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靶场出来，天色已经很暗了。
布里斯顿冬天的白日短得可怜，四点锺太阳就开始往烟囱後面缩。
李察沿着围墙窄道往格拉夫顿街方向走，脑子里还在消化今天的信息。
有钱人家驱邪日前後请灵媒上门，已经形成了传统，说明两者间有长期稳定的供需关系。
职业灵媒为富商家庭提供安全保障，富商家庭则为其提供经济支持和社会关系。
按老比格的话，玛丽夫人的学生网络已经紮根到了本地富商阶层的日常生活。
麦克尼尔夫人也只是玛丽夫人的学生之一，那玛丽夫人的学生网络到底有多大？
如果每个学生都各自维护着一批富商客户，那整个网络覆盖的客户群体……
李察把发散的思路收拢了回来。
他不需要算清楚玛丽夫人的商业版图有多大、在行业内地位多高。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张网络存在，而且运转良好。
他要发展自己的事业，按照之前设想一样去做古物中转和鉴定，就需要在超凡领域有足够分量的靠山。
外祖父杰拉德或许可以帮忙，但如果能够借机搭上玛丽夫人这条线，自然更好不过。
另一方面，灵视学习层面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物理层面的覆写用词源学和暗语对照表能解。
以太层面的覆写需要灵视才能剥离。
面板上学识技能lv.3的进阶条件，是“自身破译一份二重覆写的加密文本”。
灵视很可能就是解锁条件的关键钥匙。
回头如果灵感不够，他得考虑要不要先点亮【感知】。
过几天可以打个电话给克莱门特那边问一问，有没有新货过来。
走到格拉夫顿街和邮局街交叉口，他看到了街角那部公用电话。
李察在电话亭门口站了一会儿，决定给外祖父打个电话。
自己不能因为一个认识了不到两周的人，就把对方说辞全盘接收。
适当验证是必要的，李察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进去。
嘟……嘟……嘟……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是管家的声音。
“这里是阿什福德宅邸。”
“请帮我转外祖父，我是李察·威廉姆斯。”
“少爷，请稍等。”
大约等了几分锺，话筒里传来了外祖父低沉的嗓音。
“又发生什麽事了？”
“外祖父，打扰了，确实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说。”
杰拉德的风格一如既往，不寒暄，不废话，有事就说事。
“您听说过玛丽夫人吗？花月街17号的那位。”
电话对面安静了两秒锺。
两秒锺不算长，但对杰拉德这种人来说，两秒锺意味着他在脑子里调取了相关信息，而且调取出来的信息量不小。
“你怎麽接触到那边的人了？”
语气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点意外。
“在布里斯顿认识了一个人，是玛丽夫人的学生。
对方主动提出可以教我一些灵视和占卜的基础。”
“我想确认一下，玛丽夫人这条线靠不靠谱。”
杰拉德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叫什麽？”
“威廉·比格罗，在北区当验屍官的。”
“验屍官……是布里斯顿分驻办的编制人员？”
“是。”
“他没出师？”
李察微微有些惊讶。
杰拉德和老比格应该是素不相识的，但仅凭“验屍官”和“玛丽夫人的学生”这两个身份，就推断出了对方没有出师。
“没出师的学生进官方体系，这是玛丽夫人的一贯做法。”
“她门下出师率只有不到一成，剩下大部分人，她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和水平帮他们安排出路。
有些进了各地分驻办，有些当了草药师，有些去做了调查员。”
“她不光教学生手艺，还给他们找饭碗，这一点在整个民间行会里是出了名的。”
杰拉德淡淡讲述着自己知道的事情：
“玛丽夫人这个人，在帝都乃至整个帝国中部和北部地区，口碑相当好。”
他的措辞谨慎，但给出的信息量很大：
“她的人脉网非常庞大，从贵族到商人，中产阶级到平民百姓，各个阶层都有她的客户和学生。
帝都那边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多少受过她的帮助。”
“有些是请她驱邪看宅，有些是遇到说不清楚的事情找她谘询，还有一些……”
他没说下去。
“总之，她在这个行当里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很深。”
杰拉德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们家在官方体系里做事，出外勤的时候，尤其在北方这一带，偶尔会需要当地的情报和协助。
玛丽夫人门下的弟子分布广、紮根深、本地关系熟，我们的人不止一次从她的学生那里得到过帮助。”
“什麽性质的帮助？”
“信息层面的居多，城镇最近有没有异常、某户人家的宅邸是不是出了问题、流通到民间的奇物下落如何……这类日常情报。”
“偶尔也有实操层面的配合，我们的猎手负责正面驱逐，她的学生负责侧翼封锁和事後清理。分工明确，配合比较默契。”
李察听到这里，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大半。
杰拉德是猎手方向、官方体系出身，评价标准和学者或隐秘者不同。
他关注的是“能不能用”、“靠不靠得住”、“合作的时候会不会在背後捅刀子”。
而他给出的评价是“口碑相当好”、“根基很深”、“配合比较默契”。
这三条加在一起，基本等於一句话：玛丽夫人是正经人。
“无偿传授基础知识这事应该是真的。”杰拉德下了结论。
“她这人有个习惯，来者不拒，广撒网。
不管你是什麽出身、什麽背景，只要你找上门来说想学东西，她都收。”
“灵视入门、基础占卜、封印识别……这些最浅层技术她确实免费教，不收学费，也不要你签什麽契约。”
电话线里传来一阵嗡嗡的电流噪音，不知道是线路质量差还是远方有人在打岔。
“但是！”
杰拉德的声音压了下来。
“正因为她来者不拒、广撒网，所以她门下学生素质参差不齐，差距极大。
有天资过人的，有资质平庸的，有踏实勤恳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你说的那个比格罗，自己都承认灵视不够格、占卜不达标、封印只会识别不会设置，他能进官方体系已经是玛丽夫人帮他找了关系。”
“这样的学生在玛丽夫人门下不是个例，而是绝大多数。”
他话锋一转。
“换句话说……玛丽夫人的学生这个身份，根本没什麽含金量。”
这句话说得很直。
“你在外面说我是玛丽夫人的学生，别人只会客客气气地点个头，不会因此高看你一眼。
因为他们知道花月街17号那扇门谁都能进，里面的学徒十个有九个都是混子。”
“李察。”
“嗯。”
“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麽。”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在想能不能通过拜师的关系，和玛丽夫人那边搭上线。
她的人脉网络大、客户群体广、在民间行会里分量很大，树大根深。
如果能借上这棵大树的力，你以後在神秘侧的路确实会好走很多。”
李察没有否认，被外祖父一语道破也不意外。
“这条路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玛丽夫人这种级别的人物，她的学生遍天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在她眼里只是千百棵树苗中的一棵，她没理由就对你另眼相看。”
杰拉德的话不留情面，但每一句都是实话。
“你走的是学者路线，学者的根在学院体系里，不在民间行会。
民间行会能给你的是实用技能和情报网络，但学术声望、正规身份、位阶晋升通道……这些东西只有学院体系能提供。”
“西塞罗杯是敲门砖，暑期研修是第一道门。
进了帝都大学的古典学系预科班，你才算真正踏进了学院体系大门。”
“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你的名字在圈子里有了分量，
到时候玛丽夫人那边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不需要你刻意去攀，水到渠成。”
老人的忠告在电话线里回荡着：
“灵视和占卜，你跟那个比格罗学就行了，学个皮毛够用就好。”
“但不要舍本逐末。”
“这些乱七八糟的旁门技术，有固然好，没有也不影响大局，把精力花在刀刃上。”
杰拉德最後又说了一句：
“听你引路人的安排，把暑期研修的入学考核准备好，那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我明白了。”
“行，没别的事就挂了，电话费也不便宜。”
“好，谢谢外祖父。”
“嗯。”
哢嗒一声，线路断了。
李察把话筒挂回去，站在电话亭里待了一会儿。
杰拉德的建议和赫顿先生之前的暗示不谋而合：正经升学才是康庄大道。
灵视和占卜只是锦上添花的辅助工具，谈不上是什麽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来。
冷风迎面灌过来，把刚才在靶场和电话里积攒的热气一扫而空。
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了。
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头推着手推车从街角经过，栗子在铁锅里劈啪作响，炭火的热气把老头裹在一团白雾里。
李察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虽然外祖父说得对，灵视和占卜只是辅助工具，学个皮毛够用就行。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对灵视的需求不止於“皮毛”。
正经升学渠道要走，灵视也要学。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分清主次就行了。
主线是暑期研修和学者方向的逐步推进；
副线是灵视入门和占卜基础。
两条线可以并行，互不干扰，甚至在某些节点上副线还会反哺主线。
比如二重覆写的破解，就同时需要语言功底和灵视。
把这些想清楚後，李察加快了脚步。
路过那个烤栗子的老头时，他开始摸钱包。
“多少钱一包？”
“一便士。”
他掏出枚铜币递过去，老头用报纸卷了一小包热栗子塞到他手里。
栗子滚烫，隔着报纸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一边剥栗子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栗子面面的，带着炭火的烟味。
穿过矿渣巷的时候，那两个踢球的小孩又回来了，皮球在石板路上弹得乒乒作响。
“哥……”
妹妹的脑袋从楼梯口探下来。
“你手里什麽东西？”
“栗子。”
他把纸包举了举。
女孩从楼梯上一下子蹦下来，灰眸紧紧盯着那包栗子。
“给我两颗……不对，我要三颗。”
“给你一半。”
“真的？”她有些意外。
“赶紧拿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伊芙琳接过半包栗子，脸上有种想矜持又没绷住的表情。
“哥你今天心情挺好的。”
“嗯。”
“出去办的事情顺利？”
“还行。”
“那就好。”她把剩下栗子捧在怀里，哒哒哒地跑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