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州眼看着就要全部收复，金国在北面集结兵力准备决战，西线如果再久拖不决，两线作战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


    而且西夏的地域环境，跟河北完全不同。


    横山山脉的地形，虽然没有亲临，但从舆图和军报上看了无数遍，那里的山谷沟壑、那里的骑兵袭扰、那里的守城战法，都是不好对付的。


    银州城墙厚达两丈有余，三合土夯筑，是横山东段最坚固的堡垒。


    加上嵬名阿吴的铁鹞军，那是一支能在草原上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


    他虽然相信韩世忠和徐猛子的能力，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一颗流矢就能改变一切。


    现在终于来了消息。


    如何不高兴？


    只是眼下是皇帝了，他却不好一下子表现得很兴奋。


    他需要让臣子们觉得，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不其然，马扩和赵良嗣见皇帝一副理所当然、成竹在胸的模样，顿时佩服万分。


    尤其是马扩，他当初是见证完颜阿骨打纵横南北的，见识过那女真太祖的强悍。


    骑着马，举着刀，带着几千骑兵就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灭辽攻宋，势如破竹。


    当时他还一直想，什么时候他们汉人也能有这样的霸道雄浑之人。


    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结果却迎来了天降雄主。


    马扩每每想着，就觉得老天爷对他太好了。


    让他亲眼看着赵佶昏聩亡国，又让他亲眼看着王伦崛起救世。这一辈子，值了。


    “官家运筹帷幄，千里之外把控局势，实在让微臣佩服。”


    “佩服就不用了。韩世忠、徐猛子他们的功劳，李俊办事，我放心。”王伦摆了摆手，心里却在想，韩世忠这一仗打得不错，银州拿下了，接下来就是石州、夏州，一路往北推。


    嵬名阿吴的铁鹞军再能打，没有城池依托，迟早也得退。


    马扩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说到嵬名保忠被关胜劈下马、李良辅死在乱军之中时，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良嗣在一旁补充道：“种师中、姚古也发文书来，说西夏国皇帝想谈和。


    他们派了重臣来，正在路上，不日便将抵达前线。”


    “谈和？”王伦拿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道，“可以谈。告诉种师中，只管去谈。至于条件。


    赔款要有，西夏有好马，让他们每年送马。


    再送一些西夏美女，到时候分给你们两个。


    可以漫天要价，然后具体落实。”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扩和赵良嗣对视一眼，差点笑出来。


    两人都知道官家后面那句话是开玩笑，但前面那几条……赔款、好马、联姻……官家说的时候眼睛没眨，那便是认真的。


    “官家，真的要谈和吗？”赵良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他在赵宋做过官，知道议和这种事说起来好听做起来难。


    更何况西夏人这次被打疼了不假，可要是逼得太紧，他们未必肯低头。


    “当然了。”王伦放下筷子，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两线作战，要巩固战果。


    燕云刚拿下来，金国在北面虎视眈眈。


    西夏这边如果继续打下去，我们当然能赢，但消耗太大。


    若是把两家都逼急了，一旦两家联手，我们也够呛。


    所以……”


    他微微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官家的意思？”马扩的眼睛一亮。他跟王伦久了，知道官家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东西一定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对。”王伦把面汤碗往桌上一搁，“西夏的位置，北面也是金国。


    若是大明与西夏结成联军，一同伐金的话……这可以作为谈和的条件。


    毕竟要拿出行动来，光说不练那是假把式。”


    马扩又惊又喜，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若是谈成的话，那就好了！


    西夏骑兵从西边出，我们从南边北上，金国人腹背受敌，连迂回的空间都没有。”


    “谈不成也没有关系。”王伦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把消息散出去。


    不管真假，金国人都要担心自己的腰子了。


    当务之急，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金国人，还有草原上的那些部落。草原我有我的想法。”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汉人的麻烦总是来自北方。


    从匈奴到突厥，从契丹到女真，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他要把这些麻烦都解决掉，把北方的边界推到不能再推的地方。


    然后开启大航海时代，让世界提前进入殖民时代。


    不该重蹈过去的耻辱了，更不应该让那些蛮族再冒出头来。


    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马扩心中无比激动。


    他意识到这谈和不管西夏人最终如何选择，金国人都不会信任西夏人了。


    完颜吴乞买只要听到西夏和大明在谈判的消息，哪怕谈判什么结果都没有，他晚上也会睡不着觉。


    因为他不知道西夏人会不会真的出兵，不知道边界上的那些军队会不会突然调转枪头。


    而且他们还会担心边界的安全，到时还要分兵防备。


    这边分兵防西夏，那边分兵防渤海湾，正面还要抵抗王师。


    三面受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高。


    实在是高明啊。


    这条消息本身，就是一把刀子。


    王伦又拿起一块麦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问道：“我们这边的消息，想必也到西军那边了吧？”


    “禀官家。”马扩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激动，拱手道，“燕京大捷的军报已经快马送往西线，算算日子，韩世忠和徐猛子这会儿应该也收到了。


    西军拿下银州，我们拿下燕京，两边的捷报交叉传过去，将士们士气定然更加高涨。”


    赵良嗣接口道：“柴相公已经在安排了。燕京这边缴获的金国军械和粮草，清点之后可以调拨一部分支援西线。


    金国人的弯刀和弓箭虽然比不上咱们的装备，但用来武装新附的契丹营倒正合适。”


    王伦点了点头。


    阿黎又端着一碗新炒好的炒饭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蛋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把炒饭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马扩和赵良嗣面前的空碗收走了。


    王伦看了一眼那碗炒饭，又看了一眼门口，阿黎已经回厨房去了。


    他拿起筷子，没有去碰那碗炒饭，只是继续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地嚼着。


    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


    马扩和赵良嗣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