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差五分，贺枫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先在床上把昨晚理好的那条思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洗漱完毕已经是九点零八分。


    他先给老蒋打了个电话。


    “别再盯了。”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完全撤？”


    “换方向。”贺枫说，“那张网背后的东西，能从外围拉的全拉一遍，这些东西跟拉赫曼本人离得越远越好。”


    老蒋没问为什么。


    “行。”


    “还有一件事。”贺枫说，“无论查出什么，好的、坏的、对得上的、对不上的，都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蒋说了一个字：“懂。”


    挂断电话，贺枫到客厅，喝了半杯凉水，坐下来，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只小钟，九点二十二。


    紧接着他给苏敏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有空吗，有点事。”


    苏敏五分钟以后回过来。


    “四点，乍仑功夜市那家三层的潮汕牛肉店，二楼靠窗。”


    贺枫看了一眼这个地址，没有回。


    他放下手机，坐回沙发。


    接下来到下午四点中间的几个钟头他没安排别的事。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面包和一罐冷牛奶，慢慢吃完，换衣服，把昨天晚上的文件夹从茶几下面收出来，找出苏敏前两次交回来的那两沓医院记录，平铺在书桌上。


    这两沓东西是他要处理的第三件事。


    两沓加在一起一百三十多页。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台便携扫描仪，是麻子配给他的那种，仪器底部带一片自毁芯片，开机连续输入三次错码就直接清零。


    他把扫描仪连上自己的笔记本，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地扫。


    扫到第七十几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附了一些说明。


    “梁医生，附件是苏敏从康民和bnh拿回来的vip手术记录，一共一百三十多页，按时间排序，文件名我都标了。你是做过这种手术的人，麻烦你抽点时间从头到尾看一遍。术式、用药、术后处理流程、缝合方式，凡是你看着觉得别扭的地方，圈出来给我。”


    扫完一百三十多页用了将近一个钟头。


    文件全部归在一个加密压缩包里，密码用他和梁文超之间约定的那一串字符。


    他不通过自己的渠道直接发，他把压缩包发到麻子那边，让麻子今晚走森莫港的常规加密通道一并送过去。


    发出去之前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另外打一通电话给梁文超提醒一句。


    想了五秒钟决定不打。


    多一通电话就多一个引子，让梁文超明天早上打开附件，看到这段附言，看见那一沓资料，自己消化。


    他合上笔记本。


    这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距离去夜市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


    他在沙发里靠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叫阿玲的人妖。


    阿玲那边按说今天才刚刚开始动。


    三万美金里的一万五昨天傍晚已经让苏敏送过去，名单也一并交了。


    她说两周给结果，从今天算起还剩十三天。


    阿玲查的是医生团队的来路，是泰国本地执业的还是从外面飞过来的，签的是哪家机构的合同，做完手术从哪条线撤走。


    她查这些东西需要进医院、找护士长、找麻醉科里那种平时不被注意的小人物聊天、找排班表、找出入登记。


    她查的过程贺枫不去看，结果到了再说。


    可她查的这件事本身，已经是另一组验证。


    如果南亚那一批二次手术都是真的做了的，心脏、肝、肾，每一台都要至少三四个人的专业团队，那这些团队不可能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医院的排班表上、麻醉记录的签字栏上、外籍医师的入境记录里、医院供应商的耗材调拨单上，总会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如果阿玲查到那些痕迹，对得上她拿到的那一份手术记录，那这件事就是真的。


    如果阿玲查到的痕迹跟那一份手术记录之间出现错位，哪怕只是某一台手术的主刀医生从来没有进过那家医院的麻醉科系统，那这件事就有问题。


    所以她不需要被告诉任何东西。


    她按她自己的方式查，查出什么就是什么。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贺枫在怀疑什么。


    贺枫看了一眼时间，三点过五分，去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t恤，下楼。


    四点差两分到乍仑功。


    夜市这个时段还没起摊，潮汕牛肉店白天客人零散，老板坐在门口剥蒜。


    贺枫上二楼，靠窗的位置苏敏已经坐着了，面前一壶茶一只空杯子，没点别的。


    今天她穿了一件本地常见的棉麻衬衫，颜色很素，头发简单挽起来，妆比上次淡，整个人收得更进去一点。


    贺枫坐在她对面。


    苏敏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什么事？”


    两次合作下来她已经摸出来贺枫不喜欢闲聊。


    贺枫端起茶但没喝。


    “你上次说，康民vip部门接到通知收紧信息，是从一家乌节路注册的空壳公司发的话。这件事我想问得更细一点。”


    苏敏抬眼看他。


    “具体到哪一天。”贺枫说，“哪一天的几点。是电话通知的还是邮件、还是有人到现场说的。是发到vip部门的哪一个层级，主管、护士长、行政？发话的是什么口径，是说''某个外部人员来查请配合一下''，还是说''整个vip部门所有手术信息一律不外泄''？”


    他停了一下：“越细越好。”


    苏敏端着自己那杯茶没动。


    “这种东西我当时没留意。”她说，“我拿到的是结果，vip部门那边的人对我说这个礼拜不能再给我透了。我没问她是哪天接到的话、谁说的话。”


    “你能回头去问吗？”


    “能。”她想了一下，“我跟那位护士长还说得上话，借个由头去问。”


    贺枫点头。


    他靠回椅背，看了她一眼，把语速放慢了一点。


    “问的时候有一件事注意。”


    苏敏看着他。


    “别让对方觉得你在查这件事本身。”贺枫说，“别去直接打听通知怎么来的。聊点别的，顺嘴绕到这一节。比如你跟她抱怨最近接活难，说有几个老客户最近也不让你查了，再随口问她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开始收紧的，然后再随口接一句：哪个老总发的话啊，让她以为你不过是一边喝奶茶一边聊行业八卦。这种话她可能脱口就说出来了。”


    苏敏端着茶杯，杯口贴在唇上没喝。


    过了两秒她把杯子放下。


    “知道了。什么时候要？”她问。


    “三天之内。”


    苏敏点头。


    她没有再问别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把那一壶茶喝完，贺枫先起身，留下一张面值合适的现金压在杯底，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