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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反击

    最新网址:.biquluo普林斯顿的夜里起风了。


    风穿过院子里的橡树林,打在二楼书房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皮埃尔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後面,桌面上很乱,散落着一堆堆的列印纸,没盖笔帽的钢笔,一支普通的中性笔,还有一个空了的茶杯。


    在一堆杂物中间,放着一个洗得很乾净的橙色易拉罐。


    那是华国特有的一种饮料,叫健力宝。


    皮埃尔面前放一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在写算式。


    他盯着屏幕上的邮件客户端。


    那是全球拓扑学与代数几何领域最高级别的内部邮件讨论组,listserv系统。


    平时,这个讨论组一天也不会有几封新邮件。


    那些上了年纪的教授们更喜欢面对面喝咖啡,或者在几个月一次的研讨会上慢条斯理地争论。


    但今晚,屏幕上的收件箱在疯狂刷新。


    一行行加粗的黑色标题,像子弹一样不断弹出来。


    《请求编辑部介入:关於211期稿件的逻辑断层》。


    发件人:格雷。


    《c.zhuo的身份调查与学术伦理争议》。


    发件人:杜兰德。


    《连续性不容亵渎:论代数裁决的越界》。


    发件人:施密特。


    皮埃尔握着滑鼠,滑动滚轮。


    他一封一封地点开,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生气。


    他只是觉得滑稽。


    书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门轴有些老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玛蒂尔达端着一个瓷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还在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头发盘在脑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你今晚没吃药。」


    玛蒂尔达把瓷盘放在桌角,腾出一点空地。


    「我不需要吃药。」


    皮埃尔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我现在的精神比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玛蒂尔达看了一眼屏幕。


    她懂法文也懂英文,更懂屏幕上那些老熟人的名字。


    「他们在吵架?」


    「他们在发抖。」


    皮埃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看到了自己亲手盖了一辈子的房子,被人在承重墙上凿了一个洞。」


    玛蒂尔达拉过一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橙色的易拉罐上。


    「你从那个遥远的东方带回来的,除了一盒茶叶,一条给我的丝巾,一支笔,就是这个空罐子。」


    玛蒂尔达轻声说。


    「还有现在屏幕上的这场风暴。」


    皮埃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玛蒂尔达,你还记得1999年吗?」


    「记得。」


    玛蒂尔达点头。


    「你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三个月,写完了那篇关於拓扑撕裂的论文,然後你告诉我,你打算停下来了,因为没人能接住你的东西。」


    「是的。」


    皮埃尔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很无聊,他们太慢了,慢得让我失去了解释的耐心。」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


    「格雷,杜兰德,施密特,他们当年联合起来抵制我,说我的数学没有美感,说我是一个挥舞斧头的屠夫。」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


    「但我这次去华国,见到了一个人。」


    玛蒂尔达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皮埃尔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惊叹。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破旧的图书馆门里,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他不认识我,他带我去街边吃了一种叫汤包的东西。」


    皮埃尔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没有给我拿筷子,他跟老板要了一把勺子,他教我怎麽在包子皮上咬一个小洞,把里面的热气吹散,他说,如果直接吃,会把嗓子烫坏。」


    玛蒂尔达微微挑眉。


    「听起来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孩子。」


    「是的。」


    皮埃尔点头。


    「他很温和,走在路上会特意放慢脚步等我,过马路会站在有车的那一边,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普通,最听话的邻家男孩。」


    皮埃尔的视线转回屏幕,看着那篇引发海啸的论文附件。


    「但在数学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皮埃尔点开论文的pdf文件,直接拉到第一页的引言部分。


    「你看这三句话。」


    玛蒂尔达凑近了一点。


    「第一句,他推翻了无穷维网络的连续性,第二句,他用离散悖论取代了局部规则,第三句,他宣布了代数的绝对统治。」


    皮埃尔一字一顿地读完。


    「玛蒂尔达,当年我写那篇论文的时候,还在前面加了两页纸的背景铺垫,我还试图向他们解释为什麽我要用这把斧头。」


    皮埃尔看着妻子。


    「但他没有,他一句废话都没写,他甚至懒得去反驳那些老旧的理论,他直接跨了过去,然後把门焊死了。」


    玛蒂尔达放下茶杯。


    她看着丈夫。


    她很久没在这个老人的眼睛里看到这种光了。


    「你打算怎麽做?」玛蒂尔达问。


    「他们现在正在准备联名信,打算向编辑部施压,他们想把这篇论文定义为学术欺诈。


    毕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写出了这种东西,他们最容易找到的藉口就是作者身份不明。」


    皮埃尔没说话。


    他握住了滑鼠。


    他关掉了那个满是吵闹声的讨论组页面。


    他打开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官方内部邮件系统。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全球数学联合会委员会,《数学年刊》编辑部。


    抄送:listserv拓扑学核心讨论组。


    键盘的敲击声在书房里响了起来。


    很乾脆,没有拖泥带水。


    玛蒂尔达没有出声,她站起身,走到皮埃尔身後,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跳出来的字母。


    开头没有客套的问候。


    【关於第211期稿件《大型网络拓扑结构的离散映射与奇点收束》的声明。】


    【我是皮埃尔。】


    【我看到了你们在讨论组里的发言,我看到了你们的恐惧,也看到了你们试图掩饰恐惧的傲慢。】


    皮埃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五年前,我留下了那套离散工具,我说过这世上没人配用它。】


    【我今天收回这句话。】


    【不是因为你们经过五年的时间变聪明了,你们依然在那些无用的连续流形里打转。


    】


    【我收回这句话,是因为我找到了那个天生就握着这把斧头的人。】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那天陈拙在老图书馆拿的那只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原处。


    他继续打字。


    【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c.zhuo。】


    【他的中文名字叫陈拙。】


    【他现在13岁。】


    【在此,我正式向你们所有人宣布,陈拙,是我学术生涯中最後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关门弟子。】


    玛蒂尔达看到这里,手轻轻搭在了皮埃尔的肩膀上。


    「你把话说绝了。」玛蒂尔达轻声说。


    「你在拿你一辈子的名誉给他做盾牌。」


    「他不缺盾牌。」


    皮埃尔盯着屏幕。


    「我只是在警告那些老家夥,别把手伸得太长。」


    皮埃尔继续敲击键盘。


    【有人质疑他引言的简短,认为这是一种对学术的冒犯。】


    【我想告诉你们,对於一个能一眼看穿迷雾的人来说,向瞎子解释太阳的形状,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


    【他那三行引言不是在和你们探讨,那是他给出的最终裁决。】


    【这篇文章的每一个推导,每一步离散切割,都是他凭藉直觉独立完成的,他走得比我1999年时更好。】


    【如果你们对这篇论文的逻辑有疑问,如果在座的各位中,有谁觉得自己能在第12页的奇点收束上找出哪怕一个数学漏洞。】


    【请直接买机票来普林斯顿找我。】


    【如果做不到。】


    【请保持安静。】


    【落款:pierreg。】


    皮埃尔停下了手。


    他回头看了玛蒂尔达一眼。


    「帮我按下回车吧。」皮埃尔说。


    玛蒂尔达笑了笑,伸出食指,在那个宽大的enter键上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


    发送成功。


    皮埃尔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红茶,一饮而尽。


    「格雷今晚估计要吃安眠药了。」皮埃尔说。


    「你现在就像个怕孩子在学校被欺负,提前跑到校门口堵人的粗暴父亲。」


    玛蒂尔达收拾着桌上的茶具,语气里带着调侃。


    「不。」


    皮埃尔摇头。


    「我不是在保护他,我是在保护那些老家夥仅存的自尊心,如果让他们亲自下场去围剿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最後却在逻辑上被那个孩子碾碎......我想他们会去跳塞纳河的」」


    。


    窗外的风停了。


    夜色深沉。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


    格雷教授的办公室里。


    电话挂断後,他一直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那份还没写完的联名信草稿。


    .


    门被推开了。


    米勒手里拿着几张刚列印出来的纸,快步走了进来。


    米勒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格雷。」


    米勒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


    「你不用写了。」


    格雷擡起头。


    「编辑部那边回信了?」


    「不是编辑部。」


    米勒的声音有些发虚。


    「是皮埃尔。」


    格雷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白底黑字。


    ias官方邮件擡头。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c.zhuo。


    他看到了那句:唯一关门弟子。


    他看到了那句:如果做不到,请保持安静。


    格雷坐在椅子上。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纵横交错的皱纹。


    他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句「向瞎子解释太阳的形状」。


    他慢慢松开了手。


    手里的钢笔掉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滚落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休息室里的壁炉还在烧着,但格雷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的。


    他们不仅等来了一把更锋利的斧头,他们还等来了一个护着这把斧头的,拥有绝对权力的暴君。


    一切抵抗,在绝对的学术权威和绝对的逻辑碾压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挣紮。


    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杜兰德看着电脑屏幕。


    他的手还搭在键盘上,原本正在回复一封关於联名信细节的邮件。


    现在,这封写到一半的邮件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最新弹出的一封全网通报。


    发件人:pierre。


    杜兰德看完了全文。


    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


    然後,他伸出手,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出了教学楼,走进了巴黎冷清的街道里。


    莫斯科。


    沃夫科夫看着屏幕上的通报。


    他拿起伏特加的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杯子,对着虚空碰了一下。


    「干得漂亮,老疯子。」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旧的时代要结束了。


    新的时代,被人用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直接踹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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