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沉一片。
听着伏满仓那近乎咆哮之声,众人不由心神剧震,眼底翻涌出些许涩然。
不川躯体微微晃动一下,眸中同样钩织起种种不清不明情绪,却听他依旧道了那么一句:“老伏,我就是本体,你方才所言不过是我镜像罢了!”
听着这话。
伏满仓浑身紧绷着的杀意,为之一滞。
他深呼吸一口,唇角似在发颤,似在安慰自己一般道:“本体好,是本体就好!”
而后。
他举起拳来。
没有风起,没有雷动,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光影,唯独他头顶那一根将熄未熄的金黄古香,开始燃烧起所剩下的最后半指长短。
焊然朝着十二客砸去。
口中怒吼道:“香燃十寸,可窥天门,今日道人,全给我死!”
此刻。
望着那迎面而来拳锋。
余下十一客,骤然色变,竟是有一种避无可避之感。
……
时间,点滴流逝。
这一夜,似不经意间便是悄然而逝。
而远山天边,终是露出天明朝霞之景,却是朝霞一片血红赤色,宛如火烧一般,以民间谚语来看,便是朝霞不出门,一副大雨倾盆之相。
人山。
某地,某城。
放眼望去全是焦黑一片,满地是流落的肠肝肚肺,又或是断手断脚,百位年轻道人却是衣袍不落丝毫尘埃,神色自若立于其中。
忽地。
“哕,哕,哕……”
一道道干哕,呕吐反胃之声响起。
源头非是道人,居然是某一位道人,脑后那一张阴阳神面。
只见其猛地张开大嘴,从中吐出一道男子肉身出来,是一个道袍如墨,面上无一丝血色的年轻道人。
一时间。
众道人面面相觑。
似不理解,都被自己脑后阴阳神面给咽下肚来,为何……又给吐了出来?
一道人喝问:“你是谁?可见过‘道’?”
李十五抬头望他,眼神漠然,只道一声:“纸爷,弄死他们,扒了皮糊灯笼!”
一张黄纸随之出现。
纸面上就两句:既然你一直称我为‘爷’,那放心即可,爷包稳的!
再之后。
黄纸无风自动,哗啦啦疯狂延展铺张,再延展,似天塌下来一角似的,顷刻间将眼前百位道人们给笼罩其中,且密不透风。
李十五眼神漠然望着这一幕。
转身便走。
他心知肚明,纸爷虽是世间之大祟,却亦有自身之局限,此刻怕是在诱导道人们在其身上落字,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可走着走着。
李十五恍惚察觉,此城之中还有道人近万,而后操起柴刀……
约莫片刻之后。
李十五披头散发,踏血而行。
即将出城之际。
他又听到十丈外一面倒塌墙下,居然响起一道道细若蚊吟,几欲被腥风淹没的痛苦哀哭之声。
断断续续,微弱地随时都会断绝似的。
“救……救命……”
“我是人……不是奴……”
“别吃我……我想站起来……”
短短几句,轻飘飘撞进漫天血腥里。
李十五脚步,却是随之钉死在满地血肉之中。
此刻间。
漫天血红朝霞落他满身,衬得他惨白面容愈发孤冷,原本漠然无波的眼底,似更加冷了。
他缓步转头,踏过黏腻积血、碎裂骨片,一步步走向那面倾颓的残墙,挥手间将断砖乱瓦拂了个干净。
所露出来的。
竟是之前那个小姑娘。
她双腿从胯根处被齐齐咬断,半颗头颅同样被咬了下来,却依稀能够看到,她额心之上那一片落红印记仍在。
似她能在这般伤势之下吊着一口气,皆归咎于此。
李十五望了望,心中顿见分晓,知道这一片落红蕴藏恶修之力,且源头说不定就是不川那几位造反头子。
“挺有意思的!”
他落下一句,转身便走。
却听身后,小姑娘用尽残碎到极致的一口气,艰难出声,死死将他唤住,“大……大人……别走……”
李十五脚步顿住,脊背笔直,没有回头。
身后残墙之下,半截残破的小小身躯躺在血泥之中,断腿的创口汩汩淌血,半碎的头颅歪斜着,可那双仅剩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亮得凄楚,亮得倔强。
额心那片落红印记微微发烫,吊着她最后一缕残魂,不让她就此彻底消散。
她喘一口血,吐一口碎气,字字艰难,句句泣血:“大人,求求你了,求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人,还是奴!”
听着这话。
李十五终是回过头来,他本想说些什么的。
可望着小姑娘那一张脸后,猛然色变,眸中是说不出的恐惧,说不出的慌乱,当即怒道:“你……你是奴,你是奴啊!”
一话落音。
小姑娘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苦涩着,呜咽着道出最后一句:“原来,我真是奴啊!”
她努力挺直的脊梁,彻底弯了下去。
随之呼吸声一弱,直至再无声息。
而也就这时。
似李十五之话,成了那压断骆驼之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天穹轰然震颤!
整个人山风云倒卷,漫天血红朝霞骤然凝固,一股凌驾万灵、统御世间的恢宏之音,忽而垂落,穿透云层,响彻煌煌世间每一寸角落!
是衡天君!
其声淡漠、冰冷、不容置喙,亦将世间之一切纷扰短暂压下。
“双人之争,虚妄执念。”
“此局博弈,大周天胜,独占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