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和上一章的部分内容可搭配老薛的《野心》食用)
这些人是好人吗?
格赫罗斯无法确认.
人是复杂的。
但他们自发走上街头这件事,又无关他们的利益。
可……如果这些人是好人,那他们选择站在哪一边?
他们站在了赛伊德那一边。
那么赛伊德是谁?
格赫罗斯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牢房里唯一那张床上。
赛伊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左臂的脱臼已经被医官接好了,绷带也换了新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如果说那群平民真的是好人,那在他自己总结的结论里,自己不就是恶人了?
格赫罗斯盯着那张失去皮肉、缠满绷带的脸,试图从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找出破绽。
审讯那天他说过的话还在格赫罗斯脑子里转。
格赫罗斯当时被他当面戳穿了那个自己用了十几年去维持的谎言,第一反应是愤怒。
被渡鸦的鸟当面揭短更是在本就烧得正旺的火上浇了一泼油。
但审讯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具没有摘,手套没有脱,就那么坐了很久。
他不想承认赛伊德说的是对的,但赛伊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哈夫克在阿萨拉干的那些事,他是知道的。
潮汐监狱里关了多少被非法囚禁的人,他比自己手下任何一个狱警都清楚。
罗米修斯的实验室里在做什么,他也知道。
他只是选择戴上了这副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他自己那双眼睛,也遮住了自己那颗已经扭曲的心。
他一直在尝试从赛伊德身上找那个曾经的自己。
审讯那天,自己甚至亲口说过“你应该明白那种感觉。”
可赛伊德和自己似乎真的不一样。
赛伊德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被人背叛过。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救阿萨拉。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并做到了自己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他护住了那五十七个工人。
那五十七个工人从地下实验室里活着走出来时,五十七个家庭不用收到死亡通知,五十七个名字不用被刻在墓碑上。
格赫罗斯曾经相信,做正义的事就会得到正义的回报。
再后来,格赫罗斯又觉得,有很多事是正义回答不了的。
所以自己必须亲手打造一个钢铁的秩序,才能维护他自己心中的正义。
可当他看见赛伊德那双直面自己、不肯后退哪怕半步的眼神的时候。
格赫罗斯又动摇了。
他开始有点不确定自己所谓的“正义”与“秩序”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如果自己的正义真的是对的,那为什么自己没能得到正确的回报?
而反观赛伊德,他从始至终都在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
他从来没有等过什么回报,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公不公平。
赛伊德救人是因为他想救,他认定自己必须要救,哪怕会为此付出生命。
然后回报来了。
不是来自gti,不是来自阿萨拉新政府,不是来自任何高高在上的组织。
而是一群……普通人。
回报来自那些赛伊德救过或没救过的人,来自那些跟他素不相识的阿萨拉平民,来自那一份份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
他们走上街头,不是被谁组织,不是被谁收买,而似乎只是因为赛伊德值得他们这么做。
格赫罗斯现在已经不需要再从这个人身上找自己的影子,也不想知道赛伊德和自己到底是不是一类人。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赛伊德的一个破绽——哪怕一句话前后矛盾,哪怕一个行为和他的自我标榜对不上号。
一个就够了。
只要能找到破绽,他就可以告诉自己:看,这个人也不过是在演戏,自己没有错。
但那个破绽始终没有出现。
他目前唯一发现的破绽就是赛伊德被张承志打到手臂脱臼,从头到尾被压制,但这什么都代表不了。
格赫罗斯把平板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床边。
赛伊德还在沉睡,呼吸平稳,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脸上的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格赫罗斯站在床边,低头。
“赛伊德。”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又过了几秒,一只手抬起来,摘掉了脸上的绷带,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林小刀看着面前那张白色面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其实已经在骂娘了。
格赫罗斯盯着那双睁开的眼睛。
“你醒了。”
“你站这儿盯着我看了半天,我能不醒吗。”
林小刀坐起来,靠在墙上。
“外面在为你抗议。”
“抗议?什么抗议?”
林小刀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是装的,他被关在单人牢房里,对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但格赫罗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阿萨拉新政府发了正式声明,要求哈夫克在公开你的下落,全阿萨拉的街头都挤满了自发为你抗议的平民。”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你全阿萨拉的仇人,那些恨你的人,那些你得罪过的人,全都在沉默。没有一个跳出来说你活该。没有一个。”
林小刀从对方说话到停止,表情一直很平静。
格赫罗斯看着他这副表情。
“你不意外?”
“为了……‘赛伊德’吗?我为什么要意外?”林小刀笑了笑,然后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反观你,你才是意外的那个吧?唔……你好像有一点点……嫉妒?”
“你是在可怜我吗?!”格赫罗斯猛地站了起来,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格赫罗斯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林小刀被他掐得有些喘不过气,可对方很快就松开了手。
格赫罗斯理了理自己的手套,但怎么也理不平,最后索性摘了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看了一圈这间牢房。
这是自己用了十几年时间亲手建造的监狱与秩序,每一块砖,每一道门禁,每一条管理条例,都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
他曾经相信这座监狱就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把罪恶关进笼子里,用铁腕维持秩序,用钢铁代替已经崩塌的法律。
但现在他看着这座监狱,只看到了一个壳子。
一个他用来骗了自己十几年的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