击。
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八十万两?恁小子到底刮了多少油水?”
“舅爷明鉴,臣这都是正经生意,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李景隆苦着脸,连连叫屈,“这八十万两抬出来,晚辈家里连买肉的银钱都没了,往后几个月全家上下都得跟着喝粥。”
“行了,别在咱面前哭穷。”
朱元璋大手一挥,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八十万两,一两都不许少。三日之内送到内承运库,由毛骧亲自点验入库。要是少了一锭,咱叫恁爹拿着军棍去江宁县衙抽恁的屁股!”
“谨遵圣谕。”李景隆心头都在滴血,脸上还得堆着笑。
八十万两白银换李文忠免去出征大洋的劳顿与性命之危。这笔买卖虽然亏到姥姥家,但利在长远。只要明年大军把石见银山拿下来,凭着他在船队里的渗透,赚回来的何止八十万两?
朱元璋转头看向汤和:“老哥哥,造船的银子有着落了。明儿一早大都督府下文书,调恁总督浙江、福建两省海防,兼管定海卫、福州卫造船诸事。需要多少匠人,恁放手去干,谁敢卡恁的脖子,先斩后奏!”
汤和放下茶碗,肃然起身抱拳:“老臣遵旨。明年二月风起之时,定让五十艘两千料大福船横列海口!”
“好!”朱元璋猛地拍案。
李景隆跟着汤和并肩走出大殿。
刚走到午门外的广场上,汤和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身旁的李景隆。老人脸上的威严散去,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声音很轻:“九江,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李景隆龇牙咧嘴:“信国公,晚辈这八十万两银子扔出去,今晚回去做梦都得心口疼。”
“银子算个屁。”
汤和笑骂了一句,目光望向远处浓黑如墨的天际,“这笔买卖,全天下只有恁干得。”
汤和说完,不再停留,背着双手钻进了等候在午门外的马车里。
第136章 救命啊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三,春水回暖。
江宁县医院,门前噼里啪啦炸响了三挂万字头的大红鞭炮。
生铁打制的排水沟泛着黑亮的光泽,大扇的琉璃窗将春日亮光招得通透。
正门牌匾用黑漆金字写着五个大字——江宁县医院。
县衙后堂里,李景隆歪在红木交椅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盅,翘着二郎腿。
他对面坐着太医院戴思恭。
老头子今儿破天荒没穿太医院的官袍,换了件半旧的宝蓝茧绸直裰,手里端着茶碗,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侯爷,老朽思来想去,这院长一职,满京城里就没个合适的人选。”
戴思恭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凑了凑,“民间那些铃医,认药尚可,动刀子那就是要人命。太医院那些老骨头,自恃身份,哪肯屈尊来县衙管事。老朽思量再三,干脆把我那不肖长子送来给侯爷当差。”
李景隆抿了一口茶,眼皮抬了抬:“戴老头,大公子今年贵庚?”
“三十有六。”
“学医多少年了?”
“六岁背汤头歌,九岁辨百草,跟着老朽在太医院抄方子熬药,整整三十年。”
戴思恭拍着胸脯,言之凿凿,“金创、正骨、经络、脉理,无一不精。之前的手术案子,老朽跟这小子提过一嘴,他整整三天没合眼,非要来见识见识。”
李景隆放下茶盏,砸了咂嘴。
学医三十年,出身太医正统,根正苗红的技术大拿,白送上门当院长兼首席主刀。
这便宜不占,会遭雷劈。
“成!”
李景隆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本官准了!戴宗儒挂江宁县医院第一任院长,月俸三十两银子,外加两石精米,县衙账房按月支取。”
戴思恭喜上眉梢,起身作揖:“侯爷放心,那逆子痴迷医道,只要有新奇法子,您就是让他睡在病榻边上,他也甘之如饴。”
李景隆那会儿觉得,自己白捡了一个技术骨干。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
李景隆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戴宗儒这人,长得方方正正,穿一身青灰儒衫,面相老实得像个私塾教书先生。
可这人只要一碰见李景隆,那双眼睛就冒绿光,跟饿了三天的野狗瞅见肉骨头一模一样。
“侯爷!请留步!”
江宁县衙后堂夹道上,李景隆刚从偏厅溜达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踏石声。
戴宗儒手里托着一本厚厚的宣纸册子,脚步如飞地撵了上来。
“侯爷!下官这几日反复琢磨您说的‘肉眼不可见之微虫’。”
戴宗儒一步跨到李景隆身侧,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下官查遍了《千金方》《肘后备急方》,古人常说‘蛊毒’、‘邪气’入体,莫非您所言的微虫,便是天地间无形无相的疠气?可既然肉眼不可见,烈酒擦拭伤口,那微虫如何便能化解?烈酒属纯阳,下官明白它能驱寒散瘀,但为何能防金疮溃烂?到底是以热制邪,还是以辛散毒?”
李景隆脚底下加快步子,头皮一阵发麻。
“戴院长,本官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那叫蛋白质变性,微虫皮壳被烧透了,它就死了。”
戴宗儒亦步亦趋,掏出炭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白蛋之质?何为蛋白质?人之血肉是否也是白蛋之质?若是烈酒能烧烂微虫皮壳,那为何烈酒浇在皮肉撕裂处,血肉却不会烂掉,反倒长出新鲜肉芽?这分寸几成最宜?五成功效还是七成功效?”
“你饶了我吧!”
李景隆脚底抹油直奔县衙大门。
戴宗儒追得更紧:“侯爷再说说大蒜清露!这大蒜本是荤物,辛热通窍,它到底是靠何种气机钻入经络祛除小虫的?能否配以当归、黄芪煎服,内外兼治?”
“戴宗儒!”
李景隆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瞪着他,“本官是江宁知县,不是太医院判!本官现在要去秦淮河巡查春汛,体察民情,懂不懂?”
戴宗儒收起炭笔,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脸色极为诚恳:“下官明白。体察民情要紧,下官正好陪侯爷走一遭。路上人少,下官正好问问那‘阑尾割除之法’。家父回来说,您上次画的肚腹肠道图,右下腹那截盲肠当真割了无碍?若割了之后血流不止,该用何种桑皮线缝合内里?打什么结才不会脱扣?”
李景隆抬手揉了揉脑门。
这是造了什么孽,引来这么一个学术活阎王。
他长叹一口气,撩起袍角,快步走出县衙大门。
戴宗儒抱着厚厚的册子,脚步稳健地跟在半步之后,嘴里念叨不停:“下官昨日解剖了一具无主死囚尸首,细细探查右下腹。那截盲肠果然如侯爷所言,形似蚯蚓,内藏秽物。只是寻常郎中动刀,一划破肚腹,肠道涌出,极易招致金创痉挛而亡。您说的细盐水洗腹,到底是何讲究……”
从县衙一路穿过聚宝门,沿着青石板街往秦淮河边走。
李景隆耳边嗡嗡作响,全是“下官以为”、“古方有云”、“微虫何解”。
街边做生意的商贩看见县令走过,纷纷躬身问安。李景隆扯出假笑一边点头,一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两人一路晃悠到秦淮河畔的桃叶渡口。
初春的河水还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绿波荡漾。
还没等戴宗儒把“肠道吻合术”的第三个疑问抛出来,前方渡口处忽然传来一片尖锐的妇人哭嚎声。
“救命啊!娃子掉进水里了!”
“快来人!快捞人啊!”
十几个临河的船夫、闲汉呼啦啦往渡口石阶涌去。
李景隆眼神一凛,拨开身前晃荡的戴宗儒,两步迈上河堤。
渡口下方的水流很急,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身影在河面起伏,转眼被卷出去了三丈远,棉袄吸饱了春水,直挺挺往下沉。
“噗通!”
一个精壮的水手脱了夹袄,一猛子扎进冰冷的河水里。
第137章 想学啊?
最新网址:.biquluo汉子水性极好,逆着春水狠划了几下,一把拽住那件吸饱了水的大红棉袄,咬牙托着孩子往石阶边游。
岸上几个闲汉七手八脚伸出竹篙,合力将落水的小娃拉上了青石阶。
“二宝!俺的二宝啊!”
一个布衣妇人披头散发地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那娃子约莫四五岁光景,面色惨白,嘴唇乌青发紫,双眼翻白,肚子鼓胀得像个皮球,任凭妇人怎么摇晃呼喊,没有半点动静。
连胸口的起伏都彻底停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控水!快把娃子倒过来倒水!”
“拿大锅!把娃子架在牛背上跑,控出肚里的水就能活!”
两个热心汉子挽起袖子,抓起孩子的两条小腿,直接将四五岁大的孩子头朝下倒提了起来,狠命地上下颠簸。
孩子口鼻里呛出两口黄水,身子却彻底软了下去,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连一丝呼吸都没有了。
戴宗儒挤到前头,伸手在孩子颈侧摸了摸,又扒开眼皮看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莫颠了!”
戴宗儒沉声喝道,伸手按在孩子胸膛上,“脉搏已绝,心口不跳,鼻息全无。三魂已散,回天乏术了。”
这话一出,那布衣妇人惨嚎一声,直接瘫倒在石阶上。
周围的老街坊纷纷摇头叹气。
“可惜了,这么小的娃子。”
“掉进春水里冻透了,连气儿都没了,神仙难救。”
戴宗儒收回手,眼底透出一股医者的无奈与悲凉,叹道:“溺水闭气,寒气入体,七窍皆闭。若是刚落水或有救,如今气绝多时,药石无灵。”
“让开!”
李景隆一把推开挡路的闲汉,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石阶。
“侯爷,这孩子已然咽气了。”戴宗儒赶紧劝阻,“死者为大,莫要……”
“少废话,给老子按住他的腿!”
李景隆一把扯开落水孩子身上那件冰冷黏湿的大红厚棉袄,将孩子平放在冰凉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伸出手指,利落地抠开孩子的嘴巴,掏出卡在喉咙里的河泥与水草,将孩子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保持呼吸道畅通。
“侯爷,您这是作甚?”戴宗儒愣在原地。
李景隆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他双膝跪地,双臂伸直,两手交叠,掌根压在孩子两乳连线中点的胸骨下端。
借助上半身的分量,垂直下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每一下都压下一寸多深,按压的节奏快得让人眼花。
周围的百姓全看傻了眼。
“知县大爷这是干啥呢?”
“哪有这么折腾死人的?胸骨都要按断了!”
戴宗儒蹲在一旁,仔细盯着李景隆的手法。
掌根着力,两臂笔直,借力于腰腹,每一次下压,胸廓深陷又骤然弹起。
三十次迅猛有力的胸外按压完毕。
李景隆捏住孩子的鼻孔,低头覆在孩子毫无血色的嘴唇上,用力吹入一口气!
孩子的胸膛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下。
李景隆松开捏鼻的手,侧头换气,紧接着又是一口长气吹入!
“嘶!”
全场围观的百姓齐齐交头接耳。
那是知县大爷!是广德侯!
竟然嘴对嘴给一个浑身沾满河泥的落水穷娃娃渡气!
戴宗儒呆立在旁,一脸疑惑。
李景隆没有停顿,吹完两口气,双手再次叠在孩子胸口,按压节奏丝毫不乱。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从李景隆额头上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初春的寒风吹得人发抖,他身上的单衣却被冷汗浸透。
必须把心跳按回来!
第二轮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第三轮!
第四轮!
青石板周围静得只剩下浪涛声和李景隆沉重的喘息声。
瘫坐在地的妇人止住了哭泣,茫然地看着发狂一样的知县大爷。
就在李景隆进行第五轮胸外按压的第十二下时!
“咳!哇!”
平躺在地上的小娃娃身子猛地一抽搐,口鼻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黏稠的河水与白沫!
微弱而嘶哑的哭声,从乌青的嘴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原本平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活了!
活过来了!
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神了!活了!小娃子喘气了!”
“起死回生!把死人给按活了!”
布衣妇人连滚带爬扑到孩子身边,抱住哇哇大哭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断喊着知县大爷的大恩大德。
李景隆一屁股坐在潮湿的石阶上,两只胳膊酸痛发软,大口喘着粗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指着孩子对那妇人哑声吩咐:“裹上干衣服,快抱去前头的江宁医院。让郎中弄点大蒜清露温水送服,防风寒入肺,快去!”
“哎!哎!多谢青天大爷!多谢大爷!”妇人抱起孩子,在几个街坊护送下拔腿就往江宁县医院方向跑。
石阶上,李景隆揉着酸麻的手腕,慢慢站起身来。
身旁,戴宗儒噗通一声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位在太医院学医三十年、三十六岁的医学世家大弟子,此刻浑身发颤,双手捧着那本宣纸册子,整个人如同遭了五雷轰顶。
他仰起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李景隆,眼底满是敬畏与狂热。
“侯爷!”
戴宗儒的声音破了音,“脉绝息止为之死,此乃千古医家铁律!您方才……您方才用的到底是何种秘术?压胸为何能复起心脉?口对口渡气,渡的到底是阳气,还是天地之生机?求侯爷授我此法!戴宗儒愿拜侯爷为师,早晚侍奉!”
李景隆低头看着跪在面前、满脸求知欲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戴宗儒。
江风吹过,拂动他汗湿的额发。
李景隆笑了笑,拽里拽气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戴院长,这叫心肺复苏术。想学啊?”
戴宗儒拼命点头,目光灼灼:“想学!下官想学!”
第138章 我徐增寿,回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想学也成,咱这门道不传庸人。”
李景隆从袖管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河腥味,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一根手指,“啥时候恁在江宁医院,顺顺当当做满了一百台外科手术,记全了一百份病案,咱再谈这心肺复苏的事儿。”
“一百台?”戴宗儒吸了口气,“满京城哪来恁多要动刀的活人?寻常百姓皮肉划破,贴副膏药便罢了,谁肯平白让人剖开身子?”
“如今没有,往后多的是。”
李景隆抬腿踩上高处的石阶,俯视着他,“聚宝门外的苦力、秦淮河上的纤夫、打铁铺子的匠人,哪天没有受伤的的?以往那是等死,如今有了江宁医院,抬进来就是恁的刀下鬼……呸,刀下活人。做满一百个,活下来八成以上,本官亲手把这套压胸渡气的真诀写给恁。”
戴宗儒咬紧牙关。
“下官,接令!”
“行了行了,滚回恁的医院去。”
李景隆嫌弃地摆摆手,迈开大步往回走,“再冻出个好歹,老戴头该去宫里哭着告咱谋害太医长子了。”
戴宗儒爬起身,半点不恼,怀里搂着那本宣纸册子,脚底生风地往医院方向奔去,鞋底甩出的泥点子溅了满后背。
李景隆一路揉着肩膀回了县衙后堂。
脱下那件湿冷的袍子,陈蘅早已备好了滚烫的生姜热水,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上干爽的夹棉深衣。
陈莞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羊肉羹,搁在案头,低眉顺眼立在旁侧。
李景隆一口气将热羹喝了个底朝天,肚腹里升起一股暖意,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随即反手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记,“拿纸,拿大张的桑皮纸,再磨半砚浓墨。”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不敢多问,片刻间便将纸笔墨砚齐齐摆好。
李景隆挽起衣袖,抓起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眉头拧得死紧。
心肺复苏糊弄过去了,可光凭戴宗儒那两把刷子,想在大明朝搞现代医学,纯属扯淡。
抗生素没有,无菌室没有,连个听诊器都得现琢磨。
真想把江宁医院做成气候,甚至往后给九边大军当战地医护模板,必须得有一套傻子都能看懂的章程。
后世那本神书叫啥来着?
《赤脚医生手册》。
李景隆抓耳挠腮,笔杆子在头皮上戳来戳去。
“第一篇,外伤止血法。”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压迫止血,拿干净麻布死死按住伤口,莫要松手。四肢大出血,取布带扎紧近心端,每隔两刻钟松开片刻,防肢体坏死……”
他一边回忆,一边在纸上画出极简的草图,手脚的走形歪歪斜斜,但骨骼与血管的走向交代得极其分明。
“第二篇,金创清创。”
“凡刀枪斧凿之伤,不可径自敷药。先以煮沸晾凉之细盐水冲洗,掏尽泥沙铁屑。创口周围以七成五烈酒擦拭,若有大蒜清露,滴入内里防腐溃……”
李景隆写得手腕发酸,墨汁飞溅。
陈蘅在旁小心翼翼地挑亮了烛芯,屋里静得只听见羊毫在粗糙桑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从日头偏西,一直写到梆子敲过三更。
整整写了十八张大纸。
除了止血清创,他还搜肠刮肚地记下了疟疾用青蒿绞汁、烧烫伤用冷水冲洗、痢疾用蒜泥大枣汤等十几个土方子,甚至还草拟了一套医院必须每日用滚水煮蒸布条、医者动刀前必须以皂角洗手三遍的纪律。
“呼……”
李景隆丢开毛笔,揉了揉发胀的眼眶,看着满桌墨迹未干的草纸,咧嘴一乐。
“齐活。”
他将纸张拢在一起,随手扔给陈蘅,“明儿一早,原样送去江宁医院,扔给戴宗儒。就说这是曹国公府不传之秘,让他抄录三份,一份贴在医院门厅,一份送太医院,一份他自个儿揣着当枕头。”
这套东西下去,够那个医痴啃一段时间,省得天天跟个冤魂似的追在屁股后头问东问西。
李景隆打了个大哈欠,倒头便睡。
次日正午,天色晴朗。
金陵城北,神策门外。
官道上的泥泞被晒得半干,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守门的卫所兵丁按着腰刀,正挨个查验过往行商的路引。
忽听得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蹄声。
一匹瘦骨嶙峋的灰毛大骡子踩着泥浆一路狂奔,骡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皮囊,晃晃悠悠,看着随时都要散架。
骡子背上,骑着个怪人。
那人披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羊皮袄,毛边翻卷,沾满了草屑和风干的黄泥,里头的夹袍烂成了布条。脑袋上扣着顶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灰头土脸,散发着一股烈酒混杂着老蒜苗的冲天怪味。
“吁——!”
那人猛地一勒缰绳,那头倒霉的瘦骡子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险险停在城门前三丈处。
周围进城的百姓被那股蒜臭味熏得直捂鼻子,纷纷避让。
城门守卒眉头一横,呛啷一声拔出半截腰刀,厉声喝道:“哪来的叫花子!下马,验看路引!”
只见那人抬手掀起毡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出奇的眼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张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日光洒在城楼上,“神策门”三个厚重的大字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翻身跳下骡子,脚上的马靴早磨破了底,露出大脚趾头。
他一把拽住那守卒的胳膊,力道大得如同生铁钳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城门洞嗡嗡作响。
“瞎了恁的狗眼!连爷爷的道儿也敢拦?”
他从破烂的怀里摸出一面黄铜腰牌,直接扔在守卒怀里。
根本没理会守卒,双手叉腰,冲着金陵城巍峨的城墙仰天长啸,唾沫星子横飞:
“我徐增寿,回来了!”
第139章 我这一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最新网址:.biquluo魏国公府的后院里,七八个粗使长随抬着滚烫的热水,一桶接一桶往浴房里倒。
徐增寿仰面躺在大号香杉木桶里,整个人被烫得通红。
澡豆用掉了整整三个,老皮搓下来二斤,浴桶里的水换了四遭,那股子浸透进毛孔里的大蒜与老烧酒味儿,才算勉强被茉莉花胰子的香气压下去。
“痛快!”
徐增寿把湿毛巾往脸上一盖,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北平那苦寒窝子里,整天面对冒着毒烟的熟铁炉子和紫铜盘蛇管,天天熏得眼泪鼻涕横流。
如今三外甥百日刚过,老爹徐达一高兴,终于松口放他回金陵。
跨马扬鞭,千里奔波,图的啥?
不就图金陵城的温香软玉,秦淮河画舫上的江南小曲么!
徐增寿从水里一跃而起,跨出浴桶。
两个机灵的小厮赶紧拿厚棉布大巾替他擦干水渍,又捧上早已熏透了降真香的湖丝中衣与天青色织金便袍。
收拾齐整,徐增寿站在落地铜镜前照了照。
虽说脸皮晒糙了些,但底子还在。
依旧是那个能迷倒半条朱雀街大姑娘小媳妇的魏国公府三爷。
徐增寿顺手在腰间摸了一把。
手指伸进空瘪的荷包,除了一撮北平带回来的黄沙,连半个铜板都没摸着。
一路回京,骡子啃黑豆,他啃干饼,兜里的盘缠早在淮安府就花得精光。
“二福。”
徐增寿冲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哈着腰快步跑进来,满脸堆笑:“三少爷,您吩咐。”
“去,把老四叫来。”徐增寿理了理袖口,“就说他三哥在塞北立了大功,九死一生回京,让他麻溜拿个二十两银子过来接风。晚了秦淮河的头牌可就让人包圆了。”
二福抬眼看了看天色,神情有些古怪。
“回三少爷的话,四少爷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
徐增寿眉毛一挑:“他抽不开身?能有啥正经事?”
二福赔着笑脸道:“四少爷这个时辰,一准在自个儿的库房里对账呢。”
“库房?”
徐增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耳朵,“哪个库房?府里的大库归娘管,老四那屋除了几杆烂银枪和两箱旧书,哪来的库房?”
“三少爷您离京快一年,有所不知。”二福指了指后跨院东角,“四少爷自个儿单独辟了个院子,请了工部匠人起的三进砖石库房,厚铁皮包门,日夜有六个家将轮流把守呢。”
徐增寿乐了。
小崽子长能耐了,还学会起库房藏私房钱了。
“前头带路,老子倒要瞧瞧他能攒出几颗铜板。”
徐增寿甩着大袖,迈着八字步往东角跨院晃悠过去。
跨院门口,果然立着两个腰圆膀粗的披甲家将。
见到徐增寿,两人抱拳行礼:“见过三公子。”
徐增寿摆摆手,大步跨过院门。
正房原是个堆放旧农具的偏仓,如今全换成了青砖实墙,窗户安了铁栅条。沉重的铁木大门半开着,里头隐隐透出一股上等松烟墨与新木箱的味道。
徐膺绪正坐在门边的一张黄花梨条案后头,手里提着狼毫小楷笔,左手噼里啪啦拨弄着一把红木算盘。
算盘珠子撞得清脆作响,嘴里还念念有词:“三万二千四百两,加东角仓抽成八百,除运费折损……”
“咳!”
徐增寿在门槛上重重踏了一脚。
徐膺绪手一抖,笔尖悬在账册上方。
他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三哥!”
徐膺绪丢开毛笔,快步迎上来,围着徐增寿转了两圈,“爹没抽断你的腿?”
徐增寿脸色一黑,抬手在老四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少听信里胡吣!你哥我是何等人物?”
徐增寿目光越过徐膺绪的肩膀,投向黑洞洞的库房深处。
那深阔的屋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樟木大箱。
“老四,你这唱的哪出戏?”
徐增寿走上前,随手扯了一口箱子上的封条。
锁头是虚挂着的,他顺手掀开箱盖。
日光从高处的铁栅窗照进来,正好打在箱子内里。
银光。
白花花、整整齐齐、码得如同城砖一般的官铸五十两定胜大银锭。
徐增寿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满满一箱,少说也是两千两。
旁边码了整整上百箱!
徐膺绪赶忙上前两步,啪的一声把箱盖重重按下去,重新插上铜锁。
“三哥,看归看,别乱动封条,账目容易乱。”
徐增寿一把抓住徐膺绪的衣领,眼珠子瞪得滚圆:“你小子通倭了还是截了朝廷的漕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咱爹要是知道你在府里私藏这等巨款,非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马鞍不可!”
徐膺绪嫌弃地扯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三哥你说话积点德成不成?这是正经生意挣来的干干净净银子,纳了税的!”
“正经生意?”
徐增寿深吸了一口带着银腥味的空气,只觉得脑仁生疼,“满大明朝除了开银矿的,谁家正经生意能堆出这么个金窝银窝?你老实交代,哪里来的?”
徐膺绪端起条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早膳吃了两个包子。
“广德侯带着咱几个兄弟一起折腾买卖赚的呗。”
“广德侯?哪个广德侯?”
徐增寿脑子里把满朝文武的封爵扒拉了一遍,愣是没想出哪个开国功臣叫这名号,“大明朝有这号人吗?咱走的时候封侯的就那几个淮西叔伯啊!”
徐膺绪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关爱傻子的怜悯。
“九江啊。你离京那会儿他刚封伯,你走后两个月,他弄了个什么肥让土地增产,皇上龙心大悦,直接晋了广德侯。”
轰的一声,徐增寿感觉耳朵里有几百只鸭子在叫。
“李九江?”
徐增寿嗓音拔高了八度,破了音,“他?聚众拉屎,把庄子搞得臭气熏天,还能拉出一个侯爵来?”
“什么聚众拉屎,那叫深耕堆肥法,户部按他的方子在江宁、上元试推,今年春麦长势比往年足足旺了三成。”
徐膺绪撇撇嘴,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三哥,你在北平到底过的啥日子?连这都不知道?”
徐增寿抓了抓脑袋,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子在塞北冻得跟孙子似的,天天围着大蒜炉子转,李九江在京城封侯?
“成,就算他封了侯。”
徐增寿指着满屋子的铁皮大箱,手指头直打颤,“那这堆银子又是怎么回事?堆肥还能堆出银疙瘩?”
“堆肥能挣几个钱?”
徐膺绪掰着手指头算账,“去年秋天,九江哥在城外建了琉璃窑,又在秦淮河边起了三座烈酒坊。烧出来那透亮的白琉璃杯,一头就卖西域商队五十两。那滴珠烧酒,百宝阁专供,一坛十两银子还得凭票排队。加上江宁县的石炭、车马行份子……”
徐膺绪走到墙角,拍了拍最上头的一个小铁箱。
“这是咱占的分润。”
徐增寿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这里有多少?”
“整间屋子,三十万出头。”徐膺绪淡淡道。
“三十?啊万?”
徐增寿两腿一软,险些栽在门槛上。
三十万两白银是个什么概念?
他老爹徐达统兵十万出征塞北,半年的军粮饷银折算下来,也就这个数!
一个十三岁的国公府偏房庶子,在自个儿跨院里堆了三十万两雪花银?
“我……我走的时候,他李九江不就弄了个破铁匠铺,订了几把破弯梢犁吗?”徐增寿抓狂了。
“那是老黄历了。”
徐膺绪低头重新拿起毛笔,在账册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头也不抬地催促,“三哥,你要借银子去吃酒,条案底下有两百两碎银,自己抓两把。赶紧走,我待会儿还得换公服去宫里当值呢。”
“当值?”
徐增寿盯着老四身上的衣服,这才注意到条案旁边的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一套崭新的绯红织金飞鱼服,腰带上还压着一面沉甸甸的象牙腰牌。
“你当什么值?你哪来的飞鱼服?”
徐膺绪吹干了账册上的墨迹,理所当然地抬起头:“亲军卫啊。万寿宴那天,皇上亲口封的试千户,拨在锦衣卫南镇抚司领俸禄。今儿轮到我带队宿卫乾清宫外回廊。”
徐增寿一把夺过那面象牙腰牌。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字样:
“锦衣卫试千户徐膺绪”。
腰牌温润细腻,边缘磨得锃亮,绝非伪造。
徐增寿把腰牌攥在手心里,又看了看满屋子白花花的银箱,再看看面前气定神闲、满脸老成的亲弟弟。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在塞北吃沙子,啃干肉,熬大蒜,被他爹拿马鞭子抽得满院子乱窜。
结果家里的老四,刚满十三岁的徐膺绪,成了锦衣卫千户,库房里堆着三十万两白银!
而那个始作俑者李景隆,已经从伯爵升成了侯爵,手握无数点石成金的聚宝盆,成了满京城勋贵子弟顶礼膜拜的活财神!
徐膺绪合上账本,站起身把徐增寿往门外推。
“行了三哥,我真赶时辰,迟到了南镇抚司要扣考绩的。你赶紧去秦淮河泡着吧,别在这儿挡道。”
哐当一声巨响。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徐增寿眼前狠狠合上。
咔哒。
里面落了大铜锁。
徐增寿呆立在廊下,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他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飘。
“试千户……”
“三十万两……”
“广德侯……”
徐增寿猛地一跺脚,转过身,扯开嗓子冲着院外咆哮:
“备马!给老子备马!”
二福弓着身子跑过来:“三少爷,您去哪家画舫?小的这就去定座儿……”
“定个屁的座儿!”
徐增寿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熏香丝巾,面孔扭曲,“去曹国公府!老子今儿不把李九江那王八蛋的底裤扒下来分一半,老子跟他姓李!”
第140章 救星来了
最新网址:.biquluo魏国公府的快马一路狂奔,直扑太平门外的曹国公府。
徐增寿滚鞍下马,马鞭往腰间一别,抬脚就往门槛里跨。
门子认得这位徐三爷,弯着腰迎上前:“徐三少爷,您这是打哪儿来?小公爷现下不在府里。”
徐增寿一把揪住门子的坎肩:“李九江人呢?躲哪儿去了?”
“小公爷一早就去了江宁县衙。”门子赔笑道,“那边的新窑场和官道开工,小公爷连着三天都在盯着呢。”
徐增寿呸了一声,扯转马头,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江宁县衙后堂。
暖阳斜斜照进窗棂,徐允恭把厚厚一叠黄册摊在长案上,递过去一方铜印。
“这是江宁三个乡并上去的荒滩田亩册,里甲都画了押。”徐允恭一身青布直裰,发髻束得整整齐齐,“你过一眼,没岔子就盖印,明日工部要调档。”
李景隆歪在红木圈椅里,抓起铜印哈了口气,啪的一声扣在封页上。
“你看过就成,徐大公子办事,户部尚书来都挑不出毛病。”
话音刚落,门帘子呼啦一声被掀开。
戴宗儒抱着厚厚一叠桑皮纸快步迈进来,眼圈乌青,胡茬凌乱,身上的儒袍沾着星星点点的药汁。
“侯爷!可算找着您了!”
戴宗儒几步跨到桌案前,把草纸拍得山响。
李景隆眼皮猛地一跳,身子往后缩了寸许。
“戴院长,大清早的,你又琢磨出什么疑难杂症了?”
“按您给的章程,下官给东头送来的那个断腿窑工做了清创缝合。”戴宗儒双眼放光,语速极快,“羊肠线按法子煮透了,伤处也用烧酒里外擦了三遍。可这第七个时辰,病人身上发起热来,下官摸着脉象浮数,这热症到底是伤处内溃,还是阳气外浮?接下来该观其舌苔,还是按您说的测什么体温?”
李景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昨天不过是随手写了十几条外科基础护理,这老头倒好,直接当成了科举考题,从昨夜三更问到今天正午,连一口热茶都没让他喝安生。
长案另一头,铁铉低头拨弄算盘,肩膀一抖一抖。
徐允恭低头饮茶,茶盖碰着茶碗,发出清脆的响动,嘴角绷得死紧。
砰!
门被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尘土灌进后堂,徐增寿大步跨进门槛,腰带歪斜,满脸杀气。
屋里几个人齐齐抬头。
徐增寿看都没看徐允恭和铁铉,直愣愣冲到案前,伸手一把扯住李景隆的前襟。
“李九江!”
徐增寿嗓子全哑了,唾沫星子喷了李景隆一脸:“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李景隆被拽得往前一倾,不但没恼,反而双眼亮若晨星。
救星来了。
戴宗儒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侯爷,这位是……”
李景隆挣脱徐增寿的拉扯,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一把揽住徐增寿的肩膀,硬生生把人往前推了半步。
“我给你引荐引荐。”
李景隆拍着徐增寿的胸膛,咚咚作响:“魏国公府三公子,徐增寿。”
李景隆压低声音,神色一肃,指了指徐增寿:“戴院长,魏国公徐大将军背上的陈年旧疮,是不是每逢冬春必发,疼起来夜不能寐?”
戴宗儒神色一凛,拱手道:“魏国公早年征战,背受箭创,积劳成疾,化为痈疽。家父在太医院开过七八回拔毒膏,皆是治标不治本。”
“这就对了。”
李景隆一拍案台,斩钉截铁道:“大蒜清露主杀外邪痈疽,配上你昨儿学的外科切开排脓之术,徐大将军这病,能根治!”
坐在旁边的徐允恭霍然站起,茶水泼了半袖子也不管,快步走上前来:“九江,此话当真?”
李景隆收敛了嬉笑:“这等大事,我敢拿来开玩笑?”
他转过身,重重拍在徐增寿的肩头:“徐老三,这差事落你头上了。你领着戴院长,带齐了刀具,即刻启程赶回北平,给大将军治痈!”
徐增寿整个人都懵了。
他过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怎么脚底板还没踩热,就要被发配回塞北吃沙子?
徐增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谁爱去谁去!老子刚从那鬼地方爬回来,一年没见秦淮河的有容姑娘了,说什么老子也不去!”
啪!
一声脆响。
徐允恭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抽在徐增寿脸上。
徐增寿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滚烫的腮帮子,满脸不可置信:“大哥!你打我?”
徐允恭面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孽障!父亲在北平苦寒之地带兵巡边,深受背痈折磨,寝食难安。如今九江拿出方法,戴院长愿往北地除疾,你身为人子,不想着为父分忧,竟敢为了个烟花女子推脱迟疑?徐家的家法,你当我使不得?”
徐允恭平日里温文尔雅,极少动怒。
这一声怒喝,当场把徐增寿震得缩了脖子。
徐增寿揉着脸颊,小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说……大哥你下手也太狠了……”
李景隆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凑上前去,贱兮兮地补了一句:“徐老三,你说乃大啊?那姑娘如今不在旧画舫了,跳槽去了咱的天上人间,成了头牌。”
徐增寿一愣:“什么乃大?”
李景隆斜着眼,一本正经:“有容,乃大嘛。”
徐增寿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徐允恭眼刀子立时扫了过来。
李景隆轻咳一声,缩回手,掸了掸袍袖上的浮灰,面无表情地往圈椅上一靠。
“行了,少扯这些风月闲篇。女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铁铉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扭过头去,双肩剧烈耸动。
戴宗儒则全然没听懂这些荤话,上前一步抓住徐增寿的袖袍,满脸亢奋:“徐三爷,治病如救火,咱们何时启程?”
徐增寿被戴宗儒那吃人般的狂热眼神盯得发毛,又偷眼瞧了瞧面沉似水的大哥,只得咽下一肚子苦水。
李景隆权当没瞧见,抄起桌上的官印,对徐允恭挑了挑眉:“大公子,带戴院长去挑马吧。江宁县衙后院那四匹快马脚力最好,算我曹国公府赞助大将军的。”
徐允恭朝李景隆郑重一拱手:“九江,此恩徐家记下了。”
说完,徐允恭一把揪住徐增寿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徐老三往门外走去。
戴宗儒抱紧了医案,脚下生风,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后堂里终于清静下来。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茶,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141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最新网址:.biquluo戴宗儒把那十八张写满墨字的桑皮纸一张张码齐。用一块厚黄布小心翼翼将纸页包了三层,用细麻绳扎成个十字结,郑重塞进怀里的夹袄暗袋。
拍了拍胸口,确认那硬邦邦的纸包贴着心窝,戴宗儒才松了一口气。
“侯爷,这十八张纸,胜过千金良药。”戴宗儒直起腰,眼角全是熬出来的血丝,语气格外沉稳,“下官这就去县医馆取柳叶刀、银针和蒸透的羊肠线,绝不耽搁魏国公的病情。”
李景隆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用之前刀子要用滚水煮三炷香,取出来拿烧酒浸透。到了北平,叫徐老三带你去中军帐。”李景隆吸溜了一口酽茶,笑道,“戴院长,徐大将军那条命,可全拴在你这把刀上了。割好了,回京我就教你心肺复苏;要是割坏了,魏国公府那几个义子能把你片成羊肉干下酒。”
戴宗儒面皮一紧,反倒挺直了背脊:“医者仁心,既得神方,下官纵死何惧。”
说完,他抱起药箱,脚下生风跨出门槛。
徐允恭站在檐下,看着戴宗儒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堂屋里坐着的李景隆。
“九江,大恩不言谢。老三平日里混账惯了,这一趟北上千里,路上没人管束怕是要生事。我得先回一趟魏国公府,调二十名老卒披甲护送。”
李景隆搁下茶碗,摆了摆手,“赶紧去。晚一步,你家老三指不定就把自个儿抵押给哪家酒楼换花雕酒喝了。”
徐允恭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未时三刻,金陵城北,神策门外。
官道两侧的垂柳刚抽了新芽,春风还夹着几分江北吹来的寒风。
神策门外十里长亭边,整整齐齐列着二十骑全副披挂的徐府亲兵。清一色的黑漆铁甲,腰挎长刀,背负劲弓。
官道正中,徐增寿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皮袄,头戴翻毛暖帽,脚踩牛皮快靴。
脸上挂着如丧考妣的神色。
“李九江,做人不能这么丧良心。”
徐增寿骑在李景隆赞助的那匹青骢马上,手里提着缰绳,眼巴巴看着面前的李景隆。
李景隆手里摇着一柄不合时节的折扇,笑得前合后仰。
“徐老三,你爹徐大将军病在塞北,你这一趟是替父尽孝,青史留名的大孝子懂不懂?等明儿舅爷知道了,保不齐龙心大悦,赏你个锦衣卫同知当当,到时候老四见着你都得先磕头叫长官。”
“去你的锦衣卫同知!”徐增寿啐了一口黄痰,“老子只想回金陵当个快活纨绔!三十万两白银,老四那屋里堆了三十万两!这里头本该有我一份!你给老子记着,等我把老头子伺候好了回京,少了一文钱的分红,老子天天去你曹国公府后厨偷鸡吃!”
徐允恭从后方策马走上前来,冷冷横了徐增寿一眼。
徐增寿立马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荤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徐允恭翻身下马,走到李景隆跟前。
“九江,家母方才得知消息,特意让我带了两颗百年老山参。”徐允恭神色严肃,将一个小巧的沉香木盒递给李景隆身后的随从。
李景隆收起折扇,朝随从递了个眼色。
随从上前将木盒接下,退回李景隆身侧。
李景隆正了正神色,走近徐增寿的马旁,伸手拍了拍马鞍鞯,“徐老三,听好了。要是你爹犯浑拿马鞭抽大夫,你就算替戴宗儒挨上几鞭子,也得把这事办成。”
徐增寿看着李景隆认真的神色,神情也收敛了几分。
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哼了一声:“老头子抽我抽习惯了,多挨两下死不了人。只要这法子真能治好他的烂疮,老子就是跪着给他端尿壶也认了。”
“这就对了,不枉徐叔叔平日里把你吊在梁上打。”李景隆嘴角一扯,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
他折扇一合,对着官道朗声开腔: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徐增寿面色顿时一黑,抓起马鞭就要扔过来:“李九江我日你大爷!大清早你咒老子送死是不是?”
李景隆赶紧往旁边一跳,连连摆手:“呸呸呸!大吉大利,岁岁平安!徐老三,一路顺风,回京请你喝酒,天上人间的有容姑娘给你留包厢!”
戴宗儒背着沉重的药箱,在两名铁甲骑兵的搀扶下稳稳跨上高头大马。
徐允恭退回道旁,振臂一挥。
“启程!”
二十骑铁甲轰然应诺,溅起一片烟尘。
徐增寿扯紧缰绳,回头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一夹马腹,跟着队伍顺着官道向北狂奔而去。
烟尘渐起,滚滚马蹄声顺着秦淮河支流的方向越传越远,渐渐隐没在北方的官道尽头。
官道边只剩下呼呼的春风声。
李景隆转过身,将折扇插在后颈的衣领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踢开脚边的一颗碎石子,抬步往城门方向晃悠。
“走吧,回县衙。”
刚走到神策门的瓮城下,内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清脆,敲击在青石板街道上,格外扎耳。
一骑快马自内城门洞里疾驰而出。
马背上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身穿一件敞着怀的皂色短打,正是曹国公府的家将陈大刀。
陈大刀远远瞧见李景隆,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希聿聿长嘶一声,前蹄稳稳落在李景隆身前丈余处。
陈大刀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连粗气都顾不上喘匀,抱拳高声道:
“小公爷!办妥了!”
李景隆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人在哪儿?”
“安排暂住天上人间。”陈大刀回应道。
“走!”
第142章 神童解缙
最新网址:.biquluo神策门外大道平阔,李景隆翻身上马,甩了陈大刀一鞭子稍。
“骑快点,回城。”
两骑快马踏着青石板路直奔秦淮河畔。
迎面吹来的春风带着泥腥味,李景隆伏在马背上,思绪拉回到两个多月前。
李景隆前脚刚把八十万两白银交到内承运库,换回老朱两张笑出褶子的老脸,后脚骑马回到江宁县衙,心口那口恶气就顶了上来。
正月十五元宵夜的秦淮河贡院街,鳌山灯棚底下,铁铉那张白净面皮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猜灯谜猜得飞起,引得满街大姑娘小媳妇喝彩就算了,竟然还敢接自家阿姐递过去的玉兔花灯。
更要命的是,李采薇那晚看铁炫的眼神,带着几分平日里看自家弟弟绝不会有的赞许。
李景隆当时坐在县衙二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的盖碗险些捏碎。
县衙里能算账的算盘珠子有陈莞,跑腿砍人的有陈大刀,唯独在四书五经、策论经义这一块,全江宁县衙就铁铉和徐允恭两人。
铁铉是国子监的高材生,平日里经史子集信手拈来。
李景隆自认脸皮赛城墙,可是他竟然当着姐姐的面让他抄书。
必须找个人来压一压铁炫的嚣张气焰。
这人年纪得比铁铉小,脑子得比铁铉灵光,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下笔成章还得像泼水一样快,最好嘴皮子还贼毒,一张嘴能把人噎死的那种。
李景隆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扒拉大明初年的名人谱。
方孝孺?不行,那是个认死理的硬骨头,请来县衙怕是天天指着李景隆鼻子骂他骄奢淫逸。
杨士奇?这时候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游学当西席,连影子都摸不着。
忽地,一个名字从他记忆里蹦出来。
解缙。
大明第一神童,永乐大典的总纂官,十九岁中进士,殿试策论万言不加点,生平最大爱好就是上书喷人,从洪武朝一直喷到永乐朝,堪称大明立国以来最凶猛的一张利嘴。
最要紧的是,这小子年纪小,算算年头,洪武十六年这会儿,解缙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小子。
用一个十五岁的天才神童去碾压十八岁的铁铉,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李景隆就觉得浑身舒坦。
可解缙人在哪儿?
李景隆前世是个半吊子历史爱好者,山西那么大,上哪去找?
换做寻常人,这事儿只能作罢,但李景隆手里握着旁人没有的人脉。
洪武六年,老爹李文忠挂征虏左副将军印,率大军巡视山西、陕西,坐镇太原府大半年,把北元残元骑兵打得抱头鼠窜。如今坐镇太原的山西左布政使邵勉,当年正是李文忠帐前负责转运粮饷的参谋官,跟曹国公府走得极近,逢年过节都要派人给金陵送老陈醋和汾酒。
这关系不用,简直天理难容。
李景隆当即铺开宣纸,提笔给邵勉写了封言辞恳切的家书。
信里头没说找神童是为了挤兑下属,只说江宁县作为留都新政试点,新建学府需要人才。奉圣上密旨广纳天下英才,特设留都试政司试学,急需网罗青年俊杰入院深造。
信写完,李景隆把陈大刀叫到了跟前。
“大刀叔,带上四个手脚麻利的弟兄,立刻去一趟太原。”李景隆把盖着私印的信笺塞进陈大刀怀里,面色极为严肃,“到了太原府,直接找邵布政使,让他动用全省黄册和书院名录,给少爷翻出一个叫解缙的神童。”
陈大刀是个粗胚,挠着后脑勺纳闷:“小公爷,抓个娃娃还要动用布政使司?要不要属下带副精铁手铐?”
李景隆当场赏了他一记脑瓜崩。
“抓什么抓?是少爷我的心头肉!不能动粗,不能用强,要以礼相待。找着人了,八抬大轿抬着,沿途好吃好喝供着。要是敢掉一根汗毛,回府老子扒了你的皮!”
陈大刀领命,揣着沉甸甸的差事,带着四名精悍家将,一人双马一路北上。
正月时节,依旧是天寒地冻。
山西左布政使邵勉在后堂见着曹国公府的腰牌时,脸上写满了疑惑。
待拆开信仔细看完,邵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头问号。
曹国公家的大公子、名震金陵的江宁知县,千里迢迢派家将北上,不为边塞军资,不为私盐茶马,竟然要在山西找一个叫解缙的十五岁小子。
老上司的面子大如天。邵勉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布政使司经历司把全省在册的官学、私塾、社学名册全部调出,命通判与各地提学官连夜排查。
太原、平阳、大同、潞安,凡是姓解的家族,从老秀才到刚开蒙的黄口小儿,被官差挨个登门问话。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个月。
解州官学传来消息,当地确有一户解姓望族,族中有一个少爷,自幼聪慧过人,五岁能诵千字文,九岁通晓周易,脾气更是大得没边,成天在书院里把老夫子驳得哑口无言。
陈大刀闻讯,带着人马直扑解州。
解州城西,解家老宅。
一名年过四旬的中年人迈步而出。头戴方巾,身着浆洗得泛白的褐色襕衫,颌下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来人正是解开,解州士子人人尊称一声“筠涧先生”的名宿大儒。
元末时朝廷授他参知政事,他连印绶都没瞧一眼便弃官归乡。洪武初年,中书省三次发帖征召入京修礼乐,解开依旧托病不出,在晋南一带开馆授徒,门生遍布平阳府。
解开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长的青年,正是解缙的长兄解纶、二兄解纲。兄弟二人见着院里挎刀披甲的军汉,皆是面色发沉,侧身护在父亲身旁。
第143章 还是读书人有办法
最新网址:.biquluo陈大刀将盖着大印的聘书呈上。
“江宁县试政司?”
解开抬起宽袖,指尖在硬黄纸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犬子年方十五,四书未通,毛笔尚且抓不稳当,何德何能敢称先生?曹国公府的名头虽大,可我解家门楣,还不至于卖子求荣,攀附勋贵。”
陈大刀他在边军杀敌斩首从不眨眼,可眼下临行前小公爷李景隆再三叮嘱过,碰着解家人必须客客气气,掉一根毫毛回去都得被扒皮。
他按捺住性子,抱拳躬身,瓮声瓮气道:“老先生明鉴。我家小公爷乃是曹国公长子,广德侯李景隆。如今圣上钦命兼领江宁县事,试政司网罗天下俊杰,绝非辱没令郎。到了金陵,自有锦绣前程。”
解开嘴角撇出几分讥诮。
“锦绣前程?曹国公统兵御侮,老夫敬他是国家栋梁。但他家那个大公子李景隆,金陵城里谁人不知?斗鸡走狗,浮浪奢靡之徒罢了。让缙儿去给他当门客弄臣,陪着纨绔子弟吃喝玩乐,那是糟践经术,辱没祖宗。”
老头拂袖一扫,将聘书丢在地上。
“解家儿郎,宁在寒窗下嚼菜根,不作勋戚门下走狗。”
陈大刀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定远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从九品校尉,走到哪里州县官吏不得唤一声陈爷,今儿在这穷乡僻壤的老宅子里,竟被个中年儒士指着鼻子骂作走狗。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脚下的青砖被铁战靴碾得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旁边四个李府老兵按在刀柄上的手本能一紧。
打不能打,抢不能抢。真闹出人命或者把名儒扣了,回去少爷能把他活剥了喂狗。
陈大刀咬着后槽牙。
“筠涧先生骨头硬,某家佩服。但这纸聘文,某家留下了。告辞。”
解开冷眼相对:“请便。老夫三日内便上书布政使司,倒要问问邵大人,大明的兵是不是可以在晋南强掳良家子弟。”
陈大刀没再废话,扭头大步跨出院门,翻身上马。
五骑快马踏破解州巷陌的泥泞,径直向北狂奔。
出了城门,跟在后头的亲兵抹了把脸上的冷雨,啐道:“统领,那老帮菜给脸不要脸。咱兄弟夜里翻墙进去,麻袋一兜,快马加鞭扛出潼关,他上哪儿告状去?”
陈大刀扬手抽了他脑门一记马鞭:“放你娘的屁。少爷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活的,要全须全尾的解缙。你扛个半死不活的回去,少爷第一个拿你点天灯。”
战马在泥泞官道上疾驰了整整两日两夜。
太原府,山西左布政使司后堂。
山西左布政使邵勉一身大红孔雀补子官袍,正手持朱笔批阅各州府送来的春耕折子。
堂下,陈大刀一身风尘仆仆,短打皮袄上全是泥点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整壶凉茶,将解州碰壁的经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大帅当年待老子如亲兄弟,九江这封信寄来,老子哪怕掀了晋南的地皮,也得把人找出来。”邵勉撂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可你这憨货,办差只长了一张熊皮。解开是什么人?洪武元年皇上派使者去请,他硬是躺在板床上装中风,连圣旨都没能挪动他半步。你带几个军汉提着刀上门,人家没拿马粪泼你一脸,已经算是有涵养了。”
陈大刀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粗声道:“邵帅,那咋办?少爷催得急。解家那老头子油盐不进,小的总不能空手回金陵复命。”
邵勉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张白纸上。
“解开是不图名,不图利。可天下当爹的,哪有不图儿子出人头地的?”
邵勉提起朱笔,在手边的砚台里重重蘸了墨。
“李帅当年在山西,对地方士绅多有恩德。解开的大儿子解纶,去年中了秀才,一直在等今年的秋闱乡试资格。平阳府学正前阵子还给布政使司递条子,求解纶一个提学免试的缺。”
陈大刀眼睛一亮:“卡人家的名额?”
“蠢材。”邵勉抬手用笔杆敲了一下桌子,“你卡他儿子,解开只会在士林里大骂权臣误国,反倒成全了他的清高虚名。”
陈大刀彻底懵了:“不卡他,那咋整?”
邵勉展开一张公文纸,笔走龙蛇,顷刻间写下一道提调文书,扣上了布政使司的大印。
“这叫顺水推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邵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文书递给陈大刀。
“信上不是说新建学府吗?传本官的行台公文给平阳府儒学教授,就说朝廷要在应天设立新学府,专收通晓经义的子弟。山西布政使司按例推举三人入学,第一名便是解纶,第二名是解纲。朝廷不仅全免他们的徭役赋税,每月还给发六斗膏火银。”
陈大刀愣住了:“邵帅,那少爷要的解缙呢?”
邵勉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抹久经宦海的老辣。
“本官在这文书上加了一条——解家兄弟长幼有序,兄长入学深造,幼弟解缙,以陪读生员名义随行照料,户籍暂附应天府学籍。”
邵勉拍了拍陈大刀的肩膀,声音压低:“你带上布政使司的仪仗,敲锣打鼓送这道喜报去解家。解开若是准两个大儿子去金陵奔前程,小的就得跟着走。他若是不准,就是亲手掐断两个亲生儿子的仕途。解纶解纲苦读十几年,会不会在老头子床前磕头磕出血来?”
陈大刀看着手中的公文,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帮读过书的文官,办事真是一套一套的。
“邵帅高见!”陈大刀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少拍马屁。”邵勉正色道,“老夫可全看在当年李帅的提携之恩上。”
陈大刀神情一肃,将公文妥帖塞进内衬胸口,抱拳了抱拳。
三日后清晨,解州城东官道。
两面绣着“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的大红官旗迎风招展,八名差役在前开道,铜锣敲得震天响,直奔西街解家老宅而去。
第144章 那也是能直面天子的浪荡子!
最新网址:.biquluo解州城西,榆树胡同。
两面大红官旗插在解家老宅的青砖照壁前,八名红巾皂隶分立两侧,手中铜锣咣当一声巨响,震得老槐树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半条街的街坊邻舍全挤在巷口,伸长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解开站在青石台阶上,两只手拢在袖管里,面色灰败得难看。
平阳府儒学教授齐大人换了一身崭新的五品葵花官袍,手里捧着那张按了通红布政使司大印的硬黄纸,满脸堆着笑褶子。
“筠涧先生,大喜,天大的喜事!”
齐教授向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内朗声念诵:“山西布政使司行台文书:应天府新设试政学馆,钦遵圣意,收拔海内通经秀异之才。平阳府生员解纶、解纲,行谊谨饬,学问渊雅,特拔入京深造。免其家三年差徭,月给膏火银六斗。幼弟解缙,以陪读生员例随行入学,附应天府籍!”
念罢,齐教授双手将公文往前一递,嘴里啧啧有声:“筠涧兄,一门两生员直入应天,幼子还能挂靠应天府学,这等殊荣,立国十六年未曾听闻。邵布政使对你们解家,着实照拂。”
解开没有伸手去接。
他站在台阶高处,冷风灌进他宽大的麻布袍子里,吹得下颌胡须乱抖。
“齐大人请回吧。”解开眼皮耷拉着,“犬子才疏学浅,尚不足以应试经义。至于应天的学馆,勋戚弄权之所,解家不愿去,也不敢去。这道文书,请大人带回太原,转告邵布政使,老夫心领了。”
齐教授面上的笑容一僵,递在半空的手悬住了。
“筠涧兄,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话?”
齐教授正要开口再劝,堂屋门帘忽然被掀开。
两个穿粗布棉袄的年轻士子跌跌撞撞奔了出来。
大儿子解纶今年刚满二十,二儿子解纲十八,两人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解纶仰着头,眼眶通红,双手捧着一本早已翻烂了边角的《毛诗注疏》。他嘴唇打着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盯着解开的袍角。
解纲跪在兄长身后,双手按在积雪的砖缝里,冻得通红的十指紧扣着地面,额头一下磕在青砖上。
解开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两个儿子,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两个孩子从五岁起就跟着他读经。解州冬日苦寒,手冻裂了淌血,拿烧热的瓦片捂一捂继续提笔抄书。十几年了,屋里那张榆木书案上磨出两个深深的肘印,为的是什么?
士子寒窗,难道不是为了货与帝王家?
“你们……”解开嘴唇泛青,手指颤抖着指着两人,“没出息的东西!滚回去读书!”
“伯安,糊涂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被两名仆从分开,一个身穿灰鼠皮裘、头戴玄色貂帽的老者拄着鸠杖快步走入院中。
来人是平阳府龙门书院的山长,解开同窗四十年的至交周崇礼。
周崇礼踩着地上的残雪,几步走到解开面前,抬起手中鸠杖重重在地上顿了两下。
“解伯安,你骨头硬,你要当晋南的遗老名士,谁也拦不住你!可你看看地上跪着的这两个,他们也是你的骨肉!”
周崇礼指着地上的解纶解纲,胡子剧烈颤抖:“洪武三年,天子下诏停了科举,天下士人断了登天梯,多少才俊在乡野间熬白了头发?直到去年八月,皇上才下旨重开科考!十二年啊!天下积压了多少积年秀才、两浙宿儒?今年秋闱,平阳府上万生员争那二三十个举人名额,你敢指着祖宗牌位说,纶儿和纲儿必定能脱颖而出?”
解开身子晃了晃,嘴角紧抿,没有说话。
“那可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周崇礼走上台阶,一把拽住解开的袖子,字字如刀:“现在这道文书是什么?这是邵大人卖给李家的天大人情,是直接送到你解家门前的通天官道!入了应天府试政司,那是天子脚下!只要写出一篇像样策论,随时能直达天听!”
解开胸膛起伏,咬牙道:“那是李景隆!曹国公府的大公子,京城里头号的浮浪子!把缙儿送过去,无非是充当勋贵公子的弄臣,受尽呼喝糟践,我解家的清白……”
“李景隆怎么了?”
周崇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拔高了三分:“他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是当今天子的外甥孙!你翻翻二十四史,汉唐宋元加在一起,十三岁能特旨封侯的,除了大汉冠军侯霍去病,史书上还有几个?”
老山长吐出一口白气,喷在解开脸上:“十三岁的广德侯!他就算是个浪荡子,那也是能直面天子的浪荡子!人家千里迢迢下聘书请你儿子,是给足了你筠涧先生天大的脸面!你今天把公文摔回去,不仅断了纶儿纲儿的青云路,往后山西布政使司的考评,解家子弟还想不想过了?”
一番话落下来,院子里连落雪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解开身形摇晃,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跪在地上的解纶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
砰的一声,解纶重重磕在石板上,额头上渗出一抹血印。
解纲跟着叩首,两兄弟的棉袍沾满了泥水与残雪。
解开眼角的皱纹颤抖着,两只悬在袖口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罢了,罢了。”
解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脊背微微佝偻下去。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齐教授面前,两只手伸出,接过了那张盖着殷红官印的硬黄纸。
纸张很轻,落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
“解纶,解纲,解缙。”解开背过身去,面朝堂屋漆黑的门洞,声音苍老得不成样子,“进屋收拾行李。换洗的夹袄带两件,笔墨纸砚带齐。去金陵。”
解纶与解纲对视一眼,泪水混着泥水淌了一脸,从雪地上爬起来,冲进屋去收拾箱笼。
半个时辰后。
老宅侧门推开,两辆套着双骡的青蓬大车骨碌碌碾过巷子里的泥泞。
陈大刀与四名曹国公府精骑列在车前,黑漆铁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寒意。陈大刀骑在高头大马上,嚼着肉干,满脸横肉笑开了花。
解开站在门槛内,看着三个儿子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解缙探出半个脑袋,对着站在风雪里的老父亲挥了挥手。
车轮转动,马蹄踏碎冻土。车队拉出长长一道黑线,穿过解州城低矮的城门,顺着官道径直向南,奔向金陵城。
第145章 经史子集我不行,那数学呢?
最新网址:.biquluo天上人间,天字一号阁。
解纶脚下一软,险些把鞋底滑在光亮鉴人的金砖地上。
他两只手抓着包袱皮,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一楼大堂里,十多丈长的楠木长柜后头,齐刷刷码着三层青瓷酒坛。十来个精壮汉子穿着玄色滚红边的窄袖劲装,腰板挺得笔直,每过一人便齐刷刷躬身三寸,口中低喝一声迎客。
那架势,不像勾栏青楼,倒像进了某位大将军的中军大帐。
顺着红木楼梯上了三层,解缙已经绕着回廊跑了半圈。
解缙伸出手指,在包厢外的雕花朱漆栏杆上揩了一把,搁在鼻尖闻了闻。
“楠木包的柱子,桐油混了西域苏合香,好大的骚包气。”
解缙把脑袋探出栏杆往下瞧,一层正当中的方形高台上,八面牛皮大鼓摆得整齐,几名胡姬正在调试胡琴,金发碧眼,看得人眼花。
解纲扯了扯解缙的衣袖,低声呵斥:“小弟,收敛些。这里是应天府,不是解州老宅,仔细惹祸。”
“怕什么。”
解缙反手拍开二哥的手,嘴皮子飞快翻动:“咱们是被硬架着来的。是请咱们来入馆求学,又不是解送犯官。那曹国公府的大公子若真是个讲规矩的,断不会把咱们安置在这等烟花窟窿里。他若是个混账,咱们装孙子也没用。”
话音刚落,包厢厚重的紫檀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陈大刀顶着一张横肉脸立在门边,粗声粗气往里一引:“三位,请吧,小公爷在里头。”
包厢内铺着厚厚一层猩红毡毯,踩上去毫无声息。
正对窗户的花梨木大榻上,李景隆歪坐在一堆引枕中间,身上穿一件半旧不新的宝蓝杭绸便袍,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线荷包。手里捏着半块蜜饯,吃得腮帮子鼓起一块。
身侧两名俏丽侍女垂手侍立,案几上摆着四冷四热八盘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
李景隆咽下嘴里的果脯,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眼皮掀起来打量进来的三个人。
解纶解纲两人拘谨得很,跨进门槛就准备躬身行礼。
解缙却大模大样走到案几对面,拉开一张太师椅直接坐了上去。他双脚甚至够不着脚踏,就那么悬空晃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景隆。
“你就是李景隆?”解缙脆生生开口。
“放肆!”陈大刀按着腰刀跨前半步,粗眉倒竖,“此乃广德侯,江宁知县,曹国公长公子!你个黄口小儿怎敢直呼名讳!”
李景隆抬手止住了陈大刀。
“坐下说话。”李景隆指了指另外两张椅子,看向解纶和解纲。
解纶额头冒汗,拉着解纲在下首沾了半个屁股,拱手道:“晋南生员解纶、解纲,拜见侯爷。家教不严,幼弟年幼无知,口无遮拦,伏望侯爷宽宥。”
李景隆没接这茬,转头看向解缙。
这小子长得干瘪瘦小,偏偏那张嘴撇得老高,眼神里全是一股子“天底下老子最聪明”的狂傲劲。
这家伙狂是真狂,死也是真因为嘴碎被朱棣塞进雪堆里冻死的。
“解缙,今年十五?”李景隆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解缙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咂咂嘴:“好茶。不过比我们解州的雪水差了三分甘洌。侯爷千里迢迢动用布政使司的公文,把我们兄弟三个从河东弄到金陵,总不至于只为了请草民喝这杯茶吧?”
解纶吓得面皮发紧,在桌子底下死命踢解缙的鞋跟。
解缙浑当没察觉,继续说道:“来金陵前,我爹说了,勋贵子弟广蓄门客,不过是附庸风雅,充当犬马。若侯爷要的是写青词歌赋的弄臣,草民写不来。若是要办正经差事,草民倒想先看一看侯爷有几斤几两。”
李景隆乐了。
“想考我?”李景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肘撑在膝盖上,“你在解州号称神童,五岁能赋诗,七岁能属对,解九千卷书。你觉得自己挺能耐?”
“天下经史子集,历代策论兵书,不敢说全通,大抵扫过两眼就忘不掉。”解缙抬起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窝头,“侯爷若是不服,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由着侯爷出题。若草民答不上来,解家三兄弟转头就走,回解州种地,往后绝不踏进金陵半步!”
解纶整个人都僵住了,急忙起身想圆场:“侯爷,舍弟胡言……”
“好啊。”李景隆打断了解纶的话。
他靠回引枕上,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
这年头的大儒神童,脑子里装的无非是朱熹的集注,四书的义理,撑死了再加一套九章算术。跟老子考四书五经,老子背不过你。但你要装大尾巴狼,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数学的毒打。
“本侯不考你经义。”李景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本侯如今兼着江宁县令,手底下缺的是能办实事、能理清钱粮刑名的能人,不是只会摇头晃脑的酸儒。”
解缙笑出声来:“侯爷是想考算学?《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草民九岁那年就倒背如流。田亩折算、仓廪容积、均输赋税,只要侯爷报得出数,草民闭着眼也能在半炷香内核算清楚。方田、粟米、差分,随侯爷挑。”
这小子嘴巴叭叭个没完,解纶在一旁拉都拉不住。
“行,算学好。”李景隆放下茶盏,瓷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侯也不拿‘鸡兔同笼’、‘一个管注水一个管放水’这种蒙小孩的玩意儿糊弄你。既然你懂差分,又懂行军均输,那本侯就给你出一道极简单的行程算题。”
解缙双臂环抱,满不在乎地扬了扬眉毛:“请出题。”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听好了。金陵到北平,官道相距整整三千里。”
解缙点头,眼中毫无波澜。
“现在,曹国公府有一队骑兵从金陵出发,每日行一百里,直奔北平而去。”
“与此同时,北平也有一队信使策马南下,每日行五十里,迎面朝金陵而来。”
解缙听到这里,轻轻笑道:“两队人相向而行,每日合走一百五十里,三千里官道,二十日便能在途中相遇。这等题,解州城里七岁的蒙童闭着眼也能答出,侯爷莫不是在拿草民消遣?”
解纶和解纲也暗自松了口气,暗道这位小公爷果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勋贵,出的题目竟这般儿戏。
李景隆没理他,只是伸出第二根手指,慢悠悠地敲着桌面。
“别急,话还没说完。”
第146章 其实就这么简单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看着解缙,眼里多了几分戏谑:“金陵的骑兵队里,有一只信鸽。就在两队人马同时出发的那一刻,这只信鸽从金陵骑兵头顶起飞,以每日两百里的脚力,笔直飞向北平的信使。”
解缙眼神微动,身体坐正了些。
“当信鸽碰到北平信使时,不做丝毫停留,立刻掉头,依然以每日两百里的速度,飞回金陵骑兵这一边。”
“碰到金陵骑兵后,它又立刻掉头,继续飞向北平信使。”
李景隆的声音放得极平缓,一下一下,砸在屋里的猩红毡毯上。
“就这么来来回回,直到两队人马在官道上迎头撞上,信鸽才停下来。”
李景隆身子后靠,抄起一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
“解神童,本侯且问你,这只信鸽在两队人马相遇之前,一共飞了多少里路?”
包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窗外一层大堂的军阵战鼓声隐隐约约透上来,咚咚作响。
解缙原本悬空晃荡的双腿,停住了。
他两只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十根手指开始剧烈地上下翻飞,指节掐得啪啪作响。
“金陵队先行,每日百里……北平队每日五十里……信鸽两百里……”
解缙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蚊子哼哼般的碎碎念。
第一段路,信鸽飞向北平队,两者相对而行。
折返之后,信鸽追赶金陵队,两者同向而行,金陵队在前移动,信鸽在后追逐,追及时间又是一变。
再折返,又变成相对而行,距离却已经被压缩。
再追逐……
每一次折返,两队人马之间的距离都在缩短,信鸽飞行的路程每一段都不一样。一段比一段短,一次比一次碎,折返无穷无尽!
解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啪嗒一声,滴落在猩红毡毯上。
解纶也是精通经史的人,在旁边听着这道题,略一思索,整张脸就全白了。
这算什么题?
这是把一段路硬生生劈成了几十上百段,每一段都要重新算差分、算追及、算相向!哪怕拿算盘打到天亮,把算盘珠子拨烂了,也不可能在半炷香里理清楚!
“纸!拿纸笔来!”
解缙猛地站起身,声音变了调。
陈大刀转头看向李景隆,李景隆抬了抬下巴,陈大刀立刻从旁边书架上取来一叠澄心堂宣纸,重重拍在案几上,顺手递过去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解缙一把抓过毛笔,连衣袖拖在砚台里沾了墨水都顾不上,伏在案上狂草起来。
“初程,信鸽与北平队合率二百五十里……”
“次程,信鸽折返追金陵队,差率一百里……”
“三程……”
墨汁在宣纸上疯狂晕开,一张写满,解缙一把将其撕下扔在地上,紧接着写第二张。
解纶和解纲凑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纸上那些越来越繁杂、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筹符号,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胸口堵得发慌。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在短时间内算出来的!
解缙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抓着笔杆的手指开始发颤。
写到第四张纸时,两边的数据已经碎成了毫厘之间的残数,除不尽,合不拢,分母大得吓人,算筹摆在桌上乱成了一团乱麻。
李景隆悠哉游哉地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去皮的柑橘,扔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
这就是典型的“算术思维”撞上了“物理逻辑”。
学霸如解缙,下意识就掉进了微积分无限收敛的陷阱里。要是给牛顿和莱布尼茨,人家能列个无穷级数求和公式算出来。但在洪武十六年,你拿九章算术硬刚级数,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把算盘摇出火星子。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过去。
地上的宣纸扔了足足七八张,墨迹淋漓。
解缙手里的狼毫笔突然咔嚓一声,笔尖狠狠戳破了纸面,浓墨在白宣上晕开老大一团污渍。
他直愣愣看着那团墨迹,整个人僵在原地。
算不出来。
根本算不出来。
那只信鸽折返的次数太多了,算到后面,差数已经细碎如沙,就算把算盘打碎,他也只算到了第七次折返,距离两队相遇还差得远!
“怎么,解大才子,算盘珠子不够用了?”李景隆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解缙站在桌前,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咬着后槽牙,用力盯着李景隆,声音发哑:“此题……此题乃是刁难!题设无穷无尽,折返不可胜数!天下算学,纵是刘歆、祖冲之再世,也绝无可能在片刻之间算出此数!侯爷拿这种无解之题来戏耍草民,算什么本事!”
解纶也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求情:“侯爷息怒,此题委实太过艰深,怕是钦天监的历算博士来了,也得算上个把月……”
“无解?”
李景隆打断了解纶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到案几前,看着比自己稍微高出那么一点的解缙。
“自个儿蠢,就别怪题目难。”
李景隆折扇在解缙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本侯问你,两队人马相向而行,每日合走一百五十里,官道三千里。他们需要多少天相遇?”
解缙咬牙道:“自然是二十日!这有何难!”
“那本侯再问你。”李景隆嘴角一扯,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从两队人马出发,到他们迎头撞上,这二十天里,那只信鸽停过哪怕一瞬间没有?”
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大:
“信鸽每日飞两百里,它整整飞了二十天,哪怕它在天上翻出花来,折返了一万万次,它飞的总时辰,是不是这二十天?”
“一天二百里,那么二十天就是四千里。”
李景隆把折扇收回袖子里,转过身,背对着呆若木鸡的解家三兄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一道连村头放牛娃都能心算出来的题,你搁这儿废了八张纸,算了半个时辰还算不出来。”
“解大才子,你这神童的脑子,长得挺别致啊。”
包厢内,解缙手里的半截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解纶的脚边。
少年张着嘴,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四千里。
就这么……三个字?
解纶和解纲站在原地,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我不服!你这是设了陷阱,有本事再来一题。”解缙嘶吼道。
第147章 服了吗?
最新网址:.biquluo“陷阱?”
李景隆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骨在掌心里打出啪啪两声轻响。
他看着解缙那张涨成猪肝色的干瘪小脸,笑了一声。
“解神童,兵法云虚实相生,算学亦通事理。你自个儿钻牛角尖撞得头破血流,倒怪起路不平了?”
解缙胸口剧烈起伏,脚尖在猩红毡毯上狠狠碾了两下,脖子梗得老高。
“算步赶程,理应各按程限!侯爷拿信鸽飞行的整时来偷换两队相迎之距,此乃诡辩,非正统算法!”
解缙两步跨回案前,把滚到脚边的秃毛笔踢开。
“《九章》析理,首重方田、粟米、衰分。侯爷若有真本事,便出正经的推步乘除!若草民半个时辰内核算不出,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在江宁县衙为奴三年!”
“小弟!休得胡闹!”
解纶吓得面如土色,伸手去拽解缙的后领。
解缙甩开兄长的手,抿着嘴唇,眼里的血丝还没褪下去。
李景隆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拍了拍袍摆上的柑橘皮:“这可是你自找的。大刀叔,给他们换新纸。”
陈大刀嘿嘿一笑,大步上前,卷起桌上散乱的废纸扔到墙角,重重拍下一叠宣纸,砚台里的松烟墨被他按得霍霍作响。
“解大才子,仔细听好了。”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既然你懂《九章》,知晓合分乘除,本侯也不为难你,只出一道纯算之题。”
李景隆竖起一根指头,敲在桌案上。
“有一列数,首项为一乘以二分之一,即二分之一。”
“次项为二乘以三分之一,即六分之一。”
“第三项为三乘以四分之一,即十二分之一。”
“以此类推,后项皆为前数分母之乘。直到第一百项,分母为九十九乘上一百。”
李景隆抬眼看向解缙,眼底挂着说不出的惫懒与戏弄。
“将这一百个细碎分数尽数相加,求其总合。半个时辰,你们兄弟三人齐上,算去吧。”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隐隐传来楼下战鼓的闷响,鼓点透过地板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解缙听完题目,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草民当是何等天机妙题,原不过是百项合分!”
解缙抓起陈大刀递来的狼毫笔,沾满浓墨。
解纶和解纲也凑到了案边。
解纶擅长四书,算学稍逊,但看着纸上的列式,眉头也皱了起来。
解缙一边落笔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喝:“九章合分术,母互乘子为齐,母相乘为同,齐同乃合!大哥,替我排算筹!二哥,记分母积数!”
案几上,两盒乌木算筹被哗啦一声倒了出来。
解缙手腕翻飞,在纸上飞快写下前几项。
一除以二,加一除以六,加一除以十二,加一除以二十……
写到第五项,解缙下笔的速度慢了。
算到第十项,解缙额头上的青筋又绷了起来。
“母互乘子为齐……”解缙嘴里念叨着,手里的算筹开始在桌面上飞快搭扣。
第一项分母是二。
第二项是六。
第三项是十二。
第四项是二十。
第五项是三十。
……
第一百项,是九千九百。
解纶在旁边摆着算筹,摆到第二十根,手指开始发抖。
合分的前提,是通分。
要将一百个不同的分数相加,必须求出这一百个分母的公倍数!
哪怕二与六能通,十二与二十能约,但这一百个由连续整数相乘得来的分母,要想全部归于一个大母之下……
那个分母有多大?
解纲捏着算筹,算到第十五项,算盘上的梁子已经不够拨了。
桌面上的算筹摆得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柴禾堆,层层叠叠,互相挤压。
墨水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解缙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滴在纸上,把一个“同”字泡成了一团黑斑。
不对。
不是这么算的。
若是按正统的《九章算术》齐同术,光是把前三十项的分母通齐,算筹就得摆出三间屋子那么大!那个算出来的母数,大得能把大明户部的赋税总册撑爆!
“不对……换术!用少广术求约!”
解缙一把抓乱了桌上的算筹,乌木木条噼里啪啦滚落在毡毯上。
他伏下身子,鼻尖几乎贴着宣纸,右手毛笔换成左手掐算,口中狂乱地背诵口诀:“同位自乘,除以积步……不对!分母差一,此乃连乘之变!”
解纶看着自家小弟魔怔的模样,脸色发白,低声道:“小弟,算不完的。一百项……这一百项分母根本通不齐,半个时辰连前十项的积数都理不顺!”
“闭嘴!”
解缙猛地甩头,发髻散开了一缕,垂在脸颊边。
他两只眼睛死死抠在纸面上,手腕剧烈颤抖,又撕烂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白宣。
“天下没有算不出的死数!凡数皆有理,理在术中!”
解缙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他开始尝试跳算,试图找出首项与末项的比例差分。
可是差分一变,分子全乱。每一个分子的进位都牵扯着前后两项的母数,像一张巨大的铁网,越收越紧。
滴答。
墙角铜漏里的水声,清脆得像催命的铜铃。
李景隆靠在软榻上,吃完了一整盘柑橘,又让侍女换了一壶热腾腾的信阳毛尖。
他看着那个抓狂的十五岁少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裂项相消。
现代初中二年级就该掌握的经典数列技巧。
在没有代数符号系统、没有极限思想、全靠算筹和文言口诀硬刚的洪武年间,谁要是敢用传统通分去解百项求和,就算算到吐血,也只能得到一堆废纸。
“时辰到了。”
李景隆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解缙手里的毛笔僵在半空。
案几上,算筹散乱,纸张破碎。
解缙站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他看着自己演算到第二十一项就彻底崩盘的算草,嘴唇泛白。
“算……算不出……”
少年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被身后的解纶一把架住。
解缙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看着李景隆,声音抖得像筛糠:“此题……莫非又是无解之题?天下哪有能通百项异母的算理!除非……除非写出万字长卷,耗时三年推演,否则绝无人能在半个时辰内得出定数!”
解纶也拱手低头,涩声道:“侯爷,此非人力所能及。舍弟虽少成,终究不是神仙。”
李景隆站起身。
他踩着猩红毡毯,慢步走到凌乱的书案前。
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那些被写废的纸,李景隆从笔架上抽出一支干净的羊毫,蘸了蘸砚台边缘残留的清墨。
“谁告诉你这题要通分了?”
李景隆笑了一声。
解缙猛地抬头。
李景隆扯过一张干净的白宣,手腕微沉,字迹还是如蚯蚓爬过一般。
“看清楚了。”
李景隆落笔写下第一组数:
“二分之一,是不是一减去二分之一?”
解缙死死盯着纸面,抿嘴点头:“是。”
李景隆手腕一动,写下第二组:
“六分之一,是不是二分之一,减去三分之一?”
解缙瞳孔猛地收紧。
李景隆没有停,笔锋一转,连写三行:
“十二分之一,是三分之一,减去四分之一。”
“二十分之一,是四分之一,减去五分之一。”
“一直到第一百项,九千九百分之一,是九十九分之一,减去一百分之一。”
笔尖停住。
李景隆抬眼看向解缙:“把这些数连起来相加,你且看看,中间剩了什么?”
解缙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减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减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减四分之一,加四分之一……
负二分之一与正二分之一,消了。
负三分之一与正三分之一,消了。
负四分之一与正四分之一,消了!
整整一百项,两百个细碎的分数,在纸面上如潮水退去般消融殆尽,中间九十八项化为虚无!
整张纸上,最后只孤零零留下了两头。
首项的一。
末项的一百分之一。
李景隆手中毛笔一挥,在纸尾划下一道横线,写下了最后的结果:
“一减一百分之一。”
“九十九分归于一百。”
李景隆随手把毛笔扔在砚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一百项加起来,等于百分之九十九。”
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墨渣,扯过帕子擦了擦手,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解神童,通分通得爽快吗?”
解缙两只手撑在桌案边缘,用力盯着那张白宣。
那两行字简单得像三岁孩童的涂鸦,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道撕裂苍穹的惊雷,把他十五年苦读建立起来的算学生涯,撕得粉碎。
不用通分。
不用算筹。
首尾两消,化繁为简。
“两两相抵……两两相抵……”
解缙喃喃自语,魔怔了一般抬起手,顺着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地虚空临摹。
他的手指在发颤,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这不是算力的高低。
这是眼界,是道!
是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他们这些在泥潭里搬弄算筹的凡夫俗子!
噗通一声。
解缙猛地往前扑了半步,双手抓住了李景隆宝蓝杭绸袍子的下摆。
解纶吓得魂飞魄散:“小弟!不可对侯爷无礼!”
解缙根本不管兄长,仰起那张满是汗水与墨迹的脸庞。
“进学……去你那个试政学馆,能不能学到这个?”
少年声音尖锐,嗓子破了音,抓着衣袍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李景隆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把袍子扯回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解缙光溜溜的脑门上弹了一记响亮的脑崩儿。
“疼吗?”李景隆问。
解缙被弹得脑袋往后一仰,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固执地又凑上来:“能学不能学!”
“想学啊?”
李景隆慢悠悠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大模大样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看本侯心情。”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震撼、躬身不敢言的解纶和解纲。
“在解州,你们是神童,是名士,连朝廷征召都不放在眼里。”
李景隆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在金陵,在江宁县试政学馆,你们就是三个刚入门的学生。想学真本事,就收起你们解州老宅那一套狂傲骨气。本侯手里能教你们的,比这多成千上万倍。”
解缙呆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全都是刚才那道首尾相消的算式。
良久,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长袍下摆,深深弯腰鞠了个躬。
解纶和解纲对视一眼,亦是整肃衣冠,跟着鞠躬拱手。
“学生解缙……”
声音里没了半分先前的桀骜与尖刺。
“愿入试政学馆,请侯爷受学生一拜。”
第148章 这波优势在我
最新网址:.biquluo解缙躬着身子,双膝险些碰着了毡毯。
解纶在旁边弓着腰,解纲低着头。
“起来吧。”
李景隆啜了一口茶,把瓷盏搁在小几上,发出轻碰的一声。
解缙这才直起腰。
“学生谢过侯爷。”
话里的傲气收敛了个干干净净。
“谢就免了。”李景隆忽然靠回引枕,抬手揉了揉脑门,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拖得极长,听着说不出的憋闷。
解纶是个老实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探问:“侯爷少年封侯,圣眷隆重,又通天地造化之算理,因何在此叹息?莫非是……草民兄弟方才言语冲撞,让侯爷动了气?”
“跟你们没干系。”
李景隆摆摆手。
“本侯这是替朝廷愁,替江宁县愁,替咱自个儿……委屈啊。”
解缙眉头一动,走上前两步:“侯爷乃当朝曹国公长子,又兼江宁知县,在这应天府的地界上,还有人敢给侯爷委屈受?”
陈大刀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去拿茶壶。
李景隆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案几,满脸都是悲愤:“你们初来金陵,哪里知晓这水有多深!算学这东西,不过是经世致用的小道。本侯在算理上虽有些心得,可在这应天府里,有人偏偏拿孔孟大义、经史子集来压人!”
解缙一听,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谁?”
“还能有谁!”李景隆咬着牙,恨恨道,“国子监里出来的拔尖人物!姓铁名铉!在咱县衙里当三把手!”
“那是狂得没边了!自打他进了江宁县衙,鼻孔全朝天上长!逢人便谈《春秋》,张口就是《左传》。本侯跟他谈水利清丈,他跟本侯背《禹贡》。本侯跟他算折色银两,他跟本侯讲周公之礼!”
李景隆站起身来,在猩红毡毯上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重。
“上元灯会,贡院街鳌山底下摆了文擂。本侯不过是随口作了一首咏梅诗,应个景儿。好家伙,这位铁掌印当着秦淮河数千士子、商贾的面,把本侯的诗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平仄不通、辞意鄙陋,还当场默诵了三十首唐人古风,把本侯架在火上烤!”
李景隆越说越气,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
“他还说,勋贵子弟不过是仗着祖宗荫庇,肚子无半点墨水,若论治国安邦,终究要靠他们这些读通了十三经的正统士子!说本侯在江宁办试政学馆,不过是收拢些乡野鄙儒,误人子弟罢了!”
这一番话砸下来,屋里的火星子瞬间被点着了。
解缙那张干瘦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两道焦浓的眉毛倒竖起来。
“荒谬!井底之蛙,狂生竖子!”
解缙往前重重跨了一步,宽大的生员袍袖甩得呼呼作响。
“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国子监贡生,也敢妄议天下士子?算学之道穷究天地变化,他算不出,倒拿章句小儒的口舌功夫来充大度!”
解纶也是面带怒容。
读书人最重门第声誉,解家世代书香,解纶解纲苦读十几年,此番被征召进京,为的就是借试政学馆走通仕途。铁铉骂勋贵也就罢了,骂学馆收的是“乡野鄙儒”,等于一巴掌直接抽在了解家兄弟脸上。
“侯爷。”
解缙两手抱拳,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昂起头道:“算学一道,草民兄弟不如侯爷万一,输得口服心服。可若论四书五经、经史百家、策论赋赋,草民自五岁受蒙,十三岁通读九经,倒要领教领教这位国子监高材生的斤两!”
李景隆抬眼看着解缙,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得意。
小样儿,十五岁的小炮仗,一点就炸。
铁炫啊铁炫,你在灯会上不是很能背书么?你不是能从《尔雅》背到《春秋》么?
今儿个老子直接把大明第一神童放出来咬你!
心里乐开了花,李景隆脸上却露出了迟疑之色,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铁铉那人嘴皮子利索得很。你们初来金陵,脚跟都没站稳,若是惹恼了他,他再写文章声讨你们,岂不是给解老先生抹黑?”
“抹黑?”
解缙嘴角一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里尽是桀骜。
“草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有真才实学!侯爷莫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明日辰时,侯爷只管升堂理事,草民便在二堂候着他!定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侮辱学馆之言一口一口吞回去!”
解纲在旁边也有些激动:“三弟之言极是。我解家虽居晋南,却非欺世盗名之辈,愿替侯爷出这一口恶气!”
“咳……这个嘛。”
李景隆整了整衣领,收起折扇,装出一副被感动的模样,拍了拍解缙的肩膀。
“解兄有这番心意,本侯很是欣慰。不过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兄弟三人从解州一路颠簸南下,身子骨早就乏了。”
李景隆转头看向陈大刀:“大刀叔,天字三号院收拾出来了没有?”
陈大刀赶紧拱手:“回侯爷,早叫伙计换上了厚棉被褥。热水和换洗的杭绸袍子全备齐了。”
“去,再叫后厨整治一桌上好的江宁席面。秦淮河的肥鸭、金陵板鸭、糖醋鳜鱼,全上一整套。再开一坛绍兴送来的陈年花雕,给三位解相公好生接风洗尘!”
解纶闻言,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侯爷厚赐,草民受宠若惊。只是这花费……”
“什么花费不花费的,在天上人间,本侯说了算。”
李景隆打断了他,语气极为豪迈。
“今夜你们三位只管敞开肚皮吃,吃饱了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明日到了江宁县衙……”
李景隆凑近解缙,压低了声音,挑了挑眉:“给本侯狠狠地办他,往死里刁难!”
解缙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侯爷且放宽心,明日定叫他掩面而逃!”
“好!有志气!”
李景隆哈哈一笑,拍了拍手。
陈大刀立刻引着解氏三兄弟往阁外走去。解缙跨过门槛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算草纸,目光炽热,显然脑子里除了明日的恶战,还在回味刚才那道化繁为简的神仙算法。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脸上的委屈、悲愤与豪迈瞬间荡然无存。
他往软榻上一倒,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引枕垫在脖子底下。
“啧,舒坦。”
李景隆抓起案几上仅剩的一块柑橘,塞进嘴里,汁水四溢。
铁铉啊铁铉。
你不是在贡院街灯棚底下勾搭我姐么?
真想看看当学霸遇上一样是学霸外加神童是什么样的名场面。
解缙这小子,历史上十九岁中进士,翰林院里舌战群儒,连朱元璋都敢当面硬顶的刺头狂生。现在才十五岁,火气正旺,脑子里塞满了四书五经,算学上又刚被自己用现代数学彻底折服,正是想在别的道上找回场子的时候。
一个解缙,加上解纶、解纲两个兄长。
李景隆嚼着橘子,笑得肩膀直颤。
“三对一,这波优势在我。”
第149章 拒绝借道
最新网址:.biquluo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五。
寅时三刻的奉天门外,百官按文东武西排开,靴底在石板上碾出沙沙的轻响。
“宣——礼部行人司正使周卓入殿!”
鸿胪寺赞礼官尖细的嗓门穿透雾气,从奉天殿的大檐下一声声递下汉白玉丹陛。
文武班列里起了一阵骚动。
兵部尚书温祥侧过脸,往午门的方向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郎中也忍不住低头嘀咕。
正月十六出京,从海上去开京走了一遭,五十天打个来回。这哪是出使,这是拼了命的赶路。
大殿正门内,沉重的脚步声撞在金砖上。
周卓一身五品青袍,下摆全扯破了边。人瘦得脱了形,两腮凹陷,颧骨高凸,一双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
他没敢抬头,走到御道中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礼部行人司正使周卓,奉旨出使高丽,还朝交旨!”
龙椅上,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通天冠十二旒衮服,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大腿上磕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太子朱标站在御案左前侧,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起来回话。”
朱元璋开了口,声调平直,听不出喜怒,“辛禑那小崽子,怎么跟恁说的?开不开道?”
谁都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急着要借道,为何急匆匆让周卓拼了命的赶路。
周卓脑门贴在金砖上,磕了个响头,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回皇上,高丽王……未曾准允。”
笃的一声。
朱元璋手里的玉如意停在半空。
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几个上了年纪的文官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未曾准允?”
朱元璋把玉如意往御案上一撂,玉石和硬木撞出极脆的脆响,“他辛禑算个什么东西?当年恭愍王死了,要不是咱大明给这小崽子正了世子名分,他坐得稳开京的那把交椅?咱问他借几条路、要几个港口泊船,他给咱拿乔?”
周卓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声音发颤:“皇上息怒。高丽国中……并非王室主政。门下侍中李仁任,自拥立辛禑后,一手遮天。高丽三司、都堂全是他李家党羽。”
站在武将班列前头的宋国公冯胜眉头一皱,迈出半步:“李仁任?他好大的狗胆!”
周卓伏地答道:“回陛下,微臣打探到,李仁任暗地里一直与金山纳哈出交好。开京城西扎了残元的驿馆,残元的使者北上南下,进出高丽王宫从不走正印关防。李仁任仗着纳哈出在辽东屯兵二十万,阻绝商路,根本……根本不奉大明明旨!”
“好嘛。”
朱元璋两道短粗的眉毛倒竖起来,眼里透出刀子般的凶芒,“残元的丧家犬,倒成了他李仁任的亲爹了。借道打倭寇,他不借?纳哈出要马要粮,他屁颠屁颠地送。咱给他脸了?”
朱标转过身,对朱元璋躬身道:“父皇,高丽地势狭长,山道险峻。李仁任目光短浅,只图辽东残元能做其屏障,抗拒天朝。若要动兵,眼下夏粮未入仓,粮道难以为继。”
朱元璋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御案上狠狠一拍。
砰!
御案上的镇纸跳起来三寸高。
“咱怕他路险?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填了鄱阳湖,张士诚筑了平江死城,哪个不比他李仁任势大?咱的大炮轰不开他开京的土围子?”
朱元璋霍然站起身,龙袍长袖一甩,大步迈下丹陛三级台阶,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卓。
“周卓,咱遣恁去,恁就带回这么个屁响?咱大明的脸面,就叫恁丢在开京了?”
周卓吓得浑身哆嗦,连连叩首:“皇上明鉴!臣万死不敢辱国!高丽国中并非铁板一块!”
站在武将班里的颍国公傅友德眼神一动,跨步出列:“皇上,且听周使臣把话说完。”
朱元璋停下脚,居高临下俯视着周卓:“说。说不出个道道来,锦衣卫的诏狱正好空着两间房。”
周卓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促道:“李仁任专权乱政,排斥异己,高丽边军宿将早已怨声载道!尤其是东北面兵马使李成桂!”
“李成桂?”
朱标眉梢微动,低声道:“父皇,此人是高丽武将世家,其父李子春曾降附前元,后归顺恭愍王。如今高丽沿海一带,咸镜、江原两道军务,尽在李成桂之手。此人极善用兵,高丽军中骁勇之卒,半出其门下。”
周卓连连点头:“正是此人!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李仁任亲近纳哈出,李成桂却深知残元覆灭不过早晚。臣被逐出开京之日,李成桂派其次子李芳果引精骑三十里相送,并遣使大明!”
“使者?”
朱元璋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咱不管他李成桂想干啥,他肯给咱让出道来,肯给咱的船队补淡水,他就是个明白人!”
“这高丽满朝文武,也就这姓李的算个人物。他看得清天下大势!纳哈出在金山都快冻得啃树皮了,李仁任那个蠢货还当纳哈出是座靠山。等咱腾出手来,辽东一犁,纳哈出算个鸟!”
老将汤和此时抱着胳膊出列:“皇上说得在理。这李成桂手里有兵,又占着沿海码头。咱们若是走海路打东瀛,用得着他李成桂的港口。”
周卓趁机磕头:“启奏皇上,李成桂派的使者郑道传,扮作随从随臣进京。眼下,这郑道传正安置在会同馆里,请求陛下召见!”
朱元璋走回龙椅前坐下,手搭在龙头的扶手上,神色恢复了冷肃。
“礼部拟旨。”朱元璋声音不高,“下一道国书给开京!好生斥责辛禑!问问他,恭愍王的仇报了没有?咱大明册封他的金印还在不在?他要是想跟纳哈出穿一条裤子,咱不介意先让辽东卫所的十万铁骑过鸭绿江,替他清理清理门下省的杂碎!”
朱标点头:“那……高丽借道一事?”
“借道?李仁任不借,咱就不走了?”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越过大殿金柱,望向殿外破开晨雾的第一缕日光。
“明日辰时,谨身殿召见这个李成桂的使者。”
第150章 走个后门
最新网址:.biquluo会同馆南院的厢房中。
郑道传蹲在矮凳上,两只手拢在宽大的皮袄袖筒里,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炒米。
高丽要变天了。
崔莹那个老匹夫成天叫嚷着要跟辽东的纳哈出合兵,抵挡大明。门下侍中李仁任更是个瞎了眼的贪货,残元的使者前脚进了开京,后脚就把大批的粮草马匹送出鸭绿江。高丽就这么大点地方,夹在北元和大明当中,稍有不慎就是国破家亡。
李将军想坐稳,甚至将来想更进一步,靠开京那些腐朽贵族是不成的。
必须依靠大明。
可他郑道传难办。
李成桂手底下的将领全是目不识丁的武夫,除了骑马射雕,汉话都不会说一句。他郑道传年轻时跟着走私的海商学过几年汉话,结结巴巴能听懂大半,嘴里也能蹦出几句应付。但他不认得汉字,公文账册拿倒了都不知道。
矮子里面拔高个,李将军只能挑他来。
明日辰时天子要召见他。
郑道传摸了摸胸口,心口撞得砰砰跳。
那可是洪武皇帝。
在辽东和高丽边境,提起这位朱皇帝的名头,能吓得夜哭的小儿闭嘴,那是杀神转世的人物。
就凭他一个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使者,明日真面见皇帝,万一哪句话说岔了,或者犯了忌讳,怕是脑袋当场就得挂在午门上。
得找人。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一个管洒扫的馆夫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郑道传眼神一动,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那银子约莫有两钱重,边角剪得齐整。
“这位……大哥。”郑道传跨步上前,汉话咬字极硬,舌头打着卷儿,“劳烦,借个火。”
馆夫瞥了一眼那银子,手里的布巾在盆里拧了拧,没接:“馆里禁火,客官要茶水,小的去提。”
郑道传把银子往前推了推,直接塞进馆夫系在腰间的围裙口袋里。
馆夫的腰顿时弯下去了三分。
“大哥,俺问个事。”郑道传压低嗓门,身子往前凑,“贵国……朝廷里,哪位大官,在万岁爷跟前,说话……最顶用?”
馆夫捏了捏腰间的银子,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褶子:“客官打听这个做甚?”
郑道传反手又摸出一支参来。
那参有指头粗细,根须齐整,用红布条扎得结实。
馆夫眼珠子转了转,飞快把参拢进袖口,左右看了看天井,低声道:“看客官是个懂礼的。实话同您说了吧,若是搁在前几年,去中书省拜胡相爷的门,准没错。可前几年胡相爷全家都掉了脑袋,连带着死了一万多人。眼下这金陵城里,谁敢在万岁爷面前多嘴舌?”
郑道传听得脖子后头冒凉气。
宰相一家全杀了?连带着还杀了一万多人?
“那……六部的尚书老爷呢?”郑道传结结巴巴追问。
“尚书?”馆夫轻轻笑了一下,“部里的堂官们每日上朝,靴子里都放着绝命书,生怕晌午回不了家。让他们替外邦使者在御前美言?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那武将呢?”郑道传急了,“大将军们总能说上话吧?”
李成桂是武将,在郑道传的念头里,军汉跟军汉总能通上气。
“宋国公、颍国公这些老帅,治军严得跟铁桶一样。府门外头十二个时辰有锦衣卫的旗牌官晃悠,您敢去递帖子,人还没进门,五城兵马司的索子就套您脖子上了。”
馆夫端起铜盆,作势要走。
郑道传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这回下了血本,从内兜里摸出一块黄澄澄的金锭,足有一两重。
馆夫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溅出几滴。
“客官,您当真想寻个能通天的?”馆夫的嗓音压得极低,喉咙滚了滚。
“想!做梦都想!”郑道传两眼冒光。
馆夫收了金子,嘴巴凑到郑道传耳根子边:“您若真要找个在皇上面前说话管用,且不怕掉脑袋的,满京城只有一位。”
“谁?”
“曹国公府的大公子,如今兼领江宁知县的广德侯!”
郑道传紧了紧衣裳:“知县?知县……不是七品小官?”
高丽也有县令,那就是个管催租征粮的小吏,连进京朝见的资格都没有。
馆夫嘿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官?人家十三岁就领了广德侯的爵位!知道曹国公是谁不?当今皇上的亲外甥!大明的大都督!”
郑道传脑子嗡嗡响,扳着指头数这一层层的亲戚关系。
“这……县令,很得宠?”
“何止是得宠!”
馆夫吐沫星子喷在郑道传脸上。
“满朝文武,谁在御前说错半个字,轻则廷杖剥皮,重则全家流放。唯独这位小爷,在宫里跟皇子皇孙打架,万岁爷抬手也就赏个脑崩儿,骂一句小猢狲!”
馆夫拍了拍大腿:“满京城的勋贵子弟,横着走的不少,但能横到御书房龙案跟前的,就这独一份!您若是能把这位爷的门路走通,让他进宫时在万岁爷跟前美言几句,比您在高丽上一千份国书都管用!”
郑道传在原地站了半晌,心跳得像擂鼓。
这不就是话本里那种权倾朝野、横行无忌的天字号佞幸么!
李将军要办的事见不得光,可若是找一个贪婪受贿、简在帝心的皇亲国戚做靠山……
郑道传不放心,下午借着换药的由头,又找了会同馆专门配给使团的一个通事。
通事的回答更干脆:“找广德侯?客官您算是找对人了。曹国公家这位爷,手眼通天,秦淮河上的画舫有一半是他的买卖。”
郑道传彻底信了。
两个素不相识的明朝人都指了同一条道,这绝不会有假。
郑道传在屋里把李成桂给的箱笼全翻开了。
两株六百年的老山参,形如婴孩,须发皆全,用红绸子裹在特制的樟木盒子里。
十张顶级海东青皮子,毛色油亮得能滑下水珠。
还有一匣子咸镜道海边摸上来的拇指大的东珠,颗颗滚圆。
最后,郑道传一咬牙,把李成桂贴身佩戴的一柄镶嵌着红玛瑙的高丽精铁短匕也压在了箱底。
郑道传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几句刚跟通事学来的吉祥话。
“侯爷千岁……不对,侯爷金安。下国使臣,特来孝敬……望侯爷在天朝皇帝面前,多施雨露……”
第151章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最新网址:.biquluo晨光刚透进窗棂,曹国公府东跨院的暖阁里还漫着一股子被窝气。
李景隆四仰八叉摊在拔步床上,锦被踢掉了一半,嘴里还砸吧着昨夜梦里吃到的红烧肘子。
帘子外头传来一阵极碎的脚步声。
陈蘅挑开半边软帘,站在门槛外垂手低唤:“少爷,该起了。”
李景隆翻了个身,拉过枕头捂住耳朵。
陈蘅的声音不高不低,“解家那三位小郎君,天没亮就候在正厅了。”
李景隆猛地掀开枕头,翻身坐起。
光着脚跳下脚踏,扯着嗓子哼起曲儿:“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陈蘅愣了一下,听不懂自家少爷唱的哪门子南曲,只低头捧过拧干的热布巾。
李景隆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任由陈莞蹲在旁边替他系好杭绸罩甲的玉扣。
走到膳堂,桌上摆着滚烫的粳米鸭肉粥和刚出屉的蟹粉小笼。
李景隆一口吞了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冲外头吆喝:“大刀叔!让后厨赶紧的,用大铁锅热炒一包南瓜子,多放两勺粗盐,少爷我等会儿要带上!”
半炷香后,曹国公府前厅。
解缙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眼圈底下泛着青黑,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解纶和解纲站在他身后,各自抱着厚厚两摞经史注疏。
李景隆晃着折扇踱进厅堂,上下打量了解缙两眼:“解神童,昨晚没睡好?要不本侯让人给你备碗安神汤,睡足了再去?”
“不必。”
解缙声调发硬:“学生今日来,就是想见识见识那位口出狂言、视天下士子如草芥的铁大人。”
李景隆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深沉模样,叹了一口气。
“不是本侯挑事。等会儿到了县衙二堂,你若是辩不过,当场认个错,也不丢人。”
“辩不过?”
解缙两道小短眉立了起来,鼻子里挤出一声粗气。
“儒林论道,不论尊卑,只论义理!走!”
李景隆把折扇一合:“走着!”
江宁县衙。
县衙二堂的推官案几上,公文卷宗整整齐齐码了三尺高。
铁铉穿着正八品的绿袍官服,正握着朱笔,在粮册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连李景隆领着人跨过门槛都没抬头,只当是江宁的胥吏来送文书。
李景隆没说话,朝身后的解缙递了个眼色。
解缙两步跨到大案跟前,把怀里的经卷重重砸在公案左角。
砰的一声闷响。
铁铉笔尖一歪,在黄册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红长杠。
铁铉抬起头,目光落在解缙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桀骜的脸上,语气平稳:“公堂重地,何方士子,喧哗失仪?”
“江西吉水,解缙。”
解缙昂着下巴,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点在经卷上。
“听闻铁大人深谙十三经,尤精春秋三传。今日学生不揣浅陋,特来向铁大人请教何为内圣外王,何为大一统之正统!”
铁铉放下朱笔,抽出一块白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痕。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抱臂看戏的李景隆,嘴角动了动,目光重新落回解缙身上。
铁铉语气平缓,“你想论什么?”
“论《春秋》大义!”解缙朗声道,“公羊严夷夏之大防,左氏详礼乐之废兴。铁大人居官江宁,治民严苛,动辄以法度绳人,试问大人,是以霸道牧民,还是以王道化民?”
铁铉不慌不忙,合上面前的赋税底册。
“礼法相依,方为王道。江宁附郭京畿,流民聚散,不绳之以法度,何以护善民?不施之以耕织,何以谈教化?公羊所谓严夷夏,重在定分止争。左氏所谓详礼乐,要在大局安定。你只读得书中微言大义,却未见脚下泥泞田垄。以空言责实政,解相公,你的春秋,只在纸上。”
解缙眉头一拧,跨步上前,抬手就是一段《公羊传》的隐公篇直刺过去,句句咬着汉唐旧制不放。
铁铉面不改色,随口引出《周礼》与《唐律疏议》,引经据典,寸步不让。
两人语速越来越快,从堂上辩到阶前,引经据典密如飞蝗。
二堂门槛边。
李景隆早就让差役搬来了一张小竹凳,大模大样地坐下。
陈大刀双手抱胸,怀里搂着那柄沉甸甸的雁翎刀,像座铁塔一样扎在李景隆身侧。
李景隆从袖口摸出那包刚炒好的南瓜子,油纸包摊在膝盖上。
咔嚓,咔嚓。
李景隆嗑得欢快,瓜子壳在脚边落了薄薄一层。
“精彩,着实精彩。”李景隆抓了一把瓜子递给陈大刀,“大刀叔,尝尝,咸淡刚好。”
陈大刀摇摇头,粗声粗气道:“小公爷,俺不爱吃这个,费牙。”
正说着,旁边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顺走了油纸包里的一小把瓜子。
徐允恭一身利落的青缎长衫,头上挽着木簪,碰了碰李景隆的肩膀,侧过头看着堂前唾沫横飞的两人,眼里透出惊奇之色。
“这小子打哪冒出来的?”徐允恭剥开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这小子竟然能跟他辩论不落下风,这是高手啊。”
李景隆抖了抖袍摆:“那是自然。小爷我费尽心思请来的当然不是庸才。”
徐允恭拍拍手上的瓜子碎屑,目光在解缙身上多停了两眼。
解缙已经脱了外头的青衫,额头全是汗,手里捏着一本破旧的古本策论,拍得案几砰砰响。
铁铉脸色依旧沉着,但手中的茶盏已经端起三次,每次喝得见底,显然也被逼出了火气。
“九江,你这是引火烧身。”徐允恭低声笑道,“铁炫若是被这小子辩倒了,县衙的差事撂挑子,回头苦的不还是你这个江宁知县?”
“他撂挑子?”李景隆笑了笑,“铁炫要是能认输,明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且耗着吧,正好腾出功夫,少爷我清静半天。”
两人正咬着耳朵看戏,前院照壁拐角处,一阵急促杂乱的靴子声踩在青石板上。
江宁县衙的一个老捕头提着皂色下摆,气喘吁吁地穿过垂花门。
老捕头一眼看见坐在小竹凳上的李景隆,连忙刹住脚,整了整头顶的软翅幞头,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县尊大人!”
李景隆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拍了拍手掌:“慌慌张张的做甚?没看见里头正论道呢?”
老捕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凑到李景隆身侧,压着嗓子开口。
“县尊,外头来了一个怪人,非要见您。”
“见我?”李景隆皱了皱眉,“告状的去前堂击鼓,找推官去西花厅,找本官干什么?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二堂递状纸?”
“不是递状纸告状的。”
老捕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衙门口的方向。
低声道:“那人自称是一个叫李成桂将军的使者,叫什么郑道传。守门的兄弟问他何事,他死活不肯细说,口口声声说要求见广德侯爷,有厚礼要当面孝敬侯爷。”
徐允恭在旁边听得真切,眉梢挑了起来,转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把手里的瓜子包往徐允恭怀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厚礼?有多厚?”
第152章 礼尚往来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县衙后堂东耳房。
炭盆里的红萝炭烧得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松木油脂被烘出来的香气。
徐允恭把瓜子包搁在小几上,顺手从门缝往里瞅。
屋当间跪着个矮壮汉子,头顶包着蓝布巾,身上裹着两层硬邦邦的翻毛皮袍子。那汉子两膝着地,屁股撅得老高,脑门紧紧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李景隆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柄嵌着红玛瑙的精铁短匕。
案几上,两株干透的老山参摊在红绸子上,十张油光水滑的海东青皮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只敞开的檀木小盒里,十几颗指头肚大小的东珠在炭火光下滚来滚去。
“郑道传?”
李景隆用短匕的刀鞘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响声让跪在地上的汉子打了个摆子。
“小人……在!下官……不对,外臣郑道传,给侯爷请安!”
然后磕磕绊绊说明了来意。
说完,郑道传地毯上又磕了一个响头,偷眼去瞧李景隆的脚面。
那是一双云丝刺绣的软底皂靴,靴帮上镶着细碎的南珠。
郑道传的心踏实了八成。
李景隆拔出短匕,刀刃泛着青灰色,锋刃上淬了层冷光。
洪武十六年,北边纳哈出拥兵二十万横在金山,高丽夹在当中首鼠两端。李成桂眼下还是个万户,手握东北面的精锐私兵,面上对高丽王恭恭敬敬,背地里早就想找个由头把旧贵族全给扬了。
李景隆把脚从脚踏上收回来,弯腰抓起一颗东珠,凑在鼻尖闻了闻。
海腥味混着泥沙气,刚出海不到两个月的新鲜货。
他站起身,两步走到郑道传跟前,伸手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哎呀,瞧瞧这事儿整的!”
李景隆一拍大腿,两只手直接揽在郑道传那件油腻腻的皮袄肩膀上,连拉带拽将他按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郑道传屁股刚沾着椅子边缘,吓得差点滑到地上:“侯爷,外臣不敢……”
“坐!跟咱客气个啥!”
李景隆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抓起案几上那盒东珠塞进自个儿袖口,又把那柄玛瑙短匕插在后腰的牛皮带上。
动作熟练得像是自家菜园里拔萝卜。
“李将军的事,就是咱李九江的事!”
李景隆拍着胸脯,震得锦袍上的玉佩叮当乱响:“满京城谁不知道,当今天子是咱亲舅爷!大都督是咱亲爹!那个什么崔莹,算个鸟?敢挡天朝大军的道,早晚让大将军傅友德拉去填海沟!”
郑道传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他咽了口唾沫:“侯爷……当真能在天朝陛下面前,替我家将军说合?”
“那还能有假?”
李景隆凑到郑道传耳根子边,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明早咱就去谨身殿,到时候咱替你们将军多多美言几句。”
郑道传只觉得浑身血液全往脑门上涌。
成了!
李景隆扭头冲着门缝吆喝了一声:“允恭!进来!”
徐允恭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两颗没吃完的南瓜子。
李景隆一把揽住徐允恭的脖子,把人拽到案几边上,压着嗓子耳语:“去推官公案后头,按照咱府上最高等的家奴身契,写一份。”
徐允恭愣了一下,眉头拧紧:“身契?你要收他当奴仆?他是外邦使者!”
“少废话,写不写?”李景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把字写得越花哨越好,什么‘自愿投效’、‘世代随侍’、‘家资田产尽归主家’,全给写上!落款写大明曹国公府!”
徐允恭眼神古怪地看了郑道传一眼,低声对李景隆说:“李九江,你做个人吧。”
李景隆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重新给郑道传倒了一杯热茶。
“郑老兄,喝茶喝茶。”
“谢侯爷赏!”郑道传捧着粗瓷茶盏,两只手直打哆嗦。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叹了一口长气:“咱中原人讲究礼尚往来。郑老兄万里迢迢送来这等厚礼,咱李九江若是你两手空空让你回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不敢不敢,将军只是孝敬……”
“那不行!”
李景隆脸一板,义正词严:“国书是朝廷的公事。但咱俩,那是私交!一见如故!咱寻思着,也给郑老兄一份薄礼作为回敬。”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徐允恭掀帘进屋。
手里托着一张厚实的宣纸,墨迹还没干透,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馆阁体正楷,盖着鲜红的江宁县衙大印,右下角还扣了一方李景隆的“广德侯印”。
李景隆抓起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
“郑老兄,瞅瞅!”
李景隆把纸拍在郑道传面前。
郑道传两只眼珠子定在纸上。
白纸黑字,笔锋森严,下头那两方四四方方的朱红大印,透着天朝上国官衙独有的威严与霸气。可那些横竖撇捺组合在一块儿,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这是……”郑道传迟疑着问。
“这是咱和和你郑老兄缔结万世友好的私约文书!”
李景隆指着纸上的那行“世代投献,身家性命听凭驱策”,语气诚挚万分:“看这一句,‘海东之固,如兄如弟,荣辱与共’!再看这一句,‘凡郑氏所请,曹国公府必在御前全力回护’!”
郑道传盯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呼吸变得沉重。
“当真是……给在下的?”
“那是自然!”李景隆拉过旁边的朱砂印泥盒子,把盖子啪地掀开,“有了这东西,在金陵城谁敢动郑老兄一根毫毛,就把这文书拍在他脸上!告诉他,郑老兄身后是曹国公府!”
郑道传激动得浑身战栗,汉话全忘了,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高丽土语。
李景隆抓起郑道传的大拇指,直接按进了黏稠的朱砂印泥里。
“来,按个手印!”
李景隆按着郑道传的大拇指,在“立契投献人”那一栏的空白处,结结实实盖了一个血红的拇指印。
郑道传自己嫌不够,又伸出食指沾了朱砂,在旁边重重补按了一个。
双保险!
“好兄弟!爽快!”
李景隆一把抢过文书,在半空中使劲甩了甩,把墨汁吹干,然后小心翼翼折成三折,塞进郑道传怀里的夹层里。
李景隆拍了拍他的心口,神色郑重:“郑老兄,这东西见不得光。满朝文武多的是眼红的御史,要是让人知道咱私底下给外藩大将撑腰,御史台那帮喷子能把我喷死。回了会同馆,贴身藏好,连你亲娘都不能给看,懂不懂?”
“懂!外臣……小人懂!”
郑道传按着胸口,眼眶泛红。
那硬邦邦的宣纸贴着皮肉,热得发烫。
这是李成桂的大业,也是他郑道传日后位极人臣的根基!
“侯爷大恩,外臣永世不忘!”郑道传噗通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李景隆摆摆手,一脸肉痛地挥退下人:“去吧去吧,明早辰时进宫,咱在宫里给你递眼色。记住了,进门先迈左脚,回话嗓门要大!”
郑道传千恩万谢,倒退着出了耳房门槛。
屋门合上的那一刻,徐允恭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九江,你真黑啊。”
徐允恭指了指桌上的海东青皮子和老山参:“收了人家的重礼,回头还给人卖了。”
李景隆哼了一声,抄起那一株六百年老参塞进徐允恭怀里:“见者有份,闭上你的嘴。”
李景隆拍了拍腰间的短匕,眼底透出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狡黠。
二堂方向,解缙扯着嗓子的咆哮声再次穿透回廊,隐隐传了过来。
“姓铁的!你强词夺理!公羊大义岂容你这般曲解!”
李景隆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包南瓜子,往门外走去。
“走,接着看戏去。”
第153章 明日再战
最新网址:.biquluo二堂门槛前的南瓜子皮又厚了半寸。
李景隆晃荡回廊下,屁股还没沾着竹凳,堂内就炸开了一记拍案声。
“荒谬!大人食大明俸禄,当明‘天命归德’四字!汉祖除秦苛法,不过约法三章,大人动辄以律绳民,催科严苛,这不是暴秦遗风是什么?”
解缙额前几缕碎发全被虚汗打湿,贴在脑门上。他把怀里厚厚一本《尚书古文注疏》拍得啪啪作响,整个人往前倾,两颗眼珠子泛着红丝。
公案后头,铁铉官帽早被他自己取下搁在案头,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
“汉祖约法三章,是因关中苦秦久矣。天下初定,移风易俗岂能单凭仁义二字?秦之亡,亡在滥发徭役、失道寡助,非亡于律法森严!江宁县去岁登记流民一万三千人,若无保甲连坐,若无青册验契,你口中的‘仁德’,能保城南七里粮仓不被乱民哄抢?”
“那是尔等为政者怠惰!”
解纶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幼弟身侧,抬手直指铁铉面门:“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朝廷设官分职,是教民知礼,不是教尔等开罗织之网!大人身受国子监栽培,行事却与商鞅、李斯何异?”
“放肆!”
解纲年立刻接上大哥的话头:“依学生看,铁大人并非不知王道,实乃才短识窄,除了翻律条、划钱粮,再做不出安民济世的大文章!”
三兄弟连珠炮似的,从堂上压到堂下。
李景隆坐在竹凳上,抓起一把南瓜子,嗑得嘎嘣脆。他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徐允恭,压着嗓子乐:“瞧瞧,吉水解氏的家传绝技,群殴。一个扣帽子,一个扯先贤,小的那个专攻下三路揭短。啧,铁炫这会儿怕是要气得吐血。”
徐允恭看着案几后头脖子青筋暴跳的铁铉,苦笑着摇了摇头:“吐血倒未必。不过再由着他们吵下去,江宁县衙后半年的钱粮账册,怕是得被口水泡烂。”
公案后头,铁铉霍然起身,居高临下扫视着阶下的三名少年。
“本官读的是圣贤书,吃的是百姓粮!”铁铉抓起那本浸了茶汤的赋税底册,狠狠摔在公案正中,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晃荡乱晃,“你们三兄弟张口三代之治,闭口汉唐风骨。本官问你们,城东聚宝门外倒伏的流民,是喝你们的汉唐风骨能饱,还是吃县衙赈济的粗糠麦饭能活?”
铁铉一步跨下台阶,直逼解缙鼻尖。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墨臭和男人身上的汗酸味。
“江宁二十一乡,四座大镇,哪一处水利不要丁壮去挖?哪一倾荒田不要官府赊牛给种?你们在江西老家坐拥良田百亩,家有奴仆伺候,闲来无事读两句《公羊》,便以为得了治国平天下的真传?空谈误国!竖子不足与谋!”
解缙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喷得倒退半步,但脖子依然梗得死直。
“你骂谁是竖子!”解缙尖叫起来,嗓子早破了音,“明日辰时!就在这二堂!学生就用你治下的江宁赋役为题,做策论三篇,若不能辩得你哑口无言,解某当场把这本《尚书》嚼碎吞下去!”
“好!”铁铉冷喝一声,抄起官帽往头上一扣,“本官奉陪到底!明日卯时三刻,谁不来,谁便在江宁文庙前跪诵三日!”
两人眼瞪着眼,中间不过半尺距离,喘气声像两架破风箱在对拉。
李景隆把最后两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再拱两句火,后领子却被人一把拽住。
徐允恭跨步上前,把李景隆往后拨了半个身位,脸上堆起温和从容的笑。
“行了,列位。”
徐允恭从容道:“圣人有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今日二堂论道,言辞虽烈,终究是儒门盛事。几位腹中空空,再争下去,伤了身子,明日还怎么在文庙前分高下?”
解缙喘着粗气,斜眼看他:“你是何人?”
“魏国公府,徐允恭。”徐允恭拱了拱手,“今日之论,诸位皆有大才。既然意犹未尽,不如由徐某做东,咱们换个地方,润润嗓子,吃饱喝足,明日再战如何?”
听到“魏国公府”四个字,解纶和解纲眼皮跳了跳,拉了拉解缙的后衣摆。
解缙虽然傲,却不是真傻,徐达的名头他自然晓得。但他嘴上依旧硬得像块铁:“学生清贫,不敢攀附权贵。吃酒就不必了。”
“哎,解神童这话说得见外。”
李景隆从徐允恭背后钻出来,吊儿郎当地甩了甩袖袍,袖口里的十几颗东珠撞得咕咚闷响。
“咱徐大哥请客,那是给你面子。再说了,铁掌印平日里在县衙连一文钱的公费茶都不肯多喝,今日若是徐大哥做东,铁掌印可得好好宰他一顿。”
铁铉将账册锁进铁皮箱子:“既然徐大公子好意,铁某却之不恭。”
解缙两道小短眉猛地拧紧,瞪了铁炫一眼:“去就去!学生倒要看看,金陵城权贵的酒,是不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半个时辰后。
秦淮河畔,天上人间。
两排青衣侍从足足有三十人,腰板挺得笔直,见李景隆迈进门槛,齐刷刷躬身三寸,声如雷震:“恭迎侯爷!恭迎贵客!”
包间临着天井,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座大厅的鼓舞。
桌上流水般摆开了八冷八热:江宁盐水鸭、炙烤羊腿、蟹粉蹄筋,外加两坛封了红泥的二十年女儿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铁铉到底是实干派,连饮三碗烈酒,脸膛透出酱红,抓着筷子敲在羊骨头上:“解缙,你骂本官用严法,本官不怪你。但你若真想在江宁试政,就得把书本合上。明日你去三山门外的民匠坊看看,那里的铁匠、皮匠,一日做工六个时辰,吃的是杂粮饼子,住的是低矮窝棚。你给他们讲《公羊》的夷夏之大防,他们能当饭吃?”
解缙手里捏着白瓷酒盅,烈酒烧得他喉咙生疼,但他眼底的狂气不减反增:“仓廪实而知礼节!铁大人,若无经学教化,民匠再多,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本朝初立,皇帝重农桑、立社学,求的是万世基业,而非眼前虚妄的钱粮数字!”
徐允恭在旁边看着,暗暗递给李景隆一个眼神。
然后出言相劝:“今晚不论经义,吃酒,吃酒。”
包间里,铁炫和解缙依旧大眼瞪小眼。
第154章 穿帮了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刚用了半碗糙米粥,龙袍大袖挽在手肘处,手里提着朱笔正勾着户部送来的开春农田水利折子。
值守内侍悄无声息地溜进殿,在门槛边垂首道:“皇爷,广德侯在外头求见。”
朱元璋手腕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豆大的红点。
“几时了?”朱元璋抬眼瞅了瞅天色。
“回皇爷,卯正一刻。”
朱元璋把朱笔撂在青玉笔架上,鼻腔里哼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点卯,这小子哪次不是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进文华堂?今日倒勤谨。叫他滚进来。”
李景隆缩着脖子,靴底在厚呢门帘上蹭了蹭泥屑,大步迈进暖阁。
“臣李景隆,给皇上请安。”李景隆撩袍便跪,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起开。”朱元璋随手将一本奏本砸在案头,“大清早不在府里睡觉,跑来作甚?”
李景隆站起身,顺手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十几颗滚圆泛着宝光的东珠,还有那一柄镶着硕大红玛瑙的精铁短匕。
“啪”的一声,他把物件全撂在老朱的御案边缘。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柄匕首,眉头挑了挑:“这是何物?偷拿你爹旧部的战利品?”
“高丽来的。”
李景隆凑上半步,压低嗓门:“昨儿下晌,高丽万户李成桂的亲信幕僚郑道传,摸到县衙后堂找臣走后门。送了十张海东青皮、两支大山参,还有这柄李成桂贴身的短匕。说是求臣在皇上面前多吹吹风,让大明给李成桂撑腰。”
朱元璋拿起那柄短匕,指腹擦过刀鞘上的番文,目光变得深邃。
“他找你?”
“臣名声在外嘛。”李景隆厚着脸皮笑,“金陵城谁不知道臣贪财、御前得宠?他不找臣,难道去找徐允恭那个榆木脑袋?”
朱元璋气笑了,抄起镇纸作势要砸,李景隆脖子一缩,老朱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放下了。
“不过皇上,臣琢磨着,这事儿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景隆正了正神色,收了轻浮相:“高丽如今当权的是李禑和崔莹。这帮老顽固表面朝贡,背地里跟辽东的纳哈出暗通款曲。纳哈出在金山拥兵二十万,一直想拉高丽当他的后背。高丽不听话,咱不如扶持一个听话的。”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眼里透出一股光芒:“说下去。”
李景隆指着地砖比划:“只要李成桂能拖住墙头草高丽王室和纳哈出,皇上您往东海调水师、挖石见银山,就少了一层大顾忌。等银山落袋,国库充实,再腾出手来收拾辽东,不过是反掌之间。”
朱元璋摩挲着胡茬,盯着李景隆看了足足三息。
“你小子肚子里,这弯弯绕倒是不少。”朱元璋的声音沉缓,透着一股定力,“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废物?这驱狼吞虎之计早就想好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去旁边站着。”朱元璋挥了挥手,转头对通传内侍道,“传高丽使臣郑道传觐见。”
不多时,郑道传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趋步入殿。
他依照昨夜李景隆的“指点”,迈过门槛时特意抬高左脚,重重踏在金砖上,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刚一抬头,郑道传的视线扫过御座。
御座左下方,那位年轻的广德侯正抄着双手,懒洋洋倚在楠木蟠龙柱旁,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郑道传喉头滚动,双膝一软,整个人结结实实趴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广德侯果然没有骗他。此等御前近臣,连内阁重臣都不能随意立足的谨身殿暖阁,他竟能像在自家花厅般自在。
这门路,走得太值了。
“臣高丽判宗文寺事郑道传,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道传扯着嗓子大吼,声震屋瓦。
朱元璋面无表情,任由他跪着。
过了良久,老朱才将手中的奏本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成桂遣你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带着淮西口音的生硬与霸道,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回陛下,李万户遣臣入贡,谨奉表文。”郑道传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鼻尖全是地砖缝隙里泛起的陈年泥腥味。
“高丽王李禑,僭越无度,私通北元逆党,其罪当诛。”朱元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负手走到台阶边缘,“咱大明以仁义治天下,不愿生灵涂炭。但崔莹之流若执迷不悟,休怪大明天兵渡过鸭绿水,犁庭扫穴!”
郑道传连连叩首:“大明威加海内,小邦不敢有二心!”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御案那柄玛瑙短匕上,“咱听闻李成桂素有武略,深明夷夏之辨。高丽境内,倒也不全都是糊涂种子。”
郑道传猛地抬起头。
朱元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回去告诉李成桂,大明认的是顺天应命的纯臣,不是朝秦暮楚的乱党。他若能整肃高丽朝局,断绝北元残孽的粮道,守住辽东藩篱,这高丽的三千里江山,大明自会给他一个名号。”
给一个名号。
这就是允诺,是大明皇帝对易姓更迭的默许。
郑道传热泪盈眶,连连磕头,额角磕得青紫一片:“陛下隆恩!李万户世世代代,必为大明恪守东藩,若有违背,人神共戮!”
朱元璋摆了摆手:“跪安吧。”
郑道传千恩万谢,倒退着退出谨身殿。经过李景隆身侧时,他悄悄递过一个感恩戴德的眼神,整个人激动得步履虚浮。
待殿门重新阖上,李景隆笑嘻嘻凑到案前:“皇上,臣这事儿办得漂亮吧?”
“滚回你的江宁县去。”朱元璋抓起朱笔,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江宁县衙,二堂。
晨光穿过窗棂的破棉纸,照在满地的狼藉上。
公案上堆着昨夜未收的残茶冷汤,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宣纸被风吹得贴在廊柱上。
解缙两只眼眶熬得乌青,头发散乱。
“铁大人!这三篇《平赋役疏》,乃学生通宵达旦所著!”
解缙将宣纸狠狠按在公案上,拍得砚台跳起:“以田定赋,按丁派役,清丈鱼鳞图册,革除保甲株连之苛法!此乃汉唐仁政与国朝大统之合流!你今日若再挑得出毛病,解某即刻回吉水老家,此生不踏金陵半步!”
公案后头,铁铉穿着磨破领口的深绿官袍,手里捏着朱笔,就着微弱的晨光一页一页翻看。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
解纶与解纲在旁大气不敢出,手心攥出了汗。
铁铉放下最后一页,揉了揉发胀的眼眶。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昨日的暴怒,反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审视。
“字字珠玑,条理清晰。”
铁铉声音有些疲惫,但极为坦然:“于田亩起科之论,切中江宁三山门外民田的弊端。解缙,你确实当得起神童二字。若今岁你在应天府乡试出此策,解元非你莫属。”
解缙愣住了。
他本憋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反驳之辞,甚至准备好跟铁铉再摔两只茶碗,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认得这般干脆。
解缙张了张嘴,脸上的狂傲之气顿时滞住了,倒退了半步,抓了抓后颈。
“大人……当真觉得可行?”解缙试探着问。
“大略可行,细微处不合实情。”铁铉指了揉发硬的纸角,“你没算转运耗羡,也没算吏役盘剥。若照你这法子立刻推行,二十一乡的里长当月就能逼反三个村子。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未曾理过庶务,能想到这一步,已是天下少有的奇才。”
解纶和解纲对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解缙收了那份倨傲,规规矩矩向铁铉拱了拱手:“大人胸襟坦荡,学生受教了。”
铁铉笑了笑,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你们三兄弟有经世之才,日后入了翰林,多去各部走动走动,莫要整日空谈性理便是。”
解缙眨了眨眼,心头的疑云终于压不住了。
他跨前半步,压低嗓音,万分困惑地开口:“铁大人,既然您如此深明大义,通晓政务,为何偏偏在县衙里处处刁难广德侯?”
铁铉一口冷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本官刁难他?”
“不是吗?”
解缙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前日侯爷在天上人间同学生抱怨,说他在县衙夙兴夜寐推行算学、修筑学馆,铁大人您却自恃经史大家,屡屡在堂上羞辱于他,骂他不通经典。”
铁铉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解缙脸上,移到案头那堆厚厚的卷宗上,又移到窗外空空如也的廊下。
“他……真这么跟你们说的?”铁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解纶在旁点头:“千真万确!侯爷言辞切切,叹息大人以古非今,埋没了试政学馆的实学。我们三兄弟也是一时激愤,才来二堂向大人讨教公道。”
铁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重重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江宁县衙立县数月,县尊大人踏进二堂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公文全堆在本官案头画押!本官何曾说过半句反对的话?”
解家三兄弟彻底懵了。
“那……那侯爷为何唆使我们与大人相争?”解缙结结巴巴地问。
铁铉抓起官帽,重重扣在案上,脸膛因憋闷而涨得发紫。
“大概是因为上元节那夜!”
铁铉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曹国公府大小姐邀本官一同去秦淮河瞧花灯,本官推辞不过,便一同前往。”
解缙呆住了。
解纶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解纲整个人木在原地,手里的《尚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书页乱翻。
大明未来的内阁首辅、天下读书人的领袖解缙,此时此刻,只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脑门顶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们兄弟三人,连夜翻遍了十三经注疏,熬得两眼通红写了上万字的策论,在大堂上像斗鸡一样跟铁铉死磕了两整天。
到头来,竟只是因为李景隆那个混蛋……在护短他姐?
“李!景!隆!”
解缙一声尖叫撕裂了清晨的县衙二堂,嗓子彻底破了音。
二堂的廊檐下,几只麻雀受惊扑棱棱飞起。
第155章 原来如此
最新网址:.biquluo郑道传缩着脖子站在红墙根下,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一双细眼直勾勾盯着承天门黑黢黢的门洞,眼皮子都不敢多眨一下。
直到那道裹着大红仙鹤团花织金缎袍的身影跨过门槛,郑道传整个人跟装了弹簧似的,小跑着迎了上去。
“侯爷!侯爷留步!”郑道传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能贴到膝盖,嘴里吐着团团白汽。
李景隆把手揣在暖手筒里,看了他一眼:“郑大人还没走?”
郑道传紧赶两步跟在身侧,语气里透着难以按捺的兴奋与讨好:“天子圣心明鉴,已允诺李将军整肃邦畿!侯爷大恩,小邦上下没齿难忘。待我家将军克定大难、登上大位,必有万金重谢,岁岁向侯爷府上进奉高丽良骥与长白雪参!”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脚底下踩着青砖,“你住会同馆是吧,走吧,顺路。”
“是,是,能与侯爷同行,外臣三生有幸。”郑道传殷勤地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两旁巍峨的六部衙署,眼底泛起几分向往,“大明天朝上国,衣冠礼乐盛极一时。外臣粗鄙,自幼长于东藩,不知天朝诸般大雅之礼。日后若得机缘,还望侯爷不吝赐教,多点拨点拨外臣。”
“赐教谈不上。”李景隆扯了扯嘴角,“本侯向来乐善好施,尤其是对自家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洪武门,转入正阳门大街。街面宽阔,铺面早已开了门,茶楼蒸屉腾起滚滚白雾,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正走着,前头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哀戚的唢呐声,紧接着是铜锣“当”的一声闷响。
只见一队人马披麻戴孝,腰系草绳,手里举着白绫招魂幡,哭哭啼啼迎面走来。几个粗壮汉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黑漆大棺材,走在最前头的孝子一边嚎啕,一边抓起竹篮里的白纸铜钱,一把一把往半空扬洒。
纸钱随风飘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路人的靴底踩碎。
李景隆眼角一跳,伸手扯住郑道传的袖子,一把将他拽到路边的茶摊廊檐底下。
“站这儿,等他们先过。”李景隆低声道。
郑道传一头雾水。
他探着脑袋打量那支队伍,看着满街飞舞的白纸花,又看着那口黑沉沉的大棺木,最后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眼里全是困惑。
大明以礼立国,尊卑有别。眼前这位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大公子、掌印知县、堂皇列侯,为何要给平头百姓的一队人马避道?
郑道传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压着嗓门请教:“侯爷,外臣愚钝。您位列通侯,尊贵非凡,这街市小民行事,为何要让侯爷退避在侧?不知这是天朝的哪一出古礼?”
李景隆本来只是嫌棺材晦气,不想冲了早起的运头。一听这话,肚子里的坏水登时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侧过头,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庄重,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郑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吧。”
李景隆伸手指了指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本正经地胡诌:“此乃江南一带最古老纯正的嫁女之礼。”
郑道传一愣:“嫁女?”
“这正是天朝礼乐的至高之境!”
李景隆面不改色,信口雌黄:“你看那素白麻衣,在古礼中,白色代表冰清玉洁、纤尘不染。女子出阁,寓意着此身如白璧无瑕,纯洁至极!至于啼哭,那是不舍生身父母的至孝之情。若出嫁时嘻嘻哈哈,那是无情无义的浪蹄子,要受宗族唾弃的!”
郑道传欣喜点头,然后又指着棺材问道:“那……那一口黑漆大木匣子呢?里头装的是……”
“那是嫁妆!”
李景隆眼皮都没眨一下,说得跟真的一样:“大户人家嫁女,需用整根老油楠木凿成箱笼,里头塞满绫罗绸缎、金银细软,封上漆,抬去夫家。你看那汉子们抬得多费劲,足见女方家底雄厚,嫁妆沉重!至于那些飘洒的白纸钱,名为‘买路清芬’,是向天地神明买一份干干净净的姻缘路。”
原来如此!
白色竟是纯洁忠贞的最高象征!哭得撕心裂肺才是至孝大德!那口沉甸甸的木箱子,竟是满载富贵的嫁妆!
天朝上国,底蕴竟深厚奇特至此!
郑道传激动得手直哆嗦,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和一截烧黑的炭条,就着茶摊的木柱子,手腕飞动,飞快地用谚文夹杂着粗浅汉字记录起来:
“大明古风:嫁女皆素白,举家痛哭以彰至孝纯洁;以黑巨匣贮嫁资,满街泼撒白钱净道。此乃纯洁姻缘之至礼,东藩当效之……”
李景隆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好悬没当场破功笑出声来。
等出殡的队伍吹吹打打拐过街角,李景隆才咳了一声,拍了拍郑道传的肩膀:“走吧。”
会同馆南院门前,两名馆夫正拿着扫帚扫落叶。
郑道传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记满“天朝古礼”的皮纸揣进贴身内袋,又隔着衣服摸了摸昨日李景隆给的那张“友好文书”,眼圈泛红,躬身长揖到底:“多谢侯爷今日传道解惑!侯爷之言,令外臣茅塞顿开!”
李景隆敛去笑意,换上一副肃穆神情,压低声音叮嘱:“郑大人,那份友好文书,你可贴身收妥了?”
郑道传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侯爷放一万个心!”
郑道传面色刚毅,眼神坚定得像要上战场:“文在人在,文亡人亡!外臣便是把这颗脑袋丢在金陵城,也绝不让此文书损毁半角!”
“好,忠臣义士,本侯佩服。”
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收好它,将来你的子孙会感谢你的。”
“恭送侯爷!”郑道传长拜不起。
李景隆转过身,大步流星往江宁县衙的方向走。才走出半条街,他整个人就憋不住了,扶着街边的杨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一个高丽权臣的心腹大谋士,揣着一张按了手印的曹国公府家奴身契,满大街抄丧葬礼回去当嫁娶风俗推广。
这乐子,够他回味半年的。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李景隆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回了江宁县衙。
他昨儿故意把解缙三兄弟激得跟斗鸡似的,今天铁铉那张死人脸指定被气得七窍生烟。一想到能在二堂里看这几个倒霉蛋互掐,李景隆连早饭都没吃饱的肚子都感觉不到饿了。
进了衙门仪门,过道上静悄悄的,连平日里跑腿的班役都没见着几个。
李景隆晃荡进后堂,刚跨过二堂的朱漆门槛,嘴里便嚷嚷开了:“铁大人,今儿早上的案子审得……”
话音戛然而止。
徐允恭正站在堂中,正伸出双手,正一脸头疼地劝着什么:“诸位,消消气,消消气。九江自小就是这副混账脾气,大家共事一场,何必……”
话没说完,满堂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公案后头,铁铉穿戴整齐,深绿官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那张方正蜡黄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在李景隆身上。
桌案侧面,解缙顶着两个乌青发黑的眼眶,头发毛糙得像个鸟窝,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上万字的《平赋役疏》,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站着的解纶和解纲,一个手里拎着实心青石镇纸,一个指尖捏着坚硬的徽墨,面色铁青,腮帮子鼓起老高。
四道目光,八只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李景隆脸上。
徐允恭见他进来,无奈地抬手捂住了脸,偏过头去,连招呼都不想打了。
坏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迈进门槛的右脚悬在半空,硬生生没落下去。
“哟,都在呢?”
李景隆干笑了一声,拽了拽身上的仙鹤织锦袍子,“怎么着,策论辩完了?铁大人,解神童这文章写得合不合规矩啊?要是不合,本侯这就罚他……”
“广!德!侯!”
解缙嗓子早已哑了,这一声咆哮几乎是从喉咙管里生生撕裂出来的,破音尖锐得刺耳:“夙兴夜寐推算学?铁大人处处刁难你?视试政学馆为乡野鄙儒?”
解缙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景隆的鼻尖:“我兄弟三人,翻遍十三经,熬干了两缸灯油,连写三篇策论,在大堂上同铁大人死磕了两日!到头来,你竟然是因为上元节护短自家姐姐?”
铁铉坐在案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那支笔落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县尊大人。”
铁铉开口,声音沙哑平直:“江宁建县五个月,您在县衙二堂坐过的时辰,加起来不足五炷香。满案的卷宗钱粮,全由下官一人代劳。下官不知,究竟何时有幸在堂上‘羞辱’过您老人家?”
解纲在后头掂了掂手里的硬墨块:“好一个公忠体国的侯爷!拿天下读书人的傲骨当猴耍,当真好手段!”
徐允恭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桌上,背过身去,显然是彻底放弃调解,准备作壁上观了。
李景隆悬在半空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他瞅了瞅铁铉那张要杀人的脸,又瞅了瞅解缙那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碎他喉咙的疯样,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僵住。
“那什么……”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倒退了小半步,脚跟抵在门槛外头的青砖上:“本侯突然想起来,方才出宫的时候,皇上交代了城南水利的大事。政务要紧,本侯……本侯改日再来同诸位探讨经史。”
说完,连头都没回,李景隆撩起大红袍子的下摆,拔腿就跑!
李景隆兔子似的窜出二堂,一溜烟冲过仪门,大步跨出江宁县衙的大门。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李景隆拍着胸口。
刚拍两下,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铁叶甲碰撞声。
陈大刀像座铁塔似的跟了出来,跨步如风,手按腰刀,尽职尽责地贴在李景隆身后半步远,粗声粗气道:“小公爷,跑这么急作甚?里头有人行刺?要不要俺带弟兄们进去把那帮穷酸书生全绑了?”
李景隆本来就心烦意乱,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指着陈大刀的鼻子,嗓门拉高:“滚!给老子滚远点!”
陈大刀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小公爷?”
“老子现在不想见人!老子想静静!”李景隆吼道。
陈大刀抓了抓满是横肉的后脑勺,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脱口而出:“静静?小公爷,这静静是哪条街的姑娘?是春风楼新挂牌的清倌人,还是秦淮河画舫上的雏儿?俺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这号人?”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陈大刀的护腿铁甲上,痛得嗷嗷叫。
“滚啊!立刻给老子滚!”李景隆仰天长啸,近乎歇斯底里。
陈大刀见自家少爷真要疯了,不敢再触霉头,倒退着抱拳:“得嘞,俺滚,俺这就滚。小公爷您自个儿慢慢找静静姑娘。”
说完,铁甲哗啦啦作响,带着几名亲兵麻溜地缩回了衙门街角的茶棚里,只敢远远吊着。
李景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大街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喧嚣的集市被甩在身后,低矮的民房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泥泞的土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鞋底沾满了湿泥,周遭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到了应天府城南的三山门外,官道旁全是青葱的野草。
冷风吹过,荒草伏地。
李景隆累得够呛,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袍子也懒得提,一屁股蹲在粗壮的树根上。他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烂泥,看几只黑蚂蚁在泥缝里来回爬动。
“堂堂穿越者,大明顶级勋贵,混到在野地里数蚂蚁……”李景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自嘲地哼哼了一声,拿树枝把一只蚂蚁挑翻了个跟头。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在树荫外停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了下来,挡住了斜射的晨光。
李景隆手里的树枝顿了顿,咬着草茎抬起头。
眼前站着个年轻书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下摆打着细密补丁的青布阑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出了毛边。书生背后负着一个陈旧的竹制书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风尘仆仆。
见李景隆一身华贵锦袍却毫无形象地蹲在泥坑里,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规规矩矩地抬手长揖:
“这位兄台,敢问白水村……当往哪条岔口走?”
第156章 又来抢人?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嘴里咬着的干草茎动了动。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书生。青布阑衫的下摆洗得薄如蝉翼,两肘处补着的青布颜色略深,针脚密实。脚下一双麻鞋,鞋头磨穿了个洞,露出半截沾着泥巴的粗白布袜。
穷得叮当响。
“去白水村?”李景隆啐出嘴里的草屑,手撑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那地界偏得很,官道下去还要走七八里泥路。你个读书人,跑那泥坑里去做甚?”
书生神色不变,双手依旧规矩地拱在胸前,躬身回话:“回这位兄台。小生原是从江西赴金陵访友,奈何盘缠耗尽,归期难定。昨日在聚宝门外的茶棚里,听乡农闲聊,说白水村正寻个西席先生给村里孩童开蒙,愿供一日两餐与落脚之处。小生身无长物,只想谋口饭吃,顺道攒些还乡的盘缠,故此前去一试。”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
江宁县衙后堂现在是回不去了。解缙那副要吃人的嘴脸,还有铁铉那张万年不化的铁板脸,这会儿回去准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城外溜达一圈,权当避风头。
“行吧,正好顺路,走着。”李景隆抬了抬下巴,双手往腰间玉带上一插,晃晃悠悠往前迈步。
书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身着锦绣的公子哥这般好说话,赶忙快走两步跟在侧后方,低声道:“多谢兄台引路。”
李景隆平日出门不是乘马就是坐轿,今天全凭两条腿量地,才走两三里地,小腿肚子就有些发沉。
身后的书生背着沉甸甸的竹书箱,走得极稳,呼吸虽粗重了些,步子却不见虚浮。一路走,他一双眼睛一路打量路旁的水渠和田埂,嘴唇微抿,始终没主动开口搭话,守礼得像个泥塑木雕。
“我说书生。”李景隆耐不住闷,扭过头问了一句,“你读了几年圣贤书,甘心去庄户窝里教几个泥腿子念‘人之初’?”
书生脚下未停,语气平静:“仓廪实而知礼节。庄户人家的子弟若能识字明理,知晓父母劳苦、社稷纲常,亦是功德。圣人有教无类,何来高低之分?”
李景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茬。大明朝满嘴圣贤的大头巾他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肚子里装的是升官发财,难得碰上个说话不带酸腐气的。
等摸到白水村村口的大土坝子时,日头已经悬在中天,晃得人眼皮发烫。
李景隆早晨在宫里灌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儿肚皮贴着后背,咕噜噜叫得山响。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四下一瞅,正好瞧见村口矮篱笆围着的一片菜畦。
篱笆架子上,垂着几根深绿发亮的黄瓜,顶上的黄花虽蔫了,瓜身却生得结实饱满,带着一层细密的白刺。
旁边立着一口灌溉用的蓄水木桶,大半桶井水清亮见底。
李景隆连犹豫都没带犹豫的,长腿一迈,直接跨过半人高的木篱笆,伸手“咔吧、咔吧”拧下两根。
他走到木桶边,把黄瓜浸进冰凉的水里狠狠荡了几圈,洗去白霜浮土,抓出一根甩了甩水渍,直接朝身后的书生扔了过去:“接着!”
书生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手里挂着水珠的绿黄瓜,整个人僵在原地:“兄台……不问自取,恐非君子之道……”
“咔嚓!”
李景隆已经张嘴咬下一大截,脆嫩的瓜肉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清甜微涩的汁水顺着喉咙咽下去,爽得他眉头舒展开来:“君子个屁!老子快饿瘪了!庄稼人没那么多弯弯绕,回头丢两文钱在井沿上便是。赶紧吃,不吃就还我。”
书生白净的脸颊泛起一丝暗红,站在原地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掏出怀里那块洗得发灰的帕子,擦了擦瓜蒂,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清凉微甜的汁水漫开,书生的咀嚼明显快了起来。
才走上主道,李景隆脚步慢了下来,眉头皱起。
不对劲。
本该是村落里最嘈杂的时候。可整条泥土压实的村道上,静悄悄的。
两旁的土坯房顶上虽然冒着青白色的炊烟,可放眼望去,晒谷场上除了几个光屁股乱跑的三四岁娃娃,再就是靠着土墙晒太阳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摇纺车的老妇人。
满打满算,连一个十六岁往上、五十岁往下的精壮汉子都看不见。
“见鬼了。”李景隆嘀咕了一声,“青壮全叫衙门抽调去修城墙了?不对啊,江宁县徭役的名册前天才在二堂核过,白水村没点人丁啊……”
正纳闷间,村口磨坊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木拐点地声。
“笃、笃、笃!”
一个干瘦的老汉拄着枣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小坡上冲下来,正是白水村的里长赵全有。
赵全有老远就瞅见了那一身惹眼的仙鹤暗纹长袍,揉了揉浑浊的老眼,随即脸色一变,手里的木棍险些扔了,小跑着扑倒在路边的软泥上。
“哎哟喂!小老儿该死!不知侯爷大驾光临!”
赵全有趴在地上,连头上的破毡帽滚落在泥里都顾不上,脑门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给侯爷请安!侯爷千岁!”
跟在李景隆身后的书生正嚼着黄瓜,听到这动静,动作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侯爷?
他盯着前头那个一身泥点子、方才还翻篱笆偷黄瓜的十三四岁少年。
大明开国至今,封侯者皆是百战余生的大将。眼前这少年……通侯之尊?
书生手中的半截黄瓜再也拿不住,慌忙揣进袖子里,两手紧扣,整肃衣冠,对着李景隆深揖到地:“小生……小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列侯当面,言语无状,冲撞了侯爷,死罪!”
李景隆压根没理会书生的失态,他抬脚虚踢了赵全有一记,没好气道:“起开起开,土里滚一身泥,也不嫌脏。赵老头,小爷问你,村里的后生呢?怎么全是大眼瞪小眼的奶娃子?人都被抓壮丁了?”
赵全有这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泥地里的毡帽拍了拍,脸上笑得满是褶子,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发黄板牙。
“托侯爷的洪福!借天大的胆子,官府的差人也不敢来咱们白水村抽壮丁啊!”
赵全有搓着满是黑泥老茧的手,神情满是自豪:“侯爷不知道,眼下农闲,地里的麦子还要两个月才收。自打去年秋收起,好家伙,方圆几十里的大庄园、小村落,全传遍了咱们这的收成!”
老汉唾沫星子乱飞,手舞足蹈:“这不,十里八乡的里正、庄头,天天揣着铜钱堵在村口抢人!求着让咱们村的后生去他们田里,教那个什么深浅沟、稻鱼苗,顶要紧的就是侯爷教的那个‘沤黑肥’的方子!”
“抢人?”李景隆眉毛扬了扬。
“可不是!”
赵全有嘿嘿直乐,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隔壁秣陵镇的大户,开出一天一百文的工钱!管两顿白米干饭,还得好生伺候着!咱们村七十多个精壮后生,全叫外头雇去了!连俺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小子,今儿一早也被秦淮河边上的皇庄用牛车拉走了,说是去教他们怎么挑塘泥垫圈!”
李景隆乐了。
技术输出。
古往今来,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就是大爷。
“你们倒是会做买卖。”李景隆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村里银钱宽裕了,地里的活计别落下了。”
“落不下,断断落不下!”
赵全有连连作揖,神情突然肃穆起来:“侯爷待白水村恩重如山,给咱们留了粮,家家户户还有吃不完的鸡蛋。村里大伙儿前几日聚在祠堂商议,咱们泥腿子穷了几辈子,不能让后生小子再当睁眼瞎。大伙儿凑了些银钱,又砍了后山的松木,在东头打谷场旁起了三间敞亮的瓦房……”
老汉指了指村东头那一抹崭新的红砖白泥墙:“想请个识文断字的先生,给村里几十个泥娃子开蒙。小老儿前几日托去城里卖菜的脚夫询问,正发愁金陵城的大先生嫌弃咱们是泥窝子,不肯来呢……”
话音未落。
一直躬着身子退在后头的青布阑衫书生,忽然整了整衣冠。
他长身玉立,神色收敛了惊愕,双手叠在腹前,规规矩矩地跨出一步,朝着赵全有与李景隆躬身一拜。
“学生杨士奇。”
书生声若寒泉,字正腔圆,在空旷沉寂的村口传得很远:“听闻此地招募蒙学西席。学生不求束脩厚禄,但求片瓦遮身、粗茶淡饭。愿为村中子弟开蒙授业,不知老丈与侯爷,可否容学生一试?”
“咳!咳咳!”
李景隆嘴里残留的一点黄瓜皮,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死死盯住面前这个落魄得连鞋都穿不整齐的穷书生。
杨士奇?
内阁首辅?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五朝元老,历经四代帝王,把大明朝堂治理得风调雨顺的那个“三杨”之首?
就眼前这吃黄瓜的货?
第157章 愿闻其详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猛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才把嗓子眼里那点带刺的黄瓜皮给咳出来。
他直起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裳泛白、脚趾露在外头的年轻人。
杨士奇。
大明朝往后数几十年,坐在文渊阁里给几个皇帝当家作主的杨首辅,这会儿正把啃了半截的秋黄瓜死死攥在袖筒里,生怕被人夺了去。
老天爷开眼,这叫什么?这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侯爷?您没事吧?”赵全有拄着枣木棍,慌里慌张地凑上前,抬手就要给李景隆拍背。
“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李景隆一把推开赵全有,抹了把嘴角的涎水,又瞅了一眼杨士奇。
书生站在土道旁,身板笔直,两只手合在腹前。
“赵老头。”李景隆转过身,踢了踢地上的泥块,“赶紧去弄点吃的,小爷打早起在宫里喝了一肚子凉水,快饿死了。”
赵全有忙不迭点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小的这就去杀只鸡给侯爷尝尝!”
“动作快着点,多搁葱姜,少放你那杂七杂八的野草。”李景隆摆摆手,像撵苍蝇一样打发他,“再搬坛子透气的好酒过来,别拿掺了井水的酸米浆糊弄小爷。”
“不敢,断断不敢!”赵全有咧着豁牙,拄着拐棍一瘸一拐跑得飞快,嘴里还高声吆喝着自家老婆子的名字。
李景隆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偏过头看着杨士奇:“走吧,杨先生,进屋说话。”
杨士奇神色微动,垂首道:“学生不敢当先生之称,侯爷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东头那三间新盖的青砖大瓦房。
屋里还没来得及安门槛,地面是用石夯砸得结结实实的黄泥地。松木大梁是刚伐下来的,满屋子都是一股子新鲜的松脂清香,混杂着尚未干透的白石灰味儿。靠墙堆着几十套新打的杉木桌凳,木料刨得平整,却连桐油都没来得及刷上一层。
李景隆半点不讲究,撩起仙鹤暗纹的锦袍下摆,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木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杨士奇没有坐,他将背上的竹书箱卸下,靠着墙角放好,而后立在三步开外,两手垂在身侧。
“坐啊,站着干啥?”李景隆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凳子。
杨士奇拱手行礼:“尊卑有别,侯爷在此,学生不敢逾矩。”
“少扯淡。”李景隆嗤了一声,“刚才翻篱笆偷黄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尊卑?你吃得可比我快多了。”
杨士奇脸上泛起一抹微红,干咳了一声,倒也不再推辞,走到长凳旁撩袍坐下,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两手平放在膝头。
李景隆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黄瓜汁,随手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杨士奇,你是庐陵人,千里迢迢跑到金陵,访友?”
杨士奇神色坦然,声音不疾不徐:“回侯爷,科举在即,学生是来寻友探访,希望能得到荐书。学生家贫,无银钱打点关节,亦无名士引荐,盘缠用尽,若不寻个落脚处,三日内便要冻饿死在应天府的街头。白水村虽偏,有瓦遮身,有饭充饥,教童蒙识字亦是行圣人之道,学生不觉得丢人。”
话说得极光棍,没有半点读书人的矫情。
李景隆心里暗自点头。难怪这主儿日后能当首辅,能屈能伸,是个干大事的胚子。
“行,是个实在人。”李景隆两腿往前一伸,脚后跟搭在地上,整个人陷在一种散漫的姿态里,“既然你是聪明人,小爷这儿眼下有一桩极棘手的烂事,你给参谋参谋。”
杨士奇眼中透出一抹思索,口中沉稳道:“学生愚钝,愿闻其详。”
李景隆揉了揉太阳穴,提起这事他就头皮发麻。
“江宁县衙知道吧?”李景隆斜了他一眼。
“应天府附郭大县,天子脚下重地。”杨士奇答得滴水不漏。
“对,就是这破地方。”李景隆叹了口气,“去年,陛下把江宁县交给我折腾。我手底下缺能办事的人,铁炫听过没?”
杨士奇眉梢微动:“国子监生铁铉?学生在城中茶楼听过此人名号,据说性情刚正,在监中颇有声名。”
“有声名个屁,他那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李景隆啐了一口,“他是色目人后裔,祖上是回回人。国子监那群自命清高的学子,明里暗里挤兑他,说他是蛮夷异类,不配读圣贤书。小爷我看不得这种腌臜气,更看重他是个人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从国子监要到了江宁县衙,委以重任,让他协理全县钱粮刑名。”
杨士奇拱了拱手:“侯爷不以门户取人,任人唯贤,颇有古贤之风。”
“你先别急着拍马屁。”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抬手抓了抓后颈,“坏就坏在今年上元节。”
杨士奇安静听着,没插话。
“上元节那天,我大姐……也就是曹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然邀请那厮去秦淮河看花灯。”李景隆咬了咬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大姐是什么身份?铁铉那厮又是什么身份?小爷心里能痛快吗?”
杨士奇神色微敛,低声道:“国公千金,金枝玉叶。铁炫虽有才干,侯爷心忧门第,亦是人之常情。”
李景隆摆了摆手:“门第归门第,小爷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我心里就是窝火,总想找个由头收拾他一顿,挫挫他的锐气。偏偏铁铉办事滴水不漏,抓不着把柄。”
说到这里,李景隆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本侯听闻,江西有一神童名为解缙,满腹经纶,狂得没边。我就动了点歪心思,差人将解缙请来金陵,在解缙跟前添油加醋,说铁铉看不起江西士子,说铁铉借着县衙权柄打压科举正途……”
杨士奇听到“解缙”二字,眼神动了动。同为江西士子,他显然知道吉水解缙的狂名。
“结果呢?”杨士奇轻声问。
“还能咋样?打起来了呗。”李景隆没好气地道,“解缙那牛脾气,当场就写了篇《平赋役疏》,带着俩兄长冲进二堂跟铁铉当面论道。本来一切都在小爷算计之中,让他们互相磨磨性子。”
李景隆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晦气:“谁知道铁铉那厮又精得跟鬼一样,几句话就把底细给翻出来了!解缙当场知道是我在中间挑事,差点没拔剑把我捅了!铁铉更是摆出一副忠臣遭陷的死人脸!”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秋风吹动破窗纸的碎响。
李景隆烦躁地揉着眉心:“小爷我是谁?曹国公府的大公子!但是江宁县那摊子烂事离不开铁铉,可我也不能向解缙那几个毛头小子低头认错吧?更要命的是……”
他指了指脚下:“咱在江宁搞试学,下个月学宫就要落成。我本来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铁铉、解缙这帮年轻后生聚在一起,研讨经义新政,给东宫那位……也就是皇长孙殿下搭一个班子。结果全叫我这张破嘴给搞砸了!现在铁铉要撂挑子,解家兄弟估计也待不下去,县衙乱成一锅粥。小爷我现在是连家都不敢回,更别提回衙门了。”
李景隆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了几下,抓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只得重重顿在桌上。
他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住杨士奇:“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杨士奇,你也是江西人,解缙是你们老乡,铁铉是国子监的异类。换做是你,你怎么办?”
屋外的日头稍微偏了偏,一道泛白的秋光透过窗棱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杨士奇的青布阑衫上。
杨士奇坐在原处,两手依旧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泥地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将县衙二堂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推演了一遍。
良久,杨士奇抬起头,迎着李景隆焦躁的视线。
他整肃衣冠,缓缓站起身,朝着李景隆郑重作了一揖。
“侯爷不必忧心。”
杨士奇声音平稳,没有半分犹豫:“此事,易耳。”
李景隆挑起眉头,坐直了身子:“哦?愿闻其详。”
第158章 还得是你
最新网址:.biquluo门板被赵全有的大脚板踹得震天响。
“侯爷!菜来喽!”
赵全有两只黑手端着一口硕大的粗陶海碗,一路小跑跨进新屋。碗沿上还沾着黄褐色的鸡汤油花,腾腾的热气混着老姜、青葱的辛辣味。后头跟着个裹着花头巾的半大丫头,手里托着个陶土酒坛,另有两摞粗瓷大碗。
炖得脱骨的肥公鸡,鸡油黄亮亮地浮在汤面上,里头还滚着几颗吸饱了汤汁的干香菇。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肚子立时又叫了一声。
他指了指条案:“放这儿,酒拍开,碗摆上。”
赵全有手脚麻利地将陶碗摆好,拍掉酒坛封口的黄泥,咕咚咚倒满两碗。米酒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糟香,算不上极品,却胜在热乎。
“行了,赵老头你带着丫头外头候着,没叫唤别往里凑。”李景隆扯了只鸡腿,热气烫得他两手来回倒腾,咬下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赵全有应了一声,把抹布往腰间一掖,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合拢了木板门。
屋里没了外人,李景隆把另一只大鸡腿拽下来,直接放进杨士奇面前的空碗里。
“吃,边吃边说。”李景隆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
杨士奇没有推辞,拿起木筷夹起鸡腿,咬了一小口,细细嚼咽下去。
他饿了太久,腹中早已雷鸣,可吃相依旧端正,不急不躁。
咽下鸡肉,杨士奇从怀里摸出方才擦黄瓜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才抬眼看向李景隆。
“侯爷方才之言,症结在两处。”
杨士奇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解缙觉得侯爷拿他当枪使,辱了士子气节。铁铉觉得侯爷借权弄私,寒了臣下之心。”
李景隆点了点头,这家伙有点东西。
“其二。”杨士奇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放得极平稳,“侯爷要面子,解缙要名声,铁铉要实务。三方所求不同,却被侯爷硬生生塞进了一间二堂里对撞,自然是鸡飞狗跳。”
李景隆手里的陶碗在桌上碰了下:“说重点,怎么办?”
杨士奇端起酒碗,润了润喉咙,开口道:“将错就错,反客为主。”
李景隆停下咀嚼,盯着他。
“侯爷万万不可认错,不仅不能认错,还要发怒。”
杨士奇用筷子蘸了点粗碗里的鸡汤,在崭新的杉木长桌上画了三条道:“解缙是奔着和铁炫论输赢去的。结果被揭穿成了侯爷的私怨工具,他自然羞恼成怒。铁铉按规矩办事,被无端构陷,亦会心生怨怼。若侯爷此时去解释、去安抚,那是私德有亏,越描越黑。”
“那怎的?小爷还得揍他们一顿?”李景隆挑眉。
“侯爷要把私怨,变成公心。”
杨士奇神色从容,字字切中要害:“江宁要办试学,学宫落成在即,东宫急需实干之才。侯爷大可放出一句话:今日二堂之争,非是侯爷挑唆,而是给他们设下的一场‘考局’。”
李景隆愣了片刻,随即眼中亮了起来。
“考局?”
“正是考局。”杨士奇嘴角微动,眼底藏着锋芒,“解缙狂傲,自诩通晓天下经纶,可他不过是个未出茅庐的书生,真懂民生疾苦、钱粮调配么?侯爷激他,便是考他的‘策’。铁铉久居监生之列,初理政事,虽严谨却少了几分容人之量,侯爷让他直面挑衅,便是考他的‘量’。”
李景隆拍案赞道:“好小子!这由头硬气!”
“光这样还不够。”杨士奇语气冷静,打断了李景隆的自得,“若只是虚张声势,骗不过他们,必须给他们找实事做,让他们无暇再顾及今日之耻。”
“怎么找?”
杨士奇蘸着汤水,在桌子正中重重划了一道:“解缙既是江西才子,所论无非是井田之意、均平之法,大抵落在‘清丈’与‘均摊’四字上。而铁铉在县衙理钱粮,深知底下胥吏盘剥、豪强隐田的关节。”
李景隆把啃干净的骨头扔在桌上:“所以呢?”
“所以,让他们各司其职。”
杨士奇收回筷子,正色道:“侯爷回衙门,当堂痛斥解缙空谈误国,斥责铁铉故步自封。随后,将江宁县二十一乡、四镇的赋役册子,一分为二。”
“让解缙带着他的两个兄长,下到乡里,拿着鱼鳞图册一亩一分地实地清丈。他不是觉得赋役不均么?让他去跟秣陵镇的豪绅、江宁镇的大户去争吵!让他看看田垄到底在谁的名下!”
“至于铁铉,留守县衙,核算旧账,总揽各乡虚实。解缙清出多少隐匿田产,铁铉就在账上扣下多少差额。”
杨士奇直视李景隆:“如此一来,解缙有了施展抱负的擂台,不仅不怨侯爷,还得谢侯爷给他实政之权。铁铉有了实权弹压,不再觉得侯爷偏袒外人。至于东宫那里……皇长孙得到一帮才俊在江宁实打实的磨砺。”
李景隆听得目瞪口呆。
果然不愧是你啊!
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成了深谋远虑的“试才之局”,又把这两个刺头支使去干最难啃的骨头。
“高啊。”李景隆由衷赞了一句,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案上,“杨士奇,你肚子里这弯弯绕,比秦淮河的拐弯还多。你真没中过进士?”
杨士奇苦笑了一下:“学生若是得中,何至于连麻鞋穿漏了都换不起,跑到这白水村来谋一口糙米饭。”
李景隆目光灼灼地盯着杨士奇:“本侯觉得,得有个人在中间盯着,既要懂赋役算术,又得压得住场面,还得替小爷我当个耳目。杨先生,你觉得这差事,谁去合适?”
杨士奇垂下眼帘,看着桌上未干的鸡汤水渍,片刻没有言语。
过了足有十来息,杨士奇才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有些破旧的青布衣领抚平。
“学生愿往。”
杨士奇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落子无悔的沉静:“若侯爷信得过,便给学生一个‘试学赞治’的名头。解缙若下乡,他在明,学生在暗,账目上的猫腻、乡绅里的底细,学生替侯爷查清楚。”
“妥了!”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乐得笑开了花:“打明儿起,你就是江宁试学的提调助教。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白米两石!回头我让县衙把官凭给你送来,再给你拨一套像样的行头,别天天露着个大脚趾头给小爷丢人。”
杨士奇从长凳上站起身,后退半步,肃容躬身:“学生杨士奇,谢侯爷提携之恩。”
“客套话少说,喝酒喝酒。”李景隆端起陶碗,仰头一饮而尽。
抹干净嘴上的酒渍,李景隆站起身来,扯了扯仙鹤锦袍的褶子,浑身筋骨舒展开来,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晦气一扫而空。
来的时候是被解缙和铁铉逼得逃跑,回去的时候,他李景隆就是高瞻远瞩、整肃吏治的幕后主使。
这买卖,划算到家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士奇:“对了,杨先生。你给小爷出谋划策,把自己也算计进这摊浑水里,图啥?”
屋内的秋光斜斜打在杨士奇泛白的长衫上。
书生站得笔直,双手垂在两袖之内,目光清澈如秋水。
“学生家贫,母老无依。”杨士奇平静开口,“学生饱读诗书十载,不是为了在乡野村舍间终老。侯爷有云天之势,学生借侯爷之风而起。各取所需,何来多问?”
李景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一脚踢开木门,晃晃悠悠走进了秋风里。
村道上,赵全有正缩着脖子候着,见李景隆出来,赶忙点头哈腰迎上去。
“回城!”李景隆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步履生风,“大刀叔!别在林子里趴着了,牵马过来!”
不远处的大树后头,陈大刀灰头土脸地牵着两匹高头大马蹿了出来,神情尴尬得不行。
第159章 骂你你还要谢我!爽!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从篱笆门里大步迈出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里全是葱姜鸡油的焦香。
“杨先生,会骑马不?”李景隆扯了扯腰间的绦带。
杨士奇两手拢在破旧的袖子里,神色波澜不惊:“回侯爷,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御’之一道,学生略懂。”
“略懂就成。”李景隆转头冲着大槐树底下招手,“大刀叔!磨蹭甚呢?把马牵过来!”
陈大刀身上套着沉重的铁甲,甲叶子哗啦啦撞得乱响,手里牵着两匹枣红健马,小跑着凑到近前。
“小公爷,咱回城?”陈大刀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回。”李景隆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鞍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马鞭朝陈大刀一指:“把另一匹让给杨先生。”
陈大刀那张长满横肉的脸瞬间拧成了苦瓜:“小公爷,那是俺的马!”
杨士奇倒没客气,撩起破阑衫的下摆,踩着马镫纵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双手挽住缰绳,身板挺得笔直。
“走了!”
李景隆一抖马缰,两匹马踏着碎石黄土,扬起两道烟尘,朝着应天府城绝尘而去。
官道两旁只留下陈大刀一个人,铁胄歪在一边,两只手扶着腰刀,扯着嗓子在风里嚎:“小公爷!那是俺的马啊!俺的马——”
午后的三山门内,市井喧闹。
聚宝门大街旁的一处客栈小院里,气氛却像是被冰水浇透的炭盆。
院落的青石板上堆着三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两柄挂着剑穗的长剑横放在石桌上。
“走!回吉水!”
解缙满面涨红,他猛地把几卷手抄的策论摔进包袱皮里,声音发颤:“我兄弟三人千里迢迢来金陵,本想凭满腹学问入试学。谁知那李景隆竟把咱们当猴耍!拿咱们当枪使,去给他报复私怨!士可杀不可辱,这破江宁试学,谁爱去谁去,咱们不受这窝囊气!”
长兄解纶皱着眉头,站在一旁叹气:“三弟,收拾东西吧。曹国公府门第太高,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解纲也是面色阴沉,默默系着包袱角上的死结。
在石桌另一头,徐允恭身上穿着端端正正的勋卫武袍,头疼得两手按在桌沿上。
“诸位,先消消气。”徐允恭苦笑劝道,“九江那张嘴你们不知道,他打小就这混账脾气。但他心里断无轻慢天下士子的意思,此中定有利害曲折……”
“有个屁的曲折!”
解缙猛一甩袖子,打断了徐允恭的话:“徐大公子,你莫替他遮掩!他亲口编排铁主簿,转头又在县衙溜之大吉!此等纨绔膏粱,也配执掌江宁?告辞!”
解缙抓起包袱甩在肩上,拔腿就要往院门冲。
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大开!
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层白灰。
李景隆黑着一张脸,大步跨入院中。他那身仙鹤暗纹的锦袍下摆还沾着白水村的泥浆,可整个人杀气腾腾,目光跟锥子似的刮过院里几个人。
解缙脚步一顿,脸色铁青地冷喝:“李侯爷来得正好!我兄弟三人这便离京,不必侯爷相送!”
徐允恭见李景隆来了,心里暗道不妙,生怕两人当场动起手来。
谁知李景隆根本没理会徐允恭的眼色,他走到石桌前,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石面上!
“滚!想滚现在就滚!”
李景隆猛地指住院门,声音高得院子外头都能听见:“门没闩着,天还没黑!出了三山门往南走,顺着官道滚回恁那江西吉水老家去!”
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解缙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李景隆:“你……你欺人太甚!”
“小爷欺人太甚?”李景隆往前逼了一步,“解缙!解大神童!天下人都夸你是江西神童,五岁能赋诗,九岁通经史!小爷呸!你肚子里装的不是经纶,是一肚子的生硬死书,外加半脑子的浆糊!”
解纶和解纲脸色大变,跨前一步想护住弟弟:“侯爷休要辱人!”
“辱你们?你们也配叫小爷辱?”
李景隆声音跟连珠炮似的:“你以为二堂那一出,是小爷拿你当枪使?你以为小爷闲得蛋疼,去逗你玩?解缙,你长这么大脑袋,是光用来顶冠帽的么?”
解缙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是私怨,还能是甚?”
“是考局!”
李景隆抬手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神情肃杀得挑不出一丝破绽:“江宁试学下月落成,要选实干之才!这是一场大考!铁铉刚硬,你解缙狂傲。小爷若不用言语激你,小爷若不把你们塞进一间屋子里撕扯,如何能看出你的锋芒、他的肚量?”
徐允恭愣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景隆,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考局……”解缙嘴唇动了动,手里的包袱松了半截。
“考的就是你!”
李景隆抓起桌上一卷《平赋役疏》,在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字写得漂亮,典故用得精妙!均平田赋、清厘隐田,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你解缙下过几回田埂?你知不知道江宁县二十一乡,地主豪强是怎么跟胥吏串通藏地的?你知不知道秣陵镇的大户养了多少恶奴霸占水渠?你以为治国就是大笔一挥写篇文章?纸上谈兵的赵括,当年也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李景隆一把将策论摔在解缙胸口:“受了这么一丁点憋屈,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就要打起包袱滚回老家装清高!就你这点气量,还想经世济民?去,赶紧滚!滚回吉水去给乡间孩童教《千字文》,别在金陵丢天下士子的脸!”
解缙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里的包袱彻底滑落在脚边。
解纶也是神情震动,拱手道:“侯爷……当真是考局?”
李景隆转过身去,负手而立:“试学要的是能顶风冒雨的梁栋,解缙,你要是个带把的,就带着你两个哥哥,拿着鱼鳞图册下到乡里去,一亩一分地去跟豪强斗,去把隐田抠出来!”
“不敢去的,现在就滚出门去,小爷绝不拦你们!”
说罢,李景隆大袖一甩,看都不看解缙一眼,拔腿就走。
走出两步,他眼角余光扫见解缙立在原地,两拳握得紧紧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半步也没有朝院门迈。
李景隆心头暗笑,脸上却依然紧绷着,径直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走!去县衙!”
徐允恭快步追出院门,在马下喊道:“九江!这真是你设下的考局?”
李景隆拉转马头,高深莫测地扫了他一眼:“徐老大,有些事,心里明白就成,别到处嚷嚷。走,跟我去县衙!”
马蹄嗒嗒,直奔江宁县衙。
两刻钟后,县衙二堂。
堂内的案桌上码着厚厚两摞陈年赋税账册,算盘珠子在案上散乱地摆着。
铁铉换了一身青布常服,背对着大门,正一笔一划在纸上写着辞官的书信。
门帘霍然被掀开。
李景隆大踏步走入堂内。
铁铉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李侯爷回来了。辞呈下官已备好,今日便回国子监领罚,不再碍侯爷的眼。”
“你那纸扔了吧,留着擦屁股都嫌硬。”
李景隆直接走上前,一把夺过铁铉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掷在砚台上,黑墨溅出几滴在案牍边缘。
铁铉抬起眼皮,两眼如古井无波:“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小爷来教训教训你这个榆木疙瘩!”
李景隆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指着铁铉的鼻子:“铁炫,小爷问你,这江宁县的主簿,管的是全县钱粮,还是管你那一肚子的清高?”
铁铉站起身,语气生硬:“下官自问行事坦荡,秉公办案。倒是侯爷,借故挑唆士子生事,损公废私,下官不敢苟同。”
“放你娘的狗臭屁!”
李景隆破口大骂,吐沫星子喷在案桌上:“解缙是狂,可狂生有才!朝廷要办试学,要的是广纳天下英才,不是找一帮唯唯诺诺的奴才!小爷故意放解缙来撕咬你,就是要看看你这个管钱粮的主官,有没有容人之量,能不能驾驭得了这种烈马!”
铁铉眉峰动了一下,目光盯住李景隆。
“结果呢?你倒好!”李景隆猛地一拍扶手,“你寸步不让,当堂跟人家撕破脸皮!解缙要是真被你气得回乡,朝廷失了一介大才,天下士子怎么看你铁铉?怎么看江宁县衙?说你色目后裔容不得汉人士子,排挤异己!”
铁铉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了。
“小爷辛辛苦苦把你从国子监要过来,顶着多少御史的弹章保你当掌印主簿,你当小爷图的是你这张死人脸?”
“现在倒好,写辞呈?你对得起谁?”
铁铉立在案后,看着桌上溅落的墨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良久,他退后一步,两手相叠,长长地躬身下去:“下官……狭隘了。谢侯爷当头棒喝。”
李景隆从椅子上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铁铉的肩膀:“明白就好。好生办差,别给小爷丢人。”
说完,李景隆负着双手,步履沉稳地走出二堂。
刚迈出县衙大门,转过影壁,李景隆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靠在石狮子后头,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真他娘的险!
危机不仅过去了,还能指着名臣解缙和铁铉的鼻子臭骂一通,偏偏骂完这俩人还得冲自己作揖道谢!
爽!
第160章 你以为小爷我闲着?
最新网址:.biquluo四月的金陵,城外的麦子开始抽穗。
江宁县衙后堂的大槐树冒了一层嫩绿油亮的芽苞,春风一扫,落下一地细碎的白花碎末。
李景隆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上,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晃悠。他手里捏着把宜兴紫砂小壶,壶嘴冒着雨前龙井的清香,嘴里还嚼着炒得喷香的五香胡豆。
“秣陵镇那七百亩芦苇荡,查清楚没?”李景隆眼皮都没抬,吐掉嘴里的豆皮。
案桌那头,一个人影猛地站起来。
才一个月光景,这位原先白净瘦弱的吉水神童,整个人黑了三圈。原本一尘不染的青布阑衫下摆全给剪了,用麻绳紧紧扎在膝盖上,脚底下一双厚底千层底布鞋沾满了干透的黄泥浆子。
解缙反手抓起一本磨起毛边的鱼鳞图册,嗓音哑得像粗砂纸抹墙。
“查清楚了!秣陵镇陈家仗着前元遗留的荒契,把官河外滩的芦苇荡全圈成了自家的水田,每年雇佃农收粮两千石,上报给衙门全是‘碱薄荒滩、颗粒无收’!”
解缙往手心里唾了一口,狠狠拍在账本上。
解纶在旁边赶紧递过去一碗凉透的粗茶:“三弟,喝口水润润嗓,莫要失了体统。”
李景隆吸溜了一口茶水,从罗汉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解缙。
解缙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袖子一抹下巴。
“圣人言‘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若还守着那两句死书,学生就是个瞎子、聋子!”
徐允恭坐在侧案前,手里握着朱笔,正一丝不苟地在总册上勾画。听到这话,徐允恭抬起头,冲着李景隆递了个佩服的眼色。
李景隆心头乐开了花。
杨士奇这招当真绝了。
把这帮心高气傲的才子扔去跟乡下土豪扯皮,既办了正事,又磨平了棱角,最要紧的是,根本不用他李景隆费半点脑子。
“铁主簿,县衙这边怎么说?”李景隆转头看向堂角。
铁铉坐在一张窄条案后头,案几上收拾得如同刀切斧剁般齐整。他手里正掐着算筹,听见问话,头也不抬。
“陈家隐田二十一年,合共逃漏秋粮两千四百石。下官已差役头封了他家在县城的两处油坊,何时补齐拖欠钱粮与罚银,何时启封。明日午时不到账,直接拿人下狱。”
解缙听到这里,难得没出言顶撞,反倒拱了拱手:“铁主簿算得公道。陈家若是敢闹事,学生带村里的保甲去围他家大门。”
“用不着你去。”铁铉放下算筹,抬眼直视解缙,“县衙有三班衙役,巡检司有官兵。江宁是朝廷法度之地,不是私斗的擂台。你的差事是量准田亩,缉捕之事,归县衙。”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碰,没再像从前那般针尖对麦芒,反倒透出一股各司其职的沉稳。
杨士奇一直站在阴凉处。
他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试学助教襕衫,浆洗得泛白的衣襟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叠墨迹未干的综核文卷,脚步无声地挪到李景隆身旁。
“侯爷,各乡清出的隐田,已经并入试学公田项下。”
杨士奇把文卷递上,声音压得极稳:“江宁二十一乡,实得隐匿良田一万八千余亩。以此田租作为江宁试学的常例开支,往后试学的修缮、士子的膏火、先生的束脩,再不必向户部要一文钱,亦不取江宁百姓一文苛税。”
李景隆接过文卷,粗略翻了翻。
字迹清秀峻拔,算目条理分明,连哪一处田连着哪一条灌渠都注得清清楚楚。
“二十两银子两石米,招来你这么个大管家,小爷这买卖赚大发了。”李景隆把文卷往条案上一拍,长长舒了一口气。
解缙带人在前头冲锋陷阵,铁铉在后方,杨士奇居中统筹查漏补缺,徐允恭能压住应天府那些想要打招呼的人情帖子。
至于他李大侯爷?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完早点来后堂打个卯,喝两壶好茶,顺带挑挑几个人的刺,日子过得比在曹国公府还要舒坦。
正说着,外头院门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短褐的大汉快步跨过门槛,鞋底带进几块新鲜的白石灰。这是工部拨下来的老工匠老鲁,专管江宁学宫的营造营造。
老鲁一进门,两只大粗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规规矩矩地冲着李景隆躬身。
“启禀侯爷,诸位大人!”
老鲁满头大汗,脸上却堆满了笑意:“学宫那边,工匠们日夜赶工,已经落成了!”
李景隆从罗汉床上蹦下来,将手里的紫砂壶顺手递给老鲁,“瓦片没漏风吧?梁木上没生虫眼吧?”
“侯爷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在试学宫里掺假!”老鲁拍着胸脯,震得衣甲上的灰扑扑往下落,“全是按照侯爷之前画的那几张图样,里头……里头跟寻常府学大不一样!”
李景隆整了整腰间的玉带,抬手弹掉袖口上的胡豆屑。
“走着。”
李景隆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账先放一边。跟小爷去瞧瞧,看看咱折腾了四个多月的成果。”
解缙将长衫下摆往腰间狠狠一掖,抬脚就跟了上来。
解纶、解纲两兄弟快步随在身后。
铁铉将桌上的账本整整齐齐扣上铜锁,揣好钥匙,默默跟在后头。
杨士奇落后李景隆半步,面色沉静,只有眼底翻腾着几缕光彩。
一行人出了县衙,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顺着江宁北面的官道一路疾行。
四月的官道两侧,柳条抽青,微风拂面。
不过两刻钟的工夫,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荒芜的土坡上,一片灰瓦白墙的宏大建筑群拔地而起。
不同于寻常官署那般森严压抑,整片建筑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四周环绕着新开凿的活水渠,水声潺潺。
最显眼的,是立在最前头的一座三门四柱的巨型青石牌坊。
牌坊通体用整块的青石雕凿,没有寻常庙宇牌坊上的盘龙附凤,线条笔直刚硬,透着一股肃杀与规整。
李景隆猛地一勒缰绳。
马蹄踏在坚实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稳稳停在牌坊正下方。
身后的徐允恭、铁铉、解缙三兄弟以及杨士奇也纷纷勒马停步。
解缙仰起头,看着牌坊正中空出来的巨大石额,风吹动他满是泥浆的衣角。
第161章 要不你上去提个字?
最新网址:.biquluo解缙仰头看着牌坊正中空出来的石额,风把粗布下摆吹得拍打膝盖。
“侯爷,这石额怎的是空的?”解缙抹掉脸颊上的干泥,指着顶端,“学宫落成,总得有座主名。是叫江宁县学,还是应天试学?”
李景隆把马鞭往怀里一揣,扭过头来看着他:“空着,是留给奉天殿那位填字的。你解大才子要是皮痒,上去题个字?小爷保准明日锦衣卫就请你进北镇抚司喝老鸭汤。”
解缙脖颈一缩,立刻闭了嘴。
徐允恭翻身下马,抬脚踢了踢脚下的地面。
牌坊后头的大道宽敞得能并排跑六辆马车,奇怪的是,地上既没有铺青石板,也没有垫碎石夯土,整条路平整得没有一道缝隙,通体泛着青灰,踩上去硬邦邦的,连马蹄铁敲上去都只迸出清脆的嗒嗒声。
“九江,这地底铺的什么料子?”徐允恭蹲下身,手掌贴在路面上摸了摸,“平整如镜,却不见砖缝,绝不是应天府官窑烧出来的青砖。”
铁铉也撩起袍角弯下腰,从袖里摸出一柄裁纸的小铜刀,用力往地上一扎。
刀尖崩起一点火星,地上只留下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白痕。
“老铁,别费劲了。”李景隆乐得直咧嘴,从马背上跳下来,“你当小爷前几个月整天不在县衙,是去秦淮河喝花酒了?小爷那是带着老鲁几十号匠人,在南山石灰窑里窝着呢!”
铁铉收起铜刀,眉头拧成了结:“敢问侯爷,此物是何名堂?”
“水泥。”李景隆踢了踢路基,“石灰石、黏土,再掺上铁矿渣,搁在窑里大火焖烧,磨成细粉,加水和沙子一搅和,倒进木模子里。干透之后,比南山的青石还结实,不怕雨水泡,不怕车轱辘碾。”
解缙抓了把浮灰放在指尖捻磨:“水火相克之物,经火煅烧,遇水反倒成石……此乃墨家格物之理?古籍未见记载,侯爷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你管小爷哪儿偷来的?”李景隆抬手敲了一记解缙的脑门,“圣人书里能长出石头来?少废话,跟小爷往里走!”
越过牌坊,眼前的景象让几个人停住了脚。
江宁试学背靠一座青翠矮山,整座学府并没有像国子监那样按中轴对称建一重重四合院,而是分成了八片环状院落。八组黑瓦灰墙的楼阁按照乾坤八卦的走势铺开,每一处院门前都竖着一根两丈高的花岗岩石柱。
杨士奇落后李景隆两步,视线在八根石柱上扫了一圈,低声念道:“明经、算学、格物、医学、机械、武学、建筑……还有一处是兵法骑射?”
“总共八大学院。”
李景隆甩着袖子在前头带路,步子迈得大摇大摆:“天下读书人都挤在四书五经一条独木桥上,考中了就当县令,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算个账还得靠刀笔吏。在小爷这儿,明经只占八分之一!想学造船修桥的去建筑机械,想治病救人的去医学,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归算学。谁敢说唯有念八股才是正途,小爷先让他光着膀子绕演武场跑十圈!”
铁铉听得面皮抽动:“侯爷,国子监若知晓试学将六经与百工杂技并列,六科给事中的弹章怕是不少。”
“弹章?”李景隆不屑地撇了撇嘴,“让他们写。累死那帮老穷酸,折子也是送进东宫,太子殿下留中不发,他们咬我?”
穿过前头两处院落,转过一道高大的砖墙,前方霍然开朗。
解缙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整座学府的正中,凹下去一片巨大而平整的宽阔空地。四周依着缓坡,用水泥砌出了一圈圈整齐的环形石阶,足足能容纳上千人坐下。
而正当中的泥地上,用白石灰画出了一条条笔直的粗线,圈成一个巨大的长方框,两头各自竖着用结实木料搭起来的四方门架,挂着粗麻编成的渔网。
“这……这是演武场?”徐允恭看得发懵,伸手指着那两个带网的木架子,“校场不立箭靶,不设马道,立这两个大网兜作甚?”
“土包子。”李景隆撇了撇嘴,“这叫蹴鞠场。不过不是宫里那种花拳绣腿颠球玩的,二十二人下场,分两队,抢一个充了气的牛皮球,往对方网子里踢!”
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拍在徐允恭肩膀上:“徐老大,兵书上讲排兵布阵、讲穿插迂回、讲前锋断后,你让兵卒背兵书,背得明白么?放到这泥地里抢两场球,哪队知道打配合,哪队只顾着自己逞能,高下一眼便知!这叫练阵!”
“侯爷,那座楼是……”杨士奇忽然抬手,指着场子北面的一座高耸建筑。
那是一栋通体用巨木和灰石混合筑起的五层重檐大楼,窗棂极大,装的全是透明的琉璃,在暮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江宁藏书阁。”
李景隆停下步子,一脸得意:“国子监藏书,不过四书五经、前四史与前宋遗篇,天下士子想借阅一本孤本,得给司业祭酒送足束脩银子。小爷这座楼,五层全空着。五年之内,小爷要往里头塞进百万卷书!经史子集要有,农桑水利要有,前元工匠的图册要有,海外番邦的舆图也要有!江宁试学的学生,凭学生证就能登楼翻阅,抄录借走一文钱不收。”
解缙嘴唇颤了颤,猛地跨前一步,揖礼到底:“侯爷若真能做到藏书百万且任天下士子翻阅,解缙甘愿在此楼充当一辈子典籍奴仆,绝无怨言!”
“拉倒吧,百万卷书搬进来,得累死几十头驴,你这小身板扛得住?”李景隆挥手打断他,“行了,跟小爷去武学院,给你们引荐个人。”
几个人下了看台,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竹林小道,一阵金铁交击的刺耳爆鸣迎面砸了过来。
“给老子抬高点!淮西军阵里的长枪,枪头必须平着扎出去!软绵绵的跟个娘们绣花一样,上了阵被鞑子的快马一冲,全得成肉串!”
粗犷的咆哮声震得竹叶乱颤。
只见武学院的黄土泥地上,十几个穿着皮甲的壮汉正扛着长枪列阵。而在点将台边,一个身材魁梧得如同黑铁塔一般的汉子光着膀子,腰间随意扎着一条虎皮带子,两只毛茸茸的粗臂正单手抡着一柄六十斤重的精钢马槊,呼呼带风。
郑国公,常茂。
“茂太爷!”李景隆隔着老远就挥起胳膊大喊。
常茂猛地收住马槊,槊尖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线,稳稳停在离地三寸处。他吐掉嘴里嚼着的一根草梗,抓起旁边兵器架上的汗巾抹了把胸口的黑毛,大步流星迎了过来。
“九江!你小子总算舍得露头了!”
常茂抬手一巴掌拍在李景隆背上,震得李景隆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咳出来。
“咳咳……茂太爷,轻点!咱这身子骨不是你营里的铁皮靶子!”李景隆揉着后背龇牙咧嘴。
徐允恭在旁边无奈地抱拳:“茂哥,几日不见,槊法越发凌厉了。”
“允恭也在啊。”常茂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大牙,目光随后扫向李景隆身后的几个人。
解缙两兄弟被常茂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血煞气逼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铁铉面容依旧平淡,两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唯独杨士奇神色从容,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李景隆一把揽住常茂粗壮的臂膀,将他往旁边拉出七八步,压低声音道:“茂太爷,演武场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早弄妥了。”常茂哼了一声,大粗嗓门压成闷雷,“硬弓布甲,全是从后军都督府库房里拉出来的上等货,老子亲自验过。不过九江,你到底要搞甚?皇上和太子准你胡闹,可没准你私屯重甲!”
“甚叫私屯重甲?试学里的武学生员,将来是要跟着你大外甥当亲卫营的!”
李景隆回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解缙、铁铉和杨士奇,声音压得极细:“瞧见那黑脸小子没?铁铉,算账刑名一把好手。那个瘦竹竿叫解缙,江西神童,笔杆子能杀人,歪点子比谁都多。后头那个穿旧衫的叫杨士奇,满肚子安邦策。”
常茂有些惊奇:“就这几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书生怎么了?打天下靠咱淮西弟兄的大刀长矛,可往后坐天下、管钱粮、平江南的大户豪强,光靠砍脑袋能成?”李景隆在常茂肋下擂了一拳,“这些全是我给雄英扒拉来的班底。将来雄英进了东宫、坐了奉天殿,手里得有自己合用的人!不能全指着上一辈的老国公们!”
常茂虽然性子烈,但绝不是蠢人。作为常遇春的长子,他比谁都清楚常家和朱雄英血脉相连的利害。
朱雄英好,常家就能再保三代富贵。朱雄英要是倒了,他们这帮骄兵悍将迟早被朝廷收拾干净。
常茂转过身,大步走回到铁铉和解缙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解缙肩膀上重重一捏。
解缙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中!骨头还算有点硬气!”
常茂哈哈大笑:“你们几个既然是九江拉来的,往后就是自家人!在应天府的地界上,不管遇着甚牛鬼蛇神,报俺郑国公常茂的名字!文官敢阴你们,老子套麻袋揍他,市井泼皮敢惹事,老子直接点了巡检司抓人!”
解缙揉着发麻的肩头,拱手作揖:“国公爷厚爱,学生铭记。”
铁铉神色依旧一丝不苟:“下官依大明律办差,若真有宵小阻挠法度,自当请国公爷相助。”
正说着话,竹林外头的碎石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老工匠老鲁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满脸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倒在李景隆跟前。
“侯爷!不好了……不对,是大喜……不大对啊!”老鲁语无伦次,手指颤巍巍指着牌坊的方向。
李景隆眉毛一挑:“把舌头捋直了再说!天塌下来有茂太爷顶着,慌个屁!”
老鲁咽了一大口唾沫,激动的发抖:“牌坊外头来了一队轻骑!没打旗号,全穿的便服,当头领路的……是东宫的贴身大太监!公公说,太子殿下带着皇长孙,微服出城,马车已经过了十里亭,眼瞅着就要进试学大门了!”
李景隆笑了一下,眼里光芒大盛:“把正门大开,咱去牌坊底下,接驾!”
第162章 山人自有妙计
最新网址:.biquluo牌坊外头的青石大道上,两辆青布篷马车在一队精壮骑士护卫下徐徐停驻。
骑士们没披铁甲,只着灰布箭袖,腰间横挎着狭长短刀,勒马驻足间连马鼻响都极齐整。车夫掀开厚毡帘子,先跳下一个穿石青团花茧绸直裰的青年男子,面容温润。
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表哥!大舅!”
车厢里紧接着钻出一个穿鹅黄箭袖的小小身板,朱雄英连脚踏都顾不上踩,手撑着辕木便往下蹦。
李景隆两步抢上前去,伸胳膊一把将朱雄英捞进怀里。小家伙身上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两只肉手搂住李景隆的脖颈,笑得两个酒窝深陷。
朱标负手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迎过来的几个人。常茂把长槊扔给亲兵,规规矩矩屈下一膝,徐允恭、铁铉、解缙三兄弟并杨士奇也齐刷刷拜倒在地。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了,微服出来走走,在宫外休要拘这些虚礼,都起来。”朱标抬手虚扶,眼神很快被脚底下的硬实地面吸引了过去。
朱标抬起厚底官靴,在青灰色的路面上重重跺了两脚。
没有青石板拼凑的砖缝,也没有黄土路干裂后的碎渣,平整得好似整块巨石开凿出来的一般。
朱标弯下腰,用指腹蹭了蹭地皮,捻下一层极细的灰粉。
“九江,锦衣卫说你弄出一种唤作水泥的奇石,孤在谨身殿批折子时还当他是夸大其词。”朱标站起身,眼里透着惊异,“这东西若是铺在官道上,粮草运输与军马调动,得省下多少功夫?”
“回殿下,只要石灰石、黏土和铁矿渣管够,南山窑口一个月能出三千石。”李景隆把朱雄英放回地上,“不过眼下产量不足,除了铺咱这试学,余下的全拉去修秣陵镇那几座石拱桥了。”
朱标笑着指了指李景隆的鼻尖:“你小子,走,带孤进里头瞧瞧。”
入了正门,八根两丈高的花岗岩石柱矗立在眼前,八大学院依着八卦格局铺展。
穿过算学院整齐划一的排桌,越过演武场那座巨大的水泥看台与挂着渔网的蹴鞠门架,最终驻足在拔地而起的五层琉璃大楼前。
朱标仰头看着窗棂上倒映的日光,眼角微动。
“江宁藏书阁。”李景隆指着五层巨楼,“五年之内,藏书百万卷。不止四书五经,凡农田水利、算经术数、营造兵甲、番邦风物,只要印成册子的,全要收进来,供天下入院士子无偿阅览。”
众人随后行至藏书阁底层的宽敞明堂。
老工匠早备好了楠木条桌与温热的信阳毛尖,朱标在主位落座,李景隆大咧咧挨在下首,朱雄英则搬了张圆杌子,乖巧地坐在朱标身边。
朱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景隆脸上,“江宁试学不同于府学国子监,这第一任试学山长,你打算推何人出来?国子监宋祭酒若是发难,寻常宿儒可压不住阵脚。”
徐允恭和铁铉都把视线投向李景隆。
李景隆嘿嘿一笑,提起紫砂小壶给朱标续上热茶:“殿下,这还用想?除了您,谁坐这个山长位子,朝野那些老学究都得天天上一百道折子喷死他。只要殿下把这山长的名头挂上,谁敢弹劾试学,那就是在非议储君,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放肆。”
朱标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瞪了李景隆一眼:“你这是要把孤绑在你这辆车上。”
“哪能叫绑呢?这叫名正言顺。”李景隆揉了揉鼻尖,“将来试学走出去的学生,开门便称天子门生,闭门就是太子门徒。江宁试学出来的官儿,天然就是东宫的基石。”
朱标沉吟良久,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记,终于点了点头。
“孤可以兼这个山长之名。但试学内部的教习,你打算从何处招揽?没有名师坐镇,空有万卷藏书,也只是座空壳子。”
李景隆掰起手指头,眉飞色舞。
“明经与算学最容易,江南落第举子千千万,只要俸禄给足,有真才实学的多得是。”
“那武学呢?”常茂在旁边瓮声瓮气插话。
“茂太爷问到点子上了。”
李景隆霍然起身,单脚踩在条凳边缘,声音提高了几分:“武学乃重中之重。往后大明所有功臣勋贵子弟,凡是要承袭爵位、进营统兵的,必须先进江宁武学院苦熬两年。拿不到武学院的毕业凭证,任你是国公嫡子、侯爷亲孙,一律不得放出去领兵!”
常茂听得眼睛发亮,猛一拍大腿:“中!太他娘的中了!省得那帮膏粱纨绔天天在金陵城遛鸟斗鸡,上了战场连金鼓旗号都认不全!”
“教习的人选我都盘算好了。”李景隆看向朱标,“茂太爷负责军阵与骑射。至于兵法布阵,颍国公、宋国公、永昌侯,这几位长辈常年打胜仗,回京述职时,全拉来武学院轮流开堂讲课。战阵搏杀的真本事,比兵书上那些话管用一万倍!”
朱标眼中透出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将门子弟骄纵难驯,早该用军法好生拘束。此事孤准了,回宫后孤去说服大都督府。”
“至于工学,工部那帮老匠人,平日里被六品主事呼来喝去,俸禄低微还得受窝囊气。咱试学给他们开三倍月钱,奉为格物先生,图样机械任他们折腾,他们得跪着求着来教徒弟。”
李景隆接着道:“医学院那边,戴思恭戴御医已经答应了,等学堂落成,他亲自兼任医学院院使,带着他十几个老徒弟轮流坐堂,专攻金创外伤与疫病防范。农学更是命脉,直隶一带擅长治水理墒的老农官,全聘进来实地耕种。”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
朱标放下茶碗,眉宇间原本的担忧消散了大半,嘴角露出宽慰的笑意。
“先生有着落了,官职名分孤也替你担了。”朱标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李景隆的眼睛,“可学生呢?九江,科举乃天下士子登天之梯。你这试学八门分立,不考八股,不尊程朱,天下读书人若视此地为偏门邪道,谁肯把自家子弟送来江宁?”
李景隆轻轻一笑,拱手说道:“殿下莫急,山人自有妙计。”
第163章 包分配
最新网址:.biquluo“容臣先卖个关子。”李景隆把茶碗往朱标面前推了推,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且宽心回宫批折子,快则三日,慢则五天,到时候便知道了。”
朱标指了指他,失笑道:“你这混账,在孤面前也敢装神弄鬼。”
两辆不起眼的马车辘辘远去,护卫的轻骑悄无声息没入城郊官道。
送走朱标父子,李景隆伸展胳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常茂、徐允恭、铁铉、杨士奇以及解缙三兄弟全招进了藏书阁一层的正厅。
老工匠老鲁搬来几个粗木圆凳,几个人围着楠木长桌坐定。
解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先憋不住开口问道:“侯爷,方才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学生不敢多嘴。试学不讲四书五经,也不教八股制义,那些寒窗苦读十数年的举子秀才,凭甚要来江宁?”
徐允恭也点头赞同:“九江,解缙这话在理。天下读书人好名,若是学了百工算术连个出身都挣不到,谁肯来?”
桌上几道目光全聚在李景隆脸上。
论四书五经、微言大义,李景隆自认拍马也赶不上解缙和杨士奇的一根手指头。但若论揣摩人心、整活造势,这屋里所有人绑在一块儿,也不够他一只手盘的。
李景隆抬手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起早贪黑读书,背那些之乎者也,真为了给天地立心、给生民立命?扯淡!无非两桩事,要么为权,要么为财!”
解缙张口想驳斥这等市井功利之言,李景隆根本不给他张嘴的空当。
李景隆扭头看向常茂:“茂太爷,咱先说武学。江宁试学山长是太子殿下,往后凡是功臣之后承袭世职,不论是世袭百户、千户,还是公侯伯爵的嫡长子,全得进武学院学习。熬两年的直接放进五军营、三千营领实职。他们来不来?”
“武学压根不缺人。”李景隆又转头看向铁铉,“老铁,咱医学院缺不缺人?”
铁铉略一思量,肃容道:“大明边塞九边,加上各处卫所,每岁折损在金创溃烂、痢疾水土不服上的兵卒,远多于战死者。前线常年缺通晓金创外伤的军医,若是由太医院戴院使亲自坐堂授课,再许以卫所从九品吏目之职,各地卫所老卒排队也得把自家子弟送进来。”
“这不就结了?”李景隆一笑,“武学有了,医学有了,八门里头已有两门不缺生员。”
解缙耐着性子听完,腰杆挺得笔直:“侯爷算无遗策,武人和医者奔着前程来,学生心服。可明经科呢?文人要的是功名!是乡试中举,是金榜题名!试学不归礼部管,你拿甚给他们?”
“功名?”
李景隆嗤笑出声,两根手指拈着茶盖,在碗沿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铁,你现在领的是甚差事?”
铁铉直身拱手:“江宁县丞,署理江宁县知县事,兼掌印主簿。”
“应天府每年的县试,由何人出题考校?由何人点录童生为进学相公?”
“自然是附郭江宁与上元两县的知县,会同应天府学教授点录。”铁铉答到此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李景隆把茶盖往碗上一扣:“这不就结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进江宁试学明经科者,每月考校优等,年末学业拔尖者,由江宁县衙直接举荐,免去县试三场覆试,直接给秀才功名!”
解缙倒吸一口凉气,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狠狠蹭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侯爷!这……这是明目张胆地徇私分肥!礼部和国子监知晓,御史台非参你一本营私舞弊不可!”
“营私?舞哪门子弊?”
李景隆白了解缙一眼:“洪武三年圣上颁下的均役通令,明文写着县衙考评生员品学兼优者,得由本县亲民官保举充廪膳生!县试本就是县令的职权范围,老子是江宁主政官,老铁觉得试学里出来的文生知农桑、懂律法、晓民情,点他们做秀才,谁挑得出毛病?宋祭酒挑得出,让他去奉天殿找皇上哭去!”
杨士奇原本一直垂眸静听,此时嘴角挂上一丝了然的笑意,插言道:“侯爷好手段。江南多少落第童生,考到胡子花白也卡在县试府试门外。只要放出一句‘入试学拔尖者直通功名’,江宁县外的穷苦书生,怕是要连夜卷着铺盖来叩门。”
解缙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被这完全不讲套路的规矩卡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算学呢?格物呢?机械与营造呢?”解缙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追问,“这几门既不能考科举,又给不了官身,读书人视其为贱役匠户,谁肯来自甘堕落?”
李景隆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解缙。
“解大才子,解家在吉水也是耕读传家,你自然看不上百工杂技。但你睁开眼看看,这应天府城里城外,有多少读了十几年圣人书、连一间漏雨茅屋都买不起的穷酸?有多少连媳妇聘礼都凑不齐的落第童生?”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算学班,学期三年。毕业之后,小爷名下的产业,管账账房位置任挑!起步月银二两,年底按厘分红,管吃管住!”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营造与机械班,跟着老鲁摸清滑轮水车、熟知开山烧窑筑路的,南山水泥窑管事每月支银五两!若是能在造桥修渠上立下新功,小爷直接把人举荐到工部都水司当从九品差使!”
“这叫包分配!”李景隆重重一拍桌子,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一缕,“凡入试学杂科者,入学免一切束脩膏火,饭堂白米饭管饱,两身粗布棉袍试学倒贴!毕业之后,进可入仕途佐吏,退可进大商号掌柜,三年之内置办田宅成家立业!你问他们肯不肯来?”
解缙整个人僵在木凳上,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反对的字来。
“侯爷。”杨士奇从凳子上站起身,正了正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恭恭敬敬长揖到底,“学生今日方知,治世之法,不在高谈阔论,而在顺应人欲。侯爷此举,胜过天下腐儒万卷空文。”
李景隆挥挥手:“少拍马屁,这事还没完,酒香也怕巷子深。”
徐允恭精神一振:“九江,你打算怎么招揽?往各处里坊贴官府告示?”
“贴告示?那是干蠢事,老百姓字都认不全,有个屁用。”
第164章 舆论宣传
最新网址:.biquluo徐允恭挑起眉毛:“那你打算如何?”
“舆论这门手艺,得讲究借力打力。”李景隆转过身,将茶碗扣在桌面上,“老杨,笔墨伺候。”
杨士奇顺从地铺开宣纸,饱蘸浓墨。
“写。”李景隆吐出一口浊气,语速极快,“第一句,江宁试学开山门,太子殿下亲任山长,授业恩师皆定远侯、永昌侯这等百战宿将,学满两年包领五军营实缺。”
“第二句,明经科入院即受江宁县衙亲点,岁考拔尖者,免县试三场,直录附生,立赐秀才功名。”
“第三句,格物、算学、营造三门,束脩全免,一日三餐管饱,四季厚实棉袍白送。结业安排做工,起步月银二两,上不封顶。”
解缙在旁听着,眼皮跳得厉害:“侯爷,就这三条,市井之言毫无文采,怎能登大雅之堂?”
“谁要登大雅之堂?”李景隆夺过杨士奇手里的毛笔,在纸末重重画了个圈,“抄五百份,不用好宣纸,就用最糙的黄麻纸。下午送去秦淮河两岸所有茶馆、脚店、肉铺、澡堂子。让那些说评书的、卖糖葫芦的,逢人就念。”
“另外,把报名的地方设在聚宝门内的天上人间。”
铁铉闻言,额头青筋暴起:“侯爷,试学乃斯文圣地,招生设在勾栏风月之所,成何体统?”
李景隆抬头看了他一眼:“老铁,你摸着良心说,金陵城里哪处地方消息传得最快?是夫子庙还是秦淮河?天上人间如今每日进出千百号人,达官显贵有,寒门商贾有,贩夫走卒更有。把台子往一楼大厅一搭,鼓声一敲,半天就能传遍全城。”
铁铉被噎得无言以对,转头去看徐允恭,徐允恭只是搓着下巴,眼底透出一股看热闹的兴味。
天上人间,四角兽头铜炉里燃着上好的芸香,楠木吧台后立着三层酒架,侍从们腰板笔直,齐声喝道:“贵客临门,迎。”
二楼包间廊沿下,原本跳胡旋舞的红毡高台被撤了干净。两名精壮军汉赤着臂膀,抱起粗木槌,照着一人高的大铜锣狠命砸了下去。
当!
满堂喝花酒的锦袍客、算盘打得飞起的商贾,齐刷刷停下动作。
老鲁带着几个工匠,把两丈长、四尺宽的白底黑字大布幔从三楼垂挂而下。
上面墨迹淋漓,赫然写着:
“太子亲领,包免县试,直录秀才!”
“包吃包住,毕业分配,入司领俸!”
满座皆寂。
二楼雅座里,一个穿湖绸棉袍的中年盐商刚端起青瓷酒蛊,酒液顺着手腕淌了下来:“免……免试给功名?”
旁边人推他一把,“县试是县太爷说了算,李侯爷是江宁正印,他们说点谁,谁就是生员!”
消息如同沸油落进火炭。
一夜之间,这股火借着金陵城清晨的倒春寒,从聚宝门烧到了三山街,又从三山街卷进了贡院前头破败的夹道巷子。
那里挤满来自南直隶各府县的落第生员。
屋檐滴落昨夜融化的雪水,夹杂着劣质柴炭呛鼻的白烟。
十七岁的周先裹着破了絮的棉袄,就着粗盐巴啃硬麦饼。
“周兄!别啃那破饼子了!”同乡的书生一脚踹开漏风的木门,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去聚宝门!快去聚宝门!”
周先被呛得咳嗽两声,苦笑道:“聚宝门那是销金窟,我连半文酒钱都没有,去作甚?”
“江宁试学招考!不看家世,不考八股!只要能在里头考到优等,江宁县衙直接免县试发秀才功名!还有算学格物科,入院不收束脩,白给两身棉袍,管饱饭食!”
周先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泥地上:“当真?”
“满大街挑担子的脚夫都在念叨!去晚了,名额就被人抢了!”
周先顾不上捡地上的脏饼,随手抓起桌上的油纸伞,拔腿就往外冲。
到了第三日清晨。
平时辰光,这条通衢大道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此刻却被黑压压的人头塞得水泄不通。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人群里蒸腾的热气。酸腐的旧棉袍味、劣质旱烟味、汗臭味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孔里钻。
有推着独轮车带着瘸腿儿子来的老农,车斗里堆着两只老母鸡当束脩;有头发花白、揣着户籍文书的手抖老童生。更有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神色焦灼的年轻书生。
“别挤!再挤老子的鞋底子掉了!”
“官爷!求求您通融通融,俺家娃儿算盘打得极精,真能进算学科么?管饭是不是真的?”
“老夫读了四十年四书,凭甚不能先进去问问!”
喧嚣声浪几乎要把天上人间的琉璃瓦顶掀翻。
门槛外头,常茂亲自领着三十名膀大腰圆的亲兵,按着横刀刀鞘,排成人墙死死顶入院人群。
“都给老子排队!”常茂粗喉咙一吼,压过了铜锣声,“排成四列!乱挤者革除入院资历!”
天上人间大堂内,平日铺着软缎的楠木长条吧台,如今摆满了厚厚几大摞登记名册。
陈蘅在一旁取过一张张籍贯文牒,迅速核验归类,盖上江宁县衙的朱红印泥。
解缙坐在正中央的木椅上,面色僵硬,提着狼毫笔的手腕悬在半空。
在他面前,排队的士子队伍从大厅一路延伸到门外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桌前,衣衫单薄,两颊冻得发紫,手脚局促得不知往哪放。
“你……想报哪一门?”解缙咳了一声,沉声发问。
少年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回先生,学生想报机械科。”
解缙皱眉:“机械乃工匠贱役,你既读过书,何不报明经科?若能拔尖,可是能首取秀才功名的。”
少年垂下头,视线盯着自己露出一截脚趾的破草鞋:“回先生……家里还有三个弟妹,娘咳血躺在板床上。读明经……学生耗不起了。听说营造科管饱饭,能学生炉造路,结业能在南山窑厂支月银五两。五两银子,能买六石白米,够一家人活命了。”
解缙悬在半空的笔猛然颤了一下,一滴浓墨落入纸面,晕开黑黑一团。
他想起了自己在吉水老家,书房里燃着银炭,桌上摆着温热的人参鹿茸汤,兄长与父亲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可眼下这个少年,要的只是一捧能活命的米。
“写名字。”解缙的声音哑了下来,把登记册往少年面前推了推。
“学生……陆大有。”
二楼包厢的竹帘后头,徐允恭端着茶,俯瞰着楼下密如蚁聚的人群。
“九江,三日之内,登记名册已经录了三千七百余人。江宁县试学的学舍满打满算,一期最多收八百人。你这把火,是不是烧得太猛了些?”
李景隆仰靠在紫檀靠椅上,两条腿翘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神情惬意。
“猛?这才哪到哪。”李景隆伸了个懒腰,“人越多越好。”
第165章 解缙的成长
最新网址:.biquluo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脆响,迸出一粒暗红的火星。
天上人间后院的屋子里,解缙坐在案前,两只手搭在膝头,眼皮垂着,盯着铺开的七八本厚名册。从早晨坐到天黑,他右手食指的指肚上被狼毫笔杆磨出了一层红印,隐隐发胀。
厚厚的一摞草纸,登记了三千七百多号人。
报考格物、营造与机械的,占了六成。选算学的,占了三成。剩下那些奔着免县试、直录生员来的明经科,薄薄的拢共只有两百来人。
解缙喉咙里发干,抬手倒了一碗残茶,茶叶早就泡得发苦。
“想不通?”
杨士奇抱着一捆刚用麻绳扎好的名牒走进来,搁在案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拉过一张粗木圆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杂面馍,就着冷水咬了一口。
解缙把茶碗放下,声音有些沙哑:“杨兄,那是秀才功名。前朝至当朝,天下读书人悬梁刺股,图的不就是进学入泮、免役免税?县试三场有多难,你我都清楚。如今侯爷一句话,只要明经科拔尖就能拿生员文牒,这等天大的便宜,为何他们视若无睹,偏去争那些摆弄泥瓦铁屑的匠役?”
杨士奇嚼着硬馍,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解缙,你家在江西吉水,算不算大族?”
解缙答道:“家祖曾任元朝官职,父辈皆是饱学之士,家中有些薄田。”
“那便是了。”杨士奇把咬了一半的馍搁在油灯旁,抬眼看着他,“你自小开蒙,桌上有银丝炭,手边有热参汤。你爹给你请的先生,是江右名儒。钱对你来说,从来没有操心过。”
杨士奇指了指案上的草纸名册:“可这上面的人,不是你。”
解缙抿着嘴,没有应声。
“我幼年丧父,跟着母亲改嫁,后来又流落四方。”杨士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在湖广那些年,我为了赚几文钱给母亲抓药,去给杂货铺写过账,去给死人写过祭文。十四岁那年,我想学一门木工手艺,托人求到城东鲁木匠门下。”
解缙抬起头:“木匠可曾收你?”
“收了。”杨士奇掀起袖子,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痕的手臂,在手肘下方,有一块两寸长的青黑烫疤,“拜师要交两石米作束脩。我家拿不出,便立了契,白干三年杂役抵扣。头一年,我每日天不亮起来挑水劈柴,夜里给师娘倒马桶,稍有怠慢便是一顿竹板。师父做刨花、打榫卯,全在内屋背着人。学徒若是偷看,直接打断腿撵出去。”
杨士奇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疤。
“三年过去,我只学会了拉锯和磨斧头。师父教不教,全看他那天赢没赢钱、喝没喝高。民间的泥瓦匠、铁匠、木匠,手艺都是传儿不传女,防学徒像防贼。多少半大小子在作坊里熬了五六年,连个整件家什都打不出来,末了被扣个偷懒的名头赶出门,落下满身风湿痨病,连半文钱工钱都要不到。”
解缙按在膝头的手指收紧,掌心抵着布料。
“天下没有白得的手艺。”杨士奇拿手指敲了敲写着“机械科”的名册,“可江宁试学这里,不收束脩,不管家世,一日三餐管饱,每月还倒给两套粗布棉衣。里头坐堂教课的,是工部的老匠人。学成了,侯爷直接给南山窑厂的管事差使,月银五两,甚至还能进工部都水司领官俸。”
杨士奇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解缙的眼睛:“解缙,你告诉我,要是你快饿死了,家里还有躺在床上咳血的娘、嗷嗷待哺的弟妹,你是去赌那三年一次、成百上千人争一个名额的秀才功名,还是选这轻而易举的饭碗?”
屋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解缙垂下头,视线落在名册那一笔笔歪歪扭扭的平民名字上。陆大有、王狗儿、赵老三……每一个字下面,都是一家几口人求生的指望。
“圣人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解缙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读了十年经义,自命不凡,以为天下就该按书本上的来。今日在聚宝门前坐了一整天,才发觉自己何其可笑。”
“你不可笑,你只是没挨过饿。”
门帘突然被挑开,一股夹着泥土腥气的晚风灌进屋里。
李景隆晃晃悠悠走进来,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玉佩随着步子叮当乱响。他随手抓起桌上杨士奇剩下的半块硬馍,撕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老杨,你这伙食比大牢里的囚犯还差,明儿去天上人间的账房支五两银子,多割二斤猪头肉吃。”
杨士奇笑了笑,站起身行礼:“谢侯爷。”
解缙也连忙站起来,神色郑重地抱拳躬身:“侯爷。”
“行了行了,都坐下,又没外人,给谁看。”李景隆扯了把椅子横过来,顺势往上一坐,二郎腿直接搭在案角,“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全听见了。怎么着,解大才子被平头百姓吓着了?”
解缙低声道:“学生眼界狭隘,今日方知侯爷之深意。只是……学生心中仍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李景隆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三千七百余人,这还只是应天府一城的消息。”解缙抬起头,“侯爷命人在茶馆肉铺散布消息,今日城外各乡各镇的保甲才刚听到风声。等到五月初一开考,来江宁的怕是不止上万人。试学只有八百间学舍,余下的人如何处置?若是落选的太多,激起民怨,官府弹压不住。”
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嘎嘣嗑开一个,把皮吐在地上。
“谁告诉你老子只要八百人?”
杨士奇一怔,转头看向李景隆:“侯爷,八百人的伙食、笔墨、工料尚能自给自足。若是人数再多,公田的租子怕是支撑不住,到时候只能向户部要粮,他们绝不会给咱们拨半粒米。”
“找户部要粮?做梦呢。”李景隆把瓜子壳扫到桌角,“伸手找朝廷要钱,那叫没本事,迟早教那帮言官抓住把柄。”
李景隆坐直身子,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
“八百人,是内门生员。住学舍,免食宿,跟在老鲁和各大教习身边手把手带,这是往后要当管事、当差使的骨干种子。”
李景隆的手指移到外面的大圈:“剩下那些没考进前八百的,只要身家清白、手脚齐全,全录为外门学徒。”
“外门学徒?”解缙愣住了。
“外门不包食宿,不住学舍,试学只管授课。”李景隆敲着桌子,“白天跟着南山水泥窑、秣陵镇修桥工地、大城港码头做活,按工给工钱!半日做工,半日听课。江宁二十一乡要修路、要起渠、要盖仓房,到处都缺认字懂算术的壮劳力。他们一边做工一边学,试学一文钱不贴,还能把工期缩短一半!”
杨士奇眼皮微跳,拍案叹道:“好一招以工代赈!如此一来,试学不仅不用倒贴银米,反倒成了一个能源源不断出人力、平徭役的机枢所在!”
解缙听得口干舌燥。
他以往所见的政令,非取于民即取于官,户部拨粮、地方派役,层层盘剥下来,百姓苦不堪言。而李景隆随手给出的办法,竟把求学、做工、养家、兴建全绑在了一处,环环相扣,挑不出半点纰漏。
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老杨,五月初一的大考,题目你和解缙来拟。算学考九章,格物考识图造具,明经科……就考江宁二十一乡的钱粮赋役!谁要是再敢在卷子上写八股破题,直接赶出去。”
“学生遵命。”解缙肃容应下,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去。
第166章 韩国公的亲戚?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把手里的粗陶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草纸边缘。
“再加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李景隆拿手指敲着桌面,“年纪过了二十的,一概不收。”
解缙刚把狼毫笔搁在砚台上,闻言抬起头:“侯爷,二十岁?那些在乡塾读了十几年、刚通文墨的童生,大多年过弱冠。二十岁卡得太死,许多读书人怕是要被挡在门外。”
“老子要的就是挡住他们。”李景隆扯了扯皮袄的领口,“二十多岁的老童生,满脑子都是子曰诗云。十五六岁到二十岁上下的半大小子,识得几个字,给口饱饭就能踏踏实实学门手艺。这种人好调教,懂人事。”
杨士奇拿袖子抹平名册上的褶皱,点头道:“侯爷说得在理。”
“另外,别藏着掖着。”李景隆站起身,在屋里兜了两圈,“告诉外头,每门只录一百人。格物、机械、营造、算学、明经、武学、医学、农学,八门课加起来,第一期生员只要八百个。身家清白的,粗通文字的,都能来考。”
铁铉说了句:“江宁城内外,十五至二十岁、略通文字的男丁,少说也有万人。八百个名额,这是要叫他们抢破头。”
“那才显出金贵。”李景隆继续说道,“再调三十个衙役,敲着铜锣,把应天府三十五个坊厢全给老子转一遍。”
天刚蒙蒙亮,打铁铺子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老铁匠刘瘸子光着膀子,手里的重锤砸在烧红的熟铁块上,火星四溅。十七岁的儿子刘大锤蹲在风箱旁边,两只手机械地拉扯着木杆,眼皮直往下耷拉,肚子跟着咕噜噜乱叫。
刘瘸子一锤砸偏,火星落在脚背上,烫得他呲牙咧嘴:“拉风箱使点劲!没吃饭是怎的?”
刘大锤闷着头嘟囔:“今早晨就喝了半碗糙米粥,两泡尿就没了,哪来的力气。”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刘大锤正是长骨架的时候,一顿饭能吞下四个拳头大的粗面窝头,家里那点打铁攒下的糙粮,大半都填进了他的无底洞。
正骂着,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响,伴着巡捕营差役粗重的叫喊声。
“江宁试学招考!十五至二十岁男丁,粗通文字者皆可来试!”
“管一日三餐,发四季棉衣!不收半文束脩!”
“机械科招百人,工部老匠人亲自坐堂,手把手传授机括营造之术!结业包进南山窑厂支月银五两,或荐工部都水司领官俸!”
当啷一声,刘瘸子手里的铁锤脱了手,砸在铁砧旁边。
隔壁杂货铺的赵掌柜提着棉袍下摆,一路小跑过来,脚后跟的破布鞋差点甩飞:“老刘!听见没有?当真不收束脩,还管饭!”
刘瘸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炭黑,迟疑着说:“赵掌柜,您莫不是听岔了。天下哪有白传手艺的道理?老子当年拜师学打铁,给师父倒了整整四年夜壶,挨了多少鞋底子才偷学到手艺。工部的大匠人,凭啥白教那些毛头小子?”
“官府办的试学,有啥假的!”赵掌柜急得跺脚,伸手去扯刘大锤的胳膊,“大锤小时候在私塾认过两年字,百家姓能背下一半来!去试试!快去聚宝门!去晚了连名都报不上!”
刘大锤两眼发直,扔下风箱把手,结结巴巴问:“真……真管饱饭?”
刘瘸子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把少年拍了个趔趄:“还愣着干啥!把老子给你缝的夹袄换上,洗干净脸,滚去排队!要是敢给人轰出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同样的情形,在金陵城各个街巷胡同里接连上演。
但凡家里有十多岁男娃的,全都坐不住了。
这年月,升斗小民想学门手艺比登天还难。寻常作坊招学徒,立契三年,白干粗活不给工钱,动辄非打即骂。师父防徒弟防得严实,关键法门到死才传给亲儿子。
如今江宁试学横空出世,不收一文钱,包吃包住包衣裳,结业直接给五两银子的月例。
辰时未到,聚宝门外的大道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
天上人间门前的长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却压不住满街升腾的人声。
有人挑着装满干粮的竹筐,有人怀里揣着压箱底的族谱文书,更多的是满脸风霜的汉子,抓着自家半大儿子的手腕,生怕在人堆里被冲散。
常茂按着腰间的佩刀,领着五十名精壮甲士横在大门口。
“都退后!挤什么挤!”常茂亮开嗓门,声如奔雷,“排成四列,拿户籍文牒核验!长胡子的给老子滚一边去!超过二十岁的一律不收!”
几个三十来岁的落第秀才被亲兵推搡出来,满脸涨红:“有辱斯文!老夫寒窗苦读二十载,论学识远胜这些黄口小儿,为何不许老夫考明经科?”
常茂冷眼一笑:“恁都快能当这帮娃的爹了,还来争?再敢无理取闹,抓进大牢蹲三天!”
二楼的雕花轩窗半开着。
李景隆斜倚在垫了厚软垫的红木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茉莉花茶,水汽在眼前袅袅散开。
徐允恭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手里抓着一把油炸蚕豆,嚼得嘎嘣作响。
“九江,闹的动静太大了。”徐允恭趴在窗台上往下瞧,咽下豆子,“我刚从西直门过来,整条街的骡车都堵死了。说你把京营那些百户、千户家的次子庶子全勾引去了。”
李景隆吹了吹茶水:“武学院留了一百个缺,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送来试学操练两年,出来直接进五军营当小旗总旗,他们偷着乐去吧。”
徐允恭抓了一把蚕豆塞给李景隆,“前院差点打起来,你猜谁来了?”
李景隆挑眉:“谁?”
“韩国公的亲戚,领着三个二十来岁的族人要强行报名。铁铉那头铁的,直接把他们户籍文书扔了。”
李景隆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老铁办得对。天王老子来了,二十一岁也不准进门。”
第167章 敢拿手指指我?
最新网址:.biquluo楼梯木板被踩得咚咚直响。
徐允恭嘴里嚼着蚕豆,身子刚往旁边挪了半寸,雅间的厚棉帘子就教人一把扯开了。
进来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上套着一件簇新的宝蓝缎子棉袍,腰里扎着一条嵌玉皮带。后头跟着两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眶通红。
“谁是管事的?”领头的蓝袍汉子跨进门,嗓门扯得极大,震得案台上的茶水荡起波纹。
徐允恭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看窗外,嚼蚕豆的声音清脆得很。
李景隆靠在软椅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用茶盖撇去浮沫。
“问恁话呢!”蓝袍汉子往前走了一步,靴子重重踩在地板上,“外头那个姓铁的穷酸,把俺家后生的名牒给撕了。在这应天府的地界上,还没几个人敢扫俺李家的脸面!”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两下,这才撩起眼皮打量对方。
“恁姓李?”李景隆问。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定远李信!”蓝袍汉子抬起下巴,大拇指朝北面皇城方向比了比,“当朝开国中书左丞相、韩国公,那是俺亲伯父!”
常茂抱臂靠在屏风旁边,只掀起眼皮瞧了李信一眼。
徐允恭又摸出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李景隆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定远李家,韩国公的侄子,失敬失敬。”李景隆笑了一声,“在下李景隆,按理说,恁姓李,我也姓李,咱们往上数八百年,说不定还是一家人。”
李信以为对方服了软,脸上的肉顿时松泛开来,鼻孔出了一口粗气。
“原来是广德侯当面,失敬。”李信拱了拱手,然后指了指后头的两个后生,“这是俺堂弟李平、李安。今年刚二十一,在老家也是读过几年千字文的。试学那劳什子明经科,给俺划两个名额出来。回头俺在大伯跟前,少不得给恁美言几句。”
李景隆听乐了。
他靠回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南瓜子,在手里慢悠悠颠着。
李景隆嗑开一颗瓜子,“试学的年龄限制是我定下的,二十岁往上的一律不收。恁这俩堂弟,脸上的胡子比俺家护院的马鬃还长,二十一?三十一都有人信。招进来干啥,给教习当爹?”
李信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景隆,恁这话甚意思?”李信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俺叔父是开国第一功臣,陛下亲封的韩国公!如今虽说致仕在家,可朝廷里的大臣,哪个不尊称一声老太师?几个进学的名额,多大的屁事,恁连老太师的颜面都不给?”
“韩国公的颜面当然不能不给。”李景隆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李景隆指了指李信的鼻子。
“可恁算哪根葱?拿着韩国公的虎皮当大旗,跑老子地盘上撒泼。”
李信哪受过这等奚落。
他在李家宗族里横行惯了,平日里去应天府各衙门办事,哪个小吏不是躬着身子迎送。眼前这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竟然当面骂他是葱。
李信气急败坏,右手抬起来,食指直直戳到李景隆鼻尖前三寸处。
“小崽子,别给脸不要脸!仗着曹国公的名头,恁真当应天府是恁家后院了?俺今儿把话撂在这,这名册添也得添,不添也得添!”
李景隆身子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侧过头,冲着屏风旁的常茂招了招手。
“茂太爷。”
常茂抬起头。
“看见那根指头没?”李景隆指了指停在半空的食指,“指着老子鼻子,咱瞧着不舒服,别留着了。”
李信一愣,嘴里那句“恁敢”还没骂出声。
黑影一闪。
常茂那只布满老茧、生得像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搭上了李信的手腕。
没有半点花哨动作。
常茂右手反扣,左手卡住李信的食指,往上一掰。
咔吧一声脆响。
指骨硬生生反折过去,贴上了手背。
李信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像条被抽了骨头的活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砸在青砖上。
后头那两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吓傻了,刚想往前冲,常茂腰间的战刀出鞘半寸,雪亮的钢刃映出一道寒光。
两个后生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门槛边。
整间雅间只剩下李信杀猪般的惨叫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砖缝里。
常茂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转头看向李景隆:“九江,还有一只手,要不要顺道办了?”
地上的李信吓得浑身哆嗦,死死把左手掖进裤裆里,嘴唇咬得稀烂,呜呜咽咽直求饶。
“别介,茂太爷,咱们是读书人,讲道理的。”李景隆拍了拍袍子站起身,走到李信跟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疼不疼?”
李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连点头:“疼……”
“疼就对了,长记性。”李景隆抬脚在他完好的肩膀上踹了一下,“拿着国公府的由头在外头招摇撞骗,败坏韩国公的名声。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恁全家几十口人的脑袋都不够挂城门的。”
李景隆收回脚,转头吩咐徐允恭:“徐老大,去后院叫几个得力的家丁,找两根结实的麻绳来。”
徐允恭把最后两颗蚕豆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抓去应天府大牢?”
“去啥大牢,那多生分。”李景隆扯了扯嘴角,“人家是韩国公的亲侄子,伤在咱们天上人间,咱们得讲礼数。”
徐允恭看着李景隆脸上的神色,迟疑了一下:“恁想干啥?”
“备马车,把这三位爷捆结实了。”李景隆整了整身上的貂皮领子,笑得灿烂,“走,咱们亲自去韩国公府,登门向韩国公请罪去。”
半个时辰后。
太平里,韩国公府正门前的大道上,车马声停了下来。
一辆黑棚大车横在府门前的拴马桩边,后头跟着十几个曹国公府和郑国公府的亲兵,个个披坚执锐,面色沉肃。
第168章 李善长
最新网址:.biquluo长街两旁的行人和茶摊上的客商全都停下了动作,伸长脖子张望。
韩国公李善长那是何等人物,淮西勋贵之首,文官之魁,虽已交了相印,但这府门前平日里依旧是门生故吏络绎不绝,谁敢在这撒野?
李景隆率先跳下马车,抬手敲了敲车厢板子。
亲兵掀开门帘,像拖死狗一样把李信三人从车上拽了下来。
李信右手的食指高高肿起,紫黑一片,嘴里塞着一团脏布,两只胳膊教麻绳反绑在背后,身上的宝蓝缎子棉袍沾满了泥浆和马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国公府门房里的两个老家人刚探出头,一眼看见被捆在地上的李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信爷!”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连滚带爬冲下台阶,“这是怎的了?天子脚下,何人敢动国公府的人!”
老管事一抬头,迎面撞上了李景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李景隆上前两步,热络地拍了拍老管事的肩膀。
“劳烦通报韩国公一声。”李景隆声音洪亮,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后生晚辈李景隆,带着郑国公常茂,抓了冒充国公府亲眷的歹人!”
老管事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站在后头手按佩刀、高大魁梧的常茂,脸色唰地白了。
李信在地上拼命扭动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眼泪直流。
“愣着干啥?”常茂上前一步,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震响,“还不滚进去报信?教韩国公出来验验,这到底是不是恁家的人!”
老管事吓得一哆嗦,飞快奔回门内,朱红大门砰的一声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又急又乱。
李景隆抄着手,在石狮子旁边踱了两步。
徐允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低声说:“九江,韩国公心眼小。当年诚意伯不过是斩了一个犯法的李彬,就教他记恨了半辈子。恁今儿折了他侄子的手指,还押到大门口羞辱,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李景隆抬起头,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里散开。
“结就结。”李景隆笑了笑,“老头子致仕了还不消停,朝廷里到处是他的眼线。”
正说着,国公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个穿着青色绸袍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面色阴沉,眼神扫过地上的李信,最后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那是李存义,李善长的亲弟弟,李信的亲爹。
李存义站在台阶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李景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景隆贤侄,小儿不知规矩,冲撞了贵客。”李存义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意,“大家都是出生淮西一脉,恁这般把人绑到家门口,未免太不把家兄放在眼里了。”
李景隆走上两级台阶,站在李存义身前一尺的地方。
李景隆笑得温和,身子微微往前探,“正因为敬重韩国公,小侄才把人全须全尾送回来。要是换了旁人拿着韩国公的名号去敲诈勒索,小侄早就送去锦衣卫大牢,教毛骧大人查查,到底是谁在败坏开国第一功臣的名声。”
李存义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台阶上下的空气似乎都结了一层霜。
李景隆转过身,抬手一挥:“松绑!放人!”
亲兵拔出短刀,割断李信身上的麻绳,顺势把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李信刚得自由,立刻扑在台阶上,抓着李存义的袍角嚎啕大哭:“爹!那常茂折了俺的手指!李景隆骂大伯是葱!爹,恁要替俺做主啊!”
李存义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根扭曲变形的指头,两只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李景隆抱了抱拳,满脸堆笑:“人给恁完好送回来了。试学那边忙得很,五月初一大考,千头万绪,小侄就先告退了。改日备了厚礼,再来给韩国公请安。”
说完,李景隆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半句废话都不多留。
常茂跨上战马,调转马头,长刀在马鞍旁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马蹄声在太平里的青石板路上回荡,渐行渐远。
李存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队扬长而去的车马,脸色铁青。
“爹……俺的手……”李信还在哭嚎。
李存义猛地转过身,狠狠一巴掌抽在李信完好的半边脸上,打得李信趴在地上发懵。
“蠢材!闭嘴!”李存义咬着牙,压低嗓子骂道,“去偏院,叫郎中来接骨!不许声张!”
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府邸深处的暖阁里。
老人穿着一身旧布道袍,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春秋》,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李存义轻手轻脚走进来,跪在榻前,低声把外头的事说了一遍。
暖阁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微响。
过了许久,李善长把手里的书卷慢慢合上,放在小几上。
“他提了毛骧?”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是。”李存义低着头,“李景隆那个小子,嘴毒得很。拿锦衣卫压俺们。”
李善长闭上眼睛,转动着手腕上的檀木念珠。
“毛骧是陛下的恶犬。这小崽子敢提毛骧,背后是谁的意思,恁想不明白?”
李存义身子微震,抬头看向李善长:“大兄的意思是……宫里?”
“是陛下或者太子想办这试学。”李善长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寒意,“信儿这蠢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到刀口上去。”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李存义有些不甘心。
“算了?”
李善长手里的念珠突然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去把都察院的几个御史叫来。还有国子监司业,让他们今晚到后堂。”老人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他不是要五月初一开考么?告诉他们,明早早朝,上一道折子。”
第169章 给老朱准备大礼
最新网址:.biquluo马车还没到江宁试学,徐允恭就忍不住伸手推了李景隆一把。
“九江,恁真不怕李善长明早在奉天殿参恁一本?”
“他参我啥?”李景隆把脚架在对面的软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参我替他教训侄子?还是参我把那三个不长眼的东西全须全尾送回了府?咱大明律哪条写着替长辈管教不成器的晚辈有罪了?”
“那是韩国公。”
“韩国公也是陛下的臣子。”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含着,“老头子要是聪明,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他要是真敢递折子,咱舅爷正愁抓不着他的尾巴呢,他李善长往前凑,那就是嫌自家脖子太硬。”
徐允恭摇了摇头,没再吭声。
马车停在试学后山的一处独院前。
院子外头围着两人高的生铁栅栏,四角立着望楼,几个曹国公府老卒提着哨棒在门外来回晃荡。
常茂从马背上跳下来。
“九江,带俺来这破院子干啥?乌烟瘴气的。”
“跟着,很快就知道了。”
李景隆跳下车,冲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粗壮的家丁嘿呦两声,从后头大车上抬下一口黑漆大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黄铜,落地时震起一片黄土,沉得扎实。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是老鲁,身上套着油渍麻花的牛皮围裙,身后还缩着九个老汉。
这些都是李景隆让李文忠从工部军器局,还有五军营里头,借着试学教习的名头硬调过来的老匠人。
“侯爷。”老鲁搓着手,在皮围裙上擦了擦。
“人都齐了?”李景隆迈步进院。
“按侯爷的吩咐,都齐了。”老鲁指了指身后几个拘谨的老头,“打铁的、铸铜的、配火药的、钻镗孔的,全是干了十年往上的。”
李景隆点点头,走到院子当间的一张大榆木长案前。
他抬脚踢了踢身边的樟木箱子。
“打开。”
两个家丁上前,啪嗒一声拔掉铜销子,掀开箱盖。
红绒布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五十两一只的大银锭。官铸的蜂窝底朝上,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整整二十锭,一千两足色官银。
十个老匠人直勾勾盯着箱子,脖子伸得老长,站在最左边的一个老铁匠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嘴唇皮直打哆嗦。
在大明朝,一个匠户一个月管粮一石,折银不过几钱。这一千两银子,够他们全家老小没日没夜敲三辈子铁。
常茂也愣了一下,走上前摸了一把银子:“九江,抬这么多现银出来作甚?”
李景隆没答话。
他伸手探进大氅内侧,掏出一杆黑沉沉的家伙,砰的一声撂在榆木案台上。
一杆大明洪武十三年造的手铳。
长一尺四寸,精铜铸造,前段粗后段细,尾部连着一段烧得发焦的枣木柄,铳身上还刻着“龙江卫制造”、“匠作官某某”的字样。
“都认得吧?”李景隆环视一圈。
老鲁走上前,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火铳上摸了一把,苦笑道:“回侯爷,咱老哥几个这半辈子,敲出来的这玩意儿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这叫手铳,卫所里头也叫火筒。”
“好,认得就好。”
李景隆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两腿岔开,手搭在膝盖上。
“距离五月初一试学大考,还有二十二天。陛下答应给咱们试学题匾,老子要在开考那天,给陛下送一份大礼,让他老人家亲眼瞧瞧,咱们江宁试学出来的匠人,到底能干出啥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景隆指着案上的铜火铳。
“你们十个人,就说说这破玩意儿,打仗的时候到底哪里不好使!谁能挑出毛病,还能拿出能做出来的改法,一个点子,当场领一百两现银!”
几个老匠人面面相觑,脚底下直打晃,谁也不敢先吭声。
老鲁身子一颤,脸上那层黑灰掩不住发红的眼眶。
他往前迈了半步,咬了咬牙,一指那杆手铳:“回小公爷!这玩意儿……打仗的时候根本顶不住!”
“怎么说?”
“填药太慢了!”老鲁豁出去了,嗓门拔高,“鞑子的骑兵眨眼就冲到眼前。咱们的兵得先掏火药葫芦往铳口里倒黑药,倒多少全凭手抖不抖。倒完了药,从腰里摸铅丸塞进去,再摸通条捅结实。捅完了,还得掏引药倒在火门上。没等掏出火绳引燃,鞑子都冲到跟前了!”
李景隆一拍大腿:“中!说得在理!”
话音未落,李景隆手腕一抖,那锭五十两的雪花银破空飞出。
老鲁手忙脚乱接在怀里。
“接着说,这问题怎么改?”李景隆问。
后头一个缺了半截拇指的老匠人扑通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回侯爷,俺有法子!”
“站起来回话,咱这不兴跪着!”李景隆摆摆手。
老匠人爬起来,声音直颤:“俺原先是给北征军配火药的。每回出战,有的兵倒多了药,直接把铳管炸裂,崩瞎自己的眼。有的倒少了,铅子飞出三十步就往下掉。俺琢磨过,要是用油纸或者薄麻布,提前把放一枪的药量包好,里头直接裹上一颗铅弹。打仗时兵丁不用拿葫芦倒药,撕开纸包,一股脑塞进铳口,拿通条一捣就能打!”
李景隆眼神亮了:“定装纸筒弹药?好脑子!”
李景隆伸手抓起两锭银子,直接甩进老汉怀里:“这一百两,你的了!”
老汉捧着两颗白花花的元宝,嘴唇直哆嗦。
有了两只出头鸟,剩下八个匠人眼珠子全红了。
那可是一百两现银啊!
在工部当差,挨打受骂一年到头攒不下二两银子。眼前这侯爷,那是真给现钱!
“侯爷,俺说一个!”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铜匠挤上前来,指着手铳的火门,“这火门敞着,天一下雨或者起大雾,引药就潮了,根本点不着!还有,夜里行军或者守城,那火绳一直点着,红光隔着两里地都能教鞑子瞧见,那就是活靶子!得做个铁盖子扣在火门上,打的时候再推开!”
“赏一百两!”李景隆眼皮都没眨,抓出两锭银子丢过去。
“侯爷,俺也有话说!”一个身材精瘦的年轻铁匠站出来,“这铳是用手擎着的,打一枪手腕子生疼。俺觉着,铳尾那截短木柄不行,得做成弯的木托,能抵在肩膀上!肩膀受力,手就能稳住准头!”
“弯木托!抵肩射击!”李景隆大笑一声,赞许地指了指他,“叫啥名字?”
“回侯爷,俺叫赵大柱,南山窑厂调过来的。”
“好,赵大柱,领一百两!”
银子流水般往外赏。
站在旁边的常茂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神色凝重起来。
他是真正上过沙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帅门虎子。老匠人们说的每一个弊病,他都在战场上亲眼见过!
大明的火器厉害,但真打起硬仗来,往往只能放一轮。放完一轮之后,鞑子骑兵冲进阵来,火铳手只能把铁管子当烧火棍抡。
常茂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那杆铜铳,两只虎目扫向老工匠们:“光改木托和纸包药顶个屁用!这手铳打放的时候,得拿火绳往火门里戳。右手戳火绳,左手端着铳,怎么瞄?谁能教火铳自己点火?”
十个匠人互相对视。
老鲁抓着满是头屑的乱发,蹲在地上吭哧了半天,摇了摇头:“国公爷,火药这东西,离了明火哪能点得着?总不能在铳里藏个火折子吧。”
几个匠人也跟着叹气。
李景隆从竹椅上站起身,走到案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摸出一把防身用的精铁短匕。
当着所有人的面,李景隆拔出匕首,用粗糙的刀背在院墙边的青石条上狠狠一刮。
哧啦一声。
一串橘红色的火星在阴影里迸溅开来。
李景隆把短匕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燧石取火,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打火石能打出火星,生铁能磨出火星。恁造个弹簧机括,扣一下扳机,铁簧带动燧石猛撞火门上的铁盖,火星落进引药池,这火不就点着了?”
十个老匠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案上的短匕和青石,脑子里仿佛有万千道门轰然被撞开。
老鲁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下手极重,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俺真他娘是个棒槌!俺打了三十年铁,天天拿打火石生火,咋就没往这处想!”老鲁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步抢到案台前,抄起一块炭条就在木板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机簧……机簧得用最好的百炼弹簧钢!这里卡一块燧石,扳机一扣,机簧松开,燧石砸下来……对!砸在铁火门上!火门被砸开的同时,火星顺势掉进药池……”
赵大柱也扑了上去:“木托底下得挖个槽,把这套机括嵌进去!引药池得加防风罩,刮大风下大雨照样能打响!”
十个老匠人彻底疯了。
围着一张大案台,连滚带爬,有的扯衣裳擦炭灰,有的抢着比划尺寸,连掉在地上的银锭都顾不上看一眼。
李景隆退后两步,靠在廊柱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常茂转过头,看着李景隆的眼神彻底变了。
“九江,这玩意儿……要是真做出来了,北元的骑兵……”常茂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
“骑兵?”李景隆不屑地笑了一下,“咱们火铳手排成三排,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打,第三排接着打。什么铁骑重甲,百步之内,全给他打成筛子。”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老鲁。
“老鲁。”
老鲁猛地抬起头,满头大汗:“侯爷请吩咐!”
“箱子里还剩五百两银子,全是你们的辛苦钱。”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老子只要两杆样铳。二十天,我要看见两杆能连放十枪不炸膛的自生火铳。缺精铁,去南山窑厂拉。要是耽误送给陛下……”
老鲁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两只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侯爷放心!二十天内拿不出样铳,老鲁把自个儿塞进铳管里,教您当炮仗点了听响!”
李景隆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朝院外走去。
第170章 他想干啥?
最新网址:.biquluo奉天门外的白石坪上聚满了穿绯着绿的朝臣。
都察院的几个御史聚在角落,手里攥着象牙笏板,嘴皮子翻得飞快。
奉天殿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百官趋步入内,依班站好。
刚行完五拜三叩之礼,鸿胪寺官员高唱“有事出班早奏”,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就一步跨了出来,手里高举着一本厚折子,跪倒在丹墀之下。
“臣王纯,弹劾江宁试政司李景隆!”
这一嗓子,在大殿里撞出一阵回音。
龙椅上,朱元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纯跪在地上,口齿极顺溜。
“李景隆借试政为名,在江宁私设试学,立杂学,竟教贩夫走卒、匠人工役入内听讲!圣人教化之道,被他视作儿戏。分明是行奇技淫巧之术,惑乱人心!”
王纯喘了口气,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紧接着,国子监司业张恒也出列跪倒。
“臣附议!国子监乃天下文脉所系,江宁试学不尊六经,招揽百工,此风一开,士子人人奔逐货殖末技,谁还读圣贤书?请陛下严惩祸端!”
满朝文武,半数低着头装聋作哑。
站在武勋班首的李文忠眼观鼻、鼻观心,跟尊铁佛似的戳在那儿,半点动静都没有。
丹墀之上,朱元璋伸手拿起那本递上来的折子,随手翻了两页,随手扔在案角。
“折子留中。”
朱元璋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散朝。”
皇帝连一句申斥都没给,撩起袍角,起身转入后殿。
王纯和张恒趴在地上,愣了半天,才让内侍给架了起来。
谨身殿暖阁。
朱标刚掀开门帘跟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一只白瓷茶钟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瓷片溅得四处乱飞,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老狗!”
朱元璋胸口起伏,抬脚又把御案旁的紫檀绣墩给踹翻了。
“混账东西!真当咱的锦衣卫是瞎子聋子不成!”
守在门边的太监吓得扑通跪地,脑袋贴着门槛,大气都不敢喘。
朱标走上前,弯腰把倒在地上的绣墩扶正。
“父皇,您消消气。御史风闻奏事,本就是他们的职分。”
“风闻奏事?放他娘的狗臭屁!”朱元璋一把扯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昨儿李善长后半夜见了谁,说了几句混账话,毛骧天不亮就给咱送来了!”
朱元璋从案头抽出一张写满密麻小字的桑皮纸,重重拍在朱标手里。
“恁自个儿瞧瞧!”
“胡惟庸那档子事,咱念他是凤阳老兄弟,从濠州起兵就跟着咱颠沛流离,咱把他的狗命留下了!朝廷每月好酒好肉供着,韩国公的爵禄一文没短他!结果呢?一点点鸡毛蒜皮的私怨,自家侄子在江宁丢了丑,转过头就撺掇门生在朝堂上围剿试学!”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布靴踩在地砖上啪啪作响。
“他想干啥?啊?他是不是觉着这大明的朝堂,还是他李善长说了算?中书省没了,都察院又成了他定远李家的后院了?”
朱标看完手里的密报,收进袖中,温声劝慰。
“韩国公也是一时糊涂,心胸窄了些。那李信平日里在金陵横行惯了,这回被九江当街落了面子,李相国面上下不来,才想着借御史敲打九江一下,未必是冲着朝廷新政来的。”
“他就是冲着咱来的!”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瞪着朱标。
“标儿,恁太宽仁!”
朱元璋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吹着殿外灌进来的凉风,语气沉重了几分。
“九江搞的那学问,你前几日不是跟咱细细说过么?算学、格物、机械、农桑,还有那劳什子水泥路。咱坐在这皇位上,天天琢磨的就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怎么让边军少死人。”
朱元璋抬手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咱要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听说有这么个试学,不要一文钱束脩,管吃管住还教安身的手艺,学成了就能当掌柜、进工坊当管事,咱在梦里都能笑醒过来!”
朱元璋敲着窗台。
“这是给穷苦人家开的一条生路!天底下的读书人,千军万马挤那科举的独木桥,考不上的,全成了废人,地不会种,铁不会打,除了满嘴之乎者也还会作甚?李善长读了一辈子书,连这点利民的道理都不懂?他懂!他只是舍不得他手里攥着的那点门生故吏!”
朱标点头。
“父皇看得透彻。今早朝上,王纯提议废黜试学,儿臣瞧着六部尚书都没吭声,显然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利弊。”
“他们是怕引火烧身。”朱元璋哼了一声,走回书案后坐下,“传咱口谕,宣李景隆进宫。”
“遵旨。”杜安道连忙爬起来,倒退着退出大殿。
朱元璋转过脸,看着朱标,神色重新变得严峻起来。
“李善长那边,先冷着他。五月初一试学大考,咱不但要去,还要带着文武百官一块去!匾额咱已经让中书舍人备好了,到时候咱亲手挂上去。咱要让这帮老骨头瞧瞧,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的天下!”
半个时辰后。
李景隆晃晃悠悠进了谨身殿。
一进暖阁,李景隆先吸了吸鼻子,闻见满地的残茶味,又扫了一眼案角那厚厚一叠奏章,心下便有了数。
李景隆撩开袍角,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脑袋贴地。
“臣李景隆,给舅爷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朱元璋坐在案后,居高临下打量着他,脸色阴沉。
“九江,恁长本事了啊。”朱元璋冷冷开口,“大清早的,满朝御史弹劾恁的折子,把咱的案台都快压塌了。”
李景隆抬起头,满脸委屈。
“舅爷,冤枉啊!臣那是替韩国公他老人家尽孝!”
朱元璋抓起手边的一本折子直接砸了过去,擦着李景隆的耳边飞过,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放屁!把人家亲侄子手指头掰折了,还叫尽孝?恁再给咱胡吣一句试试!”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干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仰着脸回话。
“陛下,您是不知道那李信有多跋扈。李信带着二十多个家奴冲进天上人间,指着臣的鼻子骂曹国公府是暴发户,还说这金陵城里除了紫禁城,就属他们韩国公府说了算!”
李景隆拍着大腿,声情并茂。
“臣要是忍了,曹国公府丢人是小,外头那些不开眼的豪绅,还以为咱们淮西勋贵全是他李善长说了算!他手指折了,那是常茂动的手,关臣啥事?臣好心好意把人送回去,李存义连门都没敢让臣进。这御史弹劾臣,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站在一旁的朱标听得忍不住侧过身去,抬袖掩住嘴角。
朱元璋哼了一声,挥手撵人:“滚,看着恁就心烦!”
李景隆嘿嘿一笑,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第171章 无限放大的欲望
最新网址:.biquluo燕王府后跨院的一处僻静别院外,院门紧闭,连巡查的王府侍卫都早早被屏退到了垂花门外。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院落中间,燕王妃徐妙云双手抱着襁褓,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六岁的朱高炽和三岁的朱高煦早被奶娘带回了后宅,免得吵闹影响到房间里的人。
徐妙云脚步极快,绣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极细碎的摩挲声。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头。
燕王朱棣站在她身侧,深青色四团龙圆领袍的外头罩着一件玄色羊皮坎肩,下巴蓄着的短须修剪得极齐整。
“莫转了,且放宽心。”
徐妙云停住脚步,侧过身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这都进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台阶下,徐增寿整个人缩在石阶背风的角落里。
见朱棣看过来,徐增寿赶紧把脖子缩进领口。
嘎吱一声响。
东厢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木门从里面打开。
徐妙云身子一颤,抱着孩子就往前跨了两步。
徐增寿更是从地上一弹而起,冲上了石阶。
戴宗儒从屋里跨步出来。
他身上的青布儒衫外头套着一件白细布罩衣,前襟和袖口上浸透了大块暗红的血水,额头上全是汗珠。
戴宗儒反手掩好门扇,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院里三人皆屏住了声息。
徐妙云眼圈微红,朱棣伸手一把将她揽住。
“戴院长,我父亲他咋样了?”徐增寿急急追问。
戴宗儒躬下身子,言语谨慎。
“手术很成功,痈毒已尽数剔除。国公爷脉象虽弱,但沉稳有力。眼下药劲还没过,睡得正沉。只要今夜不起高热,伤口不再溃脓,大将军这背痈之症,便算是痊愈了。”
徐妙云闻言,抱着孩子便要屈膝下拜。
“先生活命之恩,徐家……”
戴宗儒脸色大变,脚步往后一错,双臂连连摆动,惶恐告罪。
“王妃万万不可!此乃医者本分,安敢受王妃大礼!快快请起,折杀微臣了!”
朱棣扶住徐妙云,朝戴宗儒点了点头。
“先生辛苦。府上已备了热汤暖阁,先生先去换身衣裳,歇息片刻。”
戴宗儒躬身行礼:“下官还要去盯着熬药,今夜是关口,下官得寸步不离守在国公爷榻旁。”
言罢,他又朝着朱棣一揖,转头快步走下了回廊,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徐增寿长出了一口气,顺着门框重新出溜到地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徐妙云没理他,只是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侧贴身的大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伸手推开东厢房的门。
“王爷,妾身想进去守着。”
朱棣看了看门内昏暗的光景,点了点头。
“好生看着,莫让凉风扫进去。”
待徐妙云闪身进屋,房门再次合上。
朱棣立在廊下,负手站了片刻。
塞北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坎肩的下摆,猎猎作响。朱棣转过身,大步朝着王府前院走去。
穿过三进跨院,到了燕王府银安殿东侧的书房。
朱棣推门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楠木门扉闩死。
外头的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洒在临窗的一张大案上。
大案正中,赫然摆放着几个古怪的物件。
一尊通体用紫铜锻造底座、以精钢咬合为轴的圆球。
球体约莫两抱大小,表面裹着厚厚一层极薄的透亮水晶罩,里头细细密密地绘制着天下山川舆图。
在大球的旁边,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具黑漆黄铜套筒。套筒极沉,接口处磨得严丝合缝,两头嵌着打磨得毫无瑕疵的透光琉璃片。
朱棣缓步走到案前。
伸出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食指,轻轻触碰在那个巨大的圆球表面。
指尖微一用力。
轴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水晶圆球在案头上无声地旋转起来。
朱棣垂下眼帘,目光审视在球面上。
那里用朱砂红线圈出的,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疆域。
十三布政使司,应天府、北平、西安、太原。
朱棣的目光顺着红线往北移。
大宁、开平、捕鱼儿海、斡难河。
再往北,是一片墨绿色的无垠荒原,图上标着“极北苦寒冻土”,一直蔓延到球体的顶端。
朱棣的视线越过中原,看向西域,越过葱岭,乃至看向图上海浪翻滚的万里大洋。
大洋的东面,赫然是一片从未在历代舆图、甚至《山海经》中出现过的庞大陆地。
大明在这硕大的球体之上,竟然只占了那么一小块。
风穿过窗缝,吹得案头的宣纸哗啦作响。
朱棣猛地按住旋转的铜球。
铜轴戛然而止。
他俯下身子,鼻息沉重地喷在冰凉的水晶罩上,凝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白雾下,掩盖着元廷残余的漠北,掩盖着广袤无垠的西域,掩盖着那片大得令人窒息的未知天地。
天圆地方?
坐井观天!
父皇派人送来的这尊铜球,不是玩物,是一把刀,一把将他心中的欲望无限放大的刀。
朱棣伸出另一只手,抓起案上的黄铜千里镜。
单手拎着沉甸甸的镜筒。
铜镜冰凉,贴在眼窝边上,压出一圈细硬的红印。
朱棣端着那具黑漆黄铜套筒,透过窗棂缝隙,将视线投向校场。
三百步外,穿皮甲的值守卫卒正低头整理箭囊。粗糙的皮带扣眼、箭羽上沾染的灰色草屑,纤毫毕现。
朱棣移开镜筒,眨了眨酸胀的左眼。
视线里,那名卫卒又变回了远处模糊的一个小黑点。
朱棣将黄铜套筒搁回案上,案面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案头上的千里镜刚放下,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在门外禀报:“王爷,城外信使来报,周王殿下奉旨押送河南卫粮草,城门不足十里。”
“老五来了?”
朱棣拉开门走了出去。
“备马。让城门腾开直道,粮车入营,不可扰民。”
朱棣迈步下阶,腰间挂着的铁鞘腰刀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172章 医痴
最新网址:.biquluo北平城外。
两千余名河南卫卒推着数百辆大车,烟尘滚滚。
队伍前头,一个身着宝蓝织金盘领袍的年轻人骑在黄骠马上。
“四哥!”
见城门内一队轻骑狂奔而出,领头的正是燕王朱棣。
朱橚翻身下马,动作算不上利索。
朱棣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顺势在他后背狠狠拍了一记。
“怎生瘦了这许多?”
朱橚揉了揉鼻梁,苦笑道:“开封到北平千里迢迢,吃了一肚子沙土。不过沿途我抄录了三十余种野菜图谱,倒也不虚此行。”
朱棣失笑,摇了摇头。
自家这五弟打小便不爱骑射,整日带着内侍翻箱倒柜寻古医方,甚至还在寝殿后头搭草棚种草药,挨了父皇好几顿骂都没改掉这癖好。
“先入城,大将军在我府上。”朱棣拉着他往城内走,“刚动了刀,眼下在后院歇着。”
朱棣将徐达接受治疗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割痈?缝合皮肉?这等行径,岂非华佗再世?四哥,快带我去见这位戴先生!”
朱棣一脸无奈道:“五弟,军粮账目还没勘验完成。”
“账目让长史去同北平布政司对!”朱橚哪里还顾得上交接粮草,反手扯住朱棣的皮坎肩,“快走快走!”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客院东厢。
戴宗儒刚从徐达屋里换药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里头满是浸透了黑血与药汁的布条,空气里弥漫着烧酒和一股子古怪的蒜冲味。
朱橚站在院中,一步跨上前,全然不顾亲王威仪。
“这是何物所敷?为何有烈酒与蒜辛之气?”
戴宗儒被眼前突然冲出来的蟒袍贵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躬身道:“回殿下,此乃大蒜清露配生肌散,专克痈疽邪毒。下官江宁试学讲师、江宁县医院院长戴宗儒。”
“大蒜清露克邪毒?”朱橚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摸那些带血的敷布,被身后的燕王卫士一把拦住。
朱橚拂开侍卫的手,两眼放光,盯着戴宗儒连声追问:“古方唯有大蒜灸法,以蒜片隔肉施艾,你这清露是如何提炼的?还有那缝合之法,金创缝合向来易生赤肿溃烂,十人难存其一,你是如何保住大将军气血不绝的?”
戴宗儒眼中也泛起狂热。
没想到在这塞北燕王府,竟撞见一个懂行的人。
“王爷明鉴!”戴宗儒索性把铜盆递给旁边的学徒,撸起袖口,“切痈非盲目下刀,需辨明筋络、避开大脉。至于溃烂,非中邪气,实为微虫生毒!凡刀具需滚水沸煮、烈酒浸泡,伤口以烈酒擦拭,方能保得无虞!”
朱橚听得心急,嘴里喃喃念着:“微虫……微虫生毒……”
朱橚急得抓耳挠腮,跨前一步握住戴宗儒干瘦的胳膊:“先生,可有著述?可有医案传世?本王愿出千金求购!”
戴宗儒面露难色,从怀中摸索了半天。
他解开一层油纸,又解开一层绸布,掏出一叠用粗麻线草草装订的泛黄纸页。
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上头墨迹新旧不一,还带着许多涂改和朱笔批注。
“王爷,下官哪懂甚么著述,此乃广德侯录下的手稿,一共十八页。”
朱橚一把将那叠手稿接了过来。
入目第一行赫然写着:
“凡创伤之治,首重清创,次重止血,三重防腐。天地之间,微生之物无数,非肉眼所能见,遇伤口则繁衍化脓,此即病源……”
往下翻,是一套详尽的酒精提纯之法,后头附带着如何压榨蒜泥、以水汽冷凝提炼“大蒜精露”的草图,没有任何阴阳五行的玄虚套话,全是“取某物几两、沸煮几刻、敷于何处”。
朱橚站在廊檐下,目光凝固在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上,一页,两页,翻得极慢,极沉。
他忽然抬起头,满脸茫然,声音都变了调:“文忠表哥家那个整日在秦淮河斗鸡遛狗的九江?”
戴宗儒挺直了腰杆,“正是李大人!李大人创办江宁试学与江宁医院,下官忝居试学讲师与医院院长之职。”
朱橚合上手稿,胸膛起伏不定。
将手稿按在自己胸口,眼神灼热,“戴先生,这手稿本王今夜要借阅。”
朱橚根本不容他拒绝,反手将手稿往怀里一揣,扭头就朝客院西厢的书房跑去。
那一日夜里,燕王府西跨院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发白,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
朱橚搁下毛笔,转头看向窗外南方的天空。
试政司,江宁县医院,试学医学科。
那个昔日在京城只懂得胡闹的表侄李景隆,居然还有这等手段!
“本王要去江宁。”
朱橚霍然起身,自言自语。
可转瞬之间,他整个人又像泄了气的皮囊,跌坐回椅中。
藩王无旨不得擅自进京者!
这次他借着押粮的名头出开封,已是父皇特旨。粮草交割完毕,他就必须即刻折返河南!
朱橚在书房里转了三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案头的澄心堂纸上。
求父皇?
父皇性情刚厉,最忌藩王擅离职守,若上折子说要去江宁学医,怕是一道诏书劈头盖脸骂过来。
朱橚咬了咬牙,铺开一张黄绫奏疏,悬腕落笔。
他在奏折里只字不提医学,只写道:“北伐军需浩繁,儿臣查勘沿线,深感农事为根本。听闻江宁试学推行新式水利、农器与荒政之法,儿臣愿卸去河南三护卫兵权,以亲王之身赴江宁观政学习,归封地后广开屯田,以实边塞……”
写完奏疏,朱橚看着上头的字迹,仍觉得心惊肉跳。
父皇的心思太难猜,万一触了雷霆之怒,这辈子都别想出开封半步。
朱橚将那奏折卷起,又伸手从匣子里抽出一张淡青色的信笺。
他拿起笔,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信,是写给母亲马皇后的。
信里的字迹尽显孺慕与委屈:
“儿臣橚顿首百拜:儿在开封,日夜念及母后。昔年儿侍奉膝下,未能替母后分忧半分,每每思之,痛彻心脾。今在塞北得见奇术,大将军背疽已为江宁医官戴氏所愈,用药出神入化。儿不求富贵,不贪权柄,唯愿得旨南下江宁,尽得其延年活命之术,好回宫长侍母后汤药。若父皇不允,儿自知不孝,唯有在开封日日焚香……”
写完最后一行,朱橚眼角有些发潮。
他将两封信函分别塞入鱼筒。
一份按规矩递交北平通政司,走快马驿道直呈御前。
另一份,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刻着“周王私印”的小铜牌,唤来自己的贴身心腹内侍。
“换便服,骑快马。”
朱橚把青色信函塞进内侍怀中,按着他的肩膀沉声道:“避开通政司的眼线,直奔金陵,亲手交到母后身边的玉儿姑姑手里。”
内侍领命离去。
第173章 我应该知道吗
最新网址:.biquluo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手里捏着朱橚写的那份奏折,粗粝的拇指在“愿卸去河南三护卫兵权、以亲王之身赴江宁观政”那几行字上重重碾过。
啪的一声脆响。
厚重的折子被朱元璋摔在案角,茶汤泼出数滴,落在砚台边缘。
“好个老五,长能耐了。”朱元璋额角的青筋跳动两下,“刚在北平交完军粮,不老老实实滚回开封管着护卫营,倒给咱上表要卸兵权去江宁学种地?咱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那是想学种地吗?他那是想学割人肚皮!”
在侧的太子朱标垂着手,温声劝慰:“父皇,老五打小身子骨不如老四硬朗,本就不喜弓马。”
朱元璋站起身,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咱分封塞王,是要他们给老朱家守住四方边境!堂堂大明藩王,整日挽着袖子抓草药,传到外面都能笑掉别人大牙!”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
偏殿暖阁的门帘忽然挑开了。
马皇后穿一件深青色宁绸对襟长袄,头上只挽着寻常的银丝扁方,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雪梨川贝汤。
屋里的几个小内侍扑通全跪了下去。
“重八,大清早的,又在殿里吼甚么?”马皇后将瓷碗搁在案头,眼神平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你砸桌子的声响。”
朱元璋脸上的戾气顿时散了大半,闷声道:“妹子,你别惯着那小兔崽子。”
“老五想学医,碍着你哪条王法了?”马皇后在旁边坐下,抬手给朱标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老五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打小就见不得刀兵死伤,见个落窝的麻雀都要救。他心善,想学医能活人,怎么就不行了?”
马皇后眼眶微红,掏出帕子擦了擦鼻翼。
朱元璋顿时慌了神,抬手在龙袍上蹭了蹭,走到马皇后身旁坐下:“妹子,咱没骂恁,咱是骂这逆子没出息。好生生的大明藩王,跑去江宁给个郎中当学徒,成何体统?”
“老五是个老实孩子,在开封闷头看了多少年医书,何时越过规矩一步?”马皇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朱元璋,“要不是有人拿那些稀奇古怪的手稿去招惹他,他能动这个心思?始作俑者是谁,重八你心里没数?”
朱元璋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写出酒精提纯之法的是谁?
在江宁办试学、开医院的是谁?
派戴宗儒北上北平切徐达背痈的是谁?
李景隆!
曹国公府那个小王八蛋!
朱元璋两手一拍大腿,火气腾地转了向:“对!妹子说得在理!老五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全是被这混账东西给带歪了!”
马皇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老五要是真想来江宁看两个月,你得给道手谕。”
“给给给,咱依恁就是。”朱元璋转过头,面色瞬间变得漆黑,对着殿外大吼,“杜安道!”
杜安道连滚带爬地跨进门槛:“奴婢在!”
“去!拿咱的腰牌,把李九江那小兔崽子给咱提溜进宫来!”朱元璋咬牙切齿,“别带去奉天殿,直接带去御花园!”
朱标心头一跳,上前一步:“父皇,您答应过,不打九江板子的。”
朱元璋冷笑一声:“咱一言九鼎,说不打他板子,就不打他板子!赶紧去!”
半个时辰后,御花园西侧石子路旁。
日光从初夏茂密的槐树叶间筛落下来,照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
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从大槐树横斜的粗壮枝桠上垂下来,绳圈牢牢套在李景隆的腰背和肋下,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脚尖距离地面不多不少,正好差着两寸。
李景隆双手虽没被捆死,但由于重心悬空,稍微一挣扎就原地转圈,衣袍上的玉佩叮当乱响。
距离大槐树五步远的凉亭里,朱元璋穿一身半旧的明黄团龙常服,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就着咸菜嚼干硬的锅盔。
杜安道垂手立在石阶下,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甥孙冤枉啊!”李景隆被风吹得转了半圈,正面朝着凉亭,嚎得声嘶力竭,“咱犯了哪条律法?就算犯法,也该着应天府大理寺过堂,怎的平白把臣吊在这?”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锅盔,喝了口茶。
“叫,接着叫。”朱元璋掀了掀眼皮,“恁嗓门大,最好把奉天门外的守卫全给叫来。咱应了不打恁板子,没破戒吧?这叫悬梁苦读,咱是看你近来心思野了,让你清醒清醒。”
李景隆扯了扯身上的麻绳,勒得肋骨生疼,欲哭无泪:“皇上,不带这么抠字眼的!绳子勒肉,比挨板子还折腾人!到底臣做错了什么?好歹让臣死个明白!”
朱元璋将粗瓷碗往石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死个明白?周王朱橚要辞了开封三护卫兵权,跑来江宁给你当学徒!这事你知不知道?”
李景隆眼皮狂跳。
这事我应该知道吗?
就在此时,御花园穿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伴随着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树下的紧绷。
“表哥!九江表哥!”
九岁的朱雄英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小圆领袍,从月亮门后窜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截啃了半边的冰糖葫芦。在他身后,朱萱宁提着裙角紧紧跟着,小脸跑得通红。
“大孙子,慢些跑,仔细摔了!”朱元璋满脸的横肉一敛,瞬间堆满了褶子,弯下腰就去迎朱雄英。
朱雄英却根本没往朱元璋怀里钻,反而迈着短腿直奔大槐树,仰着小脸看着吊在半空的李景隆,两眼圆睁:“表哥,你这是在练甚么新武艺?好玩不好玩,让我也吊一会儿!”
后头赶来的朱萱宁七岁大,胆子却大得很,看见李景隆被吊着,转头瞪向朱元璋,两只小手叉着腰:“皇爷爷!你答应过不欺负表哥的,你说话不算数!”
朱元璋收回了迎上去的双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景隆在半空乐开了花,拼命给朱雄英使眼色:“长孙殿下!快救微臣!皇上嫌微臣字写得太丑,非要臣在树上悔过!”
好的很。拐了咱家老五,现在连咱的大孙都偏向你。李九江,你已有取死之道。
月亮门后的朱标正小声低语,“九江,孤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第174章 利器
最新网址:.biquluo朱雄英两只小手抱住老槐树的树干,仰着脖子,糖葫芦上的红糖渣蹭在嘴角。
朱萱宁更是扯住朱元璋明黄常服的衣角,晃来晃去。
朱元璋原本板着的脸皮抽动两下。
他弓着背,宽大的手掌在朱萱宁后脑勺的软发上揉了揉,嘴里连声应着:“哎哟,咱的大孙女,快撒手,龙袍叫你扯掉线了。咱哪是折腾他,咱是同他闹着玩呢。”
说完,朱元璋抬起头,冲着杜安道使了个眼色。
杜安道躬着身子退到树后,解开绕在树桩上的绳圈,把李景隆放了下来。
李景隆两脚刚沾着地,膝盖发软,晃了两晃才站稳。他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绳套褪下来,塞进旁边小太监怀里。
“谢皇上。长孙殿下,小郡主。”
朱元璋没理他的胡言乱语。
老皇帝背着手,鞋底碾碎地上几片枯黄的槐叶,目光冷冷转向御花园月亮门后那一抹藏青色的袍角。
“躲后头当缩头乌龟呢?”朱元璋嗓门拔高,“咱的大孙才九岁,大孙女才七岁,晓得怎么来御花园?标儿,还不给咱滚出来!”
太子朱标迈步跨过门槛,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规规矩矩地走到石阶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元璋啐了一口,把粗瓷碗搁回石桌,发出梆的一声响。
“你倒是会当好人。前脚叫你娘来偏殿给老五求情,后脚就把两个孩子撵来替这小兔崽子解围。堂堂太子,净使些小计,传出去恁不嫌臊得慌,咱嫌寒碜!”
朱标直起身,语气不徐不疾:“父皇明鉴。五弟求学心切,算不得大错。九江办医院救功臣,本是善举,父皇何苦真难为他。”
“咱那是难为他?”朱元璋两根粗手指指着李景隆的鼻尖,“周王是大明藩王,开封屏障!他不去管卫所两万将士的操练,跑去跟几个铃医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李景隆揉了揉手腕,开口道。
“皇上以为,试学里头教的全是这等救人的手艺?”李景隆声音放低,身子前倾,神神秘秘地凑上去。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那破试学,除了账房拨算盘、木匠刨刨花、郎中抓草药,还能捣鼓出甚么花样?”
李景隆嘿嘿一笑,眼珠转了一圈。
“试学刚成了一副新火器。”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甚么新火器?”
“能改天下战阵格局的镇国利器。”李景隆腰杆挺得笔直。
“少在咱面前吹大气。”
“吹没吹,皇上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李景隆见鱼咬了钩,立刻顺杆往上爬,“那东西臣不敢往宫里带,带进禁宫那是谋逆的大罪。东西就在江宁后山摆着,皇上看完若是觉得臣吹了牛皮,再拿麻绳把臣吊回这槐树上,臣绝不叫屈。”
朱标站在一旁,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朱元璋,适时开口:“父皇,今日无大朝会,通政司送来的折子儿臣午后便能批完。江宁离城不过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打来回。”
朱元璋站在槐树的浓荫里,目光在李景隆脸上打量了一番。这小子平日里满嘴胡言,可在军国正事上,打从救朱雄英那回起,还没真正掉过链子。
“杜安道。”朱元璋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让曹国公李文忠换便服,带两队精锐亲兵,去南城门外候着。”朱元璋甩了甩袍袖,抬步朝御花园外走,“咱倒要看看,你个乳臭未干的混小子,能给咱折腾出个甚么镇国利器来。要是糊弄咱,咱把你曹国公府的大门拆了当柴烧!”
李景隆笑了起来:“皇上放心,臣家里柴火够用,用不着拆门。”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半个时辰后。
正阳门外驿道。
一辆黑油皮面的青篷大车停在老柳树下。车旁立着十余名骑马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分明按着软鞘短刀。
李文忠骑着一匹青骢马,一身深灰色茧绸长袍,正皱眉看着从城门洞里出来的朱元璋一行。
“九江,你又招惹上位甚么了?”李文忠策马近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斥责。
李景隆跟在朱元璋的马车旁,轻声回应:“爹,瞧您说的,儿子这是给咱曹国公府挣脸面呢。待会儿到了地方,您老可别惊掉了下巴。”
李文忠眼角抽搐了一下,手掌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想起没带马鞭,才堪堪忍住。
朱元璋挑开马车车窗的布帘子,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庞。
“保儿,上车。”
李文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钻进了车厢。
车帘合上。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直奔江宁试学府。
车厢内,朱元璋盘腿坐在锦褥上,半晌没说话。
李文忠拱手道:“上位,九江年幼孟浪,试学的事御史台已经吵翻了天,臣回去定当重重家法处置。”
“行了,保儿,在咱面前少扯这些场面话。”朱元璋眼皮微抬,声音低沉,“咱看着他长大的,这混小子滑头归滑头,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李文忠双手作揖:“上位……”
“咱没怪他。”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了李文忠的话,“到了地方,先看看小兔崽子说的是真是假,看完了再说。”
马车速度很快,不出一个时辰,窗外的市井嘈杂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城郊林木的清冽草木气。
毛骧轻轻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外头传来李景隆清亮的嗓音:“舅爷,爹,到了。”
朱元璋一把推开木门,踩着车凳跃下。
眼前是一道两人多高的生铁栅栏,栅栏顶端全打磨成了倒钩铁刺,左右各建了一座三丈高的望楼,望楼上站着两名挎硬弓的曹国公府老卒,警惕地盯着下方。
栅栏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雄黄混着火药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李景隆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石砌的矮墙,直接进了一处背靠陡峭石壁的深院。
院落四周,七八名灰头土脸的军匠正围在火炉旁,见李文忠进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给国公爷请安!”
李文忠一挥手:“起来。”
朱元璋根本没看那些匠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榆木长桌中央隆起的那块油布吸引住了。
“九江。”朱元璋迈开大步走过去,停在桌前半步远,下巴微扬,“你吹得震天响的镇国利器,就缩在这油布底下?”
李景隆上前两步,两手捏住油布的一角,脸上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换上一副少见的严肃。
“皇上,您看好了。”
第175章 微臣办不到啊
最新网址:.biquluo油布哗啦一声掀开。
长桌上摆着的是一柄通体泛着乌青铁光的长家伙。
铳管长近三尺,铳膛打磨得平滑溜圆,后半截嵌在一整块硬木削成的托柄里。最扎眼的是机括处,没有插火绳的弯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倒齿的铁夹,咬着一块灰黑色的燧石。
李文忠眉骨跳了一下。他打了二十年仗,经手的火器比李景隆吃过的米都多,只搭了一眼,便看出那弯木托的弧度正好贴合肩窝。
“张彪。”李文忠偏过头。
站在院门口的一个汉子应声抱拳,大步走上前来。
李文忠指了指桌上的铳:“去,试试。”
“遵国公爷令。”
张彪走上前,大手刚要抓向铳身,旁边两个浑身铁灰的匠人急忙迎上来。
年轻些的赵大柱捧着一个油纸小包,另一个缺了半截大拇指的老匠人则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站在两侧。
“小公爷,”张彪摸着光溜溜的铳尾,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火绳插在何处?引药罐呢?”
李景隆从桌上摸起一个粗纸卷成的小药包,在张彪眼前晃了晃。
“张叔,把以前那一套把式全忘了。”李景隆把纸筒递过去,“牙咬开封口,往药池里倒一层底子,剩下的大半全顺着铳口倒进去,用通条捅到底,掰开机括,贴腮,瞄准,扣扳机就完事。”
张彪有些迟疑,转头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背着手,眼神凝重:“按他说的来。”
张彪不再犹豫。他低头用门牙咬破油纸包,一股硫磺味钻进嘴里,但他动作极稳。引药池盖子推开,倒了一小撮,啪嗒合上盖。剩下的黑火药顺着铳口尽数灌入,塞入包裹铅子的纸筒,抽出铁通条,噗噗两下捣瓷实。
整个过程,不过数了七八个数。
常年用火铳的老兵都清楚,以往在大风天或者雪天,手抖倒药洒一半是常事,这定装纸筒不仅快,火药分量提前称好。
赵大柱忽然端起手里的半碗清水,哗啦一声,直接泼在了机括处。
水珠顺着枪机淌下,铁盖边缘严丝合缝,引药池内滴水未进。
张彪愣了一下,他抬起火铳,将弯木托抵在右肩窝,那托底的弧度极合身形。
按照李景隆的吩咐,他拉下击锤,粗糙的食指扣住了下方的扳机,瞄准四十步外立着的一块包铁重木靶。
咔哒。
机括松脱,强力弹簧瞬间回弹。咬着燧石的铁夹火石电光般凿击在下方的火镰铁片上。
一串刺目的火星迸溅开来,火星落入开启的药池,引信瞬间被引燃。
砰!
白烟从铳口喷出,伴随着一声闷响。四十步外那面三寸厚的榆木靶子上,铁皮猛然凹陷,崩碎的木屑四处飞溅,铅弹深深嵌入靶心,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后坐力顺着弯木托传到张彪肩头,汉子只是身形微晃,脚下纹丝不动。
“好铳!”张彪忍不住喝了一声。以往放手铳,得双手死死端着,或者架在叉架上,震得虎口生疼还不准。这柄铳抵着肩,打得又快又稳,连火绳都不需要。
李文忠两步跨上前,一把从张彪手里夺过火铳。他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铳管,又伸手掰动了一下那精巧的燧石机括。
“没有火绳。”李文忠抬头,眼中全是震撼,“夜袭时无光无味,雨雪天不熄火,步卒贴肩可射,装药快了足足一倍有余。”
作为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帅,李文忠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骑兵冲锋,百步之内不过十几个呼吸。以往的火铳放完一轮就得弃铳拔刀。
朱元璋迈着重靴走上前,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李文忠双手托着火铳,恭敬递上。
老皇帝掂了掂分量,重重按在坚硬的燧石上。他在死人堆里滚了一辈子,这杆铁管子有多大杀力,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九江。”朱元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臣在。”李景隆挺直了身板。
“这东西,可能量产?”朱元璋盯着他,“造一万杆,要多久?银子咱内帑出,工部的人任你调。”
李景隆咂了咂嘴,脖子缩了缩:“回皇上……暂时还不行。”
朱元璋脸色一沉,眼睛眯了起来:“不行?不行恁在这跟咱吹甚么大气?拿一杆样铳来糊弄咱,消遣咱是不是?”
“皇上息怒,真不是臣偷懒。”李景隆两手一摊,苦着脸解释,“这自生火铳的机括,里头的弹簧钢片、齿轮咬合,差一丝一毫就卡死,要么就是打不出火星。如今工匠们做东西,全凭师傅带徒弟的手感,全靠眼瞅和手摸。”
朱元璋眉头紧拧:“大明最好的军匠都在这,手艺还能差了?”
“不是手艺差。”李景隆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骨尺,又指了指赵大柱腰间的一把铁尺,“皇上您瞧,赵大柱手里的一寸,比北征军匠手里的一寸短了小半个指甲盖。一个匠人打出来的零件,换到另一个匠人打的铳里,根本拧不进去。若要在卫所大批配发,坏了一个机括,整杆铳就成烧火棍了。”
李景隆原本打的算盘是搞后世的流水线,把打铳管、磨齿轮、削木托分给不同工棚。可这几天一试才发现,度量衡根本没法做到毫米级的统一。
没有统一的公差标准,流水线就是扯淡。稍微差了一厘,零件拼在一起就没用。
李文忠在旁听得明白,点头道:“上位,九江说的是实情。军器局造的弓弩,各营的箭簇粗细都常有不合,何况是这等精巧的铁器机括。”
朱元璋把手里的火铳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恁的事。”老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耍起了无赖,“咱不管你甚么寸长寸短。这火器,咱看着中。”
李景隆眼皮狂跳:“皇上,慢工才能出细活……”
“闭嘴。”朱元璋竖起一根粗手指,往前逼了半步,“年前,咱要五千杆。缺铁咱批铁,缺银子咱拨银子,缺工匠咱把工部军器局的人全抓来给你当苦力。年底交不出五千杆合用的,咱把恁塞进铳口里当铅弹打出去!”
李景隆嘴角抽动:“皇上,五千杆?微臣办不到啊!”
老皇帝转过身,抬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咱不管恁那么多。”
说完,朱元璋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地朝院外大步走去。
“保儿,回宫!”
李文忠看了看长桌上的火铳,又看了一眼满脸发苦的长子,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赞许。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了李景隆在风中凌乱。
赵大柱凑上来,脸色发白:“侯爷,五千杆,年底……这可怎么造啊?”
李景隆揉了揉被朱元璋拍酸的肩膀,吐出一口浊气,眼里却冒出一股凶光。
“慌个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第176章 能出啥大事?
最新网址:.biquluo马车自西安门驶入皇城,穿过奉天门,稳稳停在谨身殿外。
朱元璋踩着车凳下地,正要抬步登阶,守在殿阶下的内官监太监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钦天监监正贝琳等候半个时辰了,说是出了天大的祸事,非要当面呈递御览。”
朱元璋脚下一顿,眉头拧成个川字。
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洪武建国以来,朱元璋严禁民间私习天文历法,钦天监里养的那帮术士,平日里除了报时、定黄历,极少这般火急火燎地堵在殿门口。
“叫他滚过来。”朱元璋甩了甩袍袖,跨进殿门。
片刻后,钦天监监正贝琳跌跌撞撞地爬过门槛,怀里搂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硬皮册子。
“臣,钦天监监正贝琳,叩见皇上。伏乞皇上屏退左右。”
朱元璋在御案后的宽大龙椅上坐定,端起半凉的茶汤灌了一大口。
“殿里就保儿和标儿,没外人。有屁快放,天塌不下来。”
太子朱标站在李文忠身侧,见贝琳这副神态,目光落在御案那卷黄绫上。
贝琳不敢抬头,双手把黄绫册子举过头顶。
“皇上,臣等依据大统历推演,合以圭表测影、日晷定更,得出一桩大凶之象。”
“说。”朱元璋吐出嘴里的碎茶叶沫子。
“两日后,辰时三刻至巳时正。金陵上空,日有食之。阳乌尽没,天狗吞日,白昼如夜,诸星毕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殿角铜鹤香炉里腾起一缕青烟,直直往上走,散在梁栋间。
朱元璋握着粗瓷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自古以来,星占之中,天象以日食为至极。
五行之属,日者,人君之象。天狗食日,直指君王失德、政令乖张、天下将乱。这是上天对人主最重、最不留情面的警告。
朱元璋是凤阳乞丐出身,放过牛,当过和尚,在死人堆里杀出这泼天江山。他不信菩萨,不信和尚道士,可唯独对这冥冥中的老天爷,骨子里存着一股抹不掉的敬畏。当年鄱阳湖大战,若非突起东北风,陈友谅的铁索连舟早把他烧成了焦炭。
“天狗食日?”朱元璋将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反复推验了三遍,绝无差池。”贝琳额头渗出汗水,滴在金砖上,“自辰时初刻亏起,至辰时三刻食既,天地昏暗,鸟雀归巢,足有一刻不见天光。”
李文忠眉心紧锁,下意识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撩起常服下摆,跪倒在地:“父皇息怒。汉唐以降,天狗食日常有,多为历数交会之常理。董仲舒虽言天人感应,然汉景、唐宪之时亦见日变,修德省刑即可安天下之心,父皇切勿忧思过甚。”
“修德?省刑?”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丹墀边沿,俯视着底下的钦天监监正。
老皇帝脸上的皮肉扯动着,眼神晦暗难明。
“五月初一。”朱元璋哼了一声,“真是个好日子。”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日朝中折子如雪片般飞进通政司,十本里有八本是在骂李景隆在江宁办的试学。国子监生员聚众喧哗,清流言官拍案痛骂,说李景隆招揽市井白丁、刑余匠人入馆,有辱斯文,坏天下教化。
而李景隆定下的试学开考、招纳算学、格物、工匠生员的日子,偏偏就是五月初一。
“父皇……”朱标开口想要转圜。
“闭嘴。”朱元璋打断了他。
老皇帝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牛皮皂靴重重踏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通政司里那帮御史,前儿个还说九江在江宁搞的是妖术,乱民心,动国本。”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盯着李文忠,“保儿,五月初一,日头在天上没了。老百姓会怎么想?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
李文忠抱拳,沉声道:“百姓无知,必随愚言而动。言官定会说是试学伤风败俗,引得上天降罪。”
“他们何止会说试学!”朱元璋声音拔高,指着殿门外空荡荡的广场,“他们会指着咱的鼻子骂!骂咱纵容晚辈,骂咱宠信弄臣,骂咱这个大明皇帝无德无道,老天爷看不下去,要收了咱的日头!”
天威震怒,殿内的太监侍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头都不敢抬。
朱标直挺挺跪着,低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可降旨将五月初一的试学开考延后。待日食过境,发罪己诏,减膳撤乐,避居正殿,百官修省,自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延后?”朱元璋转过脸,眼中满是戾气,“九江把消息发遍了南直隶各府各县!应天府、太平府、镇江府,连苏州、徽州的生员、工匠都往江宁涌。如今延后,岂不是坐实了咱怕了这老天爷?坐实了他李景隆办的是妖妄之举?”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对李景隆寄予厚望,那火器能固大明万里江山。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降下了天狗食日。
这是阳消阴长,是大凶之兆。
“保儿。”朱元璋指着李文忠,“你亲自出城,把这小兔崽子给咱拎进宫来!”
“臣遵旨。”李文忠拾起纸团,躬身退下。
正阳门外,烟尘滚滚。
不到一个时辰,江宁试学后院的木作坊里。
李景隆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木板上画着一套带游标的金属卡尺草图。
赵大柱和几个匠人在旁眼巴巴瞧着,大气都不敢出。
院门被巨力撞开。
李文忠大步流星跨入院内。
“九江,出大事了。”李文忠声音有些急躁。
李景隆愣了愣,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笑道:“爹,能出啥大事?”
李文忠走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到院墙下的阴凉处。
压低声音道:“收拾收拾,随我进宫向皇上请罪,把五月初一的开考取消。”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取消?爹,贴出去的榜文有三千张,江宁城里涌进上万人,现在取消,试学的脸往哪搁?儿子的脸往哪搁?”
李文忠咬牙切齿,“钦天监测算,五月初一辰时三刻,天狗食日。”
李景隆眨了眨眼。
“天狗食日?”
第177章 这是老天爷给机会啊
最新网址:.biquluo“天狗食日?五月初一辰时三刻?”
李文忠见长子发愣,以为他被吓傻了,赶紧劝慰道:“通政司那帮御史早憋着劲要参你,眼下钦天监推算出这等大凶之象,正好撞在试学开考的骨节眼上。百官只会说是你李九江招纳匠人、刑余之徒坏了纲常,惹恼了上天。趁现在宫里还没下旨,你随我进宫,向皇上认个错。”
李景隆眨巴了两下眼皮,噗呲一声笑出来。
“爹,咱家祖坟今早是不是冒青烟了?这哪是撞了霉运,这分明是老天爷嫌咱江宁试学声势不够大。”
李文忠眉抬手就要抽他后脑勺:“混账东西,那是天狗食日!阳气亏蔽,君道有亏,天下震动的大凶之兆!”
李景隆侧身一滑,动作熟练地躲开老爹的巴掌,双手按住李文忠坚硬的铁甲护膊。
“爹,您老先别急着动粗。儿子问您一句,钦天监那帮人,真算那么准?”
李文忠顿了顿,皱眉道:“这等大事岂能出错?”
李景隆神色收敛,语速极快,“爹,您现在就回宫去复命。跟皇上说,江宁开考不但不延后,五月初一那天,辰时初刻,请皇上、太子、满朝文武,还有国子监那帮嚷嚷得最凶的生员,全挪步到试学门口的大坪上来。儿子让他们亲眼瞧瞧,所谓天狗食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文忠看着面前的少年,面皮抽搐了两下。
“九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出了岔子,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曹国公府淹了,连皇上都保不住你。”
“爹,您儿子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李景隆一边推着李文忠的后背往院外走,一边催促,“快些回宫传话。眼下就剩两天不到,十二个时辰儿子得当二十四个时辰用,您老再在这儿耽搁,真要误了大事!”
院门砰的一声在李文忠身后合上。
李文忠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木门,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混账小子,竟敢把自己给撵了出来。
院子内,李景隆转过身,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荡然无存。
“赵大柱!”
“小的在!”赵大柱赶紧扔下铁锤跑上前来。
“把后山三个木作棚、两个铁匠炉的管事,还有老鲁,全都给我叫到这间屋里来。杨士奇和解缙三兄弟在哪?”
“回侯爷,杨先生在前面核对考生名册,解氏三位相公在安排考场。”
“去,把他们全喊过来,一刻钟内不到,试学的膏火银子扣半年!”
李景隆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放入信封。
“来人。”
门口的曹国公府亲兵听见召唤,应声抱拳。
“将这封信交给郑国公常茂,速去。”李景隆将信件交给亲兵。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原本宽敞的工坊内挤满了人。
解缙跑得满头大汗,布鞋上还沾着泥巴,进门就问:“马上就是开考的日子,后头事情一大堆,这当口召我们来有何要事?”
李景隆也不废话,抄起案台上的一支炭笔,在木板上用力画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钦天监测出五月初一日食,届时将满城风雨,文官肯定会借老天爷的由头踩死试学。他们信天狗吞日,信天人感应,咱不跟他们打嘴仗。我们要在这两天内,造出一台三球运转仪。”
老鲁是个老木匠,揉了揉满是老茧的手,面露难色:“侯爷,何为三球运转仪?”
李景隆用笔尖点在最大的圆圈上:“日为阳,地居中,月为阴。日食非天狗啖日,实乃月球行至日地之间,恰好遮蔽日光,投下阴影落于大地。”
解缙猛地上前一步,盯着木板上的草图:“月掩日?这……汉代张衡《灵宪》确有‘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之言,唐代僧一行亦曾言日月相薄。可古人所言皆在经卷之上,如何能造出实物?”
“经卷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手腕翻飞,炭笔在木板上飞速勾勒出一套密密麻麻的传动构想,“日头用黄铜打成空心圆球,里面嵌一盏点透油的聚光琉璃灯,外开单孔透光;地用硬木削圆,外绘山海大略;月用纯铅铸小球,通体刷白垩土。”
李景隆抬头扫视众人:“最紧要的是底座机括。以黄铜做大小齿轮七个,利用枢轴咬合,摇动一侧曲柄,月球绕地转一圈,地自转三十圈,同时地与月共绕日光转动!大柱,齿轮模具能不能做?”
赵大柱看着那复杂的齿轮咬合图,额头上青筋跳动,咬牙道:“回侯爷,若是单打齿轮,用模子浇铸熟铜再手工锉齿,十二个时辰能出二十个齿轮。只是各齿深浅、间距若是差了一厘,转起来必会卡死。”
“差一厘,我拿你是问。”李景隆冷声道,“把赵大柱手里的骨尺当准绳,全坊上下量具一律以此为度,多一毫锉平,少一毫作废。老鲁,你带三个最好的木匠,用铁力木削底座和支架,务必平稳沉重,解缙!”
解缙身子一挺:“学生在!”
“你饱读天文算经,《大统历》中太阳行度、太阴行度每日几何,限你两个时辰,与杨士奇合算出齿轮的齿数比!齿数不对,转出来的日食时辰对不上,咱们就是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解缙眼里冒出一团炽热的亮光,向来孤傲的少年猛地长揖倒地:“学生领命!算不出准确齿数,学生提头来见!”
“杨士奇。”李景隆转头看向沉稳的青年。
“属下在。”
“库房里的蜡烛、精炭、生姜汤、提神的薄荷脑,管够供应。后山大门落锁,工匠与学子吃喝全在工坊内。”
杨士奇抱拳:“属下立下军令状,后勤若缺一针一线,甘受军法。”
李景隆一把扯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短打葛布短衫,抄起一把铁锉刀重重顿在桌上。
“大明朝的读书人都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满朝诸公以为老天爷要收了试学,那咱们就借老天爷给的机会,给他们上一课。开工!”
炉火轰然升腾,喷吐出丈许长的蓝白色烈焰。熟铜被投入熔炉,化作滚烫的金汁,顺着陶范注入模具。
白日迅速沉入西山,浓稠的夜色笼罩了江宁。
工坊四周挂满了琉璃罩的烛火,将整个后山照耀得亮如白昼。铁锤砸在砧铁上的铛铛声连成一片,没有半刻停歇。
第178章 日月星辰,皆有常轨。
最新网址:.biquluo四月三十,日头偏西。
金陵城里燥热难耐,热风卷着街巷边的土腥气,吹得树叶蔫头耷脑。
东宫的青幄小轿悄没声息地出了通济门,一路向南,直奔江宁。
朱标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一份通政司刚递上来的折子。折子上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两院御史弹劾李景隆“开私学乱祖制、假格物惑人心”的言辞,最后一句甚至直指“荧惑守心,天狗吞日,皆因逆伦之祸”。
老爷子在谨身殿里砸了一只青瓷盏。李文忠带回李景隆那句“请皇上百官辰时移步江宁看热闹”的话后,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半晌没吭声,末了只扔下一句:“标儿,你去瞅瞅。那兔崽子若是拿大话糊弄人,明儿一早,咱就先卸了他两条腿。”
轿子在试学后山门前停下。
朱标撩帘下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铁屑焦糊味,夹杂着熬透了的松节油臭气。
大门紧闭,两名曹国公府的护卫横刀跨步守在门外。见是太子,两人噗通跪地,正要高呼,朱标抬手止住:“莫声张,孤自己进去。”
推开厚重的两扇大门,院内的嘈杂声轰的一下撞进耳朵。
打铁砧台上的丁当声、锉刀刮擦黄铜的刺耳尖啸,还有人扯着嗓子报数的声音混在一处。
十几个匠人光着膀子,汗水把后背冲出道道泥痕。解缙蹲在地上,两只眼眶熬得乌青,手指头上沾满黑墨,正拿着毛笔在一张摊开的牛皮纸上飞快验算。杨士奇捧着一摞黄铜圆环,步履匆匆地从偏房跨出来,差点撞在朱标怀里。
“殿……”杨士奇脚步急刹,面色发白。
朱标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工坊正中的大长桌上。
李景隆挽着裤腿,草鞋上全是灰土,正弓着腰把一根小指粗细的铜轴往木架里穿。
“慢点,大柱,拿小铜锤垫着麻布敲,别把齿牙砸歪了!”李景隆头也没抬,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直接砸在黄铜底盘上,溅起两点微光,“老鲁,底座的铁力木卯眼刨平没?要是晃荡半分,明早的乐子可就大了!”
朱标走上前去,鞋底踩在满地的铜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桌案正中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物件。最下方是沉重的八角木座,座上咬合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熟铜齿轮。一根曲柄横在侧方,顶端由两根铜臂挑起三个圆球。
大的有如海碗,表面打磨得锃亮,是一件铜铸的日轮,中间镂空,隐约透出里面的灯油引线;中间的是个鹅蛋大的木球,上面涂着青黄两色纹路;最小的则是指头肚大小的白铅球,悬在木球边沿。
“九江。”朱标出声唤了一句。
李景隆身形一顿,扭过头看见朱标,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标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的黄铜架子:“父皇心里不放心,命我来看看。”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李景隆抄起旁边的一块羊皮布擦了擦手,“大柱,摇一下试试。”
赵大柱咽了口唾沫,粗壮的手掌握住曲柄,深吸气后发力顺时针摇动。
咯吱。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最底下的两个大齿轮刚转了小半圈,中间一处传动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音。
咔哒一声,整座仪器的铜臂剧烈颤抖,曲柄卡死在半空,再也摇不动分毫。
赵大柱吓得脸色发青,扑通跪在地上:“侯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四周忙碌的工匠与学子瞬间停了手脚,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解缙猛地扔下毛笔,爬过来死死盯着咬合处,额头青筋暴跳:“不对,不是齿数差了,是这根副轴的销钉厚了三分!”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越拧越紧。
天边已经泛起橘红的晚霞,距明日辰时,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慌什么?”李景隆走上前,踢了赵大柱一脚,“起开。”
李景隆单膝跪在木桌前,眯眼仔细观察:“大了一点。卸下来,拿细油石沾水推,推掉半毫立刻装回去。”
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没人再说话,整座工坊只剩下油石磨过铜件的轻细沙沙声。
夜幕降临。
三更的梆子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被磨得泛出白光的副轴重新卡入槽位,铜销严丝合缝地穿过。
李景隆亲自走上前,伸手握住木柄。
手腕一沉,曲柄转动。
这一回,齿轮没有半分迟滞。铜齿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而均匀的沙沙轻响。大铜球稳立中枢,两道弯曲的悬臂带动有些倾斜的木球与铅球回旋开来。木球一面自转,一面随悬臂绕着中央铜球环行,而那颗悬在外侧的白铅球,则飞快地绕着木球打转。
动静相生,机巧浑成。
朱标站在侧面,眼神定在运转的连杆上,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把火把灭了。”李景隆吩咐道。
屋里的灯火瞬间被扑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色。
李景隆划着火石,引燃了一根纸捻,凑进中央那个大铜球的腹腔。内嵌的聚光琉璃灯腾起一团赤白的光焰,顺着铜球单侧打磨平整的透镜孔,直直射出一道凝实的光束。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摇动曲柄。
烛光落在木球上,木球一半被照得透亮,另一半则隐在漆黑的阴影中。
“殿下,您瞧好了。”李景隆转过头,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悬臂缓缓切过光束。
那颗小小的白铅球,在运转中不偏不倚,正好行至中央大铜球与木球的直线之间。
铅球的影子被强光拉长,精确地投在木球表面上。
小黑点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月行至日地之间,遮蔽日光,地上之人仰首望天,便见日轮缺角,直至尽没。”李景隆停下曲柄,抬手指着被阴影覆盖的区域,“这便是日食。”
朱标站在光束边沿,半边脸被黄铜反照的光焰映得发亮,另半边脸没入黑夜。
大明朝的储君,自幼跟随宋濂等一代大儒读经研史。天地君亲师,天子代天理民,天人感应四字早已刻入骨髓。钦天监推算出天狗吞日,满朝文武如临大敌,父皇在谨身殿惶恐震怒,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老天爷的脸色。
可眼下,这套由铜轮、铁轴、木头削出来的物件,却把不可捉摸的天道,清楚的解释了出来。
没有天狗,没有君王失德,没有妖星作祟。
只是两颗球,在天上转到了同一根线上。
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九江。”朱标的声音低哑,“按你所言,不是金乌绕地而飞,是咱们……绕着日头在转?”
“正是。”李景隆松开曲柄,拍了拍手上的铜灰,“日月星辰,皆有常轨。日行其道,地循其律。儒家拿天象吓唬百姓,术士拿阴阳糊弄百姓。试学明日要教的,就是把这层鬼画符扯下来,让天下人睁开眼看看,这世道原本是个什么模样。”
第179章 你明日,好生分说。
最新网址:.biquluo“九江,”朱标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空中,“照你这么讲,日头若是不动,天下百姓打小瞧见的日出东方、日落西山,又是打哪儿来的?”
“殿下,人在舟中坐,两岸青山走。是山在走,还是船在走?”
李景隆反手从桌案上抓起一柄寸许宽的小竹尺,插在木球顶部的插孔里。
“咱们脚底下踩的这片大地,每日自个儿在打转。顺着这根轴,自西向东,一刻不停地转。”李景隆手指抵在木球边缘,顺势推了半圈,“竹尺现下冲着铜灯,便是金陵城里的正午。转到后背看不见光亮处,便是这黑夜。”
解缙猛地站起身。
“昼夜交替,竟是自转?”少年神童抓起手边的半截炭笔,在桌面上飞快划下一道斜线,“难怪!张衡在《灵宪》里讲‘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汉人只当是譬喻,却算不出日行一度、夜漏五十刻的根由!原来不是天在旋,是地在旋!”
杨士奇站在朱标身后,眉头紧锁,眼神顺着铜梁看了一圈,忽然低声开口:“侯爷,若是单凭自转,夏日长而冬日短,又作何解?《尚书·尧典》开篇便言‘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以殷仲夏’。若是只这么打转,昼夜长短理应每日一般无二。”
李景隆看了杨士奇一眼,心里暗骂这穷秀才脑子转得真快,走上前拍了拍铜架的主立柱。
“杨先生问到关键上了。”李景隆伸手指向木球中央贯穿的那根细铜轴,“你们瞧仔细,这根轴,是立直的,还是斜着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木球。
适才光线昏暗没人细看,此时凑近了才瞧见,那根挑着木球的立轴并未垂直于底座,而是向一侧倾斜了小半个拳头的角度。
“歪了?”朱标问。
“不是歪了,是天地生来就这么偏着。”李景隆转动曲柄,悬臂带着木球缓缓绕中央大铜灯绕行,“地轴倾斜着,绕着日头转一整圈,便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天。”
李景隆手腕发力,曲柄转过四分之一圈。
“转到这边,北边朝着日头偏过去,光照得直,留在光里的时辰长,天热,夜短,这便是夏至。”
曲柄又转了半圈。
“转到对面,北边背着日头偏开去,光照得斜,留在光里的时辰短,天寒,夜长,这便是冬至。”
李景隆手掌稳稳按停木柄,屋内的机括声戛然而止。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二十四节气,四时交替,草木枯荣。”李景隆的声音工坊里回荡,“全在绕着日头走的这一圈路上。没有天帝巡狩,没有阴阳斗法。这是天地的常理,它就在这儿摆着,一万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还是这样。”
解缙呆呆立在原地,手里的半截炭笔啪嗒掉在桌案上。
他读了十年圣贤书,背了满腹微言大义,朝中文官整日拿着天象去附会君德、考量政失,连钦天监的历官都将日食视作上天示警。
杨士奇两只手紧紧扣在袖口内,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懂算学,懂刑名,在试学这些日子看了李景隆拿出来的诸多图纸,可没有任何一张图纸,能比得上眼前这个转动的物件带给他的震动。
这是把天穹摘了下来,放在桌案上任人观摩。
朱标站在长桌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站了许久。
工坊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聚光琉璃灯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铜轴与木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随着火光微微摆动。
“九江。”朱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重意。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浮色,躬身道:“臣在。”
朱标转过头,言辞凿凿:“明日卯时三刻,百官会向父皇递进谏疏,请罢试学,以应天谴。言官的折子,孤看过了,用词极重,连‘惑乱阴阳、祸及社稷’的帽子都扣在了你头上。”
“臣知道。”李景隆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朝廷发俸禄养着他们,不琢磨怎么让老百姓多打两斗米,整日伸长脖子盯着天上哪块云彩长得像凶兆。”
朱标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混账模样,眼底却没有笑意。
“孤明白了。”朱标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常服,“把这东西擦拭干净,蒙上锦缎。明日辰时初刻,孤会随父皇与百官,移驾江宁试学门前。”
朱标看了一眼赵大柱和老鲁,又看向解缙和杨士奇。
“今夜工坊里看到的一切,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四人齐齐跪地,沉声应道:“遵旨!”
朱标不再多言,迈开大步朝工坊门外走去。青幄小轿已经候在院外,护卫举着火把,火光将官道照得通亮。
李景隆一路送至外门。
朱标在上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后山,又看了一眼李景隆。
“父皇今早在谨身殿,发了一通火。”朱标低声道,“他老人家嘴上骂你混账,心里其实悬着。这些年北伐、迁民、治水,惩治贪官。他杀的人太多,夜里常做噩梦,生怕这日食真是老天爷在怪他杀孽过重。你明日,好生分说。”
李景隆站直身子,抱拳躬身:“殿下放心,陛下是提三尺剑取天下的真英雄,老天爷没资格怪他,这天象更不是冲他来的。”
朱标点了点头,弯腰钻入轿中。
“起轿,回宫。”
轿帘垂下,八名精悍护卫护着青幄小轿,顶着浓重的夜色,急促地向着通济门方向赶去。
李景隆站在山门口,看着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渐渐远去,抬手抓了抓有些发痒的后脑勺。
工坊大门再次轰然闭合,里面的灯火彻夜未熄。
金陵紫禁城,谨身殿。
殿内没有点几盏灯,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幽暗森冷。
朱元璋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中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汉白玉金砖上,正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御案之上,散乱地堆放着几十封折子,通政司送进来的奏折堆得像小山。
“天狗吞日,妖异并起……”
朱元璋停下脚步,嘴里喃喃念着折子上的词句,下颌的短须剧烈抖动。他猛地抬手,狠狠地在御案上拍了一下,震得镇纸与笔架叮当乱响。
“咱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给天下百姓争一口饭吃,咱何处有亏?咱修水利、免赋税、杀贪官,杀得江南豪强人头滚滚,百姓分了田亩,老天爷倒要降罪于咱?”
殿外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杜安道快步迈过门槛,低头颤声道:“皇上,太子殿下从江宁回来了,现下正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猛地转身,挥了挥衣袖。
“让他滚进来!”
第180章 成败在此一举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光着脚板在汉白玉地砖上踩得啪啪作响,言语中带着愤怒:“滚过来!那小兔崽子在江宁折腾啥?是不是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
朱标撩起袍角,规规矩矩跪在御案前磕了个头。
“回父皇。”朱标抬头,神色平静,“九江带着十几个工匠和门生,赶制了一套铜铁机巧。”
朱元璋从御案上抓起一本御史奏本,重重砸在朱标膝前:“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在鼓捣铁匠木匠的活计!明儿辰时三刻,天狗吞日!满朝文武都在看咱的笑话,都觉着是咱杀人太多,伤了天和!”
老朱从提着一把破刀从凤阳走出来,杀陈友谅,灭张士诚,北逐胡虏,他手上沾的血能把秦淮河染透。平生不信佛道,可当天象真出现时,他的心中还是会有莫名的惶恐。
“父皇,九江说,这事儿跟您杀不杀人,没有半文钱干系。”朱标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朱元璋盯着朱标,眉头稍微舒展开来:“怎么说?”
朱标从袖中取出那柄带回来的小竹尺,平放在地砖上,“九江言道,并非金乌绕地,而是咱们脚下的大地自个儿在打转。大地偏着身子绕着日头走,一年转一圈,才有了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
朱元璋愣住,眼底满是惊疑:“地在动?人怎没感觉到?”
“人在大船里,两岸青山走,船行而人不觉。”朱标复述着李景隆的原话,“天狗吞日,非是天降妖孽,亦非上天示警。是月亮走到了日头和大地当中,把射向地面的日光给挡住了。地上的光没了,天也就便黑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拿铜灯当金乌,拿木球当大地,拿铅球当月轮。”朱标直视朱元璋的双眼,“钦天监推算出时辰,是因为日月运转本就有常轨,如同漏刻滴水,时辰到了,两球自然对在一起。那是天地原本的样子,一万年前如此,一万年后亦如此。不是冲着大明来的,更不是冲着父皇来的。”
朱元璋倒退了半步,脚跟撞在龙椅的脚踏上。
“不是老天爷怪咱?”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天道循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朱标搬出荀子的话,躬身道,“九江说,陛下提三尺剑扫荡异族,给百姓立命,老天爷没资格怪您。”
朱元璋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紧接着,一声畅快的笑声响起。
“兔崽子。”朱元璋转过身,一把推开那叠堆成小山的御史谏疏,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好一个天地常理!好一个没资格怪咱!”
朱元璋赤着脚走到御案后坐下,两手按着紫檀桌面,“通政司那帮老骨头,言官那些软脚虾,整天捧着几句微言大义在咱耳朵边上念经。天旱了怪咱,地动了怪咱,日头缺个角也怪咱!敢情老天爷闲得慌,整天盯着咱朱重八一个人挑刺!”
朱标垂首不语。
朱元璋冷笑一声,面容森寒,“传咱的口谕,六部九卿、两院御史、翰林院、国子监,五品以上在京堂官,明日卯时正,全给咱滚去江宁试学。一个都不许告假,谁要是装病,咱让锦衣卫抬着棺材送他去!”
“儿臣领旨。”
金陵城南,太平里,韩国公府。
李善长斜倚在紫檀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闭目养神。
屋里聚着五六个人。国子监司业张恒、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坐在下首,户部侍郎郭桓与翰林院编修陈潜则立在屏风侧面,脸色各异。
张恒对着李善长抱拳作揖:“恩师在上,那李景隆简直是荒唐至极!至圣先师订六经,董文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千余年,天人感应乃天下纲常之根本。李景隆在江宁办的试学,教的是匠人算账、引车卖浆、奇技淫巧!若是这等百家杂学翻了天,天下读书人何去何从?科举取士的大规矩还要不要?”
这才是今夜所有人聚在此处的真正由头。
李景隆折断李信的手指,不过是勋贵子弟互殴的皮毛小事。真正让满朝文武如坐针毡的,是试学招募了数千生员,不读四书五经,专研算术格物,毕业便派去各地工坊田庄。这是在刨天下士大夫的根。
若是朝廷发现办学不用靠四书五经也能治理钱粮水利,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官,立足之地何在?
李善长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敲在掌心,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屋内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李善长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深沉:“吵什么。天象大变,乃是天意,天意难违。”
“恩师的意思是……”王纯试探着问。
李善长坐直身子,将玉如意搁在案几上:“上位是什么人,你们难道不清楚吗。你们若是在奏疏里指责上位失德,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明日到了江宁,谁也不许提‘圣德有亏’四个字。”李善长声音低缓,“只说一件事,试学惑乱人心,李景隆假借格物之名行巫蛊妄语之实,冲撞阴阳泰和,方才招致天狗食日的大祸。”
张恒抚须点头:“除奸佞以安民心,借天谴以废私学!”
“对。”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钦天监的贝琳是什么性子,老夫清楚得很。没十分把握,他绝不敢在御前乱报。待明日天日无光之时,民心大乱,百官伏阙。上位就算再想护着曹国公府的那个小崽子,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李善长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绸鹤氅,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
“折子都备好了吧?”
王纯拍了拍胸口:“二十二名御史联名上奏,只待明日,便当场死谏!”
“去吧。”李善长挥了挥手,“成败在此一举。把那座试学拆了,天下学子才能安下心来读圣贤书。”
几人躬身行礼,踩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散入金陵城各处的深巷。
第181章 先下手为强
最新网址:.biquluo工坊的厚重木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朱标的马蹄声在官道上碎成一片,渐渐被夜风吹散。
解缙整个人还贴在长桌边上,仔仔细细打量着黄铜仪器。
“别看了,眼珠子快掉进齿轮里了。”李景隆扯过一块红绸,抖手兜头罩在三球仪上,“赶紧的,把桌子腾出来。”
杨士奇在旁边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散落的铜屑和锉刀往旁侧扫了扫。
李景隆朝后堂偏门打了个响指:“莞儿,把东西搬上来。”
工坊侧门掀开布帘,陈莞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襦,怀里紧紧抱着用牛皮纸包着的厚账册。
陈莞额角带着细汗,小脸绷得紧紧的,走到桌案前,先规规矩矩朝李景隆福了福身。
“少爷,郑国公按您的吩咐,从户部照磨所弄出来的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洪武十五年秋粮总账册,奴婢已经算出来了。”
陈莞将纸包着的厚账册放在长桌上,露出一本本盖着朱红大印的官造鱼鳞册和户部勾销薄。
李景隆拖了把圆凳坐下,长腿往前一伸,占了半边桌子,“解大才子,杨先生,别闲着。给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治国安邦’。”
解缙有些不服气,随手抓过一本泛黄的账册:“户部勘合之物,无非是钱粮进出,还能看出花来?”
“你看。”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敲桌面,“好好看。”
杨士奇则谨慎得多,他走到陈莞铺开的一张大纸前,上面用细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横竖格子,顶头写着“借”、“贷”二字,底下则是朱红与焦黑交错的数目。
杨士奇只看了一眼,搭在桌沿的手指就收紧了。
“这……这是何种记账法?”
“左借右贷,借贷必相等。”陈莞轻声应道。
解缙此时已经翻开了手中的户部文册,嘴里念叨着:“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洪武十五年实征秋粮……应解京师仓储四百五十万石。这字迹端正,户部侍郎郭桓画押,各府县印信俱全,并无不妥啊。”
“翻到第三十二页,看收支勘合。”陈莞头也不抬,“少爷,奴婢再报一遍总数。”
“报。”李景隆端起凉透的粗茶灌了一口。
“浙江全省,去年秋粮实收本色米麦,六十万石。”
解缙的手指停在账页上,猛地抬起头:“六十万石?应解四百五十万,实解六十万?那剩下的三百九十万石呢?折银了?还是折了钞?”
“折钞。”陈莞翻开另一本薄册,“户部准折,按中统钞与大明宝钞混搭,共收宝钞八十万贯。按户部所定折算律,一贯折米二石五斗。八十万贯,折抵税粮二百万石。”
杨士奇抓过算盘,手指飞快拨弄。
啪,啪,啪。
清脆的算盘珠撞击声格外刺耳。
杨士奇抬起眼,看向李景隆:“现粮六十万石,折钞二百万石,两项相加,二百六十万石。那剩下的一百九十万石呢?”
“水脚钱。”陈莞翻开第三本,“解役水脚、沿途损耗、仓储霉变,各府县申领冲抵七十万石。另有‘耗米’折算一百二十万石,由户部行文直接在地方坐支。”
“放屁!”解缙拍了桌子,半截身子探出桌面,“浙江走运河入京,水路畅通,哪来的一百九十万石损耗?这是四成的损耗!天下哪有折损四成的漕粮?”
“喊什么喊?”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声点。”
杨士奇拿笔在废纸上算着,鼻尖上渗出一层密汗:“不仅是损耗。这八十万贯宝钞,户部是按每贯折两石五斗抵的账。可市面上宝钞早贬了,如今一贯宝钞能换一石白米便是烧高香。郭侍郎在账面上抵了二百万石,实则落到地方,用不足百万石的宝钞,就把浙江粮库里的两百万石现粮给套走了。”
杨士奇猛地抬头,盯着李景隆:“侯爷,这一进一出,仅浙江一省、仅秋粮一季,户部与地方吃掉的粮食,不下两百万石!”
“二百三十万石。”陈莞在旁边补了一句,把算盘往桌上一推,“这是净亏空。要是把平凉、西安各府调拨军粮的账目算进去,数目还得往上翻一倍。”
解缙站在长桌前,抓着账册的手直打摆子。
“郭桓……户部侍郎郭桓。”解缙咬着牙,“他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陛下提着刀杀贪官,杀得血流成河,空印案人头落地数万,他怎么还敢!”
“他怎么不敢?”李景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世上,杀头的事有人干,亏本的买卖没人做。老朱……咳,皇上把百官俸禄压得太低,县令一年几十石禄米,连师爷都养不起。上头要政绩,底下要银子,两头一凑合,不从税粮里掏,喝西北风啊?”
杨士奇看着李景隆,眼里的戒备彻底化作了惊疑:“侯爷,您是如何得知这户部侍郎贪腐的?”
“曹国公府在金陵城立了多少年,你以为本侯每天在天上人间只喝花酒?”李景隆看了他一眼,语气要多欠有多欠,“杨先生,知道什么是格局不?”
杨士奇一顿:“侯爷的意思是……”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痞气,食指重重敲在账册上,“他们要说我办试学是妖妄,说试学引动天怒,导致天狗食日。”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既然他们要玩天意,本侯就跟他们玩人事。”李景隆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三人,“明天,咱们先下手为强。”
“陛下若问起来账册的来历呢?”解缙喉头动了动。
“怕什么,我李景隆偷一本账册还能咋的?”李景隆哈哈一笑,“对哦,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偷呢?那是窃呀!对了解缙,按照大明律,偷窃应该怎么判?”
“按大明律,盗窃按照金额大小,判处六十杖至一百杖”解缙脱口而出。
李景隆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块铜牌,一脸贱笑。
“咱们江宁县最是公道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明天就判咱自己一百大板!”
第182章 臣等死谏
最新网址:.biquluo五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江宁县城南这一条官道上,火把汇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
解缙裹着一身单薄的生绢道袍,站在试学辕门口的青石阶上看着络绎不绝的参考学子。
人太多了。
黑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草鞋踩在硬实的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背着粗布行囊的穷书生,有挽着裤腿、小腿上满是泥点的农家子,还有几个缩着脖子、手掌满是老茧的铁匠学徒。
“这路面是甚神物打的?”一个穿粗麻短褂的半大小子蹲下身,手掌在灰白平整的地面上狠命拍了两下,“既无方砖缝隙,又不见夯土裂纹。昨儿后半夜下过一阵急雨,半点泥浆都没带起来。”
“土包子,没见识。”旁边一个落第秀才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儒巾,脚底在水泥地面上用力碾了碾,低声嘀咕。
话音未落,辕门两列身披皂色圆领、腰悬黑鞘雁翎刀的汉子齐步踏出。
脚下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步点整齐,砸得地面闷响。
大汉将军与锦衣卫左右分立,足有两百号人。当中一队汉子抬着一块覆着厚重红绸的长匾,横刀侍立在巨大的石门楼两侧。
平地正中筑起了一座方圆六丈、高足三尺的木台。台子四周钉着木桩,三层穿甲挎刀的精壮军卒把木台围得密不透风。
木台正中的一张大红酸枝长案上,立着一个圆滚滚的物件,外面严严实实套着一顶黑漆金边的大布罩子。
风卷过罩角,露出底下一截泛着寒光的黄铜立柱。
杨士奇快步走上木台,手里攥着一叠油墨未干的名册。他经过李景隆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李景隆正斜倚在木台护栏边上,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正把一个芝麻烧饼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起老大。
天际线处,一抹刺目的白光撕开了夜幕。
紧接着,沉闷的铁锣声从官道尽头砸了过来。
当。当。当。
三声清脆悠长的铜锣荡开,晨雾瞬间被铁蹄踏碎。
四百名红甲骑兵自晨光中疾驰而出,马鬃飞扬,红缨如火。骑兵身后,九旒黄盖、曲柄红伞次第铺开。金吾卫力士高举金瓜斧钺,两排净街铜锣打得震天作响。
“圣驾到了。”
解缙浑身打了个激灵。
平地边缘挤着的数千名少年,哪里见过这等天家阵仗。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大片大片的布衣少年如同割倒的麦子,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算不上齐整,夹杂着乡音、颤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朱元璋坐在一乘明黄呢大轿内,轿帘掀开半幅。
他的目光从轿窗探出,越过两旁跪倒的百姓,直接落在大平地中央的高台上。
轿子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绯色、青色、绿色的官服排成了两道长龙。前头走着的是面色沉肃的韩国公李善长,微阖双目。
轿子在大平地边缘稳稳落下。
太子朱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轿前,伸手打起轿帘:“父皇,到了。”
朱元璋负着手,慢步踏上了那片灰白平整的水泥地面。
脚掌触地的瞬间,老朱脚跟在水泥地上狠碾了两下。
朱元璋眼皮抬起,望向迎上来的李景隆。
李景隆没像文官那样跪伏在地,只是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声音响亮:“臣李景隆,恭迎陛下。”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恁这混账小子,阵仗搞得倒是不小。”
随后老朱朝后头抬着长匾的锦衣卫挥了挥手。
“标儿,宣旨。”朱元璋冷声道。
朱标从大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册,面向百官与满地生员,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根本,在农在士。今江宁试学,工、算、医、农并举,佐朝廷经世致用之需。特赐名‘江宁学府’,着户部、工部一体备造册籍。钦此。”
话音落地,锦衣卫十数名力士猛地扯下长匾上的红绸。
四个漆金大字在大理石门楼上凌空显现,笔力雄健,杀伐气扑面而来。
正是朱元璋亲笔所书。
后排跪着的王纯与张恒面面相觑。
李景隆不等满朝文官回过味来,转头朝高台下的亲兵猛打手势:“愣着干啥?放炮,给万岁爷道喜。”
啪。啪。啪。
绑在竹竿顶端的千响鞭炮瞬间被火折子引燃。
硝烟在大平地边缘腾空而起。
“肃静。”杨士奇扯开嗓子大喝。
上百名试学先生手持木棒,沿着水泥平地的边缘飞奔,高声喝止骚动的人群。
鞭炮硝烟散尽,平地上的烟尘渐渐随风荡开。
晨光终于彻底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平地上。
平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粗略看去,足足有八九千之众。
没有四书五经熏染出来的方巾长衫,没有峨冠博带。
人头攒动中,挤在最前排的,全是面孔黝黑、骨骼粗大的年轻人。有的布衣上打着补丁,有的短衫露着精壮的臂膀,有的眼中带着未脱的稚气。
没有一个人年过二十。
数千名二十岁以下的半大小子,在初升的日光底下,直直望向那座高台。
朱元璋稳稳坐在大坪北端搭起的黄幔高台上。
老朱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粗糙的掌心磨得铁球哗哗作响。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在那些粗布短衫、满手黄泥茧子的少年身上停了停。
“人不少啊。”朱元璋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朱标,“大半是乡野泥腿子。”
“回父皇,江宁及周边三县,略通文墨、有些气力的苦寒子弟,能来的都来了。”朱标垂首应声,眼角余光扫向南侧。
天色渐亮,太阳缓缓略过山顶,照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喉头耸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猛地跨出班列,撩起青色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土与水泥交界的坎上。
“臣,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泣血上奏。”
尖利的嗓音撕破了大坪上的沉寂。
紧接着,二十一道青袍、绿袍的身影齐刷刷抢步出列,在大坪前排成了一道横线,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臣等,死谏。”
二十余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水泥地上的浮尘微微扬起。
第183章 你还死不死
最新网址:.biquluo王纯脑门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青石板与水泥接缝处的沙粒硌得他额头发生生发疼。身后二十一名言官伏拜在地,官袍下摆铺开一片青绿。
大坪边缘,数千名乡野少年哪见过这等阵仗。
百官列队前头,韩国公李善长袖着双手,下巴微垂,眼皮耷拉着,像尊入定的老僧。
木台边缘忽然传来拍手的声音。
啪,啪。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芝麻烧饼咽下肚,又扯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他拍掉掌心沾着的碎芝麻,慢悠悠踩着木阶走下高台。
皮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步点清脆,不紧不慢。
李景隆直接晃荡到了王纯面前,靴尖不偏不倚,正正踩在王纯的官服下摆。
“王御史,往旁边挪挪。”
李景隆低头瞅着王纯那颗晃动的乌纱帽,声音不大,嗓门却清亮,“踩着你衣裳了。”
王纯浑身绷紧,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怒容:“李景隆!圣驾当面,我等言官以死报国,匡扶社稷,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折辱朝廷命官?”
“死谏?”
李景隆嗤笑出声,两手往腰间玉带上一插,“大清早的,饭还没吃一口,就死啊活的,晦气不晦气?先憋回去,等本侯办完正事,你找棵歪脖子树慢慢死去,本侯绝不拦着。”
“放肆!”站在李善长侧后方的一名给事中忍不住厉声呵斥,“陛下驾前,岂容你这纨绔黄口小儿胡搅蛮缠!”
“九江。”老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恁有甚话说?”
李景隆立刻整了整大红织金飞鱼服,规规矩矩向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回陛下,臣广德侯李景隆,有本要奏。”李景隆转过身,抬手一指百官队列的中段,大声说道:“臣弹劾户部侍郎郭桓!私通各省布政司,吞没赋税,侵盗官粮!仅洪武十五年浙江一省秋粮,郭桓勾结地方,贪墨粮食二百三十万石!”
二百三十万石。
朱标目光微凝。
原本闭目养神的李善长,两道灰白的眉毛猛然挑了起来。
朱元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骤然坐直了。
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杀气几乎化成了实质。他杀过贪官无数,剥皮揎草的刑罚就挂在官署衙门外,可二百三十万石这个数字,依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恁说甚?”朱元璋站起身,身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二百三十万石?浙江一省?”
“空口白牙,血口喷人!”郭桓从文官队伍里跌跌撞撞扑了出来,跪在水泥地上连连叩头,“陛下!臣掌管户部钱粮,夙夜忧叹,唯恐辜负皇恩!李景隆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构陷大臣,乱我朝纲!望陛下明察!”
“黄口小儿?”
李景隆回头朝高台打了个响指,“把咱们的账册搬下来,让郭大人开开眼。”
木台侧方,杨士奇与解缙一人抱着一摞厚重账册,快步走下台阶。陈莞穿着合体的青布襦裙,低着头,捧着一块巨大的木板紧随其后。
木板往水泥地上一竖,上面贴着一张丈许见方的白宣纸。
宣纸上,细密的炭笔线画成了整整齐齐的表格,朱砂与黑墨分列两边。
“郭侍郎,您贵人多忘事,本侯替您念一念。”
李景隆抽出腰间折扇,啪的一声展开,指着第一行大字,“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洪武十五年应解秋粮四百五十万石。郭大人大笔一挥,折收大明宝钞八十万贯,按户部官价折米二百万石。可这八十万贯宝钞入库之后,有多少换成了地方的实物现粮?折钞抵顶二百万石,各县水脚仓损抵扣七十万石,耗米坐支抵扣一百二十万石。”
李景隆转过头,看着百官中那些面如土色的户部官员。
“合着浙江全省良田万顷,去年秋天送进南京京仓的本色白米,只有六十万石!”李景隆折扇在木板上猛地一敲,发出梆的一声脆响,“剩下的三百九十万石,全在账册里消失了?水路运粮损耗四成,郭桓,你家运粮的船全是漏底的簸箕不成?”
郭桓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官袍后背瞬间湿透了一大片。
他用力盯着那张写满怪异符号与条目的巨大白纸,嘴唇不住哆嗦:“这……这是伪造!户部勘合账目皆在照磨所与内阁大库,你从何处得来这等机密官卷?”
“这你就甭管了。”李景隆一脸死猪不怕肉烂的欠样,摊开手,“本侯从户部偷出来的行不行。”
满场皆惊。
连朱标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满朝文武,敢当着皇帝的面承认自己偷盗户部官卷的,古往今来大概也就李景隆这独一份。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高台,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老朱走到了那面大木板前,粗糙的手指抚过上面清晰分明的表格。
左边是“借”,右边是“贷”。每一笔赋税由何处解出、由何人画押、折色几何、耗米几成,清清楚楚,严丝合缝,最后的总数一文不差。
老朱转头看向陈莞:“这账,是恁算出来的?”
陈莞跪倒在地,声音清脆平稳:“回陛下,是奴婢。”
朱元璋那双鹰一般的眸子,冷冷转回到郭桓脸上。
郭桓跪在地上,连乌纱帽上的展翅都在剧烈颤动:“陛下……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
“冤枉?”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丈内的空气都凝固了,“浙江一省,吞咱两百万石粮食。郭桓,恁胃口倒是挺大的。”
“陛下,按《大明律》,盗窃官署文卷,按所涉罪情,当受杖刑六十至一百。”
李景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大义凛然:“臣知法犯法,罪在不赦!臣请陛下当着江宁百姓的面,重重责罚臣一百大板!臣绝无怨言!”
百官眼角抽搐。
朱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赶紧侧身掩住嘴角。
朱元璋冷眼看着李景隆这副混账模样,抬脚在李景隆屁股上踹了一下,力道不重:“滚起来!少在咱面前装蒜!”
老朱转过身,黑沉沉的目光扫向百官队列。
“毛骧。”朱元璋冷喝。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从仪仗后方大步跨出,黑底云纹飞鱼服泛着森冷的杀气。
“把郭桓给咱锁了。户部照磨所、浙江清吏司,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给咱拿进诏狱。”朱元璋的声音中饱含杀气,“着锦衣卫,封锁户部大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臣,领旨!”毛骧挥手打了个手势。
四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铁索哗啦啦作响,不由分说套在了郭桓的脖子上,像拖死狗一样往后拖去。
郭桓凄厉的嚎叫声撕碎了大坪上的寂静,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李景隆转过头,对着王纯讽刺道:“王御史,您还死不死?”
第184章 给你们上一课
最新网址:.biquluo郭桓被拖走时的嚎叫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
大坪上鸦雀无声。
风穿过木台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王纯额头贴在水泥地上,鼻尖吸入的全是浮土的石灰味。他的两只胳膊肘撑着地面,官袍宽大的袖管垂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双手。
袖管深处,正压着一本青皮折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折子掏出来,说李景隆搞试学干犯天怒?
王纯的喉结上下滚动。
李景隆的皮靴在地上跺了两下,鞋底磕着水泥,发出笃笃的脆响。
“王御史,您到底还死不死?”李景隆蹲下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歪着头瞅着王纯的乌纱帽,“刚才您喊死谏的嗓门,大伙儿可都听着呢。要是不嫌弃,本侯让人去伙房给您借把剔骨尖刀,保准快当。”
跟在王纯身后的二十一名御史言官,一个个把脑袋低得快要陷进胸膛里,方才整齐划一的死谏气焰荡然无存。有几个年轻的试御史,两边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站在百官班首的李善长,垂在袖中的手掌慢慢合拢。老国公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半点波澜不露,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臣,都察院王纯。”
王纯猛地直起上身,两手交叠,额头再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臣方才所言死谏,非为私怨,实为社稷苍生。”
王纯扯开嗓门,眼角生生挤出两点泪水,声嘶力竭地喊道:“钦天监推演天象有变。臣等原本惶恐不安,以为朝政有失。今日得见广德侯当场揭发户部巨贪,臣等方才如梦初醒。”
李景隆眉毛扬了扬,站起身退了半步,抱起双臂瞧着他。
“上天示警,非因他事,实因朝中出了郭桓这等国之巨蠹。”王纯昂起头,满脸正气,抬手直指被拖走的郭桓方向,“一省秋粮,侵吞两百余万石。天理昭彰,神人共愤。臣等方才伏地叩阙,正是要以死相谏,请陛下彻查六部,诛杀国贼,还大明江山一个朗朗乾坤。”
身后二十一名言官立刻回过神来,齐刷刷跟着扣头。
“臣等泣血请诛郭桓。”
“请陛下彻查户部,严惩贪墨。”
呼喊声此起彼伏,比刚才那阵“死谏”还要激昂三分。
站在木台旁边的解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低声对身旁的杨士奇嘟囔:“这等见风使舵的功夫,厉害。”
杨士奇没搭腔,只是把手里厚重的账册往怀里收了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老朱。
朱元璋立在水泥地中央,玄色龙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抬眼扫过地上跪成一排的青袍官员,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
“恁这些御史,嘴皮子倒是利索。”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坪上却格外清晰,“刚才想死,现在又想杀贼。合着好话歹话,都叫恁这几张嘴说全了。”
王纯额头贴地,不敢抬起半分,后颈上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父皇。”
朱标缓步上前,走到朱元璋侧后方,躬身行礼:“郭桓一案牵涉极广,仅浙江一省便有如此亏空,其余各省布政司底账尚未清查。当务之急,是命刑部、大理寺与锦衣卫合署办案,封存户部所有档册,防备有人销毁罪证。”
朱元璋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转过身,抬手指了指朱标。
“标儿,这事恁亲自盯着办。”朱元璋言语中杀气凌然,“把锦衣卫的诏狱给咱腾干净。户部侍郎以下,凡经手浙江粮税的司官、吏目,一个不落,全提进去问话。咱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少人长了吞天的狗胆。”
“儿臣领旨。”朱标肃然应诺。
李景隆站在一旁,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王御史,还不谢恩?万岁爷心善,你这颗脑袋算是暂且寄在脖子上了。下回死谏之前,记得先把眼罩摘了,瞧准了谁是贼再磕头。”
王纯咬着牙,伏在地上高呼:“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队列里,几名户部官员早已瘫软在地,被身旁的同僚勉强架着,才没当场倒下。
晨光渐烈。
水泥地面的灰白色被日光晒得有些刺眼。
高台正中央的钦天监五官正贝琳忽然快步走下木阶,手中捧着一块黄铜日晷盘,脚步踉跄。
“陛下,时辰到了。”贝琳的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手指指向东南方的天空。
百官下意识抬头看天。
晨光之中,那轮原本炽烈耀眼的金阳,右上角不知何时缺了一块微不可察的小口子。
天色在变。
阳光没有方才那么通透,天地之间笼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色,连拂过面颊的晨风都平白带上了一丝凉意。
方才被压下去的骚动,在文官队列中再次隐隐浮动起来。
李善长缓缓掀开眼皮,灰白的长眉下,那双浑浊的眼眸直直看向大平地中央的那座高台。
高台上,黑布罩着的庞然大物依旧静立不动。
朱元璋抬起头,眯着眼迎着那渐渐发暗的日光,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即便刚刚抄了郭桓,可这遮天蔽日的异象真切出现在眼前时,老朱心底那根关于杀伐过甚、天道惩戒的刺,依然狠狠扎了一下。
“九江。”朱元璋蓦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李景隆身上,“天狗已经开始吞日了。”
满场文武的视线,呼啦一下全聚到了李景隆身上。
王纯等人跪在地上,偷偷把脑袋抬起半寸,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阴鸷。
贪污案李景隆是借账册赢了一局,可这天象总做不得假。日食临空,阴侵阳位,历朝历代皆是凶兆。只要天彻底黑下来,这妖异的罪名,李景隆和他的试学依然洗不脱。
李景隆迎着老朱的目光,把手里的折扇往后颈衣领里一插。
“陛下莫慌。”
李景隆转身面对数千百姓与满朝公卿,两步跨上木阶,手臂猛地一挥。
“解缙,杨士奇。”
解缙与杨士奇两人健步冲上木台,一人拽住黑漆金边大布罩的一角,双臂发力,猛地向外一扬。
黑布如大鸟展翅,呼的一声被凌空扯落。
日光斜照之下,一座三丈见方、完全由精铜与生铁铸造的巨大机巧,彻底呈现在万众瞩目之中。
数十枚大大小小的黄铜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粗壮的生铁立柱支撑起三颗浑圆的球体。最中央那颗硕大的铜球上镀着一层耀眼的金箔,中间一颗以青白二色精细绘制着山川湖海,最外侧一颗小巧的白玉球体正悬在铜环的枢轴之上。
李景隆走近黄铜机巧之侧,手掌重重拍在最外层的生铁摇把上。
李景隆下巴微扬,大声说道:“今天本侯给来参加考试的学子先上一课。”
第185章 好一个天有常数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单手搭在三球仪最外层的生铁摇把上,两只手腕一拧,铜齿轮登时发出吃力的咬合声。
咔哒,咔哒。
机巧底座的铜牙盘转动起来,连带着十二组大小齿轮依次走动。那颗镀金的大铜球稳居正中,涂着青白山川的中球斜着轴心自转,白玉小球则贴着外圈铜轨,斜斜绕到了中球与金球之间。
“诸位看好了。”
李景隆扯开嗓门,手指在白玉球与大铜球之间拉了条虚线。
“所谓日食,无非是这颗太阴星,也就是咱们夜里瞧见的月亮,走到了太阳与大地当中。月体遮住了日光,落在大地上的那片黑影,就是日食。”
“荒谬!荒谬绝伦!”
文官队列里,国子监司业张恒指着木台,花白胡子抖得不成样子。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自汉武以来,董夫子作《春秋繁露》,天人感应乃万世之纲纪!君德有亏,天乃降咎,阴凌阳则日食!尔一介黄口竖子,造此妖铁淫巧,竟敢妄议天道常轨,抹杀天命示警!”
老儒生嗓音尖利,唾沫星子喷在面前同僚的后脖颈上。
张恒扑通一声跪倒,朝着朱元璋叩头:“陛下!妖言乱政,动摇国本!若听信此等邪说,天子何以受命于天?臣请立劈此铁架,以谢苍天!”
跪在后头的十几个翰林也跟着附和,青袍翻卷,叩地有声。
李善长依旧拢着袖子,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李景隆也不恼,手底下摇把转得飞快。
生铁和黄铜摩擦出一股滚热的机油味,在发凉的空气里散开。
“董仲舒?”
李景隆斜睨着张恒,嗤了一声。
“张司业,董夫子要是活在今天,见了大明朝的舆图,怕是得把自己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咽回肚里去。”
李景隆拍了拍那颗青白色的泥金大球。
“本侯问你,若是皇帝失德引来天谴,这老天爷降罪,该是对着咱应天府降,还是对着北平降,或是对着交趾降?”
张恒一愣,脖子一梗:“天子富有四海,天下莫非王土,自然是普天同受警示!”
“呸。”
李景隆直接啐了一口。
“贝正卿,钦天监收着的历代天象记录,你可带了?”
人群前头的钦天监五官正贝琳原本怔怔盯着那座黄铜机器,连日食的光线变暗都没顾得上管。冷不丁被李景隆点名,贝琳浑身一抖,捧着怀里的黄铜日晷与布囊小跑上台。
“带……带了!”贝琳额头满是汗水。
“翻开元至正二十年的案卷,念!”李景隆喝道。
贝琳从布囊里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黄道历册,手忙脚乱地翻动:“至正二十年五月,大都日食,食既七分。同年,集庆路……也就是金陵,无食。”
李景隆指着台下的文官们:“听见没有?合着天谴还挑地界?到了长江边上,天谴还要向关卡递交引不成?”
台下一片哗然。
几千名乡野少年听不懂四书五经,但这种大白话谁都听得明白,底下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嗤笑。
“这……这乃是云气遮蔽!”张恒脸色胀红,手指发颤。
“别拿云气遮羞。”李景隆转动摇把,将白玉小球卡在特定齿位上,“大地是个圆球,月影投在地上,就那么大一块影子!影子落在哪处,哪处天黑,旁边的人瞅着天还是亮的!此时此刻,咱们江宁瞧着日头缺了一角,你若派快马去广州、去云南问问,当地正是艳阳高照,连一丝阴影都没有!”
李景隆猛地拔高调门:“天道运转,亿万年如一。天体各行其道,两星交会自当遮蔽日光。这跟地上哪个皇帝当政、哪个官儿贪墨,有个鸟的关系!”
“大逆不道……你这是弃天子于无地!”张恒气得浑身乱抖。
“九江。”
朱元璋那沉浑如钟的嗓音骤然响起。
老朱抬脚跨上木台,盯着那座转动的铜架。
“恁刚才说,天狗吞日,不是天罚咱杀戮过重?”朱元璋的声音极沉。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轻浮,整束衣袍,向朱元璋长揖倒地。
“陛下明鉴!天道至公,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日月交食,乃是至简至常的推步之理,就像日出东方、水往低流一样自然!若是日食便是天谴,钦天监何以能提前算出交食刻数?难道凡间的阴阳官,还能提前算定上天何月何日要降罪?”
贝琳在旁边听得浑身发麻。
作为一个推步历算了半辈子的老钦天官,他比谁都清楚,日食确实是算出来的。
每一分,每一秒,按着加减差数与黄赤道交角,全能列在算筹之上。可历朝历代,哪怕算出来了,也必须穿上素服,击鼓救日,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朝政得失上。
贝琳看着三球仪上互相咬合的铜齿,那些他多年算不明白的月道交点退行、日轮视差,竟然一目了然!
“陛下!”
贝琳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生铁机巧前,两只老手颤抖着抚摸那排黄铜齿轮。
“臣贝琳,管领钦天监推步十三年。”
老头子眼眶通红,“广德侯所言……并非毫无道理!日月交食实为月体遮光,其影所覆之处有限,故有食分多寡、见与不见之别!这不是天谴,这是常数!是常数啊!”
文官队列开始交头接耳。
连司天监的掌印官都临阵倒戈,直接把董仲舒的牌位踢翻在地。
朱元璋抬起粗糙的手掌,覆在冰凉的镀金大铜球上。
日光越来越暗。
天色沉降下来,如同黄昏。天幕泛着诡异的深紫色,几颗白日里看不见的星辰,竟真切地在天际显露出了微光。
原野上冷风呼啸,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可台上的朱元璋,腰杆却一寸一寸挺得笔直。
杀胡虏,定天下,废中书省,诛胡惟庸。
老朱杀了太多人,多到每逢天象有变,他半夜都会坐在寝殿里盯着蜡烛发愣。他怕天,他敬天,他更恨文臣拿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来勒他的脖子。
不是天要罚他朱元璋。
是这天道,本来就在这么转。
“好。”
朱元璋畅快笑道。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台下跪成一片的百官。
“好一个天道常数。”朱元璋抬手指着张恒与王纯一干人等,“恁这些读圣贤书的,天天拿着天谴来吓唬咱。水旱不修河道,怪咱无德。盗贼四起不整兵戈,怪咱杀伐。如今郭桓吞了咱两百万石秋粮,恁还说是天狗吞日示警咱有失!”
“咱受命于天,布政于民!”
朱元璋洪声震野:“往后,谁再敢拿日月交食妖言惑众、怠慢政务者,以郭桓同党论处,立斩不赦!”
满场文武齐齐伏地,山呼万岁。
暗淡的日色开始复明。
一道金光穿透黑影,重新洒在水泥地上,天地一片大亮。
李景隆站在朱元璋身侧,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肘,顺手从解缙怀里抽出一张大红榜纸。
“看完了天意,咱们该办事。”
李景隆抖了抖榜纸,目光扫过下方数千名满眼放光的布衣少年。
第186章 贪腐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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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厚重的青铜锣声在辕门前连敲了九下。
日头穿过残存的薄雾,金灿灿地铺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早先那些吓得两腿哆嗦的求学少年,这会儿全把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瞅着台上那张大红榜。
“辰时三刻已过,开院!”
随着试学司丞一声尖细的高唱,辕门两侧的包铁木栅轰然拉开。
八名青布包头、腰系红绸的吏员各自擎起一杆长幡,幡面上墨迹淋漓,分别写着“格物”、“机械”、“营造”、“算学”、“明经”、“武学”、“医学”、“农学”。
“报了营造科的,顺着东边第一条青石道走!”
“算学科的去西厢演武台,自备炭笔砚台,敢夹带小抄者当场除名!”
差役们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数千名半大小子呼啦啦散开,各寻幡旗,鞋底踏在干硬的水泥地面上,扬起一阵轻微的白灰,脚步声杂乱却快当。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两只手搭在汉白玉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奔跑的布衣子弟。
“标儿。”老朱头也没回,粗粝的嗓音在风里晃荡。
“儿臣在。”朱标往前挪了半步,躬身应道。
“咱看这帮后生,骨头架子硬实,眼里有股子抢食的狠劲。”朱元璋转过身,抬手拍了拍三球仪上的大铜球,“比国子监里那些摇晃脑壳念‘子曰’的酸丁,顺眼多了。”
朱标笑道:“九江办学,本就是冲着经世致用去的。能造械、会修渠、懂算粮,往后放去各道府县,都是实打实顶事的梁柱。”
“顶事归顶事,这混账小子胆子太肥,户部的账册他也敢偷。”
老朱斜了站在台角揉肚子的李景隆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郭桓那狗东西把持户部四五年,经手的秋粮折色堆积如山。九江,恁给咱撂个实底,清查亏空要多久?”
李景隆原本正从袖子里掏肉干嚼,闻言赶紧把肉干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回皇上,要是按户部那帮老刀笔吏的四柱清册去盘,猴年马月也算不明白。他们那是糊涂账防外行,左边挪三万,右边填两万,神仙来了也得抓瞎。”
李景隆凑上前两步,笑嘻嘻地伸出三根手指:“但要是用臣那套新法子,一个月。至多一个月,臣连郭桓小妾房里的红木马桶值几两银子,都能给他倒腾得明明白白。”
“口出狂言。”
朱元璋骂了一句,嘴角却扯了扯,眼里闪过刀子一样的凶光:“好。你协助标儿去核算。要是一个月理不出个头绪,咱把你吊在午门上晒成人干。”
言罢,老朱大袖一甩,在一众锦衣卫和御前侍卫的簇拥下走下木台,翻身跨上大黑马,领着文武百官打道回宫。那群先前跟着死谏的御史言官,一个个低着脑袋缩在马屁股后面,灰头土脸地跟着出了辕门。
目送御驾走远,朱标才松下紧绷的肩膀,转头看向李景隆。
“九江,莫要大意。”朱标神色严肃起来,抬手指了指台阶下的马车,“户部的事牵连太广,不仅是郭桓一人,六部九卿、各布政司,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方才父皇在场,孤没多问。你刚才亮出的那几页大表,到底是何人做出来的?”
李景隆侧过身,把瘦弱的陈莞让了出来:“臣府里的丫头,陈莞。天生的算学苗子,九章算术闭着眼都能倒背。”
朱标打量了陈莞一眼,见这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子。
“英雄不问出处。”朱标赞许地点点头,温和道,“既然如此,你们收拾一下,随孤直接进东宫。孤再从大理寺调八名精通刑狱的推官给你们打下手。九江,你领头,务必把郭桓在浙西吞掉的那两百多万石秋粮去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孤挖出来。”
李景隆一听要进宫关禁闭算账,顿时垮了脸:“殿下,臣这江宁学府才刚开考,几千个生员的吃喝拉撒……”
“少跟孤扯皮。”朱标瞪了他一眼,“试学出不了乱子。”
半刻钟后。
两辆带东宫徽记的青篷马车扬长而去,卷着烟尘直奔金陵城聚宝门。
江宁县衙,二堂。
原本震天响的铜锣声和人潮喧闹声渐渐弱了下去。
天光大亮,堂内一片安静,只剩下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徐允恭坐在案桌后,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佩摆得正正当当。他手里提着朱笔,正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发愣。
对面,铁铉正埋头飞快地翻阅户籍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外头……完事了?”徐允恭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往公房门外望去。
“完事了。”
徐允恭看着案头上那足有三尺高的公文,长长叹了口气。
“这江宁县,到底谁才是主官?”
东宫,文华殿东暖阁。
地上散落着数十个打开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的全是黄麻纸封皮的旧账册。一股子陈年霉味混合着石灰防虫粉的气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陈莞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羊毛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张长达两丈的白麻纸。
手里捏着一截削尖的细炭棒,左手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右手在纸上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细线,将一个个繁复的数字填入对应的“借”、“贷”两栏。
杨士奇和解缙则一人守着一个大铁箱,疯狂翻检着户部的账册,将有疑问的条目一条条大声念出来。
“洪武十五年九月,嘉兴府折银秋粮十二万石,解由批红实收十一万三千石,库部司入库账……无记录!”解缙甩了甩酸痛的右手,嗓子已经哑了。
“记上。”陈莞头也不抬,炭棒在纸上划下一道横杠。
朱标负手站在长桌旁,眉头越拧越紧。
李景隆则大剌剌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酥酪,吃得津津有味。
“九江,你过来看看。”朱标忽然沉声开口。
李景隆端着瓷碗凑过去。
朱标指着陈莞刚画出来的汇总大表:“嘉兴、湖州、苏州、松江……浙西四府,仅这几个大户扎堆的地界,账面上对不上的亏空,已经过了八十万石。”
“殿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李景隆把瓷勺往碗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指了指解缙手边那只还没开封的暗红色朱漆皮箱:“那个箱子,是昨夜锦衣卫从郭桓小妾床底下搜出来的私账。毛骧看不懂,臣刚才搭眼扫了一下。”
李景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郭桓胆子大得很。他贪的不光是老百姓交上来的秋粮,还有一笔巨款,根本没走户部的明账,而是直接挂在五军都督府北征大军的备用粮饷里头。”
杨士奇猛地抬起头,解缙握着账册的手僵在半空。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牵扯户部,只是贪腐。一旦沾上五军都督府和北征军饷,那性质可就变了。
第187章 牵连三万人
最新网址:.biquluo“北征备用粮?”
朱标从长桌前直起身,手掌按在黄麻纸卷的边沿。白麻纸被压得发出一声细响。
“户部管着天下粮秣调拨,五军都督府只管领兵点卯。”朱标声音发紧,“北平行省缺粮,户部报的是边关苦寒、转运艰难,折银发钞。这笔银两怎会直接从五军都督府的账下勾销?”
李景隆把咬了一半的酥酪瓷勺搁在几案上。
“殿下,这就是郭侍郎的高明处。”
李景隆拍了拍袍摆上的碎渣,站起身走到羊毛毡毯边上,抬脚点了点最底下那个红漆箱子:“户部的四柱册子,每逢岁末都要呈送六科廊给事中校对。他若在浙江秋粮的大账上硬抠二百万石,御史台那帮人就算全是瞎子,鼻子也能闻出味来。所以他分拆了。”
解缙揉着通红的眼皮,从朱漆箱子里翻出一叠加盖着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朱印的由帖,递到案头。
“殿下请看。”解缙声音沙哑,“洪武十四年冬,北平布政司参政李彧、按察司副使赵全德,联名上奏北平六卫缺冬衣粮饷,请调浙西折色银四十五万两。户部批了,走的却是五军都督府转运粮秣的特批。这笔银子出库时是足色纹银,到了北平按察司胡益、王道亨手里,就变成了成色杂乱的破铜烂铁与滥印的宝钞。”
“截留的部分呢?”朱标问。
“回殿下。”陈莞抬起头。
小姑娘两只手掌侧面全蹭成了炭黑:“截留的银子,三成留在北平分给经手佐贰官,两成送去浙西,剩下的五成,由通州大运河走水路回了应天,进了郭侍郎在秦淮河畔置办的太平仓私库。两年来,仅此一条暗线,走空的粮银就达一百二十万两。”
门外忽然传来皮靴踏过石阶的声响。
值守太监挑起厚厚的毡帘。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进门,他单膝触地,两手捧着一叠犹自带着湿印的案卷。
“回禀太子殿下。诏狱里的刑具上了一遍。郭桓全招了。”
朱标接过去,卷面上赫然压着几个鲜红的指模。
“不止郭桓一人。”
毛骧垂着头,语调平直:“浙西道按察分司黄文通、边源,北平布政使司李彧、按察使司赵全德,以及户部左侍郎以下十二名清吏司郎中,名册全在此处。郭桓在狱中招供,浙西各府夏税秋粮,各府县预先扣下一半,由他们私自倒卖给徽州粮商,再以‘遭灾减免’报给朝廷。而朝廷拨下去的赈济宝钞,又被他们按二八分账,层层瓜分。”
朱标握着卷宗,纸页在指间发颤。
“十二名郎中。”
李景隆斜倚在长桌角上,扯开衣领透了口气:“殿下,这还没完呢。参与的官员肯定少不了。水路转运要工部发船引,勾决销账要刑部盖核印,粮饷调拨要兵部给兵符,这些官员考评年年‘卓异’,吏部考功司是闭着眼批的?”
朱标闭目片刻,再睁开时,温和的眉宇间浮出一层少有的杀气。
“传孤的令。”
朱标将卷宗掷在案上:“大理寺、锦衣卫、刑部三法司合署,着广德侯李景隆总领查账。凡账册所涉官员,无论品级,先革职拿问,锁入诏狱。没有孤与父皇的明旨,一只雀儿也不许放出金陵城。”
五月转瞬即逝,六月的暑气像蒸笼一样罩住金陵。
整整一个月,诏狱里的惨叫声几乎没有停过。
锦衣卫四出如狼。
文华殿外廊下,大木箱从原本的几十个,堆成了一百多座小山。数名从江宁学府抽调过去的算学教俞,手里提着算盘炭笔,日夜不停地在麻纸上划线拨珠。
“报——”
通政司经历连滚带爬奔上谨身殿台阶,手里捧着厚达三尺的汇总文书。
殿内,朱元璋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身穿半旧的鹅黄龙袍,袖口挽得老高。案上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粗麦面条,老朱一口没动。
太子朱标站在左侧,面容清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李景隆则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连呼吸都收敛着。
“念。”朱元璋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发闷。
通政司经历跪在地上,嗓音发颤:“回……回皇上。历经三十日彻查,户部侍郎郭桓勾结各司舞弊案,已……已彻底查实。”
“六部之中,刑部左右侍郎、工部尚书、兵部侍郎等共计二十七名堂官,皆受郭桓金银贿赂,私销库册。”
“地方之上,除京师应天府附郭各县外,大明十二个承宣布政使司,自布政使、按察使,下至州县知印、粮长,涉案官吏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余人。”
“查出侵吞、私分、瞒报秋粮及各类折色钱物……合共折合精米,两千四百余万石。”
通政司经历念完最后一个数,头颅重重砸在金砖上,不敢再动。
两千四百余万石。
大明朝全年的田赋正税,也不过近三千万石。
这帮人,几乎把大明朝一整年的国库,吞进了私囊。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没发怒,也没咆哮。他只是缓缓走到那碗凉透的面条前,伸手端起粗瓷大碗,往地上一扣。
啪。
粗瓷破裂,面汤溅在金砖上,泛着白花花的油脂。
“咱每天吃粗粮,穿洗得褪色的旧衣裳。”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杀气:“咱以为咱把天下打下来了,给老百姓轻徭薄赋,给当官的按月发俸禄。咱给他们瓦片遮头,给他们祖宗修祠堂的体面。”
老朱抬起脚,踩在那堆烂面条上,靴底碾出碎裂的脆响。
“合着咱是在养一窝硕鼠啊。”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标儿,恁前几日还跟咱说,圣人云仁恕,朝廷不可刑戮太重,水至清则无鱼。恁现在瞅瞅,这河里哪还有鱼?全他娘的是水鬼!”
朱标嘴唇抿成一条白线,躬身长拜下去,久久没有起身。
面对两千四百多万石的亏空,面对十二布政司全有贪污的事实,任何仁恕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朱猛然转身,对着殿外候着的毛骧厉声喝道:“传旨给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南北镇抚司!”
“郭桓凌迟,碎剐三千刀!户部六部涉案堂官,全数抄没家产,剥皮实草,挂在各部公堂之上,让后来的官天天瞅着!”
“北平李彧、赵全德,浙西黄文通、边源等首犯,押赴市曹腰斩!十二布政司通同作弊之知府、知县、粮长,凡侵吞粮料七十石以上者——”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撞出回声:“尽数斩首!”
“陛下,且听臣一言。”李景隆朝着朱元璋弯腰行礼。
第188章 还不是你要我干的?
最新网址:.biquluo朱元璋跨过地上的残羹,靴底带出一股黏腻的动静。他停在李景隆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弯腰看着李景隆。
“九江,恁长本事了。”老朱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石磨盘在干转,“咱在金銮殿上定生死,恁这是替他们求情?”
朱标站在一侧,袍袖下的手掌紧紧攥住玉带。
李景隆躬着腰,眼皮垂着看地面,半点没慌。
“皇上息怒,臣哪敢替这些罪臣说话。”
李景隆直起身,抬手比划了一下:“臣是替皇上的钱袋子着想,也是替大明的江山着想。七十石粮食,按市价折银子,顶天就二十二两。皇上定他们死罪,臣不敢说不对。可这三万一千四百号人里头,有多少是真贪?又有多少是被逼着贪的?”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粗声道:“两千四百多万石粮,合着是大风刮走的?恁倒说他们被逼的?”
“皇上忘了去年臣给恁算的那笔开销了?”
李景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三根手指,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俸禄九十石,折了宝钞就剩三四十石实物。发到手里的糙米烂麦,换成铜钱连给老娘买药都不够。官袍破了得自个儿掏钱补,下乡巡田得自个儿雇骡子,衙门里写文书的贴写、看大门的门子,朝廷不发一文钱工饷,全得县令掏腰包。他不贪那七十石,他全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朱元璋含怒道:“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嫌俸禄少,当初考什么科举?脱了这身皮回乡种地去,咱求着他当官了?”
“皇上说得在理,可这大明朝,识字的人金贵啊。”
李景隆恭恭敬敬说道:“从蒙童开蒙,到读通四书五经,再到能看懂钱粮账册、刑名律条,十个人里头出不来一个。大明开国才十六年,北边残元虎视眈眈,整个天下能把官司审明白的人,一共才多少个?”
朱标听到这里,立刻上前一步,在朱元璋身侧低声接话:“父皇,九江这话切中要害。国子监每年结业的监生不过几百人,就算把今年试学刚招进来的生员全顶上去,也填不满三万个缺。若是一刀全剁了,十二布政司、上百个州府、上千个县衙,到时谁去管秋粮起运?谁去管那些黎明百姓?”
李景隆趁热打铁,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再者,臣斗胆问皇上一句,明年二月,水师东征日本的大计,还办不办了?”
谨身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铜壶滴漏的声响。
朱元璋神色终于变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坐下,重重拍在扶手上:“这跟打倭寇扯得上哪门子干系?”
“干系大了去了。”
李景隆跟过去,站在御案台阶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五军都督府要在太仓、定海卫备下三十万石军粮,工部要在龙江船厂赶造二百料大福船八十艘。这要人运粮,要人伐木,要人押船。要是把涉案的三万人全杀了,血流成河不说,谁给大军转运后勤?”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冷茶喝了一大口,茶汤苦涩,他砸吧了一下嘴:“按恁的歪理,咱还得把这帮贼供起来?”
“那哪能便宜了他们。”
李景隆笑了一下:“臣的意思,首恶必办,从犯剥皮做苦力。郭桓、各部堂官,还有浙西、北平那几个带头倒卖秋粮的布政使、按察使,按皇上的旨意办。凌迟的凌迟,剥皮的剥皮,家产查抄得干干净净,皮囊挂在公堂上,给天下官吏看个明白。”
李景隆顿了顿,抬手往下一切:“至于底下那些贪了几十石、上百石的知县、县丞、主簿、粮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第一,按贪墨数额,加三倍追缴。贪了七十石,让他们家里砸锅卖铁吐出两百一十石来。吐不出来的,扣押田产宅院,由官府发卖抵扣。把这笔银粮收上来,正好充作东征日本的军饷。”
朱标眼中亮了一下,点头道:“父皇,抄没所得直接充入军费,国库立时就能宽裕数百万两。”
“第二呢?”朱元璋盯着李景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
“第二,判他们戴罪立功。”
李景隆语气格外笃定:“革去官职,保留差事。皇上,让他们活着给朝廷卖命,岂不比埋在地里烂成骨头架子有用得多?”
朱元璋久久没有吭声。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边,望着门外巍峨的红墙黄瓦。
良久,老朱回过头,对着李景隆啐了一口唾沫。
“小兔崽子,满脑子的歪门邪道。连死囚身上的二两油,恁都想刮下来点灯。”
李景隆嘿嘿一笑,顺坡下驴:“臣这叫物尽其用。大明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银子,处处都要人手。皇上圣明烛照,心里装的是这万里江山,哪能跟这帮穷酸吏员赌气?”
朱元璋被他这通马屁拍得脸色缓和下来,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听明白了?”
朱标拱手应道:“儿臣明白。父皇,九江此策既立了朝廷法度,又全了东征大局。儿臣请旨,依此法拟定条陈,明发天下。”
“准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叫刑部和大理寺照着办。郭桓等六案元凶,三日后在市曹当众正法,叫百官都去给咱看着。至于剩下那些该发配做苦力的,全归到东宫名下,让九江这混账小子去折腾。要是误了明年东征大计,严惩不贷。”
李景隆心头一跳,赶紧躬身领旨:“臣领旨,绝不误皇上的大事。”
出了谨身殿,外头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汉白玉石阶上。
朱标放慢了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转头看着李景隆:“九江,今日若非你这一出,金陵城的刑场怕是要淌成血海。”
李景隆心里狠狠吐槽,“这还不是你要我干的?”
第189章 你要和你外甥女抢?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县衙后堂,四面窗户大敞着。
徐允恭把官服两截袖子挽到胳膊肘,下巴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油汗。
“徐大人,南山作坊又来要人了。”
铁炫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官袍后背全被汗水浸成深色。他把一张粗纸拍在桌上,嗓门粗重:“没考上但愿意签工契的,一共四千二百三十人。南山要了一千二百个。青龙山煤窑领走八百人。如今水泥作坊和琉璃窑子为抢剩下的两千人,管事的在工坊门口险些动手。”
徐允恭揉了揉太阳穴,眼眶里泛着几根血丝。
“杨士奇呢?”徐允恭问。
“在人匠坊核对工饷名册。”铁炫抓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气,擦着嘴角说道,“杨士奇这小子算账确实快,一个人顶三个老吏。可这人手还是不够用。”
徐允恭叹了口气:“对了,九江人呢?这几天县衙堆了二十多道公文要他署名,连影子都见不着。”
铁炫面皮抽动了两下,吐出几个字:“在天上人间。”
应天府南市,秦淮河畔。
即便大日头悬在头顶,天上人间的朱红大门依旧客流不断。
一层大堂搭着三层高的楠木酒架,正中高台上歇了鼓乐,换了两个江南说书先生讲前宋岳家军的话本。数十名穿青布紧身短褂的伙计站得笔直,腰背微躬,手里的湿汗巾子甩得飞快。
穿过回廊,后厨独院的铁皮木门紧紧闭着。
院门口站着四个曹国公府的亲兵,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依旧站得跟木桩子一样。
“小公爷吩咐过,连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领头的亲兵闷声回绝了迎面走来的管事。
院子深处,后厨正房。
屋内四角摆着八个一人多高的大水缸,地上汪着一层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混着浓郁的奶香与蔗糖香气。
李景隆穿一件宽大的月白细葛单衣,两截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他额头上粘着一小撮白面粉,两只手端着一个特制的双层紫铜浅盆,正拿一把粗银勺在盆里死命顺时针打圈。
外面的大水盆里,丢进去的大块硝石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沫。盆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铜盆里面,漂白熬浓的羊奶混了三道熬透的糖水,还撒了小半碗炒香的碎杏仁和橘皮末。
随着银勺飞速搅动,原本稀薄的奶汁在刺骨的寒气逼迫下,一点点变得黏稠、细腻,最后凝成一盆泛着淡黄光泽的绵密膏体。
“成了。”
李景隆把银勺往边上一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发出一声大笑。
“匡啷!”
李景隆抬脚踹开后厨的门闩。
院子里守着的亲兵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李景隆端着一个碧玉雕成的小浅碗,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匙,一边吃一边走出来。他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舌尖卷着那团冰凉软糯的奶膏,浓郁的甜香直冲脑门,冻得他天灵盖打了个哆嗦。
“爽快!”李景隆龇牙咧嘴地咽下去,“这羊奶去膻的法子还得加点橘皮,糖放多了有点齁,下回得减两分甜。”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常森摇摇晃晃从假山后面转出来。领口敞开着,热得直吐舌头。
“九江!你躲在这鬼地方作甚!”
常森快步走过来,鼻尖抽动了两下,脚步猛地刹住。
他眼睛直勾勾落李景隆手里的玉碗上。
碗里盛着雪白泛黄的小山,尖头上还冒着丝丝白气。在这酷热难耐的院子里,那股白气显得格外扎眼。
“这……这是甚?”常森咽了一口唾沫。
“金陵第一神物,雪花酪改版,叫雪顶酥山。”李景隆又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凉快去,没你的份。”
常森哪肯依,一把扑上来抓李景隆的胳膊:“少废话!好兄弟有福同享,我从承天门一路跑过来,嗓子眼都要冒火了,快给我尝一口!”
李景隆侧身避开,顺手从亲兵腰间摸出一柄备用的小银匙,在碗边刮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递到常森嘴边。
常森看都没看,一口含了进去。
原本燥热的胸膛像是被一桶深井冰水顺着喉咙浇了下去,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奶香和蔗糖的甘甜,碎杏仁在牙齿间咔嚓一碎,满嘴都是酥脆。
常森把眼珠子转到李景隆脸上,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
“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碗!”常森扯着李景隆的袖口,嗓门拔高了三度,“我出五两银子!不,我出十两!”
“十两?瞧你那点出息。”
李景隆把玉碗里的最后一口刮干净,将空碗塞进常森手里,嗤笑道:“天上人间的二楼包间,那些侯伯子弟、富商巨贾,包一个时辰就要十五两茶水钱。这大热天,老子把这碗东西端上去,上面插两根薄荷叶,撒一层碎葡萄干,你猜我卖多少?”
常森捧着空碗舔了舔边缘,吸着凉气道:“二十两?”
“三十两起步,少一文钱都不伺候。”李景隆拽下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每天限供五十碗,多一碗没有。想吃的,先去一楼账房领牌子排队。”
常森倒吸一口气:“三十两一碗碎冰乳?那些盐商粮贩是银子多,可他们又不是傻子!”
李景隆抬手敲了常森脑门一下:“你想想,淮安侯家的小侯爷在包间里请客,桌上摆着冒白汽的雪顶酥山,隔壁定远侯家的桌上只有温吞吞的酸梅汤,这脸往哪搁?再说了,全金陵城的冰窖都归工部和内承运库管,官宦人家一年才分几块藏冰?到六月早化成水了。除了皇宫,满城谁能在盛夏拿出这等仙品?”
常森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低头闻了闻玉碗上残留的甜香味,突然一拍大腿:“九江,这门买卖带我一个!我常家在城南有两间大铺面,白送给你当分号!”
“滚一边去。”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你要和你外甥女抢?”
第190章 哥哥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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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森愣在原地,两只眼珠子转了半圈,这才一拍后脑勺:“你是说宁儿和安儿?”
“不然呢?我当表哥的还没开口,你这舅舅倒惦记起小辈的脂粉钱了。”
李景隆甩了甩手上的凉水,把挽起的袖口往上扯了扯,转身朝厨房里面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啥?进来打下手。光长了一身腱子肉,连个铜勺都摇不明白,往后出门别说是常十万的儿子。”
常森嘿嘿干笑两声,缩着脖子跟着李景隆跨进后厨。
屋里的硝石味呛得人鼻孔发酸。八口大缸围着案台,寒气贴着脚踝往上爬,激得人皮肉发紧。
李景隆从木架上拎过两个大号双层紫铜盆,往外层盆里倒了半瓢井水,抓起两把硝石块扔进去。水面登时泛起密集的白沫,刺骨的凉意顺着盆底漫开来。
“看好了。”李景隆把滤过两遍的浓羊奶倒进内盆,又舀了两大勺熬得发亮的红糖稠汁,倒进两滴橘皮榨出的油,“按着这个劲头,顺着一个方向搅,别停。”
常森接过长柄铁勺,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在铜盆里搅得呼呼作响。
“慢点!甩我一身你赔得起吗?”李景隆抬脚在他屁股上虚踢了一下,“这是细致活,不是你在校场上抡马槊。手腕用暗劲,让奶膏子贴着盆壁转。”
两人在后厨忙活了小半个时辰。
铜盆里的羊奶渐渐从稀水变成黏稠的白泥,泛着玉石一样的油光。李景隆在里头拌了碾碎的炒核桃仁、晒干的碎葡萄干,又在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青梅丝。
李景隆早备好了四个双层朱漆食盒。夹层里全塞满刚结好的粗冰块,中间放进白瓷小圆罐,把奶膏分装进去,盖紧瓷盖,外头再扣上密封的蜡纸。
收拾利索,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提上,进宫。”
常森一手拎着俩食盒,沉甸甸的份量压得他手臂肌肉绷紧,嘴里却乐开了花:“九江,咱们真给东宫送去?太子殿下平日最见不得铺张,要是知道这一罐子在天上人间能卖三十两,非得拿戒尺抽咱俩不可。”
“谁跟你说是送给太子殿下的?”
李景隆扯了块布巾擦干脖颈上的汗,换了身干净的宝蓝细葛长袍:“这是给雄英他们消暑的。”
两人出了天上人间,坐上马车直奔皇城。
午后的金陵城热得发烫,青石板路被晒得冒白烟。马车停在东华门外,李景隆带着常森一路顺畅地穿过文华门。
刚拐过文华殿东侧的回廊,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
七岁的朱萱宁穿着一身鹅黄短襦,手里举着一根绑着彩色布条的竹竿,正迈着小短腿在廊下追一只绿头蜻蜓。六岁的朱芷安坐在朱红栏杆旁边的竹垫上,怀里抱着只橘猫,小脸热得通红,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脑门上。
朱雄英则端坐在廊下的石案前,手里握着一把羊毫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正在一张宣纸上描红。旁边放着一碗温吞吞的绿豆汤,上面停了一只小飞虫,小家伙看都没看一眼。
李景隆迈步走上石阶,故意把步子踩得啪啪响。
朱雄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上,溅了一滴墨点。
“表哥!”朱雄英腾地站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小白牙。但瞧见李景隆身后跟着的黑脸汉子,又规规矩矩改口,“三舅也来了。”
朱萱宁扔掉手里的竹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景隆的大腿,仰着小脸告状:“表哥,宫里热死了!尚膳监送来的冰酪酸溜溜的,一点都不甜,姑姑还不准我多吃!”
朱芷安也从竹垫上爬下来,迈着小步子挪到跟前,抱着大橘一晃一晃的,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表哥,三舅。”
常森长得五大三粗,平日在军营里吼一嗓子能吓哭新兵,这会儿看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外甥女,骨头都轻了二两,赶忙蹲下身子,把食盒搁在青砖地上。
“好外甥女,舅舅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常森揭开食盒盖子。
一股浓郁的白汽裹着冰凉的寒意猛地散发出来,夹杂着醇厚的奶香与蔗糖的甘甜,瞬间把回廊里沉闷的暑气冲散了大半。
朱萱宁吸了吸小鼻子,眼睛瞪得滚圆:“哇!好凉快!”
李景隆走过去,从食盒夹层里取出两个白瓷小罐,揭开蜡纸,递到两个小姑娘手里,又塞给她们一人一柄精巧的银匙。
“慢点吃,含在嘴里化了再咽,谁要是吃急了冰着肚子,下回一口没有。”李景隆叮嘱道。
朱萱宁早就按捺不住,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小姑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只脚丫在地上直倒腾:“甜!好冰!比尚膳监的强一百倍!”
朱芷安也小口小口抿着,原本被热气蒸得蔫蔫的小脸蛋,立时泛起一层红润,坐在竹垫上晃着小脑袋。
朱雄英站在案台后头,眼巴巴看着,喉结动了动,却没动弹,小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长兄的沉稳模样。
李景隆心头暗笑,拿了第三个瓷罐走过去,直接搁在朱雄英的字帖旁边。
“行了,别装了。字写得跟鸡爪刨似的,还搁这儿扮老学究,允炆和允熥呢。”
朱雄英嘿嘿一笑,立刻抓起银匙舀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凉得打了个激灵:“二弟被先生留堂了,允熥睡着了,被嬷嬷带回寝殿。”
李景隆把食盒里剩下的两罐取出来,交给旁边的贴身大宫女玉竹,“这两罐给二位殿下送过去。”
玉竹躬身接过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奴婢代殿下谢过侯爷。”
李景隆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看外甥女吃冰的常森,抬脚碰了碰他的皮靴。
常森抬头,一脸茫然。
“你常家在南市那两间临街的铺面,空着也是落灰。明日你去应天府衙门,把地契房契改了,换成两位小郡主的名字。”
常森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这没说的,本来就是给外甥女留的嫁妆。可这跟吃冰有啥干系?”
李景隆在石案边坐下,随手翻了翻朱雄英的字帖:“你出的铺子,我出秘方和原料。就在城南专卖这雪顶酥山。卖得的利钱,扣除人工物料,全归宁儿和安儿当胭脂钱。”
“九江,这……这能成?”常森声音放得极低,“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顽固知道了,参太子府借名经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蠢。”
李景隆视线扫过回廊两侧候着的几个心腹嬷嬷和大宫女。
那几个仆妇正伸长脖子听着,手里绞着帕子,神色变幻。
“谁说是太子府经商了?”李景隆指了指玉竹,又指了指几个老嬷嬷,“作坊设在铺子后头,掌柜由常府出得力的人管着。至于做冰酪的秘法,由玉竹领着院里的贴身侍女、两个带引嬷嬷亲自去学。每日清晨,宫人出宫采买时顺带去查账验货。”
李景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利钱的三成归铺子周转,两成按人头分给东宫服侍两位郡主的宫女和嬷嬷。凡是经手的,每月保底能领几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廊下站着的几个嬷嬷和宫女脸色大变,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大明宫规极严,内廷宫人月钱微薄,七品掌事姑姑一个月也不过一两二钱银子,普通洒扫宫女一年到头连几两铜钱都攒不下。
李景隆这一句话,等于每月白送给她们一笔巨款!足够养活外头一大家子人!
宫女和后头几个嬷嬷齐刷刷跪下,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大恩,奴婢们万死不敢当!”
“行了,赶紧起来,别惊着孩子。”李景隆摆了摆手,神色如常,“这是辛苦钱。两位郡主年纪小,平日里衣食起居、喝水冷暖,全仗着你们盯着。外头谁要是敢在吃食上动歪脑筋,谁要是敢给两位小主子脸色看,不用等太子殿下发话,你们自个儿先把他皮扒了,懂了吗?”
嬷嬷眼眶通红,咬着后槽牙道:“侯爷放心!谁敢动郡主一根汗毛,奴婢跟他们拼命!”
常森喉结滚动,抬手重重拍在李景隆肩膀上,粗声道:“九江,哥哥服了。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朱萱宁已经把小瓷罐刮得干干净净,迈着小步子跑过来,两只沾着奶渍的小手直接抓在李景隆的袍子上:“表哥,往后天天都有这个吃吗?”
“只要你听话,把每天的字描完,不仅天天有,表哥还给你换着花样做。”李景隆掏出帕子,把小姑娘嘴角的奶沫擦干净,“下回给你做个红豆沙底子的,再搁点碎荔枝肉。”
朱萱宁拍着小手欢呼雀跃。
地上的橘猫也配合的叫了一声,喵。
第191章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最新网址:.biquluo北平,燕王府客院。
燥热的暑气被一阵紧过一阵的北风吹散,院里两株老枣树落了满地绿叶。
徐达赤着精瘦的上身,坐在圆凳上。
戴宗儒屈起食指,在肉疤边缘用力按压了几下。
“国公爷,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徐达声若洪钟,震得窗纸跟着嗡嗡作响,“好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
戴宗儒收回手,用温水洗净双手,在白巾上擦干:“恭喜魏国公,国公爷的背痈之症已经痊愈了。”
徐达抓过桌上的中单套在身上,两臂在胸前猛地一抡,骨节发出连珠炮般的脆响。
两个月了。
整整六十天,连翻身都得由亲兵抬着,嘴里寡淡得能飞出鸟来。如今翻身落地,脚掌踩在结实的青砖上,浑身的血气重新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戴院长,辛苦你了。”徐达转过身,蒲扇大的巴掌重重落在戴宗儒肩头,“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朱棣一身宝蓝盘领窄袖袍迈步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魏国公的身子骨大好,是朝廷之福,更是我大明北疆之福。”朱棣走到桌前,将木匣推到戴宗儒手边,“戴院长妙手回春,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辽东百年老山参两株,另有纹银五百两。戴院长万勿推辞。”
木匣盖子推开一道缝,浓郁的药香混着白花花的银光直晃人眼。
戴宗儒却连指尖都没碰那匣子一下。
他神色平静,退后半步,拱手下拜:“燕王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吃的是朝廷俸禄,领的是江宁试政司的差遣。试政司所属医官出诊,受百官民间一文一物者,皆以贪墨论处,革除医籍,永不录用。下官若是接了王爷的厚礼,回了金陵,连试政司的衙门都跨不进去。”
朱棣眉头拧了一下。
五百两白银,外加两株有市无价的辽东参王,搁在太医院任何一个老御医面前,都得躬身谢恩。
李景隆那混账东西,究竟在江宁鼓捣出了什么名堂,竟能让一个行医的文弱书生把银子往外推?
还没等朱棣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戴院长!戴院长收拾停当没有?”
周王朱橚大步跨进门槛。他已经换下一身藩王蟒袍,穿了件普普通通的深青细葛直裰,腰间挂着水壶和干粮袋,俨然一副远行的打扮。
“五弟,你这成何体统?”朱棣看着朱橚的装束,沉声喝止。
“四哥,父皇的手谕到了!准我赴江宁观政两个月,研习农医之术!”朱橚压根顾不上朱棣的脸色,一把扯住戴宗儒的袖子,“戴院长,车马都在王府西门候着了。快些走,迟了天黑出不了关道!”
戴宗儒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顺势朝徐达和朱棣作了一揖:“魏国公,燕王殿下,下官这就告辞。”
徐达挥了挥手,眼中透着一股快意:“去吧去吧!”
朱橚头也不回地拉着戴宗儒出了跨院,脚步飞快,眨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里重归安静。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把徐达的视线拉了回来。
他使劲揉了揉肚皮,发出一阵雷鸣般的腹鸣。
“大丫头呢?”徐达扭头看向门外,两只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这都什么时辰了?老夫这肚子饿得贴在脊梁骨上了,后厨连点动静都没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徐妙云身穿一袭翠蓝齐胸襦裙,裙裾随着步子轻晃,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粗陶海碗,稳步跨过门槛。
刚一进门,一股极其霸道浓烈的焦香味瞬间塞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炭火炙烤油脂渗出的焦香,混着八角、草果与浓酱的气味,热气蒸腾而上,把徐达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海碗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烤得通体枣红、皮脆油亮的肥鹅。表皮被刀划出齐整的菱形纹路,滚烫的油脂顺着皮肉缓缓滑落,在碗底积了一层亮汪汪的油汤。
徐达的喉结上下翻滚,整个人噌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
“烧鹅!”
徐达两眼放光,快步迎上去,两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搓了搓:“我的老天爷,可算见着荤腥了!大丫头,你真给爹做了一整只?”
徐妙云把大陶碗稳稳放在案上,从袖里取出一柄锋利的小银刀,看了老父亲一眼。
“这两个月,女儿每天只给您喝清淡的米汤菜羹,连点油星都不敢放,心里何尝好受?”徐妙云刀锋一转,顺着鹅胸利落地片下一大块带皮鹅肉,皮肉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以前不让您吃,是那毒疮见不得发物。如今既然好了,女儿自当遵诺,让您老人家任性吃一回。”
徐达哪里还等得及她一片片切。
他伸手抓起一整只鹅腿,连皮带肉狠狠扯了下来。
热气裹着浓香扑在脸上,徐达张开大口,一口咬在焦脆的鹅皮上。
油花在齿颊间四溢,外皮焦香酥脆,里头的肉质被酱料浸透,鲜嫩多汁,烫得他舌尖打转,却舍不得吐出来,呼哧呼哧几口便咽下了肚。
“痛快!老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大快朵颐的徐达,脸上也泛起一丝笑意。
徐妙云给徐达倒了一碗温热的黄酒,目光却越过窗棂,投向苍茫的北面长城。
“爹,三弟出塞巡哨,去了整整三天了。”
徐达嚼肉的动作顿了顿,将光溜溜的腿骨扔在盘里,擦了擦嘴角:“放心吧,千里镜他带走了一个。十四岁了,也该好好历练历练。”
塞北,荒原。
夜色如同一块浓墨重重的黑布,笼罩在起伏的草甸上。
徐增寿嘴里叼着半截枯草,趴在一处避风的土岗后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杂粮饼子,用匕首切下一块塞进嘴里,就着皮囊里冰凉的井水,死命咀嚼下咽。
饼渣划过喉咙,干涩粗粝。
徐增寿抹了把脸,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剥开油布,赫然是一具泛着幽暗光泽的双筒黄铜千里镜。
徐增寿把千里镜扣在眼前,透过磨制得精纯透亮的水晶镜片,望向黑沉沉的北方草原。
十里之外的枯草晃动,被拉近到尺余之内。
徐增寿放下千里镜,仰面躺在冰凉的草丛中。
第192章 有情况
最新网址:.biquluo六月的塞北草甸子,蒿草窜得比战马的脑门还高。
风一刮,青黑色的草浪翻滚,里头藏着野狼、毒蛇,还有鞑子磨得雪亮的弯刀。
一处背风的凹坑里,暗红的火炭被干马粪压着,只透出一点点暗光,不见明火,也没见黑烟。这是老斥候保命的手艺。
徐增寿把嘴里嚼烂的干饼渣子咽下去,拿皮囊灌了口发涩的冷水,抹了抹下巴。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了金陵,小爷带你们去秦淮河边见见世面。”
围在火堆边的八个斥候兵全乐了。
“三公子,俺们粗人可去不起那销金窟。”队里的大胡子老伍嘿嘿笑着,手里拿着磨刀石擦拭短刀,“听北平回来的行商说,金陵城那边的酒馆子,吃一顿得花半两银子。够俺在老家买两亩薄田了。”
“半两银子?那是路边摊。”徐增寿身子往草垛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悠,“我兄弟开的那处天上人间,进门先赏金箔酒。里头跳胡旋舞的西域胡姬,腰细得一把能掐过来。一杯酒就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杯酒?”围着火堆的军汉们一脸震惊。
“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徐增寿伸手在胸口掏摸,“等哪天回京,报我的名字,天上人间的酒肉管够,全算他李景隆账上。”
火堆斜对面坐着个半大孩子,叫小石头,今年才十三岁,是顶他战死兄长的缺。
小家伙怀里抱着长弓,两只眼珠子黏在徐增寿腰侧的皮套子上。那套子里露出一截泛着黄铜色泽的镜筒。
徐增寿顺着视线看过去,乐了。
他一把拽出那具双筒千里镜,在手里掂了掂:“想看?”
小石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伸出黑黢黢的双手,又在破烂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灰。
“拿着。”徐增寿随手抛过去。
小石头手忙脚乱接住,生怕磕着碰着,小心摸了摸光滑的黄铜雕花,连气都不敢大喘。
这玩意儿在大明军营里属于神物。整个北平行都司,除了燕王府和魏国公的大帐里各有一具,就只有徐增寿手里这一副。
“贴在眼皮子上,看那边的土梁子。”徐增寿指了个方向。
小石头学着白日里徐增寿的样子,把两端的圆镜片贴在眼眶前。
过了片刻,少年身子猛震,嘴巴张得老大:“神了……那土梁上有只野兔子在蹬腿!”
周围几个老卒也坐不住了,纷纷凑上去。
“给老子瞅一眼!”
“滚一边去,按资历也是俺先看!”
老伍一把夺过来,扣在脸上看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乖乖,这要是在阵前,隔着两里地就能数清楚鞑子的大纛往哪边移。哪位仙人造出来的神兵利器?”
“什么仙人,我那把兄弟李景隆捣鼓出来的。”徐增寿昂着下巴,语气得意,“下回我给他递封家书,让他给咱们前哨营送几十件过来,到时候人手一个,挂在脖子上当哨官的腰牌使。”
老卒们发出一阵哄笑,气氛热络得很。
北风刮过草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徐增寿打了个哈欠,正要伸手把千里镜要回来,草丛边缘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枯枝断裂声。
“口令!”老伍手里的短刀瞬间出鞘,半跪在地上,眼神凶狠。
“黄沙。”草丛里传出一声沙哑的回应。
“百战。”老伍接上底宗,手里的刀锋垂下三寸。
草叶剧烈晃动,两个穿着草绿色伪装皮袄的斥候跌跌撞撞扑进凹坑。
这是前头放出去探路的斥候。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臊恶臭。
“慌什么?后面有狼群咬你们屁股?”徐增寿坐直身子,皱眉斥责。
带头的斥候赵四直接跪在地上,抓起火堆旁的皮囊,咕咚咕咚灌了半袋凉水,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声音发颤:“小旗,出事了。北面十里的柳树沟,全没了。”
凹坑里瞬间鸦雀无声。
徐增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什么叫全没了?”
“一个村子,六十多口人,全死了。”赵四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俺和周老三摸进去的时候,尸体全被堆在村当中的碾盘上。头颅被割了,尸身全拿麻绳倒吊在歪脖树上,血流了满地。死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天。”
周老三在旁边补充:“村里的粮窖全被刨开了,牛羊牲口一头没留,连水井里都扔了烂羊肉。是鞑子打草谷的手段。”
徐增寿盯着赵四,“从长城关口到柳树沟,有三道烽火台,六个暗哨。鞑子是怎么进来的?烽火为什么没点?”
两个斥候低下头,没人能回答。
大胡子老伍脸色阴沉下来,走到火堆前,一脚将暗红的炭火踩碎,黄土掩上去,最后一丝暖气也断了。
“小旗,这事邪性。”老伍长压低声音。
徐增寿伸手,从小石头手里拿回黄铜千里镜,咔哒一声扣在腰间。
他整了整身上的皮甲。
“马蹄裹麻布,嘴里衔草。赵四带路,摸过去看看。”
夜色深沉,十匹战马无声无息地隐入人头高的荒草深处。
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徐增寿把身子贴在草垄里,四肢着地,往前爬了半丈远。
十匹战马被系在三里外的一道避风土沟里,马嘴勒着麻核,马蹄全裹了厚厚的破毡布,半点声响都漏不出来。
借着月光,前方的村落轮廓显露出来。
整个柳树沟死一般冷清,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只有半截土墙塌在泥水里。
老伍伏在徐增寿身侧,压低嗓门道:“小旗,里头没有一点声响。”
徐增寿抽了抽鼻子。
空气里一股浓烈的皮肉焦糊臭。
他从腰间摸出短刃,反手握在掌心,朝身后打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
第193章 不是鞑子
最新网址:.biquluo八个老卒猫着腰,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两两一组,踩着碎瓦无声散开。
徐增寿领着小石头,直奔村当中那棵老歪脖子树。
赵四没说假话。
一株腰粗的老槐树下,吊着三具赤条条的尸首。麻绳勒进脚踝骨头里,黑紫色的血顺着头顶往下淌,在碾盘上结了一层发黑的血壳。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尸身周围乱撞,嗡嗡乱响。
小石头年纪小,脚底下踩着半截截断的肚肠,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
徐增寿一把掐住少年后颈,手劲极大,硬生生把他的呕声按了回去。
“含着草叶,咽下去。”徐增寿声音压得极沉,“不想死在这儿,就小点声。”
小石头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点了点头。
赵四从东边矮墙后溜过来,打了个呼哨。
徐增寿快步走过去。
“小旗,灶膛全给泼了冷水,柴堆烧了半截就灭了,值钱的铜钱、铁锅、铁犁全被卷走。”赵四指着地上一处水洼,“不过俺刚才在牲口棚后头,踩着了新鲜的野蒿草。”
徐增寿蹲下身,伸手指头捻了捻地上的泥土。
泥土还是湿的。
塞北风大,日头毒,要是两天前的痕迹,土皮早就干裂起壳了。
“有人在咱们前头动过这里的土。”徐增寿站起身,环顾四面黑漆漆的残破窝棚。
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一阵呜呜的响动。
杂乱的声响里,隐约夹着极细微的呜咽,断断续续。
徐增寿脚下一顿。
他偏过头,侧耳听了三息工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半塌牛棚下。
牛棚底下垫着厚厚一层烂草,烂草堆旁堆着几个装杂粮的破麻袋,麻袋底下压着一块厚重的木板。
哭声就是从那板子底下透出来的。
徐增寿朝老伍使了个眼色。
老伍与赵四立刻分立左右,手里的短刀出鞘半寸,刀刃贴着大腿,蓄势待发。
徐增寿单手握住木板边沿,猛地朝上一掀。
一股混杂着汗臭、馊饭和尿骚的热气直冲脑门。
黑洞洞的深坑里,猛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短促的尖叫。
“别杀俺!俺没钱!俺啥都没了!”
地窖深约五尺,里头缩着七八道瘦小的身影。
带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黑灰。她手里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生铁草叉,胳膊剧烈打晃,整个人挡在最前面。
在她身后,七八个五六岁大的娃娃挤成一团,身上的麻布衣裳撕得稀烂。最小的那个孩子嘴里咬着一把泥巴,两只黑漆漆的小手护着肚子,眼泪在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铁叉尖颤颤巍巍,直指徐增寿的面门。
徐增寿没有躲,手里的短刃顺势插回皮鞘,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悬着红绸的铜牌,在月光下晃了晃。
“官军。”徐增寿用脚尖把草叉的尖头拨开,“北平都司前哨营。”
听到官军两个字,大姑娘手里的铁叉当啷一声砸在泥地上。
她扑通跪倒在地,整个人瘫软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砸在地窖里。身后的几个孩子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声音沙哑干瘪,显然是饿了许久。
“小声点!”老伍跳进地窖,动作麻利地捂住两个大孩子的嘴,“想把阎王引来不成?”
徐增寿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连同半块没吃完的硬面饼子扔进地窖。
“分着吃,别噎着。”
大姑娘抓过水囊,先往最小的孩子嘴里倒了两滴,自己才抿了一小口润润干裂见血的嘴唇。
“官爷,救命啊。”姑娘抽噎着,声音发抖,“村里全叫杀绝了,前天夜里来了一群歹人,见人就砍,二叔、三叔他们全被吊死了。”
徐增寿居高临下看着她:“看清楚是哪路人马没有?是不是鞑子?”
姑娘摇晃着脑袋,抓紧了手里的破衣襟:“没有看清楚,歹人进村的时候俺爹把俺们关在这里了。不过俺听到他们讲话,他们讲的是汉话!”
徐增寿眼皮跳了一下。
汉话。
“女人呢?”徐增寿问,“村里的妇人都去哪了?”
“全被赶上大车拉走了。”大姑娘抹了把眼泪,“俺听外头的人说,这批货成色好,赶去西边,一个能换八石粮食。”
徐增寿后颈的青筋微微绷紧。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村当中的碾盘前。
老伍跟在他后头,脸色同样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伍,把倒吊的尸体放下来一个。”徐增寿吩咐。
老伍挥刀割断麻绳,接住落下的干瘦男尸,平放在地上。
徐增寿蹲下身,伸手拨开尸体脖颈处的伤口。
创口极平整,自左肩胛直斜切入胸骨,肋骨断口齐整利落。
这不是蒙古弯刀造成的撕裂伤。
北元骑兵马刀短而厚,斩击靠的是战马冲刺的惯性,伤口外翻且多碎骨。而这具尸身上的致命伤,分明是步战用的雁翎刀法,直进直出,干脆利落。
徐增寿把腰间的双筒千里镜往上提了提,系紧了牛皮带子。
烽火没点,暗哨不报,村子被屠,妇孺被掳去换粮食。
这不是寻常的打草谷。
“小旗,咱们怎么办?”老伍握紧腰刀,“顺着车道追上去?按脚程,大车走不快,最多走出几十里地。”
“追个屁!”徐增寿低骂一声,“咱们就十个人,对头底细没摸清,传老子军令,带上这帮孩子,立刻撤!”
“撤回北平?”
“回北平黄花菜都凉了!”徐增寿翻身跨上矮墙,目光投向南面苍茫的夜色,“去最近的镇边堡。”
半刻钟后,地窖里的七八个娃娃和大姑娘全被提溜出来。
老卒们一人胸前绑了一个,用粗麻绳死死缚在背上,嘴里全塞了布条,防着颠簸时哭叫出声。
十匹战马重新跃出土沟,四蹄包着的毡布沾满了晨露与烂泥,在荒草间踏出沉闷的闷响。
徐增寿策马跑在最前头。
马蹄飞扬,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铜牌,又按了按腰间的千里镜,两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第194章 怎么打
最新网址:.biquluo十匹快马跑得热气升腾,背上的孩子被颠得面如土色,嘴里塞着干布,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徐增寿拉住缰绳,战马前蹄在泥水里刨出两道深沟。
前头的黄土官道上,传来了沉闷的车轮碾地声,伴着牲口脖颈上的铜铃响。
“戒备!”老伍翻身下马,短刀顺势探出皮鞘。
徐增寿抬手止住他,摘下腰间挂着的黄铜千里镜,凑在眼眶上转了半圈铜轴。
官道扬起的薄尘里,一杆暗红色的“明”字大旗撕破晨雾。后头跟着黑压压的辎重车队,大车足有六十余辆,两旁护送的骑兵皆披铁甲,腰挎硬弓,步调整肃得没有半点杂音。
领头的一骑战马生得极高大,马背上的将领黑脸长须,右额角一道斜划过眉骨的旧刀疤,正是徐达帐下的薛显。
“是薛叔。”徐增寿紧绷的双肩松了半寸,把千里镜塞回皮套,“自家人。”
老伍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徐增寿打马出了蒿草垄,顺着土坡向下奔去。后头的老卒紧随其后。
还没等靠近三十丈,运粮军阵两侧的哨骑已经摘下角弓,搭箭拉满,三道冷冰冰的箭头直指徐增寿的面门。
“前哨营徐增寿!”徐增寿扯着嗓子大喊,腰牌甩手扔了出去,“验牌!”
当当两声,铜牌落在官道泥地里。
前哨骑兵挑起铜牌看了一眼,后方的薛显已经策马压了上来。
“三公子不在前哨营听令,背上一堆叫花子模样的娃娃,这是唱的哪出?”薛显声音粗哑,带着一股铁锈气。
徐增寿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薛显马前,抹掉脸上的泥浆:“薛叔,别扯淡了,柳树沟没了。”
薛显眼皮一挑:“柳树沟?长城里头八十里的柳树沟?”
“全村六十多口,被屠了。”徐增寿指了指老伍他们马背上捆着的孩子,“就剩这几个藏在地窖里,被我带了出来。妇人全被掳走了。”
薛显座下的战马重重喷了一口响鼻。
这位随徐达南征北战二十年的老行伍,脸上那一层散漫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逼人的寒意。
“鞑子越过了石门关的烽火?”
“不是鞑子。”徐增寿从老卒怀里拉过那个大姑娘,“她听见了那伙人讲话。”
大姑娘瘫坐在泥地里,抓着衣角直发颤,嘴唇哆嗦着。
徐增寿补充道:“伤口切面平整,是步战雁翎刀的手笔。”
薛显跳下马鞍,大步走到那大姑娘面前,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和黑灰,又扫了一眼那几个吓呆的孩子。
“去西边换粮。”薛显咀嚼着这几个字,转头看向身后的军卒,“这趟粮是运往镇边堡的,前头还有多少路?”
“回将军,再行五里便是镇边堡关口。”身旁的副将抱拳。
“加速推进。”薛显吩咐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进堡之后,把粮食交接给镇边堡百户所。”
“校尉,那这些匪人……”
薛显转过身,抬手重重拍在徐增寿肩膀上。
“你小子没当逃兵,也没瞎逞能,不愧是大将军的种。”薛显黑脸上露出半点笑意,随即化为狰狞,“大明的地界上,敢在大帅眼皮子底下屠村换粮。老子倒要看看,他们长了几颗脑袋。”
他豁然抽出一旁旗官背上的令旗。
“前军交割辎重,后队五十轻骑拔刀卸鞍甲,取三日干粮。镇边堡换马,半个时辰后,随老子追!”
“得令!”
荒野官道上,沉闷的行军声陡然转急,车辕与马蹄激起漫天黄尘。
五十里外,黑风梁。
这处夹在两道干涸河床当中的土石山头,向来是塞外狼群聚居的荒僻处。此刻山坳背风处,却扎着二十几顶灰旧的毛毡大帐。
山谷里肉香混着烈酒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两百多名精壮汉子围在五六口生铁大锅旁,手里抓着大块半生不熟的羊肉,大口灌着米酒。这群人大多剃着半光的前额,身上胡乱套着粗麻布和破皮袄,腰间却无一例外,挂着磨得发亮的明军制式腰刀。
大帐中央,三名裹着灰鼠皮袄、面容扁平的蒙古鞑子盘腿坐在一张烂羊皮褥子上,手里转着银柄短匕,割着烤羊腿上的脆皮。
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提着酒坛子走进来,用带着浓重太原口音的官话嚷嚷着,顺手把一串染血的长命锁拍在木案上,“还有二十八个水灵的妇人,全关在后头山洞里,饿了两顿,老实得很。”
坐在主位的蒙古千夫长巴特尔抬了抬眼皮,用生硬的汉话道:“大丞相要的东西,你们摸清楚没有?”
独眼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摸清楚了!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石门关暗哨只留两骑巡逻!”
巴特尔将割下的一片羊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他从怀里摸出一袋子金子扔在案上,“你们的报酬。”
“得嘞!”独眼汉子抓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转身朝外头大喊,“兄弟们,大丞相赏了酒,喝!喝饱了,后头的娘们儿由着大家快活!”
营地里爆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与下流的哄笑。
山坳后方的深坑山洞里,三十几个被麻绳死死反绑着双手的妇人缩成一团。
洞口守着两个持刀的匪兵,骂骂咧咧地掷着骰子。
山洞极深,阴冷潮湿的水珠顺着青苔石壁一滴一滴砸落。
妇女们衣衫破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破麻布。角落里,一个年轻妇人怀里还护着襁褓中的婴孩。孩子早已经哭不出声,小脸发青。
外头的风刮过崖壁,如同恶鬼夜哭。
营地外两里处,一道隐蔽的山梁上,荒草微微晃动。
徐增寿趴在泥土里,双肘撑地,黄铜千里镜的冰凉镜筒贴在眉骨上,将黑风梁山坳里的大锅、篝火、巡逻的匪徒,以及那顶绣着暗纹的羊皮大帐,看得清清楚楚。
徐增寿偏过头,看向趴在身侧的薛显。
薛显右手搭在雁翎刀的刀柄上,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扣着刀鞘铜箍。
“薛叔,怎么打?”徐增寿细声问道。
第195章 你顶多算半个
最新网址:.biquluo薛显把嘴里嚼烂的苦蒿草吐在土块上,看了徐增寿一眼。
“怎么打?山下少说两百三四十号人,个个手上有刀。咱们这边满打满算五十九个半。”
徐增寿把千里镜从眼眶上挪开:“哪来的半个?”
“你。”薛显抬手在他铁盔上敲了一记闷响,“毛都没褪干净,算半个都抬举你。”
徐增寿白了他一眼,没敢顶嘴。
“睡觉。”薛显扯过马背上的粗毡毯,往身下一垫,“天快亮的时候,人睡得最死,到那时候摸上去,拿刀子顺着脖子拉,省力气,省箭矢。”
老伍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递给徐增寿一块。
饼子硬得像瓦片。徐增寿塞进嘴里,用槽牙硬硌下一小块,混着唾沫咽下去,嗓子眼划得生疼。
薛显闭着眼,鼻息沉得像拉风箱,手却始终扣在雁翎刀的护手上,半寸没松。
后半夜,风停了。
山坳里的火堆渐渐暗下去,剩下暗红色的炭核,在灰烬里明灭。喝空的酒坛子滚得到处都是,呼噜声、磨牙声混成一片。
薛显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伸手拍了拍徐增寿的后脑勺。
五十骑老卒无声散开。
薛显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寸半宽的短匕,冲身后比了三个手势。
分三路,封死谷口,不留活口。
徐增寿紧了紧皮腰带,右手摸上雁翎刀柄,手心满是冷汗。他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换成反手握短刃。
薛显猫着腰,踩着干涸河道里的碎石,无声滑下土坡。
五十道黑影散入晨雾。
徐增寿跟着薛显,距离营地最外围的大帐只有三十步。
前头的大石墩旁,坐着个放哨的汉子。那人怀里抱着长矛,脑袋耷拉在胸口,鼻涕挂在胡子茬上,正打着绵长的呼噜。
薛显身子贴着地面滑过去。
左手自后方兜住哨兵的下巴,右手短匕自下颌软肉直插进去,手腕一拧。
喀嚓一声闷响。
哨兵身子抽搐两下,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整个人软在薛显臂弯里。薛显顺势将尸身平放在草丛中,顺手拔出匕首,在死者皮袄上抹掉血迹。
整套动作利索得像杀了一只鸡。
徐增寿喉头滚了滚,贴墙跟上。
山洞口处,两个掷色子的匪兵倒在石阶上,怀里还搂着空酒坛。
老伍领着小石头从侧边绕过去。小石头才十三岁,手脚轻捷得像只野狸子,踩着岩缝翻上洞顶,两腿倒挂下来,手里的解手刀自上而下,扎进一名匪兵的后颈。
老伍几乎同时出手,捂嘴,抹喉,拖尸。
两具尸体被塞进草料堆,地上只留下一滩热气腾腾的黑血。
山洞里的妇人们被惊动,有人正要张嘴叫,老伍一个箭步跨进去,竖起染血的手指在唇边,压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官军。”
洞里瞬间安静下去。
徐增寿守在洞口外,视线投向山坳正中那顶羊皮大帐。
营地里的血腥味开始散开。几条黄狗从草料垛后钻出来,耸着鼻子刚要吠叫,老卒手里的角弓已经拉成满月。
崩的一声闷响。
无羽短箭穿透狗嘴,把黄狗钉死在木桩上,狗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薛显朝徐增寿比了个手势,指向大帐后头的柴草堆。
徐增寿会意,带着老伍摸过去,从怀里摸出火石火镰,擦出火星引燃干蒿草,直接塞进粮草垛深处。
塞北干燥,火苗窜得极猛,转眼就卷上毛毡帐篷顶。
“走水了!”
大帐里爆出一声变调的吼叫。
那名独眼汉子光着膀子,提着腰刀连滚带爬冲出来,迎面撞上一柄厚背雁翎刀。
薛显双手握刀,顺着冲势横扫。
刀锋破开皮肉,切断肋骨。独眼汉子半截身子飞出去,内脏喷在烧着的大帐门帘上,激起一阵焦臭的青烟。
“官军摸营了!”
剩下的草棚里炸了营。两百多名匪徒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只抓着割肉的小刀。
回应他们的是五十名边军老卒排山倒海的平推。
三人一组,长矛在中间攒刺,两侧短刀护住下盘,每前进一步,地上就倒下一排血葫芦。
薛显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踩着尸体直扑中军大帐。
大帐顶棚轰然塌落,三道裹着灰鼠皮袄的身影从火海里撞出来。
领头的蒙古千夫长巴特尔满脸黑灰,手持柄长马刀,刀光在晨雾里挽出两道雪白的光弧,当场劈断了两名老卒的长矛。
“明狗受死!”巴特尔暴喝,刀势下劈,直取薛显面门。
薛显不退反进,左臂铁护腕硬架这一刀,火星四溅。他右手短刀直插巴特尔腹部。
巴特尔作战经验同样丰富,借势侧翻,刀柄反抽薛显肋下。
薛显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巴特尔狞笑一声,翻身上了一匹受惊的战马,双腿狠夹马腹,直冲营地出口。
出口处,只有徐增寿一个人堵在路上。
“滚开,汉狗崽子!”巴特尔长刀抡圆,借着马势劈下来,风声刺耳。
咻一声
小石头张弓搭箭,直奔战马而来。
射人先射马的道理,他大哥从小就教他。
战马受伤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巴特尔刀势一偏,劈在空处。
就这半个呼吸的空档,徐增寿动了。他矮身从马腹下钻过去,手里的雁翎刀刀尖朝上,借着战马下落的力道,狠狠划开马腹。
内脏和鲜血兜头浇了徐增寿一脸。
战马轰然砸倒在地,巴特尔摔出两丈远,在碎石堆里滚得灰头土脸。
还没等他爬起来,徐增寿已经扑了上去。
两人在泥水里滚成一团。巴特尔力大如牛,铁钳般的手指掐住徐增寿的喉咙,徐增寿嘴里全是血沫。
噗嗤。
又是一箭,直直射进巴特尔的肩膀。
巴特尔吃痛之下,手上的力气小了一些。
好机会!
徐增寿趁机抽出靴子里藏着的小刀,从侧面刺进了巴特尔的腹部,然后一扭刀柄。
内脏破碎的感觉透过刀柄传到手心。
巴特尔身子僵直,双腿抽搐两下,眼珠翻白,抓着徐增寿脖颈的手无力垂落。
徐增寿翻身坐起,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糊满了马血和人血,胸口剧烈起伏。
第196章 断臂
最新网址:.biquluo巴特尔喉咙里的血泡咕噜作响,身子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徐增寿把短刀从死尸肚子里拔出来,带出一截烂肉。
腥热的稠血溅了他半张脸,糊住右眼。他抬起袖口蹭了一把,粗布磨得脸皮生疼。
还没等他从泥水里站直身子,营地深处爆出几声凄厉的嚎叫。
“鞑子的官死了!”
“官军人少,跟他们拼了!”
营地背靠着石崖,火势顺风往外蹿,没能烧透山坳内侧。独眼汉子虽死,剩下六七十个满身刺青的亡命汉退到了翻倒的辎重大车后头。大车一辆接一辆横过来,车轴绞着麻绳,硬生生在乱石堆前卡出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这帮人大多是在塞外刀口舔血多年的马贼与逃兵,知道投降就是千刀万剐。绝境之下,散乱的匪徒反而抱成了团。
两把铁胎弓从车架缝隙探出来,弦响如裂帛。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边军老卒当场面门中箭,铁镞透脑而过,整个人直挺挺仰面倒在碎石滩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结阵!压上去!”薛显的吼声穿透浓烟,沙哑得像生铁摩擦。
薛显身上那件锁子甲被砍烂了三处,铁环碎裂,浸透了黑红的血。他反手挥刀磕飞一支流箭,带着三十几名老卒踩着满地焦尸往前拱。
长矛向前攒刺,撞在结实的大车榆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车板后头突然伸出四五柄长挠钩,毒蛇般钩住老卒的腿铠,猛地向后拉扯。
两名老卒重心不稳,扑倒在车前。矮墙后顿时翻出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手里的双手阔刃长刀借着下坠之势猛劈下来。
噗的一声闷响。
铁胄连着半个脑壳被生生削飞,红白污物喷了满车架。
“狗杂种!”老伍双目圆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端着长枪发疯般捅穿了一名跳出来的悍匪胸膛。
那悍匪也是个狠角色,双手死死攥住枪杆,身子拼命往前压,任由枪尖从后背透出半尺,嘴里狂喷着血,手里的短斧照着老伍的脖子就剁。
老伍撒手后撤,肩头还是被斧刃带掉了一整块皮肉,棉甲撕裂,白骨隐现。
车阵后方又是一轮箭雨兜头泼下。
老伍闷哼一声,左大腿和右胸同时中箭,整个人向后栽倒。
“老伍!”
徐增寿提刀冲上去,脚步踏在被血浸透的烂泥里,险些滑倒。
两边距离不过十步。
车阵后的匪徒见徐增寿身上的皮甲光鲜,认出是个领头的雏儿,立刻有三个汉子从车辕缝隙钻出,挺着长矛分上中下三路直扎过来。
塞北干燥的冷风卷着人油焦臭,直往鼻孔里钻。
徐增寿脑子顿时闪过无数画面,金陵城里秦淮河上的画舫、李景隆那张欠揍的笑脸、文华堂外晒得发烫的青砖。
此刻的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出刀。
他身子一矮,雁翎刀贴着地面横扫,刀锋切断了左边那名匪徒的小腿胫骨。骨茬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汉子惨叫着跪跌下来。
徐增寿顺势合身撞进对方怀里,借着冲劲把刀捅了进去。
滚烫的血喷了他满脖子。
就在刀刃卡在骨头里不出来的当口,右侧腥风扑面。
一名穿着半截明军山文甲的独耳巨汉从碎石后暴起,手里的开山大斧挂着呜咽的破风声,照着徐增寿的天灵盖横斩而来。
徐增寿对后方来袭的敌人毫无防备。
“小旗快躲开!”
斜刺里蹿出一道瘦小的影子。
是十三岁的小石头。
这半大孩子丢了长弓,从侧面合身扑在徐增寿身上,两只干瘦的小手死命推在徐增寿的胸膛上,将他整个人推得滚出三尺远。
哧啦!
沉重的斧刃没有劈中徐增寿,却贴着小石头的右肩斜切而下。
粗麻布衣衫应声撕裂。
一条握着半截断草的细瘦胳膊,连带着半边肩胛骨,被整整齐齐切断,飞出两丈开外,啪嗒一声砸在血泊里。
断口处,鲜血如同决堤的泉眼狂喷而出。
“啊!”
小石头身子猛地抽搐,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整个人栽倒在地,在碎石滩上拼命打滚。
断臂处的红肉翻卷,骨髓和白油清晰可见。
徐增寿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还记得昨天,这孩子还蹲在草窠里吸溜鼻涕跟他说,等领了赏银,回家买头牛。
现在,那条能拉开硬弓的手臂,就在两步外躺着,手指还在神经质地弹动。
“俺日恁娘!”
徐增寿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连滚带爬抓起地上一柄无主的折断长矛,疯了一样扑上去。
断矛没有锋刃,只有参差不齐的木茬。
那持斧巨汉正要补刀,徐增寿已经撞进了他的空当,断矛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戳进巨汉那只完好的左眼里。
噗嗤!
木茬扎破眼球,深深捣入颅腔。
巨汉十指插进徐增寿的头发,死命向后拉扯,头皮几乎被整块掀开。
徐增寿半步不退,双膝顶住巨汉的胸膛,双手攥着断矛木柄,在对方眼眶里发狠地用力一拧。
红的白的顺着木柄淌到他手背上。
巨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徐增寿骑在尸体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咬破了都不觉得疼。
轰隆!
身后传来雷鸣般的撞击声。
薛显终于领着十几个步卒推翻了两辆大车。榆木车架四分五裂,战马踏过断裂的木料,五十骑边军生力军如铁流灌顶,自侧翼缺口呼啸杀入。
“不留活口!”薛显狂吼着,手中雁翎刀抡成一道雪白匹练,当先将两个试图放冷箭的弓手斩翻在地。
大势已去。
剩下的二十多名残匪见车阵被破,彻底没了斗志,发疯般扔下刀枪朝后方崖壁攀爬。
老卒们面无表情地摘下角弓。
弓弦连响,箭无虚发。
攀爬在岩壁上的匪徒惨叫着一个接一个跌落下来,摔在乱石堆上,砸得骨断筋折。
山坳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噼啪燃烧的柴草声,以及伤员压抑不住的呻吟。
徐增寿从尸体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小石头身边。
老伍正单手撕下衣襟,用膝盖顶住小石头的伤口,试图止血。但断口太大,血水顺着老伍粗糙的指缝不断涌出,将地上的黄土全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小石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冷得直打摆子。
“小旗……”孩子半睁着眼,声音细若游丝,“俺的胳膊……胳膊没了……”
徐增寿跪在泥地里,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块干净的伤布,死命按在创口上。布料瞬间被血浸透,又热又黏。
“闭嘴,别说话。”徐增寿牙齿打战,声音发颤。
小石头脸色苍白,吐出一口血沫子,脑袋一歪,晕死了过去。
第197章 北平有医官
最新网址:.biquluo地上的血快要渗干了。
老伍半跪在碎石里,右胸嵌着半截箭杆,左手用力卡着小石头的断臂根部。
小石头整张脸黄得像草纸,嘴唇干裂泛青,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老伍自己的嘴角也在往外冒血沫子,“小旗……按不住了……这娃儿撑不了多久。”
徐增寿的双手浸在黏稠的血浆里。
他两只手拼了命地压着伤布,布早被冲透了,热血顺着他的腕子往袖筒里灌。
“能救。”徐增寿牙齿咬得咯咯响,“谁准他死了?”
薛显拎着滴血的雁翎刀大步走过来。
蹲下身,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从小石头的脖颈大筋上抹过。
薛显抬头看徐增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北平有医官!”徐增寿吼了一声。
“回北平要两百里地。”薛显吐掉嘴里的血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粮草垛,“两百里,他撑不到石门关。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一个法子。”
薛显站起身,走向那堆烧塌的榆木车架。
车架上的火焰正旺。薛显反手抽出一柄缴获的马贼短刀,刀身厚重,刃口崩了两个缺口。
他面无表情地将整柄铁刀塞进火炭最深处。
干透的榆木烧得极烈,赤红色的炭火舔舐着生铁。不过二十来个呼吸,整片刀身就从乌黑转为暗红。
老伍见状,手腕抖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把头扭向一侧。
徐增寿盯着那柄烧红的刀,嗓子眼里一阵发紧:“薛叔,这是要把他活活烫死!”
“止不住血,他就得死。”
薛显扯下一副马贼尸体上的皮手套套在右手上,反手握住烧烫的刀柄,猛地将赤红的铁刀从火堆里抽出来。
热浪扑面。
刀身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火星子噼啪作响。
“按住他的腿和肩膀。”薛显盯着徐增寿,“不想看他现在就死,就给老子狠狠按住!”
徐增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两个满身血迹的边军老卒冲上来,一人压住小石头的脖颈,一人扣住他的双腿。
薛显蹲下身。
赤红的刀面对准了那处血肉模糊的断臂横切面。
嗤啦!
浓烈的白烟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腾起。
断臂处的血管、筋络、翻卷的皮肉在极高的温度下猛烈收缩,发出油煎般的炸响。
原本昏死过去的小石头猛地弓起身子。
他的双眼暴睁,眼眶几乎撕裂,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哀嚎。
小石头的身躯疯狂痉挛,力道大得险些将徐增寿掀翻出去。
薛显手腕极稳,握着刀柄,狠狠在翻卷的断骨周围转了半圈,将每一处还在渗血的皮肉彻底烫成黑炭。
嚎叫声戛然而止。
小石头脖子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原本血泉喷涌的断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焦黑凹陷的死肉,青烟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上冒。血,终于止住了。
薛显扔掉铁刀,摘下皮手套扔进火堆。那手套掌心已经被烫穿了一大片。
“命暂时吊住了。”薛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躺在泥水里人事不省的孩子,“但这娃儿活不过三天。”
徐增寿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与黑灰:“血不是止住了吗?”
薛显在塞北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样的伤没见过。
他指了指那团焦黑的伤口:“这么大一片烂肉,今晚就会发烧。关外十个被火烫止血的弟兄,九个半都是这么死的。能活下来的,除非命硬得连阎王爷都嫌弃。”
周围几个老卒都垂下头。
边军老卒谁没见过这种场面?
徐增寿盯着小石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雷电劈过。
发热?
“北平城里有药!”徐增寿突然翻身站起,一把抓住薛显的胳膊。
薛显转身,冲身后两个还能动弹的骑卒暴喝:“挑最壮的马!把娃娃用皮带子捆背上!伤口拿油纸包好,别灌进风沙!”
两名斥候老卒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找来几条结实的牛皮马镫带,将昏迷的小石头整个人结结实实绑在了一名身材最为魁梧的骑卒背上,前后又缠了三层厚毡布,护住心口与断臂。
徐增寿快步走到老伍身边。
老伍右胸的箭杆已经被他自己用短刀削断,留着寸许露在外面。他咬着牙,靠在干涸的泥壁上,冲徐增寿摆摆手。
“小旗……俺这把老骨头……还能骑马。”老伍咧开满是血沫的嘴,“就是……别把俺丢给鞑子。”
“丢不下你。”徐增寿扯下老伍腰间的酒皮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囊烈酒。
他拔开塞子,直接将烈酒浇在老伍肩头的斧伤上。
老伍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嘴唇咬出血印子,硬是一声没吭。徐增寿拿干净的布条狠狠勒住老伍的创口,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晨曦破开塞北浓重的阴霾,将暗红色的光芒洒在连绵起伏的山梁上。
七名阵亡弟兄的尸身已经抬上了战马,马蹄裹着麻布,整装待发。
被救出的妇人们,被安置在三匹温驯的辎重马上,由两名轻伤骑卒护在中央。
“一人双马。”
薛显翻身上了一匹青骢马,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满身是血的徐增寿:“从这里回石门关,六十里荒滩,再回北平,一百四十里。日落之前,必须赶到北平!”
徐增寿翻身跃上一匹健硕的黑马,将雁翎刀横在得胜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绑在老卒背上的小石头。
“走!”
徐增寿一抖马缰,战马长嘶一声,蹄铁踏碎了地上的碎骨与焦炭,率先冲出浓烟滚滚的山坳。
十多骑铁甲如同一柄带血的长凿,迎着塞北初升的太阳,在广袤苍茫的荒原上拉开漫天黄尘。
马蹄声碎,如雷滚动。
第198章 医治
最新网址:.biquluo从石门关到北平城,一百四十里官道。
沿途七个驿站,徐增寿腰间挂着北平行都司的火牌,冲进驿站只喊一个字:“换!”
守驿的老卒不敢耽搁,卸鞍、套辔、牵马,快得像一阵旋风。
日偏西山,天边烧起一片赤金色的晚霞。
北平城门外,吊桥正缓缓拉起。
“关门了!明早再进!”城楼上的守军端着长枪大喊。
徐增寿策马冲上土坡,从腰间拽下魏国公府的玄铁令,迎着落日高高举起,喉咙里扯出一声沙哑的低吼:“都督府急报!开门!”
守城校尉看清那面牌子上的盘龙纹,脸色骤变,急忙挥手:“落桥!开闸!”
铁索哗啦啦下坠,吊桥砸在护城河对岸。
快马裹着滚滚尘烟,直接冲进城门洞里,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串火星。
徐增寿两腿内侧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进了城,他径直朝着燕王府西侧的官医署狂奔。
“戴院长!戴院长在不在!”
徐增寿跌撞着推开医署厚重的榆木大门。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艾草和烈酒味。
几个年轻的学徒正拿着大蒲扇对着药炉扇火,被这满身血腥的煞星吓得倒退两步。
“找谁?这里是行都司重地!”一个值守的九品医官快步迎出来。
“叫戴宗儒出来!”徐增寿一把攥住那医目的领子,布料哧啦裂开半寸,“快!救人!外头有重伤的边军弟兄!”
医官看清徐增寿身上的锁子甲和腰间的令牌,拱手回复道:“这位小将军,戴院长前天晌午,已经陪周王殿下回金陵了。”
徐增寿手上一松,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走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两百里生死路,换了六趟马,命悬一线抢回来的时间,扑了个空?
“小石头……”徐增寿靠着木柱,滑坐到地上,两只布满血污的手垂在膝盖上。
“小将军休慌!”那医官见状急忙上前,语气沉稳,“戴院长在医署办了两个月的伤科讲堂。清创、截骨、止血、缝皮,俺们都会!”
话音未落,门外两名老卒已经将小石头和老伍抬了进来。
木板搭的担架上,小石头的呼吸极浅,整张脸泛着青灰,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瓦片。老伍胸前那截断箭周围,肌肉已经开始泛黑发紫。
医目快步上前,先伸手搭了小石头的脖颈大筋,又翻了翻眼皮。
“高热,是伤口内溃了。”医目扭头朝药房大吼,“开三号药房!烧沸水!拿蒸过的棉纱!提两坛高桥烈酒来!”
四五个年轻药童应声而动,动作利索得不像寻常医馆,倒像是军营里听令的行伍。
两名汉子把小石头抬上长条木案。
医目戴上一副用沸水烫过、泛着淡淡硫磺味的金陵白棉布手套,拿起一把薄刃银剪,毫不犹豫地剪开包裹断臂的油纸。
一股焦糊和腐坏交织的恶臭冲天而起。
烙铁烫死的那层死肉,周围已经泛起一圈黄白色的脓水。
“烫得太糙,把好肉也烧焦了,里头积了毒血。”医目头也不抬,伸手一探,“解刀!烈酒浇手!”
药童捧过托盘,托盘里整齐码放着形状各异的小巧钢刀、骨锯、镊子。
徐增寿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物件的样式,与他在李景隆庄子里见过的精铁农具打造路数一模一样。
那是金陵工部兵仗局特制的医具。
医目用烈酒冲了冲银刀,对身旁两个学徒道:“按住手脚,刮骨去腐。”
冰凉的刀刃割开焦黑的腐肉,黄褐色的脓血混合着烂肉被一层层剥离。
原本昏死的小石头在木案上疯狂抽搐,喉咙里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尖啸。两名健壮的药童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和双腿,木案被震得嘎吱作响。
“拿细羊肠线,穿圆头弯针!”医目下刀飞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旁边的药童立刻拿干布替他擦拭。
徐增寿退到另一张木案旁。
老伍躺在上面,胸口的箭簇周围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十字花口子。
一个年岁稍长的老疡医正拿着一把铁钳,夹住嵌在肋骨间的铁箭头,嘴里咬着牙关:“老哥,忍着点,倒刺挂住骨头缝了。”
老伍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扫了徐增寿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小旗……金陵的酒……好喝不?”
“好喝。”徐增寿喉咙发硬,“等你好了,俺带你去秦淮河,包一艘最大的画舫,喝最好的花雕。”
“得嘞。”
老伍闭上眼。
老疡医手上发力,猛地向外一旋,再用力一拔。
噗的一声,连带着一小块碎骨和黑血,三棱透甲锥被生生拽了出来。
老伍整个人绷直成一张弓,喉间闷哼一声,硬生生咬断了嘴里垫着的软木,随即软绵绵地瘫在案上,没了动静。
“止血粉!压住脉管!”老疡医大喊。
一瓶白色的药粉整整齐齐倒在血洞里,刺鼻的草药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老疡医手法熟练地穿针引线,像缝补破布一样,将皮肉对齐,一针一线拉紧打结。
徐增寿看着这一幕,身子靠在门框上。
院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医官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将染红的手套扔进铜盆,走到徐增寿面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小将军,老兵的箭取出来了,没伤到心口那根大脉,命算保住了一大半。”
徐增寿抬眼看向另一边:“那小的呢?”
医目神色凝重,“伤口太大,失血太多。要是三天内烧退不下来,俺们也没法子了。”
徐增寿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小石头的木床边,拉过一把小凳子坐下。
这半大的孩子蜷缩在粗麻布被子里,断臂处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嘴唇依然毫无血色,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窗外的繁星满天,夏天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塞北特有的凉意。
老伍在梦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
小石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床单,发烫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颗极细小的汗珠。
徐增寿伸出手,摸了摸小石头的额头。
那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下去了一丝。
门外马蹄声响起。
徐达披着一身甲胄缓步走了过来。
第199章 自古慈不掌兵
最新网址:.biquluo徐达大步迈进官医署的院门,两名披挂齐整的亲兵按刀随在身后。
徐增寿坐在药案边的矮凳上,两只手上全是被风吹干的黑血。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人身材高大如山,两鬓斑白。
从离开金陵那天起,被薛显捆上战马的委屈、荒原上狂奔两百里的颠簸、马贼砍飞小石头胳膊、烙铁烫在人肉上的焦糊恶臭,所有压在心口的情绪顿时爆发。
十四岁的少年猛地翻身扑倒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头扎在徐达的牛皮战靴边,两只满是血污的手用力抱住了徐达沉重的铁腿甲。
嚎啕大哭。
“爹!”
哭得身子剧烈抽搐,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铁叶子上。
“小石头的胳膊没了!整条胳膊飞出去了!全是血!爹,到处都是血!”
院子里点着的六盏灯被夜风吹得晃荡。
徐达站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腰间的狮蛮带上,任由儿子抱着自己的大腿哭嚎。
从至正十三年跟着朱元璋在濠州起兵算起,三十年里,死在徐达眼前的弟兄、袍泽、亲卫,堆起来能填满秦淮河。断胳膊断腿的惨状,他在死人堆里见过不知道几千几万回。
眼泪如果能把人哭活,天底下早就没有马革裹尸这回事了。
徐达垂眼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徐增寿,右腿微微一动,战靴发力,把徐增寿从腿甲上推开半尺。
“嚎够了没有?”
徐增寿被推得坐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眼眶红肿,嘴唇哆嗦着吸溜鼻涕。
“徐家的种,流血断头都可以,抱着老子的腿流黄尿,丢人现眼。”徐达冷冷吐出一句话,没再看地上的儿子,径直绕过他,走向屋内的两张病榻。
戴着白布手套的九品医官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徐达摆了摆手,走到小石头的病榻前。
十三岁的孩子整张脸灰白如土,断臂处包裹着层层叠叠的白棉纱布,隐约透出一点黄黑色的药汁,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能活不?”徐达问。
医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禀大帅,能不能活还要看接下来三天。”
徐达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在小石头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收回手,目光又落在旁边另一张床榻上的老伍身上。老伍胸前缠满了白布,正昏睡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鼾声。
徐达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校尉道:“记下。”
校尉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皮册子。
“斥候队杨小石,作战勇烈,转迁总旗。自明日起,拨入大都督府老卒抚恤册,月给全饷。”
校尉躬身:“尊令!”
徐达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老伍:“记先登游击功一次,赏银二十两,养好伤后,调入北平帅府亲兵营当教习。”
“是!”
校尉在皮册上迅速划完几笔,合上册子退回门外。
徐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徐增寿:“慈不掌兵,自古皆然。人家拼了半条命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拽出来,那是天大的情分。你哭哭啼啼,能把人家的胳膊哭出来?”
徐增寿坐在冰凉的石板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嘴唇咬得发白。
“起来。”徐达大声喝道。
徐增寿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徐达走出病房,穿过连廊,来到官医署后头的一处天井院落。
院落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和几个石墩,天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满天的繁星争相辉映。
徐达解下腰间沉重的佩刀,随意扔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他在石墩上坐下来,甲叶哗啦作响。
“过来坐下。”
徐增寿在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
徐达开口说道:“听说你杀了一个鞑子?”
徐增寿应道:“是。”
“后面又杀了两个?”
徐增寿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徐达抹了一把嘴角,看着徐增寿:“算你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徐增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爹,你打小就教俺刀枪弓马,俺以为自己练得挺好。”徐增寿的声音依旧颤抖,“可真杀人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什么兵法招数,就是发狠,想把对方弄死。”
徐达把酒坛重重放在石桌上。
“战场上本来就没招数。”徐达看着夜空,“书上写的那些神机妙算、谈笑破敌,全是他娘的酸文人放屁。”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后街巡夜更夫敲响的梆子声,清脆地传了进来。
咚,咚,三更天了。
“三十年前,濠州大旱,蝗虫漫天。”徐达缓缓说道,“淮西的地里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易子而食,白骨露野。蒙古人的官兵下乡,把汉人当羊一样赶,想杀就杀,想抢就抢。那时候老子连一碗稠粥都没见过。”
徐达站起身,走到天井的矮墙边,抬头仰望星空。
“老子带着兵,从淮西一路打到大都,花了整整十七年,死了几十万弟兄,才把那些蒙古人赶出长城外头。”
徐达转过身,粗壮的身躯挡住了风灯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金陵城里能有歌舞,秦淮河上能有画舫,庄稼汉能在地里安稳收麦子,是因为有三十万大军在长城脚下替他们守着。哪有什么太平日子?天下从来就没有太平的时候。”
徐达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你以前是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可以在金陵横着走,跟李景隆那混小子胡闹,惹了祸有老子顶着。但从进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大明的一个士兵。”
徐达目光如炬,盯着徐增寿:“明天天亮,自己去燕王前锋营报到。”
徐增寿坐在石凳上,握紧了双拳。
徐达将桌上的佩刀重新挂回腰间,甲叶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现在滚去睡觉。”
徐达转身朝院外走去,高大的身影迅速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中。
第200章 李景隆也烦恼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学府。
三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排成四列,穿着一色灰布箭袖短袄,腰束板带,双腿绑着沉重的沙袋,沿着平整的水泥跑道往缓慢前行。汗水在地面上,留下一小团暗痕。
常茂光着膀子,胸口黑森森的护心毛被晨汗浸透。
他手里拎着一根硬木戒尺,迈着大步在队伍外侧来回晃悠。
“脚底下给老子抬起来!”
常茂大嗓门一扯,震得道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才跑了三里路,一个个累成这样?后头那个,朱檀,恁看哪儿呢?步子跟上!”
队伍倒数第二排,十三岁的鲁王朱檀整张脸煞白,道巾早歪到后脑勺去了。
他从小在宫里学习四书五经,养在深宫妇人之手,平时走两步路都要内侍打伞。如今却围绕着这个球场跑了五六圈,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地疼。
朱檀喉咙里干得冒烟,步子一踉跄,险些撞在前面的八哥朱梓背上。
朱梓也强不到哪儿去。自幼沉迷琴棋诗画,最烦舞刀弄枪。这会儿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心里早把李九江骂了八百遍。
偏偏前头跑的十二岁湘王朱柏一点没感觉到他们累的发慌。
他甚至还回头冲两位兄长笑笑:“两位哥哥加把劲,前头就剩半圈了!”
朱檀翻了个白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天知道太子大哥发了什么疯,要把他们兄弟三人塞到这个所谓的学府。
“停!”
常茂抬手一挥硬木戒尺,站在石台边缘。
三十几个少年如蒙大赦,稀里哗啦就要往地上瘫坐。
“谁敢坐!”常茂横眉怒喝,“两腿走动起来,把气喘匀了!给老子站直了溜达!”
朱檀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被旁边的朱柏一把架住了胳膊。
“十哥,稳着点,常大哥脾气粗,惹火了他真拿尺子抽。”朱柏低声提醒。
朱檀借着弟弟的力气慢慢挪动步子,胸口起伏剧烈,带着哭腔哼唧:“俺是堂堂亲王,他就真敢动手?回宫俺非找母妃告状不可……”
“告状?”走在旁边的朱梓扯了扯湿透的领口,叹了口气,“算了吧。来之前太子大哥亲口交代常茂,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找母妃有甚用?母妃还能大过父皇和大哥去?”
朱檀听了这话,彻底蔫了下去,垂头丧气地跟在人群后头绕圈散步。
半柱香后,东面厨房的大铜钟被敲响。
当当当的清脆声响传遍操场。
常茂把戒尺往腰间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行了,滚去饭堂排队!吃不完的,倒一粒米,午后加罚挑水两石!”
一群半大小子听到吃食,两眼放光,哄的一声顺着青砖甬道朝大伙房奔去。
学府的伙房宽大敞亮,排着六条长木桌。
平日里在宫中锦衣玉食的皇子,这会儿也顾不上规矩排场。
朱柏连扒了两大碗稠粥,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俺觉得这地方比宫里痛快。”朱柏晃了晃膀子,“在宫里整天听那些老先生讲君子不器,闷得头疼。在这儿能练真把式,下午听说还要学马槊呢。”
朱梓放下碗,揉着酸疼的胳膊苦笑:“十二弟,恁天生爱折腾。俺跟十弟这把骨头,再折腾两回非散架不可。”
三人吃完了饭,随着人流出了大伙房。
穿过演武场边上的回廊,朱檀正拿袖口擦汗,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斜对面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脑袋耷拉着,两眼无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窝。
“哎,那不是李九江吗?”朱檀用胳膊肘撞了撞朱梓。
朱梓定睛一瞧,有一些惊奇:“还真是他。”
在整个金陵城里,李景隆如今是什么人物?
前两天在文华殿,他们还听几位伴读说,李景隆现在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走在御道上都带风。
可眼下这人怎么像只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地蹲在树底下抠泥巴?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
朱柏打头,朱檀和朱梓紧随其后,三个人蹑手蹑脚地凑到了老槐树跟前。
“九江表侄?”朱柏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眼珠子顺着蚂蚁线慢慢爬。
朱檀耐不住性子,往前凑了半步,蹲在李景隆身边。
“九江,恁这是咋了?”朱檀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八卦的亮光,“大清早蹲在这儿?如今满京城谁还能给你气受?谁敢给你脸子看?”
朱梓也蹲下来,好心劝道:“要是有难处,跟俺们说说。虽说俺们在这武学院被常茂管着,可出了门,好歹也是亲王,谁欺负你,俺们替你去找大哥说理。”
李景隆终于把嘴里的草根吐在了地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三张满是油光、还带着稚气的脸盘子。
换做平日,他高低得口嗨两句,把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王爷忽悠得找不着北。但现在,他连扯皮的兴致都没有。
李景隆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
他拱起双手,敷衍地对着三人团团作了个揖:“给潭王殿下、鲁王殿下、湘王殿下请安。臣李景隆见过三位王爷。”
动作要多板正有多板正,声音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朱柏挠了挠头:“九江,恁咋还客套起来了?平日在东宫,你偷拿大哥的贡茶喝,也没见你这么守规矩啊。”
李景隆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假笑:“三位王爷身子金贵,快去歇着吧。常茂那厮下手没轻没重,今天要练马槊,有恁们受的。”
说完,李景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径直往学府后门走去。
靴底在石板路上拖出沙沙的声响,那背影萧瑟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
朱檀、朱梓和朱柏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站在老槐树下一头雾水。
“这到底碰上啥事了?”朱檀摸不着头脑,“连常茂都不怕的人,能愁成这副鬼样子?”
朱柏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俺看九江不是惹了朝堂上的事,倒像是家里出了事。”
李景隆没走远,听着后头飘过来的议论,重重叹了口气,脚下加快了步子。
这事确实跟朝堂和学府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件事,还得从昨天他回了一趟曹国公府说起。
第201章 吴家咋样?
最新网址:.biquluo老爹李文忠前几天就出了金陵城。汤和在宁波府督造两千料大福船,朱元璋想知道船已经造多少了,特意派李文忠过去巡视。
傍晚时分,府里的老管事满头大汗找上门,说是夫人毕氏下了令,让他回府里吃饭。
李景隆刚回后院,就听见东厢房廊下传来一阵笑声。
探头往廊下一瞅。
廊下铺着细篾凉席。一个穿着襦裙的姑娘正坐在石凳上剥莲蓬,眉眼温婉,正是他亲姐李采薇。
在李采薇对面,站着个扎着双平髻的半大丫头。上身一件玄色窄袖练功短衫,手里握着一把没开刃的短木枪,正有模有样地挽着枪花。
正是袁洪的闺女,他那挂了名头的未婚妻袁瑛。
袁家丫头比他小一岁,身条却抽得极快,常年在军营里跑马,皮肤透着小麦色,自有一股子英气。
袁瑛正说得起劲,眼角余光扫到了廊柱后面的青布皂靴。
她收势极快,木枪往背后一背,整个人立得笔直。瞧清楚是李景隆,小脸腾地一下泛起两团红晕。
可那抹羞意只停了一眨眼。袁瑛立刻把下巴扬了起来,木枪朝前一递,枪尖隔着三步远直指李景隆的胸口,鼻子里哼了一声:“姓李的,你贼头贼脑地看甚呢?”
李景隆乐了,拿折扇啪的一声把木枪拨开:“袁家妹子,这是俺家后院,俺回自己家倒成了贼了?再者说,姑娘家整天舞刀弄枪,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俺嫁不出去也赖不着你!”袁瑛把木枪拄在青砖地上,木柄撞得咚咚响。
“得得得,俺可没惹你。”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计较。
李采薇把剥好的白生生莲子放进青瓷小碟,推到桌边,抬眼看着弟弟:“九江,别贫嘴了。娘在里屋等了大半天,赶紧进去,桌上的酸梅汤刚用井水镇过,趁凉喝。”
李景隆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两粒莲子扔进嘴里,嚼得满口清苦,晃晃悠悠进了正厅。
堂屋里摆着一张酸枝木大圆桌,桌角摆着细磁冰盘。
毕氏坐在当中,手里捏着一柄白绢团扇,脸色有些发沉。看见李景隆跨进门,毕氏把扇子往桌上一撂:“还知道回来?整天窝在江宁那个破县衙里,家里的大事小情恁是一概不问!”
“娘,儿子在江宁那是给皇上办差,琉璃窑和水泥窑天天出货,户部的银子流水似的进,哪能叫窝着?”李景隆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角,“再说了,爹出远门去了,家里能有甚大事?”
“能有甚事?恁姐的事!”毕氏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门,“采薇已经满十六了!满金陵城像她这般年纪的勋贵闺女,哪家没定下人家?去年汪家那档子烂事,被恁用巴豆爆竹搅得满城风雨,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采薇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娘,爹临走前,又寻摸着哪家了?”
毕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洒金红纸,在桌面上推了过来:“东阁大学士吴先生。吴沉先生是浙东名儒吴师道的公子,在文官里头威望极高。恁爹在军中杀伐气太重,一直琢磨着给家里添点书香气。”
李景隆垂眼看着那张红纸:“吴家的儿子?”
“吴沉的独子,叫吴池。”毕氏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满意,“今年十七岁,去年刚中了秀才,人长得周正。前几日吴夫人去天界寺进香,俺特意托人引荐,隔着禅房的竹帘远远瞧过一眼。那孩子规矩极好,说话轻言细语,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绝不是外头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李景隆捏起桌上的折扇,扇骨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吴沉的名字他当然知道。朱元璋重设殿阁大学士,吴沉是头一批进东阁的文臣,为人方正迂腐,写得一手好文章。
“娘,您跟大姐提过这事了?”李景隆问。
毕氏叹了口气:“方才在里屋提了两句。你大姐性子绵软,问她两句,她就低着头搓帕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自古儿女亲事都是父母之命,你爹走前留了话,要是吴家那边没意见,等他从浙闽巡视回来,就托信国公去吴府保媒。”
李景隆吸了一口酸梅汤的凉气,牙根有点泛酸。
门帘微动。
李采薇端着一小罐新湃好的金银花水走进来,动作极轻。她眼皮垂着,睫毛在白净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暗影,嘴角抿得紧紧的,走到桌前放下瓷罐,便退到了毕氏身侧,手里的丝帕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袁瑛则大摇大摆地跟在后头,木枪靠在门边,一双杏眼骨碌碌在屋里几人脸上转悠。
“九江,”毕氏看着儿子,“你天天在学府和县衙里混,各家子弟接触得多。吴家这门亲事,你到底觉着怎么样?”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冰块融化落进瓷盘的滴答声。
李采薇放在裙侧的手攥得发紧。
李景隆把扇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娘,儿子觉着,不怎么样。”李景隆开口道。
毕氏眉头猛地一皱:“又犯甚浑?吴家是书香门第,吴老先生是东阁大学士,配咱们曹国公府,那是门当户对!难道还去寻那些舞刀弄枪的丘八不成?”
“书香门第怎么了?”李景隆身子往后一靠,“那吴池儿子认得。走两步路喘三喘,见着只雀儿扑棱翅膀都得吓一跳。文官清流眼里最重规矩,大姐嫁过去,晨昏定省不算,光是背吴家的家训就得脱层皮。吴沉那老头在朝堂上天天参这参那,脾气又臭又硬,他儿子能是个懂知冷知热的?”
毕氏被噎了一下,拍着桌子道:“读书人知书达理!过日子讲究的是相敬如宾,你懂个甚!”
“相敬如宾那是外人看的,关起门来是冷是热,只有自己知道。”李景隆半步不退,目光越过桌子,直接落在李采薇身上,“大姐,别光低着头。今儿当着娘的面,给句准话,你自个儿心里,到底愿不愿意嫁进吴家?”
李采薇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无措。
在大明朝的勋贵高门里,哪有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挑夫婿的道理?父母定了便是定了,由不得半点由头。
“我……”李采薇嘴唇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我听爹和娘的。”
第202章 造孽呀
最新网址:.biquluo“听爹娘的?听爹娘的你搓甚帕子?”李景隆把手里的折扇往腰间一插,站起身来,顺手捞起桌上那半碗酸梅汤,仰头喝了个底朝天,碗底磕在酸枝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毕氏眉头拧成了疙瘩:“九江,你又要作甚?”
“娘,儿子肚子疼,怕是方才在外头吃了不干净的凉水。”李景隆揉着肚子,龇牙咧嘴地往前凑了一步,“大姐屋里有上好的藿香正气散,俺让她过去给寻一包,省得半夜折腾府里的郎中。”
不等毕氏开口,李景隆伸手一把拽住李采薇的衣袖,扯着人就往门外走。
“哎,你这浑小子,话还没说明白呢!”毕氏在后头拍桌子。
“娘,天大的事也得等儿子把肚子顺过来再说!”李景隆头也不回地嚷嚷,脚底抹油,拖着李采薇穿过穿堂,直奔西边的绣楼。
刚拐过假山石,李景隆停下脚步,扭头冲廊柱底下探头探脑的袁瑛甩了甩手:“袁家妹子,你且在院里耍你的枪,别跟过来,我跟大姐有话说。”
袁瑛把手里的木枪顿在地上,撇了撇嘴:“谁稀罕跟去似的。”
李采薇被拽得踉踉跄跄,进了自己平日起居的小院,跨进槛窗半开的书房,才把袖子从弟弟手里抽出来。
房里点着芸香,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女诫和账册,还有半簸箕没绣完的帕子。
李采薇背对着李景隆,站在桌案边,低着头去翻药匣子。
李景隆两步跨过去,伸手按在药匣子的铜搭扣上。
“大姐,行了,别装了。”李景隆拉过一把圆凳坐下,仰头看着亲姐,“肚子疼是借口,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风一阵雨一阵的。吴家那门亲事,爹人在外头,全凭吴夫人和信国公两边撺掇。你自个儿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真乐意嫁给那个见风就倒的吴池?”
李采薇垂着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爹娘挑的,自然是极好的。”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少扯淡。”李景隆眼尖,瞧见李采薇眼眶泛红,眼泪珠子在睫毛上挂着,要落不落。
这副模样,分明是委屈到了极点,偏偏还要强撑着长女的贤淑。
李景隆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尤其是自己亲姐。
前有汪家的破事,如今又来个吴家。
李景隆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姐,这屋里就咱们姐弟两个,外人听不见。”
李采薇咬着下唇,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白净的腮帮子滑了下来,打湿了衣领上的滚边。
她偏过头,抬起袖子去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景隆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真中意吴家,哪会委屈成这个鬼样子?这分明是心里有人,偏偏又迈不过父母之命这道坎。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敲着桌面,冷不丁冒出一句:“铁炫那小子,前儿个还跟俺念叨,说是江宁县的公文堆得像座小山,没人给裁纸,他连写字都不顺手了。”
李采薇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那一抹苍白的委屈却像被烈火舔过一样,腾地烧成了滚烫的通红。
她手足无措地扯着帕子,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头埋得极低,细声啐道:“你……你胡咧咧甚呢!”
“俺胡咧咧?”李景隆乐了,心中却又生出一股子无名火。
自家养的大白菜,果然被那头闷葫芦猪给拱了。
铁铉那小子平日里板着一张黑脸,跟块铁疙瘩似的,没想到手段这么高,上元节看个花灯,就把曹国公府的大小姐给勾搭得魂不守舍。
“得,咱算明白了。”李景隆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褶子,“铁炫现在不过是个八品主簿。吴沉是正五品东阁大学士,简在帝心,门生满天下。两边差了十万八千里。怪不得你不敢吭声。”
李采薇双手死死绞着帕子,低声说道:“九江,你别去祸害人家铁主簿。人家是正经读书人,前程要紧。俺……俺的命,俺自己认。”
“认个屁。”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你弟弟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认命?”
正说着,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珠帘哗啦一响。
李景隆下意识扭头看过去,顿时愣在当场。
门槛外头站着个人,不是袁瑛还能是谁。
可这会儿的袁瑛,却跟方才在廊下舞枪的假小子判若两人。
她褪去了那一身玄色的窄袖短打,换上了一件杏红色的对襟襦裙,底下系着月白色的撒花挑线裙。头上那两个乱糟糟的双平髻散了,重新梳成了垂挂髻,发间还别着一朵绢花。
小丫头皮肤原本是常年晒出来的小麦色,被这身娇艳的杏红衬着,竟透出一股子罕见的明丽。常年习武让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可偏偏穿着长裙,步子迈得有些拘谨,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搁,僵硬地垂在裙侧。
瞧见李景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袁瑛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山楂。
那双原本锐利得能挑飞木枪的杏眼,此刻慌乱地在屋顶和地砖之间飘忽,就是不敢落在李景隆身上。
“采……采薇姐姐,”袁瑛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比方才小了八度,脚尖在门槛边缘磨蹭,“俺换好了衣裳。方才出了一身汗,怕熏着夫人,借你的胰子洗了把脸。”
李景隆站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都哪跟哪?
刚才在廊下还杀气腾腾,拿着木枪指着老子的鼻子喊打喊杀,这才过了不到一刻钟,跑去换了套水灵灵的裙子,摆出这么一副小媳妇进门的扭捏模样给谁看?
袁瑛今年才十三岁,搁后世也就是个刚上初中的小丫头片子。
十三岁的姑娘,在李景隆眼里那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
这该死的青春躁动。
一边是自家亲姐为了个八品芝麻官暗自垂泪,另一边是挂名未婚妻换上女装当面放电。这曹国公府后院简直是个龙潭虎穴,待久了非得把人逼疯不可。
“挺好,穿裙子比拿枪顺眼多了。”李景隆干咳一声,侧身往门外挪,“大姐,你那藿香正气散俺改日再吃。天色不早了,江宁县衙里还压着二十几卷河工账目没审,铁铉那厮算账慢,俺得连夜赶回去盯着。”
话音未落,李景隆脚底抹油,刺溜一下从袁瑛身侧滑了过去。
李景隆一路小跑出了垂花门,跨上拴在府门前的黑马,狠狠一抖缰绳。
“驾!”
战马长嘶一声,铁蹄在石板路上踏出密集的脆响,直奔学府而去。
第203章 拍花子
最新网址:.biquluo学府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
李景隆顺着青石坡道往下溜达,双手抄在袖筒里,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水沟,砸出一圈泥浆。
身形魁梧的陈大刀牵着马,隔着三步远跟着。
陈大刀瞅着自家小公爷那张拉得老长的脸,识趣地闭紧嘴巴,连咳嗽都憋在嗓子眼里。
江宁大街上铺着平整的水泥路面。两侧是新盖起来的人匠作坊,拉货的平头骡车排着长队,车轴吱呀作响。空气里飘着煤烟味、桐油味,还有沿街食摊上的葱油烧饼香。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抬脚拐进人声嘈杂的工坊。
前头巷口摆着一溜竹器摊,几个穿粗布短衫的挑夫正蹲在墙根下喝大碗茶。
李景隆正琢磨着去哪家茶棚顺两块芸豆糕,视线扫过斜对面的米粮铺子,脚步瞬间停住。
粮铺幌子下头,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五十开外的老汉,驼着背,眼珠子乱转,手里扯着一根赶驴的短皮鞭。后头跟着个粗手大脚的中年妇人,青布包头,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脑袋耷拉在妇人肩头上,两颊泛着红,呼吸沉重。
李景隆眯起眼。
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有点面熟。
老汉在前头压着嗓门催促:“快些走,出了厢界有骡车接应,莫要磨蹭。”
李景隆原本憋在心口的窝囊气,腾的一下顶上了脑门。
在江宁的地界上,拐他李景隆救过的人?
“大刀叔。”李景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大刀手掌搭在刀柄上:“小公爷?”
“拦下他们。”
陈大刀二话不说,脚下一蹬,半截铁塔般的身子直接跨过两丈距离,砰的一声停在老汉身前。
老汉吓得打了个哆嗦,险些一头撞在陈大刀胸口的护心镜上。
“作甚!挡俺路干啥!”老汉扯着公鸭嗓嚷嚷,手里的短皮鞭下意识往后缩。
中年妇人脚步一顿,掉头就想往后撤。
李景隆已经晃悠到了她身前,拱手说道:“这位大婶,孩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妇人讪讪一笑:“多谢这位公子,孩子有点发烧,刚刚在大夫那看了,回家吃两副药就成。”
“哦?你家的孩子?”
“你甚意思?不是俺家的还是你家的?”妇人显然有一些不耐烦,“你快点让开,俺还着急回家给俺闺女熬药!”
“我要是不让呢?”
妇人退路被断,索性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抱着孩子哭嚎起来。
“没王法啦!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妇啦!”
妇人扯着嗓子大喊,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青天白日的,恶霸当街截道啦!大家伙快来看看啊!”
声浪刺耳,立刻引得四下路人侧目。
老汉也跟着在旁边跳脚挥鞭子:“诸位街坊评评理!俺们带自家孙女进城瞧病,这起子恶人跳出来拦路,还有没有官府管了!”
李景隆站在原地,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街面上的动静闹得很大。
旁边作坊的大门哐当一声推开,涌出七八个赤着膀子汉子。隔壁车马行的几个车把式也拎着硬木槽板围了上来。
“哪个不长眼的在江宁街上撒泼?”
打头的一个铁匠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眼珠子往场中一瞧,手里的家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县尊?”
李景隆拿折扇指了指地上的妇人。
那铁匠反应极快,两步跨上去,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老汉后脖颈上,把老汉砸得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狗东西!睁开恁的狗眼瞧瞧,这是咱们江宁的李青天!”铁匠扯开嗓门大吼,“兄弟们,抄家伙!有人在县尊面前撒泼!”
呼啦一下,整条街的工匠、车夫、摊贩全围了过来。
三十几个壮汉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手里攥着铁锤、刨子、扁担,眼神狠厉地盯着地上一男一女。
妇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嘴巴张着,半截涎水挂在下巴上,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是外乡来的拍花子,只听说江宁这边作坊多人杂,好下手,哪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江宁知县?
陈大刀从妇人手中将孩子夺了过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少爷,中了迷药,身上烫得很。”
李景隆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老汉。
他伸手弹了弹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官自来体恤民情,向来不打老弱妇孺。”
老汉身子一软,刚要磕头求饶。
李景隆猛地抬脚,厚底皂靴结结实实踹在老汉的鼻梁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老汉惨叫着翻滚出去,满脸是血,鼻梁塌了半边。
李景隆收回脚,换了个重心,转了转脚踝:“可惜,你不是妇孺。”
中年妇人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缩。
李景隆左右扫视两眼,看见街沿下头码着一堆百姓自家用的硬杂木方。
他走过去,顺手抽出一根手腕粗细、带皮的青冈木棍。
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实。
李景隆拖着木棍走回妇人面前,木头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沙沙声。
妇人面如死灰,抱住脑袋大喊:“官爷饶命!妇道人家不懂事……”
话没说完,青冈木棍带起一阵风声,结结实实抽在妇人的侧脸上。
啪!
牙齿崩飞两颗,妇人整个人被抽翻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肿得发紫,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景隆把木棍顿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也不是老弱。”
围观的几十个工匠和脚夫没人吭声,反而个个眼露狠光。
李景隆把木棍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向陈大刀:“去,把那铁憨憨叫来。”
陈大刀一愣:“谁?”
“还能有谁?铁铉!”李景隆揉了揉眉心,“让他在大堂支好刑具,把这俩货带回去。”
李景隆走过去,伸手把陈大刀怀里的小女孩接了过来。
陈大刀应声抱拳,单手提溜起半死不活的老汉,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旁边的铁匠极有眼色,上前一把扭住妇人的双臂,反剪在背后,狠狠往前一推:“走!狗杂碎!”
围观的人群散开一条道,不少人往地上啐唾沫,还有人扔过来烂菜叶子。
小丫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
李景隆把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来个腿快的,去油坊胡同跟赵栓柱家知会一声,孩子咱先带去医院瞧瞧。”李景隆吩咐道。
李景隆抱着孩子,大步穿过街市,直奔江宁县衙后的江宁医院。
第204章 不招是吧
最新网址:.biquluo江宁县医院前堂。
长案后头坐着两个穿青布圆领袍的年轻郎中。两人正低头捣着石臼里的药碾子,听见门板哐当一响,抬头瞧见李景隆怀里抱着个女娃跨进门槛。
“侯爷?”打头年长些的郎中丢下手里的铜碾杵,快步迎上来,“这是怎么了?”
“中了蒙汗药,身子滚烫,给瞧瞧。”李景隆把孩子稳稳放在诊台的竹席上。
两名郎中半点不敢怠慢。一人翻开女娃的眼皮瞧瞳仁,伸手搭在细弱的手腕上探脉;另一人抄起银针,在火苗上燎了燎,扎在女娃的人中和合谷穴上。
“不妨事,分量不算重,就是孩子年幼,经不住药力。”年长的郎中松了口气,扭头冲药童喊道,“去后厨端一碗晾凉的浓绿豆甘草汤,再兑半钱生甘草粉来!”
药童脚下生风跑进后院。
李景隆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堂木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发髻散乱,鞋底跑掉了一只,白布袜子上沾满了黄泥浆子。
妇人一眼瞧见竹席上躺着的女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结结实实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妞妞!俺的妞妞啊!”
妇人爬到诊台边,伸手去摸孩子的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女娃胸口平稳起伏,她转过身,冲着坐在条凳上的李景隆砰砰磕头。
“县尊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是俺们全家的大恩人啊!”
妇人嗓子哑得像吞了粗砂,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抓着地面泥灰:“孩子他爹是县尊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今儿个……今儿个要不是遇上县尊,俺们家妞妞就叫拍花子的给拐走了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直打哆嗦。
李景隆瞅着她,目光落在她宽大袄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皱了皱眉,站起身跨前两步,伸手搭在妇人肘弯,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行了,嚎得本官脑仁疼。”李景隆撇撇嘴,“自个儿肚子里揣着一个,还这么死磕?也不怕把肚里那个磕出个好歹来。”
妇人下意识护住小腹,满脸羞愧与后怕:“民妇……民妇该死。”
“赵栓柱那夯货呢?自个儿闺女让人顺走了都不知道?”李景隆问。
“他……他在南山工坊打铁,天不亮就走了。方才邻居跑去工坊喊他,回来还需要一些时辰。”妇人一边抹泪一边解释,“民妇晨起害喜得厉害,肚腹坠痛,想着去前街医馆抓两副安胎的。出门前俺把门闩插好了,哪成想……”
李景隆摆了摆手:“往后仔细点。孩子是脱了险,但受了惊吓,大夫开了安神清毒的方子,在这儿守着,等她彻底醒了再抱回油坊胡同。”
妇人眼泪汪汪,又要往下跪,李景隆瞪了她一眼,硬生生把她给瞪得站住了脚。
出了医院大门,陈大刀牵着马在巷口候着。
县衙后堂。
铁炫坐在案桌后头。
手边堆着半尺高的黄册案卷,手中握着毛笔,神情冷肃。
“审得如何了?”李景隆大步走过去,拉了把圈椅倒坐着,下巴垫在椅背上。
铁铉搁下毛笔,抬起头来,语气干脆:“回县尊,那老汉嘴紧得很,嘴皮子磨破了也只说是受同乡所托,带自家侄女去乡下奔丧。那妇人只顾撒泼打滚,咬死了说是路上捡的,打死不认是拍花子。他们心知肚明,一旦招了窝点和上下家,就是个死罪,眼下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李景隆不屑地笑了笑:“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死猪不怕开水烫?”
铁铉从桌案底下抽出几张状纸,递到李景隆面前:“县尊,自打这个月开始,江宁治下的秣陵镇、大城港镇,还有城厢的人匠坊,陆陆续续报了三起丢童案。两个男娃一个女娃,全在四五岁上下。报案的苦主在后堂跪着求了两回,底下的捕快下乡摸排,连根毛都没摸着。”
李景隆翻看着那三张写满朱批的状纸,眉头压了下来。
“半个月丢了三个。”李景隆合上卷宗,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帮狗杂碎。”
铁铉直视李景隆:“拐带人口,必有下家销赃。金陵乃首善之地,城门盘查极严,若无大船或者车马行掩护,出城都难。下官以为,此事背后定有接应。”
李景隆迈步朝后院班房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大刀叔。”
“属下在!”一直立在门外的陈大刀抱拳。
李景隆跨过门槛,“把那俩咬死不认罪的货色,带上跟我走一趟。”
铁铉跟在后头,眉头微蹙:“县尊,依朝廷法度,重犯当在县衙大堂受审,动用刑具亦有律例可依。若私自提押出衙,一旦走漏风声或是闹出人命,都察院那边……”
李景隆白了他一眼。
“当务之急是找到被拐的孩子,不是什么律法。”李景隆伸手戳了戳铁铉胸口,“等你按部就班公文往来层层批复,前头丢的那三个娃娃,早就被挑断手筋脚筋,弄成残废扔在苏州杭州的街头乞讨要钱了!”
铁铉身板挺得笔直,没有退让,但嘴唇紧紧抿成了有一条线。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景隆转过身,“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不是给畜生留的保命符。”
穿过夹道,来到阴暗潮湿的牢房前。
铁栅栏里头,老汉满脸血污缩在干草堆里,断骨处高高肿起。那中年妇人半边脸紫胀如猪头,正靠着墙角。
见李景隆和陈大刀进来,妇人眼皮子耷拉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老汉甚至还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们干这行十几年,走南闯北,深知官府断案讲究人赃俱获与口供画押。孩子没丢,他们死咬着是认错人或是捡来的,顶多挨一顿板子坐两年牢,只要把背后的舵把子瞒严实了,出狱后自有人给他们大把银子。
李景隆站在栅栏外,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下。
他偏过头,冲陈大刀甩了甩下巴:“拉出来,带走。”
第205章 诏狱走一趟
最新网址:.biquluo几匹快马踏着碎步穿过街口,马蹄铁在石条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陈大刀一人控一两囚车,囚车里头关着两个人。
前头是一座坐北朝南的高门大院。
门前立着两尊丈许高的青石狮子,门额上挂着黑底金漆的大匾,上书“锦衣卫指挥使司”。
整条街面上冷冷清清,连个挑担卖水的小贩都不敢往这边凑。寻常百姓走到牌坊底下,都得绕着墙根低头快步溜过去。
守门的锦衣卫总旗按着刀柄走下台阶,看清来人后,朝李景隆拱了拱手。
“卑职见过广德侯。”
李景隆连马都懒得下,坐在马鞍上晃着马鞭,问道:“蒋同知在里头当值吧?”
“回侯爷的话,蒋大人正在后堂核验北镇抚司的卷宗。”
“去,跟蒋瓛说一声,本官路过贵宝地,找他帮个忙。”
总旗没多问,转身朝内院飞奔而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仪门里头快步走出一队人马。
打头的一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削瘦,面白无须,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广德侯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
蒋瓛跨出门槛,在台阶下站定,抬手长揖。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鞭随手扔给陈大刀,大摇大摆迈上台阶。
“蒋大人客气了。今天本官来是有件事情麻烦一下蒋同知。”李景隆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囚车。
蒋瓛看了一眼囚车里的两个人。
“这两人是?”蒋瓛问。
“拍花子。”李景隆掸了掸袍角上的灰尘,眼皮微抬,“前些日子江宁丢了三个娃娃。今天这俩货色又在大街上对娃下手,嘴硬得很,不肯招。本官赶时间,没工夫跟他们在大堂上过堂画押。”
蒋瓛轻轻笑了一下。
在大明朝,拍花子也是下九流的勾当,连江湖绿林都嫌脏。
“既然侯爷开了口,这点小事,卑职定然给侯爷办个明白。”蒋瓛侧过身,单手虚引,“侯爷后堂奉茶,给卑职一个时辰。”
李景隆微微点头:“成,本官听说你们这儿新进了上好的武夷岩茶,正好尝尝鲜。”
锦衣卫后堂僻静深幽,窗扇关得严实。
李景隆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掀着茶盖。
陈大刀抱着臂立在门边,面无表情,如同铁铸。
整整三刻钟。
侧门的帘子掀开,蒋瓛双手托着两张盖了朱红指印的黄麻纸走了进来。
“回侯爷,招了。”
蒋瓛上前两步,把供状递到李景隆手边。
“还得是你们。”李景隆放下茶盏,接过供纸。
“侯爷过奖了。”蒋瓛躬身说道,“老汉叫马三,妇人是他搭伙的姘头张氏。两人是浙东流民,干这行快十年了。”
李景隆视线扫过供状上的墨迹。
籍贯、落脚点、交易暗号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俩人只是底层的“拔桩人”,负责在应天府周遭各县物色四五岁的幼童,下了迷药装进车马行的夹层车厢里运走。
最近偷的孩子,眼下正关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
“上元县,秦淮河南岸,双塘坊,柳树胡同第三家。”
李景隆手指在纸面上弹了弹,发出一声脆响。
“上元县?”李景隆眉头挑了起来。
蒋瓛垂着手,站在一侧回话:“正是。宅子名义上挂在城南一个米商名下,实则是这伙拍花子的窝点。”
李景隆站起身,把供状折成长条,塞进怀里的锦囊中。
“江宁县丢的人,窝点藏在上元县。”李景隆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这帮孙子,跟老子玩狡兔三窟呢。”
蒋瓛看着李景隆,适时提醒道:“侯爷,两县划河而治,江宁的差役按大明律令,不得跨河执役。上元知县孙沛是翰林院出来的清流,最讲究官箴和勘合界限。若是江宁县衙跨界拿人,闹到应天府衙或是通政司,孙沛少不得要参江宁县一本越权弄法。”
李景隆伸手在蒋瓛肩头拍了两下。
“蒋同知,茶不错。”李景隆理了理袍襟,迈步朝外走,“至于孙沛那老夫子要参谁,让他只管去。他递一本,老子去国子监抽他儿子一顿。”
蒋瓛退后半步,抱拳躬身:“侯爷慢走。”
出了锦衣卫大门,外头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燥热的夏风吹过来,带着市井间的饭菜香气。
陈大刀牵马迎上来:“小公爷,咱们回县衙调快班衙役?”
“回个屁的县衙。”李景隆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铁铉那铁憨憨要是知道了,非得搬出一叠大明律跟老子扯皮,等他备齐了公文找上元县盖印,黄花菜都凉了,船早顺着长江漂到镇江府去了。”
“那咱们……”
“你拿着我的腰牌,去西城兵马指挥司,叫上巡城兵马司的张副指挥。”李景隆语速极快,“就说曹国公府丢了御赐的贡缎,贼人窝在上元县柳树胡同。让他带三十个带弓弩的弟兄,把柳树胡同前后巷口全给老子封死。”
陈大刀一笑:“小公爷,这由头好使,巡检司那帮兵痞最认国公府的牌子。”
“少废话,动作快点。”李景隆眼神冷了下来,“今天要是让里头跑掉一个杂碎,老子把你扔进秦淮河喂王八。”
陈大刀抱拳领命,打马如飞而去。
秦淮河南岸,双塘坊。
这一带靠着水关,水道交错,污水横流。沿街都是些低矮的破瓦房和腌鱼作坊。
柳树胡同深处,立着一座高墙深院。黑油大门紧闭着,墙头上插满了防贼的碎瓷片。
院墙根下的泥地上,生着厚厚一层青苔。
李景隆带着四名曹国公府的亲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前。
巷子两头,张副指挥带着几十名穿皮甲的弓弩手已经将通路彻底堵住,箭矢上弦,刀出半鞘。
院子里头隐隐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被人用脚踹得呜咽止住。
李景隆走到黑油大门前,伸手摸了摸门缝。门后顶着粗重的顶门杠,门轴处抹了厚厚的桐油,没有半点动静。
李景隆扭头冲旁边两名膀大腰圆的亲随使了个眼色。
“砸。”
两名亲随各自抄起腰间挂着的铁破门锤,脚下猛然发力,重重砸在黑油大门的门缝处。
轰隆一声巨响。
合抱粗的顶门木杠应声崩断,木屑飞溅。
院子里正在水井边杀鸡的两个短打汉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尖刀当啷掉在地上。
李景隆跨过门槛,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乱作一团的人影,嗓音拔高,“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贴墙跪好。”
第206章 找舅爷要手谕
最新网址:.biquluo水井边杀鸡的汉子回过神来,把鸡扔在血水盆里,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就往正屋跑。
“有官兵!”
正屋门帘猛地撩开,钻出三个汉子。一个提着短把扎枪,两个反握着短刀。院角柴房里也蹿出一人,身形精瘦,脚踩着柴垛借力,纵身就往后墙头上翻。
李景隆右手抬起,朝墙头指了一下。
随即响起弓弦震颤的闷响。
嘣!嘣!嘣!
三支三棱铁羽箭破开风声,直接贯穿了那精瘦汉子的前胸。箭簇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汉子挂在墙沿上的手指松开,尸身重重砸在地上,抽动两下便不再动弹。
血腥味混着鸡血的腥臊气,在闷热的院子里散开。
屋门口提扎枪的汉子当场僵住,握着枪杆的手直打哆嗦,扎枪尖在石板上磕出连串脆响。
“还有想往外跳的没?”
李景隆踩过碎门板,走到院子当间。
两侧院墙上头,张副指挥手底下的兵马司弓手冒出了脑袋,三十张上了弦的硬弓平平端着,黑压压的箭头全指着院里的活人。
“军爷饶命!好汉饶命!”
拿剔骨刀的汉子双膝一软,刀子当啷甩开,整个人贴着湿漉漉的砖地趴了下去。
剩下几人见状,手里的家伙扔得七零八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锁在哪?”李景隆问。
没人敢搭腔。
陈大刀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杀鸡汉子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拽起来,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牙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大少爷问恁话,耳朵聋了?”
汉子手指哆哆嗦嗦指向后院罩房:“地……地窖在罩房堆麦秸的底下,锁……锁在刘老二腰上!”
缩在后面的一个矮胖汉子闻言,慌忙从腰间解下一串沾满油垢的黄铜钥匙,双手举过头顶。
陈大刀拿过钥匙,朝后院奔去。
不到半柱香工夫,后院罩房方向传来铁链砸地的响动,接着是沉重的木板翻开声。
陈大刀在前头引路,两个兵马司的兵卒从地窖里钻出来,怀里各自抱着个用麻袋裹着的小孩。
随后,张副指挥也领着人从地窖里往外抱孩子。
一共十个。
最大的不过六七岁,最小的看着才三岁光景。孩子们全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团,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粗布衣裳馊得发酸。几个醒着的娃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张副指挥把一个面颊深陷的女娃抱到李景隆跟前,低声道:“小公爷,这帮畜生怕孩子哭闹引人注意,全给灌了蒙汗药,要是再闷上两日,怕是得憋死几个。”
李景隆垂眼看着那小女娃。
孩子眼角糊着黄褐色的眼屎,嘴唇干裂得翻起皮,小胳膊细得像截枯柴。
李景隆转过身,满脸铁青,“这儿有十个,剩下七个哪来的?”
地上的矮胖汉子趴伏着,声音颤颤巍巍:“回……回贵人的话,三个是上元县水关码头摸的,还有四个……是句容县那边转过来的。”
李景隆怒发冲冠,脚尖使劲一拧。
指骨摩擦的咯吱声混着惨叫划破院子。
“江宁、上元、句容。”李景隆收回脚,“胃口挺好,应天府底下几个县,叫你吃了个遍啊。”
矮胖汉子疼得蜷成一团,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张副指挥。”
张副指挥抱拳:“末将在。”
“院子里这窝杂碎,全给老子弄回江宁县衙。”
张副指挥神情微滞,低声提醒道:“小公爷,这处宅子在上元县的地界。私自跨界拿贼已是犯了忌讳,要是把人犯和苦主全弄回江宁,上元县孙知县若是知晓,必定要闹到应天府衙去。”
李景隆不屑道:“孙沛要是废话,老子就先废了他。至于这些娃,江宁医院有现成的大夫和汤药。”
张副指挥不再多言,立刻挥手下令:“把地上的全捆了!找几辆带棚的大车,把孩子们好生抬上去,动作要轻!”
暮色四合。
三辆骡车在巡城兵马司的护送下,顺着秦淮河边的小道,一路疾驰回到江宁县衙。
后衙大堂早已掌了灯。
铁铉换了一身青布公服,正站在堂下踱步。见李景隆迈步跨进门槛,后头兵卒抱进来的那一排奄奄一息的幼童。
“快!腾出西厢房!”铁铉扭头冲当值的书吏大喝,“去医院带三个郎中过来!多备些温盐水和干净棉布!”
整个后衙瞬间忙乱起来。
十个孩子被平稳放在铺了厚褥子的长条案上,江宁医院的郎中提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施针、灌米汤、擦拭身子。
直到半个时辰后,确认十个孩子性命无虞,前院大堂的大门才哐当一声紧紧合上。
堂下,六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跪成一排。
李景隆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半盏凉茶,目光在几人脸上扫来扫去。
铁铉站在长案边,手里提着狼毫笔,案上铺着整整齐齐的空白状纸。
“带上来。”李景隆吩咐。
侧门帘子掀开,把白日里在锦衣卫诏狱过过堂的马三和张氏扔在了地上。
老汉满脸青紫,十个指甲全被拔了,双手裹着浸血的烂布,瘫在地上直打哆嗦。那妇人更是面如死灰,下巴耷拉着,连哼都哼不出声。
跪在堂下的六个汉子瞧见这副模样,膝盖骨直打颤。
这两人白日里被抓,夜里就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尊容,这手段。
“谁是管事的?”李景隆抿了口茶水,茶叶梗吐回茶盏里。
矮胖汉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发颤:“小……小人刘老二,是这处窝点的把头。”
“把头?”李景隆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来,跟本官说说,除了地窖里这十个,前两个月里,江宁县连同周遭,一共拐了多少?”
刘老二嘴唇哆嗦,眼神往左右瞟,还在犹豫。
李景隆朝陈大刀摆了摆手:“把他也送去锦衣卫诏狱走一趟。”
陈大刀迈步走向刘老二。
刘老二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伏在地,脑门把地砖撞得砰砰响:“小人招!小人全招!”
铁铉神色冰冷,手中毛笔饱蘸浓墨,悬在纸面上。
“自去岁十月至今,一共……一共拐了三十八个娃娃!”刘老二一口气喊了出来,“二十八个已经顺着水路送走了!”
铁铉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三十八个。
“送哪去了?”李景隆问,语调平静得反常。
“回大人的话,全送往扬州和苏州的下家!”刘老二竹筒倒豆子一般,语速飞快,“男娃若是生得周正,就卖给无嗣的富户做养子,长得寻常的,打折了手脚送去沿街乞讨。女娃……女娃全卖给苏杭两地的暗门子和戏班子,打小教习唱曲跳舞!”
堂内几个当值的差役脸色全沉了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接应的人是谁?”
“是龙江关的漕船把总赵全!”刘老二连头都不敢抬,“他是俺们的坐地分肥之人,每送走一条船,分他五十两银子。巡检司的水师从不搜他的官船!”
铁铉手中毛笔飞动,在状纸上将名字、官职、船号一一录下。
“下家呢?”李景隆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刘老二面前。
“下家是苏州府枫桥镇的‘万通钱庄’,掌柜叫钱富贵,实则是整个江南的总舵把子!所有北边南边的拐子,全往他那处交货结银子!”
刘老二痛哭流涕,指着身后的马三和张氏:“大人明察,俺们就是底下跑腿混口饭吃的蝼蚁,真正拿大头的是赵把总和钱掌柜啊!”
李景隆在刘老二身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混口饭吃?”
李景隆抬脚,踩在刘老二完好的左手手背上。
骨裂声混着杀猪般的嚎叫在大堂里回荡。
“抢旁人家的骨肉,拿去卖进窑子、打折手脚,你管这叫混口饭吃?”李景隆弯下腰,眼神冷得要杀人,“把所有窝点、暗号、涉案的人丁籍贯全给老子吐干净。漏了一个字,老子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刘老二疼得满地打滚,连声应承:“不敢漏!小人绝不敢漏半个字!”
铁铉快步上前,把供状递到几人面前,命差役抓着他们的手,在按语上重重按下了朱红指印。
整整三张厚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漕船编号。
铁铉拿着画了押的供词,走到李景隆身侧,压低了嗓门:“县尊,这案子牵扯到漕运把总,甚至还挂着苏州的豪绅富商,水太深了。按朝廷律例,这等跨府大案,应当立刻具表上奏,由刑部和大理寺行文各省督捕。”
“等刑部那帮老夫子查明白,钱富贵早就把那些孩子全沉了江毁尸灭迹了。”
李景隆伸手从铁铉手里扯过供状,叠好塞进袖子里。
“那县尊的意思是?”铁铉盯着他。
“大刀叔,备马。”
“趁着宫门还没落锁,老子先进宫,找舅爷要一份手谕。”
第207章 天子剑
最新网址:.biquluo宫门的铜皮铆钉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承天门外的守城校尉隔着拒马,正准备合上沉重的包铁木门。
急促的马蹄声顺着御道直冲而来,马蹄铁踏在花岗岩条石上,敲出一连串急响。
“什么人?”校尉按住刀柄。
“瞎了恁的狗眼!”李景隆勒住缰绳,战马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曹国公府李景隆,有十万火急之事叩见陛下!”
校尉躬下身,侧步让开道:“侯爷请。”
李景隆一夹马腹,直奔谨身殿方向而去。
谨身殿。
朱元璋斜靠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户部的夏粮册子。案几边上,朱标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垂手立在一旁。
殿门处传来宦官急促的碎步声。
内侍监太监挑开厚重的棉帘,探进半个身子,轻声禀报:“万岁爷,广德侯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合上手里的账册:“这皮猴子,不好生在江宁待着,这个时辰跑来做甚?”
朱标把参汤搁在几案上,温声道:“九江虽性子跳脱,但向来分得清轻重。若非急事,断不敢这个时辰硬闯宫门。”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账册往桌上一扔:“让他滚进来。”
棉帘子呼啦一声被扯开。
李景隆大步迈进暖阁,到了御前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舅爷,臣有本要奏!”
朱元璋原本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到李景隆袍角的那片血迹上,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身上哪来的血?”朱元璋的嗓音沉了下去,“在外头又跟哪个勋贵崽子动刀子了?”
“不是臣打架。”李景隆抬起头,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三张供词,双手捧过头顶。
朱标快步上前,接过纸张,折身奉到御案前。
朱元璋接过来,摊开在案上。
暖阁里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一长串名字,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当他看到“打折手脚”、“卖入窑子和戏班”几个字时,大手猛地拍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案上的紫砂茶盏跳了跳,茶水泼了一滩。
“混账!”朱元璋大怒而起,“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在应天府的地界上,发生如此神人共愤之事!”
朱标走上前两步,扫了一眼供状,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父皇,这帮歹人生性凶残,竟将幼童折断肢骨驱使乞讨,真乃禽兽不如。”
朱元璋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厚毡毯上,大声喊道。
“毛骧。”
门外的毛骧听见,赶忙跑了进来,顺势跪了下去:“臣在。”
朱元璋走到毛骧跟前,抬起脚,直接踹在毛骧的肩膀上。
锦衣卫指挥使整个人被踹得歪倒在一旁,连哼都没敢哼一声,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脑门顶在冰凉的地砖上。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朱元璋指着毛骧的鼻梁,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恁锦衣卫号称天子耳目,巡查内外,缇骑遍布十三布政司。恁这双耳朵是让驴毛塞住了,还是这双招子没用了?”
毛骧额头渗出大滴冷汗:“臣……臣死罪!锦衣卫近来重心皆在北伐辎重与胡党余孽上,对市井……市井奸细疏于防范,臣万死难辞其咎!”
“疏于防范?”朱元璋转过身指着那份供状,“恁瞧瞧这上头写的是啥!龙江关的漕运把总,用官船夹带!那是官船!是大明运粮食、运军饷的官船!”
朱元璋提高声调:“用咱的官船,运咱百姓的娃去卖!毛骧,你脖子上那颗脑袋,是不是嫌戴着太沉,想叫咱给恁摘下来称称斤两?”
毛骧浑身战栗,重重磕头:“陛下息怒!臣即刻调动北镇抚司所有缇骑,彻查应天、苏州二府,定将这帮贼子挫骨扬灰!”
“不行。”
跪在一旁的李景隆忽然插了句嘴。
朱元璋眉毛一立,扭头瞪向李景隆:“你插什么嘴?”
“回舅爷的话,锦衣卫动静太大了。毛指挥使手底下那些缇骑,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飞鱼服绣春刀,还没出金陵城,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就全知道了。要是走漏了风声,那些人把那些孩子往太湖里一沉,那是死无对证。”
朱标在旁边看着李景隆,问道:“九江,你既这么说,心里可有想法?”
“有。”李景隆拍了拍胸口,“这帮人是顺着水路走的,既然是用漕船运,那就离不开运河码头。只要给臣一道手令,臣带人顺江而下,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苏州,直接端了他的钱庄老窝!”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看了片刻。
“你一个小小的知县,去跨府抓人?苏州那是江南大邑,知府衙门是正四品,凭你那张嘴,能撬得动他们?”
“所以臣才来找舅爷。”李景隆身子往前凑了半尺,“必须在贼人还没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以雷霆之势控制住。”
朱元璋背着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三步。
长案上的兵器架上,架着一柄三尺三寸长的宝剑。剑鞘镶嵌着七颗铜鎏金的北斗星纹,剑穗泛着暗淡的赤黄。
朱元璋伸出右手,一把将长剑提了起来。
呛啷一声脆响。
剑身出鞘三寸,殿内的烛火映照在冷森森的钢刃上,折射出一抹亮光。
朱元璋手腕一抖,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转身走回李景隆面前,双手握着剑鞘,直接往李景隆怀里一掼。
李景隆双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拿着。”朱元璋冰冷冷说道,“三品以下,胆敢阻挠差事、通风报信者,给咱先斩后奏。”
李景隆抱紧剑鞘,心头猛地一跳。
朱元璋又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毛骧。
“毛骧。”
“臣在!”
“从锦衣卫挑一百个身手最好的精锐,,换上便衣。全部听广德侯调遣。”朱元璋的眼神扫过毛骧的头顶,“要是人没救回来,或者跑脱了一个主犯,你自个儿找个地方把自个儿埋了,别等咱开口。”
“臣遵旨!”毛骧重重叩首,后背上的衣袍早已被汗湿透。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抱宝剑的李景隆,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暴栗。
“滚起来,带上人,滚去苏州。”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把那些娃,一个不落给咱活着带回来。少一个,咱抽你十鞭子。”
李景隆抱剑而起,躬身行礼:“舅爷放宽心!”
说完,他把天子剑往腋下一夹,转身大步迈出暖阁。
第208章 赵小旗
最新网址:.biquluo蒋瓛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布袍,腰里没挂寻常锦衣卫扎眼的绣春刀,只佩了一柄不起眼的精钢雁翎刀。他身后整整齐齐立着一百名精壮汉子,全是一色短打便服,头上裹着青巾,脚踩厚底皂靴,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宫门外侧,三十骑曹国公府的亲兵早已等候多时。领头的陈大刀手里攥着李景隆那匹青骢马的嚼口,见门洞里跑出人影,立刻翻身上马。
李景隆把天子剑用灰布严严实实裹了,斜挎在背上,跨步上了马鞍。
“侯爷,人手全齐了。”蒋瓛驱马靠过来,压低嗓门,“北镇抚司挑出来的硬把子,手上都见过血,听恁差遣。”
李景隆一抖马缰,马头打了个响鼻。
“龙江关,赵全的宅子,先把他拿下。”李景隆脚后跟往马腹上一磕。
蒋瓛扬手一挥。
一百三十余骑如同一道黑水,顺着三山街直奔外城,直扑西北方的长江渡口。
夏夜的风混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迎面扑来。
龙江关紧挨着大胜关,是漕粮入京的咽喉。沿江搭着成片的货栈和工棚,即便到了后半夜,码头上依旧挂着几盏防风的风雨灯,光晕昏黄。
赵全的宅子建在码头往东半里地的一处高坡上,三进的大院子,外头围着两丈高的青砖厚墙,墙头插满了防贼的碎瓷片。
院墙外头的小巷子里,一条大黄狗张嘴狂吠,两枚淬了麻药的铁菩提便破空而至,黄狗哼唧一声,软绵绵倒在地上。
蒋瓛带人从马背上跃下,动作极快。二十个便衣缇骑掏出飞爪,甩上墙头,顺着麻绳三两下翻入院内。
嘎吱一声闷响,厚重的黑漆大门从里头被拉开。
“围了。”李景隆翻身下马,抬脚迈进门槛。
曹国公府的亲兵拔刀在手,将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房的灯火亮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跑老子这里撒野?”
房门被踹开,一个穿白绸汗衫的魁梧壮汉提着一柄厚背朴刀走上台阶。
院子里呼啦啦涌出三十多个人,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分水刺、挑钩和短柄斧头,满身鱼腥味与酒气。
“抄家伙!把这帮走私黑货的杂种剁碎了喂鱼!”刀疤汉子吐了口浓痰,手里朴刀一横。
两边刀刃相向,兵器擦出的动静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住手。”
陈大刀从李景隆身侧迈步跨出,手中斩马刀往青石砖上一顿。
精铁刀镡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赵全握着朴刀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陈大刀的脸颊上转了两圈。
“你……你是大帅的亲卫?”刀疤汉子声音有些发飘。
陈大刀面无表情,视线在汉子脸上的刀疤上停顿了一息:“你是赵小旗?”
赵全手里的朴刀垂下半寸:“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在大帅府上么?”
“我在公爷身边见过你。”陈大刀上下打量着他,“洪武三年打定西,沈儿峪那一仗,你是前锋营第三队的小旗官。”
赵全干咽了口唾沫,眼角的肌肉跳了跳:“承蒙您还记挂着俺赵全这条贱命。”
后头聚拢过来的漕丁见头领认得对方,手里的家伙不自觉放低了些。
陈大刀侧过身,右手伸向后方的李景隆。
“放下家伙。”陈大刀声音很沉,“这位是大帅的嫡长子,朝廷亲封的广德侯。”
赵全握着朴刀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眼看向李景隆。
青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锦袍,身形挺拔,眼角眉梢挂着几分不羁的散漫劲儿。但这副骨相,尤其是那双斜飞入鬓的浓眉,和当年军帐中发号施令的李文忠生得极像。
当年他在李文忠麾下效力的时候,李景隆刚刚出生。洪武三年大军还朝,李文忠晋封曹国公,他因战功,按例补了龙江关这门漕运的差事。
十三年过去,当年营里的大帅已是朝中柱石。
“见……见过小公爷。”赵全抱了抱拳,手里的朴刀却没完全撒开,眼神往后院方向瞟了一眼,“不知小公爷夺夜领兵闯入卑职宅院,所为何事?若是有漕粮交接的差池,合该走工部和都差运司的大印,这般动刀动枪,怕是不合朝廷体统。”
李景隆解下背后包着长条的灰布,连鞘长剑握在左手,慢悠悠踩上台阶。
三尺三寸长剑显露出来,漆黑的剑鞘上,七颗鎏金北斗星纹在火把光亮下闪烁。
仓啷!
长剑出鞘半尺。
冷森森的钢刃透出一股冰凉的血腥味。
赵全当了半辈子兵,认得那剑柄上的吞口纹样。
天子剑。
扑通。
赵全双膝一弯,朴刀当啷掉在砖地上,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砸碎了半块地砖。
身后的几十个水手面如死灰,手里的分水刺、挑钩扔得满地都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本侯在陛下跟前立了军令状。”李景隆拿剑鞘拍了拍赵全的脸颊,发出清脆的拍击声,“那些被拐走的娃娃少一个,本侯挨十鞭子。”
赵全整个人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水,浑身直打摆子。
“小人该死!侯爷饶命!”
“大帅当年带着你们在定西死战,为的是保大明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陈大刀看着赵全的后脑勺,啐了一口,“你这狗才,倒把主意打到百姓的骨肉身上了。”
赵全连连磕头,泥水溅得满脸都是:“侯爷!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
“别嚎了。”李景隆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今晚去苏州的船,走没走?”
赵全停住磕头,抬起满是泥污的脸:“没……还没走!今晚子时有一艘运送松江白布的官船要过闸,船舱底下的暗格里……塞了三个娃娃!”
李景隆眼神骤冷:“船在哪?”
“在三号码头水门外头,挂着‘江字十二号’的灯笼!把舵的是小人的内弟胡三,只等换班的巡检司盖印就要出发!”
李景隆转头看向蒋瓛:“蒋同知。”
“卑职在!”
“带二十个人,把船扣了。”
“遵令!”蒋瓛抱拳,转身领着一队便衣缇骑飞奔出院。
李景隆收回剑,居高临下看着赵全:“你也是冲锋陷阵的好汉子,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第209章 丢了大帅的脸
最新网址:.biquluo院子里的风吹得火把噼啪乱响。
“侯爷问俺为什么。”
赵全抬手抹了一把脸。
“当年跟着大帅打定西,前锋营第三队,三十个人上去,退下来剩六个。死了的弟兄,家里都有老娘、寡妇和吃奶的孩子。俺活着回了京,朝廷赏了田,可田在大名府老家。俺在这龙江关领着正九品把总的差事,一个月七石俸米,折钞发下来,连四石粗粮都换不来。”
陈大刀站在李景隆身后,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宅子里十几口人要吃饭,战死弟兄的老娘每年还要俺寄粮。”赵全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身前泛着寒光的天子剑,“八年前,俺爹得了肺痨,夜夜吐血。俺把定西赏的银牌子当了,房子抵了,一贴吊命的药要一两银子。俺跪在药铺门槛上求掌柜赊药,掌柜让伙计拿扫帚把俺抽了出来。”
李景隆单手握着剑鞘,身子动也没动,听他往下说。
“那时候,苏州钱庄的管事找上门,往俺怀里塞了五十两雪花银。他说只要漕船夹带两口箱子过关,不拆封,银子就是俺的,往后每月还有进账。”赵全惨笑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一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爹能喝上药活命,战死兄弟的孤儿能吃上糙米。另一边,是看着俺爹在破板床上活活憋死。俺爹在地里种了一辈子的粮食,临了没享过一天福。俺想过就干这一回,把药钱挣出来就收手。”
“收手?”李景隆讥讽道,“上了贼船,你下得来么?”
“下不来。”赵全把头垂了下去,额头重新磕在青砖上,“第二回,那管事就明说了,箱子里装的是金陵城偷来的娃。俺拔刀想砍他,他把前一回俺画押的收银条子拍在桌上,说只要送去兵部或者五城兵马司,俺赵全全家抄没,充军发配。俺怕了,俺认命了。这八年,俺闭着眼数银子,每数一张银票,夜里就梦见定西死掉的弟兄拿枪戳俺的心窝子。”
陈大刀啐了一口:“丢了大帅的脸。”
李景隆迈步上前,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响。他走到赵全跟前,剑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当啷一声脆响。
“你老子病死是命,战死的弟兄没享着福是世道,可被你塞进舱底下的娃,招你惹你了?”李景隆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拿别人的骨肉换你爹的药,换你全家的活路,但那些孩子呢?按律,你是逃不过这一刀了,全家流放三千里充军。”
赵全头颅拼命撞击石板:“小人万死!只求侯爷放过家里不知情的妇孺,俺自个儿去刑部领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蒋瓛快步跨进院门,身上的青布袍子沾了水渍,身后三名缇骑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脚步极稳。
李景隆转头看了一眼孩子,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地上的赵全。
“赵全,本侯给你指条明路。”李景隆弯下腰,用剑鞘抬起赵全的下巴,“想让你家里人活命吗?”
赵全眼神一滞,满脸是血和污泥:“侯爷……俺还能活?”
“你活不了。”李景隆干脆利落打断他,“犯下这等抄家灭门的大案,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的脑袋。但你全家老小,还有那些战死弟兄家里的孤儿寡母,本侯能保他们不进教坊司,不披枷带锁充军恶瘴之地。”
赵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滚:“侯爷要俺做什么?赴汤蹈火,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州枫桥镇,万通钱庄。”李景隆站直身子,语气平缓,“钱富贵这条线,今晚这条船按时开出去。开船的梢公换成锦衣卫,船里换成咱的人。你照常递消息,照常接头。”
赵全随即明白了李景隆的意图。
“万通钱庄每逢初五和二十过船。”赵全急忙交代,“到了枫桥水码头,船头挂三盏红纱灯,敲两长一短的水梆子。钱富贵的管事叫吴跛子,会带马车在码头接应。货交过去,他给汇票,凭票去钱庄柜上支银子。”
“算你戴罪立功。”李景隆看着赵全,“等把苏州的贼窝子连根拔了,本侯在万岁爷跟前替你求情,给你留个全尸,对外只报你在关口缉盗落水殉职。你家里那十几口人,还有你接济的战死老卒家眷,曹国公府出银子养着,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
赵全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两行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淌下。
他重重磕下头去,前额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小人谢侯爷大恩!谢小公爷保全赵家香火!”
“行了,别磕了,听着心烦。”李景隆转头看向蒋瓛,“蒋同知。”
“卑职在。”
“挑三十个好手,换上水手短打。连夜上船。”李景隆把天子剑重新用灰布裹紧,系回背上,“那三个被救下的娃娃,派妥当人立刻送去江宁县衙,交给铁炫安置。”
蒋瓛低声应道:“侯爷放心。”
李景隆抬脚朝院外走去,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刀叔。”
“属下在。”
“带上二十个府里的亲兵,随船押送。剩下的人看守赵全的宅子,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李景隆翻身上了青骢马,低头看着江面泛起的白色浪沫,“子时已过,江风正顺。咱们去会会这位苏州府的大财主。”
第210章 就你是吴管事啊
最新网址:.biquluo官船在江上航行了四天,顺着江水一路东下,过镇江,转入江南运河。船舵一偏,白浪在乌木船舷两侧翻出沫子。
舱板里弥漫着陈年豆饼和桐油混合的呛人气味。
李景隆靠在舱房的木板壁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烧饼。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顺手抄起陶碗灌了一口凉白开。
“侯爷,前头过了浒墅关。”
蒋瓛推门进来,反手将门板合严实,脸颊被江风刮得有些发红。
“关口的巡检查验了赵全的关防腰牌,没登船搜检,直接放了行。”蒋瓛在桌边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今天晚上就能到。”
李景隆把剩下的半块烧饼撂在粗木桌上,拍了拍掌心的碎渣。
李景隆抬眼看向蒋瓛,“这四天里,苏州府城可有甚风声传出来?”
“回侯爷,平静得很。”蒋瓛低声禀报,“苏州那边半点风声没闻着,他们的消息没那么快。”
李景隆笑了笑,眼神移向脚边用粗灰布裹着的天子剑。
陈大刀在外头敲了敲门板,粗声粗气报了一句:“小公爷,船头瞧见寒山寺了。”
苏州城,阊门外,山塘街。
暮色刚把河道上的水气染成青灰,两岸酒肆茶坊的羊角灯便一盏接一盏挑了起来。临河的画舫用粗麻绳系在青石条搭的码头上,船头坐着抱琵琶的粉头,调弦声断断续续。
顺着山塘街往深处走半里,有一处临水的两层雕花小楼,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匾额,写着“醉月轩”。
二楼临河的正阁里,门窗闭得密不透风。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紫檀雕螭纹的大圆桌,上面摆满了细瓷小碟。
“钱掌柜,这道松鼠鳜鱼过油的火候差了半刻。”
坐席上首的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细绢长袍,头戴软角幞头,手里捏着一双象牙镶银的筷子。
说话的人是苏州府推官周文安。年过不惑,下巴上一绺修剪齐整的羊角胡,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厚的松江腔调。
桌子下首陪坐的胖子放下手里的青瓷酒盅。
胖子约莫五十上下,生得脑满肠肥,脖颈后头的肥肉堆出两道深褶。外头套着一件酱紫色的暗花缎夹袍,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
正是苏州枫桥万通钱庄的大掌柜,钱富贵。
“哎呦,周大人这张嘴,当真是金舌头。”钱富贵转动了一下指头的扳指,堆出满脸褶子,“后厨这帮浙西来的笨脚厨子,回头老夫扣他们一个月的月钱。大人尝尝这道糟鸭掌,是今天清晨特意从常熟坐快船运来的。”
周文安放下筷子,拿素绢擦了擦嘴角,没动那盘鸭掌。
“口舌之欲,不过末节。”周文安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钱富贵脸上,“钱掌柜,今日请本官同两淮运司的李提举过来,总不是单为了吃两口常熟的鸭掌吧?”
坐在右侧的一位中年文官也放下了酒杯。此人姓李,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驻苏州的分司提举,面容清瘦,眼角下垂,神色比周文安显得深沉几分。
“周大人性急。”李提举手指扣在桌面上,敲出两声脆响,“钱掌柜的买卖做得通天彻地,哪回少了咱们的润笔。只是今年朝廷在清理两淮的旧账,盐引查得格外紧。这个节骨眼上,手脚若是不干净,容易惹火上身。”
钱富贵哈哈一笑,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二位大人的顾虑,在下心里明白。”钱富贵压低了声音。
周文安眼神在酒杯上晃了晃。
钱富贵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盖着朱红印记的会票,慢腾腾推到桌子当中。
一张五百两,两张共一千两。
“两淮运司拨下来的那一千引余盐,老夫全包了。这是给两位大人的润敬。”钱富贵将肥手缩回袖内,笑容可掬,“盐引换成现银,存在老夫的庄子里,按月三分起利。”
李提举低头扫了一眼会票上的朱红大印,伸手将其中一张按在手心,揣进了袖口深处。
周文安眼角抽搐一下,手指在那张会票边缘摩挲片刻,也收了回去。
“下不为例。”周文安端起酒盅,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文官做派。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富贵满脸堆笑,举起酒杯,“来,老夫敬二位大人一杯,祝二位步步高升。”
夜色浓重,苏州城外的回龙观一片荒凉。
岸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荡,运河水拍打着泥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艘硕大的黑篷官船横在水面上,船头两盏红纱灯在夜风中摇晃,光亮暗淡。
岸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
吴跛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二十个精壮汉子,腰里全别着尺半长的短刀,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江风呼啸,吹得芦苇荡起伏不定。
船头黑漆漆的遮阳棚里,缓缓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慢条斯理地踱步到船头甲板前沿。
年轻人在船舷边蹲下身子,居高临下打量着岸边的吴跛子。
吴跛子心头莫名一跳:“阁下是何人?胡三呢?”
“胡三爷喝醉了。”李景隆随手折断了船舷上的一根毛竹签子,在指尖把玩,“这会睡着了。”
“抄家伙!有诈!”吴跛子尖叫一声,拔腿就想往后撤。
二十名钱庄打手猛然拔出短刀,刚要动作,四周的芦苇丛里突然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机括弹动声。
咔哒,咔哒。
三十柄上好了弦的军制神臂弩从芦苇中探出,冰冷的铁箭镞在夜色里泛出森白的反光,将岸边的所有人全数罩住。
打手们的脚步骤然僵在泥里,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那是朝廷禁军才能配备的三石强弩。
“你就是吴管事?”
李景隆站起身,顺手将背后裹着灰布的长条解开,反手一抖。
灰布滑落,漆黑的剑鞘在红灯笼映照下显出七颗北斗星纹。
仓啷!
天子宝剑拔出一尺,寒芒刺眼。
“识相点,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李景隆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帮人,声音清亮。
第211章 去苏州卫
最新网址:.biquluo山塘街的醉月轩二楼,酒气混着甜腻的沉水香。
钱富贵满头虚汗,一手扶着紫檀木护栏,一手打着饱嗝,身上的缎袍被圆滚滚的肚皮绷得紧紧。
“二位老大人,慢些抬脚,仔细台阶滑。”钱富贵侧着肥胖的身躯,领着两位官员往下走,满脸堆着油光,“河面上的画舫早备下了,太湖新来的苏白枇杷,还有新排的吴歌班子,包管两位大人受用。”
苏州府推官周文安手里捏着折扇,身上的细绢长袍散着淡淡的绍兴花雕酒气,脚底有些发飘。两淮运司的李提举走在一旁,袖袍里沉甸甸揣着那张五百两的会票,嘴角抿着笑意。
三人刚转过楼梯转角。
楼下原本弹琵琶、跑堂的杂音全没了。
周文安皱起眉头,醉眼朦胧地朝大堂看去。
大堂里的桌椅全被挪到了墙根,原本摆在堂中的牡丹瓷盆碎在地上,泥土摊开一片。三十多个精壮汉子穿一身灰布短褐,袖口紧扎,右手整齐按在后腰的硬木柄上,将酒楼门窗堵得严严实实。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高背楠木交椅。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坐在上面,手里握着一把铜壳核桃,正两枚一组放在掌心来回拨弄,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响动。
少年约莫十四岁年纪,眉眼生得周正俊秀,偏偏下巴微微扬着,透着一股浑不吝的散漫气派。
钱富贵脚底一顿,肥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扬声斥道:“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把醉月轩当自个儿家后院了?掌柜的呢?酒楼里的护院都死绝了不成?”
李景隆把两颗核桃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
“钱老板好大的威风。”李景隆抬了抬眼皮,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周文安被酒气冲了脑门,手里的折扇往前一指,官威立时端了起来:“放肆!何方狂徒在此滋事?本官乃苏州府推官周文安,边上是两淮运司李大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持械聚众,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法?”
李提举也沉下脸,伸手摸向腰间的铜鱼袋,冷声喝道:“哪里的卫所兵丁?报上指挥使名号!巡城兵马司与府衙三班衙役稍后便到,识相的速速退开,免得抄没全家!”
李景隆噗嗤一声乐了。
他从交椅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楼梯下方三步远的地方。
“大明律法?跟本侯谈大明律法?”
李景隆反手一伸。
站在后方的蒋瓛立刻递上来一只滴着血水的麻布包袱。
李景隆随手一抖,包袱皮解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血迹染红了红漆木板。
钱富贵腿肚子一软,整个人顺着楼梯扶手出溜下来,瘫坐在台阶上,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淌。
周文安吓得酒醒了大半,身子猛地往后一退,撞在李提举胸口上。
“你……你到底是谁!”周文安声嘶力竭地喊道。
李景隆身子往前倾了倾,“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广德侯李景隆。”
李提举更是两腿发软,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转头扫了蒋瓛一眼。
“蒋同知,绑了。”
“得令。”
蒋瓛一挥手,身后四个面无表情的缇骑如恶狼扑食般冲上台阶。黑色的油麻布套子兜头罩下,根本不给三人呼喊挣扎的空隙,反剪双臂,麻绳顺着关节狠命一绞,当场捆得结结实实。
“侯爷,是去知府衙门那边吗?”蒋瓛低声请示。
“去个屁的知府衙门。”李景隆转了转手腕,“万一衙门里头有钱富贵拜把子的干爹,咱们前脚进门,后脚人家把窝点里的娃娃沉了太湖,找谁说理去?不去府衙,抬上人,去饮马桥西。”
蒋瓛神色一凛:“苏州卫?”
“废话,到了江南地界,不找自家老子的营盘,难道找文官升堂画押?”李景隆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走!”
夜幕沉沉,细雨如丝。
苏州城内,饮马桥西侧。
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黑色大铁门紧闭着,门外石狮子旁挑着两盏白纱风灯,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撕破了长巷的寂静。
三十名缇骑前后列阵,护着两辆黑蓬马车在卫所门前骤然勒马。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泥水,火星四溅。
“什么人夜闯卫署重地!”
角楼上的值夜军卒扯着嗓子大喊,手中长枪探出垛口,两侧的拒马后瞬间窜出十几个手持腰刀的兵丁。
陈大刀单骑上前,手臂一扬,一面赤铜铸造、巴掌大小的令牌破空扔在营门军卒的皮甲上。
“睁开眼睛看清楚!中军都督府曹国公牙牌在此!让指挥使宋成滚出来!”
军卒接住铜牌,借着灯笼的光亮一照。
守门的小旗吓得面无人色,飞快朝内堂跑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卫署大门轰然向内洞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披着半身铁甲,盔缨歪在一边,腰间甚至没来得及扣上吞兽革带,慌慌张张跨过门槛。
此人正是苏州卫指挥使宋成。
宋成在洪武四年随李文忠北征应昌,曾是李文忠中军麾下的一名千户,如今调任苏州卫掌管五千六百兵马。
宋成抬眼看清立在马前的少年,那眉眼骨相几乎与当年定西战场上的李文忠如出一辙,心头猛地一跳。
“末将苏州卫指挥使宋成,参见小公爷!”宋成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抱拳高呼。
李景隆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一把:“宋叔请起,军情紧急,免了这些繁文缛节。”
宋成站起身,胸口起伏,看了看马车旁那群杀气腾腾的黑衣汉子,又看了一眼被死死堵住嘴捆在车架上的周文安与李提举,头皮一阵发麻。
“小公爷,这两位……不是推官周大人和运司李提举么?您这是……”
“人犯。”李景隆神色冷峻,“顺带抓的。宋叔,我今夜登门,只办一件事——借你苏州卫五百带甲精兵,由你亲自领军,随我去枫桥镇端了万通钱庄的老窝。”
宋成脸色骤变。
他左右环顾一圈,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急促说道:“小公爷,万万不可!大明律军政分立,苏州卫的职责是备倭防寇、守卫城防。地方民政、盗案皆归苏州府理刑!若是没有五军都督府调兵金牌与兵部勘合,末将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过运河抓人,便是死罪!按律当斩啊!”
宋成额头上渗出冷汗。李文忠对他有提携之恩,可军法森严,洪武爷的脾气全天下谁人不知?无旨动兵,无异于谋逆。
“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金牌?”
李景隆反手探入背后,将长条形的包裹解开。
剑鞘露了出来,七颗北斗星纹在风雨中泛着森冷的光泽。李景隆单手握住剑柄,向前猛然一递。
仓啷!
宝剑出鞘三寸,剑身上雕刻的御赐盘龙纹在火把照耀下清晰夺目。
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陛下赐的天子剑!三品以下阻挠办案者,先斩后奏!”
宋成盯着那柄天子剑,膝盖一软,再次跪地。
“末将宋成,恭迎圣驾!愿听小公爷差遣!”
“点兵。”李景隆收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换上锁子甲,带神臂弩与破门撞木,战马裹蹄,不准点火把。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枫桥镇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宋成从腰间拽下铜虎符,猛地递给身后的亲兵队长:“传令前千户所、中千户所,点齐五百精壮悍卒,披重甲,携短铳、破城弩,校场集合!敢有迟延喧哗者,立斩不赦!”
第212章 顺藤摸了个大瓜
最新网址:.biquluo苏州卫后堂改成的临时刑房里,弥漫着生铁的锈腥与陈年霉味。
两盆炭火烧得通红,把白墙照得忽明忽暗。
两淮运司的李提举被反剪双手绑在审讯木架上,头发散乱披在肩头。
苏州府推官周文安瘫在对面的地上,下巴上的羊角胡沾着泥水,嘴里塞着一团浸透了桐油的粗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咽音。
蒋瓛将两张沾着油汗的硬纸扔在桌案上。
纸张发出脆响。
李景隆坐在长条案后,两只脚搭在桌角上,手里正拿着把小银锉,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缝里的倒刺。
“搜出来了?”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侯爷,搜出来了。”蒋瓛从腰间解下一柄寸许长的薄刃短刀,在指尖灵活转动,“推官周大人袖子里藏了一张五百两,运司李提举靴筒里塞了一张五百两。全盖着万通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
李景隆放下银锉,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一千两。”
李景隆侧过头,看向地上的周文安,语气格外亲切,“周大人,您这正七品推官,一年俸禄折色加本色,到手满打满算不过五十来石糙米。这一张纸片子,够您老人家二十年俸禄了。”
蒋瓛伸手拔掉周文安嘴里的油布。
“呸!”
周文安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嗓门抖得变了调:“李景隆!你纵兵拘禁朝廷命官,动用私刑!本官是经由吏部铨选的正途进士!你曹国公府就算权倾朝野,难道还能大过大明律不成?你敢动我一指头,明日苏州府与按察使司的弹劾就会直递御前!”
李景隆笑了笑,随手将桌上的天子剑连鞘抄起,往桌案上一磕。
金铁交鸣之音在大堂里回荡。
周文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李景隆把剑往前推了半寸,“陛下赐这柄剑的时候交代了,三品以下,阻挠办案的,先斩后奏。周大人觉得,是你的脖子硬,还是这七星天子剑硬?”
周文安闭了嘴,两排牙齿在唇后碰得咯咯作响。
站在木架旁边的李提举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侯爷,您要拿钱富贵,由得您去拿。下官与周大人不过是应邀赴宴,贪图了几两银子的润笔,在大明律里至多算个受财枉法,罪不至死。”
李景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挑眉看着他,“借着两淮运司的运粮船拐卖孩童,你还罪不至死?”
李提举面孔涨得发紫,嘶声大叫:“那是丝绢!漕船夹带的是松江细绢和生丝!那是两淮运司几个主事的私活!借钱富贵的柜子倒手出城避税而已!拐卖人口是掉脑袋的大罪,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沾这等断子绝孙的事!”
后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爆裂开一星火花。
蒋瓛眼神一沉,迈前一步,手中薄刃短刀猛然插在木架横梁上,刀身嗡鸣乱颤。
“嘴硬的人蒋某见得多了。”蒋瓛贴在李提举耳根前,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一人五百两,拐几个孩子能给这么多钱?本官锦衣卫同知蒋瓛,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乖乖开口。”
李提举浑身打了个摆子,裤裆处忽地渗出一滩黄水,顺着袍角滴答落在青砖地面上。
一股臊味在刑房里散开。
“招!我全招!”李提举涕泪横流,整个人烂泥一样挂在绳索上,“钱富贵每逢单月出船,运的不只是丝绢,还有私盐!”
李景隆按在剑柄上的手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
“你说什么?”
李提举喘着粗气,说话如同倒豆子般停不下来:“两淮运司每年拨下来的额定正盐,各州县都有定数。可盐场那些灶户私晒的余盐,朝廷查得严,根本运不出来。钱富贵手眼通天,他在苏州有八十多家盐铺,把这些余盐挂上官粮、生丝的由头,往外卖!”
“单是今年上半年,从扬州、泰州过江的私盐,就走了一万两千引!”
“每引盐,盐运使司分三成,巡盐御史衙门分两成,苏州府各县上下分一成!”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眼角抽动了一下。
好家伙。
他原本只是顺着拍花子的线索下来抓人贩子、救娃娃。
结果这顺藤摸瓜,还摸出一条大鱼。
大明开国以来,朱元璋最痛恨两件事:一是贪墨,二是私盐。
私盐贩子抓着就是枭首示众,连坐全家。结果这帮江南的父母官、漕运的把总、运司的提举,居然直接把私盐办成了合伙买卖,连官船、关防、汇票全套用上了。
难怪赵全一个小小的把总,能大摇大摆运人口过关卡,原来整条水路上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帮拍花子的恶贼,不过是借着这条走私盐的地下通道,顺水推舟做人肉买卖罢了。
“蒋同知。”李景隆转过头。
蒋瓛面色凝重得像一块铁板,抱拳应道:“属下在。”
“拿纸笔来,让他画押。”李景隆揉了揉眉心,“把牵扯进来的官名、藏盐的码头,一个字不落全抠出来。”
“得令。”
周文安缩在地上,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得连坐都坐不住了。他知道这份东西只要供出去,苏州府半数文官的脑袋都保不住。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铁甲碰撞声。
苏州卫指挥使宋成大步跨进门槛,身上披着乌油锁子甲,兜鍪下满是水汽。
“小公爷!”
宋成抱拳行礼,甲叶哗啦作响,“前千户所、中千户所五百兵马已全数就位。”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宋成面前,随手拍了拍对方护心镜上的水珠。
“宋叔,事情起变化了。”李景隆扯了扯嘴角。
宋成一怔:“小公爷何意?”
李景隆扬了扬手里刚按完手印的供纸:“咱们今晚原本是去抓抓老鼠,救救娃子。结果审出两淮运司贩卖私盐的事情,单是今年上半年就走私了一万两千引。”
宋成不动声响的打了一个激灵。
“半年一万两千引!这如何是好?若是走漏风声,苏州府与巡盐御史那边狗急跳墙……”
第213章 谁说要查私盐了
最新网址:.biquluo“半年一万两千引。”宋成压低喉咙,连说了两遍,“小公爷,运司、按察司,连巡盐御史都脱不开干系。若是这帮人知道咱们扣了钱富贵,走漏了风声,他们狗急跳墙,扣住太湖关隘……”
“谁说咱们查私盐了?”李景隆把银锉往袖子里一收,拍了拍掌心的骨粉。
他站起身,走到宋成面前。
“咱们是奉旨办拐卖案,可不是来查盐案的。周文安和李提举贪了银子,也是因为他们私分拍花子的脏钱。懂了没?”
宋成眼睛转了半圈,有些转不过弯来。
李景隆啐了一口唾沫:“咱们若是打着查私盐的旗号,他们估计得拼命。可咱们若是敲锣打鼓,满城嚷嚷只抓拍花子的拐匪,他们会怎么想?”
站在旁边的蒋瓛立刻接了话头:“他们会缩起脖子看戏。甚至巴不得咱们把拐子杀光,赶紧结案滚回金陵。”
“没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宋叔,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五百甲士全都撒出去,照着供词上的名单,把苏州城里凡是沾过万通钱庄生意的窑子、戏班、乞丐窝,全给我扬了!”
宋成胸膛起伏,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分派人手!”
“蒋同知。”李景隆转过身。
“卑职在。”
“带上锦衣卫,换上飞鱼服和绣春刀。”李景隆指了指宋成,“和苏州卫一同缉拿拐卖孩童的恶贼。”
“得令!”
暴雨初歇,夜色深黑。
五百名苏州卫重甲战卒和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分为十队,手执火把、破门木槌与短铁枪,宛如铁流深入苏州城阴暗的街巷深处。
山塘街西侧,挂着粉红灯笼的香玉阁大门被两根圆木猛然撞开,门栓四分五裂。
浓妆艳抹的老鸨刚披着小袄冲下楼梯,一柄带鞘的腰刀直接架在她脖子上。
“苏州卫奉旨缉盗,闲杂人等跪地免死!”
兵丁们根本不看楼上散落的锦被和尖叫的嫖客,两名锦衣卫缇骑一脚踹开后院柴房,短刀撬开堆放干柴的地板。
黑洞洞的地窖里,传出微弱的抽泣声。
火把往下一探,三个用粗麻绳反绑着手脚的女娃蜷缩在烂草堆里,嘴里塞着核桃大的布团,眼泪把脸颊的泥灰冲出一道道白痕。
“找到了!抬上去!”
同一时刻,枫桥镇北面的破庙。
几十个盘踞在破殿里的乞丐头目刚摸出短刀,七八支军制神臂弩破空激射,两个持刀的泼皮惨叫倒地,其余人跪地求饶。
破庙神像后方,五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儿挤成一团,身上布满鞭痕,冻得嘴唇青紫。
城南的画舫,停泊在太湖入水口的乌篷船,藏在织造作坊后巷的私宅……
整整半夜,苏州城四门紧闭,火把如游龙穿梭在水道与青石板路上。
呼喝声、撞门声、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在一处,没有一家百姓敢开窗张望。
天色刚亮的时候,苏州卫后营的校场上已经支起了七口铁锅。
沸腾的糙米姜汤滚着白沫。
李景隆搬了一张矮凳,坐在营房廊下,天子宝剑横搭在膝头,剑鞘上的北斗星纹沾着几点泥点子。
陈大刀带着十几个亲兵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手里抱着粗布棉毯。
校场正中,横七竖八坐着一大群孩子。
有的头上还扎着红绳,有的身上衣裳烂得挂不住肉,足足有一百一十多个。
年纪大的十岁出头,年纪小的甚至还在地上爬。几个胆子大些的捧着陶碗小口喝姜汤。
宋成踩着湿漉漉的军靴快步走过来,甲胄上全是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小公爷,搜出活口一百一十二人。照着供词上的核对,还有七八个年前转去杭州的没找着,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没死的牙人和看守,蒋同知在审没有?”李景隆问道。
宋成低声道:“在西厢房审问。”
“成。”李景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后颈,“把这帮娃娃好生照看着,叫卫所里的军医来,给他们瞧瞧,别病了。”
“末将省得!”
话音未落,卫署前门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铜锣声。
伴随着差役扯着嗓子的呼喝,几十名身穿青色皂隶服色的府衙三班衙役直接涌过了卫所门禁。
“让开!”
“无故调兵封城,拘禁推官,谁给你们的胆子!”
宋成按在腰刀上的手一紧,侧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抓起天子剑挂在腰间:“正主儿坐不住了。走,去前院瞧瞧咱们的父母官。”
卫所前堂台阶下,停着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
一个身穿正四品官袍的中年文官正立在阶前,脸色阴沉。
此人正是苏州知府陈寿。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通判和足足五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府衙差役,正与苏州卫的持枪战卒对峙,气氛紧张。
“宋指挥使!”
陈寿见宋成大步走出,立刻上前两步,指着对方的鼻子厉声喝问:“你苏州卫无兵部调令,无督抚勘合,夜半私自起兵数百,查封山塘街商铺抓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大明王法?是不是要造反!”
宋成张嘴正要分辩。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拨开宋成腰侧的刀鞘。
李景隆嘴里叼着根牙签,迈着方步跨过门槛,打量着陈寿。
“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一大早连早膳都不用,就跑来卫所教训朝廷重臣?”
陈寿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
少年身形未足,但身上的锦缎箭袖袍子料子极好,尤其是腰间那柄雕龙画凤的宝剑,透着一股森然冷气。
陈寿眼睛眯了眯,冷声道:“这位小公子是何人?公堂重地,卫署要津,也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能插嘴的地方?宋指挥使,这是你家哪个不懂规矩的晚辈,还不速速退下!”
宋成抱拳,声音粗重:“陈知府慎言!此乃中军都督府曹国公长子,广德侯李景隆!”
陈寿心头猛地一跳,眼皮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
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
陈寿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三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硬气神情,抬手作了个虚揖:“原来是广德侯当面。下官苏州知府陈寿,见过侯爷。只是大明律军政各司其职,苏州卫擅自出兵扰民、拿办地方命官,此事下官定要具折上奏通政司,请皇上圣裁!”
李景隆把嘴里的牙签吐在陈寿脚边的青砖上。
“擅自出兵?”
李景隆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用力往前一顿。
剑鞘底部咚的一声撞在石阶上,金铁震颤。
“陈大人,你看清楚了,认识这柄剑吗?”
陈寿目光扫过那柄剑,剑鞘上七颗金丝镶嵌的北斗星纹在清晨的微光下格外刺眼。身为正四品知府,他自然认得天子信物。
第214章 行个礼先
最新网址:.biquluo李景隆单手扶着剑柄,下巴扬得老高,嘴角撇出一抹戏谑。
“陈知府,愣着作甚呢?,见了当今圣上的佩剑,还不行礼?”
陈寿面颊的肉皮抽动了几下。
他身后那两名通判更是脸色发白,互相对视一眼,腿肚子已经开始打晃。
陈寿袍袖一甩,极不情愿地撩起前襟,双膝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臣,苏州知府陈寿,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通判、书吏以及五十多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李景隆连动都没动,就这么受了这一礼。
过了好半晌,李景隆才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平了罢。陈大人年纪大了,膝盖骨金贵,可别跪出毛病来赖在小爷头上。”
陈寿扶着亲随的胳膊站起身,沉声说道:“侯爷,即便有天子剑在手,凡调动卫所兵马弹压地方,亦需通报巡抚、知府知晓。周推官乃是朝廷命官,掌一府刑名,昨夜被贵部不由分说锁拿到此,不知周大人所犯何罪?”
“犯了何罪?”
李景隆迈开步子走下石阶。
陈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李景隆一把拽住了官袍前襟。
“宋叔,带咱们的陈大知府去后营校场开开眼!”
宋成跨步上前,粗粝的大手直接扣在陈寿的胳膊上,半拖半拽地将人往前拉。
“陈大人,请吧!”
差役们想要上前阻拦,蒋瓛带着四五个锦衣卫校尉拔出半截绣春刀,雪亮的刀刃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寒芒,直接将差役们逼退了回去。
穿过月亮门,走到后营校场边上,浓重的药味混着米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校场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孩童。
熬了一夜的军医正拿着木勺给几个发烧的幼童喂药,几名粗手大脚的战卒正拿着热布巾给浑身污垢的孩子擦拭脸颊。
哭喊声、咳嗽声、还有幼童找不到爹娘的尖叫声,混成一片钻进耳朵里。
陈寿的脚步顿住了。
李景隆跟在后面,冰冷冷地说道。
“瞧清楚了没有?陈知府,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李景隆指着最前头一个脚踝上还留着生铁镣铐印记的女娃。
“那是从山塘街香玉阁后院地窖里起出来的。才七岁!”
他又指了指校场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几个半大男童。
“那是从枫桥镇破庙乞丐窝里刨出来的。打断了小腿骨,留着去码头上讨饭!”
李景隆反手拔出半寸天子剑,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让陈寿浑身一颤。
“陈大人,你在苏州府任职快五年了吧。山塘街离你府衙后门不过三里地,枫桥镇离你的运河巡检司不过半个时辰的水程!一百多无辜孩童,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像牲口一样倒腾!”
李景隆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在陈寿的脸上。
“陈寿,你是真瞎了,还是收了银子装瞎?这就是你治下的锦绣姑苏?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大明律法?要不要小爷现在就用这柄天子剑,斩了你这渎职的糊涂知府,再去金陵向皇上请罪!”
陈寿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更没想到李景隆昨夜封城拿人,不是奔着私盐来的,居然是奔着拐卖案来的!
拐卖幼童,在大明律里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主犯凌迟,从犯斩立决。周文安收了万通钱庄的银子,若是被坐实了包庇拐匪的罪名,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陈寿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说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若是敢在这个关口为周文安叫屈,只要李景隆一本折子递上去,朱元璋暴怒之下,整个苏州府衙都要被剥皮塞草。
“侯爷息怒!”
陈寿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周文安竟敢涉足这等灭绝人性的勾当!此案若真如侯爷所言,下官身为一府之长,确实失察。但周推官毕竟是正七品官身,万通钱庄也是苏州有数的商号,钱富贵更是地方乡绅……下官身为知府,可否当面提审周文安与钱富贵,问清原委?若真有罪,下官绝不姑息,定亲拟罪状,明正典刑!”
提审?
你想见周文安和钱富贵,是想问拐卖的事吗?明显是让想让他们对私盐的事情闭嘴吧!
李景隆把天子宝剑往肩上一扛,歪着脑袋看他。
“陈大人,你耳朵是不是塞了驴毛?”
陈寿神色一僵。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寿胸前的补子上戳了戳,“这案子打从开始查起,就不归你们苏州知府衙门管了。”
陈寿面皮紫涨起来:“侯爷!锦衣卫虽有缉捕之权,但人犯定罪、交接勘问,理应转交三法司与地方刑房!私自羁押朝廷命官,不准地方过问,这与法度不合!”
李景隆不屑地笑了笑。
“陈大人,小爷奉天子圣谕南下,办的就是这桩天怒人怨的人口大案。皇上给我的旨意只有八个字:彻查到底,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语气不带半点起伏。
“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谁也休想见案犯一面。别说是你陈知府,就是巡查御史来了,按察使司的大宗宪来了,乃至两江总督来了,也得在卫所大门外面候着!谁敢硬闯,老子就当他是拐匪的同党,当场拿天子剑剁了他的脑袋,挂在苏州城门楼子上示众!”
站在后面的宋成闻言,上前一步,腰间佩刀拔出三寸,发出锃的一声清响。
守在四周的数十名甲士齐齐顿足,铁甲铿锵,杀气森然。
陈寿被逼得倒退两步,险些跌倒。
他知晓今日绝不可能把人从卫所带走。若是继续纠缠,这十五岁不到的混世魔王真敢拿天子剑砍人。
“好……好!”
陈寿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骨节绷得极紧。
“侯爷既有天子明诏,下官自当遵从。只是这些解救出来的孩童,按制需由府衙接管,发放口粮,核验籍贯发还各家。此事总归是知府衙门的民政分内之事,侯爷总不能让军营来养着上百号孩童吧?”
陈寿眼底带着试探。
把孩子要过去,至少能抢回一点主动权,还能借着抚恤的名义,堵住悠悠众口。
“这就不用陈大人操心了。这些孩子,小爷昨晚已经着人快船送了信去江宁县,江宁县铁炫不日就会带人来接防安置。至于口粮……”
李景隆伸手指向后营门外。
“昨夜查封万通钱庄和几个牙行,搜出来的现银有三万多两,米粮六百石。小爷拿拐匪的银子养这些娃娃,花得心安理得,就不劳陈大人从府库里抠搜了。”
陈寿面色灰败。
整个苏州卫就像一个铁桶,根本不给他半点下手的缝隙。
“既然侯爷成竹在胸,那下官……告退!”
陈寿甩开袖子,带着两名面色煞白的通判,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第215章 让人闭嘴的最好方法
最新网址:.biquluo苏州府衙,后堂书房。
“砰!”
白瓷茶钟狠狠摔在青砖地上,裂成七八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陈寿一把将案头堆着的几卷公文扫落在地,胸口急促起伏,“周文安脑子被猪油蒙了?钱富贵那条老狗也是瞎了眼!一年十万两生丝、上万引私盐的分头,难道还填不饱他们的狗肚子?居然跑去沾人肉买卖!”
堂下,两名通判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左通判王知显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出声道:“那……堂尊,咱们是不是赶紧知会总督衙门一声?请总督出面压一压李景隆?”
“找总督?”
陈寿猛地转过身,抬手指着王知显的鼻梁,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长没长脑子?如今挂帅巡江、督理江南军务的总督是谁?那是信国公汤和!李景隆见了他得规规矩矩喊一声汤爷爷!你去求信国公出面弹压李景隆?他不一马刀把你剁成两截喂太湖里的王八,都算他老人家那天吃素念佛了!”
王知显被骂得缩回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后堂的雕花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半扇。
一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账房先生侧身溜了进来,反手将门闩插死,快步走到陈寿跟前,附耳低语:“东家,潘大会长、汪掌柜他们到了,人就在后花厅候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陈寿深吸了一口恶气,抬袖抹掉嘴角的唾沫星子,咬了咬牙:“叫他们进来。走后廊,别让前衙的役勇瞧见。”
不多时,后花厅门帘挑开,三个身着绫罗绸缎的中年人快步走入。
领头一人年过半百,头戴万字巾,正是苏州徽商盐帮会首潘成林。
“陈公!”
潘成林连揖都顾不上作利索,几步跨到跟前,“万通钱庄总号被抄了!连带着枫桥三处存盐的暗仓也让苏州卫那帮丘八贴了封条!李景隆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江南的盐路给掀翻了吗?”
“他掀个屁的盐路!”
陈寿坐回大椅上,阴沉着脸冷斥道,“李景隆压根没提私盐半个字!他抓的是人贩子!”
潘成林一愣,脸上的惊慌稍稍一缓:“不是盐的事?”
“应该不是。”陈寿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昨夜李景隆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抓的全是牙婆、乞丐、窑子里的老鸨。他若是冲着盐案来的,何必费这等周折敲锣打鼓打草惊蛇?依我看,这位勋贵家的大少爷,纯粹是在金陵城呆腻了,奉了旨出来办拐案立威的!”
另外两名盐商对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不是私盐走漏,万事好商量……”一名盐商拍着胸口喃喃道。
“好商量?商量个鬼!”
陈寿将茶碗重重顿下,青瓷底座嗑在硬木上发出喀嚓一声裂响。
“你们知道周文安和李提举眼下在哪儿吗?在苏州卫的大牢里!宋成那个淮西匹夫,拿精甲铁骑把营房围得水泄不通,连本官都进不去!周文安在锦衣卫的刑房里能撑几个时辰?李提举那胆小如鼠的窝囊废,只要烙铁往胸口上一贴,他能把咱们在太湖藏了多少盐引、运使司每旬分了多少两银子、巡盐御史衙门抽了几成红利,一股脑全吐出来!”
潘成林的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发颤:“陈公的意思是……”
“李景隆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陈寿眼中寒光浮动,字字透着杀机,“周文安和钱富贵知道的太多了。拐卖的案子坐实了,顶多斩几个主犯,抄几个奴才的家。可要是扯出了两淮私盐,在座的诸位,连带着运司、按察使司,甚至巡盐御史高大人,全得死!”
潘成林抬手抹了一把冷汗:“那……那依陈公之见,眼下该如何破局?”
“两条路,一块走。”
陈寿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苏州水系图前,盯着回龙观与枫桥的位置。
“第一,立刻派快马走陆路,八百里加急送信去扬州,呈给巡察御史高大人!”
“那第二条路呢?”王知显忍不住追问。
陈寿转过身,神情阴鸷得吓人。
“第二条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潘成林瞳孔微动:“死无对证?”
陈寿问道:“苏州卫后营粮台的管事刘老三,还欠了你万通钱庄八百两赌债吧?”
潘成林点了点头。
陈寿盯着潘成林,“周文安他们三个人必须在牢里畏罪自缢。他们一死,这案子就只能到拐匪为止。到时候,本官便可名正言顺上疏,奏报李景隆滥用私刑、逼死朝命官,将此案转交三法司会审!”
“小人明白了。”潘成林躬身退了出去。
陈寿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翻滚的阴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同一时刻,苏州卫后营校场。
李景隆靠在营房廊下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
蒋瓛从西厢刑房快步走出来。
“侯爷。”
蒋瓛走到跟前,抱拳躬身,从怀里取出一张带着斑斑血迹的黄麻纸。
“今年上半年,经万通钱庄过手的私盐,共计一万三千四百引,其中七成走太湖水道进了杭州,三成散在苏州本地的八十四家官盐铺子里当官盐卖。运使司提举、同知各抽一分,巡查御史衙门拿走两分半,苏州府衙……陈寿自己独吞两成。”
站在一旁的宋成按着刀柄,粗声粗气说:“小公爷,既然供词拿到了,末将这就带一队弟兄,把府衙给围了!把陈寿那厮绑来剥皮!”
“急什么?”
李景隆从竹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你猜猜,陈寿现在最想干什么?”
蒋瓛神色一凛,嘴角泛起冷意:“杀人灭口。周文安等人若是死了,便是死无对证。”
“聪明。”
“咱们这位陈知府,不会束手待毙的。他不光要杀人,还得给金陵城递折子告我的状。宋叔。”
宋成跨步上前:“末将在!”
李景隆指了指关押重犯的西厢地牢,眼里透着一股狡黠的锋芒。
“把地牢里看守的甲士撤掉一半,换上两个爱打瞌睡的老卒。另外,叫伙房给周文安他们送饭的时候,门缝留大点,别关得太严实。”
宋成眨了眨眼,问道:“小公爷,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下手的机会吗?”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抬手在宋成厚重的胸甲上拍了一记,发出金铁闷响。
“不下饵,怎么抓后头的大鱼?蒋同知。”
“卑职在!”
“带上你们锦衣卫最好的暗哨,爬到地牢房梁上趴着。”李景隆揉了揉鼻尖,笑骂了一句,“小爷倒要瞧瞧,是哪个不开眼的冤大头,敢提着脑袋来苏州卫的大牢里送死。”
第216章 还有水匪
最新网址:.biquluo后营耳房里,铜皮火盆烧得旺。
蒋瓛快步跨过门槛,抖掉蓑衣上的水珠,递上一卷缠着黑线的蜡丸油纸。
“侯爷,有动静了。”
李景隆剥开蜡皮,展开细条。纸条很窄,上面只有两行蝇头小楷。
他扫了两眼,随手扔进火盆里,火苗腾地窜起一尺高。
“好家伙,”李景隆把脚搁在脚踏上,晃了两下,“这帮贩盐的,真的是胆大包天。”
蒋瓛压低声音回道:“太湖西山南麓,窝着一帮水匪,名号叫翻江蛟。平日里劫商船、收买路钱,地方巡检司剿了几次都扑了空。实则是那几家大盐号暗里养的私兵。专管在水面上接应、藏匿私盐。”
李景隆揉了揉鼻子,嘿了一声:“这叫什么?官匪一家亲,养寇自重啊。”
“咱们锦衣卫有安插进去的眼线,”蒋瓛答道,“在水寨里混了个巡哨的小头目。今早刚接了命令,说是要连夜腾出三个水排洞,准备接一批大货。具体的多少数量,他一个分水哨探没探听到。”
李景隆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口,砸吧了下嘴唇,“宋叔,咱们苏州卫能凑出几条快船?”
宋成站在门边,应道:“快哨船有二十只,吃水浅,但速度快。末将马上去安排。”
“先别动。”李景隆抬手止住他,“没有摸清楚前贸然行动,人家往芦苇荡里一钻,上哪去找?”
第二天晚上。
夜色渐深,苏州卫西厢地牢。
木栅栏外,两个当值的老卒靠在粗木案边,哈欠连天。桌上摆着一碟茴香豆、半只油纸包着的烧鸡,还有一坛开了封的三白酒。
粮台管事刘老三猫着腰,手里提着个双层竹食盒,满脸堆着讨好的笑,顺着石阶蹭下来。
“两位老哥,辛苦,着实辛苦。”
刘老三凑到木案前,把食盒往案上一放,揭开盖子,里头热气腾腾,是一大碗烂熟的猪头肉和两壶烫好的黄酒。
“宋指挥使发了善心,说是今夜雨大天寒,特意着伙房给哥几个加道菜暖暖身子。”
一个守卫揉了揉发红的眼皮,斜眼睨他:“刘管事,后营的饭食归你管,怎么亲自送到这地方来了?”
“嗨,底下那帮杂役偷懒,打发不动。”
“两位老哥吃着喝着。指挥使吩咐了,里头关着的好歹是朝廷命官,死罪没定之前,别饿出个好歹。这不,也得赏口热汤。”
老卒脸上的戒备顿时少了大半,摆了摆手:“去罢去罢,快些出来。”
“省得,省得!”
刘老三提起食盒下层,转身走向最深处的铁牢。
铁牢里,周文安缩在烂稻草堆里,头发蓬乱,身上的青色官袍被撕得稀烂。听见铁锁声响,他猛地抬起头。
“周大人,上头差俺来送饭了。”
刘老三蹲下身,隔着木栅栏,从食盒里端出三碗白米饭,上面铺着厚厚的卤肉片,香气扑鼻。
他将碗往前推了推。
“上头说了,大人只要咽下这口热饭,家里老小,自有安排一辈子富贵。”
周文安看着那碗饭,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拼命往稻草堆深处缩。
“我不吃……我不吃!陈寿要杀我灭口!我不吃!”
“想想家中老小!”
刘老三面露狠色,将白米饭往前推了推。
就在此时,头顶房梁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如大鸟般直坠而下,靴底裹着劲风,重重踹在刘老三后心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刘老三整个人撞在铁栅栏上,骨头发出渗人的脆裂声。
刘老三刚要张嘴喊叫,一柄冰凉的绣春刀已经贴着他的脖子上。
蒋瓛从阴影里走出来。
两名身手矫健的锦衣卫校尉落下,麻利地扯下刘老三的腰带,将他的双手倒剪绑死,嘴里塞进浸透冷油的麻布团。
至于外头桌边喝酒的两个老卒,此刻正端端正正立在过道口,哪里有半分醉意。
李景隆晃着折扇,迈着四方步走下石阶。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毒米饭,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刘老三,咂了咂嘴。
“啧啧,鹤顶红拌猪头肉,苏州府衙的大人们还真舍得下本钱。”
“宋叔。”
宋成跨步上前:“在!”
“去,到后营抬三具昨夜打死的人牙子尸首过来。给他们套上周文安三人的衣裳。脸上划烂点,药水灌多点,弄出服毒七窍流血的模样。”
宋成愣了一下,随即会意:“那这三个活的……”
“塞进运军粮的空麻袋里,连夜装船,让蒋同知的心腹押着,走水路送往金陵。”
李景隆指了指地上的刘老三,“至于这位刘管事,就不用留活口了。找根麻绳,吊死在地牢的通风窗上,做成畏罪自缢的相貌。”
蒋瓛拱手:“侯爷这是要……”
“陈知府眼巴巴在府衙等着信儿呢,咱们得成全他。”
李景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明儿一早,放风出去,就说苏州卫管束不严,重犯被贼人下毒灭口,凶手畏罪上吊。小爷我查案不力,死了关键人证,吓得连夜收拾行装,准备回金陵向皇上请罪。”
宋成笑了笑:“那陈寿老儿听到这消息,尾巴还不得翘上天?”
“他翘得越高,摔得越碎。”
李景隆折扇一合,敲在掌心里。
“他以为死无对证,太湖里的私盐就能安心出货。只要那窝水匪一动,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苏州府衙后堂,陈寿整夜未眠,眼眶通红。
一名心腹师爷连滚带爬冲进书房,门槛都绊倒了半边:“东家!成了!成了!”
陈寿猛地站起身,案上的毛笔滚落一地:“快说!”
“刘老三得手了!周文安三人暴毙狱中!刘老三那厮自知难逃一死,在牢里上了吊!”
师爷抹着冷汗,气喘吁吁,“苏州卫那边全乱了套,宋成大发雷霆,把地牢守卫抽了几十军棍。李景隆更是吓破了胆,正吩咐手下收拾箱笼车马,连早饭都没用,说是午前就要启程回金陵!”
陈寿跌坐回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仰头笑出声来。
“黄口小儿!到底是个没见过风浪的草包!”
陈寿抹去眼角的泪花,转头看向师爷。
“速去知会潘成林,风头已过,三日之内,必须把太湖水道里的货清空!另外,替本官拟一道奏折,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弹劾曹国公之子李景隆擅调卫军、严刑逼供致朝廷命官暴毙大牢!”
晨雾中,苏州卫衙署大门洞开。
李景隆坐在高头大马上,脸色铁青,前呼后拥带着百余名锦衣卫和十几辆辎重马车,敲敲打打,径直出了苏州北门。
城门楼上的暗哨见状,飞快地朝城内打出了一道旗语。
第217章 一不做二不休
最新网址:.biquluo后堂书房内的墨香尚未散尽。
师爷手中的狼毫方才蘸饱浓墨,正要在黄藤纸上落下参劾李景隆的头几个字,两扇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力踹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响动,门槛处跌进一道湿漉漉的身影。
来人解下头顶的青箬笠,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面孔,眼窝深陷,下颌留着三绺山羊须。正是从扬州府昼夜兼程赶来的巡查两淮盐运御史,高文渊。
陈寿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水泼湿了袖口。他连忙站起身,绕过书案迎上去:“高大人!您怎的亲自过江来了?快请上座!”
高文渊看也没看那张雕花太师椅,大步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公文纸上。
“方才在院外,听闻陈知府正要拟折子,弹劾曹国公府的大公子?”高文渊问道。
啪!
一声脆响,高文渊反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陈寿脸上。
陈寿被打得一个趔趄,撞翻了案头的笔架,青玉笔架摔在砖地上断成两截。他捂着火辣辣的面颊,退后半步:“高大人,您这是何意?”
“白痴!”
高文渊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在陈寿脸上:“蠢不可及的蠢物!你当李景隆是什么人?他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当今万岁爷的亲外甥孙!自开国以来,整个金陵城哪家勋贵子弟能得圣上特赐天子剑?”
他跨前一步,手指戳在陈寿的胸膛上,“御史台那帮饱读诗书的清流言官,哪一个没在这小子手里吃过亏?就连韩国公李善长连同二十几位御史都在他手里吃瘪,他会因为死了两个芝麻官就吓得抱头鼠窜?”
陈寿面颊肿胀,嘴唇哆嗦着:“可……可地牢里确实死了人,他若是查出了私盐,怎会放着现成的功劳不拿,反倒撤兵出城?”
“他撤兵,是因为他要把咱们一网打尽!”
高文渊狠狠一脚将断裂的笔架踢开,转过身,盯着墙上的水系图:“你当真以为他是奔着拐匪去的?他是故意把动静闹大,让咱们慌神,引咱们去杀人灭口!周文安那几个废物,只怕早把私盐一事吐得干干净净了!”
陈寿脚底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他伸手扶住椅背,颤声道:“那……地牢里的尸身……”
“尸身?”高文渊冷笑道,“那只不过是障眼法!他带人出城,是把咱们的视线引开,给苏州卫腾出手来收网!”
陈寿面如死灰,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高大人,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两淮私盐通到万岁爷御前,咱们别说顶戴花翎,九族都要遭殃啊!”
高文渊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泛起穷途末路的凶光。
他走到桌案前,随手将那张弹劾折子撕个粉碎。
“李景隆出城,带了多少人?”
陈寿咽了口唾沫:“看守城门的哨子报过,百余名锦衣卫,乘船往北。”
“百余人。”高文渊把碎纸扔进铜盆,“他自恃身份,以为在江南地界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他想以身作饵,老夫就成全他。”
陈寿眼皮猛跳:“大人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
高文渊咬破下唇,腥咸的血沫在舌尖散开:“去太湖西山大营找翻江蛟。让翻江蛟带上水寨里所有的快蟹船和七百个弟兄,在望亭驿前头的芦苇荡埋伏。”
“杀朝廷命官、杀国公之子?”陈寿声音发颤。
“太湖巨寇翻江蛟洗劫官船。”高文渊语调冰冷,没有半点起伏,“李景隆一死,天子剑易手。朝廷就算震怒,也是发大军清剿太湖水匪。到时候翻江蛟全家沉湖灭口,私盐的案子死无对证。这江南的天,依旧是咱们的天。”
陈寿牙齿打战,重重一揖到地:“下官……全凭御史大人做主!”
半个时辰后。
望亭驿以南,运河岔口。
细雨初停,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三艘吃水颇深的官船顺流而下,船头挑着苏州卫的飞鱼令旗。两侧甲板上,十几个锦衣卫校尉按刀而立,面色戒备。
中间那艘大平底船的后舱内,炭火烧得哔剥作响。
李景隆斜倚在锦榻上,靴子蹬在矮几边缘,手里抓着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八宝酱鸭腿,嚼得满嘴流油。
“宋叔办事还是太实诚。”李景隆扯下一块鸭肉咽下去,拿锦帕擦了擦手指,“让他在死尸脸上划几刀,他非得剁上十七八刀,血糊糊的。”
坐在对面的蒋瓛换了身寻常客商的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枚铁弹子。
“侯爷神机妙算。咱们的人在府衙后巷蹲着,刚刚有快马奔着太湖西山去了。同行的还有巡盐御史高文渊随身的亲随。”
李景隆把剩下的鸭骨头扔进食盒,翻了个白眼。
“高文渊那条老泥鳅终于舍得露头了?”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
“宋叔的后队到哪儿了?”
蒋瓛答道:“宋指挥使亲自领着五百人已经提前埋伏好了。”
李景隆从榻上跳下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湿润的河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水草的腥味。
前方河道骤然收窄,两岸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高大芦苇荡。风吹过,苇叶哗啦作响,起伏如浪。
李景隆整了整身上的紫色锦袍,伸手从案上抓过那柄饰有七星北斗金丝的天子佩剑,挂回腰间。
他拍了拍冰凉的剑鞘,口中轻哼了一声。
“高文渊,陈寿。两位大人可得在苏州城里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小爷回城给两位上大菜。”
水道前方,平静的水面突然翻涌起大片白沫。
十几根粗如儿臂的铁索猛地从水底绷直拉起,死死截断了去路。紧接着,芦苇荡深处响起呜呜的螺号声,数十艘尖头快蟹船破开绿浪,带着刺鼻的桐油气味,呈扇形疾驰而出。
第218章 想不到吧
最新网址:.biquluo铁索横江,水浪拍打在船板上,溅起一尺多高的白沫。
“靠岸,弃船!”
李景隆连佩剑都没拔出来,抬脚踢翻脚踏,一把扯过挂在舱壁上的披风,头也不回往船尾跳。
蒋瓛动作更快,单手按刀,翻身跃上湿滑的泥岸。
数十名锦衣卫扔下笨重的辎重箱子,踩着跳板飞快退向河堤。三艘平底大船空荡荡横在水面,随波打晃。
芦苇丛里哨声大噪。
七百多号水匪赤着精膊,手里提着雪亮的鬼头刀、分水刺,嗷嗷叫着从快蟹船上扑下来。领头的正是翻江蛟,脸上一道紫红的刀疤从额头扯到嘴角,脚踩草鞋,踩得烂泥四溅。
“肥羊上岸了!小的们,一个活口不留,男的剁碎喂王八,银子全归弟兄们!”
水匪们踩翻官船上的火盆,顺着李景隆退走的泥印子,发足狂奔,一头扎进官道西侧的杨树林。
树林里静得只有风刮树叶的沙沙响。
翻江蛟冲在最前头,跑出几十步,忽然停下脚步。脚下的枯枝烂叶底下,横着十几根削尖的青竹桩。
“宋叔,给他们醒醒脑子。”
李景隆蹲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歪脖子槐树杈上,折扇插在后颈窝里,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
咻!咻!咻!
机簧骤响。
林子两侧的灌木丛猛地掀开,露出一排排擦得发黑的冷锻钢弩。五百名苏州卫精锐半跪于地,神臂弩平端向前,扣动机括。
三寸长的铁翎箭穿透雾气,扎进肉里发出闷响。冲在头排的水匪割麦子般倒下一大片,惨叫声撕扯着晨雾。
翻江蛟连滚带爬缩到树后,肩胛上插着半截弩箭,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
“官军!有埋伏!”
水匪本就是乌合之众,仗着人多打顺风仗尚可,一旦迎头撞上正规卫所的强弩攒射,胆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后头的人推搡着前头的人,掉头就往河堤跑。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宋成单手拎着朴刀,自林中大步跨出,刀光卷起一片血雾。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杨树林里横七竖八躺了二百多具尸首。剩下的水匪丢盔弃甲,跳河的跳河,钻芦苇的钻芦苇,翻江蛟被宋成一脚踹断了小腿骨,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路边。
蒋瓛甩干刀尖上的血珠,插刀入鞘:“侯爷,全料理了。”
李景隆从树杈上滑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树皮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这帮水耗子,连给小爷热身都不够格。走,回城拿人。”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铜锣声。
当,当,当。
锣声急促,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甲叶撞击声。两截官道的转角处,涌出黑压压的人头。
前排是举着包铁木盾的巡检司步卒,后排是手持长枪、腰挎朴刀的卫所兵与府衙快手,左右两翼还散布着数以百计身穿赭色号衣的民壮。少说也有两千号人,刀枪如林,将官道和林子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队伍当中,两乘青呢小轿落下。
苏州知府陈寿扶着轿杆走出来,官袍整肃,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在他身侧,两淮盐运御史高文渊一身簇新的都察院御史袍服,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如刀,直勾勾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挑起眉头,把腰间的七星天子佩剑扶正了些。
宋成握紧朴刀,二百名苏州卫老卒迅速收缩阵型,以大车为掩体,刀盾向外。
“陈大人,高御史。”
李景隆跨前两步,歪着脑袋看向二人,“大清早摆这么大阵仗,是来给小爷送行的?这轿子坐着可还舒坦?”
陈寿眼皮跳了跳,没敢接话,下意识往高文渊身后缩了半步。
高文渊向前走出三步,站在盾牌手的护卫圈里,指着满地的尸首和李景隆等人,高声喝道:
“太湖巨寇翻江蛟勾结乱党,洗劫官船,杀害朝命官!本官身为两淮巡盐御史,协同苏州府调集三县兵马,特来清剿!尔等匪类,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宋成破口大骂:“高文渊!你瞎了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当朝曹国公府大公子、广德侯李景隆!你带兵围攻钦差,是要造反吗!”
高文渊面无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四野的风声:
“本官认得广德侯!侯爷早在一天前便带着锦衣卫乘船北上回京!尔等逆贼假冒钦差,截杀官军,罪在不赦!”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黑压压的兵卒,从袖中甩出一张盖着通判大印的公文,厉声高喝:
“格杀一人者,赏银十两!取首逆人头者,赏银千两,连升三级!放箭!”
杀人灭口。
高文渊根本不打算查验身份,他要在这里把所有人剁成肉泥,做成一桩铁案。只要李景隆死在乱军之中,推给水匪,死无对证,谁也翻不了天。
包围圈里的两千兵卒盾牌前移,铁枪下压,脚步声咚咚震响。
李景隆拍着巴掌往前溜达了两步,神态轻松得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当兵的弟兄们,都停停,听小爷说两句!”
李景隆指着高文渊,嗓门清亮:“你们一个月拿多少饷银?二两碎银子?还是三斗糙米?为了这两块碎银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替这位高御史顶灭九族的罪名?”
他拔出半截天子剑,金丝缠绕的剑鞘在阴云下泛着森冷的光。
“睁开你们的眼看看!天子赐剑!今天你们要是往前迈一步,动了小爷一根汗毛,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长枪阵微微晃动了一下。
前排的几个百户互相对视,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官兵们看着李景隆那一身华贵无匹的飞鱼紫袍,还有那柄雕龙画凤的宝剑,心里都在打鼓。
谁也不傻,假冒钦差能有这等气派?
高文渊见军心有变,面颊上的横肉狠狠抽搐,劈手夺过身旁亲兵的长弓,搭箭拉弦,直接对准李景隆的面门。
“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斩!这是太湖水匪使的攻心计!全军压上,敢退后半步者,连坐全队!”
高文渊的亲信家丁齐齐拔刀,压在后阵,逼着普通兵卒向前涌动。
重赏与军令之下,人潮重新开始蠕动。
两千人对已经鏖战过后的四五百人,即便有神臂弩,被彻底合围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李景隆揉了揉眉心,低声嘟囔:“得,这帮丘八脑子里全是浆糊,二两银子真能买命。”
宋成将朴刀横在胸前,咬着牙走上来:“侯爷,待会儿末将带着弟兄们往前冲,撕开一道口子,蒋同知护着你往水里跳!”
蒋瓛默不作声,双手各扣紧了三枚淬毒的燕尾镖。
高文渊狞笑着抬起手,正要将长弓彻底拉满下达总攻令。
大地突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一阵微弱的震动,混杂在河水翻滚的声音里。
紧接着,震感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泥水泛起一圈圈波纹,路旁的枯草狂乱抖动。
官道东侧的山梁上,一面玄色大旗刺破晨雾,迎风招展。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一千轻骑如潮水般涌上山梁,长槊如林。马蹄践踏之处,泥土翻飞。整整齐齐的骑兵将整个山坳包成了一个铁桶,马鼻里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云雾。
这等精锐的铁骑,江南地界几十年未曾见过!
一队腰佩双刀的精骑护卫着一道伟岸身影,顺着山坡缓缓行下。
骑兵阵前,高文渊的大军连大气都不敢喘,两千人握着兵刃的手不停打晃。
男子骑着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缓缓穿过分开的兵阵,走到官道中央。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目光越过陈寿,越过面无人色的高文渊,最后落在那柄被李景隆抱在怀里的天子剑上。
男子抬起马鞭,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声音沉得像大钟撞响:
“哦?我儿子什么时候成了水匪,我怎么不知道?”
高文渊手里的长弓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陈寿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李景隆把天子佩剑往怀里一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
“爹,您怎么才来啊。”
在李文忠身后,消失了三天的陈大刀缓缓显出身影。
第219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最新网址:.biquluo李文忠端坐马背,甲叶上沾着清晨的浓重水汽,眼皮垂着,目光从高文渊脸上扫过。
“高御史方才说我儿子救值一千两?”
李文忠把马鞭在掌心里敲了敲,皮质鞭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高文渊膝盖发软。他在都察院熬了十几年,弹劾过不少侯伯,可面对眼前这位掌管中军都督府、统领天下兵马的曹国公,那些平生读熟的圣贤规矩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文忠是洪武爷从滁州起兵时就带在身边的帅才。杀人不需要讲刑名律令。
“下……下官参见大都督。”
高文渊双腿一弯,跪倒在湿泥里。
他身后的巡检司步卒与府衙快手见状,长枪木盾哗啦啦落了一地。
“小的们该死!”
“曹国公饶命!”
两千兵卒跪倒一大片,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谁也不嫌泥脏,生怕晚跪一瞬就被那些高头大马踩成肉酱。
李景隆把天子剑抱在怀里,踢踢踏踏走上前,嘴里嚼着草根:“爹,这帮人刚才狂得很,说要取俺的脑袋。”
李文忠侧过头,瞪了儿子一眼:“混账东西,回金陵再跟你算账。”
李景隆脖子一缩,退到宋成身后,对着陈寿咧嘴做了个鬼脸。
站在战马侧后方的陈大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小公爷,幸不辱命。”
李景隆抬手拍了拍陈大刀的肩膀,摸到他后背衣裳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汗碱。
三天前审出了私盐的事情,就明白这趟差事得要命。苏州知府连同两淮盐运衙门,背后牵扯的官银成百上千万两。光靠自己手里这百十号锦衣卫和宋成的苏州卫老卒,在人家的地盘上迟早要被狗急跳墙的疯狗撕咬。
所以他让陈大刀连夜换了快马,直奔宁波府。
李文忠正在宁波督造下海大船。
接到陈大刀的报信,当场掀了帅案。
私盐是朱元璋眼里不容沙子的逆鳞,江南这帮文官盐商敢拿私盐发财,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的?李文忠当即找到了信国公汤和。
汤和和李文忠是什么关系?二话没说,把亲军营里最精锐的一千轻骑划了出来。
两天三夜,换马不换人。
李文忠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官道的水洼里,溅起几点浊水。
他走到高文渊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巡查御史:“高文渊,你不在扬州看管两淮盐课,带着府衙的兵,带着三县民壮,跑到这芦苇荡里清剿谁呢?”
高文渊牙齿撞得咯咯响:“回……回大都督,下官听闻太湖巨寇翻江蛟洗劫官船,唯恐钦差有失,这才急调兵马前来护卫……”
“护卫?”
李文忠抬起腿,军靴重重踹在高文渊的肩膀上。
高文渊倒飞出去半丈远,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官帽滚落,发髻散乱。
“护卫拿神臂弓对着俺儿子?”
李文忠面色沉冷,转头看向宋成:“翻江蛟抓住了没?”
宋成赶紧把断了腿的翻江蛟拖了过来,扔在路中央。
“回大都督,活口在这!”
李文忠连看都没看翻江蛟一眼,直接吩咐身后的骑兵亲兵:“把苏州知府陈寿、两淮巡查御史高文渊拿了。卸了乌纱帽,穿上重枷,带回苏州府衙。”
两名膀大腰圆的铁甲骑兵立刻上前,麻利地扯下高文渊和陈寿头顶的乌纱帽,反剪双臂,套上生铁锁链。
陈寿浑身瘫软,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嘴里不住念叨:“完了,全完了……”
高文渊挣扎着抬起头,尖声叫道:“李文忠!你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管的是武将征伐!地方文臣、科道言官有罪,当归吏部与都察院按律勘问!你擅自跨省调兵,擅锁朝命官,老夫要在皇上面前参你李家专横跋扈、形同谋逆!”
李景隆从宋成身后探出脑袋,呸了一口嘴里的草叶。
“高御史,您这脑子真该里装的该不会是浆糊吧。俺爹是武官不假,可俺手里拿着陛下御赐的天子剑。”
李景隆晃了晃手里的金丝剑鞘,笑眯眯道:“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要不要我现在拔出来,先借你的脖子试试快慢?”
高文渊气急攻心,一口血沫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李文忠转头看着李景隆这副无赖相,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少在这卖弄嘴皮子。”
李景隆揉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爬上一匹战马。
两千府衙兵卒和民壮在铁骑的威压下,乖乖交出所有兵器,被苏州卫的兵马押解在后。
第二天正午,雨过天青。
苏州城北门外,十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徽商盐贩正聚在城门楼下的茶棚里。
盐帮会首潘成林捧着一碗热茶,目光时不时往官道方向张望。按脚程算,翻江蛟的手脚再慢,这个时候也该把李景隆的尸首沉进湖底了。
只要李景隆一死,陈知府与高御史带着官兵赶到,把翻江蛟的余党当场剿杀,这就是一桩水寇劫杀钦差的无头公案。
死无对证。他们依旧能安安稳稳保住。
“潘爷,喝口茶定定神。”旁边一个盐商低声道,“高大人亲自带兵过去,两千号人,一只鸟也飞不出来。”
潘成林吹了吹浮沫,嘴角刚往上挑了一下,忽然感觉地面在抖。
茶碗里的茶汤荡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顺着青石官道滚滚而来,震得城门楼上的瓦片都在细碎颤动。
潘成林站起身,眯着眼往城外看。
晨雾完全散开的官道尽头,玄色大旗烈烈飞扬。
数以千计骑兵排成铁壁,马蹄踏碎泥泞,刀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皮生疼。
骑兵阵列正中,两架囚车缓缓前行。
左边囚车里关着披头散发、被抽掉官带的知府陈寿;右边囚车里锁着浑身污泥、山羊胡子沾满血渍的巡按御史高文渊。
在囚车后头,翻江蛟像条烂麻袋一样被吊在长矛杆上。
李景隆骑着枣红大马,走在骑兵最前方,腰间的天子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亮。
他手里拎着马鞭,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茶棚下的潘成林脸上。
四目相对。
第220章 通倭信件
最新网址:.biquluo茶棚里的瓷碗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七八瓣,滚烫的茶汤泼在潘成林脚面上。
他顾不上擦,拔腿就往城门洞里钻。
“跑?往哪跑呢?”
李景隆坐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马鞭向前一指。
两名背着双刀的骑兵从侧翼夹击过来,长槊向前一探,槊杆结结实实砸在潘成林的后腿弯上。
潘成林整个人贴地滑出三尺远,门牙撞在石条上,满嘴是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生铁索链已经套上了脖颈,铁环收紧,勒得他眼珠外凸。
骑兵提着锁链,像拖麻袋一样把潘成林拖在马后。
正午时分,苏州城门关闭。
李文忠的大旗直接插在了苏州府衙的大堂前。
一千名百战精骑分守各处水陆要道,苏州卫全员集结,连同蒋瓛手底下的锦衣卫,把整个苏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街巷两侧的铺子全部闭门落锁。
百姓扒着门缝、窗棂,偷偷往外瞧。
青石板道上脚步声杂乱,甲叶撞击声压得整条街喘不过气来。一队队差役和兵卒手持挠钩、铁尺,踹开一座座朱漆大门。
“城南张家盐号,封门!”
“按着册子拿人,走脱一个,全队连坐!”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大街小巷里炸开。
平时在苏州城里呼风唤雨的盐商、牙行行头、府衙吏员,脖子上套着粗铁链,两两串在一块,被兵卒用刀鞘抽打着往前赶。
抄家整整抄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傍晚,苏州府衙的前后三进院子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人多高的红木箱子码得齐整,从后堂一直排到了前门照壁下。箱盖全敞开着,日光斜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碎银子、银冬瓜、金叶子、赤金马蹄、金条,堆成了几个小丘。
账房先生们十指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昼夜不停。
“侯爷,现银点出来了。万通钱庄加上陈寿、潘成林等十二家主犯的私库,起出整银七百三十万两,金两万四千两,私铸杂色银两百余万两。折算下来,现银过了一千万两。”
李景隆虽然料到这帮江南盐商富得流油,也没想到能挖出这么多油水。
洪武年间朝廷一年的岁入银两也不过八九百万两,这帮私盐贩子盘踞在太湖边上,短短几年,比国库一年的税收都多。
接着账房又递上一本厚达两寸的册子:“还有田契四千余张,良田共计八十二万亩,多在太湖两岸和松江熟田。古董字画、前宋瓷器、名家碑帖装了八十多车,还没来得及估价。”
李景隆伸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
“陛下天天为边军的口粮发愁,这帮蛀虫倒是够肥。”李景隆呵呵一笑。
院子角落地牢门口,李文忠一身玄色布袍,负手立在台阶上。
听完账房报出的数字,这位大都督的脸色阴沉的很。
“千万两白银,八十万亩熟田。”李文忠转过身,“这就是江南文臣嘴里说的‘民生凋敝、赋税沉重、请宽盐法’?”
陈寿和高文渊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扔在大堂正中。
两人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已经被汗水和污泥浸得发黑。看到院子里那堆成小山般的银锭,陈寿直打摆子,连头都抬不起来。
高文渊倒还硬着脖子,嘶哑着嗓子喊:“李大都督!就算抄出银子又如何?这是商贾私财!本官不过是巡查不严、失察之罪!依大明律,言官失察,不过罚俸降黜,你无权扣押朝廷御史!”
“闭上你的臭嘴。”
李景隆站起身,把手里的册子啪地甩在高文渊脸上,纸页抽得高文渊面颊生疼。
“失察?高大人,您这失察的工钱可真高,一年拿三十万两。您这官袍底下穿的不是中衣,是金丝甲吧?”
高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蒋瓛从府衙后堂快步走出,手里托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樟木小盒。
他神色不对,步子迈得极快,径直越过众人,来到李文忠和李景隆面前。
“大都督,潘成林老宅的夹墙里,查出了暗格。”
蒋瓛单膝着地,撕开油布,把木盒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叠往来书信。
李景隆伸手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神情慢慢变了。
通倭,那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当今圣上为了防备沿海倭患,立下片板不得下海的祖训,沿海卫所连捕鱼小船都要造册编号。
这帮盐商和官吏,不仅把私盐卖到太湖,还直接和倭寇交易!
李文忠大步走过来,劈手夺过信件。
他戎马半生,平定江南,最恨的就是里通外敌的贼寇。
看着信纸上的倭人花押和军械数目,李文忠额角青筋暴起,一把将木盒摔得粉碎,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好胆!”
李文忠拔出腰间横刀,刀锋在日光下晃出一道雪亮的白光。
咔嚓一声。
摆在大堂正中的紫檀案桌被一刀斩断了桌角,断口整齐如镜。
高文渊瘫坐在地上,看到那些信件的一瞬,无比的绝望。
“大都督……这事下官不知!这全是潘成林一人的勾当!下官只拿了盐银,下官绝没通倭!绝没有啊!”高文渊嚎叫起来。
“不知情?”
李景隆上前两步,蹲下身子,用刀鞘挑起高文渊的下巴。
“高御史,三万斤精铁从运河一路顺流出海,没有两淮巡盐衙门的关防大印,它能飞过去?”
李景隆拍了拍高文渊的面颊,力道不大,却打得啪啪作响。
“高大人,您九族的脑袋加起来,够不够陛下砍一炷香的工夫?”
高文渊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昏死了过去。
陈寿更是尿了裤子,瘫在地上除了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全。
李文忠还刀入鞘,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和潮气的空气,胸膛起伏了几下。
“蒋瓛。”
“卑职在!”
“所有信件、账册,打上六道火漆。”李文忠声音沉凝,“挑三十名身手最好的锦衣卫,换六百里加急快马,日夜兼程送往金陵,程陛下御前。”
“遵命!”蒋瓛抱拳,接过木盒快步退下。
第221章 江南官场要被血洗了
最新网址:.biquluo今日恰逢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着品秩分列两侧,绯袍、蓝袍在殿门外的日光下排得规规整整。
大殿正中,礼部侍郎正捧着笏板念一本关于重修太庙礼乐的折子,声音在大殿高阔的穹顶下转着圈。
龙椅上,朱元璋歪着身子坐着。
太子朱标立在御座左下首,手里握着几份批红的题本,听得很仔细。
“臣等以为,太庙祭器当循周礼,损益汉唐,方显我大明受命于天之正朔……”礼部侍郎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响。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当值的大汉将军手按腰刀,刚要上前喝止,只见一个浑身泥水的锦衣卫校尉已经冲上了石阶。
“苏州六百里加急!”
礼部侍郎的话头猛地掐断,满殿朝臣齐齐转过头。
文官队列前排的几位尚书皱起眉。
朱标抬起手,止住了上前阻拦的侍卫:“让他进来。”
校尉扑通一声跪倒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双臂高举,匣子稳稳托在头顶。
“曹国公有要事呈递圣上!”
内侍快步走下石阶,接过木匣,一路小跑呈到御案前。
朱元璋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带泥的木匣,嘴角动了动:“保儿?他不是在宁波看着造大船么,怎么跑到苏州去了?”
朱标从内侍手里接过铜刀,挑开火漆,启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叠东西,底下一层是厚厚的黄麻纸账册,上面一层则是几封带有古怪花押的信件,最上头压着李文忠亲笔所书的奏折。
朱标先取了奏折展开,只看了三行,持折的手指便停在半空。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目光快速扫过奏折全文,随后放下折子,翻开底下那一叠厚重的账目。
朱元璋盯着朱标的脸。
“标儿,怎么了?”朱元璋问了一句。
朱标合上折子,转过身,双手将奏折呈在御案上。
“父皇,您亲自看看吧。”朱标的声音很沉。
朱元璋拿起折子。
奉天殿里安静下来,连殿角铜鹤香炉里青烟升腾的动静都显得扎眼。
朱元璋看得很慢。
第一页看完了,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第二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的脖颈慢慢挺直,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到了第三页,朱元璋把奏折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殿内的铜鹤香炉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啊。”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在御案前。走下两级台阶,从朱标手里拿过那几封带着倭人花押的书信。
“当真是好得很。”
朱元璋停下脚,居高临下看着殿下的满朝文官。
“咱给你们俸禄,给你们田宅,让你们替咱管着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咱怕你们贪,立了《大诰》,剥皮实草的刑罚就在午门外头摆着,是不是?”
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惶恐!”
“惶恐?你们惶恐个屁!”
朱元璋猛地抬高了嗓门,那口凤阳土话直接甩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厚厚一叠账册狠狠砸向殿前阶下。
“九江去苏州,原本只是查个人口贩子的破事。”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账册,声音带着杀气:“顺着人口贩子,查出了苏州知府、两淮巡盐御史!半年就有一万三千引私盐!太湖底下的水匪,成了盐商养的私兵!”
朱元璋走下白玉台阶,鞋底直接踩在一张账页上。
“你们猜猜,从那苏州府衙、万通钱庄,还有那帮盐商的私库里,抄出了多少银子?”
满殿死雀无声,无人敢应。
“七百三十万两现银!”朱元璋伸出干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加上金子、杂色银,过了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大明开国至今,国库一年的岁入折银也不过八九百万两。一个苏州府,几家盐号,暗地里囤的银子能顶得上整个大明朝廷一年的赋税!
“好大的手笔啊。”朱元璋怒吼,“朝廷为了边关将士每人多发三斗炒面,户部天天在咱耳边哭穷!太仆寺买两万匹战马,兵部算盘珠子都要拨烂了!咱自己身上这件龙袍,补丁打了三次!”
朱元璋一把扯住自己的龙袍衣领,用力拽了拽:“结果呢?这帮狗才在江南吃得满嘴流油!千万两白银!他们拿什么胃口吞下去的?”
文官队列中,督察院左都御史詹徽额头贴着地面。高文渊是他都察院放出去的人,巡按两淮盐政,是正儿八经的言官重臣。
“陛下息怒,此事或有构陷……”一个言官硬着头皮,从班列中膝行半步。
话音未落。
朱元璋直接扬起手里的那一叠密信,劈头盖脸砸在那个言官的脑门上。
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构陷?恁长着眼睛是出气的?自己给咱低头看看!”朱元璋厉声咆哮。
那言官哆嗦着捡起面前的纸张,只见上面赫然盖着两淮盐运衙门的通关红印,底下还附着萨摩岛倭寇的蛇形花押。
生铁三万斤,长刀一千二百柄,出海通倭!
看清字迹的刹那,那言官两眼翻白,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通倭。
在大明朝,这两个字等同于凌迟灭门。
“咱立了大明律,寸板不许下海!沿海渔民造两桅大船都要砍头!这帮读圣贤书的父母官,两淮巡盐御史,拿着朝廷的大印,把咱军造局的精铁、长刀,一船一船往外送,送给那些在咱们沿海烧杀抢掠的倭狗!”
朱元璋大步走回高台之上,站在龙椅前,按住了腰间的玉带。
殿内数百名官员,无一人敢抬头,尽皆屏息凝神,伏地不起。
“天下才平了几年?苏州恢复生气才几年?”
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一股入骨的森然:“这帮江南的豪强、盐商、官吏,是不是觉得咱这双手握不住刀了?觉得咱老眼昏花,能被他们那几篇酸文章糊弄过去了?”
朱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通倭大罪,形同叛国。且私盐祸乱盐政,动摇国本。儿臣请旨,此案当交三法司严审,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三法司?”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长子,大袖一甩。
“不劳三法司费心。”
他转头沉声喝道:“传旨!”
百官把身子伏得更低。
“命曹国公李文忠为钦差大臣,提调浙江两省兵马!锦衣卫同知蒋瓛协办!”
“苏州知府陈寿、两淮巡按高文渊、通匪盐商潘成林等一应人犯,不必押解进京,就地由曹国公审结定刑!”
朱元璋盯着大殿门外蔚蓝的天色,一字一顿地吐出旨意:
“但凡案卷里有名字的,牵扯到私盐、通倭者,不分官阶高低,不论门第深浅。”
“抄没全部家私,成年男丁尽皆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九族连坐,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从天子口中吐出来,殿内的文官不少人身子软了下去。
江南官场,要被血洗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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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小的另一本被选中改编漫剧,今天特意加更三章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