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厚如墙。
东北的雪再大，也就雪片子大一点，下得急一些。
可现在眼前的雪，像老天爷拎着雪墙转圈，找地方拍下去似的，铺天盖地，看着都渗人。
俩人跨上摩托车，像被狗撵的一样，撒丫子就往前窜。
可是摩托车再快，也快不过狂风，身后的暴雪夹着阴风呼啸，仿佛要把两个人彻底吞噬。
连李奇都心生绝望。
他身体素质再强，也还是个人类，真要被被大雪淹没失温，也不一定能坚持多长时间，更别说谢若林了。
眼看二人就要命丧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之中，眼中猛然出现一座蒙古包，李奇和谢若林此时也没时间多想，油门拧死往蒙古包冲了下去。
到了蒙古包面前，没等俩人说话，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声娇喝传来。
“车直接推进来！”
李奇和谢若林连滚带爬的进门，蒙古包里那个身穿皮衣的女孩反手关门，冲俩人喊。
“把摩托车推过来顶着门口，咱们一起使劲儿，这雪不对劲。”
姑娘话音未落，轰隆一声，狂风卷积着暴雪冲击到了蒙古包外面，巨大的冲撞之力险些把她直接掀飞，李奇反应快，举着摩托车顶住蒙古包的门，使尽浑身力气。
“啊！”
三个人顶住门口，外面的风声像妖怪吼叫一样，谢若林眼看着蒙古包里面都被吹得倾斜了，眼里全是血丝。
“能挺住么？”
“这是我爷爷搭的蒙古包，他是方圆几百里最厉害的长者，他的蒙古包不可能被风雪吹倒。”
小丫头说得很笃定。
谢若林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接近一米七的身高，满脑袋小辫子，身材修长，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体型匀称，充满爆发力的样子。
“我叫谢若林，他叫李奇，我们是想从这里回东北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哈娜，从小跟爷爷一起放牧为生，我爷爷叫哈吉。”
李奇看了一眼蒙古包里面，没发现有人。
“你爷爷呢？”
说到这事儿，哈娜眼里闪过忧伤。
“三天前，我最喜欢的白马丢了，爷爷找遍附近所有地方，怎么喊也喊不出来。
今天白天的时候，洛桑过来说，在北面一百里之外的鹰葬谷见过我的白马，爷爷就骑马去找。
我不让爷爷去，因为要变天了。
可爷爷说，如果变天，牛羊还会结队围成一圈又一圈，抵御风雪，可白马在外面必死无疑。
我要跟着她，他却说我还不是一个合格的牧民，去了只会拖累他，让我看家。
他去了很久也没回来，你们过来的时候，我听着声音还以为是爷爷回来了呢。”
李奇听完这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怪风就是从西面吹来的，哈娜的爷爷等于是一头撞进暴风雪里，到现在都没出来，怕是凶多吉少。
仨人死死顶着蒙古包，一直过了四个多小时，风才开始减弱。
又过了一个小时，风雪小了很多，蒙古包的门已经不用特意扶着了，哈娜迫不及待的拉开门帘就要往外冲。
李奇一把给她薅住。
“你干什么？”
“你别拉我，我要去找爷爷。”
“现在天都黑透了，才下完雪，草原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还有狼群潜伏。
你出去等于送死。
你自己也说，你爷爷是最厉害的牧民，他肯定有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如果你冒冒失失的冲出去，明早你爷爷回来，见不到你怎么办？
到时候他还得出去救你。”
哈娜望着厚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夜，想硬冲出去，又觉得李奇说得有道理。
“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天一亮，我和谢若林骑摩托，跟你一起早。”
“好吧。”
姑娘确实心急，心疼爷爷，可不是傻。
在这种情况冲出去，多半要被草原收走的，所以她也没再坚持，用牛粪点燃炉子，给李奇和谢若林做了点奶茶，又给他俩吃了一点炒熟的糜子米。
炉火生起来，蒙古包里就暖和了，一番折腾下来，三个人都累得够呛，此时谢若林也不在乎蒙古包里那种黏腻腻的，混合着酥油，牛粪，和牛马身上的味道的混合气味了，和衣躺下，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李奇和哈娜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你这汉语说得挺好啊。”
“都是我爸从小教我的，他是内地人，因为特殊的年代才来到这里。
我妈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不顾所有人的反对非要嫁给他，可是后来政策变化，妈妈留的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眼看着爸爸心事重重，脸上再没了笑脸，妈妈干脆人让他回了内地。
我爸走的第三年，我妈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正好伤到脑袋，就那么走了。
只留下我和爷爷相依为命。”
“你的白马养了几年？怎么会突然丢了？”
“那马是妈妈走之后，爷爷买了陪我的，现在正是最好的岁数，平时乖得很，根本不可能走丢。”
“按理说，暴风雪来了，老牧民都会有感觉，你爷爷前几天没提过？”
“提了，三天前爷爷就说风里的味道不对，怕是要有怪天气，他刚说完这话没多久，白马就丢了。”
李奇把脑袋里的想法串起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洛桑家里也有老牧民吧？”
听李奇提到洛桑，哈娜鼻子里哼了一声。
“洛桑是个鬼东西，不想着好好放牧，非要跟汉人挣钱。
洛桑带着汉人来过我家，他们说我家牧场下面有值钱的矿石，很多很多，只要我们不管，让他们挖，就可以给我们好多好多钱，够买满山的牛羊，一百匹骏马。
可爷爷说，没有了牧场，买再多的牛羊去哪里放牧？
草场就是牧民的根，牧民的血肉，让他们把草场炸开，掏空，等于断了爷爷的魂。
所以爷爷一直不同意。
洛桑家有四个孩子，他的爸妈都在，爷爷也还活着，可他们都不想继续守着草场和牛羊了，他们说，住在蒙古包里太苦，要去城里过好日子。”
听到这里，李奇叹了口气。
“我估计，明天一早，洛桑就会上门找你的，睡吧。
一切都等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