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梓又坐回了椅子上,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凑近鼻端闻了闻红色的葡萄酒香。
"嗯——"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品酒,"这豹子最近吃得太多,喂得太饱——
动作有些慢了。
明日开始——
每日给它减少一餐。"
身旁的太监躬着身子,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麻石地面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是……是……奴婢遵命。"
兽栏里,佃户的惨叫声渐渐变成哀嚎,不久后,只剩下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深井里喊救命,井口越来越小,光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头金钱豹张嘴露出了獠牙,伏在他身上,一顿猛烈撕咬……
咀嚼声传来,骨肉分离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有人在嚼一块带筋的牛腱子。
金钱豹开始进食。
朱梓却转过头,望向兽栏边的那个身影——
疯和尚神情麻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一点生气。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好奇。
像一根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世上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朱梓看着他,目光从凌厉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困惑,也许只是无聊。
他本想看疯和尚的反应——
恐惧也好,恶心也好,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都够他做判断的。
可疯和尚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比什么都有的更难看透。
有反应的人是活的,活的就有弱点;没反应的人是死的,死的没有弱点——
但死的也没有用。
一个没有用的东西,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正要起身——
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刚才豹子咬住佃户小腿的那一瞬间。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起——
疯和尚的喉结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像是在吞口水。也许是吞口水。也许不是。
朱梓盯着疯和尚的喉咙看了两秒,没有看出第二次动静。
他收回目光,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
不是现在用的,是以后用的。
那个喉结的微动,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天平上——
不足以改变天平的倾斜,但足以让天平颤一下。
他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个人是疯子,可那根头发丝让他知道:说服不是确认。
朱樉不是没有感觉。
他只是不能有感觉。
他这辈子杀过人,见过人死,可那些人是在战场上死的,死得明白——
你杀我,我杀你,各凭本事。
可眼前这个人——
一个交不上租子的佃户——
他有什么错?
他唯一的错就是穷,穷到交不起租子,穷到顶撞了管事,穷到变成了潭王"开胃小菜"。
朱樉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四道印子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自己看见了却不能管,听见了却不能动,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一样,看着一个人被活活咬死。
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比什么都没有还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还在傻笑,嘴角挂着的涎水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
他笑,是因为他不能哭。
他站,是因为他不能冲上去。
他装作什么都看不见,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今天他露出一丝破绽,他不仅救不了那个佃户,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他死了,就真的什么人都救不了了。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比被关进地牢还屈辱。比被锥子扎成马蜂窝还屈辱。
比咬穿嘴唇还不能出声还屈辱。
那些屈辱都是皮肉的——
皮肉的伤会结痂,痂会脱落,脱落之后留一道疤,疤会淡,淡到看不见。
可这种屈辱不一样——
它不是在皮肉上,是在骨头里。
骨头不会结痂,骨头只会断。
断了可以接,接了也会疼,每到阴天下雨就疼,疼一辈子。
——因为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大腿上还扎着数十个窟窿,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痂上又渗出新血,和旧血混在一起,糊在灰布僧袍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脏。
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涎水,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
朱梓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把上的松脂"噗"地又爆了一个泡。
久到兽栏里的咀嚼声从猛烈变成悠闲——
豹子已经吃完了最好的部分,开始啃骨头了。
骨头被咬碎的声音比肉被撕开的声音更脆,更响,像在嚼冰——
"咔嚓","咔嚓",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跟一个死人脸较什么劲呢?
"啧——"
他失去了兴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他经过徐忠身边时,随口丢下一句:"收拾干净——
再把他扔进笼子关着。"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至于他是死是活——"
顿了一顿。
"——看天意吧。"
朱梓走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像一串慢慢熄灭的烟花——
"沙,沙,沙"——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都没剩下。
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血还在流——
从佃户的残躯里,从兽栏的栅栏上,从麻石砖的缝隙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渗进地下,渗进这座王府的地基里。这座王府是建在血上的——
不是一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每一块砖下面都埋着一声惨叫,每一根梁上面都挂着一声哀嚎。
这座王府,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咀嚼声还在继续。
豹子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味。它已经吃完了肉,开始啃骨头了——
"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一记闷雷,炸在每一个低着头的人心里。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更没有人敢开口阻止眼前这一场惨剧。
徐忠闷不作声,默默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