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洲没再看嵌在地砖里的玉琉璃。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寒冰池上空。
那道玉色禁制符仍在运转,红光闪烁,贪婪地抽取着殷无邪的生机。
白予洲从袖中摸出圣女金印。
抬手,将金印按在符纸表面。
金印的古老篆文亮起温吞的光。
禁制符颤了颤,表面的阵纹扭曲乱窜,内里的运转被截了个干净。
红光寸寸熄灭。
最高权限的覆盖,主人来收债了。
符纸失去所有光泽,变成一张灰扑扑的废纸,从半空飘落。
白予洲伸手接住。
同一时间,后山所有隐秘的阵法节点,齐齐崩碎。
刻在地面的纹路,悬于空中的阵盘,埋在岩壁的阵眼,尽数化为齑粉。
玄铁链上的符文也灭了。
四根锁链应声松脱,从时鸢的琵琶骨上滑落,砸进冰水,沉了底。
殷无邪扔掉战刀,接住向前栽倒的时鸢。
她太轻了,只剩了一把骨架的重量。
他单膝跪在冰水里,将她拢在怀中。
左腕的血还在淌,他没去管,低着头,只顾看怀里的人。
时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没有醒。
白予洲看了一眼殷无邪的状态。
【小甜筒,他还能撑多久?】
【失血量超过临界值,生命体征快速下滑。再不处理,最多半个时辰。】
“医师!”白予洲冲身后喊道,“过来,给他止血。”
两名魔族医师立刻拎着药箱上前,蹲在池边开始处理伤口。
白予洲的视线落回寒冰池。
池水正在退去。
水位一寸寸下落,露出覆着厚厚冰霜的池壁。
很快,池底显露。
正中央,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裂口,黑不见底。
阵法运转时,它被池水掩盖。
阵法一停,它就露了出来。
白予洲走到池边,往下看了一眼。
“玄夜,烛九,带人跟我下去。”
玄夜提刀上前。
烛九收剑入鞘,跟在后面。
殷无渡走到白予洲身边,没说话,只握住她的手。
白予洲回头看他。
“你也去?”
“你下去,我就下去。”
白予洲没挣开。
两人一同跃入池底的入口。
通道向下延伸约二十丈,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地下空间。
顶上垂着冰晶钟乳石,地面铺着湿滑的石板。
两侧,排列着十二个玄铁浇筑的独立牢房。
手臂粗的栏杆上,刻着与池中一样的符文,此刻已全部黯淡。
白予洲走向第一个牢房。
“叩。”
“叩。”
一个女修靠着栏杆,手里攥着块石头,正对着墙壁,一下,一下地磕。
她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但动作没有停。
白予洲的脚步声惊动了第六个牢房里的人。
那是个瘦小的女修,她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
下一秒,双手抱头,疯了般往石床底下钻。
床底缝隙不足一尺,她拼命把自己塞了进去,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白予洲停下脚步。
【小甜筒,这些人的修为呢?】
小甜筒后台数据乱跳,电子音都尖了。
【宿主,她们下手太脏了!修为抽干还不算,还把七情六欲一并榨走。人还剩口气,可心魂已经被磨没了。】
白予洲转身,走到第一个牢房前。
“玄夜,烛九。”她的声音很平静,“把所有栏杆,全部劈开。”
烛九拔剑。
剑芒横扫,玄铁栏杆齐根断裂。
魔兵们走进牢房,把里面的女修一个个往外背。
有个魔兵刚扶起一人,愣了一下。
没有分量,骨节硬邦邦顶在掌心,手稍一收力就怕把人捏折了。
随行的魔族医师在空地上铺开药箱,丹药摆了一地。
白予洲走到那个仍在磕头的女修面前,蹲下。
她伸手,按住女修的后脑。
女修还在挣扎,力气小得可怜。
白予洲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安神丹,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女修的挣扎停了,眼皮慢慢垂下。
白予洲收回手,站起身。
她走到殷无渡身边。
殷无渡一直站在通道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夫君。”
“嗯。”
白予洲的声音很低,“十二个牢房,十三个女修。有些衣服的款式,是百年前的。”
殷无渡看着她。“你的意思是,琉璃仙宗历代宗主都参与了。”
“不止。”
白予洲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大,没有石床,只在地上铺了一堆干草。
干草堆里坐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了。
盘着腿,背脊挺直。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
皱纹很深,年轻时的样子只剩了个轮廓。
她没看白予洲的脸,目光直接落在她腰间的圣女金印上,定了一下。
白予洲站在牢房外,没说话。
白发女修动了动嘴,开了口。嗓子哑,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哑。
“天衍……三年……”
白予洲的眉心动了一下。
天衍三年。
那是一百年前的年号。
这个女人,被关了整整百年。
……
客苑。西厢房。
房间里满是草药味。
时鸢靠着床头的引枕。脸色煞白,胸口起伏已经平稳。
殷无邪坐在床沿。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时鸢睁着眼睛,视线落在殷无邪脸上,没有挪开。
殷无邪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
“沧澜荒域那个山洞。”殷无邪开口,字咬得很慢,“那次我伤了腿,你跑了三个山头去打水。回来碰上赤鳞蛇,你为了护水囊,手背被咬了一口。”
他停下,观察时鸢的表情。
时鸢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你疼得直掉眼泪,还骂我笨手笨脚。”殷无邪把五年前的细节一点点抖出来,想找回当年那个鲜活的人。
时鸢听得认真,偏了偏头。
殷无邪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时鸢点了点头,语调平平的。
“我记得。”
三个字。没有怀念,没有埋怨,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
殷无邪手心出了汗。他往前倾了半寸,伸手盖在时鸢搁在被子外头的手背上。
攥住了。
时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有抽回。也没有回握。软绵绵地任他握着,毫无反应。
殷无邪的心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