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走出防空洞,踩在被炮弹翻耕过的泥土上,泥土里混着弹片和断裂的木材。他走到师团部的废墟前,弯腰捡起一张烧焦的地图,地图上的雷鸣谷位置被烧出一个破洞,像一张张开的嘴。
中村英三从废墟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各联队的伤亡统计,纸页被硝烟熏得发黑。
“师团长阁下,第一轮轰炸过后,师团部伤亡一百二十七人,各联队的伤亡还在统计。弹药堆放点被毁,山炮阵地损失两门山炮。储备粮剩下的部分被大火引燃,能回收的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松浦把烧焦的地图扔在地上,转身看向雷鸣谷的北侧防线。
国府军的部队正在往前沿推进,重机枪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战壕的土墙上,留下一排排弹孔。山风卷着硝烟味吹过来,混着烧焦的帆布味和血腥味,钻进他的鼻孔。
......
雷鸣谷的清晨灰得像一锅冷粥。
露水沾在烧焦的帆布上,凝成黑褐色的水珠。
鬼子士兵从临时挖的猫耳洞里钻出来,军装的下摆沾着泥土,腰带松了两个孔。
113联队第三中队的炊事兵蹲在锅灶前,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米汤。他用木勺刮了刮锅壁,米粒粘在勺背上,数得清个数。
“今天还有吗?”
中队长走过来,皮靴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炊事兵把木勺放下,没抬头。
“储备粮全没了,昨晚最后那点煮了,分下去每人一勺。”
中队长的眉头皱起来,转身往山坡走。山坡的背阴处,几个士兵蹲在草丛里挖野菜,刺刀当铲子用,刀尖戳进泥土,挖出几根带根的野草。
有人把野草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就吐出来,骂了一句。
“八嘎,又苦又涩,咽不下去。”
旁边的士兵从腰间解下水壶,晃了晃,水声很轻。
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树皮也行,前面那棵松树,昨天有人扒了一块煮,能填肚子。”
中队长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群挖野菜的士兵,脸色难看。
他原本想训斥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身往师团部的方向走,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师团部的临时指挥所搭在一处岩洞里,岩洞口用原木和帆布加固,洞顶垂着几缕烟尘。
松浦淳六郎坐在木箱改成的桌子前,桌上摆着一张万家岭的地图,地图的边角被火燎过,露出焦黑的痕迹。
中村英三从洞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师团长阁下,各联队的口粮报告。”
松浦抬头,伸手接过文件。
中村英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各联队储备粮全部耗尽,士兵开始采集野菜和树皮充饥,部分中队已经出现体力下降,无法正常执勤。”
松浦把文件放在桌上,指节抵着太阳穴。
岩洞外面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国府军的哨兵在试探性射击。山风顺着洞口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泥土的腥气。
“军马呢?”松浦抬起头,“辎重队还有多少军马?”
中村英三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辎重队和炮兵队加起来,剩下的军马大约一百四十匹,多数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宰了。”松浦把笔扔在桌上,“今天就开始宰,肉分给师团部和各联队的军官,士兵的口粮,按现有的量再往下压一压。”
中村英三愣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士兵的口粮已经压到极限了,再压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出乱子也得撑着。”松浦的手在地图上一拍,“军官是骨架,骨架塌了,整个师团就完了。传我的命令下去。”
中村英三躬身领命,转身走出岩洞。
岩洞外面,几个辎重兵牵着军马往山坡下走。军马的肋骨清晰可见,皮毛上沾着泥点,走两步就停下来,低头啃地上的草根。
辎重兵拉着缰绳,骂骂咧咧地往前拽。
军马的宰杀就在山坡背阴处进行。
刀刃捅进马脖子的一刻,马的前蹄抬起来,蹬了两下,喷出来的血溅在辎重兵的军装上。
马倒下的时候,地面震了震。
旁边几个士兵围过来,看着辎重兵剥皮、分肉,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肉不分我们吗?”一个士兵问。
辎重兵手里的刀没停,头也不抬。
“八嘎,这是给军官吃的,你一个小小二等兵,有什么资格吃肉!”
那士兵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散兵坑,手里还捏着两根挖来的野草根。
到了傍晚,第一批马肉送到师团部的指挥所。
中村英三亲自端着一个铁盒走进来,铁盒里装着切成块的马肉,淋着一点酱油,是军需库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瓶。
松浦抬头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分下去吧,各联队的联队长、大队长,每人一份。”
中村英三应了一声,把铁盒搁在桌角。
“师团长阁下,您也吃一点。”
“我不饿。”松浦摆摆手,“你也吃,吃了好做事。”
中村英三犹豫了一下,从铁盒里夹了一块马肉塞进嘴里。
肉煮得不够烂,咬下去能感觉到筋的纤维。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动了动。
雷鸣谷北侧的一处战壕里,113联队第二中队的几个伤兵躺在掩体后面,伤口包着已经发黄的绷带。
其中一个士兵的腿上有弹片伤,三天没换药,伤口开始发臭。
入夜后,三个士兵从邻近的中队摸过来。
他们看到山坡下倒着一匹军马,是白天宰杀剩下的内脏被丢在那里。
其中一个士兵跳下战壕,拔出刺刀,把内脏割下来一块。
“煮一下。”
“没柴火,火光会被对面看见。”
“那就这样吃。”
三个士兵蹲在战壕里,把生肉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嚼。
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第二天清晨,这三个士兵中的两个开始上吐下泻,第三个发起高烧,躺在掩体里直打哆嗦。
军医过来看了一眼,从药箱里翻出最后两片磺胺,分给两个吐泻的士兵,对发烧那个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