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桌子刚撤下去，外头的北风就刮得更紧了，打在四合院的玻璃窗上呼啦作响。


    林婉站起身，把那件素净的呢子大衣穿好。


    赵猛眼疾手快，把空了的网兜卷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军挎包里，又拿起林婉的灰格围巾，笨手笨脚地往她脖子上绕。


    “外头冷，领口捂严实点。”赵猛粗着嗓门交代。那双平时拿枪握方向盘的大手，此刻僵硬得不行，虚虚地护在林婉下巴处，连碰都不敢碰实了，生怕把人给勒坏了。


    林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无奈，自己伸手把围巾往下扯了扯。


    “行了，我自己来。你别把我的头发全裹进去了。”林婉声音轻柔。


    赵猛立刻收回手，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林婉走到里屋门口，隔着门帘对里面的李为莹说道。


    “莹莹，你好好歇着，月子里最怕受风。石头还在家里，我跟老赵就先回去了。等你出了月子，我再来看你和暖暖。”


    李为莹靠在床头，应了一声。


    “林姐姐，你路上慢点，天黑路滑的。”


    陆定洲靠在堂屋的门框上，大长腿交叠，看着赵猛。


    “林老师慢走。老赵，你那吉普车开稳点，别把我媳妇的贵客颠着了。”


    赵猛把军挎包往肩膀上一甩，“我开车还用你教？”


    林婉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你少说两句。石头在家指不定怎么闹腾呢，赶紧走。”


    赵猛反手虚虚护在林婉腰后，连连点头。


    “走走走，婉婉你慢点跨门槛，别绊着。”


    看着赵猛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陆定洲乐得直拍门框。


    陆定洲走到院子里，把大门关严实，拉上沉甸甸的木栓。


    院子里冷嗖嗖的，干枯的枣树枝在风中摇晃。


    他搓了搓手，把身上的寒气抖落干净，这才转身往正房走。


    本以为送走了客，屋里能清静一会儿。


    结果他刚挑开厚重的棉门帘，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吵得人脑仁疼。


    陆定洲眉头一皱，大步迈进里屋。


    只见小摇篮边上，齐刷刷围着四个大脑袋。


    虎子打头，跳跳和灿灿分列两边，安安端着个小板凳坐在最外围。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摇篮里睡得正香的暖暖。


    李为莹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件薄棉袄，正笑吟吟地看着这几个活宝。


    陆定洲：“你们几个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开什么重要会议呢？”


    虎子打头，挺着胸脯转过身。


    “大姐夫，我们商量好了，今晚轮流给暖暖守夜！我辈分最大，我当队长！”


    跳跳立刻举起手里的木头枪。


    “我站第一班岗！”


    灿灿抱着个空了的橘子罐头瓶子，咽了口唾沫。


    “我站第二班岗。妹妹要是饿了，我第一时间去灶房叫吴奶奶热奶。”


    安安端坐在小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


    “如果他们俩偷懒睡着了，我就负责叫醒他们。保证万无一失。”


    李为莹靠在床头，听着这四个活宝的“排班表”，笑得肩膀直抖。


    陆定洲走过去，屈起手指在跳跳和灿灿的脑门上挨个敲了一下。


    “守什么夜，我闺女有我这个亲爹守着，用得着你们几个连自己尿床都管不住的小屁孩？”


    跳跳捂着脑门，很不服气。


    “我早就不尿床了！我现在一顿能吃两个大馒头，力气大得很！”


    陆定洲不吃他这一套，指了指窗户外面。


    “外头北风刮得呼呼响，天这么冷，赶紧都给我回西厢房睡觉去。谁要是冻感冒了，半个月不准进这个屋看妹妹。”


    这招最管用，灿灿一听不准看妹妹，立刻把空罐头瓶往桌上一放，准备往外跑。


    虎子却没动地方，他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着陆定洲。


    “大姐夫，我们马上就回去睡觉。但是……我们能抱抱暖暖吗？”


    这话一出，原本要走的三个小子也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转头，四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定洲。


    跳跳急得直蹦。


    “我也要抱！我要举高高！”


    灿灿跟着凑热闹。


    “我要抱妹妹，我身上有大白兔奶糖的香味，妹妹肯定喜欢！”


    安安虽然没说话，但也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小步，态度十分明确。


    陆定洲眉头一皱，正要拒绝，李为莹在旁边开了口。


    “定洲，就让他们抱一下吧。你看他们眼巴巴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陆定洲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这四个小豆丁，最后叹了声气。


    “行吧，今天就破例一次。”


    四个小子立刻欢呼起来，差点把屋顶掀翻。


    “闭嘴！”陆定洲压低嗓门，指着摇篮，“谁再大声嚷嚷，把暖暖吵醒了，立刻取消资格。”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四个人捂着嘴，拼命点头。


    陆定洲看了看他们，开始点将。


    “虎子，你先来。你是长辈，小舅舅，给你个特权。”


    虎子激动得脸都红了，赶紧把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生怕手上有灰。


    陆定洲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把熟睡的暖暖连着包被一起托了起来。


    “手伸平，左手托着后脑勺，右手托着屁股。对，胳膊别僵着，放松点。”


    虎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像接什么易碎的宝贝一样，把暖暖接了过来。


    暖暖很轻，软绵绵的一小团，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虎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大姐夫，她好软啊，骨头在哪呢？”虎子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打颤。


    陆定洲在旁边虚虚护着。


    “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你别乱晃，稳住。”


    虎子抱着暖暖站了一小会儿，额头上就急出了一层细汗。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又当小舅舅了，真好。”虎子傻呵呵地乐着。


    跳跳在旁边急得不行，伸手去拉虎子的衣角。


    “小舅，你抱够了没？该我了该我了！”


    灿灿也跟着催促。


    “就是，小舅你快点，妹妹要被你抱累了。”


    虎子虽然舍不得，但也怕自己手笨摔着孩子，赶紧把暖暖交还给陆定洲。


    陆定洲接过闺女，重新抱回自己怀里。


    跳跳立刻张开两只胳膊，满脸期待地仰着头。


    “爸！我准备好了！你放下来吧！”


    灿灿也在旁边张着胳膊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