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驶入渐渐恢复午后生气的东市。
林清山放慢车速,目光在沿街的食摊间逡巡。
他记得茶摊上偶尔有客人闲聊时提起,东市尾巴上有家老刘馄饨摊,味道实在,价钱也公道。
只是林家一向节俭,除了必要的盐油酱醋,极少在外头花钱买吃食,故而他也只是听说,从未来过。
很快,他看到了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和锅后忙碌的干瘦老汉。
摊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多是些赶脚力或做短工的,捧着粗瓷大碗吃得呼噜作响,香气老远飘来。
“晚秋,就是这儿吧,听说他家的馄饨不错。”
林清山将牛车在稍远不碍事的地方拴好,对晚秋说道。
晚秋点点头,跟着大哥走到摊前。
摊主老刘刚送走一桌客人,正抹着桌子,见有新客,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两位客官,吃馄饨?里边坐,有刚出锅的。”
“哎,来两碗。”
林清山应着,和晚秋在靠边一张空桌旁坐下。
“要大碗小碗?大碗十文,十二个馄饨,汤管添,小碗八文,八个。”
老刘问。
林清山看了看晚秋,又摸摸怀里娘给的铜板,心想既是庆祝,又是饿了大半天,便道,
“两碗大碗的,麻烦汤给厚着点。”
“好嘞!两碗大碗鲜肉馄饨,稍等!”
老刘高声朝灶边吆喝一声,转身就去下馄饨了。
十文一碗。
晚秋安静地坐着,心里却清楚,这对平常日子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家里来说,已是难得的破费。
大哥平日赶车送爹和大嫂,自己都只带干粮就凉水...
不多时,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粗瓷碗边略有缺损,但洗刷得干净。
清亮的汤,雪白的馄饨,浮着油花、葱花、虾皮和紫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趁热吃。”
林清山将一双筷子在袖口蹭了蹭,递给晚秋,自己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一股暖意瞬间蔓延开,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低声道,
“嗯,是鲜,难怪都说他家好。”
晚秋也夹起一个馄饨,小心吹凉,送入口中。
薄而韧的面皮,裹着调得咸淡适中的肉馅,混合着骨头汤醇厚的鲜美,简单却实在的美味瞬间抚慰了空乏的肠胃。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满足,连日的紧张,疲惫,似乎都随着这口热汤慢慢化开了。
兄妹俩都饿了,吃得专注。
“还要添点汤不?”
老刘过来招呼,见两人碗里馄饨已吃完,汤也见了底。
“不用了,饱了,多谢。”
林清山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二十文,仔细放在桌上。
“吃好了?慢走啊。”
老刘收了钱,笑呵呵地继续忙活去了。
兄妹俩起身离开馄饨摊。
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也暖了,午后的阳光似乎都更和煦了些。
重新坐上牛车,林清山回头笑道,
“这馄饨是实在,过来也便当,以后想吃,哥再带你来。”
晚秋心里暖洋洋的,笑着点头应下,
“嗯!”
兄妹俩坐上牛车,腹中充实,心情松快。
林清山算了算时辰,对晚秋道,
“这会儿刚申时,若直接回家,到家也快酉时末了,天都黑透了,来不及回来接人,
不如咱们先去河滩看看你大嫂,估摸着茶摊也该收了,正好帮她收拾收拾,一块儿回家,你看咋样?”
晚秋自然没有意见。
能去看看大嫂,还能一起回家,更好。
她点头应下,
“嗯,听大哥的。”
牛车便调转方向,朝着镇外通往河滩码头的方向驶去。
这条路人烟渐稀,路旁多是苇草和杂树。
还未到茶摊近前,远远就看见那边围了一圈人,隐隐有吵嚷声传来,与往日午后收摊时的宁静大不相同。
林清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鞭子不由紧了几分,大黄也加快了步子。
离得近了,看清情形,林清山脸色瞬间铁青,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只见大嫂张春燕平日里支得稳稳当当的茶摊,
此刻桌椅歪倒,竹杯落了一地,褐色的茶水和茶叶泼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张春燕正被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倨傲的男子指着鼻子喝骂,
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做家丁打扮的汉子。
“不长眼的东西!这什么破茶?也敢拿来污本公子的口?一股子土腥味!看看,把本公子的新袍子都溅湿了!”
那绸衫男子抖着自己衣襟上几点深色水渍,怒气冲冲。
张春燕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挺直了背脊,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倔强,
“这位客官,您嫌茶不好,不喝便是,为何要掀我的摊子?
这茶是我今早新烧的井水,茶叶也是正经家里配的....您若要赔衣裳,咱们好好说,掀摊子是何道理?”
“道理?跟你个摆茶摊的妇道人家讲什么道理?”
绸衫男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从腰间摸出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抛,
那银子“当啷”一声,不偏不倚,正落在张春燕脚前混杂着泥水茶叶的污秽地面上。
“喏,赔你的破烂家伙什儿,还有你那脏了的破布!捡起来,赶紧给本公子滚蛋!以后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低低的哗然。
二两银子,买下这整个简陋茶摊都绰绰有余,可这扔在地上的方式,是极尽的羞辱。
分明是仗着有钱,欺辱这无依无靠的摆摊妇人。
张春燕看着脚前泥水里的银子,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了骨气。
这银子,她不能捡!
捡了,就等于认了这莫须有的污蔑,认了这胯下之辱!
“你!”
张春燕抬头,眼中含泪,却燃着怒火。
“春燕!”
林清山看到这里,哪里还忍得住?
他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就要从牛车上跳下去。
他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了拳,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就要扑过去将那个欺负他妻子的混账撕碎!
“大哥!”
就在林清山要冲出去的刹那,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胳膊。
林清山猛地回头,对上晚秋的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沉静,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同仇敌忾的愤怒,
反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眼神,像极了三弟的模样,只是一眼,就让暴怒中的林清山莫名地心头一凛,沸腾的热血为之一滞。
“大哥,你别去。”
晚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让我去。”
“晚秋,你...”
林清山愕然,看着妹妹平静的脸,又看看那边被围困受辱的妻子,心急如焚。
“信我,大哥,你在这里看着牛车,别过来。”
晚秋松开手,甚至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那片狼藉的茶摊走去。
林清山僵在原地,看着妹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走向那混乱的中心,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竟真的听从了晚秋的话,没有跟过去,只是死死盯着那边,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晚秋走到近前,先没有理会那绸衫男子,而是径直走到张春燕身边,轻轻握住了大嫂冰冷颤抖的手。
“大嫂。”
她唤了一声,声音温和。
张春燕正沉浸在巨大的愤怒与屈辱中,忽然看到晚秋出现,又惊又急,下意识就想把晚秋拉到身后护住,
“晚秋?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她生怕晚秋也被卷入,受到伤害。
晚秋却反手轻轻拍了拍张春燕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松开了手。
在张春燕惊讶的目光中,晚秋上前一步,挡在了大嫂身前,面对着那个趾高气扬的绸衫男子。
她没有看地上那锭刺眼的银子,而是先对着那男子,规规矩矩地,深深地福了一礼。
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声音清晰地说道,
“这位爷,对不住,我大嫂性子直,若有冲撞之处,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这摊子是我们小本经营,东西粗陋,入不了您的眼,脏了您的衣裳,更是我们的不是。”
那绸衫男子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半大丫头,还如此识相地道歉,愣了一下,随即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晚秋,
“你又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晚秋垂着眼帘,语气平静无波,
“回爷的话,这是我家大嫂,我自然是能说上话的,
我虽年纪小,但已是出嫁的妇人了,家里的事,也能担待一二,
今日之事,确是我们有错在先,扰了您的雅兴,
这摊子,我们这就收拾,绝不再碍您的眼,至于您衣裳....”
她目光终于落向地上那锭银子,
“您赏的银子,我们不敢要,只求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我们小门小户,经不起风波。”
她说着,再次福了一礼,然后,在所有人惊讶,不解,
张春燕痛心疾首的目光注视下,
晚秋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伸出手,探入污秽的泥水茶叶之中,稳稳地捡起了那锭沾满泥污的银子。
她用袖子仔细地,一点点擦去银子上的泥水,直到它重新露出银白的光泽。
然后,她双手捧着那锭银子,递向那绸衫男子,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极低,
“您的银子,请您收好,我们的错,我们认,只盼爷您消消气。”
那绸衫男子看着晚秋这一系列动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捧着银子的手,还有那虽然弯腰却莫名挺直的脊背线条,
心里那点仗势欺人的快意忽然就散了,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讪讪和无趣,
跟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妇道人家计较,还计较个什么劲儿?
对方已经把姿态放到泥里了,他再纠缠,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他看了看晚秋手中擦得干净的银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的张春燕,
再看看四周指指点点的围观者,终于觉得没意思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