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没急着出去,而是站在里屋的门后。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说话声能清晰地传进来。
她了解陈华的性格,自己这个大儿子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如今她经常不在,家里挑大梁的就是陈华,因为他是大哥。
事实上他今年也才二十二岁,比周培小了好几岁。
堂屋一时没人说话,像是被陈华的话惊到了。
没有沉默太久,陈华继续说:“这方子毕竟是娘带回来的,没她老人家点头,我断不敢私自做主。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先跟你们透个底,咱们兄妹几个心里得先有个数,等娘回来了,还得她老人家拍板。”
陈英蹙眉问:“大哥,你此举是何用意?那望月楼即便有些体面,怕也管束不了市井间那些泼皮无赖罢?”
陈华道:“我想拿这个方子,换望月楼帮忙牵线,认识城中的保长。有保长发话,想来那些闲汉泼皮也不敢再乱来。咱家和望月楼签了契的,方子虽给了他们,但每日送货依旧不停,咱也能继续做着皮蛋的吃食。”
陈英又问:“那保长要是拿了钱不办事呢?”
陈华说:“所以得让望月楼牵线,不是咱自己去。望月楼在城里开这么多年,跟保长有交情。他们开口,自是比咱自己去管用。”
陈杰在旁边点头:“大哥说得对。咱家跟望月楼还有凉拌调料的生意,找他们牵线比较稳妥。”
陈华接着说:“把方子给望月楼,换来保长的人情,咱家的外送就能安稳做下去。小满已经在试着做别的吃食了,到时候咱不愁没东西卖。”
王莲花听到这里,推开门出去。众人听到动静,纷纷扭头看她。
“娘!”陈彩第一个站起来,过来挽王莲花手臂。
陈华也赶紧起身,把主位让出来,“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莲花拍拍陈彩的手,走到主位坐下,又摆摆手让他们都坐。看着陈华说:“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陈华也不意外,给王莲花倒了碗水,双手递上。
王莲花接过水喝了一口,放下碗道:“把方子给望月楼,这事我同意。但有几件事,你得想清楚。”
陈华坐直了身子。
“第一个便是这打点的银钱。”王莲花道,“虽说已经用方子换了这牵线的机会,但牵线人的辛苦钱不能少。还有打点保长的钱,你得摸清了,送得太多太少都不好。”
陈华点头:“这个我晓得。”
王莲花继续道:“第二件,你把皮蛋方子给望月楼,虽不是买断,但你要知道,望月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他们只要想做这门生意,很快就能把皮蛋铺到大街小巷。到时候提起皮蛋,人家只认望月楼,不认咱家。契书只管一年半,一年半以后,咱就算能再卖皮蛋,也抢不回先机了。这个损失,你想过没有?”
陈英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听到娘亲这话,便去看大哥。
陈华没慌,显然也早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在心中斟酌了一下说词,回道:“娘,这事我想过。皮蛋的方子给出去,先机就没了。但即便不给方子,咱家一年能做多少皮蛋?只靠我和小满,空闲时间也就能做那么多,想铺也铺不开。与其捂着当宝贝,不如拿它换咱家如今最缺的东西——安稳。”
他顿了下,又道:“如今外送被人盯上了,今天不解决,明天还会出更大的事。咱家人少,斗不过那些闲汉。把方子给了望月楼,他们是城里的大户,保长出要给他们面子。咱家借着他们的势,先把外送这摊子稳住,比什么都强。
王莲花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再说,皮蛋的方子,只怕瞒不了多久。之前市面上就出现过类似皮蛋的蛋,虽然不好吃,可也表明不少人在试着做了。望月楼的大楼肯定都在琢磨,与其等到别人琢磨出来了,方子不值钱了,不如趁现在用出去,换点实在的好处。”
陈华说到这里,看向郑小满,笑道:“小满已经开始试着腌那流油的咸鸭蛋了。我尝过,那黄儿红得冒油,起沙得很,比外头那些咸得发苦、噎死人的强多了。等这手艺练成了,咱就不愁没拿得出手的硬货。
王莲花有些惊讶,转头看郑小满。郑小满红着脸说:“还在试,虽跟着那视频学的,但做的时候盐卤的比例还不太对。”
王莲花笑道:““不急,慢慢试,好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成的。”
她又看陈华,目光温柔,有赞许,也有心疼。这孩子,如今是越来越有大哥的样儿了。
陈华被娘亲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着挠了下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娘,我想在村里挑几户老实可靠的人家,与他们签契,教他们做皮蛋。以后望月楼要的货,他们来做,咱家只管收。小满便不用再管皮蛋了,能腾出手做别的。”
王莲花道:“行,你心中是有成算的,都按你说的办。方子的事,你去跟望月楼谈。”
陈华应了。
王莲花没办法将心神过多放在家里这些事上。她要忙着拍戏,还要为了试镜《暗涌之下》做准备,读剧本背台词的同时,得仔细地琢磨翠芳这个角色。
见到孩子们能扛事,她也能放心许多。
另一边,崇实书院。
夜晚,灯已经熄了。
大通铺上,几个半大小子暂时还睡不着,有人嘴里嘟囔着“学而时习之”,显然白天的功课还没消化。
“辉哥,别睡了,再讲讲呗!”一个名叫赵小二的少年用胳膊肘捅了捅陈辉,用气音道,“就讲那个……那个会唱歌的孔夫子!”
虽然用的是气音,但在安静的夜里依旧十分清晰。
其他人也来劲了,纷纷用气音催陈辉讲。
原来王莲花给陈辉带回来的资料中,便有以故事的形式讲《伦语》的,还配合着动画片,那些动画片对于现代的孩子来说可能很幼稚,但对陈辉刚刚好。
陈辉在家时看得如痴如醉,白天便忍不住跟同窗分享,结果大受欢迎。
此时听众人都在起哄,便“嘘”道:“小声些!”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开始讲:“话说啊,孔夫子当年在齐国,听到了一首叫《韶》的曲子。那曲子有多好听呢?孔子听完之后,整个人都醉了,回去之后,整整三个月,吃肉都尝不出肉味儿来!”
“啊?三个月?”赵小二瞪大了眼睛,“那肉岂不都臭了?”
“去你的!”陈辉低声笑骂一句,“这是说那音乐太美了,让他忘记了口腹之欲。孔子说,‘没想到音乐竟然能达到这种境界!’你们想想,要是咱们也能听到那种曲子,是不是连赖夫子做的糙米饭都觉得香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在这些哄笑声中,却有一道不大和谐的声音响起:“尽是些胡编乱造的闲话,听着热闹,能当饭吃么?有这功夫,不如多背两行书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