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好皇孙:我的祖母武则天》
第1章 我的祖母武则天(新书期要追读啊兄弟们)
最新网址:.biquluo杖是新削的。
李重润醒过来后睁开第一眼就看到两根青冈木靠在窗外那面墙上。
窗纸破了一块,他能看见木头上的刀痕,白森森的。
作为一名历史专业的学生,潜意识便想到这东西不会是杖杀人用的‘凶器’吧。
不能,法治社会,怎么还能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眼皮还没眨利索,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席卷而来。
头疼欲裂,翻身而起。
这股记忆让他意识到自己是谁。
大周邵王,十九岁,皇太子的嫡长子。
不对,喝了十几年可乐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份。
我操!
谁?
李重润?
不是在救落水的儿童吗?
怎么就穿越到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王爷身上了?
这么看没错了,那两根刚削好的青冈木还真是杖杀自己用的。
这个王爷可不好当。
脑海里回忆起《新唐书》中李重润被杖杀的经过。
罪名很简单:与永泰郡主等‘私议张易之兄弟’。
翻译过来就是背后说武则天面首坏话,被人打小报告了。
处置得也草率:奉陛下之意,由皇太子鞫问。
亲自动手杀他的人,是他父亲。
下令的人,是他祖母——武则天!
作为历史系学生,对武则天并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
不过这些印象和评价都是从书里来的。
她杀女、杀子、用酷吏、养男宠、以周代唐。
虽然李重润不是唐粉,但他也不喜欢武则天这个人,甚至还在论坛上用键盘与武则天的脑残粉针锋相对过。
也正是因为这段经历,他看到武则天杖杀十九岁亲孙子时,还在书上写过四个字:毒妇误国。
没想到前世今生都是嘴炮,而此时他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成为要被杖杀的人。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那可是武则天。
“殿下。”
“……”
门外传来一声细语。
“宫里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那声音顿了顿,“三日之内,了了。”
三日。
李重润又瘫躺到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头顶上的木梁。
了了就彻底拉倒,就这么完了吗?
若是死了,还能穿越回去吗?
够呛!
那要如何才能活下去呢?
跑?
跑个屁。
别说武则天已经下令,就算武则天没动杀心,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跑到异域边塞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出洛阳都费劲。
喊冤?
跟武则天喊冤的人多了,他算老几,武则天但凡能听进去一个字,让他姓武都行。
装疯卖傻?
唐人精得很,前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忽然不认人了,谁信,再说,就算疯傻也不影响死啊。
三条路,全堵死,根本走不通。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心跳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慌了,难道就只能等死?
他可是穿越者,起点上这样的案例多了,结局不是当皇帝就是妻妾成群,他不能这么惨吧。
可现实和小说终究不同,到底怎样才能找到生路呢?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活命,突破口只能在武则天身上。
可这条路,要怎么才能走通?
皇权至上的社会,她手上沾满了李家的血,杀个李重润根本不算什么?
如何能让武则天不杀呢?
要不就直接下个圣旨杀了算了,还留三天算什么事?
纯纯折磨人!
不对,李重润突然想到什么。
圣旨?诏书?
他猛然从榻上坐起,跳到床下,裸露的脚底踩在地上,刺骨的寒意强制让他冷静。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陛下一直没有下诏啊!
无论是刚刚听到外面人谈论的消息还是史书记载:陛下大怒,命太子鞫问。
这不就是一句话吗?
这刀是递给前身窝囊父亲李显的。
既然如此,就是想让李显自己动手。
若是李显动了手,这案子就成了一桩“太子杀子”的家事。
就算传到李氏宗亲嘴里,也不关武则天什么事,这毕竟是你李家私事,和姓武的有什么关系。
李重润突然意识到武则天可能不是真的想要杀他,而是通过他来打压李显。
她是想让李显乃至整个李家都老老实实的跪在她面前。
他是鸡,杀鸡儆猴的鸡。
他的命不过是谈资和手段罢了。
若真如此,这件事儿就并非死局。
武则天想要把它定性为家事,那他就一定要把这件事变回一桩案子。
他定神又将目光落到窗外那两根杖上。
杖是新的,说明这案子已经有人在办。
有人在等着看太子动手,想必有人比他们还急。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水搅的更浑才行。
正当李重润思索之时,门被推开,他父亲走了进来。
皇太子李显穿着一身素袍,眼窝陷进去,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他扶门框的动作虽然很轻,李重润心里“咯”了一下,一个活人要靠门框站着,挺虚啊!
“重润。”
“……阿耶。”这句称谓李重润没想叫,属于不自觉而为之。
李显在他榻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抖着。
抖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阿耶对不住你。”
李重润看着他。
史书里那个“懦弱的中宗”,现在就是他眼前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眼睛里全是水,可一滴都不敢掉。
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陛下的意思,阿耶没办法。”
这几个字,他父亲这辈子说过很多次。
李重润没有求饶。
在武则天面前他们就是一群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求了也没用。
死是必然结果,只不过是谁先死而已。
李重润也不想让李显觉得“这孩子知道自己错了”,然后含泪下手,最后替李重润留个全尸已是最大恩德。
他迎着李显的目光,问了另一个问题,“阿耶,儿问您一句。”
“……你说。”
“这话,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李显一怔:“宫里传出来的口谕,哪有什么谁……”
李显的嘴合上了。
“阿耶,我再问一件事。”李重润看着他,“陛下给您的这桩差事,有文书么?”
“……什么文书?”
“诏。或者中书下来的敕。”李重润说得很平,“阿耶手里,有没有一张纸,写着''着太子鞫问''?”
李显愣住。
半晌,他脸上那点血色先褪了一半。
圣人之意不可妄言。
陛下的心思更是难以琢磨,这么多年想要弄明白陛下想法的人,坟头草早就七尺高了。
“……是内侍传的口谕。”
“口谕。”
李重润在心里咚地落了一下。
果然如此,这案子没有纸。
没有纸的案子,办完了也说不清。
将来要翻,翻的也是李显自己的手。
“阿耶,儿说一句不好听的。”
“今日阿耶动手,这案子就成了阿耶的案子。”
李显的呼吸顿住。
“将来若有人翻它,第一个死的是儿。”李重润一字一句,“第二个死的,就是阿耶。”
谁也别想好,只要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不信你还能老老实实的窝囊着。
……
第2章 初见武则天
最新网址:.biquluo李显抖动的腿立刻停了,人也不泪眼摩挲含情脉脉了。
按照历史走向,他连自己的儿女都能杀,这小子比任何人都怕死。
李重润的话直接将李显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击破。
其实他也非常清楚,陛下现在没杀他,不是因为感情,只是时辰未到。
“胡说!”李显的声音开始抖了,“陛下的口谕就是圣旨——”
“那就请阿耶,问陛下去要一张纸。”
“什么?”
“陛下要办儿,儿认。”李重润依旧平静,“可阿耶不该拿一句口谕,就杀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忠心,这是把自己交出去。”
屋里静了。
静到能听见院里有人在挪那两根杖。
李显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阿耶若去要,就是忤旨。”
果然,李显更在意的只是自己死活。
如今已是这番生死局面,他想到的竟然是害怕忤逆武则天的旨意。
“不是忤旨。”李重润看着他,“阿耶上一道表,只说九个字。”
“哪九个字?“
“臣不敢专,请陛下明示。”
李显愣在那里。
他在朝里待过,在房州熬了十四年,比谁都清楚这九个字的分量。
不过他也能听出李重润话语中的意思,这并不是顶撞,是臣子的本分。
倒是符合他胆怯懦弱的人设。
但这九个字递上去,陛下若真想杀孙,就得自己下笔。
杀孙的手,就要从他身上,挪回到天子手里。
不算忤逆,倒也巧妙。
李显盯着自己的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重润在他身边长大,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是他的润儿吗?
“你……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昨天。”
“胡说。”
“阿耶。”李重润不是很想说这句,可他还是说了,“儿从房州来。房州十四年,家里最会算账的是阿耶。儿是学的。”
李显一怔,眼神里的光芒乍显一瞬,又立刻暗淡下去。
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刚好被李重润看在眼里。
李显看着窝囊,实则不然,能在武则天眼皮底下苟到现在,光靠窝囊是不够的。
他心里的小九九潜藏的最深。
李显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重润。”
“嗯。”
“你阿妹,也在陛下口谕里。”
“儿知道。”李重润的目光变得坚定,“所以儿更要争取活的机会。”
“罪臣孙,李重润——”
“请当面向陛下认罪。”
“还望父亲成全!”
……
明堂的砖是新的。
上个月刚补过,缝里还留着白灰的印子。
李显递了折子,父子二人便被传唤到明堂跪着。
李重润跪在第七块砖上,膝盖底下有一小块不平,硌着,硌得很实在。
他本想移动下位置,想想还是算了。
不知道武则天什么时候来,若是刚好看见他跪不住,可要因小失大。
不敢因为这事引得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他看到李显跪在不远处的前面,一动不动,甚至连身子颤抖的幅度都没有。
谨慎,老一辈在吃苦方面做的面面俱到,还这不是吹的。
按照唐律规矩,他们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站身侧立等候即可,可能是他们清楚,在武则天面前,生死不过一瞬间,这样倒是显得虔诚很多。
就是苦了李显,进门都要扶门框的人,竟然跪得这么平稳。
父子二人跪在明堂之上,埋着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他们跪了大半个时辰。
李重润埋头数过阶上的砖缝,数到第十三条后,竟然看得有些眼花。
他尽可能做些分散注意力的事情,让自己紧张的心情变得平稳。
毕竟关乎生死,而且他要见的人,可是华夏历史上唯一的女帝。
李重润将目光瞄向刚刚引路进来的内侍的青布面鞋上,鞋尖朝着殿门,摆得齐齐。
宫里的规矩是死的,连一双鞋尖朝哪儿都定死了。
明堂内的沉寂要比想象中还要令人窒息。
殿里人不少,进了又出,来了又去。
虽然十分忙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十二个内侍,四个执笏的,还有一个穿紫袍的年轻人,他站在上首侧后方,手抄在袖子里。
李重润一抬头,那年轻人就低下头去。
李重润有些拿不准,不过看面相这人应该就是张易之。
他们没见过面。
史书上只写张氏兄弟二人“傅粉施朱”“衣锦绣”,写他们出入禁中。
真见着了,那年轻人虽然没怎么打扮,紫袍穿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垂在肩上那一缕都摆得正。
这就是武则天的面首?
好像比网上几百万粉丝的少爷差很多。
想来武则天就是没有网络,要不然还真让她吃到细糠了。
话说张易之站着的位置很讲究,看得见武则天的侧脸,又是满殿里最不当眼的一处。
李重润心里记了一笔,会站地方的人,比会说话的人难对付。
门外传了一声,殿里的人一齐伏下去,衣料擦着砖地,沙沙一片。
李重润也伏下去,额头贴住砖,拔得额头凉冰冰的。
他听见脚步声从明堂外面走了进来。
不急,一步一步,很稳。
走到他上头,停了。
李重润将身子趴得更低,头差点就埋进地砖里。
“抬头。”
李重润闻言一愣,虽然有些犹疑,却不敢忤逆,慢慢抬起头。
从穿越以来,他想过很多回,她该是什么样子,肯定不是历史书上见到的画册。
史书上那个人,杀女,杀子,用酷吏,改唐为周。
那些史官记载下来的事件和音容,终究是冷的、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
此时,他竟然真的见到了。
他先看见的是一截袖子。
她穿一件玄色的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
唐人过日子的老太太,袍子穿旧了都是这样。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自己端的,没人替。
旁边一个内侍弓着腰要接,她抬了抬手,那内侍就退回去了。
然后他才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怒,也没有喜,就是平静的看他。
像看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先看它是什么,再想它该放哪儿。
武则天也低头盯着眼前的李重润。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武则天身后的内侍冷哼一声,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与刻薄,“大胆,竟然敢直视龙颜!”
原本面色平静的武则天微微皱眉,一丝不悦出现在脸上,余光瞟过内侍的瞬间,吓得他急忙后退数步。
内侍作为武则天的身边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女帝的脾气,这个眼神很吓人。
武则天回过头瞥向跪在面前的李显,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其他人都出去吧!”
一声令下。
明堂内所有人齐刷刷地退了出去。
李显的动作虽然不大,走得却利索。
不过他自始至终没敢抬头。
李重润依旧跪在地上,没有移动分毫。
待所有人出去后,率先说话的竟然是武则天。
……
第3章 祖母孤单矣!
最新网址:.biquluo“你阿娘,”她问,“还咳么。”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唠家常的老太太。
李重润明显一愣。
他想过很多种开场方式,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如此随意。
不过他不敢大意。
他阿娘咳,是房州那些年落下的。
夜里咳,捂着嘴咳,怕吵着人。
这事连东宫当差的都不全知道。
“回陛下。”他的语气十分肯定,“还咳。”
“房州的湿气重。”她说,“南边的湿,骨头里留得住。”
“是。”
“你阿耶,”她又问,“这些年,吃肉么?”
李重润的喉咙紧了一下。
房州十四年,阿耶不敢吃肉。
不是吃不起,是不敢。
太子在贬所吃一口肉,都能给人写成一篇话。
府里的肉都腌着,留着,留着留着就臭了。
“回陛下,”他说,“阿耶吃得少。”
“朕知道。”
这三个字她答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李重润虽然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但是对以前的记忆还是有的。
房州十四年,阿耶身边的旧人年年换,年年有人往神都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或许在这一刻更加具象化了。
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能够瞒住她的耳目。
她不再问。
她把碗放到案上,碗底磕了一下木案,声音像是刻意发出来的。
李重润知道,闲聊时间结束了。
“你那天,说了什么。”
殿里一下子静了。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都慢了半拍,甚至心跳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着。
这句话最险。
说了,是认罪;
不说,是抗旨。
可李重润昨夜里想过,当时话说是在园子里,是背地里的私语;
说在这里,是当着她的面说。
同一句话,地方不一样,事就不一样。
而且从刚刚看似不经意的询问中可以得知,房州细微之事她都能了如指掌,何况是在神都。
“回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似刻意伪装出来的恐惧,“孙儿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出入禁中,无人臣之礼。”
站在殿外的张易之并没有走远,明堂内的话虽然听得不够真切,但对自己名字的敏感度还是有的。
他身上的紫袍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犀利,嘴角不自觉上扬,好似胜利者的喜悦。
李重润说完话后,并没有听见暴怒和呵斥的声音,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淡。
“背后说是罪,”她说,“当着朕说,是话。”
李重润伏下身去:“谢陛下。”
“朕今年七十七了。”
他不敢接。
“你猜朕杀过多少人。”
“……孙儿不敢猜。”
“朕也记不清了。”她说,“可朕记得没杀的人……”
武则天的话欲言又止,说话的语气变得十分平静,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
明堂内只有她们二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回声,大殿之内安静让人心慌。
李重润不敢多言,跪在地上不敢移动分毫。
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被极力地控制。
李重润没抬头。
他等着上头的动静。
上头竟然也安静了,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重润的背心里渗出一层汗,是凉的。
“朕问你,你答。”武则天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阿耶递上来的那道表,是你教他上的。”
李重润心里一沉。
“臣不敢专,请陛下明示。房州养不出这样的臣子,东宫也养不出。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你想的。”
不认,是欺君;
认了,是拿父亲垫在底下。
“回陛下。”他说,“是孙儿想的。阿耶只是照着写了。”
她的背往后靠了靠。
“你倒不推。”
“推不脱。”他说,“案上写的是孙儿的名字。”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活!
李重润真想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可这句话太单薄,对于此时的武则天而言,不会起任何作用。
死在她手里的李、武两姓哪个想死。
“孙儿只要一句该有的章程。”他不敢犹豫,急忙将心中盘算说了出来,生怕慢了就没机会了。
“孙儿是郡王,属议亲。”他一字一字,“八议之条,议亲者,死罪须奏请裁定。”
殿里连呼吸都轻了。
这一句的目的很明确,就算是死,也是需要你拍板决定的,相当于把她的手按在纸上画押。
她要杀他,就得自己下笔;
她要下笔,这笔就得有人替她接住。
“八议。”她说,“你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连这个都背得下。”
“孙儿读律。”
“读律做什么。”
“读律好活命。”
上头静了一息。
“哼!”能够听见武则天冷哼一声,“现在想活命了,议论朕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死?”
李重润大气都不敢喘,又把身子压低了几分。
现在不是狡辩的时候,不仅多说无益,而且言多必失。
武则天话头一转,“你阿耶要是不来要这张纸,”她说,“朕就仍旧叫他鞫问,你当如何?”
李重润被问的一愣,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等死呗!
他想过很多自救的办法,但所有的途径,武则天都是绕不开的必然因素。
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直接回答,思虑几息后,武则天竟然看到李重润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场景场景确实让武则天有些措不及防。
“孙儿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是陛下的旨意,孙儿要听您亲自说!”
他声音伴随着眼泪的抽泣声,整个人都跟着颤抖。
武则天听着他的话,一愣。
这小子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的话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虽然在哭,但能听出他的语气中带着撒娇的孩子气。
“难道他不知道朕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武则天都有些恍惚。
沉默片刻,武则天将刚刚放在案前的碗又端了起来,悠悠地轻叹一声,“你这是把你阿耶架到火上啊!”
李重润也是在赌。
他想走的感情路线,是所有人都知道结果的死路。
武则天不可能在这条路上有任何软肋。
可听着武则天的话,李重润能够感觉到,她似乎有些动摇。
“回陛下,”李重润继续说,“孙儿心思单纯,没想过这么多,孙儿只是不想让阿耶拿着别人传过来的话,去杀自己的儿子。”
“更不想让天下人因为孙儿让陛下承受千古骂名。”
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俯身跪地,双泪纵横,身子都跟着颤抖。
态度十分虔诚。
站在门外的张易之虽然不知道明堂内发生什么事情。
但感觉时间过得有些长。
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他踮起脚朝着明堂内看了看,“这小子还在地上跪着,就不会有什么变数。更不会出任何幺蛾子。”
武则天坐在上方,看着李重润声泪俱下的模样,虽然目光依旧严厉,但说话的语气平淡了几分,“你私下议论朕,无论是为臣还是为孙,都杀得,天下人谁敢议论。”
一代女帝的威严果然让人畏惧。
李重润接受过高等教育,但这种气势上的威压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李重润能够感觉到武则天话语中的杀意。
不敢犹疑,他双泪依旧扑簌簌地流,颤抖着身子,好似十分委屈地说道:“陛下只知孙儿言张氏兄弟出入禁中,却不知孙儿后面还有半句!”
“嗯?”武则天眼神微眯,她确实不知道还有后半句,“说!”
“虽张氏兄弟出入禁中,却无李、武二姓子孙尽孝,祖母孤单矣!”
……
第4章 竟然有人想害朕
最新网址:.biquluo祖母?
孤单?
武则天将端在手里的碗又放了下去。
她瞧着跪在案下还不停颤抖肩膀的李重润,眼神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孤单?”
“膝下无儿孙尽孝?”
……
这些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深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情感竟然被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从太宗到先帝,从感业寺到母仪天下再到登临大宝,世人只知道她心狠手辣,却不知她也是儿孙满堂的老人。
女人当家不容易。
这么多年她为了巩固身下的地位,她将自己伪装成铜墙铁壁,伪装成铁石心肠。
时间久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才是正确的方式,甚至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帝王就是孤寂的,更何况朕还是女帝。
朕骑在全天下男人头上,让他们臣服,让他们跪拜。
朕是孤单的王,是高高在上的皇。
可李重润的话,将她最引以为傲的伪装撕得粉碎。
“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理解朕。”她轻声呢喃,有些错愕,也有一些激动,她终于被人理解。
她突然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看向李重润的眼神变得丰富。
——这个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懂朕。
不觉间,她认真看了看李重润。
当初高宗皇帝尚在之时,儿孙膝下萦绕嬉闹,重润这孙子只是咿呀学语的幼儿。
那时高宗是最喜欢他的。
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恍如隔世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如今他已是这般少年。
高宗还曾立他为皇太孙,这是何等宠爱,此时竟然游走在生死边缘。
想到高宗,武则天坚定的想法再一次动摇几分。
而这不易被人察觉的复杂情感,刚好被抬头的李重润看在眼里。
看来他赌对了。
都说武则天冰冷无情,历史课多次讲过武则天的晚年十分凄凉。
李家不敢靠近,武氏终究是外人。
单靠那几个面首?
武则天真的快乐吗?
如果能有一个安稳且幸福的晚年,武则天不想要吗?
李重润跪在地上,朝着武则天的位置爬近几步。
武则天能够看出李重润激动的神情中带着真挚的感情。
这孙子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像是刻意表演的。
全是真心。
李重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跪在凸起的地砖上,膝盖都要硌碎了。
“孙儿不敢求陛下饶命。”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和颤抖,“孙儿只是不想有人借着陛下的名义行事,将陛下蒙在鼓里。”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试探。
武则天的表现虽然在自己的意料之内,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猜测。
女帝的心思多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初来乍到,不敢冒险。
他义正言辞地继续说道:“孙儿赴死事小,祖母因为孙儿背负骂名事大,更不想有心之人利用孙儿打压李、武两家!”
最后一句定论,让武则天刚刚温柔的眼神变得凌厉。
李、武两家为宗亲,又不只是宗亲这么简单。
武则天改唐为周,李家的政权落在她的手里。
按照制度来说,武则天以后皇位谁坐,政权给谁,成了难题。
给李家,他们的姓氏不对。
给武家,终究不是自己儿孙。
这就成了难解之题。
也正是如此,很多人利用当下复杂的局面,明里暗里针对李、武两家。
他们不仅是要挑拨两姓之间的关系,最终是在赌她究竟会将大位传给谁?
本是天下大计,岂能容忍算计。
张氏兄弟虽然一直在身边伺候,他们心里想什么,武则天比任何人都清楚。
宠信,封赏。
这些武则天都不在乎。
但涉及到皇权之争,武则天的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
鞫问李重润的口谕确实是自己下的,当初只是觉得大胆小辈,竟然敢妄议朕的事情。
可如今竟然成了权力斗争的戏码。
当然武则天清楚这只是李重润的自救之词,但其中隐匿的风险确实如此。
正如这小子所言,杀李重润事小,动荡朝局事大。
武则天自知七十有七,关于她百年之后皇位传于武氏还是还给李家,她已经开始纠结和动摇。
不过这件事情她只和狄仁杰透露过,李重润竟然能想到有人在刻意打压李、武两家。
——这些是他自己想到的吗?
——还是有高人指点?
——难道是狄公?
武则天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李重润看着陷入沉思的武则天不敢说话,更不敢擅动。
生怕风吹草动,再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李重润自知他的死活对于武则天而言无所谓,他也非常清楚武则天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稳定的朝局而已。
杀李家儿郎,只会让李、武两家都夹着尾巴做人。
原本李、武两家竞争的敌对关系就会被打破,甚至可能联手,动摇国之根本。
这是武则天最不想看到的。
她比任何人都在意来之不易的权力和地位。
既然如此,事已至此,武则天心中已然有了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
正如李重润所言,鞫问他的口谕,不是朕本意,更没有任何关系。
定是有贼人想要利用朕的旨意,破坏李、武两家的关系,动摇国之根本。
她突然冷哼一声,怒声咒骂道,“竟然有人敢猜测朕的心思,算计到朕的头上。”
他将手里的碗摔在案上,力道很大,碗承受不住力量,摔得粉碎。
李重润见状跪得更深,将头埋在地上。
明堂又陷入沉静,没有任何声音。
静了很久。
久到他听见殿外的风,绕着檐角走。
“起来吧。”
武则天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有些轻柔。
李重润也不矫情,虽然十分迫切的想要站起,动作上却有些迟缓。
生活在现代社会主义新华夏,几乎没有跪拜的场景。
膝盖还真不习惯这种礼仪,有些麻。
武则天看着李重润缓慢的动作,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嗔怪,“朕让你起来,就起来,怕什么?”
李重润点了点头,揉了揉膝盖,虽然站直身子,表情中依旧充满恭敬。
万事开头难,第一步算是成了,最起码她动摇了武则天的想法。
自己也从地上站起来了。
可站起来,不等于可活。
武则天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怜的孙子。
她眼里那点松动,只是给他的由头,不是给他资格。
要活,还得让她看见另一样东西。
武则天说话的语气变得淡定,“你怎么知道,有人在借朕的名义。”
李重润躬身:“孙儿是推断的。”
“推断?”
“回陛下,孙儿照着四处推。”
……
第5章 哪有不爱祖母的孙儿
最新网址:.biquluo“讲。”
“头一处。”他说,“孙儿这桩罪,从头到尾没有一张纸。陛下没有下诏,中书没有出敕,从宫里出来的只是一道口谕。这么大的事,只有口谕,怕是不能让人信服。”
殿里没人接话,武则天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当初就没想下旨,你们李家的破事,你们自己去解决。
“第二处,是日子。虽然祖母杀孙子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这种事情怎么会拖到三日。日子越长,宫中人多眼杂,传出去的话更是五花八门,猜忌的人会更多。”
“第三处。”他停了一下,“这案子是要由阿耶亲自动手的。这样冷酷的手段,定然不是陛下能够做出的。”
李重润说到这句话时,还偷偷朝案上看了看。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现在不过是看谁的演技更精湛而已。
武则天多冷酷,多无情,多无理取闹。
结果是不会骗人的,历史上写得清清楚楚,李重润就是这么被打死的。
静了一息。
“那第四点呢?”武则天询问的话语有些冰冷。
都言皇家无弱儿,这小孙子还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李重润听到最后一句询问,竟然抬头看着武则天,眼神无比笃定和真诚,“世人皆误会陛下行事,可哪有不爱孙儿的祖母,哪有不爱祖母的孙儿!”
……
李重润的话戛然而止,身子有些颤抖,神色有些激动。
武则天听得十分震惊。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吗?
不过她确实能够感受到,这小子真想活!
什么话都能说,什么话都敢说。
明堂之内再一次陷入安静。
“你不怕朕。”
“回陛下,孙儿怕。”
“怕还敢说这些。”
“怕,才要说。”李重润重重的点了点头,“孙儿若是闭嘴,三日之后,那两根杖就落在背上。到那时,陛下就再也不知道还有人惦念着陛下。”
……
这怎么还说顺口了。
这李家小子脸皮怎么这么厚。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武则天摆了摆手,“花言巧语,你以为这样朕就饶了你了?”
武则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端起茶杯咂了咂嘴,模样哪有女帝令人恐惧的威仪,更像是邻家老奶奶的嗔怪。
虽然能够看出她的怒意并没有全数消散,但已经不是先前冰冷的模样。
正当李重润还想说点什么讨好的话时,一女子从侧殿悄无声息地走出。
没有通禀,没有请示。
她先走到武则天的案前,小心翼翼地将案台上碎裂的碗收拾好后,立于武则天身侧。
那少女穿着一袭官袍,面容十分精致,脸上涂抹些许红润,却不减任何飒意。
这种长相若是放到前世社会,完全可以出道了。
李重润看到少女的时候不由一愣。
属于他内心的记忆告诉他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上官大人。
——上官?
——婉儿!
拿着一根大粗笔在峡谷里反复横跳,四处乱飞的上官婉儿?
李重润心中惊骇,没想到刚来就能见到这么大的人物。
不过转头看向武则天后,心中释然了。
峡谷里全图放大的女帝当初他都不配拥有,此时不也在眼前吗?
可按照《新唐书》记载,武则天称帝后,上官婉儿的年纪也有四十左右,怎会如此年轻?
可这人真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难道史官记录得有出入?
当然,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毕竟记录什么事件,如何记录,都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上官婉儿的出现,打破两人沉静的气氛。
武则天将视线落在她脸上,“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李重润一愣,上官婉儿一直在侧殿?
还一直听他们说话?
这可有点没礼貌了。
自己说的那些话,真被全数听见不成?
那可有点不好意思了!
只见上官婉儿点了点头,“回陛下,听见了!”
李重润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也没有办法,毕竟想要活着,说些讨好的话怎么了?
“你信他说的话吗?”武则天听着上官婉儿的回答逼问道。
上官婉儿轻轻抬眸,将视线落在李重润的身上。
这句话简直就是大坑。
李重润更觉得后背一凉。
这家伙要是说些对自己不利的话,今天这场表演,是不是就前功尽弃了。
心中思量着,前身没得罪过她吧。
天菩萨,行行好。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正当李重润祈祷之时,只见上官婉儿摇了摇头,“臣不信!”
“你他么想要害死老子……**吗,你**比,***,********!”
李重润在心里将上官婉儿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却听见上官婉儿继续说道,“不过陷害邵王的事情,臣这就去查!”
李重润心里肮脏的骂人之词还没消散,就发生反转了?
这上官婉儿不愧是女帝身边的红人,反应真快。
仅凭听到的信息就能判断女帝的心思,这可不是一般人。
这波操作,既点破李重润的花花肠子,又给武则天台阶。
这哪是台阶,这简直就是电梯。
这件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和武则天没有任何关系。
上官婉儿,就是出来擦屁股的。
要不说她能做到这个位置呢。
她有这个能力。
只见上官婉儿朝着明堂外面走了出去,武则天坐在上位之上,朝着李重润的位置挥了挥手,“回去吧,朕乏了!”
李重润有些激动,看来今日是要混过去了,只要过了今日,就有活的机会,就有再周旋的余地。
李重润听着武则天的旨意,并没有离开,而是躬身行礼,略微试探地说道:“陛下,孙儿想陪陪您,尽尽孝……”
“呵……”武则天冷笑一声,“回吧回吧,多去成均监读读书,少和无关人胡闹!”
李重润深鞠一礼,没有再言其他。
他慢慢朝着明堂之外退出去,不敢再多说什么。
刚刚走出去的上官婉儿去而复返,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上官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分毫。
好像李重润这个人就是空气一样。
倒是张易之站在门口有些诧异,李重润就这么全须全尾地从里面走出来了?
李重润也没有任何避讳,直接盯着张易之的脸细看。
细看他有点卡粉,还有几颗粉刺。
张易之十分不自然的扭捏了几下身子,试探地看着李重润问道:“是臣身上有什么东西吗?殿下看的这么仔细!”
李重润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多余的话他可什么都不敢说,万一又被这小子捅咕上去,就算九条命也不够活的。
再无多言,李重润朝着宫城之外走了出去。
张易之觉得事情不对,扶了扶紫色衣摆,朝着明堂内眺望。
他想要看清武则天的表情是喜是怒,想要判断里面发生了什么,却被一层纱幔挡住。
不过看着转身离开的李重润也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后,张易之十分肯定,这小子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可能没到三日之期,再让他蹦哒两天。
……
第6章 做孙子,就要听话
最新网址:.biquluo张易之朝着明堂内迈进,却被门口的上官婉儿阻拦。
“陛下无诏,张大人在殿外稍候!”
上官婉儿说完话直接去关明堂门,留下张易之陪笑着,“上官大人所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已经关上。
“小丫头,早晚让你尝尝张爷爷的厉害!”张易之冷声地骂了一句后,抖了抖衣摆,站在门口。
转身看着李重润的背影双目泛着冷光。
李重润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走错,甚至走出几步,还回头看看。
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张易之看得都有些诧异,这小子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
上官婉儿回到明堂后,依旧悄无声息地立于武则天身侧,没有近前,也没有说话。
待武则天将手里的奏折看完后,她悠悠抬眸,瞧着上官婉儿问道:“邵王今日的表现你觉得如何?”
“他不一样!”上官婉儿一针见血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武则天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他确实和朕知道的不一样,身为皇子皇孙懂得韬光养晦也不是稀奇事,可以他今日表现,他为什么会在背后议论朕?”
上官婉儿也觉得有些诧异。
单是这种心性,还有这幅可以讨好的模样,他绝对不会做任何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事。
“让万渊查查吧!”
“是陛下!”
……
上官婉儿领命之后没有离开,“陛下,并州急报,秋收蝗灾,刺史贪腐,流民暴起……”
“秋收蝗灾?”
“并州?”
武则天眉头紧皱。
上官婉儿当然知道并州与其他地区终究不同,那毕竟是陛下老家。
若是处置不当,影响颇大。
“传狄公!”
上官婉儿立于案前摇了摇头,“狄公身体抱恙,昨日太医诊治并无好转。”
武则天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狄公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这也是她忧心之事。
太医院的人她派过去很多,不见任何好转,“这些废物,枉费朕养着他们。”
她立刻将思绪收回,将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并州要有能压得住事的人过去才行,除了狄公,你觉得谁还合适?”
……
朴不动在上官婉儿处领了命令后,不敢有任何耽搁。
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瞧着身下跪着的男人。
不,他们应该不算男人。
朴不动作为女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在整个宫城之内有绝对话语权。
尤其是在这群太监面前,他的权力和地位很大。
“朴公公,您忙完了?”
“哼!”朴不动冷哼一声,还没开口,身下跪着的人便感觉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赵二狗,房州这么多年过的辛苦了!”朴不动说完话后,竟然蹲下身将跪在地上的赵二狗扶了起来。
起初赵二狗还有些畏惧,听着朴不动的话,看着他的举动,心中多了一丝窃喜,看来事情成了。
邵王殿下?
不……李重润死了?
他急忙站起身,嘴上露出笑容:“使不得,使不得啊!”
“哎,赵二狗客气了!”朴不动打断他想要挣脱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若是李重润在场的话,对于赵二狗他肯定不陌生。
这人不正是阿耶身边的管事吗?
昨日在自己房前,和阿耶说话的也正是赵二狗。
也正是因为赵二狗的催促,才李显有些着急。
说来也奇怪,这人是去年他们回京之前在房州消失的。
阿耶派人找过,顺着路线进了神都,阿耶便没有继续追寻,想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赵二狗在房州多年,对李显府上的事情了如指掌,十分清楚。
他们回京后,内廷司又将赵二狗差遣过来,就算李显一脉皆有防备,也没有办法。
这多年陛下能够了解李显父子的一举一动,赵二狗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次李重润私下议论武则天的事情,也是赵二狗直达朴公公的。
赵二狗整理一下衣衫,说话的语气立刻变得正色,没有任何嬉闹,“能为陛下效力,吃点苦不算什么。”
说话间,赵二狗非常熟练地从衣袖内掏出一个圆鼓鼓的钱袋塞进朴不动手里,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小,“二狗向大人打问打问,邵……李重润死了吗,陛下那边……”
“嗯?”朴不动的眼神变得严厉,虽然掂量着手里的钱袋,说话的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
“大胆赵二狗,皇家的事情也是你能揣摩的?”赵二狗被吓得连连低头,却见几个人已经朝着他的位置围了过来。
突然发生的变化吓得赵二狗一阵闪躲,却见一群人已经将他按住。
“赵二狗,原来是你!”朴不动说话的语气变得尖锐,朝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赵二狗假传陛下口谕,诬陷邵王殿下,罪不可恕……拿下!”
“朴公公……”
赵二狗越是挣脱,那几个人按得越紧,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生怕他说话。
赵二狗身后的随从见状十分慌乱,头不敢抬,眼不敢睁,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朴不动看着被制服的赵二狗正支支吾吾地想要说话。
他慢慢向赵二狗凑近,“二狗啊,咱们虽然是同乡,但这次帮不到你了,只能怪你遇事不明……”
说完话的朴不动摆了摆手,便听到脖子被扭断的脆响声。
赵二狗瞪大双眼,身子痉挛几下后,倒在地上。
朴不动嫌弃地掏出手帕掩在鼻子上,瞧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面无表情地说道:“都杀了吧!”
一阵慌乱后,宫城之内死了二百一十七人。
武则天看着朴不动递上来的奏禀,没有任何表情,非常随意的放在桌案上的角落里。
张易之跪案下一个时辰,等武则天将所有奏折都看完后,才瞧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带着身后的随从朝寝宫的方向去了。
……
李重润在明,万渊在暗。
李重润从明堂出来后,并没有上来时的马车。
他走在熙熙攘攘的神都城里,目光有些呆滞。
他的步伐十分缓慢,低着头,任凭人群在身边喧闹。
武则天脚下的神都,还真是繁华。
当天回到邵王府时,天色已经渐晚。
李显虽然是太子,位居东宫,此时却坐在邵王府的偏亭里。
他看着李重润从外面走进来后,面无血色的李显长长出了一口气。
整理一下已经压得褶皱的长衫,什么话都没说,朝着邵王府外走了出去。
李重润也看见李显,没有请安,没有寒暄,甚至连话都没说。
回到府上的李重润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要冷静一下。
而他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活着这么简单。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非常清楚皇家的残酷,尤其是武则天统治的武周王朝。
他所要面临的,可不仅仅是武则天,还有后面的神龙政变,光活着可不行,好好活下去才可以。
既然现在太子是李显,那以后太子都要是李显才可以。
只有这样,他们一家才有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望父成龙,没有人比李重润更迫切。
不过想要窝囊李显成龙,比自己成龙还要难几分。
就算再难,也只能勇往直前,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明日先去成均监读书。
武则天都说了,好好读书,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做孙子,就要听话。
当然也不能全听,他可不想当一辈子孙子。
正当李重润思考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
第7章 成均监
最新网址:.biquluo“阿兄!”
永泰郡主,李仙蕙。
按照历史走向,这个妹妹和是和自己一起死的。
被自己的父亲活活逼死。
“我藏了枣。”
她没有刻意低头,不想让李重润看清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说话间,她急匆匆从袖子里掏出三颗皱巴巴的枣,塞进李重润手里,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它,“州里送来的。我一颗都没舍得多吃。”
她是郡主。
父亲是太子。
哥哥是邵王!
吃几个破枣都要小心翼翼,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想来这一脉真是可有可无,死不死也无所谓。
李重润将她的手推了回去,“你吃!”
李仙蕙看着李重润的举动,几滴眼泪又要掉下来。
“阿兄吃吧,是我连累了阿兄!”
李重润这次没有推脱,将她手里的枣接了过来。
随后摇了摇头。
此时的李重润只能顺着前身的记忆知道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很好。
自小一起长大。
爹不疼,娘不爱,也算是相依为命。
可现在李重润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
至于他们之前的情感,李重润尊重,不会破坏。
但也不会全然相信,他要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他面色凝重地盯着李仙蕙,透过木窗朝着房间外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
“回去告诉武延基,你们二人若是想活,前日发生的事情,不管‘谁’问,你们都说不记得了!”
他刻意将‘谁’的重音咬得极重。
生怕她听不懂,又怕她听得太懂。
果然,李仙蕙听着李重润的话后,刚刚还是忧郁的眼神中充满惊恐。
自从那日他们在院中私议张氏兄弟后,外面的风言风语越来越严重。
虽然没被人传唤问询后,但府内的风声和父亲的表现已经表明这件事情不简单。
甚至已经超出他们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武延基更如惊弓之鸟,又哭又笑又暴躁。
尤其是李重润进宫面圣。
她们便知道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这么多年,虽然李显一脉还在太子之位上,终究是名不副实的虚架子。
他们存在的意义更多是为陛下堵住悠悠众口。
这个角色可以是李显一家,也可以是李旦一家。
谁听话,就是谁的。
李重润看着惊恐的李仙蕙没有刻意安慰。
有些恐惧是必要存在的。
他们当初要是能预想到必死结局,断然不会在背后说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风凉话。
倒是李仙蕙有些诧异,“阿兄,以陛下的手段,抵赖能糊弄过去吗?”
李重润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要糊弄,我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李仙蕙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已经别无选择。
两个人不敢多言,生怕再生事端,小声寒暄几句后,各回各家。
……
万渊立于武则天寝宫之外,奏对汇报的声音很小,武则天也听得真切。
上官婉儿站立在武则天身前,打发走万渊后,她试探性的问道,“陛下,邵王府那边已经敲打,武家今日也递了请罪的折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武则天摆了摆手,“朕还能真和几个无知小辈较真不成,打发了吧!”
她虽然说的随意,却让上官婉儿十分意外。
她跟在女帝身边多年,见证过很多事情。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邵王?
上官婉儿努力回忆一下李重润今日表现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这人,以后要多留意些才是。
事已至此,这件事情便在武则天的默许下,有了不一样的解决。
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复杂,最终还是赵二狗承担了所有。
至于李重润,武则天没有多言,毕竟朝堂上一堆事等着她处理。
这点小破事……
武则天真的很忙。
在明堂看奏折,回到寝宫也没闲着。
她将手里的奏折放下后,忧心忡忡的看着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明日早朝,定下谁替朕去并州走走。”
……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李重润起的很早,竟然不困,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前世熬夜刷短剧、看小说,没课的时候就算睡到日上三竿精神也有些萎靡。
这倒好,起来这么早,竟然倍精神。
穿越过来没有电子产品可以消遣,生活作息倒是规律了。
当然,封建王朝也并非全无消遣之物,有个地方他还是充满幻想的,甚至有点小期待。
只是现在不能去。
被武则天杖杀的危机还没彻底解除,就去快活之地寻开心,那简直就是苍蝇四处飞,找屎!
他来到成均监时,一个人都没有。
早点好,能找个自己喜欢的位置。
按照后世经验,最后一排才是最好的。
他挑了最靠后、最靠窗的位子。
说实话,他来成均监无心学习,只是想要做个听话的孙子。
别人或许不了武周学堂制度,可李重润是历史系的高材生,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成均监听着唬人,却和他的身份不符。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济他也是成年王爷,还是太子的儿子,就算再落魄也沦落不到来成均监读书的地步。
垂拱元年,武则天将国子监改成成均监,取上古五帝“成均之学”之意。
后来神龙政变武则天下台后,又被改了回来。
初唐国子监基本被关陇勋贵把持,武则天刻意用成均监加科举的组合拳,打破贵族垄断。
保留贵族生源,但扩大四门学俊士录取,寒门子弟可以凭才入学。
也正是因为成均监的存在,成了朝堂与天下学子的纽带。
武周时期儒学地位有所松动,儒、释、道三学并行。
课业除儒家九经,还要兼习《论语》《孝经》《老子》。
武则天故意抬高老子,也抬高佛教,课堂里经常有三教论辩,这是贞观年间少见的景象。
相比成均监是为寒门百姓而设立的学堂外,武周还设立弘文、崇文二馆。
这两处才是皇亲、近支宗室的专属学堂。
尤其像李重润这样封王的皇族王爷,他在府内是独立授课团队的。
王府文学、侍读、咨议参军,一对一、小圈子讲学。
绝对不会像普通生徒一样,去成均监里面跟班读书。
武则天想来是要敲打他吧。
第8章 百花齐放的文化盛宴
最新网址:.biquluo死罪就算能免,活罪也不会轻易消散。
武则天绝对不会因为李重润花言巧语几句话就改变她多疑嗜杀的性格底色。
接下来还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日子。
武则天提醒他来成均监读书,想必也是为了敲打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对于李重润而言,这些都不重要,此时,他只想做一个听话的孙子。
当然,只听话还不行,想要活得更好,出类拔萃,得有手段才行。
武则天到底喜欢什么呢?
投其所好,才能事半功倍。
他要送武则天一份大礼。
金银珠宝?
不行,他现在也没多少钱,整个东宫也穷得叮当响,只能勉强维持在温饱线上。
现代科技?
虽然他是个文科生,很多简单的现代工艺品还是会做的,只不过这些东西并一定是武则天喜欢的。
那些枪支弹药,火药大炮,真弄不出来。
----投其所好啊投其所好。
他立刻打断自己蔓延下去的想法。
李重润脑海里突然出现张易之的脸!
难道也要在这方面下功夫?
不成,真没资源。
而且有一个太平公主就够了,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添乱。
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那武则天喜欢什么?
权力?
她已经是皇帝,还有什么权力是她没有的。
不对!
他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
皇帝是有段位的。
有的皇帝只是皇帝,但有的皇帝是千古一帝。
这是有很大区别的。
想到此处,李重润的心里有了初步想法,甚至有些兴奋。
心动不如行动,李重润有了想法后,开始认真筹谋起来,学堂里其他学子陆续到场他都没注意。
人越来越多,最后宽敞的学堂已经坐满。
几个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站在他身边观察他的动作,他竟然都没注意。
最后还是成均祭酒入堂后,才让所有学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将手里忙活的活计放下,从书袋里掏出两本书放在桌子上。
一本《孝经》,一本《论语》,还有一支秃笔,两块墨。
单从这些物品看,倒是看不出什么有这么特别之处,甚至有些寒酸,就一般家庭学子拿出的东西都要比他强不少。
他刻意把《孝经》放在最上面,反正也是拿来做样子的,就一定要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做孙子,就要听话。
听话的孙子,才有下一次听话的机会。
他把《孝经》摊开,摊在第一页,然后趴下去。
成均监有六学。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
前面三学是给官宦子弟预备的,后面三学是给技术官僚预备的。
和后世的划分规则差不多,学点适合自己的东西,适合找工作。
平日里六学之人在各自学院上课,互相之间没有得见的机会,学子们也不全认识。
所以对于李重润的出现,并没有人在意。
今天朔日,成均监有讲论。
成均祭酒是位中年先生,身穿一袭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根戒尺,胡子有些花白。
这和李重润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子差不多。
“恭请李祭酒赐教。”
所有学子齐刷刷起身,李重润也跟着站起。
瞧着站在台前的中年男子,李重润有些意外。
李祭酒?
李峤?
除了他还能是谁。
这可是顶级文坛大佬,初唐“文章四友”之一,和苏味道并称“苏李”。
他一进门就在讲堂东墙上贴了一张榜。
榜上八个大字:三教论衡,各陈其道。
李峤将手里的戒尺敲打在桌子上,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学堂内没有任何议论声后,他悠悠而言,“今日辩题为:三教孰为正统。”
李重润暗暗咋舌,这老小子,真敢整啊。
李重润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这种场面,他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武则天推崇三教并行,不仅是为了文化沉淀,更是教义制衡。
不管说谁牛,都是与政策背驰,这样的眉头最好不要触碰。
而且这三家能争论出什么结果。
儒家骂佛家是胡教;
佛家骂道家是外道;
道家说道家是祖宗,其他的都是垃圾。
谁爱辩谁辩。
说什么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将头埋得更深,又摆弄起刚刚搁置下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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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之名,起于后世。华夏自有一教,曰儒。”
“伏羲画卦,神农尝草,黄帝制器,尧舜垂拱,禹汤罪己,文武周公制礼作乐,孔子删《诗》《书》,定《礼》《乐》,作《春秋》。”
“一脉相承,此之谓道统。”
“道统者,非一人之私,乃天下之公。”
“佛自西来,道起柱下,二家各有所长。可若论正统,当以儒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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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众人纷纷点头,李重润也抬眸看了看说话的学子。
这几句说得四平八稳,可最后那句“华夏之教”,才是最有攻击的刀。
夷夏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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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统。”
“贫僧问一句:道统传的是什么?”
“《孟子》说‘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
“理和义,分不分华夷。”
“苟有大德,不拘于俗。若以地域分教,则禹生西羌,舜生东夷,文王生西羌,都算不算华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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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里“嗡”了一声。
李重润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和尚不好对付。
他引《牟子理惑论》,等于是拿华夏人写的书,打“华夏之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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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第一个申辩的学子不知如何诡辩时,眼见一道士起身。
“和尚这番话,说得妙。”他先笑夸了一句,“只是和尚绕开了一件事。”
“何事。”
“孔子问礼于老聃。”
讲堂里静得厉害。
那道士袖子一抖,声音更足了。
“老子者,周之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出而叹曰: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此事载在《史记》。和尚的经里,可有这一笔。”
“儒出于道。”他说,“这是根子上的事。和尚就算再狡辩一百年,也辩不过一个‘问’字。”
李重润在最后一排轻轻吸了一口气。
——狠。
这一刀是往骨头上砍啊。
这群古代文人,真不一般。
看来小说里穿越过来被几句诗力压众人的戏码,有些玄幻了。
正当学堂里辩论激烈之时,武则天在早朝上生了一肚子气。
这么大的武周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并州?
一群无能的废物。
她面带怒意,内心烦闷,扭头看着上官婉儿问道:“昨日李峤奏折里说祭酒监的辩论出结果了吗?”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算了算时辰,“回陛下,应该刚开始吧!”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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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何以陈其道?
最新网址:.biquluo辩论是有技巧的。
三分靠知识储备,九十七分靠嗓门。
刚开始还你一言我一语的有序输出,三五个回合后便听见有人按耐不住情绪。
几息后,气氛开始剑拔弩张,整个学堂陷入混乱的争吵中。
佛说佛有理,道说道牛逼。
儒家自认为是正统,甚至连争辩都觉得掉身份。
这群人或手握摇扇、或持书呵斥。
动作摆的贼帅,场面却十分混乱。
李峤站在讲台之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似学子争吵和他没关系一般。
他如看戏般扫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李重润身上。
这小子是谁?
怎么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再哪见过。
想来也是,他贵为成均监祭酒,很多学子没见过也属正常。
倒也没放在心上。
他在眉飞色舞的忙什么?
想来是这题目太难?说不上话?
很有可能。
他并没有过多在意,最后将实现从李重润身上离开。
李重润正低头忙活给武则天准备的礼物,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一副局外人模样。
正当李峤环视众人之时,学堂外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没有仪仗,没有前导,只有几个把袍角提在手里的内侍,脚步压得极轻。
讲堂里正辩得激烈,根本没有人回头发现这群人到来。
李峤看到为首之人模样的瞬间,神色一凛,表情变得僵硬,甚至有些紧张。
他立刻从讲台上走下来,想要过去迎接。
朴不动站在武则天身后刚要通禀,被一旁的上官婉儿拦住。
只见上官婉儿朝着李峤拱了拱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没有再擅动。
只见几个内侍急忙搬来椅子、桌案、还有几碟小吃、贡茶放在武则天面前。
女帝坐稳后,李峤拿起戒尺在桌子上拍打几下。
随着敲打桌面的声音响起后,现场争论的声音逐渐变小。
唐朝学子的礼仪相对比较少,文化氛围比较开放。
虽然祭酒面色凝重,学子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场逐渐安静后,他们将目光集中到李峤身上。
众人有些意外。
祭酒今日到场出题后就再也没说话。
甚至连讨论都没参与其中,这是要终结他们的争论么?
只见李峤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眉头微皱,面色有些凝重,相比之前轻松的模样多了几分威严。
李重润虽然没有参与辩论,抬头的瞬间也觉得李峤有些奇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他丢头的时候,不忘将《孝经》向身前拽近半寸,远远看过来只道是他在专心致志的研习孝道。
李峤面朝众人顿了顿嗓子,刚要说话,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硬生生得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辩论的议题虽然提前上奏过女帝,可她怎么来了?
是哪里不对!
学问交流并不是稀奇事。
不至于让女帝亲自到场。
肯定是议题有问题?
他在脑海里快速思虑一番。
果然不对。
陛下一直推崇三教并行,以儒治国,以佛渡人,以道修心。
她想要看的是百花齐放,齐头并进的繁荣之势。
但自己的议题是谁更厉害?
简直就是没有脑子。
武则天虽然没有驳回他的奏折,这是给天下学者一个说话的机会。
可并不是真让你肆无忌惮的说啊。
李峤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学子还不知道女帝就在身后,若是再像刚刚那般针锋相对,说不准会吐出哪些虎狼之词。
要是有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学子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自己肯定也拖不了干系。
近日邵王府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生死不过几句话的事。
神都城可不是净土。
怎么办?
李峤为相多年,自认为可以圆滑的应对官场之事,今日怎么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直接解散肯定不行,女帝就在后面坐着,简直就是找死。
李峤突然将视线落在角落里少年身上。
这少年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他一直没有参与讨论,肯定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难道破局就在他身上?
等众人回头发现女帝在场后,定会收敛言辞,届时定然不会有人再敢胡言乱语。
李峤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伸出手里的戒尺朝着李重润的位置一直指,面色平静,“不知学子如何陈其道?”
唰……
正如李峤所想,众人顺着他戒尺的方向扭头朝着后面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胆子都要吓没了。
李重润在最后一排,武则天在学堂之外。
他们正好在一条直线上。
虽然很多人没见过武则天真容,但女帝的容貌和气场瞬间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刚刚争论最凶的几个人,竟然有人开始颤抖了。
李重润顺着李峤的戒尺看过来,发现所有人都扭头看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是来了。
看这群人恐惧的表情难道是他们认出自己身份了?
李重润非常清楚邵王的名头并不吓人。
但要被武则天杖杀的邵王,还是有些吓人的。
看来神都消息流通的速度,比自己想想的快很多。
武则天迎着众人的目光朝着学堂里看了过去,发现学堂最后排一少年慢悠悠起身,刚好横在他与学子中间的位置。
这少年的背影竟然有几分眼熟。
她抬头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后者立刻笃定的点了点头,“回陛下,是邵王殿下。”
“哦!”武则天没有任何表情,“别人都在讨论,他低头看什么呢?”
上官婉儿立刻朝李重润手里的书看过去,就连低头的朴不动都充满好奇的朝着李重润的位置眺望。
上官婉儿看清的瞬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难为情。
武则天看出她异样表情,冷哼着问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书吗?”
上官婉儿立刻否定,“陛下,是《孝经》!”
“哦?”武则天都觉得有些诧异,看来这小子昨日说的都是真的。
有心了。
李重润悠悠起身后,有些无奈。
他真的只想好好听话,乖乖当孙子。
武则天的教诲他反复背诵‘多读书,少说话’。
今天一个字都没多说,竟然被人当众点了名。
点名的人还是李峤。
初唐文章四友,和苏味道并称“苏李“的李峤。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你刚转进一个新学校,头一天上课,班主任是茅盾文学奖得主,然后他当着全校的面把你叫起来答题。
而他,昨天差点被杖杀。
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李重润慢慢起身、抬头。
他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坐,没那么多规矩!”
他说完这句话后,全场鸦雀无声,更没有一个人坐。
李重润又压了压手,现场依旧还是这副模样。
果然啊!
封建社会的糟粕陋习,你们知道的,众生平等嘛!
哪那么多规矩!
……
第10章 愿武周万世昌荣
最新网址:.biquluo“三教孰为正统?”
李重润说话的声音不大,现场却能听得真切。
他瞧着刚刚主要辩论的三人看了一眼。
学堂内依旧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人多言。
李重润到现在都觉得有些诧异,不是论学吗?怎么都闭嘴了。
邵王的身份这么吓人吗?
不过还好,李重润觉得自己没架子,大家熟悉一下就好了。
他朝着三人拱手作揖,十分礼貌。
“儒生、和尚、道士。”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儒、释、道!”
三个人闻言皆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太多动作。
他们看着李重润年纪轻轻的模样,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虽然他们争论谁是正统时言辞激烈,场面血腥。
但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个话题,没有结果,说到最后不过是看谁声大而已。
李峤也非常清楚,他更笃定眼前这少年说不出什么定论,只要不出意外之词,便无大事。
李重润说话之时,他的目光一直瞟向学堂之外,落到靠窗那张矮榻上。
隔着半个讲堂,他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喜,就是平静地看着众人。
李重润再朝李峤拱手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学生不会论辩,学生只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讲堂里有人“嗤”了一声,正如他们预想的一样,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李峤皱了下眉:“那你就说说,什么才是好日子。”
李重润直起腰,再将目光落在三人之上。
“学生先问三位一句。辩题是‘三教孰为正统’?”他顿了顿,“那这个正统是给谁看的?”
现场一片哗然,李重润感觉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又变了,好像多了些恐惧。
倒是那和尚反应最快,“自然是给天下人看的。”
李重润点了点头,“好一个天下人!”
他将这句话复述一遍,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句话并没有特别之处,在场的学子都能说出来。
文人嘛。
谁还没点情怀呢。
李重润随即摇了摇头,“与其说是给天下人看,不如说是给治天下的人看的。”
李重润把这一句放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谁都该知道的事。
讲堂里静了一瞬。
武则天坐在软榻之上,见手里的茶杯放下,面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上官婉儿正了正身子,目光在武则天的脸上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小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他知道陛下来了?
李峤站在讲台之上,听着李重润一言,竟然有些紧张。
他说的是什么言论。
怎么还扯到‘治天下’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李重润再朝李峤拱手作揖,言语十分肯定,“李公,学生斗胆。这道题,本不该由三教来答。”
李峤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得不接话问道:“谁答。“
“治天下的人答。”
……
还未等李峤反应,李重润已经将目光转向刚刚辩论的儒生。
“这位师兄方才说,华夏自有一教,曰儒。”
“伏羲画卦,神农尝草,黄帝制器,尧舜垂拱,文武周公制礼作乐,一脉相承。”
儒生点了点头,没错,这正是他刚刚的言论。
“那学生想问……”李重润慢条斯理,“伏羲画卦,那是道家的祖宗。神农尝草,那是医家的祖宗。黄帝制器,那是工家的祖宗。”
“师兄把这三样都算进儒家,别人家的祖先知道嘛?”
现场哄笑几声,觉得这言论十分搞笑。
李重润不疾不徐试问,“是儒家吞了百家,还是百家本来都是儒?”
那儒生动了动嘴唇,顺着了李重润的想法陷入沉思。
“若都是儒家,那今日何必辩……”
“若都不是——”
他把话头停住,等的就是这一下。
“那师兄这一句''一脉相承'',承的是谁的脉?”
讲堂里“嗡“了一声。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人扯了扯袖子,好似这番言论,不能轻言一般。
那儒生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最后拱起手:“学生……受教。”
李重润并没有揪着儒生不放,转头看向那个和尚。
“大师方才引《牟子理惑论》,说''理义不分华夷''。”
和尚抬眼,不敢掉以轻心,淡然回应,“是。”
李重润见和尚点头,立刻说道:“可大师只说了一半。”
那和尚双手合十,“愿闻其详!”
“理义不分华夷,吃饭穿衣才分。”
和尚手里的念珠停了。
“佛门要天下人出家。天下人都不婚不稼,明年谁种粟,谁当兵,谁给谁养老?”
“您的经里有四重恩,第一是父母恩,第二是国土恩。”
和尚听到这里的时候,还跟着点头附和。
“既是国土恩——”李重润拱了下手,“那这国土上的粟米、兵甲、户籍,大师管不管?”
这一问让讲堂里瞬间没了声音,现场一度沉默。
和尚的嘴唇颤了两下,最后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现场所有人都知道,和尚无以为辩。
李重润一鼓作气,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李重润还没说话,那道士先笑了一下,“小郎君好口舌。”
李重润冷哼一声,“我还卖报呢!”
不等李重润耍梗,道士义正词严,面色不改,
“你方才驳了儒,辩了了佛。老道还真有些期待你如何驳道。”
李重润立刻作揖,摇了摇头,“学生不敢驳道。”
“哦?”道士有些诧异。
“学生只问一句。道长说,孔子问礼于老聃,所以儒出于道。”
道士点了点头,右手已经掐诀,虽然李重润不知道这是什么功法,但能够确认这道士绝对不是表现出来的这幅平和模样,“《史记》确实有载。”
李重润点了点头,也不反驳,“学生再问一句——”
“儿子出于父,那这个家,是儿子当家,还是父亲当家?”
道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若父亲当家,“李重润依旧不疾不徐问道,“那道长今日在成均监做什么?成均监讲的是九经,讲的是《孝经》《论语》,讲的是三纲五常。道长若真当家,这满堂的学生,明日该改读《道德》五千言了。”
“若儿子当家——”他故意停了一下。
其实后面的话,他没必要硬说。
无论是李唐还是武周,乃至整个华夏五年前,推崇的孝道和纲礼都在讲一件事情。
父母呼,应勿缓;
父母命,行勿懒。
父母教,须敬听;
父母责,须顺承。
李重润看着朝后退了几步的道士知道这场辩论结果他已经认了。
他朝着李峤的方向拱了拱手,悠悠说道:“学生最后说一句。”
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三人身上,却始终没有回头。
“经,是给读书人念的。
天下,是给人活的。
谁能把这天下治得米价不涨、边关不惊、百姓夜里敢点灯——
谁就是正统,这才是好日子!
这个道理,天下人辩不出来,三位也辩不出来,学生更辩不出来。”
他再朝头顶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虔诚,声音都低了几分:
“百家皆有所长,当今陛下以百家治世,不藏私,不设限,只望天下繁荣,此乃圣人之举。学生不敢妄议,只敢谢恩……”
“愿武周万事昌荣,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周土。”
……
第11章 一心想死?
最新网址:.biquluo儒骂佛,佛怼道。
道家说不过就骂一句‘我是你爹’。
……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靠窗那张矮榻上,武则天把茶盏放下之时,面色十分凝重。
她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很缓,也很慢。
李峤站在前头看得最远,忽然觉得后背有点汗。
陛下这是听见进去了。
再看刚才在学堂上诡辩的三人,他们是成均监在六学里挑出来的嘴。
辩了好几年,从没输得这么干净过。
而这三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了不到半刻钟。
李重润看着众人皆惊的表情,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到了独木桥上,退回去也是掉下去,索性把话说到底。
“学生还有一句。”
“三位辩的是‘谁为正统’。”
“学生以为,正统不是争出来的。”
他慢慢抬头,目光坚定。
“是撑出来的。”
……
“学生虽然年少,走过千里路,也读过几页史。”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色之中竟然带着些许惆怅。
或许别人还听不出其中的关系,但武则天一下就懂了。
他们被送去房州十四年,吃在那里,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
想来他说的千里路,挺苦吧。
此时现场学子对李重润更加好奇,这少年衣着华丽,面容俊朗,不像是吃过苦的人。
不觉间看向李重润的眼神又认真几分。
“秦尚法,焚儒书,坑术士,什么都以一家言为准。二世而亡。”
“汉杂王霸,尊儒而百家不废。”
“阴阳、术数、医、卜,都在。立朝四百年。”
“魏武重才不重德,连盗嫂受金之徒都能容,故能并北方。”
“凡定一尊者,皆不久。凡能容者,皆长久。”
他停了停,见所有学者顺着他的话,纷纷点头。
李重润急忙解释道:“学生引论皆为史,可不是学生说的。”
讲堂里有几个年长的学子慢慢抬起了头,脸上挂着笑意。
能够引经据典,以史为论,确有才学。
李重润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侃侃而言,“学生再说成均监。”
此时就连成均监的祭酒和少司成们都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成均监分六学,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前三是经生,后三是术生。”
“若只以一经为正统,那律学、书学、算学,明日就该关门。”
今日朔日,六学学子皆在其中,这本就是他们身边的事情,感同身受也最为真切。
说及此言之时,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可陛下没关。”
“不但没关,还把四门学扩了,寒门子弟凭才可入。”
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寒门学子面色凝重。
平日里他们的言论也十分犀利,这多年说了不少犀言利语,可如今一想,若是没有陛下,他们可能连念书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神都少爷,或是成均监祭酒、少司成。
他们被李重润几句话强控住。
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喘息,生怕李重润说的话他们没没有听清。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李重润不卑不亢的继续说道:
“这是为什么?”
豁出去了。
“因为陛下要的不是一种人,是能办事的人。”
……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就连武则天都要从软榻上站起,还是被自己克制住了。
这确实就是她的想法,她要有可用之人。
再想起今日早朝并州之事,心气郁结。
朝中竟然除了狄公以外,无人能往。
“学生听过一句话,不知出处。“
“儒治世,佛治心,道治身。”
“治世要纲纪,治心要安顿,治身要调和。”
“三家各治一端,就像人有头,有手,有脚。”
“头说我最高,手说我最劳,脚说我最稳。”
“真要分出个正统来——”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不属于十九岁的东西。
“这具身子,每天都在打架,互相攻击,明日就散了。”
讲堂里有人笑了半声,又赶紧捂住嘴,不仅是害怕失了礼仪,更像是在畏惧什么。
李重润余光一瞥,十分诧异。
封建社会的等级还真是严苛。
自己现在说到底就是个闲散王爷,被人冷落、抛弃、差点被杖杀。
至于怕成这么样吗?
李峤被李重润的新奇观点说得怔了一下。
他讲经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拿‘身子’来比三教。
“所以学生以为,三教无正统。”
“若一定要有——”
李重润说得起兴,动作也夸张些,他双手朝着空中作揖,目光对着环视所有学子,面色激动,神色淡然。“那一定是……”
他转过身……刚要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眼前出现的画面让他瞬间僵住,
他看身后的时候,一群熟悉的人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为首的女子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手里捻着一尊茶杯,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笑意。
他瞬间想起那些学子的表情为什么会是这幅畏惧的模样。
想必他现在的脸色也不好看吧。
对,肯定十分难看。
李重润感觉后背一凉。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见了多少。
昨天在明堂,他跪在这双眼睛底下,哭了半场,把祖宗十八代的脸皮都搭进去了,才换回一条命。
今天换个地方,又见着了。
她只说让孙子来成均监好好读书,没说要过来监督啊。
李重润的手悬浮在空中,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仅手悬浮在空中,话也刚说了一半。
“兄台,怎么不说了,一定是什么?”
……
一声急切的催促,将李重润从尴尬的场面中拉扯出来。
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承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想过武则天肯定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但绝对没想过这些话要当着武则天的面说啊。
随着一声催促结束,更多的催促声蔓延而来。
李重润悬着高举的手,没有退路可言。
他顿了顿嗓子,
“那必然是能坐在上面的人。”
现场瞬间安静,甚至没人敢说话。
什么叫能坐在上面的人。
武则天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从她登基以后,不,还有她登基以前,天下人都在讨伐她以周代唐、以武代李。
难道他也要说这些吗?
难道一心想死?
……
第12章 今日,非死不可吗?
最新网址:.biquluo说话间,李重润已经朝着武则天的位置迈步而去。
膝盖还能传来‘咔咔’声响。
全是昨日跪了太久,膝盖今日还有些不适。
他咬着牙把腿伸直,顺手把书袋口拢了一下,里面那个做到一半的活计塞得更深了些。
然后他绕过几张矮案,往堂中走。
几十双眼睛跟着他走。
有个学子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的时候袍角还往回缩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千万别挨着。
当着陛下的面谈论上位者。
这是什么言辞?
这简直就是在玩命。
李重润没理。
走到堂中,他先朝靠窗的矮榻躬身一礼,再转身向李峤一礼。
满堂哗然。
有人如梦初醒,好似被锋利的刀割了一下,甚至有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话不仅太险了,这简直就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这是一句能将所有人都拉入深渊地狱的话。
‘坐在上头的那个人就是正统’?
这是在替谁说话?
又说给谁听的。
在场很多人都试探性的朝着武则天的位置看了过去。
她们想要看清皇帝的喜怒哀乐,想要看看自己的结局会是生,还是死。
一时间,整个学堂之内变得异常安静,气氛十分凝重,没有人再敢说话。
李重润站稳身形,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现场的氛围已经剑拔弩张,若是再慢一点,生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急忙补充地说道:“能容三道者,容百家者,才配万世。”
“秦不能容,二世而亡。”
“隋不能容,三十七年而卒!”
“陛下能容——周当万世。”
……
他将最后两个字重音咬得极重。
甚至说话的语气还带着颤抖和激动。
学堂内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意识到危险,但在最后一刻,他竟然说出——‘周当万世’。
众人再看武则天时,能看出他眼神中带着炙热的情绪。
所有人都能听出,这少年对陛下来说,绝对忠诚、十分认可。
……
武则天经历三朝,体验过人情冷暖,经历过起起伏伏。
她听过太多人说话。
有捧她的,捧得她浑身发凉;
有骂她的,骂得她移其族、诛其人;
有绕着她说话的,绕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更有善论者、善言者、溜须拍马者,可从来没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是吹捧,这是将她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件摆出来。
然后说,这不是冷酷无情的帝王术,这是‘容’。
容天下所不能。
他更把她被人诟病最严重的‘以周代唐’、‘改国号’,也说成了“所以陛下能容”。
这话要是从狄仁杰嘴里说出来,她会笑。
要是从张柬之的嘴里说出来,她会怒。
可这话偏偏从她十九岁的孙子嘴里说出来,她笑不出。
甚至陷入沉默。
因为狄仁杰说这话,是劝她还权归李。
但这孩子在说这话,是在替她辩。
不仅是在帮他辩,更是以李家的身份帮他辩。
武则天看着站在身下的李重润,微微地点了点头。
突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终于开口。
还不是你让我在这里学习……李重润当然没有这样说。
他非常清楚武则天问出这句话的目的。
这是一个台阶,武则天给他的台阶,更是给自己的台阶。
总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武则天为了打压孙子竟然让他来成均监学习。
这毕竟与王爷的身份不符。
李重润当然不会让这台阶落在地上,躬身施礼,“孙儿李重润拜见陛下。”
……
谁?
他说他是谁?
现场发出诧异声随着议论声渐渐泛起,李峤虽然站得很远,但他将李重润的话,听得真真切切。
“孙儿……李重润?”
“邵王李重润吗?”
这个名字现在可没人敢冒认,应该不会有错。
他不是要被陛下杖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围听清李重润名号的人都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这几日李重润的事情在神都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没有人敢拿到桌面上说,却也成为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李重润见众人如此反应,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对嘛,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恐惧。
武则天听着他请安的话,摆了摆手,佯怒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今日辩的都是什么道理?简直是在胡说。”
上官婉儿看着武则天说话的表情,非常清楚,她这模样可不是嗔怪。
早朝出来时的戾气,似乎也消了大半。
还未等李重润回答,武则天严厉地问道:“朕问你,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来了。
李重润的听的背上一凉。
这个问题可比方才那三个学士辩论的话题难得多。
答‘有人教的’,就要说出是谁教的,私下结交朝臣,就是结党营私,那是死罪。
若是说自己想的,一个十九岁的王爷,怎么会想出这么深刻的问题。
可又不能不说,既然无路可退,李重润只好现编。
“回陛下,孙儿在房州多年,那里虽然不是交通要隘,往来人群却很多。”
“人多的地方,说的话就多,当年正好听过几个和尚和道士辩论这些问题,没想到今日竟然用上了。”
李重润的话,三分真,九十七分假。
虽然在房州多年,过的依旧是如履薄冰的日子。
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些极端,但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别说江湖对辩,见到陌生人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些,根本无从考证。
就算武则天的眼线说他很少出门,也只是很少。
刚好他出门就遇到人辩论,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没有任何意义。
武则天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武则天突然看向他,看
“你方才说,正统是坐在上头的那个人。”
“那朕这个位子,是撑出来的,还是争出来的。”
……
这一句,讲堂里的人全都不敢喘气了。
李重润心里“咯”了一下。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
说“撑”——是拍马屁。
这马屁太假了,武则天自己都不信。
说“争”——那是当面揭穿她得位不正,以周代唐。
他垂下眼,呼吸都变得缓慢。
今日,非死不可吗?
……
第13章 秘密武器
最新网址:.biquluo没有退路可言。
他垂下眼,两息,抬头。
“回陛下。”
“孙儿所言皆是心中所想,不敢欺瞒。”
成均监里的所有学子都已经料想到自己被千刀万剐的场景。
有些话想想都是死罪,难道他真敢说出来不成?
他难道要仗着自己被杖杀,拉所有人陪葬不成?
可现在局面已经控制不住,生死不过是李重润嘴皮翻动几下的事。
就在众人担忧之时,李重润继续说道:“您的位置不算争才出来,顶多算‘承’。
当年您便与祖父二圣共治天下,这天下、这位子,本就是您的。何谈争呢?”
李重润说的声情并茂,理所应当。“您不是在争位子,您是在为天下人争得一个机会。”
“更为天下女人争得一个机会。”
李重润非常清楚,这句话若是放在后世,根本不用说。
毕竟后世已经演变成女尊男卑的社会形态。
但这些言论放在此时,就是一把重锤,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仅是武则天觉得新奇,就连上官婉儿都听得有些激动。
武则天在做的事情,就是为天下女人争取一个机会。
这皇位男人能做得,为什么女人做不得。
男人能做好,为什么女人做不好。
话至于此,李重润偷偷朝着武则天的看了一眼。
发现后者并没有太多反应后,继续说道:“您争来的是位子,撑住的是天下。”
“而且……”她故作停顿,吸引武则天的注意,“您让天下人看到了不一样的大周,也让盛唐下的大周王朝迈向更辉煌的盛世!”
武则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现场所有学子都听得真切,甚至有些热血沸腾。
他们的脑海里出现贞观之治的场景,盛世之下的繁荣是何等辉煌。
很久,武则天从李重润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你方才还说,”她慢慢道,“正统是坐在上头的那个人。”
“这句话,是要朕来当这三教的正统?”
“孙儿不敢。”
“孙儿是说——”
“坐在上头,又容得下三者的人,才叫正统。”
“容不下的呢。“
“叫''据''。”
“据者,据而有之。”
李重润的声音很稳。
“正统是天下给的,坐得稳。”
“据是自己拿的,坐不久。”
讲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峤闭上了眼睛。
他讲了一辈子文章,知道什么叫“句中有刀”。
这孩子这一句,是刀口朝上,自己躺上去的。
他不死谁死,他真是什么都敢说,他罪该万死。
……
现场变得异常沉静,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所有人都在刻意的控制呼吸。
上官婉儿站在武则天身后,她偷偷朝女帝看了几眼。
这种没有任何表情的女帝,才是最可怕的。
朴不动不自觉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
又沉浸片刻后,武则天笑了。
是真的笑了。
武则天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是眼睛先弯了一下,嘴角才跟上的那种。
更是发自内心的笑。
伴随着他的笑容,上官婉儿和朴不动率先出了一口气。
随后学堂内的学子才开始擦额头上的汗。
不管怎样,女帝现在没有杀人。
她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慢慢起身。
上官婉儿和朴不动连忙去扶,被她抬手挡住。
她慢慢朝堂前的讲堂上走了过去,看着刚刚李峤贴上去的辩题,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三教论衡,各陈其道。”她轻声呢喃,自言自语,“这道题,用错了字。”
李峤站在一旁,哪受得了这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臣万死。”
“不干你的事。”武则天抬了抬手。
“把榜揭了。”
李峤颤抖着站起身,将亲手贴上去的辩题扯了下来。
随后看着女帝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随笔写下:“各安其位。”
这四个大字龙凤凤舞,苍劲有力。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昭告天下,女帝想要的是一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盛世繁华。
在这样开放的文化熏染下,武周王朝必定会有更辉煌的繁荣。
讲堂里所有人一起伏下去,山呼万岁。
李重润也跪着,膝盖又是一阵钻心的麻。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各安其位。
——这四个字,不只是给三教的。
——也是给李家的,给武家的,给他的。
——甚至,也是给她自己的。
……
武则天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
没有回头。
“你方才最后一句。”
“再说一遍。”
李重润跪在地上,慢慢抬头。
讲堂里的光从窗棂上斜下来,落在他脸上。
——刚刚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武则天想要听的是哪句?
他思索片刻:“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周土。”
……
武则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步伐坚定地朝着学堂外面走了出去。
一步、两步,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看来自己猜对了。
——果然啊,能当女帝的人,怎么能没有野心。
李重润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自己赌对了,等你见到我的秘密武器时,看你如何应对。
随着女帝离开,李峤慢慢起身。
众学子也从地上爬起来后,看着李重润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些人想要上前搭讪,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李峤先说了话,“不是公子就是邵王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李重润急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微笑,“李祭酒言重了,在成均监里哪有邵王,只有学生李重润而已。”
“学生?”李峤听着这个称呼,心里乐开了花。
今日过后,邵王李重润的名声肯定会快速扩散。
尤其是他的言论和观念,肯定会被很多人推崇。
他所做的,不仅打开陛下心结,更是为诸子百家争取了一个繁荣发展的机会。
这份恩情,诸子百家都会认。
能成为他的先生,荣幸至极。
随着李峤上前后,众学子心中的芥蒂打开,他们开始主动与李重润寒暄聊天,又针对一些学问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当然后面的话题李重润没有多言。
人多眼杂,言多必失。
今日本想低调,又装了个大的。
他脑子现在还有点乱。像一锅粥。
李重润从学堂内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他拍了拍藏在书袋里的秘密武器,“这东西要早点献给陛下,以免夜长梦多……”
他现在没有任何容错的机会。
……
第14章 邵王的礼物
最新网址:.biquluo天津桥上。
武则天的车驾走得很慢。
上官婉儿在车边跟着,隔着帘子低声奏事。
“陛下,并州的折子又到了一封。蝗灾,流民已经破了三县。”
车里没有声音。
“狄公的病……太医说,怕是……”
车里还是没有声音。
她一直担心的事情,可能要发生了。
上官婉儿停下脚步,等了一下,才听见车内悠悠而言,“明日让邵王上朝吧。”
上官婉儿微微一愣,“陛下,刚刚邵王送来一件礼物,说是……”
她说话变得吞吞吐吐,甚至有些犹豫。
“说是给您送件礼物,事关……事关大周朝将来万世基业!”
刚刚在成均监辩论之时,李重润一直在说周朝万世之类的话。
这样一句话足以震动人心,仿佛什么由额头而入,没入四肢百骸不见,苦寻不到。
武则天掀开轿辇上的纱幔,朝着上官婉儿看了一眼。
这么多年,她是有遗憾的。
这天下其实是李氏打下来的,她坐在帝位上也曾想过,自己对这基业建立并无大功,何谈万世。
难道他真有万世之法?
想来这小子现在也不敢欺君。
武则天无比确认,他现在比任何都怕死。
她冷哼一声,这样的玩笑,李重润开不起。
“婉儿,你去拿来给朕看看。”武则天终究没能平静,深呼吸了一口气。
上官婉儿来到迎仙宫外,只见三人埋头于地上,不敢抬头,他们之间,有着一个不小的箱子。
上官婉儿叫来几名宫女:“抬进去,其他人,先候着。”
那几个送箱子来的,肯定不能进迎仙宫。
“奴婢遵命!”宫女们抬着不轻的箱子,步入了迎仙宫,又叩见了女帝。
“都出去!”
“奴婢告退!”
待寝宫里只剩下上官婉儿和武则天两人,两双眼睛才投向箱子。
“这箱子让我想起当年……袁天罡说朕将成为天下共主时的那个,他给我算的命,呈给那位时,也是用这种箱子装的,打开吧。”武则天说话时,眉眼里里几分凉意。
从建立武周王朝以后,她总在刻意和李家切割关系。
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是要干什么?
唤醒朕对李家的记忆吗?
上官婉儿打开箱子。
放在最上面的画卷摊开后,竟然是大周的疆域图。
上官婉儿不敢多看,将目光看向武则天后,又将目光看向其他位置。
女帝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仔细查看,发现这地图竟然和现存的有些出入,不过山川河流之类的,都差不多一致。
“他怎么会有这么完整的域图?”两个人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后,将视线放在箱子下面,“下面的是?”
上官婉儿正疑惑着,她拿起第一张地图,看到了下面那一张,继而瞪大了美目。
接着她跪倒在地:“陛下,后面的,婉儿……不敢看!”
“不敢看?!”灯光终究不够,她没看清上官婉儿拿起的是什么。
“罢了,去书桌上看,你为我掌灯。”武则天起身。
她捡起箱子里的地图,只是一眼身体便僵住。
“这是何人所画?!”看着地图,武则天感觉心中烧起了火。
不过想起这是李重润送来的礼物,这件事情和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武则天顾不上那么多。
她一张又一张的从箱子中翻出,最终拿到了一张简略的世界地图的总图。
大周就在四块大陆的正中间的那块,实际上已经不算起眼的地方。
“我周之外,还有那么多天下,我算什么天下共主?”武则天话虽如此,兴奋之意却难以掩饰,脸上的潮红更是出卖了她。
“怎么不全,有的地方,只有大概轮廓,地形都没有,为我着衣,移驾明堂,送东西来的人呢,传到明堂,还有……秘密召一千侍卫护驾。”复翻两遍后,武则天也算是发现了地图的端倪,准备询问送地图来的人,这些来自何处。
上官婉儿明白武则天的意思,若是有人看完了地图,那么,侍卫就是用来杀死这些人灭口的。
不过在上官婉儿的劝阻下,武则天并没有摆驾明堂。
一是十日不早,而是她比较笃定,李重润绝对不敢将这些东西给其他人看。
两个人又反反复复仔细端详一段时间后,武则天神色激动的看着上官婉儿问道,“他有说这地图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的吗?”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说话依旧吞吞吐吐,“邵王殿下说是被袁天罡托梦得到了这份天下地图,事关那一位,婉儿不敢妄言。”
上官婉儿识趣地没有发表言论。
袁天罡,天可汗圣人李世民时期就被当做神人的存在,有些不可言说的禁忌意味。
毕竟是说出了武则天登基为女帝预言的人。
“可是,这份地图,应该是真的,从唐至周,一次又一次,派遣密使西寻天涯海角,已经有极小部分地图,我看过,都对得上。”武则天却是叹了口气。
地图的真实性得到确认,可想武则天内心有多复杂。
“只是这混小子,没有画全,罪可万诛!”武则天冷笑一声,看穿李重润的小心思,“这小子是在和朕讲条件,他怕朕真怒了杀了他。”
上官婉儿没有多言,看着武则天爱不释手地盯着手里的地图神色激动。
两个人又看了很久后,武则天长长的叹了口气,“若真如他所言那般,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周土,还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若是李重润在场,肯定会顺着他的话溜须拍马。
但上官婉儿没有,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最后还是武则天打破沉默,“赏钱千贯,让内庭司送过去吧。”
武则天刚说完话后,立刻改变主意,“让朴不动去一趟!”
“是,陛下!”
上官婉儿领旨后,从明堂退了出去。
……
朴不动到达邵王府时,李重润正在院里的藤椅上躺着。
夜色已至,满天星星占据着天空。
“圣旨道……”
一声尖锐的通禀后,朴不动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门。
“邵王重润,禀训宸闱,克循恭谨,居养知礼,夙有令仪。今特赐钱五千贯,俾其资用,勉修德业,永怀敬慎。主者施行。”
……
李重润就听懂一句话,赏钱五千贯。
剩下那几句,应该是夸人的词吧。
李重润不敢多言,急忙领旨谢恩。
刚刚起身,朴不动小声的提醒道:“邵王殿下明日早朝后要到明堂谢恩,先遣王府的侍从,到内谒者那里通状、请起居。一定要着朝服,侍从不得入内!”
李重润连连点头,从衣袖内抽出一个钱袋,毫不吝啬地塞进朴不动手里,脸上挂着笑意,“有劳公公费心。”
“使不得,使不得!”朴不动急忙推搡,嘴里连连拒绝。
李重润当然知道,使不得,使不得,别放手上,直接塞兜里。
两个人推搡几个回合后,朴不动十分满意的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李重润看着朴不动送来的上次,噗嗤一声笑出来。
“历史对这位女帝的评价还真准确,就连赐赏都要敲打敲打。”
以武则天的低位和手笔,若是真想赏赐的话,绝对不是区区五千贯,更不是只赏五千贯。
绸缎、器皿、用具,甚至奴隶和丫鬟,这些最常见的东西,不可能一件都没有。
武则天看似是赏赐,实际就是敲打。
不过没有关系,李重润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陛下已经不舍得杀他了。
……
第15章 或许是个机会
最新网址:.biquluo李重润深刻的认识到一件事——牛马不分朝代。
这古代的牛马好像比现代还要严苛很多。
别的不说,这上早朝,也太早了吧。
五更起床,这是谁研究出来的。
放在后世,凌晨三四点可能还没睡,现在就要准备上早朝。
简直没有人性。
虽然忍不住抱怨,但李重润不敢耽搁,在府内丫鬟的帮助下,他终于将朝服穿戴整齐。
马车从邵王府离开时,也不过五更初。
神都城要比想象的沉静很多,可能也是太早的缘故。
越临近宫城才看见几辆马车。
这些人看到李重润的马车时,都自觉地放慢速度。
马夫之间似乎都懂得其中的规矩。
早朝是在紫微城的通天宫里召开。
起初这座宫殿叫做万象神宫,后来被火烧掉,重建后改名通天宫。
通天宫立于巨大三重夯土台基之上,殿底一圈环绕环形铁渠,象征辟雍,有水环绕;
庭院开阔,重修之后,庭院安放九州鼎、十二神兽铜像,铜鼎厚重,按天下九州方位排布,非常有武周独有的气场。
李重润虽然来过明堂几次,但那终究是武则天下朝后处理政务的地方。
相比通天宫而言,少了几分威严,弱了些许气势。
后世之时李重润到过洛阳,也进过通天宫。
这座宫殿经历几百年的历史沉淀,很多陈列都发生了变化,由于后世科技加持,宫殿内多了些许商业气息,少了些王权威严。
朱红立柱、丹漆斗拱,瓦为青碧,檐角层层向外舒展。
中央端扆殿是御座所在。
李重润抬头看了一眼,一股莫名的压迫油然而生,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又觉得很多人都看向他。
相熟的朝中官员三两个成群的站在通天宫内。
他们小声的议论着什么,不时还朝李重润的位置看了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一声清越的钟鸣,穿透晨雾。
典仪官扬声唱喏,声线清朗,“陛下升殿——”
电视剧里总说文武百官,其实没那么多,很多重臣不在神都,也有很多人根本没参加早朝的身份,到场不过几十人而已。
能站在通天宫内的官员,身份自然不一般。
李重润是邵王,他所站立的位置比较靠前。
与他相对站立的几人,皆是头发花白的老者。
按照前世积累的知识,这些人不是宰相就是朝中大员,肯定都不是一般人。
当然还有一个熟人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位置。
此人便是成均监祭酒李峤。
李峤的身份不仅仅是成均监祭酒,同时检校文昌左丞,官级虽然不如成均监祭酒高,却有实权在身。
不过二人并没有扎堆寒暄,毕竟身份都不简单,不要多生枝节。
其他人李重润不怎么认识,也没什么印象。
搜索生前的记忆,也没找到任何有用信息,只能说明前身和这些人也接触过。
倒也正常,武则天什么脾气大家都清楚。
任何越界的事情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样也好。
随着典仪官扬声唱喏,满朝文武齐齐躬身,伏身叩拜,笏板垂落,一片肃然。
随后御道之上传来环佩细碎温润的声响。
女官、内侍分左右两列缓步而出,仪仗徐徐展开。
朱红帘幔向两侧分起,武则天一身衮冕,自内而出,踏上御榻,端然坐定在端扆殿正中御座之上。
“众卿平身——!”
李重润虽然已经用几天的时间适应穿越过来的事实。
可这种场面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身子甚至不自觉地晃动两下。
若不是他反应快稳住身形,可能会摔倒在大殿之上。
若是那样,可真就闹出大笑话了。
武则天坐在龙椅之上,将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李重润身子晃动那一下,嘴角挂起一丝笑容。
——这是被吓到了吗?
……
随着百官起身后,通天宫开始热闹起来。
军政改革、赋税徭役、边关战事……层层而出。
甚至还有几个官员因为河西水渠的事情吵了起来。
李重润起初看得津津乐道,最后便没了兴趣。
他们争论的事情不过是些小事。
都说古代皇帝累,很多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要皇帝决断,能不累嘛!
李重润像是个局外人一般站在宫殿之内。
东瞅瞅西看看,感觉时间过得真慢。
就在他百无聊赖之际,议论的声音慢慢变小。
虽然李重润没听他们刚刚讨论什么,但他知道,早朝可能要结束了。
收回心神,只见武则天面色凝重地盯着宫殿之上的文武百官怒声呵斥,“难道朕的大周就只有狄公一位能臣嘛。”
“难道你们是要朕亲自去往并州!”
随着武则天的一声怒喝,现场所有人都低下头,“臣不敢……”
真齐!
武则天见众人低头,好像更生气了,语气都变得严重。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并州确实是朕的家乡,单凭这点就让你们不敢过去吗?”
她的质问虽然充满看似平静,却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李重润瞧了瞧武则天愤怒的眼神,充满好奇。
什么事让皇帝这么生气。
见众人依旧不语,武则天开始点兵点将,“户部……你们给朕说说。”
户部尚书闻言立刻从人群中站出,先施一礼后,满脸愁容,“回陛下,户部的人确实会算账,但并州灾情,并非户部就能解决。”
本来户部尚书还想说点什么,武则天已经将视线落在御史台头上。
后者先是一惊,立刻站了出来。
这群人的言论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口径十分统一。
不是有困难,就是搞不了。
甚至还有人说身体不适加以搪塞。
李重润站在前排,听得明白,看的真切。
这群人都是朝中中流砥柱,不是没能力,而是不敢。
再听几句后,李重润才将全部信息整理出来。
并州急报,秋收蝗灾,刺史贪腐,流民暴起……
李重润瞬间明白这群人在怕什么。
并州,那可不是谁说去就能去的地方。
不过对于李重润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
第16章 我可是王爷
最新网址:.biquluo殿里静了一会儿。
面色平静的上官婉儿皱起眉头。
她非常清楚近日陛下忧心之事。
并州之事若是再没有人主动站出来,神都可能要有大事发生。
武则天的手指在龙椅上轻轻敲击,目光如刀般从殿内文武百官的脸上扫过。
很慢,很锋利。
“并州是朕的乡里。”她说。
“文水更是朕出生的地方。”
她悠悠而言,随后竟然苦笑一声,“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枷锁。”
她说完这句话后,众人低着的头埋得更深。
“朕做了天下主,乡里却饿死一半人,难道去并州,还要朕逼着你们去吗?这话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说?怎么看?”
面对如此质问,现场竟然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可任凭武则天怎么说,站在下面的百官无人抬头,更没有人站出来。
“呵……”武则天一声冷笑,霎时间便能看出武则天的面色已经涨红。
站在殿内的文武百官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开始在心中祈祷,陛下千万不要点到自己头上。
就在武则天愤怒起身之时,大殿之上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很多人都感觉到身边有一人影掠过。
侧身细看才发现站在他们身边的王爷站了出来。
但这王爷是谁,很多人并不认识。
武则天看着站出来的人,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早朝,不是他玩闹的地方。
刚要开口呵斥,却见那少年朝她躬身一礼,面色平静,“陛下。”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朝他看了过来。
刚刚低头的百官更是将头抬起。
现在能主动请缨,无疑是在解众人之难,如神人也。
“他是谁?”
“谁家的王爷?”
“武家的吗?”
“看着不像……”
“这是太子殿下家的邵王殿下吧……”
“邵王……”
“他不是要……”
李峤站在人群中看着站出来的身影,虽有诧异,却似意料之中。
潜龙入江,蛟龙入海,鹰击长空。
有些人蛰伏多年,定是为了飞得更高。
……
在铺天盖地的议论声中,李重润已经站在人群中间。
上官婉儿想要出言劝阻,已经来不及了。
“孙儿愿去并州。”
只见史官迅速低头,将听到一切刷刷刷地记录在册。
“你去?”武则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李重润重重地点了点头,无比肯定,“能为陛下解忧,乃是臣孙本分,不敢乱言。”
他说的大义凛然,不卑不亢。
在所有人长出一口气的时候,他们看向李重润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痴笑,甚至觉得这少年不知深浅。
武则天却犯了难。
刚刚她已经做好施压百官的准备,却被李重润打断。
可此时若是阻止李重润,定会落下包庇内亲的口舌。
可若不阻止,并州之行又非儿戏,如何使得。
并州之危不解,天下人该如何看朕。
李重润能够感受到武则天正在纠结的情绪,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被察觉的笑意。
这事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火坑,但对于他来说,却是天大的机会。
他巧妙地利用这件事情将自己推到众人面前。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李重润在武则天需要人的时候,挺身而出,没有任何迟疑地站了出来。
这件事情若是办得漂亮,武则天再想杀他的时候就要想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若是这件事情办得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满朝文武都不行,甚至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你们又如何怪罪得了。
这对李重润来说,简直百益而无一害。
武则天并没有想那么多,她的目光变得凌厉,怒意难以掩饰,“你知道并州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李重润刚刚听个大概,不过关键信息还是记得,“蝗,贪,乱。”
“知道还敢去?”武则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想他跪地认罪,说自己糊涂、逞能,不懂其中利害关系,请陛下饶恕。
然后大手一挥,杖责几十,抬下去后,再寻他人。
可李重润不仅没有畏惧,甚至又朝前迈出半步,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平静,没有意气风发的侃侃而谈,“孙儿也怕,不过孙儿不能退。”
“哦?”武则天疑惑,“为何不能退。”
“孙儿自幼便在陛下身前悉听教诲,您时常教育孙儿要不惧困难勇往直前……”
“遇山便退、遇海便回,大周要如何发展,要如何屹立山巅。”
李重润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所有人的脸上划过。
群臣都能听出来,他的话内涵了满朝臣工。
“好!”武则天拍案叫绝,他完全没有想过李重润会在大殿之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简直就是在打满朝文武百官的脸。
很多人朝李重润看了过来,带着些许怒意。
“启奏陛下,邵王殿下年少,未经灾地风波,难堪大任。”
此人说完话后,甩了甩衣袖,脸上露出傲娇的表情。
李重润看着站出来的老头,有些诧异。
这人,不认识。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你看着年纪倒是不小,刚刚陛下寻人之时,你为什么不去!”
李重润说的果断。
在场所有人一片哗然,刚刚说话的人可姚璹(shu),姚令璋。
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实打实大宰相。
谁能谁想到李重润竟然敢直接反驳。
还未等姚璹说话,又一老头站了出来。
“陛下,邵王殿下年少轻狂,目无尊幼,难成大任,并州之行绝非……”
“呵……”李重润被气笑了,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又是谁……”
那人气哼哼地捋了捋胡子,“老夫韦巨源!”
“哦……”李重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认识!”
韦巨源虽然不是很出名,李重润还真认识。
武则天时期非著名宰相,堆砌礼制、空谈繁文的老油子。
一切以迎合武后的喜好、彰显朝廷威仪为先,喜欢上书提议各种盛大典礼,不在乎百姓负担。
“你……”
李重润的话,气得韦巨源朝他走近半步,刚要说话,却见李重润抢先一步,“看你这满头白发的样子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是个糊涂蛋。”
“哗……”
全场哗然,任谁都没想到李重润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气的韦巨源朝后武则天的位置迈出半步,刚要声嘶力竭,李重润又抢先一步。
——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们说话的机会。
正当韦巨源朝着李重润身前迈近半步准备活力全开之时。
“啪……”
一声突兀的脆响萦绕在通天宫内。
所有人看清之时,都不自觉的朝着身后退了数步。
生怕这场风波波及到自己头山。
李重润竟然把韦巨源打了!
还是一大巴掌!
……
第17章 军令状
最新网址:.biquluo武则天都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惊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甚至不敢相信地朝上官婉儿看了一眼。
后者的目光盯着李重润,她眉头紧皱,目光有些呆滞,她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
可怎么会错。
朴不动的表情更为夸张,伸出双手捂着嘴,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
姚璹距离韦巨源只有一步。
这清脆的一巴掌虽然打在韦巨源脸上,却像打在自己脸上一样。
甚至他有些后怕,若这一巴掌真打在自己的脸上,会是什么样?
他不自觉地朝后退了数步,看见韦巨源已经呆滞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韦巨源官拜文昌左丞,不久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这可是实打实的宰相。
而且他今年已经七十岁。
所有人都没想到,李重润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脸火辣辣的疼。
几息后,不仅脸疼,心都跟着疼,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
“你……你这……”
韦巨源颤抖着手指着李重润,想要骂什么话,支支吾吾没有说出来。
李重润冷笑一声,迎着他的手指走近半步,“别控制,骂出来……”
韦巨源虽然愤怒至极,但还是控制住自己。
他真的很想骂,甚至想把他祖坟都掘了。
可到嘴边的话一句都没有骂出来。
韦巨源看着李重润嚣张跋扈的模样,转身朝着武则天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瞬间,他双泪纵横,身体颤抖,“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
“呜呜呜啊啊……”
韦巨源哭得像个耍泼打赖的妇人。
武则天皱了皱眉,目光盯着李重润看了一眼,刚想说话,却见李重润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依不饶的站在韦巨源身边,“怎么这就为你做主了,刚刚不是还满嘴的仁义道德,长幼尊卑吗!”
“你……”韦巨源没有想到李重润会跟在他身后步步紧逼。
原本就跪在地上,现在更矮了一头。
“怎么?我和你谈长幼尊卑,你又觉得有问题了?”李重润没有停顿,继续大声说道:“你听好了,孤是邵王,周朝的邵王!”
全场刚刚还是一片哗然,现在默不作声,就连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正如李重润所言,他是邵王。
若按长幼尊卑论理,长幼是道德层面的牵制。
这种身份上的碾压,让他没有任何还嘴的余地。
就当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之时,李重润继续侃侃而谈,“陛下平时放任你们,那是陛下仁慈。跟我谈长幼尊卑,你也配……”
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已经走到姚璹身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姚璹的脸。
吓得后者又倒退几步。
“这疯子不会要打自己吧?”姚璹不敢赌。
毕竟连韦居源都敢打,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但李重润没有继续迈步上前,转身朝着通天宫下的文武百官说道:“陛下可以不追究你们的不作为,但你们不要把朝堂制衡的把戏横在大周发展的道路上。”
李重润的眼神异常犀利,甚至还有一些凶狠,吓得前排几人连连后退。
李重润没有任何避让,依旧大声而言,“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唯独不是你们的天下,若是我李重润解决不了并州灾情,任凭各位处置。”
“放肆,大胆李重润,朕的朝堂岂是你的赌桌,你可知罪!”武则天突然一声厉喝,打断李重润的话。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议论。
韦巨源俯身跪地,老泪纵横,“请陛下为臣做主,臣已七十,为周朝抛头颅洒热血,没想到老了以后,竟然受如此大辱。”
“臣已无颜见列祖列宗,不如今日就死在大殿之上算了!”
李重润身边刚好有根柱子,他立刻侧了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满脸不屑,完全没有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韦巨源见李重润如此态度,哭得更大声了,“陛下,你快看看他……”
李重润没有继续再和他纠缠,转身朝着武则天行以大礼:“臣自认无过,并州灾情刻不容缓,满朝无人敢接,孙儿愿往却遭人质疑,这寒的不是孙儿的心,所有想替陛下做事人的心。”
李重润自知这样的狡辩掩盖不过他打人的行径,立刻补充说道:“孙儿愿立下军令状,若并州之患不除,孙儿此生不进神都。”
“好!”韦巨源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副与李重润不死不休的架势。“还请陛下作证,若邵王不能解并州之局,便将他逐出神都。”
“一言为定!”李重润神色激动,一锤定音,根本不给武则天反应的机会。
他内心狂喜,激动神色无以言表。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并州之行势在必得,就算达不到想要的预期也没有关系,大不了一走了之。
如今看来这盘死局,被他吓活了一半。
随着军令状立下后,现场的氛围从剑拔弩张恢复平静。
一场闹剧后,正事儿基本没有,只剩下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还有几人想弹劾李、武两家,看着李重润见谁咬谁的表情,把藏在袖兜里的奏折朝里塞了塞,没敢拿出来。
李重润第一次上早朝,便以这样的方式收尾了。
他并没有着急从宫城内出来,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面叩谢武则天昨日赏赐。
流程朴不动已经嘱托,不会出任何乱子,就是有点繁琐。
李重润也觉得有些无奈,没办法,食君之禄,谢君之恩。
……
神都城,尚贤坊。
神都不是长安那种四平八稳,宫城居中建筑群。
它的最大特点是紫微城与皇城挤在全城西北高地上。
洛河横贯城中,洛南是棋盘里坊、官宅与南市。
轴线是天街,北起端门、渡天津桥,一路向南直通定鼎门、伊阙龙门。
定鼎门街东第三街,从南第一坊,便是尚贤坊。
此坊间坐落着一处偏静的三进别院。
而在西跨院内有一处清静园子,园内凉亭下有一口老井。
老井旁的摇椅上躺着一老者,手里拿着一把破旧蒲扇,微眯着眼,享受着阳光打在脸上的感觉。
若是李重润在场,定能发现老者的身体已经抱恙,甚至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身旁的管家弓着身子,将朝堂上的事情与老者细说着。
听到兴起之时,老者手里的蒲扇扇得更快。
最后竟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刚笑两声,身子开始剧烈颤抖,咳嗽得有些喘不过气。
“早怎么没看出来这李家小子胆子这么大,倒是符合我狄某的胃口!”
“去,把他给我叫来!”
……
第18章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最新网址:.biquluo经过一阵冗杂的礼仪后,李重润跪在明堂内开始谢恩。
好话说了几句七八句,上位者依旧无动于衷。
李重润微微抬头,只见武则天拿着手里的奏折仔细端详。
他书案的上的奏折要比昨日高很多,这小老太太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后世他听过最多的,是武则天荒淫、无道、养男宠。
这两日观察下来也不尽然,她要比想象的忙很多。
李重润跪在地上,感觉双膝传来阵阵麻痛。
自己有朝一日若是当了皇上,这种跪拜之礼尽量舍去。
下面跪着的人看似恭恭敬敬,心里说不定在骂娘呢。
武则天又看了几本后,将上官婉儿递过来的茶接在手里。
“你简直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早朝上当众打当朝宰相耳光,你是觉得朕真不敢杀你。”武则天问完这句话后,将手里的茶放下,眼神死死地盯着李重润,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李重润跪在地上微微起身,双手抱拳作揖,“回陛下,就算再回到通天宫,孙儿一样会这样做。”
武则天冷哼一声,刚要愤怒骂人,听见李重润说道:“以前陛下身边没有愿为陛下出头的刀子,全凭陛下一人扛着,今日孙儿在场若也无作为,那孙儿和那些逼您的人,有什么区别!”
武则天闻言微微一愣,她不怕有人逼她,也不怕自己扛下所有。
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就连当年她为李治扛下满朝重责之时,李治听信谗言,想要废后,他们都没想过是朕替他们抗下所有压力。
人心都是肉做的,武则天虽然刚硬了这么多年,但心中也有一处最柔软的地方。
偏偏这个地方,竟然被眼前这小孙子击中了。
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好转,脸上依旧挂着怒意,可态度却发生变化。
他佯怒地朝着李重润挥了挥手,“起来吧,男儿硬气点,总是跪跪跪的。”
李重润诧异地抬起头,差点冷笑出来。
——我是喜欢跪着不喜欢站着吗?
——我不想硬气的活着吗!
——我是差点因为说一句‘别人’坏话就死了的。
“谨遵陛下教诲!”李重润满脸虔诚。
“说说吧,并州之灾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是等着让朕将你驱逐神都!”
李重润感觉武则天有洞察人心的能力,还是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陛下放心,孙儿说过要在您膝前尽孝,可不舍得就这么走!”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玩笑,“并州之行,灾情并不难,所有人只做三件事儿!”
“哪三件?”武则天出声问道。
“第一件,开仓放粮。”
“库里的粮本就是为了救人用的,只有人活了,才有源源不断的粮食。”
“第二件,收拾蝗虫。”李重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稍微有些迟疑,大秋天的哪有蝗虫。
不过人家报上来的奏折说有那就是有,反正先按有解决呗!
“一文钱一斗,收上来的蝗,煮了吃。”
“吃?”上官婉儿在一旁听得诧异,不自觉皱起眉头。
武则天更是有些疑惑。
李重润不敢再卖关子,急忙解释地说道:“孙儿在房州之时听说书人说过一个方子,有些南、北之地专吃一些别人不吃的虫子,据说蝗虫味道酥脆,十分鲜美,是下酒的好菜。”
上官婉儿咧了咧嘴,武则天也急忙摆了摆手:“凡事不可冒进,更不可轻信妖言。”
李重润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较真儿……反正你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反正百姓手里有粮,兜里有钱,事情就好办了,至于反的人,若是真的反了,孙儿不会手下留情。”
“若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闹事,孙儿也会让他们感受到陛下皇恩浩荡。”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这小子果然会拍马屁。
三句话,就能回过来拍一下。
她立刻阻止自己的想法,这是对陛下大不敬。
“第三件,抄账。”
“贪不是审出来的,是抄出来的。”
“账本能抄,嘴抄不了。”
“孙儿先封账,再抓人。”
“还有。”他说。
“流民不能白吃饭。”
“白吃饭的人,吃饱了还是会走。”
“并州有旧渠,去年淤了,今年没修。”
“拿粮换工,挖一尺渠,给一升米。”
李重润说到此处之时,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也逐渐开始正经起来:“今日之患好解,明日之忧难除。”
“能救并州的,不是陛下也不是臣,而是定州百姓。”李重润说出这句话后,才让武则天正色看他。
“今日之危解除后,明年开春种什么,怎么种,是个问题。”
“明年秋收怎么分,分多少,也是问题!”
“只有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并州的事情才算彻底解决!”
武则天听到最后之时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案之上,敲敲打打。
这些东西真是他想出来的?
这小子在房州都经历了什么,学到什么?
她充满好奇,接下来还是要让人好好查一查他都做过什么。
他甚至觉得这些话不像唐人说的。
但她听得出这些话管用。
“你要多少兵?”
“孙儿不要兵。”
殿里静了一息。
“孙儿要二十个御史台的吏,五十个户部的书手。”
“兵一到,百姓以为是来杀人的。”
“书手一到,百姓才知道朝廷要解决问题的。”
上官婉儿低着头,若有所思,若是只有官员没有兵,并州之行会很难。
不过她没有出声提醒,她始终相信一件事儿,陛下是不会让并州的出任何问题的。
武则天听到此处,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并州,你去。”
她说完话,又停了一停。
“你阿妹留在神都。”
李重润的背挺了一下。
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非常清楚,武则天并不信任他,甚至不信他家。
她甚至担心李重润真的一走了之。
因为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牵动着她的心。
武则天朝着上官婉儿摆了摆手后,外围的宫女和太监都退了出去。
偌大的明堂之内只剩他们三人,当然还有朴不动站在门口的位置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你给朕呈上来的地图,哪里得来的!”
李重润一秒都没犹豫,“袁仙师托梦所得!”
武则天真想下去给他一巴掌,看来这小子铁了心不想说。
“大周之外真有异族?”
李重润肯定地点了点头,“陛下,千里之外确有异族,黑皮、黑身、黑脸,更善动、善蹴鞠。”
他稍作停顿,满脸愤慨,“那黑人曾辱我华夏伟人,玩笑我中华,其心必异。”
武则天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她无比笃定,“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
第19章 可为天下师
最新网址:.biquluo武则天觉得上官婉儿说的没错,李重润确实不是他们认识的李重润。
也正因为此事,武则天觉得他们的情报系统出了问题。
北门禁军、推事院,甚至独属于她的控鹤监都有问题。
最起码在李重润的信息上是不准确的。
李重润从明堂离开后,武则天依旧爱不释手地盯着他送上来的地图,尤其是大周王朝板块儿,都反复抚平。
她看着外边疆域,眼神炙热,已经很久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她,内心激动,神色向往。
又观摩半刻钟后,武则天收回激动的情绪,转身看向上官婉儿,“婉儿,并州的事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一直立于她身后,听闻此言之时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将手里提着的油灯又朝前递了递,思虑几息后,如实地回答道:“臣觉得并州之事并不简单,朝中百官绝对不会因为并州是陛下故土,就畏缩不前。”
武则天听着她的话也跟着暗暗点头。
“他们好像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武则天的眼神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狠辣。“让万渊走一趟并州,替朕去看看,并州究竟发生什么。”
武则天突然想到什么,提醒上官婉儿道:“他不用着急回来,予他一契、一敕,可调千人天火军,以备不测,事了,契、敕一并缴回神都,不得私留。”
“再查一下神都是谁压的消息,又是谁将消息递往并州。”
百官是皇帝的眼睛,他们若是刻意隐瞒皇帝,那这天下如何治理。
——那朕不就成了睁眼的瞎子。
“将朕的玉契交给宋璟,明令让他辅邵王平并州之事,暗责令他有独自行使权,若邵王空无实学,宋璟可自行处理并州之事。”
武则天一连下了几道旨意,虽距并州百里,却将整个并州稳稳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武则天摆了摆手,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退出明堂之外。
待上官婉儿离开后,朴不动从门口处走进内堂,“陛下,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在殿门候旨,请陛下示下。”
武则天微微挑了挑眉,摆了摆手,“若有朝事,先递折子吧。”
朴不动点头回应,退身而出。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幸亏刚才留了个心眼儿。
要是放在以前,肯定着张氏兄弟为五郎、六郎。
但今时不同往日,李重润不仅没死,还活得很好。
有些事情陛下可能现在不知道,但她终究会清楚。
就算不知道事情原委,她肯定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
那张氏兄弟的恩宠,一定会受波及。
自己还是小心些,他还要替陛下做很多事儿,他不能死!
……
李重润从明堂内出来后,被狄仁杰的管家拦在轿前。
听说狄仁杰想见他,李承润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还有一些期待。
当他们走近尚贤坊后偏静的三进别院时,李重润已经被扑面而来的药香味笼罩其中。
这不是一时或几息便可凝成的药香,此地应该已经被腌入味儿了。
李重润下车后,站在门口整理了着装、鬓发、仪表。
甚至还朝狄仁杰的管家问道:“老先生觉得我现在这副模样,可有失仪。”
老管家急忙拱手作揖,“殿下英姿俊朗,仪表不凡……”
老管家说话的语气,明显后面还有一堆彩虹屁,李重润急忙摆了摆手,“还是劳烦您带路吧!”
两人从正门而入,经过连廊、庭院,从正庭处入了后面的清净园。
刚入园内,李重润便看见狄仁杰躺在摇椅上,紧闭双眸,鼾声四起。
王管家本要上前通禀,被李重润一把拦住,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心平气和地压了压手。
随后,李重润便和老管家站在静园门口,两个人就这样立于狄仁杰不远处的位置,看他睡觉。
王管家觉得这样终是不妥,却也不敢贸然进院,转身偷看邵王之时,发现这少年脸上没有一丝焦急和不快,更没有一点戾气。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站在静园门口,安安静静的等候。
不时间王管家心中多了一丝感动,邵王仁义。
“老王啊……”狄仁杰又睡了半刻钟后,手里的蒲扇才轻轻摇动,他双眼没有睁开,呼唤的气息有些孱弱,“邵王殿下来了吗!”
“来了来了,来了多时了!”王管家急忙朝狄仁杰躺椅的位置小跑过去。
狄仁杰闻言后,缓慢的睁开惺忪睡眼,双手撑着摇椅,想要起身迎接李重润。
正当他刚要站起之时,李重润的身形已经到达他面前。
还未等狄仁杰站起,李重润“将”他按在椅子上,“老师勿动,学生今日过来叨扰,已是学生不知礼数,岂敢劳烦老师起身相迎。”
狄仁杰见李重润搀扶着自己的手,倒也没有强撑而起。
这副身体确实有些不中用了。
他在心中悠悠叹了口气,坐直身子,看着眼前的邵王殿下。
只见李重润退了两步,走到狄仁杰身前,行以大礼。
“学生李重润,给老师请安!”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真的朝狄仁杰拜了上去。
王管家在一旁看得意外,他跟在狄仁杰身边多年,还不知道狄公有这样的学生。
狄仁杰也有些意外,他狐疑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重润,轻轻地咳了两声,“你这学生之礼,老夫受不得!某不过一老朽,不敢当君拜师之礼,非汝之师。”
狄仁杰所言他们非师生关系,不得当此大礼。
李重润面色平静,目光恳切,字句稳而郑重,“狄公,受得!”
“自小子懂事起,心中未尝一刻不感念公伟绩。
当年是您北抚突厥、安集河北,让数十万流离百姓得以还乡;
庙堂之上,您公持正守直,屡折奸佞,保全宗室善类;
于君前您又犯颜直谏,匡扶得失,不避雷霆之怒,李家得以回神都,心中感念狄公之恩。
您识拔忠良,举贤荐才,为大周江山社稷延绵火种。
世人或恋禄位,或趋权幸,或模棱自保,唯有狄公,一身系天下安危,置一己祸福于度外。
狄公胸怀苍生,心寄社稷,公不仅是小子一人之师,更可为天下师!”
……
第20章 并州的刀
最新网址:.biquluo狄仁杰闻言默然,久久望着身前叩拜的年轻人,眼底漫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王管家更是激动地站在一旁,从李重润入府以来,他没有居傲,没有急躁,将晚辈之礼刻进自己的言行中。
狄仁杰方才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
他为官数载,其中功劳说书人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可李重润知道的这些,正是狄仁杰最引以为傲的。
尤其是引导陛下还权于李,这是他为李唐江山贡献的毕生之力。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没想到李重润竟然知道。
狄仁杰的身子向前探了探,伸出手将跪在地上的李重润扶了起来,“你这番话,太重了。天下之师当不得,也不敢当。”
李重润听闻此言,微微一愣。
他深切地感受到狄仁杰,说‘师’字之时,口音重了几分。
李重润立刻顿悟,再抱拳作揖,“谨遵狄公教诲!”
狄仁杰也愣了一瞬,随后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心中十分欣慰,甚至有些畅快。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他刚刚所言的那句‘天下之师当不得’,虽然是在说自己,更是在点李重润。
今日在朝堂之上,李重润竟然敢直接向韦巨源出手,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
此事之后,李重润必然成为朝堂公敌,成为所有人口诛笔伐的功臣,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上位者才会保他。
但天下师,天下失!
狄仁杰的话语中,就是在提点他,千万不要将天下的过失、天下的祸患、天下万民的重托,担在自己头上。
如今还不到那个时候。
有些话狄仁杰不能明说,他只是想提点一下李重润,没想到他竟然瞬间领悟。
狄仁杰听闻此言后,悠哉悠哉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摇了摇,“走吧走吧,并州的臊子面筋道有劲儿……给老夫带一碗回来!”
狄仁杰和李重润都知道,臊子面带不回来。
甚至狄仁杰都觉得,他们或许没有再见的机会。
李重润看着躺在摇椅上的狄仁杰老态龙钟,萎靡不振,心中多了一丝酸楚。
历史的长河呀,如大浪淘沙,将前人拍在沙滩上,李重润之前只觉得自己是历史的观察者,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成为见证者。
这璀璨的星河,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绚丽多彩。
他站在狄仁杰身前,又躬身行了一礼,刚刚退出半步,定神抬头:“狄公……”
狄仁杰听着李重润的呼唤,微微抬眸,“还有事儿?”
李重润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我能抱抱你吗?”
“什么?”
狄仁杰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管家也是。
随后只见狄仁杰将手里的蒲扇朝着李重润站着的位置“砸”了过来,“滚……”
李重润笑哈哈地跑了出去……不就是告个别吗,至于这样吗!
“等我回来!”
李承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头顶的梧桐叶在微风的吹拂下三三两两而落,一片刚好落在狄仁杰手里,他慢慢将落叶举起,朝着太阳的方向递了过去。
圆润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暖洋洋的露出笑容,听着李重润的笑声消失在平静的院落内。
……
张易之、张昌宗在明堂吃了闭门羹后,并没有折返府中,而是落座在南市旗亭的雅间里。
南市正中,旗亭高耸,它是整座神都最大的酒楼。
三层飞檐,悬着一面丈长大青旗,远远便能望见。
楼下市声如潮,胡商、行客、胥吏往来不绝;
二层隔成数间雅阁,垂竹帘、铺茵席,顶层敞台,凭栏可望洛水迢迢。
但此时雅间内的众客并没有欣赏神都雅景之意,甚至还带着一丝愁容。尤其是上座老者,他右脸殷红,微微有些胀痛,若是细看还能发现一个掌印印在上面。
上座之人不是韦巨源还能是谁。
席间除了张氏兄弟与韦巨源外,姚璹也坐于其中,他们身边还有几个生面孔,不过这些人都是今日早朝散会没有回府的人。
这群人内心是怎么想的不清楚,但面色皆是愁容之色,听完韦巨源说完话后,还皆是愤慨之情。
“那李家小儿目无尊幼,竟然敢在朝堂之上打我,女帝偏私……”
当他说到这句话之时,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张氏兄弟。
不乏有人面露惧色,内心担忧。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下议论女帝。
张氏兄弟还没说话,韦巨源冷哼一声,“张氏兄弟为我袍泽,看把你们吓得。”
张易之急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容,“咱们今日本是私下聚会,各位但说无妨,咱们哪儿说哪了。”
张昌宗瞧着张易之看了一眼,也跟着附和,“今日早朝后陛下在明堂接见我兄弟二人,还骂李氏子孙无才无德,甚至以此为耻。”
众人听见女帝私自召见他们之事,都悄无声息的听着,甚至饶有兴趣。
不过正当众人兴致正浓之时,张昌宗悠悠的叹了口气。
还未等他继续说话,韦巨源心急如焚地问道:“张兄为何叹气……”
张昌宗掩面忧郁,心中似有苦闷,“韦大人不知,我张氏兄弟在神都城人脉浅薄,无所依靠,想为陛下解忧,只恨没有门路!”
韦巨源听闻此言,内心冷笑。
你俩无所依靠?
你俩最有依靠了!
不过说他们人脉浅薄,却当如此。
想为陛下解忧,他们定然没有门路。
他们没有!自己有啊……
“张兄但说无妨,若能为陛下解忧,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张氏兄弟听闻此言起身拱手施礼,“我张氏兄弟替陛下感谢各位殚精竭虑之人之情。”
张易之神色肯定地接道,“他日我兄弟二人定会为各位求得陛下赏赐。”
几人见状皆起身还礼,神色激动,“能为陛下分忧,乃是我等福分!”
原本是一场吐槽会,竟然变成了为江山永固的启动大会。
张昌宗见形势大好,也不继续卖关子,有些为难甚至不知所措地说:“陛下就算想抬刀,也要师出有名,可这名才是最难的……”
“名?”
韦巨源轻声呢喃,确实不好办。
不过他转念一想,立刻想到什么,神色激动,拍着胸脯,哈哈大笑两声,“张兄放心,在神都城咱们或许没有刀,但并州的刀,李氏小儿可挡不住……”
……
次日,武则天的案头上多了一封密报。
密报上尽数将南市旗亭雅间里的所有言行都记录其中。
细节之处甚至还有一些表情描述。
武则天将密报递到上官婉儿面前,看得后者心惊。
“陛下,邵王今日前往并州,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武则天摇了摇头,“民间百姓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也看看这‘福’,他能接住么!”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随后试探的问道:“陛下,他们皆是朝中重臣,臣做不了主。”
武则天又摇了摇头,“被着急,刚撒饵,朕要看看都有哪些鱼要咬钩!”
……
第21章 前往并州的路
最新网址:.biquluo翌日清晨,天还未亮。
李重润带带着三百余人浩浩荡荡从洛阳西门而出,行绕北道,朝着并州的方向去了。
李重润的车座很大,装饰的也十分豪华,车架又高又宽,就连拉车的马都得用六匹,再宽些就要比皇帝的御撵还要气派,李重润自然不敢逾越。
车驾行至洛阳西门之时还差点出不去,虽然天气尚早,也引得不少百姓围观,李重润指挥车驾出门之时的滑稽感,闹了不少笑话。
早朝之上,武则天还没坐稳,韦巨源弹劾李重润的奏折就已经递了下来。
他言辞十分犀利,句句带着想要杀人的怒意。
明明是朝廷钦差,却这等高调出行,是去赈灾还是享受了?
他代表的可是朝廷的脸面。
武则天也皱着眉头,不禁产生一丝怀疑。
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王爷,能办成事儿吗?
虽然在房州‘历练’十几年,可终究是王爷,能吃过什么苦!
还未等李重润的车驾走远,前去探明虚实的内卫颤颤巍巍的跪在神龙庙的大殿上。
武则天看着他的畏惧的模样,更生气,“说,把你看到的如实说给朕。”
“回……回禀陛下!”那内卫不敢抬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数……数数……”
他越是这样,越是将殿上百官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数名女妓,上了邵王殿下的座撵……”
“混账!”武则天将手里拿着的奏折摔在大殿之上,手里的陶杯也被愤怒的丢了出去。
一声脆响,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武则天也在这个时候冷静下来。
但她表面愤怒的情绪并没有克制,让人看出她更生气了。
“上官婉儿!”
“臣在!”上官婉儿不敢犹疑,立刻上线领命。
“去查,现在就去查,看看这逆孙究竟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姚璹与韦巨源对视一眼后,朝着张氏兄弟看了看,几个人的脸上皆挂着笑意。
这真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既然你想作死,那我们就给你送棺材!
上官婉儿领命之时,发现武则天的右手轻轻的压了压。
动作虽然细微,却被她看在眼里。
上官婉儿跟在武则天身边多年,两个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若说整个武周谁最了解武则天,非上官婉儿莫属。
上官婉儿领命出了大殿后,并没有带人冲杀而出,转身消失在宫殿的拐角处。
朝堂之上,对李重润的质疑和谩骂逐渐平息,武则天兴致不高,其他地区不痛不痒的政事很快就商定结束了。
武则天回到明堂之时,上官婉儿已经等在门口。
一行人入堂后,上官婉儿请示的说道:“臣现在就派人去查!”
武则天摆了摆手,表情十分淡定:“暂时先不用去。”
上官婉儿疑惑。
武则天看着她的诧异的样子,解释的说道:“那小子比猴都精,说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神都城东门、北门要比西门宽出数丈他不走,非像做贼似的卡在西门儿。”
“邵王府的老人不少,哪用得着他上蹿下跳的指挥。”
上官婉儿如梦初醒,跟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以邵王心性想要带女妓上车,绝对不会明晃晃的,其中必有蹊跷。”
武则天点了点头,猜疑的说道:“说不定这小子现在已经不在马车上了!”
……
此时在出潞州界的官道上,一十人小队骑着快马朝并州的方向疾驰。
他们风尘仆仆脸带倦意。
这十人多数都是邵王府老人,只有一个生面孔李重润故意带在身边。
宋璟!
开元盛世两大名相之一,和姚崇并称“姚宋”的宋璟。
姚崇定改革大政,宋璟负责把制度守住、把吏治摆正,两个人接力撑起开元前期的清明局面,可以说他是为李隆基打造开元盛世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当初上学的时候他就对‘姚宋’二人充满好奇,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随行名单上。
李重润勒住马缰,停靠在路边树影下,身后一群人急忙站在他身后。
李重润从肩上的麻布包里拽出两块已经干瘪的胡饼,毫不客气的塞进嘴里。
随后将剩下的塞给身边人,也包括宋璟。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受宠若惊。
这胡饼虽然不是稀罕之物,贵在是李重润递过来的。
宋璟愣住是因为他感觉有些诧异,这几日他们同吃同住,李重润没有一点儿王爷的架子。
来之前他做过背调,李重润虽然远居房州多年,但毕竟是王爷,遛狗逗鸟儿是这群王爷的标配。
而且他还听到一些传言,虽然无从考证,却令他有些不安,李重润敢私下议论女帝,差点被杖杀而死。
虽然他不知真假,却也十分小心。
但这几日接触下来后,他发现得到的消息并不准确。
这王爷不仅没有一点架子,见识也十分广泛,几次与之交谈,颇为受益。
见李重润递过来的胡饼,宋璟稍微迟疑,接了过来。
“再有一日我们就能进并州地界,各位言行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可过早暴露我们的身份,我相信有很多人不欢迎我们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宋璟也在其中,他遥望远处树木、庄家和土地上泛起的滚滚热浪,“能够感受到,越去并州的路,越荒凉些。”
李重润跟着点了点头,“并州是祖家发家之地,更是陛下故乡,没想到此时竟有些荒凉!”
李重润心里有些想笑,前几日他还在某音上吃太原出租车的瓜,这几日太原竟然成了祖籍发家的地方。
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啊。
宋璟看着他面带笑意的模样,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行人简单整顿后,不敢耽搁,在朝并州的方向而去。
他们又行数里,荒凉之意更重,路边的树就再也没有修剪过,庄稼也开始变得破败、杂乱。
官道上也不似潞州境那样整洁。
不多时,李重润远远看到一行人从并州的方向而来。
李重润是往北走,他们是往南。
有的人有牲口拉车,有的人只能自己拉,更有甚者连车都没有,他们带着破烂家什,锅、席、半袋粮,也有抱着孩子走的妇人。
他们经过李重润身边之时,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搭讪。
就在两队人马互不打扰交错之际,那行人中出现一阵混乱。
只见一少年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混不吝的将旁边小孩手里的麦饼抢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都是要死的人嘞,浪费粮食作甚!”
……
那少年抢了女孩的东西后,并没有作罢,推搡着人群骂骂咧咧往前挤:“你们这群人就不值得可怜,逃什么逃,死了算了……”
只见那少年骂人之际,他挥着手朝着身边一个抱着幼子的妇孺挥了过去,脸上还带着邪恶的笑,“要不你把饼吃了,你家孩子的口粮给我……”
……
第22章 劝郎君回去吧
最新网址:.biquluo那邋遢少年刚要朝那对妇孺下黑手的时候,发现一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前。
眼前的少年有些精瘦,面色白嫩,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少年与逃难之人不同。
那邋遢少年一怔,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甚至出言挑衅,“看你这意思,是要管管你潘爷的闲事儿了。”
李重润站在他身前,露出一丝冷笑:“你知道上一个让我管叫爷爷的人,是谁么?”
宋璟见李重润横身在壮汉身前,有些意外。
刚刚明明是他告诉众人不要暴露身份,低调行事。
没想到他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但他的心里却升起一丝暖意,这小王爷确实不一样。
李重润说完话后身边的几人皆是一怔,神色变得凛然,眼睛都清澈了几分。
他叫爷爷的人。
还能是谁?
那可是高宗皇帝!
……
几个人不敢松懈,急忙朝着李重润身边靠拢过来。
而自称潘爷的那邋遢少年,见七八个人围过来,不仅没怕,甚至还发出一声挑衅,“看你们几个这模样,是去并州发灾难生意的吧,你们今天要是惹了我潘虎,明天你们在并州也活不成。”
随着李重润身边七八个人进场,现场变得混乱。
这群人都是逃难的难民,生怕什么事惹到自己身上,慌慌张张的向后闪躲。
刚刚抱着幼子的妇孺也是一阵紧张,急忙将手里的孩子裹紧些,朝着李重润看了两眼,本来想说什么,却胆怯的咽了回去。
随后急匆匆的躲到一旁。
李重润理解她的做法,并没有在意。
此时一老者怯生生地走到李重润身旁,瞧着潘虎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满畏惧,但还是对李重润说道,“后生快走吧,这潘虎说不定是并州潘家堂的人,他们手握钱庄、漕运,堂里几百人,可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潘虎听着老头的话,十分满意的鼓了鼓掌,“可以啊老头,知道的挺多。”
李重润听着老丈的话,拱手作揖:“多谢老丈提醒,您先走吧……”
老丈听着李重润的话,先点了点头又无奈的摇了摇头,瞧着潘虎看了看,没有再说什么,随后跟着逃难的队伍,继续向前了。
李重润身边的几个人届时围了上来。
他瞧着潘虎得意的样子,冷笑一声:“潘爷这么牛逼,怎么还出城逃难了!”
所有人皆是一愣,没听懂李重润在说什么。
牛逼为何物?
宋璟有些诧异……可能是房州方言吧,自知场合不对,也没继续询问。
潘虎听着李重润的话,有些不自然的顿了顿嗓子,眼神眨了眨像是在刻意闪躲,随后立刻恢复成刚刚嚣张跋扈的模样,“潘爷的事你也敢管,你算哪根葱。”
李重润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试探的问道:“你叫……潘……潘虎是吧!”
潘虎听着李重润询问的话,以为他认识自己或听说过自己,得意的笑了笑,“现在知道怕了,赶紧的,给爷拿点吃的!”
潘虎说完这句话后,还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
李重润顺势将手揣入怀中,潘虎真以为他要往出掏吃的,却不想下一秒,李重润还没塞进去的手,立刻抽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李重润朝着潘虎的头砸了下去。
“我……”
他估计是想骂人,李重润没有听到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因为他身边的几人见李重润动手,立刻对潘虎展开激烈围殴。
现场瞬间一片混乱。
南下的难民本来就觉得这群人不好惹,见他们打成一团,躲得更远了。
爆锤几息后,现场就安静下来。
潘虎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嘴里支支吾吾的骂着,扭动身子闪躲着。
“别打了……别打……”潘虎求饶着。
李重润摆了摆手,身边人退到一旁。
他们诧异的看着李重润,万万没有想到,王爷打架和市井小民一样。
李重润此时撩了撩额头上散落下来的几根刘海,长长的喘了口气,随后蹲在地上,看着还在扭动身子躲避着潘虎问道:“听过一句古话吗?”
潘虎感受到身上已无拳脚相加,慢慢抬手朝李重润看了一眼。
此时潘虎已经满脸是血,有几道较深的口子,血还在向外冒。
他听着李重润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没听过!”
“是虎,你也得给我卧着……”
“是……”后面还有一句,李重润差点脱口而出,吓得自己一身冷汗。
他看着地上的潘虎,随后问道:“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能能能……”潘虎急忙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盘坐在地上。
李重润坐在一旁凸起的土堆上,瞧着地上灰头土脸的潘虎问道:“你真是潘家堂的人?”
潘虎刚刚还有因为这个身份而骄傲,现在眼神中却带着躲闪,最后还是支支吾吾的说道:“算……是吧!”
李重润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到底是不是。”
潘虎见李重润刨根问底,咬了咬牙,重重的点了点头,“本来是,不过我已经被父亲逐出家门了。”
哟呵……
李重润都没有想到,还能吃点瓜。
不过细问才发现,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无非就是潘虎品行不端,总给潘家塘惹事儿,在老堂主的威逼下,他父亲将他逐出家门。
这剧本怎么看着这么眼熟,李重润竟然有些恍惚。
不过按照他的理解,潘家堂的生意本身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他们不就是品行不端的人吗?
还能因为这件事情把他逐出家门?
“那你再说说,现在并州是什么情况?”李重润继续问道。
潘虎暗暗点了点头,他猜的果然没错,这群人就是做灾难生意的。
他立刻摇了摇头:“郎君若是想去并州做生意,现在不是好时机,我劝郎君还是回去吧。”
“为何?”李重润诧异的问道。
潘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故作神秘,“因为啊,这并州的生意,都被上面的人做了!”
他说话之时还朝头顶指了指。
李重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着天空看了看,有些不解:“上面的人?什么人。”
“天!”潘虎说出这个字,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随后紧张的朝着周围看了看。
李重润更是不解,“并州的天?”
“不……是大周的天!”
……
第23章 颂周楼(周二,求追读)
最新网址:.biquluo宋璟朝着李重润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后者只是摇了摇头,打断他想说话的想法。
周围的随从没人敢抬头说话,更不敢询问。
见所有人沉默,潘虎呲呲向外冒血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丝笑容,看着十分诡异。
李重润都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兄弟,你有话就说,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我潘家在并州多年,都得乖乖握着,何况你们这些生面孔。”潘虎说完话踉跄地站起身,朝着李重润摆了摆手,一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架势,“潘爷……我……今天栽你手里,认了,咱们来日方长……”
李重润摇了摇头,“来日方长可不行……你现在还不能走!”
宋璟略微诧异的看着李重润,“咱们要带他一起走吗?”
李重润点了点头,朝着那群逃难的落魄百姓看了一眼,“带他走吧,或许在并州他还有用。”
宋璟顺着李重润的眼神儿朝那群逃难的人看了一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经过他们这一闹,潘虎不仅不会收敛,可能会更过分,最终他会将这些怒气都撒在这些百姓身上。
“要不要给他们一些粮食?”宋璟试探性地问道。
李重润摇了摇头,“我们手里这点粮食,只够分给几人,若是给老弱妇孺,那些壮汉肯定会起歹念,更会为他们带来祸端。”
宋璟刚要点头回应之时,发现李重润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他脸上的笑容让宋璟毛骨悚然,他敢断言肯定没有好事儿。
李重润笑嘻嘻地走到宋璟身边,可以避开潘虎,声音很小,“你出来时,我祖母肯定给你一些特殊的权力吧,告诉潞州那边安置一下这些难民不过分吧。”
“不可……”
宋璟没有否认他手里的权力,却立刻拒绝。
天子手令不管都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把利刃,绝对不能轻易使用,这不仅仅是在藐视皇权,更是在辜负圣恩。
李重润印证心中所想,果然啊,陛下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
再看宋璟,竟然觉得有些好笑,正直的人到哪儿都容易被人套路,宋璟这孩子,心眼儿还是太实。
他见宋璟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略带威胁的说道:“不可以也行,那我就甩掉你,想从我这把消息传回神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
宋璟双目瞪得溜圆,表情怒不可遏。刚刚还以为这王爷是个正直的人,没想到把所有套路都用在自己身上。
心中思虑,若是消息传不回神都,他这差事也算失职。
回头陛下怪罪……
后面的事情他没继续想,也没敢想。
李重润从神都金蝉脱壳而出,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离开的消息不知道能藏多久,但这期间他肯定会做很多事儿,若真把自己甩掉,他的局面会变得特别被动。
正当他纠结之时,李重润又悄悄走到他的身边,“陛下给你权力,肯定不是为了看着我,定然是为了灾区百姓,你现在要做的又何尝不是呢?都是为了大周!”
李重润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又坚定地重复一遍,“都是为了大周!”
宋璟的意志随之动摇,转念一想他说的没错,陛下当初授他旨意之时,所有言语都是围绕在并州灾情上,却无监管李重润之意。
所以,提醒潞州接受难民,不过分。
宋璟当下写出了一份文书,盖以封印,李重润派遣身边的随从朝潞州方向折返回去。
李重润十分满意,低头瞧着潘虎,“辛苦潘爷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潘虎立刻摇头,面露恐惧,“不行不行,我不回去,我回去就没命了……”
“你要是不回去,现在就没命了……你选吧!”
潘虎抬头看了看李重润,有道理,这小子瞧着面色白嫩,看着像是老实人,手黑着呢。
反正都是要死,要不还是死在并州吧!
潘虎不再反抗,上了李重润随从的马背,两人共骑一个,画风十分诡异。
一行人又在官道上行了数十里,前面探路的小厮刚好回报,“少爷,前方再有二十里就到并州了,我们今日若是过去,不一定能找到住处,要不我们到沿路的驿站歇一晚?”
李重润摇了摇头,他们本来就是悄悄而来,不想引起太多关注,沿路的驿站定然有并州城内耳目,过早暴露行踪便失去了提前来的意义。
他朝着潘虎勾了勾手,后者不情不愿地走了上来。
“潘爷,凭你在并州杀人不眨眼的能力,找一处隐蔽的住所,不难吧……”
感觉潘虎快哭了,他真不敢回去。
堂主的脾气,他非常了解,说到做到。
想起堂主那日说过的话,他现在都有些害怕。
现在倒好,不仅要回去,还要找住处,简直就是在找死。
不过李重润的话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无奈地将手塞进胸口的内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在城西的一处私宅,没几个人知道,要不我们过去将就一下……”
李重润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众人浩浩荡荡朝着并州而去。
但他们不知,此时并州有多少人因为他们到来而忙碌着。
……
并州,颂周居。
这是并州百年老字号,据说以前叫颂唐居,老板也算是踩在时代的风口上。
平时这里莺歌燕舞、人声融融。
据说这里的羊脍、酿醋菘菜、和并州的汾曲佳酿要比可以作陪的小娘子还要勾人。
但近日楼内显得有些落寞,往日歌声萦绕的场景已然不再,就连门口的酒保都无精打采的垂手而立,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和蜷缩在路边的流民,无不感叹,大灾之年,大环境真不好。
此时在颂周楼顶的一处偏僻雅间里,十几个穿着丝绸锦袍的达官贵人围绕在一张圆桌上。
细看圆桌上哪有什么名贵菜肴,不过是些白粥和咸菜,上面摆着的小菜和牛肉也不过三两片,在大盘子映衬下少得有点可怜。
坐在正位上的男子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吸溜吸溜’地喝着。
“长史大人,您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喝粥,上面来人了……”
褚弘义又吸溜吸溜两口,将面前的牛肉放在粥里涮了涮,又放回盘子里,好像只是要借借味儿,并不舍得吃的样子。
他依旧慢悠悠地喝粥,好像并不关心其他事情。
褚弘义将粥喝完后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最后才擦了擦嘴,十分满意地看着众人,“一粥一饭,皆出民力,粒米寸蔬,不可轻弃。”
众人纷纷点头。
褚弘义瞧着刚刚说话的男子,脸上略带笑意:“听说上面的人脚程很慢,正在路上享受女妓呢……”
其他人皆是诧异之色,并不懂他在说什么。
倒是褚弘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并州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去告诉潘家堂的人准备下,我褚某不是赶尽杀绝的人,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对了,”褚弘义慢悠悠抬头,“那小畜生到了潞州就杀了吧。”
……
第24章 到并州(周二,求追读)
最新网址:.biquluo潘家在城西这处宅子确实有点小气,连门都是小门。
潘虎说谎了。
他不是被逐出家门的弃子,他就是个落魄户。
不说别处,就连门框上都是被虫子咬烂的洞,门槛旁的断砖根本不敢踩,生怕潘虎讹人。
“以后你别叫潘爷……”李重润瞧着周围看了一圈,“就叫你小潘吧,名头吹的这么大,就住这狗窝?”
李重润不是势利的人,也不是吃不了苦,只是眼前这场景和潘虎描述的着实差的有点多。
潘虎正趴在水井旁擦拭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听着李重润的冷嘲热讽,停了下来,“少爷说要住一处清静的院子,这还不清静吗?”
李重润再看潘虎的时候,竟然有些错觉。
这潘虎不仅面色白嫩,连胳膊都是白的,若是退了这身邋里邋遢的衣服,看着倒也像个少爷。
这一路过来,潘虎不知道如何称呼这少年,就跟着他身边的随从一起叫了。
这群人说话有时背人儿,有时不背,无意间潘虎听到他们谈论着私盐、粮食、漕运诸如此类的话题,潘虎更加确定,他们就是来做灾难生意的。
若说这几门生意……哼,他内心冷笑,可真是自己、乃至整个潘家,最熟悉的行当。
想来这几位爷现在人模狗样,早晚有一天要求到潘爷头上。
只是……
潘虎心中不免有些忧愁,这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他已经悄悄回到并州,会不会被打断腿。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藏的好点就行了,也不至于被抓到吧,他带着一丝侥幸。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笑着打趣道:“少爷若是想住的繁华些,州府旁咱就有一处院子,你敢住吗?”
李重润自然没接他的话茬,一行人在东、西两间房安顿住下。
经过几日相处,他们已经熟悉李重润没有架子的状态,但也不敢逾越,还是给他安顿一间相对干净的房子。
最后倒是苦了潘虎,只能睡在柴房里。
多日赶路已是疲惫,一夜无话。
不过此时,潘家堂的祠堂里却坐满了人。
这群人没有一点睡意。
今日正堂里点了三盏灯,不是没钱多点,是老堂主只让点三盏。
老辈人,节省惯了。
上首坐着老堂主潘敬。
七十一了,只有一半下巴有胡子,修剪得很短。
据说三十年前漕船在灵石翻了一回,他从船底爬出来,半张脸皮跟着脱了,下巴也剩了一半。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左、右手的大拇指放于双腿之间轻轻环绕着,没有任何表情,却带着威严。
四房执事安静地坐在两侧,老堂主没说话,他们也自然不敢吱声。
其中二房执事潘石低着头,最为安静。
他便是潘虎的父亲,可能是因为儿子惹的事儿,他将头压得更低。
见众人落座,老堂主将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说吧!”
大房执事点了点头,率先开头,“刚刚长史的帖子递到我手上,”
说话间,他将帖子从衣袖里抽了出来,让在场所有人看到,一听是长史,几个人的脸上瞬间凝重。
老四潘七年纪最小,平时负责车马和脚店,刚刚三十出头,脾气也最爆,还未听大哥将话说完,怒不可遏,“爹,要我说他姓褚的就是欺人太甚,二哥已经将虎子赶出并州,他还想怎样?他真敢杀人不成?”
“老四,闭嘴!”还未等老堂主说话,潘石率先开口阻止他。
老大潘晞也立刻打断潘七,“四弟别着急,看我手里的帖子。”
潘七微微一怔,狐疑的上前将帖子拿了过来,看了几眼后,脸上的愤怒不仅没减,反而暴增,“他姓褚的把我潘家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老三潘成最为稳重,看着老四的模样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上前查看。
随后,不解的看着老大潘晞问道:“大哥,长史大人这是何意?他让我们准备三十人伺机动手。动手干嘛?”
潘石将帖子拿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了解到其中干系,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觉得他要对谁动手,最近并州要来什么人?”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已经接到消息,神都的御史已经在路上,整个并州的政、商两界已经进入备查状态。
这个时候动手,还不明显么。
“这是要鱼死网破呀!”潘七冷笑一声。
潘晞摇了摇头,“这是让我们鱼死,网破不破尚不可知啊!”
霎时间房间陷入一阵沉默,众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潘七叹了口气,怒声骂道:“这样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只能等死吗?”
几人都没了主意,最后将目光落在老堂主潘敬身上。
潘敬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神都那边传来消息,御史过来还有半月时间,我们可以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潘七诧异地问道。
眼看潘敬的眼神变得犀利,甚至还带着一丝凶狠,随后悠悠而言,“鱼死网破!”
房间内再一次陷入沉静,没有人说话。
最后潘敬看着潘石问道,“虎子快到潞州了吧?”
潘石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一小厮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略显慌张。
潘敬摆了摆手,示意他直接说,那小厮朝着潘石看了一眼,“禀告堂主,潘虎少爷回并州了!”
“什么?”
潘石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就连潘敬都皱起眉头。
在得知他带了几个不相干的外人回来后,潘敬的脸色更难看,悠悠的叹了口气,“看来老天是要亡我潘家啊!”
倒是潘七一改刚刚愤怒之色,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
李重润刚刚起床,李浩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殿下,昨晚来了三拨人……”
李重润点了点头,并没有意外,“查到是哪里的人吗?”
“应该都是潘家的,三拨人去了三个方向,小的敢肯定都不是官府的人。”李浩回答的无比点了点头。
李浩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到并州这九人里,有五人都是李显亲信,更是邵王府老人,刚刚穿越过来的李重润虽然不全信他们,但也没得选。
李重润洗了洗脸,精神不少,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料想过自己的行踪会暴露的很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李重润出门时,宋璟已经在门口等候。
见李重润后,他立刻迎了上去。
宋璟瞧了瞧站在角落里的潘虎,立刻改变口风,“少爷,咱们今日去哪儿逛逛?”
李重润朝着角落里的潘虎勾了勾手,脸上带着笑意:“既然到了并州,不去潘家拜访一下,倒是失了礼仪,今日咱们先去潘家。”
突然皱起眉头的宋璟还没说话,潘虎已经连连摇头,像是见到鬼一般恐惧。
“不去不去,我不去啊!”
“你们谁愿意去谁去!”
……
第25章 并州无灾也无粮(周二,求追读)
最新网址:.biquluo李重润以客商的身份向潘府递了请帖。
潘虎自然一百个不愿意,可现在也有点身不由己,毕竟人在他们手里,想反抗也没那么容易。
要是放在以前,这点委屈肯定受不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自己身边的随从、下人和往日的小跟班早就走的走、散的散,他也不想再惹事端给潘家带来麻烦。
这几日与李重润相处倒也自在,虽然总被冷嘲热讽,并不见这少年有什么恶意。
他自认为看人很准,这小兄弟可交!
既是如此,他便没有大张旗鼓宣告自己的身份,越是到最后,对手才能越震惊。
不过此时回潘家,确实有些不妥。
那日潘家算是千方百计把他送走,这才几日,他竟主动回来了。
可也没什么办法,李重润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李重润的算计也十分简单,不是说这潘家在并州势力很强大吗?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既然打探消息,这等府邸要比大马路上强很多。
潘家的老宅在城南,这是一片破旧的老城区,周围多数都是一户的小院儿,二进院子已算稀奇,显得弥足珍贵。
潘家的老宅在城南倒显得有些突兀。
这已经不是一套院子,更像是一处庄园,院墙不高,墙外的杂草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李重润走近,暗暗咋舌,想来这潘家在本地确实有点实力,要不然这庄园也不能修缮到这种地步。
越临近李重润越觉得有些诧异,这院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院墙倒是不高,围绕着院墙外围还坐了很多难民,他们不进院子,也不扒墙,更没有人想要跳进去偷东西。
越是临近,潘虎脸上的得意之色无以言表,恐惧慢慢退去,看着李重润震惊的表情,冷笑一声,“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吧!”
李重润并不与其较真儿,只是点了点头。
拜帖递了半刻钟,里面才有一个老管家走出来,老管家见到潘虎的时候,愣了愣神,随后看着李重润双手作揖,“郎君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家主今日有俗务缠身,不便亲自出迎,特令小人前来迎接郎君,还望郎君莫怪。”
潘虎立刻走到潘力身前,踮着脚朝着院内看了看,胆怯地试探地问道:“力叔,爷爷出去了么?”
潘力目光看向潘虎,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
通过这个细微动作李重润可以判断,潘家家主肯定就在府中,只是不想见他们罢了。
倒是也没有关系,他本是借着潘虎的关系进门儿,潘虎都不受待见,他们能好到哪儿去。
潘力不敢怠慢,绕过潘虎朝着府内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郎君里面请,先到前厅奉茶稍后,小人这边入内通禀家主。”
李重润点了点头,跟在潘力身后。
入了潘家内府,和他想象的豪华模样完全不同。
两侧的连廊装饰并没有太出众,也没有看见弥足珍贵的材质,这倒显得有些低调了。
一行人被带到客厅后,李重润和宋璟刚刚坐下,一男子从外风尘仆仆而来。
“阿虎……阿虎!”
人还未至声音先到,呼唤中倒显得有些急切。
潘虎听得激动,朝外迎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之时,风尘仆仆的男子已经并将门推开。
看见潘虎的瞬间,男子一把将他拽住,满脸兴奋之意,还摇了摇他的肩膀,“来,快让四叔看看。”
李重润坐在课桌之上,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潘虎年纪二十出头,他这四叔看着也不大。
在锦缎衣绸的映照下显得还要比潘虎年轻不少。
“别走了……剩下的事儿四叔给你扛着!”潘七一把将潘虎身上的衣服拽了下去了,“这破破烂烂的,顶个什么事儿……”
他越说越激动,倒是忘了客厅里还有其他人。
若不是潘力提醒,潘七说不定要说出什么话。
最后控制了一下情绪,朝着客厅走了进来,他回身看着潘虎问道,“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潘虎稍作犹豫,却看李重润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在下李轻干,拜见四叔!”李重润拱了拱手,当场给自己起了个艺名。
潘七仔细瞧了瞧李重润,虽然穿着不算华丽,但面色白嫩,气度不凡,倒是符合潘虎狐朋狗友的形象。
见潘虎点头,潘七也不客气,朝着潘力挥了挥手,“力叔,让账房从我名下拿二十两银子过来给李郎君,来并州了就好好玩玩……”
他说完话朝着李重润招了招手,“要是不够就和阿虎说,别客气……”
李重润急忙摆手,想要解释,却拗不过潘七。
好家伙!
这是把他们当成打秋风了。
潘虎在一旁满脸笑意地盯着李重润,甚至朝他昂了昂下巴。
别看潘虎穿得邋遢,却并没有将这二十两银钱放在眼里,想必之前做过很多这样的事儿吧。
李重润拒绝不过,便也只好顺从,双手作揖于胸前,“那便谢过四叔了。”
潘七摆了摆手,骂骂咧咧地走到客厅里,“谢什么谢,就是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这并州兵荒马乱的,连个玩的去处都没有!”
李重润朝着宋璟看了一眼,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就是来打探情报的,没想到潘七竟然主动搭茬。
“我们昨日进来便感觉并州不对,周围怎么这么多难民!”李重润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将目光落在潘七头上。
潘七听闻此言,骂骂咧咧的说道:“能有什么事,闹灾荒呗!”
“我们从河南经潞州过来,一路上都是秋收正忙之时,也不见并州有什么异样啊。”
潘七冷道了一声,“你们外地人过来懂个屁,并州现在没有灾,也没有粮……”
这句话李重润听得一惊。
宋璟率先按捺不住,立刻问道,“潘郎君,我听说并州蝗灾,百姓无粮流离失所,怎么会无灾也无粮!”
潘七冷笑的表情更加狰狞,甚至带着几分愤怒,“那就看谁想让你有灾,谁想要你无粮了。”
正当潘七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小厮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进来。
潘力看着小厮的模样厉声呵斥,“放肆,没见有客人在么?”
那小厮不仅没有任何收敛,语气更加慌乱。
“三爷,三爷……他……”
“三爷死了……”
……
第26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周二,求追读)
最新网址:.biquluo那小厮喊完‘三爷死了’,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门槛上。
整个客厅的所有潘家人,都朝着三爷的居所去了。
潘七一马当先,潘虎紧跟其后。
潘力本想跟过去,转念朝着老堂主的住所去了。
李重润坐在原地没动,和宋璟交换了一个眼神。
若是放在平时,主家突遭变故,他们可能会悄悄退身而出,不便打扰。
但此时不同。
宋璟微微点头,低声说:“要不要去看看?”
李重润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跟在潘家众人身后。
此时潘家已乱成一团,出来的人越多,越没有人在意混在其中的李重润和宋璟。
三房的内院在潘家老宅东北角。
越临近东北角,越能看见几个修砌得很好的粮仓。
这潘家老宅比李重润想象的还要大,竟然能在自己的院里建粮仓。
粮仓的青砖上有七八层苔印,想来这粮仓已经建好七八年。
绕过粮仓便看见一处院落前已站满了人。
门虚掩着,不少胆大的人向里眺望着,门缝透骨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是霉,也不像是药,有点苦,有点腥。
潘七第一个撞开虚掩的门。
“三哥……”
他刚要冲进去,又立刻停了下来。
李重润就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刚好将房间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是这个瞬间,门外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惊叫一声,朝着后面退了数步。
潘七呆愣在门口的位置,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房间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陈设,更没有杂乱的装饰,也正是因为这份干净,让桌子上的一幕更加刺眼。
此时潘成趴在桌子上,但猩红的血液已经将他半个身子淹没,人就像泡在血液里的。
潘七负责潘家堂车马和脚店的生意,平时走南闯北,奇异之时见的多了,可血腥的现场还是让他怔了一下。
不过几息后,他还是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俯下身,试图摇晃潘成,想要将他从血泊里拽起。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潘成没有反应。
他的身子还是温的。
……
老堂主来的最慢,也自然最晚。
他手里拄着拐棍,步履有些蹒跚,远远望过去,竟然有些颤抖。
他半张脸在阴影里,半截没有胡子的下巴绷得很紧,也有些颤抖。
他走到门口便闻到血腥味,并没有进去。
他将手里的拐棍立于身前,朝里看了一眼,“怎么死的?”
现场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瞬间变得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答。
潘晞作为潘家一脉长子,要比所有人都淡定很多。
他蹲在潘成身边,先将潘七拽起,他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不容拒绝,“老四,先起来。”
他又低头看着潘成,脸上难掩悲壮之色,“像……像是急症,近日三弟身子就不太好,许是累的。”
“累的?”潘七红着眼抬头,“不可能,三哥昨日还跟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我去颂周居吃羊烩,他怎么可能有病?”
潘敬站在门口,拿着手里的拐棍重重的怼了怼地,脸上带着怒意,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吵,请个仵作过来。”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多言。
……
李重润站在人群后面,并没有人注意他。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准备抬人的时候,他慢慢蹲了下去。
他发现潘成的食指舒展的,好像指向什么地方。
顺着手指的方向,李重润扭头朝着身后看了看,好像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他再看潘成右手的时候,也有些不对。
他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虎口处还露着半截算筹,断口还是新的。
此时潘成的脸色已经变成青黑,嘴唇黑的发紫,指甲盖底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色。
李重润虽然没有仵作经验,都没有法医的本领,但电视剧还是看过,这明显是中毒,根本不是急症。
正当李重润还想再凑近观察的时候,潘七垂头丧气地出现在他身后。
“李郎君还在这里?”他脸上带着质疑之色,随后朝着潘虎摆了摆手,“先带你朋友离开,你也走了,这个家要乱了!”
潘虎瞧着躺在血泊里的潘成,泪水纵横,本想拒绝,却没敢说,还想去潘敬面前磕个头,也没敢。
随后带着李重润和宋璟离开潘家老宅。
李重润觉得有些可惜,他似乎已经发现什么,可没有办法。
他现在不是官身、也不是潘家人,自然没有留下来的道理。
他与宋璟互相对望一眼后,朝着并州城走了回去。
几个人又回到潘虎城西的宅子里,这里破归破了点,确实是个清静之地。
他们回到宅子后,白天散出去的眼线也陆陆续续回来。
众人见潘虎满手是血,无精打采的蜷缩在角落里时,瞬间警惕,甚至还有两人将他围住,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李重润朝手下摆了摆手,“不用紧张,我们没打架。”
随从还是不放心,虽然忙活手里的活计,却将视线盯在潘虎身上。
李重润一行人回到院子后,没有再出去,连晚饭都是在院子里解决的,避免多生事端。
李重润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潘虎颗粒不尽,拿着一张胡饼递到他面前,“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找到凶手。”
潘虎先是没有任何反应,随后像听到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抬起头,惊讶的看着李重润,“你说三叔不是急症?而是被害的?”
李重润肯定的点了点头,“他肯定是被害的,谁急症喷的满院子都是血。”
李重润的话虽然有些粗糙,却十分在理。
潘虎将李重润手里的胡饼接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咬着,嘴里还支支吾吾的说道:“对,你说的对,我要为三叔报仇!”
你瞅上看着潘虎眼泪就饼的场面有些诧异,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像是装的,不单是他,还有潘七、潘晞。
难道说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在李重润的眼里,潘家堂应该是黑社会的组织,这么重情义么?
相亲相爱一家人?
不免,他有一些好奇。
随后他看着大口大口咀嚼胡饼的潘虎诧异的问道,“你三叔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竟然惹来杀身之祸……”
潘虎努力的回想一番后,摇了摇头,“三叔惹没惹人我不知道,我倒是惹了不少。”
“你?”李重润疑惑。
潘虎点了点头,“我杀了一个小畜生,据说他是一位大官的内弟!”
……
第27章 并州很奇怪
最新网址:.biquluo不合理!
杀人竟然能够逍遥法外?
杀的还是一位大官的内弟,怎么说都不合理。
李重润觉得潘虎在吹牛。
可看此时潘虎的表情和状态,又有几分像真的,究竟是哪里不对,李重润一时间也没想到。
李重润朝宋璟看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若是和他们所谋之事无关,倒也不必硬管,若是真有干系,肯定是要好好查查。
潘虎看着李重润还想继续追问的样子,有些避讳地摆了摆手,“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懂,四叔不是给了你二十两银子,明日天亮就走吧,并州的天,真要变了。”
潘虎继续蹲在地上吃胡饼,没有再说话的想法,李重润也不强求,一行人进了西厢房。
宋璟站在门口警惕地朝外看了看,瞧着不远处的潘虎没有跟过来后,朝李重润点了点头。
“说说吧,你们今天出去都看到什么了?”
李重润瞧着众人扫了一眼,李浩率先说话,“殿下,我觉得并州很奇怪。”
“哦?”李重润诧异地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李浩不再继续卖关子,“并州太安静了!”
李浩探查的是城西一带,那里多是苦力、脚夫、挑夫,往年秋收之时,属一年最忙的时节,满街都是人。
如今倒好,空荡荡的,十户人家只有两三户有人,门不是锁的,是封死的,人已经不在这里才会封门,甚至还有几户人家挂着白布。
说到此处之时顿了顿,“我进去看了一户,屋里就一个老人家,瘦骨嶙峋的端着半碗凉水,我问他家人呢,他指了指地上的草席,我走过去一看,躺着三个人。”
李重润蹙了蹙眉,问道:“都死了?”
李浩点了点头,语气十分低沉,“对,都死了!”
“饿死的,”李浩继续说道,“家里已经埋不起了,等着官府的义冢来收。可义冢的车,半个月没来过了,这节令天还很热,已经有味儿了。”
李重润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李浩低落的情绪转变成好奇,“这些年我也去过不少地方,经历过大灾之年,没见过这么平静的。”
李浩随后总结了一下,“他们也不求救,也不闹事儿,完全就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一群人听着他的话陷入沉思,没有人继续猜测,毕竟结果为何他们现在也不可知。
李浩见李重润不表态,继续说道,“城西哀嚎遍野,城东却另一副景象。”
城东是米行、粮铺、盐号、钱庄扎堆的地方。
城东的铺子一家一家的开着,掌柜坐在里面不慌不忙,打着算盘喝着茶,好像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样。
“哦,对了!”李浩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你们猜现在并州的粮价多少钱?”
“多少?”李重润并没有觉得他的询问有什么不妥,甚至还配合的问了句。
李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故作惊讶之色,“一斗米,两百文!”
李重润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是涨了二十倍啊!”
李浩频频点头,“就这还限量,每户每日只许买半斗,多一点都不卖。”
李重润更是不解,“这不就是饥饿营销吗,如此做是并州无粮吗?”
粮食并不是紧俏货,属于日常消耗品,价格和需求量就在那摆着,不会有太大偏差,饥饿营销的手段不一定好使,容易销不出去。
除非有一张无情的大手,提着整个市场运作,这有点不像饥饿营销,倒像是有恃无恐。
“有查过粮价为什么会炒得这么高吗?”
李浩摇了摇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摇头。
他们并不是没有查过,而是没有查到结果。
正当此事不解之时,宋璟看着的门,竟然被推开了。
门口的宋璟吓了一跳,他刚刚听房间里说的事儿听得太入迷,竟然忘了门外的潘虎。
潘虎走进来后,直接走到李重润身边,脸上的悲伤之色缓解了些,他毫不客气地在李重润身边坐了下来,这举动虽然引得其他几人皱眉,却也没人阻止。
潘虎略带笑意地看着李重润,“你们还真要研究并州的粮食啊,这灾难生意你们真做不了……”
李重润与宋璟对视一眼,这家伙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还以为他们就是要做粮食的生意,发灾难财。
李重润正好顺着他的话问了句,“为什么我们做不了?”
“首先你们要知道,河南、潞州、山西其他各地都在收粮,为什么并州会没有粮?”
李重润刚刚也是被这个问题卡住了,还未等他询问,潘虎继续说道:“不是并州无粮,是并州的百姓手里没有粮。”
“无论是商行还是官府,他们早就把粮食囤得满满当当,他们囤的粮食越好、越多,卖的价格就越高!”
李重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囤积居奇。”他慢慢说,“不是没有粮,而是不卖!”
“对喽!”潘虎悠长地说了一声后,故作神秘地看着李重润,“其实这并不算什么,你们要是想把外面的粮运到城内,那才叫惨。”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从并州往南到潞州,就有九道卡,每一道都要验货、抽税。”
“城门税抽一成,官渡税抽一成五,道卡抽、乡卡抽,路边的野狗都想抽一成,一担粮还没进并州界,就要被抽没了!”
“这还是没进城以后的,所以说外面的粮不是进不来,而是这买卖没人愿意干,谁干谁亏。”
李重润听到此处之时,算是明白了。
潞州有粮,河南有粮,处处有粮。
唯独并州,没有。
并州哀嚎遍野百姓无粮可吃,归根到底不是无粮,是有人想让并州无粮。
李重润突然想到潘虎那日在场外对他说的话,‘并州的生意做不了’,‘并州的生意是天在做’。
粮食进不来,城内卖的贵。
卖粮食进项,抽税是进项。
粮是何人在卖,税是何人在抽。
是官,不是民。
百姓最终把所有事情全归到官上,他们甚至以为这官就是陛下,就是头顶的天。
李重润终于明白事情的经过和结果。
恢复一下情绪,看向潘虎的眼神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本以为潘虎要吹牛,却见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我杀的那个人,据说是一位高官的内弟,我潘家开仓放粮,他治我们有罪,打砸施粮现场时,我下手重了些,没控制住,把他打死了……”
“你潘家开仓放粮?”李重润听得诧异。
——你潘家不是黑社会吗?
——怎么戏剧反转了?
不过此时李重润还是将心中最初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杀了人没被官府抓走?”
潘虎也疑惑地摇了摇头,“我潘家在并州确实有些实力,但我们是商,他们是官,潘家绝对没有能够保住我的能力。”
在门口看门的宋璟朝着房间内走了半步,“他们不是不想抓你,可能是不能抓。”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宋璟脸上,“若是抓了你,就得审,就得判。”
“那他们的事情也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
第28章 一切为了大周
最新网址:.biquluo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李重润在脑海里将所有事情一遍一遍回顾,他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初并州递上去的奏书,李重润见过。
“并州蝗灾……”
“并州蝗灾!”
“难道并州是皇灾?”
李重润从床上翻身而起,不敢继续想下去。
上奏之人是谁?
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过。
武则天没有、宋璟也没有,难道这人已经没了?
抓贼抓脏,抓奸抓双。
凡事不能空口白牙上下嘴翻动就把别人的罪定了,要有证据。
并州官员这么多,李重润到现在连目标都没有锁定。
他从神都前往并州的车队还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就算速度再慢,也终有到达的一天,而且车队中的猫腻,很容易暴露。
真到那个时候,留给自己的时间就不多了。
李重润突然想起在盘成死后的模样,她手指一直指着一个方向,真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真有猫腻。
“不行,得回去看看!”李重润翻身而起,走到柴房门口时已经听见潘虎的鼾声。
说是柴房,其实并没有那么简陋,这座院子连火都没生过,更别提有柴,修整一下住人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还是单间。
李浩昨晚说院子里来了三拨人,其中肯定有潘石的人,不然潘虎睡不这么踏实,更不会这么放松。
李承润推开房门,潘虎没有任何警觉,倒是隔壁房间的李浩跟了出来,非常专业而自然的站在李重润身后,生怕突然发生什么变故。
两个人蹑手蹑脚的进入房间,自上而下看着正在打鼾的潘虎。
仔细观察还别说,潘虎确实有点少爷像,不过能在柴房睡得这么香,也算是吃得苦中苦,深入基层,与民同乐。
正当潘虎吧唧吧唧嘴想要翻身之时,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睁开惺忪睡眼,发现两个人影站在自己床头。
“啊……”刚要大叫一声,李浩一马当先将他的嘴捂住。
随后现场便是支支吾吾的挣扎声。
感受李浩力度并不致死,潘虎挣扎的动作逐渐小了下来,最后双目瞪得溜圆,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李重润。
就在李浩松开他的瞬间,潘虎抱怨的说道,“我的爷啊,我的轻干爷爷,您不睡觉,在我房间蹲着作甚?”
李重润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当然这笑容让潘虎毛骨悚然,十分笃定,非奸即诈,肯定没有好事儿。
“我想让你回趟家潘家!”
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能够见到潘虎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哭丧着脸,“没完了是吧,虎子的命也是命。”
“今天老堂主没搭理我,是因为家里有事儿,你以为我再回去他能放过我?”
李重润就眼睁睁的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动作也没有变。
“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再回去了。”潘虎说的无比肯定,转身又躺到床榻上,扭过头并不看李重润。
本想不看他就没事儿,却不想李重润依旧一动不动的蹲在他身后,“虎爷,你究竟为何被撵出潘家我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这句话让蜷缩在床上挣扎的潘虎一怔,简直正中眉心,骂人揭短,怎么能如此准确的找到软肋。
潘虎不仅现在有这样的感觉,以前也是。
他总想做出点成绩让家里看看,让爹看看,让老堂主看看,让叔叔伯伯看看。
可做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若不是因为自己误手伤人,潘家到不了如今现在这种境地。
潘虎这几日觉得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呼噜都没以前响了。
李重润见自己的言语刺激起了作用,立刻乘胜追击,他轻轻拍了拍背对自己的潘虎,语重心长,“或许别人不懂你的苦楚,为兄最懂。”
李重润说到此处之时还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也是家中嫡子、长孙,这么多年一直碌碌无为,如今出来就是想做点事儿让家里的长辈看看。孩子大了,能替他们分忧做事儿了。”
李重润说到此处之时,言语变得异常温柔且坚定。
此时躲在门外的宋璟觉得偷听别人谈话并不好,却在心里暗暗将李重润说出的话记了下来,随后消失在屋檐下,回到自己房间。
潘虎确实被李重润的话说动了,他慢慢扭过头。
虽然天色已黑,李重润却能够看见他双眼泛红,不是哭过就是有泪要流出来。
李重润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比你年长些,见不得你受这般委屈,真心想要帮你一把,跟你说实话,你三叔死的时候,一直指着他书案右上方的位置,那里有暗门或是密室吗?”
潘虎听完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
长辈里他除了和四叔潘七走得近些外,其他人只是见面寒暄并无深交。
“潘家老宅,只有你能进去,你三叔的内院,看得一定很严,还得劳烦你亲自回去看了看那里究竟有没有什么东西。”李重润说到此处之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不容置疑,“这条线索非常关键,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或许能解开你三叔的死因。”
一听到这里,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潘虎为难的挠了挠头,他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事情重要。
转身收拾衣服朝门外走了出去。
李重润看着胖虎坚定的眼神,朝他作揖施礼,“虎爷大义,吾辈楷模……”
李重润的彩虹屁还没说完,潘虎急忙摆了摆手,“你还是叫我小潘吧,你这么说话我害怕……”
潘虎刚刚消失在城西院落后,宋璟从一侧厢房走了出来。
李重润将他与潘虎说的话和自己的怀疑全盘对宋璟说出后,宋璟急忙鞠躬行礼,闹得李重润一愣,“宋兄这是为何,这可不是晚间见面的礼节!”
“请殿下恕罪,宋某刚刚在屋檐下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倒是以小人之举揣摩殿下之意……”
李重润立刻将宋璟搀扶起来,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还多了一丝淡然,“宋兄言重了,我本就没有私心,也谈不上被你揣测二字。”
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正经,毋容置疑,“都是为了大周,是为了陛下,都是为了百姓!”
“请受宋某一拜!”
……
就在二人寒暄之时,李浩放出去的眼线悄无声息的回到院子里,他走到李重润身边,“殿下,小的查到并州司仓参军赵捷消失了。”
“消失了?”李重润满脸诧异。
那眼线点了点头,“殿下,据说已二十几日不见赵司仓了,就连他的家人都在找他。”
……
第29章 三叔的账本
最新网址:.biquluo“人找到了吗?”褚弘义端坐在书房里看书,右手持着书卷,左手把玩着一个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把件。
房间内只有案头上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闪着,以至于那下人并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纵然如此,那下人颤颤巍巍的,好似十分恐惧的摇了摇头,“回禀明公,赵司仓确实不见了,没有出城,没有回家,更不在府衙。”
褚弘义将手里的书在桌子上拍了拍,像是在拂去灰尘,又像是在驱赶蚊虫,“这么大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再去找!”
那下人刚要跪身出去。
褚弘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阿姐在夫人府上都好,你不用惦记!”
那下人听闻此言,哪能不懂其中含义,连磕头‘谢恩’,表示自己定当全力寻找赵司仓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此时神都城内,韦巨源用力将手里的书信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褚弘义这老匹夫是在找死,某在朝堂多年,他竟然敢威胁我!”
老管家将书信拿去,仔细端详,片刻后露出震惊之色,“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我真要帮他不成?”
褚弘义冷哼一声,眼神变得凶狠,“他死活与某何干,只是李家那小畜生,必须得死,给褚弘义回信——神都万事可定!”
老管家写完回信后,只见韦巨源穿好衣服,连夜朝着张氏兄弟的府邸去。
半个时辰后,见张氏兄弟慌慌张张朝着武则天的行宫而去。
他们衣衫不整,行色匆忙。
武则天被内侍叫起后,面带倦意,“朕未曾宣召,尔等有什么急事非要今日来不可!”
此时张氏兄弟跪在地上,朝着武则天的位置爬了数米,样子像是失了魂儿。
他们越是这副模样,武则天越觉得事情不对。
“陛下息怒,微臣心中惶恐,这消息不敢藏匿、处断,故此深夜觐见。”
武则天伸出右手打了一个哈欠,“朕倦了,快说吧!”
张昌宗朝着张易之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模样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不过他们也不敢耽搁太久,吞吞吐吐的说道:“臣启陛下!文水……攀龙台昊陵。”
说到此事之时,张易之兄弟微微抬首,倒是武则天困意全无。
文水攀龙台不是别处,正是父亲武士彟归葬之所,能够看到她脸上的怒意快速腾起,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方才州中驰驿报来,有奸盗掘发陵冢,侵毁封树。”
张易之说及此处之时,声音变得很小。
张昌宗急忙在旁补充。“臣闻此消息,心胆俱惊!昊陵乃先孝明高皇帝陵寝,敢有奸人犯陵,罪同不赦。”
“望陛下速降敕,令并州、文水官吏严捕贼徒,勘视陵域,修葺陵冢。”
武则天听罢,眉峰一敛。“此等凶逆,十恶不赦。传敕并州,掘地三尺也要拿获凶徒。但凡涉事,一律重典,毋得宽贷!”
……
上官婉儿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些话。
武则天接上官婉儿入殿,刚刚的愤怒不减,“如今李重润到了哪里?”
上官婉儿瞧着张氏兄弟看了一眼,此时他已经知道了李重润并不在随行的马车内,具体身在何处尚不可知。
但这等消息绝对不能透露给张氏兄弟,又不得不回答,也不敢欺君。
“回陛下,邵王殿下的车驾刚进天井关、羊肠坂北口,刚踏入泽州地界。”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这和他们料想的一样。
武则天坐在上位之上,朝着张氏兄弟挥了挥手,“朕乏了,你们回吧!”
张易之朝前爬了半步,试探性的问道:“陛下,臣近日在民间学了些松骨之术,兄长觉得甚解乏困……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武则天摆了摆手,“回吧!”
张氏兄弟不敢再言其他,鬼神谢恩后退出寝宫。
上官婉儿看着张氏兄弟离开,心中一阵鄙夷,“先孝明高皇帝的陵寝都被奸人所盗,尔等还在这松筋解乏,简直滑稽。”
待张氏兄弟出去后,武则天幽幽地叹了口气,“狄公不在朝上,如断我一臂。”
“李重润如今身在何处?”武则天看着上官婉儿问道。
此时上官婉儿不敢隐瞒,将宋璟传递回来的邸报递了上去,“回陛下,如今邵王已身在并州。”
武则天看到信件上的记录,内心宽慰,这小子的行径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若他真按部就班前往并州,且不说他到了已经是猴年马月,其中不可抗力的风险还有很多。
“难道这事儿还真能被他成?”
“不过也没有关系,宋璟在他身边。”直至此时,武则天都觉得李重润完不成任务。
借着昏暗的油灯,他愤怒的写下一道敕令,她一定要将那群盗墓贼绳之以法,千刀万剐。
……
宋璟右手抚摸着并没有胡须的下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畏罪潜逃么?”
李重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对于赵捷在这节骨眼上消失,确实有很多让人怀疑的地方。
不过没有实质证据他也不好妄自揣测。
……
潘虎是后半夜回来的,他身上带着泥土,脸上挂着新伤。
刚跳进小院儿,就被李浩一把按在地上。
“我我我……”他龇牙咧嘴支支吾吾的叫喊着。
李浩将他放开后,李重润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点起油灯,才发现潘虎身上的伤要比想象的多。
“你回家真挨揍了?”李重润有些诧异。
已经是这个时辰,潘家那几个老的还没睡?
潘虎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很多乡里都听说三叔今天出事儿,自告奋勇的守在潘家老宅周围,他们把我当成贼了!”
“什么?”李重润觉得自己听错了,或是没听清。
——这是什么人设?
乡里竟然主动为潘家看家护院,怎么听着这么不真实。
这事得让李浩好好查查。
李重润将潘虎拽到房间里,声音压得极低,“你三叔的房间有什么东西吗?”
潘虎朝着周围望了一圈,点了点头,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书册,递到李重润面前。
“这是三叔的账本,你看看……”
就在李重润将账本接过之时,潘虎神秘兮兮的说道:“我还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三叔出事的时候,府里还有一位大人物。”
……
第30章 清官长史褚弘义
最新网址:.biquluo针对他所说的大人物,李重润展开非常详细的询问。
不出所料,一问三不知,就差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倒是也符合李重润对他的认知。
突然回家获得的情报,若是知道的细节太多。
李重润倒是会觉得有些蹊跷。
甚至怀疑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这可能是有人想要和他传递消息。
李重润又问了几句后,便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
毕竟潘家的事情天亮就会有人去查,到时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会水落石出。
李重润将他从潘家拿回来的账本打开,就这一豆灯火,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李重润翻书的手悬在空中,人顿住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账本不对,太干净了。
据潘虎交代,潘成这么多年在潘家一直负责粮仓、账目。
他最擅长的就是做账,李重润以为通过这种手段获得的账本,肯定有很多猫腻。
私盐、漕运、囤粮、钱庄。
不管是哪一项,都够潘家吃一壶。
可这账本和李重润想的完全不同,工工整整,进出有数,借贷相平。
李重润虽然是个外行,但也懂点其中猫腻,他竟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重润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索性将宋璟叫了进来。
他对宋璟还是有信任基础的。
当然这信任基础只是因为他在历史书上看过他的最终走向。
结局没有偏差,试错成本就会很低。
再说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宋璟进入房间后,从李重润的手里接过账本仔细查看。
越看宋璟越心惊。
他出身户部,看账、查账也是他的强项。
这账本从专业的角度竟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没有毛病,恰恰是最大的毛病。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临死前都攥着半截算筹的人,难道就是为了给人看这清清白白的账本?
以死明志?
用他的死,掩盖所有人的过错?
李重润瞧着宋璟的表情,相信他料想的和自己一样。
不过宋景也并不是一无所获,他指了指账本上一处标记——米八百石,看了几息。
“这个地方不对!”李重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八’字写的端端正正,可在旁边批注的小字里竟然有一个‘粜’字。
这个字写得很小,笔力也很浅,浅的就像这个字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一样。
李重润瞳孔微缩,略带狐疑,“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李重润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宋璟立刻明白,李重润可能对算筹并不了解。
随后解释的说道:“算筹一纵一横,个位纵、十位横、百位又纵,纵横相间,六以上还要在筹上压横筹……”
李重润从袖兜里将那日在潘成手里拽下来的半截算筹拿了出来,递给宋璟。
他把算筹横在账本上,对着“米八百石”那一行,慢慢比划。
算筹记数,六到九,是要在上面加一横一竖的“杠”的。
八是两根竖筹中间夹一根横筹,上头再压一根横筹。
见到此处之时,李重润好像看懂了,“这账本上的“八”,上头那根横筹,画得短了一截。”
他立刻将自己的发现说于宋璟,宋璟点了点头,“若是短了一截,那这就不是‘八’了,而是‘二’!”
‘二’头上多出来的半截,被人刻意抹掉,又怕抹的太干净,才留下破绽。
李重润感觉后颈一凉。
米八百石,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变成‘米二百石’。
瞬间多了六百石空缺。
李重润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这古人做假账的手法可比现代人讲究多了。
虚增库存、隐藏去向、暗码记账,一套一套的,搁后世证监会,都得连夜请去喝茶。”
李重润再将宋璟手里的账本拿了回来,他快速的翻看着,一行一行对,一页一页看。
果然,这样的错位不止一处。
凡是涉及大宗粮食进出的,数字似乎都被动过手脚。
不是上头的杠短了,就是下面那根斜了,要么就是墨多了一点儿,或是少了一点。
若是不仔细看发现不出任何端倪,若是拆开算筹一根根的数,真实数据就会显现出来。
李重润越看越快,越看越觉得心惊,后面的数字变得极大。
入五百,出三百;
入二百,出二百;
入两万,出……
“咦?怎么没了!”李重润猛的停住,快速向下翻了几页,并没有看见出到哪里。
——古代版仙人跳啊。
前面有进有出,进进出出,怎么到这儿了什么都没有了。
潘家的粮仓里入了两万石,一点没出去,那这粮食去了哪里?
肯定不会凭空消失,只是有人没在记录而已。
李重润继续向后翻,关于税卡的记录也十分详细。
正如潘虎那日所说,从并州到潞州就有七道卡,谁抽了、抽了多少、交给了谁,几月几号抽的,写得十分详细,一应俱全。
可最后在备注签名落款处,只有淡淡朱红笔迹写下的‘上’字。
“上?”
“上”是谁。
难道又是‘天’?
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并州人总说是‘天’在做并州的生意。
是他们把所有潜移默化的腐败,全归于上,归于天。
李重润还未睡下,李浩散出去的线人又折返回来。
他直接走到李重润身边,带回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并州长史褚弘义为官清廉,做人清白,百姓说到他的时候都连连称赞。”
李重润点了点头,颇为欣慰,若是连长史都腐败,那并州可要大换血了。
不过李重润突然感觉不对,若是长史清政,为人廉洁,并州怎会是如此景象?
权力被架空么?也可能是这样,但十分渺茫。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什么信息,却又不知是哪里。
又翻了片刻后,李重润将手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后面没有账单和税务,倒是有些潦草的涂鸦,就像我们上课时心烦意乱的了涂抹。
而在最后一页,竟然还有一首打油诗。
弘志终随逝岁休,
义襟空抱恨难收。
是将孤忱埋长夜,
鬼尚衔思觅旧谋。
……
第31章 官方出了三石粮(为盟主清宵赐花酌月加更)
最新网址:.biquluo潘成的丧事办得很安静,也很匆忙。
并州地处中原,婚丧嫁娶的礼仪相对比较多,七不出八不埋,逢九让让旺祖宅。
若不是赶上大灾之年,普通百姓家放个三五天也属常事儿。
潘成的第三天就举行了。
潘家没有发讣告,灵堂就设在三房院内,一口薄棺,几打灵钱,几盏白纸灯。
潘成没有妻儿,死的时候确实有些落寞,扛番的、摔碗的人都没有。
除了三房以外,老宅其他院落并没有任何丧仪装饰。
外人看来四房中间好像十分生疏。
天还未破晓,潘敬便坐在门口的石凳上。
路过的下人与他说话,他也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管家过来叫几次,都没有任何作用。
潘晞瞧着端坐在门口的老堂主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临走的时候吩咐管家潘力,再过半个时辰将老爷子拽过去。
可已经整整过了大半天,潘敬还坐在石墩上。
除了老爷子以外,潘七来的最早,在潘成院内哭了几声后,便张罗车马行的手下忙前忙后。
潘七第三次路过潘敬身边的时候,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爹,三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潘敬没有抬头。
“算是不算,还由不得你说了算。”老堂主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许胡来!”
潘七的嘴抿了抿,后悔跟他说这事,若是什么都不说,做了也就做了,但现在潘敬已经警告过他,他再一意孤行,肯定会受惩罚。
受罚倒是无所谓,老堂主的脾气他非常清楚,将他逐出家门也是有可能的。
阿虎不就是这样的结局么?
想到阿虎之时,远远的看着阿虎的身后跟着三人已经走进老宅里。
潘七有些意外,这商人不是拿了自己的钱离开了吗?
怎么还没走?嫌少么?
随即他的眼角露出一丝不快之色。
人可以有想法,但是不能贪心。
若是想谋得更多,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能拿走的本事。
思索间,李重润几人已经走到三院门口,还未等潘七说话,李重润满脸虔诚的将提前准备好的赙礼递了上去,“人死不能复生,伏惟节哀。”
潘七能够能够感受到李重润的诚意,刚到嘴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潘七客气的与李重润寒暄几句后,将目光落在潘虎身上,“你爷爷在那边,过去磕个头。”
潘虎急忙摇了摇头,神态十分恐惧,“四叔,我不去,最近家里事本来就不少,我可不想再给家里添乱。”
潘敬的余光朝着他们的位置瞥了一眼,好像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没有往这边瞧,也没有动,依旧稳稳地坐在刚才的位置。
潘七没有强求,冷笑了一声,呢喃的说道:“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乱。”
潘七与李重润等人再寒暄几句后,没有继续为难潘虎,也没有再多停留。
潘虎本来一直跟在李重润身后,见家里所有人都前前后后的忙碌着,他犹豫再三后还是过去帮忙了。
李重润朝着宋景看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留下李浩后,两个人朝着三院的后院摸了过去。
三院的院子本来就不大,之前也只有潘成一个人住,找过去倒也轻松。
果然,后院和李重润想的差不多,基本没什么人。
潘成生活起居用品已经收拾妥当,后院多是书籍和文件,这些东西没有带走的必要。
若真有往生,就让潘成歇歇吧,少看这些烦心的东西。
若是没有往生,这些当留给活人比较好。
两个人摸到后院后,李重润直接钻进书房。
潘虎为他带回去的账本太规矩、太好了。
好到没有一点破绽,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相信潘成的书房里,一定还有更重要的线索。
明面上的书籍他并没有在意,相信潘成死后肯定有很多人都来房间搜寻过。
若是还能有什么线索,定然会藏在暗处。
他敲敲打打,像电视剧里演的那般寻找机关。
宋璟也如他这般模样,但宋璟的动作要比李重润专业很多,想来经常干这事。
两个人寻找半刻钟,刚想要放弃的时候,宋璟一把推开书架上的暗格。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做停留,直接将暗格里的书拿了出来。
果然在书籍中间夹杂着两本账簿,账簿的装裱方式和封皮与潘虎带给自己的基本相似。
可以说明,暗格里的东西就是潘成留下的。
时间紧任务重,李重润命宋璟先看,找到关键信息自己再看,好过大海捞针。
宋璟不负所望,业务水平十分娴熟,以最快的速度过滤掉无用信息后,将关键数据展现在李重润面前。
李重润直接翻看上个月数据。
潘家堂,出粮,四百七十二石。
时间和地点也写得十分清楚,城东、城西、西郊施粥、放粮、平价所用。
李重润放出查潘家底细的人还没拿到结果,但他们在此处已经看到很多关键信息。
类似于这样的记录还有十二页,仅此一个月,潘家就向并州拿了几千石粮食。
如此大灾之年,潘家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他与宋璟两人对视一眼后,继续往下翻。
后面竟然有官仓的出粮记录。
官仓,出粮,三石。
“后面没有了,是没有数据吗?”宋璟的话脱口而出,但身为户部出身的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不是没有粮,应该是没有继续出。
李重润的手,悬停在空中,目光里带着愤怒,脸颊有些涨红,有那么一瞬间,李重润身为陛下的孙子,大周的邵王殿下,竟然不知道如何自处。
“宋璟。”
“殿下。”宋璟立刻躬身作揖,不敢耽搁。
“并州的官仓,这个月,只出了三石?”
李重润眼中的杀气没有办法掩饰,他将账本合上,抬头,“一个州,几十万人,官仓一个月出三石粮,够干什么的?”
宋璟当然知道什么都不够干,别说赈灾、救济,就是走在路上颠簸点儿,可能这些年粮就颠没了。
宋璟皱起眉头“这账,不是官府的账。是潘成私下记的。他管的是潘家的仓廒,却把官仓的进出,也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因为他最清楚粮往哪儿流,流向了哪里!”
正当两人激动愤慨之时,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了进来,“非请而入,这不是为客之道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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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有点感动,距离上次写书已经是11年前的事情了,但那个时候也没有收到盟主,新书刚到此时有盟主鼓励,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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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亮身份(为盟主清宵赐花酌月加更)
最新网址:.biquluo潘敬站在门口,眼神中充满警惕之意。
他虽然没带随从,却眼神如鹰般盯着李重润和宋璟。
如今潘家本就是多事之地。
或许别人感受的并不这么真切,潘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被动。
尤其是潘成,他的死看似是被投毒,或是割颈后血溅三尺,但这一切,可能更是他的选择。
李成润能够从潘敬的眼神中感受到警惕之意,甚至还带着一丝敌对。
实属正常。
人家前院在办丧事,他们两个鬼鬼祟祟地摸到后院死者的书房来,不管怎么说都会让人产生怀疑。
李重润看似自然,心中不免有些尴尬之时也有所防备。
他自认为理亏,所以才会警惕主人会不会将他们乱棍打死。
不过看潘敬身前并无随从,身后也无家丁,倒是淡定很多,表现出来的状态也自然很多。
“老堂主何必站在门外,不如进来谈谈。”
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能够听见潘敬在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听小友这意思,这里倒像你家。”
——什么你家我家,都是一家。
潘敬走近书房后,抽出距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了上去。
目光深邃的盯着李重润。
“阿虎性格单纯,未经世事,恐怕李郎君不是一般商人吧。”他试探的盯着李重润,眼神不错开分毫,生怕漏掉关键信息。
李重润也不避讳,点了点头,“倒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还未等潘敬接话,他急忙说道,“我与潘虎以兄弟相称,见潘家有难,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既然是兄弟,为何不以诚相待,还要以假面目示人。”
李重润敢确定,潘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若是知晓他的身份,此时必然不是这般态度。
可能只是觉得,没有哪个父母会把儿子的名字叫成‘轻干’。
李重润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和他绕圈子,直接将在暗格里翻出来的账本儿放到潘敬面前。
“潘堂主,既然潘家已经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何不与某说说并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到这两个账本的瞬间,潘敬‘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潘成门前的石凳上坐得太久,身子有些乏了累了,此时面容十分紧张的盯着李重润。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吼出这句话后,立刻质问:“你是太……谁派来的?”
宋璟与李重润对望一眼,他刚刚明明要说什么,紧急撤回了。
李重润敢笃定,潘敬这里有他想要的信息。
不过看着对方的表情,今天应该拿不到什么结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背书。
而且现在能够看出,潘敬并不想与他们多谈,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言多必失。
至于并州发生什么事情,让他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说,他没有这个义务,也没这闲工夫。
潘敬朝着门外招了招手,“潘家老三今日出殡,并无时间与公子攀谈,老夫若有闲暇,定去府上拜访。”
他刚说完话,门外候着的小厮已经走了进来。
“送客!”
李重润一愣点了点头,朝着宋璟看了看。
随后两个人将账本放下,在小厮的引导下出了老宅的门。
出了门小厮也没有急着离开,只是像防贼一样盯着李、宋二人。
应该是潘堂主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将这两人送出门外,看着他们离开才行。
刚刚走到门口的两人发现潘家老宅周围不对。
他们刚刚进来时还没有这么多人,如今这些人已经将老宅的门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向外蔓延几十米。
虽然人很多,但现场没有任何慌乱,也需要谁指挥秩序。
他们满脸愁容地朝着老宅内眺望,好像是在寻找什么。
“怎么就死了?”
“前日我见三公子还好好的……”
“好人不长命啊……”
……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被李重润听见,他敢肯定这些人是听到风声,来送潘成的。
如此看来,潘家或许真的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
“我们现在去哪?”宋璟朝潘家老宅望了一眼,看着李重润问道。
“查官府的粮。”
若真如潘成账本上所记的那样,官府至今只出了三石粮食,并州灾情非天灾,而是人祸。
两个人并没有在潘家老宅门前逗留,送人出殡的事儿,还轮不到他们。
两个人走在滨州的街道上,他们的心情有些低沉,近几日调查发现,并州似乎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其中。
两人在昔日繁华如今有些落寞的并州街道上走了很久。
他们都非常清楚,官府的粮不好查。
官府不是潘家,任凭潘家势力再大,也不过是一介商人,可想要查官府的粮,是谁都能进去的。
得有长史的令、司仓的印、也得有名册,更需要押运的兵丁在门口守着。
——偷偷潜入官府的粮仓?
现实社会不比小说,李重润身边确实有几个功夫了得的好手,但也就是比普通人强点儿。
飞檐走壁、上天遁地的本事他来这么久真没见过。
这条路根本走不通,若是暴露行踪,场面会变得异常被动,如今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大老虎是谁,届时被人打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李重润最后将目光落在宋璟的身上,“宋璟!”
“殿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宋璟倒是比平时要恭敬些,李重润的身份毕竟在那摆着,他不敢有任何逾越。
“我不知道你来并州之前祖母给了你什么东西,但现在是你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了?”
李重润不是猜测,而是无比肯定。
倒是宋璟有些诧异,“殿下,咱们在官道上的车驾还有七日能到并州,咱们不藏了?”
什么叫藏,这叫暗访,说的可真难听……
李重润随即点了点头,“不藏了,有很多事再用这层什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李重润在想,今日若是以李重润的身份见潘敬,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宋璟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就要以钦差之名,行钦差之事。
“直接去州衙,亮钦差,开仓。”
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身后一个人影窜了上来,毫不避讳地拍打着两人的肩膀,“亮啥?亮什么东西?”
潘虎满脸不解,一头懵地盯着二人。
李重润与宋璟对视一眼,并没有说话。
潘虎到现在还以为,这几位就是做‘灾难生意’的外地客商,来并州不过是为了发国难财的。
这些天帮着他们找住所、带路、打探消息,干的十分卖力。
原本并州那些熟人见到他都‘潘爷’‘潘爷’的叫着,潘虎自认为赚回了几分薄面。
没想到,只是笑着拍了拍唐虎的肩膀,“小潘啊,今天少爷带你见见世面!”
……
第33章 围困潘家
最新网址:.biquluo见世面?去青楼?
勾栏听曲?
他虽然是潘家少爷,但这么多年家里管得很严。
偷偷去过几次也真是偷偷。
大白天的明目张胆地说带他去长见识,叔父们说的没错——他们还真是狐朋狗友。
——不过很喜欢!
潘虎嘿嘿地笑了笑,又觉得十分不妥,家里丧事还没办完他就去勾栏,若是被堂主知道肯定会被打死!
转念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不去,堂主也要被打死他。
就在潘虎还在做心理建设之时,迎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现一队衙役。
三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吓得周围百姓急忙闪躲退让。
李重润三人站在街口,下意识地躲到一旁。
潘虎瞬间感觉不对。
这群人自东向西而来,城西本来就是落魄地儿,他们的目的只能是一处——潘家老宅。
潘虎本想过去报信,却被李重润一把拦住。
“先看看怎么回事,若是潘家人都被堵在老宅里,谁还能救你们出来?”
李重润提醒得十分及时,瞬间将潘虎心中冲动压了下去。
三人躲在队伍最后,跟着他们朝潘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这群衙役手里拿着锁链,腰间挂着佩刀,领头的正是州衙班头陈硕。
当衙役赶到潘家老宅时,门口站满了人。
这群人并不是官差,是普通百姓,是流民。
黑压压一片,老人、妇人、甚至还有小孩。
他们还是早晨聚集在此处的,一直没有离开。
他们见到官差出现的时候,满脸写满畏惧,不自觉地向后闪躲,将潘家老宅门口让了出来。
陈硕看着众人退让,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并没有将众人看在眼里。
要说陈硕的长相确实有点吓人,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手里举着一张抓捕文书,厉声呵斥道:“大胆刁民!潘家堂私通朝廷犯人赵捷,窝藏逃犯,罪同谋逆!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
现场一片哗然,众人皆听清他说了什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可能!”
“潘家是好人!”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刚刚向后退缩的百姓,竟然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陈硕叫喊的声音很大,本想借着这声呵斥将现场所有百姓都吓走,却没想到适得其反,现场更加混乱。
刚刚已经躲到一旁的百姓,竟然围了上来。
“你们……”陈硕不由分说,直接将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
他身后的衙役皆是如此,齐刷刷地将佩刀横于身前。
这群百姓的脸色被吓得惨白,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将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潘三爷给咱并州百姓施了三个月的粥,若是没有潘家,没有三爷,小老儿全家早就饿死了,他们是好人!”
老汉越说越激动,连灰白的胡子都在颤抖,他嘴唇惨白,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像是在求救般望向周围。
他孱弱的身子一直没有移动,甚至站得更加挺拔些,“你们要抓潘家人,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踏过去。”
老汉向前横了横身子。
孱弱、无助,甚至有些弱不禁风。
陈硕满脸横肉提着刀向前拱了半步,若是步子大些,定会将老汉撞飞出去。
“滚开……”
陈硕要比老汉高出一头,说话的时候完全是在俯视他。
现场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相信这领头的衙役随时可能出手将老汉制服、干翻。
李重润在远处看得震惊,这壮汉真是没吃过现实的苦,竟然连老头都敢动。
老汉害怕极了,但是老汉没有动。
陈硕果然恐怖如斯,又朝前迈了半步,直接将老汉撞开。
就在老汉向后仰的瞬间,一个青年汉子出现在老汉身后,一把将他稳稳接住。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齐刷刷地站在老汉身后,有几个女人将怀里的孩子抱稳,也站在人群最后方。
仅仅几息间,一道由流民组成的人墙横在衙役与潘家老宅中间。
李重润挤进人群,站在暗处,将现场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赵捷在潘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会空穴来风。
要么是纯纯栽赃陷害,要么就是时时。
这些人敢大张旗鼓地过来,就肯定知道什么消息。
难道真是潘家将赵捷藏起来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个人凭空消失二十几天,能躲过众多耳目,肯定有人暗中帮助。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赵捷是这桩案子的关键,若是能找到他,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可现在,他们竟然以‘潘家私通赵捷’这个罪名行事,这不仅是要抓赵捷,更是想将潘家一网打尽。
简直太歹毒了。
潘虎站在李重润身后,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十分不安地看着李重润问道,“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您快想想办法……”
不过说完这句话的潘虎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李轻干等人就是商人,能有什么办法。
他在心里思虑,此时谁还能帮潘家一下呢?
“殿下!”
宋璟凑到李重润身边,说话的声音发紧,“这罪名,潘家承受不住。”
“我知道!”
李重润点了点头,这件事情若真在潘家老宅定性,后期连想要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赵捷在逃,这正是栽赃陷害的最好时机,只要能做实潘家窝藏逃犯,潘家满门,一个都跑不了。”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他们抓回去,只要进入了并州大牢,就完全不由他们,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白的都能说成花。
果然,陈硕带领着几十衙役被普通老百姓拦在门口,有些不耐烦了。
见这些难民不仅不肯散去,横在他身前的气焰甚至还嚣张了几分,他再也忍受不住,脸上横肉一抖,将手里的刀提到身前,“给脸不要脸!”
“潘家私通逃犯,罪在不赦!本差奉长史之命,缉拿潘家一众人等!”
“再有阻拦,杀无赦!”
……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十官差‘哗啦啦’向前顶了半步,刀光在午后阳光的反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重润在队伍后听得震惊。
“他刚刚说谁?”李重润生怕自己听错,急忙向宋璟确认。
宋璟点了点头,“并州长史褚弘义!”
……
潘家老宅,议事堂。
一中年男子身穿粗布麻衣,脚蹬帆布履,满脸愤慨的朝着老宅外看了一眼。
他转身瞧着身边的老堂主说道:“老堂主护我至此,已仁至义尽,今日之难某躲不过,也躲不得,终不能将潘家带至万劫不复之地……”
老堂主听及此言,幽幽的叹了口气,“成儿那日敢留你,老夫今日就敢护你。”
潘七抄起立于墙根的抬棺木,两眼血红。
潘晞死死的按住他的胳膊,“老四,你这一杠下去,潘家就真完了。”
“哥,左右都是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潘石也上前,将他手里的杠木夺过去,“真到那个时候,潘家不是反贼也成了反贼,不是忤逆也成了忤逆。”
别人越阻止,潘七反抗的力度最大,骂人的声音也就越是响亮。
最后潘敬经过他身边时,冷哼了一声,“放下。”
后者瞬间没了动静。
潘敬走到门口,朝着跟上来的赵捷摆了摆手,“你先不要出去,若是你真在潘府被抓,事情就不好办了。我潘家在并州百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出他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
潘敬出现在门口时,现场混乱的声音逐渐平息。
“老堂主……”
“敬叔……”
“你快走,这里有我们顶着!”
……
潘敬朝着熙攘激动的众人压了压手,并没有对他们说安抚的话,而是朝着陈硕的位置走了过去。
陈硕在并州当差多年,自认得潘敬。
刚刚虽然还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此时也收敛很多,他将手里的佩刀垂于身边,面容并无大改,却也恭敬几分。
“老堂主,俺也是例行公事,还望堂主行个方便。”
“赵捷不在潘家!”潘敬说这句话的时候,右半张下巴颤抖了几下,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已经卷了边儿,被汗水浸得发软。
陈硕听闻摇了摇头,“在不在,抄了才知道。”
“不必抄!”
潘敬将手里的那张纸缓缓展开,举过头顶,展示在陈硕面前,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潘家三房潘成留下的东西,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皆是一怔,就连站在远处的李重润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这是把一个死人推出来了。
——想来这件事情应该早有准备。
纸缓慢打开,满满一页字出现在众人面前,字迹娟秀,十分工整。
若是有熟知潘成的人在场,也敢确认,这就是他的字迹。
潘成十六岁进堂,管了半辈子仓廒,每笔账做得都十分精细,连州里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字写得更是绝美,一笔一划,都稳如磐石。
李重润站在远处,看得并不真切。
正当他想要再上前之时,潘敬一字一句,念了出来:“罪人潘成,并州潘氏三房。
去岁并州蝗起,民饿殍于道……成与司仓参军赵捷,私开潘氏自家粮仓,放粮两万余石……
……潘家一无放粮文书,二无放粮义务,打乱官府救灾节奏……罪大恶极。”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一般。
“……某此乃私通诸官吏、收买人心之举,实属重罪。
但,罪止一身,与潘氏阖族无涉。成以死谢之……”
念及最后之时,潘敬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点颤抖。
可院子里的人,包括李重润,都抖了起来。
这认罪书句句都在承认自己有罪,可闻者落泪,听者叹息。
陈硕看着周围人的举动,眯着眼:“老堂主,你这一出,是拿死人顶罪,替活人开脱啊。”
“不是!”
潘敬将手里的认罪书收好,双手垂于身侧,言语平静:“潘家儿郎并非孬种,有错就认。”
“私开粮仓,是罪,我们认。”
“不配合朝廷调度私自放粮赈灾,也是罪,我们也认。”
他顿了顿,将半张烧毁的脸对着陈硕,“你回去告诉我褚长史,罪我潘家认了,我掌潘家四十二年,属教子无方,你要抓,就抓我一个人回去便可!
潘成已死,我身后潘家人皆与此事无关。”
……
这等事祸不及全族,就算涉及全族也不是陈硕能够决定的。
不过他得到的命令是抄了潘家,将所有人带回去。
潘敬这套说辞,很感人,也很有说服力,但说不通。
“潘堂主,我陈某自敬你是条汉子,但今日之事俺有公务在身,怕是不能从了你……”
说话间,陈硕将右手抬起,他身后的衙役皆是备战之色。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先是一愣,就连潘敬都没有想到,他们要将这件事做绝。
但在此时,刚刚围堵在衙役身前的流民再一次围了上来。
“潘三爷何罪之有……”
“若无潘三爷救济,我一家老小早就死了……”
“你们这些当差的,就不是爹娘生的、爹娘养的人吗!”
“还有没有王法!”几个女人跪在地上大声痛哭,大骂世道不公,没有王法。
……
现场瞬间变得异常混乱,潘敬想要将这些流民愤慨的情绪压下去,无济于事。
陈硕见所有流民躁怒,不敢懈怠,抽刀横于身前。
两拨人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现场的氛围极度紧张,很多人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而此时,陈硕身后的一个小衙役控制不住紧张的情绪,突然大吼一声,抽着刀便朝手无寸铁的流民砍了过去。
陈硕怒声阻止,“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的流民万分惊恐,自然看清那衙役行径,想要向后闪躲,已经避不开。
“完了!”那流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到来。
就在所有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道黑影儿恰逢其时地出现在流民与衙役之间。
他的动作非常迅猛,干净利落,抬手朝着衙役的手腕击了过去。
明明已经砍向流民的刀掉落在地。
众人定神一看,心中难免震惊,出现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潘虎。
他所站立的位置距离潘敬不远,想来是为了保护潘敬才摸到那个位置去的。
李重润不觉有些震惊,他竟然有这等身手,这小子是他在这个世界迄今为止见过的身手最好的人。
——好家伙,扮猪吃虎。
潘敬站在不远处的位置,朝着潘虎看了一眼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愤怒。
陈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并没有理会突然出现的黑影,而是转头看向愤慨的流民。
“大胆流民,敢阻碍我乃并州衙役头领,奉命办案,来人呐……”
“在……”
他身后的衙役传来振声附和,一股欲要将所有流民绳之以法的气势扑面而来。
而那群流民也不畏惧,抄起身边放着的锄头、镐、镰刀、扁担,甚至还有腰间的布带准备迎敌。
李重润和宋璟暗叫一声不好,陈硕刚刚阻止衙役动手砍人,不是因为他惜命,而是按照章程他们不可直接动手。
但若警告以后这些流民还要反抗,他们便有权将其就地正法。
正当所有衙役提着刀想要朝这群流民冲杀过来之时,一波七人组成的小队迅速朝人群中围拢过来。
他们腰间挂着佩剑,手中端着弓弩,动作十分迅速,步调十分统一。
纵然现场十分混乱,但他们的出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陈硕都皱起眉头,暗叫一声不好,“看他们的身形和动作不是一般人,这是一群卫士!一群训练有素的卫士!”
这七名卫士入场后,先是将人群冲散,随后将李重润和宋璟围在其中。
潘虎站在不远处的位置刚刚定下心神,又紧张起来,看来刚刚那一瞬间出手,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本能反应。
他看着被围困起来的李重润暗叫一声不好,“少爷,快走!”
他刚刚喊完便意识到不对,这种局面如何走得。
他脸色惨白,“完了,完了,看来今天都要死在这了!”
……
第34章 并州的真相
最新网址:.biquluo“今天这里的人,你一个都带不走!”
李重润的话如一颗重雷在现场炸开,所有人唏嘘之时,混乱的说话的声逐渐变小。
最后他们将目光落在李重润身上。
潘敬距离李重润的位置不远,自然听见他说了什么。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李重润的脸上。
潘虎不敢看下去,蒙住头,“少爷啊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别装了,快逃吧。”
陈硕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李重润被刚刚出来的卫士围在中间。
“大胆贼人,尔等是要造反不成……本差办案,轮不到你置喙!”
他叫喊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李重润从卫士中间走出,站到队伍最前面,那七名卫士不敢有任何松懈,将手里的弓弩端得更稳,蓄势待发。
李重润最先走到老汉面前,他并没有说安慰的话,随后目光扫过潘敬、以及他身后的潘家老宅,最后将目光落在潘虎头上。
李重润转过身,看向带头的衙役。
“本差办案?”李重润冷笑一声,“奉的谁的命,办的什么案?本王倒是要好好听听!”
他不是姓李么,怎么又姓王……潘虎抬头看着李重润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
王爷就应该姓李呀!
难道他是王爷?
潘敬听着李重润的话,眉头紧锁。
他自然知道神都有王爷下来,不是说还在路上吗?已经到并州多日了?
就在所有人质疑之时,李重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随手朝着陈硕扔了过去。
“河东道存抚使,李重润。”
“奉旨,查并州灾情、粮储、吏治!”
陈硕端详着李重润‘扔’过来的玉牌,一时不敢断言。
瞧着玉牌的质量和李重润等人的气场,这件事情不像假的。
最主要是谁活腻了,敢在这件事上造假。
他立刻招呼身后的小弟上前,两人小声嘀咕几句后,那小弟快速跑了出去。
不用想李重润也知道,他肯定是出去报信的。
不过也没有关系。
他既然已经亮明身份,那就不怕被人知道。
他走到陈硕面前,将玉牌拿了回来,别在腰间,“你方才说,潘家私通犯人赵捷。证据呢?”
……
全场变得异常安静,死一样的沉默。
陈硕刚刚嚣张跋扈是因为他面对的人是百姓,但此时面对邵王殿下却不知如何是好。
衙役们举着刀,僵硬在原地,面面相觑。
放下也不是,举着还有点累。
流民们更是张圆了嘴巴,瞪大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在李重润身后的老汉,颤颤巍巍的将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想要说什么,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口。
潘虎盯着李重润的背影愣出了神,他听潘家长辈说过,这几日会有钦差来并州,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他们不是想要发‘灾难财’的商人吗?
不对,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身份。
商人这个角色,是自己强加到他们头上的。
邵王?
李轻干?
李重润!
好名字!
……
此时陈硕早就没了刚刚的气焰,听着李重润的质疑,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邵……邵王殿下……”
孤还是喜欢你刚刚嚣张跋扈的样子……李重润朝他逼近半步,“本王问你,潘家私通赵捷,可有人证、物证?”
陈硕的额头早就渗出一层细汗,想了几息后喃喃说道:“回殿下,查……查了以后就有了!”
“什么?”李重润被气笑了,“简直就是荒谬。”
李重润拂袖一甩,满脸怒意,“你们并州差役就是这么办差的么?”
陈硕自然不敢领罪,他面对的可是邵王。
据说京城里的王爷向来纨绔,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
若是王爷想要杀了他,简单的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殿下赎罪,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长史……”陈硕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李重润。
心想长史大人的官阶够响,你虽然是王爷,但总要给长史面子吧。
“长史大人说,赵捷就藏匿在潘家……”
“长史说?”李重润打断他的话,“长史说潘家窝藏,就窝藏了?缉捕文书呢?可有人指正?可有证据?”
李重润越说越气,最后怒声呵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算什么东西!”
陈硕听完最后一句话后,被吓得面红耳赤。
长史大人的官还不够响亮吗?
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正当他被怼的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抽身之时,刚刚出去报信的小厮快速折返回来。
他目光瞧着李重润看了几眼,附在陈硕耳边小声的嘀咕着什么。
眼见陈硕的表情发生异样变化,甚至刚刚的恐惧和恭敬正在慢慢消散。
李重润看到这个细节后,眉头微皱,暗叫一声不好。
正当他感觉不对之时,陈硕猛然抬头,此时已然换了嘴脸。
“大胆贼人……”他将说话的声音提高数倍,不仅是要手下听清,还要让围在现场的所有流民都听能听见。
“长史大人已经核实过,邵王殿下的车驾刚入潞州境,最快也要有两日方可进入并州,你这贼人好大胆子,竟然敢冒充邵王殿下!”说话间,他朝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来人呐!”
“在!”
他身后的所有衙役怒喝一声后,将刚刚放下去的刀又提了起来。
李重润身边的卫士快速向他靠拢,端着弓弩指向所有衙役面门。
李浩更不敢含糊,他端着弓弩对着陈硕的脸。
若陈硕再敢向前半步,瞬间射爆他的头。
“少爷小心!”
正当两拨人剑拔弩张之时,潘虎在人群后面大喊一声后,朝着李重润的位置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冷箭从衙役最后方呼啸而至,射向李重润刚刚站立的位置。
若不是潘虎动作极快,李重润此时已经躺在血泊中。
同时,以李浩为首的卫士不敢犹豫,手里的弓弩齐刷刷的射了出来。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陈硕就在李浩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根本没有办法躲开。
陈硕的动作也不慢,双手快速举起,挡住头和胸的等关键位置,任凭两根箭矢齐刷刷地射在他的手臂上。
他疼痛难忍,怒吼一声道,“兄弟们,杀了他们!”
七名卫士手里的弓弩射了一轮后,根本没有机会和时间再添箭矢。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卫士,刷刷的将手里的弓弩扔到一旁,提着佩刀围在李重润身边奋力反抗。
三十对七,优势在敌。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斗会瞬间结束之时,潘家老宅的门被从里面踹开了。
潘七头戴孝布,手持横棍,一马当先。
“潘家儿郎们,随老子杀出去……”
浩浩泱泱几十号人将潘家老宅的门挤得四分五裂,甚至有几个人还没冲进‘战场’,身上就挂了彩。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些细节。
刀光剑影,锋刃相搏。
流民们手里拿着的锄头、镐、镰刀,此时也成了拼命的武器。
潘敬朝墙角的位置退了退,稳稳的坐在一块石墩上,似乎战场上的厮杀与他无关,又似乎他是潘家老宅最后一道防线。
潘虎早将李重润和宋璟拽到自己身旁,三人立于潘敬身侧,观察着‘战场’局势。
随着潘七加入,战场局面瞬间倒戈。
此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衙役们早就被激起的民愤和战意吓破了胆。
再加上七名训练有素的卫士,战斗很快就接近尾声了。
潘七出来时拿着的是一根长棍,此时已断成两节。
他在混战之中,竟然将陈硕擒在身下。
他压着陈硕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随着陈硕被擒,慌乱的衙役们失了主心骨,纷纷放下刀刃,开始投降。
流民们已经打红了眼,根本不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这群衙役失了武器,蜷缩在地上抱着要害部位呻吟着、求饶着,早就没了刚刚冲杀上来的气势。
陈硕跪在地上,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却不想李重润根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随着战斗结束,不受控制的情绪开始退散,理智回归的瞬间,潘家家丁和流民们开始后怕。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伤,带着痛,但这些他们已经顾及不得,此时他们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对面毕竟是衙役,那可是官府的鹰犬。
这可是形同造反的死罪!
“怎么办?”
“潘老堂主,逃吧!”
“对,咱们往北走……”
……
所有人清醒后才发现即将面对的结果是他们没有办法承受的。
若是这些衙役回去,随之而来的报复可能是灭顶之灾。
李重润看出在场所有人的窘迫之境,朝着众人摆了摆手,“诸位放心,孤李重润不是知恩不报之辈,孤定会奏明陛下感谢各位救命之恩。”
李重润说完话,朝着众人拱手作揖,环视半圈见到那名老汉,李重润收起双手,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的举动令现场所有人一怔。
刚刚他们还在担心的死罪,竟然成了‘救李重润一命’的天大恩情。
他们岂能不知这是邵王殿下为他们请来的保命符。
那老汉见李重润朝着自己深鞠一躬,浑身颤抖着,激动着,直接跪了下去。
若不是宋璟在他身边手疾眼快,老汉真就跪在李重润面前了。
“殿下千岁!”
不知角落里谁突然喊了一句后,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跪下去朝李重润磕头。
有人哭着喊着‘邵王殿下千岁’、‘陛下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衰、生生不息。
……
李重润命令宋璟和潘虎救治伤员后,现场的氛围逐渐平静下来。
李重润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硕,没有再审问,更没有对峙。
他将潘七叫到身旁,“潘四叔,辛苦您找个地儿,先把他们关押起来。”
李重润看着满地狼藉的衙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潘敬早就从石墩上站了起来,朝着李重润拱手作揖,话语中带着一丝迟疑或是尴尬:“邵……邵王殿下!”
李重润急忙摆了摆手,“潘堂主使不得,我和潘虎以兄弟相称,自当是晚辈,您这礼数,小子受不得。”
潘敬究竟沧桑的老脸一红,想起那日与李重润说的话,有些无地自容。
李重润倒是没想这么多,态度十分随和。
潘敬自然不敢当真,潘虎更是。
他抬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李重润……这俩人他谁都惹不起。
李重润没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结,眼神变得正色,“潘堂主,现在不是和您叙旧的时候,孤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李重润说到此处之时,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朝潘敬走近半步,“你府上可有一位姓赵的官员……”
潘敬点了点头,“请稍等殿下移步老宅!”
……
一行人进了老宅后,赵捷摩拳擦掌、焦急的等在堂内。“老堂主,赵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出去便是……”
潘敬急忙将他拦住,将事情的经过与他大致说了一遍后,后者满脸震惊,十分惶恐。
他快步走到李重润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罪臣司仓参军赵捷,拜见邵王殿下。”
他双腿还没跪下去的瞬间,被李重润一把拽住,“快起来,快起来,与孤说说,并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捷并没起身,依旧跪到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后,他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李重润仔细看了他几眼。
他比想象中更瘦,两颊已经凹进去,眼窝发青,能够看出东躲西藏的日子并不好过,想来这二十多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好吧。
“殿下!”他开口时嗓音是沙哑的,像是长时间没有喝水,更像是激动的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整理一下情绪,“并州……本没有大蝗灾!”
房间内却安静了。
宋璟眉头紧皱,将听到的事情如实写在纸上。
李重润并没做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去岁秋,确有蝗虫过境,可远没到饿莩遍野的地步。”他说话的声音略带迟疑,“真正要了人命的、把并州吃空的,不是虫,而是人!”
赵捷说到此处的时候,不自觉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他内心是胆怯的、犹豫的,潜意识里不太敢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并州地处中原,虽不及河南道、河北道土地肥沃,但并不缺粮食。”
他说到此处之时,神色变得愤慨:“城里有粮,米行、粮铺、盐号、钱庄,家家都有粮,就没有一口能到百姓嘴里的。”
“囤积居奇。”李重润接过话。
赵捷闻言摇了摇头,“远不止这些,官商勾结更为严重,城门税、官渡税、道卡、乡卡,层层抽税,路过的狗都想咬一口……”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后继续说道:“外面的粮进不来,里面的粮又限量、限价、限卖,粮食从一斗十文炒到两百文,老百姓根本吃不起。”
赵捷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一瞬,抬头的瞬间眼中带着恨、也有惧。
这一切李重润事先知道些,可知道的并不这么彻底。
他的眼神中带着怒意,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这手,是谁?”
……
第35章 一石数鸟
最新网址:.biquluo“或许真得有混元无极的境界,才能跨过裂缝。”季寥心头升起明悟。
黎天一愣之后就反应过来,调出属性栏,直接看向职业分类中的教师一栏。
当前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消灭这龙狮兽,否则的话,几人只能是干瞪眼了。
现在才刚是清晨,太阳还温暖的照耀着大地,地上的积雪大多已经融化了。
之前他们离开吉林乌拉往蒙江是虚晃一枪,唱了出空城计,是让孙姑姑和兰香放松戒备,果然她们出手了,巴毅就同玉醐使了招回马枪,孙姑姑的奸计落败,兰香也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本来就不是嫡长,他们大周的规矩,分家也是嫡长子拿大部分,剩下的仨瓜俩枣几个儿子平分。趁着这会子还有点家底儿,他还能分到多一些。
仔细一瞧,八仙桌上的菜都已动了大半,瓜子皮、花生壳、桂圆壳等丢了满桌满地。显然一家子已经热闹了有一阵。
可这位老人家,居然和颜悦色的说出这种话来,且还觉得理所当然。
这次的颜徐,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却是含着不舍,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能这样的时间,更少了。
那可是导师合作舞台,难得的机会,更何况这次公演没有打投,也不用考虑会被淘汰,心态不一样,个个也都放松了起来。
最后发现,若是没有木人,除了抛下顾帆之外,他好像真的无路可走。
150号元素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很是珍贵,但对他来说,就是随手可以搓出来的东西罢了,拿出一些售卖,送人情啥的,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等他们到地方后,只看到上次的总导演,现在的副导演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羌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大胆地指了指远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的气息也终于在增强了接近两倍的时候停止了下来,虽然比不上王子的蛤蟆功,但也相差不多。
因为水箱的只是普通的清水,对珍珠项链并没有任何损坏,她才终于放心,松了一口气。
执法者们已经把所有的箱子盒子给打开检查了一个遍,没有发现什么违规物品。
李殿川脸上一改之前的那种苦闷,似乎回到了最开始他与张砚接触的时期里那样意气风发的状态。看得出他在明月谷里的处境必然有了极大的改善。
可越是这种时候杨升越不敢轻易从别处抽调兵力驰援。东面同样被华岳牵扯精力的时候。更加不能乱的阵脚。
对于接下来的旅途,还是很期待的,毕竟很多次都准备去丹阳来着,却都一次次地给走偏了,去了别的地方,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差错了吧。
二人皆真心实意地点头应了下来,还看到了未来的光明,有种跟对人的感觉。
越靠近候机大厅交通越是通畅,夏曼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正打算看一眼,一辆面包车极速的停在了她的旁边,随后又极速的离开了。
而高山,头部撞击石头的那一刹那,脑海中出现了很多场景。巫灵云、洛诗、司妩琳、洪蒙、邓博川、李冲、李元清、王水斌、吴凌霄、吴铁山等等。这时候的高山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吴凡。高山这一世,只为锻魂而来。
“老楼,这里!”周白眼尖,隔着二三十米就看到了楼烨,喊了一下,举起手招呼他过来。
不一会儿,萧怀瑾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抽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再次加了油门起步。
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圣人,只有凌驾于圣人之上的存在了。慧觉不是,但慧觉背后的,赐予众人所有之物的佛陀却是这样的存在。向一尊佛陀约定,让佛陀作为见证,这或许便是能够束缚住圣人,唯一的办法了。
“父皇,儿臣非青衣不娶,就算杀头我也无悔。”宝坐下,月氏国储君月影蓬头垢面,长跪不起,全无储君的威严。
“天灾人祸,的确令人难过,叔父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大可说说,我若能尽犬马之劳,定在所不辞。”见崔胜平绕来绕去,不肯说重点,花心便挑明了话头,回应道。
他们是警察,很多时候不能随便的去动用一些不算光明的手段,可萧怀瑾不同,他也是从特队里面出来的,反侦察能力一流,掌握了他们所没有的东西,是很寻常的。
为了确定巧儿是真的不在这里,而不是自己看漏了,洛辰星还特意绕着那片地方反反复复的走了几圈。
一个修士若是单纯的举着一个五百斤的东西,那是没有问题的,可以撑半个时辰,然而,他们还要跑步。
钟星月一掀开车帘就被吓了一跳,原来还没有到琴林谷,只是因为这些人太多了,他们的马车进不去了,若是往里冲,难免会伤到人。
芍药跟在千叶依身边的日子久了,渐渐的也摸清了千叶依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了。
傅嵘想,夜疏离那里行不通,那就通过容兮那里说服,毕竟他现在带着一个笨蛋妹妹不太好脱身。
钟星月一掌拍开一个大坑,所有骨灰埋在了一起,地面上建起一个坟头。
心存侥幸,所以她缠着疏离来了这里,可能听起来很荒谬,但是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在场的几人都没有说话,秦明如坐针毡,尤其是背后还有两道灼热的视线,秦明更是坐立难安,起身同几人行礼告辞之后便忙不迭的离开了相府。
第36章 深夜袭击
最新网址:.biquluo并州,城西破院来了一位生面孔。
万渊,女帝最信任的内卫,没有之一。
宋璟见他的次数并不多,但是万渊的名字听得多。
女帝上位初期京城很多大案都是他调查主办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仅得到女帝重用,在京城的名声,也居高不下——甚至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李重润自然也知道他。
他那日从明堂回邵王府后,就曾有人跟踪过他。
跟踪之人不仅回了邵王府,还将邵王府很多人都调查了一遍。
甚至他在房州那十几年发生的一些小事,都被调查的清清楚楚。
若是放在前身,可能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毕竟连武则天男宠都敢议论的人,一个内卫统领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但如今的李重润自然不同,他非常清楚这些特务机关的职能和本事。
被后人熟知的东厂、西厂、锦衣卫虽然都明朝组织,但唐朝也有很多这样的机构。
察事厅、丽景门、御史台、左右金吾卫,最为出名和神秘的当属袁天罡创建的不良人。
这些人,能不惹,就不惹。
甚至要避而远之。
此时梅花内卫最大的职责就是监视李唐宗亲。
万渊站在破败的小院里,看着坐在上位的李重润,悠悠开口。
“某名万渊,供职千牛卫,承陛下差遣,协助邵王殿下调查并州之事。”
万渊言语恭敬,听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李重润非常清楚,说是协助调查,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出现,想必很多结果他都知道了。
李重润点了点头,“想必万大阁领也到并州数日,不知都调查出什么结果了?”
“倒是和殿下调查的无二。”万渊并没有隐瞒,说的还算真诚。
李重润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两层意思。
一,他调查的结果最终指向也是褚弘义。
二,他知道自己调查到什么。
如此一来,李重润非常确定自己身边肯定有万渊的人。
也算正常,毕竟他带来这七人也在内卫当值。
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李重润现在也有点无奈,毕竟自己没有可用之人。
等回了京城一定要想办法快速解决这件事。
宋璟听到万渊说出此言后,心中同时一惊,“是谁将他们的消息传递给万渊的。”
他朝李重润看了一眼,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皆是一惊。
李重润心想,不会是你吧。
万渊惶恐,殿下不会怀疑我吧。
不过他们此时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毕竟万渊肯定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应该有更棘手的事情。
“万大阁领如今过来,是有其他事情么!”
李重润问出此言后,万渊有些意外。
他在并州数日,甚至比李重润来的还要早一些。
针对并州很多事情他要比李重润知道的早些,所以对李重润等人的很多行径也十分了解。
越是了解,越觉得意外。
当初李重润在房州的表现也是他调查汇报给武则天的。
当时的李重润木讷、平庸、每天都在抱怨或辱骂下人。
可如今的李重润像是换了一个人,这个人和自己调查的完全不一样。
那日女帝询问自己调查结果是否准确时,他内心十分惶恐。
若是任务结果出了问题,女帝动怒是小,失去女帝信任和耐心,他会非常被动。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他帮女帝处理的事情也太多。
若是失了恩宠,他相信自己的下场肯定十分悲惨。
所以此时,他面对李重润事情的时候,格外小心谨慎,不敢在这些事情上出现任何问题。
“殿下变了!”
万渊目光如鹰,盯着李重润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和避讳。
李重润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
随后他的笑容慢慢凝固,迎着万渊的眼神看了回去,“你了解孤?”
万渊点了点头,“了解!”
“你到过房州?”
“去过几次!”
“你很坦诚!”李重润都没想到,万渊会回答的如此果决。
“这些事情瞒不住殿下!”万渊没有说谎,这些事情若是李重润想要调查,肯定会找到结果。
藏不住。
李重润脸上冷酷的表情慢慢消散,随后消失不见。
“万大阁领应该清楚,不是孤变了,是陛下需要这样的孤。”
万渊和宋璟皆是一愣,“还请殿下明示!”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武周的天下……”
“孤是陛下的臣孙,也是武周的子民……”
李重润说的大义凛然,没有任何犹豫。
这些话并不复杂,不管是宋璟还是万渊,都能记住。
“以前陛下需要听话的孙子,那孤就是听话的孙子。
现在陛下需要能做事的孙子,孤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他说的有些无奈,甚至牵强,宋璟当然不了解这其中的干系,但万渊能够感同身受。
这么多年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针对李家的。
女帝需要一个安安稳稳的李家,不仅听话,而是要老老实实,言听计从。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李家一直在外多年。
不仅仅是李显,还有李旦一系。
他们的处境相同,别无二致。
陛下登基时需要这样的李家。
但此时陛下需要的,不仅仅是听话,还能做事。
正如李重润所言,不是他变了,而是此时陛下需要。
万渊朝着李重润拱手作揖,相对无言。
他们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尤其万渊,对于李重润的变化,他要早早禀告给女帝,若是女帝自己先发现的话,他的处境一样会变得被动。
他是女帝的眼睛,是女帝的手。
绝对不能让女帝有‘他无用’的感觉。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万渊将揣在胸口的一封密信拿了出来,并没有避讳地递到李重润面前。
看见密信的瞬间,李重润恭敬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非常清楚这种材质来自哪里。
上面的纹路和材质出自明堂,自然来自陛下。
他小心翼翼的将密信打开。
一种源于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文水,攀龙台,昊陵。”
“朕父,无上孝明高皇帝,陵寝被掘。”
……
“传朕的敕——”
“掘地三尺,也要把动昊陵的人,给朕找出来。”
“不论官民,不论亲疏。”
“拿获者,一律重典。”
“若得活口……”
“朕,要亲审。”
……
扑面而来的威压席卷而来,李重润能够感觉到武则天的怒意。
别说他是了解武则天的,就算不了解,这件事情也不好办。
谁好人敢把人家祖坟掘了。
那可是武则天他爹的坟。
这得是多大的事。
赵捷这次难逃一死,李重润至今都没想到用什么办法能把这件事情揭过去。
万渊似乎看透李重润心中所想,主动出言道:“神都距离并州有几日路程,就算八百里加急也够您将并州之事处理妥当。届时某再带他回神都。”
李重润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话,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躁动。
在外值守的李浩和万渊的手下一起慌乱的跑了进来。
“殿下,城南有一队人朝着这边来了。”李浩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慌乱。
万渊的手下要淡定很多,“大阁领,是褚弘义在城南外养的私兵。”
李重润听到这句话后,没有任何紧张和慌乱,满脸笑意的看着万渊。
“看来今日万大阁领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了!”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万渊点了点头,朝着手下挥了挥手,“既然知道是谁的人,就不用留活口了!”
说完话的瞬间,李浩和那人一起走了出去。
据说那晚并州依旧十分安静,城里混乱的厮杀声只持续了半刻钟。
第二日清晨百姓出来查看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一切如初。
街道上十分干净,没有任何污尘。
奇怪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首先让百姓雀跃的是,并州关闭半年的粮仓竟然放粮了。
而且这一次,拿到的粮食还很多。
不仅够吃,就连明年春天播种的种子都够了。
所有百姓欢呼雀跃,如同年节。
如此热闹的景象让死气沉沉的并州焕然一新。
百姓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天神下凡,救了并州。
第二日早晨李重润走在并州的街道上感受着并州城内的繁荣。
他走到东街口一处私宅门口时,看到一个熟人正徘徊在私宅门口,样子有些局促和不安。
李重润见到他时,那人也刚好抬头,随后一路小跑朝着李重润走了过来。
“罪臣赵捷,拜见殿下!”
十分激动的赵捷再一次跪了下去。
赵捷没有起身,眼角泛红,“殿下好手段,仅一晚便解决了并州这么长时间的隐患,赵某替并州百姓谢您大恩!”
说完这句话的赵捷跪地磕头。
李重润当然知道其中缘由,若不是褚弘义执意作死,或许事情也没这么简单。
褚弘义不走极端,可能还要蹦跶几天。
若是褚弘义走极端的时候不被万渊碰见,也不会倒的这么彻底。
万渊是谁?
他是女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虽然没有生杀大权,但将褚弘义带回神都接受陛下审问,也是职责所致,分内之事。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处事情比较棘手,本来万渊答应李重润,等他处理完并州之事,再将赵捷一起带回神都接受审问。
这下倒好,并州的事情解决了。
既是如此,赵捷也就没有继续留在并州的机会。
想必万渊处理完褚弘义后就会将他缉拿归案。
也是如此,李重润才走到赵捷家门口,过来看看。
没想到他正在门口徘徊,尽显不安。
“为何不进去?”李重润问道。
赵捷摇了摇头,有些局促,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不怕殿下笑话,某是个惧内的人,消失这么多天,回家免不了一顿埋怨!”
李重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确实没控制住。
这句话若是放在穿越之前,不算什么。
当初他爸就怕他妈,像老鼠见了毛,而且几百年后的华夏这事更不是丢人的事。
可放在传统的封建社会,这确实有些让人意外。
正当两人交谈之时,赵捷家宅邸的门开了一条缝隙。
门还没开全,一双灵动的眼睛从门缝看向外面。
见到赵捷的瞬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跳脱的人影从里面跑了出来,她神色十分震惊,甚至能看出她脸上的激动之色。
“阿耶,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那少女走到赵捷身前之时,眼角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噗刷刷的往下流。
李重润站在父女二人身后,有些震惊,且不说他们谈话的内容。
这少女应该不是赵捷亲生的吧?
赵捷面色漆黑如炭,那少女面色白嫩如玉,五官格外精致,这可不是科技能做出来的。
而赵捷的身形偏瘦,略显干瘪,但少女却有几分肉感,不是胖,是匀称,甚至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
两人之间无半点相似之处。
赵捷心疼的搀扶住泪眼扑簌的赵灵儿,语气十分柔和,“灵儿跟着阿耶受苦了,看灵儿这几日都瘦了一圈!”
正当父女二人还要寒暄之时,一声怒吼从宅邸里传了出来,“我要看看是哪个挨千刀的还敢来俺家闹事,赵捷走了数日不曾回来,你们要是想见他,去并州府衙去问……”
说话间,赵府的门被一把撞开,李重润站在不远处都能够感觉到一阵劲风袭来。
他看见一中年妇女手提扁担冲到门口,样子十分愤怒,一副想要决斗的架势。
见到赵捷的瞬间,她先是一愣,随后翻了翻白眼,脸色逐渐红温。
赵捷见着妇女的架势,意识到不对。
他急忙将几个铜板塞进赵灵儿手里,慌张的安顿道:“灵儿,你带郎君买些吃食,今日郎君在家中喫饭。”
还未等李重润看清,那妇女拽着赵捷的耳朵朝着内宅去了。
赵灵儿看着手里的铜板,撇了撇嘴,“阿耶,外面还哪有卖吃食的地方。”
李重润呆愣在原地,这是一家什么人啊。
这个时候,是关心吃什么吗?
赵灵儿抬头看向李重润时,灵动的眼睛眨了眨,她围绕着李重润走了一圈,欢快的问道:“郎君看样子不是并州人吧。”
李重润觉得诧异,“姑娘怎么看出孤……我不是并州人的。”
赵灵儿故作神秘,满脸骄傲之色,“爹爹在并州没有朋友,更没有世家朋友,郎君面色白嫩,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的郎君……”
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小,慢慢朝李重润的位置靠近,“郎君不要被爹爹骗了,他在并州得罪了很多人,郎君一定要小心才是!”
赵捷的名声还真令人堪忧啊……李重润不知如何回答,两个人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赵灵儿再开了口,“郎君在并州吃过面食了么?”
这几日在并州不是胡饼,就是糊弄,还真没吃过其他东西……李重润摇了摇头,“还不曾!”
那少女闻言雀跃而动,带着几分跳脱,“我今日下面与郎君吃!”
“可好!”
……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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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0之后看的,就不用管了,你们看到的是正常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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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开仓放粮
最新网址:.biquluo“褚弘义啊褚弘义,孤还是小瞧你了。”
李重润将手里把玩着的树叶揉捏得粉碎,目光变得深邃阴冷。
……
先派死士暗杀,再煽动乱民围杀。
双管齐下,还真是锲而不舍。
李重润和万渊都无比确认,此时流民暴乱绝非偶然,定然是有人煽动。
褚弘义所做之事无非就要把他李重润,连同这并州的一池子浑水,一起淹死。
“怎么办?殿下先转移吧。”宋璟凑近,压着嗓子,“千人围困,硬拼不是办法。护卫再精,也挡不住人海。”
万渊也沉声道:“臣的人不过十余,纵是内卫,也难敌千人之众。”
李重润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朝着流民而来的方向看了看。
此时,约隐约现的火光已经开始跳动,由远及近的呐喊声已经开始传了过来。
“钦差来了不放粮,官官相护天要亡……”
“并州三年不下雨,饿死的百姓比庄稼还多,这就是天谴……”
“并州出了个女王,老天看了都哭娘……”
“钦差来了天天吃肉,咱们连树皮都没有……杀了钦差开粮仓……”
……
声声呐喊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群朝着他们所在的破院而来。
万渊刺探情报的人一刻不敢耽搁,来来回回的传递消息和距离。
李重润迎着难民的方向走了出去。
万渊和他身边的内卫自然不敢懈怠,潘虎更是贴身跟在李重润身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李重润才将这群难民看得真切。
他们中间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木棍,甚至有人赤着脚。
他们眼里没有杀气,只有饿。
一种被逼到绝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饿。
“你们看清楚了。”李重润回头,看着宋璟和万渊,“你们这些人是要杀孤的乱民,还是被人利用的刀。”
他的话虽然是在询问,但他们都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被褚弘一利用的刀。
死士过来暗杀他们他们可以没有任何顾忌的将其全歼,但这些流民过来,他们也能将其全杀了不成?
断然不能,褚弘义也知道这一点。
也正是如此,他们才成了褚弘义手里的刀。
“百姓苦,百姓苦,不仅没有饭吃,还要被利用。”
他一字一顿:
“还是褚弘义手里最后一批死士。”
宋璟和万渊都是一怔。
“褚弘义饿着他们,又告诉他们,城西来了个钦差,钦差有钱、有粮、有银子。”李重润冷笑,“饿疯了的人,你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这群人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刺向别人的时候刀锋也对着自己。
宋璟隐约猜到了什么,喃喃问道:“殿下是想……”
李重润迎着流民而去的步伐更加坚定,“孤去会会他们。”
万渊一把将他按住,“殿下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万大阁领。”李重润回头,虽然万渊的力道很大他没有办法挣脱,但眼里没有半分退缩,“今日孤若躲了,明日还能躲得过吗?”
“外面流言蜚语,神罚天受,孤能承受,难道还要让陛下承受么?”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万渊直接愣在原地。
调查李重润是否诋毁女帝的案子就是他办的,时至今日还有很多人说李重润诋毁陛下。
就连流民的风言风语李重润都愿以血肉之躯堵之,这样的人怎么会诋毁陛下。
以后谁再敢这样说,他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忽然勾起一个笑,“再说,谁说孤要跟他们硬拼了?”
……
李重润从破旧的巷口而出,他身后的内卫紧跟其后,卫渊与潘虎左右相伴,不敢懈怠分毫。
他迎着人流走过去与千人乱民撞在一起的时候,前面骂的最凶的几个人,皆是一愣。
见到几人表情之时,李重润更加肯定,他们是褚弘义派来的。
他们认得自己。
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李重润竟然敢带着人出来。
他们原以为,钦差会缩在宅子里,等着被他们砸门、围堵、然后拖到街上。
可这人,竟自己走了出来。
“都站住。”
李重润横在众人身前,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停住了脚。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高高举起。
“河东道存抚使,李重润。”
“奉旨,查并州灾情、粮储、吏治。”
为首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后,有些不知所措。
这和他们的预想的完全不同,但人群中却炸开了锅。
“他是钦差?”
“不会吧?这么年轻,能懂什么?”
“哼,果然就是下来走过场的,皇帝巴不得咱们都死了……”
“老天爷真是眼瞎,为什么不饿死他们……”
……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后,为首的几人淡定很多。
民怨是很难平息的。
不过此时李重润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走到一位提着扁担的老者面前。
那老汉见李重润朝自己走近,不自觉胆怯几分,浑浊的眼睛充满恐惧。
“老人家。”李重润放软了声音,态度十分谦和:“你手里提着扁担,是来打孤的,还是来挑粮的?”
老汉闻言手一抖,手里的扁担‘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他就是来打李重润的,不仅要打,还要将他打死。
可面对李重润这一问,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重润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孤知道,你们今日过来不是杀钦差、也不是闹事的,你们是过来找粮食、找公道的。”
所有人听到李重润这么说,竟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有几个人是明目张胆来杀钦差的。
而且李重润所言极是,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能有粮食吃、有口饭吃。
李重润见众人迟疑,瞧着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说道:“孤知道你们是被谁煽动来的。”
“孤也知道,有人告诉你们什么,他说,城西有个钦差,身上有银子、有粮食,抢了他,人人有份,是不是?”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涨红了脸。
甚至有人胆怯地向后退了数步。
“可他没告诉你们一件事。”李重润猛地抬手,指向城东方向,“并州的官仓里,堆满了粮!”
……
现场一片哗然,很多人像是没听懂李重润的话。
更多人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都是知道并州粮食贵,买不起。
那是因为并州的粮食少,上面又不给赈灾的粮食,所以才会价格高。
但并州有粮,为什么价格高?
“不可能有粮食!褚长史都每天喝稀粥,若是有粮他会吃得这么朴素吗?”
“并州不可能有粮食!”
“你在骗人……”
……
现场虽然在大声怀疑,但他们已经开始动摇。
李重润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你们口中的褚长史……”
他言语一顿,“锁着粮仓,一粒都不给你们!却把你们撺掇到孤这里来,让你们抢孤、杀孤,好替他背上一个‘暴民作乱’的罪名!”
“他想要把你们,连同孤,一起灭了!”
“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千人心头。
很多人不自觉地向后踉跄几步,若不是身后人搀扶一把,可能都站不住。
现场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说官仓没粮了……”
“长史说粮都发完了……”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人群彻底乱了。
“诸位!”李重润振臂一呼,“孤今日就以存抚使之名,开官仓,放粮!”
“拿起你们的扁担,愿意跟孤去领粮的,站到孤这边来!”
“愿意继续当褚弘义刽子手的,尽管上来!”
话音落下,卫渊身后的内卫立刻围了上来。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个白发老汉,第一个颤巍巍地,朝李重润挪了过去。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千人乱民,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哗啦一声,尽数倒向了李重润这一边。
刚刚为首的骂得最凶的几个人,见势不对,想要逃走,却被卫渊的人控制住。
李重润大手挥手,“走,与孤去开仓!”
李重润带着千名“乱民”,浩浩荡荡,直扑官仓而去。
而在暗处,一个一直盯着这一切的人影,脸色骤变,转身朝长史府狂奔而去。
……
褚弘义得到消息后,瘫坐在地上,嘴巴颤颤巍巍,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神都城传来消息说,这王爷就是个草包,很好对付。
“怎么……会是这样!”
他派过去的私兵,灭了。
安排的乱民,没了!
那接下来,死的不就是自己吗?
不……事情还没结束。
褚弘义涨红双眼,光着脚,慌乱地踩在帆布鞋上,他将府中家丁尽数叫来。
家丁听完褚弘义的安排后,恐惧地向后退了数步,眼睛全是慌张,奈何没有办法,随后朝着官仓而去。
……
官仓在东,李重润带着千名百姓,浩浩荡荡压过去。
宋璟与万渊跟在李重润身后,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这样做会解决眼前问题,但不合流程。
一路上,那几扇紧闭的仓门,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看守在粮仓口的小吏见此情景后,抽着刀横在众人身前,“大胆刁民,此等官家重地,速速离开!”
李重润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停下。
“孤乃邵王,奉旨督办并州之事,尔等让开……”
那小吏听完李重润的话后,不仅没有退缩,发出一声嗤笑,“大胆刁民深夜抢粮还敢冒充王爷……”
李重润朝着天上看了看,确实已经漆黑如墨,没有手续,没有正常流程,小吏的做法说不出任何毛病。
他也不再犹豫,朝着李浩挥了挥手:“给孤绑了,绑了。”
李浩等人得的命令,呼呼泱泱冲了上去。
那几名小吏如何是这群内卫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绑在一旁。
李重润一声令下,“砸开。”
李浩带人上前,几根粗木齐下,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朝里倒下。
“轰——”
一股陈年的粮香,混着灰尘,铺天盖地涌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
火把照进去,一仓仓的麻袋,堆得像山一样高。
粟、米、麦,垒到梁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粮……”
“真的有粮!”
“好多粮啊……”
……
这群人里有很多人已经饿红了眼,看到这些粮食的瞬间,下意识的要冲进去。
可见到李重润等人横在门口,咽了咽口水,没敢上前。
李重润站在一处高台之上,手里握着万渊递过来的佩剑,“孤说并州有粮,并州便有粮……”
“孤可以给你们开仓,但绝对不允许你们抢粮!”
“那你们就真成了暴民。”
“孤答应你们,今晚便开仓放粮,但孤要并州所有百姓都来,而不是只有你们千人。”
“孤给你们放粮,是因为你们是武周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不是因为你们会哭,你们会闹……”
“你们能等吗?”
……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抽泣。
他们不仅能等,他们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李重润不仅给他们机会,还给他们粮食。
“钦差大人,能等……”
“能……”
李重润大手一挥,朝着人群喊道:“你们现在就去通知并州所有百姓,过来领粮……”
万渊见此情景,也没闲着,急忙命令身手抽调并州驻军过来维持秩序,不敢再生事端。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
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一摸那近在咫尺的粮袋,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停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娘……”
一个半大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仰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们真的有粮吃了!我们不用死了!”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死,对,咱们不死……”她蹲下身,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钦差大人开仓了,咱有救了,有救了……”
话音未落,她已是泣不成声。
哭声像是会传染。
先是一个,再是两个,接着是成片成片地爆发出来。
有人已经跑走去通知其他人,已经有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
久旱逢甘霖,要死之前的希望让所有人感觉到新生。
李重润就站在仓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些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现在归还给他们,却如是天恩。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子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宋璟”他声音有点哑,“按户造册,一人一份,谁都不许抢,谁都不许多拿。”
“喏!”
宋璟早已红着眼,上前一步,不敢有任何差池。
“殿下,这放粮须得有个章程,不可乱了。”他强忍着情绪,把话说完,“臣这就安排人手,按保甲逐户放粮。”
“有劳宋兄。”李重润点头。
万渊站在一旁,他是内卫,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心。
可此刻,看着满仓的粮、满地的哭声,他竟也把拳头攥得发白。
“大阁领。”李重润忽然回头,“今日这仓,是孤开的。若陛下要问罪,孤一人担着。”
万渊一怔,随即抱拳,正色道:“臣必如实禀明。”
正当放粮事宜如火如荼的准备之时,李浩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煞白,一指城北方向:“殿下!不好了!”
“城北,官仓!那边的粮仓,起火了!”
李重润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望去。
城北的方向,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浓烟裹着火星,像一条狰狞的火龙,正朝夜空里翻卷。
“怎么可能!”宋璟失声道,“城北的仓,臣记得也是重兵把守……”
“褚弘义。”李重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子要是不杀了你,老子誓不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