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北站出口的人流把刘年挤了个趔趄。
他侧身让过一个拖行李箱的大妈,掏出手机拨了老黄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老黄那边嘈嘈杂杂的,好像有人在说话。
“我到了,上家找你去?”
“来吧!斗爷也在,你直接过来吧!”
“行!”
刘年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
五姐正蹲在出站口的花坛边上,盯着一个卖烤肠的小推车,眼睛发直。
乍一看,就像个来旅游的年轻姑娘。
刘年走过去,拍了拍五姐:“走了,打车。”
五姐站起来,鼻子抽了抽:“那个肠子,是肉做的?”
“是淀粉做的。”
“骗人的?”
“差不多!”
五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跟着刘年往路边走。
六姐跟在后面,脚步稳当,看来她已经适应了用脚掌走路的节奏了。
出租车上,刘年陷入了沉默,脑子里,在过斗爷之前说的那些话。
墓主人,十年之约,四个多月!
到期那天,斗爷的命就是最后一笔收益。
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车在老黄住的那片老城区停下。
刘年付了钱,带着两人拐进巷子。
老黄的院子还是那副破样子,门半开着,老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枸杞。
看见刘年,老黄咧嘴笑了:“来了来了,路上顺利不?”
“还行!”刘年往旁边让了让,“老黄,这是五姐,洛依然!”
老黄的目光移过去。
那一瞬间很短。
老黄的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分,又被他硬拉回来。
他端搪瓷缸的手指收紧了一圈,又迅速伸开。
这一系列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刘年根本没留意到。
五姐抱了个拳:“久仰!”算是还礼了。
老黄点了点头,嗓子哑了一下:“好,好,快进来坐。”
他侧身让路的时候,目光从五姐的红头绳上划过去,在手腕上的旧铜铃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低下头,喝了口枸杞水,把搪瓷缸子里那点苦味咽了下去。
方樱兰经过他身边时,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院子中间的豆秧旁,摆着两个马扎。
斗爷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拿一把生锈的剪子,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修。
听见脚步声,斗爷停下了动作,站起来转过身。
他瘦了不少!
上次在鬼市见面时身材魁梧。
可现在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眼窝深了一圈,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白了几根。
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不慌不忙的,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斗爷的目光落到五姐六姐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两位美女,穿着普普通通,可长相却是不普通啊!
这刘年老弟,艳福着实不浅呐!
“老弟,久违了!”
刘年摆了摆手,没跟他客套,直接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
“斗爷,客气话就别说了,主要是您之前委托我的事,没法完成了,赵家公子已经死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说着,搓了搓手。
“更何况在鬼市的时候,您为了保我跟老黄,一口气让了三条阴脉出去。这人情搁在我肚子里头,咽不下去,怎么都得还上,我才踏实!”
斗爷没急着接话。
他弯腰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马扎上重新坐稳。
“老弟呀!”
他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淌这趟浑水!小赵的事,谁都没辙,人都没了,委托自然就抵了,哪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斗爷!”
刘年看着他。
“您那晚站出来替我们扛的时候,可没跟我算过值不值。这人情我认了,您就别推了,让我还上,我心里也能安生!”
斗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刘年两秒,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就在这时候,五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们说的那个鬼,什么级别?”
她站在一旁,双臂抱胸,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刘年耸了耸肩。
“应该不至于太离谱吧?毕竟那鬼是被人下葬过的,有坟有墓,怎么着也算是入了土,怨气再大也该消了大半……”
他说到一半,余光扫见斗爷。
只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斗爷没打断,可刘年却说不下去了。
“这个墓主人……”
斗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们这行里,管这种东西叫大鬼,也就是,等级最高的鬼!”
院子里安静了。
刘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心里的那杆秤开始往另一头倾。
斗爷不知道什么赤橙黄绿青蓝紫,但这么多年跟阴间打交道的人,他说“大鬼”的时候那个眼神不会骗人。
恐怕自己,想简单了。
刘年转头看了五姐一眼,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才出来几天?
铃铛上的锈都没搓掉,就要因为自己还人情被拉去啃硬骨头。
五姐好像感应到了他的目光。
她歪了歪头,手腕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嘴角一扯。
“看我干嘛?我无所谓!”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有什么好纠结的?”
六姐站在旁边没出声,但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对五姐这句话的认可。
刘年吐了口气,把心里那点歉意压下去,转向斗爷。
“对了斗爷,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您之前提过的阴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斗爷没立刻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
“当年我最后一次下斗……”
“遇到了这个墓主人。”
斗爷眼神中多了许多东西。
“他出不来,不知道是太虚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就坐在棺材里,跟我说话。”
“我后来琢磨,他让我开鬼市,八成就是为了借活人的阳气,想出来!”
刘年的眉头拧了起来。
斗爷继续说:“当年我不想答应,可他说了一句话,把我的路给堵死了。”
“什么话?”
“他说,你不干,别人也会干。”
斗爷苦笑了一下。
“我一想,也是,我干起码能控着,少办几次,少祸害几个。要换个没底线的主来操持,那才是会出大事的!”
“他当时为了笼络我,给了我个甜头!”
“说这世间总共九条阴脉,他自己占了一条,剩下八条散在夏国各处,他拿了八块玉牌给我,说上头刻了大概位置,让我去收!”
刘年愣了一下。
“八条阴脉?”
“对!”斗爷弹了弹烟灰,“阴脉啊!那里面得有多少宝贝?”
“可我那时候已经决定收手了!下完这个墓就金盆洗手,这辈子不再碰这些东西。”
“所以那八块玉牌,我连看都没看过,全扔回墓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年听出来了,斗爷扔掉玉牌的时候不是不心动,是不敢动。
“他倒是没拦我,说玉牌放墓里也行,我什么时候想取,随时来!但这些年嘛……”
斗爷吸了口烟,眼睛眯起来。
“他一直想让我把阴脉还回去。”
“还回去?”
“阴脉这东西,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想想就知道。极阴极寒之地,里头也有大鬼盘着,活人靠近那种地方,命都得折进去。”
“可对于鬼物来说……”
斗爷顿了顿。
“是大补!”
院子里的风忽然冷了一截。
豆秧的叶子哗啦响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斗爷把烟掐灭在马扎腿上,转过身正对刘年。
“小兄弟,你听老哥一句!”
“你不必为了鬼市那三条阴脉的事记我的情!那些东西在我手里,烫手!”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全还给他,这些年它们在我手上一天,我就睡不踏实一天,求之不得地想甩掉!”
刘年没接话,但能听出来,斗爷这不是寒暄,是真心实意的。
他脑子里折腾了一下。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五姐和六姐。
两姐妹的脸上,都没有那种“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反应。
不是故作镇定。
是真的不知道!
她们对阴脉这个东西,似乎没有任何概念!
刘年收回目光,盯着地上那盆被修剪过的豆秧。
叶子齐整了不少,看起来生机勃勃。
他以前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了,进了个全是女鬼的相亲群,三天两头跟脏东西打交道,命悬一线的事,干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现在看来,水面底下的东西,比他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