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这次进京的行程很紧,试镜一结束就得飞回去,晚上要试镜一个广告,明天正式开拍。
试镜间里很安静,气氛似乎有些沉闷。
除了导演郭维明、编剧和制片人外,角落里还站着一名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助理,镜头的红灯亮着,对准屋子中央,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裴骆人站在窗边,这个点的太阳已经升高,有点刺眼,他就这样晒着太阳,身后地板上的影子有些模糊变形。
王莲花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周培,像是被这气压慑住了,一下收了声,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没有其他排队候场的演员,今天只有她一个。
前面该试的几十个人都试完了,裴骆人都不满意。不是演得太假,就是演得太真,真到只剩下疯癫,都没了人味。
这个房间,已经等她很久了。
王莲花站到屋子中间,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王莲花。”
郭导点点头,看了裴骆人一眼,指着旁边那把旧轮椅对王莲花说:“演一段翠芳在疗养院院子里的戏。陆沉假扮护工来接近她。她一直在装傻,但又要让陆沉觉得她不对劲。”
王莲花点头,走过去坐到轮椅上。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把身体往后缩了缩,整个人自然地佝偻下来。她的头微微低下,目光落在膝盖上,没有聚焦。
郭导看着这一幕,也跟着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发现王莲花这一瞬间,仿佛真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演技确实很自然,不愧是刚拍戏就又拿提名又拿奖的。
王莲花不知道导演在想些什么,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世界已经变了。
她叫张翠芳,今年六十二岁,她待在养老院已经很久了,久到她也忘了有多久。
她有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如果被人知道,她想保护的人会死。她也会死。所以她装疯,装傻,装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糟老婆子。
她装得太久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但她知道,眼睛就像心里的一扇窗,是最容易出卖自己的。所以她得让自己的眼睛变得模糊,总是没有聚焦,就像蒙着一层雾。
裴骆人动了。
他转身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
这一瞬间,他的气场完全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影帝,而是一名被停职的落魄刑警陆沉。
陆沉没被停职前正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此刻他眼底全是红血丝,长期失眠让他看起来疲惫又阴郁。
他盯着面前的老太太,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脸上却是笑着的。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翠芳姨,我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翠芳依旧低着头。
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忍不住吸了吸。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眼神像蒙着一层纱,没有落在任何的焦点上。她的嘴角十分自然向下撇着,嘴唇微动,像刚学说话的孩子般,吐字不清地说:“桂花……糕……”
她伸出手去抓,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第一次没抓稳,桂花糕落回盒子里,第二次,陆沉往前又递出几分。翠芳的手碰到了陆沉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她好像刚刚发现面前有一个陌生人,陌生人让她感到害怕。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起来有点脏的指甲抠着手背上的肉,抠得很用力。
陆沉一直盯着她。
他的心在被二十年的不甘灼烧着,那种疼痛几乎要让他窒息。
但他脸上依旧笑着,将装着桂花糕的盒子放在老太太膝头盖着的毯子上,温和地问:“二十年前,城南老街那场火,您还记得吗?”
翠芳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低头看那块桂花榚,盯着看,像是不认识这东西。
她笑了一下,或者也不能说是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脸上的某块肌肉自己抽动了。
她抓起桂花糕往嘴边送,张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她把桂花糕从嘴边拿开,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嘴里。
“不好吃。”她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她停顿了。
现场没有人说话。郭导盯着监视器,编剧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句话说完的瞬间,翠芳嚼桂花糕的动作里,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但陆沉看见了。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或者说大约半秒——雾散了。
雾后的眼神,清明、审视且警惕。
她在看他。在辨认他。
那绝不是痴呆老人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清醒的藏着秘密的人,在确认来者是否有威胁。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带着压迫感。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刚才老太太眼神中那瞬间的变化,他捕捉到了。
就像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整个人瞬间变得亢奋而紧绷,紧紧盯着露出破绽的猎物,不肯错过分毫的注视。
然而他的声音却变得更轻了,他问:“翠芳姨,您认识我吗?”
翠芳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轻轻发抖,她的手是一直在抖的,就像人老了,控制不了肌肉的颤抖。但现在的抖,跟之前不大一样,抖动的幅度变大了,很微弱,但确实是变大了。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好像散得更厉害了。
但就在散尽之前,翠芳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是整场戏的灵魂。
王莲花的眼睛里有东西。
她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样。
她好像一直藏得很好,在这个世界过得很顺利。但内心深处的恐惧从未消失。
此刻,她将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警惕,那种“绝不能让人知道”的本能,从身体深处挖了出来,放进了翠芳的眼睛里。
她没有演,她在向人展示她的“秘密”。
陆沉看见了。
那双浑浊的、努力装作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她在害怕。害怕被识破,也怕那个烂在心底二十年的名字,被人从棺材里刨出来。
陆沉眼底的火烧得更旺,面上却沉静得像潭死水。他没催,只坐着等。
翠芳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即将爬出喉咙的东西又咽回去。
然后她扯了下盖在双腿上的毯子,盖到自己身上。
她好像又睡着了。