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正在房中歇着。
她素来喜静，午间略有些倦意，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通传，说老爷来了。
那丫鬟原本是在门口候着的，听见外头婆子来报，忙掀帘进来，走到榻边低声道：“夫人，老爷过来了。”
云夫人睁开眼，倒有些意外。
她坐直了身子，顺手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向门口。
云夫人同云父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对他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若是平日，他极少会在这个时候到她房里来。既来了，多半便不是闲来无事，而是有事要商量。
只是他这所谓的商量也并不是真想听她的意思，不过是事情到了她这里绕不过去，才不得不来走这一遭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父从外头走了进来。
云夫人抬眼看去，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待他走近后，才开口问了一句：“老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云父在她对面坐下，略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大自然。
他今日先是在云微那里碰了壁，后头又在徐姨娘院中被母女两个一左一右地劝了许久，如今带着这桩事过来，心里原本是有些底气的。
可不知为何，一坐到云夫人面前，那点底气便又没来由地虚了几分。
大约是因为云夫人这人从来不似徐姨娘那般温柔小意，也不会顺着他的心思说话。
云夫人看了他一眼，也不催，只静静等着他说。
果然，云父先是绕了两句。
说今日天气热，又问她午间可歇得好，语气带着几分和缓。
云夫人听在耳里却只觉得有些可笑。夫妻多年，她哪里不知道他这是有事求人时惯有的模样。
若无所图，他何曾有过这般闲心同她寒暄？
她也不拆穿，只应了两句。
云父见她神色平静，便将话头慢慢引到了正题上，把侯府的事提了出来。
云夫人听完，竟一时连话都没立刻说出来。她缓缓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云父一番。
那目光平静，反倒看得云父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原本还打了一肚子腹稿，想着该如何同她分说利害，可如今被她这么一看，竟觉得自己那些话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他皱了皱眉。
云夫人原先就知道云父偏宠徐姨娘，也偏疼她那个女儿。
可她没想到，他竟宠到了这种地步。
侯府这门婚事是欠她家的恩情，才会同她的女儿提起。换句话说，侯府看中的本就是她的女儿。
这是因着她，也是因着她母家的情分才有的这一番提议。
若非如此，以云家的门第哪里配同侯府议亲？更遑论还是侯府世子那样的人物。
徐姨娘算什么？不过是个妾室而已。
徐姨娘的女儿又凭什么和她的女儿相提并论？
这一瞬间，云夫人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来。
她甚至不知道这几人究竟是如何理直气壮地生出这样的念头。
是觉得侯府欠了她家中的恩情，便该连一个庶女也一并收下？还是觉得只要披了个云家女儿的名头，谁嫁过去都一样？
真真是可笑。
云父见她这副神情，哪里还不知道她是不愿意，只得放缓了口气去劝。
“你也别这样看我。我这也是为家里着想。微微如今既然已经要嫁给瑞王了，那侯府这门亲事与其白白作罢，不如便留给她妹妹。左右都是云家的女儿，若真能成，对家里也是一桩好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当真半点私心都没有，只是一心为了云家盘算。
云夫人听着，却只觉得可笑。
到底是对家里好，还是对他好，以及那对母女好？
他说什么左右都是云家的女儿，说得倒轻巧。可若真这般轻巧，当初侯府为何不提别人，偏偏提的是她的女儿？
说到底不过是想借她母家的情分，又想顺带抬举徐姨娘所出的庶女，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云夫人说得干脆，“这件事我不管。”
云父一愣，“你不管？”
“是。”云夫人抬眸看着他，“你若真想这样做，便自己去张罗。左右这事与我无关，我就不插手了。”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明白。
既不答应，也不反对。
可这所谓的不答应不反对，落在云父耳中却比直截了当地拒绝还要叫人难受。因为云夫人分明是摆明了不肯替他们出这个头。
云父脸色变了变。
他原还想着若云夫人松了口，他便能顺势将这事推下去。
就算侯府那头未必真会答应，可好歹有云夫人出面说项，事情总还有个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她这样冷冷淡淡地撇开，倒叫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不愉来。
云父忍了忍，到底还是出声道，“不管怎么说，芷儿也是云家的女儿。你身为主母，便是不能一碗水端平，也不该如此......”
“如此什么？”云夫人打断了他的话。
“老爷若真觉得我该管，便先告诉我侯府这门婚事当初是因着谁提起来的？若是旁人家的姻缘，我自然懒得置喙，可既牵涉到我母家的情分，老爷如今却要我替妾室之女出这个头，是觉得我太好说话，还是觉得我母家的脸面原就该由你们这样拿来随意做人情？”
这话一落，屋里顿时静了一静。
云父脸色发青，他自然听得出云夫人这话里已经是半点情面都没给他留了。
可偏偏她说得并无错处，一时竟让他辩无可辩。
他只能沉下声音：“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不过是想着既然这门婚事有了空缺，便不要白白浪费了。”
“浪费？”云夫人轻轻笑了一下，“老爷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太看得起云家了。”
“你！”云父被她这句话噎得脸色更难看。
“好。既然你不管，那我便自己去说。”
云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她既不拦也不劝，仿佛这件事当真与她毫无关系一般。可也正是这副模样，越发叫云父心里不得劲。
他又坐了片刻，见云夫人始终没有要回转的意思，便冷着脸站起身来，起身便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出了屋子，云夫人垂下眼，半晌都没有动。
旁边伺候的丫鬟看了看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
云夫人没有立刻应声。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不是真的会去侯府提这件事，若是真去了，那可真是让人笑话。
侯府的世子便是找门当户对的贵女也可以，凭什么会以为能看中一个小官的庶女？
云夫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能生出这般荒谬的心思。
又或者说，她其实知道。
无非就是利欲熏心，妄想着顺手抬举徐姨娘母女。若能成，便是他们得利。
若不能成，也不过是丢一回脸。可那丢脸丢到谁头上，倒未必是他们最在意的事。
想到这里，云夫人眼底那点冷意更深了些。
“叫人看着些。若老爷当真让人往侯府递话，立刻来告诉我。”
“是，夫人。”
丫鬟忙应下，不敢怠慢。
云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榻上，可这回却再没了先前那点歇息的心思。
她眉心微微蹙着，半晌都未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