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静心园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持续了两天的疯狂挖掘,随着夜幕降临而告一段落。
上百名挥汗如雨的锦衣卫撤回营房休息,只留下几队人马在外围警戒。
整个园子,死一般地安静。
主屋里,陆宸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摇椅上,任由自己被浓稠的黑暗包裹。
赵二虎已经领命去了,去找那个全长安城下刀最稳的刽子手。
这个命令,让那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离开时后背都有些发凉。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陆宸的意识沉静如水。
他不是真的疯了,他只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不合常理的方式,撬动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崔家,五姓七望,百年门阀。
这样的庞然大物,想用常规手段去撼动,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们经营百年,根系早已遍布朝堂军中,盘根错节。
一本账本,就算呈到女帝面前,引发的也只会是一场伤筋动骨的朝堂大清洗。
女帝或许乐见其成,但他陆宸,这个递刀子的人,必然会成为所有门阀世家共同的敌人,被撕成碎片。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这种亏本买卖,老子不干。】
【想让我当那把刀,去捅马蜂窝,然后自己被蛰死?门儿都没有。】
【所以,这把刀,我不能递,至少,不能由我来递。】
他要做的,是让崔家自己,把这把刀亲手送到女帝手里。
而他,必须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
一个死人,是不会有任何威胁的。
一个为了戴罪立功而发疯,最终却依然难逃一死的前朝余孽,他的死,只会成为长安城里又一桩过眼云烟的谈资。
谁也不会再关注他。
到那时,崔家才会真正地放松警惕,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死无对证。
【然后,好戏才真正开场。】
陆宸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绝对防御领域警告:侦测到未经许可的生命体正在接近核心区域,数量:六。】
【生命体特征分析:气息悠长,步履无声,皆为顶尖高手。】
【是否拦截?】
陆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崔家派来的杀手。
杀手不会有这种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恐怖压迫感。
这种气息,他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皇宫。
是她的人。
不,就是她本人。
【拦截?开什么玩笑,这天下都是她的,我拿什么拦截?】
【放行。】
陆宸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摇椅的晃动频率都没有改变,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慵懒模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感知,已经将那六道身影的轨迹牢牢锁定。
他们无声无息地越过外围的警戒,穿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后花园,没有惊动一只飞鸟,一片落叶。
其中五道身影在主屋百米外停下,如五尊雕塑般融入了不同的阴影角落,将这里彻底封锁。
而最后那道身影,径直朝着主屋的门口走来。
脚步很轻,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脏上。
吱呀——
没有敲门,主屋的门被直接推开。
一道穿着玄色龙袍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刹那间,屋内的黑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驱散,变得稀薄。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摇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目光平静,带着锐利。
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陆宸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似乎要将他的骨头缝都看个通透。
但他依旧没动。
【装睡?不行,太低级了。】
【惊慌失措地爬起来行礼?更不行,显得我心虚。】
【最好的应对,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等她先开口。】
他甚至还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
“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戏,演得不错。”
“连朕都差点信了。”
陆宸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般,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跪下,而是先做出了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当他的目光看清来人时,脸上瞬间涌上无与伦比的惊骇和惶恐。
“陛……陛下!”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都在发颤。
“臣……臣不知陛下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演技,这才是演技。】
【要是直接跪了,就说明我早就知道她来了,那性质就变了。】
【现在这样,才符合一个正常臣子,半夜被皇帝抓包的正常反应。】
武曌看向地上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的人,声音清冷,“三天之期,已过其二,你这条朕放出去的疯狗,咬到东西了吗?”
陆宸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是她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催命的符咒。
【送命题,又他妈是送命题!】
【说找到了?那本账本直接拍她脸上?等于承认我早就发现了,故意藏着掖着,想跟她谈条件,下一秒,我的人头就得跟这地砖亲密接触。】
【说没找到?那我这两天演的戏,挖的地,不都成了笑话?她大半夜亲自跑来,就是为了看我一事无成?显得我无能,那第三天午时三刻,菜市口就得准时开席。】
【这他妈是横竖都是死啊!】
无数个念头在陆宸脑中炸开,他趴在地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绷紧。
不行,不能这么回答。
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
我要让她相信,我是一条好狗,一条忠心耿耿但暂时还没咬到猎物的疯狗!
“回……回陛下……”
陆宸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涕泪横流,双目赤红,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境,即将崩溃的赌徒。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臣将这静心园掘地三尺,日夜不休,可那幕后之人行事太过缜密,除了那座军火库,竟……竟没留下半点有用的东西!”
“臣……臣快疯了!臣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他一边吼,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臣怀疑,这园子里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只是臣找不到!找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