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没有星光，黑的彻底。
但在几人头灯的探照下，红绿交织的蔬菜清晰的落在了陈家志眼中。
绿色的是菜心，
红色的是苋菜。
两样菜在一起摆了一地，六个菜工也相继回来，陈家志先看了看他们，头灯有些亮，但灯光下的脸有兴奋，有忐忑，都在等着他发话。
陈家志又看了看菜，应该是比端午节那天多了。
端午节当天曾收了1421斤菜，但那天有陈家志参与，李秀也帮了忙。
而这次他和李秀只采摘了丝瓜和苦瓜，又在地里干了会儿活后，就提前回家休息了。
少了两个人力的情况下，还弄出了这么多菜。
能收多少算多少~含金量这么高的吗？
你们还真是拼啊！
千言万语汇聚，陈家志说道：“辛苦了，装菜吧。”
装菜也有点难。
三轮车车厢的空间本来就不是特别大，充其量几个平方。
只能底层放菜更多更重的竹筐，然后盖一层被水浸湿的布，再在布上叠稍轻一点的菜筐。
一层层往上叠。
足足叠了三层多。
为了车辆平衡，靠驾驶座的位置还叠了第四层，然后用皮带和绳子绑了又绑。
看着就很高很壮观。
好在这时的三轮车厚重皮实。
即使这样，戚永锋的自行车还带了一车菜。
同样起来装菜的其它菜农都看傻了眼，易定干三人也没有先走，都等着他。
李明坤打趣道：“秀才，这次比一下谁先到市场？”
陈家志：“……”
易定干打断道：“别闹，这开不得玩笑，家志，你在前面慢慢开，我和永锋在后面给你看着。”
陈家志点了点头。
其实端午节就有点忐忑了，这次比那次还要多出一些。
不得不小心。
毕竟有个洛溪大桥在那里。
而且才下了暴雨，途中的路况还不好说。
李秀和陈家芳也起床了，看着满大车的菜，同样充满担忧。
陈家志和敖德海又一次检查了下，确认固定牢固后，才挥了挥手点火出发。
时风三轮发出轰轰轰轰的声音，感觉有点不堪重负。
“家志，你路上小心点。”
“易定干，你多看着点。”
“放心，我们也好几个人看着呢，出不了事。”
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车队，几名菜工也有点忐忑。
貌似收得太多了。
…
一个白天的功夫，北江溃堤的新闻迅速发酵。
本地收音机和电视机里都是官兵和机关单位救灾抗灾的消息。
各行各业的人都在关注着。
而对蔬菜行业的人来说，北江沿岸的蔬菜产区被淹没，珠三角约30%的夏季菜田绝收。
道路损毁，水路停滞，运输中断~
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市场要断供了。
整个市场从白天开始，就充满着一种焦躁的情绪。
许多商户感到绝望，预付给产区的订单可能因绝收而无法兑现，随时可能破产。
6号档口的年轻老板喜上眉梢，档口里耐储的冬瓜和南瓜堆积如山。
采购们同样焦急~
一些人还没到12点，就提前去往各大市场找菜。
茅良才就是如此。
他之所以能每次都买到便宜货，靠的就是一双勤快的腿，比别人更早到市场，然后又更晚离开，一早上不知要走多少的路。
但他却乐此不疲。
因为跑得勤，整个市场的行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为了买到更便宜更好的菜，赚取更多的利润。
昨天尾市市场的走俏，早就引起了他的警惕，白天也在关注新闻。
一得知具体情况，就感觉麻烦了。
他一共在给三家工厂、两家机关单位、几家小饭店做配送。
每天需要的蔬菜种类多样，茄果类、球茎类、叶菜类~每一样需求都不少。
菜越多，他越好买。
菜越少，说起来都是泪。
莫名的，他想到了陈菜农，希望昨晚说的菜心三块一斤能说话算话。
早早在市场看了一圈后，茅良才也买了不少菜。
嗯，土豆、南瓜，还有冬瓜、冬瓜~
再怎么讨厌这个东西，也得买；
单位里的人再怎么讨厌，也得吃。
然后，他又来到了那个命运的墙角。
如果说整个市场上，谁能在这个时候还有充足的叶菜，以茅良才一早上至少几万步的经验来看，唯有那个男人了。
他又莫名的想到了前几天买昆明菜心时和陈菜农的相遇。
那个饱含期待的眼神。
那若有若无的笑容。
冷不丁的，他打了个寒颤，原来，陈菜农早就在等着这么一天。。。
“老茅，你抖什么，也不冷啊？！”
墙角位置早就站了不少人，徐和也在，注意到卷毛的异样，纳闷道。
茅良才回过神来，说：“我抖了吗，没有啊。”
和尚认真道：“抖了。”
其余人也看了过来。
“怕了吧，现在这市场确实不好买菜，苦了我们这些人哦，还得提前来等一个小菜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嫌丢脸就别来等呗，先去买其它菜，等会儿再来买陈菜农的菜。”
“能买到菜，丢脸又算什么？”
“……”
“老茅，你也不用怕，陈菜农肯定有菜，前段时间他可稳得很呢。”
茅良才：“……”
我怕了吗？
他不是怕没菜，
他是怕陈菜农。
这小菜农有点邪门，想他靠着勤恳钻营，在市场上无往不利，却几次栽在陈菜农手里。
确实有点怕。
又等了一会儿，一些人不耐烦的离去，但更多人还在等着。
市场上翻来覆去就那些菜。
虽然会涨价，但还能买得到，但像陈菜农的新鲜叶菜，那是真的稀缺货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快过了一点。
有人变得焦躁，才来一小会儿的18号档口老吴抱怨了句。
“陈菜农今天又起晚了？”
“不仅他没来，和他一起的三个小菜农也没来，我记得那三小菜农最近菜也还行。”
“搞毛线啊，不会他们的菜田也被淹了吧。”
听到这话，人群中陈泽也开始有些担忧：“我去过一次，东乡菜场外面不远就是河涌，如果涨水……”
众人的心有些凉。
但很快巷道口传来一声声惊呼声，然后只看到有采购往那边跑。
众人仔细打量，有人看到一辆菜筐码得高高的三轮车开了进来，旁边还有四辆同样满载着蔬菜的自行车。
“靠，陈菜农又搞了个大的。”
“愣着干嘛，过去帮忙啊！”老吴大吼一声，随后就带着工人跑了过去，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钢管。
众人如梦初醒。
一进入巷道后，陈菜农的车队就被人群包围了，在墙角干等着没用啊。
陈家志头皮有点好麻。
在路上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旅程，一进入市场大门后，又遇到了蜂拥上来的人群。
三轮车本来就开得慢，这下更是只能像蜗牛一样蠕动了。
他大喊了几声，但作用不大。
正当这时，只听不远处一声怒吼：“让开，让开！”
声音歇斯底里。
充满着杀气。
只见一名拿着钢管的汉子正对着三轮车头跑了过来。
钢管摩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身旁身后都跟着不少人。
这气势？
又要打架了？
围堵的人群慢慢向后退去。
市场监管也来了两名，但一个月三百块，犯不着这时候冲上去。
陈家志愣愣的看着威风凛凛的老吴，还说你不是菜霸，这说出去谁信啊？！
一瞬间的功夫，就见老吴侧身让开，站在三轮车旁边，挥手喊道：“愣着干嘛，走啊！”
“哦，好。”
陈家志如梦初醒。
通道已经让开，他看到一个个熟悉的老客户站在了巷道两边。
一辆破三轮带着四辆自行车穿行而过。
感受着采购、档口老板、其他菜农投来的目光，易定干看着最前面的时风三轮，这踏娘的就是排面啊！
老吴拖着钢管，徐和、陈泽、卷毛菜头、377等人跟在后面，也五感交杂。
客户开路，破天荒头一遭吧？！
这还是小菜农吗？
但看着那一满大车菜，还带着四个小弟的陈菜农，众人又感觉这路开得值了。
至少菜不愁了。
陈家志带着几人停好车后，回头就看见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这个角落。
咕咚~
李明坤咽了咽口水，一声不吭，不知该如何是好。
郭满仓默默地打理着菜。
易定干想开口，以往这种场面好像都是他出面，但现在东乡菜场最有排面的不是他。
众人都看向了陈家志。
陈家志估摸了下人数，感觉全市场的采购大半都来了这里。
其实他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好在人生阅历也不少，这时候肯定不能怂了。
排面得拿稳喽。
但该如何开口呢。
想了想，看着还没放下钢管的老吴，陈家志学着电视上抱了抱拳。
“感谢各位捧场，还是老规矩吧，一个个来，老吴，今天还是你先，菜价也涨了哈，易哥，你们该怎么卖还是怎么卖。”
陈家志没说具体涨多少。
但众人都松了口气。
“好叻，精品菜心80斤，普通菜心60斤，苋菜60斤~”
老吴报了单，然后将手中的钢管哐当一声插进了板车的孔洞里。
戚永锋称重的功夫，陈家志也算出了账，“一共586元。”
给老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价格，付了钱，才把菜装上板车。
装菜的时候，陈家志多看了两眼老吴的板车。
老吴秒懂。
当即把钢管又拆了下来。
“拿着，明天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