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两月,燕军慢慢缓过来了。
东昌战败带来的低沉士气,被一点点抹平。
全军上下休整完毕、军心稳固,粮草充沛、兵甲齐备。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春风解冻、道路通畅,正是出师南征、驰骋沙场的绝佳时节。
朱棣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个月!
他本就是马上藩王,骨子里藏着战意。
让他在济南城里憋着,不出城决战,比让他少吃两顿肉还难受。
如今军心已定,兵马已整,南军主力又失了徐辉祖这根硬骨头。
时机到了!
中军大帐内,朱棣按着案上军图,目光锐利。
“休整两月,军心已定,兵马已整,是时候南下,定鼎乾坤了!”
帐中气氛顿时一紧。
诸将目光发亮。
他们早已憋足力气,迫切想要打一场大胜仗,重振燕军声威。
林川立在一侧,适时开口:“殿下,戚斌已有回信,登州卫战船尽数筹备完毕,水军整训就绪,粮草、器械一应俱全,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渡海南下。”
“好!”朱棣微微点头,笑意笃定:“道衍大师也看过你三分出兵的方略。”
提起姚广孝,帐中几名将领神色都正了几分。
这位黑衣僧人平日话不多,却深得朱棣信重,谋事看大势,落子看人心,若他说可行,分量不轻。
朱棣缓声道:“大师说,此计奇绝,胜算极大,可全力施行!”
林川心中微定,姚广孝不是爱拍马屁的人。
这和尚看着像出家人,实则心比老狐狸还深,精通谋略、善断大势,极少轻易认可险计。
连他都认可三路奇袭之策,便说明这盘棋至少没有明面上的大破绽。
建文三十三年,三月十五。
燕军召开最高规格军议。
中军大帐外,亲卫披甲守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帐内,军图铺满长案,朱棣坐于主位,诸将分列左右。
一众燕军重将,尽数到场。
这场军议,乃是敲定南下最终部署的重要会议。
朱棣废话少说,亲自下令,分封三路主将。
“丘福。”
丘福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朱棣道:“命你为中路军总兵官,率主力大军正面南下,走南北御道,兵临淮河防线,牵制南军主力。”
“末将领命!”
丘福声音洪亮,拱手退下。
朱棣又看向林川。
“林川。”
林川上前一步:“臣在。”
朱棣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稳:“命你为左路军总兵官,率偏师绕道河南,自豫南切入江淮西部,奇袭京师西北后方。”
帐中不少将领看向林川。
文官出身,却封总兵官,这在军中实不多见。
可经过这段时日,已没人再敢把他当寻常文官看。
林川拱手,声音平静:“臣领命。”
朱棣最后看向戚斌。
“戚斌。”
戚斌立刻出列,神色激动:“末将在。”
朱棣道:“命你为右路军总兵官,率水师出海,由海上突进长江口,威胁京师东门与镇江要塞,切断江南沿海援军,形成东面合围。”
戚斌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三路主将定下,帐中气氛随之一变。
这意味着,燕军不再防守僵持,而是要主动出击。
三路齐发,撕开南军防线,剑指京师!
明初总兵制度尚未完全定型,并非后世固定的二品镇守官职。
每逢重大征伐,朝廷临时设总兵官统兵,统领一方兵马,节制军务,蓝玉等开国名将,昔日也曾任此职。
所以这一次任命,分量极重。
说是军中最高征伐职权,也不为过。
林川立在帐中,面上平静,心里却难免起了波澜。
左路军总兵官,偏师主将,终于正式到手了。
从弃文从武,到整训新军,再到谋划三路奇袭,自己前前后后铺垫许久,为的便是这一刻。
靖难这辆车,坐是坐上了。
如今,轮到自己亲手抢座了。
世袭爵位,铁券功臣,林家后世基业。
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靠刀砍,靠脑子抢。
军议继续推进。
粮草调拨,行军路线,斥候布置,三路联络,各营出发时辰,一项项定下。
直到日头偏西,朱棣才合上军令。
“诸将归营,筹备出征。”
帐中众将齐声应命:“遵令!”
军议结束,诸将散去,各自归营筹备出征事宜。
......
当日午后,神机营外忽然传来亲卫通报,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在帐外求见。
“老谢?”
林川正伏案核对军中器械数目,闻言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老将不在北平好好待着,怎会跑到济南来?
北平保卫战时,谢贵守城有功,功劳不小,战后朱棣并未将他调往前线,而是让他留守北平,辅佐世子朱高炽稳住后方。
北平是燕王根本之地,说句不好听的,前线打得再热闹,北平若出了乱子,燕军的根就要被人刨了。
所以谢贵留守北平,不是闲职,是压阵的老将。
如今这位老将千里迢迢赶来济南,怎么看都不像顺路来喝茶。
林川放下笔,起身出帐。
帐外风尘未散,一名老将立在营门前,身披旧甲,须发已白,却腰背笔直。
谢贵年过六旬又五,可精神不减,站在那里,仍有几分沙场老登的硬气。
见林川出来,谢贵咧嘴一笑,大步迎上前:“林藩台!”
林川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道:“老谢,你不在北平辅佐世子镇守根本,怎的千里迢迢赶来济南?”
谢贵抬手一抱拳,笑声洪亮:“听闻藩台弃文从武,领兵出征,某哪里还坐得住?一刻不敢耽搁,便收拾行装赶来了。”
林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是来劝我回去做文官,莫要去沙场冒险?”
这段时间没少来人相劝,一个布政使,好好的官袍不穿,非要披甲上阵。
这事搁谁看都像是读书读傻了,想不开。
谢贵却把眼一瞪,摆手道:“劝个鬼!某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劝阻之说?此番前来,只为一事,某要随你一同南下,征战沙场!”
林川微微一怔,这倒真出乎意料。
原以为谢贵来济南,是奉命协理军务,没想到这老将一开口,竟是要跟自己南下。
林川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老头莫不是开了天眼?看穿了我要疯狂刷军功的计划?
千里奔波,不辞辛劳,张口便要跟随南征,闻着味儿来了。
这嗅觉,放到军功场上,简直比猎犬还灵。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说出来伤感情。
林川看了谢贵一眼,道:“老谢,你可想清楚了,此番南下不是寻常行军,我左路军绕道河南,深入敌后,少不得奔袭苦战,你年岁已高,何苦再冒此险?”
谢贵听完,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年岁已高,才更要来。”
他抚了抚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几分认真。
“昔日打赌,某输给藩台,许诺听你调遣一年,如今一年未满,尚有半年,你该不会想赖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