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动。
井上靖的目光在林枫和唐明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
双手撑在桌面上。
“唐明，把话说清楚。”
井上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唐明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头歪了歪。
“说清楚？行啊。”
他清了清嗓子。
“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七号，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
“一辆车牌号沪军甲零三七的道奇卡车，凌晨两点十五分入场。”
“车上装了两百箱盘尼西林，每箱六十支。”
“四月初二，同一个泊位，换了辆雪佛兰。”
“三百箱，走的杨树浦水路，过吴淞口转内河。”
“五百箱盘尼西林，出库单上盖的是统制委员会紫铜大印，签字的是……”
唐明的手指朝林枫一指。
“小林枫一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井上靖转身，面朝烟俊六。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证人当庭指证、物证齐全，华中情报课依据军律第十七条第三款，要求当场解除小林中将的配枪及一切军权，移交宪兵司令部候审！”
烟俊六没说话，茶杯放回了桌上。
参谋长的目光落在林枫脸上。
所有人都在等。
林枫坐在椅子上，雪茄燃到了手指根。
他把那截烟蒂往地上一扔。
军靴底踩上去，左右拧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没看唐明，没看李明诚。
走到井上靖面前。
井上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迟了。
林枫一脚踹在椅子腿上。
椅子连着后面的人一块儿翻了过去。
井上靖的后背砸在地板上，军帽滚出两米远，卷宗散了一地。
两个宪兵本能地握住枪套。
烟俊六放下茶杯，抬了抬手。
宪兵的手从枪套上移开了。
井上靖趴在地上，军服后背全是灰色。
“你....”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林枫。
林枫低头看他，把军服内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份对折两次的文件。
啪。
拍在烟俊六面前的桌面上。
烟俊六没急着看。
他先端起茶喝了一口，才伸手把文件展开。
三秒钟。
文件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章。
大本营参谋总长杉山元。
代号“毒药战”。
正文用的是参谋本部的制式公文纸，落款日期在浙赣会战前十一天。
内容只有两段，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兹批准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依据战时特别条例。”
“于敌占区及敌方后勤通道定向投放伪劣抗生素制剂，旨在瓦解敌军医疗救治体系，加速其非战斗减员。”
“上述行动所涉一切物资调拨、人员使用及资金往来，均列入特种作战甲类机密。”
烟俊六把文件倒扣在桌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井上靖从地上爬起来，军帽也顾不上捡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伸手就要去翻那份文件。
“井上。”
烟俊六的声音不大。
井上靖的手停在半空。
“杉山元总长的特甲批文，你也要当场审查？”
井上靖的手缩了回去。
唐明站在旁边，脸上那副无赖相收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明诚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烟俊六挥挥手叫人将，唐明和李明诚带了出去。
井上靖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不甘心。
从卷宗底部，那堆被踹散了一地的文件里，翻出一张纸。
不是公文。
一张花旗银行的汇票底单。
“司令官阁下。”
井上靖没有退让的意思。
“即便存在特种作战批文，也无法解释这个。”
他把汇票底单放在桌上。
“两天前，十万英镑，从法租界一个不记名账户汇出，经花旗银行香港分行中转，最终到达……”
他的手指点在底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
“一个以小林枫一郎名义开设的私人账户。”
“十万英镑。”
井上靖转向林枫。
“不是军需调拨款，不是统制委员会的公账。”
“这笔钱，是山城军统付给你的买命钱。”
“把你的十六铺码头、盘尼西林、假药计划全部打包在一起，也值不了十万英镑。”
“除非……你卖给他们的，远不止药。”
参谋长端茶的手不稳了，茶水泼出来一点。
烟俊六没动。
他在等林枫的反应。
林枫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汇票底单。
然后他笑了。
“十万英镑。”
林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没错，是进了我的口袋。”
唐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拿了。”
林枫摸出一根新的雪茄，咬掉头，吐在地上。
“怎么了？”
他没点火。
叼着雪茄，转身面向井上靖。
“井上大佐，浙赣前线的弹药缺口，多少？”
井上靖愣了。
“你不知道？”
林枫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三百一十万日元。”
“航空燃油缺口四百吨，十一军炮兵联队三天前因劣质弹炸膛损失重炮十一门，修缮费用六十八万。”
“第十五师团因师团长阵亡，全师团军心涣散，追加抚恤金与稳定军心的特别经费，九十万。”
“东南亚方向截留了原定拨付华中的全部船运份额，差额折算四百二十万日元。”
林枫把没点着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它指着井上靖。
“这些窟窿，东京一分钱没给。你猜猜，谁在填？”
井上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十万英镑折合日元大概一百六十万。”
林枫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
“我从山城骗来的、从黑市刮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填了前线的坑。”
他转向烟俊六。
“司令官阁下可以派人查统制委员会的总账。”
“从我上任到今天，帝国大本营实际拨付华中战区的预算，和前线实际消耗之间的差额，我全部用场外资金补上了。”
“那十万英镑，是我从军统手里骗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我用五百箱掺了滑石粉的假药，换来的真金白银。”
“井上大佐如果觉得这叫通敌，那我建议你先去问问参谋本部。”
“前线那三百万的弹药缺口，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拨款？”
烟俊六把倒扣的批文翻了过来，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这份批文我暂存。”
井上靖的脸白了。
“司令官阁下....”
“井上。”
烟俊六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调查了一个星期。物证、人证、汇票，的确很齐全。”
“你漏了一样东西。”
井上靖僵在原地。
“你没算过，华中战区这半年多出来的四千万日元物资，是从哪来的。”
烟俊六走到门口，按下门把手，没回头。
“问询到此结束。”
门关上了。
井上靖站在一地碎纸和翻倒的椅子中间，膝盖打颤。
林枫叼着雪茄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伊堂靠在墙上等着，吊着的左臂换了块干净绷带。
“怎么样？”
林枫吐出烟雾，没停步。
“烟俊六拿走了批文。”
伊堂快步跟上来。
“那不是给井上准备的挡箭牌？拿走了怎么办？”
林枫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扶着栏杆朝楼下看了一眼。
大厅里，两个宪兵正在押送李明诚往后门走。
李明诚的脚步虚浮，走路打晃，被宪兵架着拖行。
林枫弹了弹烟灰。
“批文是副本。”
“正本在大岛手上。”
他继续下楼。
“给赵铁柱发电。”
“唐明那张嘴供出了十六铺的出货细节，后续所有走十六铺的线全部停掉，换虹口。”
“还有，李明诚。”
林枫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了伊堂一眼。
“井上靖留着他没用了，今晚之前，让这个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