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正，这位便是从金陵郡城来的徐家二爷！”


    “二爷，这位是大荒村的村正，李逸！”


    于东海两边都不敢怠慢，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对权贵的敬畏，也未少了对地方主事的尊重。


    眼前的李村正虽是穿着随意，外表其貌不扬，徐开却丝毫不敢轻慢，他平日里鲜少露笑，此刻竟眉眼舒展，抬手抱拳拱手，声音轻缓有礼：


    “金陵郡徐家徐开，见过李村正！”


    李逸含笑躬身还礼，语气温润：


    “大荒村村正李逸”


    “贵客从金陵郡来，一路跋山涉水，想必辛苦了。”


    话音刚落便看到林平策马赶来，李逸对他扬手喊道：


    “三弟，速回村中请大哥过来，有贵客临门！”


    “好嘞，二哥放心！”


    林平应声夹了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村子方向疾驰而去。


    李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咱们先往客栈歇息，其余事宜稍后再议。”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跟在李逸身后，沿着刚铺好的碎石路一路来到了王记客栈。


    于东海上次来时，大荒村连第二道城墙还没砌好，更别提像样的客舍。


    此刻望着眼前这片气派的院落，他不由得心中震惊，这哪里是什么简陋的客舍，红砖红瓦的砖瓦房，远比寻常村落的木屋规整阔绰。


    客栈左侧有能容纳上百匹骏马的马厩，后侧是开阔的大院，红砖铺地看不到泥土，中央最高大的一栋是食肆酒肆，门窗宽敞，两侧联排的砖瓦房则是清一色的客舍。


    其中四间是宽敞的大客舍，余下皆是单间小客舍，贵客或有特殊需求者可住大客舍，便是那三开间的独栋砖瓦房，格局简洁明了，中间是方正的客厅，左右各一间卧房，小客舍虽只有一间卧房却也是干净整洁，最出奇的是所有窗户镶的都不是纸或布，而是通透光亮的玻璃，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自客栈落成以来，今日终是迎来了第一批真正的客人！


    “诸位里边请！门前空地可随意停放马车，马匹这边有专人照看。”


    李逸笑着引路。


    于东海和徐开一行人的目光全被那些嵌在窗上的奇物吸引，连打量客栈格局的心思都淡了。


    徐开在金陵的宅邸用的是上等青砖，砖瓦房本不足为奇，只是这红砖的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窗户上间那些晶亮通透的东西，整扇窗都被铺满，宛若镶嵌了一整块巨大的玉石。


    于东海和随行的其他人也都面露惊异，纷纷围拢到窗边。


    “这两侧便是客房，诸位贵客稍后可自行挑选入住，随行的护卫与仆从，容我们稍作安排再行安置。”


    李逸的声音响起却没几人应声，众人的注意力全被玻璃窗牢牢吸住了。


    于东海率先走到窗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玻璃，透过那层淡淡的绿色，能清晰看到屋内的桌椅整齐，这新奇之物，竟比最通透的玉石还要清亮几分！


    “李村正，此乃何物？”


    于东海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李逸嘴角噙着笑意，缓缓答道：


    “此物名为玻璃。”


    “玻璃？”


    于东海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终究还是轻轻触了上去，玻璃表面光滑冰凉，触感冰凉，就像是某种特殊的玉石。


    纵使不知这玻璃是何种稀奇宝石，单是用它来做窗户，便足以见得大荒村的手笔之阔绰，让众人心中无不暗暗赞叹。


    “哈哈哈……于老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只见王金石和林平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七八名伙计。


    先前客栈无客，王金石便让他们去做其它的活，此刻听闻贵客临门，全都火速召集了回来。


    “诸位贵客，快里边请！”


    王金石翻身下马，热情地招呼着，又转头对伙计们吩咐：


    “你们去帮着把马匹牵去马厩，添足草料清水，仔细照看，莫要怠慢了！”


    吩咐完毕，他与李逸一左一右，引着众人走进客栈。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也亮堂得很，没有半分寻常屋舍纸窗和布窗带来的阴暗憋闷。


    众人常年待在深宅大院，早已习惯了室内的昏暗，纸窗易破怕雨，布窗透风漏光，唯有这玻璃窗，既挡风雨又透光亮，将两个缺点尽数弥补。


    此刻沐浴在通透的光线里，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先前习惯的昏暗，以后怕是再难以适应。


    “诸位请坐，先泡壶热茶歇歇脚，客房已经收拾妥当，稍后便可先回房歇息，晚饭后再唤大家议事。”


    王金石笑着招呼众人落座，可众人虽坐了下来，目光却依旧黏在窗户上，普通的木窗只因嵌了这玻璃，看着很是精致。


    不多时，伙计们端着茶壶茶杯走了进来，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这茶具，竟也是用玻璃做的，透明的壶身里，热水翻滚，茶叶在水中舒展，嫩绿的叶芽看得一清二楚，茶杯晶莹剔透，握在手中冰凉温润。


    徐开拿起茶杯细细端详，能确定与窗户上的玻璃是同一种东西，心中对大荒村的好奇更甚了。


    于东海见状，连忙起身引荐：


    “王老板，这位便是金陵郡徐家二爷，此次专程而来。”


    又转向徐开：“二爷，这位是王金石王老板，我初来大荒村时便结识了他，王老板与林平、李村正，乃是结义兄弟。”


    “哎呀！原来是徐二爷大驾光临，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金石连忙拱手见礼。


    徐开也起身拱手，语气谦和：


    “见过王老板。”


    这时，一名伙计上前禀报，客房已然收拾妥当。


    王金石便引着众人前往客房安置，徐开身份最为尊贵，独占一间大客舍，于东海与其他几位随行的老板，两人合住一间大客舍，大客舍有两间卧房和一间客厅，一人住确实浪费。


    其余的小客舍，则用来安置众人的亲信护卫，每间客舍里都砌着红砖火炕，能睡六七人，十二间小客舍，轻松就安置了大部分随从。


    剩下的仆从，徐开便让他们在马车上歇息，此时天气尚暖，马车车厢宽敞能睡四五人，放下车帘，与在屋内歇息也相差无几，倒也不必临时搭建木屋，徒增麻烦。


    “诸位先好生歇息，晚饭备好后，我让人来唤大家。”


    王金石安顿好众人，便转身去了后厨。


    徐开在自己的大客舍里转了一圈，心中颇为满意。


    屋内干净整洁，地面铺着平整的红砖，没有一丝尘土，桌椅虽是普通木料所制，工艺也不繁复，却打磨得光滑顺手，摆放在屋内恰到好处，桌上同样摆着一套玻璃茶具，与方才大堂所见一般精致。


    他走到窗前，透过玻璃望去，只见随行的流民正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院中，这些马车都是为赶路特意定制的，车厢宽敞，睡四五人也不拥挤，放下车帘，确实与在木屋里歇息差别不大。


    徐开再次伸出手，触碰着窗上的玻璃，心中甚是喜爱。


    这通透的感觉，竟让人心情都跟着明朗起来，离开大荒村之前，他定要买些玻璃回去，将家中所有窗户尽数更换。


    大荒村既能如此大量地使用玻璃，想必此物便是他们所制，能制作便会售卖，只要有足够的金银想必不难买到。


    只是想到这里，徐开心中不由得有些犯嘀咕，此次前来他只带了八百个金饼，先前只想着采购香皂，面膏和冰糖，觉得这些钱财已然足够，可如今见了这玻璃，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巨大价值，越是富贵人家，越会追捧这种新奇稀有的物件，若是倒卖出去，利润何止翻倍？


    看来，这次带的钱，怕是有些少了。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刚到，不急着谈生意，他也确实需要好好歇息一番。


    连日赶路，虽马车舒适，却终究睡不踏实，久坐久卧之下身体也难免乏累。


    徐开走进卧房，只见火炕上也嵌着一扇小窗，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内的仓房。


    这用红砖垒砌的床名为火炕，方才伙计介绍过，冬日在屋外的锅灶添柴烧火，炕面便会变得温热，最是能抵御大荒村的严寒。


    炕面虽硬却铺了三层厚厚的褥子，躺上去柔软舒适，竟比家中的床铺还要惬意，徐开连日奔波身心俱疲，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下轻轻将他唤醒，起身时，屋内已然有些昏暗，透过玻璃窗望去，院外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二爷，该去吃晚饭了。”


    手下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徐开揉了揉眉心，点头应道：


    “嗯，我知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客房，踩着院中铺就的砖石小路，来到客栈大堂。


    “呵呵……徐二爷，可算等你了！大家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人！”


    王金石笑着迎了上来。


    徐开略带歉意地颔首：


    “抱歉，睡得沉了些，让大家久等了。”


    王金石却神秘地笑了笑，眼底藏着一丝狡黠：


    “无妨无妨，晚上保管你们睡得更沉！”


    众人只当他是玩笑话，并未深究，纷纷笑着让座。


    “上菜！”


    王金石一声令下，伙计们便端着托盘从后厨鱼贯而出，一道道菜肴陆续摆上餐桌。


    一大盆炖羊肉冒着热气，汤汁乳白，里面卧着胡萝卜和葱头，还撒了些许胡椒粉，香气扑鼻。


    一盆土豆猪肉炖油豆角，土豆炖得软糯，油豆角吸饱了肉香，色泽油亮。


    凉菜有凉拌豆腐，油炸花生米，黄瓜丝，热菜则是胡萝卜炒肉丝，青椒炒腊肉，土豆片、葱头炒鸡蛋，荤素搭配，色泽诱人。


    王金石笑着解释：


    “诸位初来乍到，先尝尝家常便饭，简单吃点垫垫肚子，往后还要在村里多待些时日，好酒好菜有的是，不急在一时。”


    “这……”


    于东海看着满桌的菜肴，脸上满是错愕。


    上次他来大荒村，饭菜虽管饱，却远没有这般丰盛，更别提这些他见都没见过的菜色，那油豆角，土豆，胡萝卜，还有那泛着绿光的青椒，都是他从未听闻过的食材。


    徐开心中也颇为惊讶，来之前，他还担心这偏远村落受旱灾影响，怕是只能用山野菜招待，自己未必吃得惯。


    可眼前这一桌菜，不仅丰盛，还色香味俱全，除了肉，鸡蛋和那盘豆子，其余的菜，他竟一样都不认识。


    王金石见众人眼神中满是好奇，便起身一一介绍，众人早已被香气勾得馋虫四起，在王金石介绍完后纷纷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


    徐开一路赶来，饮食也算精致，特意带了几只羊，馋肉时便现杀现煮，桌上这些菜虽看着新颖但他其实并未在意，便就近夹了几粒花生米，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花生米，竟如此咸香酥脆！


    他又夹了一筷子胡萝卜炒肉丝，胡萝卜脆甜，肉丝鲜嫩，调味恰到好处。


    凉拌黄瓜清爽解腻，青椒炒腊肉带着一丝微辣开胃得很，一番尝试下来，徐开竟震惊地发现，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异常美味！


    就在众人吃得兴起时，李逸和身旁的林平悄然起身，没与任何人打招呼。


    众人正心中疑惑，两人已然折返，李逸怀中抱着两坛白酒，林平手中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只玻璃杯和一个分酒器。


    咚咚两声，酒坛稳稳地放在桌上，王金石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笑道：


    “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尝尝我们大荒村酿造的烈酒，忘忧酿！”


    闻言，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在座的皆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徐开更是在金陵郡也经营了酒肆，什么样的烈酒没喝过？


    听闻一个偏远村落的自酿酒，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轻视，只是碍于情面并未表露出来。


    王金石见状也不多言，伸手拔掉酒坛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竟比金陵最出名的烈酒还要浓烈得多。


    王金石自己都忍不住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酒在酒窖封存了半个多月，风味竟比先前更胜一筹。


    原本带着轻视之心的众人，闻到这奇特的酒香，纷纷停下筷子好奇地看向酒坛，眼中的轻视渐渐被惊讶取代。


    王金石学着李逸先前教的法子，先将白酒倒进分酒器中，分酒器顶部有一道小小的豁口，倾倒时酒液不会洒落在桌上，没有酒盅品尝的过程，李逸直接摆上了三四两容量的玻璃杯。


    方才众人心中的轻视，李逸听得一清二楚，他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这些人瞧不上大荒村的酒，今日便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忘忧酿，定要让他们全都喝到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